《捉鬼实习生》 作者:可蕊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捉鬼实习生Ⅰ少女与鬼差》作者:可蕊 楔子 随着夜色渐浓,灯火通明的居民小区渐渐归于沉寂,昏暗的路灯成为了这里唯一的光源。小区中的大路都毫无规律地停放着各种车辆,从汽车到自行车一应俱全,为自己的代步工具找一个好的停放位置是这里的居民们每天的大事,因此引起的纠纷和争吵几乎每天可见。而绿化区的小径湮没在青草绿树之间,蜿蜒的石子路径两侧,生长茂盛的树木在夜风中扭动着肢体,形成一种与白天生机勃勃时截然不同的怪异景象。 在这样老旧的小区做保安实在不是件好差事,正在巡逻的两个保安心中都有着这样的想法。要是可能的话,他们也不希望公司把他们派到这种人手少、环境差、居民的毛病又特别多的老居民区来,可是像他们这样的新人,也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利。 两个保安说着一些牢骚话,渐渐地走到了小区的后半部分。走到十一号楼的时候,他们两个都不约而同地把目光瞥向了十一号楼的三楼。 就在那个黑漆漆的窗口后,三天前发生了一起凶杀案。男主人把自己的妻子杀死之后分尸,然后上吊自杀了。按理说杀人后分尸是为了藏匿尸体更方便,凶手既然都决定要自杀了,为什么还要做这种多余的事情?这一点连警方都无法解释。 于是小区中开始传出事件的各种版本,甚至有人说在事发之后,在寂静的夜里,依旧可以听见那个房间中发出打斗的声音,女人哭泣的声音,男人狞笑的声音。也有人说,在深夜时分,如果从这座楼下经过,就可以看见一张苍白的、流着血的人脸贴在窗户上,好像想要从玻璃中挤出来一样,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楼下经过的行人。 两个保安心中越是害怕,越是忍不住偷偷向楼上看去。当然,他们既没有听见什么哭闹声,也没看见什么脸孔,一切依旧正常。 保安甲掏出烟,递给乙一根,自己也点上一根,吞吐着烟雾说:“这个差事真不是人干的,工资少,活儿累,还要担惊受怕的。” 保安乙带着戏弄的口吻问:“你怕了?把那些传言当真了?”虽然他自己也很怕那些事情,可是能以此取笑一下同伴也是枯燥工作中的调合剂。 保安甲一翻眼皮,“谁怕了!我看是你刚才腿肚子都在抽筋吧!” “你才是给吓得……” 两个保安相互开着玩笑,刚才的不安已经渐渐消除,就在这个时候,金属撞击发出的清脆声音传入了他们耳中。 当…… 当…… 有人在偷车。 这是两个保安的第一个念头。 可是等他们辨别清楚了声音的方向后,忽然都觉得自己的双腿僵硬,根本无法挪动了。 在他们身后不远,空荡荡的石子小径上,那个“当当”的声音还在传来,好像是有人拿着铁器,一边敲打着地面一边向这边走来,又好像是身上带着铁链在地上拖过,与石子地面碰撞时发出的,并且慢慢地向这边靠近。 可是石子路上没有任何东西。 两个保安惊恐地睁大了眼,却什么都看不见。 只有那个声音在黑夜中,是那么刺耳。 “鬼……鬼……”保安甲从打着架的牙缝中吐出这么几个字。这个时候他的同伴倒是比他反应要快得多,已经转身向着值班室跑去,保安甲略一发愣,就跌跌撞撞地跟了上去。 两名保安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一个瓮声瓮气的声音响了起来,“老马啊,我怎么觉得他们是看见我们了,被吓走的?” “是吗?我们这么可怕吗?我活着的时候,可是有名的美男子啊。”另一个声音这么说。 如果这个时候两个保安依旧留在这里,就会看到,在那条石子小径上出现了三个“人影”。其中两个高大魁梧,一个生着一颗牛头,另一个生着一颗马头——这二“人”的形象可以说是家喻户晓,可是恐怕没有人会因为他们的知名度而看到他们不心生恐惧。在他们的身后,一个被铁链紧紧拴着的男人,正发出低低的呻吟,不时用力挣扎,想要从束缚中逃出去。 马面踢了他一脚训斥道:“别白费劲了,我们哥俩手中还没有能逃走的罪人!以为躲在远处我们就抓不住你吗,哼哼!” 牛头也冷笑着说:“你早知道害怕,怎么会做出杀妻这样的罪行,现在知道晚了!你以为杀了人再自杀就算是一命抵一命了?做梦!走吧,油锅在等着你呢!” 就在他们要拖着这个男人的灵魂离开时,一阵嗡嗡的声音带动了整个空间的扭曲。 那种生人不能察觉的声响和震动,在牛头马面的耳中却是难以形容的巨大尖厉,使得他们不由得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痛苦地等待这个声音消失。 直到十几分钟后,这个声音才完全消失,扭曲的空间也恢复了正常。牛头破口大骂:“哪个混蛋在这种时候使用渡池来阳间?不会调查一下这附近有没有人在执行任务吗!”马面也附和着骂起来。骂了一阵一回头,却发现那个鬼魂趁机拖着链子跑了,他们只好骂骂咧咧地追了上去,也忘记了要找那个造成他们不便的家伙算账。 在牛头马面连踢带打地押着那个鬼魂离开后不久,一个生人听不见的声音在整个小区上空响了起来,“天啊,我这是怎么了……救救我啊,有没有人在?快来救救我……救救我……” 第一章 少女与鬼差 时间八月一日,正好是建军节。 游少菁呆呆地看着墙上的日历,今天相隔游少菁的父亲因为贪污受贿被羁押已经过了十一天。 这十一天的时间对于游少菁来说,既像是一年那么长,又好像是一晃眼就过去了,以至于她在回想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时记忆里空落落的。她在十一天前的旧日历上面用笔画了一个圈,并且掸了掸日历上堆积的灰尘。灰尘飘落而下,正好落在钟学馗的眼睛里,他又没办法去擦拭,只好拼命眨着眼大叫起来,“你干什么啊?看着我点儿!我在下面呢!” “就你那副尊容想看不见也难吧!看见了晚上不做噩梦我就算是精神坚韧了。”游少菁淡淡地说,同时故意又多弄了些灰尘下来,气得钟学馗哇哇大叫。 其实游少菁这样说虽然刻薄些,却也不无道理,且不说钟学馗的丑陋长相——蓬乱得像鸟窝的头发上带着一块脏得像抹布的头巾,豹头虎额,脸黑如锅底,一双环眼,一只大一只小,腮上长满虬须——这样一副晚上出门足以吓死人的相貌,想让人不注意都是很难的,而且他所在的地方更是奇特:在游少菁家的南窗边,因为许久没人居住而结满蛛网的墙壁上挂着一份国画内容的挂历,在这副日期是三年前、已经开始泛黄的老挂历的正下方,从墙里生生地凸出一块黑色物体,仔细看来就会发现竟是一张人脸。 这张脸只有上至额头、下至下巴、后至半个耳朵的面积露在墙外面,就好像在墙上很小心地凿出一个与他的脸庞分毫不差的洞,然后他从外面把脸伸到那里一样。不过就算是走到屋外也是看不到钟学馗其他部分的。据他的说法,他是在从阴间来阳间的路上被卡在了通道里,所以才会只有半边脑袋出现在阳间,其他部分还泡在阴间的渡池里。 这样的一张脸,以这样诡异的方式出现在这样一间平凡的屋里,叫人怎能不去注意他?游少菁甚至还打算晚上不关门窗就睡觉,试试看如果有不长眼闯进来的小偷会不会被吓死。 钟学馗当然不知道游少菁的盘算,现在他的目光盯在了桌子上游少菁为她自己准备的晚餐上,寻思着怎么样才能说服游少菁喂给自己吃一点儿。 游少菁故意拿着鸡毛掸子到处乱扫,弄得这间本来就脏乱不堪的房子里灰尘乱飞,她还不时把鸡毛掸子从钟学馗的脸上拖来拖去,使他不住地打喷嚏。钟学馗知道游少菁这种行为绝对是故意的,自己说什么恐怕都没有用,所以只能那里长吁短叹:“原来想拯救世人真的这么难!天降将大任于斯人啊……钟学馗啊钟学馗,你可要牢记自己的抱负,不要因为挫折就打了退堂鼓啊!不管遇到多少倒霉的事情,不管遇到多么冷漠的人,你可都要为了茫茫苍生坚持到底……” “行了行了,这样的话你一天要说二百次,我耳朵都听出茧子来了。”游少菁扔下掸子颓然地坐下。 ※※※※※※※※ 游少菁也说不准钟学馗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间屋子里的。 因为父亲涉及的案子,除了所有财产被没收外,在他名下的那套住宅也被查封了。游少菁不愿意和继母一起住,也不愿意去生母和继父那里,一时竟无家可归。最后想起来外公生前的这套旧房子,于是提出自己搬到这里住。外公生前就决定了把这套房子留给他最疼爱的游少菁,虽然外公去世后舅舅擅自把房子转到了他自己的名下,但是游少菁现在说要去住的时候,舅舅还是爽快地答应了。 游少菁提出独居的要求后,生母只是说一个女孩子自己住算什么,出事怎么办之类的话,也没有十分反对。继母则干脆露出了不用和这个继女一起生活的庆幸神情。游少菁对此早有心理准备,她爽快地只带了自己的随身衣物就来到了这所旧房子里。 来到自幼跟外公生活的地方,一关上门,游少菁在别人面前伪装出来的坚强全部崩溃了,她捂着脸开始大哭,任由靠在门上的身体软软地滑到了地上。自从抚养她的外公去世,对于她来说,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人就是父亲,这个世界上唯一关心她的人也是父亲,现在父亲忽然被捕,她的世界可以说陷入了崩溃的边缘。在别人面前她还可以硬撑着,一旦独处就再也控制不住了。不管这个少女平时显得多么冷漠坚强,毕竟她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孩子。 游少菁不相信父亲是那种会贪污受贿的人。父亲一件衣服穿几年都舍不得换,他最疼爱的游少菁到现在还没骑上想要已久的电动车,不久之前还听到他与继母因为不能买钻石项链而口角。如果真的贪污了几十万怎么会过这样的生活?可是谁也不会听她一个“孩子”的辩解,因为还在调查期间,她不能去探望父亲,甚至连父亲现在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 对于父亲的事,所有的亲戚,包括继母都很漠然,游少菁难以接受他们那种明显放弃了父亲的态度,暗暗决定即使只有自己一个人,也要为父亲做点儿什么!只要父亲是清白的,就一定可以找到他没有犯罪的证据。 游少菁坐在地上哭了很久,昏昏沉沉中忽然听到一个声音说:“求求你别哭了,你已经哭了三个多钟头了,就算你不怕哭哑了自己的喉咙,也请你可怜可怜我的耳朵吧……” 许久没有人居住的屋子里竟然有人? 这个念头令游少菁又惊又气,她双手抹着眼泪四处张望,已经哭得朦胧不清的双眼在屋子里看了几圈,却没看到什么人存在。难道自己神志不清出现幻觉了?她扶着墙站起来,准备到卫生间用冷水洗把脸清醒清醒,这时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小姑娘,请你帮个忙,把我脸上的这个东西揭了可好?” 游少菁再次跳了起来,她在屋里四处乱搜,只要能够藏人的地方,就连窗帘都拉开看,看有没有人躲在后面,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小姑娘你就帮帮忙吧,我在这里卡了好几天了,天天头上盖着个东西实在难受啊。”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谁?谁在那里!给我出来!”游少菁抓起桌上的烟灰缸防身,声色俱厉地喝问。 “我在这里啊,这里!”那个声音十分高兴地提示她,“快来帮帮我吧,好心的小姑娘,我现在出不去啊。” 好心的小姑娘?自己不是遇到狼外婆了吧? 游少菁在心里嘟哝着,顺着那个声音找过去。 当她迟疑着掀起墙上那副许多年都没有更换的旧挂历时,不由发出了一声尖叫:“鬼啊……” 出现在她面前的正是钟学馗的那副尊容。 钟学馗花了多半个小时才安抚好了被他吓到的游少菁,跟她解释说自己是阴曹的鬼差——相当于阳间的公务员,钟学馗着重地声明了这一点。因为阴间有几只恶鬼逃到了阳界,为了将它们捕捉回去,他这个责任心重、正义感强的鬼差才毅然决然地决定来到阳间执行公务。谁知道在穿越两界时出了点儿问题,他被卡在了两界的夹缝里。脸露在阳界游少菁家的墙上,身子却还泡在阴间的渡池里。 “你真的是阴间的公务员?”游少菁听完他的解释后第一句就这么问。她可不相信执行公务的人员会被卡在墙里。该不会……他才是那些企图越界的恶鬼吧? 听了她的疑问后,钟学馗难以启齿的表现更是让她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对付恶鬼要用什么方法来着?游少菁拼命回忆着祖母生前讲的那些鬼怪故事。黑狗血?桃木符?自己现在上哪儿弄这些东西去?对了,《易经》!那些笔记小说里不是都记载着书生除鬼用《易经》嘛。她跑到书房从书架外公生前收集的古书中翻出《易经》,张开书页对着钟学馗,“恶鬼,你给我乖乖从实招来,不然我把《易经》扣到你头上去!” “我真的不是恶鬼!难道你不相信我吗?” “还敢狡辩!就看你那副长相都像恶鬼!”游少菁用《易经》拍着他的头说。 钟学馗一下子瞪起了牛眼,“我的长相像恶鬼?我的长相明明跟钟馗大人一模一样,你竟然说我像恶鬼!” “钟馗?捉鬼的那个钟馗吗?这么说来……”听了这话后游少菁再看钟学馗,果然觉得他的模样真的很像画里的钟馗。不过话说回来,只看外表的话,钟馗也不像什么好人吧。 “钟馗大人是我最尊重的人,为了学习他,我可是花了两百多年才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呢!钟馗大人看到后都夸奖我‘能不以臭皮囊为念,专心修行’呢!钟馗大人说了……”钟学馗一说起他的偶像,马上开始双眼放光,滔滔不绝。 游少菁却开始摇头叹息,崇拜钟馗,学他行事没什么不好,可是连模样也要学他就未免太疯狂了,难道阴间也有铁杆粉丝这一说?不过经过这么一闹,她倒是不再怀疑钟学馗是恶鬼了,“难道你真的是公务员?那怎么会卡住出不来?你们阴间的工作这么危险吗?” 钟学馗虽然面黑如锅底,但是听了游少菁的问话还是泛出了红润,“跟你说老实话吧,其实我是自己偷偷跑到人间来的……” ※※※※※※※※ 九百恶鬼逃出地狱其实已经是八十多年前的事了,由于当时动荡的人间局势也影响到了地府,那个时候的地府管理也比较混乱,这样大的越狱事件,被发现后竟然一直没有得到有效重视,直到造成的危害越来越大,十几年前开始才被重新拿到了阎王们的议事日程上。 九百只恶鬼集体越狱,这可是地府自建立以来最大的越狱事件,地府的各层官员翻遍了多达数亿条的各项规章制度,却查找不到在这种情况下应当采取何种措施的依据。于是十殿阎罗数千年来第一次坐在了一起,放下所有的公务召开一次全地府王级官员全体会议。 这个会议一开就是十年。 为了创建一条适用的、不与其他章程冲突的、全新的规章,阎罗们绞尽脑汁,可是原本的规章太多了,新拟定的规章出台后,单单翻查旧规章作对比就需要一百名熟练的判官工作一个多月,而这一个多月的工作的结局往往是以“派遣一百人的队伍到阳间这一条与《两界通行管理条例》中的第七章第六条‘前往人间公干的人员一次不得超过十人,旅游的人员一次不得超过十五人’冲突。”,“抓捕逃犯不符合《黑白无常工作手册》中规定的黑白无常的工作范围。”,或者“按照《地府军队管理法》规定,新建一支部队必须先将其派遣到天界担任五十年巡逻任务,所以快速组建一支专门抓逃犯的部队恐怕并不可行。”等这样的查对结果告终。 这次很多鬼差都无比关注的会议还在继续着,钟学馗就是这些关注者之一。 他是负责接待横死鬼魂的鬼差,随着九百恶鬼逃走的时间越来越长,他所接收的横死鬼中是被恶鬼附身所害的就越来越多。钟学馗每当听着那些屈死的鬼魂诉说他们是怎么被害的,诉说那些恶鬼在人间的所作所为,就义愤填膺。他多盼望阎罗们早点商讨出个法子,尽快去把那些危害人间的恶鬼捉捕回来,可是日盼夜盼总没个消息。终于有一天,钟学馗再看到十几个被虐杀的孩子的鬼魂后再也坐不住了。他收拾自己的兵器法宝,决定独自到人间捉鬼,不管将来会受到什么惩罚。 满怀壮志,内心尽是悲天悯人的钟学馗来到渡池边,用投石问路的方法引开看守,一头就扎了进去。等他入水之后才想起来,通过渡池去天界或者阳间是要靠携带不同的腰牌来区分的,他什么都没拿就这么冒冒失失地冲进来,结果就是通往天界和阳间的漩涡同时亮了起来,并且发出巨大的吸力,把钟学馗往它们的怀抱拖去。钟学馗在它们的拉扯下终于从对自己的健忘懊恼中清醒过来,意识到了自己的处境——自己的身体在这种拉扯的情况下大有被撕开的危险。 “我要去的是阳间啊,我要去阳间!”钟学馗大叫着,拼命向通往阳间的漩涡游去。他在两个漩涡的夹缝中奋力划动双臂,整整游了七八个时辰后,他的努力终于收到了成效,他开始慢慢地向通往阳间的漩涡靠拢。靠得越近,另一个漩涡的力量就越小,终于他在快速地旋转中像一根木桩一样一头插进了通往阳间的那个漩涡,同时也被那股力量压挤得昏了过去。 ※※※※※※※※ “等我醒来就在这墙里了,”钟学馗一脸沮丧地说,“而且头上还盖着东西,什么都看不见。更惨的是,身子没过来,泡在水里又冷又湿。幸亏渡池里没有鱼虾,不然还不被它们咬死。” “放心好了,就算动物也不会随便吃看起来有毒的东西。”游少菁现在可以确定这个笨蛋不是恶鬼了。 “是吗?那我就放心了。”其实渡池里虽然没有鱼虾,还是有一些别的怪物的,钟学馗这几天一直在想这件事情。刚松了口气忽然回过味来,“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看起来有毒?” 游少菁把镜子摆在他面前,示意让他自己看。 “你的意思是我长得很难看?就算我长得很难看,当面这样说你不觉得很伤人吗?”钟学馗圆睁着一双牛眼大吼。 “长得这么难看本来你的错,出来吓人就更是你不对了。”游少菁马上吼回去,“你不想想自己长成这样,又出现在这种地方,我一个女孩子家没被你吓死就不错了,说你两句还不行吗!” “我花了两百年才变化成这个样子,你竟敢说难看!”钟学馗大怒,“表面上看你是污辱了我,其实你是在污辱钟馗大人!你敢污辱我最敬佩的钟馗大人我岂能饶你!我非把你臭揍一顿不可!” 游少菁用手拍着他的头说:“来揍我啊,来咬我啊!有本事你出来啊!”一个堂堂的鬼差居然被她戏弄,钟学馗大怒,但是他现在动弹不得,只好成为游少菁砧板上的鱼肉了。好在游少菁很快就失去了戏弄他的兴趣,开始收拾起屋子来。 ※※※※※※※※ 搬来这里后,游少菁一直在收拾屋子,可是已经空置一年多,房子不是那么好打扫的。旧家具、垃圾和她的行李堆得到处都是,她连午饭都没吃忙活了一整天,可是根本看不到什么成效。只要一看到眼前这些垃圾游少菁就会心烦得难以形容,而钟学馗那双一大一小贼亮的眼睛还无时无刻不盯着她,让她怎么能不觉得烦躁呢。她把沙发上堆的杂物往地上一扫,双手抱着头蜷在沙发里,不动也不说话,看到她这样子钟学馗也识趣地闭上了嘴。 过了好久游少菁才有气无力地问:“你饿了吧?” 钟学馗正在无聊地东瞅西看,听到游少菁的话愣了一下,“呃,你问我?” 游少菁依旧蜷在那里有气无力地说:“这里还有别人吗?” “你是问我……嗯,我是饿了。不,我是说,我不吃东西也饿不死,当然能吃更好。可是你准备的东西这么少,还是你先吃吧,我吃你剩下的就行。” 游少菁摇摇头。她找来个高板凳放在钟学馗脸下方,正好是他嘴的高度,把食物摆在上面,使他稍微一动嘴就可以咬到东西。钟学馗吃了几口,这是他被卡在这里以来第一次吃到饭菜,心里颇有些感动。他含着东西含含糊糊地说:“你也吃啊,你自己怎么不吃?” 游少菁早又回到沙发上蜷在那里,半天没有动静,好久才用微弱的声音说:“我吃不下。” “好歹吃一点儿,你今天忙活一天了,如果不吃东西不但身体受不了,还会落下肠胃病的。相信我,我上一辈子就是因为参加科考时太紧张吃不下饭,结果得了胃病,最后在发榜那天吐血死了。你可要记住我这个前车之鉴,千万不要……” 这个鬼怎么这么唠叨?游少菁按着太阳穴走进了卧室,冲还在不停劝她吃东西的钟学馗重重摔上了门。 这个家伙长得像“鬼”一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因为营养不良吐血死掉的啊。对了,他说过他是因为崇拜钟馗,到了阴曹地府当上鬼差后不但改了自己的名字,连样貌也花费了数百年时光修炼成的。真不知道他原来长成什么样,既然会羡慕钟馗的长相,原本大概长得像根豆芽菜吧。游少菁胡乱地想着,迷迷糊糊进入了梦乡。 ※※※※※※※※ 钟学馗站在大殿门口焦急地搓着手,大殿四周一片森严肃静,那两扇紧闭的殿门依旧没有丝毫要打开的意思。钟学馗悄悄走近几步,想趴到窗户缝上向里偷看一眼,一只手重重地拍上他的肩头,还没等他回头去看,对方另一只手就抓住了他的衣领,像拎小猫一样把他拎到了台阶下,重重向地上一放,青玉石板都发出了“咚”的一声。 “哎哟!哎哟!”钟学馗捂着屁股仰头叫,“马大哥,你下手太狠了吧!” 威风凛凛的马头大汉又用脚尖踢他一下,“我是干马面工作的,可不姓马!别乱起外号,幸亏今天是我值班,要是换了别人,偷窥大殿是要重打一百大板的,你知不知道?” “我没偷窥,就是想知道大王们的会开完了没有。”钟学馗委屈地说。 马面在钟学馗脑后拍了一巴掌,差点儿把刚抓起来的钟学馗又打趴下,“你整天那么关心这些干什么。大王们的决定关你这个小鬼差什么事,你就别在那里杞人忧天了。” “这怎么能说是杞人忧天!”钟学馗一下子跳起来,“事关千万苍生,谁不应该挺身而出,怎么能因为自己位卑言轻就不上前呢?” “好了好了,你就别理他了,他的脾气你不清楚吗?”马面的搭档牛头走过来阻止他们喧哗,“钟学馗,这里的规矩你也懂,再胡闹下去别怪我们不客气。” 钟学馗对严厉的牛头畏惧多一些,虽然嘴里还在低声嘀咕,可是已经不敢再在殿门口转悠,自己走到了旁边。过了良久,大殿侧门打开了一条缝,一个仆役托着一个菜盘闪身出来,又快速地把门关上。钟学馗眼睛一亮,忙迎了上去,“许大哥,里面怎么样了?会快开完了吧?” 这名姓许的鬼差皱皱眉,“怎么又是你小子,天天来乱窜,小心你们班头告你擅离职守。” “别管那些,先告诉我里面有没有什么动静,上次说七殿阎君因事去天庭,会议中止了,现在又开始了没有?” “开始了,今天人齐着呢。” “那商量得怎么样了?” “我哪敢偷听大王们议论事啊,不知道。” “许大哥,这里有瓶好酒,是朋友送的,本来想请许大哥尝尝,不过……” “拿来拿来,你小子还藏了这么一手。”许姓鬼差一把抢过酒瓶。他打开瓶盖尝了一口,满意地长嘘口气,“果然是人间的美酒,咱们地府怎么酿也酿不出这个味道啊……” “那许大哥……”钟学馗觍着脸贴了上来。 “唉,告诉你也无妨……”许姓鬼差神神秘秘地说,同时还东张西望,一副怕别人发现的样子,压着嗓子说:“其实大王们还在品从天界带来的仙茶,这一轮讨论还没有开始呢。” “咕咚”一声,钟学馗倒在了地上。 许姓鬼差用脚踢踢他,“你干什么啊?这是什么地方你倒下就睡,被大王们知道了还不剥了你的皮!快走快走!别在这里捣乱了!” “怎么这么慢,都快十年了还没有结果,我要自己去阳间捉拿恶鬼,我要去为民除害,我要……”钟学馗奋力挣扎着,想要摆脱许姓鬼差冲到大殿里去向十殿阎罗们请战,可是身体却像被石头压住了一样无法动弹,又像在深深的湖底被水波卷动着,根本不听自己使唤。“我要去为民除害,我要去替天行道,我要去阳间捉拿恶鬼……”钟学馗喊叫着,奋力挣扎着,最后终于大汗淋漓地醒来。 太好了,原来只是个噩梦,自己还好好地在墙里卡着呢——不过卡在墙里好像比做噩梦更糟。 钟学馗大口喘着气,终于醒悟自己身在何处。还是那间乱七八糟的屋子,天已经亮了,可是厚厚的窗帘依旧关着,只能从缝隙里透出一丝阳光照在钟学馗旁边的墙上。昨天那个女孩呢?怎么还没起来啊。她一直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还没有正经吃东西,现在又不出房门,该不会…… ※※※※※※※※ “喂……喂……喂……小姑娘,醒醒啊……喂……小姑娘,太阳出来了……小姑娘……” 一直在难以把握的梦境中徘徊的游少菁就是被这种断断续续、刺耳至极的声音吵醒的,她盯着天花板呆了半天,才想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梦里种种诡异的景象依旧在脑海里闪现着,令刚刚睡醒的她有种很累的感觉。她呻吟着把头靠在枕头上,一动也不想动。这时门外又是一波号角传了进来,“喂……喂……小姑娘……喂……” 游少菁的头脑终于又清醒了一些,抓起一个枕头向门上重重一摔大喝道:“你号什么!吵死人了!” 门外的钟学馗松了口气,“你没事就好。你昨晚没吃饭,今天早上又一直没动静,我还以为你怎么样了呢。” 游少菁苦笑一下,自己的生母、继母、亲戚在这种时候都对自己若即若离,反而是这个从墙里冒出来的鬼差在关心自己。于是本来要向钟学馗扔过去的“暗器”也不好意思再出手,又讪讪地收了回去。 游少菁准备了简单的早餐,在钟学馗滔滔不绝地诉说不吃饭的危害声中,自己也拿起了筷子,可是没吃几口便停在半空,怔怔地掉起泪来。钟学馗在艰难的吃饭动作中停了下来,眯着眼看了她一会,瓮声瓮气地问:“你有什么心事吗?说给我听听如何?从我看见你起你就一直不开心。” “我爸爸他……”自从父亲出事之后,游少菁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自己心里的想法,可是现在不知为什么,竟然对着这张镶在墙里的鬼脸说了起来。看见游少菁在面前边说边落泪,钟学馗有心安慰她,却不知道怎么开口,过了好久才说:“你也别难过了,虽然是恶鬼附身才使你父亲做出种种错事,但是有道是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他会被恶鬼附身也是因为他自己心术不正才给了对方可乘之机,不过你放心,等他判了死刑,到了阴间之后,判官们会辨明他是因为被附身才犯错的,会给他轮回转世的机会的……” “你才会被判死刑呢!别诅咒我爸爸!”游少菁尖叫着拿起碗盘向钟学馗劈头盖脸地打下去,直到眼前没有可以抓的东西了,才蹲在地上抱着头哭起来。钟学馗挂着一脸的菜叶饭粒,茫然地看着她。 游少菁的哭声忽大忽小,忽而号啕,忽而啜泣,忽而哽咽,一直萦绕在耳边。钟学馗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自己脸上的菜汤都干了,游少菁依旧没有停止的迹象。钟学馗实在受不了了,开始哀号:“你别哭了,别哭了,有什么事想不开,用得着这样哭啊,我死的时候我爹娘都没这么哭过……求求你别哭了行不……啊啊啊……我快受不了了,你别哭了……”他大声叫嚷着,不过游少菁没有理会他,继续在那哭泣。 “求求你别哭了,我会帮你捉到那个恶鬼为你父亲报仇的,你就饶了我行不行……捉到那个恶鬼后我让你用刀剁,用火烧,用油炸,用锯子锯……你想怎么出气都行,现在就饶了我吧……我真的受不了了……” 游少菁一下子抬起头来问:“你说的是不是真的?” “当然是真的,我保证捉到那个恶鬼让你处置个痛快。” “我是问我爸爸的事,他,他其实无罪是吗?” “当然是真的,而且就算他犯了再大的罪,只要依法服罪,接受了人间的审判,将来到了阴曹地府,对他今生的作为就不会再追究了,不能一罪两罚不是……”钟学馗本来还要详加解说阴间的处罚章程,却被游少菁打断,她腾地站起来盯着钟学馗的眼睛问:“你说过的事情都是真的吗?” “我说的是真的,我从来不说谎!”钟学馗扬着眉毛颇为自豪。 “那么你是从阴间来的,你们阴间跑了一些恶鬼,你是捉鬼的鬼差,我父亲之所以会干坏事是因为被鬼怪附了身?”游少菁一口气地问。 “真得不能再真了!”钟学馗眨眨眼。 “你又没有见过我父亲,怎么知道他是被恶鬼附身?” “因为你身上有鬼的味道,我知道你没有被鬼附身,当然就是你身边的人出事了。”钟学馗又冲着游少菁吸吸鼻子,“味道已经很淡了,但是还能分辨出是一个很贪婪的恶鬼……” “嘭”!游少菁在他的脸上狠狠打了一拳,并且尖叫:“你这个色狼!” 钟学馗被打得莫名其妙,“我哪里像是色狼!你、你凭什么打我?” 游少菁脸红着退开几步,站得远远地问他,“你有没有办法捉到那只恶鬼?” 钟学馗得意洋洋地说:“那还用问,那样一只小小的恶鬼怎在我的话下,我本来就是来捉鬼的,一只两只恶鬼算得了什么!” “你自己刚才说过的,要把那只鬼捉来任我处置,现在你去把它捉来,我要把它碎尸万段……”游少菁双手握拳,脸上露出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这种笑容出现在她那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上,令钟学馗产生了想要缩回墙里去的冲动。 “我、我现在没法帮你……我不是动不了吗?”钟学馗小心翼翼地说,“而且你可别以为捉到那个恶鬼你父亲就没事了,他在阳间照样要被判刑的,所以……”在游少菁目光的逼视下,他的声音越来越小,终于听不见了。 “你是说你这个鬼差捉不了那个恶鬼?” “如果我行动自由的话,一个恶鬼当然不在话下,可是现在我不是……” “哼,那我爸爸怎么办?你不是自称要替天行道,为民除害的嘛,现在眼睁睁看着恶鬼害我爸爸不管!还敢叫什么钟学馗,钟馗怎么可能像你这样!” 这句话给了钟学馗极大的刺激,他环眼一瞪,“好,我就证明给你看我不负钟学馗之名!但是你要帮我一个忙。” “你说!”只要能救父亲,游少菁什么都愿意去做。 “你帮我找到恶鬼的下落,我自然有办法帮你收拾它!” “它不是附在我爸爸身上吗?” “它现在怎么可能还在你爸爸身上陪着坐牢,肯定早就溜了。要是一直被它附在身上,你爸爸现在恐怕已经被它同化,开始发狂了……总之你帮我找到它,我就帮你想办法来收拾它,不然我也没办法。我的处境你应该知道。” 游少菁不再说话,开始静静地思索起来。钟学馗没有打扰她,静静地等着。果然没用多久,游少菁便决绝地一甩头,“说吧,要我怎么做?” “你先去洗洗脸吧。” “什么?这样就有用?” “你的样子像个大花猫。” “……你怎么不早说!” ※※※※※※※※ 钟学馗也无法推算那个恶鬼离开游少菁的父亲后会附到何人身上,所以建议游少菁从她父亲入狱前接触比较密切、人品方面又有问题的人下手,最好就是她爸爸的同案犯,这样的几率比较大。问题在于,游少菁对于父亲被捕的原因一直懵懵懂懂,此时不但对钟学馗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连她自己心里也是糊里糊涂的,根本不知道父亲平时与哪些人来往较多,寻思了半天才决定找大人们去问一问。 自从父亲出事后,原本三天两头往家里跑的叔叔和姑姑早不见了踪影,而生母这边自从离婚就不再问及父亲的事了。游少菁盘算了好久,发现可以去问的竟然好像只有继母。 游少菁的继母比父亲小了十多岁,是个时髦漂亮的女人,与游少菁的父亲结婚后的这七八年中跟游少菁的关系一直平平淡淡,保持着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现在游少菁想起她来竟然有模糊的感觉,似乎父亲出事才短短几日,自己就想不起继母的样子了。 “唉,还是去问问她吧。”游少菁叹口气自言自语地说。虽然不是很想与她接触,可是父亲被捕的原因,她总应该知道得很清楚吧。 游少菁拿出手机,拨下一个熟悉的号码,动听的彩铃声后一个爽朗的男声传来,“少菁,你没事吧?这几天怎么不接我电话?你现在住哪儿?和我表姐一起还是搬到你生母那里了?用不用我去看看你?” “莫潇。”听到对方亲切的声音,游少菁鼻子一阵发酸,沙着喉咙说:“我没事,现在我在外公以前的旧房子呢。我这几天忙着搬家,没开手机。” 电话那边的莫潇沉默片刻,郑重地问:“是表姐不让你和她一起住吗?我去找她说说,这都什么时候了!” “不是的,莫潇,是我不想跟她同住。我现在挺好的,一个人住清静。” 莫潇笑了一声,“你还是老脾气,一个人住缺什么不缺?需要我帮你做什么不?需要我的话尽管开口,我知道不论你的生母还我表姐都是指靠不上的人。” 游少菁呜咽起来,这句原本应该由亲人对她说的话,却从莫潇这个非亲非故的人口中听见,她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捂着嘴哽咽,眼泪从面颊上淌下去。电话另一边的莫潇也沉默着,直到游少菁平静了一些,才听到他问:“你找我有事吧?什么事你尽管说。” “你知不知道你表姐现在住在哪里?我想要找她。” 电话那边一阵沉默…… 第二章 继母与补习老师 “你应该知道她住在哪里对吗?”游少菁问。在可能的情况下,她提到继母莫琳时都会用“她”来代替确切的称呼。 “……”电话那边的莫潇对于她会主动联系自己的表姐十分惊讶,但是还是说:“我倒是知道,可是那个地方不好说,全是老房子,楼牌号很混乱的,不如告诉我你在哪里?我来载你去。” 游少菁略微犹豫一下,说出了自己的地址。可是刚一放下电话她就后悔了,且不说自己现在蓬头垢面的样子,家里乱糟糟一团,就单只因为墙上那张鬼脸,这里也不适合接待客人啊。现在不是沮丧的时候,绝对不能让莫潇看见那张鬼脸。她果断地跳起来,首先把乱七八糟的杂物全部塞进箱子,推到卧室里牢牢关上房门,再把那副老挂历拍打一下灰尘,挂回到钟学馗的面前。 “你要干什么?你要干什么?”钟学馗在挂历底下大叫起来。 游少菁揭起挂历恶狠狠地警告他,“你给我听着,等一下我有朋友要来,你胆敢弄出声音或者让他看见你的话,我就把你用水泥堵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钟学馗继续抗议着。 “这还用问吗?不是每个人都有像我一样坚韧的神经,我可不希望莫潇被你吓死!就算他不害怕,你要我怎么向他解释墙上长鬼脸的事?跟他说你是鬼差?你认为人家会不会相信?说不定他会认为我是神经病。” “我会让他看不到我的,求你别再把那个东西盖到我头上了!”钟学馗现在的处境虽然不算好,但比起原来挂历盖头的时候舒服多了,他实在不想再回到原来的状况中去。 “你可以让别人看不到你?”游少菁眯起眼睛。 “是啊,那是最基本的法术啊。你什么时候看见黑白无常满街走了,我们可以……” “你们可以隐身是不是?可是你昨天却故意吓唬我!”游少菁愤怒地大吼。钟学馗的那张脸蓦然出现在眼前所带来的冲击可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楚的,现在她知道了那个“事故”本来是可以避免的,怎么可能不生气。 钟学馗还在解释:“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了,我总不能一直呆在那个底下吧?好不容易听到有人进来,我当然要赶紧呼救……” 游少菁不管他说什么,把挂历挂得端端正正的,还要按一按保证没有脸部的凸起显现出来,然后才再次扔下一句威胁,“听着,你要是敢动,我马上就去买水泥回来!” 钟学馗虽然不知道水泥是什么,但是聪明地选择了沉默。所以莫潇来到这里时并没有发觉什么不对劲。倒是他看着这所旧房子,看着屋子里乱七八糟的旧家具,看着面容憔悴的游少菁,心里有一种难言的酸楚。他深知游少菁的倔强和骄傲性格,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出什么,装作若无其事地问:“自己住习不习惯啊?需要我帮什么忙尽管说。” “我还不是一直自己住。”游少菁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自从初中时父亲再婚,那时开始她就一直住校,只有周末回一次家。莫潇深知她家的种种事情,所以不再纠缠这个话题,“你要现在去吗?” 游少菁就是喜欢莫潇这种干脆的性格,淡淡一笑说:“越快越好。” “那就走吧,我的车在外面。” ※※※※※※※※ 游少菁从莫潇的摩托车上下来,看着眼前的居民区诧异地问:“她住在这里?” 莫潇把他那辆老摩托车停在一边说:“是啊,很奇怪吧?以表姐那性子居然会来这种地方住。” 眼前这片小区只怕比游少菁存在世间的时间还长些,是清一色五层居民楼,一共有二十余座。楼身上原本贴着的马赛克早脱落了无数,斑驳的楼体使游少菁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伤痕累累这个词。仰头向楼上看去,各家的阳台都堆着杂物,隔着那脏兮兮的玻璃看去,一切都油腻腻的。游少菁小心翼翼地提着裙角走在布满了烟蒂、灰土、小广告和不知名垃圾的楼道里,再次向莫潇确认,“她真的搬到这里来了?” 莫潇耸耸肩,“如果不是我帮她搬的家我也不相信,小心,那里好多鸽子屎。她住楼顶,马上就到了。” 通往楼顶的楼道盖子不见了,站在501室的门前就可以看见一方湛蓝的天空。门前有一大滩积水,大概是前几天下雨时漏下来的,积水跟楼道里的垃圾混在一起,已经开始散发出了异味。游少菁踮着脚尖跳过去,看着莫潇敲响了门后还在怀疑,自己那个优雅时髦的继母,真的会住在这里? 这里连门铃都没有,莫潇一边拍门一边叫:“姐,开门啊,我是莫潇。” 屋里没有动静,游少菁心里居然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姐,开门!”莫潇继续敲打着房门,扯着嗓子大声喊叫。在这种没有隔音效果的楼道中,他的喊叫引来了好几道邻居的怪异眼光。不过他的努力终于有了回报,敲了十几分钟后,屋里传来了一声低低的“来了”。 当继母莫琳来开门时,游少菁甚至不敢认眼前这个人了。来开门的这个衣着朴素,头发蓬松,手中拿着来不及放下的抹布的中年女人,真的是那个衣着得体、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莫琳吗?看她那张没用半点儿化妆品的脸,游少菁真的认不出来。 “潇潇你怎么来……少菁你也来了?”莫琳魂不守舍似的,过了一会才看见莫潇身后的游少菁,带着吃惊的表情让他们进屋。 屋子里一片凌乱,看情形倒是与游少菁的新住处极为相似,或许屋子的主人没心思打扫吧。“坐,坐……”莫琳连说了几个“坐”字,才意识到家里根本没有能坐的地方,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收拾堆满了待洗衣物的沙发。 “不用了。”游少菁忙阻止她,“我来只问你一件事,我爸爸是因为什么事被捕的?”她实在不想跟莫琳在一起多待,而且这间屋子气氛令人窒息,使她本就不好的心情更加压抑,所以直截了当地说明来意。 莫琳的动作一下子凝固在那里,迟疑了半天才说:“其实,其实我也不太清楚,你爸爸工作上的事不太跟我说。” “可是逮捕人总得有个理由吧?难道他们什么理由都没有爸爸就肯跟他们走!”游少菁叫出来。还是什么都不想跟自己说吗?用自己年纪还小来做借口,什么都不让自己知道。难道自己没有权力知道父亲发生了什么事吗? “可是……可是我真的不知道……”莫琳一下子坐下去,竟然开始啜泣起来。 本来准备跟她大吵大闹的游少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莫潇知道莫琳是不会说什么了,拉着游少菁默默地离去。 ※※※※※※※※ 她居然先哭起来了,我还想哭呢。游少菁坐在摩托车的后座,双手紧紧抓着莫潇的衣服,难以抑制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风中传来莫潇的声音:“你想吃什么?我请你吃午饭好吗?” 游少菁沉默了半天才说:“随便。” 莫潇是作为补习老师被介绍给游少菁的。那是三年前,游少菁还是个初中生,而莫潇刚刚考上大学。当父亲领着莫潇来到游少菁面前时,游少菁仅仅是点点头表示看见他们了,根本没有欢迎的意思。 “菁菁,这是莫潇,你莫姨的表弟。最近你的功课落下很多,我请他抽空来给你补补课。他可是××大学的高材生哦。莫潇,这就是我女儿少菁,被我惯坏了,你多费心。”父亲就这么简单地介绍了几句,便留下他们两个人走了。游少菁知道父亲是怕自己不喜欢继母而当着他的面给这个补习老师难堪,所以匆匆躲开。他就不怕他走了之后自己刁难这个叫……叫莫潇的家伙了?还是只要眼不见心不烦就好?想到这里,倒觉得莫潇有点儿可怜,就这么被推过来不管了。抬头给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我们从哪里开始学?” “呵呵,”莫潇坐下来的时候一脸苦笑,“本来还以为你会赶我走呢,所以我什么课本都没带。” “你很希望我赶你走吗?”游少菁心想,那咱俩倒是想到一块儿去了。 “是啊,我想你也同样很希望我消失吧?只要你赶我走,咱俩的愿望就都实现了。”莫潇用很有诱惑力的言辞劝说着游少菁。 “嗯……”游少菁上下打量着他,“可是问题在于,我爸爸是认为我现在的成绩必须有一个补习老师,就算把你赶走他也会另外找一个来。你这个人至少还不讨人厌,我觉得总比去面对不知道如何的下一任补习老师强(奇*书*网*.*整*理*提*供)。今天没带课本啊?那我们从明天开始上课行不行?您同意的话我就先去看电视了,再见莫老师。” 后来莫潇才知道,游少菁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所谓的成绩下降不过就是上次考试她在偷着看小说,过于沉迷于小说的情节而没有答卷子,所以导致不及格罢了。她的父亲因为这一次的成绩下降就慌乱地为她找补习老师,对女儿的不了解可见一斑。不过对于莫潇来说,利用一个根本不需要补习的学生来挣挣零花钱也不错。 带着这个念头,莫潇正式接受了游少菁的补习老师这个职位,也就是从那时起,原本碍于亲戚情面想来应付了事,同时混点钱花的莫潇,与根本不需要补习的游少菁成为了一条绳上的蚂蚱。从莫潇打着给游少菁上课的幌子跟女朋友约会,到游少菁打着找莫潇补习的幌子去看通宵电影,他们两个干的某些事情总是少不了对方在背后默默支持。也因为这样,他们成了忘年之交。 游少菁的同龄朋友很少,可是不管怎么说,莫潇总会想尽办法帮助她。在父亲出事这个最需要别人关心时候,原来总是讨好她的人都不见了,包括亲人在内,大家都躲着这个不幸的女孩子。但莫潇还是在她一开口求助时,就来到了她的身边。 ※※※※※※※※ 莫潇把游少菁送回家,担心地看着她进门。游少菁晚餐吃得很少,虽然她要了一大份打包说是晚上再吃,可是谁知道她会不会吃呢。 “少菁,”在游少菁要进门的时候,莫潇大声说,“那件事我去帮你打听,你要做的就是好好吃饭、睡觉,养好精神!” 游少菁看着莫潇挥着手,跨上车风驰电掣地离去,心情不知不觉好了一些,连步子都轻快了不少。进到屋里揭开钟学馗脸上的挂历,把带回来的食物往他眼前一放,“给你的,吃吧。”说着急匆匆地冲进屋里,不一会穿一身黑色运动服,用帽子盖住半边脸的她便又出现在正狼吞虎咽的钟学馗面前,“我要出去一下,你好好看门,如果有小偷敢进来就给我吓死他。”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儿啊?好女孩晚上不应该出门。你怎么穿成这样?不是想干什么坏事吧?我跟你说,做人首先要正直,其次要……” “你们那个时代男人要是把头伸进单身女性的房子该怎么办?”游少菁打断了他的啰嗦,俯下身子盯着他,用请教的口吻问。 钟学馗被嘴里的食物噎得说不出话来。 游少菁不再理他,独自出门了。她打扮成这副夜行者的样子,确实打算去干一件违法的勾当——她想回自己家里去看看。那所房子在父亲出事后已经被贴上了封条,游少菁不知道自己如果偷偷进去属于什么罪名,但知道那肯定是法律不允许的。 不过既然打定主意要为父亲干点儿什么,一张小小的封条是挡不住游少菁的。她准备好了小刀、钳子、一瓶水、一副手套、一瓶胶水和一副大墨镜。 多看小说和电视剧还是有用的。 自己居然也有做小偷的一天?游少菁这么想着,把浑身上下收拾利落,看看远处的灯火,转身关好门低着头匆匆而去。 ※※※※※※※※ 虽然夜色已深,小区里许多灯光依旧亮着。游少菁毕竟在这里住了许久,轻车熟路地就绕过警卫,进入了看似保安严密的小区中。她知道电梯里面都安装有摄像头,所以步行走上十楼后已经是气喘吁吁,扶着墙壁歇了好半天才走向家门。 虽然以前就很少回这里,可是毕竟是自己的家,现在再走这条熟悉的走廊,心里真不是滋味。走到家门口,游少菁习惯性地掏出钥匙后才发觉事情不对——门上的封条为什么揭开了?游少菁可不会认为这是哪家顽皮小孩子的恶作剧,她伸手推推门,门关得严严的,但是她发现保护钥匙孔的密码锁开着。她迅速地把头贴在门上,果然听到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 “里面有人!”游少菁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大声呼叫有小偷,可是接下来突然明白了自己的处境——自己不就是在图谋不轨吗?这时候喊叫出来,还不一定谁来捉拿谁。听到里面响起脚步声,游少菁快速地躲到了楼梯旁边的杂物间里。杂物间是清洁工们存放工具用的,地方本来就狭小,加上堆满了扫帚、水桶、抹布什么的,游少菁竭力收缩身体才勉强把自己塞进去。脚底下踩着扫帚,头顶上悬着水桶,一把散发着菌类生物气味的拖把就跟她面对面站着。 游少菁一边在心里诅咒那个把拖把大头朝上放的清洁工,一边屏住了呼吸,因为她听见了开门、关门声,屋里的人应该已经走出来了。游少菁听见了男人压低声音的交谈,却不能断定对方是两个还是三个人。 “不然就干掉……” “那个女孩也是麻烦……” 轻轻的脚步声和这样的交谈声由远及近传入游少菁的耳朵中,那寥寥的几个字,带给游少菁的是陷入冰窟的感觉。 那个缥缈虚幻的声音用轻描淡写的方式说的“干掉”,指的是谁? 游少菁忽然警醒过来,不对!这些人不是检察院的人!她本来以为屋子里面的是检察院前来搜寻证据,可是刚才她忽然想到,对方为什么会选择走楼梯,如果是光明正大的行为,他们何必跟自己一样选择这么辛苦的办法? 那是什么人?他们要干掉的麻烦的女孩难道是…… 随着那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向这边渐渐走来,游少菁的心不争气地怦怦直跳,发出的声音似乎大得可以一直传到门外去。 外面的人走到了附近,说话声却消失了,这令游少菁更加紧张,她的心几乎缩成了一团,死死咬着嘴唇,生怕自己的牙齿不小心发出碰撞声。她纹丝不动地站着,任由汗水水顺着脖子一直淌下去。 要是自己这个时候发出声音…… 要是自己这个时候被发现了…… 游少菁在几乎凝滞了的时间中,挨到听着那些人从一门之隔的走廊经过,打开安全门,沿着楼梯走了下去。 直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游少菁还是僵立在那里,直到一个呼呼的声音把她吓得跳了起来,她才恢复了行动能力。 原来是自己喘气的声音。 游少菁捂着胸口,头上顶着忘了拿下来的拖把,在水桶上一下子坐下来。 原来侦探并不是一个很有趣的职业。 游少菁苦笑着,用力揉着自己的脸。她不知道刚才外面经过的是什么人,可是她知道,其中有一个,很可能是被恶鬼附身了。 恶鬼啊,就算是个普通的鬼都够吓人的了,更何况鬼差都说危险的恶鬼。 游少菁坐了很久,才平复下心情。刚才的一瞬间,她真的很害怕,当危险就在一门之隔的地方时,一个十几岁的普通女孩子除了害怕还能有什么反应? 爸爸,我很害怕…… 游少菁喃喃自语。 从很小的时候母亲就跟她很疏远,不管生病也好,受伤也好,停电的夜里害怕也好,都是父亲守在她的床边。 “我什么都不要,只要小菁。”父母离婚的时候,父亲就是这么说。 父亲是这个世界上最疼爱自己的人了,自己也不能失去父亲,所以不管怎么样都要证明他是清白的!有本事真的来干掉我试试! 游少菁的倔劲上来了,倒是忘记了害怕,她奋力从杂物堆里钻了出来,拉开门冲了出去。 楼梯上已经不见了人影,也听不到任何脚步声。 游少菁略加思索就打消了追下楼去看看的打算,不管对方在自己家里干了什么,可想而知他们是不想让别人发现的,自己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孩子在明知道对方不是一个人的情况下还敢跟去,那不是摆明了不知道“危险”两个字怎么写。 她在楼梯口站了一会,确定听不到任何动静后向自家的房门走去。 ※※※※※※※※ 钟学馗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心里深深后悔没有求游少菁为自己打开电视机再走。他现在的处境可谓十分糟糕,身体和头分为两界,一边是泡在冰冷池水里的身体,一边是镶嵌在墙壁里的脑袋,而且还都不能动弹。幸亏他这个人天性比较乐观,游少菁走了之后他就胡乱地看着屋子里的摆设解闷。 说起来阳间有的东西其实地府都有,有些鬼差甚至还有收集阳间新产品的爱好。可是不管怎么说,那些东西在阴间古典式的建筑里都看起来有些古怪,不如人间原汁原味的摆设看着顺眼。 这个就是垃圾桶,这种造型应该是叫做皮卡丘还是卡皮球来着?那个是空气加湿器,里面会喷出水雾来。可是为什么要在屋子里喷水呢?我现在多希望能把自己弄干燥一些啊。那边的是CD架吧?真想知道所谓的CD是什么东西,怎么就能发出声来呢?可惜那个小丫头不见得会放给我听。那边是巧克力吧…… 就在钟学馗对着巧克力流口水的时候,窗子忽然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响动。他没法扭头,但是斜着眼睛还是可以看见窗户一角的。只见一个刀片在玻璃上轻巧地一转,玻璃窗就出现了拳头大的洞口。接着,一个人伸手进来灵巧地拨开了窗户。 屋子里黑漆漆的,从窗口接连跳进来的两个人根本看不见墙上有什么古怪,所以游少菁说的“如果有小偷就吓死他们!”的命令,钟学馗也就没有办法执行了。钟学馗是个心地善良的鬼差,在两个小偷按亮手电筒之前便隐没了身影,免得真的吓死一个半个的。 “好像没有人。”身材略高的那个小偷趴在卧室门口听了一阵说。 钟学馗暗暗好笑,当然没人了,她也跟你们一样做贼去了呢。 “你确定吗?进去看看再说。”身材矮小一些的小偷吩咐说。身材略高的小偷轻轻撬开卧室门溜了进去,不一会出来说:“确实没人。” “不是调查清楚了她就住在这儿吗?怎么会没在?” “也许正好出去了吧。” “现在的女孩子居然半夜三更也往外跑,也不知道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真是不要脸!等,等她回来为止!” 钟学馗越听越不对劲,这两个小偷根本不是来偷东西的,而是来找这里的主人,也就是游少菁的。他们两个大男人半夜三更鬼鬼祟祟地摸到一个女孩子独居的地方,肯定没安什么好心,幸亏游少菁出门去了,可是万一她现在回来就糟了。游少菁对自己不错,又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女孩子,自己可得帮帮她。 “你们两个吓死了可别怪我啊,怪就怪你们自己不该生出歹念……”钟学馗喃喃自语着,刚刚下定决心要突然显形吓唬这两个不安好心的人,其中个子小一些那个忽然接起了电话,他对着电话那头唯唯诺诺一阵,向同伙招呼说:“今天不等了,老板还有别的事交代咱们办。记住啊,回去就跟他们要钱,不管找没找到他要找的人,咱们总是来过了!” 他们两个在屋子里一阵忙活,把整个屋子翻得乱七八糟,最后还顺手拿走了游少菁放在台子上的零钱,大概是想伪装成小偷入室,让游少菁失去警觉,可惜不知道有钟学馗一双雪亮的眼睛在一直盯着他们。 “等那个小丫头回来得好好提醒她才行,怎么会被人盯上了呢?要说她也不像值得人家劫财劫色的人啊,没看见她有什么钱财,相貌也普通寻常……” ※※※※※※※※ 因为“先行者”们已经破坏了封条,所以游少菁连事先准备的道具都没用上就顺利地进入了屋子。屋子里到处乱七八糟,所有的抽屉箱柜全被翻开来,里面的东西丢得满地都是。游少菁无法推断这是来“抄家”的警员们弄的,还是刚才那几个人的杰作,不过她很小心地不去收拾,而是直接走向父亲的书房。 这间书房虽然名义上是父亲的,其实平时都是游少菁在这里学习看书,父亲反而很少进来,游少菁曾经多次嘲笑父亲买来那些多豪华精装书籍都是用来装门面的,他自己根本没有翻过一页。但是父亲存放秘密东西的地方就在这个书房里,这几个地方继母都不一定知道。 游少菁找出一本纯装饰性的大块头书,可是里面只有父亲原本就放在那里的几张存折,数额都不大,父亲在继母的严密监视下想攒点儿私房钱并不容易。其中一张是用游少菁的名字存的两万元。游少菁看着上面的数额,几次想把它装进口袋里,但是想来想去还是放了回去。 她关上书橱,又打开了电脑旁边的打印机。 打印机里虽然放着不少空白的打印纸,但是这台打印机是从来不用的,因为父亲只会用电脑浏览新闻,而继母对电脑根本没有兴趣,连怎么开机关机都不会。游少菁的卧室里则有她自己专用的一台,配备了她喜欢的激光打印机。游少菁在那一叠空白的打印纸中翻动几下,找出了一张写有字的。 “菁菁:爸爸最近老是失眠,许多事情怎么想也想不明白。一辈子在官场上打拼,本来以为尔虞我诈已经看得多了,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情。菁菁啊,爸爸希望你将来无论选择什么职业,都不要再跟政治扯上关系了。冰箱里有你最喜欢吃的冰激凌,是你莫姨专门给你买的,你回来的时候一定要尝尝啊。” 这是游少菁与父亲之间“秘密”联络方式,父女两个有什么不想让继母知道的悄悄话,就用这样告诉对方。 游少菁看着这张纸条,记得自己上次回家还来这里看过,那时只有父亲留的一张提醒她生母就要过生日的纸条,而父亲是在自己去舅舅家住的第三天出事的,也就是说这张纸条是父亲在那三天中留下的。看起来纸条上没说什么,可是想想又不太对劲。父亲到底想跟自己说什么?说工作上的不顺心?对自己未来的建议?还是冰箱里的冰激凌? 父亲从来不对游少菁说工作上的事情,这没头没脑的几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而且冰箱里的冰激凌不会等周末她回来再亲口对她说吗?当着继母的面说这番话效果不是更好?难道他在那个时候已经知道周末没法和自己见面了?还是……游少菁急忙跑进厨房,拉开冰箱寻找着,可是里面根本就没有什么冰激凌。 难道来抄家的人把冰激凌都吃掉了?还是根本没有冰激凌?就算某些执法人员素质不高,总不至于在抄家时偷吃人家家里的东西,而刚才的那几个人应该没工夫吃东西啊。 那么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冰激凌吗?父亲写的冰激凌到底指什么呢?是不是要自己仔细搜查冰箱的意思? 游少菁拿出手机给莫潇发了一个短信,要他帮自己问问莫琳,爸爸出事前莫琳买没买过冰激凌放在冰箱里?然后又在冰箱里仔仔细细地找了起来。等她找遍了整个冰箱一无所获的时候,莫潇的短信也回了过来:她说买过冰激凌,还是你最爱吃的香草口味,可是你爸爸出事后她要搬出来,放着怕变质,就送给邻居家小孩了。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在哪?家里怎么没人接电话? 游少菁苦笑起来,自己真是神经过敏了,居然在充满变质食品味道的冰箱里找了这么久。 我没事。 这样给莫潇回了一个短信后,游少菁皱着眉头在屋里打转,父亲如果留下什么东西,会在哪里呢?还是当时他真的被什么恶鬼附身,已经不是他自己了?不可能,如果另一个灵魂在操纵父亲的身体,他怎么会记得前妻的生日,还要提醒自己不要忘记?她把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找了一遍,父亲的东西没找到,倒是发现了一个莫琳的小盒子,里面竟然有她和前男友的往来书信。看来她是真的失魂落魄到了极点,竟然把这样的东西都遗落在这里,也不怕抄家的人看到。 游少菁找了个袋子,把装着继母情书的盒子和一件父亲常穿的衣服一起放了进去。想了想又找了几件自己的衣服。 她先在门口趴着听了一阵,确定走廊上没有动静,才悄悄地溜出门去,依旧是走楼梯下楼,没有任何阻碍顺利地离开了小区。忽然想到自己以前住在这种号称安全体系健全的小区里,身上倒是有些冒冷汗。 ※※※※※※※※ 钟学馗打着哈欠,看到又有一个人溜进屋子。有了前面人的开路,这个人进来得十分容易,轻车熟路地从开着的窗户跳进来,拿着手电筒在屋里一扫,看清了屋子里的样子,居然破口大骂起来,“这是哪个王八蛋小偷,居然敢抢在老子前面!” 钟学馗叹息一声,这还真是什么样的人都有,自己不安好心还有心责备别人。不过他也看出来了,这个人也不是为了偷东西来的,而是在找什么东西。小姑娘到底得罪什么人了?怎么会接二连三地来些不正经的人搜查她家呢?门外传来脚步声,这个人走到门口,“咦”了一声。接着是急促地敲门,“小菁,你在家吗?开门!开门!”钟学馗听得出来,这是白天来接走游少菁的那个男子的声音。他呻吟一声:你这不是来添乱吗…… 门外的莫潇显然已经发现了屋里的不对劲,不过他错误地以为游少菁在屋子里,并且已经遇到了什么危险。想到刚才的几通电话都没有人接听,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在外面转悠了不多会,居然也从窗户爬了进来。只是他已经在外面吆喝了半天,屋子里的盗贼怎么可能没有准备,早就在窗口下等着他,一进来就把他按倒在地。 莫潇奋力挣扎,大声喊:“你别嚣张,我已经报警了!” “小偷还敢报警,你不知道老子就是警察吗?”把莫潇的头死死按在地上的这个人用更大的声音说,并且还从腰间掏出了手铐。 莫潇怎么可能乖乖让他把自己铐住,趁着对方只有一只手,奋力一挺身子把对方弹开,抓起手边的东西没头没脑地向对方打去。屋里已经被开始来的那两个人弄得乱七八糟,地上到处都是东西,莫潇慌乱之下没注意自己拿的是什么,直到打在了对方的头上才发现是个瓷雕。种着小小文竹的瓷雕与那个人的头骨相撞,发出沉闷的一声,瓷雕上漂亮的小天使顿时磕掉了脑袋。 钟学馗微微松口气,刚才他用法力才在关键时刻拖住了那个人的行动,幸亏莫潇机灵地掌握住了那个机会,不然他除了违背游少菁的交代显出形来,把莫潇和那个家伙一起吓昏以外,也没有别的主意了。 莫潇记得这个小瓷雕还是自己给游少菁买的,今天倒是救了自己一“命”,可惜这么好看的小玩意就此报销了。他拿起刚才对方掏出来的手铐,毫不客气地反过来把对方铐上。然后慌慌张张地冲进屋里大叫:“小菁,你在哪里?你没事吧?你别怕,我已经把那个贼给抓住了,你出来吧!” 钟学馗撇撇嘴,那是你抓住的吗?要不是有我在,是你被人家抓才对。 莫潇找遍了屋子也没有看到游少菁,出来狠狠踢了那个人一脚问:“你到底是什么人?少菁到哪里去了?你把她怎么了?” 那个人被他踢得呻吟了一声,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少给我装死,我问你……啊……”他忽然发觉对方的头上鲜血淋淋,头发都湿成绺了。难道自己把他打死了?莫潇顿时手脚发凉,即使是个小偷,打死人也是犯法的啊。“喂,你醒醒。你可千万别死,我这就送你去医院!”他慌乱地用毛巾把对方的伤口捂起来,拿着电话拨打120。 游少菁进来看到的就是这样混乱的情景:到处乱七八糟,东西摔得满地都是,地上躺着一个用手铐铐着的陌生男人,他身上满是血迹,莫潇正用自己最喜欢的一块毛巾捂着他的头,手里拿着电话大喊大叫。 “这是怎么了?莫潇,你怎么在这里?他是谁?”游少菁跑过来问,那个男人的脸色苍白得吓人,令她不由得怀疑对方是不是死了。 “我也不知道……我打电话你不接听,担心你出事就过来看看,谁知道看到窗子开着,屋里没有灯。我叫你有没有回应,于是就翻窗户进来,结果看到这个小偷在偷东西……是,是他先打我的……我可没想到会把他打成这样……他、他、不会死了吧……”莫潇那么潇洒的人在这种情形下也结巴起来,心里想到这个人要是死了,恐怕浑身是嘴也说不清楚。 “原来是小偷!”游少菁看到在墙上的钟学馗正在对她挤眉弄眼的,看他的口型,似乎是“死不了”三个字。他是个职业鬼差,他说不会死肯定就死不了,游少菁微微松了口气,想想又是一肚子气,怎么到哪里都遇上这种人,专门跑到人家家里翻箱倒柜。“死小偷,报警把他送派出所!” 莫潇着急说:“他这个样子应该先送去医院。这救护车怎么还不来?” “管他呢,反正死不了就行!”游少菁不是个心肠狠毒的女孩,只是她自己现在身在不幸之中,这些小偷还要雪上加霜地来偷盗,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费都已经成问题了吗!在有了钟学馗死不了的保证之下,她什么同情心都提不起来,只想要好好教训对方。 “我不是……小偷……”地上那个男人发出低低的呻吟之声。 “死小偷,马上就送你去派出所,你去跟警察解释吧!”游少菁狠狠地说。 “我……就是警察……” “什么?” “证件在口袋里……”说完这句话,那个男人又昏过去。 莫潇从他口袋里摸出一个警官证,拿在手里呆呆地看着同样愣在了那里的游少菁…… 第三章 见习刑警与专职司机 “他真的是警察,怎么办?袭警是什么罪名?”莫潇一边在医院的急诊室外踱着步子,一边抓着头发神经质地低叫。不是他胆子小,实在是袭警这个罪名太大,他好好一个优秀生怎么莫名其妙就成了袭击警察的罪人了呢? 游少菁坐在急诊室外的长椅上,用力搓着手指,上面沾着一些血迹,是她帮着莫潇抬那个受伤的刑警时沾到的。陌生人的鲜血让她十分别扭,不知不觉中已经搓得通红了。 “莫潇,实在不行就说我打的,那里是我家,他偷偷进去本来就不对,再说,再说我还不满十八岁,到不至于会被判刑……” 莫潇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一人做事一人当,他再怎么没出息也不会让一个十六岁的少女帮自己顶罪。“私闯民宅本来就是他不对……”莫潇像是在为自己打气似的说,“是他不对在先的,他跑到你家里去,还把房间翻得乱七八糟。” 游少菁很想对莫潇说,房间中的混乱并非出自那个刑警弄的,而先他而去的两个人,不过她无法向莫潇解释她是怎么知道的这个关键性问题,总不能跟他说是一个叫钟学馗的鬼差告诉自己的吧? 怎么办?莫潇打了警察…… 手上的血迹早就被搓没了,可是游少菁依旧在无意地搓动着手指。 “病人醒了,你们谁是他的家属,来给他办一下住院手续。”一个护士出来,用一种见多不怪的语气吩咐。 莫潇与游少菁同时长长松了口气,伤害警察的罪名比杀害警察总要小一些。 莫潇与游少菁马上冲进了急诊室,那个刑警躺在病床上。由于大量失血,他的脸色十分苍白,那是一张年轻生动、线条分明的面孔,他清醒时想必是个充满热情的人。 这个年轻的刑警在药物与伤势的双重作用下醒来,已经是凌晨时分,睁眼就看见游少菁、莫潇两个人都站在他的床前,低头悔罪着。 “警官,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下手那么重打你,可是……” “可是你不该深更半夜跑到我家去啊……”游少菁接过话头为莫潇分辩。 “所以,所有的医疗费我们会负责的……” “你要是因此告莫潇的话,就太不公平了。不要忘了,你也是从窗户进去的……”游少菁接着说。 “你家……”刑警按着头呻吟一声,“我记起来了,有人打我的头……你家……对了,你就是游少菁吧?”他的眼睛一亮,看着游少菁急切地问。 游少菁点点头,因为不知道对方的意图,所以没出声。 “你就是游叔叔的女儿!和我想象中的不太一样。”刑警支着身体坐起来,向游少菁伸出手,“我是李剑利啊,你还记得吗?李剑利!” “李见利……”游少菁与莫潇对视,他们好像都不认识这个人。 “不是‘见利忘义’的‘见利’,是宝剑锋利的‘剑利’。”李剑利似乎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名字的误解,马上加以说明,“我是游叔叔赞助的大学生之一,四年前你和游叔叔一起到过我们学校,亲手把学费送到我们手中的,你忘了吗?” 游少菁知道,父亲出身贫苦,读书的时候因为交不起学费几度面临失学。所以他工作之后很喜欢帮助贫困大学生,几乎每年都要赞助一两个。游少菁为了感受知名大学的氛围,也跟着父亲送过几次款,可是那些受赞助的学生并没在她心中并没有留下什么印象,所以也记不起李剑利指的是哪一次了。 莫潇也知道游少菁的父亲有这个习惯,为此自己的表姐还深表不满,夫妻间口角过多次,他点头说:“原来你是姐夫赞助的学生,已经毕业了吗?工作好像不错。” 李剑利不无自豪地说:“上个月刚刚考入刑警队,多亏游叔叔的帮助,不然我早就……”他的神色沉重下来,低声说:“我想找游叔叔道谢的时候,才知道出了那件事……我知道游叔叔是好人,他一定是冤枉的!”说着,他安慰地拍拍游少菁的手背。 李剑利本来是想要找游少菁的父亲报告自己顺利毕业,找到了好工作的喜讯,却意外地得知恩人入狱,对他来说无疑是个巨大的打击,他多方打听,却始终无法得到游叔叔入狱的理由,于是想起了游少菁来。便打听了她的住处准备去拜访,一来关心一下恩人的女儿,二来把事情打听个明白。 无奈游少菁现在住的那栋旧房子连个明确的门牌号都没有,他转悠了好久,直到晚上才到达目的地。一到那里,职业敏感度便让他发现这座房子有人闯入过了,他想在暗中观察,结果却被莫潇当作了小偷,挨了重重的一击。 “我不相信游叔叔会贪污,挪用公款!”李剑利语气肯定地说,“游叔叔不是那样的人!” “谢谢你……”游少菁轻声说。 自从父亲出事以来,包括亲人在内,李剑利是第一个用这么肯定的口气宣布相信父亲是无辜的人。对着这个一脸诚恳的青年,她鼻子一酸,泪水涌出了眼眶。她毕竟还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虽然她坚信父亲是无罪的,甚至不惜去寻找那不知是否真的存在的恶鬼,可是她还是无比渴望身边能有一个人支持自己,赞同自己的观点。 “你放心,我会把事情查清楚,还游叔叔一个清白的。”李剑利目光炯炯地宣称。顺利考入警队成为了刑警后,他的自信心有点儿过度膨胀。 游少菁用力点点,“我也在调查爸爸的事。” “我们一定可以找出真相!”李剑利马上把自己升格为游少菁的同伴,握住她的双手用力一摇。 莫潇对他亲近的行为微微皱眉,不动声地把游少菁的手拉出来说:“少菁,你马上就要开学了,别为这些事分心,交给我吧,我来帮你证明姐夫的清白。” “你们真的愿意帮我?”游少菁哽咽着问。 两个青年一起点头。 ※※※※※※※※ 等到李剑利的同事们得知他们队上的新队员居然被邪恶的歹徒打伤的消息赶来时,李剑利已经成为了袭警罪犯的同盟,事情的真相也就被他们三个扭曲成了——李剑利前去拜访游少菁,不巧的是游少菁已外出与莫潇约会。李剑利发现有人进入了游少菁的房间,于是出于对朋友的关心与刑警的职责而上前阻止,却反而被对方的同伙袭击受伤倒地。幸亏游少菁与莫潇及时归来,将他送入医院治疗。 游少菁虽然有些抵触被说成深夜出门约会,但是为了莫潇的安全,也只能硬着头皮认了。要莫潇进监狱和跟自己约会,不用选她也知道该承认哪样。 警方按照惯例在案发现场取证,整个过程中游少菁的心始终揪着,害怕被火眼金睛的刑警们发现真相,又害怕墙上的那个特殊的装饰品——钟学馗被刑警们发现。幸亏刑警们对自己同事的证词深信不疑,而钟学馗也证明了他的障眼术水平——有一个刑警还在被碰歪的挂历上仔细检查过有没有指纹,却愣是没有发觉挂历下面的秘密。 游少菁这才松了口气,她真害怕警方为了研究钟学馗究竟在哪里而干脆把这房子拆了。 ※※※※※※※※ 警员们撤退之后,游少菁、莫潇和李剑利在这间还没来得及收拾的屋子里召开了第一次合作分工会,李剑利受的只是皮外伤,包扎止血后已经不妨碍他的行动了,所以借着为同事们指认“案发地点”的原因溜出了医院,就再不肯回去乖乖躺着了。 “不管怎么说,我不相信游叔叔那样的好人会干犯法的坏事!”李剑利拿一个烟灰缸敲着桌子来加强自己的语调,“他一定是被人陷害了,我身为一个警务人员,有义务去为游叔叔查明真相,还他清白!” 莫潇心中暗想,他肯资助你们上学就肯定是好人了?那些贪官贪污了几千万上亿的,再拿出一星半点的来做做好事,就个个成了好人不成?莫潇对于那个大表姐十余岁的表姐夫始终没有什么好感,即使游少菁已经跟他成了好朋友,他依旧不能原谅那个男人当年身为有妇之夫,还勾引表姐的行为。要不是因为当年第三者的帽子扣在了表姐头上,她怎么会失去了大好的前途,到现在落得家庭事业两边空。 “我爸爸就是被冤枉的!”游少菁说,“我一定会找到真相。” “小菁,如果你坚持要这么做的话,我当然也是会全力帮助你的。”莫潇马上向游少菁保证,“不过……” 游少菁知道莫潇对爸爸的印象并不好,就像自己对继母的印象不怎么样一样,她对莫潇一笑,不管什么时候,莫潇都是会第一个站出来支持自己的人。她向着眼前两个青年郑重地点头,“谢谢你们愿意帮我。” “首先咱们得弄明白游叔叔的确切罪名是什么!”李剑利问了一下,发现包括游少菁在内,都只知道一个笼统的“贪污受贿”罪名,“我回去找同事打听打听。” 莫潇也说:“我再去问问表姐。她好像不太愿意说这种事,我尽量劝她说出来。” 游少菁则说:“我可以去问问爸爸的老同事们,他们中也许有人知道……”父亲出事之后她一直刻意避免与父亲那些同事见面,因为她不知道会从他们那里看到什么样的表情,同情还是幸灾乐祸?父亲担任领导的时候,不管是否出于真诚,他们对自己都是客气热情的,甚至有点儿刻意讨好的。游少菁不愿意面对事发前后他们变化的嘴脸,可是她更想知道事情始末,更想帮助父亲。 “那咱们就这么定了。李警官,我送你回医院,小菁,不管你多么想帮助你爸爸,今天你得好好休息,待会我会给你买饭回来,这乱摊子也等我回来收拾,我送李警官回去后,咱们再来商量搬家的事。” “搬家?”游少菁诧异地问。 “这个地方这么不安全,你一个女孩子怎么住下去?万一……总之你还是搬到我表姐那里吧。” “我不会搬走的。”游少菁斩钉截铁地说。她的性格很是倔强,从来没人能改变她决定了的事,这也是她与莫琳的关系永远也好不起来的原因。莫琳这个继母对游少菁生活上是照顾得不错,但是在两个人刚开始相处的时候,莫琳就用“为了你好”的理由想要为游少菁决定转学、决定住不住校等事情,使得她们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熟知这一点的莫潇一脸不甘地出门送李剑利回医院。要是他知道那些人根本不是偶尔入户偷窃的小偷,而是冲着游少菁来的话,估计他会强迫她搬走。 游少菁把两个青年送出门,刚一回头钟学馗就对她说:“我看那个莫潇说的挺有道理的,你住在这里太危险了。那些人想要找你,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来?不然你还是搬个地方住吧。”他说出这句话时心里有些舍不得,游少菁虽然脾气暴躁一点儿,但是这几天对他还是很照顾的,要是游少菁不在这里住了,谁来喂他吃东西,他岂不是又要任由灰尘在脸上堆积了。 “不用。”游少菁一甩头回答,“我还等着他们来呢!”她脸上挂着阴险的笑容,拖出一只灭蚊灯放在钟学馗的脸旁边,调整一下角度,让灭蚊灯幽蓝色的光照在钟学馗的脸上,“如果他们再来,我就吓死他们。”虽然现在是大白天,窗外艳阳高照,可是幽蓝色的光下的鬼脸再配上游少菁口中发出的笑声……如果那些不长眼的人再来的话,没准儿真的会被吓死。 “你这个样子比鬼还可怕啊……”钟学馗呻吟一声。 “哼!” “游姑娘,你真的那么肯定你爸爸是无辜的吗?”这几天,随着游少菁身上沾染到的鬼气越来越淡,钟学馗对于自己那天脱口而出的判断开始产生了怀疑。游少菁身上有鬼气,也不一定就是从她爸爸身上沾来的啊,也许她只是在街上与一个被鬼附身的人擦肩而过也说不定。自己要是一不小心给了她一个虚幻的希望,等到真相大白,她会更加伤心。 “我爸爸是无辜的,是无辜的!是无辜的!”游少菁大声叫嚷着,抓起手边可以碰到的一切东西向着钟学馗丢去,“不许说我爸爸犯了法……”钟学馗惊恐地看着那些椅垫、杯子、垃圾桶什么的飞向自己,当他看到游少菁又抓起了一个沉重的铜底座台灯时大叫起来,“你要砸死我吗……你爸爸是无辜的,是无辜的还不行吗!” 游少菁并没有把手中的东西扔过去,而是无力地垂下手任凭它滚在地上,然后瘫坐在地上,手中紧紧抱着一个靠枕把脸埋在里面,肩膀轻轻地耸动着。钟学馗不知道她是否哭了,正搜肠刮肚地找着安慰的词句,游少菁忽然又站起来,用力把她手中的抱枕抛向钟学馗,“莫潇说的一点儿没错,有你这双鬼眼在这里盯着真不安全。”然后气冲冲地跑回卧室,用力关上了门。 “喂,这是我的错吗?我自己乐意的吗?”钟学馗不甘心地大叫起来。 ※※※※※※※※ “小李,你刚刚走上社会,许多事情你还没有经历过,许多事情你都不明白,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杨科长端着一杯热茶,一脸过来人的神情对李剑利谆谆教导。 “可是……”李剑利刚一张嘴,杨科长便做一个手势阻止了他,“我知道,现在我说这些你一定听不进去,可是为了你好我还是要多几句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只知道凭着自己的一股子劲办事,从来不知道前思后想。三思而行,比如这次吧,你到处打听那个案子的事,知道的明白你是为了报答游爱国对你的恩惠,不知道的会以为你拿了他什么好处。你现在是个刑警,是执法人员,你的行为会被别人看成滥用职权,会对你的将来造成很大影响的。” 李剑利虽然通过了刑警考试,可是现在他还是试用期,分配的工作也与冲锋陷阵办案无关——因为他是文科出身,被分在了秘书科,杨科长正是他的直属上司。 杨科长由于多年的内勤工作,与周围那些精明强悍的同事们不同,三十多岁,胖乎乎的,戴着一副眼镜,开口先带笑,是单位上出了名的老好人。李剑利刚刚步入社会就遇到这样一位待人和善又很热情的上司,本来还在感叹自己运气好,可是今天杨科长絮絮叨叨地劝他做人要识时务,要善于自保,要学会让自己远离麻烦的话题,让他有点儿心烦,不由开口说:“但是最重要的是真相不是吗?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有罪就是有罪,无罪就是无罪,事情总是应该有个说法的。” 看着李剑利慷慨激昂的样子,杨科长扑哧一笑,“小李啊,记得我刚刚从部队退伍来到这儿时,也跟你一样,认定了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可是时间和现实会一点点教会你许多原本不懂的东西的。假亦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这句话你听过的吧?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有些事,他就是会把真的变成假的,把没的变成有的,把白的变成黑的。” 李剑利打断他的话说:“可是事情终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不是吗?我们警察的义务不就是维护正义吗?” “我们的义务和天职是维护法纪。”杨科长一脸严肃地提醒他。 “法律不正是用来维护正义的吗!” 杨科长瞥了他一眼,没再回答。 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如果对方不是自己的上司,李剑利简直想要拍桌子走人了。杨科长看他面红耳赤的模样,悠然一笑,“我在检察院有个老战友,我跟他说了,让他留心打听打听那件事,你回来之前他给我打了电话……”说着从报纸底下拿出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喏,我记下来的,自己看去吧。” 李剑利连忙一把抓过去讪讪地说:“科长,我刚才……真是太谢谢你了!” 杨科长不介意地一笑,“年轻人啊……年轻真好啊……我是老啦……”说着端着茶杯踱了出去。李剑利拿着那张纸,一屁股坐下,急切地看了起来。 ※※※※※※※※ “陈阿姨,我可以在这里等许叔叔回来吗?”游少菁有礼貌地问面前的中年妇女。 “哎呀,真是不巧,我这正要到外面去办事呢,你看这屋里都是单位上的文件,如果让你自己在这里等……” “没关系,我明白的,那我在外面等好了。”游少菁对对方笑笑,退回了走廊上。在她出来的同时,两边有几间办公室及时关上了门。游少菁靠着墙站在走廊上,低下头不去看周围角落中射来的怪异目光。以前她不愿意到这里,是因为她不喜欢这里的人出于讨好父亲的缘故对自己刻意屈就讨好,而现在则是不愿意面对那些怜悯、怀疑、讥讽、幸灾乐祸的目光。她咬着牙站在这里,是为了弄明白父亲被捕的真相。 许申是父亲原来的副手,父亲出事之后已经当了正职,他一定知道详情,而且他与父亲这么多年的搭档了,一定不会拒绝自己吧?游少菁为了见许申已经来了三四次,可是每次不是遇上他外出,就是遇上他开会,今天秘书又说他出去了,游少菁下定决心,要等到他回来为止。只是所有人都不愿让游少菁到他们的办公室里等待,她只好站在走廊上,像一盆观赏性的花卉一样接受着别人的目光。 两面都是办公室的走廊光线昏暗,游少菁缩缩身体,不知道为什么,自从走进这座大楼,她浑身就开始起鸡皮疙瘩,仿佛进入了秋天。那种冷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倒像是要一直冷到心里去似的。难道是大楼里的冷气开得太大了?还是着走廊不见阳光的原因?可是以前她常常到这里来,怎么从没有这样的感觉。 她双手摩擦着裸露的臂膀,后悔没穿着长袖的衣服出门,这个时候,一种异样的感觉笼罩上了心头。 就好像走夜路的时候,感到身后有人在无声无息地跟着自己一样。 游少菁现在是背靠着墙站在走廊上,整条走廊一直延伸到两端的楼梯处,她都可以一览无遗,游少菁第一次觉得,一栋办公楼中要是没有人走动,竟然是寂静得带些诡异。 她的心中有种很想要离开的念头,虽然知道自己这样的恐惧莫名其妙,可是就是难以抑制。 “这不是小菁吗?” 忽然响起的声音把游少菁吓得一个激灵。 一个中年胖子手中拿着保温杯,胳膊下夹着皮包,一步三晃地从电梯方向晃过来,“你怎么来了?来,到叔叔屋里坐坐!” 游少菁轻轻皱了皱眉头,这个人是父亲的另一个副手刘天保,父亲常批评他工作不积极,喜欢公款吃喝,甚至生活作风也不太好,所以游少菁对这个说话轻浮的人没有什么好感。今天遇上了他,还不知他嘴里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来呢。那些与父亲关系好的人都对自己不冷不热的,更何况这个平素与父亲不对脾气的人。 “我是来找许叔叔的。”游少菁闻到那股随他而来的酒气,头得更低了。不过奇怪的是,这个人带着满身的酒气烟味一过来,周围弥漫的那种冰冷的感觉倒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想你许叔叔,没想你刘叔叔啊?”刘天保的大脸带着酒气伸到了面前,“来,来,到刘叔叔这里坐坐,跟叔叔说说话。”说着拍着游少菁的肩,用一种近乎放肆的动作把游少菁推进了他的办公室。游少菁不知道这个以作风不好闻名的人想干什么,不过现在是大白天,外面是办公楼,有不下五十人在办公,如果他敢有什么不轨的举动,就大声喊叫。游少菁这么想着,咬紧了嘴唇。 关上办公室门,刘天保一转头,本来已经有七分醉态的神情忽然变得清醒了许多,把游少菁拉到远离门口的角落,压低了声音问:“小菁,你到这里来干什么?” 游少菁被他的转变弄得紧张,顿了一顿说:“我来找许叔叔,想问问我爸爸到底因为什么事……可是来了几次,都没遇上他。” “他去哪儿了?” “开会去了?” 刘天保冷笑一声,“我和你打赌,他就好好地在他办公室里,哪儿也没去!你没看见楼下,他的专车、司机还在那里,他怎么出门?”见游少菁不信,他狡黠地一笑,拿起电话拨打,口吻一下子又变得半醉不醒的,“头、头儿,我回来了……呵呵呵,没喝多少,就半斤……我说你在哪儿啊?我们的游大小姐来了,在这儿等着你呢……开会啊,啥时便回来啊?喔,今天下午回不来了啊,行,没问题,我代你招呼小菁……呵呵呵,看你说的,凭我跟她爸爸那么多年交情,我能不尽心尽力地招呼她吗?呵呵……” 他挂上电话,对游少菁狡黠地笑说:“他说他在开会回不来。可是我刚才拔的是他办公室的座机。” 游少菁一下子哭了起来,怎么连爸爸最好的朋友兼助手都这样,难道他以前跟爸爸称兄道弟的交情,全都是假的吗? “哭什么呢?这有什么好哭的……这个社会谁跟谁说实话啊?被人骗了就哭的话,你刘叔叔我还不早就哭死了……”刘天保喷着酒气说。 游少菁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半晌才哽咽着说:“那么,刘叔叔,你能不能告诉我事情的真相……” 刘天保给自己泡了杯茶,吹着热气,停了好半天才说:“真相我哪知道啊……凭你爸爸跟我的关系,他会告诉我不成?” 游少菁知道爸爸和刘天保相处得并不好,可是现在,这么多的同事之中,竟然只有刘天保站出来帮自己一把,她不由得对这个胖子多了几分好感,抽泣着说:“可是我连爸爸是为什么罪名被抓起来的都不知道……” 刘天保打个酒嗝,把手中的茶吹了吹,接着说:“×××公司你知道吧?” 游少菁摇摇头。 刘天保叹口气,这种年纪的小女孩关心的是明星、漫画、化妆品,问她这些社会上的新闻确实强人所难,“这件事在咱们市闹得挺大的,前一阵子他们的老员工还大闹了一次,轰轰烈烈的。” “到底是什么事?难道与我爸爸有关?”这么大的事,如果爸爸牵扯其中,那一定是很严重的罪名,游少菁急得一下子站了起来。 “当时那家公司经营状况不好,所以去年联系卖给了一家外企,卖了三千多万,可是那家外企一转头就遣散了所有员工,回手把企业转卖了一个多亿。那家公司光固定资产,就远远超过了二、三个亿啊。所以那家公司的员工们开始闹,上头一开始就查到侵吞国有资产上来了,而你爸爸是当时这场交易时出面的政府官员,你明白吧?所以就牵扯受贿,故意贱价出售国有资产,于是……” “我爸爸不会那么做的!他一定是被冤枉的。” 刘天保叹口气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工作上的事,你爸爸是不会让我知道的,我们俩的关系……呵呵,我不说你也知道……” ※※※※※※※※ “表姐,你就把话说清楚点儿不行吗?”莫潇跟着莫琳在屋里走来走去、走去走来地转了好几圈了,终于沉不住气地叫了起来。 莫琳用力甩甩手上沾的洗衣粉泡沫,又向客厅里走去,莫潇立刻又跟上去,大声叫:“你别装作听不见行不行,我说了半天了,敢情还是我自己在唱独角戏啊!” 莫潇自幼在奶奶身边被抚养长大,而大他十七岁的表姐莫琳当时刚刚踏上社会,由于工作单位的缘故,也寄住在奶奶家中。于是表姐像个小妈妈一样,担负了一半照顾莫潇的任务,莫潇对于表姐的感情也与众不同,比一般人家的表姐弟还要亲密许多。莫琳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百依百顺,由于她自己没有孩子,可以说是付出了一种母爱在莫潇身上。莫潇也特别听姐姐的话,在他叛逆期时,父母的话他都会反抗,可是莫琳说几句,他总是会听从。 现在莫潇向莫琳询问游少菁父亲的事,莫琳都支支吾吾就是不说,莫潇心中越来越不痛快,使起小性子来,把她手中的抹布抢下来扔进垃圾筒,又把她洗好的衣服倒进了浴盆。“你不告诉我,我就不走了!你什么也别想干,直到你告诉我为止!”说完抱着手臂重重向沙发上一坐。 莫琳看着他叹口气,“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一副小孩子脾气!你问这些干什么,我早说了,这是我自己的事,不用你为我担心,至于他……唉,看他自己的造化吧。” “不是我想知道,是小菁,那是她爸爸的事,她有权力知道!”莫潇对这个表姐夫没什么感觉,说不上喜欢也说不上讨厌,可是莫琳与游少菁都是对他很重要的人,而这两个人正是被这个男人联系在一起的。所以他比谁都希望这个男人平安无事,让莫琳和游少菁可以恢复笑颜。 “少菁她想知道……”莫琳有点儿茫然地问。 “对,她是铁了心要弄清楚一切的,她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倔起来八头牛都拉不动她的。”莫潇对于游少菁那种无声的倔强多次经历,印象深刻。 “少菁她还小,知道这些没什么好处……”莫琳嗫嚅着说。 “你就别在我面前说这些没用的话了。”莫潇一点儿也不留情面地说,“你和小菁的关系我还不明白,别说得自己好像多关心她似的,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两个,相互之间都恨不得对方不存在一样啊。” 莫琳一扬眉毛,“如果她是那么想我也没办法,可是我是绝对对她实心实意的!” 莫潇也知道继母难做,尤其是面对一个游少菁这样倔强聪明的女孩子,莫琳这些年也不容易。谁叫她自己当年那么多好小伙子看不中,非选择了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去承担破坏人家家庭的罪名呢,要是那时已经懂事的游少菁会对她有好感,才真正是奇怪的事。“不说这些了,我是为了姐夫的事来的,你快点儿把事情说明白,我好回去告诉少菁,免得她在那里瞎想。”莫潇一挥手说。 “她瞎想什么了……”莫琳嗫嚅着说。 莫潇对于游少菁想要调查这件事其实并不支持,可是又不能放任她和那个刚认识的刑警去闹,只好自己也加进来,想想就觉得心烦。于是只是催促着说:“你别管这么多了,把事情告诉我就行,小菁有我看着,出不了事的。”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莫琳想了又想,终于开了口。 ※※※※※※※※ 游少菁低着头匆匆从办公大楼中走出来,在身后无数窥探的目光以及指指点点下,她不愿意让人们看到她微红的眼睛,给人们再增添一些茶余饭后的话题。虽然从刘天保那里知道了父亲被抓的原因,可是其他的事情刘天保一概不知道——也许是知道却不肯说。奇Qisuu.сom书但是以他与父亲的关系,能够说这些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游少菁心中对他能不计前嫌地对自己说实话十分感激,反观那些以前受过爸爸恩惠、现在躲得远远的不闻不问的人,他已经是不错的人了。更过分的是许申居然对自己冷嘲热讽,这就是成人世界中的人情冷暖吧,自己到也算见识到一次,她无不自嘲地这么想着。 站在办公楼前高高的台阶上,盛夏时分,整个世界都反射着有些刺眼的阳光。游少菁心中一片茫然,不知道接下来应该怎么办。忽然想起了莫潇与李剑利也在帮着自己为了这件事情奔波,也许他们有什么线索也说不定,一时间又充满了希望,几乎想立刻掏出手机来联系他们。 一辆轿车从远处驶来,停在办公楼前,年轻的司机下来锁门,大摇大摆地走向大门,路过游少菁身边的时候似乎愣了一愣,但还是毫不停留地走了过去。 “田哥?田哥,等一等,我有话问你。”游少菁认出那个人后忍不住叫了起来。可是对方像没听见一样,反而加快了步子,转眼进了办公大楼,游少菁举步又止,没有追上去。 刚才过去的那个年轻人名叫田辛,在游少菁的父亲没有出事之前的几年,一直担任他的专属司机。游少菁忽然想到,父亲在工作期间接触最多的同事,不是副局长许申或者其他下属,而是田辛这个专属司机才对。不管爸爸去哪里,都会由田辛开车送他,同样地,一些不会对其他下属们说的事,也许会在田辛面前透露只言片语。说不定田辛知道爸爸在那个企业的案子中到底做了什么。 游少菁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如果问问田辛,应该会得到一些有用的信息。不过刚才田辛明显是在有意地回避自己,也许父亲出事,他这个与父亲最亲近的人在单位上日子也不好过,所以才故意不和自己搭话的吧? 如果是以前,游少菁早就冲进办公楼,找到田辛直接发问了,可是最近经历了这么多事情,让她的行动慎重了不少。思前想后,决定在门外等他出来,反正下班的时间快到了,她也不用等很久。 游少菁挑选了一个可以清楚地看见办公楼的大门,看清楚每一个出入人员的地方,躲在树下耐心地等待。 ※※※※※※※※ 这个季节,下午三四点钟太阳的热度还十分吓人,游少菁手中的手帕很快就可以拧出水来了,她看着不远处的冷饮摊舔着嘴唇,怕自己去买饮料的时候田辛走了,所以强忍着不动。 还不到下班时间,游少菁就看见田辛走出来,等到他走到了从办公楼内不易看到的角度,游少菁连忙迎了上去。 田辛看到她,似乎愣了一下,但马上露出一副素不相识的样子,想从她身边走过去。 “田哥,你等一等……”游少菁见他的举动便知道,这个以前与父亲关系密切的司机,现在对父亲的这件事的态度,其实与其他的同事没有什么区别。“田哥,我不会耽误你许多时间的,我只是想问问你……” “你他妈的烦不烦啊!”田辛一把打开她的手,忽然咆哮起来,“你以为你老子还是局长,你还可以任意支使我啊!我最讨厌你那副大小姐的嘴脸你知不知道,看到你我就恶心!你那个老子是罪有应得,没人陷害他!你就等着他被判死刑吧,你这个贱货!”说着用力推了游少菁一把,把游少菁推得后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在了马路边。 游少菁目瞪口呆地看着他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一时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了下来。虽然她经历了父母离异、父亲入狱之类的事,可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肆意地辱骂过,今天一天的经历一下子涌上心头,她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在游少菁的记忆中,父亲的司机田辛向来是个和气热情的人。 住校的游少菁每周回家一次,如果遇见雨雪天气,他总是会主动开车去接她,虽然游少菁觉得自己乘坐父亲的车不好,可是田辛还是坚持那么做。在游少菁的心里,对于他的这种行为还是很感激的。平日田辛对父亲也很尊敬,人前人后总爱说游局长对他的恩惠,自己一辈子也忘不了云云。甚至有到基层单位担任小干部的机会也主动放弃了,甘愿为父亲当司机为他开车。 现在他怎么会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变化?那个稳重礼貌的田辛,怎么会像神经质一样当街对自己动手,还用脏话骂人?即使他对父亲有什么不满,也不必用这种方法表达啊…… 游少菁远远目送田辛上了一辆摩托车,心中忽然想到他刚才的一句话——“你老子是罪有应得,没有人陷害他,你就等着他被判死刑呢!” 他为什么要这么说? 游少菁来到办公楼打听消息,自始至终没有吐露过父亲是冤枉一类的想法,那么田辛怎么会说出“没有人陷害他”这样的话来?谁问他父亲是不是被人陷害的了? 还是因为…… 游少菁抬头看着田辛消失在车流中,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这时办公楼中下班的人已经陆续走了出来,游少菁不愿意再让他们看见自己,伸手拦下一辆出租车坐了上去。 车发动之后,本来想要回家的游少菁忽然改变了主意,跟司机说:“请去新民小区。” “新民小区,好的。”司机有点儿好奇地看了这个脸上挂着泪痕,衣服上沾满了灰土的少女,按照她的要求调头。 这一行干久了,什么样的客人也见过,这个少女一副像刚吃了男人亏的样子,一定也不是什么规矩女孩吧?现在的孩子啊,真是……司机这么胡思乱想着。 游少菁却绞着手提包的带子,心中对自己一时的心血来潮有些顾虑,田辛对自己的态度那么差,自己这样贸然地上门来,会不会是自讨没趣,不过……既然已经到了这里,还是去试一试吧。 ※※※※※※※※ 新民小区是个不大的居民区,里面都是些十几年的老房子,田辛的家就住在这里。以前游少菁来过一次,倒还记得大概的位置。 出租车刚刚停下,正在凭着记忆确定方位的游少菁还没掏出钱包,就看见田辛又从小区走了出来,边走边拿着电话在说什么。由于出租车的车窗有些反光,有些焦急和恼怒的他从车边走向停车棚的时候根本不知道车里坐着游少菁,当然也就没有放低自己的声音。 “你们不用他妈的跟我耍花样了,你们从这件事中弄了多少钱,我就要其中的一半!不然我就去承认你们要我诬陷他的事情!” 游少菁就听到了这么一句。 她一下子僵硬在那里,一动都不能动。 诬陷,这究竟是游少菁期待听见还是不愿听见的词? 直到司机不耐烦地催促她给钱,游少菁才惊醒过来。 “请跟上那辆摩托车!”游少菁看到田辛已经发动了摩托车,慌忙对司机说。 “好……”司机故意长长地拖着声调答应。在他脑海中,已经自动编写出了一部关于中年男子诱骗少女,始乱终弃,少女不甘心,誓要讨个说法的剧情。游少菁当然不知道他的这些念头,只是紧张地盯着在车中穿梭的摩托车。 田辛指的被诬陷者是谁?是不是自己的父亲游爱国?是谁指使他这么做的?为什么要这么做?游少菁对于田辛为什么要陷害对他有恩的人并不感兴趣,她想知道的是,指使他这么做的人是不是这件事真正的主谋?是不是就是钟学馗的推论中,那个被恶鬼附身的人? 她一边漫无边际地想着,一边死死盯着田辛的摩托车,生怕一个不小心跟丢了。根据刚才田辛的那个电话,他可能去找背后指使他的人了吧?那么自己一直跟着他的话,是不是就可以…… 游少菁这么想着,心中既紧张又兴奋,还带着一种奇异的恐惧。 第四章 杀人凶手与捉鬼套装 田辛骑着摩托车在大街小巷中穿梭着,正是车道拥挤的下班时间,摩托车相对于汽车来说有着无比优势,当他敏捷地转进一条小巷后,出租车却被人流挡在了路口对面。好不容易等了一个红灯时间追过去之后,看到这条很僻静的小巷上行人车辆都不多,一眼就可以从这头望到那头,哪里还有摩托车的影子。 游少菁失望地叹了口气。 自己果然还是把事情想得太美好了,哪有这么容易就能跟踪田辛找到了陷害爸爸的真凶,要是调查案子这么简单,自己不就可以去当警察了? “小姐,接下来怎么走?” 游少菁听得出司机的声音中有着幸灾乐祸的兴奋,皱皱眉头说:“不用了。”递上钱径直下了车。成年人都是这样的吗?甚至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到别人失败的样子就先在那里幸灾乐祸起来。 她在小巷上焦躁地走了几步,才意识到一时生气让出租车走了,自己要怎么回家?难道要步行到大路再重新叫车?游少菁苦笑着摇头,慢慢地沿着街道向前走去,走过一个紧锁的铁门后,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又后退回来。 ×××大型机械厂。 这不正是把爸爸牵扯进来的那个被出售公司旗下的一家厂吗?田辛是刚好从这里经过,还是专程要到这里来的? 游少菁看着那两扇紧紧关着的大门,犹豫了半天,决定进去看看。 大门虽然是锁着的,可是大门上开出的那扇小门却大敞着,游少菁一点儿也不用费力地就走了进去。 这间工厂的大门虽然不怎么气派,其实里面是很大的。一排排的厂房都是那种十分高大却只开着小窗户的建筑,各种鸟雀从那些已经破裂的小窗户中飞进飞出,带出一种萧条的景象。由于已经全面停产,厂区一个人都看不到,厂房之间的空地与柏油路的缝隙中都生出了青草,看来都在朝着越来越茂盛的方向生长。那些在夏日的阳光下一个个开着大门的厂房,都像张着黑洞洞大嘴的某种怪物,里面模糊的机械影子似乎都在蠕动着要活过来似的。 田辛总不会来这种一个人都没有的地方吧? 游少菁没走出多远就为自己找着借口,开始打退堂鼓。刚刚说服了自己,在一回头的工夫,阳光照在一辆摩托车上的反光却刺疼了她的眼睛。 这不是……田辛的摩托车吗? 看来他果然来了这里,竟然让自己瞎猫逮到了死耗子。 他来这里干什么呢?游少菁一边想,一边在摩托停靠的附近转悠着寻找起来,这附近只有两座厂房,其中一栋的大门是关闭着的,而另外一栋的大门则半掩着。 游少菁悄悄地靠近,刚一探头便听见里面传出了在空旷的建筑物中说话特有的声音。 果然在这里。 游少菁鬼鬼祟祟地溜了进去,顺着声音,悄悄地向前靠近。 进入这个厂房,周围的光线变得昏暗,温度也下降了不少,游少菁的眼睛一时难以适应这种明暗变化,感觉仿佛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一样。她不敢乱走,藏身在离门口最近的一台大型机械后面。过了一会,眼睛适应了昏暗的光线,才开始逐渐看清楚周围的一切。这间厂房中立着两排耸立到屋顶的大机械,到处都是灰尘和垃圾,里面的说话声这个时候反而小了。游少菁这个角度,既看不见人,也听不清声音。 游少菁咬咬牙,开始向前移动。 厂房既大又空阔,使得一点儿轻微的声音都会变得很响亮,她生怕自己的脚步声会被对方听到,几乎是借着机械的掩护在向前爬行,走一步就要停一停,缓慢地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挪动。 声音越来越清晰,已经可以听得出说话的两个人都很激动,声音拔得很高。 田辛一边说一边弄得身边的机械丁当作响,似乎在借此向对方示威,“我告诉你们,诬陷不是什么大罪,我就是认了也坐不了几年牢,倒是你们自己干的事情自己清楚,要是我把你们招供出来,你们的下场一定会很难看!” 对方说了句什么,但是似乎是屈服了,放低了声音,游少菁没有听清楚,于是又向前挪动一些。 田辛接着说:“我不听你们那些乱七八糟的理由。调查得紧又怎么样?你们不是把姓游的那个倒霉蛋推出去做替罪羊了吗?你们不把承诺过的那份钱立刻给我,我就不客气了!” “可是……” 对方的声音依旧不大,游少菁竖直了耳朵也只听见了两个模糊的字眼。她咬咬牙,又向前挪动几步,躲到了另一台大型机械后面。从这个角度她已经可以看见田辛了,田辛一脸怒容,青筋都暴了出来,显得很是狰狞。正在大声地要求对方马上给钱。这一次游少菁第一次听到了一个确切的数字:十五万。 就是为了这个数目,田辛诬陷了帮助过他许多的游爱国,令他为没有犯过的罪坐了牢。 对方似乎在说现在他不方便之类的,再次惹起了田辛的火气,他大步向前迈去,消失在游少菁的视野中。 接着便传来了扭打的声响,吆喝的声音,那种尖厉的喊叫在厂房中回荡着。 他们双方开始狗咬狗了吗?游少菁这么想着,又向前悄悄移动一些。 到现在为止她还没有看清楚那个与田辛说话的人的样子,甚至没有听清楚对方的声音。现在他们扭打在一起,应该不会注意其他的动静,正是靠近观察的大好时机。 “哈哈哈,你以为我会老是像条狗一样听你的话,受你们指使吗?现在让你们看看到底谁该听谁的……” 游少菁还没向前蹭出几步,田辛狂妄的笑声就响了起来。他的对手好像已经被他制服了。就这么点儿本事怎么敢出来跟田辛谈判的?他应该奋起反抗,直到跟田辛“同归于尽”才对啊。本来已经在脑海中幻想对方两败俱伤之后,自己威武地出场,把他们都踩在脚下,现在搞得游少菁有些微微失望。 “我告诉你,我就是要钱,所有的钱!你们这一次至少弄了几百万吧,我也不贪心,给我一半,否则我就跟你不客气……” 游少菁又向前挪动了一些。 “快点儿给我钱,不然我就杀了你……” 不知道田辛是不是疯了,就算对方想给你钱,也不可能在这里就拿出几百万吧?大概由于游少菁自幼生活优越,又还处于爱做梦的年纪,她对于金钱没有多少欲望,并不知道几百万这个数字,足以令很多人做出可怕的举动,甚至陷入疯狂。 几声惨叫响起,夹杂着田辛的咆哮。 周围的机械被碰撞得直响。 糟了,难道他真的想要杀人! 游少菁的神经一下子绷紧了,身体不由自主地开始颤抖。有种可怕的预感再次使得她感到周围一片冰冷。 游少菁忘记了很重要的一点——而田辛则根本不知道这一点——田辛手中抓住的人的身上附着一个恶鬼。 于是在下一分钟,游少菁看到田辛的身体从他刚才站的地方抛了起来,然后,在一串怪异的笑声中,一个“人影”进入了游少菁的视线。 不,那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恶鬼。 虽然游少菁从来没有见过鬼,但是看着那个面目煞白狰狞,双眼红似滴血,身上穿着一袭白色的丧衣,双脚离地飘浮着,口中还在发出怪笑的人形“物体”,不论谁都会想到“恶鬼”这个词。 “小子,你真是自己找死啊……呵呵呵呵……”恶鬼一边笑着,一边向着田辛飘过去。 “鬼、鬼啊……”田辛对对方的第一印象和游少菁一模一样,不过恶鬼是冲着他去的,所以他更加惊恐地叫着,站起来试图逃走。他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想要朝厂房大门逃走,但是双腿的速度怎么胜得过飞行,不等他逃出几步,那个恶鬼已经轻飘飘地到了他的面前。 恶鬼呵呵地笑着,伸出鸡爪般的双手掐住了田辛的脖子。 不知道是恶鬼使用了什么法术还是田辛已经被吓呆了,他居然没有做出什么反抗的举动。只是随着恶鬼将他越提越高,掐得他的脖子越来越紧,他的手脚蹬刨得越来越厉害,却又忽然停止下所有的动作,只剩下身体还在轻轻抽搐。 目睹了这一切的游少菁用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一个人的生命就这么消失了,前后不到几分钟。 这就是恶鬼,钟学馗口中要自己帮他捉拿的、从地府逃出来的怪物。 在开什么玩笑,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既不是鬼差也不是道士,自己凭什么去捉这么可怕的东西。就连田辛那样强壮的男人也一下子就被杀掉了,自己能干嘛。 恶鬼把田辛的尸体扔在地上,然后踩着他的头一扭,把整个头颅都拧了下来,用手指在天灵盖上戳了几下,然后凑过嘴去,在空阔的厂房中传来了轻轻的吸吮声。 游少菁的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着,她双手抱着肩头蹲在地上,不知道下一分钟那个恶鬼是不是就会发现自己,来把自己掐死然后吃掉。她在这一分钟才明白,原来钟学馗口中的捉鬼不是一次侦探游戏,不是一次想象中的城市英雄秘密行动,不是一次巧合与推理结合的历险,而是真真正正地面对恶鬼这种超出活人想象的东西的生死经历。要不是还有最后一分理智在控制着她,游少菁一定早就吓得哭了出来。 不能哭,不能喊叫,不能出一点儿声响。她反反复复地告诫着自己,要忍耐,不能想着爬起来逃跑的念头,因为这样的行为只会把自己推到更加危险的境地。只要自己静静地躲着,这个恶鬼一定会离开的,到时候自己就有逃走的机会了。 恶鬼吸食完田辛的脑浆,又开始打量尸体的其他部分,那种垂涎欲滴的目光令游少菁不寒而栗。 清亮的流行音乐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游少菁与恶鬼同时一愣。 下一刻游少菁什么也不顾了,转身飞奔向厂房的门口。 她不知道这个时候谁会给自己打电话,可是在心里发誓,如果自己侥幸不死,以后不管干什么重要的事情,都一定先把手机关掉。如果不幸死了,下辈子再也不用手机了。 这个关头了自己还能想这些,是不是说明已经快被吓疯了? 她使出全身的力气没命地跑着,因为知道恶鬼就在身后,所以连头都不敢回,生怕自己看到恶鬼扑来的样子,会被吓得再也迈不动步子。因为很久没这样剧烈运动过了,她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像要窜出喉咙似的猛跳着,听见自己呼呼的喘息声,听见自己的脚步落在地面上的沙沙声。 也许下一秒恶鬼的利爪就要抓到自己的头上了,她的心里只有这样的念头,也许逃跑只是一种下意识的挣扎,她根本不相信自己可以逃出生天。所以当她冲出工厂的大门,冲上街道,一口气跑到人来人往的大街上,拦住一辆出租车坐上去之后,才在司机惊异的目光中,发现自己已经是满脸的泪水。 我还活着。 没有被恶鬼吃掉,我还活着。 幸存的喜悦和巨大的恐惧在心中蔓延,她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 “请快点儿开车……我想回家,我想回……家……”说出自己的地址后,游少菁蜷在座位上断断续续地哭着说,“我想回家,求你快点儿开车……” 司机什么也没多问,同情地看了她一眼,踩下了油门。 游少菁或许并不知道,是时间救了她一命。 现在这个时间虽然已经是下午六点多钟,可是夏天的阳光依旧明亮,恶鬼不附在人的身上,就不敢这样贸然地走进阳光中。等他去“穿”回人类的外衣后,钟学馗偷偷施加在游少菁身上的一个小法术又起到了作用——那是在前几天晚上游少菁决定要去当夜行人的时候,钟学馗为防万一,在她身上施加了一个可以防止恶鬼追踪的法术。因为这个法术还没失效,游少菁逃出这个恶鬼的视线之后,恶鬼没有办法用法术追踪她的去向,所以才让她这样顺利地逃走。 恶鬼追到路上之后,游少菁早已没有了踪迹。 “原来是那个小丫头,我认识她……”恶鬼咬牙切齿地说着,“要跟我捣乱的话,你刚才应该已经看见自己的下场了吧……呵呵呵呵,我知道怎么才能找到你,你逃也没有用……” ※※※※※※※※ 游少菁冲进屋里,回身锁上房门,惊魂未定地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 钟学馗不解地问:“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游少菁慌忙跪到他面前,绞着手惊慌地叫:“杀人了,杀人了,有恶鬼杀了个人!”她忽然意识到眼前这张镶嵌在墙里的鬼脸的身份,心中生出了一种安全感。对了,他是个鬼差,是专门捉恶鬼的人。于是双手抓住钟学馗的脸皮用力向外扯着,“你给我出来啊,出来啊……你不是鬼差吗?你不是要到人间来捉恶鬼吗?现在你快点儿去啊,快点儿去啊……”可是她怎么可能把钟学馗拽出来。几番努力之后,她泄了气似的一下子坐在地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钟学馗又惊又急地问:“到底出什么事?什么人被杀了?你没受伤吧?” 游少菁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得不停哽咽着摇头。过了好久才勉强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说完又抽泣起来。 毕竟她还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人在自己眼前被杀,而且还被拧下头来吃掉,这些画面对她的冲击太大了,怎么也无法安定下来。为什么自己要面对这一切,为什么自己要去眼睁睁看着成人之间的争斗甚至谋杀,为什么这时候自己身边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唯一能指望的,居然是一个镶在墙里的鬼差,连一支可以依靠的胳膊都没人可以给自己。 “都是你的错!都是你的错……”游少菁对钟学馗又捶又打,只是她哭得根本没有了力气,钟学馗脸上连个红印都没留下。 “为什么我要看到这种事情,为什么……我不愿意……我只是想要帮爸爸而已,为什么……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到关键时刻,谁都不来……只有我一个人……谁都不来……”她蜷起身体哭泣着,仿佛又回到了曾经自己最无助的时刻,一个人待在停电的房间中哭泣,可是大人们只是在门外激烈地吵闹,谁也没有来看自己一眼,谁也没有来给自己一只温暖的手…… “别哭了……生死轮回是谁也无法逃避的事,也许他命中注定如此……”钟学馗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接着感到有一双有力的手按在了她的肩头,“所以别哭了,也许重生对他来说是件好事。在他没有犯下更大的罪过之前,我向你保证,那个害死他的人即使在阳间得不到应有的惩罚,地狱也会为他敞开大门的。” 游少菁惊讶地向前看去,钟学馗依旧镶在墙里,只是保持着一个张嘴瞪眼的姿态一动不动,她迟疑地问:“那个……你是……” 钟学馗阻止了她回头的打算,有些难为情地说:“别看,别看,我的样子……这是我的离魂术,我的魂魄没有办法改变外表,所以变不成钟馗大人的样子,你还是别看的好。” 他的手掌很有力,使游少菁没办法回过头去。可是当她感到身后出现了一副坚实的臂膀后,心情忽然平静了不少。钟学馗的声音现在就在她的颈旁,使游少菁感到他真实地存在,而不再是一个墙中虚无的鬼差。她看着眼前的那张鬼脸,听身后那些无奈的声音,忽然忍不住扑哧笑了出来,“你到底长成什么样?难道连现在都还不如吗?” “我长得……总之别提了,说这些干什么。”钟学馗极不情愿提到自己的相貌。 “你这不是可以离开墙吗?平时为什么不用这个……呃,离魂术对吗?” “这个法术使用的时候有时间限制,六个时辰才能用一次,而且使用后的六个时辰内法术会尽失,所以不能常用,本来是想等你找到那个恶鬼之后再用这个法术去抓他的。” “既然限制这么多,你干嘛现在用它,万一这半天里恶鬼出来了怎么办?” “可你哭成那样,我最怕看见你哭了……” 游少菁坐在地板上,和她背靠背坐着的是钟学馗的魂魄,两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窗外的月光淡淡地洒在屋里。游少菁觉得钟学馗离开那个身体后,说话的声音也温柔了不少,给人一种温暖的感觉。 “那个恶鬼的事让我来想办法,你就别插手了,对你一个女孩子来说太危险了。” 游少菁抱着自己的肩头想了良久,各种念头在心中来来去去,可是最后,还是说出了一个自己也不相信的决定,“不,我得救我爸爸,我是很害怕,可是我得救我爸爸。而且如果我没有看错,www奇Qisuu書com网那个恶鬼附身的人是……他是认得我的……就算我不再帮你,他也不会放过已经看见他真面目的我吧……” “可是……”钟学馗没想到刚才她吓成那样了,现在还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来。 “反正我从小到大已经习惯了一个人解决事情了,就算再怎么害怕,自己不鼓起勇气来的话,没有人可以帮你……”游少菁叹息说。她的声音那么轻,其实很希望钟学馗没有听见自己的这句话。 钟学馗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的答案,一时无言以对,过了半天才说:“那个一直在响……” “什么?” “你的那个小电话……响了很久了……” “什么?”游少菁这时才注意到,她的手机正在努力地演奏着铃声试图引起她的注意。其实自从她进门,她的手机和座机就没有停止地轮番在响,只是游少菁一点儿也没有理睬的意思,钟学馗还以为她是故意不想接听,就一直没有提醒。现在看来,根本就是她太紧张了,压根儿没有听见这些已经可以说是刺耳的声音。 “莫潇?是的,我没注意电话在响……啊,我,我睡着了……我一直在家里……”游少菁听到莫潇有些气急败坏的声音后,忽然觉得自己不应该把他牵扯进来。一来莫潇的性格是绝不会去相信什么恶鬼附身的事情,他一定会想要去弄个水落石出,最后也许会因此而受到恶鬼的伤害。二来,她不想要莫潇在最后的时候,为了事情的真相伤心,因为如果她没有弄错的话,与田辛说话的那个人是…… “小菁,你有没有在听我说!你从下午就不接电话,去你家敲门也没有人应答,我跟那个警察都快急死了,还以为你被人杀人灭口了!” “对不起莫潇,我吃了安眠药入睡的……” “总之你没事就好了,我还要打电话给那个警察说一声。安眠药那种东西少吃!”莫潇带着一种就算我说了也没用的无奈语气又嘱咐一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好像很不高兴吧。 从下午开始就焦急地寻找自己,一边倒处乱跑一边打着没人接的电话,估计到这个时候晚饭都还没有吃吧。好不容易找到自己,给他的回答却是一直在睡觉,甚至连一点儿歉意都没有,换成自己也会不高兴。 游少菁无力地放下电话,长叹了一口气。 莫潇对于她来说,是很重要的朋友,是的,很重要……自己要是可以拥有一些力量和勇气就好了,为什么自己偏偏只是个普通的少女,为什么不能像漫画或者小说中那样,天生就有神奇的力量,关键时刻就可以变成正义的英雄…… “喂,”游少菁抬起头来的时候只看见白影一闪,墙上的钟学馗已经开始睁眼张嘴“活”了过来。他就那么害怕被人看见他的本来面目吗?“你教我一个办法,让我变成可以捉鬼的超人!” “这怎么可能?”钟学馗对于她的要求断然否定,“你又不是修行者,怎么可能去捉鬼?你能看见恶鬼的存在,已经是很特殊的体质了。说真的,当时遇到的是你,我也觉得很意外,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么好的运气,遇见一个天生阴阳眼的女孩。” “阴阳眼?你说我……别胡说八道了,我长这么大,除了你之外,今天下午第一次看见鬼!”在游少菁的概念中,所谓的阴阳眼就是无时无刻都看见一个个鬼魂在到处飘的一种天生倒霉体质的人,她自己再怎么想,也是头一次有这种离奇的经历。 “你认为的那种不受控制地看见灵异现象的,只是拥有很不稳定的阴阳眼罢了。真正的阴阳眼应该是像你这样。不是你自己想要运用,或者我这样的鬼差主动触发你,再者是有灵异物体对你的安全造成威胁的情况下,你是不会发觉自己有这样的能力的。很多阴阳眼的拥有者要等到死后到了我们那儿才知道自己有双阴阳眼呢。” 钟学馗沉浸在回忆中说:“我也是这样,死了之后那个鬼差忽然问我:‘你小子有双不错的阴阳眼嘛,想不想留下来当鬼差啊?’那个时候啊,人们都宁愿投胎也不愿意当鬼差呢,不像现在,一个位子十几个鬼魂抢,一个工作三四个鬼在做……” “那么我要怎么才能拥有捉鬼的能力?”游少菁打断了他的唠叨。 “死了之后当鬼差!”钟学馗斩钉截铁地回答。 游少菁拿起手边够得着的东西向着他丢去。 ※※※※※※※※ 钟学馗看着游少菁从卧室里搬出了褥子、被子、枕头等铺在自己不远处,不解地问:“干什么啊?你就算给我铺床,我也……” “笨蛋,谁给你铺床了?是我要睡在这里!” “你……”钟学馗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了起来,“你一个女孩子怎么可以、可以睡在一个男人的眼皮底下。这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第一……”游少菁把面孔靠近他恶狠狠地说,“你是个鬼差,也就是死了的人的一种,根本不是什么男人!我顶多算是睡在一个死人的眼皮底下,死人有没有眼皮有区别吗?第二,因为我要睡在这里,所以为了我的安全,从我睡下开始,你就不许再睁眼睛,直到明天早上我起床为止!” “什么?谁不是男人?”钟学馗大怒。 “就是你!”游少菁的脸靠得更近了一些,目光中的杀机暴露无遗,“你是说你其实还是个男‘人’吗?鬼差大人!” “算了,反正我确实已经死了。”钟学馗处于任人宰割的地位,只好再次向恶势力妥协。 游少菁整理好地铺,想了想终于没有过去关上灯。她向钟学馗宣布,“从现在起给我闭上眼,我要睡觉了!”说着用毯子把自己牢牢地包裹起来,蜷着身体靠着墙壁躺下了。 她其实还是很害怕吧。钟学馗在心里想,都吓得不敢自己一个人睡觉了。这么热的天,她还要包上厚毯子,是因为一直在害怕得发抖吧。按照正常人的思维,看到恶鬼吃人谁都会害怕的,更何况她还不得不去再次面对那个恶鬼。这个女孩子的胆量,已经算是够大的了。 “喂,你放心睡觉好了,我一夜都不会睡,守着你,保证不睁眼!” 钟学馗这么说完之后,游少菁的姿态似乎微微有些放松。钟学馗按照约定闭上眼,听着游少菁的呼吸越来越匀称,大概已经睡着了。 ※※※※※※※※ 游少菁惊叫一声坐起来,才发现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月光透过百叶窗照在身上,自己还是睡在墙边的地板上,身边既没有被恶鬼撕成碎片的爸爸和莫潇,也没有血池地狱中的种种可怖场景。“呼……”她长长吐出一口气,又瘫躺在地铺上,忽然想起身边还有一双眼睛,连忙拉起毯子盖好,偷偷向钟学馗看去。这个鬼差倒是还算老实,正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喂,我刚才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被恶鬼扯进了地狱。你们地府究竟是什么样子的?”游少菁知道自己无法再次入睡了,于是想要跟钟学馗说说话。 钟学馗半天都没有反应。 “喂,你睡着了吗?” …… “喂……” 游少菁用手拍拍钟学馗的脸,可是对方还是一点儿反应都没有,就好像……就好像不久之前他灵魂出窍了一样。“钟学馗,你又从身体中跑出去了吗?你不是说十二个小时只能使用一次吗?”游少菁站起来在屋子里寻找鬼差。可是不论她怎么喊叫,钟学馗都没有反应。 怎么会这样?难道他自己逃走了? 难道他…… 种种不好的想法冒上心头,游少菁在屋子里翻箱倒柜一阵后,忽然意识到,现在这个房子中只有自己一个人而已。没有了那个看起来很不可靠的鬼差,现在成了自己一个人待在这里。如果那个恶鬼到这里来的话,自己该怎么办? 刚才的噩梦一下子浮上了心头。 游少菁蜷缩在地铺上,手中紧紧抓着毯子,想要尽量把身体靠近钟学馗那张可怕的鬼脸。“你这个没有信用的骗子,你自己说要守着我睡觉的!你自己说会保护我的!”越来越多的恐怖场景在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地盘旋着,游少菁浑身都在抑制不住地颤抖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哭成了泪人。 ※※※※※※※※ 钟学馗实在不愿意用现在的样子见人,可是他的身体卡在墙里,如果想要自由行动一下,也没有别的办法。他在水中伸展一下四肢,虽然灵魂的自由不会给身体带来任何感觉,但被束缚久了,做一下这样的动作,在心理上是一种释放和安慰。 从渡池中浮上来,四周空荡荡的,到阳间执行事务的鬼差大多不用走这个地方,所以在整个阴曹,这里算是个鬼迹罕见的地方。渡池四角八尊兽雕发现他从水中上来,十六只眼睛同时放出红光把他罩在其中,确定了他的身份之后,才黯然消去。渡池周围水雾浮动,水声滴答,钟学馗才短短半个月没有回来,倒像离开了大半辈子,心中不能唏嘘。感叹了半天,才迈步前行。 离他住处不远处有一个热闹的市场,一些鬼差的家属,无善无恶还在等待投胎的鬼魂们聚集过来,叫买叫卖,与阳间的集市也差不多。钟学馗平时与这里的鬼魂都十分熟悉,他不愿意让大家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所以躲在一边,等着集市散场。 “喂,你什么鬼?我怎么从来没见过你?”一只手拍上了他的肩。 钟学馗一回头,一张青面獠牙的大脸正在他不远的地方,一双蓝眼瞪得老大。 “呼!”看清对方之后,钟学馗松了口气,“田大哥,是我!钟学馗!你吓死我了!” 啪,重重的一巴掌拍在他头上,“冒充谁不好,冒充小钟!他那张脸长得比我还‘漂亮’呢,你这样一张小白脸就冒充他?” “真是我!真是我!”钟学馗连忙说:“你忘了,上次你把大王殿上的琉璃灯偷去送情人,还是我帮你编了个谎,说是大王喝醉后自己不小心打了。嘿嘿,可是后来那个女人又把那个灯转送给她的情人,那个情人又……” 田大哥连忙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拖进了一个角落,四处看看,确定没有人听见他们的交谈后才松一口气。“真的是你小子,你这些天去哪了?活儿我们几个可是全帮你分着干了,可是你也不能突然就不见了,然后又变这副样子回来吧?”他上下打量着钟学馗现在的模样,嘴里“啧啧”地赞叹。 钟学馗被看得脸红,嗫嚅着解释,“我、我的法力还不够,还不能把魂魄也变化好……” 田大哥摇头感叹,决定不去与这个审美观有问题的家伙继续谈论这个话题了,又问:“你到底去哪了?班也不来上,大伙都以为你被无间狱中的恶鬼拖去吃了。” “我不是留书信了,你们没看到吗?” “没看见啊,你留哪儿了?” “我屋里的桌子上啊。” “白痴!”田大哥又是对他一巴掌,“你不在,你的屋子谁进得去?大家不知你干什么去了,又怕你是偷偷出去玩了,不敢上报,怎么能进你的屋子?” 钟学馗一拍脑袋,自己怎么忘了这个茬了。以前地府的门户是十分随便的,大家都可以到别人的住处随便串门,可是近十几年来,新的鬼魂多了之后,把人间流行的“个人隐私”一词带入了阴曹。几位阎王一商量,阴间的门户便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除了主人亲自动手,谁也打不开。大王们自以为“我们地府在保护鬼权,保护个鬼隐私等等方面已经远远走在了阳间前面了,哈哈哈哈……”也不管给别人增添了多少麻烦。 “其实啊……”钟学馗看看周围没鬼,小声说:“我去阳间了。” “什么?你竟然敢私自去……唔唔唔……”这次成了钟学馗堵他的嘴。 “我觉得无数恶鬼在人间作怪,我们地府总这么开会扯皮太不对了,所以就……” “你傻啊你!这么大的事,你一个小鬼差可以做什么,你知道私入阳间是什么罪名吗?” “不知道……”钟学馗老老实实地回答,“认真查了有关于私入阳间的处罚条例,只找到了私入阳间为恶的处罚条例,还有什么私入阳间谈情说爱的处罚,私入阳间探亲、会友的处罚,私入阳间旅游、购物的处罚,私入阳间报私仇私恩的处罚……反正没有规定私入阳间捉鬼是什么罪名……” “唉……”阴曹的律条多如牛毛,想在里面寻找一个专用的律条,还真得专业的判官才做得到,平时大多数鬼差都把翻查律条作为一件苦差看待,钟学馗居然自己跑去做了仔细的研究,可见他去阳间捉鬼的决心之大。“我也不说你什么了,我也有子孙后代在人间,也不希望他们遇上那些恶鬼。这边的工作你不用担心,我们大伙儿分分就替你做了。反正现在一个人的活儿本来就是三个人在做,只要你不让上头抓着就行了。说说你这次回来干什么?” “我在那边的情形很尴尬,所以找了个人类帮手,回来找点儿东西给她护身。” “什么?你还敢把活人扯进来?你的胆子也太大了。喂,你想用什么帮她?该不会……”想到那个东西,田大哥忍不住心头一悸。 钟学馗用力点头,“对,对就是它!呵,用他对付恶鬼,简直就像用猫对付耗子一样管用啊!哈哈哈……” “你简直疯了,居然想把它弄到人间去!我不管了,与我无关,你自己去闹吧。”田大哥摇着头走了。 钟学馗一直等到集市散去,他才钻出来小跑着溜回了自己的住处,好不容易把他要找的对象找到、捉住,讨价还价让对方同意帮忙后,又小心翼翼地向渡池前进。走在路上,看到一处住房外挂着几件刚洗的衣物,眼珠一转,又四下看看无鬼,扑上去把那些衣物全拿过来,抱着就跑。 他消失后不久,一个声音响起,“老婆,我的工作服呢!我得上班去了!” “我刚给你洗了,在院子里挂着,自己去看看干了没。” “没有啊,你挂哪儿了?” “咦,怎么会不见了?我明明搭在这里的。” “少了工作服我怎么上班?哪个缺德的偷我的衣服!” ※※※※※※※※ 游少菁瘫在墙角,哭得累了,已经昏昏入睡,忽然听见一个破锣嗓子在耳边呼叫起来,“游丫头,游丫头,快醒醒,别睡了……” 游少菁张开眼,映入眼中的首先是那双滴滴乱转的牛眼。 是他,他回来了。 原来他不是逃走了。 游少菁眼睛红红地看着一脸兴奋的钟学馗,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是“啪”,重重一个耳光打在了钟学馗脸上,“你这个恶鬼,你跑到哪里去了?我、我……不是你自己说要帮我守夜吗?”说着说着,泪水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你这个没有责任心的骗子!明明说要保护我的……却趁我睡着了自己溜走……你这个骗子……” “我几时骗你了?我这不是看你太害怕了,回阴间去帮你找防身的东西了嘛!你干嘛打我?”钟学馗被她打得莫名其妙,一肚子委屈地说。游少菁这个女孩子别的都好,就是脾气暴躁了点儿,动不动就会生气发脾气,甚至使用暴力。 原来他还知道去做这些。 游少菁稍稍放心,但还是说:“你刚才忽然一动不动了,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怕那些恶鬼而逃走了。” “我怎么可能怕他们,我就是为了阻止他们作恶才来到阳间的!”说到这个话题,钟学馗立刻变得大义凛然,“我不是说了嘛,我是回阴间去给你找帮手和武器了。你说得对,你一个小女孩怎么对付得了那些恶鬼,我回去帮你带来了专门对付恶鬼的东西了。” “什么东西?”游少菁惊喜地问。她上下打量钟学馗,他现在的状态,要怎么从阴间带来东西?又怎么拿出来交给自己? 钟学馗口中念念有词,咕哝了半天,游少菁见他一脸的严肃,一副要作什么大法的样子,心中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全神贯注地等着看从阴间运来的物品,谁知道钟学馗装模作样半天,竟然只是大打起喷嚏来,“阿嚏!阿嚏!”几声之后,几样东西从他的鼻孔中喷了出来落在地上。 “好恶心啊!”这是游少菁的第一印象。 这是什么东西,不跟鼻屎一样吗? “这可是大名鼎鼎的鬼差专用套装……”这么大的东西从鼻子中喷出来,钟学馗看起来也十分舒服,哼哼唧唧地说,“你快穿上看看。” “什么?” “这个可是大名鼎鼎的捉鬼套装,你试试能不能穿上?”钟学馗一脸的期待。 不知道为什么,游少菁却觉得自己竟然从那双闪闪放光的眼睛中,看出一抹不怀好意来…… 第五章 恶鬼与恶鬼 “你穿上试试,看看你能穿不能。”钟不馗说,“这套制服在阴间也不是每个鬼差都能穿的,可是要经过层层考察,层层筛选,还要用好几年的时间来培训才行。你是活人,限制就更多了。幸亏你天生是阴阳眼,我想说不定你能行,就给你偷来了……” 游少菁听说好不容易出现的捉鬼道具有可能自己无法使用,心中有点慌乱,也顾不上计较这套衣物到达阴间时所经过的途径了,连忙拾起来,开始比划着往身上一一地穿戴。 在地上看起来不大的东西,拿在手上一抖却成了一大堆。这所谓的捉鬼套装共计有:上衣、裤子、手套、袜子、鞋子、头套、口罩以及一把吃西餐时用的叉子组成。“这倒底是什么跟什么呀?”游少菁咕哝着,把它们按部就班地弄好。 这套衣服倒也真有它的神奇之处,本来灰糟糟粗糙糙的看不出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但是一穿到身上,马上有种与身体合而为一的感觉,似乎自己的身体周围产生了一层能量,并且通过这件衣服充斥到了她的全身。 “好象真的变厉害了……”游少菁伸握手掌,自言自语地说。现在的她有种自己可以打倒一堵墙的感觉。 “好样的,你果然能穿上它!”钟学馗也大声喝彩,“你不知道,这套衣服心有邪念的人或灵魂是穿不上的,反而会被它的反噬之力打伤。我怕你不敢试,都没敢告诉你。你真是个心地纯洁的姑娘,呵呵呵呵……” “你!”游少菁怒吼,虽然不知道他说的反噬是什么,可是想象一下也知道,这种套装既然有那么大的作用,那么装着失败被检测出什么“邪念”的人,下场一定好不到哪里去。他居然一点也不告诉自己,就这样骗自己穿着。 “好了,好了,别说没用的了,快拿上武器,让我看看整体效果!”钟学馗知道大事不好,他可不愿意被穿上了捉鬼套装的游少菁殴打,连忙转变话题。 “武器?” “就是那把钢叉!” “钢叉?这个不是吃西餐的餐叉?”游少菁顺哝着,俯身拾起了被她随手放在茶几上的叉子。 叉子一入手便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在她的手中快速拔高变粗,转瞬之间便成了一人半高的巨大武器,叉身刚好一握粗细,黑色的叉杆入手冰凉,似乎是一种很坚硬的金属制成。三条尖头寒光闪闪,几个装饰用的钢环相互碰击,发出了“铮铮”的声响,给人一种沉重锋利,无坚不摧的感觉。不过拿在手中到没觉得重,似乎是专为游少菁设计的一样,十分的衬手。 好象很威风,就是武器的种类有点奇怪,象自己这样的妙龄少女,手中拿的应该是小龙女那样的丝带金铃,或者精灵游侠使用的长剑、长弓才对,而不是这种更适合猛张飞一类人物的巨大钢叉。 “帅呀!太帅了!”钟学馗不住地大声称赞,“太帅了!太威风了,太好看了!” 真有那么好?被钟学馗的叫喊弄得有点飘飘然的游少菁半信半疑地拉出门后的穿衣镜,向镜中的人只扫了一眼,便发出了一声尖叫…… 接着又是一声…… “怪物……妖怪啊……我,我变成了什么!怪物啊……”她冲到钟学馗面前,对着他就打下去,“你说,你说,你把我变成了什么怪物!” 只见镜子中的人物身高一米九十开外,膀大腰圆,身着一身黑色盔甲,面长半米,上面均匀地铺着一层棕色的细绒毛。眼如铜铃,鼻孔又大又圆,正向外喷着白气,嘴唇咧到腮后,露出一口又白又亮的板牙,头上一对耳朵竖着,敏感地转动着,脑后髻毛纷扬,又黑又粗,飘飘洒洒,手中执着一柄钢叉,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这是怎么回事!这是什么怪物!你给我说明白!说明白!”游少菁的眼泪都快下来了。一个妙龄少女,虽然称不上什么绝色佳人,小家碧玉的清秀还是有的,一下子变成了这样的怪物,叫她怎么受得了! “别打我,这怎么会是怪物,这是马面的标准配备!” “马面是什么东西?是什么怪物!” “你该不会连大名鼎鼎的牛头马面都没听过吧?” “马面?哪个马面吗?”游少菁的脑子有些乱。 “你真没听过吗?现在的孩子在学校里究竟学什么啊,怎么连基本常识都不知道……” “哪有学校会教这种东西!”游少菁又打了他一下。原来是牛头马面中的那一个,还好不是妖怪……不过,牛头马面应该也算妖怪的一种吧?“你说,你怎么把我变成这个怪样子?快把我变回去!” “这是套装的效果,你把套装任意取下一件,效果自然就消除了,不过力量也就消除了。”钟学馗的意思是要游少菁就这么穿着,样子也好看,而且还安全。可是游少菁马上就飞快地扯下一只手套。果然,镜子中的马面立刻恢复成了少女。套装其它的组件虽然还穿在身上,可以感觉的到它们存在,但是用肉眼从镜子里都看不出半点痕迹,镜子中的少女身上穿的,还是那件普通的夏装。而那把巨型钢叉,也在手上恢复成了一把小小的餐叉。 “原来所谓的职业套装是这个意思,套在一起就出现一个地府的职业……”游少菁自言自语。依此类推,一定还有牛头套装,无常套装,判官套装之类,不知道哪一种对付恶鬼最厉害? “这是我顺手从人家掠衣杆上偷来的,所以没有仔细挑选,如果拿到牛头的套装更适合你用一些,因为可以使用暴跳如牛的特技……”钟学馗认真地说。 “你这话什么意思……”游少菁眯起了眼。 钟学馗连忙咳嗽几下,转而去解说套装的功能。 据种学馗说,地府的鬼差们与阳间的公务员除了穿着打扮之外,在外表上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毕竟大家都是人的灵魂转化的(游少菁看着他的脸,十分怀疑地问:“真的吗?”)。可是在执行公务的时候,鉴于大多数鬼差的长相对于恶鬼厉鬼可谓没有多少威摄力,所以所谓的职业套装就是为了弥补这些不足而存在的。比如说牛头马面的套装,不论男女老少穿上,都会变成那个标准的模样,可是说为地府的执法力度,执法形像建设方面,都起到了重大的作用。 “不过你还是活人,这套装的作用你根本发挥不出十分之一,而且它是我偷来的,丢东西的马面马上就会去申请新的制报的,依照一般的流程,三、五天之内新的制服就会发放下来,到时候旧的这一套的所有效用便会自动被取代,消失掉,也就是说,你最好能利用它在三五天之内找出那个恶鬼并且捉住他,不然这套衣服也就报销了。” “什么!只有这么一点时间!”游少菁刚刚因为得到捉鬼套装而稍稍放松的心一下子又提了起来,“那过了时间怎么办?万一到时候我没找到那恶鬼,万一以后再遇见他,我不是死定了!你自己不是鬼差吗?把你的套装给我拿来!快,快把你的套装交出来!”游少菁抓住钟学馗就是一顿摇晃。 “我只是个文职,你要我的制服有什么用?” “文职?” “我是个接待鬼魂的文职鬼差,没有那种专门捉鬼的制服。” “原来你只是个文员。”游少菁瞪着眼说,“你还敢私自来捉鬼?” “我负责接待的是横死的鬼魂……”钟学馗难得地低下声来说,“这些年来,我老是遇见被那些恶鬼所害的无辜之人。有被残暴之鬼附身的人杀的死者,有被色欲之鬼奸污一怒自杀的女孩,有被食人鬼……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我要亲手抓住这些作恶多端的恶鬼,为这些无辜的死者报仇。你没有干过我的工作,你不会明白的……看着他们,我心里就难受,身为一个鬼差,看着他们,我……” 那么,田辛也会成为那些横死者当中的一员吧?如果钟学馗没有私自跑到人间来,而是还在履行他的职责的话,说不定也会遇见他…… 想到这里,游少菁心中对于田辛的憎恨一下子消失了大半,他毕竟已经死了,不论他做过多么可憎的事,也已经是随他的死亡化为往事了。 “我想你是对的,如果放着这些恶鬼不管,他们一定会害更多的人……”游少菁轻轻地说。 钟学馗热泪盈眶。这么久以来,他的鬼差同伴对他来阳间捉鬼的事情不是嘲笑,就是不解,好不容易现在听到了一句支持的话,叫他怎么不感动。 “可惜来的鬼差是你,要是来个更有本事的就好了。”游少菁又嘟囔一句。 “我哪里不好了!我好歹也是……” “你说你卡在这里有什么用?除了给我偷来那个马上就会失效的捉鬼套装,你还能帮上什么忙?” “我……对了,我除了这身衣服,还给你带来一个帮手呢。” “帮手?”游少菁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高大魁梧的牛头鬼差,心中一阵惊喜。 钟学馗的面部正在古怪地扭曲着,向她结结巴巴地说:“他,他来了,正在过来。” “在哪里?”游少菁完全无法预见会看到什么,所以十分地紧张。 “他从我耳朵里爬进来了,马上就,就……”钟学馗皱鼻子挤眼睛歪腮努嘴地说,“就从嘴里,不对,不对,波波,你走错了,那里是……啊,啊,啊,啊嚏!”他忽然打了一个大喷嚏,游少菁眼尖地看到一样东西从他的鼻孔喷射出来,在地上翻滚着,撞上了沙发腿,发出“咚”的一声。难道他找来的鬼差也和套装一样,要从他的鼻孔中出来?这也太…… 游少菁四处寻找,终于找到了钟学馗鼻子中出来的东西。 那个东西大的有乒乓球大小,对于鼻孔来说恐怕太大了一点,所以只听钟学馗在那里“哼哼叽叽”地叫着疼。那个东西在地上滚动着,滚一圈就大一些,渐渐长到有游少菁的拳头大小,坐在地上,头和四肢从蜷成一团的状态下伸了出来。那是一个粉红色的,长着细细茸毛的小家伙,大鼻子,大耳朵,圆圆的小眼睛亮晶晶的正在打量四周,四只小蹄子轮流做着曲伸运动,卷曲的小尾巴晃啊晃的。 游少菁惊呼:“这就是你找来的帮手,这,这不是一只猪吗?” “扑……!”小猪冲着她挥舞着蹄子发出一阵愤怒的声音。它难得有个来阳间旅游的机会,刚出来却有人叫它小猪,实在是破坏了它的大好心情。 “波波可不是猪,而是一只波儿象。”钟学馗大声介绍,那只小猪也挺起胸膛,摆出一副了不起的神态。 “象?你说它是象?大象的象吗?”游少菁将信将疑。 “它是波儿象。”钟学馗加重语气,“是我们地府特有的灵兽,专门爱吃恶鬼,在我们那只要罪大恶极的鬼魂都是让它们吃掉。” 地府的死刑是这么执行的吗?太残忍了吧? 游少菁围着那只“小猪”转了一圈,对于钟学馗的介绍还是无法相信,不过这只小猪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她忍不住伸手摸了它的背后,那种毛茸茸、软绵绵的手感,配上它的外形,简直是可爱到了极点啊。“你叫波波对吗?你要吃东西吗?我虽然没有恶鬼给你吃,可是给你吃巧克力好不好?” “扑扑,扑扑!”波波发出意义不明的叫声,可是从它用力点头的动作来看,它很乐意品尝一下“巧克力”这种食品。游少菁拿了一块巧克力给这只小猪,看着正与巧克力搏斗的波波,再一次发出疑问:“它真的有那么大的威力吗?” “你别看它现在还小,长大了可是有一头成年大象那么大呢。” “你的意思是说,它只是个幼儿,不,是个婴儿?”——与成年大象相比,波波的形体确实还不如一个婴儿与成人的比例大。 “唉,那也没办法呀。”钟学馗长叹一声,“波波象是靠吃恶鬼来成长并且增长法力的,可是波波不知为什么,就是拒绝吃恶鬼,所以一直长不大。所有的地狱都转了一遍,结果大家都不要它,最后才被我捡回来养的。” “什么?也就是说它根本不会吃恶鬼?”游少菁的心情一下子跌到了谷底,她看着波波圆滚滚的样子,舍不得说出把它赶回去的要求,但是马上提出了再找一只成年波儿象的建议。 钟学馗睁大了眼说:“那怎么可能,波儿象在我们地府也是极为稀有的灵兽,一共那么几十只,各层地狱还分不过来呢,怎么可能让它们来阳间,何况……那么大的东西你让它们怎么来?你又怎么带出去?你放心,波波虽然不吃恶鬼,可是吓吓对方是足够了——你见过老鼠不怕猫的么?” 游少菁想象一下自己牵着一头象大象一样巨大的猪在街上行走的情景,不由打个寒颤,还是波波好了,又娇小又可爱,装在口袋里就可以带走。这时的波波费尽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那块“坚硬”的巧克力解决掉了,正捧着杯子,沾里面的水仔细清洁自己沾上巧克力浆的皮毛。 “波波,你跟我去找那些恶鬼教训它们好不好?”游少菁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总归还是喜欢可爱的东西,这只小猪与一头大象般的猪相比,她宁愿选择可爱的波波。 可是不等她的手摸到身上,波波已经一跃而起窜到了钟学馗的脸下,摆出一副与刚才讨要巧克力的时候完全不同的面孔。哼哼的叫着,小蹄子挥舞着,似乎很是生气。 刚才游少菁与钟学馗的对话,它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小家伙小的时候,是地府中的香饽饽,这个也抢那个也要的,把它捧上了天,可是真的发现它不肯吃恶鬼之后,大家就对它来了个一八十度大转弯,谁也不理睬它,不要它了。波波年纪虽小,可是也算得上是历尽了“鬼”情冷暖,它对于吃鬼之事越来越排斥,不能不说也是因为这些际遇产生的逆反心理,是这个小家伙对于周围环境的小小反抗。 钟学馗在大家都不要它之后,把它捡了回来,不但悉心地照顾它,给它一切能找到的好东西吃,而且从来不对它提任何要求。所以波波喜欢钟学馗,当钟学馗不知道怎么回事失踪了之后,它茶饭不思,没日没夜的到处寻找他。现在钟学馗出现了,还带它到阳间玩儿,谁知道它的高兴劲还没过去呢,就听到钟学馗在和一个女人商量,怎么让自己去捉鬼。 一定是这个女人不好,是她把钟学馗骗走了这么久,然后还要利用自己对钟学馗的感情,让自己去吃恶鬼! 想到这里,波波瞄准了游少菁,准备扑上去用蹄子把她蹬倒。 “啪!” 游少菁下意识的用手拍落了一样飞向自己的物体,等那个东西落地打滚之后,才看清楚原来是那只小猪。 小猪落地之后还不甘心,再次扭动着小屁股,向着游少菁刨蹄子,还哦呼呼的叫着。 “它这是干什么啊?不是长了狂猪病吧?”游少菁瞪了钟学馗一眼。 “它很讨厌被要求去捉恶鬼,谁说要它吃鬼它就对谁使用暴力——就是这样大家才都不要它。”钟学馗解释说。接着又哄小猪:“波波,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只要我带你来阳间玩,你就帮我这个忙,这个忙就是要你吓唬吓唬一个恶鬼,不用你真的吃的。” 小猪的尾巴一卷,嘴巴一撇,表现出一副我就是骗你了怎么样的神情。 “波波,你怎么可以这样……” 小猪在钟学馗的吵嚷声中理都不理他,径自来到游少菁刚才拿出巧克力的地方,揭开糖盒子就大大方的享用起来——我就是不听你们的话,气死你们! 看看这只小猪,看看自己手中拿着的所谓捉鬼套装的手套,游少菁有种上了当的感觉。 ※※※※※※※※ 百叶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游少菁拉开窗户的时候,一抹阳光已经出现在了天边。 “又是一天……”她自言自语地低喃一句,挽起袖子开始下厨房做饭。这几天来钟学馗从来没有见她好好吃过饭,可是看现在的架势,她是想要大做一桌。她大概是要做给我吃吧?钟学馗做着不切实际的美梦,热切地期待着一顿丰盛的早餐。当厨房中香味开始飘出来的时候,本来在游少菁毯子中睡觉的波波也蹿了出来,又伪装出一副可爱天真的神情跑去讨东西吃。看到忙碌的游少菁不上它的当,自己叼了一个荷包蛋就跑。 游少菁端出丰盛的不像早餐的饭菜向钟学馗眼前一放,她自己的面前摆的则是更多的一份。把波波恬着脸要的荷包蛋分给它之后,游少菁一言不发地大吃了起来。 这种气氛有点奇怪。 钟学馗小心翼翼地问:“游少菁,你,你没事吧?” “你希望我有什么事?”游少菁嘴里含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 “你怎么忽然象好几天没吃饭一样?”虽然她就是好几天没有好好吃饭了。 “就要去跟恶鬼面对面了,不吃饱怎么行!”游少菁冷冷地说。波波听到恶鬼这个词,敏感的逃到了沙发底下,不住的哼哼着以表示它坚决不去的决心。 “你最好盼望我在这身套装失效之前制服那些恶鬼,不然不管你愿不愿意,我都会把你捆了去的,除非你躲回阴间去!”游少菁恶狠狠地宣布,引来了波波愤怒哼哼着抗议。 钟学馗看着游少菁在那里准备出门,心里很是为这个女孩现在的这种壮士一去不复返的心态担忧。 游少菁想来想去,还是把那套捉鬼套装穿在了身上,只剩下一副手套塞在口袋中,这样一来,她从外表看起来还是原来的一身牛仔装束,可是关键时刻,只要把手套套上去,从口袋中拿出“餐叉”,马上就可以“变身”成为马面,使展鬼差的力量了。 “人家都是变身成超人、猫女、蜘蛛侠什么的,为什么我会变成马面?”她一边嘀咕着,一边再次准备出门。对了,还有一个“法宝”,她收住步子,目光投在正蜷在沙发底下装作睡觉的波波身上,要不要带这只小猪出门呢?几经思量,她还是决定放弃,一来这个小猪脾气太坏,二来她反正有捉鬼套装可以依靠,还是别太指望这只不一定靠的住的猪的好。 她向钟学馗打了个招呼,正准备要出门,门口却响起了敲门声。 “谁?” “是我,你开一下门好吗?” 是莫琳的声音。 游少菁先是紧张了一下,接着想到自己原本的目的地,不由一笑。咦,居然可以笑了?从早上开始她的脸部肌肉就好像僵硬了一样,什么表情都做不出来,没想到到了这个时刻,居然还能笑得出来了,真是对自己的神经有些佩服了。 游少菁打开门,门外站的果真是莫琳。 “我可以进来吗?”莫琳的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游少菁却没有让她进屋的打算,反而问:“为什么要到我这里来?你不是应该到警察局去投案自首才对吗?” “投案自首?你在开什么玩笑?”莫琳嘴里这么说,她的脸上却一点惊愕的表情都没有。 “侵吞国有资产,陷害我爸爸,杀害田辛……你是认为这些罪名不值得坐牢呢?还是认为我不会去警察局揭发你?”游少菁带着一种冷酷的微笑说。能够对着陷害父亲的仇人说出这句话,令她感到一种报复的快感。 “果然是你……多管闲事的丫头!”莫琳从牙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 这句话就是说她间接的承认了吧?本来还不是十足把握的游少菁抬起手,劈脸就是一个耳光打了下去:“你这个混蛋,居然害我爸爸!” 莫琳敏捷地躲开了她的攻击,反而反手一掌打在她的脸上:“你这个贱丫头,要不是有你,我和你爸爸怎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游少菁的身手显然不及莫琳敏捷,重重地挨了这一耳光,半边脸都红了起来。她捂着脸瞪着莫琳:“原来是我叫你背叛我爸爸的吗?是我叫你婚后还和以前的男人来往的吗?是我叫你阴一面阳一面,在我爸爸面前对我一副笑脸,一转身就对我没好声气的吗?你大概不知道吧,我跟我爸爸有过一个约定。” 莫琳有些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个女孩,她已经跟这个孩子在一起生活了好几年,只是为了这个孩子对自己婚后的生活的干涉而感到愤怒,可是从来没有好好的琢磨过这个孩子心里究竟在想什么。 游少菁慢慢的说,“他跟我说他要再婚的时候,问我想不想要一个继母,我告诉他,只要这个继母不欺负我干涉我,我就不会欺负她,干涉她……莫琳,你自做聪明啊,本来我根本不会干涉你和我爸爸之间的事情的,你却偏偏想要用手段把我赶到我妈妈那里去。你不知道这些事情我都会告诉我爸爸吧?你也不会知道,咱们两个说的两种版本中,爸爸总是会相信我的吧?因为我从来不会跟爸爸说谎的……呵呵,你这个人啊,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不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被继女欺负的后妈了,你自己怎么对待我的,你自己心里明白。” 这个女人总是把自己伪装成被丈夫宠爱的女儿欺负的样子,是不是时间久了她自己内心深处也这么以为了?可是有些事情,她也许可以忘掉,但是游少菁忘不掉。不管她和父亲之间有什么摩擦,她都会把原因归结到自己这个与她合不来的继女身上,这次是不是又要这样?把她利用丈夫敛财之后又用丈夫做替罪羊的事情推到自己身上,说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继女不好? 莫琳有些气急败坏地喊:“那又怎么样?爱情已经成了过去时,婚姻又是这个样子,他为了你这个死丫头又不肯让我再要一个孩子。我想要抓住一些钱有什么不对!” 游少菁淡淡地说:“可那不是你的钱!” 莫琳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问:“你怎会知道是我的?” “我看见你杀了田辛——不过在那之前,我曾经找莫潇问你,冰箱里的冰激凌到哪里去了。你说送给了邻居的小朋友。冰箱里有那么多蔬菜、肉类任由腐烂着,你把冰激凌送给平时总说人家不好的邻居?其实你是看到了爸爸给我的留言,害怕爸爸留下了什么证据给我吧?所以你把冰激凌毁尸灭迹了,还找了人到我家里来翻找,想要从我这里得到爸爸留下的东西。那个时候我已经在怀疑你了——家里什么都没有带走,连你与老情人的书信都留着,却一分钱也没有了——这就是被贪财鬼附身的证据吧!” 从一开始游少菁就不相信是自己的父亲被恶鬼附身——钟学馗说是在她身上发觉到了鬼气,可能是从她父亲那里沾染的,可是游少菁在父亲被捕之前,正好是一个星期没有见到过父亲了,她不相信那所谓的鬼气可以在自己身上停留这么久。是不是有别的在这段时间内与自己接近过的人被恶鬼附身了? 在那个时候游少菁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 游少菁的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使得莫琳在一瞬间显出了惊慌的神情,可是接着她便冷静下来,看着游少菁一声冷笑:“没想到你不仅仅脾气坏,你的胆子也不小……”她的面孔忽然变得狰狞扭曲,慢慢靠近游少菁,“你以为,我不会杀你是吗?” 游少菁似乎害怕似的向后退却,一边却悄悄拿出了那只套装手套:“我当然知道你不会放过我,所以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咯咯咯咯……”莫琳的笑声仿佛是从嗓子眼中挤出来的一样,她的眼睛已经变成了一种死灰色,面孔也苍白的看不出一丝的血色,“你的胆子真是很大啊,咯咯咯咯,我喜欢你这样不怕死的人……” “是吗?在光天化日之下你就想行凶?忘记了这里是在小区楼下,随时会被人看见。” “咯咯咯咯……你以为我会被人看见吗?” 莫琳步步紧逼,逼着游少菁向屋中退却。不过这正是游少菁想要的,虽然钟学馗说捉鬼套装不会被一般人看见,可是谁知道他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的可信度,自己还是小心点好,不然说不定就像不久前发生附近凶杀案的房子有目击鬼魂的传言出现一样,她不希望看见马面的流言开始流传。 眼看莫琳已经踏进了门槛,游少菁也已经在身后把那只手套往手上套了一半的时候,正要伸手掐住游少菁脖子的莫琳忽然发出了一声非人的惊叫,然后转身就跑。 游少菁愣了一下,然后顺着莫琳刚才的视线,看到了在沙发下面露着半个屁股的波波。 原来她是看到这个波儿象吓得逃走了,可恶的肥猪,不帮忙就算了,居然在关键时刻给我捣乱!本来只要把手套戴上,这个恶鬼就手到擒来了!游少菁急忙追了出去。 “喂,穿上套装,穿上套装!马面的套装可以发挥快马如飞的特技……”钟学馗在身后扯着嗓子大声喊起来。可是游少菁还是边跑边把那只手套塞回了口袋,不知道她是根本没有听见还是不愿意相信钟学馗的话。 眼看着莫琳跳上了她开来的车子,游少菁也拦住了一辆出租车:“跟上前面的车!”这几天自己对于这种影视作品中常见的场面,似乎已经进行得十分熟练了呢。 ※※※※※※※※ “我担心少菁,你为什么也要跟着来!”莫潇对于李剑利的厚脸皮很是反感。总是要跟着自己来游少菁一个女孩子独居的家里,好像他跟游少菁多熟似的。 李剑利在呼啸的风声中大声回应:“你说什么?大点声……我听不清楚……” “哼……”莫潇踩下油门加快了车速。 来到游少菁居住的小区入口,还没等他们拐进去,就看见游少菁匆匆的冲了出来跳上一辆出租车,然后快速驶去。莫潇大声吆喝了几声,可是游少菁显然没有听见。 “我看……她象是在追前面的那辆车……”李剑利带着职业敏感说。 前面那辆车看起来怎么这么眼熟……莫潇在心中暗暗嘀咕。 “别磨蹭了,快追上去……”李剑利推推他的背。莫潇再次发动摩托车,掉头之后向着出租车追去…… ※※※※※※※※ 怎么又是这里? 游少菁看着这间停工的工厂,看到田辛被杀的时那种难受的感觉又涌上了心头。为什么她会跑到这里来,难道她不知道自己会追上来吗?还是曾经杀过人的地方会给她安全感?游少菁看看那辆连门都没有锁就被丢在路边的跑车,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不知道莫琳会去哪里?但是游少菁直觉地向着昨天看到田辛被杀害的那间厂房而来。这时莫潇与李剑利也来到了厂门口,他们看着游少菁的背影大叫起来。 “小菁……” “游少菁……” 游少菁不由皱起了眉头,他们两个怎么也来了?而且莫潇他……这件事本来不希望他知道的。看着两个青年快步跑过来,她叹口气说:“我在……在追莫琳……就是她诬陷了我爸爸……”她躲闪着不敢看莫潇的眼睛,“她自己亲口承认了……为了钱……” “不可能!”莫潇不出意料地叫起来,“我表姐不会作这种事的!我知道你不喜欢她,可是你也不能为了救你爸爸就这样诬陷她吧!” 是啊,她也许不会做,可是被恶鬼附身之后就……游少菁想起了钟学馗曾经说过,苍蝇不抱无缝的蛋的说法,要不是这个人自己生出了邪念,恶鬼是不能…… “她就在里面,你自己进去问她吧……”她无法解释更多,只好这么说。莫琳很疼爱莫潇,就算被鬼附了身应该也不会伤害他吧? “我不信!表姐,你给我出来说清楚……表姐……”莫潇大喊着向那个厂房跑去。 李剑利看着莫潇的背影对游少菁说:“我觉得……你说的是真的。我联系到一位处理你爸爸案子的检察官,他说你爸爸的案子其实有很多疑点,但是他自己就是一口咬定了是自己所为。检察院怀疑他是想为别人抵罪。能让他这么关心的,恐怕也就是老婆孩子了吧?——我本来昨天就想打电话告诉你的,可是你一直不接电话。想不到你已经知道了。” 游少菁点点头:“咱们也快点进去,我不放心莫潇。”她听见里面已经隐隐传来争吵声,还是担心莫琳身上的恶鬼会对莫潇不利。 游少菁和李剑利走进这个大厂房的时候,莫潇正与莫琳激烈地争吵着。 莫琳对于游少菁指正的事情毫不争辩,一口就承认了,这令本来以为游少菁随口胡说的莫潇很是气愤,不住地斥责莫琳“简直是疯了”、“不是人干的事”、“丧心病狂”之类。他对莫琳的感情使得他无法接受莫琳会变成这样,所以言词之间就特别的狠毒。 她是被鬼附身才会这样的啊。游少菁看着莫潇青筋崩起,面红耳赤的样子,真是有些不忍心地想要告诉他真相。 如果让他认为他感情深厚的表姐是因为恶鬼的缘故才变成这样,他说不定心里会好受一些。 可是这样的事请莫潇怎么会相信,自己又怎么解释自己是怎么知道的。 “莫姨,你去自首吧。爸爸到现在还想要为你顶罪,你去自首的话,他不会怪你的。”游少菁不希望自己在莫潇面前变成什么马面,想来莫琳也一定不希望在莫潇面前变成恶鬼吧。 “是啊,表姐,你去自首吧,我陪着你去!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还是你的亲人,姐夫他可是宁愿自己坐牢,都想保护你的啊!”莫潇也这么说。他还不知道田辛被杀的事情,真的希望可以用自己的真情感动莫琳,让她去自首。 “自首,我凭什么去自首!”莫琳看着莫潇,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起来,“我才不会去自首呢。他是咎由自取,我是不会把我到手的东西在交出来的,那些钱全是我的,全是我的!”被贪鬼附身之后,她对于金钱的喜爱已经强烈到了难以形容的地步,怎么可能会轻易同意把到手的钱交出来。 莫潇从来没有见过她这样可怕的神情,被吓得后退了半步。站在他身后的李剑利一个箭步冲到前面大声喊:“我是刑警,请你为了自己考虑,投案自首吧!不然我就要依法……”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一条人影从旁边扑出来,手中举着什么东西对着他就砸了下去。李剑利本能的闪了一下,但是还是没有完全的避过,被对方击中了肩头,发出了一声惨叫。 “许申!”游少菁眼尖地认出了这个扑出来的人,大叫一声。有一些原本心中的疑惑在这一刻解开了。为什么莫琳可以偷偷插手父亲工作上的事情?又是谁许诺了田辛在父亲被捕之后,在单位上不受到冷落排斥还要升官。原来是这个父亲最信任的副手和继母一起编制了这个把父亲送入牢房的圈套。 “莫潇帮忙!”李剑利遭到了袭击,马上就开始还手。许申也好、莫琳也好对他而言都只是陷害了他的恩人的陌生人,所以在他的心中没有任何的顾忌,向莫潇招呼一声跳起来扑向了抡着一条钢筋的许申。 许申这样一个中年发福的男子,按道理说是说什么也不会是李剑利这样一个身强力壮的青年刑警的对手的,可是出乎意料的是,许申竟然随便一把,就把李剑利推出了好几步,然后一脚踹倒了企图上前帮忙的莫潇。“咯咯咯咯……”一串怪异的笑声从他的口中发出,“你们这些笨蛋,自己送上门来……免得我一个个去找你们……”挥动手中的钢筋向他们就砸。 恶鬼。 游少菁被这个笑声吓得怔住了。 这个声音跟昨天在田辛被杀的时候听到得一模一样,难道……被恶鬼附身的人不是一个,而是莫琳和许申两个人?所以他们才会“合作愉快”的一起陷害爸爸吧? “你们要我们去自首……咯咯咯咯……不自首就告发我们啊……”许申怪异地笑着,忽然从他的身后冒出了大批的鬼魂。这些鬼魂很符合平时人们对于鬼魂的看法,一个个浑身是血,肢体不全,五官残缺,露着獠牙向着他们三个扑来。 “你们告发我们吧!去阴曹地府告发我们吧!我们不怕!我们本来就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他们又能将我们奈何……” 在许申的狂笑声中,游少菁、莫潇和李剑利相互靠在一起,惊恐地看着这些可怖的鬼魂向着他们逼近…… 第六章 群鬼与美男子 游少菁看着许多鬼魂忽然涌现出来,很惊异于自己的心中竟然是悲哀的感觉多过了害怕。 钟学馗说过,被恶鬼害死去到阴曹报到的人倒还不是最凄惨的,有一些道行深一些的恶鬼,他们会故意的去杀人,然后把被他们杀害的人的灵魂控制起来,当作他们的“打手”。这些可怜的灵魂被害死他们的恶鬼控制去为非作歹不能得到解脱,除非是这个恶鬼被除掉或者被降伏,否则他们就永远不能得到轮回转世的机会。 那么附在许申身上的恶鬼就是属于比较厉害的那种吗?看来自己的运气还真是没得说:不但一下子遇见了两个恶鬼,而且其中一个是钟学馗口中道行很深的那一种。 因为“许申”法术的缘故,李剑利与莫潇也都看见了这些鬼魂,与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的游少菁相比,这两个唯物主义者受到的精神上的冲击更大,顿时都呆在了那里,然后在几秒钟之后开始大叫。 “你们两个发什么呆!快跑啊!”游少菁大声喊。她不想在这两个青年面前变成马面,所以想要他们两个先逃出去。 “鬼,这些真的是鬼!”莫潇在被一只鬼魂抓出了几道血痕之后,发出了一声从梦境中惊醒的喊叫。他和李剑利发现这些鬼魂不是幻觉,而是真的可以伤害他们之后,不约而同地把游少菁护在中间,赤手空拳地和围上来的鬼魂开始搏斗。 “不许伤他,他是我的弟弟。”莫琳怒斥着冲过来把几只扑向莫潇的鬼魂丢出去。那些鬼魂很惧怕她,顿时不敢再靠近莫潇了。 “潇潇,你快点走吧,这里的事情跟你无关!”她冷着脸向莫潇宣布。看来她与许申的想法一致,是想要将游少菁和李剑利这两个知道了他们秘密的人杀掉灭口了。 “表姐……”莫潇看着她双手抓鬼,惊叫一声,“表姐,你到底怎么了?” “我叫你快点走,别等我改变主意把你和这个贱丫头一起收拾掉。” 被恶鬼附身的人会随着时间的延续慢慢地被恶鬼侵蚀掉身心,一开始他们也许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心想要利用这些恶鬼,可是却不知道自己一旦被恶鬼附在了身上,就已经在一步步走向神魂俱销的境地了。被恶鬼附身后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向有法力的修炼者或者异能人士寻求帮助,可惜的是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被恶鬼附身的人在一开始根本不会发觉自己身上已经附上了恶鬼,因为那些恶鬼所利用的,本来就是他们自己的欲望与邪恶,等到他们发现的时候,一切已经太迟了,他们的灵魂已经被恶鬼沾染,再也分辨不出是非和凶险了。 游少菁连忙向莫潇示意,要他在莫琳的神志中还能记得他这个表弟的时候离开,可是莫潇怎么肯在这种时刻抛下游少菁,他冲向莫琳,双手抓住她的肩膀用里摇晃着吼叫:“你到底干了什么!你到底干了什么!” 莫琳的目光中最后的关怀很快就被凶残取代了,她一挥手就把莫潇打倒在地,然后一群鬼魂就向着莫潇扑了上去。 “这才对吗,这些人类就应该杀!杀!杀!你却老是在那里婆婆妈妈的!”许申高兴得哈哈大笑。他被恶鬼侵蚀的比莫琳厉害的多,已经基本上没有什么人类的情感了,看到杀戮就会感到无比的兴奋。 莫潇直到被群鬼包围为止,也没有把惊异的目光从莫琳的身上移开,对他而言,直到现在还不敢相信最疼爱自己的表姐会伤害自己吧。 他那样呆滞的看着,甚至忘记了抵抗身边的群鬼。 游少菁眼睁睁地看着莫潇的身影被那一大堆奇形怪状的鬼魂“吞没”,不由大声尖叫起来,甚至忘记了应该马上“变身”。 这时一团火焰从她身后射过来,顿时把莫潇身上的鬼魂逼开了不少。有些鬼魂被这道火焰扫中,居然发出啾啾的痛苦的声音。 游少菁回过头,只见李剑利手持一杆不知道从哪个角落拿来的电焊枪,枪口正喷出蓝红色的火焰,向着那些鬼魂冲去。他这一招果然有用,那些鬼魂不自觉地让出了一条缝隙,李剑利把莫潇拉了出来。他一只手拎着在群鬼攻击之下一身狼狈还丢失了眼镜的莫潇,一只手挥舞着那杆焊枪向游少菁大声喊:“快走,我来断后!”同时把不得不眯着眼睛打量周围一切的莫潇向她推过去。 “你们快跑,跑一个是一个!”看他咬牙切齿,五官狰狞的样子,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与这些鬼魂生死一搏了。 “你要干什么,快跟我们一起逃。”莫潇反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我是警察,有保护市民安全的义务。”李剑利大声重申他的身份。 “那些不是犯罪份子,是鬼!” “既然犯罪,鬼也一样应该受到处罚。”李剑利斩钉截铁的说。 “真见鬼,你……”莫潇仔细一想,自己现在反正也已经真的看见鬼了,也就不在乎多见这么一个固执的正义感过重的家伙了。“小菁你快先逃出去,我和他帮你开路!”莫潇放下心中对莫琳的疑惑与不满,这个时刻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保护好游少菁。 游少菁看着两个青年奋不顾身的样子,忽然转身向这门外跑去。她可不是想要独自逃走,而是不能在他们面前变成马面,不然自己的形象可就全部毁掉了,也不知道要怎么向他们解释马面的事情,只好出去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再戴上手套。 坚持一下,我马上就回来救你们。 游少菁在心里默默对他们保证着,拼尽全力的跑向门口。 “小游小心!”随着李剑利的一声大喊,游少菁忽然被从旁边伸出来的一只手一把扣住了脖子。 “表姐,你要干什么!” 莫潇在李剑利忙着用焊枪对付鬼魂的时候,双手着地地在地上摸索他的眼镜——反正看不清楚了,也就不怎么害怕了,碰到碍事的鬼魂他还敢一手拽住甩出去,连李剑利都暗暗佩服他的胆量。而鬼魂们的注意力大部分被李剑利手中的焊枪吸引了,没有顾得上对付他,竟然被他顺利的找回了自己的眼镜,在把裂出了几道蛛网纹的眼镜扣回眼睛上的瞬间,他顺着李剑利的喊声看向大门口,结果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挡在门口的莫琳忽然闪出来一把掐住了游少菁的脖子,于是忍不住叫了起来。 “莫琳,放开我!不然的话我就对你不客气!”游少菁挣扎着叫。 莫琳用鼻子哼了一声,她认为游少菁已经是她的“猎物”了,所以对对方的话不屑一顾,反而向莫潇吆喝:“你没事跟这种小贱货掺和什么,还不快回去!”看来她这片刻的功夫重新压制了恶鬼对自己的心神的干扰,也许是因为对莫潇这个表弟的关切之情太强烈吧,她还是选择了保护莫潇。随着她的话,那些鬼魂在莫潇面前让开一条路,看来是要放他离开了。 莫潇一摇头:“表姐,我是跟他们一起来的,要走,我们三个一起走才行!你为什么这么做?你不知道跟你合作的那个人是恶鬼吗?姐夫和小菁对你一向很好,你怎么可以跟那种鬼怪合伙害他们?表姐,我知道你一定是被这个人迷惑了,你让我们一起走吧,也许你是被那个恶鬼逼迫才作这些的,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 李剑利打断了他对于自己表姐的行为是出于许申胁迫的幻想:“她也是个鬼,你看她的影子,她也是个鬼!” 莫琳因为是站在厂房的门口,所以她的影子被从外面射入的光线长长地印在了地上,一直延伸到了莫潇他们的脚边,那是一个蓬头散发,手如鸡爪的可怖形状,与门口那个风韵犹存的女人完全不同。 “表姐……” 莫琳把掐住游少菁的手收得更紧了,游少菁不禁挣扎着,看来没有办法了,只好让莫潇与李剑利看见这诡异的一幕了,但愿他们两个的口风紧一些,不要给自己到处宣扬。游少菁正准备摸索着把那只手套戴上,莫潇忽然沿着群鬼让开的那条路冲了过来。他一走过群鬼就立刻重新把李剑利包围起来,防止他跟在莫潇后面逃走。 莫潇来到莫琳近前,劈脸就是一拳打过去。莫琳把游少菁重重地仍在地上,然后双手提着莫潇的领口把他举了起来:“你真的以为我不会吃你吗?对了,我知道了,一定是你喜欢上那个小贱人了,所以听她的话要跟我作对了是吗!这个小贱人专门跟我作对,对了,她一定是故意要勾引你,让你来对付我是不是!” “表姐,你疯了!” 说得好,我看也是这样的!捂着喉咙的游少菁在心里这么赞同他的话。 被甩到地上之后,她忍着背部的剧痛快速地爬到了一台大型的机械设备后面,利用这台数米高的机器把自己的身影完全遮挡好。 “你敢说我疯了!你这个没有良心的畜生,为了那个小贱人,连你也要跟我作对!我要把她一点一点的撕成碎片,然后一块一块的吃掉。” 恶毒的言语夹杂着磨牙的声音,令游少菁听的汗毛倒立,不由庆幸自己在这个角度看不见她的表情。 莫琳对于游少菁的憎恨远远超出了游少菁和莫潇的想象——他们知道莫琳很不喜欢游少菁,可是没有想到她居然恨到想要杀了她的地步。即使这个继女是她婚姻中的障碍,可是在婚前她不是应该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了吗?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她被恶鬼附身之后仇恨被扩大了吧?游少菁只有这样想心情才会好一些——突然知道一个与自己一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好多年的人,其实心里恨不得把自己千刀万剐,谁都不会觉得有趣的。 莫潇似乎和莫琳打起来了,不过胜负可想而知。 到了此刻,游少菁也顾不上许多了,快速地掏出手套套在手上,又取出餐叉一抖。叉子迎风而长,转眼便高过了她的头,重重在地上一顿,钢环铮铮作响,然后大吼一声,声势惊人扑了出去——她也是对这身行头心中没底,故意弄出点动静来,给自己壮胆。这身套装的真正力量她并没有尝试过,谁知道到了关键时刻管不管用。 她这一出场,果然造成了巨大的骚动,不仅仅那些鬼魂像看见“鬼”一样的四散闪避,就连李剑利与莫潇都发出了两声怪叫,声音比刚才看见鬼时可高亢多了,令游少菁听了不由皱眉。 只有“莫琳”面不改色,向着游少菁扑了上来,口中还发出“嘶嘶”的怪叫,可能她刚才与莫潇的争斗扭打中打的头脑发热了,竟然看到鬼差也不惧怕。 游少菁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力量有多大,有点害怕真的伤害到莫琳,挥动叉子避过要害向她的腿部扫去。莫琳一跳闪过,就地一滚,张口向游少菁的小腿咬来。现在的游少菁连上鬃毛身高两米有余,她咬的位置倒是顺口方便。游少菁抬腿就向她踢去,只见靴子与莫琳的额头相触,“蓬”他冒出一大团火花,“莫琳”发出一声长叫,然后一团虚影从她身上滚了出去,在七、八步开外重新凝结成了一个人形恶狠狠地瞪着游少菁。而莫琳本身却倒在地上,双目紧闭,牙关紧咬,人事不省。 “表姐!表姐!”莫潇扑上来抱住她,“你,你是什么?把我表姐怎么了?”不管怎么生气,看到莫琳这样他还是着急害怕,对着眼前这个马脸大汉责问起来。 游少菁看着那个虚影化作一个蓬头厉鬼站了起来,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嘴里对莫潇说:“我是马面,老和牛头一起出现的那个鬼差,你们不认识吗?她身上附的恶鬼已经出来了,她应该没什么事了。”——除了要在人间坐牢之外。 “马,马面?”李剑利结结巴巴地重复。先是鬼群,又是附在人身上的厉鬼,现在又出来一个马面,到底还有多少挑战他的思维能力的事情要出现? “你们快带着她逃走,这里交给我!”游少菁向着他们大喊。这句英雄人物口中的台词被她说的慷慨激昂。身为一个纤弱少女有机会说这样的台词,实在是件奇妙的事情。 “不行啊马大哥,游少菁还在这里!”李剑利大声叫,“我们还有个同伴在这里……糟了,怎么一转身就不见了,一定是被他们捉走了!我要去救她!” 想不到认识没多久,这个李剑利竟然这么讲义气,真是不错的人哪!游少菁对他的好感顿时大增。 “你们先走,由我去救她!”游少菁一边挥动叉子向那个又扑上来的恶鬼乱刺,一边大声喊。因为她看见“许申”已经抓住了几个在见到马面后试图逃窜的小鬼塞到嘴里吞嚼着,竟然毫不害怕的样子,不知道他到底有多么厉害,心中没底,更希望莫潇与李剑利赶快离开。 “小菁,小菁……”莫潇抱起莫琳,想向再次闯过群鬼往里面冲,李剑利也抓着那柄气焊枪,打算和他一块去救人。 自己都用这副模样说话了,难道还是没有什么说服力? 游少菁用钢叉挡在他们与许申之间:“你们只会添麻烦,快走!我自然会救你们的同伴的!”——放心吧,我自己是绝对不想死的。说着抬腿又把扑上来的原本附在莫琳身上的那个恶鬼踢倒。 见她的样子威武不凡,李剑利和莫潇相互看看,不知道是不是应该相信她。 游少菁又加上一句:“你们不走,它再附到你们身上,我就麻烦了!”她虽然不知道恶鬼是否可以随便附到人类身上,不过见莫潇与李剑利听了这句话后开始后撤,她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 莫潇与李剑利架扶着昏迷的莫琳消失在这个大仓库的门口,终于只剩下了游少菁一个人面对两个恶鬼以及三、四个没有逃走、也没有被吃掉的游魂。她努力把目光从恶鬼恶心可怖的面孔上挪开,偷偷咽咽唾沫。 两个男人一走,她自己心里还真是有点发毛。 “赫赫赫赫,鬼差!没想到还能看到鬼差……”许申发出了一串怪笑,“我最恨的就是鬼差了,你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不是说恶鬼见了鬼差就象犯罪份子看见警察一样,会害怕、逃窜吗,为什么他一点也不怕?难道是说,就象敢与警察动手拒捕的都是悍匪一样,敢和鬼差叫板的一定也是恶鬼中的恶鬼吧?想到这里,游少菁开始有点冒汗了。 两个恶鬼一个顶着人类的身体,一个以原形,一个从正面,一个从上方地向游少菁扑了上来,游少菁身上穿的这身地府鬼差战斗专用制服,所要对付的对象就是这种恶鬼,所以各种功能即便穿在游少菁这种外行的外行身上,也可以发挥出一定的作用。她虽然不会什么招术,可是凭借着套装带来的力量,索性把叉子挥动的象车轮一样,两个恶鬼根本踏不进她身边一米之内。过了一会,她心中畏惧渐渐消去,自信心开始增长,既然这两个恶鬼合力都不能把我怎么样,我是不是应该转守为攻了呢? 游少菁自己也想不明白,看到恶鬼杀人的时候,她明明是吓得魂不附体,可是只隔了不到一天,她却敢手执叉子对付两只恶鬼。大概一来是为了救父亲,二来是有捉鬼套装撑腰,当然最重要的,是她知道恶鬼已经知道她的存在了,知道她知道了他们的秘密,一定绝对不会放过她的。 左右是个死,还不如拼了呢!她性格中倔强的一面在这里起到了重大的作用,把他们制服爸爸就可以洗刷冤屈,自己就可以得到安全,不然自己就性命不保,爸爸也会坐牢,到了这种地步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有大着胆子上了。 想到这里,她大吼一声,冲向恶鬼。 游少菁对那个附在许申身上的鬼还多少有点顾及,总觉得那是个特别可怕的恶鬼。而对那个已经从莫琳身体中出来了的鬼就没有那么客气了,而且刚才掐自己脖子的仇恨还被牢牢记在心里,于是招招挂风地向它挥叉,恨不能一下把对方挑在叉子上叉死。 两个恶鬼的法术对于穿着马面制服的游少菁几乎没有作用,而他们见到鬼差后的惊恐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承受能力,根本没有觉查到眼前这个鬼差根本不是真的而是一个少女假扮。其实包括附在许申身上的那个恶鬼在内,恶鬼们都知道自己见到鬼差之后,基本上是没有逃走的希望的,这才是它们奋不顾身地冲向游少菁的真正原因。 与其束手就擒,还不如拼命一搏,弄不好打败了鬼差还有逃走的指望。 又争斗了几个回合之后,游少菁对于这身制服的使用越来越熟练起来。她发现捉鬼专用套装的名头真的不是白叫的,这套衣服的功能几乎全与捉鬼有关,用它来与别的人争斗的话穿着的人也许会吃大亏,但是用在鬼的身上却能效果加倍。于是当她发现这两个恶鬼的攻击即使打在她的身上,她所受到的伤害也并不很大时,她对两个恶鬼开始蔑视起来。 原来所谓的恶鬼也不过如此。它们也就是欺负普通人有本事,阴间的阎王们真不知道怎么想的,只要派几个鬼差就可以轻易解决的事情,他们居然需要开上这么多年的会议。 游少菁边想边加快了进攻的速度,她希望能够速战速决,只要把他们抓起来,一切就结束了,爸爸就可以恢复自由了,自己就可以回到平静的生活中去了…… 那个原本附身在莫琳身上的恶鬼已经被游少菁打中了很多次,看起来又怕又惊,想要逃走又不敢,因为现在失去了附身的对象,时间又是白天,如果没有了同伴保护它根本无法走到外面满地的阳光中去。看到这个恶鬼已经掀不起什么风浪,现在游少菁在打斗中主要的注意力是放在“许申”身上的,一来因为这个恶鬼比较厉害,二来因为他还附在许申的身上,游少菁急于把它像刚才那个恶鬼一样,从人类的身体中驱除出来,不管许申多么可恶,游少菁可是绝对不想杀了他。所以她的进攻总是冲这个恶鬼而去,只要解决了他,另外一个应该好对付。 当游少菁再次挥动叉子向那个附在许申身上的恶鬼刺去的时候,这个恶鬼终于撑不住了,发出一声划玻璃似的尖锐叫声,接着许申的身体整个倒向游少菁,那个恶鬼已经从他的身体中钻了出来,悬停在半人高的地方,恶狠狠地盯着游少菁。 这个恶鬼的模样比起刚才那个从莫琳身体中出来的恶鬼,比起刚才那一大群鬼魂都还要丑恶。但是却要真实的多,半边脸颊虽然枯如骷髅,可是居然已经像是实体的样子,不再是别的鬼魂那么虚虚浮浮的一团。 “赫赫赫赫……”这个恶鬼凄厉地笑着,“我不管你是不是鬼差,敢来坏我的事,就去死……”说着便向游少菁扑下来。 钟学馗在向游少菁讲解捉鬼套装的用途的时候,曾经提到过,恶鬼附在人身上的时候虽然会给鬼差带来恐怕误伤的麻烦,但是它们一旦脱离了人体,那个时候才是最可怕最难对付的。因为这个时候的恶鬼身上还带着一丝的阳气,可是性情却因为被从人身上赶出来更加的暴躁。莫琳身上的那只恶鬼看起来本事不怎么样,可是这一只就不同了,怎么看都是很难对付的样子。 游少菁索性先发制鬼,把钢叉在头上抡了起来,冲着那个恶鬼扑了上去,嘴里喊了一声:“你要是乖乖的束手就擒,我就当你是投案自首,不然的话,哼哼……”这句话充分的体现了她心中其实还是很害怕对方的,就算是对方真的束手就擒,她似乎也没有资格认定对方是不是属于自首,说的严重一点,她现在穿的捉鬼套装本来就是钟学馗偷来的,她自己也应该算是盗窃犯的同伙才对。 那个恶鬼并不示弱,也摆开架式扑向游少菁,可是就在他们将要接触到的一瞬间,那个恶鬼忽然转向,把它那个本来在一边彳亍着想要溜走的同伴一把抓住向游少菁扔过来,它自己趁机快速的飞向门口。 那个被同伴拿来做了挡箭牌的恶鬼根本还没有弄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已经被游少菁手中的钢叉把他扎了个透心凉。游少菁自己也是愣住了,她明白过来原来是那个恶鬼早就害怕了,他装做一副对自己不屑一顾的样子,无非是想要扰乱自己的注意力,等到自己忽略了他会逃跑这个可能性,然后再用同伙当作道具来干扰自己的进攻,最终得到了逃走的机会。 钢叉上的那个恶鬼发出几声啾啾声,然后像烟雾一样的消散,最后,只剩下一颗青色的珠子跌落在地上。 解决了一个。 游少菁吁口气,看到那个逃走的恶鬼已经到达了厂房的门口,立刻挥动叉子追了上去。都已经到了这种地步,就算是一直追到大街上,让全市的人都看见自己这副怪样子都没关系,反正这个恶鬼是万万不能再叫它逃走了的。 “哪里跑……哇呀呀呀……”打得有些头脑发热的游少菁模仿着电视里黑旋风李逵的形象大声叫唤着向前追去,那个恶鬼头也不敢回的向前猛跑,它知道门外还有三个人在,其中一个虽然处于昏迷状态,而且生气已经被它的同伴吸得差不多,没有什么用处了,但是另外两个都是强壮的男性,只要他们之中有一个心中有贪念,自己就可以夺取他的身体,然后向远处逃走了。鬼差在阳光下能力也会受到限制,这是自己最后的机会了。 这个恶鬼在心中盘算着如果能逃过这一劫,要带着利用许申得到的金钱到什么地方去继续寻找另一个弄钱的时机时,忽然发觉身后的鬼差没有了动静。 它迟疑一下,还是忍不住偷偷扭过了头。 ※※※※※※※※ 游少菁刚刚追出几步,忽然感到全身好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击了一下,一个趔趄跪倒在地上,接着感到身体中的力量似乎被抽干了,伏在地上无法动弹,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有办法移动。这是怎么了?怎么会突然……游少菁艰难地移动自己的脖子,但是就连颈部都无法随意地转动,费了一番力气之后,好不容易把自己的目光调整了一下,落在她自己的手上。 那是一双少女的手,手指白皙修长,别人常常跟她说她长着一双艺术家的手,没有去学习某种乐器实在可惜了。 对,这是一双少女的手,而不是马面那粗糙有力的大手。 为什么? 游少菁觉得自己现在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捉鬼套装会从身上消失?为什么自己现在全身都在剧痛,就好像是自己的力气和意志一起被那套套装带走了一样。 那个丢失套装的马面已经申请了新的制服。 对,一定是这样的。 可是为什么这么快?钟学馗不是说申请新的制服一般要三到五天吗?为什么刚刚半天就这样了?阴间办事的效率不是低得吓人吗,跑了几个恶鬼上百年都拿不出解决的方案,为什么到了自己这里,他们的办事效率就快了!(此时此刻的阴间:马面:“呵呵,幸亏老杜那个笨蛋申请了新制服,自己又把旧的找到了,倒是便宜了我,改一下名号就可以穿。不然的话好几天不能上班,这个月的奖金就泡汤了。呵呵呵呵……”) “原来是这样……一个小女孩得到了一套捉鬼套装……”听见了好像是在摩擦玻璃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来,“你就以为可以用它来对付我们了?你以为就凭你,就可以对付我们了吗?” 游少菁听着那个声音越来越靠近自己,却没有办法抬头去看看对方的位置,更别提什么躲闪了。 “我记得,你是那个笨蛋的女儿……”离开了许申的身体之后,恶鬼关于许申身边的一些人和物的记忆变得模糊了,可是对于游爱国还记得一些,“你跟他一样笨嘛……不过能穿上那身制服,说明你也适合成为鬼差吧?” 那个恶鬼的声音已经到了自己的正上方了。 怎么办?难道真的要这样束手待毙? 游少菁努力地想要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可是却是徒劳无功。她的力气已经随着套装的能量转移一起被吸走了,那一点小小的力量虽然不会令套装真正的主人有任何的察觉,但是对于游少菁这样一个普通的女孩来说,足以令她几天动弹不得了。 难道要死在这里了? 游少菁心中生出难言的绝望。 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女孩子而言,死亡这个东西一下子以一种真实的面目出现在近前的时候,是会令人感到无比绝望和恐惧的。 为什么会这样?我还不想死。 都是我自己的错,要是我没有相信什么捉鬼套装就好了。明明早就知道除了自己的能力,其他外部条件带来的力量和优势都是虚幻的,为什么这一次就会犯下这样致命的错误呢?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也不怪带来这个靠不住的捉鬼套装的钟学馗,这都是自己的错…… “要是杀了你,你就会成为一个鬼差的候选者吧?”恶鬼阴险地笑着,在游少菁的正上方徘徊,身体上的阴冷之气不时的令游少菁身上感到刺骨的寒意,“我可不会给你成为鬼差的机会的,因为你要跟我一样,作个恶鬼……赫赫赫赫……” 游少菁勉强可以移动的目光中看到,那些原本都逃散了的鬼魂正在聚集过来。也就是说,这个恶鬼想要把自己变成跟这些死后还要受它的控制的鬼魂一样吗?不,就算非要死不可,我也不要变成这样!游少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扬起了脖子,向着那个恶鬼漂浮在自己面前的“尾部”就是一口。 恶鬼对于这种不痛不痒的伤害倒是有些恼怒,但是并没有像游少菁想象的那样杀人泄愤,而是把游少菁拎了起来,伏在游少菁的耳边说:“外面还有两个男人,都是你的朋友吧?我呆会就要你的鬼魂去杀掉其中一个,而另一个就作我的‘新衣服’,你说好不好……” 莫潇,李剑利,你们快点逃走……你们千万不要还呆在外面,要快点逃走…… 游少菁心中一丝希望都没有了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脑海中浮上来的是钟学馗的那张鬼脸。她居然一点也没有怨恨这个把自己带到了这种可怕的境地的家伙,他其实是个好鬼,而且很有责任心,要是地府的官员都像他这样,自己今天就不会惨死,爸爸也不会被诬陷,许许多多被恶鬼杀害的人们也不会失去生命了…… 钟学馗,你一定要帮我报仇。 当恶鬼的爪子按在了她的喉咙上的时候,游少菁这么想。她本来以为这一定是她留在世上的最后一个念头了,可是没有想到,随着一声怒斥,已经布满了游少菁全身的鬼魂忽然潮水般地退了开去。 “恶鬼,本大爷在此,怎能容你们伤人!” 钟学馗的声音。 游少菁全身都一震。 他不是说要过二十四个小时才能再次使用这个能力吗?而且还说过在阳光下不能走太远的距离,为什么现在…… 游少菁抬头看到正与恶鬼傲然对立的,却并不是钟学馗。 他正好面对着游少菁这边,所以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面容。 那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年,穿着一身黑色紧身的利落古装,把他的皮肤映衬得格外的白皙。他的面孔生的十分的俊美,剑眉星目,唇红齿白,要不是有喉结存在,游少菁或许会以为他是个穿了男装的美少女。 游少菁不是没有见过俊美的男子,现在的咨询这么发达,不管愿不愿意,各种媒体上总是会充斥着各种明星的形象,其中自然不乏可以用“美丽”来形容的男人。就算在她身边,莫潇是斯文清秀的一代校草,李剑利也是算得上英武潇洒。可是这些人都无法与眼前这个少年竞争美男子这个名号吧?在这一秒之前,游少菁从来没有想象过世界上有男性可以生成这样的。 少年的目光紧盯着恶鬼,透露出难言的愤怒与杀机,锐利的眼神仿佛要看穿那个恶鬼的身躯一样。 幸亏他的眼神一点也不柔和,不然会被看成是娘娘腔。不对,我到底在想什么!游少菁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样的生死关头,居然看一个男性看得傻了眼发愣,这实在是……她拍拍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发现自己已经可以动弹了,于是爬了起来。 “游丫头,呆在那里别动!”少年向她吆喝一句,向着恶鬼扑了上去。那个恶鬼似乎知道眼前这个少年不是游少菁那样的半吊子鬼差,命令所有的鬼魂冲着少年扑上去拖延时间,自己转身就逃。 游丫头?这不是钟学馗对自己的称呼吗?难道…… 游少菁想到昨天晚上,自己其实并没有看到钟学馗不模仿钟馗时的本来面目,因为他自己说他原本长得很丑陋,难道这就是他的本来面目?也就是说,他认为自己现在这副样子丑陋,所以才花了几百年时间变成钟馗的模样的。 这究竟是什么审美观啊! 要是以后他敢称赞我漂亮什么的,一定要狠狠地给他几下!游少菁在心中暗暗的决定。 钟学馗说他自己是个文职的鬼差,并不擅长战斗,游少菁不知道那是不是他谦虚的说法,可是现在看来,他至少比游少菁穿着捉鬼套装的时候厉害得多,只见他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些鬼魂驱赶开,没出几秒已经追上了那个恶鬼。 “恶鬼,今天你的报应到了了!”随着钟学馗的一声大喝,那个恶鬼在他的手中灰飞烟灭,跟之前附身在莫琳身上的那只一样,凝结成了一颗小小的珠子落在地上。 “钟学馗……是你吧?”游少菁毕竟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万一把这样一个美男子错叫成钟学馗,就算对方不生气,也会偷偷笑话她的眼睛有毛病吧。 “不是我是谁。” 果然是他。 “你怎么不带着波波出来,我不是跟你说了……”钟学馗刚要开始唠叨教训,忽然声音停顿,游少菁眼看着他的身影像是接收不好的电视信号一样,开始波动、虚幻起来。 再开口时钟学馗的声音也开始模糊不清:“我没时间了……为了救你用了本源的力量……我,就要……你自己要小心了……要是再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带上波波……那两个珠子,是,恶鬼凝结成的……只要不到阴间,他们就会一直……那个样子,你带着……可以保护……我没有时间了……你要自己……保重……”话还没有说完,他的身影跳动一下,倏的不见了。 消失了…… 游少菁呆呆地看着刚才钟学馗站的地方。 他该不会是就此消失了吧?他是个鬼差,应该不会这么容易就死掉吧?可是他说的本源之力是什么?为什么又要说他自己时间不多了? 钟学馗,你可不要这么容易就死掉……游少菁忍不住哭了起来。 从地上捡起那一大一小两颗青珠子,握在手中一股冰冷的感觉直透手心,令游少菁打了个冷战。 这一切都是真的,恶鬼在这里,可是钟学馗呢,他难道已经…… 笨蛋,真是笨蛋……还说要来捉尽天下恶鬼呢,结果刚刚开始就这样了,还好意思学人家钟馗…… “小菁!” “游少菁!” “你怎么样?没事吧?” “有没有受伤?那些……鬼呢……” 莫潇与李剑利一先一后地跑了进来。他们两个跑到了安全地带之后,越想越觉得不能就这么把游少菁一个人扔下不管,相互一商量有各自找上家伙(每人一炳电焊枪)冲了回来,谁知道进来后没有看见一个鬼魂,也没有看见那个威武的马面,只有许申躺在地上不知道死活,而游少菁正跪伏在地,在放声大哭。她的脖子上有一个明显的紫色的手指掐握痕迹,看起来触目惊心。两个青年吓得不轻,围在游少菁的身边一连声的问她有没有受伤,要不要紧。 “莫潇……”游少菁像看到亲人一样,一头扑进了莫潇的怀里,越发是抽抽搭搭地说不出话来,这半天的奔波、惊吓、劳累、从绝望到得救的大起大落、加上心中极度的悲伤,她又哽咽几声,还没说清楚什么,就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小菁……” “游少菁……”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om “快,快叫救护车……不,我送她去医院……”莫潇抱着游少菁向外面狂奔,这时远远的,警车的声音已经响了起来…… 尾声 结束与开始 这个暑假似乎过得格外的快,一转眼已经到了明天就要开学的日子。 游少菁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书包和行李,因为她打定主意开学以后还是要回到学校的宿舍中住,这套房子也该还给舅舅和舅妈了。 一个暑假竟然可以发生这么多的事情,现在回忆起来好像还在梦中。 那天,她醒来之后就已经身在医院中,据守护在她床前的舅妈说,她已经整整昏睡了两天一夜。 而在她昏迷的期间,那件事情已经结束了。 莫琳清醒过来之后,很痛快地承认了她与许申合伙敛财,陷害游爱国的事实,因为证据确凿,估计法院方面将不得不重新审理这个案子。莫琳本来就没有受什么伤,附在她身上的恶鬼又是比较弱小的一只,所以她的精神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只是对于被恶鬼附身的事情一点也不记得了,认为一切就是自己做的。 这总比那个许申好。 许申醒来的时候整个人都陷入了疯狂,现在已经被移送到了神经病院,等到精神鉴定下来,说不定能够逃过杀害田辛的罪名应该挨的那颗子弹。 这就是游少菁醒来在医院中听到的事情。 半个月后案子审下来,莫琳因为主动交待案情,全额退回了赃款,被从轻发落,只判了十年有期徒刑。而许申已经因为精神失常,在出庭受审之前就从医院的楼上跳下死亡。出乎游少菁意外的是,她的父亲游爱国因为包庇罪,还是被判处了两年零三个月的有期徒刑。 他明明知道一切是谁在背后捣鬼的,可是宁愿坐牢也一声不出。 游少菁没有想到爸爸是这么的爱着莫琳,为了她可以放弃事业、自由、一世的清白以及……女儿。要是她早知道的话,要是她那个时候懂事一点的话,一定会躲得远远的,再也不去打扰爸爸的婚姻生活。 自从那天之后,游少菁再也没有见过莫琳,倒是莫潇去监狱看她,她带回话来,向游少菁说:对不起。 也许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 游少菁停下手中的事看着窗外,等到爸爸出狱,自己也到了上大学的年纪了吧,万一到时候考上的是外地的学校,岂不是又是面对四年的父女分离…… 事情虽然已经算是结束了,也如她所愿的给父亲洗清了罪名,可是游少菁依旧高兴不起来。 这个暑假,真是发生了太多事情了,这间房子,也给她留下了太多的回忆。 墙里面的鬼差、恶鬼、捉鬼套装、波儿象……这些事情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吧? 就连莫潇与李剑利也采取了沉默的策略,对于警方隐瞒了当时看到的恶鬼了、鬼魂了、马面了这些情节,只是说他们发现了许申杀害了田辛,所以前去调查,与他发生了冲突,甚至在装作不记得那天的事情的游少菁面前也这么说。 两个青年一片的好心想要保护游少菁的心灵,却不知道最希望那些事情永远被隐瞒的人就是游少菁。 ※※※※※※※※ 两个恶鬼化成的珠子一大一小。 大的只有黄豆粒大,小的不过比米粒略大一点。游少菁费了好大的心思才把它们用丝线系好,戴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不管多么热的天,摸上去都是冰冷冷的,让人觉得顿时凉爽下来。 它们只有被带到了阴间,才会恢复成恶鬼,接受审判。现在没有办法把它们送到阴间去,游少菁也就暂时戴着。 ※※※※※※※※ “波波……你给我站住!” 游少菁的思绪被一阵东西落地的声音打断,抬头就看见波儿象正在自己的厨房中乱翻,为了够着一截香肠,把许多的东西从柜子上弄了下来。看见游少菁气呼呼地向自己冲来,波波立刻歪着脑袋,眨着眼睛,摇着小尾巴,作出一副极其可爱的样子向她示好。 “你这个小骗子,我会上你的当才怪!给我站住,我不打你我就不姓游!”游少菁怎么还会上它这个当,不理睬它的可怜样,大步地冲了过来。 看见自己的招数不好使,波波也马上露出了本来面目,一边对游少菁吐舌头喷鼻子,一边在屋子上蹿下跳地逃避。游少菁跟在它后面一副誓不甘休的架势,顿时把屋子弄得一团混乱。 “别闹了,别闹了,你这么大个人了,跟波波计较什么啊……”钟学馗极力地想要打圆场。 “嘭”,一个杯子飞过来,打在离他不到五厘米的地方。“闭嘴,你这个大骗子!我已经决定再也不和你说话了!”游少菁恶狠狠对着墙中的那张鬼脸说。 “我到底怎么得罪你了啊。”钟学馗冤枉地叫起来,“我救了你也没听你说声谢谢,反而天天给我脸色看,你这人怎么这样。” “还不是因为你乱说话,又是什么我时间不多了……我用了什么本源之力了……害得我以为你……你……”游少菁皱着眉头说不下去了。 天知道那些天在医院中,以为钟学馗已经消失了的她有多么的伤心,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回,就连父亲已经洗清了罪名的事情都没法令她高兴。想到那个冒失鲁莽,但是又心地善良的鬼差就这么死了,她的心里就好像堵上了什么东西,扯得整个心脏都在发疼。在医院中恍恍惚惚的,做梦都会梦到他。 谁知道出院后一踏进家门,迎面就看见这个家伙的那张可怕的面孔,听见他在嚎叫“你怎么这么多天不回来”“你要饿死你的救命恩人啊”之类的话,叫她怎么不生气? ※※※※※※※※ “我几时说我用了本源之力就要死了?不过是两天之内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会陷入一种昏迷的状态,所以才要把事情跟你交代清楚,你自己理解能力不好怎么可以怪我!”钟学馗还在那里振振有词。 游少菁狠狠地瞪着他。 那个时候她刚刚在死亡线上打了个转,满脑子都是死啊活啊的事情,这个死鬼差又用那种方式说那样的话,怎么能怪她理解错。 “哼哼,反正我要搬走了,你就是想要骗我,以后也没有机会了。”游少菁眼珠一转,收起怒容,得意洋洋地对钟学馗说,“还有你这只猪,赶快把它弄回阴曹去,免得在这里饿死了。” “什么,你要搬走!”钟学馗的面色大变。 “是啊,证明了我爸爸没有贪污,我总不能一直住在这里吧,要回自己家里去住了。”嘿嘿,害怕了吧,没有我在,看你怎么吃东西,看电视,还有这只猪要怎么生活。游少菁偷偷地笑着,等着钟学馗开口乞求自己。 “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负责任!”钟学馗的话与恳求可一点都不搭边。他瞪着眼睛吆喝起来:“你自己的爸爸得救了,就不管别人了?世界上还有那么多恶鬼在横行,你居然要撒手不干了!你怎么可以这样!我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 这是什么意思? 游少菁眯起眼睛看着钟学馗:“你说什么?你的意思该不会是……要我继续帮你捉鬼吧?” “就是啊。”钟学馗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要求有多么过分地痛快承认,“那么多恶鬼逃出地狱,你才降伏两个怎么能就这么不管了呢。” “地狱里逃出恶鬼关我什么事!捉鬼又关我什么事!这些事是你们地府的责任吧?别强加到我这个普通人身上来!” “天下平安,匹夫有责嘛,你看看你周围被恶鬼害了的人,不觉得自己有责任去拯救他们吗?” “不觉得!我一个弱女子,理应该受到保护才对,为什么反而要去拯救别人啊!” “反正你死了以后会成为鬼差啊,就当现在实习还不行,对你将来的工作水平有好处的。” “你再说死啊活啊的给我试试!” “你总有一天要死啊,我又不是说谎。” “你再咒我一句试试看!” “你就是会死嘛,怎么成了咒你……喂,喂,你要干什么!女孩子家怎么可以这么暴力……君子动手不动口啊……不是,是君子动口不动手……救命啊……” 波儿象已经趁机把那截香肠叼在了嘴里,在窗户下面享用起来,人间的阳光照在身上,还是很舒服啊…… 《捉鬼实习生1》完 《捉鬼实习生Ⅱ新学期与新麻烦》作者:可蕊 第一章 新学期 从四楼教室的窗口看出去,正好可是看见一排大树的树梢,树上有几只不知名的鸟在叽叽喳喳地嬉闹,不知不觉中吸引了游少菁的视线。 附近越来越多的公园和绿地被覆盖,越来越多的建筑物拔地而起,使得这些小动物不得不逃到了还留有一片绿地的校园中。不过它们能在这里生活的时间也不会很长了,因为今天开学第一天,老师宣布的第一件事情便是由于脚下这块地皮要被开发成商业区,所以学校准备搬迁。新校址选在临郊区的地方,暑假期间已经破土动工,预备寒假后就把整校师生迁过去了。 对于这件突如其来的事情,同学们一直在纷纷议论,有说迁校之后学习环境更好了的;有说那里离家太远,不得不转学的;有说要回家跟父母商量的……反正自从老师宣布后,教室中的议论声便没有消失过,连讲课的老师也无法制止。 “少菁,你听说没有?那个建新学校的地方,原本是一大片坟场呢。”游少菁的同桌肖怜怜神秘地压低声音对正对着窗外发呆的游少菁说。 “是吗?”游少菁敷衍性地回应一句。老师才宣布了没多长时间,个个同学便已经“听说”了种种的传闻了。也不知道没走出过教室的他们,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些小道消息。 “你不知道吧……”肖怜怜有点儿得意地说。现在班里不知道这种事的,恐怕只有游少菁这个总是喜欢一个人不声不响的家伙了,“听说啊,那个地方不干净……”她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说:“那里一开始动工,就挖出了许多骨骸来喔!” “那里本来是坟场的话,挖出骨骸不是很正常的事吗?”游少菁对于这个话题没什么兴趣。 “可是啊……”肖怜怜把头又伸过来一些,用一种阴森的口吻说:“可是听说那些工人里有人看到鬼了,一个白色的影子,一到晚上就会在工地上飘来飘去,还发出呜呜的哭叫声……” 真是个令人讨厌的话题…… 游少菁无奈地一只耳朵听,一只耳朵出,现在的她对于鬼啊怪啊这一类的话题可有点儿过敏,实在不愿意谈及。 如果没有暑假的那段离奇经历,游少菁也许会跟同学们一样,对灵异事件充满好奇,一边害怕一边热切地去讨论吧。可是她现在真是避之不及。在短短的假期中发生的那些事,真是让她觉得整个世界和对世界的认知都产生了变化。那大概是游少菁这一生中,最漫长的一个暑假了。 听着肖怜怜的“小道消息”,游少菁的思绪又回到了暑假。 游少菁从来没有想过,一个人的生活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发生那么大的变化。 唉…… 游少菁偷偷叹了口气,现在最麻烦的是,墙里面那个钟学馗还天天纠缠不休,非要自己帮助他再去寻找、捕捉恶鬼,还说什么自己天生阳阳眼,是十分难得的人才。钟学馗所指的阴阳眼,并不是常人认为的常常会看见灵异物体、灵异现象的阳阳眼,而是会自动选择开关状态——不是与自己或身边的人安全有关的灵异现象,就不会看见,因而不会对日常生活产生影响。常常有人终其一生也不会发现自己是阳阳眼。拥有这样体质的人在死后,一般会被选为鬼差的候选人。 所以钟学馗认为游少菁应该预先为她自己将来死后的事情做个准备,在还活在阳间时,就开始做捉鬼的练习,等将来她死了,就可以轻松地弄个牛头马面之类的来干干,别像钟学馗那样,当了几百年鬼差还是个文职。鉴于这些原因,游少菁就应该与他合作,从现在开始进行一个鬼差应有的训练。那个家伙总是这么欠揍,天天在一个花季少女面前大谈特谈“你死了之后如何如何”的话题,叫游少菁怎么可能不厌烦他呢。 更重要的是,游少菁现在不得不面对一个人的生活。 虽然父亲留给她一些存款,可是生活中的事情繁杂琐碎,并不是只有金钱这一样烦恼。游少菁本来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独立的女孩,可是现在真的要她去面对生活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与同龄人相比,好不到哪里去。 对现在的游少菁而言,根本没有多余的心思用在钟学馗那个古怪的要求上,再说就算她有时间和精力,一次与恶鬼的对峙已经令她够难受了,她绝不想再经历第二次,绝不会把大好的青春时光浪费在这种事情上。 可恶的鬼脸,总之我就是不答应他,他再这么胡搅蛮缠,我就去买水泥把他封在墙里! 游少菁想起早上钟学馗五点多钟就开始一直持续到她出门的唠叨,在心中恶狠狠地想。 ※※※ “……所以,我听说连咱们校长都同意了,花大价钱去请了法师来捉鬼除妖呢。当时事情闹得可大了,好多知道消息的同学都偷偷去工地看热闹,我和大树也去了,可惜晚了一点儿,只看到一地的纸钱灰。”肖怜怜用这么一句话为她刚才说的种种可怕事情作证明性的总结。 原来学校要搬迁的事情暑假时已经在同学和家长中传开了,大概也只有游少菁这个忙自己事情、对学校的信息毫不关心的人,才不知道这件大事。所以今天老师一正式宣布,大家马上就报出了种种的传闻、内幕、小道消息、灵异故事…… “我觉得,世界上没有鬼……”游少菁决然地说。要是真的那样就好了,不过游少菁觉得自己有梦想的权力。 “什么嘛,你这个人就是这么不浪漫!”肖怜怜对她吐吐舌头。 “请问肖怜怜小姐,喜欢鬼怪与浪漫有什么关系?”游少菁向她微微挥臂,用十分严肃的表情问。 然后两个女孩一起用课本挡着脸笑了起来。 “游少菁,肖怜怜,你们两个听课听得很认真嘛?那好,你们谁来回答一下我刚才的问题?”正在上课的老师对下面的喧闹有些忍无可忍,准备杀鸡给猴看。 游少菁和肖怜怜双双站起来,她们一个因为专注于讲小道消息,一个因为一边在想自己的心事一边还要对朋友的讲述加几分留心,所以都没听进老师的讲课,现在她们连老师问的问题是什么都不知道,更别谈回答了。 “殷老师刚才问的是……”一个男声极力压着嗓子从身后传来,“黑板上那个英语句子的……”他只需要把问题叙述一下就行了,这样的问题还难不倒游少菁,她马上大声说出了答案,然后一脸虔诚地看着老师。 殷老师有点儿意外地点点头,“回答得很对,你们两个都坐下吧。” 游少菁与肖怜怜坐下后再次用课本挡住脸,对身后男生挤挤眼表示感激。 ※※※ 下课后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游少菁与肖怜怜也拉开凳子和别的同学聊天。刚才帮她们的那个男生就坐在她们后排,现在正在对她们的感谢表示谦虚,“反正我也不会,只好提醒一下你们是什么题目。不就上课说个话嘛,用得着大惊小怪么,连少菁的面子都不给。”这是一个身材高大的男生,最少有一米九的身高使得他即使坐着也要低头对身边的游少菁和肖怜怜说话。 游少菁在班里是学习尖子,一般的老师都会为她这样的优等生网开一面的,而大多数的学生也认为老师偏袒成绩好的学生,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游少菁听了他的话耸耸肩。 这个大块头叫武有树,与肖怜怜一样,跟游少菁从初中开始就是同学。这个家伙虽然外表看起来很粗线条,其实是个细心体贴的人。游少菁领会过多次“人不可貌相”这句名言的含义。武有树平时就很关心朋友,有什么事情总会挺身而出,以女孩子的保护者自居。在游少菁认识的同龄人中,他是唯一一个异性朋友。 “大树,你早上是不是没吃早饭?”肖怜怜看着武有树一边说话,一边从抽屉中拿出方便面干啃,不由皱起了眉头。 武有树一边嘎吱嘎吱地嚼着方便面,一边含糊不清地说:“早早就起来训练,没时间再回家吃饭了……”武有树是校篮球队的队员,新学期开始的全市比赛中,他将以主力队员的身份上场,所以他本人对这件事极为紧张,天天主动增加训练量。 “你这么下去,没到比赛身体就垮了!”肖怜怜恶狠狠地在他额头上戳了一指头,然后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和一瓶矿泉水扔在他面前。油纸包散发着诱人的香味,武有树打开来,里面是四个肉烧饼,他欢呼一声,大口吃起来。 “大树他们今年不知道能不能得全市冠军?”肖怜怜猜测着,“他这么不要命地练,要是还不能取得好成绩,就太没有天理了!” 哎呀,好像不太对劲啊。 游少菁在开学的第一天,忽然发觉自己两个好朋友——肖怜怜与武有树之间,似乎多多少少出现了点儿超友谊的感觉。这令游少菁不得不猜测,自己的暑假生活过于混乱,因而与他们没怎么联络,他们之间是不是已经…… “怜怜,你给我老实交代,你在暑假都做了什么?是不是和大树……嘿嘿嘿嘿……”游少菁扭住肖怜怜,一连串地奸笑着问。 “你这个没义气的,一个暑假都不见人影,打电话也找不到你,你还敢问我!”肖怜怜义正严词地驳回她。 唉,终于还是说到这个话题了。 游少菁家中的事没有对学校任何一个人说过,就连对她唯有的两个好朋友她也一直没提起。不是想要故意隐瞒,只是以前游少菁就不认为自己的父亲担任要职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所以从来不像有些官员子女那样把自己的父母挂在嘴边,她的朋友也仅仅知道她父亲是个政府公务员而已。加上游少菁父母离异的事实,所以朋友们都很避讳这方面的话题,从来不敢多问她。现在要是把暑假发生的事情说出来,以前关于父亲工作的谎言也就被拆穿了,游少菁犹豫一下,才开口说:“其实,我家是出了点儿事……” 游少菁拣可以说的事情向肖怜怜和武有树简略地说了一下,当然,关于什么鬼差啊、恶鬼啊、阴曹地府、波儿象啊,她是统统隐瞒不说的。事情的真相也变成了官方的说法,她自己与恶鬼的事情也变成了跟踪收集真正罪犯的线索,以协助警方破案。 即使这样说,游少菁的话还是引起了肖怜怜与武有树的震惊,毕竟对于十六七岁的高中生来说,跟踪罪犯、目击杀人、与犯罪分子搏斗什么的,已经是够刺激的事情了。再说他们两个怎么也想不到,在短短的一个暑假里,游少菁家里居然会发生了这么多事情。 “那么现在你……跟你妈妈住在一起?”肖怜怜小心翼翼地问,她知道游少菁跟她自己生母的关系并不好,现在她父亲坐牢,她要怎么办?能不能受得了跟她母亲一起生活。 “不是啊,”游少菁轻轻松松地说,“我自己住在外公留给我的房子里。” ※※※ 游少菁目前住的那套房子,本来是她外公去世时特意留下遗嘱留给她的。可是外公去世后,这座房子已经被舅舅转到了他名下。游少菁本来以为舅舅是想不顾外公的遗嘱占有这所房子,这么多年来一直没有再回去过。直到父亲出事才试着向舅舅提出暂时住住的请求。没想到父亲的判决下来后,舅舅找到她,第一句话就是:“走,我们去把房子过户到你名下。”看到游少菁犹豫,旁边的舅母又加上一句,“幸亏我们当时多了个心眼,要是早早地把房子转到小菁名下,就算她妈没有图了她的,这一次她爸爸也给糟践了。” 原来是这样,游少菁为自己的小人之心羞愧不已。 舅舅和舅妈对于因为有婚外恋而离婚的游少菁父母向来很不喜欢,他们就是为游少菁的利益考虑,才会做出别人眼中侵占外甥女财产的事情吧。 为了外甥女能有一定的生活保障,游少菁的舅舅花了很大力气才从法院查扣的财产中,把原来游少菁父亲的房产以游少菁这个未成年人要居住为由要了回来,又帮助游少菁出租了出去,这样,游少菁每个月就有几百元的固定收入,可以当她的生活费了。 “小菁啊,舅舅和你舅妈都没什么本事,帮不了你什么忙。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大学,你的日子还长着呢……” 舅舅翻来覆去只会用这样的话安慰游少菁,似乎还在为了不能帮游少菁出生活费和学杂费而惭愧,却忘记了他刚刚把价值十余万的房子转到了她名下。 游少菁之所以能够轻松地面对将来的生活,衣食住行有了基本的保障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有可以依靠的亲人,她知道,不管自己什么时候去敲舅舅的门,舅舅和舅妈都会毫不保留地帮助她,关心她,这使她心里踏实。 ※※※ “……你自己住?难道你今年不打算住校了?你行不行啊,一个人住多危险啊!”肖怜怜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早上在分配宿舍时没看到游少菁的名字,她们两个向来住在一起的,本来还以为她被分到别的宿舍去了,正想跟她商量去找老师怎么换到一起来呢。 肖怜怜的大惊小怪声把游少菁的“魂”唤了回来,她耸耸肩,“我自己住怎么不行?我不是一直自己照顾自己吗?”同龄的少年少女中,像她一样会做饭洗衣、整理房间的确是不多,也难怪她会为此自豪。 “不是谁照顾谁的问题,而是你这样一个花季少女独居,就不怕有心怀不轨的人对你……”肖怜怜作出一副吓人的模样向游少菁逼近,并且色狼一般地伸出了魔爪。 游少菁拍开她的手,一仰头说:“我才不怕呢。”她确实不怕,每当到了夜里,她都会在钟学馗的下方放上一盏蓝色光线的灭蚊灯,她相信,这样的灯光配上钟学馗的鬼脸,足以令大多数不长眼的小偷之流当场心脏病发作了。 “你还是小心点儿好。”武有树吃完了东西,终于腾出了嘴,“最近发生很多起专门针对学生的抢劫案,你知道吗?” “是啊,你自己来来去去的,万一被坏人盯上怎么办?还是住校吧!” 游少菁自己是很想住宿舍,那样可以省多少事啊,可是家里的钟学馗与波波怎么办?自己不回去他们不是要等着饿死——虽然游少菁不知道已经是鬼差的钟学馗还会不会被饿死。可是把他们扔下不管的狠话她也就是说说而已,怎么也做不出这么绝情的事来的。所以对肖怜怜的提议,她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什么也不说。 “真是被你气死了!”肖怜怜用手指敲着桌子,“你就是这么倔,别人的话一句也听不进去!我就不知道,除了我和大树这两个脾气好的,谁还跟你做这么多年的朋友。” “怜怜,我就知道你最好了!”游少菁岔开话题,抱着肖怜怜的手臂撒娇。 “你们在说什么啊?”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游少菁,你一个暑假都去哪里了?我给你打好几次电话都没有开机。”黄明边说边走到他们的小圈子里坐下。 “没什么,我们在说大树他们球队今年能不能拿冠军。”肖怜怜和游少菁异口同声地回答。 黄明用手拍拍武有树的肩膀,信心十足地说:“那还用问吗?大武一定行的!我们的目标是全市第一!”说着握拳做了一个加油的手势,“到时候我们都会去当拉拉队的,大武必胜!” 武有树憨厚地一笑,“我们一定会赢的!” “少菁,这是你想找的太极乐队的歌,我帮你找刻成CD了,一个暑假都没找到你呢。”黄明继续刚才的话题,并且把一张自己刻制的CD递过来。 “谢谢了,下次请你吃冰激凌。”游少菁也不推辞地接了过来。 “太极乐队是什么啊?外国乐队?”肖怜怜拿过去好奇地看。 “很久前的一个香港乐队,我也是偶尔听到他们的歌觉得不错。他们的歌现在很难找了,没想到黄明居然找来了,真是厉害!”游少菁还是在莫潇那的一盒很老旧的磁带上听过这个乐队的歌,觉得好听,偶尔说起过一次,没想到黄明竟然上了心,给她找了来。 “其实现在网络上什么找不到?只要知道正确的方法就行了。”黄明笑笑走了。 幸亏她没赶着问暑假的事,不然临时还真不知道编什么谎。 黄明是个热心人,平时在班里不管谁有事情,她都会尽心尽力帮忙。要是有人问高二(四)班谁的人缘最好,恐怕大部分同学都会不假思索地回答:黄明。正是因为这样,平时不太喜欢和人交往的游少菁才和她保持着还算不错的关系。不过也正是因为黄明的这种交友广泛,所以游少菁没有办法和她成为真正的好朋友,游少菁觉得自己和黄明根本就是两种人。 不管是谁都想要黄明那样的朋友吧。而自己这样的,只有怜怜和大树才受得了。游少菁拿着那张CD笑笑,放进了书包中。 “游少菁,你爸爸是不是坐牢了?”一个女生一踏进教室就这么嚷嚷起来。 教室里原本嘈杂的声音一下子就消失了,几乎所有同学的眼睛都在那个女生和游少菁之间来回转动着,一个同学的父亲坐牢了,这种消息足够勾起所有人的好奇心了。 游少菁一时愣在那里,看着这个女生,什么也说不出来。 ※※※ 嚷嚷着进来的女生名叫苏芸,这个高挑骄横的女孩,是高二(四)班的地下班长。地下班长这个外号也许有些奇怪,可是这倒是这个班级的真实情况。 苏芸是高干子弟,而且她没有游少菁那种不愿意宣扬自己父亲官职的习惯,从进入这所高中第一天起,她父母的身份就几乎人尽皆知了。苏芸与她身份成正比的就是那种高高在上的骄傲,总是习惯俯视着看别人。 不知道为什么,校长与班主任对苏芸十分纵容,她偶尔干些欺负别人的事情,老师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人说校长的女儿就在苏芸的爸爸手下工作,也有人说班主任的爱人是苏芸妈妈的同事,这样的传闻不明真假,可是总是有什么原因,使得苏芸的地位很不一般。上面有老师的庇护,下面也就有许多同学愿意跟着她。可以说苏芸与黄明刚好是两个极端,她身边的都是愿意奉承她、跟着给她服务的同学,而她是从来不需要为别人做什么的。 班长方彩虹也是跟随在苏芸身边的一员,所以班里需要班长管理的大小事情,其实都是苏芸在发号施令,而方彩虹去执行。于是苏芸就有了地下班长这么个外号。就连老师要布置什么事情,也常常是把苏芸叫去安排,可见老师们本身也是认可了苏芸的这种地位。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选苏芸当班长,一来是在什么都以成绩为先决条件的高中里,苏芸的成绩实在说不过去;二来她当班长,以她的人缘恐怕很多同学会不服气。让既是她好朋友,学习成绩又优异的方彩虹来担任班长,正是一种曲线的做法。 当然这些只是游少菁与肖怜怜她们私下里的猜测,老师们究竟是怎么想的,她们这些学生当然不会知道,而对游少菁、肖怜怜这种与苏芸河水不犯井水的学生,谁当班长与她们何干? 应该说游少菁本来并不讨厌苏芸,毕竟那是人家自己的生活方式,只要苏芸不是个会随意欺负人的人,与别人有什么关系呢。 可是今天,游少菁却被苏芸的行为,弄得不知所措。 ※※※ “游少菁,原来你爸爸是游爱国啊,怎么会被抓起来的?”苏芸丝毫没有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一脸关切地向游少菁走来。 “这和你没关系吧。”肖怜怜一下子站起来挡在游少菁面前。 “我关心关心她怎么了?”苏芸白了肖怜怜一眼,“游少菁,听说你爸爸贪污了不少啊,判了几年?用不用我帮你托人在监狱里照顾他?是不是你继母也一起抓起来了?那你现在怎么办?” 游少菁低着头,身体微微颤抖着。也许苏芸确实没有恶意,她只是在抓紧机会表现她自己的优越感而已,至于这样会给别人什么样的感受,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中。对于和自己同样算是干部子女的游少菁的不幸的宣扬,正好可以凸显出她自己的高高在上。 这时黄明也在旁边开口了,“苏芸,你这样不太好吧?哪有把这种事这样嚷嚷的?你是关心游少菁,还是想害她啊。” “你什么意思,我好心关心同学还不对了!”就如同苏芸与黄明的性格上的差异一样,两个人平时也相互看对方不顺眼。出身好又漂亮,但是偏偏学习和人缘都不佳的苏芸,与工人家庭出身、长相平凡,但是学习成绩优秀、几乎是人人称道的黄明,她们对对方的不屑之中,也夹带着嫉妒之情吧,所以她们几乎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跟对方作对的机会。 “要是你的爸爸因为贪污被抓起来,你愿意别人在班里大声嚷嚷吗?什么关心游少菁,你根本就是幸灾乐祸,想看人家的热闹!” “你说谁的爸爸会被抓起来!” “说谁谁自己心里明白!” …… 游少菁深吸了一口气。 其实她心里很明白,纸里包不住火的,父亲的事情同学老师迟早会知道,只是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居然是在开学的第一天,还是被苏芸在这样的情形下当中喊出来。 “真是信息时代啊……”游少菁喃喃自语,居然露出了一丝苦笑。她发现自己竟然能在短暂的惊慌难过之后,快速地冷静了下来。也许是因为她早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知道这一切迟早会发生,反而能坦然面对了吧。 黄明和苏芸还在激烈地争论着,游少菁看着她们,心中生出了一股怒火。也许表面上看,黄明是在帮自己说话,可是实际想想,她们两个其实半斤八两。一个是想借着自己家发生的不幸事情来表现她的优越感,另一个则是借着这件事情向她的“敌人”发难。 游少菁承认自己有把别人往坏处想的嫌疑,其实这两个女孩都有实在真正关心自己的可能性,可是毫无疑问,她才是这场闹剧的真正受害者,总有不高兴的权利吧。她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对她十分了解的肖怜怜知道,外表看起来不言不语,大大方方的游少菁,其实脾气并不是很好,她一旦发起火来,就很难劝止得了了。于是偷偷拉着游少菁的衣袖要她冷静。 游少菁甩开她的手,冷笑一声重重地一拍桌子,“够了,拿别人的事说三道四怎么这么有兴趣?都给我闭上嘴,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她在学校里一直保持着比较沉默稳重的形象,现在突然发作出来,同学们都讶异于她的真实面目,教室里倒是真的安静了下去。 游少菁像一头小狮子一样盯着两个女孩,苏芸不服气的神情与黄明的歉意眼神都被她吓了回去,看着她有些呆滞。 “不要让我再听见谁再议论我家的事,不然我会使用暴力的……”游少菁眯起眼睛,嘴角带着冷笑看人的样子很是吓人。所有的同学都知道,她一定不是吓唬人的。虽然大家并不认为身材娇小的游少菁是个隐藏在学生中的武林高手,可是站在她身后的武有树人高马大,绝对没有人愿意为了说几句闲话去和武有树发生点儿什么比较激烈的肢体接触。 随着上课铃声的响起,进入教室的老师结束了教室中的怪异气氛。 游少菁坐下后用书本挡住脸,想着刚才教室里的情形不禁苦笑,心中一阵难受,鼻子有些发酸…… ※※※ 一进门扔下书包就开始扫地、抹桌子,窗帘似乎也有些脏了,干脆摘下来洗一洗。还有木地板,也该打打蜡……房子怎么会这么脏啊,看来需要一次大扫除了。 游少菁一边哼着歌,一边在屋子里忙来忙去。肉球似的波波在她脚底下跑来跑去,催促着她赶紧进厨房,不小心差点儿把她绊倒,她俯身抱起波波,轻柔地吻了一下,“可爱的小波波,我在干活,不要捣乱好吗?厨房里有你喜欢的点心,自己去吃吧。波波真可爱……” 波波不但没有马上冲进厨房去找它喜欢吃的东西,反而一头钻进了沙发底下,惊恐地看着游少菁。 “游丫头,你没事吧……”钟学馗小心翼翼地问,“你该不是在学校里遇到什么事情了吧?怎么这么不对劲?” “我哪里不对劲了?没看见我很高兴吗?”游少菁歪着头对他一笑,继续手中的活。 “我看你哪里都不对劲……”钟学馗小声咕哝。 “我的心情很好很好,所以今晚将给你们准备一顿大餐,你们想吃什么啊?”游少菁笑得阳光灿烂地问。 波波彻底钻进了沙发下面,只剩下打着卷的小尾巴留在外面。 “你别这样成不成?有事就说出来嘛,这样挺吓人的……”钟学馗冒着巨大的危险直言。 游少菁眉头一扬大吼:“你怎么这么盼着我不高兴?我哪里不高兴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不高兴了?” “是人就能看得出你不正常,你看你把波波吓得。”钟学馗见她开始发脾气,反而放下了心——还会生气就说明精神没问题。 “你是人吗?你是人吗?”游少菁举起沙发靠垫重重地在钟学馗头上砸了几下,然后气哼哼地进厨房去了。 钟学馗长出口气,这下正常了…… ※※※ 整整一天,借着关心为名目来转弯抹角打听消息的同学络绎不绝,把游少菁弄得心烦不已。其中或许也有真正关爱的,可是身心疲惫的游少菁已经无力去分辨了,所以用粗暴的态度把所有人都打发走。她自己心里很清楚,自己这么做只会令谣言更加猖獗,舆论对自己更加不利。要是聪明的话,应该采用泰然处之的态度,越是不当一回事地面对,别人越是摸不透事情究竟是怎么回事。虽然心里跟明镜似的什么都知道,但她的脾气却使她无法做到。 于是开学的第一天,游少菁就在这种混乱中度过。 游少菁本来期待在新的学期里,恢复到平静的生活中去,可是事实显然没有打算让她如意,她的心情确实郁闷极了。回到家里打了钟学馗几下,倒是觉得心情好了一些。游少菁一边做饭一边想,要是家里没有这两个吃白食的,自己回来之后该是什么情形。不知道是会躲在被窝里哭泣,还是胡乱砸东西泄愤。 这两个家伙虽然麻烦,但是至少令家里多了些生气吧。游少菁怀疑,要不是家里有钟学馗在,她究竟有没有勇气一个人出来住? 不管怎么说,钟学馗这个人不啰嗦那些鬼啊怪啊的时候还是不错的,有他在,生活多了不少生机。那个波波虽然顽劣,有时候也是挺可爱的。 游少菁虽然不喜欢大鱼大肉,可是还是开始烹饪钟学馗与波波钟爱的食物。 不管局面怎么样,新学期总算是开始了,以后的日子,自己总还是要过下去的。我游少菁可是连恶鬼都不怕,还怕你们几个同学嚼舌头!我才不让你们打扰我的平静生活呢!她狠狠地把红烧肉从锅子里倒进盘子,装出笑容走出厨房,“波波,钟学馗,吃饭了,我做了你们喜欢的红烧肉。” “哎呀,游丫头你又出问题了……”钟学馗惊叫起来,接着是一连串的靠垫扑打声和惨叫声…… 第二章 新事件 虽然课程表上下午只有三节,可是当老师把因高考在即为由增加的课上完时,放学时已经是黄昏了。好不容易可以回家的同学们在差不多相同的时间一起涌出学校,车流、人流浩浩荡荡地向四处散去。混在其中的游少菁边哼着歌,边用力踏着自行车赶路。 以前住宿舍的时候,放学后除了打饭、做功课之外没有什么必须要做的事情,生活似乎十分悠闲。既可以到管理员那里看看电视,也可以去学校门口的网吧上上网,再或者看看闲书,与朋友们逛逛夜市,聊聊天就到了半夜。而现在自己一个人生活后,各种生活琐事接踵而来,反而变得比遵守宿舍规矩时更加不自由。 放学后要赶去超市或菜市场购买日用品、食物等东西,然后匆匆赶回家。回到家以后,除了一大堆家务外,还有一大一小两张无底洞般的嘴要自己去填饱。边做饭边与偷吃的波波战斗是每天的必备功课。做好饭后,边喂不能动弹的钟学馗吃饭,一边还要听他千篇一律的唠叨。也不知道他一个大男人,长得凶神恶煞的,怎么比一个老太太还要啰嗦。 好不容易等到一切收拾得差不多,也到了晚上八、九点钟,这时游少菁才能有时间静下心来完成一天的作业。 高二的学生,功课多得可以压死人。而现在游少菁身边没有可以讨论功课的同学,却多了两个时不时会弄出什么名堂来打断她用功的家伙……一会是满脑子只有一个“吃”字的波波钻进冰箱;一会是连续看十几分钟广告的钟学馗吵着要换台;一会又是钟学馗大呼小叫,说波波从窗户钻出屋子了……游少菁每天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学习,不由也会哀叹,难道自己想好好学习就这么难? 不管怎么说,日子总算平安过去了,开学也有一周了,游少菁已经渐渐适应了这种新的生活节奏。而她父亲的那件事被同学们议论了几天后,已经被某班女生为了某人不接受她的爱意,愤而自杀的新小道消息给淹没了,她的生活已经恢复了她想要的平静。 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按时回家,按照流程做家务,游少菁喜欢这样有规律的生活。如果不是钟学馗天天嘴边挂着那些“你死了之后……”、“你当了鬼之后……”、“你是个优秀的鬼差候选人,所以应该从现在起为了死后的事情做准备……”等等这样的话的话,她的生活就没有什么可挑剔的了。 其实游少菁还是很喜欢钟学馗这个“同居者”的。毕竟她一个少女独居,安全是重大问题。家里有钟学馗这么一个大男人,即使是镶在墙里不能动的,也可以给人很大安全感。每天晚上,游少菁都会在钟学馗的正下方摆上一个来灭蚊灯,以保证有不轨企图的小偷之流进来后,能在第一时间看见这张沐浴在幽蓝光线下的鬼脸,虽然到现在为止,游少菁的生活中还没有出现这么倒霉的小偷,不过如果真有一天有倒霉小偷盯上这一户人家的话,他的心脏无疑将要承受极大的考验。 钟学馗心地很善良,嘴上和游少菁总是较劲,实际上是很关心游少菁安全的,在他看来,那些防盗门防盗窗根本不堪一击,不足以保护游少菁的安全。所以不管游少菁怎么解释阳间并不是所有的小偷都有本事拧断指头粗细的不锈钢,到了晚上,他还是整夜大睁着眼睛不睡,为游少菁守夜。 ※※※ 脑子里勾画着今天晚上的晚餐内容,游少菁在岔路口拐进了一条斜巷。走这条小巷也许会绕一点儿远路,但可以避过前方的一个铁路道口,节省下等火车通过的十几分钟,这是她这几天从这里来去得到的经验。 说是小巷,其实大多数地方还是很宽敞的,而且路面也很好,位置并不偏僻,熟悉了火车通过的时间,每天从这里为了绕过铁道路口的人多得很。以至于一到了下班放学时间,这条僻静的小巷子也变得熙熙攘攘起来,经常还会出现堵车的现象。到了现在这个时间行人车辆少了些,但是路灯明亮,还有吵吵嚷嚷的声音从灯下打牌下棋的人口中传出。 游少菁随着人流小心地绕过一桌正在打麻将的人,终于拐进了巷子的一条分叉。再往前人就少了很多,一直到菜市场之前都可以松口气了。 游少菁平时都是到了这里就开始加快车速,那样就可以在采购高峰之前到达菜市场,保证可以采购到新鲜蔬菜。可是今天,她的行程却被一声响彻小巷的惊叫声打断了。 那声惊叫从前面不远处传来,在大家听到后一愣的片刻,又是一声,似乎是有人看见或经历着十分可怕的事情。 打劫?听到这样的喊叫声,游少菁的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的就是这个念头。现在的社会,治安是个大问题,开学以来,做刑警的李剑利给她提醒过不下一百次,说是最近出现了一个抢劫团伙,专门以学生为目标。弄得游少菁的神经每天都紧绷着,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遇上这些恶人。现在听到这么尖锐的呼叫,她当然会第一时间想到那去。 这并不算是一条乌黑偏僻没有行人的地段,居然也会发生抢劫?可是现在,在繁华闹市抢劫事件多了去了,当然也就不差这种地方。游少菁这么想着,不由自主地跟着许多被喊叫声惊动的行人一齐往那个方向赶去。 当游少菁与一大群行人闻声而至时,看见一个头上流血倒在路边的人,他的自行车倒压在身上,旁边是一只落在地上的书包,里面的书本已经散落了出来。而这个此时不知死活的人身边,有一个和他一样穿着游少菁学校校服的男生,正大张着嘴站着,一副吓傻了的样子,刚才的叫声似乎是他发出的。 “这是怎么了?这个孩子伤得挺重的,谁有电话,快报警吧!” “谁有电话,叫救护车,120、110快,快!” “喂,你不能走,这是你同学吧?这怎么回事?” “对,你得把事情说清楚了!” 那些路人围上来,报警的报警,叫救护车的叫救护车,通知记者的通知记者,也有人拦住了那个最早在受害者身边的男生不让他离开,逼他把事情说清楚。可是那个男生的个子虽然高大,胆子却不怎么大,完全是一副吓呆了的样子,翻来覆去只会说着:“他满身是血……他死了吗?满身是血……他死了吗……那么多血……”热心的路人从他嘴里根本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游少菁见是自己的同学,多看了一会。两个男生她都不认识,似乎并不是他们高二年级的。她一直到看见有路人拦住了一辆愿意帮忙的出租车,把伤者抬了上去,才稍稍放下了心,便与大部分看热闹的人一起散去了。走的时候,只见那个高大的男生还在紧紧地握着自己的书包,口中喃喃地不知说着什么。直到警察来把他带上了警车,他还是一副被吓呆了的样子。 大概是被抢劫了,怎么这么大的个子都保护不了自己的同学……以后走这条路可得小心了,游少菁在心中这么想着,加快了蹬车的速度。可是就在她将要骑到巷口的时候,一股刺骨的寒意忽然从手腕上传来,使她不由低呼一声,险些从车子上倒下来。 这是怎么了? 游少菁只觉得冷气顺着自己的手臂向全身蔓延,仿佛一下子到了严冬。在这片刻的工夫中,她已经发现,这股寒冷来自自己的手链。 她的手链看起来十分普通,不过是用红丝线缠了两粒小小的珠子系在了手腕上而已。如果有人知道这手链的材质,就会对游少菁还老不满社会治安嗤之以鼻了——她手链上的两粒珠子,正是原本附身在人身上的两只恶鬼被她和钟学馗降伏之后,凝结成的鬼珠。据说它们将一直保持这种封印着恶鬼的模样,只有被拿到阴曹警醒处理一番之后,才会再恢复原样。到那个时候,他们就面临阴曹地府的审判了。 游少菁发现它们不管什么时候都凉气森森,在这个炎热的季节可以当作“微型空调”使用后,它们便被做成了手链,一直戴在她的手上。 钟学馗不是说,只要不回到阴曹,它们就不会发生变化吗?为什么会这样? 手链变成了一个冰窟,不断地散发寒气。她来不及去多想原因,伸手想把手链从手腕上扯下去,可是就在手指触到它的一瞬间,所有的寒冷感觉忽然全部消失了,身体一切的感知都恢复了正常,她依旧身处在一个炎热夏季的傍晚,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要不是手臂上还残留着寒意激起的鸡皮疙瘩,她简直会以为刚才的一切都只是自己的错觉。 游少菁茫然地捂着自己的手腕在巷子里站了好一会,她实在是对于与恶鬼有关的事件心有余悸了,所以心里乱成了一团麻。直到身边的行人越来越少,她才猛地回神过来,自己是站在一个刚刚发生了抢劫伤人事件的现场,她立刻跳上车子,飞快地向家里逃去。 等游少菁进门的时候,心情已经平静了下来。钟学馗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说塞车,没有说出鬼珠温度异常的事情。要是说了的话,他一定会趁机缠着自己说上一大堆关于地府啊捉鬼啊之类的事情。 反正自己把鬼珠戴在手腕上之前曾经三番五次地咨询过他,他是保证了又保证,说只要不回到阴曹,就算天上的神仙、西方的佛祖来了都没办法让它们变化。刚才一定是因为自己心情太紧张的关系,对,一定是鬼珠感到了自己心情焦躁,想要给自己降温,但是做过头了,一定是这样的…… 游少菁这么想着,考虑再三还是把鬼珠留在了自己手腕上。 ※※※ “你听说了么……”游少菁一进教室门,就看见肖怜怜、武有树和黄明等几个人围在一起说话。她一进来,肖怜怜立刻一脸神秘地开始“八卦”,“昨天下午,咱们学校的一个学生被抢劫的打了,现在还在医院抢救呢!” “啊?伤得很严重吗?”游少菁愣了一下,没想到那个同学的伤势那么重,一夜了还没有脱离危险。 “是啊,还在抢救呢,早上听老师说,还没度过危险期。老师说可能是最近针对学生的抢劫正好让他赶上了,真是倒霉。”黄明也赶忙表示她知道的不比肖怜怜少。 黄明在游少菁对她与苏芸大声喊叫之后,有好几天见到游少菁都是绕着走。可能因为她性格开朗不记仇,几天后就又开始主动与游少菁说话了。游少菁本来朋友不多,就连说得来的同学也很少,黄明和她在班上还算亲密。她想通了之后,倒是主动向黄明道了歉,现在她们两个不仅和好如初,表面上看起来还比以前亲近了不少。 游少菁接过话头问:“找到凶手了吗?” 黄明和肖怜怜一起摇头。 武有树则叹了口气说:“可怜的大王,他是第一个发现受伤者的,他胆子一向就小,这次可吓惨了,今天都没来上学,听说他吓病了。” “大王?谁啊?”游少菁眨眨眼,把书包扔在桌上,在中间坐下来。 “王心强,我们篮球队第一身高,所以这么叫他。” “唔,原来他是篮球队的,难怪那么高大,不过胆子与身材也太不成正比了吧。”游少菁回忆着昨天傍晚遇到的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高个子同学,点点头说。 “怎么,你见过他?” “昨天我也走那条路,正好看见了那件事。你说的大王,当时都吓傻了,话都说不利索了。”游少菁没有发现,她虽然对别人张家长李家短有点儿看法,其实到了“关键”时刻,她在这方面的才能一点儿也不逊色于别人。现在和大家一凑,马上也热情地打听起这件事来,“对了,被打的是谁?哪个班的?” 武有树说:“高三(六)的,大王的同学,名字叫陈天。” 陈天……游少菁有些印象,这个人好像是高三年级第一名,学习成绩非常好,向来是老师们挂在嘴边的模范生。 肖怜怜接着说:“听说王心强和那个叫陈天的本来一前一后走一条路,半途中王心强停下帮路边一个老头捡东西,再赶上去就出了这事。我看王心强也不只是害怕,心里一定也懊恼吧,如果有他这个大块头跟着,那个陈天也许就不会出事了。” 黄明说:“我看够呛,就他那胆子,有事敢上前吗?” 武有树点头同意,“而且大王和陈天关系也不是很好,不一定会帮忙的。” “怎么,他们相处得不好?”游少菁问了一句。 黄明解释说:“也不是不好,也不是好,他们一个是班长、学习尖子,一个是体育代表、篮球尖子,平时没什么往来,根本两路人。” 和这些家伙在一起的好处,就是消息灵通,其准确性、真实性暂且不论,覆盖面之广是毋庸置疑的。可谓上知老师下知同学,前知高三后知高一,无所不包,无所不含。游少菁自己很少打听不相干的人的事情,倒是可以从他们这里知道不少。 “小菁,今年不住校,以后放学回家可要小心了,这在全市已经不是第一起了呢,真不知道这些劫匪怎么想的,居然连学生都不放过。”肖怜怜对游少菁每天独来独往有点儿担心。 “我会小心的,以后只走大路,再不绕小巷子了。”游少菁举手保证。在自己每天的必经之路上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游少菁的心里也在发毛,她已经决定,好走也好,不好走也好,以后放学只走大路了。 “是啊,你最好挑人多有巡警经过的地方走。”黄明建议说。 “也不至于那么夸张吧,好像抢劫犯专门盯着我似的。” …… ※※※ 老师踏着上课铃声走进教室,一阵拖桌拉凳的声音后,教室终于归于平静。游少菁一边提醒自己,现在应该把注意力放在课本上,一边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今天早上李剑利给她打的那通电话:小游,你们学校有个学生出事了,很有可能是遇见了打劫。最近我们市发生了数起专门针对放学晚归的学生实施的抢劫了,而且性质一次比一次严重,这一次竟然发展到伤人了,你可千万小心点儿,最好上学放学都能和同学结伴走。 对于李剑利的关心,游少菁十分感激。 其实她与李剑利在暑假中才刚刚认识,相互之间算不上熟悉。他们既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李剑利不过是游爱国入狱前救助的十几名贫困大学生中的一名而已。 在得知恩人入狱后,已经成为刑警的李剑利马上就凭着直觉认定游爱国是无辜冤枉的——也许这样的观念很是草率,可是对于当时的游少菁来说,这种无条件的支持却是她最需要的。 李剑利挺身而出,要帮着游爱国查清事实,还其清白。当父亲的事情解决后,游少菁与李剑利也算成了“忘年之交”。因为游少菁一个人独居,李剑利便借职务之便时不时跟她通报一些近期全市治安情况之类的事情,提醒她注意安全。他的这份关心,已经超过了游少菁的亲戚。 “还是小心点儿吧……这个世道真是让人没有安全感啊,除了恶鬼,就连人也让人害怕……”游少菁无意识地转动着手上的鬼珠手链这么想着。 ※※※ 游少菁一直在胡思乱想,直到下课铃声响起,她也没能把精力百分之百集中在课堂上。虽然见过恶鬼杀人、吃人,可是一个被打得血淋淋的同学出现在自己面前,对她还是第一次,对她冲击很大,今天依旧老不由自主地回忆起那画面。 别说人家王心强胆子小,其实换了谁也一样,那种情形不吓呆才怪。当下课铃声响起时,游少菁甩甩头,在心里为那个被与胆小鬼画上等号的大个子打抱不平。 “小菁去不去洗手间?”肖怜怜站起来问。 “去。”去用冷水洗把脸,下节课还这样可不行。现在的社会治安,这样的事件多了去了,可不能老是想着,影响了自己的学习。 游少菁和肖怜怜一起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不少同学在栏杆边聊天,只言片语飞入游少菁的耳中,内容大都围绕着陈天遇袭的事件,看来昨天晚上的事已经成了全校的谈资了。虽然事情血腥暴力,可并不妨碍大家对这件事的热情,除了惊讶不安之外,更多的一种莫名的“兴奋”。一个陌生同学的意外,足够给大家日复一日的学习生活带来一些波动,不管是好是坏,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们,总是渴望生活中有一点儿变化的。 现在的时节依旧炎热,校园中植被茂密,一阵阵的蝉鸣鸟叫在树枝间飘荡,给人带来清凉感觉。即使新的校址规划得再科学,硬件设施再先进,这些几十年的树木也不是一天两天长起来的。自己的高中生涯只剩下两年,看来是没有机会在新的校园看见像这里一样绿意盎然的景象了,还是趁现在能看就多看两眼吧。 刚刚转过拐角,忽然一阵寒意袭来,游少菁不禁打了几个寒战,大夏天怎么会突然这么冷?她略一愣,便发觉这阵阵寒意来自自己手腕上的手链,从那两颗鬼珠上传来的寒意沿着手臂一直蔓延到了全身,使得她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这种感觉就跟昨天傍晚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怎么会这样?游少菁这次可不能再用错觉来欺骗自己了,怎么会接连出现这种异状?游少菁伸手去扯那条手链时,一切又恢复了正常。仅仅是这么短的一瞬间,那种古怪的感觉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她的身体又回到了炎热的九月,回到了向阳的学校走廊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 谁?游少菁猛地回头,对着身后的学生和旁边的教室投去怀疑的目光。 不过一切是那么正常,身后的几个学生对她的古怪行为多看了一眼,便从她身边走了过去,透过宽大玻璃窗可以看见,走廊一边的教室中,学生们聊天的聊天,看书的看书,嬉闹的嬉闹,谁也不像刚才在看着她的样子。 “小菁怎么了?”肖怜怜问。 “没事,好像有人盯着我……” “哪有……”肖怜怜四下看看,什么也没发现。 “没事,走吧,走吧。”游少菁故作镇定地说,并且把手链抹下来,装进了口袋中。 “你老是这样莫名其妙……”肖怜怜咕哝着,拉着游少菁加快了脚步。 当她们走过之后,一双眼睛又一次盯上了游少菁的背影,从诧异明了,再到贪婪与仇恨,眼神越来越犀利。 ※※※ 放学后,游少菁一走出校门,便看见正在东张西望的莫潇,莫潇也看见她出来,挥手向她招呼,“小菁,这边这边,我来接你了!” “你来……接我?”游少菁不解地问。 “我听李剑利说你们学校的事了,今天正好顺路,我送你回家吧?”顺路是假,对游少菁的安全不放心是真,她可是有过为了父亲与杀人犯周旋的“前科”。谁知道她对自己的安全有多高的警惕性,莫潇对游少菁的关切在李剑利之上,所以听到那件事的当天,便赶来接游少菁放学。 “呵,帅哥啊!”本来走在不远处的黄明一下子跳了过来,按住游少菁的肩,夸张地叫起来,“是不是你的男朋友?不许隐瞒,快招了吧。” “不是,我哪来的什么男朋友。”游少菁娇嗔地瞟她一眼。 她与莫潇的关系还真不好说,论辈分,莫潇应该是她的表舅,可是她与莫潇又是好朋友,虽然年数有四、五岁的差距,可是他们特别谈得来,即使游少菁与继母的关系不太好,依旧不能影响他们之间的友情。 在游少菁决心去查找父亲冤案真相的时候,莫潇也是第一个支持她的人,虽然游少菁心里很清楚,莫潇对她当时的决定其实是很不以为然的,可是他还是愿意为了游少菁违背自己的本意。到了最后,真凶一步步指到了莫潇的表姐——游少菁的继母莫琳身上,面对像个小母亲一样自幼照顾自己的表姐,莫潇还是选择了劝对方自首,即使恶鬼附身的莫琳对他大打出手,他也没有因此抱怨游少菁令他们姐弟反目,对现在一个人生活的游少菁而言,他更像是一个亲人,却又说不出他到底算是什么亲戚。 看游少菁支支吾吾,黄明暧昧地笑着,对他们说:“那我不打扰你们了!”吐吐舌头走了。 游少菁知道她压根没听自己的解释,心中一定还在坚持认为莫潇是自己的男朋友,“完了,让她知道的话,明天……最晚后天,半个学校的人都会知道我有一个帅哥男朋友了。”游少菁“哀怨”地对莫潇说。 “那有什么关系!”莫潇把安全帽向游少菁头上一按,“让他们说去,你管他们呢,走吧。我顺便请你吃饭。” “可是我的自行车,还有……”自己出去吃饭,钟学馗他们的晚饭怎么办? “走吧,你那辆破驴送人都没人要,不会有人偷的。” “那我明天早上怎么上学?” “我会去接你的。” “可是……” “别可是了,走吧……” 游少菁终于还是被莫潇拉上了车去。在他们身后,看见游少菁坐上摩托搂着一个青年扬长而去的学生可不在少数,等到明天,宣传游少菁有了一个大学生男朋友的人,可不见得只有黄明一个了。 ※※※ 莫潇也不问游少菁的意见,直接把她带到了一家他们常去的快餐店,点上几样游少菁爱吃的饭菜,又点了一些打包的菜。以前游少菁没有吃宵夜的习惯,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每次出来吃饭都要点上一堆带走,说是要当宵夜和明天的早餐。一定是平时一个人在家里,根本没有好好吃饭,所以才见到好吃的使劲地吃。看着游少菁娇小的身材,莫潇总觉得她是瘦了不少,于是一阵心疼。 游少菁却没有这样的念头。因为要配合钟学馗与波波的食性,她也跟着大鱼大肉地吃了不少,倒是总害怕自己发胖,难得在外面吃饭,她当然只吃青菜豆腐一类的东西。 “小菁,多吃点儿!”又是一大块肉夹进了碗里。 游少菁偷偷吐舌头。还不都是为了那两个家伙带东西回去,自己才不得不吃这些东西给莫潇看。 “你太瘦了,多吃点儿。”又是一大块肉。 游少菁皱起眉头,“莫潇,我会发胖的。” “女孩子胖一点儿才好看呢,你就是太瘦了。” “女孩子胖一点儿好看?你要是这样跟你女朋友说,她会很高兴的。” “我哪来的女朋友?” “上次带去看电影的那个呢?就是你们学校舞蹈队的那个,皮肤很白,眼睛很大……”游少菁说起别人的事马上就来劲了。 “那是哪一年的老皇历了,你记性倒是好。” 游少菁眼睛闪闪发亮地向前探身,“莫大帅哥,你又换什么样的女朋友了?怎么不介绍我认识?”莫潇的相貌与人品都是很吸引女孩子的,所以他上了大学之后,就不断地交女朋友、分手、再交女朋友、再分手……这样的循环。每一次认识莫潇的女朋友,游少菁这个身份特殊的“外甥女”,总是可以从那些想要讨好莫潇的女子那里得到一些好处,所以她对这些事情就特别的感兴趣。 “我没有女朋友,现在就关心你一个行了吗?”莫潇半真半假地点了一下她的额头说。 “没意思……不想让我敲诈她就直说嘛……”游少菁小声咕哝。 莫潇暗暗叹气,又开始向游少菁的盘子里夹菜,“今天有我这个冤大头让你敲诈呢,多吃点儿吧,不够再要!” 游少菁嘟着嘴开始努力地吃,不然莫潇会怀疑她为何要外带的。莫潇看着狼吞虎咽的游少菁,心里更加觉得,一个人生活的她一定吃了很多苦。踟蹰了片刻,莫潇试探着开口,“小菁,要是你一个人住不方便,不如我……”游少菁忽然打断了他的话,向他做了一个“别出声”的手势,然后示意他向旁边看去,“那里……你看……” 旁边不远的一桌上,也是一男一女在吃饭。男士比莫潇大着几岁的模样,而女的看起来很是眼熟,似乎就是……就是刚才在学校门口和游少菁说话的那个女孩嘛。“你同学?不打招呼吗?” “笨……”游少菁借莫潇的身体遮挡自己,白了他一眼说:“旁边那个是我们的老师!” “什么?”年轻的男教师和女学生单独吃饭,这简直就是让人想到“师生恋”。看到的话彼此都会尴尬,难怪游少菁要躲。 陈君乐是上个学期末新来的一名实习老师,年轻英俊,风趣幽默,与同学们相处得非常融洽,虽然到学校的时间不长,却已经成为了最受欢迎的老师之一了。平时看他对所有的学生都一视同仁的样子,什么时候和黄明走得这么近了?难怪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遇到住校的黄明,原来是有校外的约会啊。 “陈老师真有一手啊……” “竟然对自己的学生下手……”莫潇对这个老师的人品产生了怀疑,“小菁,你平时可要小心这种人。” “别这么说,这是人家的私事嘛。”按照少女的情怀,恋爱当然是应该不分年龄、身份的,师生恋算什么啊,毕业之后不就不是师生了嘛。不过真看不出来啊,黄明和陈老师平时也看不出猫腻来,暗中竟然已经发展到吃饭时相互用纸巾帮对方擦嘴了。游少菁借用莫潇的身体遮挡自己,两只眼睛瞪得老大,看人家的约会兴高采烈。 莫潇直皱眉头,直接给那个老师贴上了“引诱未成年少女”的标签。他拿起纸巾给游少菁擦擦嘴上的饭粒说:“不管咱们的事赶紧走,以后不要跟这样的老师接近知道吗!”说完拉着她的手臂匆匆起身离去。 游少菁被他的举动弄得愣住了,等到反应过来已经被推出了门,“你干什么呀?”她抱怨着,下意识地用手抹抹嘴。 莫潇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是马上提高了嗓门说:“不许跟那个老师接近知道吗,那种男人太危险!” “什么呀。你自己不也交了好多女朋友,还说别人。” “他是个老师!”莫潇加重了语气,“你知道老师猥亵、引诱学生的案子一年有多少吗?总之你现在一个人生活,要对任何事都提高警惕,这个社会上坏人太多了。” 听着莫潇语重心长地说这些老气横秋的话,游少菁扑哧笑了出来,她向莫潇顽皮地做了一个敬礼的动作,“是,我知道了。不是还有你嘛,要是有人欺负我,我会找你保护我的。” 莫潇的脸色好看了一些,叹口气说:“你的性格可一点儿也让我放不下心,谁知道你什么时候会把你说的话抛到九霄云外去。” “好了好了,我会尽力的。”游少菁没有什么诚意地随口说着。 “小菁,要是你愿意,不如我……” “哎呀……”游少菁发出一声低叫,然后快速地躲到了莫潇的身后,用他的身材挡住自己。莫潇莫名其妙地问:“这是又怎么了?” “嘘……”游少菁连忙让他不要出声,压低了声音说:“我看见一个同学。” “刚才那个女的?” “不是,是另一个……我很讨厌很讨厌的人,要是让她看见我这么晚了还和你在一起,就说不清楚了,还不知道她会编造什么难听的话出来。”游少菁看到的,是在不远处街边东张西望似乎在等人的苏芸。游少菁与苏芸的关系自从开学第一天之后就很恶劣,彼此之间都还在记恨对方,所以游少菁可不想有什么话柄落在这个人的手中。 今天晚上真是奇怪,居然会先后遇到黄明、陈老师和苏芸。躲躲藏藏地跟着莫潇上了摩托车,游少菁才想起来问:“莫潇,你刚才跟我说什么?” “没什么……”莫潇的声音隔着头盔听起来闷声闷气的,“我想问问,你需要的话,我可以每天接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没问题的,你不用那么麻烦。” “那就好。” 第三章 受害者 游少菁今天终于摆脱了莫潇的接送,很是高兴地骑着自行车独自走在路上。 一连几天来,莫潇坚持接送游少菁的行为在学校里已经形成了新的话题,就连班主任也把游少菁找了去“恳切”地谈了一次,不过游少菁搬出了“莫潇是我舅舅”的这个事实,把老师的怀疑压了下去。也因为这样,莫潇才勉强同意了放弃接送游少菁的计划。 游少菁答应了他一大堆关于注意安全的要求,终于换来了可以自己上学放学的权利。 原来没有人关心的感觉这么好。 游少菁一边前进一边没良心地这么想着,却没有留意身后一辆车子行来,渐渐接近了她,就在两车交错的一瞬,后面车上的人忽然伸出手重重在她肩上一拍,大吼一声:“打劫!”游少菁猝不及防,吓得大叫着从车上掉了下来,连人带车翻倒在路边。 “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开个玩笑!”乔中华连忙从车上跳下来扶起她,又是鞠躬,又是拱手道歉。游少菁揉着自己蹭破了的膝盖,一脸无奈地看着这个开起玩笑来没有分寸的乐天派。 最近抢劫学生的事件在整个学校里传得沸沸扬扬,每个人都不由得提高了警惕,要是说还有谁不拿这件事当回事的,也就剩下这个乔中华了。他不仅看起来没有一点儿紧张感,反而老是这样忽然在别人身后大喊一声“打劫”,也不考虑别人心里多紧张。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没想到你胆子这么小!”乔中华看到游少菁受了伤,越发态度良好地低头认罪,“我错了,你打我吧。” 看他的样子游少菁苦笑,跟这个家伙真是没法生气。“算了,我可不敢,动你一根毫毛,你的粉丝们还不吃了我。”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本来以为你胆子很大的。”乔中华吐着舌头一笑,“你都敢跟苏芸叫板了,还怕吓唬。” 乔中华这个人,也可以说是班里的一个怪胎。他有一个全班,不,是全校都知道的梦想,就是想要成为一个偶像明星。 这个少年外形的确十分英俊,而且能歌善舞,还会演奏几种乐器,据他自己的说法就是从现在起就在为将来打基础。在班里担任文艺委员的他,学校里大大小小的文艺活动当然都少不了他的一份。乔中华倒是游少菁他们班上不喜欢或者没有文艺细胞的同学的福音,每当到了学校的大型活动前夕,别的班级都赶着排节目练合唱,忙得不亦乐乎,而他们班只要报上一个乔中华的吉他弹唱或者钢琴独奏,就可以轻松地得奖。 而且乔中华的性格可以说是非常好,他乐观、大度、随和,不论何时都充满了活力——照他自己的话说,一个偶像明星,亲和力是必备的条件之一,我刚好已经拥有了,哈哈哈哈……总之,周围上的同学都很喜欢他的,虽然都觉得他这个人整天把“我要成为偶像明星”挂在嘴边有些怪。 游少菁本身某些方面是很佩服乔中华的,毕竟他们这个年纪的少男少女,对于自己的未来虽然充满着憧憬与梦想,但是大都还只是一个朦朦胧胧不着边际的影子。像乔中华这样明确自己的未来,并且无时无刻不向着那个方向努力的,还真是不多见。比如游少菁,她的学习成绩优异,所有的老师都预言她将来会考上很好的大学,可是她对于自己的未来还是一片茫然。要像父亲一样成为一个政府工作人员?还是进入那些企业成为一个白领?再不然实现自己小的时候的梦想,开一家小小的花店?还是……最近每当想到关于未来的问题,钟学馗的破锣嗓门就会在脑海中响起:你将会是一个非常优秀的鬼差,呵呵呵呵……游少菁连忙用力地甩头,把这个可怕的“预言”从脑子中赶出去。 不管怎么说,一个班级有了乔中华这样与众不同的同学,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游少菁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应该“感激”乔中华。那就是当开学的第一天,她父亲入狱的消息因为苏芸的传播成为了班里的主要新闻时,是乔中华创造的另一条爆炸性新闻,打破了游少菁父亲入狱新闻的垄断地位,进而使那条新闻完全地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 当时,一个高一的女生因为向乔中华示爱被拒绝,竟然愤然在教室门口用一把小刀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这件事引起的轰动绝对不亚于一场地震,而当事人之一的乔中华在被老师找去的时候却很坦然,“我跟她一共也没有见过几次面,说过几次话,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那么做。而且一个偶像明星的恋情是事业的大忌,将来遇到真正的爱情时我也会选择隐藏的,怎么可能闹出这种丑闻来呢?如果说没有办法接受她的爱慕是错的,那我愿意道歉。我也知道,一个偶像明星对于自己的魅力可能引来的麻烦必须要有一个充分的心理准备,我承认之前我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些,我保证,以后我会在这方面注意的。” 面对这样一个学生,校方和老师还能说什么?难道真的要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为一个没见过几次面的女孩爱上他而自杀负责? “乔中华我警告你啊,已经有一个学生出事了,你最好不要再那么吊儿郎当地吓唬人玩了,小心真的有人跟你急!”游少菁用一用力就会疼的腿蹬着车对乔中华说。 “两个了……”乔中华还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说。 游少菁一愣,“什么两个?” “咱们学校被抢劫的人变成两个了。”乔中华说,“昨天傍晚,高一的一个女生也在放学路上被人抢了,好在受伤不重。是咱们隔壁班的越江洋亲眼看到的,他昨天晚上打电话给我说的。” “天啊,太可怕了!”游少菁真没想到这样的事情会一再地发生在自己的同学身上,“真的是咱们学校的高一女生吗?” “应该是吧?我知道的也不清楚,待会到了学校一定有人什么都知道的。”乔中华事不关己,也没有打听小道消息的兴趣。 游少菁看了他一眼,“我再劝你一次,别再玩拿打劫吓唬人的游戏了,小心真的把人惹毛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会跟开不起玩笑的人开玩笑的。” 也就是说他认为自己不会真的跟他生气才戏弄自己的?游少菁苦笑一下。 ※※※ 到了教室,正如乔中华所说的,同学们已经把昨天傍晚的事件传得有声有色,一个个好像亲眼见过似的。游少菁和往常一样来到她自己的小圈子中,肖怜怜已经迫不及待地要告诉她事情的始末了,“昨天晚上……” “高一的一个女生是吧?她怎么样了?”游少菁扔下书包问。 “你知道了,好在她只是受了点儿轻伤和惊吓,也没有被抢走什么东西。” “没受重伤就是不幸中的万幸了,上次那个陈天还在昏迷中呢。”武有树在旁边这么说。 “这一下不知道多少男生要心疼死了,你们看着吧,一放学肯定不少人要往医院跑。”肖怜怜耸耸肩加上这么一句。 游少菁不解,“为什么啊?” “你不知道受伤的是谁吗?是高一的那个小校花啊。” 原来是她。 游少菁本来还在奇怪,高一的课程比较少,怎么会弄到那么晚才回家。 这个肖怜怜口中的小校花名字叫做凌晶,是今年的高一学生中很惹人注意的一个。她生得甜美可爱,性格热情而且好出风头,到学校不久就被认作是校花的接班人。凌晶自己显然也很乐意得到校花的名号,平时经常可以看到她像一只快乐的花蝴蝶似的在学生会或者各个知名社团间出没,比起其他的高一新生,她确实是更快地融入了学校的生活。一定是因为在某个社团参加活动,才会在学校里逗留到了那么晚吧。 想到那个活力四射的小姑娘也遭遇到了这样的不幸,游少菁心中不忍。毕竟上次受伤的陈天她素不相识,那个小姑娘凌晶却是在学校中十分活跃,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肖怜怜和武有树也有同样的感觉,所以说起这件事来远没有上一次的闲话来劲儿。不过也有人跟他们完全不是一样的想法。 “谁叫她整天招摇,好像全世界的男人都应该围着她转一样,这下子得到教训了吧。”苏芸的声音中充满了幸灾乐祸的语气。她的声音一响起来就赢得了不少的附和,一来是因为她的同伴本来就不少,二来是低年级的同学过于出风头,高年级的一些人就会看不顺眼,这好像是每一所学校中都会有的事情。不过也有很多同学停止了本来的议论声,用沉默的方式回答苏芸的话。 黄明忽然问身边的同学,“下午放学我想去看看凌晶,你去吗?”她的声音很大,是故意要全班都能听见。 在苏芸的注视下,没有人正面回答,这时游少菁的嘴角露出一抹笑容,带着恶作剧的心态接过话茬说:“我也想去,到时候你喊我一声。” “我也去。” “还有我,不过你们得等我去球队请个假。” 肖怜怜和武有树当然会无条件地支持游少菁的决定。就在苏芸瞪着他们甩出一句,“真是什么人交什么朋友!”的时候,一直在低头看书没有加入议论的乔中华却抬头加了一句,“到时候也叫上我。唉,我们音乐社充满希望的新人啊,怎么会遇到这么倒霉的事……”与黄明和游少菁不同,向来谁都不得罪的乔中华这就是公开要和苏芸唱反调了。 苏芸难以置信地盯着乔中华。 高一的时候,她还以为乔中华那套偶像明星不能早恋的理论是在开玩笑,曾经很有自信地给乔中华写信表达过自己的爱慕——这样英俊出色的少年,她觉得那个时候年少无知的自己会动心也很正常。不过她的示爱结局与其他那些乔中华的爱慕者一样,乔中华还是用“偶像明星怎么能有早恋史”来拒绝。 虽然拒绝了苏芸,但是乔中华对苏芸的态度依旧没有改变,该热情的时候热情,该客气的时候客气,有的时候还会花言巧语地恭维苏芸几句,使得苏芸不由得认为,他其实也不是对自己没有情谊,只不过过于老实,太害怕早恋这顶大帽子罢了。现在苏芸的心里早就有了别人,对于自己当时会看上乔中华这样的青涩少年倒觉得好笑,但是她可依旧在心里认为乔中华对她是不一样的。这个时候乔中华当着全班的面公然地站到了她的对头,怎么能不令她生气。 “乔中华,你干什么?”苏芸重重地把一本书向乔中华抛了过去。 乔中华轻轻地闪开,依旧带着笑容,“你干什么呀?动手动脚的。我去看自己社团的学妹,你掺和个什么劲啊?” “我也去。” “你们去的时候也叫上我。” “还有我。” …… 几个平时就对乔中华特别殷勤的女生这个时候也跟着表了态,接着是几个本来就和苏芸不太对脾气的男生也掺和进来,倒像是大家在用去看望凌晶这件事向苏芸示威一样。苏芸气得浑身发颤,指着乔中华就要开始使出她的大小姐脾气。幸亏这个时候来上课的老师已经提前进了教室,一场风波才平息下去。 ※※※ 到了放学时候,班上一大群同学果然相约了一起去看望凌晶了,不过第一个支持黄明这个建议的游少菁却和肖怜怜、武有树悠闲地走在校园中,一点儿也没有去医院探望伤者的打算。肖怜怜本来是想跟着大家一起去的,被游少菁一句,“大家又不是一个班级,一个年级的,凌晶认不认识咱们还不一定呢,已经那么多人去了,咱们掺和什么啊。”就打消了念头。 “小菁,你该不是就是为了跟苏芸作对才那么说的吧?我发现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是很狡猾的!”肖怜怜眯着眼睛盯着游少菁说。 游少菁作出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说:“我当然是要跟她作对才那么说啊,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 “你这个家伙!还以为你忽然关心起别人来了呢!”肖怜怜扭住游少菁要挠她的痒,两个女孩在校园中追逐着嬉闹起来。高大的武有树摇摇晃晃地跟在她们身边,看着肖怜怜借着自己的身体躲避游少菁的追杀,跟着她们一起大笑着。一直走到操场边上,才向两个女孩告辞,“我们还有训练,你们先回去吧,拜拜。”作为篮球队的主力,新学期原高三的队员都毕业后,他的重要性无疑又增加了,所以武有树对于即将举行的全市比赛显得十分兴奋。 “小菁,你自己回家路上小心啊,我去看他们训练,不陪你走了啊。”肖怜怜马上向游少菁告辞,选择了和武有树一样的路线。 “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游少菁在肖怜怜耳边恶狠狠地骂了一句,才独自走向了校门口。谁知道还没走出几步,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教师办公楼中走出来,出现在了她的视线内。在学校中,熟悉的同学老师出现不算什么奇怪事,就是因为这个人不应该出现在学校中,才会让游少菁觉得奇怪。 “李剑利,你怎么到我们学校来了?”游少菁加快脚步赶了过去。平时很少看见李剑利这么正式的穿着一身的警服,远远看去,倒觉得他这个样子格外英武。 “少菁,我就在琢磨着会不会遇见你呢。”李剑利迎上来,热情地拍拍游少菁的肩膀。 “远远看着是你,你这样子真威风啊!来我们学校干什么?” “还不是因为最近你们学校的学生连续出事,你们校长跟我们刑警队联系,要我们给你们搞个安全教育,我们那里就把我派来了,说是我刚毕业不久,跟学生好沟通。”说到这里李剑利有点儿垂头丧气,因为刚才校长否定了他想要给学生们播放安全教育影片的计划,而是要求他准备稿子,给全校每个班级上一次安全教育课。 看来连续两个学生的遇袭事件给校方带来了很大的困扰,竟然不惜拿出珍贵的上课时间对学生进行安全教育。可是他们也不想想,这会给李剑利带来多大麻烦,他可不是师范院校毕业的,要他去对着许多学生讲课,这不是给他出难题吗。 “怎么了?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们校长给你出难题了?”游少菁果然聪明,一猜就中。 李剑利长叹一声,“唉,竟然要我去给学生上课,你说我哪里会给人上课啊。” 游少菁咯咯地笑了起来,李剑利这种总是带着十足的勇气和热情做事的人出现这种神情,还真是难得一见的事情,于是安慰他说:“你就当作讲台下面的学生都是白菜、土豆,尽管讲你的,不要理会他们就好了!”她这么说,倒是不介意自己也是讲台下的白菜土豆中的一员。 “说得倒是容易啊。” 游少菁拍着李剑利的肩说:“我相信你一定能行的,加油!” 李剑利对她这种看热闹多过鼓励的态度不置可否,带着满腹的烦恼走了。游少菁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笑不出来:连续两个同学受伤害,学校里又这么郑重地找来刑警讲课,她心里有一种不祥预感。 ※※※ 就好像是故意要证实这几天一直徘徊在游少菁心中的不祥预感似的,几天后,李剑利正式来给学生们做安全讲课的第一天,游少菁一进教室,就又听到了那种话题:“你听说了没有?昨天晚上又有人受到袭击了……”这一次肖怜怜的脸上却没有以前几次那种隐隐的兴奋,反而紧紧地锁着眉头。 “什么?难道又是咱们学校的学生?是谁?”游少菁惊讶地睁大了眼,这才几天工夫,陈天还在医院躺着没脱离危险期,凌晶也还没有回到学校上课,怎么会又出现一个受害者。 “咱们学校的没错,但不是一个,也不仅仅是学生,一个是陈老师,他受了伤被送进了医院。另一个是大树他们篮球队的队长,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肖怜怜说着,眼圈发红。 “陈老师!咱们班的陈老师吗?”游少菁先是大声叫起来,接着用难以置信的语气问:“还有一个人……死了?” 武有树和肖怜怜一起点头。 篮球队的队长霍小波是武有树的好哥们儿,昨天下午他们还为了参加比赛一起训练到很晚。说起打劫学生的事件,他们这些大块头都不当一回事,纷纷宣称,要是劫匪找上他们,谁抢劫谁还不一定呢。结果昨天晚上武有树就接到了电话,警方向他询问霍小波的离校时间,因为霍小波在回家的路上受到袭击,被路人发现的时候已经死了。 游少菁有些颓然地坐下。 事情怎么会向着这么糟糕的方向发展?死去的霍小波她也认识,毕竟经常去看篮球队训练,怎么可能对那位大嗓门的队长没有印象呢。那么健康强壮、充满活力的一个人,昨天还在球场上奔驰,今天就……已经不在了? 为什么接连的事故都发生在自己学校的同学身上?这真的仅仅是抢劫伤人吗?还是……“陈老师?陈老师怎么会受伤的?他也是被人抢劫吗?”难道这些抢劫犯针对的对象不仅仅是学生,连老师也不放过了? “听说陈老师也是伤到了头,他是在学校里受的伤,被别的老师发现送到医院了。” “昨天晚上的事……” 游少菁有些诧异,“在学校里受的伤?” “因为最近太多案件,学校派了许多男老师晚上在学校中巡逻,昨天晚上和陈老师一组的那个体育教师却说有约会,陈老师脾气又好,就答应了独自巡逻,结果就被……早上被发现时,他躺在女生宿舍附近,还不知道是不是发觉了什么才被……” 陈老师也被……那么开朗和气的老师,现在都躺在医院中,也不知道伤得怎么样?游少菁的心中像被堵住了什么东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而且事件已经延伸到校园中来,是不是就说明了自己的那种预感是正确的:这些事件根本不是什么抢劫,而是专门针对这所学校的师生进行的暴力袭击。 “我们下午去看老师,你们去不去?”黄明两只眼睛通红,抽抽搭搭地哭泣着走过来问。 “我们……”肖怜怜和武有树相互看看说,“我们要去霍小波家看望一下,不跟你们一起去了。” “我和霍小波不熟,跟你去看陈老师!”游少菁马上点头。她想起了那天傍晚看见的,陈君乐与黄明一起吃饭时的亲热场面。陈老师受了伤,黄明一定是格外伤心吧? “为什么是陈老师,呜呜,为什么……”黄明哭得更厉害了,趴在课桌上,双肩不停地耸动着。 游少菁想要安慰她,却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别装模作样了,鬼才知道陈老师怎么受的伤。”苏芸在旁边不阴不阳地插了一句,把班上同学的目光全吸引了过去。 黄明猛地抬起了头,尖着嗓子叫:“你什么意思?胡说八道!” “我胡说八道?我说什么你就说我胡说八道?是不是自己做了亏心事心虚了?”苏英冷笑一声,“不知道是谁给老师写条子,约他在女生宿舍楼后见面,结果陈老师就受了伤。” “什么,你怎么知……不,你就是胡说八道!”黄明抹抹眼泪想否认,不过她开头的那句话已经证明了,苏芸说的是真的。 “黄明和陈老师约会……师生恋……师生……”肖怜怜向游少菁无声地张口,唇形在说着这么几个字。游少菁在她手背上拍了一下,这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去想这些,幸亏她那天看到的事情从来没有跟包括肖怜怜在内的任何人说过,不然以肖怜怜的传播速度,早就全校皆知了。对于这种成年人也许视为“大过”的情感,游少菁她们这些爱做梦的少女倒是把它想得挺美好浪漫的,她不愿意去破坏一段恋情。不过苏芸是怎么知道的?难道那一天自己在饭店外面看见苏芸的时候,她同时也看见了陈君乐和黄明? 黄明却在同学们纷纷地议论声中焦急地说:“你、你怎么知道的?” 苏芸得意洋洋地说:“当然是老师给我看你写的纸条的,不然我怎么会知道?对了,他还告诉我他要去赴约,但是是要去告诉你别痴心妄想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样子,就敢喜欢陈老师!” “你……”听着苏芸尖刻的言语,黄明对她怒目而视,却一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如果不是陈老师告诉她的,她怎么能知道自己偷偷写信给陈老师的字条?如果不是陈老师心里一点儿也没有自己,他昨天又怎么会任由自己在楼后等了几个钟头,始终没有出现?本来还以为他是在来见自己的途中受到了袭击,弄得自己伤心、懊恼得要死,现在看来,根本就是自己在自作多情,他还说苏芸在追求他,但是他一点儿也没有动心,可是他说的全是花言巧语……想到这里,她又趴在桌子上哭了起来。 “对了,这消息警方应该还不知道吧?我看我应该主动去向他们汇报一下。”苏芸不依不饶地又说,“也许就是陈老师对某人说了些打破对方白日梦的话,对方就发了狂,袭击了老师,把他打成这样的呢。” “你胡说,昨天我一直等到十点,老师根本没去。”黄明大叫起来。 “你现在当然这么说了,谁会在自己脸上写上‘杀人凶手’几个字呢。” “你胡说,你污蔑我!”黄明受到刺激,抓起桌上的东西没头没脑地向苏芸扔了过去,一边扔一边口中不住地嚷着、叫着,当手边的东西扔光了,她干脆张牙舞爪地向对方扑过去。苏芸当然也不示弱,一边叫骂着“杀人犯!花痴!不要脸!”一边开始还手,两个女孩就那么扭打在了一起,教室中桌翻凳倒,书笔乱飞,乱作了一团。 看到这两个平时就相互作对的女生打了起来,所有的同学都愣住,一时不知怎么办。 班长方彩虹大声吆喝着:“快拉住她们!拉住她们!”她自己身形娇小,面对这两个状如疯癫的女孩当然是不敢上前的,最后还是武有树等几个男生一起动手,才把苏芸、黄明分别拉开,在上课的老师进门之前结束了这场武斗。 “这是怎么了?你们在干什么?”班主任带着代课老师一进门,看见的便是一地的狼藉与虽然被几个男生拉住还在尖叫着向对方踢腿的两个女生,不禁怒火冲天,严厉地喝问。 方彩虹向班主任大略地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班主任看着已经平静下来的两女生:黄明蹲在地上大哭,苏芸撇着嘴,一脸的不屑与冷笑。这些孩子到底知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他们觉得学校现在还不够乱吗!班主任的神色凝重起来,跟她们说:“你们跟我去见校长,田老师,这里麻烦你了。” 代课老师看着他们出门,用力敲着黑板擦叫:“快把桌子扶好,东西拾拾,上课,上课!你们的任务是读书,上课最重要!”在他的大力整顿下,教室中勉强恢复了秩序,一阵拖桌子拉凳子之后,代课老师开始上课。可是直到下课铃响起,教室里嗡嗡的议论声也没有完全消失。 ※※※ 老师一走出教室,游少菁马上跳起来冲出教室,找了个僻静的角落拨通了李剑利的手机。 “喂,李剑利,我是……” “少菁,我正好在你们学校,正要找你呢!”李剑利的大嗓门传来,使得游少菁连忙把电话从耳边挪开一些,“你知不知道,你们学校有一个老师也受到袭击了?” “我知道,他是我们班的化学老师,我找你也是因为这件事。”游少菁把刚才黄明与苏芸之间的事给讲了一遍。班主任带两个女孩去见校长,游少菁怀疑校方不会把这件事如实地对警方说明,毕竟牵扯到了师生恋、学生为了老师争风吃醋这些事,还牵扯到了苏芸这个特殊的学生,学校方面多半会选择暂时隐瞒。 果然,李剑利对这些事一无所知,一连说了好几句,“是吗?”然后与身边的什么人讨论起来,隔着电话听不很清楚,可是过了一会,李剑利又说:“少菁,你还在听吗?我刚才才听说,你们那个老师已经醒了,他说的情况与那两个女孩说的有点儿出入,不过没关系,既然他醒了,真相一定会弄明白的,倒是你自己要小心点儿,放学后最好直接回家,别在路上逗留,看到有可疑的陌生人在附近,最好马上到人多的地方,或者到最近的店铺避一避,并且马上给我打电话。”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游少菁保证,她可不会连自己的安全都不放在心上,学校中的师生一连出了这么多事,谁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次?谁知道下次轮到谁? 挂断电话,她把玩着手机在走廊上踱步。 陈老师已经清醒的消息让她稍稍放下了心,可是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心中老是感觉有事发生,自己已经有了预感,却偏偏说不出预感到了什么?游少菁从早上开始,心口就被一种莫名的东西堵着,弄得她烦躁不安。 当她想得出神之际,手腕上又是一阵寒冷传来,令她下意识地捂住了自己的左手腕。又是那两颗“鬼珠”,摆放在口袋中几天之后,今天刚刚重新戴上,它们怎么就又发出这样的温度?短短几天之内接连发生了三次这样的事情,她可不会天真地认为仅仅是自己的幻觉,究竟是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如果“鬼珠”会给自己带来伤害的话,钟学馗绝不会不对她说明,他虽然啰嗦一点,但还不至于不知道轻重,那么它们为什么会突然降温?游少菁四处张望,希望可以发现什么不寻常的事情解释心中的疑问,可是除了偶尔有老师、同学从附近走过,她什么都没有发现,一切都一如平常。 手腕上的寒冷感已经消失,她轻轻转动着手链陷入了沉思。 ※※※ “喂,在发什么呆?”背后重重地一拍把游少菁吓得几乎跳起来,她回头对来人怒目而视。 对方马上讪讪地说:“对不起,对不起,我没想到你呆得那么厉害!”说着合起双手,作出一个道歉的姿态。 “乔中华,你想吓死我啊!你这个性格能不能改一改!”游少菁不依不饶地瞪对方一眼叫起来。这个人到底要不分轻重到什么时候啊?今天早上班里的气氛都凝重到那种程度了,他还能这样玩。 “对不起,对不起,我道歉了还不行嘛。”乔中华依旧一脸的笑容,那种阳光灿烂的样子让游少菁也无法再生气下去。想想刚才她正想到关于什么鬼啊怪呀的内容,自己吓唬自己的时候被乔中华在身后一拍,真把她吓得不轻,不过这似乎也不是乔中华的错。 “什么事?”她与乔中华的关系,还没到没事会专门来找她聊天的地步。 “老师叫我们去办公室,你、我,还有班长和大树他们几个,我们到处找不到你。” “叫我们去办公室?” 被叫去的人有班长、文艺委员、体育委员、生活委员……老师在这种时候找班委成员去嘱咐一番是理所当然的,可是加上自己是怎么回事?游少菁百般不解地跟着他们到了办公室。 事情到没什么事情,不过是最近学校出了不少事,老师希望班干部们起到好的带头作用,帮助大家消除不安的心理,大家已经是高二了,应该放下一切,安心学习。至于叫游少菁来,则是想让她暂时取代黄明,担任学习委员。不过反正老师已经决定了,游少菁也不至于真的相信“叫你来征求你个人的意见”这样的话的真实性,于是老老实实接受了老师的安排。 班主任好不容易唠叨完了,几个班干部才一同退出了办公室,这一节课应该也上了一半时间了,他们几个之间倒是心有灵犀,谁也不急着往回走,不紧不慢地在校园中晃着,好不容易有了光明正大逃课的理由,他们都很愿意享受一下偌大的校园中只有他们几个人在漫步的感觉。 几个班干部分成了两组,各自只和自己说得来的同学闲聊——说什么班干部们要把全班同学团结在一起,笑话,他们自己之间就不团结。 游少菁和武有树边走边相互讲几句笑话,而乔中华和方彩虹不知为什么,也一直和他们走在一起。方彩虹的脸沉着,与身边三个因为乔中华的一个笑话而哈哈大笑的同学的气氛一点儿也不融洽。乔中华拍拍她的肩,“班头,怎么板着个脸,这么有趣的笑话也没反应?至少给我个面子稍微笑笑嘛。”他正是如他自己宣称的,不论什么情况都用偶像明星的气魄去面对,这种方彩虹明显不对劲的情况下qi書網-奇书,他还开口去问她为什么不笑。 方彩虹脸色十分难看,答非所问地说:“你们说为什么要找我?她苏芸干的事与我有什么关系?为什么她成绩不好,老师要怪我,她闯了祸,老师也要怪我!我又不是她的保姆,凭什么把她的事全扣在我的头上!” 刚才,班主任因为苏芸的事把方彩虹狠狠地批了一通,原因不外乎是她没及时地阻止同学之间的纠纷之类。难怪方彩虹生气委屈,苏芸与黄明争风吃醋与她有什么关系,叫她怎么去察觉制止?不过是苏芸闯了祸,她那位高官父亲想必十分生气,校长与班主任一定受了责备,所以班主任想为自己的情绪找一个宣泄之处,而方彩虹便成了这个撒气筒。 “我平时受她的气还不够多吗?她什么时候听过我的意见,如果我说东她一定会说西,只要能和我对着干,让我为她收拾烂摊子她就会高兴,我又不欠她什么,她凭什么理所当然地把我当作仆人一样呼来唤去!我受够了,受够了!为什么那个凶手干掉的不是她!”方彩虹恶狠狠地说完这句话,甩开大家加快脚步先走了。 她怎么会说那么可怕的话?游少菁明白,方彩虹和苏芸不太可能是真正的朋友,可是,也不至于要咒对方被凶手干掉吧,还是因为反正不会实现,仅随口说说解恨而已。 “谁知道还会不会有下一个?谁知道下一个是谁……唉,要是真的是抢劫伤人就好喽……”乔中华扔下这么一句话,也径自走了。 游少菁看着他们两个的背影,心中那团一直堵着的不祥预感,更加强烈了。 第四章 新麻烦 “啪”,一支筷子准确地击中正想拖走点心的“小猪”,把它打得翻了个跟头,从茶几上像个小肉球一样滚了下去。 “波波,吃完正餐前不准吃甜食!”跪坐在墙边,一口一口地喂钟学馗吃饭的游少菁头也不抬地吩咐。这只小猪最近明显胖了,所以游少菁不顾钟学馗的强烈反对,给它实行了减肥计划。钟学馗看见波波委屈的模样,刚要开口抗议,游少菁已经把一大口饭菜塞进了他的嘴巴,使他只能忙着咀嚼吞咽,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钟学馗被卡在空间夹缝里,能露在人间的只有一张脸而已,所以根本没有办法正常进餐。游少菁生气的时候也会把东西堆在他的脸下方,让他想办法自己啃着吃,不过大多数时间,她还是会很细心很耐心地喂他吃的。 钟学馗承认,游少菁为自己一点点剔鱼刺或者吹凉热汤的样子特别温柔美丽,不过他可不敢说出口,不然等待他的就是一顿暴打——不知道为什么,游少菁似乎跟一般的女孩子不一样,不喜欢听到别人对自己的相貌的赞美,有一次钟学馗曾经尝试称赞她漂亮,之后发生的事情他到现在也不愿意再去回忆。 对游少菁而言事情却是另外一种版本。 她见过钟学馗的本来面目,可以说那是一个极“美丽英挺”的少年,算得上是游少菁平生仅见的美少年,但是这个美少年却偏偏认为那个丑得可以连命都丢掉了的钟馗长得才叫好,于是努力向偶像看齐,花了几百年变成现在的样子。恐怕所有看过他本来面目的人,都会有游少菁一样的感受——被他称赞美丽或英俊,实在是一种天大的悲剧。 “钟学馗,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钟学馗连忙把嘴里的东西奋力吞下去开口,结果却噎得自己直翻白眼,直到游少菁慌忙地往他嘴里倒上半杯水,他才勉强发出声音,“什么事?你说,你快说!”他们的“同居”生活中,一直是他给游少菁添麻烦,所以他是很希望能够为游少菁做点儿什么的。 “……”游少菁却沉默下来。她误会了钟学馗的意思,错把他的急切与兴奋当成了他猜到了自己要咨询内容才会这样,确实啊,自己找他还能问什么…… “你倒是说话啊?要问我什么?” 钟学馗的话加重了游少菁的犹豫,“我还是再想想吧。”说完收拾碗筷进厨房洗刷了。 “喂,你倒是把最后一块肉给我吃完再收拾啊……喂,你这是又怎么了……你这人怎么老是跟天气似的善变……”钟学馗对盘子里还没有吃的那块肉念念不忘,一边对正在趁机偷吃的波波说:“她这个人真是难捉摸是吧?” 嘴正忙着的小猪用鼻子喷出一个表示同意的“扑哧”声。 一直到了晚上,看着看着电视,游少菁才突然又问:“鬼珠的温度会突然变化吗?” 正沉迷在电视剧中的钟学馗根本没有听进去,答非所问地说:“什么啊?嫌它凉的话,天气冷就别带着了呗,早就跟你说不要这么做,哪有人拿恶鬼做首饰的啊,想想都恶心。” “嘭嘭”,连续两个坐垫都准确地命中了目标。 钟学馗委屈地大叫:“你干什么又使用暴力!”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游少菁咬牙切齿。自己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要问他,他居然来上一句这样的回答,真是太可气了。 “你不就是说鬼珠带着嫌凉了嘛。”钟学馗不服气地嘟囔。 “我是说它会突然变凉,突然变得很凉很凉的,温度像冬天一样!”游少菁向他吼叫。钟学馗一下子愣住了,张着嘴瞪着眼,整个表情凝固在一个瞬间。他有些呆滞的神情令游少菁的心不由得揪了起来:看他的神情,难道说这是很严重的事情?还是……她心中开始慌乱,偷偷把鬼珠手链抹下来放在了茶几上。 “你竟然问我关于鬼的事情!你竟然问我关于鬼的事情!”钟学馗一连声地欢呼了起来,脸上惊讶的表情似乎是他遇到了天崩地裂、日月无光的大事情。确实,平时只要他说话沾到“鬼”、“地府”、“鬼差”等这一类的词汇,游少菁马上就会进入暴力状态,使用坐垫、毛绒玩具之类的物品阻止他后面的话,没想到今天她会主动地提起这方面的话题。 他刚才就是为了这种事在发呆?游少菁发现,自己最近真的是越来越难以在钟学馗面前保持冷静了,究竟是自己的脾气变坏了?还是这个家伙太可恶? 看到游少菁一声不响地抓起另外一个坐垫,钟学馗连忙进入正题,“你刚才问鬼珠什么?对了,鬼珠会自己降温。这是正常现象啊,没什么奇怪的,我没有对你说过吗?要是附近有别的鬼魂存在,鬼珠的阴气是会和鬼魂的阴气发生感应的,当然就会出现阴气大盛的现象了。你的阴阳眼对于那些与你无关的鬼魂视而不见,可是鬼珠还是会有反应的。鬼珠忽然发冷可能就是有个鬼魂正从你身边经过,你不用理会就是了。” 真的吗?只是这么简单? 游少菁陷入了沉思。 鬼珠她已经戴了差不多三个月,可是这种忽然发冷的现象却只出现了四次,是的,四次了。最后的一次,是今天早上,和同学们一起逃课去探望乔中华的时候,走在校园中,鬼珠再一次发出了异样的寒冷。 游少菁万万没有想到,第五个被袭击的人,会是那个乐天派乔中华。 乔中华似乎已经明白了,这一系列的袭击并不是因为什么抢劫,而是专门针对他们学校师生实施的,可是也许因为他认为自己不会有什么仇人吧,竟然还是坚持在放学后去上声乐课,结果就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那个凶手。 照他自己的话说:“他从背后用衣服蒙住我的头,我知道不妙,就赶紧双手抱头蹲下,正好他就砸下来了……幸亏没有被毁容啊,不然怎么当偶像明星。喂,等我出了名之后,有记者来采访你们这些老同学的话,你们可别忘了把这件事情夸张点儿说出来啊,就说我是跟凶手大战了一百回合之后才受伤的!” 他这个人就是在病床上躺着,受伤头上缠着绷带的时候,也能笑得出来。游少菁还真是有点儿佩服他的精神。 不过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程度,没有哪个学生还会相信那些关于抢劫伤人的传言了。像肖怜怜她们那些住校生现在已经不敢住在学校,因为陈君乐老师就是在学校中受的伤,所以大家即使住得远,也宁愿赶回去,谁知道那个凶手隐藏在学校的哪个角落中呢。 游少菁又开始在别人的护送下上学放学,只不过这一次也不知道莫潇与李剑利是怎么沟通的,变成了早上莫潇接她,晚上李剑利给学生们讲完了安全教育课,再送她回家。游少菁本来很担心这样一来自己会成为大家的话题,没想到非常时期,学生们的安全策略竟然花样百出,家里派车接送的,家长亲戚每天接送的,几个人成群结队地走的……她这样根本算不上什么。 现在最令游少菁担心的事情,就是鬼珠忽然变冷。虽然钟学馗给了她一个“科学”的解释,但是她的心里还是在惴惴不安。为什么鬼珠的变化都集中在这段时间里?她当然不会忘记,鬼珠的第一次异样,就是在陈天遇害的那一天,就在那次事故的现场。之后接二连三的异常,也是在校园中出现。难道他们的校园中鬼魂密布,整天飘来飘去?这不太可能吧? 唉……游少菁叹息一声。 自己想这么多干什么,学校的事情自然由校方和警察去操心,又不关自己的事。自己只要加倍小心,管好自己就行了。 钟学馗看游少菁自己在那里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叹气,一会儿摇头的样子,不由也皱起了眉头。他虽然大大咧咧,但并不是笨蛋,早就看出这几天游少菁很不对劲儿了。但是游少菁不说,他也不方便问,只能在心里为她担忧,这个时候不禁也长叹了口气。 波波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解地用鼻子喷了口气。 ※※※ 游少菁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教室,却不经意间看到了陈君乐老师给黄明的一个眼色。 陈老师的伤势不重,所以今天已经回到学校来上课了,不过令本来都期待着他与黄明、苏芸之间会发生些什么的同学们失望的是,陈老师还是老样子平静地上课,跟大家谈笑风生,说起自己受到袭击的事情也似乎浑然不在意。要不是游少菁捕捉到了他最后的这抹眼神,说不定也跟大家一样,以为所谓的师生恋不过是个闹剧而已。 游少菁看到陈老师离开之后,黄明好像没事似的在教室中磨蹭了一下,也跟着走了出去。她是少数还没有离开的住宿生之一,所以在这个一放了学都匆匆赶着回家的时候,谁也不会去注意她。就连苏芸现在每天有家里安排的司机接送,也顾不上去注意他们的事了。 游少菁走到教室门口,稍一犹豫,悄悄跟上了黄明。她对与袭击陈老师的人究竟是不是黄明很感兴趣,毕竟受伤者已经扩展到她的班了,要是凶手真的是黄明,那么她要袭击的肯定不止是乔中华一个人——连那个乐天派都不放过了,这个班级还有谁是不该打的? 游少菁给自己的好奇心找着这样牵强的理由,虽然肖怜怜在背后叫了她几句,她还是充耳不闻地走了。 “少菁放学不赶紧回家,这是干吗去了?”武有树从教室中出来只看见了游少菁的背影,忍不住关切地问。这几天他们两个也不管会不会招惹闲话了,总是一起回家。肖怜怜等着武有树训练结束,然后武有树再把她送回去。八五八书房游少菁有朋友接送他们本来是很放心的,可是今天她怎么没有直接到校门口去和那个警察会合? “随她去!”肖怜怜气呼呼地回答。游少菁这种性格真是没治了,她以为刚才只有她眼尖地看见了黄明和陈老师眼色,她以为别人都不如她的观察力强。不过是大家在这种非常时期,都聪明地知道自己的安全比打探人家的隐私更重要罢了。就连苏芸都装作没看见地走了,她游少菁去逞什么能! “她到底去哪里了?”憨厚的武有树还是很牵挂。 “这个时间在校园里应该没什么危险吧?毕竟还有很多老师校工在。”肖怜怜自言自语,“今天那个警察一定还在校门口等她,叫他来拉她走吧。” ※※※ 眼看着黄明拐进了实验楼中,游少菁稍一停顿,就猜到了她要去哪里:陈君乐是化学老师,而化学实验室的位置就在黄明去的方向。那间教室就在一楼,游少菁倒是省事了。 游少菁沿着墙边,蹑手蹑脚地摸过去,到了化学实验室的窗外,果然隐隐听到了争吵声,她贴着楼的外墙,偷偷向窗口张望,马上又缩下头来。本来放学后应该空空的教室里面,现在多了两个人,一个是黄明,另一个则是头上依旧缠着绷带的陈老师。他们在这里见面,一定有什么秘密要说。游少菁可不是对人家的私人感情有什么兴趣,而是觉得他们一定会把话题牵扯到陈老师这次的受伤上来,如此这般……如果凶手真的是黄明,他们的对话中总会带出一星半点儿来。如果不是,听听他对凶手的描述也是大有帮助的。毕竟他对警方说的属于内部资料,别说游少菁,李剑利这个没参与调查人员都不知道。 给自己的行为找到了充分的理由之后,游少菁“坦坦荡荡”地趴在窗户下面,准备听人家的悄悄话。 “老师,您真有一手啊……”黄明一改平时温柔的口气,带着讥讽说,“一边跟我说甜言蜜语,一边却与苏芸勾勾搭搭,对,她是高干子弟,她爸爸能给你的工作安排帮大忙,可是你忘了,如果人家老爷子知道,这个大好青年、优秀教师,其实是个搞师生恋的行家,正在勾引他的女儿,你说人家还会不会帮你解决工作问题?或者说,你认为和人家十六岁的女孩谈上了恋爱,人家就会帮你解决工作的问题了?”她的口气那么尖刻,实在与平时那个热情温和的女孩判若两人。 “你在胡说什么?我说了多少次了,是她自作多情在纠缠我!我是那种为了工作就去勾引女孩子的人吗?如果我是那种人,你还会跟我好?” 游少菁对陈老师打心底里佩服,黄明都用那种口气对他说话了,他还能和风细雨地应对,不过他的话起到了很好的作用,黄明的口气明显缓和下来,“那么,她怎么知道我们的约会的?除了你我,还有谁能告诉她?” “你又不是不知道她那个人,一点儿礼貌也不讲,到我宿舍,连门都不敲的,肯定是上次她去我藏得不严实,被她看到了。”陈君乐叹了口气。如果这件事情真的闹得沸沸扬扬,自己本来就只是个实习老师,这样一来,在这所学校就职的可能性就大大减小了。他毕业已经大半年了,到现在都不能给自己找到安稳的工作,心中有些焦躁不安。可是不代表他会利用一个女学生的感情来找工作啊。看看已经平静下来的黄明,他再次叹了口气。现在的自己好像也没有说这样清高话的资格了,自从遇到眼前这个比成人还要理智稳重的女孩后,他的感情似乎就完全不受自己的理性控制了。 “幸亏你没有事。究竟是谁接二连三地袭击咱们学校的人?会不会是……她可是知道咱们的约会的。” 陈君乐知道她指的是谁,苦笑说:“我是真的没看见,一上来就被东西蒙住头了。我好像也没有什么仇人啊,唉,倒是你,这么乱你怎么还住在宿舍里,还是回家去吧,怎么说……” “怎么说?你觉得我那个家比这里安全么?”黄明凄然一笑。 想想她家的情况,陈君乐无言。过了半晌才说:“我这几天躺在医院里一直在想,要不干脆死了当老师的心,出去找份别的工作。你要是乐意等我,我们就等你到了年龄,自己组织个家庭,省得你在家里受气,要是你觉得我这个三流大学的毕业生没前途,你就……” “你在胡说什么!” …… 听到两个人已经谈到了他们私人的感情问题,游少菁连忙手脚并用地离开了窗下。似乎什么有用的情报也没听到,不过游少菁还是很高兴地哼着歌走,原来陈老师和黄明之间的感情是很真挚的,她很高兴一段浪漫的师生恋能有好的结局,当然,也是充分地说明了,她说服自己来偷听的理由纯粹是借口。 现在这个季节白天很长,虽然已经下午五点多钟,可是阳光还是铺洒了一地。这几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温度高得让人在空调下都无法停止流汗,要是走在没有阴影的地方直直地任由阳光照射,不用多久就会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游少菁一边走一边用手扇着风,手腕上带起的阵阵冷气可以令她的感觉好一些。不论如何她都难以割舍那串鬼珠,即使在发觉它的异样时都舍不得拿下来,就是因为她太怕热了。她的理论就是:冷的时候大不了一直加衣服,热了怎么办?总不能裸体上街吧。所以夏天比冬天更可恶啊! 每当不得不走在阳光下的时候,游少菁就会对自己曾经去捉鬼的行为大加赞赏:能够得到鬼珠这样的战利品,实在太幸运了。 正当她边走边一脸“深情”地看着鬼珠手链的时候,手链忽然降到了一个极低的温度,使得她的半条胳膊好像一下子插进了冰水池子。 又是这种事。 ※※※ 游少菁是很想凉快一下,可是并不想走在时间的前面,这么快就生活在冬季啊。最近怎么了?难道又有鬼魂经过了?这种大太阳底下? 由于钟学馗锲而不舍的努力,就算游少菁再怎么不想听,她也还是记了一肚子关于鬼的知识。要是老师上课也采用钟学馗这样的方式的话,保证一大半的学生可以把功课学到一百分,不过另外一小半可能会在被唠叨得发神经之前,先采用非常手段把这个老师干掉,要是没有钟学馗的承受能力,游少菁还是不建议老师们使用这种教学方式的。 能够出现在这种阳光普照的时刻,不可能是普通的鬼魂,而除了普通的鬼魂,能够害人的鬼只有三种:恶鬼、厉鬼和鬼仙。 厉鬼就是人生前意志力比较强大,死的时候又比较悲惨或者不甘心,死后就很可能成为继承了生前的意志力和仇恨怨念的厉鬼。这种鬼一般会执著于报仇,也有的是为了实现生前的一个愿望。所以他们虽然会害人,但是并不是漫无目的的,根据他们的行为总是可以总结出一定的规律。厉鬼虽然不十分害怕阳光,但眼下这种夏日的烈阳天,也不是它们可以承受的。 鬼仙,这其实是个往好听里说的称呼。中国人有这种把事情尽量说得好听一些的习惯,比如狐狸精尊称狐仙,黄鼠狼就叫黄大仙之类的。所谓的鬼仙,其实跟仙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不过是一些死后还在修炼的鬼魂而已。这样的鬼魂大多数是由本来的修道者死后变成的,一小部分则是因为有奇遇,总之,他们将来确实有可能成为仙,但是更大的可能是在地府找个差事,或者干脆修入了魔道,钟学馗以及大部分鬼差其实就是这一类的鬼魂。这些鬼魂因为修炼程度的问题,可能有各种不同的情形出现,其中有的害怕阳光,有的不怕,有的会害人,有的心地善良,很难给出一个明确的分类。游少菁觉得接连令鬼珠产生的感应的,也不太可能是这一类的鬼。 最后一种就是令游少菁的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令钟学馗念念不忘的恶鬼。 恶鬼的种类繁多,总的来说,那种以附在人的身上为恶的鬼魂都可以称之为恶鬼。恶鬼往往并不是一个人类死后的鬼魂,而是由一种过于执著负面情绪形成的凝结体。比如说有一个人,他生前十分憎恨另外一个人,并在心中刻画出种种残酷的手段对付对方,但是由于自身或者外界的原因,他这种仇恨生前并没有发泄出来,所以他死后,他的灵魂还是一个无罪的灵魂,很快就进入了轮回,开始新的生活了。可是他的那种负面的仇恨却有可能保留了下来,并且不断地因为周围同样情绪的存在而壮大,最终形成了一个只有仇恨这一种情绪的鬼魂状物体,如果再给它机会附在人的身上,吸取了人的生气,一个恶鬼就完整地诞生了。 恶鬼本身是很脆弱的,害怕阳光,害怕法器,害怕黑猫、黑狗一类灵力较强的生物,甚至一点儿法力就可以令它们受伤,可是它们一旦附在人类的身上,就会变得十分可怕。他们可以利用人类的身体施展各种法术,利用人类的阳气,不用再害怕鬼魂害怕的大多数东西——并且大多数恶鬼都不会长久地脱离人的身体,一般是被附身者还没有死掉之前,他们就在物色下一个目标了——这就是恶鬼最难以降服的原因。 游少菁这一次感到鬼珠异变的同时,又有了那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虽然她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承认,可是她的理智还是马上想到,会不会是有一个被恶鬼附身的人正跟在自己的后面?是不是学校中发生的这一系列的事情,根本就是一个被恶鬼附身的人的所为? 不行不行,不能想这些! 游少菁用力地摇头。 她可不想再跟恶鬼之类的东西有任何接触,也不想因为什么事情被人一再地提醒“你死了之后很适合做个鬼差”这样的事情了。 反正与我无关,不管发生什么案件,阳间有刑警,阴间有鬼差,都不应该是我一个未成年人的责任。 游少菁这么想着,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前进,就好像没有感觉到手腕上还在不停传来阵阵寒意一样。她不知道那个人出于什么原因袭击同学老师们,可是游少菁自己觉得自己并没有值得别人袭击的地方。 你看,陈天是学习尖子,年级第一名;凌晶是校花;陈君乐老师是学校第一帅老师;霍小波是篮球队队长;乔中华是公认的未来的偶像明星……总之他们全是学校里公认的出众人物,而自己,除了学习方面比较能拿得出手以外,并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地方,所以应该怎么也找不上自己才对。 游少菁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继续往前走着。 虽然受害者涉及到了她的同学和老师,而她很可能知道凶手的真面目,但是她还是决定什么都不去做。她能做什么呢?她不会因为有过一次捉鬼的经历,就把自己看成是灵能力少女或者天师的,她确实有成为鬼差的良好天赋,但是那个身份的前提是死了之后。现在的游少菁就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女孩子,背负着生活和学习的双重压力,她并不打算,也没有那个本事和精力去过多地管闲事。 一边在心中重申着自己的立场,一边加快了步伐向校门口走去,耽误了这么久,李剑利一定等急了吧。可是她走出了很远,手腕上的寒意依旧在不停地冒出来,身后那双眼睛的目光似乎也一直停留在她的背上。 太讨厌了! 游少菁愤怒不已,这算什么意思,就好像在被一个跟踪狂盯梢一样,而且那个家伙还随时可能扑过来对自己下手。即使明知道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对方不至于这么张狂,可是这样被不怀好意地人跟着,没人还能心平气和吧。 暗中跟着自己新目标的那个人看到游少菁忽然停下来。心想拐弯吧,笨蛋,别去校门口跟那个该死的刑警会合,现在就拐弯去个没人的地方吧。他在心里暗暗嘀咕着,希望游少菁会按照他的希望行动。 “混蛋,你给我出来!”游少菁插着腰对着身后喊叫。她根本无法得知在那些楼房和树丛中是不是有人,所以干脆对着所有有可能正好走在她后面的人这么叫,“有本事的站出来,鬼鬼祟祟跟在人家后面算什么?胆小鬼!没出息!你要是敢再跟着我,别怪我对你不客气!”喊完,也不管正好从附近经过的人们的怪异目光,游少菁一甩头扬长而去。 那双眼睛看着她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心中竟然闪过了一抹的不安,犹豫片刻,终于没有再追上去。 ※※※ “大李,你说会不会根本不是什么人专门袭击我们学校的人,而是我们学校的人自己干的?”游少菁用刀叉拨弄着盘子中的牛排说。这种食物钟学馗一定会喜欢,可是打包回去冷了就不好吃,自己又不会做……我管他爱不爱吃干什么!白吃白喝饭量又大,我可没有钱提供他这种昂贵的食物,游少菁这么想着,用力把叉子在盘子上戳了几下。 她不过是从学校中晚出来了一会,李剑利已经找得鸡飞狗跳了,甚至还打电话告诉了莫潇。游少菁出来的时候,等待她的是他们的一顿数落。不过之后,他们倒是表示请她吃上一顿,作为补偿。 “小菁,你是不是没吃饱?再来一份吧?”莫潇关心地说。他一直担心游少菁一个人生活,吃不好饭,今天是他们三个人的一次小聚会,请客的当然是三个人之中唯一有工资收入的李剑利,而莫潇与游少菁也就毫不客气地选择了一家有名的、价钱不菲的西餐厅。莫潇慷他人之慨地一个劲儿地要游少菁多吃。 “再来一份牛排吧,这里牛排很好吃。”一个月的薪水就这么没了,李剑利有点儿心疼地看看菜单。游少菁一个人生活,平时吃饭也不知道有没有规律,是该多吃点有营养的东西。 “不,不,我已经吃饱了,吃得很饱了。”游少菁连忙推辞。她为了发泄心情把愤怒对准了食物,吃下了和两个男人一样多的东西,现在饱得要命呢。 “小菁说得对,我也觉得,会不会就是他们学校的人干的?大李,你们警方到底查得怎么样了?” “我怎么知道,我是秘书,不管破案。”李剑利有些沮丧地说。他虽然如愿以偿地进入了他自幼就羡慕的警察队伍,但是身份却是一名文职人员,距离调查案件的同事们的距离远着呢。“不过少菁说得有道理,也许真的是你们学校的人干的。受害者全集中在你们学校,他们遇袭之后身上的财物又没有损失,与以前发生的针对学生的抢劫案有很大不同。可是我听同事们说,他们又调查不出这些受害之间有什么共同点,有什么人会同时与这些相互之间甚至不相识的人有仇呢?该不会是……无差别地攻击你们学校的师生,谁都打吧?”李剑利做出了一个可怕的推论。 “要是那样也太可怕了?你们真的确定了我们学校没有嫌疑人?” “听说基本上是那样,不过案件全部发生在放学后,说真的,你们学校那么多人,很难确保调查得很清楚。” “就是说什么都不能肯定……”想象一下自己身边的每一个老师同学都有可能是凶手,游少菁的心里就产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真是不明白,怎么会连老师带学生的,每个年级都有人受袭……”李剑利嘟囔着。 “我……我有点儿知道是为什么……”游少菁带着犹豫说,“他们每一个都是在学校中出类拔萃的人物……” 莫潇的眉头一扬,“你是说,凶手出于嫉妒?” 游少菁点点头。从一开始,在案件还被当作抢劫案调查的时候,游少菁心里已经隐隐有了这种预感,就在不久前,在校园被人跟踪的时候,这种想法就更加的明晰起来。游少菁其实并不想承认自己的这种预感。 “这倒是个方向,不知道那些办案的注意到没有。”李剑利喃喃自语。他是无时无刻都想钻进办案的一线刑警队伍中的,可惜的是,他的科长认定了他是一个难得的文秘人才,死活都不放手。 游少菁拿着杯子把玩,心里却想着要带什么回去给钟学馗吃,反正都是李剑利掏钱,就点个最贵的比萨好了。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当初要求买手机的时候,父亲还批评她一个学生带什么手机,但是现在在高中,有几个学生没有手机的?不过游少菁算是很收敛的了,上课时都会把手机关掉,像其他的同学,肯把手机调整到震动状态就是给老师面子了。 陌生的号码。 “喂,请问哪位?” “你是小菁……”对方虽然亲密地叫着只有朋友才喊的称呼,口气却是一片冰冷的,“你手机号是XXXXXXXXXX的朋友出事了,现在正在医院,请问你知道怎么联络她的家人吗?” “什么?”游少菁发出一声尖叫。那是肖怜怜的电话,那是肖怜怜的电话号码啊! ※※※ 肖怜怜被路人发现送进医院后还处于昏迷状态,所以医院只能靠她的手机上储存的号码联络她的家人。可是肖怜怜的手机上根本没有储存家里或者父母的电话,而是只有要好朋友的。当游少菁一边通知肖怜怜找女儿找疯了的父母,一边赶到医院的时候,武有树和肖怜怜的父母已经先她一步到达了。 “怜怜……为什么连怜怜也不放过……”游少菁坐在医院的长凳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耸动。 肖怜怜已经没有生命危险了,可是还没有从麻醉剂效果中醒来,游少菁坚持要等着和她说句话,所以现在还在医院等待的,除了肖怜怜的父母、想要取证的警察之外,只剩下了她和武有树。 “我都已经把她送到家门口了,她为什么还要自己出来?”武有树用手捶着自己的头不停地念叨。 肖怜怜在她家附近的一条斜街上被找到,她的父母说,她只是想要买一本篮球杂志,所以自己出门,本来路程不到五分钟,谁也不会想到,她会在那里出事。为什么怜怜会成为目标?为什么……难道自己的预感是错的,凶手不是出于嫉妒,怜怜是各个方面都平凡的女孩子,绝对没有令别人嫉妒的理由啊。 游少菁斜倚在长椅上,不知道自己昏昏沉沉地睡了多久,几个警员说话的声音进入了她迷糊中的大脑:“真可怜啊,才上高中……” “人生刚刚开始呢,就这么死了。” “这下那个凶手就有两条人命了……” …… 什么? 游少菁跳起来哭喊着向病房跑去,“怜怜,怜怜,你不要死……”她们已经是十几年的朋友了,肖怜怜是最了解她的人,是什么时候都在陪着她关心的好朋友,“怜怜,我不要你死,我不要你死……” 这是自己的错,是自己的错,早就想到有可能是恶鬼在作祟,为什么不赶紧去找钟学馗想办法?为什么要在那里闹别扭?为什么因为没有牵扯到自己身上就不闻不问? 这都是自己的错,结果害了自己最好的朋友。 莫潇一把把哭得昏昏沉沉向前冲的游少菁抱住。本来大家都以为她睡着了,忽然这么跳起来哭喊着,真的很吓人。 “莫潇,怜怜死了,怜怜死了……”游少菁趴在莫潇的怀里痛哭起来。 “怜怜什么时候死了?医生说最多再过半个小时她就能醒来了。”武有树皱着眉头说。这种时候,他可不愿意听见肖怜怜和死扯上任何关系。 “刚才……有人说……又死了一个人……”游少菁迷迷糊糊地开始打量四周。 李剑利一脸阴沉地说:“是陈天死了,这么多天了,终究还是抢救无效……” 游少菁茫然地看着一辆担架车从面前经过,上面躺着一个被白色的被单覆盖住全身的人,几个哭得昏天黑地的中年人正被人拖扶着跟在旁边。游少菁的目光难以摆脱地跟着他们移动,直到身边传来“伤者已经醒了,你们可以进去看看她,但是不要跟她说太多话”的声音…… 第五章 新宠物 莫潇和李剑利两辆摩托车一前一后在路上行驶,游少菁坐在莫潇的车后座上,忽然开口说:“停一下车。”莫潇连忙把车停在路边,李剑利超过他们之后,也急忙刹车,然后回头问:“怎么了?” 游少菁看着眼前这条斜巷,沉默片刻后说:“怜怜就是在这里被袭击的……”说着跳下车,向巷子中走去。 据肖怜怜回忆说,她走在路上时,明明前后都有行人的,所以根本没有考虑到自己会被袭击,没想到走到一根灯泡坏了的路灯柱下的时候,忽然有人从背后用衣服之类的东西蒙住了她的头,然后就用重物向她的头上狠狠地砸下来。混乱之中她已经记不清楚事情详细的经过了,只记得她自己在慌乱中拼命地挣扎,可是当第二下敲击打在她的头上时,剧烈的疼痛便撕裂了她的意志,但是在昏过去之前,她隐约听见了人声犬吠,所以心中倒是还抱着或许有人来救我了的希冀。 游少菁看着眼前这条巷子,现在已经是午夜时分,这里当然是寂静无人,可是经常来肖怜怜家玩耍的游少菁知道,日常这条斜巷一直到晚上八九点钟,都是人来人往的,而那个丧心病狂的凶手,竟然敢在这里袭击肖怜怜。 那个凶手已经疯了,游少菁在心里低低地自语着。 她知道,被恶鬼附身的人的理智会被恶鬼的力量渐渐吞噬,他们的行为会越来越不可理喻,直到走上疯狂而死的那一步,游少菁就曾经亲眼看见过许申最后的疯狂可怖的模样。当被附身的人已经完全被恶鬼控制之后,并不会在乎是不是在人前行凶,因为对于恶鬼而言,被附身的人只不过是一件随时可以脱换的“外套”,恶鬼的目的本来就是要引导着他们走向死亡,好把他们灵魂中的疯狂和邪恶当作美餐使用,以壮大自己。 游少菁知道,一个被恶鬼附身的人开始变得疯狂知道死亡的时候,就是最可怕的阶段,因为这个阶段的“人”已经失去了作为人的最后理性,只想着怎么所做恶事了。 难道事情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我真的错了吗? 游少菁站在巷口看着曲曲折折的小巷,心中乱腾腾的。 她真的不想再接触这些鬼神之类的事务,可是只要自己不想就行吗?对方的手都已经伸到自己的朋友身上了。 要不是这里行人较多,今天和陈天的尸体一起推到停尸房的就…… 游少菁被自己的想象下的打了个冷战,不由得握紧了拳头。 “小菁,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回家吧,你明天还要上课呢。”莫潇知道游少菁现在心情很不好,可是也不能由着她这样闹下去。跑到她朋友受伤的现场干什么?难道她又想扮演侦探,来寻找蛛丝马迹?莫潇真怕游少菁会生出那样的念头来。 李剑利在旁边倒是跃跃欲试:“咱们进去看看吧,不知道现场……”莫潇狠狠地踩了他一脚,制止了他的建议。 “咱们走吧。”游少菁叹了口气。这一次她不想再连累莫潇和李剑利了——上一次的事件中,他们差点就因为游少菁的莽撞送命。 就在游少菁转身准备走的时候,一阵低低的哀怨的拖地长长的声音从她身边响起,在这样寂静的小巷子里,这个声音就像是从地低下发出来的一般,吓得游少菁怪叫一声,一头扑进了莫潇的怀里。 莫潇和李剑利一起笑了起来:“看你一副大胆的样子,到了关键时刻怎么这么胆小了?” 李剑利向黑暗中仔细看看说:“好像是条野狗,这也能吓倒你。” 游少菁嘟起嘴,吓倒她的不仅仅那突然的声音,而是她心里正在想着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管是谁正在想着恶鬼啊、死亡啊这一类的事情的时候,都会被那种突然在身边响起的声音吓到的。 又是一声那种近乎呻吟的鸣叫,游少菁受到惊吓似的后跳了一步,不过这一次她倒是分辨出那确实是什么动物发出的了。带着一股不服气,游少菁向前走了几步,结果发现黑暗中的一团东西正在蠕动,正是它在低低地叫着,并且弄得周围的垃圾袋发出了嗦嗦的声音。 游少菁拍拍胸口:“原来真是只狗,吓了一我跳。” 不过看起来它似乎受了伤或者生了病,正在地上挣扎着,可别狂性大发咬人一口。游少菁没有同情心地这么想着,她本来就不是个多有同情心,多喜欢小动物的人,现在又天天被家里的那个“小猪”折腾,仅有一丝“善良”也被消磨殆尽了。于是游少菁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尽量地不想引起那条正在蠕动的小狗的注意,向着身后的两个青年退去。可是事与愿违,她刚走出了没几步,那条浑身是血的狗便向她抬起了头,发出了一边串“呜呜”地哀求声,一双眼睛盯着她,尽是乞怜之意。 游少菁站住脚指着它说:“我告诉你,我这个人向来是铁石心肠的,你快去找爱狗人士求救罢,省得在我这里浪费时间。”那条狗也不知道听不听地懂她的话,依旧向她边呜叫边爬了过来,眼中有泪珠打着转,一眨不眨地看着游少菁。 “反正我不会救你的。”游少菁硬起心肠一甩头,快走几步走向了街口,她看看两个忍着笑模样的青年大声说,“走吧!”当先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向了摩托车。 等真正开了车,过了街口,走到了十字路的另一边,游少菁却越来越紧的抓着莫潇的衣服,咬着嘴唇想了想,又回头看去。憋了好半天支支吾吾地说:“莫潇,咱们再回去看看吧……” 莫潇和李剑利一起放声大笑了起来…… ※※※ 眼看时间过去,窗口透入的阳光从有到无,渐渐淹没,然后月光又透到了墙壁上,并且一点点移动着。 钟学馗看着月亮的光从自己脸上移到了地上,心中越来越焦急,游少菁下午四、五点中放学,就算归途去了超市购物,路上走的慢一点,自行车被人偷了……再怎么耽误了时间,这个时候也该到家了,虽然游少菁一直没有说实话,可是钟学馗心里很清楚,她的身边周围最近一定出了事情。该不会……钟学馗摇摇头,应该不至于吧,自己在她身上放了护身咒,即使为她挡不了伤害,钟学馗也应该马上知道才对,那她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回来? 波波已经饿坏了,自己到厨房中翻天覆地地大找,把一切能吃的东西都弄出来啃啃咬咬,却终于没有找到可口的东西。毕竟几个月下来游少菁已经有了经验,白天放这只小猪自己在家里,她向来是把卧室门紧锁,厨房中一应的食物全放进冰箱,只剩下些杂米油盐由它去咬,于是这个小东西随着肚子的饥饿感越来越强烈,对于游少菁的好处也有了越来越多的体会,无精打彩地趴在沙发上,呆呆地盯着门口不肯眨眼。 钟学馗心里不知道已经急成了什么,好几次想要出窍去寻找她,又担心自己走了她万一遇到什么事,赶不及去帮忙。就在这种焦躁不安中,时间大约已过了午夜十二点,这时门外才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游少菁手中抱着一团衣服和她的书包,拖着步子进来,无力地向沙发上一坐。 波波立刻跳到她面前的茶几上,用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她,想先用“软磨”来逼她去做饭,可是当游少菁把手中抱的衣服向茶几上一放,打开来露出里面的东西之后,波波立刻便从茶几上连滚带爬地逃到了地上,并且以沙发腿为掩护,则着小脖子,向桌上的东西噗噗地大叫。 被游少菁用自己的外衣包住的,是一只全身缠上了沙布绷带的类似狗的生物(因为包得象木乃伊一样,实在不太容易分辨它是什么生物了)。它一动不动地趴着,只有随呼吸微微起伏的身体说明它还是活着的。 “原来是它的,但……”被游少菁进门时的表情和血迹吓到的钟学馗到这时才松了口气,“吓死我了,还以为你被人打了,你从哪儿弄了条狗回来?怎么伤成了这样?” 游少菁叹口气:“从街上捡的,也不知道谁那么缺德,把一条狗弄成这样,兽医说它被钝物狠打了十几下,只差一点小命就玩完了。”她本来是不想管这只狗的,可是上了车之后越想越觉得它可怜,而且想到肖怜怜说过,她受袭击的时候,最后是一阵人声犬吠救了她,也许当时叫的就是这只小狗呢。 最后这个念头给了她自己充分的理由,于是游少菁开口要求莫潇停车回去,结果引来了莫潇和李剑利的一阵大笑。 李剑利打开他手中的衣服,里面包的正是那只小狗。 莫潇太了解游少菁了,就知道她绝对狠不下心来不管这只可怜的小动物,所以早就跟李剑利把小狗用衣服抱好带了出来。 游少菁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是还是很高兴的接过了这个小东西。 “……时间太晚了,我们抱着它找了大好久都没找到一家开门的动物医院,最好只好去了大医院,还是李剑利拿他的警察身份,才逼着那个一口说不出三个‘我不是兽医’的医生给它包扎……不过这个小东西的生命力真是顽强,头上的伤口都看得见骨头了,居然活了下来。医生说它应该能救活,可是我又不能把它丢在医院,只好带回来了。” 游少菁一边解释自己晚归的原因,一边把顺路买回来的现成食物分排给钟学馗与波波。 “虽然很麻烦,可是要扔掉也得等它好了之后。”她悻悻地宣布自己的打算。 手中的密密麻麻地记载了医生给的医嘱,什么时候换药了,什么时候回医院打针复诊了,在伤势未好之前应该给它吃什么不吃什么了,万一有什么症状发生,应该采取什么样的处理方法了,记得她头疼。虽然医生是按照给人类的治疗方式下的医嘱,可是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个医生,总比什么都不懂得普通人强。 “游丫头,你也吃饭了吧?”钟学馗一边吃自己的那份,一边大声喊叫着在波波的口中把最后一块豆腐保护下来,向游少菁吆喝。几个月相处下来,他发现了游少菁的一个坏毛病,如果她心情不好或者十分劳累的时候,就不肯吃东西,也不肯好好休息,反而会不停地去找一些可干可不干的琐事去忙碌,给她自己的心灵和体力上增加不必要的负担。 “你救了一条生灵,是一件好的不得了的事情,怎么还是一副人家欠了你钱的样子。”钟学馗又要开始搬出他那一套钟氏理论来对游少菁进行教育。 “我为它花了三百多块钱医药费,你来为我支付吗?”游少菁没好气地打断他。 她现在是个学生,除了租房子的一个月几百元没有什么其他收入。父亲坐牢中,为她留下了一笔不多不少的存款,倒是可以富裕地供她上完高中,如果节省一点,大学的前一两年似乎也可以凑合,可是以后就得靠她自己当家教之类的赚取了。为了救一条野狗花费三、四百元,怎么想也不合算。 “还要养活一个什么也不干的男人和一头吃得比我还多的小猪。”游少菁看着在毫不客气地吃她那一份晚餐的波波加上这么一句。 钟学馗讪讪说:“我,我不吃东西其实也饿不死……不过,波波还小,你不能饿着它呀。” “我饿着你们过吗!”游少菁心情不好的时候,钟学馗不论说什么在她耳朵中都是错的——这一点钟学馗已经有了深刻的体会。 游少菁又把那一份晚餐分开,分给钟学馗和波波,然后把已经有醒来迹象的小狗放在找出来的纸箱中:“为什么你会被伤成那样?难道是因为太丑的缘故?还是真的是你救了怜怜?”游少菁对着小东西自言自话,而小狗正在这时候睁开了眼睛,乌黑的眸子静静地盯着自己的救命恩人。 ※※※ 这确实一条很丑的小狗。 黑、黄、褐三色相杂的毛色分配的混乱而不美观,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受伤的原因,身上还有大块大块脱毛的现象,露出下面粉红色带着黑斑并且起皱的皮肤,两只耳朵耷拉着,一只黑色一只黄色的眼睛倒是很有神。品种应该是属于杂种的土狗,如果它有一个较好的血统的话,也许在某些重视品种的人眼中会变得漂亮一些,可是它现在的外表只会令人觉得不可爱,不讨人喜欢之类。 但是这倒是只很懂事的狗,它刚刚醒来,就拖着伤腿开始勉强的行动,游少菁最后才明白,他原来是想到外面排泄。把它抱回来之后,它就躺在角落中不动,游少菁给它把食物送到嘴边,它才斯文的吃几口,给它吃看起来就很苦的药,它也是一口吞下,毫不反抗。 “真是个听话的孩子……乖,好好的养伤,不要乱动喔……”游少菁抚摸着小狗的头说,“你是好孩子,跟某只一点也不一样……”同时别有用心地瞥了正在胡闹的波波一眼。 那只小狗的目光也跟着她移动到波波身上,凝视了良久,然后转向了墙壁上的钟学馗,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原来动物可以看见鬼的传说是真的……游少菁自言自语,很明显的,这只小狗是看见钟学馗了,并且对这张脸出现在这里很是惊奇。“你不用理他,明白吗?当他是装饰品就行了。”游少菁摸着小狗的头叮嘱。她倒是有点害怕小狗能动了之后,会拿怪异的钟学馗练习扑咬之类的。 ※※※ “我有事跟你商量。”游少菁忙活了一通之后,并没有因为太晚了就去休息,反而拿个垫子坐在钟学馗的对面说。 钟学馗眨眨眼(因为不能点头表示同意)。 “我的朋友受到了袭击……其实不是第一桩袭击事件,我们学校中的学生已经有五、六个人受到了莫名其妙的袭击,死了两个,我的朋友运气好,当时正好有人从附近经过,所以才没有大碍。”她把这段时间来发生的事情尽量详细地向钟学馗叙述了一遍,然后看着钟学馗的脸问:“你能不能告诉我,这是人所为,还是恶鬼?” 钟学馗沉默一下说:“我不知道……你知道,大多数恶鬼只有附在人身上才可以伤人,所以我没有办法凭空判断。” “那要怎么判断?” “带你受到袭击的朋友来这里,或者带波波去现场。” 两个条件游少菁都不太想选择。她不想带朋友来这里,让他们看到她现在的生活状况。不管怎么说父母(继母)双双坐牢,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独自生活,都是件有点奇怪,而且容易引来同情的事情,同情和可怜这两种东西可是游少菁现在最怕看见的。 要是带波波出去,这种念头想想都会觉得可怕,把那个小坏蛋带出去,天知道它会干出什么事来,指望它帮忙是一点也不实际的,为它收拾残局的打算倒是要早早作好。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比如你再出去看看?”她向钟学馗提这个建议的时候有些心虚,把目光从对方脸上挪开去。 钟学馗是个审美观严重扭曲的“鬼”,他对于美丑的定义到了可怕的地步。 他自己本身是个美男子,即使在当今各种媒体上充斥着酷哥美男子的情况下,游少菁还是无法说出那些能够引起万众瞩目的明星有谁比这个鬼差的本来面目更俊美(注意,只是在美丽方面)。但是审美观扭曲的钟学馗自己对自己的长相十分不满,认为自己的相貌“难看”和“没有男子汉”气慨,他心目中的最英俊的男人的长相,就是他现在模仿的对象——钟馗的相貌。这个狂热的钟馗粉丝不仅仅把花了几百年时间把样子向钟馗靠拢,而且连名字也改成了钟学馗。 如果有人被这个家伙称赞“漂亮”的话,一定是十分可悲的事——这是游少菁看到钟学馗的真面目之后第一个想法。 但是不管怎么说,他那副真实的样子还是很好看的,天天看着这张鬼脸,自己想要看一下美男子改变心情,其实不过份吧?游少菁在心里这么想,更认真地劝说钟学馗:“你不是口口声声以捉鬼为己任吗?怎么到了有事情发生都不去确认一下。” “那也行,不过我没法掌握方向,最好是你先过去,然后我沿着你身上的符咒过去看看。”钟学馗当然不知道游少菁心中的想法,难得游少菁主动地提到了捉鬼的问题,他当然是十二万分的支持,倒生怕她一个不满意打了退堂鼓。 “那就这么说定了,反正明天我一早就到学校去,受到袭击的陈老师和凌晶都已经回来上课了,随便找一个给你看。我叫你你就跟着来——白天不要紧吗?” “不要紧。”钟学馗回答地十分痛快,“就算真的有恶鬼他也不愿一直呆在原地的,我只是过去看看,如果真的是恶鬼所为,我们再回来商量对策。”加重语气说了个“我们”,见游少菁没有反对,不由偷偷一笑:“成了,把她拉下水了!” 他们两个正在商量细节,谁都没有注意到那只小狗突然挣扎着动了起来。 他花了好大力气才从那个纸箱中翻出来,然后奋力地向前爬行着,目标是屋子中间的茶几。正在茶几上偷吃东西的波波看到它向着这边艰难的蠕动而来,以为它是来跟自己抢吃的东西,一跃而下,挡在小狗的面前,发出威胁的叫声。 作为地府饲养的灵兽,波儿象本来应该是一种多么有震慑力的生物形态啊,可是由这个小猪展现出来的,纯粹是一种欺软怕硬的神气,对着小狗又是挥蹄子又是扑鼻子的,表现着“我可是很厉害!”这样一个讯息给这只受了伤的小狗看。 小狗静静的看着它的表演,忽然毛发倒立,呲牙最哦出一个凶恶的架势,“勇敢”的小猪连冲上去跟他打得勇气都没有,很干脆的一头钻进了沙发低下。 小狗看着它为了把肥胖的小屁股塞进沙发底而奋力扭动身体的样子,露出一个很无奈的神情摇摇头,然后又开始继续它艰难的行程。 不知道费了多少力气,小狗终于爬到了茶几下面,趴在那里缓口气,然后尝试着向茶几上跳跃。只是它的伤势实在不轻,不管怎么努力也没有办法用那条伤腿带动身子跳起来。休息了一会,小狗改变了策略,它牙爪并用,攀上了沙发,然后从沙发上向茶几蹦去。不过这一次努力的后果是它一个跟头跌下沙发,仰面朝天的摔在地上。 攀上沙发,纵身一跃,跌落在地上…… 攀上沙发,纵身一跃,重重跌落在地上…… 攀上沙发,纵身一跃,撞在了茶几腿上…… 攀上沙发,纵身…… 不知道努力了几次,终于有一次接着沙发的弹性,它跳到了茶几上面,一头撞上那些食品袋、水杯,滑到了茶几边缘才停下来。 小狗耷拉着舌头喘着粗气,对于眼前的诸多点心视而不见,反而向着游少菁的书包爬去。它从游少菁的书包中拖来了笔记本和笔,然后来到茶几边缘,向下看看,咬咬牙一头滚了下去。 游少菁听到动静一回头,正好看见了这一幕,不由惊叫一声扑过来:“小东西你没事吧?跌着了吗?要不要紧?”她把小狗从地上拿起来,才看见自己那被狗弄得满是口水本子和笔。“你是不是想吃东西啊?这些可是不能吃的。”说着把本子从狗嘴中夺走。 可是小狗连声地叫唤着扑向她的,咬住本子的一角想夺回去。 “连你也跟波波学坏了!”游少菁看着布满了狗的口水和牙印的本子大怒。 “呜呜……呜呜……”小狗因为紧紧咬着本子发不出声音,只好在喉咙中呼呼地叫着。 “小坏蛋,放开!”作业本弄成这样,明天怎么交上去?游少菁倒是忘记了自己今天根本没有写作业,明天本来就交不上去了。小狗和她拔河一样的拉扯着,可怜兮兮的看着她,就是不肯松口。游少菁生气了,举手作势欲打。 钟学馗连忙劝她:“游丫头,它伤还没好呢,别打它……你就把本子给它吧,我怎么觉得它是想写字。”他这个人最见不得可怜可爱的小东西露出那种神情,就连波波那种被这里踢到那里无人肯要的小调皮蛋他都可以捡回来养,更何况这个身负重伤的小家伙。 “你给我闭嘴,波波就是你给惯坏的!狗会写字猪都会上树了!”游少菁话没说完,就看见正顺着窗帘爬上了窗户顶的波波,马上改口,“反正狗是不会写字的!小东西,你是不是想啃东西玩,你松开嘴,明天我给你买了一个塑料骨头,专门咬着玩的。”想到小狗的伤势和看到它的神情,游少菁的心也软了,柔声跟它说。 她对这条狗这么温柔,对波波却那么凶!钟学馗不满地低低哼了一声。 小狗还是把本子从游少菁手中夺了去,它先是试着用爪子抓笔,失败之后用加上嘴咬,好不容易笔记本上划出了几道歪歪斜斜的字划。 “它真的是想写字。”钟学馗为这个重大发现叫了起来。 游少菁皱着眉头看着本子上七扭八歪的笔画:“那你说它在写什么?一只狗会写字,不成了妖怪了?我家里养了你和那只猪还不够,再来个妖怪?” 钟学馗听出她的口气不善,吓得没有敢再坚持声称那只狗是在写字,可是那个小狗奋力与纸笔“搏斗”的模样,它实在想不出别的答案。 因为笔杆相对小狗来说长了点,它怎么都无法把其叼在嘴里写出字来,急得呜呜直叫。钟学馗也在为它着急,不时地“你这样叼着试试”“你那样咬着试试”的出主意,一抬眼却发现有少菁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不一会见她从厨房中出来,手中持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 游少菁手持菜刀走到小狗的面前,一把夺走了它嘴里的笔。钟学馗见她的脸色冷若冰霜,吓得叫了起来:“游丫头,别,别……你不能这么残忍啊……” 游少菁狠狠地白他一眼,举起菜刀手起刀落。 “咔嚓”一声,那支圆珠笔被劈作了两段。 游少菁把那根缩短了许多的圆珠笔递在小狗嘴里:“这样应该容易用了,你写吧。” 小狗感激地向她点点头,又开始在纸上奋力地写划起来。 游少菁和钟学馗他们两个都已经发现这条狗有点与众不同,所以静静地等待着,谁也没有去打断它。与那支笔奋斗了良久,小狗终于七歪八斜地写出了两个可以辨认的字,它看看游少菁,却把字拖到了墙边,向着钟学馗的方向摆好,然后坐在一边等着他的反应。 “你是要给我看?”钟学馗有点诧异,本来以为它是想与游少菁沟通呢。他仔细辨认,迟疑地念:“刘……江……不对,是刘……刘汉……” “流汗?什么意思啊?”游少菁不解。 “刘汉?刘汉……你,你是说那个‘刘汉’吗?!”钟学馗忽然大声叫了起来。 小狗坐端正身体,对钟学馗郑重地点了点头。 “刘汉,刘汉……”钟学馗喃喃地念着这两个字陷入了失神状态。 “流汗怎么了?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迷?”游少菁说着,钟学馗与小狗每人头上重重挨了一下。 “刘汉是个鬼差,”钟学馗向她解释说,“而且还是个非常了不起的鬼差。他活着的时候曾经是一个大名鼎鼎的汉室将军,因为卷入谋反事件含冤而死,死后做了鬼差还对此事耿耿于怀,所以自己取名为刘汉。他在阴曹可是很厉害的鬼差,一直做到了地府的威武将军之职,败在他手中的知名恶鬼、厉鬼不计其数。他可也是我的偶像之一,是除了钟馗大人之外,我最崇敬的人之一。” “这么了不起的鬼差与这个小东西有什么关系?难道他跟传说中的二郎神一样养了狗做帮手,现在派狗来抓你这个私入阳间的鬼差了?不知道你被抓回去,会被判什么罪名?”游少菁摸着小狗的头,口吻中尽是幸灾乐祸。 “他又不是我的上司,就是要捉我回去也不用他出马啊。他早就不在阴间了!”钟学馗对于游少菁的“险恶”用心十分不满。 游少菁好奇地问:“他成仙了?投胎了?”那么了不起的人物,应该不外乎这两个选择吧? “投胎是投胎了,不过……可没有你想的那么好……”钟学馗叹了口气,“他被贬入轮回,而且被罚要投胎作九十九世的畜牲。” “什么!”游少菁大惊,那么厉害的人物,又是钟学馗的偶像,应该不是恶人,怎么会受到这么严厉的处罚。 “九百恶鬼……那逃入人间的九百恶鬼,是在他负责看守的地方逃走的。而且他在明知道恶鬼出逃的情况下,不趁着恶鬼还没有进入人间通知各界加以拦截,反而故意隐瞒不报,直到造成了恶鬼进入阳间的难以收拾的后果。所以他才会被从重处罚,打入了畜牲道。”钟学馗看着眼前的狗……这也是畜牲啊,难道…… 小狗又写了一个字,就在在“刘汉”两字下面——我。 “你就是刘汉?”游少菁迟疑着问。 小狗用力点点头。 “天……我宁愿捡了个妖怪回来……”游少菁用手按住太阳穴使劲的揉。 自己难道有“鬼缘”不成?钟学馗和波波也就算是他们自己找上门来的,可是难道一时善心从街上捡条狗,结果都是捡了个转世的鬼差来?难道自己真的这辈子要一直和这些鬼差恶鬼打交道。想想自己一个青春少女的大好青春却要与这些东西扯上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就感到前途一片漆黑。 “刘将军,刘前辈,我是钟学馗,我是……”钟学馗可没有游少菁那种沮丧的心情,他十分兴奋地叫起来,口不择言地向着心中的偶像作自我介绍,喋喋不休地恨不得把自己的祖宗八代都跟这条狗说一遍,直到游少菁把一个坐垫堵在他的脸上,才制止住了他的发言。 游少菁叹了口气向小狗(或者应该叫刘汉)问:“你真的是个鬼差?你为什么来我家?有什么企图?你到底跟恶鬼是不是一伙的?”她对于刘汉看守的恶鬼逃走是不是他有意放纵很有疑问,所以才会这样问它。 小狗看着她,目光中流露出不属于动物的神情,张张嘴,却只发出了一声狗类呜咽的,于是又低头衔起了笔。 与小狗的交流是一件要耗费大量的时间与精力的事情,它写的字眼鬼画符差不多,还全是繁体字,让游少菁这个自幼学习和使用简体字的少女十分头疼,几乎是半看半猜半推理的,游少菁与钟学馗大体地拼凑出了小狗(刘汉)的故事。 刘汉被罚入畜牲道之后,并没有因此减轻他自己内心深处对于失职的负罪感与愧疚,所以在投入轮回之前,他乞求行刑的鬼差为他开了一道“后门”——他虽然受到了处罚,可是毕竟当了几千年的鬼差,在地府的朋友还是很多的——在朋友的帮助下,他没有喝下会让他遗忘前生的孟婆汤,所以当他投胎作了家畜之后,还依旧牢牢记得以前的事。 在游少菁看来,他这么作无疑会使他自己受到的逞罚加倍——一个地府的大将带着清淅的意识,用一只动物的身份生活,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情。 刘汉却还是这么做了,并且一世一世的坚持着。他之所以坚持如此,为的就是亲自去寻找那些恶鬼,将它们重新送回地狱,以减轻自己心中的愧疚。 只是他虽然怀着这样美好的愿望,但是事实却令他沮丧,在这几十年中,他作过牛、兔子、鸡、猫、驴……等等等等,期间也遇见过附身在人身上作恶的恶鬼,可是他却对其无能为力,试想一个恶鬼,怎么会害怕一只家畜?他的畜牲生涯,倒有好几世是死在恶鬼的手中,但是被他抓住归案的恶鬼,至今为止一个都没有。 今生他投入了狗胎,生为野狗,他本来还觉得挺幸运,做家畜的话大多数时间生活都很辛苦,就算是生为家猫那种比较受宠的宠物,也会很不自由,生在不理想的环境也不能自杀,因为家畜是人类的财产,用自杀的方法逃脱一世的生活,会令人类的财产受损,也会被视为消极抵抗逞罚,反而会加重罪名。而生为野狗这些限制自然就都没有了,刘汉对于野狗的战斗力也充满了期待,希望今生不要再虚度,至少能找到一个恶鬼,哪怕与同归于尽也好。 出生后的野狗刘汉刚刚可以自立就离开了生它的母狗,和许许多多野狗一样,开始了在这个大都会中的流浪求生,不同的是它有着更加明确的目的,活下去,并且寻找附身在人类身上,隐藏于人群之中的恶鬼,将之送回地狱。 苍天不负有心“狗”,在刘汉狗不到一个月的野狗生涯中,真的让他发现了一个恶鬼。可是太早了,刘汉期待的野狗的身躯和力量还没有长成,现在的他依旧是一条小狗。即使明知道自己不是对手,当它看见那个恶鬼附在身上的人类身上,开始袭击一个少女时,它还是奋勇地扑了上去与之搏斗,理所当然的,那个被恶鬼附身的人类几下就把这只未成年的小狗打成了重伤,要不是正好有人走来,刘汉就要面对下一次的轮回了。 游少菁好心的救了它,刘汉在庆幸自己得救的同时,也在担心,有了人类收养,以后自己就不能自由自在地穿梭于大街小巷寻找恶鬼的踪迹了。没想到游少菁带它回到家中之后,它一眼就看见了一只波儿象在屋子里跑来跑去,而后是钟馗大人的脸出现在墙壁上……不,不是钟馗大人,而是那个在地狱赫赫有名的、钟馗大人看见他就想逃走的、把自己变成了钟馗大人的模样的鬼差……他叫什么名字来着……鬼差和波儿象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说这里的主人,自己的新收养人,她是…… 接着听到了游少菁和钟学馗的对话,它都快兴奋的发疯了,连忙表明自己的身份,向他们寻求同盟的可能性。 “原来真的与恶鬼有关……谢谢你小家伙,是你救了我最好的朋友!我真是很感激你!”游少菁听说是它救了自己的朋友,赞扬地摸摸它的头。在她眼中这就是一只狗,与什么地府大将一点也扯不上关系,所以当钟学馗大声抗议她对大将军的不敬行为的时候,换来的是她的一个白眼。 “那么那个恶鬼倒底附在谁身上?” 游少菁向着小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第六章 新冒险 向来遵纪守时的游少菁今天却以生病为理由请了一天的假,就在就连莫潇和李剑利都认为她因为好朋友的受伤受了惊吓,正在家里老老实实的休养的时候,她却根本没有闲着,带着伤势刚刚稳定一些的小狗又是兽医院又是民政局的瞎跑一气。填了一堆的表格,交了一摞的钞票,给小狗打了好几种防疫针,还给它起了个名字“斑斓”,最后,一条带着名字和主人住址的“牌照”项圈就拴到了小狗脖子上,前任地府将军刘汉就此正式成为了游少菁的合法宠物。 起斑斓这个名字是因为小狗的毛皮“颜色鲜艳、威风凛凛”,当游少菁摸着小狗的头这么说的时候,刘汉很有种这个新主人的审美观与钟学馗其实差不多的观点,不过见识了游少菁对待钟学馗时的“暴力”后,它决定像一只真正的宠物狗一样,对于自己的名字什么意见也不发表。 不过不接受教训的钟学馗对于这个称呼大为不满,认为这样花里胡哨的名字是对自己偶像的亵渎,于是又引来了游少菁的几个坐垫。 游少菁并不太在乎自己家狗的地位问题,叫宠物或者是朋友随便,可是斑斓依旧坚持自己的家畜地位,这是它应受的惩罚,也是它今生的本份,它甚至不愿意钟学馗称它为刘将军,刘大哥,还是让他叫自己斑斓,因为这是主人为它取的名字。 趁着斑斓进了洗手间,游少菁在钟学馗额头上拍了一下:“你也不想想,它现在是一条狗,你把它当作一个大将军、大英雄、大偶像来对待,是在尊敬它还是在打他的脸啊,你这个家伙就是一点也不会体谅别人的心情。” 钟学馗被她说地一愣,他见到刘汉后只是沉浸在见到偶像的兴奋中,完全没去考虑过刘汉的处境。 刘汉的今生是一只狗,他的前世,再前世,再再前世也是各种家畜,而他的来生来世,依旧会是家畜,在没有遇见游少菁的时候,他只能如同一般的家畜一样的生活。虽然保有着阴间大将的记忆,可是却只能过牲畜的生活,这对于他而言恐怕是比打入畜生道更加痛苦的处罚,但是这一切是他自己的选择,是他宁愿付出这样大的代价,换取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虽然这个机会是这样的渺茫,可是他还是坚持了下来。 如果现在对他恭恭敬敬,那么要叫他怎么自处呢?那不就是时时刻刻地在提醒他,他是一个有着家畜身份的大将军,对他而言是多么的残忍。 钟学馗低头不发一言,他这时才明白,自己左一个将军,右一个大哥地称呼,是一件多么蠢的事情。 “好好地过今生。”游少菁用手抚摸着斑斓皮毛,“你就是你,既不是什么鬼差,也不是什么将军,你现在是一只有正义感的,聪明勇敢的狗,是了不起的斑斓,来,我们一起去捉那只恶鬼吧。” 斑斓眼中光茫闪动,看着游少菁,汪汪叫了两声,摇摇尾巴。 “你看,我还给你买了咬着的玩具骨头和别的狗玩具,来,都给你。” 斑斓:…… ※※※ 斑斓根本不记得那个袭击肖怜怜的人是什么模样了。 当昨天晚上,游少菁在钟学馗焦急地大叫:“你要对刘将军干什么!无礼!快放手!”的叫声中把斑斓拎了起来,用力摇晃着大声问“到底是谁?那个恶鬼附在了谁身上?”的时候,斑斓什么也回答不出来,于是身负重伤的它被游少菁卡着脖子,几乎认为自己的这一世又要在这个晚上结束了。 不能怪游少菁这么焦急,肖怜怜是她最好的朋友,知道有个被恶鬼附身的变态盯上了她,并且向她下了手,叫游少菁怎么不恨得咬牙切齿。至于她自己在校园中也被那个人跟踪过的事情,她反而不那么放在心上。 斑斓被她摇地只能发出一声声无意义的呜咽,当然没有办法用游少菁听得懂的话来向她叙说。被钟学馗一吆喝游少菁才反应过来自己卡的是一只不会说话的狗,于是抓过纸笔,向它面前一拍,大有得不到答案誓不罢不休的气势。 斑斓看看她,用嘴叼起了笔,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在纸上写下了几个扭扭歪歪的字——“不知道。” “你不是被他打伤了吗?怎么会不知道!”游少菁真的急了,不过斑斓直直地看着她,没有费力再去写字,似乎认为这样的问题不用回答她也应该明白。 “难道说,你当时根本没见到凶手,就被打成那样了?”那个凶手有用东西蒙住被害者的头再下手的习惯,对人这样,他不会是对一只狗下手的时候,也采用了这种办法吧? 游少菁确实不笨,她基本上已经猜到了事情的真相。 当时饿着肚子在垃圾堆边转悠的斑斓,看见肖怜怜一个少女走进小巷,于是就向她摇着尾巴,根据它的经验,这样的女孩子总是喜欢救助小动物,并且总是随身带着一些零食的。可是肖怜怜走得匆忙,根本没有注意到脚边的这个小东西。 斑斓失望地看着肖怜怜走进了巷子深处,之后便听到一阵挣扎呼救的声音。 斑斓敏锐地感觉到一丝鬼气,知道不好的它立刻大声吠叫起来,一来是为了引起周围行人的注意,二来是为了给凶手一点震慑,一般来说,不管是恶鬼还是凶手,对于自古以来就被人类赋予了守护家园人畜职责的狗的吠声,都会多多少少有点顾忌的。 果然,在人声犬吠中,当肖怜怜跌跌撞撞的逃出小巷时,对方并没有追出小巷,斑斓只依稀看见小巷子中有人影一晃。 斑斓看到受伤的女子已经得到路人的注意,有人在打电话报警,有人在为她捂着伤口,它便悄悄地追入了巷子。 巷子中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斑斓当时认为凶手在这种情况下,一定已经逃走了,便低头嗅来嗅去,寻找那个人或那个鬼的气味,就在它全神贯注的时候,一件衣服从天而降,把它罩在了里面。然后便是一顿暴打,凶手手中的石块不住的砸在它的身上。斑斓的外表毕竟还只是个小狗,怎么禁得起这么暴力的殴打,没几下便昏过去。等它再醒来,已经被扔在那个垃圾堆上。 它本来以为自己的这一生又要这样度过,什么成果都没有,充满了懊恼与自责之际,游少菁走过了那个垃圾堆,斑斓抬头看到的,是一只戴着鬼珠的雪白手臂…… ※※※ 斑斓看着一脸不甘心的游少菁,她正托着腮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这个女孩不仅心地善良(就是性子不好),个性坚强(就是有点急燥),而且正好有一双难得一见的完美阴阳眼。更重要的是,她对于恶鬼也有无所畏惧的勇气,正是最适合为自己和钟学馗提供帮助的人类,钟学馗的运气真是好到了极点,居然能刚好出现在她的家里(钟学馗:我的运气要是好,就不至于卡在这里进不得回不去了!)。也许自己的这一生,可以弥补一些过往的遗憾了吧,哪怕让自己付出性命也没有什么关系。 斑斓暗暗下这决心,喉咙中发出“咕噜”的低吼声。 “啪”,游少菁在桌子上拍了一掌:“好,就这么定了!” 钟学馗和斑斓一起看她。 游少菁挥着手宣布:“明天我要逃学。” “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做,身为一个学生,你的首要任务是学习,次要任务是学习,再次要任务还是学习……你怎么可以说出要逃学的话来。”钟学馗的说教习惯马上又发作出来,对游少菁展开口若悬河的劝导。 “明天早上带小狗去登记,打防疫针,挂牌(狗牌)。”游少菁全当他的话是耳边风,“然后你就跟我去学校,站在门口给我认人——他的气味你应该还记得吧?” 那个人曾用衣服蒙住了斑斓殴打,那么斑斓即使不认得他的样子,也应该记得他的气味才对。游少菁记得以前看过一个故事:一只猎犬的主人在它面前被杀害,十年之后,这条已经苍老不堪的狗忽然在闹市的街道上,把一个经过的男人活活咬死。事后警方调查,发现原来这个死者正是当年杀害猎犬主人的凶手。一只普通的猎犬都可以记住仇人的气味十年之久,更何况斑斓这样一个背着鬼差灵魂的“灵犬”呢,游少菁对自己的计划充满了信心。 斑斓偷偷看了她一眼,心中嘀咕,如果跟她实话实说,说自己因为有人的思维,所以平时老是忘了用狗的天赋,那天根本没有注意去嗅那件衣服的气味,而是在想别的事(悲观的想到自己将一命呜呼,今生又要结束,来世不知道会投胎变作什么,不知道能不能有机会变成更厉害的动物……),若是游少菁知道的话,她会怎么对待自己? 看着游少菁对偷吃的波波挥舞坐垫的架势,斑斓打了个寒颤,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 今天早上,游少菁就开始忙着给斑斓办理手续,并且宣布,明天正式开始执行她的计划: 即由斑斓与游少菁充当先锋,先到学校中把那个被恶鬼附身的人找出来,然后由钟学馗担当主攻手,用灵魂出窍的方式前去将鬼制服。 听起来这个计划似乎十分合理,可是仔细想想,钟学馗与斑斓都有些担忧。 让斑斓去学校寻找那个被鬼附身的人,一只狗怎么能在学校中进出不被驱赶,不被学生戏弄,即使挂了狗牌,会有几个人重视它“私人财产”的身份呢?更何况它还不敢说出来,它根本不记得那个人的气味,要它只能是凭着感觉去找恶鬼附身的人——除非对方自己碰到它鼻子底下,否则那么大的学校,那么多人,怎么找得到? 游少菁去找恶鬼附身的人更是难。她一点线索也没有,纯粹象没头苍蝇一样瞎碰,说不定不等她找上对方,对方已经找上她——可以因为游少菁手上的“鬼”牌手链找上她,那个恶鬼没有道理不认识自己的同类,说不定早就注意上她了,不过她自己没有发觉而已。 虽然有钟学馗这个鬼差可以倚仗,可是敌在暗我在明,如果对方白天袭击游少菁或斑斓怎么办?钟学馗的能力在阳光下要打个折扣,会不会反而吃了亏? 游少菁是个心细如发的女孩,她怎么会不明白自己的计划有漏洞,可是事情紧急,没有前怕狼后怕虎的余地了,怜怜受了伤,乔中华受了伤,陈老师受了伤,两个同学死了…… 这样下去,不知道下一个会轮到谁,武有树?黄明?自己?她在班上是没有什么朋友,可是现在想去,哪一个同学再受到伤害,她也会心痛。那些朝夕相处的花季笑脸,不论相处的好不好,都是她的同学啊。即使现在的争吵,怨恨,经过十年后同学再想见,也会一笑而泯,当作少年时的一段乐事吧? “我知道自己很莽撞,可是我们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他已经伤了我那么多同学老师,其中两个人已经死了!”游少菁对钟学馗和斑斓说,“他的手段越来越凶狠,我看是那个恶鬼已经在侵蚀他的灵魂了,等到恶鬼把他的灵魂吃尽,就会脱身去寻找下一个可以附身的人,到那个时候再抓到这个凶手也于事无补了。” 游少菁在钟学馗天天不断,持之以恒的熏陶之下,对恶鬼的行为方式也有了一定的了解,恶鬼吞吃了这一次附身的人的灵魂,变得更“强壮”之后再去寻找下一个受害者,正是最可怕的事。 “这是我的错,要是我开始不瞒着钟学馗,不只顾着为自己打算的话,也许事情不会发展到这么糟糕的程度……”游少菁心里真的很后悔,要是她从第一次感到鬼珠的异常就马上找钟学馗商量的话,至少霍小波不会死,至少肖怜怜不会受伤。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不好,要是我没有整天在你耳边唠叨,你就不至于对恶鬼的事情这么排斥了。”钟学馗叹口气说。 他们两个都是从来不肯在对方面前认错的人,这个时候相互抢着承担责任,彼此看着,忽然都是脸上发红,把目光连忙从对方身上移开,但是紧接着就又忍不住偷偷向对方看去,目光在半空中相遇,于是他们的脸就变得更红了。 斑斓把头埋在爪子中,装作什么都没看见——非礼勿视,它是一个接受传统儒家思想的教育的绅士狗。 “就这么定了!”不管是不是有现任鬼差或者前任地府大将,这个家里的事情能够说了算的只有一个人,就是游少菁,“我们明天就这么行动。” “你们,可要十二分的小心。”钟学馗反复地叮嘱,“一定要先保证自己的安全!刘将……斑斓,这个女人做事有时候可是很莽撞的,您要多多费心,多多照顾她啊……” 斑斓郑重的点头,它保证会象一条忠犬一样,不惜一切的去保护游少菁这个主人的。即使这一生又一次死在恶鬼手中,也将比以前几世走的坦然——这一次它不再是孤军作战了,即使他死后,游少菁与钟学馗也会继续与恶鬼们周旋,而自己如果有幸再次投胎作一只野狗,也知道应该要到哪去找自己的同伴。 ※※※ 游少菁平生第一次在进入学校大门的时候带着畏畏缩缩的心情——不是由于她担心昨天请的虚假病假被人揭穿,而是因为她的书包中,现在正带着违禁物品。 她趁着没人注意自己,一溜烟地钻进了树丛中,把书包放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取出了身上依旧包满了绷带的斑斓。“斑斓,记住千万不要莽撞啊,就算发现了目标也要悄悄来找我,不许自己行动知道吗!你现在的伤势还很严重,不能乱动你知道吗?要不是事情紧急,我是不会麻烦你出来冒险的!”说完给斑斓找了个隐蔽的地方,反复嘱咐它只能躲着看,不许跑出去之后,放下食物和水在它身边走了。 …… 她很不喜欢连累到别人,有可能的话,她好像希望所有的事情都由她自己去解决。所以啊斑斓,你一定要看好她啊,不然她也许会胡来的。——这是钟学馗趁游少菁不在偷偷跟斑斓说的,现在看着这个女孩的背影,斑斓觉得,钟学馗真的是很了解她的人。 她的安全比我们都重要,要是你死了,大不了赶快去投胎,早死还能早点投完规定的次数呢(斑斓开始明白,为什么游少菁动不动就拿东西打钟学馗这个家伙了,要是它有手的话,也许还不等自己觉察,手边的东西已经飞向了这个欠揍的家伙)……要是我死了——我在阳间只能用出窍的方式行动,所以是不会死的,那些恶鬼也没有本事令我魂飞魄散,所以对我来说最坏的结果也就是被重创打回阴曹,重新修炼。所以我们两个都没关系,只有她的安全最重要。 她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是被我硬拉下水来的。她一不会法术,二没有什么本事,也就是胆大心细这么点优点,要是真的一直帮我们捉恶鬼,说不定哪一天她就会……可我又卡在这里不能动…… 你说了这么多,就是想要我不顾自己的生死都要保护她吧? 赫赫赫赫……您看您别瞪眼啊,我不就是这么说说嘛,不过我说的也是实话嘛……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女孩,明知道自己是个普通人,竟然肯帮助我们捉恶鬼。更何况她还是我的主人,作为一条狗,为主人不惜一切是我应该做的。你放心,我会拼上性命保护她的。 …… 这就是他们的那次交谈,斑斓不仅仅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对钟学馗的承诺,已经下定了保护游少菁的决心,怎么可能看着她丢下自己走掉?没等游少菁走出多远,斑斓已经在草丛中匍匐着悄悄跟了上去。 ※※※ 游少菁的心思根本不在课堂上,所以老师讲了些什么,她一句都听不进去。被老师发现她的魂不守舍后,点名叫她起来回答问题,她当然是瞠目结舌,一个字都答不出。平时这种时候,不时有同桌的肖怜怜偷偷告诉她答案,就是身后的武有树为她解围,可是今天,肖怜怜还躺在医院中,武有树魂不守舍的程度比起游少菁只多不少,也就没有人再帮她一把了。好在老师对与她这个优等生还是网开一面,不过说了几句“上课要认真听讲,不许胡思乱想……”之类的老生常谈,就让她坐下了。 当众被老师批评,游少菁心里不快,想想追根究底这都是那个恶鬼惹的祸,对对方的憎恨便更深了一层。 游少菁在知道那个恶鬼的种类被钟学馗和斑斓称为妒鬼之后,心里就开始不停的捉摸着。妒鬼,顾名思义,自然就是附在容易嫉妒别人的人身上的恶鬼。游少菁按照这个思路,开始推断这些受害者的身边周围,有谁是平时嫉妒心特别重的。 要说陈天这个全校第一名,嫉妒他的人肯定不少,凌晶美丽而又喜欢出风头、乔中华英俊多才多艺、霍小波是篮球队的队长,全校上下谁不认识他们,情况也和陈天差不多。但是陈老师和肖怜怜呢?他们两个可不是什么名人啊? 陈君乐虽然确实是一位深受欢迎的老师,但是也就是限于他任教的几个班级而已,其他年级的学生,认不认识它都不一定。肖怜怜就更别说了,她是那种最普通的高中女学生,她的好朋友游少菁至少还能说学习成绩比较优秀,而她则是那种每个学校都能抓出一大把女孩,混在同学们中间,绝对不应该有人格外的关注她才对。 那么那个凶手到底在嫉妒他们什么?这是游少菁怎么都想不通的问题。 难道凶手就是这个班里的?因为陈老师和怜怜平时的罪过他,所以才把他们选作了目标? 游少菁被自己的这个念头弄得一个激灵,她偷偷用课本掩着脸环视教室,那些正在认真听课的同学,那些正在悄悄传纸条的同学,那些正在偷偷看闲书的同学……这些人之中,真的有那个伤害了那么多人的凶手吗? 难道是苏芸,她本来就是个性情骄傲的人,又在偷偷喜欢陈老师,因爱生恨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吗?而且她和肖怜怜平时也关系不太好,说不定在被恶鬼侵蚀了理智的情况下,连肖怜怜也当作了目标。 还是说是黄明,她看起来随和大方,跟谁都很好,可是就是这样的人心里真实的想法才谁也猜不透。也许她觉得陈老师真的移情别恋了,就……可是她跟肖怜怜的关系表面上维持得很好啊,不至于连肖怜怜也不放过吧? 方彩虹是个忌妒心很强的人,这一点游少菁早有体会。她和苏芸是好朋友,可是她对苏芸的嫉妒确是她亲口说出来的。也许她也喜欢陈老师?还是她其实喜欢的是武有树,所以对肖怜怜…… 整整大半天,游少菁除了出去在校园中乱转,希望那个凶手自己碰到她面前之外,就是在教室里抱着脑袋胡思乱想,当然,最后的结论就是,她发现自己很有天赋,不去写幻想小说太可惜了,使全世界人民失去了一个文坛奇才。 游少菁按照太阳穴走出教室,决定去用冷水洗洗脸,让自己清醒一下。几乎每走一步,她都在期待着手腕上的鬼珠产生温度上的变化,可是事情就是这样,越是期盼,就越是得不到。前些日子几乎每天都会出现异变的鬼珠,今天一直老老实实地躺在她的手腕上。 “游少菁,游少菁……” 就在她摇走进洗手间的同时,一个不认识的女生向她招呼着走来。 游少菁依稀知道这个女生是高三的,却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于是站住步子向她客气地点点头:“有事吗?” “你就是游少菁吧?武有树同学找你,说是叫你去一下篮球队的活动室。” “大树?”游少菁有些诧异。这时还没有放学,虽然因为最近事件频发学校缩短了下午增加的课时,可是第三节课还是要上半节的,自己马上就要回教室去了,大树要找自己何必托别人,又何必找自己去那种地方? “好像是他们篮球队要找你帮什么忙吧?本来是球队的一个男生在后面追你的,看见你进了女洗手间,没好意思跟来,拦住我让我告诉你。” 游少菁这才想起来,市里的篮球联赛明天就要正式开始了。她和武有树、肖怜怜本来都是那么期待这场比赛,还约好了,比赛的时候就是逃课也要去给武有树他们当啦啦队,可是现在,肖怜怜恐怕是不能亲自去为武有树助威了,而自己竟然干脆连这件事情都忘得一干二净。本来写得一手好字的游少菁确实答应了要帮篮球队写助威的条幅的,可是昨天她没有来上学,看来今天篮球队的那些家伙们急了,所以才急急地来找她。 游少菁向那个女生感激地点点头,连洗手间也没有进去,便转身走向楼梯。走到楼梯口,她好像想到了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纸,随手扯几下,丢进了楼梯口的垃圾桶。 ※※※ 在一间教室办公室里,几个老师一边相互聊着天,一边不时地用不满的目光看向沙发。在三人沙发上,一个青年男子长长的摊着手脚躺在上面,占据了整张沙发,并且毫不客气的打着呼噜。这个刑警被学校请来讲了几天课,倒是很自来熟的把这里当成了他的休息室,喜欢偷偷跑到这里来睡觉。且不说他自己把整个休息用的沙发都占据了,就是那阵阵的呼噜声,也够影响别人办公的了。所以老师们一有时间,总会在一起说几句对他不满的话。 今天,就在大家又在抱怨校长为什么要找警察来讲所谓的安全教育课,这样的事情根本没有用的时候,那个本来还在打呼噜的年轻警察,忽然从沙发上滚了下来,发出肉体砸在地板上的重重一声:“扑通”。只见他迷迷糊糊地爬起来,睡眼迷蒙的看着周围,也不知道是睡迷糊了还是摔迷糊了。当老师们关心地问他有没有事的时候,他竟然答非所问的反问:“这是什么地方?” 完了,一定是摔坏了脑子了。所有的老师心里都这么认为,有位老师好心的上前想要扶他坐下,可是李剑利根本不领人家的情,反而抓住对方的衣领逼问起这里是什么地方。那个老师被他一吓,一时连这里是自己的办公室这个事实都说不清楚了,结结巴巴了半天才说明白。李剑利又问:“篮球队的休息室在哪?” 那个老师连连摇头,他又不是篮球队的领队老师,也不是体育老师,怎么知道篮球队的休息室在哪里? 李剑利又是吼又是叫地,好不容易才有一位老师告诉了他篮球队的休息室在什么地方,于是他便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办公室,留下了一屋子目瞪口呆的老师。 “他要是在咱们这里摔傻了,其实不算咱们学校的责任吧?”过了好久,才有一个老师小心翼翼地开口。 ※※※ 游少菁来到篮球馆之后,里面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阳光透过无数高高的窗户照在地上,使得那油光的地板反着耀眼的光。她大摇大摆地穿着皮鞋走上场地,脚步声在场馆中回荡着,变成了一种很巨大而且诡异的声音。游少菁一直走到球场的正中间才停下来,望着空无一人的四周大声吆喝:“我来了,你有种就光明正大的站出来吧!”她站在这里,倒是不害怕对方突然出现在背后偷袭自己。 四周一片寂静,使得馆外树枝拂在玻璃上的“沙沙”声音变得无比的清晰起来。手腕上的鬼珠不出所料的开始降温,使得游少菁打了几个寒颤。 “胆小鬼!只会在背后偷袭人的笨蛋!没出息的东西!你就是再嫉妒别人,你也是个没用的废物!”游少菁毫不客气地大骂起来。她的声音在篮球馆中引起了阵阵的回响,倒是给这个卡着腰大骂的少女平添了几分的气势。可是不管游少菁怎么用言语去刺激对方,始终都没有什么人走出来和她正面对决。 “果然只是个只会在背后捣鬼的懦夫!”已经有些口干舌燥的游少菁恶狠狠地马上最后一句,开始闭嘴怒视周围。她嘴里说的凶恶,其实心里也是在嘣嘣的打鼓,要是对方真的在钟学馗赶来之前扑上来,她除了逃跑,其实也没有什么对付的办法。她在这里泼妇骂街似的喊叫,不过是想把对方引出来,拖住,然后给钟学馗赶来抓住对方的时机而已,要她像她自己喊的那样英勇的正面跟对方战斗,门都没有。在游少菁想来,对方总是要走出来,跟自己对峙一会的,没想到那个人居然这么沉得住气,竟能一直不吭声。 就在游少菁咬着牙要跟对方比赛耐心的时候,篮球馆门口的方向传来了一阵激烈的狗叫声。 游少菁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学校里哪来的狗?但是接着便明白过来,斑斓,该不会是斑斓在叫吧? 听到斑斓的叫声中还夹杂着一个人的喊叫,游少菁来不及分辨,急忙的跑向了门口,一出门就看见一个高大的男生正拿着一块石头,在敲打斑斓。而斑斓则挂在他的身上,死死咬住了他裸露在T恤衫外面的手臂不松口。这个动作不仅使他痛苦,而且也使他无法全力的挥动手中的“凶器”去砸斑斓。 “王心强,给我住手!”游少菁大喝对方的名字,果然使得对方停止了动作。 这个高大强壮的足以顶得上两个游少菁的体积的男生缓缓地转过身来面对着游少菁,他的手中还拿着一块带着棱角的石头,手臂上还挂着一只死丝咬着不松嘴的小狗,使得他这种缓慢的动作显得诡异无比。当他的目光对上游少菁的时候,游少菁不由得倒退了一步。她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目光原来可以这样的凶狠。 那个大个子,应该说王心强,他的目光直直地看着游少菁,举着手中的石头,一步步地向她走过来。 这个女人刚才居然敢说他没用的废物,他最恨别人这么说他。 只要把这个块石头在她的头上重重的敲上几下,她就没有本事再在那里说三道四了,向她这种喜欢用瞧不起人的眼光看着自己的人,就要这样对付他们,他们才会知道,其实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是,其实他们哪里都不比自己强! 斑斓用力咬着这个人,却发现对方对于这样的皮肉之苦根本没有了反应,就好像自己咬着的不是他的血肉一样。 糟了,它是地府大将,怎么会不知道这代表什么。 当被恶鬼附身的人开始变得对于自身肉体的痛苦很麻木,力气和反应速度却在变快,做事不再顾及后果的时候,就说明他的理智正在以极快的速度消失,距离恶鬼完全的占据这具身体,吞噬这个灵魂的时候不远了。这个阶段的这个人会在恶鬼的操纵下疯狂的作恶,以加强灵魂的“可口”程度。眼前这个人敢在学校中公然的把游少菁骗出来试图加害,一点也不顾会不会轻易的就被怀疑,现在又没有了痛觉,可见已经到了这个最可怕的时候了。 斑斓松开口跃到地上,挡在王心强和游少菁之间,对着向前走来的王心强发出了一连串的吠叫。 “滚开,你这个讨厌的畜牲!”王心强一脚向着小狗跺下去。现在的王心强极其讨厌狗,家里养的宠物狗已经被他活活砸死了,等收拾了那个女人,眼前这只恶狗她也不会放过。 “你才是畜牲呢!”游少菁扑上来,重重地把他推开。斑斓已经受了重伤,可经受不起这样的伤害了。王心强没想到游少菁倒敢主动出击,愣了一下,举起石头就砸下去,却被早有准备的游少菁躲过,同时在他的小腿上踹了一脚。只是这个大个子的身材实在结实,游少菁不仅没有把他踢开,自己反而后退了半步,摇摇晃晃地眼看要掉下篮球馆门口的台阶。 一只手伸过来,及时地拉住了她。 游少菁抬头,发现及时拉住自己的人竟然是李剑利。 还没等她表示感谢,李剑利已经向她大吼起来:“你怎么搞的,居然敢自己跑来找恶鬼!不是说好了,即使找到他也要到了晚上再行动吗!万一你被他伤到怎么办!” “什么……”游少菁眯起了眼睛,这个口气……该不会……她伸手摸摸李剑利的脸,又用力捏捏、揪揪、掐掐,直到对方不悦地打开她的手叫:“男女授受不亲,你干什么呀!”游少菁才犹豫着问:“钟学馗,是你吧?你怎么变成李剑利的样子了?”且不说他说话的内容,只听对方的口气,游少菁就知道这决不是李剑利,反而象极了钟学馗那家伙的口吻。 “你看出来了?”“李剑利”向她吐吐舌头,“谁让你在白天叫我的,我被太阳烤得难受,又不知道你说的篮球馆在哪里,正好看见他正在睡觉,就附在他身上来找你了。你别掐了,再掐脸就肿了,到时候疼的可是他!”见游少菁的手还在“李剑利”的脸上乱摸,钟学馗可是一肚子的不快,干什么和这个警察这么亲热啊,一点女孩子的矜持都没有! 李剑利在睡觉?附在他的身上? 游少菁一时间都忘记了身边还有那个被恶鬼附身的凶手,呆呆地看着钟学馗:“鬼差……也可以附在人的身上……” 第七章 新争斗 游少菁看着眼前这个陌生又熟悉的人。 他的脸是李剑利那熟悉的面容,可是他的举动,他那种锁着眉头说话的表情,他不时皱鼻子的小动作,却又确确实实的属于钟学馗所有。 原来鬼差也可以附在人的身上,游少菁为这个她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震惊不已。 钟学馗附在了李剑利身上?也象恶鬼一样附在了人的身上?不对,应该说他比恶鬼还厉害。 游少菁知道,恶鬼附身之初,并不能完全控制人的言行和肉体,在一开始的时候,附身的恶鬼只能在人的心灵深处不断地诱导被附身的那个人,使他们的行为越来越向着他们心中最为脆弱的方向发展而已。直到这个人放任自己的做恶之心到了无法控制的地步,然后他的灵魂就会开始被恶鬼慢慢侵吞,直到最后,恶鬼完全占有了这具躯壳,而原本的主人已经成了恶鬼最好的食料。这只恶鬼在把这个人的灵魂完全吞噬之后,便会离开这具肉体,也许这个被附身人会因为生命力和灵魂被恶鬼食尽而死亡,大多数的时候,这些人会因为精神崩溃而疯狂。 可是钟学馗现在的行为,却比那些恶鬼更加可怕。现在给人的感觉,就是作为李剑利的那个人已经完全消失,由钟学馗取代了一样。要使每一个鬼差都有这样的能力……这样的事情不管从哪个角度去想,游少菁都觉得这很可怕。 她看着钟学馗厉声问:“李剑利呢?你把他怎么样了?” “他睡着了!”钟学馗随口回答,并且东张西望:“恶鬼呢?向哪里逃了?都怪你啰嗦!” “你到底把李剑利怎么样了!你干嘛附在他的身上!”游少菁还是不放过这个问题,如果钟学馗这个鬼差也会附在人身上,而且后果比恶鬼还可怕的话,自己帮他进行所谓的捉鬼行动,就变成了一件多么可笑的行为,鬼差的危害岂不是还远远胜于恶鬼? “我又不是恶鬼!”钟学馗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感到自己受到了极大的污辱,大声喊叫了起来,“我还不是为了救你借用一会儿,你居然会认为我要占有他的肉体!你这种想法简直就是把我这个堂堂的鬼差当作恶鬼看待,分明就是在污辱我的人格,污辱整个地府的工作作风,侮辱我们四十万鬼差的职业道德……” 游少菁皱眉说:“怎么你现在没占有他的身体吗?” “当然,我只是趁他睡着了借用!借你明白吗?马上就要还的!而且对他不会有任何伤害,反而是我会因为附在他身上受到人体阳气的侵害,接下来的几天将会很难受,就象生一场大病一样。” “真的吗?”游少菁眯着眼睛看他。 “我为什么要骗你!你必须向我道歉,你这是在污辱我的人格,我的……”钟学馗使用李利剑的身体,叫嚷、扬眉、瞪眼的动作还是有着极浓的钟氏痕迹,看起来十分的古怪。 “少废话,你都死了几百年了,哪来的人格!不说了,鬼都跑没影了,别哆嗦,快去追!”游少菁手指校园大吼一声。 “是我要啰嗦吗?”钟学馗十分不满,极其小声地嘀咕一声,快步跟上一马当先的游少菁问:“喂,游丫头,你看清楚是什么人被它附身了吗?”那个恶鬼倒是很机灵,虽然不知道来救助游少菁的是个鬼差,但是一看见身穿警服的李剑利,马上就趁着钟学馗跟游少菁说话的空当溜走了,钟学馗并没有看清楚对方。 游少菁咬着牙从牙缝里说:“是王心强!” “什么?那是谁?”游少菁曾经对钟学馗设想了无数的可能作案的同学老师,其假设的作案原因之丰富,作案手法之奇特令钟学馗这个见多了人世沧桑的鬼差都感叹其想象力之丰富,可是那些“嫌疑人”之中并没有一个叫王心强的。 “是……第一次那个目击者……”说到这里,游少菁忽然想到,在那个时候自己手腕上的鬼珠,不也发出过那种刺骨的寒冷吗?可是那个时候,王心强已经被警方一起带走了,所以后来,游少菁一次也没有怀疑过他,反而是拼命的在回忆当时在场的,穿着本校校服的学生的面孔。第二天,在学校中她手腕上的鬼珠第二次发出寒气,而那时的王心强正病休在家,并不在学校中,一直认为自己是在被被恶鬼附身上那个人窥视的游少菁,因为这件事更加不去注意王心强了。 可是再想深一点,当时被鬼附身上的人窥视自己干什么?自己知道自己家里养着鬼差和波儿象,知道自己有过与恶鬼斗争的经历,可是恶鬼和那个人应该不知道啊,一心用在嫉妒他人上的那个凶手怎么会找上平凡的自己?其实那个时候,根本就是那只还没有附在人身上的恶鬼,在寻找在事发现场发觉的那个可以供他附身上人类的行踪啊。 到了这个时候游少菁忽然完全想明白了,一开始王心强根本没有被附身,袭击陈天原本就是他自己的行为,和恶鬼一点关系都没有。 他是在作了第一次的袭击之后,才被恶鬼盯上的。 那一次警方没有怀疑王心强的原因,就是因为一个老人给他做了不在场证明,以及现场和王心强身上都没有可以作为凶器的物品,所以认为一直没有离开现场的王心强,原本根本没有作案的可能。 所谓的凶器,一定是被发现了王心强这个“良材”的恶鬼为他拿走了,可以为王心强丢弃凶器,就必然有肉体,那个时候的恶鬼还附在另一个人身上,游少菁认为当时为王心强作证的那个老人就很可疑。 也许正是因为替王心强藏匿凶器的这一耽误,恶鬼才暂时失去了王心强的行踪,不得不到学校中找他。要是有恶鬼附身的人窥视自己,自己应该可以“看见”才对——选择性阴阳眼的自我关闭功能,会自动选择在与本人无关的时候关闭,免得拥有者天天生活在自己看见“群魔乱舞”之中——但是当前两次看见鬼珠发冷时,她什么也没看见,也就是说明了事情根本和她无关,是她自己在一直钻牛角尖。 恶鬼丢弃了原来的“肉体”选择了更有发展前途的王心强,后来的袭击一次比一次升级,就是因为王心强在恶鬼的诱导下,开始越来越走向疯狂了。 袭击陈老师,一定是因为他在学校巡夜看见了什么,而其他的学生,个个都有令王心强嫉妒的理由,至于自己和肖怜怜被她选为目标,恐怕原因不在她们自身,而在武有树。游少菁甚至可以推测王心强大概是这么想的——大家都是队友,你凭什么打球比我强,凭什么老师和队友更喜欢你,霍小波是我除掉的,为什么他们却选你做新队长,就连女朋友你都交的比我早,而且还交了两个…… 游少菁一开始被嫉妒这个字眼带偏了思维方向,一想到善于嫉妒,她总是会首先想到女性,总是觉得女性更容易嫉妒别人,加上凶手那种只会从背后偷袭人的行径,使得她怀疑的目标都集中在女生身上。却忘记了,一样是人,男性嫉妒起来,也可能会陷入疯狂,也可能会作出可怕的事情来。 王心强平时是个公认的胆小鬼,可是不代表他不会在失去理智的时候作出凶残的举动。 “他这么发展下去,每一个同学都有可能成为他的目标,所以一定要阻止他!”游少菁大声对钟少馗说,王心强已经杀了两个人,其中一个与恶鬼无关,完全是他自己在独立行为,这样一个杀人凶手,配上一个恶鬼,真是令是不寒而栗的组合啊,一定要在更大的事情发生之前阻止。 现在的游少菁早把“自保为主,捉鬼为辅,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理念扔到九幽地狱中去了。 ※※※ 游少菁和钟学馗发足飞奔,可是以他们两个平常人的气力和速度,比起恶鬼附身的人相差太远,追着追着便不知该往哪里走了。现在已经是最后一节课,万一下课铃响起,大批的学生、教师拥挤在校园中,而王心强又大闹一场的话,后果…… 他们焦急地向四周乱看,希望能够发现点可以帮他们判断王心强的去处的蛛丝马迹,就在这时,一阵犬吠声隐隐传来。 “是斑斓!”游少菁眼睛一亮。 斑斓跑他们两个前面,凭着它犬类的速度与嗅觉牢牢地跟着那个凶手,现在它叫得这么急促,显然是已经追上并且与对方开始了搏斗。 “快,斑斓身上有伤,自己可不是他的对手!”游少菁催促着钟学馗,拨腿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跑去。 斑斓有过几生几世死在被恶鬼附身的人手中的经历,可见它变成家畜之后,连一点作鬼差大将军时的本事也没能继承下来,游少菁不愿意失去自己平生的第一只宠物,所以拽着钟学馗,心急火燎地向前冲刺。她事先嘱咐过斑斓,它的任务是追踪和侦察,追到对方就装成一只普通的小笨狗,千万不要与对方发生冲突——不过她从一开始就知道,斑斓根本不会听。 果然,当游少菁和钟学馗顺着犬吠声,穿过大半个校园,越过教学区,跑到宿舍区的范围,在教师宿舍与学生宿舍两栋楼之间,他们看见了正死死咬住王心强裤角的斑斓,和掐着拳头,恶狠狠地击打着斑斓的王心强。 “斑斓……王心强,你跑不掉了,他是警察,你已经被包围了!”游少菁见斑斓身上的绷带向外渗着血,头上也淌着血,知道它已经是伤上加伤了——仅凭着王心强那高大健壮的身材,打击斑斓这样一只小狗可谓易如反掌,更何况加上恶鬼附身后的力量,游少菁情急之下,一声大吼,搬出了李剑利的警察身份,果然震住了王心强,他一愣神的工夫,斑斓趁机挣脱了他的控制,拖着腿躲到了一边。它虽然不畏生死,但是并不笨,知道自己牺牲没有什么用处,反而会给游少菁添麻烦。 等到斑斓躲开,游少菁才看到,在王心强身后不远,一个人蜷曲着身体躺在地上,也不知道是死是活,看他的衣着像是一名食堂的厨师。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中,王心强已经又伤害了一个人,而且还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王心强看着一身警服的“李剑利”,脸上露出嘲弄的笑容,两个人类就想来制服自己?警察,看见这种人就令他想起了鬼差(虽然阴阳有别,可是这两者勉强算是同行),正好把对鬼差的一腔怨恨,发泄在他的身上好了。至于那个女的,她凭什么比自己学习好,凭什么比自己更受老师喜爱,凭什么自己犯了罪,她却要去扮演正义使者…… 王心强和恶鬼的思想,现在已经牢牢交织在一起,再也无法区分了。他的目光在眼前这两个人之间跳动着,寻思先从哪一个下手。 唯一可惜的是,这具肉体必须在寻找到新目标之前就弃抛掉了,这个学校中倒是有几个勉强符合条件的人,可是要把他们的肉体占用,还需要时间,在这里呆久了,只怕又会引来阴间的注意,干脆杀了这两个人,吃饱了就走。 王心强打定了主意,从地上捡起一块带棱角的石头,便向“李剑利”与游少菁迎了上去。这可是他最喜欢的“利器”,他最爱听到石块与头颅相击,发出的那“砰”的一声了,看着那些平时比自己强,在自己面前趾高气扬的人应声倒地,变成一堆一动不动的烂肉,那种快感美妙的难以形容。 钟学馗看着王心强的行动,手心冒出了冷汗。他刚才竟然是吞吃了那个受害者的灵魂,也就是说,现在这个身体完全是由恶鬼在控制,就好像当初的许申一样,已经可以施展恶鬼的法术了,难怪他一点也不害怕阳间的警察。 “他已经疯了。”游少菁小声对钟学馗说。 恶鬼吞噬人的灵魂需要用的时间,与这个被附身人恶念的强烈度成正比。当初,两个贪鬼附身在许申与莫琳身上长达一年,最后也仅仅吞噬了许申一个人的灵魂而已,莫琳终于还是逃脱了被自己的贪欲吞吃掉灵魂的命运。疯狂是被恶鬼附身的人最后的表现,此时王心强的样子,说明他最近有多么的肆意行凶,短短的十几天而已,他的灵魂竟然已经被侵蚀到这种程度。 “自作孽,不可活!”被恶鬼附身的人有无数种,其中不乏因为一时放纵自己心灵中的阴影面,而导致恶鬼趁虚而入,自此不可收拾,害人害己的可怜人。可是象王心强这种人,分明是在竭力地施展、放纵他自己的邪恶念头,被恶鬼吃了灵魂也是他自作自受,嫉恶如仇的钟学馗根本不打算对他浪费一点同情心。 游少菁听了他的话,不知为什么重重踩了他一脚,给了他一个大白眼:“快,去把鬼抓出来!” 钟学馗摊摊手:“现在不行,太阳还没下山呢。” “什么?”游少菁原本认为钟学馗一出手,就象上次一样,恶鬼马上就会束手就擒,毫无悬念,没想到他却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我现在一离开他的身体,马上就会被阳光打回自己的身体中去,如果用这具身体,就什么法术也施展不了,不然会伤害到李剑利——轻则吐血,重则大病一场,运气不好还会送命。”钟学馗摊摊手。 钟学馗这么一说,令游少菁无名火起:“你怎么不早说,现在怎么办?!” ※※※ 王心强手持石块,已经步步紧逼,游少菁看着他的狞笑,心中第一次生出害怕,一下子躲到了钟学馗身后。她只是个十六岁的女孩子,面对一个恶鬼附身的杀人凶手,她不害怕那是知道自己有靠山,一旦钟学馗靠不住,她岂不能不害怕?“怎么办?现在怎么办?你倒是快想办法啊!”她拉着钟学馗的衣角连声问。 “跟上次一样,把他引到阴暗的地方让我收拾他,再不然跟他肉搏,那个恶鬼的本领在太阳下,也会打折扣的!”钟学馗说着卷起李剑利的袖子准备动手。不是他吹牛,在阴间他虽然是文职,可是功夫还是很不错的,很多牛头马面都不是他的对手呢。 一边是完全不能用法术,一边是法术仅仅打了折扣,游少菁稍一寻思便知道谁更占上风,她在钟学馗腰间用手肘重重一撞:“笨蛋,那还不跑!”说完拖着他的手臂便跑,斑斓连忙一腐一拐地蹦达着跟上,在后面,王心强发出尖利的笑声,疯狂地挥舞着手中的石头,快步追了上去。 游少菁边气喘吁吁地跑着,边不时偷偷回头观望,发现王心强象吃了兴奋剂一样在这种疯狂的状态下跑得飞快,已经眼看要追上他们三个了,而他们距离前面的食堂大厅还有很大一段距离——那里是游少菁现在能想到了,最为阴暗又不会有什么人在的地方了。 “他快追上我们了!我们……”游少菁一句话没有说完,忽然背后一阵巨痛,不仅打断了她的话,还令她一个踉跄跪在了地上,口里痛苦地呻吟起来。原来是王心强把手中的那块石头抛了过来,那块棱角正好砸在了游少菁的腰上。游少菁扶着腰,明知道王心强就在身后,自己万万不能停下,却痛得无法站起来,冷汗顺着面颊淌了下来。 “游丫头!”钟学馗见状,顾不上多想,一把把游少菁打横抱在了怀里,继续往前跑。这时王心强又去捡了两块更大的石头,一手拎着一个,再次追了上来。 “汪……汪汪……”斑斓冲着钟学馗大叫几声,本来跟在钟学馗与游少菁前面的它猛地转向,向着王心强腾空跃起扑了下去,张口咬向他的咽喉,本来身上伤痕累累行动不便的它不知道要怎么拼命,才能做出这么矫捷的动作来。虽然不懂犬语,钟学馗和游少菁也明白它的意思:你们先走,我来拖住他! 斑斓真是这个打算,它和游少菁,甚至钟学馗都不一样,它没有任何的犹豫,也没有瞻前顾后,为了制伏恶鬼,它很乐意用自己的生命去争取哪怕短短的几分钟时间。 “斑斓……不许去,我命令你!”游少菁大声喊叫,可是耳边还是传来了石头击打肉体的沉闷声响:“砰”“砰”…… “斑斓,斑斓……”游少菁被钟学馗横抱,头埋在他的胸口,根本看不见身后的事,可是她可以想象发生了什么。 “钟学馗,快回去救它!快点!”游少菁用力捶打着钟学馗的胸口,浑然不觉他们现在的情形有多么暧昧。钟学馗的步子也慢了下来,如果只有他自己在场,他早就冲回去抡起膀子肉搏,救助刘汉了,可是游少菁现在不能自己行动,自己回去她怎么办? “钟学馗,你附在我身上。”游少菁忽然说。 “什么?”钟学馗双眼圆睁。 “你附在我身上,用我的身体施法术制服他!”游少菁咬着牙说。 “可是那样会伤害你的身体。”钟学馗严肃地说。鬼差附在生人身上是有严格规定的,他这次随便就趁李剑利睡着了附身,其实已经是“违规操作”,要使用他的身体施法伤害到李剑利,别说阴司的规矩不容许,就是钟学馗自己,也实在做不出那样的事情来。对于李剑利都这样,他怎么忍心去伤害游少菁? “我不怕,我自己愿意的!快一点!”游少菁反正豁出去了,连声催促,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改变了主意。 “可是,可是……” “你还可是什么,这么有什么好扭扭捏捏的!”游少菁对于钟学馗这种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习性”生气不是一天半天了。 钟学馗红着脸说:“你,你是女人,我是从来没……”他可是个纯情鬼男,生前还没成亲就因病而亡,死后专注于法术修炼与公务,根本就不曾与同龄少女有过任何接触,他与女性最亲近的一次,就是现在——怀抱游少菁的时刻了,让他附在游少菁的身上,不亚与让他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他实在是…… “你这个笨蛋,去给我救斑斓!这种时候亏你还能胡思乱想!”游少菁也不管身体是不是人家李剑利的了,重重在他的头上弹了一指头。 “男女授授不亲啊……” “授你个头!”游少菁大怒。按照一般情况,女性的身体偏阴,应该更适合钟学馗这个鬼差使用才对,他在这么紧急的关头不去考虑怎么样更方便有利,却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钟学馗迟疑片刻,听见斑斓与王心强之间的搏斗还在进行,不过那完全是一场一边倒的战斗,斑斓的吠声已经越来越小,而王心强尖利的笑声和石头击打的声音却越来越大,越来越频繁。钟学馗一咬牙:“好,这可是你自愿的,到时候你受了伤害,不许回家打我出气!”说完,他把游少菁放下来,然后说:“你闭上眼,不要抵抗,我来了!”说完,就见一团黑气从李剑利的额头飞出,扑向了游少菁,不等她作出什么反应,便没入了她的额头之中。 李剑利的身体颓然倒地,居然又响起了阵阵的呼噜声。 不一会,坐在地上的“游少菁”睁开眼试图站起来的时候,腰部的巨痛令她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居然这么痛,真亏她刚才还能忍住。 钟学馗顾不上多想了,上前几步,向着正在殴打斑斓的王心强大喝一声:“恶鬼,你的末日到了!”说着他的手划着圈子,一个个透明的光圈连续不断地从他的手中飞出,向着王心强套了下去。 王心强看到这一幕,转身想要逃走,可是那光圈已经一个个从头到脚地把他扣住了,并且快速地收缩,一直勒没到了他的身体中。当那些光圈全部消失在王心强的身体中之后,只见王心强依旧保持着被束缚的姿态,作着挣扎的动作,但是动作的幅度却越来越小下去。之后,他脸色先是变的漆黑,接着一团黑气在他的脸上快速消退,露出一张苍白无血色的脸,张口吐出一大口污血和一团黑气,眼看着那团黑气凝结成了一颗小小的珠子,掉在地上滚动了几下。 大功告成。 钟学馗长长吐口气,身体摇摇晃晃捂住胸口。可是紧接着又触电般地把手缩了回去——这是游少菁的身体,刚才自己摸的软绵绵的地方是…… 天啊,她还穿着裙子,两条手臂和腿都裸露在外面…… 钟学馗只觉得天旋地转,头脑发蒙,一时什么也无法思考了,居然直接狼狈地从游少菁的身体中跳了出来,而下一刻,便是沐浴在阳光中的他被光茫狠狠地一击,象一缕轻烟一样消失在这里的情形发生。 斑斓的头部被砸了几下,血淌下来遮住了视线,令它现在看到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血光。虽然身上剧疼,不过它的心情却一时无比的轻松,恶鬼已经被制服,自己和心愿终于了结了一点,虽然只是九百恶鬼中的一个,比起总数来微不足道,可是却是它几十年来多次轮回、几生几世努力才取得的一点成果。 斑斓挪动一下身体,张口把那颗鬼珠含在了口中,然后拖着伤腿想靠近游少菁,看看她的情况。鬼差附在生人身上施法对人的肉体造成的后果,它是十分清楚的,它可不希望游少菁的身体因此造成永久性的伤害。 就在这时,一声尖利的叫声传入了它的耳中。 斑斓抬头,在一边血色模糊之中,他看见王心强站了起来,手在地上摸索几下,又拿起了那块血迹斑斑的石头。 恶鬼还没有完全吞噬他的灵魂便被制服,现在王心强自身的思维得到自由,重新控制了这具肉体。不过他的灵魂已经濒于疯狂了,心中只剩下对周围一切人事的不加节制的嫉恨。 为什么你们可以平静幸福的生活,我却会成为现在这个样子? 为什么我被恶鬼操纵了,你们却什么事也没有? 为什么你们还活着…… 为什么…… 他手中掂着石块,脸上挂着疯狂的笑容,一步步地向倒在地上的游少菁与李剑利逼去。 “快逃……”斑斓大声吠叫。它心中恨死了半路逃走的钟学馗,不就是无意中摸了摸女人的胸部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这么一走了之,却把游少菁和李剑利置于了多么危险的境地! 远处有人声渐渐传来,也许有会发现了这边的打斗,也许是下课之后,老师、学生们回宿舍来了。不管怎么样,快来,你们快来,快来……已经跳不起来的斑斓大声吠着,试图把人们引来,也试图把王心强的注意力引回到自己的身上。 不过王心强现在对一条半死不活的小狗根本不感兴趣,他的目标是离他最近的人——游少菁。 斑斓死死咬住他的裤脚,想要阻止他前进,却反而成了被他拖着走。王心强走了几步,嫌脚上的这个累赘碍事,用另一只脚重重踢下去,把斑斓踢得滚出了老远。 游少菁一睁开眼,看见得就是一个狞笑着的疯狂的面孔,他的涎水与血在脸上混合,画出了一个恶毒可怖的“脸谱”,而他手中拎着还滴着血的石头,正在一步步逼向自己。 “钟学馗,你这个混蛋!”游少菁发现自己的身体根本不能动,不由破口大骂,钟学馗居然用完了自己的“肉体”(这句话怎么这么别扭)就先跑了,把她扔下来留给这个杀人犯。 她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挣扎,可是当王心强来到她面前的时候,她也仅仅撑起了半个身体而已。眼看着王心强举起了手,那块血淋淋的石头下一秒就要砸在自己头上了,游少菁在心里大声的咒骂:姓钟的,等我作了鬼,我绝不放过你…… 就在游少菁惊恐绝望地睁大了眼,脑子中自己都不知道在想什么的时候,一个人影从旁边冲了过去,一把抓住了王心强的手臂,与他扭打在了一起。 李剑利! 游少菁先是一惊,继而悬在半空的心落了下来。 李剑利本来就只是睡着了,钟学馗离开的他的身体之后,周围又是人声又是犬吠,他不被弄醒才怪。 游少菁眼都不眨的盯着李剑利与王心强的打斗,咬着牙给李剑利加油,王心强其实已经是外强中干,他的大部分生命力已经被恶鬼吸走,虽然疯狂的状态使他的力量似乎增大了不少,可是怎么也不是人高马大的李剑利的对手。李剑利先是把他的凶器——石头抢下来扔掉,然后一番拳打脚踢,不一会就把王心强双臂反剪,死死按在了地上大吼:“王心强,你被捕了,放弃徒劳的抵抗吧!”他不是一线干警,连“你有权保持沉默”之类的套话也不会说,反到学足了电视上的英雄人物的架式。 “小李,看不出来,不简单啊!” “没想到,没想到,这个犯人反到落在你一个文书手里!” “有两下子啊小子,来三科跟我吧!” 随后而来的警员、学生、老师闲杂人等全围了过来,李剑利的头脑还昏沉沉的,自己也忘记了是怎么到了这里,又是怎么知道凶手是王心强的。他连忙去扶地上的游少菁:“少菁,你怎么样?伤在哪里?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 游少菁心情一放松下来,立刻感到腰部的巨痛之外,心口也又闷又疼,张口还没说话,一口血喷了出来:“我……怎么这么倒霉……”她喃喃自语,头一沉昏倒李剑利的臂弯中。 “少菁,少菁,救护车,快,救护车……” 斑斓的眼睛看见的最后一个影像,就是李剑利抱着游少菁冲向学校大门的画面,之后,它也陷入了昏迷之中…… ※※※ 刘汉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在梦中出现了许许多多千奇百怪的恶鬼在世间作恶,制造了无数的冤魂,他奋力地追赶,想要把它们绳之以法,可是当他好不容易扑到了其中一个背后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的盔甲、宝剑和坐骑瞬间全部消失不见了。就在他顾不上多想,准备赤手空拳冲上去降伏恶鬼的时候,舌头又变得僵硬起来,一个咒语也无法吐出,他伸出的拳头,双腿也变得无法支撑身体,趴倒在地之后,他发现自己的双手变成了毛茸茸的前爪,而身体也化作了一只狗。 恶鬼狰狞地笑着,手中拎着一块带着棱角石头向他扑来,重重地砸在它的身上,一下,两下…… 刘汉奋力挣扎着,但是周围无数的恶鬼在源源不断地拥来,一个个面目狰狞,向它恶狠狠地扑上,殴打、撕扯、咬噬,他嚎叫着,抵抗着,可是根本无济于事,只见无数可怖怪异的鬼脸,填充满了周围的每一寸空间,他的身体被挤压着,撕扯着,一阵又一阵的巨痛袭击着神经,就在他再也忍受不住的时候,一声大喝,钟馗大人突然出现在当场。 他正惊喜过望地想要迎上去向钟馗大人行礼的时候,一只手按住了他,脆生生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斑斓,我该带你去溜弯了,狗就要有狗的样子。”说着不由分说,一条铁链套上了他的脖子,然后拖着它向前走去。 “钟馗大人,救救我!”刘汉再也顾不上许多的大声呼救,谁知道钟馗大人也在不远的地方挣扎呼救起来,仔细一看,大人竟然被镶在了一面墙里不能动弹。 “救命啊,救救我,救救钟馗大人……”刘汉一边呼号,一边身不由己的被那只巨大的手拖走,那只手似乎被他挣扎的烦了,重重拍了他的头一下:“不许闹了,我现在带你去打针!再闹就不给你吃晚饭!钟学馗你也一样给我闭上嘴……” ※※※ “钟馗大人……恶鬼……钟馗大人……恶鬼……” 噩梦在斑斓的脑海中打着转,它浑身痛地难以忍受,不由发出一连串断断续续的哀鸣。 只听梦中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们快看,我的狗在动了,你们快来给我治疗它!什么,要我放弃?你们还算什么兽医,有你们这样的医生吗?闭嘴,别给我找理由,你们要是治不好我的狗,我就要你们好看!”接着是重重的拍桌子的声音,拍得桌上的东西唏哩哗啦的声音。 这个女孩的脾气还真是…… 外表看起来,她也是文文静静的一副大家闺秀的样子,为什么一不小心就会象只爆仗一样爆炸呢?看来自己真的在阴间太久,对于人世间的人情世故太陌生了。不过她真是个善良的女子,典形的刀子嘴豆腐心。 听着游少菁与那几个被她称之为“兽医”的人吵嚷,斑斓很想告诉她,自己死也没什么关系,她已经尽力了,恶鬼也抓住了,自己的今生过的十分的满足,只要自己再次投胎,一切还会重新开始,如果可能,到时候自己会不顾一切来这寻找她和钟学馗的。可惜虽然有了一些意识,它还是没有办法睁开眼,更别说叼笔与游少菁交流了。 过了片刻,游少菁的嚷嚷声消失,一只大手开始摸动它的身体,换药,包扎,看来那些医生已经在她的面前低头了。 药物接触伤口,巨痛再次袭来,斑斓又一次失去了意识,接下来在醒来,昏迷、恶梦,再醒来,昏迷……之间反复了多次,也不知过了多久,斑斓终于可以睁开了眼睛。 “斑斓,你醒了……” 刺眼的光芒之中,第一个看见的就是游少菁,她微笑着,温柔地摸摸斑斓的头。 由于医生对斑斓的伤势一点信心也没有,游少菁生怕因为自己不在场,他们会偷着放弃对斑斓的治疗,所以她一直自己在照顾斑斓,几天都没有离开这间兽医院。不眠不休之下,脸色更加苍白了,连笑容中也带着疲倦。 “你醒了就好,我知道你不会这么轻易放弃的……”游少菁眼中闪烁着泪水哽咽着说,“好孩子,我带你回家了……” 斑斓试着张口,可是只发出狗的鸣叫,于是它把头伸向游少菁,将那天在捉鬼的现场它偷偷含进口中的珠子吐在她手里…… 尾声 斑斓趴在窗下的阳光中,伤势与药物的双重作用使得它最近一直处于瞌睡的状态。 “还是斑斓最能干。”游少菁躺在沙发上把玩着手上的手链——现在那上面已经有了三颗鬼珠装饰品——大声地称赞它,并且给了墙壁方向一个白眼,“跟某些人不一样。” 钟学馗丝毫不敢反驳,一言不发地垂着眼。 游少菁对于他的临阵脱逃,差点把她陷入死地的行为十分的生气,回来之后先是对他施以暴力,然后便对他不加理睬,除了偶尔讥讽几句,压根当他不存在。 钟学馗也是一肚子苦水说不出来,他估计要是说明真相——自己先逃回来是因为不小心触摸了她的胸部之后过于慌乱的缘故,以游少菁的性子估计自己马上就得准备投胎了。这个哑巴亏吃得也太……唉,想到这几天受的委屈,钟学馗不由长叹了一声。 游少菁又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家伙一点反省的意思都没有,还好意思在那里长吁短叹,好象自己欺负他了似的。也不想想看,当时自己为了大局不顾一切地把身体借给他使用,最后弄得自己都吐了血,他倒是好,一把恶鬼制住,回头就跑了,害得自己差一点死在王心强那个疯子手中,过河拆桥也没有这么快的吧?要不是他这种不负责任的行为,斑斓也不至于伤成这样! 游少菁越想越来气,原本因为斑斓苏醒还缓和下来的脸孔重新又板了起来。 斑斓“汪汪”叫了几声,看看游少菁,又看看钟学馗,艰难地向自己的纸笔爬去。 “斑斓,你有什么话想说吗?”游少菁连忙给它拿过来,见它挺着头,困难地叼着笔写字的样子不忍地说:“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休息啊。” 斑斓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那个法术……”然后看着钟学馗。 “你说他用制服恶鬼的那个法术?”斑斓点点头,又写:“用后……会……昏……” “用了之后他会昏迷?所以才从我身体中消失回来的?”游少菁这么猜测,将信将疑的看向钟学馗。 钟学馗这一瞬间,对斑斓真是感激涕零啊,它对自己真是太好了!见游少菁向自己看过来,忙不迭地一连声地答应。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钟学馗可不是那种任人欺负不开口的人啊?游少菁还是不肯十分相信。 “可,可是我确定把你自己扔下了……我,我没有说话……”这一番谎话说下来,钟学馗心跳加速,口舌干燥,心中不住地安慰自己,这是逼不得以才说的谎,这是为了世界和平才说的善意的谎言。 “是吗……”如果说钟学馗的话游少菁还不十分相信的话,对于斑斓她则比较信任,想来斑斓不会帮着钟学馗说谎才对。她又看钟学馗时脸色平和下来说:“你昏倒后没事吧?我看你的脸色有点不对劲。” ——黑如锅底的脸又加一层羞红,看起来当然不对劲。 听了她的关心,钟学馗的脸色顿时更加的不对劲了。 ※※※ 游少菁把斑斓放在松软的垫子上,让它舒舒服服地躺下去后,坐下来拿起线开始继续加工那枚新的鬼珠。一边缠线一边对他们说:“我有点不太明白,为什么李剑利醒了之后,对被附身之后的事还隐隐约约记得一点,比如和我一起追赶王心强什么的——也幸亏是这样,你附在他身上的事才容易掩饰过去,他还以为自己记不清楚那段时间的事,是因为在搏斗中碰到了头的缘故呢。可是为什么我对那个时候的事一点也记不得,半点印像也没有呢?是不是你作了什么手脚?” 钟学馗连忙辩解:“不是啊,我不是早说了吗,我们鬼差附在生人身上的后果,是因人而异的。好比你吧,因为体质比较适合我们附身,所以当时我对你的身体控制的比较好,你当然就不会有记忆了。而李剑利的阳气太重,我没法完全控制他,他也就自己还保有一些记忆。同样的,我用你的身体施法,你的身体因为跟我比较匹配……” 游少菁:“谁跟你比较匹配!”一个垫子飞了过去。 “……所以只是气血不顺地吐了几口血而已,如果换成他,只怕元气大伤,十天半个月爬不起来。” “只是吐几口血?还而已?”游少菁皱皱眉头。 她动动身体,发出一声呻吟。确实,吐的几口血对她的影响不大,医生检查后也说她的内脏没有受伤,只是腰部的伤痛令她的行动极为不便,只好请了几天假在家里,想一边照顾斑斓一边养伤。但是在象她这样的普通人心目中,吐血这件事本身就是件不得了的大事了,这个钟学馗偏偏能说的这么轻描淡写。 “你不用在那里宣扬我有多么多么适合你附在身上,反正不会有下一次了,你死了这个念头吧!”游少菁听到钟学馗对自己身体适用程度的连篇夸奖,未雨绸缪地先给他一个声明,免得以后有什么事,他就会缠着借自己的身体使用。 “不会,不会,我发誓不会再有下一次了!”钟学馗大声保证。一瞬间那种软绵绵的手感又涌上了心头,他的脸色再一次“奇怪”起来。 游少菁疑惑地看看他,这个家伙这一次怎么这么好说话,没有搬出那一大套:替天行道,伸张正义,舍己为人……之类的大道理来逼着自己认可应该爽快地把身体借给他使用?也许是因为丢下自己那件事让他受了点教训,所以老实了吧? “听说王心强疯了,已经被送去了精神病院,据说活不长了,不用等判刑恐怕就……”游少菁叹息说,“我回头想想,他一定是让嫉妒冲昏头脑,才会一时控制不住做了傻事,之后,想回头也晚了,挺可怜的,本来他都已经在体育大学的保送名单上了。” “这怎么不太象你说的话?你平时不是都喜欢说,被鬼附身的人是自己咎由自取吗?”钟学馗斜着眼看着她。 游少菁现在正处于叛逆期,对于家长老师之类的“权威”总是带着不太合作的态度,不过她的生活现状比较特殊,生活中并没有供她“反抗”的父母,所以她的对抗情绪,便会都面向了“社会问题”,在外面虽然维持着一个文静淑女的形象,可是在自己家里,尤其是在深知她“真面目”的钟学馗面前,她却常常会对周围的事件大加评论,学校内外,国家大事,社会新闻,左邻右舍,鸡毛蒜皮……其关切程度并不亚于那些“评论家”,只不过她的意见常常是些偏激的缪论罢了。所以听惯了她类似观点的钟学馗现在听到她充满同情的话,不由有些不适应。 “谁没有个嫉妒别人的时候,觉得凭什么别人的某一方面比自己强!”游少菁再次直直腰,把那个缠好了的鬼珠加在手链上,翻来覆去地打量——三个小珠子加上红线后,实在难以作到十分美观的效果出来。 “为什么要嫉妒别人?”钟学馗撇撇嘴,在他看来好好地琢磨别人干什么,真是闲得没事做了。 游少菁认真地看看钟学馗,这个家伙大概真的从来不会有嫉妒之心吧,看他整天没心没肺的乐天派的样子,有时候倒真的让人嫉妒。 “可是我有时候也会嫉妒别人……有时候会……莫名地产生了那种念头,也不管对方是谁,然后就会变得很讨厌自己,讨厌自己让自己产生那种念头。恶鬼竟然会利用这种情感,那不是太可怕了……不就是说,任何人都有可能象王心强一样,成为恶鬼的目标,换成是我,是黄明、苏芸,或者是别人,结果都会一样……我真的越想越觉得……”游少菁双手绞动着手链不安地说。 “那个王心强已经不是一般的嫉妒之心了,看他在短短的几天之内便被恶鬼侵蚀成那样,就知道他大概是咎由自取。不过,恶鬼确实象你说的那样,无孔不入,诡计多端,有一种嗜血鬼,附身的人会被它引导着变的嗜血好杀,从虐杀动物到胡乱杀人,有的人到了最后,甚至连自己的亲人也不放过;还有一种惧鬼,专门利用人的恐惧之情,引导着人去害怕一切,被它附身的人最后都是被自己的疑神疑鬼吓死的;还有一种情鬼,专门诱寻被附身的人去深爱一个不爱他或不会有结果的对象,之后拉着对方一起去死,还有……” 游少菁抛过沙发上一个垫子,打断了他对这些恶鬼的“如数家珍”。 “喂,游丫头,你也知道那些恶鬼多么可怕可恶了,帮我和刘大……和斑斓吧,我们一起把恶鬼从阳间送回地府!”钟学馗难得遇见游少菁肯听他说恶鬼的事,充满了一种见到曙光的兴奋之情。 “我也认为不能任由那些恶鬼在世间乱来,不过……”游少菁犹豫地说。两次捉鬼,两次她都算是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回来,就凭一个镶在墙里不能动的鬼差,一个不听话、狡猾、懒惰、贪吃、一点用都没有的波儿“猪”,一个已经变成了真真正正的狗的前任地府将军,加上自己一个弱女子,想把恶鬼全都送回地府?做梦时想想还差不多。 游少菁平时惯用的拒绝词汇马上就要出口,可是看到钟学馗一眼闪光,斑斓一脸的哀求与期待,心里一软,改口说:“我倒是想在可能的情况下帮帮你们,可是……” “真的!”钟学馗发出了一声欢呼,连斑斓也艰难地挺起上半身,向她摇着尾巴。 游少菁舔着嘴唇:“有时间吧,有时间我会帮你们的。” “你什么时候有空?干脆周末你就带着刘……带斑斓出去巡街,看看能不能遇见恶鬼怎么样?”钟学馗兴奋地计划着,快三个月了,自己的努力总算有了成果,游少菁这块顽石终于在自己的感化下也点了头了,哈哈哈……真是太有成就感了。持之以恒,滴水穿石果然是千古至理啊…… “周末,我还要在家里做家务:洗衣服,打扫,购物,我不干你替我干吗?你知道加上你们三个,我的工作量多了多少吗?”游少菁毫不客气地对他斥责,“可怜我现在还是个伤员,在家里歇病假都不能闲着,还得侍候你们这几个饭桶——斑斓,不是说你,你是好孩子。” 钟学馗无话可说。他自己除了吃饭,倒不会给游少菁添什么麻烦,可是波波是他带来的,天天在这里胡闹,却一点忙也不帮,他实在是责任难逃,无言以对。 “那么……等你放了寒假?”钟学馗过了一会小心翼翼地又问,好不容易游少菁松口,他急于想敲定个日期下来,以免日后游少菁不认帐。 “寒假我已经决定去做家教打工了,没时间。” “什么,你一个假期都没时间吗?” “你知道你们三个一个月吃多少吗?你知道一天到晚看电视,那头死猪我一出门就弄开冰箱,让门开着,一个月下来电费是多少吗?你知道我出租房子一个月有多少收入,与开支相比之间的差额是多少吗?你知道我上学的学费书本费是多少吗?你知道我上大学的话,要准备多少学费吗?”游少菁在周围扫来扫去,却找不到任何可以供她丢向钟学馗的东西,于是把目光长久地停在莫潇买来看望她的水果盘上,水果盘里尽是些苹果、梨子之类坚硬的水果,令钟学馗不寒而栗。 “我为什么去打工,你真的需要我解释吗?” “不用,不用,我知道你很辛苦……”钟学馗一连声说。 “哼……”游少菁半靠半躺在沙发下,把玩着鬼珠的手链,“如果有机会,我会帮你的……比如象前两次一样,我的生活中遇见的话……” 钟学馗松了口气,开始认真地祈祷游少菁能天天遇见恶鬼起来。 “你在打什么坏主意!”果盘中一个坚硬的苹果终于还是飞了过去。 “你干吗打我?” “看你的样子就知道你在打坏主意!” “我打什么坏主意了!” “你一定在心里盼着我赶快再遇见恶鬼,好遂你的心愿对吗?” “这算什么坏主意,我这是为了天下苍生,为了除恶扬善,为了拯救世人,也是为了帮你行善积德!你现在多练习一下没坏处,就算不为了修来世,至少现在学会了,死了之后也会用得着……” “你又在咒我!” 于是,苹果、香蕉、桔子源源不断地向钟学馗飞去。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爱用暴力,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一点女孩子的矜持都没有……” “给我闭嘴,你这个乌鸦脸!” “你对我的肤色有什么意见,我告诉你,你表面上是在批评我的肤色,其实是对钟馗大人的肤色有意见,你敢看不起我最崇拜的钟馗大人,我决不原谅你!” “只有你这个心灵扭曲的家伙才会认为这张脸好看!” “你,你,你这个不懂欣赏阳刚之美的笨女人……” “你哪里能与‘美’字搭上边?找来让我看看……” …… 斑斓听着他们离题越来越远的斗嘴,摇头苦笑,把头放在前爪上,一阵疲倦袭来,在窗下的阳光中眯起眼睛,不多会便进入了梦乡…… 《捉鬼实习生2》完 《捉鬼实习生Ⅲ借命杀人事件》作者:可蕊 第一章 雨夜·无聊的冲突 雨下得极大。 从窗口往外看,除了玻璃上的雨珠在视线内跳动外,只剩白茫茫的一片雨幕,以及远远近近的那些在雨中变成了影子的建筑与植物,就好像周遭的一切都被装进了一个大水箱里一样。时不时有闪电在乌云密布的天幕之上晃动一下,可是也不能穿透这厚厚的雨幕,夹带而来的雷声也只是匆匆地在遥远的云层之上滚动而过,显得极为沉闷。夏季的雷雨往往是来得快去得也快,但是今天的雨却是从早上开始一直下,不仅没有停止的迹象,反而有越下越大的趋势。 游少菁站在学校宿舍的走廊上,一边看着窗外的大雨,一边打电话:“我不回去了,雨太大了,你们自己冰箱里我做好的饭菜热热吃,你会用微波炉是吧?不要让波波吃太多肉,逼它吃蔬菜……” 早上上学的时候,游少菁咬着牙顶着雨衣,艰难地蹬了一个多小时自行车才到学校,到达的时候整个人已经像落汤鸡一样,全身找不出一处干的地方了。期盼了整整一天之后,见雨依旧没有停的打算,赶回家去的心意不再那么坚定,在她的好朋友肖怜怜的几番建议下,游少菁便决定了要在学校的宿舍中住上一夜。 肖怜怜她们四人住的宿舍中,这个学期刚好只安排了三个人。肖怜怜帮游少菁借上几床被褥,便可以安排她舒服地住下来。 游少菁合上手机,又在宿舍前站了一会,看着窗外,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刚才的电话是打回她自己家的。名义上,游少菁现在是一个人独居,所以当她不在家里的时候却往家里打电话,在别人看来应该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这也就是游少菁要偷偷从宿舍中溜出来站在走廊上打电话的原因。 而那一边,接电话的是斑斓。游少菁的合法宠物,一条杂种小土狗。 一条狗会接电话确实够惊世骇俗的,不过斑斓也只会把电话拿到钟学馗的面前,让他与游少菁对话而已,它自己可不会人类的语言。 游少菁对于自己贪图安逸,赖在宿舍中不回去的行为有点歉意,可是钟学馗对游少菁因为暴雨而在学校宿舍留宿的行为没有任何意见,反而一再她要注意自己的身体,下雨天凉,小心别感冒。钟学馗虽然如此大度,但在电话旁边“扑哧扑哧”代表愤怒的“猪叫”声,还是表明了家里的成员之中,至少有一个对游少菁的行为极为不满的,只不过没有办法表达出来罢了。 其实家里有一些微波食物,也有些剩下的饭菜,斑斓会用微波炉,自己一天不回去,他们三个应该饿不死吧?游少菁这么想着,又叹了口气。 如果从这里开始,把视角从游少菁所在的学校宿舍转移到她的家里的话,就会发现那是一个多么特别的家。 游少菁因为父亲与继母双双入狱,所以现在一个人独自生活,住在外公留给她的这所房子中。这是一所面积不大的两室一厅的单元房,位于一处居民小区中。房子中的家具陈设很简单,进门的客厅中除了沙发,茶几,电视等之外,只在墙上挂了一副挂历,如果走进这所房子,所有人的目光都会在第一时间被这副挂历……下面的事物吸引。 挂历的正下方,从墙里生生地凸出一块黑色物体,仔细看来就会发现这竟是一张人脸。这张脸只有上至额头、下至下巴、后至半个耳朵的面积露在墙外面,就好像在墙上很小心地凿出一个与他的脸庞分毫不差的洞,然后他从外面把脸伸到那里一样。不过就算走到屋外也看不到他除了脸皮以外的其他部分的,因为据他的说法他是在从阴间来阳间的路上被卡在了通通里,所以才会只有半边脑袋出现在阳间,其他部分还泡在阴间的渡池里呢。 这个蓬乱得像鸟窝的头发上戴着一块脏得像抹布的头巾、豹头虎额、脸黑如锅底、一双环眼一只大一只小、腮上长满扎须的男子,名字叫做钟学馗,是一名为了降伏恶鬼私自到人间来的鬼差。 如果大家听到他的名字、看到他的长相想到了什么有名的神话人物的话,那么恭喜你答对了,钟学馗正是那个捉鬼的钟馗大人的铁杆粉丝,为了向自己的偶像靠拢,他不仅仅改了名字,就连自己的长相也正在努力向着偶像的样子变化。 ——这件事情是游少菁所见过的最为惨绝人寰的事情,原本相貌英俊超凡的钟学馗,竟然要舍弃自己的“美丽”外表,变成一张鬼脸! 除了这个面容丑陋的鬼差在屋子里外,这个家庭还有两只动物存在:一只小猪,一只小狗。 猪是一只只有游少菁拳头大小、粉红色的小猪,毛茸茸的耳朵、卷卷的尾巴、忽闪的大眼睛水汪汪的,十分惹人喜爱。而狗则是只杂种的小土狗,毛色杂乱不堪,样子生得挺不好看,与那只小猪在一起,就会显得更加的不可爱。 如果有人说,这只猪其实不是猪,而是一头象,这只狗其实也不是狗,而是一名威武的大将军,不知道别人会不会相信?可是,这只小猪确确实实是地府的灵兽波儿象,而那只狗,则是前任的地府将军刘汉的转世。不过因为这种事情即使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所以游少菁当然也不会对任何人说。 钟学馗从阴间私逃,卡在两界缝隙中,出现在这栋房子的墙上应该说属于一种巧合,可是当遇见了同为恶鬼逃逸而受到处罚,被降生为家畜的斑斓之后,游少菁就产生了一种可怕的预感,难道自己天生有鬼缘,注定了要与这些事情纠缠不清? 先后两次正面与恶鬼对阵的际遇己圣令游少菁心惊胆战,再也不想遇见第三次了。 为了说动游少菁帮他们捉鬼,钟学馗喋喋不休的说教与斑斓可怜兮兮的目光总是在跟随着她。他们的目的游少菁清楚,她也知道自己有天赋。可是得到那种抓鬼的能力的前提是她死了之后成为鬼差。游少菁当然是绝对不会想要尽早得到那样的能力的,于是现在她依旧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质女子。 游少菁当然认为自己有充分的理由应该为了避免过早地得到那种“能力”而离恶鬼越远越好,在经历了认识钟学馗之后短短两个月中两次遇见恶鬼,家里又是鬼差又是波儿象又是地府大将的一股脑住进来,她自己都快要开始认为自己想要过一些宁静平凡的生活,是一种奢望了。 不过自从王心强的事情解决之后,这半个多月风平浪静,就连原本不断地在游少菁耳边唠叨“你是个优秀的鬼差候选人,所以现在就应该为死了之后成为鬼差的时候做准备,多学习法术,多找恶鬼练习”、“你死了之后我们可以做同事”、“要是你死了……”这一类的话题的钟学馗也收敛了一些,不知道是他的二号偶像斑斓(刘汉将军)对他进行了规劝,还是因为上一次的经历太凶险,差点害游少菁没命他也感到了愧疚的缘故。 总之游少菁是个容易满足的人,最近两周的安静日子,己经使得她原本的担心渐渐消散,开始恢复到正常的生活中来。 ※※※ 游少菁知道自己往明明没有人在的家里打电话,会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所以特地从肖怜怜的宿舍中走出来站在走廊上打,这所高中住校的女生并不多,楼道中很安静,隔着一道道寝室的门,总能听到各个寝室中女孩们的说笑声。在大雨中的校园里,这些寝室的门后面都有着青春少女们在嬉笑玩乐,但是大家没有事都不出来走动,整条走廊只有游少菁一个人站在那里。 游少菁高一一个假期都在宿舍中,对这座宿舍十分熟悉,可是短短几个月没有来过,都有种这里有了很大的变化的感觉。也许是因为走廊上的灯光从淡黄色换成了青白色的缘故,虽然这样明亮了许多,却有种冷冷的感觉。 “适合夏天的顺色。”游少菁耸耸肩。她是个极为怕热的人。甚至于到了把恶鬼化成的阴气森森的鬼珠戴在手上避暑的程度,所以她对宿舍的这点小小的变化十分满意。 出来也有一会儿了,再不回去说不定怜怜以为我失踪。游少菁边自言自语边轻快地向宿舍走去,心里觉得偶尔摆脱那些家务出来过个在宿舍中和女伴们玩闹的悠闲的晚上也很不错。 游少菁借住的宿舍是507,当她走到相邻的505宿舍门口的时侯,505宿舍门正好打开,两个相互追逐笑闹的女孩子冲出来,前面的那个正好撞上了游少菁,游少菁后退了好几步,背靠上了身后的墙壁。 “哎呀!”撞到她的那个女孩反而叫了一声痛,因为游少菁在后退之间,似乎踩到了对方的脚。“你千什么呀!”那个女孩很生气地看着游少菁,“干吗站在我们宿舍门口!” “呵……”游少菁一时倒真是无言以对,看着那个女孩气呼呼地瞪着自己,她张张嘴,可是马上又觉得无聊,何必让其名其妙的争执破坏了这个难得的悠闲夜晚呢?于是冲这个女孩耸耸肩,径直继续自己的脚步。 507与505一墙之隔,不过是两三米之间的事,当游少菁走到门口推门进去之时,还听见那个女生在身后嚷嚷:“她是谁呀?是不是在门口偷听咱们说话?真没有礼貌!而且她不是住校生吧?我根本没有见过她!撞了我连个对不起都不会说,太气人了!” ——事情总是可以从多个角度看待的,游少菁发现这真是个奇妙的世界。虽然知道身后那个女孩就是冲着她说的,可是她连头也没回,径直推开了507的门进去。 要是你想吵我就和你吵,我岂不是很没有自己的主张。 ※※※ 507宿舍中,游少菁的朋友肖怜怜正半跪在一个上铺上忙碌,游少菁出去的这一会工夫,她已经帮游少菁把床全铺好了。见游少菁进来,她拍拍床铺说:“少菁你干吗去了,半天不回来,来,你睡这里吧!” 507四人的宿舍只住了三个人,所以多出来的一张床反正也是闲着,正好是几个人的朋友来住时可以使用的好位置。只是留非住校生住下是违犯宿舍管理纪律的,幸亏这间宿舍中的三个人全是游少菁的同班同学,除了她最要好的朋友肖怜怜之外,黄明和陆欣也都和游少菁关系不错,当然不会拒绝在大雨天收留她一晚这样的事,只要她们不说,也不会有人知道。 事实上由于住宿舍的人数比较少,所以大部分宿舍都会有一个两个的空床位,当天气不好的时候,大家招待要好的同学住一夜并不算什么秘密,于是游少菁也住得问心无愧。 晚上几个女孩凑在一起做功课,聊天,说些电视剧、漫画、偶像的新歌之类的内容,女孩子凑在一起,当然也会谈到明星和学校中的帅哥哪一个比较帅这样的话题。游少菁已经很久没有在晚上吃饭之后不是忙着收拾碗筷打扫屋子而是悠闲自在地和朋友聊聊天了。她斜倚在床上,歪着头听着肖怜怜和陆欣就最近风头最足、荧屏上出现率最高的两个帅哥哪一个更英俊的问题上进行着激烈的辩论。 肖怜怜和陆欣一个喜欢阳光帅哥,一个喜欢忧郁美男,根本就有着截然不同的看法,怎么可能争出个所以然?她们争执得十分激烈,却谁也不能说服谁,当她们不约而同地向游少菁征求意见的时候,游少菁耸耸肩,“两个都一般帅,我都不太喜欢。” “你的眼光也太高了吧,”陆欣夸张地叫,“这样的都不喜欢,什么样的才叫帅啊。” 肖怜怜奸奸地笑着,“一定是她的那位帅哥舅舅罗……再不然是那位魁梧的警官老师(游少菁的警察朋友李剑利上个月曾到她们学校进行过安全讲课,所以才会被学生们称为老师),身边就有帅哥可以看的人真幸福啊……少菁你说对不对。” “才不是呢……”游少菁承认,莫潇和李剑利都可以称得上帅哥两个字,可是她心目中真正的美男子应该是……一瞬间脑海中浮出的,是钟学馗那张鬼脸,游少菁连忙用力摇头,把他从脑子中赶出去。 游少菁的审美观绝对没有任何扭曲,她当然也没有因为和钟学馗认识久了,就对他外貌加以美化的美德,而是因为那个极度崇拜钟馗,以至于把自己的样子变成和钟馗一样的钟学馗,他的真实面目实在是俊美无伦,如果单就他的真面目而言,游少菁见过的男性,不论是现实中的还是加上明星们,他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俊美。可惜上天给了他美貌的同时,也给了他扭曲的审美观,这算不算是一种平衡呢,游少菁叹了口气。 “说到帅哥就叹气,是不是认识了什么坏男人。”肖怜怜打趣说。 钟学馗是坏男人吗?应该说他是男人吗?他根本不是人啊…… “我说你说到帅哥就双眼发亮,怕不怕我告诉武有树同志啊!”游少菁向肖怜怜挤着眼晴问。 肖怜怜立刻扑上去拧她的嘴,两个人闹成了一团,黄明端着脸盆洗漱回来,见她们在那里嬉闹不休,便建议说:“我建议你们先去洗手间再回来继续——现在那里人比较少!” “真的!”陆欣马上从床上下去收拾自己的洗漱用品。 这所宿舍的洗漱间建得比较小,一层楼只有一间,而女孩子们又都是些喜欢洗洗刷刷的人,所以虽然住宿的人不多,洗漱间却总是人满为患,到了热点时间就排不上号。早上大家都赶着吃早饭、上课还好一些,到了晚上,那可是会把洗漱间的忙碌一直持续到熄灯时分。于是抢占一个好位置便成了宿舍中住校的众人每天晚上的一件大事,甚至常常有人因为洗漱时的一两件小事,相互之间弄得很不愉快。 游少菁高一一个学期都在这里住校,当然对这一切习以为常,她自己没有洗漱用品在这里,黄明大大方方地把自己的递给她,还不忘加上一句:“别嫌弃啊。” 游少菁冲她一笑,和肖怜怜一起紧跟着陆欣出了门。 ※※※ 洗漱间中还有四五个女生在,洗衣的,刷鞋的,说说笑笑,加上哗哗的流水声,十分的热阔——这已经是人很少的时候了。游少菁她们三个一进来,立划又使得这个洗漱间显得满满当当的。 肖怜怜她们一进来就和熟悉的同学开始说笑,游少菁扫了一眼,没看见自己熟悉的面孔,便自己去忙自己的。她只不过借住一晚,手边什么自己的用品都没有,所以一切从简,速战速决。洗脸刷牙之余,耳边听见附近有两个女生,似乎因为谁弄水溅到谁之类的话争执了起来。这样的小摩擦也是常事,像她们这么大的女孩,哪一个不是家中的娇娇女、好宝贝,谁又有容让他人的习惯,所以游少菁根本没有在意。 一边忙着“收拾”自己的脸,耳边听着两个人争执得越来越厉害,等游少菁洗去脸上的洗面液抬头的时候,正好其中一个女孩口才不如对方的不甘心,用手压住了水龙头去喷水浇她的对手,她的对手早们防范,看到水射过来灵巧地闪到了一边,可是周围的女生都猝不及防地遭了池鱼之灾,个个都被殃及,可怜游少菁站得又近,又正好在水柱的攻击路线上,刚一抬头就被迎面浇了个透彻。 夏夜的晚上,又是在女生宿舍中,来洗漱的女孩们都穿得十分的“暴露”,被冷水这么一浇,游少菁顿时发出了一声尖叫,双手捂住了胸口。随着游少菁的惊叫,两个发生争执的女孩之间的小闹剧便停止了下来,游少菁抹抹脸上的水,气呼呼地向惹事的两个人看去,等她看清楚之后,倒是微微一愣:这两个女孩,她居然都算“认得”。 那个闪到她身边,害她被“误伤”的女孩有一副明媚娇艳的面孔,明亮的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游少菁,合着双手向游少菁传达着道歉的信息。她是校花凌晶,游少菁当然认识她——并不是因为她的爱出风头和校花的名号,而是因为在这个星期刚刚开学的时候,学校中发生了一连串的伤人事件,凌晶就是其中一个受害者。 那些案件的凶手王心强,是一个被恶鬼附身的人,而正是游少菁在钟学馗的帮助下,把那个恶鬼变成了自己手串上的一粒珠子,也正是因为如此,游少菁对于这个自己“结办”的案件中的一个受害者记得特别清楚。当然,凌晶自己并不清楚游少菁为她报过仇,她对于游少菁这位学姐也只不过有过大概的印象而已。见她受到了牵连,极不好意思地向她伸伸舌头,十分俏皮可爱,令游少菁一点也没有办法生气。 而另一个女孩,则叫游少菁心里的气平复不下来了。那个手依旧放在水龙头边上,脸上除了惊讶之外,没有一点歉意的,可不就是不久之前在走廊上撞到游少菁的那个女孩吗? “什么嘛,你们真的留外人住下了,一个个把校规当做什么呀!”那个女孩开口之后,说出的内容一点也不出乎游少菁的意外一一她之前已经知道,这个女孩看问题的角度是颇与众不同的。 女孩指着被她淋了一头水的游少菁叫:“你根本不是住校生,为什么在这里?为什么住在宿舍?人人都像你这样,我们这些交了住宿费的人的安全怎么保障!太不像话了!” 游少菁耸耸肩,旁边的肖怜怜已经忍不住开口指责:“你淋了人家一身水,连句对不起也没有,还这么多道理!你算哪根葱啊!我们宿舍的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管!” “既然住在宿舍里,我就有权利管这里侵害到我的权利的事情!你们以为自己比我们早到这个学校一年,便可以对我们指手画脚,可以欺负我们吗?收起那副‘我是学姐’的嘴脸吧,我才不怕你呢。”这个女孩子叉着腰,向肖怜怜大义凛然地说着,俨然一副勇于反抗学校中的不平事的架势。 对于她这种跳跃式思维,游少菁报以苦笑。 看到游少菁还在笑,少女更生气了,“总之我一定去向老师揭发你们的,你们等着吧!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这种有错不承认的人了!”说完伸手向游少菁、肖怜怜一指,大有“暴风来得更猛烈些吧”的气概。 “到底犯错的是谁!你泼湿了人家,自己还有理了!”陆欣也开口替游少菁不平。真是没见过这么不讲理的。 那个女孩见对方是三个人,自己寝室的同伴,却没有一个站出来为自己帮腔,心中更加生气,“她不厚着脸皮来宿舍住我能泼到她吗?我们都是交了住宿费的,她算什么,凭什么享受我们的设施!你们违反校规留下外人,我要告诉老师,你们等着吧!” 回答她的,是当头的一盆冷水。 游少菁在大家谁也没料到的情况下,忽然端起了脸盆,把里面的一盆水倒向了那个女孩,她的动作太突然了,离她最近的人都没有机会阻止她。 好在游少菁身材娇小而对面的女孩个子修长,她们之间相差了大约十公分不止,所以游少菁的这一盆水,也不过泼到了她的肩部,她的脸上倒还干干净净的。 “这是一点小回报,所以你就不用对刚才弄湿我的事情对不起了——我看你很可能小学都没有学好,根本不知道‘对不起’三个字怎么写。”游少菁用轻描淡写的口吻说,“至于我在这里住下的事,你也不用‘以后去告诉老师’了,现在就去不是更好。” 避重就轻谁不会?明明自己做了错事,本来说一句抱歉就了结的小事情,这个女孩却绕来绕去,说出别人的一堆不对来,为的不就是扭曲事实,拒绝认错吗,当游少菁真的是那么好欺负,由着她一次一次地蹬鼻子上脸?她大概没有见过游少菁生气时的样子! “好,我就去找白老师……你,你竟敢,竟敢用水泼人……”那女孩气得浑身发抖,不过看来她是真的忘记了,本来是她自己先用水泼了游少菁的事买。 不就是去见老师吗,用不着拿这个吓唬人,像游少菁这样的优等生最不怕的就是见老师。她冲那个女孩一笑,接过肖怜怜及时递过来的衣服往身上一披,拉着那个女孩就走。现在游少菁已经有了衣服遮掩湿透了的上身,可是那个湿得比她还要透彻的女孩却依旧那个样子。看起来她的人缘不怎么样,周遭的同学谁也没有把自己的衣服借给她的意思,最后还是凌晶拿了一件本来准备洗的上衣递给了她。 ※※※ 这座学生宿舍楼一共五层,只有最上面两层是女生宿舍,二楼和三楼是男生宿舍,一楼住的则是些年轻的未婚教师、实习教师以及学校的临时工。所以女生宿舍的管理员白老师,住在四楼正对着楼梯的房间。 白琴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已经在这里干了将近十年的管理员,平时对女孩子们要求很严格,对事情严厉而认真,住宿的女孩们都有些怕她。那个女孩自己说要告诉老师,其实心里也在打鼓,这么晚了为了点小事来打扰白老师,很有可能双方都招来一顿责备。不过这明明就是游少菁的错,又不是住宿生,厚着脸皮住到宿舍中来,自己说她还死活不认错,真是不要脸之极!想到这些女孩狠狠地剜了走在前面的游少菁一眼,可恨游少菁理都不理她。 来到白老师房间门口,所有的人都在迟疑,本来几个跟着看热闹的同学,看真到了这里,纷纷悄悄地溜走了。 游少菁冲那个女孩扬着下巴一笑,敲响了白老师的房门。 开门的正是毫无笑容、像平时一样严肃的白老师。迎着她那张让人心里发冷的面孔,那个原本一肚子理要来揭发游少菁的女孩也不由退缩了一下。 “什么事?”白老师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因为外面几个女孩子刻意讨好的笑脸有升温的迹象。 “报告老师,她不是住宿生今天却住在507,我说了几句非住宿生不准住校,她就泼了我一身水。”女孩抢着开口,把两件风马牛不相及的事掺和得天衣无缝,理所应当,令肖怜怜顿时就傻了眼,游少菁拉了拉肖怜怜,向白老师吐着舌头笑说:“她说的就是我啰。” “少菁啊,你还是老样子。”白老师刻板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一抹笑容,“你今年怎么不住校了?怪想你的……游少菁今天住下的事她的班主任对我说过了,是因为天气太恶劣班主任批准了的,泼水是怎么回事啊?”白老师问话的对象分明就是游少菁,充分表达出了她对游少菁十分信任的样子。 游少菁耸耸肩,“我也不知道,她泼我我就泼她——我都不认识她啊。” “你先泼的游少菁?”白老师又向那个女孩问。 看到老师明显有要偏袒的架势,那个女孩有心撒谎,可是肖怜怜、凌晶和陆欣三个知情人就跟在身后,恐怕是不会帮她撒谎,她无奈地点点头,却狠狠剜了凌晶一眼,明明是和自己同寝室的,在这种时候却帮着那些高年级的,难怪会在学校中那么出风头,还不是讨好学长学姐换来的。 “这些打打闹闹的事情值得找老师解决吗,你们都不是小孩子了。相互说声对不起……好,那就没什么事了,少菁,你是高二的,让着学妹们点,熄灯时间快到了,回去睡吧。”白琴说完便关上了门。 游少菁对那个女孩扬眉一笑,不再理睬她径直上楼而去。她在宿舍住下的事情当然没有向班主任请示过,所以班主任也绝无可能事先向白老师打过招呼,不过她心里有数,知道白老师百分之二百地会帮她说话而已。 在所有的住宿生眼中,白琴老师都是那种典型的形象:严厉、苛刻、不近人情,而白老师对于学生们的态度基本也确实是这样的,唯独游少菁是个例外。 事情还得要从半年前说起,那天,游少菁傍晚到白老师这里交值日表,却发现白老师脸色苍白,十分不舒服的样子。游少菁看出白老师明显是在生病,不过她自己没说什么,游少菁也没问,放下表格就回去了。晚上睡下之后,游少菁却越想越不对——那一天所有的女生宿舍都要上交值日表,也就是说,至少有三十多个人看见了白琴当时的样子,可是却只有游少菁一个人一直对此念念不忘,睡下了之后,心中的不安还在不断地扩大。最后,她真索性起来,穿上衣服跑到白琴的住处去敲门,也不想想这样做有可能带来的糟糕后果。 游少菁半天才把门敲开,本来她已经编了一大堆理由准备在白老师生气的时候使用,不过门开了之后,她看见的是白老师脸色蜡黄,摇摇欲倒的样子,这下什么理由也用不上了,先把她扶住,送到了床上再说。 白琴当时高烧到了四十一度,浑身滚烫得吓人,也不知道她已经感冒了多久了,宿舍中扔了不少药物,可是她为什么不去医院看看而是在这里硬挺着呢?对了,因为另一个管理老师(男生宿舍管理老师)请了婚假,要是白老师也走了,整个宿舍楼就一个老师都没有,任由学生们闹腾了。白老师的责任心就强到这种地步吗? 自己的身体都不管,将来老了会一身病…… 游少菁嘟囔着她的外公生前常说的名言,开始在屋里忙活起来。 游少菁那天晚上在白琴的房中待了一整夜,为她用毛巾热敷、兑药、喂水……以前外公身体不好,向来是由游少菁照顾的,这一切照顾病人的工作她驾轻就熟得很。 那一夜没回宿舍,已经算是严重违反舍规了,可是白琴老师并没说什么,连道谢的话也没有一句,只是从那之后见了游少菁总是有别的学生没有的笑容。有时候还会留下游少菁吃她煮的饭菜——绝对比食堂的饭美味一百倍,也会允许游少菁去她的屋里看电视,看书。 游少菁发现,白琴其实是个不擅言谈又极为认真的人,所以才会给别人严厉到不近人情的印象。其实她本质上是个善良的人,很关心住宿的女孩们,所以才会那么认真地管理她们。于是游少菁毫不客气地利用起了别人的关心和善良,为自己的住校生涯获取更舒适的环境,和白老师越走越近。别的同学对于游少菁和白老师之间这么好的关系十分惊诧,不过白琴始终对游少菁另眼相看,今天也一样,毫不犹豫地偏袒着她。 游少菁有些小人得志地哼着小曲上楼,凌晶走过她身边时冲她一笑,“学姐,你要小心了喔,得罪了庄美琳,她也许会给你贴上大字报。”说完脚步轻快地上了楼。 游少菁眨眨眼,看着那个刚刚才知道其姓名的庄美琳从自己身边走过,用恶狠狠的眼神盯了她一眼。那眼神那个毒辣啊,简直好像游少菁是她的杀父仇人一样,游少菁看着她的背影苦笑,心中刚才的洋洋得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回到宿舍之后,游少菁才从消息灵通的肖怜怜、黄明她们那里收到了一些庄美琳的情报。 庄美琳是高一的新生,整个人从外表到学习、才艺、家庭出身方面都没什么出奇之处。所以当然不如她同班、同寝室的凌晶知名度那么高,不过在学习中,也算是个知名人物了。 由于宿舍相邻,平时抬头不见低头见,507的女生对她有些了解,根据黄明的总结,这个庄美琳最大的特点就是——认为自己是最大的债主。换句话说,就是认为人人都欠她的。 不知道为什么,庄美琳这个女孩非常容易和别人发生冲突,又非常擅长扭曲事实,一旦有什么冲突,就会把她自己形容成受欺负的角色,如果和她发生冲突的一方吃了这个亏退让了也就罢了,万一遇上了今天像游少菁这样非把事情说个明白的,庄美琳明明理亏说不过人家,就会对对方记恨在心,想尽办法报复。 “你记不记得前一阵子,咱们学校高三的一个女生的照片被移花接木到一张裸照上,贴到了网络中的事情?”肖怜怜趴在自己的床上对游少菁说,“据说就是庄美琳干的,那个女孩之前和她闹过矛盾,在全校文艺汇演的时候端学姐的架子教训了庄美琳几句,让她很下不了台,当时她就宣布要狠狠地报复对方。” “裸照风波……”那件事在学校开学的这一个多月时间以来,是与“王心强连续杀人、伤人事件”、“乔中华爱慕者割腕自杀事件”相并列的三大校内新闻事件之一,游少菁这个对小道消息、流言蜚语不怎么留意的人都知道。 这件事情引起了校方的重视,做了很多的调查,可是网络的世界是那么的虚幻自由,怎么可能查得出来,费了好一番折腾之后,做这件事的那人终究也没有被找出来。 “真的是她干的?”游少菁不相信地问。为了那么一点小摩擦就动用这种手段,太狠了吧! 肖怜怜用力点头,“反正大家都这么说,她的报复心那么重,又很擅长电脑制图,而且在那件事发生之后兴奋得不得了,把图片地址在学校内部网络上到处分发,大家都认为十有八九是她。” “那学校怎么查不出来?不是找了很多电脑高手吗?” “你以为我们学校真查啊!不过是为了给那个女孩和她的家长一个交代,做做样子罢了。出了这样的事,校方掩盖还来不及呢,哪里会认真查。”黄明用一种不屑的口气说。自从一周前她的恋人——学校原本的实习老师陈君乐因为没有办法成为这个学校的正式教师黯然离去之后,黄明对于学校方面就有种种的不满,并且时时会流露出来。 不过她说得很有道理。要是真的想调查,就不会只是在学校内部进行,而应该通过警方了。 “她不是真的那么狠吧?我记得那个学姐最后被逼得得了精神病,不得不休学回家了呢?”游少菁皱起眉头说。 “就是啊,陈学姐原本多么豪爽大方的一个人,还不就被她害成了那个样子。” “少菁你要小心,这次你可算是得罪她了喔。” “是啊是啊,你要小心了!” 听着同学们的关心提醒,游少菁苦笑了一下,自己一不小心好像惹上了不得了的麻烦了,说不定明天早上关于自己的大字报就真的会贴在学习的各处了呢。 唉…… 叹口气,游少菁拉上了被子。熄灯时间一到,宿舍中顿时一片漆黑,大家也就停止了聊天,各自入睡。 我连恶鬼那不怕,还怕你,游少菁在心里这么嘀咕一句,听着窗外的雨声,渐渐进入了梦乡…… 第二章 夜火·梦中人的死亡 有时候,游少菁在梦中会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做梦。 今天就是这样。 当发现自己正站在一望无际的黑暗中时,她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真是奇怪的梦”。 游少菁四处眺望着,除了黑漆漆的四周什么也看不见,而且等了一会也没有其他事情发生。“怎么会做这样的梦呢?因为昨晚睡觉前在想着钟学馗的缘故,于是就做梦到了阴间来了?”游少菁自言自语着。 她是个经常会做梦的人。 有些人很少做梦,有些人则是在醒来后会完全不记得或者大部分不记得自己做过的梦,游少菁却是那种几乎夜夜做梦,又总是把梦境记得很清楚的人,根据钟学馗的说法,像她这样的人稍加修炼,就可以得到在梦中得到预知未来的能力。 刚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游少菁很是兴奋了一下子,想想看,要是可以在梦里预知到下次考试的试题了,下周彩票的中奖号码了,该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情。可是钟学馗马上就给她泼了一盆冷水。 所谓的梦中预知,只能预知不好的事情,而且,不一定是会发生在谁身上的不好的事情。也就是说,要是有了这样的本领,接下来附近的人明天要死了,后天要被车撞了,大后天要离婚了……之类之类,这些事情都可能出现在游少菁的梦里,而且,就算游少菁梦到了某人要遭遇很大的危险,想要帮助他,也可能因为根本不认识这个人,满天下寻找的过程中,已经错过了帮助对方的时机。 这算什么破能力! 游少菁当然是绝对不会去学的,她乐得自己做自己平平常常、由心而生的梦。 说来自从拒绝钟学馗的建议之后,游少菁竟然觉得能够夜夜做着那些千奇百怪无法解释的梦,其实是件很快乐的事情了。梦境中有的时候欢喜,有的时候悲伤,有的时候竟能够见到早已遗忘了的童年玩伴,不也是一种很快乐的事情吗? 今天的梦真是无聊。 周围是一片黑暗,伸手都不见五指,游少菁转了几圈,走了几步,开始思索怎么才能从梦里醒来。 也许是真的梦由心生,就在游少菁又一次抱怨这个梦太无聊的时候,周围的黑暗开始发生了变化。 黑暗依旧是黑暗,可是游少菁能够感受得到,看不透的黑暗之中,似乎有什么在蠕动了起来,缓缓的,但是令人心悸的频率,使得游少菁感到自己冷汗都冒出来了。 做梦的时候也会流汗?这个梦怎么会这么真实? 不对,来不及想这些了,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虽然眼睛看不见,可是游少菁知道,有东西在靠近,那是危险的东西,自己必须逃走。 就在游少菁转身的一瞬间,一种若有若无的呻吟声从黑暗中传来。就好像在黑幕之后,有一个人饱受折磨,甚至己经无法发出声音,只能细细地痛苦地呻吟,时断时续,好像在磨着人的神经。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无数呻吟的声音连接在一起,每一个都是细若游丝,可是混合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声响。 奋力捂住自己耳朵奔逃的游少菁再次确定这是在做梦——现实中捂着耳朵的话怎么会半点用也没有? 为什么会做这么奇怪的梦?一定是那个家伙最近老是讲阴间的故事给我听的缘故! 游少菁一边狼狈地奔跑,一边找了无辜者来抱怨。 “来,来这里……来这里……”一个缥缈的声音不知道从何处传来,断断续续地在游少菁的耳边围绕。 游少菁抬头寻找,在远处隐隐约约地出现了一点光亮,忽远忽近地飘动着,声音正是从那里传来:“来这里,过来……来……” 游少菁不由自主地向那边走去。 走了几步,心里忽然觉得不好,谁知道那里存在什么东西,自己怎么可以就这样过去? 周围的黑暗中,那些呻吟的声音中夹杂了哀号,同时,有许多手指直勾勾地伸了出来。惨白色的,皮肉展开,粘连着肉屑和血迹,裸露出白骨的手指……并且还在继续地伸张,游少菁忽然意识到,再等下去,它们就会连带手掌一起出现,然后是手臂,最后…… 不要,我一点也不想看见那样的东西! 游少菁在心里惨呼着,只好向着唯一的去路——那一点的光亮走去。 这样的怪梦…… 路程变得崎岖,一脚高一脚低的,而且身边的黑暗开始变淡,变成了透明的,淡淡的红色,就好象身在一个流动着血色液体的大玻璃缸里,透过缸壁,可以看见里面那些扭动着、蠕动着、挣扎着的东西。 好像人体一样的东西。 越是往前,周围的透明度就越高。 游少菁再一次想要转身的时候,身后一股热浪袭来。 在她的后方已经没有了道路,只剩下熊熊的烈火在燃烧着,无数的躯体在其中挣扎,好不容易将身体的一部分探出了火焰,可是马上又会被火焰卷回去。火焰正在向前伸延,向着游少菁的方向…… 除了往前走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游少菁已经开始感到周围越来越热了,好像有一个巨大的火炉正在追赶着她一样。 幸亏是个梦啊。 游少菁不知道是第几次这么想了。 身后的烈焰和身边的地狱景象,使得游少菁不得不一再加快脚步,等到周围的一切好不容易开始消退的时候,她却发现,自己是站在一片城市的废墟上——一个她很熟悉的城市——她的家乡。 尸体、残垣断壁、火和四处飘荡的鬼魅。 也许这一切不像刚才那么的惨烈和令人作呕,可是却更令游少菁感到惊恐。 这是她熟悉的地方,她的学校,她常去的商场、菜市场,她每天都要路过的公园,全市最高的大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到处都是死人…… 这只是梦境,只是梦而已,我们的城市不会变成这样的。 游少菁站在原本应该是市中心广场的地方,张皇地四顾,周围的尸体和飘荡的鬼火、鬼魅都很安静,并没有突然跳起来变成僵尸或者露出狰狞的脸孔打扰她的意思。 这似乎使得眼前的一切更加真实了,游少菁宁愿做一个整个城市中晃荡着僵尸,自己拿着武器想要突出重围的梦。 “来这里……来……” 那个声音还在,那一点光亮也还在远处摇曳,只是变得更加朦胧了一点。 过去吧,按照一般的做梦流程,到了那里看到些什么,然后梦就应该醒了。 天开始下起了大雨。 每一滴雨点都好像是比冰还要凉,打在身上,企图夺走她仅剩的一点温度。 难道这是对我没有冒雨回家做饭的惩罚?天啊,今天是我注定要淋雨的日子么?就算不回家,做梦也要给我补回来? 游少菁全身都已经湿透,周围的大雨已经遮挡了视线,就连城市的废墟和尸体也看不见了。她冷得抱着肩膀哆嗦,牙齿咯咯地打着架跌跌撞撞地向前走。 为什么梦还不醒啊…… 难通我要成为第一个在梦里被冻死的人…… 那一点光明越来越近。 现在的游少菁已经没有力气去想更多了,她只想要早点走到那里,结束这个噩梦,至少先让她得到一点温暖也好。 “少菁,来,来啊……” 他知道我的名字? 随着游少菁走近,那个声音清楚了起来,已经可以听出是一个男性的声音,在温和地呼唤游少菁的名字。 再近一些,游少菁逐渐看清楚了那点光亮是一盏灯光。 灯光的周围没有雨,没有黑暗,没有废墟和尸体,而是以光线照到的范围为界线,照彻了一方小小的花园。青草、绿树、各色的花朵……本来多么简单的景象啊,现在看起来是那么的珍贵美丽。 游少菁加快了步子向那边走去。 那盏灯被一个中年男子持在手中,看见游少菁走来,他慈祥地笑着,等待着,似乎在说什么,可是因为距离的关系,游少菁听不清楚。 爸爸。 爸爸…… 游少菁看清楚那个人后,不知通哪里来了力气,兴奋激动地向前快跑起来。 那是她的父亲,现在应该在坐牢的父亲。 难怪会做这样奇怪的梦,原来是太想爸爸了啊? 梦中的爸爸还是那么慈爱地看着她,一点也没有坐牢后的消沉。 爸爸…… 游少菁张开双臂向前抱,她的父亲一直站在原地没有动,可是却用那么期待的目光看着她,并且向她伸出了手,手中的那盏灯向她递来。 要给我吗? 游少菁边向前走,边伸手准备去接。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 游少菁扭头看了一眼,只见有一个和她一样浑身都湿透了,抱着肩膀哆嗦着的女孩子从另一个方向走来。对方没有注意到游少菁,却同样看到了那盏灯火,于是急走几步伸手去接。 “喂,那是我的!”游少菁看到一个陌生人想要抢走父亲要给她的东西,生气地叫了起来。 那个女孩这时才注意到身边还有一个人,扭头向游少菁看来。 原来是你! 两个女孩都不由自主叫了出来。 游少菁这才看清楚,那个后来的女孩,竟然是庄美琳。 这个讨厌的家伙,竟然阴魂不散地跑到我梦里来! 游少菁白了她一眼,径直走向父亲,她实在懒得和这个人说话。 谁知道庄美琳却不依不饶地,也照样跟了过来,用比游少菁还要快的速度冲向前,同样是要去拿游少菁父亲手中的那盏灯。 “你这个人太讨厌了!”游少菁气呼呼地向庄美琳喊。她心中觉得这盏灯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对方抢了去,索性拔腿向前跑。庄美琳在她身后伸手抓住她的衣服用力一扯,险些把游少菁扯倒。趁着这个机会,庄美琳已经跑到了前面。 游少菁大声叫:“爸,千万别给她!”你跑得快有什么用,我爸爸难道会把东西给你!游少菁倒不着急了,反正爸爸一定不会把东西给庄美琳,就等着看庄美琳下不了台。 谁知道庄美琳走上前之后,回头冲着游少菁得意地一笑,径直从游少菁父亲手中,把那盏灯火接了过去…… ※※※ 可恶…… 游少菁一下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周围一片寂静漆黑,她呆了很久,才依稀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 昨晚因为雨太大,就在宿舍中住下了,然后……遇见了那个讨厌的庄美琳,竟然还在自己的梦里捣乱! 游少菁咬牙切齿,满脑子都是最后一瞬间,庄美琳那得意洋洋的神情。自己都好久没有梦到爸爸了,好不容易做个好梦(那真的算好梦吗?),她居然就出来捣乱,果然就像同学们说的,整个一个祸害!游少菁也不想想,她自己做梦梦到的东西关梦中人什么事,就在那里生了半天闷气。过了一会,看看幽蓝色的夜光表,发现才午夜时分,又悻悻地躺下去。 你最好别再在我梦里出现,不然的话……哼哼…… 游少菁一边磨着牙,一边再次入睡。 ※※※ 后半夜果然没有再做梦。 游少菁张开眼,在窗帘缝隙中透来的阳光中发愣了一会,没有钟学馗的大嗓门、没有狗叫猪鸣的清晨,一时还真有点不习惯。 由于住校生不存在上学路途间的用时,所以她们每天清晨比回家住的学生可以多睡上一会,以前的游少菁也是过着这样舒服的日子的。可是现在,游少菁天天要早早起来伺候她那一大家子的吃饭问题,反而是养成了习惯,一到了时间便自动醒来。 心里不愿意放过难得的赖床机会,游少菁硬是又在被窝里赖了一会,可是头脑越来越清醒,昨天晚上那个讨厌的梦又在脑子里盘旋起来,真是令人不愉快!反正也睡不着了,不如早早去洗漱,免得又遇见那个做梦都梦到的庄美琳,破坏一整天的心情。 游少菁想到做到,马上跳下床,在几个室友依旧熟睡之中拿起脸盆,准备去洗漱间占好位子。 嘿嘿,起得这么早,好位子由我选取吧?勤劳真好啊!游少菁美滋滋地想着,悄悄打开门,蹑手蹑脚走了出去。 洗漱间中如同游少菁预料的一样没有什么人,倒是有一个女生起得比游少菁还早,看到游少菁进来,她笑笑准备出去。 “学姐早。”这位学姐是有名的体育健将,每天早上都要早起锻炼的,游少菁忙笑着跟她打招呼。 “你也很早啊,要不要一起去跑步?”学姐笑着邀请游少菁。整个宿舍中难得看见一个早起的人,也算是惺惺相惜。 游少菁急忙摇头,她平时连体育课都经常逃避不上,要她去跑长跑还不要了她的命。 事后想想,也许那个时候跟学姐去长跑,回来的时候一切就己经结束了,对游少菁说也许会更好一些吧? 学姐走后,游少菁自己洗洗擦擦的忙得差不多了,才陆续有几个早起的女生走了进来,跟她分享这个不用和别人挤的洗漱室。一个这样的清晨令游少菁的心情大好,端着脸盆往回走去的时候,口中哼着歌儿,脚步轻快。 可是没走出洗漱间几步,一声惊叫便一沿着走廊传遍了整个楼层,直击游少菁的耳膜。接着又是一声,又是一声……一声比一声高亢尖厉…… 游少菁听着声音似乎来自几个不同的女孩之口,心里想着难道哪间宿舍进去老鼠了?又向前走了几步,就看见几个女孩从505中冲了出来。 或许这个宿舍楼太老旧的关系吧,有的时候会有些小动物乐滋滋地径自住进来和女孩子们为伴,比如蜘蛛、壁虎、蝙蝠……当然,其中最具杀伤力的就是老鼠了。这里的老鼠个头够大,体形肥硕,爆发力强,一个个拖着油光水滑的尾巴,视这些少女为无物地横冲直撞,实在是这幢宿舍楼中最为可怕的东西。 505进老鼠了吗?吓死那个庄美琳最好!游少菁恶毒地想着。 不过情况好象不大对,看见老鼠也不用不穿衣服就跑出来吧? 只见505的几个女孩叫着跑着,惊惶失措地挥舞着双手,其中一个甚至只穿着内衣内裤,就算看见二十只老鼠,也不用这样啊。而且怎么没有看见庄美琳,难道正在勇敢地和老鼠们孤军奋战? 505的女生们跑上走廊之后口中还是在乱叫着,受到她们尖叫声惊动,楼中住宿的女生大多数都出来查看,整个五楼顿时了一锅粥。 游少菁快走了几步,心中隐约出现了不好的预感。 这时,505又冲出一个女生,向着大家叫:“快,快拦住她们,这样跑下去成什么样子!” 看着穿着内衣就要跑下楼的女孩子,大家这时才醒悟过来,连忙七手八脚地把那两个半裸着身体的女生抓住。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大家七嘴八舌地问着,走廊里什么声音都听不清楚,就是一片的嘈杂。几十个女生在一起,一旦发生点什么事,现场的混乱便可想而知了。 那两个被大家拉住的女生受到了很大的惊吓,脸色煞白,一个已经摇摇欲坠,靠在别人的手臂上大口喘气,眼睛睁得老大。另一个抓着身边的人,反反复复、语无伦次地说着:“死了……她死了!死了啊……死了啊……” “谁死了?到底怎么了?” “你们倒是说清楚啊!” “你们是哪个宿舍的?” “……” 在大家连声地追问中,505后来走出的那个人缓缓走了过来,哑着嗓子对大家说:“庄美琳没有呼吸了……我们宿舍的庄美琳……早上起来就发现她这样子……大家先别乱,她不一定是死了,我已经打了120了……” ※※※ 这最后一个女生正是505住的凌晶。 这位校花虽然脸色也极苍白,眼神中也尽是惊恐,可是她至少还知道为她自己披上一件外衣,手中还拿着手机,边和大家说话边按着她们班主任的号码,表现得比她的室友们镇定得多了去了。 游少菁感到头昏目眩。 庄美琳,那个昨晚还在跟自己吵架的人,怎么会好端端地没了呼吸?也许是某种疾病,对,就像凌晶说的,还不一定是死了。她向身边的同学说:“谁去叫一下白老师,凌晶,也给保卫科打电话。”说完勿匆向505走去。 凌晶愣了一下,边打电话边追了上去。 505门口已经围了好几个同学,其中就包括住507的肖怜怜她们,不过由于凌晶出门前锁上了门,所以谁也进不去。 凌晶向一脸期待搀和着恐惧的同学们摇头,“大家最好别过去……唉,我还是先进去给她们拿件衣服。”看着那两个半裸的室友,她口上这么说,却犹豫着不太敢举步。 “我陪你进去。”两个女生几乎同时开口,一个是压制不了自己好奇心的游少菁,另一个则是向来乐于助人的黄明。 肖怜怜悄悄伸手扯扯游少菁的衣角向她摇头,示意她不要进去。死人呢,里面有一个死人。虽然很好奇,可是这有什么好看的。 游少菁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冲她干涩地一笑,还是跟着凌晶走了进去。 凌晶走进去打开室友的柜子为她们取衣服,她的手有些颤抖,好几次都拿不稳东西让它们落在了地上,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一个床铺,却又怎么都不肯正眼看它。 学校的宿舍全是上面是床,下而是柜子加写字桌的形式。那个床铺当然也是个上铺,从下面向上看去,仅能看见轻飘飘半掩的蚊帐加一个隐隐躺着的人形罢了。 这就是庄美琳的床铺。 游少菁看了看,一咬牙,抓住上床的梯子,爬上几步,往蚊帐里探头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便感到一阵头晕,慌乱地后退之际忘了自己是在梯子上,险些跌下来。幸亏站在下面的黄明一把扶住了她。 游少菁下地之后不等站稳,就跌跌撞撞逃出了505,在肖怜怜关切地询问声中一言不发地回到507跌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地呆坐着。 她只看了一眼,只是一眼,便明白凌晶为什么会出来后锁门不让别人进去看了。 第一,庄美琳百分之百已经死了,根本没有必要再心存侥幸地去叫什么救护车,凌晶那样说,多半是为了安定大家的情绪;第二,她的样子实在不适合让这里住的这些神经柔弱纤细的女孩们看见,并不是人人都像游少菁在几个月间,恶鬼死人都见过了,心理素质已经有了大幅度提高的。除了神经坚韧得令游少菁叹为观止的凌晶,其他两个女生的样子已经很糟糕了,要是再让更多的人看见,说不定会在宿舍中引起一场混乱。何必让这些无辜的同学们再去经历这样的视觉冲击呢。 游少菁那一眼之间,看见的是一张貌如八、九十岁老人,干枯如同木乃伊,而脸上却挂着几分得意的笑容的脸,那张脸依稀就是庄美琳的。脸上的皮肤已经开裂,就像干早的大地,遍布着一道一道的口子,可是却没有血迹,如同一个丑陋的人偶,而不是有血有肉的人体一样。她的眼皮深深地凹陷,不知道其下两只眼睛是不是也已经干枯。 在这样一张脸上,却偏偏浮现着那样得意的笑容。 而那个笑容游少菁可十分清楚,那是不久之前……对,就在昨晚那个古怪的梦中,她刚刚看过的。 在梦中,庄美琳就是在最后那一瞬间,对她那样一笑…… 为什么梦中人的微笑,会出现在现实中的尸体脸上? 难通现实中的庄美琳,也遇到了值得那样得意地笑的事情,然后却……不,不,应该,没有什么关系吧,只是一个梦而已,不会和现实有什么关系的…… 游少菁用手拍打着自己的脸颊,想让自己忘了刚才看见的一幕,也想忘了那个稀奇古怪的梦境…… 不过她有一种预感,那个梦境,也许不是那么简单…… 自幼游少菁的预感就很准,至少预感坏的事情方面,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以上,而且最近几个月,这个纪录又突飞猛进,大有冲破百分之八十大关的趋势。 游少菁自己也常常在心中嘀咕,怎么买彩票的时候,自己预感会中的号码的中奖率连万分之一都不到?要是预感到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就算躲在家里不出去,也会有小孩子从外面扔石头进来,刚好砸坏了家里最值钱的花瓶? 我恨这种预感能力! ※※※ 当庄美琳的死亡被证实了以后,整个女生宿舍乱成了一团。女孩子们听说她们住的地方死了人,纷纷逃了出去,剩下胆子大一些的,也是站在楼口探头探脑,不敢再上来。关于死的是谁和为什么死的这样关键的问题上,更是众说纷纭,到了最后已经是离奇无比。 不久之后校长、老师、警察以及庄美琳的父母相继赶到,整个楼道中充满了哭号和喧闹。 这个过程中游少菁一直呆坐在507宿舍中,直到肖怜怜一再催促她去上课,她才强打起精神拿起书包出了门。 整整一天,游少菁都没有办法安心上课,庄美琳可怖的死状与昨夜那个奇怪的梦境一直反复地在她的脑海中出现,令她心中各种念头七上八下地翻腾着无法抑止,到了最后,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在想什么了。 当庄美琳在宿舍中惨死的消息传遍了校园之后,游少菁作为目击过尸体的少数几个人之一,也成了各个好奇的同学打听消息的重要对象。 学校方面为了安抚人心,对外宣布的庄美琳的死因是心脏病发作。所以当时看过尸体的四个学生,庄美琳的三个舍友和游少菁都被叫了去,由校长亲自出面严加叮嘱,让绝们绝对不可以把当时看见的情形说出去。 那两个女生马上就因为受到了惊吓请假回家去了,游少菁和凌晶两个人,倒是都坚持了下来,当然的,凌晶和游少菁也就成了大家打听消息的重点目标。 面对一到课间休息时间就一窝蜂般涌来的同学,游少菁坚持地保持着沉默,一字也不说。这倒不是她有多么听老师的话,而是因为,她的心中隐隐觉得那个奇怪的梦与庄美琳的死之间,一定有某种关系。 到底是什么呢,那个梦到底意味着什么?庄美琳怎么会到梦里去的呢?为什么她死后还带着那种笑容呢? 游少菁从来没有这么期盼着时间过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她急于放学回家去,家里的钟学馗和斑斓在“怪异”的事件方面有着极其丰富的知识,一定可以给她提供出答案。 早知道早上在校长室,就应该学庄美琳的那两个宿舍室友,干脆以受惊过度为理由回家休息才对嘛。 不过早上的事在场的女生很多,她们虽然没有亲眼看见尸体,可是当时也听到了不少内幕,凭着这些住宿女生在学校的各个班级与班级的分布,人多口杂,虽然游少菁和凌晶都是什么都不肯说,事情终究还是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了。一到下课时间,同学们之间讨论的几乎没有第二个话题。 游少菁倒是很感激肖怜怜,她不仅没有逼着游少菁跟她说看到的情况,反而在别人找游少菁询问的时候,总是跳出来主动说她什么都知道,然后拉着人家一通海吹胡扯,把人家弄得晕晕乎乎的打发走。 “怜怜,要是没有你我的日子该怎么过……”游少菁抱着肖怜怜撒娇,后者刚刚帮游少菁挡走了今天的第十批“参观者”。 “想报答我吗?” “我一定会当牛做马报答你的……” “不用当牛做马了,我想去广州看周杰伦演唱会,你帮我出飞机票就行了!” “我都不认识你,你干什么狮子大开口啊?” “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给我站住!” “有本事抓我啊,赫赫赫赫……” ※※※ “游少菁,班主任叫你!” 班长方彩虹走进来大声叫,打断了游少菁和肖怜怜的嬉闹。 真是的,人家心情刚刚好了一点。 游少菁不知道老师叫她什么事,心里想着多半还是要嘱咐自己不要外传庄美琳的尸体的样子之类的吧。于是也不管上课铃声已经响了,走向了班主任的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游少菁微微一惊,在场的不仅仅有她的班主任,还有校长、白琴老师、几个警察和哭得不成人形的一对中年人——应该是庄美琳的父母。 游少菁面对着那样的阵仗,装作老实地低头看着脚底下等着老师们开口,暗暗却皱起了眉头。 一听到老师说这就是游少菁,庄美琳的母亲便叫着向她扑了上来,游少菁慌忙躲闪,她却不依不饶,直到两个教师把她拉开,还在那里号叫着要上来打游少菁。 “游少菁,听说庄美琳昨天晚上和你发生过争执是不是?”校长沉着脸问。 “一定是她把琳琳气死的,一定是她把琳琳气死的!抓起来判她死刑!”庄美琳的母亲踩着脚哭叫,一副要扑上来撕咬游少菁的架势。 庄美琳被气死的?这真是个新鲜的看法! 游少菁心中生出一股怒气,取代了原本对失去女儿的母亲的同情。 难通她没有看过庄美琳的尸体?难道她认为气死的人死了之后,会呈现那种状态?还是她被失女之痛冲昏了头脑,已经丧失了判断力?又或者仅仅是因为她失去了自己的女儿,便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用伤害旁人的方式来减轻自己的痛苦? 游少菁向来最讨厌用自己的不幸作为武器伤害无辜者的行为——就好像当年她的妈妈,为了报复丈夫的外遇,用折磨游少菁的方式发泄一样。 我凭什么就要接受你们加以的这一切! 游少菁抬头看着庄美琳的母亲,目光灼灼。游少菁是何等人?她那经过几个月磨炼出来的凶狠冰冷的目光,就连地府大将看了都感到心惊胆战,更何况一个家庭妇女?直到那个有些疯狂了的女人都被她看得心悸,忍不住把目光从她的身上移开,游少菁才对着面前的老师们说:“吵架是没有,庄美琳说我不是住宿生却住在宿舍中,要赶我出去——当时下着哪么大的雨,半夜三更的她要我去哪里?所以我就和她一起去找白老师了。” 白琴神情有些恍惚,自打游少菁进门来,始终没有感受到她的目光,她一直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宿舍中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她这个舍管老师一定受了很大的惊吓,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吧。看她魂游天外的样子,就知道她根本没有留心身边在发生什么。 直到游少菁说到她时,校长一连问了几声“白老师?白老师?”她才“喔”了一声,有些茫然地看着游少菁,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似的说:“啊,是,是的,游少菁和庄美琳没什么大争执,只是关于游少菁不是住宿生为什么住在宿舍中……” 不等她说完,游少菁的班主任已经抢着说:“是我看昨天雨大,安排游少菁在宿舍住一晚的,我事先已经和白老师说过了,这件事情游少菁没有必要说谎。”说完又在校长耳边小声说了几句。 游少菁明白,班主任一定是在说关于自己的情况:自幼父母离异,父亲与继母双双入狱,现在一个人生活,可是依旧能够保持优秀的成绩之类……她心中极不情愿因为这样的理由去赢得别人的同情,可是又没有办法阻止别人去议论。 对于班主任的话,游少菁心中毕竟还是感激更多一些。 她到宿舍住下根本就是她与肖怜怜她们几个私下的决定,班主任根本就毫不知情。本来在学生们之中,这是常常发生的事情,这次却因为庄美琳的死变得严重起来,班主任能在这种时候为游少菁出来说话,就是在用她的方式维护着游少菁,明显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和白老师串供了。 白琴老师也反应了过来,马上附和说:“是的,所以我就这样对庄美琳说了,她也没说什么。她们几个回去的时候都好好的,一点也看不出什么不对劲来。我听庄美琳的室友说,她临睡之前还有说有笑的,不像在生气——而且那个尸体……其实不是心脏病或脑溢血吧?虽然我说不太明白,可是只要法医检查一下,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吗?” 看过那个尸体的人,没人会把其当作是心脏病的。 几个警员似乎也对于庄美琳母亲的无理取闹很厌烦,硬要扭曲明摆着的事实,把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弄到这种场合中大加指责,扣上“杀人”这样的大帽子,这样的事可不是他们这些执法人员愿意做的。所以不管庄美琳家人的意见,在问了游少菁几个不相干的问题,并一再叮嘱她不要把看到的尸体的情形说出去之后,就让她离开了。 游少菁出门的时候,还听见庄美琳的母亲在叫:“我的女儿就是被人害死的,一定是你们这些人联合起来害了她……”这件事使得游少菁原本就不怎么样的心情,变得更糟了,心口就好像有什么堵在那里,而一种令她自己感到焦躁不安的预感,在她的心头不住地盘旋。 ※※※ 放学之后,游少菁用她平生最快的速度骑车冲回家,一路上车轮下飞溅的积水,一定给她带来了许多路人不满的目光,不过那时的游少菁已经顾不上那么多了,直到进门之后,钟学馗大惊小怪的叫声才使她发现,她自己的裙摆早已湿透,大大小小的泥点子给那件长裙点缀出难看的花纹。 “真倒霉……”这条裙子是很少穿裙装的游少菁特别喜欢的一条,不过损失是她自己的匆匆赶路造成的,也没有可以抱怨的对象,但是也许是她在家里的形象有问题,当游少菁拿起了垫子坐到钟学馗面前的时候,钟学馗还以为她乌云密布的脸色,是因为那条裙子才出现的,于是慌乱地说:“你别黑着脸……我,我待会用法术帮你弄干净……”看到己经嗅到危险的气昧开始躲藏的波波,以及一脸同情看着自己的斑斓,钟学馗慌忙这样说。 钟学馗可以用灵魂出窍的方式在外面活动,施展法术,虽然这么做的后果是一定时间内不能再离开肉体也不能再使用法术,形同被囚禁(其实实际状况比被囚禁还糟)的钟学馗十分珍惜那能让他自由的时间——即使仅仅是灵魂上的自由——在能够出来“活动活动”的时候,他一般尽量不使用任何法术以免缩短了自己的时间,为游少菁收拾裙子,也是他情乱之下,不经大脑说出来的。 “那不重要,别去管它,我有重要的事对你们说,斑斓,你也过来!”游少菁拍拍自己的身边。 斑斓叹口气,只好叼了自己的专用写字板乖乖地走了过来。 游少菁一脸阴沉地坐在墙边的地板上,盯着眼前的写字板,用手无意识地扯着坐垫。 由于她这个“一家之主”表现出来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象,家里其他“生物”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出。 波波很聪明地早早躲了沙发底下,反正在和游少菁交流的是钟学馗和斑斓,游少菁一旦发火使用暴力,后果自然也应该由他们去承担,不应该关它波波什么事。 完了,今天的晚饭又要延后了……波波在心里哀叹着,从沙发底下隐蔽的角落中叼出它储备在那里的食物,吃了起来。 游少菁的正对面,钟学馗的脸保持一个目瞪口呆的造型,他的目光和游少菁的一样,停留在地上那个专门为斑斓准备的写字板上。 正是斑斓在上面写的内容,令他们如此的吃惊、愤怒,以及深深后怕…… “昨天晚上,我们学校中的一个住宿的女生死了……死状很奇怪……”游少菁咬着嘴唇,想了片刻才说,“在那之前,我跟她发生了一些争执,而且,昨晚我做了一个很奇怪的梦,梦见了她,还梦见了我爸爸……” 她整理一下思绪,把昨大晚上与庄美琳的争执,那个怪梦,以及今天早上看见的,那具古怪的尸体上的表情竟然与自己梦中看到的她最后一瞬间的表情一模一样的事情,尽量详细地说了出来…… “你们说,她的死与我做的那个梦,与我跟她的争吵之间有没有关系?”游少菁很认真地问。如果庄美琳的死真的与自己有关,她是万万不能原谅自己的,即便那个庄美琳多么讨厌,也不至于因为讨厌就该死啊…… 钟学馗一直眨着眼,他听了游少菁的话,也觉得庄美琳不是正常死亡,当然也不可能是与游少菁争吵有关——游少菁要有那种本事,她讨厌的人早死得差不多了,还用着她不时地在家里说别人的坏话吗? 不过游少菁的心肠很软,她是个典型的刀子嘴豆腐心,要是不给她一个合理的解释,她的心里一定会认为庄美琳的死跟她多多少少有什么关系,并且一直心里不安,然后就会因为心情不好表现在家庭中,当然,面对她的坏心情,首当其冲的就是…… 不行,一定要找出事情的原因! 钟学馗冥思苦想。 听游少菁的描述,钟学馗觉得庄美琳很像是被妖物吸走了过多的生气而死亡的。 可是是什么样的妖物下手这么狠毒呢?一般妖物吸人精气是会很聪明地选择适可而止的,一个人身上只吸一点点,顶多让对方头重脚轻几天,既不危及对方生命,又不给自己造杀孽——试想全世界有一百亿人,一人身上吸一口,都快够够上成仙的了,有必要为此杀人吗?要是连这么点算盘都打不明白,还有本事修成妖怪? 难道是有妖怪和庄美琳结怨,用这种方式报复她?还是…… 就在钟学馗冥思苦想的时候,斑斓站起来,在写字板上写了几个字:“我知道……” 第三章 鬼师·斑斓的回忆 “我知道……” 随着这几个字落下,两双充满期待的目光立刻落在了斑斓的身上。 斑斓,不,应该说地府大将刘汉,不仅仅曾经是高位鬼将,而且在地府待了上千年,什么事情没有见过、没有经过?它的经验比起一直担任下级文职的小鬼差钟学馗而言,那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的区别。 “快说!快说!”游少菁的眼晴开始冒火星。 斑斓立刻叼起笔疾书——它最害怕的就是游少菁一激动了就拎起它来乱晃了。 斑斓和游少菁他们交流,使用的依旧是最为费劲的笔谈方式。游少菁也曾经想要训练斑斓使用电脑打字,这样速度快且不说,字迹至少能清晰不少,可惜,电脑键盘这个东西果然充分体现出了人类的自私——根本就不适合动物使用,斑斓打一句不到二十个字的话,能出现花了十分钟却一个字都打不对的悲惨现象,所以游少菁只好放弃了训练世界上第一只会上网的狗的光荣计划,让斑斓依旧采用写字板写字。 斑斓口写的速度特别慢,加上游少菁不时还要提出一些新的问题来,于是直用了三个多钟头,游少菁才算把事情的大概弄明白了。 首先,这件事情绝对不是正常死亡,也不是妖怪吸取人的生气,而是人为的事件。 其次,庄美琳的死与游少菁和她的争执确实无关,但是,与游少菁的那个怪梦是有着很大的关系的。 在几百年前,还在地府担任大将军的刘汉,遇到过这样的一个案子: 当时,有一名阳寿未尽的人无缘无故地死了,而且是在睡梦中便糊里糊涂地到了阴曹报到,自己都说不明白怎么回事。本来这样的事在阴司看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天灾人祸,七病八灾,使得一些人阳寿未尽便死去也是经常有的。这种情况,一般阴间会按照他今生的善恶判定他的来生之后,再把今生未完的寿命给其加上,这个人生前好事做的不少,所以来生必将投个好人家,活个好寿命,听了这样的判决,他本人也没有什么意见。 本来事情就会这样了结,可是就在这个人来到阴曹之后,他家里养的一只已经成精的老猫便跟着冲进了阴曹大闹,说它已经受这个家庭三十年的抚养,因为大恩未报才没有进山去修行,现在主人冤死,它宁可豁着性命不要了,也要来辩个是非,为主人伸冤。因为这只猫在它的主人出面之后,依然不管不顾地大闹,终于引出了地府的军队对它进行驱逐。 一般来说,对于这种敢来阴间闹事的妖怪,阴司一向是乱棍打将出去——也不看看是什么地方,齐天大圣也就罢了,什么阿猫阿狗也敢来吗?情节严重的,甚至会被当场打死,然后把他们的魂魄拎去审判(阴司只管亡魂,没有权利处置活着的生灵)。那只猫精即使有一肚子的理,可是它这么么不懂规矩,大呼小叫地冲下来,能有什么好下场?幸运的是,当时它却偏偏遇上了执行任务归来的刘汉。 这种小事情,当然轮不到刘汉出面,可是当时那个猫精直接扑进了他的队伍,他不问问怎么行。 庆幸的是刘汉有着武将们少有的耐心,认真地听完了猫精的申诉之后,怜念它是护主心切(这一点很得刘汉这个忠臣的心),便没有出手制服它,而是对它好言相劝,解释说明阴司的规矩,并劝它有心报恩的话,不如回去勤加修炼,等到主人转世之后再去报答。 谁知猫精毫不领情,反而一口咬定,它的主人是被谋害的,又哭又闹起来。 要是按照属下们的意见,直接把这个不识抬举的猫精打回阳间算了,可是刘汉还是耐下了性子,认真地听完了猫精后面的话。 猫精在主人死的当夜,曾感到邪气入宅,于是便追了上去,等它追出了一条街,一切却又归于了平静,反而是回家一看,它主人已经魂魄离体,一命呜呼了。 说到这里,猫精特意用幻境给刘汉看了主人死后的惨状,“您看看,这是正常死去的样子吗?我怎么也不相信主人是正常死亡的!将军,您要给我主人做主啊!” 刘汉看到那个幻象之后大吃一惊:这不明明是被吸食生气而亡的人的样子吗?为什么那个人的魂魄身上毫无妖气?不对啊……被妖怪害死的人,自己没有记忆也就罢了,怎么会身上没有妖气? 刘汉下令用业镜照那个魂魄查看他上路前最后的经历,结果还是和他自己说的一模一样:只看见他上床,睡觉,然后就一缕魂魄飘起,来到了阴间。 怎么会这样…… 到了这时,刘汉对这个人的死已经彻底地起了疑心,决意仔细调查。 细查之下,刘汉的疑心越来越重。 在查了那个人家乡的生死簿之后,刘汉发现在这十几年间,那一带的人竟有三十多人死因与这个猫精的主人完全相同,都是阳寿未尽,却莫名无疾而终。 十几年间那个地方既没有战事,水、火、地震等天灾,也没有大规模的瘟疫。难道是有某个妖怪专门在那一带吸人生气害人性命吗?他是怎么做到不留任何妖气的呢? 刘汉一旦下定了决心,就非要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不可,他找来那个猫精带路,亲自到阳间进行调查。 在熟门熟路的猫精带领下,刘汉带着一群手下几乎把那个地方方圆几百里翻了个底朝天,却又什么线索都没有找到——那一带虽然有几个大小妖怪存在,但是都跟那个猫精一样,皆是安分守己的修行者。他们最大的恶行,也不过是偷只鸡摸个瓜,用土块变银子买买酒而已。杀人这样的事,光是说说都能令他们哆嗦。看到一身戎装的刘汉,这些妖怪站都站不稳,听说这个地方有妖怪杀人,他们的第一反应就是:快逃啊,万一杀到我怎么办…… 这样的妖怪们会杀人?刘汉实在想象不出他们杀人的时候,会把自己吓成什么样子。 刘汉一番奔波毫无收获,又回到了阴司。在百无聊赖地一通一通翻看生死簿的时候,刘汉无意中有了一个重大的发现。他发现就如同这几年阳寿未尽而亡的人特别多一样,这一带近年来寿命延长的人也特别多。 寿命的延长和缩短一样,是需要一些机缘的,比如一个大善人,好事做多了,自己不知道的情况下就被某个神仙什么的知道了,一高兴便给他延长寿命作奖励——单纯行善并不会延寿,只会给你的来生增加“砝码”而已。总体来说,延寿需要这三种条件之一:强、横、运气。 强不用说,本事大、地位高、满天神佛都在此列。 斑斓举例:曾有一个小女孩,她命中注定会在十二岁死亡,可是在她十一岁满三百天之际,遇到了一只在人间游玩的灵兽——颛顼帝的灵兽,青水之龙。这条灵兽的心理年龄,也就是相当于人类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它与女孩玩了几天,玩得很高兴,对这个一点也不畏惧自己的孩子注定早亡的命运就很是同情。 当然,如果这位灵兽亮出自己的身份,想要帮小女孩改命是很容易的事情。可是这位灵兽跟在天帝身边多年,是位很有教养的灵兽,当然不会干出像孙悟空先生一样,直接冲进地府撕掉生死薄这样有失身份的行为的。要它亮明身份,它又怕有仗势欺人的嫌疑。思前想后,它便从自己身上揭下七片鳞片,分别嵌在了女孩额头、四肢、前心、后背上,然后拍拍屁股,扬长而去。 可怜那些到了时日去勾女孩魂的鬼差不等靠近女孩,便几乎被灵兽的力量打得魂飞魄散,地府上下折腾了好几天,才大概弄明白了缘由,只好无奈地接受了那位灵兽的“隐晦”的表达,从此对那个女孩不闻不问了——斑斓写到那位灵兽的“礼貌”和“含蓄”的时候,把一口利牙咬得“咯咯”作响,那支专用笔几乎咬成了两段,由此可见,它对于那那位灵兽的有教养的行为有多么的“欣赏”。 再说“横”,那就更多了,几乎所有的妖怪类都在这个范畴。 妖怪是由动物、植物等修成的,用科学的说法来解释,应该属于一种变异。作为动物和植物,他们当然也有规定的寿命,到了日子,勾魂鬼差按时去了一看,那个目标已经成了妖怪,变成人形,手持大砍刀,脚边画着阵法,身后飞着法宝,全副武装在那里等着迎接阴间来客……这种情况下,鬼差们当然是很有礼貌地笑着说声“恭喜恭喜”,转身就走了——双方打起来,可是会破坏世界和平的啊,平时受了很多素质教育的鬼差,怎么能做那种事呢。 游少菁听到这里小声咕哝:“这不就是摆明了的鬼怕恶人嘛!有钱给你们,是不是也帮人家推磨去啊?” 钟学馗一瞪眼:“这年头谁还推磨啊。你给我钱,我帮你买台电动的。” 至于增加寿命中的运气这一条,那就顾名思义了。判官失手把生死簿烧了个窟窿,拿张纸糊上之后大笔一挥,享年十九写成九十,算你赚到了;某位神人潇洒飞鹤地传书,山东潍坊王明延寿一纪,谁也不好去问问这位出了名脾气不好的神人,他指的到底是哪个王明啊,于是该地区叫这个名字的人全部沾光了,统统延寿……这一类的事情,当然就归于运气之类了。 看完了斑斓的介绍,游少菁点着头表示明白。 她是真明白,阴司的管理之混乱,漏洞之多,根本就比人间的政府机关有过之而无不及嘛。 ※※※ 斑斓回到正题。 当年发现那带无端延寿的人特别多之后,刘汉就多了个心眼,把那些无端早死的人全部翻出来,和这些延寿的人两边一对照,结果令他大惊失色,他的不祥预感完全地对上了,除了三起个案之外,其他的延寿者与早亡者之间,全部可以划上等号。延寿者延寿的那天,刚好就会有人早亡,而他们被延寿的天数,与早亡者失去的寿命一丝不差。 也就是说,那些无辜早亡的人,他们的寿命是被那些本来该死去的人卑鄙地拿走了。 “可恶,这是什么妖术,竟然敢公然害人!”刘汉当时拍案大骂,整个将军府都地动山摇。 当刘汉把这件事禀明了阎王之后,有了确切的目标,事情很快就被查明了。 原来在那一带,有一家陈姓的修道者。他们修行的方式姐很独特,代代相传,自称为鬼师。 这些鬼师有一种特殊的本事,能够提取生人来代替该死的人,为那个阳寿已经尽的人延长寿命,称之为“借命”。他们这一派世世代代传承这个邪恶的法术,已经有了几千年的历史。 不过这些鬼师行事本来十分小心谨慎,这种换命的法术,他们每个人的一生之中,仅仅会使用一两次——只要选对了施术的对象,这一两次已经足以给他们带来无尽的财富了——正是因为这样,他们这种本事代代相传,却一直没有被揭穿过。 可是鬼师的本领传到这一代,他们的家族变得人丁稀少,成了单传。而这个唯一的传人则染上了赌博的恶习,把万贯家财挥霍一空之后,为了敛财,他竟然不顾祖训,一而再再而三地施展这种借命的法术,十几年间施展了三十多次。一来因为这种法术隐蔽性极强,二来这种法术从来没有在世间出现过,没有人会怀疑,竟然叫他一次次得手了。 直到这一次,他害了猫精的主人,猫精虽然不明就里,但是还是不依不饶地到阴曹大闹,才使事情有了拆穿的一天。 看斑斓写到这里,游少菁急切地问:“你说庄美琳就是死于这种借命的邪术吗?” “听你说的情形,应该就是的。”斑斓接着写。 那种邪术施展的方式,就在于寻找一个合适的魂魄。鬼师画下阵法,用符纸做成灯持在手中,踩着七星步,对着四周进行呼魂。那种声音常人听不到,却可以传出很远,在声音可以到达的范围之内有人熟睡的话,www奇Qisuu書com网灵魂就会听到这声音,而符合这次仪式要求的灵魂就会顺着声音而去。看到自己召唤的灵魂到来,鬼师会把手中的灯交给前来的灵魂,一旦来的生魂接过灯火,这个仪式就算完成了,那个花钱请鬼师延命的人便会得到新的寿命,而接过灯火的人,则在睡梦中死去,他们的生命就停止在接灯的那一刻,即使到地府,他们也是浑浑噩噩,不明白自己怎么会在梦中死去了。 游少菁看得浑身发冷。 照这个说法,自己的魂魄在那个时候,也和庄美琳一样被那个仪式叫去了,如果不是庄美琳抢先一步抢走了那盏灯,那么死的人就有可能是自己。 “可是……为什么那个时候我看见的人是我爸爸!那个要给我灯火的人是我爸爸呀!”游少菁又想到了什么大叫起来:“难道你是说,我爸爸会这种邪术,还用它害人?害自己的女儿?我不想相信!我不相信!” 爸爸这个唯物主义者会妖术,还要拿平生最宝贝的自己的命去给别人延寿,游少菁绝不相信这种事,即使满天神佛一起来对她说,她也不信。 “笨蛋!你爸爸还在坐牢,怎么可能去施展妖术!那个鬼师要骗你接火,当然会变成你最信任的人的样子了!”钟学馗看到游少菁那副快哭了的样子,嚷嚷了起来:“你看到的形象,是那个鬼师的障眼法,那个庄美琳眼中的,一定又是另一个人,不然一个陌生人手中的灯火,她怎么可能抢着去接!” 听了钟学馗的话,游少菁的心稍稍放了下来,可是马上又皱起了眉头向斑斓问:“这样的恶人为什么你们阴司没有处治他?还让他们把邪术一直传下来呢?你们阴司的办事能力也太……太……” 斑斓摇摇头写道:“当时查明,会这种邪术的一共有两个家庭,一个姓陈,一个姓赖,姓陈的鬼师本来就是单传,只有那么一个后代,案发之后被五雷轰项,神魂俱灭,从那之后便再也没有传人了。而赖姓一家虽然会这种法术,数百年几十代人从没有一人使用过,甚至不曾用来为自己家庭内部的亲人延过寿,人家会这个法术不犯天条吧?只要没有用过,便不算作恶,所以对于赖家,当年只是告诫他们不要使用,不许外传而已。事隔几百年,如果赖家还有会使用这种法术的人,现在用来作恶也不是没有可能。” “要是真的这样,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他说不定还会害人的!”游少菁紧张地说。 刚才斑斓说过,那个仪式中被喊到的灵魂,是很随机性的,只耍符合还有五十岁以上阳寿、正在熟睡中并且在喊魂声覆盖的范围之内、八字与那个将要接受“借”来阳寿的人相合——这三个条件,任何人都有可能被叫去。 古代的时候,人口比现在少得多,居住的也没有这么拥挤,所以万一喊不到合适的魂去接火,也是接受延寿者的运气不佳,一个人只有一次接受借命的机会,一次失败了,就只能等死。而现在的社会,在一座高层建筑里就有可能住了上千人,一个小区居民上万的不算少见,基数大了,出现喊一次庄美琳与游少菁两个灵魂同时去接火的情况,应该不是什么意外,如果那里不是有所学校占了一大片地方去,而是有座居民区的话,也许被唤去的灵魂就会更多。这样想想,真是令人不寒而栗。 想到很有可能还会有人在睡梦中无知无觉地死去,游少菁忧心忡忡地敲着额头。 “其实只要不接那灯火就什么事也没有,鬼师把你的灵魂唤去的时间不能过长,而且也不能强迫,只有灵魂自己接过灯火,仪式才算成功。”钟学馗知道游少菁还在后怕,便“温柔”地安慰她。 游少菁白了他一眼,这个钟鬼脸根本就不明白,当一个人在梦中走过了那么长的一段黑暗,鬼气森森的路程,经历了那么多可怕的场景,受了那么多冷冷热热的折磨之后,一下子出现在眼前的那片温暖的光芒有多么让人有安全感,而光芒中自己至亲的、最信任的那个人笑盈盈一脸关切地向自己递来灯火,有几个人还有时间去多想什么?有几个人会忍得住不去接? 怎么办?要怎么办? “钟学馗,我把身体借给你,你去把那个鬼师找出来杀掉!”游少菁想了想之后从牙缝中恶狠狠地说。 钟学馗在阳间的行动受到限制,但是却可以附在人身上走动或者施法术,施法的强度以被他附身的人的体质适合鬼差附身的程度来决定。正好的是,游少菁就是一个极为适合鬼差附身的人,钟学馗曾在附身之后对她的身体大加赞赏(后果当然是游少菁的暴力相向),不过游少菁忘不了那一次,后果是她在钟学馗离开之后,吐血倒地,根据钟学馗的说法,这还是因为她的体质适合鬼差附体,要是不适合会怎么样,游少菁都不敢想象。 为了正义豁出去了! 游少菁觉得自己真是大义凛然极了。虽然很不愿意被钟学馗附身,可是自己还能够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可以说是人类英雄了吧! 谁知道等了半天,钟学馗才扭捏着开口说:“我……我恐怕不是他的对手……” “什么!” “我,我……”钟学馗被游少菁看得毛骨悚然,颤抖着说:“我只是个文职,你要我去和一个专门修炼邪术的鬼师斗,恐怕……” 斑斓在旁边写:“死定了……” “……你不是为了天下苍生,专门到阳间来捉鬼的吗?!” “是捉恶鬼,不是鬼师……”钟学馗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他的能力对付恶鬼问题不大,毕竟也是个鬼差,学的本领就是针对恶鬼的,尽可以专门对着他们的弱点下手。可是鬼师不是鬼,他是个人类修行者,这样的人物可都会专门对付鬼的法术,钟学馗怎么敢在阳间和对方正面冲突? “真没用!”游少菁愤然断言。 钟学馗大气也不敢喘。 游少菁坐了这么久,腿有点麻了,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焦躁地说:“那要怎么样才能制止他害人?要怎么办才行?对了,你们快回阴曹去报信,找出那个鬼师像上次一样判他五雷轰顶!”焦急了半天,她忽然想到眼前摆着两个鬼差,是可以和阴间联络的,于是高兴地叫了出来,兴冲冲地看着钟学馗。 游少菁以为自己的好主意马上就会得到他们的响应的,谁知道钟学馗和斑斓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待在那里一点也没有赞同她的意思。 “什么啊?难道我说的不对?”游少菁盯着他们奇怪地问。真是的,特别是那个钟学馗,平时天天把拯救天下苍生为己任挂在嘴边,现在真的需要他做什么了,他又没了动静。 钟学馗沉默了很久才说:“小游,我很高兴认识你,你真是一个好女孩,像你心地这么善良的人,将来一定会有好报的。还有刘将军,你一直是我的偶像,我真没想过会有机会当面听你的教导,但愿以后,你回来地府我还有机会踉你好好学习一番……今晚我先把波波送回去,明天,明天我就回去……”他边说边看着游少菁,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相处了几个月,他真的是有点舍不得这个脾气像三月天一样善变,而心地却无比善良的女孩。可是,她还是要自己走啊……毕竟自己是她生活中一个很大的累赘呢。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看着游少菁的脸孔,钟学馗开始发呆。 游少菁听他话说得莫名其妙,又死死盯着自己的脸,不由皱起了眉头。 看游少菁的脸有变色的先兆,他连忙找个理由抵挡:“我有部电视剧还没看完,只差最后两集,再让我待一晚,就一晚!” 游少菁重新坐回他对面不解地问:“你干吗说得像遗言一样,平时你不是常常会溜到阴间去吗?又不是去了就不回来了!” “这一次不一样啊,这种邪术出现这么大的事,一定会惊动上面的。我是私自来阳间的,刘将军则是走后门没喝孟婆汤,这样的事本来是瞒上不瞒下,一旦上面知道了,就算为了走过场,我们两个一定会马上就被抓回去受审的。我看,要不你还是先把斑斓带走,让它到宠物旅馆住几天再说。这事我一个人扛了,你千万要记住,我走了之后你们千万别再去抓鬼了,你们两个的本事都不够,不管斑斓怎么挑唆你都别听它的。还有,你一个人生活要小心身体,注意安全,不要动不动就不吃饭……照顾好斑斓,让它今生快乐点,我们恐怕要等到你死了之后再见面了……”钟学馗很伤心,用力眨着眼想让渗出眼角的泪水流回去。 “你是说,如果向阴间汇报,你们就会被抓回去?”游少菁明白了他的意思。 钟学馗沉默。 “那就万万不能说了!不能指望阴司——反正他们的办事能力也没什么好指望的——我们该怎么办呢?我警告你,从现在开始不许回阴间了!万一你回去说漏了嘴就糟了!”游少菁只用了四分之一秒便否定了自己当初的打算,她怎么可以让钟学馗和斑斓冒这样的危险?于是开始冥思新的计划。 她也不想让自己走……钟学馗看着游少菁认真的神情,心中大觉宽慰。本来还以为她把自己和波波都当做麻烦,恨不得把自己赶走呢。看着认真思考的游少菁皱眉、抿嘴、不停地抓下巴的样子,钟学馗不由看得呆住了…… “……你说呢。” 钟学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之中,没有听清楚游少菁问话的前部分,眨眨眼问:“什么?” “我这么为你担心,你竟然走神!”一个坐垫飞了过来,正中目标。“我不是走神……”钟学馗忽然发现,自己刚才脑子里想的东西,是万万不能让游少菁知道的,不敢再强辩,“你再说一次,我保证认真听着。” “我在问你们,难道就这样眼看着那个鬼师作恶?我们也去找懂得法术的人类对付他行不行?”游少菁觉得自己的这个方法应该可行。 钟学馗摇头:“你以为懂得法术的人类那么好找吗,在以前的时候,真正有法力的人类就不多见,懂得正确的修炼方法的就更少。到了现在,科技发达的人类都不相信法术存在了,你想想看,那样的人不就更少了。” “总是有这样的人存在的吧!” “有是有,可是我们怎么找呢?一点头绪都没有啊。这样的人最讲究韬光养晦了,平时不是居住在荒山野岭里,就是把自己伪装成普通人,平白无故地怎么找?” “我记得斑斓说过,你们跟阳间的修行者是有联系的。” “那是他啊,他原来是高官!我们这些小职员跟阳间人有联系,可是违反纪律的!” 又是这样?阴间的官僚腐败程度好高啊。“斑斓?” 斑斓马上叼起笔写:“死光了。” “什么!”游少菁柳眉倒竖。 钟学馗小心翼翼地帮助斑斓解释:“我想,它的意思是,它以前认识的修行者,现在都寿终正寝了。” 斑斓连连点头。它已经受罚几十年了,在这之前,也已经几十年没有负责对阳间的工作,加在一起一百多年的时间,可以想象它原来认识的那几个老家伙,如果没有修炼成仙的话,必然是已经老死了。 “气死我了!”游少菁咆哮。这样也不行那样也不行,自己家里养了这么一群鬼差、灵猪的到底有什么用!“你们说说,真的就这样看着那个鬼师害人,什么都不做吗?” 斑斓和钟学馗面面相觑,他们两个也不愿意看着那个鬼师害人啊,可是一时真的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来。 游少菁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于是整个房间中令人窒息的气氛也就越来越浓。 “汪汪……”眼看游少菁又有了拿起东西来乱扔的迹象,斑斓脑子中忽然灵光闪现,也来不及写字了,冲着她叫了几声。 “斑斓,你是不是有办法了?” 斑斓低下头,飞快地写了几个字。 游少菁走过来低头念道:“城隍庙投状……什么意思啊?” ※※※ 这所高中的校园中有很多植物,所以早上的空气非常之好,被游少菁戏称为这个城市中“最后的净气”。可是就是走在雨后清晨的空气中,也不能令游少菁精神振作起来。她顶着两个黑眼圈,三步一个哈欠,步履蹒跚,垂头丧气地走进了教室。 游少菁虽然很想让害死庄美琳的那个鬼师立刻受到惩罚,但是她毕竟不是什么正义超人、蒙面大侠之类的高人,在惩处恶人之前,她首先应该想的,还是要怎么保护好自己身边的人。钟学馗、斑斓甚至那个顽皮捣蛋的波波,对她而言都很重要,她决不会让他们因为要处理那个鬼师的事情而回到阴司去受什么审判。 怎么才能在不影响这个“特殊家庭”现在生活的情况下,找出并惩罚那个鬼师?这就是昨天他们家通宵会议的中心议题,不过很不幸,这次持续到凌晨四点的会议,除了斑斓那个“到城隍庙投状”的建议以外,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成果。 都什么年代了,去城隍庙投状子这种事情游少菁从心眼里就接受不了,虽然没有马上把它否决掉,可是游少菁根本就没有打算去执行。她想要的,是一种更有把握的、更加能够看见实效的、又能够百分百保证己方人员安全的方法。 游少菁在筋疲力尽地趴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过去之前,倒是听见钟学馗用极小的声音咕哝一句:“根本不可能有那种办法……”而且在朦朦胧胧之中,游少菁还看见斑斓点了点头。可是实在太困了,想了太多事头也疼得厉害,没有力气去扔东西了…… 事到如今,游少菁才知道面对这些灵异事件不像想象中的那么简单。之前几次面对恶鬼,虽然也经历了危险,可是事情其实是一直在他们的预料之中的,有钟学馗和斑斓在,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是怎么发生的,而且也知道怎么应对。而这一次,他们完全想不出对策。连斑斓这个有丰富工作经验的鬼差大将都一筹莫展,别说游少菁这个还要“见习”不知几十年的未来鬼差了。 鬼师隐藏在人群中,根本没有办法在几百万人口中找到。就是有办法找到,他可是个专门修炼邪术的鬼师,不是一个恶鬼,不仅仅不会怕波儿象,就连他们当中唯一可以充当“打手”的钟学馗都不敢上去跟人家正面冲突。 游少菁最担心的是,万一那个鬼师接二连三地使用起这种邪术怎么办?会不会就像斑斓经历过的那次一样,有大量的枉死者产生。难道就算是知道了一切是出自鬼师的手笔,却还是要碰运气,直到受害者中家里养了个为了主人可以冲进地府大闹的妖怪,一切才会真相大白? 游少菁万万不愿意看见那样的事情发生在她的周围,可是,她更是万万不能接受用伤害钟学馗的办法去除掉那个鬼师,天啊,我该怎么办……游少菁用冰冷的鬼珠在自己的脸颊、额头上敲打,希望自己的头脑清醒一些,可是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头脑中还是像有一大团糨糊在翻腾着。 她就那样保持着昏沉沉的状态,一直到上午的课时全部结束,当然是什么功课也没听进去。好在机械性地把笔记都记好了,晚上还可以自己补课。游少菁一边向食堂走一边对自己这样的学习状态担忧,高二了,高二了,马上就要面对高考了,没有家长督促的情况下,只能靠自己努力啊。 ※※※ “走了走了……吃饭要紧……你要迷糊到什么时候啊!”肖怜怜见游少菁一个上午都没有把状态调整好,下课后还准备继续坐在那里发呆,二话不说拉着她就向餐厅走。游少菁保持着那种无精打采的模样,机械地跟着她。肖怜怜像平时一样不停地说着学校中的事情,不过游少菁根本听不走去,所有的音符都顺着她耳朵的轮廓,不知道飘到什么地方去了。 “……只要不接那盏灯就行了……”游少菁走着走着,和她并肩而的肖怜怜的又一句话飘过来,不过这一次她并没有让这句话和之前的一样,直接就从耳朵外面漏走,而是耳朵下意识地捕捉住了最后几个字。 灯。 不要接那盏灯。 “什么?你刚才说什么?”游少菁猛地停住脚步,一把抓住肖怜怜叫了起来。 肖怜怜被她吓了一大跳,张大了眼睛问:“什么什么?你怎么了?” “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肖怜怜大怒,指着游少菁斥责:“你这个人,从来不好好听别人说话!” 游少菁立刻捧着手作悔罪状——她确实有这个毛病,常常会对别人说的话漫不经心——所以才只有肖怜怜这么一个朋友受得了她,“亲爱的,我知道你最爱我了!我再不敢了,所以再说一次,这一次我把耳朵竖起来听!”游少菁扯着自己的耳朵装出楚楚可怜的小白兔模样。 “哼,我才不想爱你!” “我知道,你现在已经移情别恋,最爱大树同志了……不是,我是说怜怜,我好爱你呀,你也一定最爱我吧……”游少菁搂着肖怜怜撒起娇来。 听了她嗲声嗲气撒娇地说话,肖怜怜旁边的武有树马上冲到路边作出呕吐的样子,肖怜怜也受不了了,马上举手投降,“我认输了,我讲,我讲还不行吗?你知道吗……” 第四章 预警·真实的流言 由于中午时间许多不住宿的老师、学生也会在食堂里吃饭,所以这个时候的食堂比晚上热闹得多,到处都挤满了人,要是来得稍微晚一点,就连个座位都找不到了。武有树自告奋勇去排队买三人份的午饭之后,游少菁和肖怜怜费了好大劲才在餐厅中找了一个角落坐下。 一坐下来,游少菁立刻迫不及待地摇着肖怜怜的手:“快说啊,快说啊。” 这时的餐厅中到处都是喧闹声,肖怜怜只好提高了声音来讲她之前已经讲了一次,游少菁却根本没有听进去的事情。 “你知道庄美琳是怎么死的吗?”肖怜怜神神秘秘地问。 “知道!”游少菁脱口而出,不过马上意识到不好,及时改口说:“心脏病。” “切,你也信学校那些骗人的话!你不是亲眼看见过她的死状吗?你说那是心脏病吗?是吗?”肖怜怜向她倾着身体问。 游少菁老老实实地回答:“不是。” “就知道你不会那么傻,告诉你吧,庄美琳真正的死因,是因为让人把命给借走了!她的命成了别人的,她当然就死了!” 肖怜怜用一种传播小道消息的神态,说出了在游少菁听来不亚于晴天霹雳的话。 “你,你说什么?什么?借,借命……”游少菁几乎无法正常地运动舌头,结结巴巴地问。 “是啊,你不知道吧,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邪术,可以把一个健康的人的性命借给一个快死的人,然后那个被借走了命的人,一下子就会死掉,并且死状就是庄美琳那样,仿佛时间拨快了几十年,一下子衰老了一样!很可怕吧?居然有这种邪术!而且那个会这种邪术的人,还选中了我们学校的人下手!” 确实是很可怕。 不仅仅那个邪术可怕,更可怕的是,肖怜怜是怎么知道的? 鬼师是个很隐蔽的身份,借命这种邪术更是在历史上出现的很少,这样的事连鬼差们知道的都不多。幸亏是有斑斓在,游少菁和钟学馗才有机会听到那些发生在遥远的过去的事件。肖怜怜是怎么知道的呢?难道自己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朋友,其实是个隐藏的高手……钟学馗他们不是常常说,民间的修道者最善于韬光养晦,常常会装作平凡人的样子吗? 肖怜怜见游少菁一脸惊愕地看着自己,以为她被自己说的内容吓到了,便吐着舌头说:“你也不用那么害怕,听说要借命是必须经过一个仪式的,那个仪式在人的梦中进行,做梦的人梦见自己到了一个可怕的地方,那里有自己最亲的人手拿一盏灯火在等着,并且会笑着把灯递过来。这个时候一定要记住,千万不能接过来,只要不接,他就奈何不了你,因为他不能强迫你接——那样的话就不叫借命而叫抢命了!所以你千万记住,不要随便要别人的东西是千古至理,就连做梦的时候也不能违反——万一你梦见梦里有人给你东西,就算是我给的你也不要接喔!” 基本上是属实的。 除了那个仪式是把人的魂魄叫走,而不是在梦中进行这一点之外,基本上跟真正的情形一模一样。 “你能不能再说得详细一些!”游少菁赶忙问。 肖怜怜是不会反对这样的提议的,一边接过武有树递来的饭菜,一边连筷子都来不及拿地说了起来:“我听说啊,那个仪式是在你睡着了之后就会梦见一个人来领着你走,走啊走啊,走到了一个很可怕的地方。这个时候,你会发现自己迷路了,然后,就会看见你最信任的人在黑暗中,拿着一盏灯火为你照路,井且要把手里的灯火递给你,一旦你接了过去,命就没了……” “怜怜,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游少菁试探问。 “全学校都知道,除了你之外!”武有树耸耸肩,用很自然的态度把肖怜怜盘子里的炸肉全夹去吃了,肖怜怜用筷子敲敲他的盘子,“别尽吃肉,我叫你拿的青菜呢?是啊,一大早学校里就传得绘声绘色了,你一早上都在干什么呀?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全学校都在传?游少菁揉着太阳穴。 虽然这个传言中一个字都没有提到鬼师,可是关于鬼师的那个借命仪式,却描述得比较准确——游少菁相信,那些差误之处,一定是流言传播的过程中造成的,也就是说,最早放出这个流言的人,一定是知道借命这回事的。 游少菁敢发誓自己绝对没有跟学校中任何人说过这件事,那么学校中这个“真实的流言”是怎么回事?它从何而来,是谁在传播它呢? “是谁先这么说的?”游少菁虽然这么问了,可是并没抱什么得到答案的希望。 果然肖怜怜一脸莫名其妙地回答说:“满学校的人都这么说,我怎么知道是谁先说的?你问这个干吗?” 游少菁耸耸肩,“觉得他很有写奇幻小说的潜质。” 游少菁无法想象出这个学校中是否隐藏着一个钟学馗他们说的那样的高手,一个知识极丰富,甚至知道几百年前那桩事件的修行者?真的有人知道鬼师的那些邪术吗?那么他有没有办法对付这个鬼师呢? 还是传播这个谣言的人是鬼师本人?不,没这个道理,原本根本没有人知道庄美琳不是正常死亡的——这应该就是鬼师最希望的事情,他自己怎么可能反而把真相传播出来呢? 可是,究竟是什么人,会像斑斓这个千年老鬼差一样,知道那些事呢? 一个知道鬼师的事情的人类,就在自己的附近…… ※※※ 一个上午的授课没能今游少菁打起精神,午饭之后她却忽然变得精神奕奕的,两只耳朵真的“竖”了起来。这当然不是学校厨师们的功劳,虽然有的时候他们的手艺确实具备令人“起死回生”的强烈功效,可是游少菁在心情紧张、混乱的时候,几乎不吃东西,当然就没有得到食物的助力了。游少菁的精神,当然是受到了那个真实的谣言的激励,才一下子振奋起来的。 于是,一下午的课又被游少菁浪费了过去,这一次她不仅仅没有听进去老师讲授的内容,连笔记也记得残缺不全。她把整个下午,都用在了整理那些流言上。 游少菁是这么想的:既然谣言在全校范圈内传播,那就听听所有人的说法。流言肯定会有各种不同的版本存在,而其中最接近自己知道的事实的那个版本,就是最为接近根源的地方,只要再顺着这根线一直顺过去,也就能找到那个隐藏的高手所在的大体范围…… 整个下午,游少菁除了上课传纸条、给别的班级的人发短信,就是忙着记录流言的各个版本以及这个版本是从哪里收集来的。被她逼着给各个班级认识的人不停发短信的肖怜怜,被她这种突来的对谣言的热心弄得莫名其妙,可是不管肖怜怜怎么问,游少菁就是一句:觉得好玩。 游少菁对于自己现在欺骗朋友越来越熟练的行为,感到心里很难受。对不起,亲爱的怜怜,我一而再再而三地骗你,可是,我真的是不能说啊……等到有一天,钟学馗能够自由行动了,我一定把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你。 现在的钟学馗卡在那里,要是被恶鬼什么的发现了他的所在,他就只能任人屠戮,所以游少菁绝对不能说出他的事情来,同样的,为了他的安全,也不能说出任何关于鬼差啊、恶鬼啊、阴间啊之类的事情。 不过最近钟学馗自己发现,他的情况已经开始渐渐好转,原本卡得一动不能动的身体,现在已经有了向人间滑动的迹象——原本他是仅仅露出一张脸在墙壁上,而最近几天,似乎可以看见一点点头发丝了——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按照五个月向阳间这边滑动了几毫米的情况看来,再过上……天啊,按照钟学馗的身高,全部出来不是要好几百年! 不管怎么说,有了希望就是好的。 钟学馗自己推算,等他的手臂出来之后,他就可以自己用力和渡池的力量抗衡,加快出来的速度了。 听他这么说之后,游少菁本来有个建议:等他的脖子一出来,游少菁有时间就帮他扯着脑袋向外拽,那样速度是不是可以更加快一点,可是钟学馗听她这么一说,马上露出惊恐万分的神情,忙不迭地拒绝了。游少菁不知道钟学馗在她的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出来,可是她真的会告诉肖怜怜的,她不愿意一直对着朋友说谎。 实在不行…… 怜怜,请你一定要活得比我长……要是生前不能告诉你,我死了之后就给你托梦…… “啪!” 肖怜怜忽然伸手在她头上狠敲了一下。 “你干嘛打我?”游少菁委屈地抱着头问。 “你刚才盯着我一脸的奸笑,准没好事!我不过未雨绸缪而已!”肖怜怜看着她理由充分地说。 “我哪有奸笑……不过是在想咱们死的时候我给你托梦……老死,老死,保证是活到一百多老死的!”游少菁见肖怜怜脸色又开始沉下来,连忙腆着脸改口。 “哼……本姑娘这几天心情不好,别给我死啊活啊的找不痛快啊!”肖怜怜大模大样地吩咐说,话还没说完自己就先撑不住笑了起来。游少菁也和她笑作了一团,顿时把之前心里的不愉快忘了个干净。就在她们笑得高兴时,一个严厉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游少菁、肖怜怜,上够了就自己出去,别影响别人!” 两个女孩相互吐着舌头躲到课本后面,不敢再出声了。 ※※※ 经过了一个下午的奋斗,直到快放学的时候,游少菁才整理出了她认为是接近真相的一条传言。 肖怜怜的口中,被借寿的人是在梦中进行仪式,而且死了之后会魂飞魄散,这个误差还不算大的,其他诸如,借寿的目标专门选择美丽的处女啊,在梦中被恶魔追赶啊,受到催眠挥舞着斧头杀人啊,不由自主地去跳楼啊……等等都被游少菁排除掉了,最后,游少菁发现,在她们学校的传言中,与斑斓的话最接近的一条,居然就来自和她同班的乔中华之口。 真相就在这么近的地方吗? 乔中华这个平时把所有精力都用在成为“偶像明星”方面,从来对于流言和小道消息不太感兴趣的人,这一次倒是最为接近真相的,难道他就是那个隐藏的高手? 游少菁摇摇头,真是那样的话,一个月前乔中华就不会被恶鬼附身的人袭击了。 “乔中华,等一下,等一下……” 放学后乔中华会去自费学习声乐、舞蹈、乐器等等等等(做个偶像明星只有一张俊脸好像也不行),所以总是匆匆忙忙的,一放学就不见人影,今天游少菁也是在后面奋力追赶才叫住了他。 “游少菁?干嘛?”即使在同一个班级,乔中华与游少菁交集很少。一个班统共不过几十个人,可是也会划成大大小小不同的圈子,而他们就是属于不同圈子的人。游少菁没事不会主动找他,这一点乔中华很清楚。 “我想问问你那个传言。”游少菁喘着气拉住乔中华的自行车,“你跟别人说的那个传言……再跟我说一次……” “传言?借命那个?”最近最轰动的传言也就是这个了,乔中华马上就明白过来,“满学校都在传啊,可不是我发明的!”游少菁的问法,倒像是他就是那个传言的制造者似的,多侮辱人家的智慧啊。 游少菁用力点头,“我知道满学校都在传,你告诉我你是听谁说的好不好?还是……” “当然不是我自己编造的,我又不是写小说的。”乔中华对游少菁的言下之意嗤之以鼻,“我好像是在我们社团听说的……对,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都在一起说三道四,乱七八糟的……好像是孙杰,不是,好像是王焕,也不是……算了,想不起来了,我忘了听谁说的了,反正就是这么一回事,你问这个干什么?你不会相信了吧?怪力乱神,怪力乱神,别相信这种荒诞不经的事,小心吓得自己睡不着哦!我赶时间先走了,你要是真的想知道,明天我们社团活动的时候我帮你问问。” “不用了,我只是随便一问。”游少菁知道,就算是乔中华再去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了。 看来他虽然做了流言的一个传播者,可是他根本不相信这个流言。话说回来,这个流言满校园流传着,真正相信的人有几个呢?要不是事先知道了真相,游少菁听到这个流言的话,肯定也是听过就算,根本不会当真。 “你们社团的人……”游少菁低声嘀咕。文艺社是学校里人数最多的社团,至少有五六十个社员,想在其中找到跟乔中华说这个的人可是真不容易。自己到底要不要继续找? 乔中华拍拍他的车把,“别自己吓自己了,那个人一定是心脏病死的,警察都这么说了,不会错的……真不用我问的话我走了啊……”说完扬长而去。 游少菁看着他的背影撇撒嘴,看不出来他这么相信校方和警方的话。本来以为他是那种比较叛逆的人呢。 游少菁走回家的路上,她认识的文艺社的社员的面孔在她的脑海中盘旋着,会是他们之中的哪一个呢?还是他们也仅仅是传播者?这个流言的制造者,会与那个鬼师有什么联系吗?直想到走到了学校大门,也没想出什么所以然来,反而把头弄得更疼了。她这时才意识到只顾着胡思乱想,忘记了先去车棚取自行车,只好又转身折返。 学校的车棚在教学区的后面,紧挨着的,就是那座宿舍楼。游少菁不愿意在这座楼附近多待,开了车锁,低着头快走。 “游少菁……游少菁……”一个声音大声叫她。 游少菁略一犹豫,回头看见白琴老师正站在宿舍的台阶上向她招手。 “游少菁,来一下……”白琴远远站着向游少菁招着手,游少菁呆了一呆,她真的是挺急着回家去的,可是白老师叫她肯定是有什么事情,不过去似乎不太好,只好重新把车子锁起来,磨蹭着走了过去。 “到我宿舍来坐坐,我有些事情问你。”白老师脸色看起来不太好,很是疲倦的样子。宿舍里出了这种事,她这个舍管老师一定受到了很多各种责难。 “白老师,有事么?”游少菁这样的优等生,当然不会拒绝老师的询问,更何况还是白琴这样一个平时对她十分照顾的老师。可是自从那天之后,游少菁心中对那座宿舍楼就挺打休的。事发之后,不知道真相的学生们还能继续住下去,知道庄美琳死时的惨状的学生,比如凌晶、肖怜怜她们,早逃了个干净,不是搬到了远离505的别的宿舍,就是路再远也回家去睡了。现在那座楼中,唯一亲眼看过庄美琳死后样子的,现在只剩下白老师一个人了,游少菁十分佩服白老师的胆量,可是却对于到她的宿舍去说话这个要求,十分的不情愿,不过终究敌不过白琴等待的目光,还是磨蹭着走了上去。 跟着白琴上了楼,虽然明知道庄美琳的死是因为鬼师借命,与什么鬼怪妖魔都没有关系,这座楼中当然也不会有什么鬼气,可是游少菁一走进楼中,还是感到温度骤降,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是心理作用,这是心理作用,这是心理作用…… 游少菁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这么反复地咕哝,所以白琴上楼说的一些话,她便没有完全听在耳中,直到到了目的地,白琴推开了宿舍门,她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问:“什么?” 白琴叹了口气,游少菁果然也没有她外表那么大胆,经过那件事之后,对这座楼还是心有余悸了。 “没什么好怕的,我天天住在这里,不是什么事也没有吗?”白琴笑着安慰游少菁一句,“那个庄美琳活着的时候你不是不怕她嘛。” 这个笑话一点也不有趣! 游少菁无法理解成年人的心理,反正她不觉得这样的说法会令人安下心来,所以低着头不出声。 进了屋,白琴关上门,给游少菁倒了杯水之后才说:“我听说这几天你们同学们之中,流传着一个关于那件事的谣传是不是?你也知道,学生们都不太愿意和教师说这一类的事,所以我想问问你,你知道那个传言吗?能不能和我说一说?” 游少菁咬着嘴唇,学生们之中的小道消息会瞒着老师是很正常的,在学校中,学生和老师代表的,基本上可以算是“敌对阶级”呢。本来对白老师说学生们之中的流言,这种打小报告似的行为不符合游少菁的性格,可是问题在于,她心中很明白那根本不是流言,而是真实的危险。所以犹豫了一下,她还是一五一十地把那件事说了出来,当然,前面加上了是从同学们那里听来的这么一个前提。 “事情大概就是这样的,不过我还听说,只要不接那盏灯,就什么事也不会有了。而且发生这样的事之后,一定要拼命地想,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醒过来,那样的话就可以没事地醒过来了。”游少菁想了一会,还是把灵魂出窍说成了做梦,不然太难让人接受了,希望白老师会相信这件事,不,不能指望她相信,至少她知道了这么回事,以后万一不幸真的遇见了,也会有个防备。 果然,游少菁一口气说完,看着白琴露出的神情,显然只有两个字“胡扯”,反正本来也没指望她信,游少菁吐吐舌头,“白老师,这种鬼怪传言,哪个学校没有十个八个的,根本没有人相信,大家当然不会当着老师的面说了,你听了也别往心里去啊。” 白琴过了半晌,才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庄美琳那个时候的样子,你也看见过的对吗?” 庄美琳死后,她们宿舍的凌晶机灵地封锁了宿舍不让别人进去,所以真正看过庄美琳死后恐怖样子的学生,只有与庄美琳同宿舍的三个女孩以及游少菁四个人而已,白琴是管理宿舍的老师,当然也曾经看过庄美琳的尸体,她这么一问,游少菁的脑海中立刻又冒出了当时那具可怖的尸体来,令她不由地打了个冷颤。 “你看她的样子,像是心脏病吗?”白琴盯着她问。 游少菁咬着嘴唇,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你看她的样子,像是心脏病吗……那不是疾病,世界上没有会令人死成那样的疾病!”白琴提高了嗓门,用有些尖利的声音说。 游少菁心中当然比谁都明白那不是疾病,可是她没有办法说出来,只好嗫嚅着说:“可是,可是,警察也……” “警察!”白琴的声音又拔高了些,“他们永远不会在乎事情真相,只要档案中显示案件已经了结,不用他们再负什么责任了,他们便满意了!” 同意,太同意了!游少菁的心里大声说,不过她的理智还是告诉她,眼前的是一位老师,所以她马上很有好学生风度地说:“警方和校方都这么说,一定有他们的道理的。” “不,我不相信那是病,那分明就像……真的被别人把生命吸走了,所以一下子变得极为衰老而死似的!鬼师,对了,一定是那个鬼师在捣鬼!是那个鬼师杀了庄美琳!” 她是个人民教师啊,怎么这么容易就相信了鬼师的事? 误人子弟,误人子弟啊!游少菁在心里叫着。幸亏白琴不是任课老师,不然的话……不过话说回来,谁也没规定教师不能迷信,只要不向学生去散播这些,那原本是个人信仰的自由。 要是过于惧怕那个鬼师,不知道会不会给她住在这里造成心理负担,毕竟她是宿舍管理员,要是吓得不敢住在这里了,会不会害她丢了工作?想到这里,游少菁小心谨慎地想劝白琴一下,可是不等她开口,白琴已经神经质地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着,口中喃喃自语着:“鬼师,鬼师……究竟是谁……” 鬼师究竟是谁,这也是游少菁十分关心的问题,可是这个答案实在难以寻找。 按照斑斓的说法,那个借命的仪式效用覆盖的范围,大约在二里半径的一个圆形之中,也就是说,施术者为圆心,二里半径之内的人都有可能成为其牺牲品。在古代时候,人们居们得再密集,也是按照一家一户的形式来划分的,二里半径的范围之内人口总不会太多,能不能找到一个合适的牺牲品,那还真得靠一点运气,可是现在,在这样一个大都市中,一栋高层建筑中就可能住进上千人,二里的范围之内,那该有多少人?游少菁简直不敢想象现在那个仪式的成功率是否高达百分之二百了? 如果想找那个鬼师,也只能以庄美琳受害的地方为中心,以二里路为半径去寻找——其中的一个地点上,就有可能发现那个鬼师施术的地方。这所学校的南门,面临一条热闹的街道,街道上尽是林立的商铺,再往南一些,则是一片极大的居民区以及几个单位的宿舍区加办公区;学校的北面,是另一条街道,街道上是本市最重要的金融区,无数的银行分布在街道两侧,另外还夹着几家大型酒店,而银行的员工宿舍区,就在更北面一些的地方在学校的东边,一直延伸到另一条道路为止,都是居民区,其中包括学校老师们的宿舍;学校西边,伸延到另一条街道为止的,则是无数栋写字楼和大型商场,而他们的学校就座落在这样一个拥挤的地方,这也是它即将被搬迁到城市外围去的最大原因。 在这样的一个范围中寻找一个鬼师,对游少菁而言,其难度不亚于登天入地。 白琴已经完全陷入了一种慌乱,游少菁试着安慰,可是根本没有作用,看到白琴已经完全忘记了自己的存在,游少菁只好叹口气,自己离开。白琴是个成年人,一阵恐慌之后,应该会明白流言的不可信而振作起来吧?游少菁在心里这么设想。她可不希望因为自己的多嘴,使得白老师陷入什么不安的精神状态中不能自拔。 ※※※ 游少菁再次推着自行车走出了校园。 一到放学时间便会拥挤不堪的学校门口,现在已经变得冷冷清清的了,就连门口那些专门针对学生们经营的小商贩也已经散去了大半,只剩下几个小吃摊子还在营业,不过也不像平时一样被许多受不了食堂毒害的学生围绕着了。都是因为庄美琳的死和那个传言,支撑这里生意的住宿生少了一大半,这里的生意当然也就冷清了一大半。 这样倒使游少菁节省了时间,她买了现成的饭菜,准备带回家做大家的晚餐,这样她自己就可以省事不做饭了。当然这样做会引来波波强烈的抗议,可是她今天真的感觉很疲惫,还有一大堆的功课要做呢,实在提不起做饭的兴致了。 “再帮我包一斤炸肉。”这样波波就会高兴一些了吧? 就在游少菁准备付钱的时候,插进口袋中摸钱包的手,却一下子僵在那里。 冷。刺骨的冰冷正从她口袋中的一样东西上,传递到她的手指,然后蔓延至了全身。 游少菁很熟悉这种寒冷的来源,那是鬼珠的寒气,是它们在感受到了附近有鬼气之后的一种变化,以前游少菁就遇见过几次。 按道理来说,现在社会人口密度这么大,生老病死是自然规律,所以死人是很正常的,死了人有鬼魂也是很正常的,有了鬼魂偶尔有一两个从自己附近飘过也是很正常的,所以这只是自然现象,自然现象而已……现在满街都是人,天也没有黑,不会有事发生的,游少菁在心里这么反复安慰着自己,一边连找的钱都忘了拿地推车向前走,也许是心里太过慌慌了,竟然迎面撞上了一个同样在匆匆赶路的人。 “哎呀!”那个正在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向走的青年在毫无留神的情况下,被游少菁推得匆匆忙忙的自行车撞倒在地上,“哎呀”一声之后坐在地上盯着游少菁直眨眼,似乎一时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游少菁回过神来,看到对方一身白色运动服上面,已经清清楚楚地印上了一个黑灰色的车轮印子。完了,看起来像是名牌运动服啊!她慌忙停车子去扶对方,也许上几句好话,人家就不用她出洗衣费也说不定。 游少菁的手伸过去,那个青年却发出一声怪叫,猛地用手撑着地面,整个人向后滑出就好几步的距离。 高难度动作啊!他怎么做到的? “你没事吧?”游少菁看到对方一直盯着自己的脸,不由自主地伸手摸摸自己脸上——没什么啊。“你不要紧吧?有没有受伤?”难道是被撞得很疼,准备记住自己的样子,回头找自己要医药费? 那个青年皱着眉头看着她,忽然用力摇摇头,似乎在把什么念头从脑海里赶出去,然后露出了一个苦笑,“我一定是昏了头了,怎么觉得在哪里见过你?” “大概不会吧,我记性很好,见过的人不会忘记的。”游少菁冲他笑笑。幸好知道自己不是什么美女,不然还以为是一个无良分子跑到学校门口来勾引高中女生,用的还是这种连三流小说中都不屑用了的办法。 看看这个青年,二十出头的模样,相貌是很明朗健康的那一种,英气勃勃的外形被一身名牌运动服一衬托,更加显示出了他的活力,虽然不是什么美男子,但是很吸引人的五官,似乎也不至于到了用这种办法勾引未成年少女的地步。该不是自己刚才撞到他的头了吧? “你真的没事吧,能站得起来吗?”游少菁再次伸手想要扶他。 青年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坐在地上,不等游少菁的手伸过来,便自己利落地一跃而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走路太不小心了。” 青年和游少菁不约而同地向对方说出了一样的话,然后各自愣了一下看着对方,竟又不约而同地说:“哪里哪里,是我太不小心了才对。” 先后两次的巧合,令他们两个相视无语,之后一起笑了起来。 “对不起,我弄脏了你的衣服。”游少菁打量一下这个青年,他那一身白色运动服恐怕是很难清洗干净了。 “不,不,是我自己不小心撞上来的,我走路太容易走神了……”对方反而对撞歪了游少菁的车把十分愧疚,也不顾自己的衣服会弄得更脏,用腿固定住车头用力一扭,把车把恢复了原位,不过他的白色长裤上,自然又多了一条黑印。 游少菁与他相互告辞时,心情已经好了很多,能遇到一个有礼貌的陌生人,是件令人轻松愉快的事情。她骑上车走了一段,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看到那个青年还站在学校门口,正向学校里面张望,似乎在找什么。“等人吧?大概是同学的朋友或者教师的亲戚什么的……”游少菁这么想着,思绪很快回到了家里那几张等着晚饭的嘴上,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骑车的速度。 在她走后,那个青年在学校门口又徘徊了一阵子,终于没有走进去,却又转身,看着游少菁消失的方向皱起了眉头。 “不会吧?不应该有这样的事情的……” “我一定是看错了……” 他自言自语了几句,转身向着街道的另一边慢慢走去,不一会便消失在人流之中…… ※※※ 游少菁进门之后,习惯性地把手中的书包向沙发上一扔,然后把自己也扔了上去,整个人缩在软绵绵的沙发中,发出一声呻吟。坐了一会儿,她才意识到什么不对头的地方,屋子里怎么这么安静?她的家里向来是个喧闹的地方,有了波波、斑斓和钟学馗(游少菁认为自己是很安静的),屋子里怎么可能安静得下来,可是今天进门之后怎么没动静? 抬起头,看见斑斓正往角落里塞它的写字板,而钟学馗盯着她,一脸的紧张。 “你们两个又在说什么背着我的话了!”游少菁叉起腰来严厉地问。这两个家伙有的时候会背着游少菁鬼鬼祟祟地商量事情,要是游少菁发现了追问,钟学馗就会说是在请斑斓指点他的法术。一次两次游少菁还相信,次数多了,游少菁不免怀疑,反正自己又不懂法术,他们当着自己的面传授有什么关系,难道自己还能偷学了不成?后来游少菁才终于弄明白了,他们两个这样鬼鬼祟祟的时候,往往是在背后议论自己。 好吧,游少菁是个民主的人,既然人不可能是十全十美的,那么自己肯定也有各种缺点,别人议论自己也就是人家的个人观点,游少菁总不能因此就取消他们的晚饭或者三天不让他们看电视什么的。可是你们既然要背后议论人,至少机灵点别让人当面抓住吧,要是当面遇见了都不说什么,自己这个家长岂不当得很没面子? “没什么,没什么,真的没什么。”钟学馗连忙否认,而斑斓则快速地开始擦它的写字板。刚才因为游少菁回来晚了,又没有打电话通知他们,联想到鬼师事件和游少菁的性格,他们两个不由担心,聊着聊着,就说到了怎么才能解决这件事情上。斑斓想了很久出了个主意,方法有些危险,而且需要钟学馗去执行。为了游少菁,钟学馗当然答应了下来。可是这个办法是不能让游少菁知道的,不然…… “松嘴!”游少菁很暴力地在斑斓的头上敲了一下,然后把它的写字板夺走了。 写字板上还剩下几行没有完全抹去的字迹,依稀可以辨认出“油釜滚烹小地狱”“告诉他……”“注意安全……”等一些字。 “斑斓,这是怎么回事?”游少菁的脸色真的沉了下来。 看这些残存的字迹推断,钟学馗和斑斓,应该是在商议一件从根本违背了自己的命令的事情吧? “斑斓,钟学馗是个笨蛋,可是你不是啊,你好歹是当了上千年的将军,怎么也跟他一样不分轻重了!”游少菁对于斑斓向来很尊重爱护,这是第一次用这种口吻跟它说话,“你要钟学馗到地狱去,不等于是要去冒神魂俱灭的危险吗?你不知道他只用魂魄回阴间的情况下,地狱阴风就会把他吹散的吗?” 斑斓低下头,没有出声。它确实是给钟学馗出了一个危险的主意,游少菁这样责备它一点都没有错。 “这是我的主意,不要骂斑斓……”钟学馗嗫嚅着想要揽过责任。 游少菁走到他的身边,蹲下来凝视着他的眼睛。 钟学馗被她看得心虚,不敢正视她的目光。 忽然游少菁抬起手来,钟学馗以为自己又要受到暴力袭击了,慌忙一闭眼。谁知道却只感到一双手很轻柔地按在了自己的脸上。 “你听着……”游少菁两手捧着他的脸颊,很认真地看着他说:“我不许你去地狱,不许你做冒险的事情!你既然没经过我的允许就跑到我家里来了,没有我的许可你就不许走,明白吗?你说要到人间来捉鬼,我已经很努力了,所以你不要再让我更担心行吗?我不想哪一天,空对着你的脸在墙上,你却再也不睁开眼睛,也不跟我说话了,你明白吗?”她咬着嘴唇停了一会,又加上一句,“你要是敢偷着去了,回来我就让你好看!”说完举起手指狠狠在他的额头上敲了一下。 钟学馗半天没有出声,直到游少菁站起身来他才说:“可是我也很担心你,除非你答应我,你不会一时脑袋发热就去做危险的事!” “废话!我什么时候做过危险的事了,都是事情自己来找的我!像我这么冷静的人,会脑袋发热吗?!”游少菁斩钉截铁地回答。 一点诚意都没有! 钟学馗看着游少菁头也不回走进厨房去的背影,气得皱起了眉头。 “你那是什么表情!”游少菁刚进厨房就折了出来,正好看到钟学馗咧嘴耸眉的样子。 “没,没什么……”游少菁走到他面前,用手指着自己说:“我现在跟钟学馗保证,我不会主动做威胁到自己安全的事情!”然后指着钟学馗。 钟学馗马上说:“我也保证不去地狱冒险……除非……是为了游少菁的安全……” 后面一句话他说得很轻很轻,这个时候,等晚饭等了很久的波波爬上了桌子,把杯子弄到地上发出了很大的声音,所以,转身去制止的游少菁并没有听到…… 第五章 城隍庙·十年前的事情 “不会吧?这样的事情应该没有多少人知道才对!斑斓,你说是不是?”钟学馗嘴含着食物,说起话来含糊不清的。 “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当然是真的,我骗你们干什么,学校里已经传遍了!”游少菁一边给钟学馗喂饭,一边对他和斑斓说着今天学校里的那个流言。晚饭耽误到现在,使得她到现在才能平心静气地和钟学馗他们说事情。 学校里关于鬼师的流言已经困扰了游少菁一整天,向钟学馗他们询问的时候,看到钟学馗和斑斓也是满脸的诧异。 “斑斓,你说还有什么人会知道鬼师的事?并且还把这件事当作谣言在学校中传播?——你不用现在回答我,先吃饱饭!”斑斓如果想进行交流,就必须用嘴叼着笔,今天的晚饭已经拖了将近两个小时,游少菁不耽误它吃饭。 在这个家庭里,斑斓虽然作为一只狗,受到的对待却与人是一样的。有专用的碗盘、被褥,吃饭的内容也和游少菁、钟学馗一样,而不是狗食罐头——即使那样可能更合适它的口味,也可以节省不少钱。 游少菁现在已经磨炼得颇有一家之主的风范,斑斓听了她的话马上低头老老实实地吃饭——违背她的话的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钟学馗咽下口中的饭,就着游少菁的手喝了一大口汤之后说:“可是,那个鬼师自己不可能把这件事说出来吧?我看多半是有个修行者潜藏在你们学校里,怕你们之中再有人受到那样的伤害,所以故惫把事情四处散布让大家有个防范的,他一定是好意。” 游少菁点头,她自己也觉得事情是这样的可能性比较大,“这么说来,他一定会去调查鬼师的事清,我们就不用管了是不是?” 钟学馗和斑斓一起点头。 他们两个都不希望游少菁插手这件事,毕竟一个鬼师可是比恶鬼可怕得多——最重要的是,鬼师是个人类,是个斑斓和钟学馗的身份处境本领都不可能动手处置的人类。 游少菁叹口气,她总觉得庄美琳的死就像是做了一个替死鬼,救了自己一命的替死鬼。所以在内心深处,她总是感到这件事情是她的责任,她必须要把事情弄个清楚。当然,要是有别的、正式的、高强的修行者出现,插手管这件事的话,游少菁当然也不会嚣张到去和专业人士搞“不正当竞争”。 但愿是学校里真的隐藏着一个高手吧。 不知道学校中隐藏的那个高手是谁,他能不能找出那个鬼师并且惩戒对方? 游少菁无法想象她的同学或老师之中,哪一个是那位高手。认识的面孔一一从眼前滑过,显然没有一个符合游少菁心目中的高手形象的。所谓的隐士嘛,就是隐藏得谁也认不出来的高人。不过她在心中为对方祈祷,衷心地希望对方马到成功。 “波波不许挑食!”游少菁的吩咐只引来波波不服气的哼哼声,总是叫它吃菜吃面,不知道它是个高贵的灵兽,只吃灵魂和肉的吗!看看斑斓,每一次饭菜里面的肉量都比它的多,它对于游少菁给它的家庭地位十分不满,竟然还不如一只狗! 斑斓看着小猪对自己瞪眼,根本不理睬它的挑衅。自己一个地府大将,当年管辖着多少成年的波儿象啊,现在居然要跟一只幼兽纠缠不清,想想真是英雄气短。它任由小猪趁机把它盘子里面的肉全部挑出来吃了,自己却去把自己的专用写字板叼来,在上面写了起来。 “我吃饱了……”先告诉游少菁自己已经不吃了,阻止了游少菁去收拾挑食偷吃的小猪,然后接着写,“我认为事情越来越复杂了。” 斑斓只能用这种方式交流,所以最近“口书”的速度有了大幅度提高,而且字迹清晰了许多,并且学会了不少的简化字——用这么费力气的方式写字,能省一笔是一笔,以至于几千年的习惯也可以活生生地扭转了。游少菁本来书法水平就不错,而且特别擅长狂草,所以现在辨认斑斓的字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要是真的有这样一个高人,把鬼师的事情宣扬出来,除了会引起鬼师的警觉之外,并没有任何好处。” “为什么?这样不是可以让大家有个防备,万一遇见那个仪式,只要不接灯火,不就可以避免受害者的出现?”游少菁还是认为这个流言是件好事。 “你认为借命仪式会连续举行吗?” “什么……” “我记得是一年,这是最短的期限。即使是鬼师,也没有办法连续地用这个邪术的。”斑斓这样写,然后抬头看着游少菁。 游少菁这时才意识到,借命这样的仪式,不是一个会经常性出现的仪式才对。就算是像以前刘汉遇到的那个鬼师一样,为了金钱给别人借命,也得找得到能出得起价钱的人啊,不可能接二连三地使用。也就是说,真的有这样一个了解鬼师的伎俩的高手存在的话,他应该有足够的时间在下一次借命仪式前秘密地对付那个鬼师,而不是打草惊蛇地四处散播鬼师和借命仪式的事情。要是那个鬼师知道有人要对付自己,有了准备或者干脆一走了之,上哪里再去找他去? “怎么会这样?那个散播这些流言的人,究竟是什么目的呢?”游少菁自言自语着,陷入了沉思。刚刚觉得要是有个高手出现,自己就可以问心无愧地远离这件事情了,现在又变成这样,难道自己就是天生的“鬼怪”命,不想和这些事情打交道都不行? 钟学馗和斑斓相互看看,一般来说,游少菁露出这样的神情的时候,距离她自己去找危险就不远了。 斑斓立刻用爪子拍拍她的膝盖,然后写:“城隍庙投状。” 游少菁看着斑斓写的字,苦着脸问:“你确定要我到那里去烧纸,纸上还要写上学校中发生的事,那样阴曹就会派人来处理?”开什么玩笑,要她一个青春少女公然做这种封建迷信的行为,她绝不同意。再说了,要是那么容易处理,人世间的鬼怪之事人人都这么一张纸烧去,早就都解决了,还会有什么恶鬼害人、鬼师借命的事情发生? 钟学馗叹口气,也觉得斑斓这个建议很教条。 以前,城隍庙确实是地府驻人间的派出机构,负责接受人间大事小情的投诉。可是随着岁月的变迁,人世间习俗的变化,这个机构早已名存实亡。在阳间恐怕没有几个人还知道,遇到与鬼怪有关的事情可以到城隍庙投诉。因为阴司的习俗是随着阳间的习俗变化的,所以在阴间也已经很久不专设城隍一职了,所谓的城隍大部分只是由分管当地的鬼差兼任的。 那些鬼差们整天为了工作忙忙碌碌,有点空闲也会用在对千变万化的人间社会的探索、研究上,除了极少极少的有责任心的鬼差,还有谁会去管本来就是兼职的城隍庙的事务?在钟学馗看来,就算游少菁听了斑斓的话去烧什么状书,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作用。 斑斓做了上千年的高位大将,在地府也算是高官,对于那些瞒上不瞒下的行为当然不如小吏钟学馗知道得清楚,在它的心目中,大概还觉得一切和古时候一样,代理城隍的鬼差会天天在城隍庙值班看状子,而一些小鬼就在旁边端茶递水地伺候着,有什么事情就像人间的110一样,立马去处理吧? 斑斓认为这件事情比较大,一定要让阴司知道,显然因为它和钟学馗的处境不能亲自去阴间报告,至少应该用别的办法尽力试一试,行不行不说,但求问心无愧。趁着游少菁转身的时候,它又给钟学馗打起了眼色。钟学馗略一沉吟就也开始附和起它来——给游少菁一个可能解决事情的现象看,她就至少在城隍庙那边有回音(或者确定了根本不会有回音)之前的这一段时间多少安分一些,不会自己主动去找麻烦来。扭不过斑斓的反复要求,游少菁最后咬着牙点了点头,答应趁着明天是周六,一早就去那个什么城隍庙烧状子。 游少菁自幼在外公的教养下练就的一手好毛笔字在这时倒发挥了作用,斑斓亲口写了投状,游少菁舒纸研墨,一字不落地把那充满了生涩文言文的内容抄了一遍在一张黄纸上。斑斓“大声”地称赞游少菁的那一手行书漂亮,游少菁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眼下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那就是她得先弄清楚,那所谓的城隍庙在这个城市的什么位置。 游少菁虽然生于斯长于斯,可是城市这么大,她当然不可能每个角落都转遍了,据她所去所知的地方,似乎都没有一座城隍庙——其实在游少菁知道的地方,除了作为风景区存在的,郊外山上有一座小寺庙之外,根本就没有那种场所。 游少菁从书柜里翻出了本市的地图,仔细研究了半天,终究是没有什么结果,她发现了有个居民区居然叫做城隍庙小区,难道是城隍庙被拆了,在旧址上盖了这个小区?似乎不至于这么懒得起名字吧? 这种时候还是找更熟悉这座城市的人打听一下的好。 找谁呢?莫潇?不行,他最近有明显的关心过度的迹象,问了他,他一定会打破砂锅问到底,不把事情弄清楚誓不罢休的,自己可没有办法对他解释;肖怜怜?她决不会对什么城隍庙感兴趣的,游少菁凭自己对她的了解也知道,她就算从一座城隍庙门口走上十次,也不会对其留下一点印象的;李剑利?他是个警察,即使自己不知道应该也很容易打听到吧?可是他的性格同样有点黏黏糊糊,而且和莫潇又走得那么近,说不定一回头就把这件事对莫潇说了,然后两个人一起上门来对自己开审就糟了…… 游少菁想了好几圈,最后才一拍脑袋,对了,不是有一个现成的人选吗?怎么没想到,她立刻跳到沙发上,抓起了电话。 “喂,舅舅,我舅妈在吗?……舅妈啊,我是少菁……” 以前,游少哥跟舅舅一家并不亲近,可是当父亲坐牢之后,舅舅一家却向她伸出了援手,尽心尽力地帮助她解决身边的一切问题。向来认为自已够独立和成熟的游少菁在最近的几个月里才真正明白,有的时候,亲人之间的关怀,并不是表现在平时的殷勤和嘘寒问暖上的。 拨通了舅妈的电活之后,游少菁先听了对方一通唠叨,无非是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平时有没有邻居同学敢欺负你之类,可是这些家常话,在游少菁听来也是格外的舒服——有人关心真好。 游少菁费了一番工夫才让舅妈相信,她能吃能睡,凶悍无比,既没有人敢欺负又活得好得很——虽然很喜欢舅妈的关心,可是这样的电活还是尽量少打,舅妈太罗嗦了,光电活费就要不少钱呢! 好不容易舅妈的唠叨告一段落,游少菁又解释了最近不能去给表妹补课的原因,然后才问出了自已的问题,当然托词是外地转学来的同学要还愿什么的,“舅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咱们这里有什么城隍庙啊?” 游少菁的舅妈徐玉芬女士,是一位典型的迷信人物。她十分的迷信,却又不专业地信奉哪一个宗教,而是不论菩萨佛祖也好,玉皇大帝也好,阎王老爷、四季老母、泰山娘娘也好,土地公公灶王奶奶、天使上帝王母娘娘也好……反正只要是个神灵,她都拜都信仰。一年四季她都会不断地纪念着财神爷的生日,玉皇大帝寿辰,王母娘娘的大寿之类的奇怪纪念日。所以问她的话,一定可以知道城隍庙的地址的——只要有这么一座庙存在的话。 “城隍庙……”电话那边的沉吟令游少菁暗叫不好,难道她也不知道?不过几秒钟之后,舅妈的声音又响起来:“城隍庙好像几十年前就被拆了,你那个同学多大啊,什么时候许的愿啊?” “好像,好像是她妈妈,不,不对,她奶奶那一辈许的,然后就带着她爸爸搬到外地去了,现在她回来上学,代她去世的奶奶来还愿的……”游少菁边说边抹抹因为说谎而流下的冷汗——天啊,自己再这么下去,就要从一个纯洁少女变成惯于撒谎的人了…… “你知道那个城隍庙小区吗,城隍庙的旧址就在那里,据说现在那里还剩下一块当年的石碑,别的已经没什么了,你那同学要还愿,也只能到那个位置烧烧纸算了。她一个小孩子家懂不懂得怎么还愿啊……”舅妈兴致来了,噼里啪啦,说了无数的对于烧香还愿的流程和礼仪的介绍,并且热情地表示,如果有需要,她可以在游少菁的同学去还愿的时候,亲自前去帮忙。游少菁好说歹说,才劝得她打消了这种热情相助的念头,只是保证,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再上门请教。 放下电话,游少菁翻弄着手中的投状,长吸了口气——不用说了,明天这个大好的周六,她既不能用来逛街,看看电影,也不能用来打扫家里或者学习学习,而是要去一个只剩下一块石碑的城隍庙烧一张状子了,真是…… 手里拿着要给地府的状子,眼前是一个鬼差,一只地府灵猪,一个转生成狗的地府大将……看看电视上,一对情侣正在打情骂俏,人家也是高中生呢,自由、清纯、爱情、浪漫……唉,自己的大好青春,真的要一直这样度过吗?莫名的忧愁爬上了心头,游少菁哀叹着自己流逝的青春,用手托着腮发呆。 “游丫头,换台,我最讨厌吵吵闹闹哭哭啼啼的言情剧了,找个破案的来看。”钟学馗的大嗓门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难道我连伤感一下的自由也没有了? 游少菁恶狠狠地看过来,吓得钟学馗一闭眼:这是又怎么得罪她了? 不过预料中的坐垫玫击并没有袭来,钟学馗听见一阵脚步声和关门声,再睁开眼一看,游少菁已经回卧室去并且紧紧关上了房门。 “她总这么喜怒无常的,将来会嫁不出去的!你说对吧?”钟学馗的话得到了斑斓的大力支持,用力点头表示赞同,只是同时没忘了偷偷看了游少菁的房间一眼。可怜一位九死无畏的地府大将,生生被游少菁在一个月的工夫里就驯成了这么个样子,真令钟学馗感叹不已。 游少菁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自己也觉得自己的脾气发得没来由,不一会又讪讪地出来,为钟学馗换台,并且开始剥水果。 钟学馗和斑斓相互吐吐舌头偷笑起来。 ※※※ 不管游少菁嘴里说着多少的不乐意,还是第二天一早就出了门,骑上车直奔城隍庙小区。 这个小区是城市中旧房子改建时建立的拆迁回搬小区,已经有了十几年的历史,人员居住得很乱,也没有什么安全管理工作,所以游少菁几乎没用什么力气便进入了小区——小区的门口连个保安都没有,枉费她昨天晚上花了一番心思编造了一个找同学的谎言,结果完全没用上。 看来自己真的已经习惯说谎了,连不需要说谎的时候都事先准备了谎言。天啊,我不要变成这样啊。 游少菁一边为自己的“堕落”哀叹,一边振作精神开始寻找。 小区是很容易就混进来了,可是相反的,寻找那座石碑则花费了不少的时间,差不多过了一个钟头,游少菁才在小区的几座楼形成的一个夹角中发现了目标。 那个被几栋高楼挡住了阳光的阴暗的角落中,几棵高大的槐树环抱着一块一人多高的石碑,静静地站在阴影中,好象正在等待着什么一样。 石碑曾被拦腰打成过两截,后来又修复起来,断裂的地方现出粗糙的水泥敷起来的伤口。上面的文字已经脱落了近三分之一,斑斑驳驳的看不清楚。而那驮碑的石兽也被砸去了脑袋,向前挺着的空荡荡的脖颈已经被岁月磨砾得十分光滑了。 地上的青草长得很高,几乎没到了驮碑石兽的颈部,地面踩上去感觉软软的,不知道是因为草太厚了,还是土地湿润的原因。里面时不时会有小虫从脚边逃窜向四方,有的甚至慌不择路,直接就从游少菁的脚背上爬过去,吓得游少菁连连跺着脚驱赶它们。 这个地方整体给人一种走进了另一个空间的感觉,就连周围的气温似平都骤然下降了不少。游少菁缩缩肩,虽然节气上算是到了秋天,可是怕热的她还是穿着裸露出双肩的衣服,现在感到自己的肩膀和手臂上,一层鸡皮疙瘩正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 这里鬼气森森的,真像阴间的办公地点啊……游少菁一边暗自嘀咕,一边从口袋中掏出那份状子,然后在石碑前蹲下,拿出了火柴。 手在发抖一根火柴划了好几次,断了,换一根,又划了好几次…… 终于点着了。 烧吧烧吧,快点烧完…… 游少菁咬着嘴唇,看着那张薄纸烧成了灰烬,然后连飞灰也散入长草之中,不留一点痕迹了。 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游少菁吁了口气,真是自己吓自己,白白提着心等了半天。 朗朗乾坤的,怎么可能烧了状纸马上乌云密布、景像变幻,出现大鬼叫小鬼跳,阎罗王升堂的“壮丽”情景嘛,自己一定是昨天晚上噩梦做太多了!想到这里,游少菁用脚踢踢脚边残留的纸片灰烬,决定马上忘掉今天这桩荒唐事。 最后看了这个地方一眼,拍拍身上的灰土,游少菁一身轻松地转身而去,决定约上肖怜怜出来看电影逛街,暂不回家去面对那几张可以令她想起什么阴曹、城隍、鬼师、灵魂的充满“封建迷信”气息的脸。 但愿真的有城隍可以收到,要是你收到了,就请你帮帮被鬼师伤害的人吧…… ※※※ 就在游少菁走了不久,一个虚幻的身影就出现在石碑前。 如果游少菁还站在这里,她所拥有的阴阳眼或者可以看到,那个人影在石碑附近虚空一坐,又凭空掏出了几样小菜,一个酒瓶,把它们放在一张肉眼看不见的似乎存在的桌子上,然后重重向后一仰,虽然没有一张大躺椅的影子,可是他还是躺得极舒适的样子,悠闲自在地开始享用眼前的酒食。 这个人影哼着小曲,向口中不时扔进一粒花生米或一片香肠,几口就啜上一口酒,把身体晃动着,得意洋洋。 “偷得浮生半日闲呐……要不是我脑筋动得早,提出自己掏腰包修修城隍庙,哪来得这么一个休息的好地方……工作是干不完的……休息才是最重要的……有酒有肉才叫幸福生活嘛……我站在城头观风景……”这个人影自得其乐了一阵子,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摸索着从屁股底下拽出了一张纸来。 拿在手中只看了一眼,便僵在了那里,过了很久气呼呼地向地上一扔,口中喃喃自语:“真是给我找事……现在怎么还有人这么迷信……我没看见,我没看见……凭什么要我做薪水之外的工作……” ※※※ “你看你看,我说这一件的效果比刚才那件红的好吧!要不你再试试这件?”游少菁手中拿着几件衣服,对正在穿衣镜前转来转去的肖怜怜说。 “是吗?可是这一件有点显胖呢?我最近是不是胖了啊?看来得减肥了!”肖怜怜转来转去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什么啊?你上次不是说要增肥的吗?” “增肥?我会说这种昏头话!” “就是上次,大树说女孩子瘦得像麻秆一样真难看之后……” “我才没有呢!”肖怜怜跳起来去拧游少菁的嘴。 游少菁在衣架间躲闪着,指着她,“你就嘴硬吧,你就嘴硬吧,等你瘦成麻杆,我们大树马上就踢了你……”说着凑近了肖怜怜的耳朵小声加上一句,“瘦得露着骨头抱起来多不舒服啊……” “你这个厚脸皮的家伙,亏你也敢说!” 看着肖怜怜红着脸扑上来,游少菁大笑着逃走。 她们两个已经逛了一整天,上午逛了半条街,午饭就地在小饭店中解决,下午继续,逛剩下的半条街。两个人分别试穿的衣服加起来早超过了两位数,可是除了游少菁手中拎的几件宠物用品之外,她们什么也没买。按照她们的理论,逛街,享受的就是“逛”这个字,不一定非要花钱才能逛得高兴嘛。这样的理论和行为,他们的好朋友武有树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所以以死相逼,肖怜怜才放过了他。 还是要和好姐妹在一起,逛街才有意义。 肖怜怜又把游少菁手上拿的几件衣服都试了一遍,才终于决定买下了其中的一件。有了收获之后,她们便决定结束今天的逛街行动,一起去吃晚饭。 游少菁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痛痛快快地出来逛一次了,所以心情格外舒畅,边走边伸展着手臂深呼吸,逛了这么久依旧精神奕奕,神采飞扬。她心中暗暗庆幸,把钟学馗他们扔在家里自己出来玩的决定真是太英明了,等会多买一些好吃的东西带回去,作为对他们的补偿吧。 “咱们去吃……”游少菁看着肖怜怜建议说,“肯德基吧……” “肯德基啊,肯德基啊,我的最爱……”肖怜怜一路咕哝着,拉着游少菁冲进了肯德基,生怕对方后悔似的。 肖怜怜和游少菁的口味有挺大的区别,肖怜怜喜欢吃肉,吃甜,所以整天一边吃一边嚷嚷要减肥,而游少菁喜欢清淡,也属于那种怎么吃也不会胖的体质,永远呈现一种营养不良而过于消瘦的状态。她们两个玩在一起的时候,最大的矛盾统统出现在吃饭这个问题上。 游少菁虽然认为吃肉也没什么,却唯独对于肖怜怜喜欢的那些洋快餐即没营养又油腻的特色难以忍受,她倒也肯陪肖怜怜去吃,可是每次她就只拿一碗蔬菜汤在那里喝,肖怜怜也吃不到好处。 今天很奇怪,游少菁居然主动提出去吃快餐,真是太不寻常了。 “少菁,你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吧?上次大树说你是排骨并没有恶意的——我想像排骨一样还像不了呢,你是不是当真了,所以要增肥吧?”武有树坚持认为健康的美才是最美(比如肖怜怜),所以对游少菁那么瘦还吃素很有看法,常常在一起吃饭的时候对她加以抨击。“排骨”或“剔了肉的排骨”是词汇量偏少的他常常用在游少菁身上的形容词,游少菁要是为了这些事情生气,气到明年也气不完。 “才不是呢,大树说的又没有错,我是太瘦了嘛。我最近老是自己凑合着吃,有点馋了,今天一定要大鸡大鱼吃一顿——是你自己说请客的啊。”游少菁毫不犹豫地撒谎。天啊,我又对怜怜说谎了啊! “好啊,原来你不是不吃肉,而是人家请客才肯吃,你这个小气的家伙……” 游少菁一边逃避肖怜怜来呵她的痒,一边偷偷吐舌头。她来吃肯德基,纯粹是为了给家里的三个食客带东西回去,因此,欺骗自己的好朋友,她也感到歉然,为了弥补心中的亏欠,游少菁坐下之后点了大堆东西,抱着“吃不了兜着走”的悲壮心情,她开始大吃起来。 ※※※ 最近游少菁有些举动变得怪怪的,不是因为她父亲入狱的事受了刺激吧?肖怜怜看着她,心里有些担忧。 认识游少菁差不多十年了,肖怜怜对游少菁的了解,恐怕比游少菁的亲人们都多得多,游少菁从这个学期开学之后,多了很多沉默的时间,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即使问她她也是用傻笑来回答。虽然说不出问题在哪里,可是游少菁一定隐藏着什么秘密,和以前两个人之间什么秘密也会分享的情形截然不同了。 “少菁,你现在一个人住,要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你可一定要说啊!要不,我也不住校了,搬去和你一起住!我们两个人也相互有个照应!”肖怜怜想来想去,决然地这么说。 “怜怜,我就知道你最爱我了……”游少菁感激地跳起来,给了肖怜怜一个大大的拥抱。 她何尝不知道肖怜怜有多么关心她,何尝不知道肖怜怜的父母平时对女儿管得多么严,肖怜怜如果要实践刚才的那番话,势必要和父母发生一场冲突,可是肖怜怜还是下定了决心,不惜与父母冲突也要这么做,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太关心游少菁了,叫游少菁怎么能不感动。 可是,游少菁不论心中多么愿意,也不能答应她。 钟学馗、斑斓、小猪波波,他们哪一个都是不能让别人知道的秘密,即便对肖怜怜,游少菁也不能说,在这一瞬问游少菁感到十分的难过和委屈:自已一个平平凡凡的女孩子,为什么非要面对那些诡异可怕的事件,又为什么非得对着自己最好的朋友说谎?自己到底欠了谁啊。 心中对自己的遭遇十二分的觉得可怜,可是游少菁口中还是只能对着肖怜怜说:“我知道你是关心我,可是不能那样啊,不然你爸爸妈妈会很生气,你放心,我一个人都住习惯了,生活得挺好的,周围的邻居也都是我外公的老同事、老邻居,他们都很照顾我的,要是我真的挺不住了,第一个就会找你求助的,到时候你可不能不管我!” “你真的还能适应吗,我看你一直都有心事似的。” 肖怜怜这句让游少菁眼泪差点掉下来,有朋友,被关心着真是太好了。于是向肖怜怜赌咒发誓表达自己会把自己照顾好的强烈决心。 坚定意志之后,肖怜怜终于放弃搬去和她同住的念头。她给游少菁手中递着鸡腿说:“那你可得多吃点,越来越瘦了,一定是自己吃饭不注意的缘故!” 游少菁虚心接受批评,抓过鸡腿狠狠咬了一大口,颇有钟学馗吃饭时的英姿。 ※※※ 两个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中话题又回到了学校之中,肖怜怜在班上是有名的消息灵通人士,游少菁除了学习之外还能知道学校中一些大大小小、真真假假、有有无无的事情,全靠有了这位好朋友。 两个人说起学校中的学生长老师短,大事小情当然也就免不了会说到那件事——庄美琳的死,鬼师借命的谣言。 游少菁本来很不愿意说这个话题,可是她又很想和肖怜怜说点什么。所以肖怜怜提起话头的时候,她一直是怔怔地听着,当肖怜怜的话告一段落之后,她却一把抓住了肖怜怜的手说:“怜怜,我一直没跟你说,我没和任何人说(钟学馗和斑斓当然不是人),那个时候的庄美琳她死的样子……和那个传言中一模一样……一模一样!我亲眼看见了!” “天啊……”肖怜怜吸了口凉气。 游少菁是少数几个看见过庄美琳尸体的学生之一,但是她一直守口如瓶。肖怜怜已经从别的渠道知道了庄美琳死的时候的样子,但她更愿意相信自己的好朋友的说法,而不是经过了无数次传播的“传闻”。只不过她来也没有勉强过游少菁,做出一定要她说出来的举动。现在游少菁亲口说那个传言中庄美琳可怕的死状是真的,这令一直把一切当做夸大了的传言来看的肖怜怜十分吃惊。 “那个时候,我爬上床去看了一眼,她的尸体就好像是个七、八十岁干瘪的老人一样,而且她的脸上还带着微笑,她一定是笑着接过那盏灯火的……”反复思量之后,游少菁还是临时改口,没有把自己也做了那个梦的事说出来,这不是她想骗肖怜怜,而是怕事情传出去,自己会引起那个鬼师的注意,对方在明自己在暗,自己既然有心管这件事,就还是小心一点的好。这个关于借命的传言,现在一定已经引起鬼师的注意了。 “天啊,天啊,天啊……” 肖怜怜反复说着这句话。 “怜怜,那个传言很可能是真的,所以,万一你做那种梦的话,你千万、千万、千万不要去接那盏灯啊!”游少菁拉着她的手,有些心焦地叮咛。就如同斑斓说的,那个鬼师的家庭有可能代代相传,却从来不用那个邪术,可是也有可能一旦开始使用,便收不住手地连续使用起来,就如同当年斑斓所经历的那次一样,她反复叮咛肖怜怜,就是以防万一。 肖怜怜撇撇嘴,“都听说过这个传闻了,谁还会去接那盏灯火啊!不过这么说来‘那’一个传言也是真的吗?” “什么‘那’一个传言啊?”游少菁问。又产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传言吗?不知道会不会提供一点那个鬼师或者那个散布流言者的信息? “你不知道吗?十几年前,咱们学校中已经发生过一次这样的事件了,那个死者的尸体的模样,和庄美琳一模一样的……” 游少菁手一松,鸡腿落在了身上,留下了一大块油渍。她盯着肖怜怜,等她说下去,却感到自己的心脏在发出极大的跳动声,在这个响着音乐与人声的快餐厅里,都可以听得清楚…… “十几年前,那时候咱们学校的老师们还没有现在那么好的住宿条件,很多新婚的老师结了婚之后,还要夫妻两个一起住在集体宿舍中,当时的死者就是一个老师。那是一位姓高的年轻男老师,他是个很好的人,老是笑眯眯的,从来不对学生大声喝骂,所以学生们都很喜欢他。当时那位高老师和同样是年轻老师的一个女子相恋,然后结了婚,他们的婚礼很多学生都去参加了,有些人很久之后都还记得那个虽然不华丽,但是热闹无比的结婚仪式…… “高老师结婚之后,和他的妻子一起住在咱们那栋宿舍楼的一楼,夫妻两人占了一间宿舍,大家天天看着小夫妻出出进进,亲亲热热的。可是有一天早上,高老师的妻子醒来之后,发现枕边的丈夫已经死了,而且变成了一副干瘪的老人的样子,脸上还带着一种温柔的微笑,就好像是一夜之间经历了几十年的时光,变成了一个苍苍老者,并且带着笑容逝去了。当时高老师的妻子几乎吓疯了,抱着高老师的尸体一直尖叫,引来了许多师生,却谁也分不开他们…… “当时学校的态度很强硬,说是怕影响不好,根本不肯报警处理,只是找人把高老师拉到了医院检查。你想想也知道,结果就是根本找不出高老师的死因,学校就想用心脏病发作这样的理由来处理,可是他的妻子不同意,和学校大闹了一阵……可最后还是不了了之了。那个时候的学校不像现在,还怕什么社会舆论、学生家长,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想要压下什么事,谁也没有办法……” 肖怜怜说着摊摊手,“你知道吗,那时的老师们住的宿舍就是现在我们住的宿舍,而那位高老师的妻子,本来也是位优秀的青年教师,后来因为精神受到了极大的刺激,无法再做任课老师了,便被调去当了宿舍管理员……现在你,猜到是谁了吗?” 游少菁张着嘴半天才问:“你说的是,是,白老师……白琴老师?” 第六章 阴司·钟学馗的冒险 听完肖怜怜的话,游少菁一直咬着饮料管发呆。 十年前死去的高老师,死法和庄美琳一模一样,而且也是在那栋宿舍楼里。而死去的那个高老师的妻子,就是白琴白老师。 所以她在听了鬼师借命的事之后,才会这么激动,所以她才会轻易地相信了关于鬼师的事。那是因为,她已经有过了一次那样的经历,那是因为她这十几年来,恐怕一直在苦苦寻求一个可以说得通的解释,寻求她丈夫死亡的真相。 “白老师真可怜……”游少菁喃喃地说。 “可怜是可怜……”肖怜怜和游少菁不一样,她对白琴的感觉与大多数住宿舍的一样,从心底里畏惧而厌恶这个古板、严厉、不近人情的舍管老师,所以也无法对她产生游少菁那么诚挚的同情,“可是我听说啊,当年高老师死了之后,学校里风传是白老师害死他的呢。” “不可能!”游少菁一口否定。第一,白老师不是那种人;第二,就算她是那种人也没有那个本事! “少菁,我倒觉得事情太巧合了喔,你想想啊,前后十年间,两次事情都发生在我们学校,发生在我们那栋楼上,而且白老师都在场,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巧合?还是……”她向前倾着身体,在快餐店播放的音乐声中小声地说:“会不会那个鬼师根本就在咱们学校里?才会偏偏选中了住在那栋宿舍中的人?”她的目光灼灼,很明显话中有话,暗藏的意思就是会不会白琴就是那个鬼师?把她不喜欢的人用这种方法给干掉了。 当然不是,那个法术跟传言中不一样,根本就不能自己选择目标,当然也就不可能用来专门对付自己讨厌的人。 游少菁眨眨眼却问:“十年前的事,你是听谁说的?也是学校里传的吗?”会不会是那个真正的鬼师想混淆视听,故意先后放出两个传言,试图嫁祸于人? 肖怜怜摇摇头说:“不是啊,跟你说实话吧,我们邻居的田大哥,十年前就是咱们学校的学生,我跟他闲聊的时候说了庄美琳的死和关于鬼师的传言,他马上就把高老师的死告诉我了,那时他是住校生,高老师的死状他的舍友可是亲眼看见了又讲给他听的,当时他的印象深极了。这件事啊,咱们学校里,恐怕还没几个人知道呢!”说完得意洋洋,有种小报记者得到独家小道消息的骄傲。 是吗,不是学校中的流言? 游少菁心中充满了各式各样的疑问,思绪纷乱之极,半天才对肖怜怜说:“怜怜,你千万不要把你对白老师的怀疑在学校里说出来好不好?她的丈夫死得那么惨,自己又单身过了十几年,够凄凉可怜的了。” 肖怜怜白她一眼,“这个我当然知道,我会有选择性的说的。” 反正小道消息她还是要传的,不说白琴老师是嫌疑人就是了。 ※※※ 此时在游少菁他们的学校门口,有一个青年正在徘徊着。 青年像昨天一样,围着校园转悠了一圈,停在了靠近宿舍区的地方,还是没有鼓起勇气走进去,只在宿舍区附近的角门那里探头探脑,有几次看见有人走过,心里也想下定决心过去问一下,可是脚下的步子却不太听使唤,踟躇着迈不出去。 他在心里为自己找着理由:今天是周六,学校都放假了,就算进去了也打听不到什么,不如明天再来吧!对了,明天再来,一定要把事情打听明白,今天就算了……这么想了之后,心中便坦然下来,又向校园中看看,准备转身离去。 就在这时,一个严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你在这干什么?” 青年猛地回头,看到一个老师模样的中年妇女正在身后盯着他。“我……我……”他本来就做贼心虚,被抓到以后一边后退一边忙不迭地找理由,“我,我来找人的……” “找人?”女老师走近几步上下打量他,“你不知道今天周六,大家都休息吗?宿舍里也全没有人了。” “我,我知道……只是,只是……”青年的结巴与慌张更加引起了这位老师的怀疑,正要进一步盘问的时候,看这个青年竟拔腿就跑,他身高腿长,不一会便消失在拐角,只剩下那位教师呆站在那里,一时不知怎么是好。 “看他长得人模人样的,竟做这么鬼鬼祟祟的事,一定不是什么好人!”白琴自言自语一句,这几天她的心情很不好,要是那个青年被她抓住,势必要好好审问一番,谁知道他抬腿就跑了。 白琴阴沉着脸进了校门,从车棚仰望一下宿舍楼,在夕阳的影子中,这栋青砖建筑的外表已经发黑,透露着一种诡异的色彩。难怪那些孩子们整天传着一些奇奇怪怪的流言,就连在这里干了十几年的白琴,也一点都不喜欢这栋建筑,觉得它阴气森森,似乎蕴含了许多的不祥气息一样。 白琴放下车子,拎着买来的生活用品抬腿向楼上走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阴风吹过,令她不由寒气倒竖,打了个激灵。等白琴四下看看时,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她当然也不在乎风从哪里吹来这个无所谓的问题,径直向楼上自己的住处走去,不过在这短短的路途中,却有大量的、从没有过的念头开始出现在她的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 ※※※ 游少菁的脑子中很乱,把带回来的外带快餐分给钟学馗他们之后,她一直坐在旁边苦苦思索,“残忍”地放任钟学馗自己苦苦与一个汉堡搏斗。 十年前还有一起同样的事件发生在同一栋楼中,为什么会这样?仅仅是巧合吗?还是那个鬼师使用这种邪术的频率,达到了在法术的覆盖范围内,一个学校宿舍可以遇上两次的密度和数量?还是其中另有原因:鬼师的那个法术,不像斑斓说的是无目的性的,而是可以选择对象?想象一下,那个鬼师如果可以自由地选择某人的寿命给“借”走,该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被他厌恶的人,岂不是都会成为这个邪恶的仪式的牺牲品? 在钟学馗和斑斓连连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之后,游少菁才把从肖怜怜那里听来的,十年前的高老师的事情说了出来。 当她把心中的忧虑说出来之后,斑斓却觉得她没有必要那么忧心忡忡。既然那个鬼师使用了借命的邪术,庄美琳这一次便很可能不是最后一次,自然,也很可能不是第一次了。 至于游少菁怀疑的,借命邪术可以选择目标的可能性,斑斓也断然地给予了否定。 它给游少菁讲了一个故事: 当年那个陈鬼师,在一次为别人借命的时候,发现前来接火的魂魄,居然是自己的独生女儿。陈鬼师父母早亡,妻子死于难产——他到后来会疯狂地利用法术敛财,可能也和命运对他的不公有关,种种的不幸把他的性格扭曲了吧? 陈鬼师世上只有这么一个女儿,平时百般地疼爱,看着她一步步款款而来,向着自己伸出了手,要接过那盏要命的灯火,心中顿时失去了方寸。 他的顾客不仅仅为了他的仪式付出了高昂的费用,而且还是位大有来头的人物,他是万万得罪不起的,而他也很清楚,仪式中断,借寿者也就失去了唯一的机会,接下来只有死路一条。而仪式要不中断,这次前来接火的魂魄只有一个,也就是说,陈鬼师得用自己女儿的性命去完成这笔交易。 看着女儿一步步走到眼前,陈鬼师也来不及想更多了,他把灯火向地上一扔,然后在女儿背上重重一拍,“快回去!” 在家中,陈鬼师的女儿在梦中被惊醒过来,抱着胸口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而另一边,陈鬼师的仪式也失败了。 陈鬼师因为这件事得罪了权贵,对方对于他的行为大为恼火。不过还没有等到对方对他进行报复,阴司的惩罚便已经降临到了他的身上,刘汉把他的灵魂拘到了阴间受罚,而他的那个使父亲破坏了自己仪式的女儿,也因为父亲的罪恶而被惩罚,流落青楼,后半生过得很凄惨。 这算什么破法律! 游少菁很讨厌这种“父债子还”的观念!凭什么一个人做的错事,犯的罪孽要让别人,特别是一些未成年人去承担后果,每个人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不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吗,做一个坏人、一个罪犯的子女已经是件压力很大的事了,还要为父辈分担惩罚,这算什么道理啊! 游少菁自己的父亲现在就在坐牢,要说让她为父亲洗清罪名她是十分愿意豁出命来干的,可是要她为父亲的罪责承担责任和惩罚,她说什么也不能接受。所以在斑斓写这一段的时候,一直气鼓鼓地看着它。 想让游少菁这个叛逆期少女改变自己认定了的事,和想让斑斓这个受了几千年封建“毒害”的官员改变固有的思维一样困难,所以他们两个相互瞪着眼。 钟学馗见气氛僵硬,连忙打岔说:“既然是这样,应该完全是巧合吧,就是不知道那个鬼师会不会已经是多次施展这个邪术了,否则怎么会一个学校宿舍就遇上了两次?” “也许只是这两次,我们学校宿舍风水好,就全摊上了。”游少菁耸耸肩。虽然心里也知道,这个可能发生的几率有多么小。 “你烧了状子吗?”斑斓写道。 游少菁点点头说:“不过我觉得那可能没什么用,因为那个城隍庙早就不存在了,只剩下一块水泥拼起来的石碑,被‘扔’在楼群旮旯里。”想想那个地方的荒凉冷落,真是让人对那位还不知道存不存在的城隍深感同情——就这样的工作环境,工作水平差一点,大家也没什么好说的吧? “唉……”斑斓叹了口气,把头放在前爪上趴着,一副感叹世事沧桑的样子。 钟学馗从口中吐出最后一块鸡骨头,郑重地对游少菁说:“你去城隍庙投了状子,已经尽力了,千万别再去干涉这件事了!那个鬼师的本事,不是一般的恶鬼可以相比的。”他对游少菁的好奇心之重、爱管闲事的性格隐藏之深,是有深刻了解的,生怕她自己跑去找那个鬼师。 游少菁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说:“我又不傻,这是什么好事,我才不会往上凑呢。”说完,拿了湿巾给钟学馗擦脸擦嘴,收拾残羹剩饭进厨房去收拾去了。 钟学馗和斑斓相互望望,对于游少菁的承诺,他们两个都不是十分的放心。是,她自己是不想靠近危险,可是谁知道危险在她附近出现的时候,也会不会头脑一热自己又靠上去了? ※※※ 游少菁在厨房中摆弄着那些盘盘碗碗的,把水声弄得很大。她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各种念头七上八下,就是找不出头绪在哪里。 为什么自己总是会遇见这样的事呢?难道真的是体质有问题?那么以前的十几年怎么什么事也没有?还是因为…… 正想到这里的时候,一条身影忽然出现在屋中,从游少菁身后走进了厨房。那是一名黑衣少年,英俊的面庞上双眉因为担忧而拧在一起,看着游少菁忙碌的背影正要说些什么,却发现猛然回头的游少菁脸上尽是凶光…… 在客厅的墙上,钟学馗的脸保持着一个闭眼的动作一动不动,斑斓走过去,打个哈欠在他的正下方趴了下来。 “……你又怎么了?”一双手从背后伸来,接过游少菁手中洗好的碗筷向柜子中放去。他的个子比游少菁高了一个头不止,平时游少菁要掂脚完成的动作他做得轻松无比。 “你怎么又跑出来了?”游少菁头也不回地问。 “帮你干家务,免得你总说我什么也不干。”钟学馗理直气壮,虽然他平时确实什么也不干。 游少菁白了他一眼。 平时钟学馗出来“透气”,都会选择游少菁不在家的时候,因为他不太愿意被人看见他的真正长相——钟学馗的本来面目,就是眼前这个白皙俊美的少年,不过他向来认为自己的这张脸糟糕之极。在他的心目中,男子汉的长相应该是他用了几百年的时间变出的那张脸:钟馗大人的长相。很显然,他的审美观已经扭曲到了一个难以形容的程度,真不知道他整天看电视,怎么受得了满屏的俊男美女(在他看来就是相反)哭哭闹闹的? 今天钟学馗在这个时候蹿出来,肯定是有什么事。游少菁看看他,继续手中的活,等着他自己先开口。 “我知道你不高兴,觉得我和斑斓怎么这么胆小……”钟学馗说,“我们平时逼着、盼着你去抓恶鬼,可是到了这个时候,却选择做缩头乌龟……” 游少菁摇摇头,“我没为这个生气,我知道你们两个的身份都很尴尬,如果让阴司知道了,那是不得了的事情。我也认为保护你们两个比抓那个鬼师更重要,你们都是我很重要的家人,我可不想你们被抓回去,关到地狱里受苦……” 因为她面向水池背对钟学馗,所以看不到她说这话时的神情,反正“家人”这句话,是令钟学馗涨红了脸。不过心中也闪过一种忧虑:她口中的家人,不是指和斑斓、波波一样,是养在家中的宠物吧?想想自己目前的处境,似乎……很值得担忧。 “而且那个鬼师是人类吧……”游少菁的声音很低沉,“恶鬼是人类的欲望造出来的,鬼师则是人类在利用异术为恶,这些都是人类的罪过,你和斑斓放着安逸的生活不过,一心想为人世除恶,我觉得你们已经很了不起了。” 钟学馗顿时感到极大的欣慰,能有游少菁这句话,他觉得自己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他自己口中天天把“为天下百姓”挂在嘴边上,可是真听到了游少菁的称赞,还是扭捏了起来,半天才嗫嚅着说:“其实,其实……我们也曾是人啊……” “那倒也是。”游少菁回头冲他灿烂一笑,“说起来,我还一点也不知道你以前的事呢?”说完眨着眼看着他,明显是在期待着什么。 钟学馗一脸尴尬,“不,不行,不行……”他知道游少菁的好奇心又来了,这次的目标是他的过去。 “你生活的那个时代是什么样的?那时候的人说话是不是都说文言文?” “不,不,不……我们不说这些,不说这些……”他是真的很不愿意说这些事。 “我听说,你们那个时代的人,都是早早就结婚了,你的妻子是什么样的人?她长得漂不漂亮呀?应该是那种温柔贤惠、三从四德的大家闺秀吧?” 不知为什么,钟学馗从这平平淡淡的问话中,竟然嗅出了一阵寒意,不由打了个寒战,手一抖,一叠盘子失手落地,顿时摔成了碎片。 “你干什么呀,盘子也要钱买的!”游少菁训斥,“自己打扫干净,反正你现在的状态不怕扎到手!” 钟学馗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找扫帚,只要不再审问他那些问题,他干什么都行。 一定有见不得人的秘密,还不知道是不是跟那些古代人渣一样,三妻四妾,三十妻四十妾,弄一堆美女养在屋子里……哼!等我知道了真相,让你好看!游少菁恶狠狠地洗着手中的那个盘子,忽然醒悟,钟学馗那种审美观,弄上一堆美女天天对着,不就是要他命的事情吗?嘿嘿,活该!顿时又高兴了起来。 有了钟学馗的帮助,家务干得确实快了不少。其间游少菁锲而不舍地继续刚才的话题,可是钟学馗牙关紧咬,誓死不交代他生前的生活情形,甚至连他改名前的姓名也不说。最后在游少菁的一再逼问下,竟然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提了一张古琴出来,提议给她抚琴听。 虽然眼前的美少年确实有着和古琴十分相衬的气质,可是想到钟学馗平时的言行风度,游少菁对于他会不会演奏乐器深感怀疑。 当钟学馗席地坐下来,真的把那张古琴来弹响时,游少菁十分意外地撕着他的脸皮一扯,然后在钟学馗的惨叫声中自言自语:“会疼啊……不是做梦……你真的是钟学馗吧?”说着就盯着他的脸猛看。 钟学馗羞愤难当,满脸通红,双手掩面冲着游少菁喊:“你,你干什么……哪有女孩子家这样看男人的!” “我都没不好意思你害什么羞啊,电视上演男女亲热镜头的时候,你不都是挺兴奋的吗?” “那是因为……”她什么时候看见的,自己看电视的时候她不都在屋里学习吗?“那你也别盯我的脸看啊!”钟学馗最受不了的就是这个了。 “废话,我不盯你的脸盯哪儿?我是那么没有礼貌的人吗?跟人说话不看着对方的脸!” 看着游少菁双手按着琴身体前倾,越来越认真地和自己“说话”的气势,钟学馗马上就被她“说服”了,慌乱地低下头说:“我弹琴给你听,我弹琴……想想听什么曲子?”—— 游少菁的脸距离他的脸太近了…… “两只老虎会不会?” “……” “小燕子穿花衣?” “……” “我就会唱这两首歌……” “……” 钟学馗还是拨响了琴弦。 很久之后游少菁才知道,弹琴在古代的读书人当中,是一项必修课,就好像现在考大学,不管你身体素质怎么样,你的体育成绩都必须要达标一样,在古代的时候,不管你是不是五音不全,只要你想做个读书人,这乐器一项,多多少少你都要会一点的,即使你弹的琴有令天地变色的功能,奇Qisuu.сom书只要像模像样地比划几下,还是很能唬住人的。 比如游少菁这种连圆舞曲和摇滚乐都区分不开的音乐白痴。 钟学馗的一首曲子,听起来倒是似模似样的,游少菁是个但凡自己不擅长的事情,看到别人会就觉得别人聪明得怎么样了的人,看着钟学馗弹琴的样子,游少菁现在就是感到,原来真的人不可貌相——不对,用在钟学馗身上似乎不对——反正就是,一个人会什么技能真是一件无法预知的事情啊…… 钟学馗自称自己的琴艺不精,但是至少在没有音乐细胞的游少菁听来,一首首曲子行云流水似的淌过去,还是觉得十分动听的。整个晚上,他们两个就一边弹琴,一边不时闲聊几句,在钟学馗可以自由行动的时限中,他们两个就那样慵懒悠闲地度过。 也不知道弹到了多少首曲子,游少菁开始觉得困得支撑不住了,就那样趴在钟学馗的对面,睡着了…… 朦朦胧胧中,感到钟学馗过来,把她抱进了卧室放在床上。 游少菁的卧室是家中的禁区,波波、斑斓和钟学馗,谁也不敢踏入哪怕一只爪子。她一个花季少女,在这方面格外在意也是理所应当的,所以钟学馗和斑斓也十分在意这一点,至于波波,它压根不会主动去接近它不喜欢的游少菁。 总之这个家伙竟然不经过我的允许就进到我的卧室里来,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不过现在实在太困了,等一会再说吧…… 好想睡啊…… 钟学馗掩上游少菁卧室的门,转身对斑斓苦笑,“她对音乐麻木得超出了我的想象,我的手都弹麻了她才睡着……” 斑斓正在呼呼大睡,听到钟学馗的声音,耳朵动了动,过了一会才爬起来,打了个哈欠,写道:“她终于睡着了?我都撑不住了。” 不仅仅斑斓,就连波波也蜷在沙发上睡得打着鼾。钟学馗弹的曲子中施加了让人入睡的法术,为的就是想要催眠游少菁,可是游少菁对于音乐的迟钝,使得钟学馗花了十倍的力气,把会的曲子都弹遍了,就连不是目标的斑斓和波波都被催眠了,游少菁要是再不睡,钟学馗就只能弹从电视上听来的流行歌曲给她听了(其实对于只认歌词的游少菁来说,也没有什么区别)。 “那我要走了……要是……”钟学馗想说什么,可是没有说出口,只对斑斓点点头。 斑斓也对他点点头。 主意其实是斑斓出的,可是现在斑斓却很想叫住钟学馗,不让他去冒这个险。 万一钟学馗回不来,游少菁会…… 斑斓在钟学馗消失之后,把自己的头埋到了坐垫下面,采取了鸵鸟的方式来逃避问题…… ※※※ 阴曹地府和地狱其实并不是一个概念,这一点很多还活着的人经常会搞混。 说的简单一点,地府就是阴间的总称,是人死了之后必要经过的一个中转站,转生也好,受到惩罚也好,消失也好……这里就像是一个车站,会把人们的灵魂分上不同的班次,带往不同的地方。 而地狱,仅仅是列车其中的一个方向…… 钟学馗走在阴间的小路上,小心翼翼地躲着鬼魂和鬼差们。他现在要去的地方不是他以前几百年的鬼差生涯中工作、生活的范围,即使在以前,他也很少会到这些范围来,而且每一次来,都要有齐全的有关手续,经过层层的审查,这一次他这样溜来,是冒着巨大的风险的。因为他要去的地方,是地狱。 地狱是个说出来就令人感到害怕的名词,可是对于很多的鬼差而言,那只是个工作的场所而已。听说也有很多新手鬼差,一上任的时候被吓得鬼哭狼嚎的,比那些受刑的犯人还要凄惨,可是只要干上一段时间,终究都是能适应的。再说了,地狱的员工待遇要比上面的鬼差好得多,在这里修炼,因为阴气更浓,进境也要快得多,这样的差事还是很多鬼差抢着来干的。 钟学馗当然是个例外。他很重视是不是能把那些害人的人或者恶鬼捉拿归案,但是他不愿看到哪怕是十恶不赦的人受到那些酷刑。所以在这数百年中好几次主动放弃了调职的机会,被他的同事们称之为怪胎。 现在的钟学馗仅仅是用灵魂的方式行动,不仅仅没有任何通行的证件,而且作为一个灵魂出现在地狱的范围以内,本身就会令人联想到“越狱”这两个字了。万一被士兵们怀疑、盘查,接下来的下场当然就是被捕,然后证明了自己不是越狱的灵魂之后,却是要被从阳间揪回来受审,面对其他的惩罚。 想要避过士兵们的盘查,就必须要走外围的路线,可是这样的路线崎岖险恶不说,还时常有阴风吹过。那种比尖刀还要锋利的地狱之风可以轻易地把灵魂撕裂,从来没有一个逃狱的灵魂可以穿过这些风的屏障。钟学馗虽然已经修炼多年,可是这样的阴风依旧会对他有极大的伤害,要是不小心卷入旋风阵中,就此魂飞魄散也有可能。 钟学馗现在走的,就是这样危险的道路。 钟学馗的目的地,是第七殿的热恼大地狱,就是俗话说的肉酱地狱。在这座位于大海之底,西北沃石之下,由泰山王执掌的地狱中一共分设了十六座小地狱,而钟学馗要去的,就是十六小地狱中的油釜滚烹小地狱。这座小地狱位于十六小地狱的第十六位,也就是说,前面的什么:冽胸小地狱、犬咬胫骨小地狱、则项开额小地狱、端鸨上下啄咬小地狱、拔舌穿腮小地狱、抽肠小地狱、烙手指小地狱等等等等,钟学馗都要一一穿过,才能到达他的目的地。 虽然只是从外围小心翼翼地绕过,可是地狱中的声响与气味还是让钟学馗不断地缩脖子。幸亏自己没调职到这里,要不然这日子可怎么过?虽然听说这里的鬼差都是上一天班休息一个月的,那也不能弥补工作中心灵受到的创伤啊。 当钟学馗走到拔舌穿腮小地狱附近的时候,遇上了一队巡逻的士兵,为了躲避他们,钟学馗不得不绕到了嶙峋的山岭之中。 从第七段的道路上看来,还算是天气晴朗,虽然在地府是看不到日月星辰的,但是也有清明的上空,有的时候还会出现风雷雨雪的天气——虽然那样的时候少得很。可是一旦离开正道或者允许鬼魂出入的区域,环境就会变得十分恶劣,周围一片漆黑,却有点点青蓝色的鬼火闪耀飘忽,不知道是哪里传来的凄切的哭声像是拖长了的尖针一直可以从耳朵刺进心底去。而且周围的温度是连鬼魂都可以被冻僵的低,钟学馗哆嗦著不时拨开那些从四面八方冒出来的断手断脚断脑袋,脚下跌跌绊绊地前进着。 要是他还有身体,这些对他根本算不了什么,可是只靠着灵魂的力量,想要加快一点脚步都十分困难。那些断肢都是人们对活着的时候的身体的思念凝结成的,数量多得数之不尽,而且不管怎么对付,它们也不会消失,幸亏钟学馗现在没有身体,要是看到有身体的生物,它们就会生拉硬拽,直到把自己钻进和自己一样的那一块残肢中去为止。即便这样,它们也是激烈地阻止着钟学馗的前进,恨不能把钟学馗永远埋葬在这个地方。 钟学馗念了几个法诀,把身边的这些东西赶开一些,看看前方,那座小地狱似乎还在地平线的位置,于是振作起精神继续向前。 就当他奋力走着的时候,忽然发现远处的那些断肢正在翻滚……不对,是阴风过来了。 这一路上,钟学馗已经多次与阴风相遇了,但是他知道,并不是每一次他都有那么好的运气,能遇上阴风的规模不大或者刚好身边有避风的地方的。这一次就是这样:身边是茫茫的旷野,而从远处被翻起来的断肢的高度和数量来看,这次的阴风是一场大风暴啊。 天啊,这要怎么才好…… 钟学馗来不及多想了,把能想到的护身法术全部加在身上,然后拔腿就跑。 钟学馗跑得再快,也快不过风的速度,没有多久,他就已经感到了风暴到达了他的身后,自己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像是要被卷走一样,脚后跟基本上已经离地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放弃了! 钟学馗的法术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他咬着牙和巨大的风力抗衡着,奋力地向前挪动身体。 漫天都是断肢在飞舞,黑色的尘埃弥漫在整个视野中,钟学馗忽然听到一个奇怪的声音。 “真是倒霉,居然碰上这样的大风……” “这是……” 钟学馗揉揉眼睛,隐约看到一队人马正在风中前进。 是例行在两个地狱之间巡逻的鬼差,自己的运气真的这么好! 钟学馗这个时候已经来不及想自己万一被鬼差抓住是什么下场了,现在还是保命要紧,他一咬牙,用最后的力气施了个隐身法,然后向前冲了几步,一头钻进了一个鬼差的马腹下面。 果然,在这里巡逻的鬼差的装备都有专门抵抗阴风的法术,躲在这里阴风基本上吹不到。钟学馗半蹲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跟着马的脚步,忽快忽慢地前进。幸亏阴风虽然对这些鬼差造不成伤害,可是依旧阻挡了他们的速度,所以钟学馗才能够跟着马匹的步伐,不会被奔驰的骏马拖倒然后踩踏一番。 跟着这个队伍行进了大约二十分钟,阴风渐渐小了,钟学馗知道,没有阴风的干扰这些鬼差很容易就会发现自己,所以趁着现在视野还不开阔,瞅准了一个机会从马腹下面一个滚头翻了出去,直接滚到了一堆乱石中。虽然被石头碰得浑身都疼,他还是马上俯低了身体,整个人都贴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老周,我怎么好象看见有个人影?” “你眼花了吧,这个地方有人影?早就叫阴风吹散了!” “说的也是,刚才这阵风真是大得邪乎,我好几年没遇上这么大的风了。” “那是因为你出来巡逻得少,大上个月我还……” “……” 这一队鬼差闲聊着渐渐加快了马速,不一会就消失在茫茫的黑暗中。 钟学馗长出了口气,瘫在地上几乎不能动弹了。 不可能总是有这样的好运气的,钟学馗觉得自己可能在这一次就把以后一百年的运气都用完了呢。 走了这一阵之后,目的地已经就在不远的前方。钟学馗一点力气部没有了,坐了半天才勉强支撑着站起来,缓缓地向前走去。 钟学馗走走停停,又用了大半个时辰才走到了这一层地狱。躲在山石后面向着地狱门口观看,一座巍峨的大门一七面几个青光闪闪的文字“油釜滚烹小地狱”。地狱门口,六个全副武装的士兵正在来回走动。由于工作套装的关系,执勤中的同类型鬼差看起来都是一模一样的,钟学馗知道,最考验自己运气的时刻到来了。 他深吸了几口气,一咬牙,大步走了出去。 “站住,地狱重地,闲人免进!” 刚走了两步,就被鬼差们发现,格式化的吆喝声传来。 “诸位大哥,诸位大哥,我不是坏人……”钟学馗高举着双手迎了上去。 “咦,这里怎么有个魂魄?”走在最前面的鬼差叫出来,“是不是里面溜出来的!” “先抓住他再说!” “站住,乖乖地束手就擒,不然我们不客气了!” 钟学馗依言站在原地,摆出他最最诚恳的表情向守口的卫兵们请求:“我是李百义的朋友,几位大哥可不可以帮我叫他一声,我真的是他的朋友,不是逃出来的恶鬼。” “李老哥的朋友……” 幸亏现在的钟学馗,是那个翩翩美少年的形象,几个鬼差第一眼看下去,就都觉得他不像一个说谎的人,要是他用自己的肉体形象出现,后果可就很难猜测了。 “真的真的,我真是他朋友。你们就说,我有刘大的口信,他就明白了。” 刘大,就是指刘汉。 因为他在带兵的时候对部下没有什么架子,他带的军队中,下级军官和大兵们都喜欢这么称呼他。这种私下的称呼,只有跟过刘汉的鬼军才会明白,而钟学馗要找的李百义,就是刘汉以前的一名副将。 李百义原本一直担任刘汉的副将,刘汉获罪之后虽然竭力把罪过全揽在了自己身上,可是作为副将的李百义还是受到了牵连,被连贬了好几级,成了油釜滚烹小地狱的一个小统领。虽然是受到了刘汉的牵连,但是他对刘汉的忠心无可比拟,刘汉多次转世,都是他从中周旋才能保证不用让刘汉喝下孟婆汤,保住了神智。 现在的李百义的地位虽然不高,可是他怎么说也是身居要职多年,带出来的手下一大帮,现在都分散在地有的各个部门,对李百义都照顾有加,他的日子过得比原来还自在滋润——不用负担什么大责任了,说的话却总有人听,整天喝酒练武、赌博游玩,倒也逍遥自在。 斑斓想要钟学馗来找他,就是为了从他那里得到帮助。 一个鬼差上下打量了钟学馗几遍:“你等着啊,我去叫李老哥一声。” 这个鬼差进去没几分钟,就见一名大汉狂奔出来,庞大的身躯几乎把来不及躲闪的几个守门鬼差撞飞出去。直奔到了大门外,这个大汉看也不看钟学馗,四下张望着叫嚷:“刘大,刘大,你在哪儿?老天啊,怎么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可怜的刘大啊,这一辈子又吃了很多苦吧……” 第七章 法宝·飞剑的理想主人 李百义团团转着寻找刘汉的身影,眼泪都快要流下来了。 “李将军,李将军……”钟学馗扯着他的袖子叫,“李将军,我在这儿,是我找你!我是帮斑……帮刘将军带信来的,他还没死呢!” “你……”李百义扭头看着钟学馗,小白脸子一个,连鬼体都没修出来,用凝聚了魂魄来行动的小鬼,居然跑到这里来了,也不怕阴风把他吹散了。顿时把下巴一抬,“你是谁啊?刘大找你给我带信?你新死的吧?也敢跑到这里来,刘大真找你给我带信了?” 钟学馗四下看看,趴到他耳朵边咕哝了几句,那是只有刘汉和李百义才知道的一些事,刘汉没有什么信物可以让钟学馗带上,只好告诉了他一些极私密的事(李百义一张大嘴巴,不是些实在拿不出门来的事,在他那儿也成不了秘密)。 李百义一把捂住钟学馗的嘴,左右看看,士兵们都站得挺远,这才松了口气:“这种事怎么可以和别人说呢,刘大真是的,真是的。”他一边抱怨不休,一边拉着钟学馗向里走,“看来你真的是刘大的朋友,不是好朋友他不会把这种事告诉你的……来,来,我们去喝一杯,刘大还好吧?他现在在阳间的什么地方?” “救命啊……”钟学馗发出了一声号叫。李百义正“挟”着他向地狱之门走去,像他这样仅有魂魄的存在,一进门就会被阴风吹得魂飞魄散,他一把抓住门口的石兽的犄角,大声呼叫:“李将军饶命啊……救命啊,我不去,我不去……” 李百义拉扯几下,“你客气什么啊,我那里藏着好酒呢……对了,我差点忘了,你是新死的,这种地方进不去,没关系,我教你几招,保你不用百十年就可以修出个不错的鬼体来。我说句不好听的,你这副模样可不怎么样啊,像根豆芽菜似的,到时候你可要变个有气概一点的样子来!” 知音啊,知音啊! 钟学馗泪眼朦胧地紧紧地握住了李百义的双手。 几百年来,他为了舍弃这张小白脸换上一张更有男子汉气概的面庞,背负了多少的审美观扭曲、有毛病、傻了之类的“误解”,现在终于有一个可以理解他的人出现了,叫他怎么不激动。 钟学馗蠕动着嘴唇,激动地说:“李将军,你真是我的知己啊!我,我,我一定要变成钟馗大人的样子,你说好不好!” 李百义张大嘴盯着他,半天才冒出一句:“你有病啊,钟馗大人那张叫人脸吗?” 钟学馗顿时僵在那里。 ※※※ 在地狱中服役的鬼差们的休息、生活区设在各个地狱的后面,都有专门的法术和地狱隔离,那边的各项设施齐全,环境更是尽量模仿人间的样子,竟然还有小桥流水,绿树鲜花。地狱中工作的鬼差们工作环境辛苦,所以生活上的待遇比起上面的钟学馗这样的文职要好得多。 李百义住的地方就在一个水塘旁边,蛙声阵阵,荷花飘香,三间小屋红砖碧瓦,很有些诗情画意。不过李百义进门就说:“真叫那些蛤蟆吵得烦死了,我早就想换房子,却死活没人愿意跟我换……坐,随便坐!” 钟学馗看着乱七八糟扔着桌椅的堂屋,找了张椅子自己坐下来。 “刘大现在怎么样?他在哪里?”李百义拿了一个酒坛子扔给钟学馗,自己拎着另一个坐下来就急着问。 “他挺好的,这一辈子的主人是个善良的女孩子,对它十分关心。”不过钟学馗这番话并不能让李百义放心。刘汉大将军做了一条狗,主人是皇帝也好不到哪里去啊,李百义长叹一声,举起酒坛子对嘴喝了一大口。 “他让我告诉,请你帮他一个忙,一是从他的屋中,把第七十九号文卷和他的那把玲珑剑拿出来,我会帮他带去,他有用处。二是你认不认识负责××市的鬼差,他请你辗转传个信给对方,××市有人使用邪术害人,但是千万别把刘大的事情戳出来。” “邪术!什么邪术?刘大不会和这事有了关联吧?不行,有些修炼邪术的人实力可是很可怕的,凭刘大现在的实力可斗不过,我得去,我得去给他打下手!”李百义一脸的紧张,说着就跳了起来,“刷”地一声抽出了佩刀。 “冷静,冷静!”钟学馗忙上前阻拦,“刘将军说了,你现在也是待罪之身,一旦私入阳间,你也要受处罚,到时候谁再为他的轮回出力,他要你放心,他没事的,人类的法术怎么会拿去难为一条狗?再说了,即使他死了,不过是早入轮回,离他的处罚结束反而又进了步不是?我来的时候他是一再地叮嘱,要你冷静,冷静啊!” 李百义仰头向上,半晌,无力地松开握刀的手,颓然坐下,这些年他日子过得虽然舒服,可是却越来越怀念过去跟随刘汉金戈铁马,疆场厮杀的日子。唉,恶鬼在世间横行,自己究竟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再跟随将军,荡平群鬼啊……沉默了半天,他才沙哑着喉咙对钟学馗说:“你等着,我去刘大书房给你找东西。” “刘大说,你一定要谨慎点,不要觉得有些事别人不会说就不遮别人的眼……” “这个我明白。”李百义点头,“我先去拿东西,你自己随便坐坐等着我回来。”说着马上站起来出门,风风火火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钟学馗竟感到了一丝悲凉。一代名将,现在只是个无所事事的闲人,实在让人感叹。 由于当年的鬼师事件李百义自始至终全程陪着刘汉解决,他对这个邪术应该也有很深的印象,所以斑斓专门交代了钟学馗,不要把鬼师的事情说出来。李百义是个火爆性子,一旦让他知道了,已经憋了这么多年的他为了保护刘汉势必会偷入阳间大闹一场。本来就是个待罪之身的他再有什么过错,可就要跟斑斓一起,被打入轮回了。 唉…… 看着屋子里墙上地上家具上的刀痕剑痕,钟学馗也可以想象李百义醉后执剑狂舞的景象。他和斑斓,一个作为家畜生活在人间,一个作为闲置的武官生活在地有,其实日子都十分的苦闷吧,像他们这样的武将,也许宁愿轰轰烈烈地战死沙场,也不愿意这样郁闷地生活。 ※※※ 游少菁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阳光从窗帘缝中透进来落在墙上,显得白色墙壁格外的晃眼。她伸伸懒腰,发现自己是衣裳完好地睡在床上的。仔细一想,昨天晚上,自己听琴听睡着了,然后……是钟学馗把自己抱了进来…… 天啊…… 游少菁呆在床上,有种不敢走出去看钟学馗的脸的感觉。 这个多事的家伙,为什么要这么好心,我也不见得在客厅睡一晚就会感冒……不过,要是在客厅睡的话,不就是要睡在他和斑斓的眼皮底下……天哪…… 游少菁抱着膝盖在床上坐了很久,才决定装作什么也没发生过的样子走出去,要是钟学馗敢开口提这回事,就狠狠地教训他。 对,就是这么办! 游少菁仔细地整理了自己的衣服之后,才迈步出了卧室。 客厅中一片安静,斑斓波波和钟学馗都在睡觉。钟学馗在离开身体之后,往往需要好好睡一阵子来恢复,自己怎么把这一点忘记了!游少菁一边抱怨着自己大意,一边为了不用看到钟学馗尴尬而庆幸。走进厨房随便吃点剩饭,他们三个没有醒真好,等他们醒了,直接叫他们吃午饭,就可以少做一顿饭了! 今天的游少菁可是忙得很的,昨天晚上的悠然听琴,加上昨天白天的闲逛,所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所有的功课都被挤到今天来写。 胡乱吃饱的游少菁走出来,看着还在沉睡的钟学馗苦笑:谁说听琴是雅事的,雅事的代价可不小,老师太残忍了,留的作业这么多。 偷偷看着游少菁走进书房后,一直在装睡的斑斓才松了口气:她没看出破绽。钟学馗怎么还没回来?该不会是路上遇上什么事了吧? 可是还没高兴了多久,就听见开门声,脚步声。斑斓依旧装作睡着的样子,可是心却急跳了起来。 游少菁看着钟学馗的脸,良久,声音有些颤抖地叫:“斑斓……你给我说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 刘汉离职之后,他的继任者并没有住进他原来的住所。刘汉一直是孤身一人生活,他的那个所谓的将军府仅仅是个四合小院,不到十间屋子,又不是什么特别舒适的环境,继任者自然不会冒着得罪刘汉的老部下们的危机去住这么个小院落,而是另外建了一座将军府。新的将军府早已落成,庄严宏伟,时间一点点过去,大家早已忘记了那座封闭着的小院落,原本是干什么用的了。只有一些像李百义这样的刘汉的老部下,隔一段时间就会去那里看看,收拾打扫一下。 时过多年,刘汉在人世与地府之间不知道已经轮回了多少次,他的小院落依旧静静地封闭着,刘汉的一应物品都存放在里面,在他的老部下们的维护下,谁也不敢去动,期待有一天它的主人还可以回到这里。 李百义拿了刘汉吩咐的东西之后,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才忽然想到使者还在等着自己,于是拭去眼角的泪水,匆匆往回赶去。 ※※※ 游少菁家里是酒精类饮料的禁区,钟学馗很早就知道这一点了,只有斑斓才会那么老实,在游少菁问它“有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时,诚诚恳恳地写“好酒”。结果酒当然没有到口,还被游少菁一顿好训,什么酒类对身体的危害了,醉酒后误事的范例了,整整讲了一个小时。估计那还是给斑斓留了面子,提出这个要求的要是钟学馗,游少菁才懒得和他讲道理,保证是一顿好打伺候。 钟学馗现在好不容易见到了久违了的美酒,李百义又让他自己随便,当然也不客气,自己把一坛子酒都喝光了,又拎起了李百义的那一坛…… 直到钟学馗晕晕乎乎,准备趴在桌子上睡一觉时,李百义才拿了一卷书卷匆匆回来,对钟学馗说:“这是刘大要的东西,还有这个……”李百义的另一只手中,握着一支银筷子,一并递了过来。 “这是什么?筷子?玲珑飞剑呢?”他怕斑斓被毒死,给它根银筷子试毒?可斑斓也不会用啊,回去一准被游少菁没收,并且拿去卖了当生活费。刘汉的玲珑飞剑在地府还是小有名气的,钟学馗倒是很想看看。 “这就是刘大以前修炼的玲珑剑,刘大被贬以后,它就变成这个样子了……”李百义叹了口气,又拿出了一把亮晃晃的宝剑,“这是我修练的飞剑,虽然比不上玲珑好,可是更适合你用。我把它送给你了,你要帮我保护刘大啊!”说着塞进了钟学馗手里。为了刘汉,他毫不犹豫地拿出了自己的宝贝,只要能为刘汉增加一丝的安全系数,他什么也舍得。 钟学馗看他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为了刘汉,便什么也舍得给自己,心中大为感动,握着他的手说:“你放心,刘将军的今生,一定会过得幸福,过得了无遗憾的,我一定会好好保护他的。” 李百义把钟学馗当做了一个死后没有来阴间报到,而是自己在阳间修炼的鬼魂,很感激他为了刘汉甘冒潜入阴间这样危险的行为。要知道,对这样的鬼魂来说,没有领路人的黄泉路也不是那么好走的。更何况,那些死后不来阴间报到,躲在阳间逃避轮回的鬼魂一旦被阴间抓住,苦苦修来的法力就毁于一旦,马上就会被强制投入轮回去。他肯为了刘汉冒险来阴间,一定是个讲义气、不畏生死的好汉,把法宝送给他,一定不会错的! 钟学馗不能直说自己的身份,因为刘汉一再告诫他李百义是个知名的大嘴巴,什么秘密也藏不住。所以拗不过李百义的热情,终于还是把那支筷子和李百义的飞剑一起拿走了。 李百义一直把钟学馗护送到了安全地带,还在反复地叮嘱:“一定要好好照顾刘大,一定要保护好刘大……”之后,与钟学馗含泪分别。 目送钟学馗的背影消失,李百义开始琢磨刘汉的另一个要求:××市,××市,那里的鬼差是谁呢?我怎么好像听过似的……要找人侧面地提醒他,找谁去说呢…… ※※※ 钟学馗睁开眼睛,看到的是游少菁一脸泪水的面孔。完了,还是被发现了,这下死定了!钟学馗吓得马上又闭上了眼。 “钟学馗,钟学馗,你回来了是不是?你别吓我啊……你说句话啊……”游少菁用力拍着钟学馗的脸,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我没事,真没事……我没去干危险的事……”钟学馗忙不迭地说,睁眼却看见斑斓站在游少菁身后,正给他拼命使眼色。 完了,又说错话了,斑斓一定是已经全招了…… ※※※ 游少菁在看了斑斓的招供之后,立刻就哭了。 虽然她自己不承认,可是钟学馗已经是她生活的一部分了,要是真的就此一去不复返,她是万万接受不了的。 明明已经答应自己不去做危险的事了,这么一个大男人怎么可以说话不算数啊! 她又是拍打,又是叫喊,用尽了办法也没能使钟学馗回应,心里很明白,自己对着的不过是一具空空的躯壳,真正的钟学馗,现在说不定已经被阴间的阴风吹得魂飞魄散了,说不定被发现了身份,已经成了阶下囚,说不定在阴间的地狱中迷了路,被那些鬼魂拖到了万丈深渊般的地狱中去了…… “钟学馗,我以后肯替你捉恶鬼了,我再也不欺负你了,你赶快回来吧……”游少菁已经完全乱了方寸,她抱着膝坐在钟学馗的面前哭了起来。 游少菁轻易不肯落泪,但是她哭起来的效果是很惊人的,钟学馗曾经亲身经历过,可是斑斓是第一次见识。听着她那断断续续却又连绵不绝的哭声,真是令人恨不能堵起耳朵。波波早就藏到了垫子底下,可是斑斓却不能躲避,只能一脸无奈地陪她站在钟学馗面前。 钟学馗,你可一定要回来啊,不然的话游少菁一定会精神崩溃,然后倒霉的就是我了。 斑斓早就看出来,游少菁和钟学馗之间的关系越来越暖昧,可是真的没有想到,对游少菁而言,钟学馗已经重要到了这样的程度——要不然这个倔强的女孩子,绝对不会哭成这样,还边哭边一个劲地下那些她根本就做不到的保证。 要是钟学馗真的回不来,游少菁会怎么样? “钟学馗,你给我回来,不然我就到阴间去把你抓回来!你不要以为我不敢去……” 真的要发疯了?她不会是自杀然后追到阴间去,然后…… 斑斓回忆起了在漫长的岁月中,曾经见到过的那些执著的女子们令人难以置信的决绝行为,不由胆战心惊地看着游少菁。以游少菁的性格,也是会毫不犹豫地做出那些事情的人吧?女人啊,是一种永远也弄不明白的生物,自己给钟学馗出主意的时候事先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真是自作孽啊…… 斑斓心中不住地祷告着,做着各种可以想到的最坏的打算,直到看见钟学馗睁开眼睛才松了口气。 ※※※ 游少菁两只眼睛肿得像核桃一样,恶狠狠地看着钟学馗——当她仔细确定了钟学馗确确实实回来了之后,所有关怀和伤心的表现顿时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变成了快要喷火般的愤怒。 “我说什么了?我说的话你都当做耳边风是不是!”游少菁拍着墙壁,居高临下地对钟学馗咆哮,“你答应我什么了?你自己说过的话还记不记得!居然敢对我用迷魂术让我睡觉,你真是太不像话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好,就好欺负!” “你脾气好……不是,我是说,我……我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你看看,我带回来了什么宝贝!你看看,你看看……”钟学馗说着,张嘴吐出了他带回来的档案文卷和两把飞剑。 “别想转移话题!”游少菁一点也没有就此罢休的打算,依旧一脸“冷酷”。斑斓见游少菁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偷偷拖了那卷文档,自己躲到一边看去了。 “这把玲珑剑可是当年刘将军名震地府的宝剑啊,你看看,这可不是等闲之辈能看到的!”钟学馗使劲地想要把游少菁的注意力引到别的地方去。 斑斓以前的知名武器? 游少菁知道斑斓以前可是了不起的大人物,它的知名武器,应该是件宝贝吧?好奇心一起,倒是真的中了钟学馗的“诡计”,低头仔细去看钟学馗带回来的那些东西。 文卷已经被斑斓拿到一边去了,还剩下一把宝剑和一根……筷子? 游少菁拿起那把剑仔细看。 宝剑虽然并不长,可是入手很沉重。剑鞘不知是什么皮革的,黑红二色缠绕盘旋,勾勒出了一种很抽象的动物形象。剑柄没有什么装饰,只在末端系了一条红丝,上面绑着一个小小的玉佩,握在手中有冰凉的感觉一直透到了全身。 游少菁想要把剑拔出来看看,使了半天劲一点反应都没有,她吃奶的劲都使上了,那把剑就是纹丝不动,生气之下把剑一扔,踩在脚下双手用力拔,钟学馗在旁边连忙叫:“不要,不要,这些飞剑都是有灵性的!不要这样对待它,不然……” “扑通”。 游少菁被掀了个屁股墩。 那把剑青光一闪,微微震动,似乎对于这样的行为很感到得意。 “斑斓,过来把你这把破剑扔到垃极箱里去!”游少菁心情正不好的时候,这把剑居然这么没眼色地招惹她,真是不知道这个家里谁说了算。 斑斓马上蹿过来,看了看那把剑,然后低头把那根银筷子衔到游少菁脚边,摇了摇尾巴,表示它和那把大胆妄为的剑一点关系都没有。 “那个才是刘将军的玲珑剑,你刚才拿的是李百义将军送给我的飞剑。”钟学馗帮斑斓解说。 “你怎么不早说!”游少菁白了钟学馗一眼。 还不是因为觉得这根筷子好像不怎么样,想让你看那把看起来厉害一些的飞剑——不过这句话可不能当着斑斓的面说出来。 “这个是知名的宝剑……”游少菁拿过那根看起来像长了一层青苔的银筷子。 斑斓看着游少菁拿着银筷子翻来覆去地看,偷偷叹口气。 这种法宝要是在以前的他眼中,算不了什么。 虽然玲珑剑名声显赫,其实他却很少使用,就是因为他向来骄傲,自恃不用法宝也不逊于任何人。虽然拥有这把令很多同僚羡慕的名剑,他却根本不把这把剑放在眼中。而现在,这把剑重新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却根本失去了驾驭它的能力和资格…… 那支银筷子一丝生气都没有,虽然知道筷子这东西本来就不可能有什么生气的,可是游少菁总觉得它和刚才那支飞剑的感觉不一样,就像是一件死物…… “斑斓,这是你的东西,自己收好——别让波波偷了去。”游少菁把它递给斑斓。总觉得,看到斑斓衔着那支筷子,让人觉得心里很忧伤。游少菁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了那个文卷问:“这又是什么呢?” “那是当年刘将军处理鬼师事件的时候的纪录。”钟学馗回答说。又对着正在看着那银筷子发呆的斑斓有些焦急地说:“你不是说要给她的呀……你可不要说话不算数!” 给游少菁弄一把好法宝护身,这就是钟学馗不辞辛苦危险地带它回来的目的。 斑斓又是一声叹息。 它可以感觉得出,玲珑的灵气已经全部封闭了起来,就连对它的呼唤也没有任何回应,宛如一潭死水一样,这样的剑即使给了游少菁又有什么用? 是自己负了这把剑,在自己手中的那些年,自己从来没有拿它当做宝贝来看待,它其实过得很不如意吧?所以现在根本不愿意理睬自己。 “斑斓,你可要说话算数啊……”钟学馗在那里反复地絮叨。斑斓能够理解钟学馗一门心思为游少菁打算的出发点,可是这样的事情,就算是自己愿意也没用啊,倒是百义的飞剑也是吹毛立刃,杀人无形的利器,不知饮过多少恶鬼的生命,给游少菁防身挺合适的。 只是游少菁既不会法术,也没有什么武术功底,要怎么给她用还是一个问题。斑斓不由陷入了沉思——对于这位经验丰富的地府大将来说,眼前这个问题竟然是前所未有的棘手。 ※※※ 游少菁慢慢地翻看着斑斓的工作笔记。 看得出,刘汉大将军是个细心认真的人,他把自己当年负责的事务除了对上的报告之外,都还另外有一份档案记录,一条条一桩桩,记得仔细认真。他担任要职,处理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单看拿来的这个卷宗已经编号到了“贰柒柒陆”,就可以知道这是一件多么需要耐心、细水长流的工程了。 刘汉写得一手好字,与现在斑斓的“狗爬”截然不同,无奈那满纸的文言文让人头疼,游少菁连猜带蒙地才算是看了下来,掩卷沉思——她有些明白斑斓要钟学馗冒着危险去阴间拿这些东西的真正用意了。 毕竟事隔多年,斑斓对于鬼师的情况已经记不太清楚,所以才会让钟学馗去阴间,拿来了当年他亲笔记载的文卷,为的就是知己知彼吧?看来他们两个和自己一样,虽然心里很明白不应该插手管这件事,可是就是放不下来。 刘汉是个严谨的人,在文卷中对事件的始末缘由、经过结果,记录得都十分详细,并且把他自己当时没有想通的地方,用红笔加了注脚。游少菁看了一遍,看出了几点斑斓已经忘记了,所以没有说到的要点。 第一,那些鬼师本身有御鬼的能力,而他们御使的鬼仆,正是用恶鬼炼成的。 修炼鬼仆的办法很多,大多数都是用活人的生命来做“原材料”,可是这些鬼师们却另辟蹊径,使用了恶鬼。这样的材料更加危险,反噬的可能性更大,可是却算得上光明磊落,与那些杀人取魂的邪术完全不同。从某种意义上而言,鬼师们专门抓获恶鬼并且把它们炼成鬼仆,也是一种除害的行为,由此看来,那些鬼师也不全是恶人,其中一些说不定其实就是除魔降妖的英雄; 第二,借寿还不算鬼师们最邪异的法术,他们还有一种更加怪异的法术,却是针对他们自己本身而施行的,那是一种名叫藏魂的法术。鬼师可以用这种法术把自己的灵魂从体内提出来,修炼之后藏在一件容器——一般是用一个坛子,名字就叫藏魂坛——之中。这样一来,即使他本身受到重大的伤害,甚至刀斧加身,身首异处,他们也可以用经久修炼的灵魂去治疗修复身体,三五天便可以恢复如初。想杀死他们,只有干脆把他们烧为灰烬,或者找到这个藏魂坛,用风把他的灵魂吹散,让他们的魂魄飞散,然后再对他们的肉体下手,才可以真正杀死他们。 真是怪异而可怕! 这样一来,那些鬼师岂不是和不死的怪物一样,怎么样都杀不了的吗? 对着文卷,游少菁看得直摇头叹气。 在文卷的后面,刘汉还加了一个红字的注解,是说赖氏与陈氏的鬼师之术最早同出一源,可是经过两个家族上千年的各自发展,可能已经有了极大的不同。这次的事件发生在陈氏,所以对陈氏的法做了一些调查,可是对赖氏的法术会发展成什么样并没有了解,希望以后要用这个文档的人注意这一点。 写这些的时候,刘汉只是出于一种工作习惯,可能根本没有想到,有一天是他自己又需要从这个文卷中寻找资料。 游少菁把文卷重新卷起来,大为叹气,“鬼师真厉害啊?斑斓,你当年一定是很了不起的大将军!”想想吧,一个带着一大群恶鬼制作的鬼仆,会很多邪术,而且怎么也杀不死的敌人有多么可怕?而战胜了他的刘汉,又有多么的厉害! 斑斓叫了几声,钟学馗代表它说:“当年他遇到的那个鬼师并没有使用过那个藏魂术,藏魂术是一种很危险的法术,使用的人一旦被破了这个法术,面对的就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即使没有人能够破这个法术,要是生前没有及时收回藏魂坛,死了之后很可能要面临魂魄不全,不能投胎的下场,所以即使是鬼师也很少使用的。” “不知道这一个鬼师有没有用过这种邪术在自己身上——真是可怕啊,竟然对自己用这样的邪术……”游少菁说着,想到一个要把自己的魂魄从身体中取出来修炼的情形,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这一份文档充分地发挥了斑斓的预期作用——完全打消了游少菁对这次事件的好奇心。对一个可能使唤着一大群鬼仆,而且怎么杀也杀不死的鬼师,游少菁心中只剩下怎么自保的念头了,说到自保,那根筷子和那把剑好像很重要…… ※※※ 自从在自家墙壁上发现了钟学馗之后,游少菁的生活便一直与恶鬼、邪术、地府之类的事物纠缠不清着,而且以目前的发展趋势看来,这种纠缠必然会越来越厉害。 她是个普普通通的少女,既没有绝世的武功也不会神通法术,对那怪力乱神的事怎么可能不紧张?自从见识过阴司的捉鬼套装之后,她心心念念的便是怎么能弄这样一件法宝放在身边护身,今天钟学馗拿来的,可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虽然是件杀鬼无数的凶器,可是杀鬼又不是杀人,还是自己的安全更重要。 想到这里,游少菁伸手拿过了那把飞剑,拿在手中连着鞘做了几个刺杀的击剑动作问:“这个飞剑怎么用?是还有其他成套的装备要放在一起才能发挥作用吗?快全部拿来吧!”斑斓的宝贝她是不会抢的,至于别人送给钟学馗的东西,她抢起来可是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事情本来就是认识这个家伙之后的副产品,他当然应该负责。 在游少菁看来,地府的法宝就应该像捉鬼套装一样,穿在身上就能用,多么方便快捷。谁知道钟学馗摇摇头:“这是李将军的飞剑,要用法术驱动的,你现在还用不了。” “法术驱动?” “对。” “法术?” “对。” “就是‘那个’法术?” “就是……喂,你干吗靠我那么近?男女授受不亲!”钟学馗发现眯着眼睛的游少菁的脸快贴到自己脸上了,才反应过来,慌乱地叫起来。 “我像会法术的样子吗?你看我哪一点像会法术!”游少菁发现,钟学馗这样只有一张脸露在墙外真的很不方便,自己想抓住他的衣领吼叫几声都没处下手,只好叉着腰居高临下地对着钟学馗大叫,“你把它给我,不是等于废物吗?你该不会只想用这个做借口骗我去修炼什么鬼差专用的法术吧?” 钟学馗大呼冤枉,他真的只是想要保证游少菁的安全,并没有其他的想法啊,为什么游少菁总是要曲解他的意思,不明白他的诚意呢? “因为你‘总是’对我说谎!”游少菁拿了一顶大帽子恶狼狠地扣了下来。 “就这么一次,哪里总是了……” “还敢顶嘴!”游少菁对于钟学馗冒险回阴间去这个事件还没有忘呢,当然没有什么好脸色给他。 “唉……我好歹也是为了你,这么辛苦走这一趟,又累又饿的……”钟学馗边说边偷看游少菁的脸色。果然,游少菁虽然依旧是一脸的生气模样,却走进厨房去了,嘴里还在嘟哝着:“真是的,都是因为你耽误了我做午饭……” 成功了,嘿嘿嘿嘿……钟学馗得意地向斑斓吐舌头。 这两个人真是…… 斑斓摇摇头,决定作为一只宠物,不去对主人的打情骂俏发表意见。 ※※※ 斑斓一直在摆弄那支银筷子,连吃饭的时候都心不在焉的。游少菁叫了几次没有效果,索性把筷子一把夺过来,“给我好好吃饭,不然我就把这支筷子卖掉当生活费!” 她果然有这样的想法——钟学馗就知道,游少菁看到这些金银器皿,一定会先想到生活费的问题。 游少菁拿过玲珑剑之后,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支筷子真轻啊,就好像用木材做的一样,可是手上的触觉,又确确实实是金属特有的。仔细看看,这根筷子其实也是很精美的,上面虽然有着很多黑青色的癣一样的东西,可是没有长癣的地方却光洁清白,可以照出人的影子来。“你原来也是很了不起的剑吧?跟了那个斑斓真可怜——等我去找去污灵来,好好帮你洗洗你就又干净漂亮了!” 手抖动了一下,似乎是什么东西醒过来了。 “斑,斑斓,你的剑自己在动……”游少菁一撒手就把筷子扔在了地上。 斑斓惊讶地抬起头,看到的只是银筷子在地上滚了一滚,老老实实躺着,哪里有动的意思。这把剑的灵性已经封闭起来了,自己的呼唤,它没有丝毫回应的迹象。应该说,是自己先抛弃了它…… 刘汉被贬入轮回的那一天,他要走的道路上人山人海,老部下们把周围围得满满当当的。两个负责押送他的鬼差与其说是在押送,不如说是像保镖一样在护送他——这两个鬼差以前也受过他的恩惠,眼睛一样哭得通红,对于执行这个任务显然有着抵触心理,不情不愿地磨蹭着,反而是刘汉在催促他们上路。 “刘大,你把玲珑带上吧。”李百义气喘吁吁地跑来,手中拿着玲珑剑。虽然是被贬为家畜,可是像玲珑剑这样有灵性的武器,只要把它的灵体带上,它的本体自己就会寻找主人,对于将要失去全部力量的刘汉来说,这将是多么大的助力啊。周围的鬼兵鬼将们立刻开始附和:“是啊是啊,带去吧!我们不说上面不会知道的。” 不等李百义挤进人群,玲珑剑已经化作了一道青光飞进了刘汉的手中,似乎激动不已般地轻颤,发出嗡嗡的低鸣。它自从来到了刘汉的手中,已经寂寞了许久,这一次跟着刘汉到人间去,刘汉应该要依靠它的力量,不会再冷落它了吧? 刘汉抚摸玲珑剑,苦笑摇头,把它又递还给了李百义:“我不喝孟婆汤已经是大过了,再带上它成了什么样子?”说完,也不再催促那两个鬼差,端起大家准备的送行酒一饮而尽,然后自己大步向前,头也不回地跃下了奈何桥。 在他耳边,除了部下们不舍的喊声之外,还传来了玲珑剑长长的、尖锐的鸣叫…… ※※※ 那种声响现在仿佛又回荡在耳边了,那是玲珑剑对自己的谴责,也是它对自己的诀别。本来斑斓还抱着可以把玲珑剑转送给钟学馗或者游少菁的念头,可是现在看来,它竞然是干脆地把自己的灵性封闭了起来,拒绝跟外界交流了。 难道这个剑灵是个女的?这种行为和某人真像啊…… 游少菁小心翼翼地重新把玲珑捡起来,然后挥舞几下,没有动静?刚才是自己的错觉吧,不管怎么说,不要白不要,至少收拾出来,给斑斓做个纪念也好。可怜的宝剑,本来一定是很漂亮的,就是因为跟了斑斓这样的主人才会闲得长了青苔,遇人不淑啊……要是你还能用该多好,我还等着你帮我保命呢……一边想着,一边找来了铁刷子和去污剂,准备帮这把剑好好洗个澡。 就在这个时候,那只银筷子又快速地跳动了一下,这一次不再是游少菁的错觉了,因为这一次,玲珑剑直接地变换了形状,“啪”地从游少菁手中蹦起来,然后像一条银蛇一样,向着她的身体扑上去。 “啊……救命啊……”游少菁乱跳着惨叫。这种眼前青光一闪的突然变化,在她的脑海中被直接反射成了要被飞剑打中的悲惨结局。 “没事,没事的……冷静点……” “汪汪汪汪汪汪……” 钟学馗和斑斓一通乱喊,才令游少菁勉强安静了下来。 “没事的,玲珑剑没有伤害你……” 听了钟学馗的话,游少菁检查一下自己,手里的银筷子不见了,可自己依旧四肢完好,五官齐全,似乎没有少掉什么零件……只是,在右手的手腕上,多了一只明晃晃的银色手镯…… 第八章 高人·再次的相遇 手镯看起来像是白银制作的,其实不知道是什么材料,戴在手腕上极轻,要不是那种冰冷的触觉,几乎都感受不到它的存在。 手镯的款式是一枝缠绕的花枝,上面开满了细碎的小花,虽然游少菁说不上这是什么花,但是这种花色很是合她的口味,她本来就是个喜欢满技的小花多过艳丽的大朵花的人。由此可以看出,玲珑剑对于这个新主人的心情还是很体贴的。 毫无疑问的,在明白了玲珑剑盘到自己手腕上就是想要自己做它的主人的表示之后,玲珑剑在游少菁的眼睛里立刻变成了一把有教养、有眼光、懂规矩而且体贴人的好飞剑——实在不像那一把自称叫做威风的飞剑那么不招人喜欢。威风剑倒是很识时务,在明白了这个家里究竟谁说了算之后,乖乖地钻到钟学馗嘴里不露头了。 拥有了一把飞剑,最重要的是,这把飞剑的样子还十分漂亮,这令游少菁高兴不已。可是很快,她就意识到一个新的问题,自己怎么使用它? “说,有没有可以让我用手镯杀人的可能!”游少菁扬着戴了手镯的那只手,杀气腾腾地盯着钟学馗和斑斓,现在的她自我感觉良好得很,似乎自己就是那武功高强的一代女侠了。 “有,你和电视里演的那些侠客一样,练出绝世武功,飞花走叶即可伤人,何况一只镯子!”钟学馗不怕死地多嘴说。 “啪!”游少菁的手指以很“侠客”的造型点上了他的额头,同时落下的,还有游少菁的眼神——多么有剑客风范,充满了杀机的凌厉眼神啊! “你,你总是自己什么也不打算学,光想靠法宝保命,我,我这不是为你好嘛,你,你多学一点,学一点法术有什么不好,所谓技多不压身,考大学用不上,将来你死了做了鬼差,总还是会有大用的嘛。”钟学馗视死如归,大义凛然,结结巴巴地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这是他和斑斓共同的心声,游少菁应该学一些法术,不说对敌不对敌的事,但多多少少要有自保的本事吧? 斑斓很庆幸自己是一条狗,狗是不会说话的,所以也不面临祸从口出的危险。当几个坐垫以泰山压顶之势相继拍下来时,斑斓敏捷地跳到一边,装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你说,是我自己面对那些危险吗,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是在身边发现那些鬼鬼怪怪的东西的啊?你倒是给我说说看!还不都是因为你这个祸害、鬼脸、丧门星的出现,从你出现那一天,我就没再过过安生日子!认识你我真是倒霉!早知道你去了阴间我就不盼着你顺利回来!我不管,立刻给我想出办法来,不然……哼哼……” 游少菁欺负钟学馗真是越来越熟练顺手了。她在别人面前,还是个很理智冷静的人的,真不知道和钟学馗犯了什么冲,说动手就动手,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不过看钟学馗倒是乐在其中的样子,游少菁不生气的时候,他自己也要去主动招惹招惹。所谓的打是亲骂是爱,就是这个局面吧?斑斓千年沉浮,什么场面没有见过,对钟学馗和游少菁之间的关系看得比他们自己还要清楚,反正现在自己是一条狗,狗是不会说话的呵,呵呵,所以它的意见也不用发表…… ※※※ 看到游少菁是真的宁愿把玲珑剑当做首饰,也不肯学什么法术剑法,斑斓开始绞尽脑汁地思考,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游少菁什么都不学就可以用这把剑。 玲珑已经遭遇过一个自己这样的坏主人了,要是再经历一次游少菁的倔强性格,真的被拿去当做女孩子的首饰,说不定那个性格决绝的剑灵会干脆自我毁灭。 斑斓甚至可以体会到玲珑为什么选择游少菁做主人的,就是因为那一句话啊:遇上斑斓那样的主人,你真可怜——玲珑为了这样一句理解的话,就可以激动到认一个陌生人做主人的地步,可见它对于斑斓当年的对待,已经委屈、不满到了什么程度。 斑斓知道自己亏欠玲珑剑很多,所以它希望靠自己的力量,帮助玲珑剑避免再次被主人亏待的局面。 难哪,太难了…… 让一个根本不会任何法术和武术的人使用飞剑,已经是难度极大的事情了,而游少菁本人的运动神经,又为这件事情的难度增加了几十个百分点。 斑斓最初的设想,是先用别人的法力灌输在玲珑剑里面,然后游少菁只管着使用它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攻击或者防守——当然前提是玲珑剑的剑灵自己同意。幸运的是玲珑剑真的很喜欢它的新主人,二话不说就同意了。 游少菁不会法术,斑斓不能用法术,可是这里还有一个会法术的人在——钟学馗。 由钟学馗按照斑斓的指点,把玲珑剑的操作方法学会,然后在剑中灌输自己的法力,最后一步,就是教游少菁使用。 这是一场灾难。 游少菁控制下的飞剑,总是可以飞出极为诡异的路线,要是在对敌中使用出来,即使刘汉级别的高手恐怕都没有办法预测。这本来是一件好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游少菁又总是能够控制着那只飞剑,转头向她自己飞去…… 斑斓开始的一瞬间心中生出的:她竟然是个天才——这样的念头在转眼间就被兜头浇下来的冰水淹没了。 “她的运动神经和她的音乐细胞差不多啊……”钟学馗喃喃自语。刚才的那一剑,在游少菁极力的躲闪和玲珑护主的决心之下,从距离游少菁耳朵半毫米的地方掠过去,正好打在钟学馗下巴的位置。 再一次。 再一次。 再一…… 当试验了无数次,把家里的家具砸了好几样,天花板、墙壁、地板上到处都是飞剑擦过留下的痕迹,把抱着头躲在沙发底下的波波的头皮都擦破了一大块,游少菁自己的手腕、肩膀、脖子边上,都有了伤痕在渗着血丝,钟学馗的耳朵上有一个大口子,而斑斓更是头破血流,四肢没有一处完好的之后,他们终于肯定了,所有的飞剑的招式在笨手笨脚、运动神经明显退化的游少菁身上(钟学馗语)都是弄巧成拙之极的,对她而言,只有一种攻击适合她,那就是伸手向前,让飞剑直线攻击。 这个结局让玲珑剑郁闷了很久,甚至拒绝再帮助游少菁练习——凭什么它堂堂一代名剑,主人运就这么差,不是遇上自大狂,就是遇上笨蛋!想当年它新鲜出炉的时候,多少人用渴望的眼光看着它啊,那真是尽着它挑拣啊,它是怎么会偏偏看中了那个刘汉的! 钟学馗和游少菁两个人对玲珑摆事实讲道理,好说歹说才让玲珑明白,帮游少菁,至少还有出去作战的机会,不帮她,就只能待在家里做筷子。再说了,主人越是笨蛋,不是越能显示出你作为一把名剑的重要性吗——这句话是钟学馗趁着游少菁转身的时候说的,不过却起了决定性的作用。 对啊,这个主人越是笨蛋,我的重要性就越大。 玲珑剑想明白了这个道理,马上变得十分配合。 只有在最简单的攻击中,才更能显示它作为一把飞剑本身的厉害程度,这才是做飞剑的最高境界啊! “毫无疑问,你真是把它刺激得不轻,都有点偏激了——以前你到底是怎么用剑的?”钟学馗小声对斑斓问。 “我以前从来不用兵器。”斑斓面无表情地沾着淌在地上的水写道。 “……难怪。” ※※※ 游少菁和钟学馗又练了半天,才终于选择了一种可以让游少菁用,不会伤到她自己,又有威力的招术。那就是游少菁在遇到危险的时候,只要伸手向前,心中想着攻击,手上的镯子就会化为飞剑,向正前方笔直地做闪电一击,速度绝对快,威力绝对大,可是只能飞直线,因为游少菁只要像操作飞剑拐弯之类,就一定会出现失控的情况。这个攻击没有什么花招,只能凭借速度、力量以及突然性对付敌人,对于游少菁来说,保护自己应该足够了。 钟学馗输入的法力,可以使飞剑做三次这样固定模式的攻击。他在输入法力的时候已经和玲珑剑沟通过,那就是游少菁的反应神经也不怎么敏锐,所以在感到她有了危险她自己又没有做出反应的情况下,玲珑剑就要自己做出攻击的反应。 “这样才可以证明你就算主人是个笨蛋也不愧亏名剑之称啊!” 本来还由于没有主人命令擅自攻击是违背剑灵的基本准则而不答应的玲珑,在听了这句话之后就没有任何反对的声音了——看来刘汉真的把它的自尊心伤害得很重,弄得现在只要听到名剑这几个字,就什么都不管了。 “只可以用三次、不过你不觉得一种攻击方式只会令你的对手心里有了防范,我觉得还是……”钟学馗心里依旧觉得,只要用心练,没有学不会的东西才对。他想要游少菁学法术,不是为了让她去捉鬼,而是希望游少菁的安全有更大的保障。 “不用了,我觉得够用了。”游少菁刚给斑斓处理完伤口,正用酒精棉球擦拭潜自己身上的伤口,剑非常锋利,即使在玲珑有意收敛了威力的情况下,游少菁的身上还是多了无数细如牛毛的伤口——全是因为她自己操纵不当引来的,所以没有办法拿别人出气。 “波波过来……”游少菁向同样受了伤的小猪吩咐说,“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圆滚滚的波波正气呼呼地向着钟学馗撞击,跳起来用肥嘟嘟的身子重重碰钟学馗的脸,听到游少菁的话,转身向她呼呼咆哮:都是你们不好,才害得自己受伤的!太可恶了,连个对不起都没有!可恶,可恶,可恶…… 这几天没有注意这个小东西,怎么好像又胖了? 游少菁早就习惯了波波这种态度,才不管它愿不愿意,伸手就把它捉了过来。 波波扭头做出一个要咬人的动作,在旁边的斑斓立刻向小猪猛地狂吠两声,波波的凶相马上烟消云散,用极快的速度窜到了游少菁的怀中,并且把头伸到了她的胳肢窝里不敢再看斑斓。 对这只恶狗波波真是既恨又怕,可是又无可奈何。身为一家之主的游少菁对斑斓的偏心完全是赤裸裸的,她眼中根本只有那条丑陋的狗! 波波虽然不承认自己是游少菁的宠物,可是它对于自己在家里的地位还是很在乎的——以前钟学馗都是事事顺着它,可是来到这里之后,就变成了事事不如意。游少菁根本就从来都不重视它的意见和需求。 “波波,别动,别动,我帮你擦一下才不会感染。”游少菁见波波头上仅是擦去了一层油皮,并没有出血,便放下了心,温柔地抚摸着它说:“也许会有点疼,你要忍一下,待会儿我做你最喜欢的可乐鸡翅给你啊。”说着不顾波波的挣扎,用酒精棉球在它伤口上用力擦了几下。波波想要挣扎,却被她按住了。 和这个赖皮刁钻、欺软怕硬、一肚子坏水的小猪相处久了,反而让人渐渐喜欢了它。小家伙自幼无父无母,跟着钟学馗能长成这样已经不错了,那些坏毛病也不是不能忍受的。它平时没有人陪伴,又不能自由出门,游少菁有时候想想,自己还真是应该对它好一点。对于小猪仔的生活,游少菁其实还是很关心很纵容的,就是有的时候被它淘得实在受不了才会教训几句。看到它今天因为自己的笨手笨脚受伤,游少菁的心里倒是装满了歉意。 “再贴上一个创可贴……好了,波波,好点了吧?好了,乖,去玩吧。”说完亲它一下,放开了它。 谁知波波毫不客气地一脚把她的手蹬开,跳下地甩着小尾巴走了几步,回头又是一个鬼脸:还不是想哄我帮你吃恶鬼,哼,我才不会上当呢。然后跳上桌子,一蹄子把红药水打翻,然后快速地躲了起来。 游少菁看着那个小猪又蹦又跳,又向自己吐舌头又翻白眼的,她不由气了起来:自己什么时候觉得这个小猪可怜了?! “你给我出来!我要是不打你,你就不知道我厉害!” “你怎么可以打它,它还那么小……波波快跑……” “你给我站住……” 屋子里又像以往一样喧闹起来,看着满地的狼籍,再看看书房里游少菁还没有写完的作业,斑斓摇摇头,开始动嘴去拖那些垃圾,决定在更大的暴风雨来临之前,哪怕只有自己一只狗也好,至少要做点什么…… ※※※ 游少菁的左手上套着鬼珠串起的手链,右手上戴着飞剑化成的手镯。 她一边记着课堂笔记,一边在窗口透进的阳光中打量着自己的手镯——虽然漂亮,可是却是这么诡异材料的饰品,在知情人眼中,自己一定是很奇怪的人。 “少菁,你的手镯真好看,以前怎么没见你戴过?”肖怜怜悄声说。 游少菁放下笔动动手腕,手镯虽然很轻,可是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写字的时候还是觉得别扭。她对肖怜怜说:“我外婆的遗物,我今天才戴上的。” 对不起怜怜,我又对你说谎了。我不想骗你呀,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有些事,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真是个坏人啊,对自己的朋友说谎都成了习惯了……游少菁在心里哀叹着。 “很漂亮、很漂亮啊……”肖怜怜眯起眼盯着看。她向来喜欢银饰,游少菁手上这只银饰精巧别致,令她十分眼热,可惜是游少菁外婆的遗物,不然一定向游少菁借来戴几天。“对了,我又听说了一件怪事,听说啊……” 肖怜怜正要对游少菁说她听来的谣言,讲台上的教师已经注意到了她们的不轨举动,一声轻咳提醒,算是给游少菁这个优等生的面子。游少菁和肖怜怜也识趣地低头认真听课——讲台上这位老师,可是课堂纪律严厉的典范,大家都挺怕的。 ※※※ 在学校上课的时刻,除了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外,一片安静的校园中没有几个人影,鸟雀悠闲地在人行道上蹦跳着觅食,不时飘落的树叶花瓣,在预示着夏天就要过去了,于是穿梭花间的蜂蝶们,就越加忙碌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趁着无人注意,从一处偏僻的角落的围墙上翻了进来,轻巧地落在地上。因为他所选的落地地点在教学楼和实验楼之间的大范围中,郁郁葱葱的草木很好地遮掩了他的身影,并没有被什么人发现——学校又不是什么机要重地,一共只有六个保安三班倒的值班和两个两班倒的看大门的老头,这么大的一个校园,当然处处是空洞让人钻。倒是这个人的小心显得太过了。 这个人在草丛躲了一会,见没有人注意自己,才拍拍衣服走了出来。要是他跳进来之后便大摇大摆地走,说不定真的不会引来任何注意,可是他在草丛中那一番鬼鬼祟祟的举动,反而让某个人盯上了他。 游少菁本来正在进行上课中的走神时间,望着窗外的绿色发呆,当目光无意识地掠过那个花圃的时候,一个奇怪的现象吸引了她,把她已经飘过的目光又拉了回来。 有一个人,趴在草丛中,正在东张西望。 小偷?逃课者?还是…… 游少菁的思绪开始漫无边际地乱飘,这只是出于习惯,其实倒并没有真的很在意这个人。 但当那个人从草丛中爬出来之后,游少菁却心中一动,她见过这人。 游少菁还清楚地记得,这是上个周末在学校门口与她撞在一起的那个年青人。对方的长相英气勃勃,态度彬彬有礼,给游少菁留下很好的印象,只不过当时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运动服,今天却换上了同一个牌子的黑色的运动服。 一套要上千呢,真是有钱人。该不会其实他是小偷,这些都是偷来的衣服吧? 那个青年四下看看之后,快步向校园后面走去。 他要去哪里?去干什么呢?游少菁盯着他的身影,好奇心又起,这时“游少菁,回答一下刚才的问题”的声音从讲台上传来,终结了她的上课走神时间。 下课铃声响起,游少菁马上跳起来想去看看那个青年去哪儿了?可是一想课间这点时间,不等走到楼后,说不定上课铃便响了,这时肖怜怜又绘声绘色地讲起了最新的流言,于是游少菁又坐了回去。 “很可怕吧……”肖怜怜用阴森森的口吻向游少菁、武有树等同学,描述着那件事情,“在那间宿舍里、每到了深夜,就会有庄美琳的鬼魂出来游荡,她一定还在哭喊着:我死得冤枉……我死得冤枉……我不甘心……我要报仇……”她这么拖长了声音惨凄凄地呻吟着,忽然伸手向黄明一扑,大叫:“还我命来……” 黄明吓了一跳,险些从座位上跌下去,继而跳起来开始追杀肖怜怜,两个人在教室中打闹起来。 游少菁托着腮看着他们微笑,各种各样的传言果然像预想的一样开始在满天乱飞了,这样也好,鬼师的事就会慢慢被冲淡,省得被那么多人谈论来议论去,引起那个鬼师的凶性就糟了。不知道那个鬼师究竟躲在这个城市的哪个角落?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 此时,在学生宿舍楼中,那个翻墙进来的青年正想走进楼去,却被一群由远而近,气氛特殊,神色古怪的人给震住了。见宿舍中也已经有人被这一群人惊动开始出来察看,他连忙几步蹿到不远处的人行道上,然后装作看热闹的样子向那边张望。 那阵喧闹声势浩大,在学校中传得很远。 刚刚上课的教室中也听到了动静,一些靠窗的学生甚至看到了那个奇怪的队伍: 七、八个身上穿着白衣的男女老少边哭边撒着黄的、白的纸钱,在校园中前行,而在队伍之中,还有两个光头披架装的僧人,一个合掌,一个手持木鱼“砰砰”地敲着跟随。嚎哭声,念经声,木鱼声在校园中荡了起来,顿时把上课的气氛搅乱,许多班级的学生甚至干脆冲上了走廊去看,整个学校的课堂纪律大乱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 “那些人是干什么的?” “怎么还有和尚?” “谁死了?这是出殡吧?” 各种问题在学生们之中传播起来,眼看着那个队伍消失在宿舍区的方向,议论声依旧没有从各间教室中消失,就连老师们也弹压不住。 下课之后不久,流言的反馈信息便通过种种渠道来到了各个班级之中,游少菁他们班也不例外。那个母亲是学校职工的同学,索性站在讲台上向全班同学演讲起来:原来那一队人马,正是庄美琳的家人。 庄美琳的家人对于女儿的死一直不肯罢休(在游少菁看来,这不是他们的错,学校一心想要把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却忘了顾及死者亲人的情绪,当然只会让他们的不满不断升级),警方和校方又都不能给他们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他们岂能看着女儿死得不明不白。除了向校方提出了天价的赔偿要求之外,今天更是请来了和尚做法事。 庄家人郑重其事地说是要到庄美琳死的地方为她招魂,学校方面当然不会同意这样荒唐的事情,可是,庄美琳是在学校中不明不白地死了的,到现在尸体还被冷藏在停尸房中,家人拒绝火化,非要跟学校方面评出一个道理来不可,动不动就来上二三十人,在学校中哭闹叫嚣,要是保安们敢上前,其中的女性就会马上滚倒在地,死了活了地叫喊。这种情况下,学校方面对这个明摆着不讲理的家族也没有什么办法,似乎干脆不管不问了。 今天他们这样大闹,学校除了出现了几个保安和年轻的男教师跟着过去防止事态扩大以外,竟然一个领导都没有出面。 接下来的课,便有隐隐来的哭声在教室中不时飘过。不仅仅同学们上课上得不用心,就连讲课的老师讲得也是心不在焉的,下课铃一响,老师立刻便宣布下课,同学老师全都一拥而出,目标当然是去看热闹。 正是午休时间,平时这个时候,学生们拥去的方向,不外乎学校大门口与食堂两个。可是今天,又有一股数量不少的人流,下课后便直奔宿舍楼而去。 教师虽然出面阻拦驱散,可是住宿生要回宿舍休息、吃饭这样正当的行为,就是老师们也无法阻拦了,包括肖怜怜在内的一批住校生成了大家依靠的对象,在他们的帮助下,至少有几十个学生拥进了各间宿舍,趴在各个宿舍的窗户上指指点点地看热闹。 肖怜怜一边用热水泡方便面一边嘟嚷:“也不知道少菁怎么想的,宁愿一个人去吃饭也不来看好戏。” 趴在窗户上的武有树回头一笑,“她不就这脾气嘛,我打赌她现在一定在庆幸没人抢着排队买饭,可以让她悠闲地吃。” “她就知道吃,吃饭这么积极也不见她长肉,真是气死人!”肖怜怜为武有树的泡面加上两根火腿肠,然后递过去。 “你干吗把这个大块头领进来啊!挡得我都看不到东西了!不行,你得赔偿我,这碗面孝敬我了吧!”黄明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从武有树手中抢起了碗。 肖怜怜向她吐吐舌头,转身又去为武有树弄吃的,一切收拾停当了,四个人使一起趴在窗子边,一边稀里哗啦地吃面,一边开开心心地,欣赏下面的热闹。 楼下,一群人穿着白衣大哭,庄美琳的母亲更是瘫在地上号哭着,身边的两个人扶都扶不起来。两个和尚一个敲着木鱼,一个合着双手,端坐在那里闭目念经,神情庄严凝重。几个青年站在他们的身后,正大把大把撒着纸钱,纸钱随风纷纷扬扬,已经布满了附近的小道与花圃。 “庄美琳死得真挺惨的,难怪她家人伤心。”武有树是个厚道人,总是站在同情别人的立场上说话。 “什么呀,还想冤枉是少菁害死了他们女儿呢!现在又跑到学校里这么闹,真讨厌!”肖怜怜自从听游少菁说了庄美琳的母亲在校长室胡说,打算睁眼说瞎话冤枉游少菁之后,就对这家人没什么同情心了。 “真是的,某人明明看热闹看得兴高采烈的,还抱怨人家闹事。”黄明故意趴在肖怜怜和武有树之间把他们隔开,说着风凉话。 “我看得兴高采烈算什么,有人都要拍手叫好了呢!”肖怜怜也不示弱。 “我第一次看见光头和尚呢!怎么没有香疤?是假扮的吧——这是谁说的呀?”陆欣插嘴“提醒”大家。 “你们竟然联合欺负我!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几个女孩子相互嬉闹,把人高马大的武有树挤进了窗户边的角落。武有树这时已经对窗外的事失去了兴致,而把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手中的食物上。可就在他低头吞下一大口面条的时候,一团黑影自上而下地从窗口掠了过去。武有树一眼看到,忍不住大叫了一声,满口的食物都喷了出去。 “危险啊!” 不过武有树的喊声,只是令屋子中的几个女孩愣在了那里而己。 楼下,忙着“招魂”的人和看热闹的人们发觉有一样大东西当头扑下的时候,一切已经太晚。那个合掌念经的和尚抬头吓傻了一样地看着那件东西当头向自己砸下来,竟然没有做出任何闪躲。 眼看这个和尚就要被砸中死于非命,一片惊叫声中,一条人影冲了过来,抱住那个和尚奋力向后一拖。 “轰”的一声巨响,那件东西在和尚面前落地摔了个粉碎。虽然有一些碎片飞到和尚和他的同伴身上,可是总算保住了性命,大难不死的激动和后怕令他瘫在地上不能动弹。 那个救和尚一命的人却一跃向前,抬手向楼顶扔出了什么东西,口中喊了一声:“恶鬼!” 离他近的人可以看见,那是一张黄裱纸,上面扭扭曲曲用红色写画了什么,这样一张薄纸,被人这样一扔,竟然像箭一样直射上楼顶。发出“嘭”的一声,却不知为何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又飘飘悠悠地落了下来。 那个人伸手接住,恼恨地跺跺脚冲着楼顶说:“算你跑得快!” “哇,高手!” “厉害!” “大侠!” “再来一个……” ……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中不知谁带头起哄,许多人都鼓掌叫好了起来,并且开始向他靠拢。那个人这时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暗叫不好,转身就跑。他的速度那么快,把一群摸不着头脑的观众扔下,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救人英雄转眼就消失在小路尽头。 ※※※ 今天中午食堂中用饭的人数之少,可以说是创下了这个学期开学以来的一个新纪录,看来看热闹真是人类的本性啊,不分老师学生的……游少菁一边这么感叹,一边吃饱喝足,悠悠然地向着门外走去。 没有人用百米冲刺的速度推推搡搡地在开门的一瞬间冲进食堂、没有无数的头和手臂从你的头上、肩上、胳膊下抢着伸向窗口、没有人非要挤到你那张已经坐了五个人的四人饭桌边吃饭、没有无穷无尽的喧闹声、没有不知道为了什么忽然就发生的争执,这样的食堂真是天堂啊…… 要是天天有人来学校哭丧就好了——游少菁没心没肺地这么幻想着,刚走出没几步,一个从旁边草坪直窜过来的人影就已经到她的面前,不等她做出反应,两个人便撞在了一起。 那个青年借着跑来的力量和本身的人高马大,一个踉跄之后勉强站住,可怜游少菁本来个子就小,又偏偏被这样一个没命快跑的大个子撞倒,顿时便成了滚地葫芦。 “对不起,对不起。”当那个青年诚心地道着歉把游少菁扶起来时,游少菁还头晕眼花地站不稳。 游少菁的夏装还没换下,这么在地上一滚,整个人的样子狼狈不堪。她扯扯弄脏的白裙子冲着面前的青年大吼一声,充分表现出她凶悍的一面来:“你不长眼睛啊!说对不起就算了!” 食堂门口尽是些无良人士乱泼的菜汤剩饭,她今天偏偏穿了一条白纱裙,在地上一滚之后上面糊上了好些油渍泥水,根本没法看了。弄成这样怎么见人?自己现在不住宿舍了,到哪里去找衣服来换?不换的话怎么见人?肖怜怜的衣服她穿又不合身,真是急死人了。 抬头怒冲冲地看着眼前的肇事者,游少菁才发现,这竟是个“熟人”:“原来是你?你专门撞我玩儿吗?上次还不够,今天又来!你要怎么赔我衣服!” 那个青年抬头看见游少菁,见了鬼似的惊叫一声,然后点头哈腰地道歉:“对不起,我真的——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走路不带眼!我错了,对不起了!我、我先走了……下次再向你道歉!”说完竟然拔腿就跑,不论游少菁在后面怎么喊,他连头都不回,转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恶,撞了人就跑!”游少菁向他的背影挥着拳头。她一身狼狈尴尬地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经过的同学开始对她指指点点,却也无可奈何。 “下午的课要怎么办?自己这个样子进教室,还不让同学们笑话死?”游少菁彷徨着,最后还是决定给老师打个电话,然后回家换衣服——优等生就是这点好,说什么老师都会相信的。 “咦,游少菁,你怎么……这个样子……”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游少菁回头,见凌晶正站在不远处,一脸惊异地看着她。 “我……让一个不长眼的冒失鬼撞倒了……你看看,多可怜……”游少菁委屈地扯扯自己的衣服。 “哎呀,你的衣服……你不住宿舍了没有换的衣服吧,来吧,我借一件给你,我们的身材差不多,你应该可以穿的。”凌晶说完拉了游少菁就走。 穿一个不熟悉的人的衣服,游少菁心里多少有些抵触,可是凌晶这么热情大方,又让她很感动,把衣服借给一个不熟悉的人穿,同样也需要一些决心的呢。 “谁这么不小心,真是的,也不道歉就跑了,谁呀,你认识是哪个班的吗?我们去找他算账!”凌晶对于那个撞了人就跑的人耿耿于怀。 游少菁摇摇头,她虽然认得那个人的样子,可是那个人并不是她们学校的学生,而是……而是“那个”青年,那个几天前撞过她的,今天从墙上翻进校园中来的那个青年。难道我和他有仇?专门来撞我的?游少菁不甘心地自言自语,对于那个青年去的方向,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 “那个帅哥真是高人啊,只见他一个箭步,用快如闪电的速度把那和尚从危脸之下拖了出来,然后又疾步向前,一扬手,一张符纸就飞上了五楼楼顶,口中还大喝了一声‘恶鬼!哪里走!’。我看他一定是个了不起的大法师!”现在正在说书的人是黄明,她对那个在宿舍楼下,危险时刻出手救人的青年的英姿倾慕不己,一番话说下来,简直把对方形容得天花乱坠,天上有地下无的。 肖怜怜马上反驳她说:“谁说的,他一定是个武林高手,已经练到了飞花摘叶即可伤人的地步,才用一张纸做武器的!” “他明明是个法师,你没听见他喊的是恶鬼吗,而且,他扔出来的,明明就是一张纸符!他是个法力高强的高人!” “世界上哪有什么法师,恶鬼的,他是个武林高手才对!” “你没听过最近关于鬼师借命的传说吗?我看他一定是个听说了这个传言的法师,来除暴安良的。” “我看他是个隐藏在人群中的武林高手,看到有人有危险才出手的,而且救人之后马上飘然离开,不稀罕别人的感激与欢呼……真是太有风范了……” 由于青年救人、出手、匆匆离开几件事只是转瞬之间发生的,在楼上的肖怜怜和黄明她们看得都不是很清楚,所以她们的意见并不统一,一说起来便没完没了,都认为自己才是对的。 游少菁听了半天,才把事情的始末听明白,不由陷入了沉思。 那件从楼上砸下来的、差点要了那个和尚的命的东西,是一个热水器的太阳能板。为了方便学生们洗澡,宿舍中的每一层楼的洗漱间上都安装了四五个太阳能热水器,这就是放在顶楼中的一个。正常的情况下,这些太阳能板都是集中在顶楼的中间部分的,去年夏天,游少菁和肖怜怜半夜爬到顶楼看流星雨的时候,曾经亲眼看见过它们的位置,当时还嫌它们碍事来着。 但这些被固定在顶楼中央的太阳能板,有能力自己跑到了楼顶平台的边上,又自己跳下来砸向一个和尚吗? 那个青年向着楼顶大喝出手,似乎也证明了,是有人故意把这块太阳能板推下来的。 谋杀,这分明就是谋杀。 当时楼下站着那么多人,不论落在哪一个人的头上,都是不死也得重伤啊(以当时人群的密集度而言,想打不中任何一个是很难的事情)。究竟是什么人要下这么狠的毒手呢?那个青年出手后怒斥的是哪一句,究竟是“恶鬼”还是“恶人”呢?如果是恶鬼的话……那些鬼师不是擅长用恶鬼来做鬼仆的吗?游少菁想到这里,不由一身冷汗。 她又拉着肖怜怜她们仔仔细细地问了那个出手救人的青年的样子,从肖怜怜她们口中的形容中,她几乎可以确定,那个人就是自己两次被其撞上的青年,难怪那个时候的他慌慌张张,不仅仅没有道歉反而跑得一溜烟,与前一次的他的礼貌完全不同。不知道那时的他是在躲避什么,还是在……在追赶那个要杀人的恶鬼?对,当时他那么匆忙,肯定是在追赶那个恶鬼! 不知道那个在校园中散播鬼师借命传言的人,是不是就是他?即使不是他,庄美琳的事情已经在社会上传播开来,他应该也听说了吧?他最近一直在学校附近转悠,一定是为了这件事! 游少菁想到这里,忍不住兴奋地挺直了身体。 果然有一个高人介入了鬼师这件事,这个想法让游少菁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不用自己多管闲事了,有专业人士出手了…… “对了少菁,你这是怎么了?怎么换了这么一身衣服?以前没看见你穿过啊?”肖怜怜终于在传播流言之余腾出时间关心一下游少菁了。 游少菁扯扯凌晶的粉色衣裙问:“怎样,好看吗?我的衣服弄脏了,凌晶借给我的。以前没有穿过这种颜色,今天我才发现,我真是穿什么颜色都好看喔……”现在游少菁对那个撞自己的青年已经没有怨恨了,当然是对付鬼师的事情比较重要,撞自己一下也不算什么嘛。 “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臭美死了!”肖怜怜扑上来要哈她的痒,游少菁转身向黄明身后逃去,“咯咯”地笑了起来…… 第九章 恶鬼·狄云浩的烦恼 天气炎热也有炎热的好处,中午洗的衣服,下午放学的时候就已经干得差不多了。 游少菁又来到凌晶的宿舍把衣服换了下来,但是借来的衣服却不归还,包起来带走,表示要洗了之后才归还。凌晶也不和她客气,笑着叮嘱她:“洗干净点,‘洗’成新的再还回来最好,我一点都不介意衣服变成新的喔。” 现在凌晶住在走廊另一边的一间宿舍中,远离她原来的505宿舍。游少菁出门之后,忍不住又向那边看了一眼,同时,凌晶也在向那边看去。她们两个收回目光,相互看看,会心地同时苦笑。 凌晶这个小姑娘并不像外表那样娇柔,至少她们那个宿舍,现在只有她还敢住在这栋楼中了,游少菁发现自己越接触对凌晶越有好感。向她告辞之后,游少菁慢慢地走出了校园,因为换衣服的时间耽误,她又成了最后离校的人。 回家又要晚了,来不及做晚饭了,干脆去超市买现成的吧? 游少菁发现自己最近变懒了,总想着买现成的东西凑合一下,逃避做饭的工作。不行,不能老吃那些没有营养的东西,自己可以凑和,可是不该这么亏待钟学馗他们啊,特别是钟学馗,刚刚跑了一趟阴间,回来之后似乎一直精神不振的……我管他干什么?他不听我的话,不是自己找的吗?算了……还是去买莱自己做饭吧…… 买菜,回去做饭。游少菁下定决心,改变路线向菜市场走去。 这个菜市场是这一带最大的菜市场,附近居民的日常吃菜吃肉全从这里购买,所以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热闹无比。游少菁几个月来对这里已经无比熟悉,直接就冲着自己去惯了的摊位而去。那位胖乎乎的老板也认识了这个老是独自来买菜的少女,看见她便打起了招呼:“小姑娘,今天有新鲜的菠莱和方瓜,你要不要买一些,很便宜。” “好啊,我要这个,还有这个,再来几个西红柿,可以生吃当水果。”游少菁挑挑拣拣,选了一车筐菜,又向卖家禽猪肉的地方走去。游少菁喜欢吃蔬菜,可她家里养着的,可是几个吃肉的祖宗,两斤猪肉一顿饭就没有了,鸡肝更是天天必备的零食之一。 “给我两斤生鸡肝,再来一只鸡。”回去炖给钟学馗吃,剩下的中午他们可以自己热热,比较营养而且方便。游少菁对于自己越来越像家庭主妇的心态深感无奈。 “老板,来两斤鸡肝。”一个身影挤进来向肉摊老板说,他手中抱了一只大猫,一边还向猫问:“猫猫,你还想吃点什么?”那只猫“喵喵”叫了几声,也不知他是否听懂了,又说:“老板,再加一斤小虾子。”看来他是在为手中的猫买食物。 “拿好,您的鸡肝。”老板伸手,同时把两份一模一样的鸡肝递给眼前两位顾客。 游少菁接过付钱之后,向身边的人看了一眼失声说:“是你!”原来站在一边的,正是那个连撞了游少菁两次的青年男子。 那个男子扭头看着游少菁,眼睛也睁得老大,倒像是看见了什么难以相信的怪物,看来要不是这里人太多,他一定会选择转身逃走。 “我没打算要你赔我衣服啊,你不用这样看我吧?”游少菁对他皱皱眉头。真是的,被这样的高手这样看着,好像自己比恶鬼还可怕似的。 青年很尴尬地咧嘴一笑:“是,是你啊……”他怀中抱着的猫儿盯着游少菁,也咪呜了一声。 也许是游少菁心中认定了这个青年是一个高人,所以看他手中抱着一只猫,也不由向着离奇的方向想去,想着这只猫可能是一只异兽,可以帮主人与恶鬼搏斗之类的事情,所以很有礼貌地冲猫咪笑了笑。 “你,你怎么在这里……”那个青年的感触与游少菁完全不同,一看见这个昨天自己撞倒之后却扔下不管了的女孩站在这里,他的脑海中就冒出了“兴师问罪”这么几个字。他对游少菁有着一种难言的惧怕,一个劲地说着:“我,我是,不,我不是……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吧,我赔你衣服,多少钱?多少钱?”说着开始掏钱包。 他的钱包真大,里面塞得满满的啊,游少菁觉得,自己现在说个一千两千的数目出来,他也一下子拿得出来,不过算了,人家好好一个高手,为民除害还要受自己的剥削,太说不过去了,于是摆出笑脸说:“没关系,没关系,撞一下算什么,你不用放在心上。”——只要你帮我们把那个鬼师揪出来干掉就行了。游少菁心里这么想着,口气自然大度得不得了。 “我没事,你不用放在心上,我先走了啊。”游少菁还是觉得应该与这位法师高人保持一定的距离。一来,她家里住的鬼差和波儿象是违反阴司律条出现在阳间的,这些法师们与阴司往往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让他知道了自己家里的秘密,恐怕会连累钟学馗与斑斓;二来,这种人物以降妖除魔为己任,必然会常常与鬼呀怪呀的打交道,她可不愿意因为和他走得近而被牵连进去。 好了,法师大人赶紧去降伏恶鬼,收拾鬼师吧,我这个小姑娘,还是远远地躲了开去,不给您添麻烦了。回家回家,回家做饭去。 可是那个青年并不像她那么洒脱,可以让事情一笑而过。游少菁一转身,他就又追上来跟在身边问:“你家里也养了猫吧?我看你买鸡肝就知道了,我家猫猫就是喜欢鸡肝,我几乎三天两头就要买一次呢!你家里养了什么猫?公的母的,可爱吗?” “没养猫,我只养狗养猪。”还养了鬼——游少菁淡淡地回答说。 “养猪?你真幽默……我叫狄云浩,你是××中学的吗?你叫什么名字?” 游少菁如果不是因为知道他的身份不同,一定会以为他是一个无聊的搭讪者。 狄云浩跟在游少菁左右,唠唠叨叨地说个不休,不久之后,终于说到了正题,却是拐弯抹角地向游少菁打听了她们学校中的“最近的那件怪事”。这才是他的目的吧?游少菁偷笑。 他一定是为了对付那个鬼师而来打听情况的,知己知彼,才好下手吧?他也不容易,还要绕这么大的圈子才进入正题。想到这里,游少菁一点也不隐瞒,一五一十地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全告诉了他,关于庄美琳的死状,关于那个梦境,由于游少菁认定了狄云浩就是那个散布关于鬼师借命流言的人,所以这鬼师一类的事倒没多说什么,只是很详细地讲述了那个梦境。 游少菁没有说她自己也做过那个个梦,而是托言有一个极要好的同学,做了和庄美琳一起在黑暗中看见那盏灯火的梦。借一个好朋友转述的口气她详细地向狄云浩形容了一遍那个可怕的梦,期待对他后面的行动能有帮助。 果然狄云浩听得神色凝重无比,双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把手中的猫猫握得叫了一声,从他怀中挣脱,爬上了他的肩头。“真的是这样吗……真的……”狄云浩喃喃自语着,脚步也停了下来,站在那里发呆。 游少菁装模作样地说:“反正只是传言,也不知道真假,你听着玩玩算了,别当真啊,我走了,拜拜。” 她骑车而去,狄云浩却没意识到身边的人已经走了,依旧呆站在那里沉思。菜市场人来人往十分拥挤,他那么一站,顿时阻住了不少人,使周围出现了一个小拥堵。有些性子不好的人,立刻就喝骂了起来。 狄云浩肩头上的猫咪把爪子刺入了他肩头并且大声叫唤,狄云浩的魂才被招了回来,四下看看,也不理被他拦住的人们的气愤,向着游少菁的背影追去,不管对方是否能够听见,向这个始终没有和他说自己名字的少女放声大喊:“喂,你们学校里有一个恶鬼,附在人身上要杀人,你要小心啊……” ※※※ 游少菁回家之后心情显然很好,进了厨房之后还在哼着歌。 她这个人一天的心情如何,基本上进门十秒钟之内,钟学馗和斑斓就可以看出十之八九——全在一张脸上写着。今天她不知道遇见了什么开心事,脸上一直挂着笑,并且宣布要为大家加菜,然后便进了厨房,响了锅碗瓢盆的声响。 钟学馗和斑斓相互看看——不管怎么说,她心情好就是整个家庭的福音。 “我今天发现了那个隐藏的高人了,他叫狄云浩,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已经在我们学校露了一回身手,救了一个差点被砸死的和尚!真是世外高人啊……” 不论是钟学馗或斑斓,从理论上讲,本事都应该比狄云浩这个二十来岁的青年大一些,可是游少菁从未见识过他们两个的神威(钟学馗两次在她面前出手,一次是敌人太弱一招见效,没有任何激烈搏斗、拳脚相向、轰轰烈烈的光影效果可以观赏。另一次是钟学馗附在游少菁身上出手,她更是无从看见,还付出了吐血的代价),可狄云浩不是鬼差,不是怪物,而是一个和她一样有血有肉的人类,只凭这一点,就足以令游少菁这样的少女对其产生出那种虚幻的崇拜之情了。 “他一把扯开那个和尚,然后大喝一声:‘恶鬼受死!’一张符咒便始向了楼顶……”游少菁眉飞色舞地向钟学馗他们叙述狄云浩的事迹——当然,她也全是从肖怜怜她们那里听来的,只不过比起听的时候,又或多或少地增减了些东西,这是语言传递的正常规律,也不能全怪游少菁。钟学馗见游少菁只顾着替那个狄云浩吹牛,连喂自己吃饭的效率都大大下降,心中不由生出极大的不快,哼哼着说:“有什么了不起啊,竟然让那个恶鬼跑了……” “他要不是念着救人,那个恶鬼一定跑不了!”游少菁晃动着勺子里的肉汤,却就是不放进钟学馗的口中去,只顾着兴奋地说,“我上周就见他在我们学校门口转悠,一定是为了鬼师的事在进行秘密调查,还有那个流言,也一定是他散播出去的,为的是让大家对鬼师的事情有所提防,以免有人再受那个仪式的伤害。他这番用心可是真为大家着想呀。”钟学馗张大嘴瞄准,趁游少菁的手移动到自己附近之时,一口咬住汤勺,咕咚把肉汤吞了下去。 “你干什么,吓我一跳。”游少菁白他一眼,却接下来说,“你觉得口味如何?本来用细火慢炖的效果更好,可惜我回来晚了,只好用高压锅,不过也不错的,你喜欢吗?” “喜欢!要是不因为‘耽误’了时间而用了高压锅就更好了……”钟学馗的口气透出浓浓的言外之意,只有游少菁才听不出来。游少菁又喂了他几口汤,然后边剥鸡肉往他嘴里送边说:“那下次我多花点工夫给你做……尝尝肉的味道,挺烂吧?我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说到狄云浩,他那个人一看就挺有爱心的。还养了一只挺大的猫,带着它到市场上买鸡肝吃。” 钟学馗忽然觉得,他从现在开始,特别讨厌用高压锅做的鸡汤了。 ※※※ 狄云浩看着窗外夜色渐沉,华灯流转,整个城市已经开始披上一件与白天完全不同的外衣。他放下手中的书,揉揉眼睛,变换了一下姿态。 屋子里始终没有开灯,当天色完全黑下来之后,狄云浩家中的光亮便只剩下了他手中的一支香烟头上那小小的火红,和大猫两只灼灼发光的眼睛。 狄云浩把香烟用力吸了几口,随手按熄在窗台上,又拿起那本书翻了起来——他好象是完全不需要用光线便可以看清楚书上的内容一般,一路看了下去。又看了个把钟头,终于忍耐不住地扔下了书跳起来。 已经等了很久的猫猫一见他起来,马上蹭过来“喵喵”叫着,用力抓他的腿,提醒他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很久了。 “走开,”狄云浩很不耐烦地用脚把猫踢开,“都是因为你我才弄成今天这样!你还来烦我!” 猫猫被踢得猝不及防加莫名其妙,不由喵喵大叫,一脸气愤的样子。这只猫大概除了特别能吃能睡之外,只有脸上仿佛像人一样有表情变化这一点最为与众不同了,连只老鼠都不会捉。以前舅妈不给它饭吃,饿得要死的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去弄吃的,别的猫至少还知道偷东西吃呢。只会这样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好像自己就应该照顾它似的。 “要是不管你,不用等老死,你就饿死了!” “咪呜……”猫还是老样子,一脸“我饿了是你的责任”的神情。 狄云浩看着它的样子,这么多年了,没有变的只有它,心中的怒火便完全消散了个干净。 自己无端地向猫发什么脾气?说错,错的人也是自己,关猫什么事,它懂什么? “猫猫,我要出去一下,你记住啊,要是我回不来的话,你可千万要自己出去找条生路,别饿得受不了也不动弹,在家里等死,明白吗!” “喵呜。” “算了,反正我也不指望你听得懂,总之我把猫洞开着,我回不来的话,你就自己出去求生,我倒是很想写下遗嘱,把所有的遗产留给你继承,可是那样的话,我那几个表弟一定会想杀了你,再来继承你的遗产的。” 狄云浩母亲生他的时候死于难产,十年前父亲又去世了,除了一些彼此没有任何感情的亲戚之外,十年来与他相依为命的,只有这只大猫。狄云浩给猫猫做了一顿特别丰盛的晚餐,趁着它埋头大吃的时候,悄悄走出了家门。 ※※※ 洪斌叹着气,摇摇晃晃地从“城隍庙”中走了出来。 昨天,一个朋友在喝酒的时候偷偷提醒他,他负责的这个城市中似乎有人使用邪术害人,提醒他有空查查,别等上级发现了再行动,到那时候洪斌也要受到牵连。 洪斌平生最讨厌的就是这种分外的工作。 这个城市中的人手本来就少,洪斌的这个职位是三人轮班,干一天休息三天,一旦忙起来例行工作就能让人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要去为那些突发的事件忙活,就只能利用自己的休息时间。这样的工作就算做了也不会有奖金和奖励,还要尽里隐瞒着不让上司知道,免得被扣上一个管理不严,致使辖区出现混乱的帽子,真是不合算到极点。 能在人间使用邪术的人,都是些有真本事的人,洪斌真不愿意去和这些人接触,讨厌啊,有这个工夫睡睡觉多好…… 洪斌拿起酒葫芦,仰头又喝了一大口,然后向着城市中走去,夜色的城市五彩流动,仿佛是一个充满了各色宝石的大玻璃盒子。 看起来很美而已…… 洪斌的一个同事这样的评论真是说得对极了,当时自己怎么反而讽刺人家假斯文的? 洪斌不喜欢这个城市,不,应该说他根本不喜欢人间。 洪斌生前是个衙役,算是和现在有些类似的工作。但那个时候世道乱,做衙役的其实就是当官的走狗兼打手,不想欺压良善,不想和同僚们同流合污,可是又没有能力保护善民,他那一生过得可谓窝囊之极,最后也是郁郁而终。 死后迷迷糊糊地当了鬼差,知道自己从此不再是贪官污吏的走狗,他一开始也抱着做一番事业,从此之后好好地为善良百姓做些什么的念头。可是慢慢发现,在阴间虽然不像阳间那么阴暗不公,可是官僚主义更盛,大多数鬼差不是照本宣科,严守纪律,多余的事、分外的活一点都不做,就是心思都用在修炼上,只管自己能不能成仙,谁管阳间的百姓是怎么生活。 洪斌开始还有点不适应,据理力争、多管闲事,弄得同事关系不好的错误他不知道犯了多少次。 后来倒渐渐习惯了。 既然没有办法改变环境,人其实是很容易被环境改变的。现在洪斌觉得,只要自己不做坏事,分内的工作干完了,喝喝酒睡睡觉也挺好。既然大家都这样,自己当然也乐得这样。 洪斌现在已经爱上这种工作做完便去喝喝酒、聊聊天、睡睡觉的日子,反正他也不打算升职,也不打算成仙,眼下的小日子过一天是一天,多么的悠闲自在,所以现在的他最讨厌这种突发事件,最讨厌因为人类的行为,而破坏了他习以为常的生活节奏的事情发生了。 “邪术,邪术……好像……有这么一回事……”洪斌走了几步,忽然想到几天前,似乎收到过一张状子,就是告什么鬼师使用邪术借命、伤害无辜这样一些内容的。这个年头还有人到城隍庙烧状子,这使得洪斌把那张状子看了几眼,多少还有一点印象,该不会就是这件事吧。 在那里呢? 他在周围乱找了起来。 当时醉醺醺的,看过之后便把那张状子随手一扔,早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洪斌翻桌倒椅,连墙角的砖缝都掏了一遍,才在装满了包肉食菜肴的油纸的纸篓中,翻出了那张沾满了油迹的纸来。 洪斌急急地打开看了一遍:状子的格式正规,行文流畅,宛如出自阴间的资深文官之手(不用怀疑,钟学馗和斑斓本来就是阴间的官员),上面字迹是毛笔字,工工整整,写的也是阴间现在还在延续使用的繁体字,简直可以拿来作为范本使用。可是那上面偏偏没有洪斌最需要的东西——没有投状人的姓名、身份,落款的地方只写了草民敬上四个字。 没有原告我查个屁!洪斌气得叫了起来。 洪斌本来一心想着,只要找到这个投状子的人一切线索便都有了,到时候只要审问一下这个原告,说不定就能让他不告了,事情当然也就算是解决了。没想到这个人这么狡猾,什么关于他自己的线索也没有留下来,当时洪斌没有留心,现在想再找到这个原告,难度不亚于直接去找那个使用邪术的人了。 唉,人类,只会给别人添麻烦,自己却专门善于逃避责任!别让我找到你,不然要你好看! 洪斌和大多鬼差一样,已经渐渐遗忘了自己也曾是个人类,毕竟仅仅在人间活了几十年,鬼差一做,却都是少说几百年的时间,做着做着,当然就会更加认同了后者的身份。 ××高中,××高中,这个状子上说那个死者是在那里死的,就先在那个地方看一看吧。 ※※※ 狄云浩照样从那处围墙上爬进了校园。他找了一个据说可以让人的眼睛在夜间视物的法术试了一下,一点效果也没有,不由庆幸自己带了一只手电筒。不过想来想去,终于没敢打开,借着昏暗的路灯的光线,他按照上次来时的记忆向那栋宿舍楼走去。 校园中的路灯光暗极了,还有三分之一灯根本不亮,在浓密的植物和建筑掩映下,仿佛那些灯光只是为了增添这个校园夜色的阴森而存在的一样——难怪每个学校里都有那么多关于鬼怪的传说,根本就是学校方面为了省钱努力营造经运的这种气氛培育出来的。 狄云浩走了好一阵,直到前面出现了一栋建筑物时,他才发现自己走错了,没有走向那栋宿舍楼反而绕到了食堂附近。他四下看看,眼前有一个很大的花圃,而作为他的目的地的那栋建筑物正矗立的花圃另一边。 “真是的,干吗把学校建得这么复杂,像个迷宫似的。”狄云浩冒险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确定眼前这个花圃直接踩过去,是可以直接到达那边的,然后就毫不客气地踩向了那绽放着各色花朵的花草。 狄云浩走近宿舍楼之际,正好有一个人从楼中出来,那个人影看起来鬼鬼祟祟的,一走出楼门就闪进了楼边的阴影之中,他的动作十分敏捷,可是还是没有躲过狄云浩的眼睛。狄云浩也马上躲到了冬青丛后面,半趴着身体向那边看。那个人似乎也已经察觉了狄云浩的存在,躲到阴影中之后就没有了动静。 对方不出现,狄云浩也不动。 双方无意之中形成了一种对峙,十分钟,二十分钟…… 过了许久之后,见对方还没有什么动静,狄云浩先有些沉不住气了。也许那只是一个溜出宿舍的学生,现在正在楼后面和情人约会呢,自己却傻呼呼地在这里等着。现在最需要干的是到顶楼看看,那个人推下太阳能板,也许会留下什么痕迹的。还有那间寝室,现在应该没有人敢住才对,自己也必须去看一看。直接走到楼中去太危险了。不小心便会被人撞见,从外墙爬上去的可能性有多大…… 狄云浩看着外墙窗台和排水管思考了一下,估计一下自己的实力,还是决定从外面爬上去。 狄云浩先把方方面面的事想好了,才下决心去执行,就在他想要从花圃中钻出来的时候,又有一个人影出现在了楼前。 这个人影,是凭空出现的。 狄云浩眼睁睁地看着他就好象是从突然荡漾起波浪的空气中钻出来的一样,当那些水纹一样波动的空气重新稳定,狄云浩也看清楚了那个人的样子:一身黑衣,手中持着一个金属牌,腰间缠着一条铁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脸孔长得十分狰狞可怕,几乎和传说中的某些神怪一模一样,正上上下下地打量着眼前的建筑物。 狄云浩看到他之后,一动也不敢动地趴在那里,心中只是反复出现两个字:鬼差,鬼差……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得那么快,那么响,那个响声似乎就要大到被对方发现了。他努力地控制住身体的颤抖,甚至屏住了呼吸,感到时间仿佛凝固住了一样,似乎过了亿万年那么久,才看见那个鬼差一步三晃地走进了那栋宿舍楼中去。 狄云浩偷偷地出了口气,出门时心中的决绝已经飞到了九霄云外。生怕自己的速度不够快地转身向来路逃去。等他手脚并用地越过了围墙,向着路口一通狂奔,到了自己认为安全的地方之后,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部被汗浸透了。 “连鬼差都出来了……天啊,我该怎么办啊!狄云浩,你真是个没用的东西……”狄云浩一屁股坐在了路沿石上,用手敲着自己的头哀号。 ※※※ 洪斌走进那栋楼后,倒是在一瞬间感到一丝的邪气,令他心中一震。可是定神一看,不过是几个老旧房子中常常会出现的,阴气凝结出来的小妖物正躲向了黑暗之中。 这种小东西没什么本事,只能令本来就阴湿的老房子中的气息变得更加阴湿,更加阴森而已。屋子存在的时间久了,居住的人又比较少,通风和光照情况不佳的话,这些东西也会呈现几何状的增长。如果存在个几百上千个,就有可能影响到房子中居住的人,可能使得人的身体变得虚弱,也可能让人心悸,做噩梦,使人的精神状态不好。 要是某一个可以存在上百年,也有可能成为妖怪,就有可能给人带来更大的伤害了。由于它们十分脆弱,阳光、自然风、火焰、人类强烈的阳气一等等都可以令他们消亡,可以生长到上百年的少之又少。这里的这几个,一般是只能存在半年都不到。 洪斌根本懒得去管它们,嘟囔了一句:“原来是这种小玩意,吓了我一跳。”四下看看,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沿着楼梯向上,直接奔向了状子上说是死者死亡的地方——505宿舍。 上到了四楼,便可以感觉到楼上居住的人少了许多,等到了五楼,更是只感到了八九个人的气息存在,整个楼道中,透露出一股不安、惊慌、慌乱……等等情绪形成的气氛。 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一栋建筑中这种情绪出现的太多,积蓄得太久了,会生出各种怪“东西”来的。 洪斌这么想着,口中念念有词,做了几个手势,一圈蓝光从他手中弹出来,扩散在了整个楼层之中,楼层之中本来弥漫着那种不安的气息,随着他的施法逐渐消失,与此同时,楼中住宿的几个正在被光怪陆离的恶梦折磨着的女孩,突然精神松弛,仿佛几天来的心情惶恐不安全部消失,沉沉地进入了真正的甜美的梦乡。 偶尔做点好事还是能够调整心情的。洪斌得意洋洋地哼着小曲,摇头晃脑地向前走去——凡人就是没用,自己不过举手之劳,便可以令他们受益极大,越想越觉得自己伟大,得意忘形之下,直到走到了走廊尽头,才发现这边的宿舍是515,他却是完全走错了方向。 哼,什么破建筑! 洪斌老脸一红,幸亏周围没人看见,转身又往回走,来到505宿舍穿门而入。 一进门,洪斌便皱起了眉。 这间屋子竟然十分“干净”。 由于刚才的那个法术驱散,就连楼里的种种不安气氛也一起被除去了,清清净净根本不像刚刚死过人的样子。 “怎么会这么干净的……”洪斌自言自语。 如果真像那张状子上写得那么严重,那么这个地方不是妖气弥漫,也应该是邪气大盛才对,怎么会这么干净?难道那张状子是骗人的?还是仅仅出于人类遇事时习惯性的大惊小怪,一点小事就乱投状子给人添麻烦?还是这里作怪的人水平太高,自己这个老油条都看不出来? 洪斌一边想一边在屋子里乱翻乱找,心中想着会不会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存在。衣服、化妆品、玩具、书本……女孩子的宿舍,不外乎这些东西最多,洪斌翻了几下,竟然发觉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随手拿了一条女孩子的内裤,连忙甩手扔出去,用力在衣服上蹭手,大呼晦气不止。 “倒霉,太倒霉了!哪个王八蛋写状子害我!”洪斌此时把什么责任扔到了十八层地狱,气呼呼地转身就走,现在要是那个投状子的人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把对方拉过来狂揍一顿,管他是不是有不许对生人恶意出手的规定! 洪斌已经把这个状子当做了一次彻头彻尾的恶作剧,所以把原本的一丝疑问——鬼师是什么?借命又是什么?一这两个不懂的名词也当做了胡扯,准备回去好好睡一觉,再也不想这件倒霉的事了。 鬼差的身影消失了,这时,狄云浩看见的那个人影才从楼房后面溜了出来,似乎长出了口气,然后向着校园中走去…… ※※※ 虽然从一早起天就阴沉沉的,随时会下雨的样子。可是几天来游少菁的心情第一次这么好,她飞一样地蹬着自行车,口中哼着昨晚刚从钟学馗那里学来的一首旋律古怪的古代小曲,不一会便到了学校。 从今天开始不再去想鬼师、恶鬼之类的事,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目标是高考!学习,学习,学习! 游少菁一边给自己打着气,一边雄赳赳气昂昂地踏入了教室。想到有了狄云浩的出现那个鬼师也就有了对手,等狄云浩收拾了那个鬼师之后,以后这附近再出现什么恶鬼之类,是不是也可以希望他的出手?像他这样的高人,当然是要以救人济世为人生目标的,只要有害人的恶鬼出现,他当然不会袖手旁观吧!这样一来,自己就解脱了,再也不用整天遇到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了! 越想越觉得前途一片光明,未来无比美好,昨天晚上做梦都忍不住笑出声来。反正从此以后,那些怪力乱神就和我“拜拜”了,哈哈哈哈——游少菁今天出门的时候,就是用这么嚣张的态度对着过去几个月的生活告别的——就算家里养着满屋子乱窜的波儿象,墙上镶着一张极考验人心理承受能力的鬼脸,她还是真的以为自己可以从此过上平静的生活了。 ※※※ 走进教室,就看见肖怜怜他们正挤成一堆,在高兴地说着什么。 “大家好,大家早,今天天气真好啊……有什么高兴的事情说来听听?”游少菁脚步轻快地蹦着过去插入人群。 “哇,真难得游大小姐也有个笑模样了!今天太阳从西边……喔,是今天太阳没有出来的缘故吧!”看惯了游少菁这几天老是板着面孔的肖怜怜取笑说。 “我的笑容向来如春天的阳光般……” “阴晴不定……”不等游少菁游少有自夸的话说完,武有树已经瓮声瓮气地插进了一句总结。 大家听了之后都会心地大笑了起来。 游少菁脸上挂不住,冲上去向武有树“出手”,武有树用与他的体形不符的敏捷躲到了肖怜怜身后,肖怜怜笑着抓住游少菁的双手:“行了,行了,饶了他这一遭吧……” “你让开!你这个××××的女人……”游少菁在同学面前,省略了重色轻友几个字,毕竟高中生恋爱是会会被划入“早恋”这个听起来不怎么样的范围内的。而下一步,那个被划入这个范围的人,就要面对来自家庭、学校的各种压力,游少菁可不想自己的好朋友面对这样的麻烦。 “好了,好了,我来给你讲一件高兴的事吧!”肖怜怜抓住了游少菁的双手,示意武有树趁机逃走。 “什么好事啊?你们一个个笑得那么高兴。”游少菁决定放过武有树这一遭,在肖怜怜身边坐下问。 “昨天晚上,韩大坏被人打了!”肖怜怜说着高兴得手舞足蹈,充分地把她幸灾乐祸的心情表达了出来。 “谁被打?韩大坏!”游少菁眼睛睁得老大,然后怎么也控制不住脸上的肌肉,一抹笑容绽放了…… 第十章 事件·混乱的校园 韩大坏,本名韩守义,是学校的保卫科长。 这个人在老师们之中的口碑游少菁不知道是好是坏,可是在学生们之中——听他的外号就知道了,他实在是很受“欢迎”。 韩守义平时似乎交游很广阔,所以亲戚朋友格外多,于是需要为亲戚朋友们办的事也就格外多。他的消息灵通,全校的学生哪一个的父亲是个官,哪一个的母亲有点权,哪一个的家是开企业的……他都能够知道。总之,他会把能利用的资源充分地利用起来,利用“老师”这个身份,通过学生的家长帮他做种种事情,从亲戚调动工作,到朋友包揽工程,甚至买火车票,订酒席,交通违章后要交警放行……花样繁多,应有尽有,没完没了。 当然,如果仅仅是这样,学生们即使讨厌他,也远远没到他挨了打之后全校同庆的地步——有很多老师都会不同程度地做这一类的事,比如游少菁他们班主任,学生入学的第一天,也是被她要求填写一张详细罗列家庭成员的工作、担任的职务之类的表格,其用意也不过是如此。 学生们对这位韩守义老师的厌恶,主要因为这位韩老师还有三个重要爱好: 一个是喜欢钱。喜欢钱的人很多,可是韩守义老师有些与众不同。他常常会用工作之便抓学生们的小辫子,然后向学生或者学生家长敲诈钱财。去年有一个女生在学校中跳楼自杀,大家都在传说,就是因为那个女生偷盗同学财物被韩守义调查出来,然后受到无穷无尽的敲诈,最后没办法才走上绝路。当然这只是传说,那个女孩死后什么证据也没留下来,也没有办法追究韩守义的责任。而受过韩守义敲诈的同学都是干过不光彩的事情的,一般也不会自己说出来。总之就是大家都知道有这回事,却是谁都也没有证据。 韩守义的另一个爱好是好色。他是早已结婚生子的人了,却对学校中的女生们特别关心,时不时地便靠上去嘘寒问暖,挨挨蹭蹭。特别是住校的女生们,都是知道千万别和韩老师单独相处的道理的。上个学期游少菁住校期间,也发生过喝醉了的韩守义闯进一件女生宿舍,半夜三更躺在一个女生床上不走,并且拉着那个女生非要亲嘴的事件。当时是白琴老师大怒,手持一根木棍,生生把他从宿舍中打了出去。白老师平时虽然人缘也不佳,可是那时的举动真是引来了全部住宿生的叫好。另外,学校中还有韩守义强暴实习女老师,使得校方不得不出钱摆平的小道消息在流传。真真假假很难说,可是他这个人的好色下流,是一点也不用怀疑的了。 韩守义的第三个爱好是暴力。他特别喜欢打学生,对不敢还手的学生,尤其是娇怯怯的女生下手殴打,是他隔三差五就会做的事。学生不小心犯在他手中,不管对错劈脸就会先挨一个打耳光,要是男生,他还会接着踹一脚,要是女生,则会被拖着头发扯着走。见了他没有称呼“老师好”,上学迟到在校门被他遇上,不让他动手动脚地骚扰,下课的时候在走廊上追逐玩闹……这样的事情都是他打人的理由,所以被他打过的同学人数很多。 虽然以上的这些特点为他迎来了“韩大坏”的美名,也赢来了在学生中空前绝后的“好”名声,可是他却一直稳稳坐着保卫科长的位子,已经差不多坐了十年,不管有多少学生和家长向学校投诉他,他的地位都稳如磐石。据说这是因为他是市教委主任的小舅子,也有人说他是副省长的什么亲戚,反正成年人之中的权利关系这个年纪的学生们还弄不很明白,他们只是明白,韩守义作为一个老师也好,作为一个人也好,非常非常令他们讨厌,如果这个人从他们的生活中消失掉才好呢。 ※※※ 游少菁反复告诉自己:我不是一个幸灾乐祸的人,我不是一个幸灾乐祸的人,厚道人不应该因为别人倒霉而高兴…… 不过这些心理暗示显然没什么作用,听了肖怜怜的话之后,她的笑容还是马上如同春天阳光般灿烂了。 韩守义挨打,对学生们而言,无异于今年不考试一样惊天动地的喜讯! “他怎么挨打了?谁打得他?不会因为打他受到什么牵连吧?”游少菁首先联想到的,是上次白琴老师为了保护女生们不受韩守义的骚扰而把他打出宿舍之后,反而被校长训了一顿,并且还要赔付韩守义医疗费的事情。这一次打他的人为大家出了口气没错,要是把他自己牵扯进不必要的麻烦中去就坏了。游少菁衷心的希望这位英雄不要因此遭到麻烦。 “这件事奇就奇在不知道是谁干的啊。真是干的太漂亮了。”肖怜怜高兴的说着,在她的心目中,那个打了韩守义的人俨然就是一个人民英雄。 “快给我说说详情吧——今天真是个好日子啊,难怪我一早心情就格外好。”在同学们的情绪感染下,游少菁也收起了她伪善的面孔,兴奋的问着。 “咳咳……话说昨夜,月黑风高,真是杀人放火的好天气……” ※※※ 昨天晚上正好轮到韩守义值夜班,他所谓夜班是从来不会像规定的一样在学校中巡逻、检查的,他会安排几个保安去执行他的工作,而他自己不是在值班室睡觉,就是到女生宿舍骚扰女生们。 正是由于他向来不和值夜斑的保安们一起,所以几个保安都不知道昨天晚上韩守义到底做了什么,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反正发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受了重伤,躺在校园的一个角落中昏迷不醒。 韩守义受的伤似乎很重,据说到现在还在医院中昏迷不醒——游少菁不知道这是真相,还是传言的人心中美好的设想,反正韩守义的惨状在学校里流传得惟妙惟肖的。 有的人说他被发现的时候只穿了一条内裤,有的人说他干脆是全身光溜溜的,有的人说他被捆绑成了粽子状,挂在树上,有的说是被插上了一个写着“坏蛋”的牌子绑在教学楼前示众,更有甚者说他身上被文上了“畜生”二字……从这些流言中可以看出,韩守义这个人做人有多么失败,反正学生们中间没出现一个问问他死了没有、伤得重不重这种人之常情的话的善良人士,反而是每个人在听了流言之后,不断往上添油加醋。另外,大家还有一个共同的心声,就是那个打了韩守义的人,最好永远不要被发现。 “要是那个下流胚永远不醒就好了,那样那个为民除害的英雄,就不会被找出来了。”肖怜怜现在就在一心一意地这么祷告。 “喂,真像你说的那样,那位英雄就成了杀人犯了。”游少菁提醒她。 “他也算人吗?不就一畜生!”开口的是苏芸,高二(四)班的地下班长。她因为长相漂亮,也受过韩守义借酒装疯的调戏,虽然有她身为高官的父亲这块挡箭牌,韩守义也不过只敢在口头上占占便宜,借着喝了酒搂搂抱抱而已——这比起其他同学类似情况下的遭遇已经好了太多——可是像公主一样的苏芸哪里吃过那样的亏,对韩守义恨之入骨,每当说起他便咬牙切齿。 看着平时的两个死对头都说到了一块,游少菁感叹着:“我们班真团结啊!” “是啊,是啊,团结真好……” “这是韩守义的功劳啊!” 肖怜怜和游少菁很虚伪地发表着感慨,反正他们的班里,为了一个话题不发生争执,大家的观点空前一致的时候,实在太少了。 ※※※ 今天真是个好日子,游少菁在老师走入教室的时候,看着窗外这么想。 反正从今天开始,她要好好学习,过一个普通学生的生活,不再去想什么鬼师、借命——当然她会分出时间,为狄云浩和韩守义——不,为狄云浩和打伤韩守义的那个人真诚地祈祷的。 这一天游少菁过得格外松弛,由于心中放下了许多杂念,她觉得今天的课堂学习效果也非常好,下午的英文测验,她自己计算了一下成绩,觉得考个九十多分应该很轻松,于是更加心情舒畅,等到了放学的时候,那个鬼师借命的事件对她而言已经像一场“往事”了。 没有了怪力乱神的生活,是多么的轻松啊——游少菁一边转动着手腕上的玲珑“手镯”,一边这样想。虽然天上已经开始飘起了雨星,可是她还是决定要去买菜,回家做一顿丰盛的饭菜出来庆祝。 游少菁骑着车到了莱市场的时候,想起来昨天就是在这里遇见过狄云浩,不知道他对鬼师的调查怎么样了?自己的话对他有没有帮助?今天狄云浩并没有来买鸡肝,所以游少菁也就不用在向他问一问事情的进展与装作一无所知、远离事件中心的那种念头之间矛盾犹豫。 反正狄云浩很厉害,一定可以成功吧? 游少菁在心中一再地为狄云浩的能力加码,起因当然还是因为狄云浩的力量越强大,她再次需要去面对那种可怕事件的可能就越小。所以到了现在,游少菁心目中的狄云浩,已经成了一个无所不能的怪物了。 ※※※ 游少菁当然不会知道,此时她心目中的无敌高手狄云浩,正颓然地坐在自己家里的地板上,无力地靠着窗台,用手懊恼地敲打着自己的脑袋。 狄云浩心中对自己的怯懦十分生气,不管之前下了多么大的决心,只要一面对问题,他就会不由自主地想要退缩,不管自己怎么要自己坚强一些,却总是会以逃避而收场。他知道自己必须去做那件事,可是又怎么也鼓不起勇气再去第三高中一趟。整整一天,他都在谴责自己的懦弱,但是终究战胜不了自己的本性。 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谁来告诉我,我现在该怎么办吧? 狄云浩用头碰着窗台。 父亲和母亲仅仅是在相片上看着他,静静地谁也不开口。 一直蜷在他身边睡觉的猫猫被他的喊叫惊动,睁开眼看着他,抬起身体扑在他身上,用爪子安慰似的摸了摸他的脸。 “猫猫,你告诉我吧,我该怎么办?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才好?”狄云浩死死地抱住了猫,使得猫发出一声尖叫,挣脱出来跑开,另外找地方睡觉去了。 屋子里永远空荡荡的,除了狄云浩,就只有一只猫。 狄云浩的手机永远是最贵最新的款式,可是除了那些想要和他这个还算英俊又很有钱的男子来个一夜情的网友,也几乎没有人会拨打。 这种孤孤单单的生活,狄云浩已经过了好几年,为什么以前从来没有觉得,这种生活是这么空落,连一个可以商量事情的人,都找不出来…… 狄云浩的母亲据说是难产,所以狄云浩从小,就只看见过母亲的照片。 因为失去了妻子,狄云浩的父亲对这个宝贝儿子无比宠爱,在狄云浩的记忆中,他的童年生活是那样的无忧无虑,只要是他想要的东西,父亲总会买给他,只要他的愿望,他的父亲总会帮他实现。直到父亲去世之前,狄云浩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孩子。 狄云浩十岁那年,失去了父亲。 那像噩梦一样突然而来的日子,狄云浩已经记不清楚详情了,只是记得自己站在医院白色的病床前哭泣着,拉着爸爸的手,而舅舅和姨妈,则在激烈地辩论,从父亲口袋里找出来的家门钥匙、保险箱钥匙应该归谁来掌管。 狄云浩永远也不会忘记,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他成了舅舅、姨妈们家中的“皮球”,被他们踢来踢去,而父亲留给他的遗产,也似乎只有脖子上的家门钥匙和一只前几天刚刚捡到的小猫——这也就是狄云浩虽然被舅舅、姨妈他们指责他自己要别人养活还不够,还要弄只畜生不放的情况下,依旧坚持养活猫猫,说什么也不和它分开的原因。 狄云浩的十岁到十八岁这八年,日子过得可以说苦不堪言。 他的舅舅、姨妈是他仅有的两个长辈,所以不得不抚养他。舅舅和姨妈虽然常常说着要把他赶出去的话,可是总算没有真的那么做。但是对他所谓的抚养,也只不过让他处于一种吃不饱饿不死的状态而已。 在舅舅和姨妈的家里,朝打暮骂是家常便饭,几个表兄弟更是把他当做可以随意欺负着玩的对象,以至于到了现在,狄云浩依旧不愿意和同龄人交往。 狄云浩的初中是在一个条件十分简陋的乡镇寄宿学校度过的,可是那段日子对他来说,倒是几年中过的最平静的。他宁愿在学校脏乱的宿舍中待着,也不愿到那些监护人身边。只是由于在舅舅他们家这几年的压抑,使得狄云浩的性格产生了极大的变化,在宿舍中也老是独自一个人,所以这三年之中,狄云浩依旧没有交到朋友。 狄云浩的学习成绩虽然优异,可是他的监护人们根本没有花钱让他上大学的打算,于是在勉强供着他读完了高中之后,便把他赶出了家门。狄云浩对于舅舅和姨妈的决定没有任何反对意见,他爽快地带着猫猫和一些衣物离开,还换来了几声“忘恩负义”、“养不熟的鸟”之类的评价。 狄云浩为自己计划的未来,是外出打工,挣一些钱之后考大学,读书,毕业之后找个好一些稳定些的工作,然后平平静静地过完一生。 他的计划刚刚执行了两年,在他十八岁生日那一天,一封信的到来就完全地改变了他的人生。 那是一只古怪的火鸟。 那一天,狄云浩从工作的地方出来,依旧是加班到了深夜,所以路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了。那只鸟就突然从黑夜中出现,带着火红色飞舞的火焰飞落在他的手上,然后在他发出惊呼之前,便变成了一封信。 那一瞬间,狄云浩的头皮都在发炸,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是坐在地上的。 这种影视作品中才会出现的现象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究竟是遇见了什么事?狄云浩惊慌了一阵子才低下头去看那封信。 信是父亲写的。 看到父亲那熟悉的字迹,狄云浩的眼泪一下子就流了下来,用了很长的时间才让自己的心情平复下来,仔细着信中的内容。 信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父亲叫他拿了钥匙去开银行的一个保险箱。 狄云浩脖子上一直挂着的钥匙串,对狄云浩而言就像他的护身符,狄云浩从来没生出过扔了这串其实已经没有用了的家门钥匙的打算,因为父条生前常常说:“云浩,千万别弄丢了钥匙!”这样的话。而他生前对狄云浩说的最后一句话,也是这样一句。当狄云浩从外面回来,用钥匙打开门之后,看到的就只是父亲的尸体了。 狄云浩没有弄丢钥匙。 虽然不明白父亲的信为什么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可是狄云浩还是决定照父亲的话去做。 狄云浩丢下一切,只带着猫猫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在那里的银行,他明白了钥匙串上那一对他不明了是干什么用的小钥匙真正的作用是什么。他打开了用他的名义、指纹设立的保险箱。 保险箱中,他看到了一份父亲的遗产清单,才明白了这八年来,舅舅他们口口声声说他是只会花钱的累赘,吃着他们的喝着他们的还不知道感恩,是一件多么可笑的事情。只要略微计算一下,狄云浩也能明白,在父亲死后那几个亲戚瓜分了多少原本应该属于他的财产——并且连其中的百分之一也没有用在他身上。 不过那些财产,也只是父亲遗产的九牛之一毛而已。 狄云浩在那个下午,在银行的保险箱前愣了整整三个小时,才终于接受了他自己已经是一个千万富翁的事实。 除了大笔的存款、房地产的产权证明之外,保险箱里还有父亲的另外一封遗书。 遗书上依旧是寥寥一页纸,要求狄云浩按照上面写的办。 狄云浩心中感到无比的伤心和委屈。 父亲就那么狠心地走了,把自己扔给了那些虎狼一样的亲戚,现在看到了他的遗书,居然也是一句父子之间的亲情都没有提到,就只是要他怎么样怎么样的。难道除了遗产,除了要他干这些奇怪的事情之外,父亲没有别的话要对他说了吗…… 也许…… 父亲真正的遗书是放在别的地方的? 按照保险箱中父亲的遗书的要求,狄云浩又找到了一座老房子,一丝不苟地执行了父亲遗书上所有的奇怪而又艰难的流程,他才得以进入那座房子。 原来还是遗产。 这座房子里放满了数之不尽的名人字画、珠宝古玩,狄云浩虽然不是专家,可是也可以想象唐朝的书画和宋朝瓷器的价值。而那些沁痕斑斑的玉器,古色古香的铜器,狄云浩就更加无法去推断年代和价值了。 可是狄云浩不是期待看到这些。 有了几千万之后,他不在乎是不是还有更多的钱财,他是个没有什么奢侈要求的人,给他几十万他就可以过完一辈子,他不需要这么多东西。为什么爸爸只想到给他留下钱! 就在他气愤、委屈地在屋子里乱转,准备抓起桌子上的那个白玉香炉扔到地上泄愤的时候,他看到了压在香炉下面的东西。 父亲还有另一封遗书。 ※※※ 在这一封遗书上,狄云浩的父亲不仅仅详细地说明了他自己的死因,也向狄云浩讲了他们这个家族世世代代相传的法术的事情。由于狄云浩的父亲知道自己将要死去,而年幼的儿子还不可能理解这一切,所以他才精心地安排了这将在他死去的八年之后发生的一幕。而究竟能不能真的看到这封他最后的遗书,也要看狄云浩自己的能力和他的运气。 虽然有意地嘱咐过狄云浩不要丢掉钥匙,可是如果狄云浩在这八年中,真的有意或者无意地把钥匙弄丢了,或许也可以说是一件好事。修习法术不一定有好下场,过平凡人的生活,也许反而可以过平平淡淡却幸幸福福的一生。 如果狄云浩在十八岁之前丢失钥匙,那只鸟就不会再找上他,一切便中断在这一环,狄云浩也就将继续以一个幼年失去双亲,生活穷困坎坷的青年生活下去,他的人生也许就会真的像他自己原本设计的那样,平平淡淡、胸无大志地过去。 要是狄云浩没有弄丢钥匙,当他打开了银行保险箱之后,如果他不按照父亲的第二封遗书上的步骤,一丝不差,连时间也掌握得一秒不差地行动的话,他依旧打不开那栋小楼。只要他的行动有丝毫的差错,那栋小楼就会在他出错之后起火燃烧,他再也没有进入的机会。而要是他没有去尝试进入小楼,那栋小楼也会在狄云浩十八岁生日之后的一年满期,也就是他十九岁生日的当天自动焚毁。 一旦如此,狄云浩的祖先们不知道多少辈人收集的那些稀世珍宝和他们家族代代相传的法术,就将永远消失在历史长河之中。当然,银行保险箱中的那些财富,已经能够给狄云浩提供无忧无虑地过完一生富足日子的所需了,他的父亲其实由衷地希望狄云浩的脚步停留在银行的保险箱那里,不要再继续走下去。 如果,狄云浩顺利地完成了这一切,进到了最后的一步,那么就说明他和家族的法术确实有缘,家族中有男丁必须要修炼这些法术的规定,父亲也就不敢再阻止他了,这是他的缘分。 狄云浩开始的几天,完全被那些他们家族世世代代不知道怎么弄回来的财宝弄昏了头,那是多少钱啊?那些古玩、字画、珠宝玉器……天啊,自己八辈子也吃不完了!可是自己要这些东西干什么?自己又没有收藏的癖好,只是守着它们,然后按照家规传给下一代吗?那有和没有有什么不一样?要不干脆把它们全部捐出去,看看那些有收藏癖的祖先会不会气得从坟里跳出来和自己拼命?不过好歹是父亲留给自己的东西,那样的话自己良心上也过不去,还是让它们继续待在这里吧。 看着数额庞大到不知道要怎么处理才好的财产,狄云浩本来想去找舅舅他们算账的心也完全熄了,他们霸占的那几套房子,侵吞的那几十万存歉,对狄云浩现在的身价而言实在是九牛一毛,他也懒得再去跟那样的人家计较。 于是一直在为生活奔波辛劳的狄云浩在成了亿万富翁之后,便是对着一屋子资财坐了一天一夜,愣是没想出来自己要怎么花这些钱,怎么处理这些东西。最后,他还是按照父亲留下的办法把屋子一封,只拿着父亲的遗书和据说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法术书走了。 这些古董有什么用?银行里还有大笔的存款,那才是真正的钱啊。 狄云浩在接下来的日子中,所花的最大一笔钱仅仅是出了一个大价钱,将当年父子俩住的、后来让舅舅卖掉了的房子买了回来,又花钱买了一个大学的学籍,便在这个自小生存的城市中定居下来。 原本一心想要上大学的狄云浩发现,现在自己有钱上大学了,反而对上学没什么兴趣了。也许对之前的他来言,读大学只是一种改变现状、争取更好生活的手段,现在有钱了,现状也不用再往好里改了,他自然就失去了努力学习的优良品质。 另外他对学什么法术也没兴趣。 那些东西学来干什么?翻着父亲留下的书,除鬼捉妖?有病,世界上哪来的鬼和妖?狄云浩是个唯物主义者。治病救人?和医生抢什么生意?人家专业的医生还能不如看法术书学来的江湖郎中手段?幻术戏法?这还有点意思,等什么时候有人得罪了自己再去学了吓唬人吧……总之,看父亲的遗书似乎也不是很希望自己学这些,自己不想学就是对他老人家最大的孝顺了。 为自己找好了理由之后,狄云浩很是理直气壮地过起了浪荡子般的日子。 狄云浩在这个城市中既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整天除了满街乱逛,买些不求最好但求最贵的乱七八槽的东西,就是抱了猫在家里上网玩游戏,不知不觉中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两年。 狄云浩曾经是很喜欢这样的生活的,可是直到现在他才猛地意识到,他不仅举目无亲,而且一个朋友都没有,有事情发生之后,他连一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只能在这里跟一只猫唠叨。 怎么办啊,自己该怎么办?难道坐在这里等猫猫开口给他出主意?不然……逃走吧,到国外去。对了,反正有的是钱,去哪里也可以过得很好!好主意,就这么办! 狄云浩跳起来去找证件,准备马上去办出国的手续,美国、澳大利亚、南极……总之去一个离这里最远的地方,还要带猫猫一起去,就是不知道宠物出境需要什么手续?来不及了,干脆用钱把那些人砸晕让他们允许自己就这么带着宠物出境?不,用法术,用幻术让猫猫着起来像一块石头,还是像一团脏衣服好了! 说干就干,狄云浩又抓住那本法术书,开始临时抱佛脚地寻找幻术的使用要诀。 其实这些法术都不算难的,自己为什么白白浪费了两年的时光啊!要是这两年间坚持练习的话,今天就不用这么手忙脚乱了吧。 这两年来,狄云浩只是重新开始练习小时候便天天练习的武术,而且因为没有了严厉的父亲在一边监视,他的态度也是很不端正,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自己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水平说不定还不如小的时候。至于法术部分,他也是想到做到,在偶尔心血来潮的时候学了一些幻术。当然这些法术都是被他当做玩意儿来使用的,最多弄个白衣女鬼的形影放到公园里,晚上飘来飘去吓唬无辜的情侣取乐,或者做一个跳楼的人的影子放在摩天大楼上,看底下围观的人们的反应取乐。 把活物变成物件的样子……把活物变成物件…… 狄云浩把书上关于幻术的部分翻了几遍,试着施展了一次,猫猫倒是真的以一团脏衣服的样子出现了,但是那团脏衣服还在慢条斯理地向前扭动着爬行,并且发出不满的“咪咪”声。 可恶,怎么没有想到,把猫猫的样子用幻术藏起来容易,要它保持真的像一团脏衣服一样的表现,却是几乎不可能的啊。 狄云浩把那本书翻了两遍,颓然扔在了一边。 也许书中有解决的法术,可是临阵磨刀,已经来不及了。 如果从两年前开始好好练习,何必到了今天不知所措? 我不管了,我花钱带猫猫走还不行吗! 看看银行还有多少钱,再拿上几件古董卖了,这辈子我是不回来了,那件事爱找谁找谁去吧! 狄云浩这么想着,马上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行李,可是等他把拖出来的大皮箱装满了,又丧气地坐在那里…… 我真的就这么走了? 不,我不能这么做,这么一走了之成了什么? 要是爸爸知道了我的行为,他会怎么想? 我是个男人,我得像爸爸一样,承担男人的责任…… 狄云浩把那口大箱子一推,趴在上面长长地叹息起来。 “喵呜……”猫猫看着他莫名其妙的举动,终于厌倦了,叫了一声大摇大摆地向着卧室走去。 “我要是能象它一样就好了……”狄云浩有的时候真羡慕猫猫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质。 狄云浩呆了很久,还是捡回了法术书,重新开始翻动,只是心不在焉之中,每一页都是一目十行而过,可是翻到了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忽然停了下来,目光集中在上面,无法移走…… ※※※ 游少菁在校门口下了车,正推车走向停车棚的方向,忽然听见耳边传来一片喧闹、惊叫声,眼看着这个时间挤满了学生、老师的校门口像炸开了锅一样,顿时乱作了一团,人群开始四散奔逃,各种意义不明的喊声充斥在耳边。 游少菁矮矮的个子,等她在眼前的人跑得差不多,终于看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后,顿时也惊叫了一声:“啊……” 游少菁只见一辆黑色的轿车,正以排山倒海、义无反顾的气势向自己这边冲来,车上的驾驶员双手紧握方向盘,牙关紧咬,也不知道是在努力想把车停住,还是在奋力加速? 看样子这辆车就是以这样的状态一直从校门外冲进来的。校门口的学生、老师们幸亏都逃得快,似乎没有人被撞到,可是当游少菁在扔了自行车逃走还是推着车逃走之间犹豫片刻,那辆车已经到了离她很近的地方。 天啊,游少菁再也顾不上那辆陪了她多年的老自行车了,双手一松,扔了车子就想要逃走。可是她的运动神经实在很不怎么样,在这种情况下,眼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明明心里知道一定要逃,可是双腿就是根本迈不动步子。 游少菁看着轿车的车头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心中慌乱起来,正在想著干脆一闭眼用手腕上的飞剑飞过去时,身后有人斥责一声:“你疯了,还不逃!”接着一双手拦腰抱住了她,把她向后一拖。 游少菁跌跌撞撞地后退,最后两个人一起摔倒。 那辆轿车的车轮就擦着倒地后的游少菁的腿边驶了过去,依然一点也没有减速的迹象。 “天啊……”游少菁惊魂未定地看着车子向校园里面驶去。 这时校园中更大的惊慌已经在人群中泛开,那辆车向着人员更加密集的教学区而去,可是速度反而有加快的迹象。 “车上……好像是咱们唐校长啊……”游少菁身后的人难以置信地说。 “什么?”游少菁还没来得及问他是不是真的看清楚了,前方拐弯处已经传来了一声极大的撞击声,“砰”、“哐啷”,接着便是人们的惊叫,在游少菁他们附近的人纷纷向那边奔去。“好像出事了!”游少菁跳了起来也想赶过去,才忽然想到自己还没向救命恩人道谢。 在游少菁身后,刚刚从地上爬起来正在掸身上的土的少年,是游少菁的同班同学乔中华。现在他和游少菁的两辆自行车都躺在刚才的车辆驶过的地方,一个前轮脱落,一个大梁都扭曲了,幸亏他的动作还算敏捷,他和游少菁两个人都安然无恙。 “你还好吧,刚才我都吓傻了,要不是你救我我就惨了!”游少菁对关键时刻拉开自己的乔中华十分感激。刚才,即使手腕上的飞剑发出去,也不一定可以挡住汽车(游少菁对此不太有信心,引起了玲珑强烈的不满,在她的手腕上震动着)。好吧,即便挡住了,她又要怎么向别人解释,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的灵异事情呢? “你快帮我看看,我的脸没破吧?我觉得这里有点疼,还有这里、这里……”手上破了一条长口、正在渗出血珠的乔中华对正对他感激涕零的游少菁说出了一句令人哭笑不得的话,“我可千万不能伤到脸啊……你有镜子没?要是留下伤疤我就死了算了……” 游少菁扑哧一笑,“没事,没事,你脸上一点伤也没有,还是那么帅!就有点灰,哪,你擦擦。”说着递给他几张纸巾。 乔中华终究还是要了她随身的小镜子去,前前后后照了个遍才放下心。这个以成为偶像明星为毕生志愿的少年对自己的英俊面孔在乎得有些让人看不下去,天大的事情对他来说也比不上这个,一边照镜子一边说:“我怎么觉得这里好像有些红肿,你看是不是?” “不是!”游少菁斩钉截铁地告诉他。 游少菁开始赶到前面去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乔中华还在那里收拾自己的仪容,并且不忘了叮嘱:“喂,以后有记者因为我出了名来采访你们这些老同学的时候,别忘了把我舍己救人的事说上啊,把事情说得再危险一点,把我说得再英勇点……” 你该不会为了这个才救我吧?游少菁冲他做了个挥拳头的动作,一边摇头苦笑,乔中华这个人就是这样,老做些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可是他这种对未来的执著的自信,真是让人羡慕呢! “喂,你的自行车怎么办?” “先帮我放在那里,这样破了没人会偷的……” 乔中华看着两辆破自行车,这样是没人会偷,可是会被校工当做垃圾处理掉……似乎也只能当做垃圾处理掉了,就是不知道她还要不要了?他看着游少菁的背影叹口气,女孩子就是喜欢着热闹,然后开始动手搬动那辆已经扭曲的自行车。 乔中华当然不会明白,向来不大喜欢凑热闹的游少菁,积极地赶到前面去的真正原因。 心中不好的预感怎么会这么强烈…… 游少菁边加快脚步走着,边伸手按着自己的心口。 她太讨厌这种莫名的预感了,只要这种感觉出现,就必然的没有什么好事…… 第十一章 阵法·狄云浩的委托 游少菁赶到了前面的时候,那里已经被师生们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所有的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有几个老师已经开始维持秩序,并旦徒劳地想把学生驱散,可是围上来的人还是越来越多,反而把那几个老师都挤在中间出不去了。 游少菁的个子不高,站在人群之外,即使尽力地踮着脚也只能通过前面的人的手臂、身体的空隙隐约看见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那里而已。 “发生了什么事?那辆车里的人怎么了?”游少菁向身边的人问。 那个学生摇了摇头也是一脸的茫然。看来晚来了一些站在外围的这些人和游少菁一样,对于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并不太清楚。 游少菁又站了一会,听见救护车特有的鸣笛声由远而近,渐渐来到了学校大门的方向。她相信那辆救护车的目的地一定就是这里,也就是说终究还是有人受到了伤害,只是不知道是车里的人还是无辜的路人?反正在这里也不会看见什么了,游少菁决定回去看看自己可怜的自行车,可是真的要失去这辆骑了已经差不多八年的老车子,游少菁还真有些不忍心。 刚才乔中华搬到路边的自行车还躺在那里,前轮已经完全扭曲,根本不能推起来。游少菁独自奋斗了很久,最后只好打电话请来了武有树帮助,才把它推到了校门外的那个修车摊边。 “修不好了,买新的吧。别放在我这里碍事。”那位修车师傅平时一个人修这么多学生的车子,根本不用担心会没有生意,所以架子大得很,看到游少菁的自行车连头也没抬地说。 “我就知道是这样,扔给收废铁的吧。”武有树带着一种老实人才特有的幸灾乐祸对游少菁进行打击。 “我的车子借你,反正我这几天住宿舍,也用不着。你在周五下午我要回家的时候还我就好。”肖怜怜也跟了武有树下来,站在旁边对游少菁说。这种时候,她总算比武有树讲义气一些。 “好吧,也该换新的了……”游少菁现在的经济状况,买她一直想要的电动车是买不起的,可是换一辆新自行车问题不大。可怜的老破车子,跟了自己八年,现在落得这样的下场,自己这个做主人的对不起它啊…… 要买什么样的车子好呢? 回到班里之后,游少菁也不用再烦恼关于买多少价位的自行车比较适合自己,好骑耐用又不会花太多钱这个问题了,因为还没等上课,班主任就把她叫了出去,叮嘱了几句今天早上的事不要乱说之类,然后,给了她五百元钱。 游少菁拿着这据说是学校对她自行车的补偿的款项回到教室,就看见乔中华正冲她挤眼睛,看来同样损失了自行车的他之前也得到补偿了。 才五百,一次多给点嘛。 游少菁在心里抱怨学校小气。 反正有总比没有好,大概在他们眼中,唐校长就值这么多——游少菁带着恶意这么想。她就不相信,要是开车撞过来的不是校长的话,学校也会这么爽快地给钱? ※※※ 早上那辆如同脱缰野马般横冲直撞的车子,其驾驶员正是学校的校长唐功成。 明明有专职司机,可是唐校长有的时候还是会自己开车来去,大概是有些私生活不方便让司机知道吧——同学们私下都是这么传言的。论起来现在的人有几个不会开车的,自动挡的汽车连游少菁都开得走,按照肖怜怜的话来说,就是“挂上骨头狗都会开”。所以唐校长这么多年的驾龄,驾驶水平应该是还可以的。 可是今天早上,唐校长开车到了校门口之后,不知为什么车辆整个失去了控制,冲着学校门口的人群便冲了过去。那个时候正好是学校门口人流最多、最混乱的时候,不知有多少人正向学校涌入,当时在校门口的人事后回想起来,都有些心惊胆战的。也许是大家运气不错,也许是唐校长也在极力避免伤害路人,所以这场看起来十分严重的混乱,仅仅制造了五人轻伤、一人重伤的后果,在那种情况下,这简直就是奇迹一般了。 轻伤的几个学生,都是在躲避汽车的过程中跌伤、擦伤的。而重伤的一人,就是连人带车高速撞上了教学楼侧面的唐校长。幸亏那辆车的防震性能不错,气囊也及时张开了,他才保住了一条命,现在正在医院观察抢救。游少菁虽然没有在现场看到详情,可是事件像长了翅膀一样,马上就飞遍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他们班当然也不例外。 “你们说,咱们学校今年是不是特别走背运啊?王心强那件事才平复了,这又接二连三地出事……韩大坏、唐校长、还有早几天的庄美……”肖怜怜说到这里看着游少菁收住了口。庄美琳的死和几个老师不同,其中的诡异之处大多在于那个梦,她知道游少菁不太愿意说起。 “不止呢,”黄明懒洋洋地说,“算上那天那个差点被砸的和尚,不是还多一个?” “差点忘了他!”肖怜怜一拍脑袋,“是不是咱们学校衰到和尚这样的出家人进来都会倒霉了?” 对啊,为什么学校里接二连三地出事?游少菁的脑子中冒出了一个大问号。 难道王心强事件又要在学校里重演? 不会的…… 除了那个和尚的事件,韩守义很有可能是被厌恶他的学生或老师暗算的,这一点大家都这么认为。唐校长则是由于驾驶技术问题,他毕竟不是专职司机,年纪也不小了,难免手脚生硫,动作迟缓,越紧张的时候越出错,错上加错才酿成了事故。 对,这些都完全可以说是意外。 可是为什么,一种不祥的预感正在游少菁的心中蔓延? 这种感觉是错觉,错觉,错觉…… 游少菁在给自己的催眠中过完了一天,她的那些念叨似乎并没有给她心中的那种感觉带来什么影响,反而把她自己弄得昏昏欲睡。 ※※※ 菜市场。 游少菁根本没有买什么东西,只是在人群中乱逛着,尤其地注意卖鸡肝的摊点。她知道给宠物买鸡肝吃是没有办法偷懒的事情——你试试看家里的宠物得不到满意的食物大闹的滋味就知道了——所以狄云浩昨天没有出现,今天一定要来为猫买食物的。 果然,转了一会就看见肩膀上扛着猫的狄云浩。 看到游少菁走过来的时候,狄云浩心中升出一种一点也不意外的感觉,就好像游少菁就应该在这里等他一样,虽然他们才见过三次面。 “又见面了。你给猫买鸡肝吗?我们学校今天出了点事,所以我才来晚了,只能买生的回去自己煮了……” “啊,出事,什么事,我,我……” 这个人怎么这么别扭,自己都给他这么好的台阶,可以顺势问自己学校里发生什么事了,他竟然只在那里“我,我,我……” 狄云浩看着游少菁,心里犹豫不决,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向游少菁提出那个有些过分的要求。 “要是没事我走了?”游少菁提醒他,别“我,我,我”了,有什么话赶紧问。 “我,我,我……我想……” “你到底有没有什么想问我的,没有我真的走了!”游少菁开诚布公地大喝一声。什么人啊,想来打听学校中的事就干干脆脆地说嘛,这么吞吞吐吐的,一点男子汉气概都没有。 看他到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他的行动力似乎不怎么样嘛,他真的是高人吗?也许需要有人给他一点动力! 冲锋陷阵的事当然由他去做,可是,从侧面帮助他,不违反自己明哲保身的宗旨吧? 游少菁想到这里,也不管狄云浩是不是真的想听,拦着他说:“我们学校这几天,出了好几件事,你想听哪件?” 狄云浩对游少菁的直接有些慌乱,结结巴巴地说:“我,我不是……” “我明白,我明白,你那天救那个和尚的事,我们学校里都传开了呢,大家都说你是个高手,正在对付那个鬼师呢!我知道你在干什么。你说吧,需不需要我给你打听情报?”游少菁安慰他说。和这个人说话怎么这么累,他就不能跟钟学馗那样,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地说事情吗? “我不是……”狄云浩听她这么一说,转身就逃。他不是什么高手,他可不想别人这么看他,也不想去对付什么鬼师。 “你别走啊!”游少菁一把拉住他,这么一个高手,可不能让自己吓走了,鬼师的事还指望着他呢。游少菁也不管狄云浩愿不愿意听,一口气把韩守义和唐校长的事情说完,然后才放开他说:“就是这样,你心里有数了对吗?” “我,我有什么数啊……我什么都不知道……”狄云浩很没有底气地说。 “我明白,我明白……”就像自己不会承认自己有什么成为鬼差的天赋或者阴阳眼的功能一样,游少菁将心比心,觉得狄云浩一定也是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事的,大家心照不宣就好,为了让狄云浩安心,她会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的。“我知道的都和你说了,你自己看着办吧。”说完向他挥挥手,准备离开。 “等一下,我还有事跟你说!”狄云浩下定了决心。 ※※※ “恶鬼!”游少菁叫了出来,引来了几个过路人的侧目。 狄云浩忙向她竖起手指,表示不要声张,又有些不放心地说:“你知道什么是恶鬼吗,不是电视中演的那种白衣长发、没有影子的东西,而是没有固有形态,可以附在人的身上的一种……” 游少菁下意识地把手向身后藏了藏,她到现在才意识到,自己公然把鬼珠戴在手腕上,是一种多么冒失的行为,要是让恶鬼附身的人或者修行者看见,不是马上就知道自己和这些怪力乱神的事儿有关联了吗?幸好这个狄云浩似乎还没注意到这些。 恶鬼,就是人的灵魂中包含的邪恶的一面,在人死之后,有些不属于灵魂的恶念还能残存在这个世界上、并且会相互吸引着越聚越多,到了一定的程度,就会形成一种力量和独立的意识。因为这个东西只有负面的意识,所以,才会被称之为恶鬼。 恶鬼本身没有太大的力量,可是他们很狡猾,会感受活着的人心中的那些他们相同的负面情绪,然后乘虚而入,附身在那个人的身上,开始控制那个人的情绪,把他的负面的情绪增强,再增强,直到那个人的某种负面情绪到了极至,完全失控,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情来。这个被恶鬼附身的人一步步地陷入疯狂和邪恶,到了最后,恶鬼便会收获了它的战利品——一个坠入了邪恶,被恶鬼同化了的灵魂,恶鬼吞噬了这个人的灵魂,使它自己更加壮大,然后便会离开先前的宿主寻找新的目标,而那个宿主的命运不外乎两种:受到人间法律的惩处,或者发狂而死…… 听着狄云浩耐心而有些焦躁地对自己详解这些,游少菁心中苦笑:她怎么会不明白这些?她太明白了,太了解了啊…… 学校里有被恶鬼附身的人…… 谋杀和尚,打伤韩大坏,谋害唐校长…… 就像几个月前的王心强事件一样,又是一次连续杀人伤人事件吗?自己的学校真的就这么倒霉运? 还是…… 游少菁忽然想到了看过的许多侦探题材的电影、电视、小说、漫画……这其中的大侦探们,他们的身边总会发生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杀人事件,他们的邻居、亲戚、朋友、同学、同事、网友、上司、下属、路上撞到的人、买东西挨着的人、看球赛一起坐的人、喜欢同一个明星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其实是有需要侦探剖析的,极奥妙的深层原因)地被杀或杀人,看得多了就会让人觉得,其实那所谓的伸张正义、揭发罪恶的侦探,才是案件的“吸引剂”和“诱发剂”,不知道是侦探对于案件发生的场所有格外敏感的嗅觉,可以提前发现,还是因为侦探本身就像乌鸦一样,会带来不幸? 游少菁现在只要想到这些,就会产生一种错觉:自己自从认识了钟学馗之后,是不是有了些名侦探们的特质——招灾! 可是,自己没有人家那样机智勇敢、脑子里面装着千八百条道道,什么事情都能看穿、解决的本事啊! 游少菁脑子胡思乱想间,狄云浩已经对恶鬼的情况做了一个简单的解说,见游少菁呆呆的不说话,以为自己话中怪力乱神的成分太多,让这个女孩听愣了,连忙补充说:“我知道我说的这些太难以置信,可是请你相信我……不,请你试试相信我一次(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让游少菁相信的资格,急忙改口),我需要到你们学校里查一查,那个恶鬼附在了什么人身上,请你帮帮我,我要在他伤害更多的人之前阻止。” “你需要我帮什么忙呢?”游少菁奇怪,他要进学校中调查,尽管去不就行了,凭他的本事,学校的围墙还能拦住他不成? “我想请你……请你去你们那栋宿舍楼拿一样东西。” “宿舍楼?拿什么?” “是……”狄云浩四下看看,凑近游少菁的耳朵,虽然知道他要说的是十分机密的话所以才这么做,可是游少菁还是不安地向后撤了撤身体,与一个异性这么亲密地接触,她的性格接受不了。 狄云浩看着周围没人,只好和游少菁保持着距离,用尽量低的声音说:“你去帮我拿几颗珠子出来。” “珠子?” “对,就在你们的宿舍里。”接着,狄云浩便对游少菁详细地说了那些珠子可能的位置、寻找的方法、以及它们的形状,并且请游少菁在明天一定把它们都取出来。 游少菁只是听着也认为这些珠子不那么简单,于是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去拿?” “我试过,可是被发现了……”狄云浩含糊不清地说。 游少菁皱起眉头。吞吞吐吐又想找别人帮忙,这可不太好!她对一个陌生人的信任是很有保留的,万一那些珠子是危险的东西,自己不就成了替罪羊? “我,我……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想解决这件事……可是,但是……其实……”狄云浩绕着游少菁走了几圈,脸上的焦急更加明显了,而且开始有点词不达意。说了半天,游少菁也没弄明白到底他想表达什么,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痛痛快快地说啊!你叫我去拿东西,又不说明你自己为什么不去,你那么大的本事都被什么东西发现了,何况是我?你这不是叫我去冒很大的危险吗!” 听出游少菁口气里的不快,狄云浩连忙解释:“不,不是那样,那些珠子对你没什么危险,那是一个邪恶仪式的必备物品,没有了它们,以后那个仪式就不可能在那里发生了,我这只是为了永绝后患的做法。只要不在仪式之中,它们的力量是不会发生作用的,去取出来也不会有危险。” “邪恶的仪式?难道……”游少菁脑子转得很快,马上反应过来问:“难道是指……借命?是不是,你说的是不是借命?”游少菁在这种情绪激动之下“原形毕露”,双目冒着凶光,恶狠狠地看着狄云浩逼问。 狄云浩沉默良久,一脸苦涩地点点头。 “难道十年间借命事件两次发生在我们的宿舍中,原来是因为你说的那几颗珠子的关系!”游少菁喃喃自语。 狄云浩听了她的话,目光猛地一跳,盯着她张了好几次口终于没有发出声音。 “既然是这样,我会去取它们的。”游少菁权衡再三,终于决定先去除了宿舍中的隐患重要。反正手上有钟学馗拼了性命才为自己弄来的玲珑飞剑,应该可以保护自己一下吧?“但是……”她扫了狄云浩一眼又问,“你得跟我说实话,你在怕什么?” “没,我没怕……” “自己照照镜子再回答!”游少菁声色俱厉,“你看看你自己的样子那叫没有怕!你都怕的东西,我能对付得了吗?你还不说出来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我……我从没用过法术,我父亲很早就去世了,他留给我的法术书,我几天前才开始看,我,我到现在连一张有用的符都没画好过!” 狄云浩咬咬牙,用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口吻大声说,“我只是知道恶鬼这种东西存在,从来没见过恶鬼什么样……所以……我……” 游少菁听得眉头一挑,上前一步就想要伸手抓住狄云浩的衣领,好好教训一下这个明明什么都不会还冒充高人的家伙。可是看着狄云浩垂头丧气的模样,又实在发不起火来——这件事本来跟他没关系的,自己这个也算是当事人的人都在想着怎么把事情推出去,他当然更是完全可以不管,可是他还是准备插手了不是吗? 良久,游少菁叹了口气,她觉得自己真的也没有资格对狄云浩说三道四的。 “那么你准备怎么办呢?” “我,我不知道……我心里很害怕……我在想,要不你别去拿那些珠子,我,我……我不管了……” 心中的理想化英雄形象的破灭,就像一块大玻璃从六楼落到地面摔碎了一样,发出“哗啦”一声。 狄云浩从一个除妖降鬼的世外高人,一下子恢复成了一个从小不好好努力、遇事抱佛脚的青年,然后又变成了胆子不大、行动力不强、意识又不太坚定的形象。他自己是没什么感觉,游少菁却感到了落差太大,有些受不了。 “要不,要不……” “给我闭嘴!”游少菁看他还在那里“要不”,真的忍不住了,用手指戳着他的肩膀说,“你给我听着,明天我就去找你说的那些珠子,然后就没我的事了,你给我把那个鬼师找出来,然后收拾掉!要是你麻烦我帮你做了事,你自己却临阵脱逃的话,我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听见了吗!” “听,听见了……”狄云浩属于那种别人一吓唬就会退缩的人,要不然也不会空有一身功夫却被表兄弟们欺负了六七年了。现在看到游少菁那副连鬼都害怕的凶恶样子之后,马上就选择了投降。 和狄云浩相互交换了手机号码,已经被各种念头弄得恍恍惚惚的游少菁无心再与狄云浩多说,便告辞离去。狄云浩虽然还想说点什么,无奈终究是千头万绪,无法对游少菁这个陌生人和盘托出,看着游少菁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东流之中,狄云浩叹息一声。 游少菁是个热心善良的人,与自己素不相识,明知道自己没有说实话还肯帮自己的忙。什么鬼师恶鬼的,与她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她却那么关心,甚至不惜亲身去冒险。而自己却对她隐瞒了那么多,谎言满口,实在是愧疚之极。 但去拿那几颗珠子,对她是绝对没有危险的,自己并没有利用她的善良让她去冒险,也是一种自我解释的说法。 唉,自己下一步要怎么办才好呢? 狄云浩心中茫然一片,向着学校的方向走了几步,又不由站下,再向家的方向走了几步,却又不甘心这么回去,彷徨踟躇,呆立在那里,直到街上的车辆受到了他的阻挡,不耐烦地按起了喇叭,他才慌慌张张地沿着路边向前而去。 ※※※ 游少菁回家之后,便一五一十地把狄云浩的要求对钟学馗和斑斓说了一遍——这也是她和钟学馗在钟学馗私自回阴间事件之后做的约定,彼此在有什么行动之前,一定要先通知对方,经过对方的同意才可以实行。对于这个约定双方各自执行的诚意有多少暂且不说,起码刚刚开始的这几天,他们是想要认真地执行的。 “什么?这怎么行!不许去!绝不许去!我坚决不同意!”钟学馗听完,马上一连声地嚷嚷。他虽没有见过狄云浩,可是听了游少菁的多次介绍叙述,对这个人是一点好感也没有——游少菁越说他好,钟学馗就越是对他没有好感。听到狄云浩请游少菁去办事情,钟学馗自然要想也不想地加以否定。 再说了,一个大男人,又是修行之人,遇到事情不是奋勇向前,竟然缩头缩脑地要一个少女去帮他做这做那,一定别有用心,绝对不是好人! “为什么不行,他说没危险的!”游少菁扫了他一眼。 “他说你就相信,你们才认识了几天!”钟学馗更加不快,口气中的不满带了个十足。 “你对人有一点信任好不好,我和他无怨无仇,他害我干什么?再说了,我们学校,发生鬼师借命也好,出现了恶鬼也好,本来和人家是一点关系也没有的,人家肯挺身而出,我为什么不能帮他一个忙。”游少菁板着脸教训钟学馗,“你忘了你出现在这里时,我和你也素不相识的,我不是也相信你,不也帮你了么!” 拿我和他比!竟然拿我和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家伙相比! 钟学馗先是大怒,可是马上又泄了气——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不能拿来和狄云浩比的地方。想到这里,不由得垂头丧气起来,什么也不说了。 “真小气。”游少菁低低地咕哝一句。 “我哪是小气,是你在外面乱相信不认识的人……” “你哪里不小气?还自称大男人呢!” “你……” “汪汪汪汪汪汪……”斑斓无可奈何,对着他们发出了一阵乱吠。 这两个人只要开始斗嘴,不出几句就会跑题,一跑就会跑出了十万八千里,要是没有外部干预,一时半会都回不来,真是年轻啊……这家里遇事最沉着、冷静,并且能够全盘思考事情的,当然只有身为宠物的斑斓,所以在关键时刻提点这两个年轻人,也就成了它的日常工作之一。 斑斓的知识渊博,经验丰富,处理事情时态度冷静,游少菁和钟学馗都很敬重它,一听到它的叫声便都乖乖住了口看着它。 斑斓仔细想了想,心中也是反对游少菁去的,可是它了解游少菁的性格,知道直说无益,于是绕着圈子写:“小心有诈!” “有诈?” “那个人究竟是不是真的修行者?如果不是呢?” “他……”游少菁仔细想想她真的没有见过狄云浩施展什么法术,“可是他曾救过那个和尚……”仔细一想,那件事也是出于自己听了同学们的描述之后的推断,也并不是亲眼所见的,又怎么能肯定那个人就是狄云浩呢?“难道他在骗我……可他有什么理由骗我呢?” 斑斓想了想写道:“小心行事,把那珠子拍给我看。”有了高科技产品就是方便,游少菁完全可以把那些珠子用手机摄像头拍下来,拿回来给斑斓和钟学馗看,这是斑斓最近才学会的。 “好主意,姜还是老的辣!”游少菁用力点头。 “等着我给你画几张符你带着去。”钟学馗也做出了让步。其实他很明白,不让游少菁去是不可能的。而且那些珠子在学生宿舍中这么多年了,都没有造成什么伤害的话,说明它们即使有危害也不会很严重,游少菁带着自己的符和玲珑剑,并且不触碰它们的话,应该没有什么关系。 等她拍了照片回来,要是那些珠子有一丁点的危险性,我就把那个狄云浩……钟学馗在心里咬牙切齿着…… ※※※ “一个……” “两个……” “三个……” “见鬼!” 游少菁一边喃喃自语,一边小心翼翼地注意四周,看有没有人发现自己。她这样鬼鬼祟祟地在宿舍中游荡,被人看见了的话,还不知道会被传成什么样子。 那些珠子分布在楼中的各个角落,而且都藏得十分隐秘。什么一楼第四个寝室门外西墙角的从地面数第三块砖与第四块砖的砖缝里啦,顶楼平台的正中位置的一块水泥台的下面啦,一楼洗漱室的南墙角从东边数第七块砖头和从下面数第一块砖头的缝隙啦,三楼307宿舍的东墙边的第二张床的左前床腿下与地板缝中啦(那是男生宿舍,叫游少菁怎么进去?)…… 今天早上的体育课,游少菁以自己身体不适为理由堂而皇之地旷课,并且要了肖怜怜的宿舍钥匙,要来宿舍中休息一下。于是在同学们都在操场上体育课的时候,她就在宿舍楼里来回奔波。直到远远地听见下课铃声响起,她也只不过拍到了三张珠子的照片,于是编辑成图片短信,直接给钟学馗的手机发了过去。 现代化科技就是比那些地府的土办法管用,游少菁心里微微地在为阳间的科技水平自豪——这个念头怎么这么别扭? 在等待回音的过程中,游少菁站在二楼走廊东尽头的窗台前,看着那个被镶在窗台和砖块之间的珠子。 这些珠子都依附在建筑物的墙体、地面之内,上面拌了灰土水泥,时间看起来很久远,己经与建筑物浑然一体,它们本身的体积又很小,即使知道了大体的位置,游少菁也要花上一番工夫寻觅才能找到。找到之后又不敢贸然去触碰它们,于是还要花上一些力气,用钥匙小心冀翼地刮开周围的东西,然后才用手机拍照。那些珠子都是灰白色的,很不起眼,体积只比黄豆粒稍微大一些,在同样灰白色的墙体中很不容易被发现。游少菁本来还担心把它们弄出来后被同学们察觉,现在看来,这种东西想吸引别人注意真的很难。 不一会,游少菁的电话响了,打电话的是钟学馗——当初花钱给他买了个手机真是买对了。拿起电话,他劈头就是一句:“游丫头,那些东西没有危险!” “真的?我就知道狄云浩没有骗我!”游少菁顿时高兴起来。 “可是,那是人的骨头做的!” “啊……”游少菁尖叫着从那个珠子的附近蹿了出去,“骨,骨头?还是人骨头?”那个鬼师也太狠毒了吧,竟然用人的骨头……他究竟杀了多少无辜的人啊? “斑斓说,那是施术者自己的骨头。” “天……”游少菁感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浸到了冷水里一样不住地颤抖起来。用自己的骨头施法,也就是说,那个人施法的时候,是活生生地从自己身体中取出骨头来,然后做成珠子埋在这里,然后再施展那个借命的邪术……天哪,到底是什么人能对自己也下这样的狠手?还是他要为之续命的人,对他来说这么重要,可以让他不惜伤害自己的身体…… 不行不行! 游少菁用力地摇头,把脑子里的那些念头都赶出去,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自己就要受不了了。 “游丫头,游丫头,斑斓的意思是,你最好还是把那些珠子取出来的好。这个鬼师的手法,似乎和当年斑斓遇到的那个不一样,所以它想要好好琢磨琢磨。” “不取,死也不取!”游少菁斩钉截铁地说。该死的狄云浩,竟然敢骗自己来取这种东西!该死的斑斓和钟学馗,竟然也助纣为虐地要自己取这个东西,她打死也不会用手去碰这个所谓的鬼师的骨头的。 “只是人骨头而已嘛,你连鬼都不怕,恶鬼都天天戴在手腕上……”钟学馗絮絮叨叨地开始劝她。有的时候真搞不懂游少菁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她连恶鬼都不怕,却怕几块人骨头。那还不一定是死人的骨头呢,有什么关系?就算是死人的骨头,人都死了,臭皮囊还有什么可怕的?不就更没有关系了吗?真不明白,恶鬼难道还不如死尸可怕?那又不是僵尸,还能伤人。 “你说什么?”游少菁颤声说,“那是人骨头,人的骨头!” “人的鬼魂也没见你害怕啊?再说那个鬼师前几天还能施展邪术,应该还没死昵。他没死那就不是死人骨头,你怕什么!” “我恶心!”游少菁义正词严地回答。这是那个鬼师的骨头啊,她用手去拿,想想都觉得受不了。 “你不用用手拿啊,你用什么东西包住它就行了!” “……” “你想想你们宿舍中的同学老师,它们就是令大家生活在随时会死掉的阴影中的罪魁祸首,没有了这些东西,借命的仪式就不会再继续发生在那里了!” 钟学馗的话正中游少菁的死穴。 同时被拉入那个仪式,庄美琳死了,她游少菁却依旧活得好好的,这是游少菁怎么也不能释怀的事情,虽然不是自己的错,可是,总是有一种庄美琳是替自己死了的滋味在心头,挥之不去。 “我知道了,我去取就是了。”游少菁从牙缝里这么说。 ※※※ “这种东西……不会传染什么病吧?” 游少菁蹲在那里左看右看,总觉得这个珠子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阴森气息,人骨头,活生生的人骨头,那个人现在还活着,自己动他的骨头他会不会知道?游少菁看了很久,也许是此时窗外阳光灿烂,青天朗朗,给了她莫名的勇气,她咬咬牙,用纸巾垫着手,把那个珠子撬了下来。 没什么动静。 似乎那个鬼师并没有发现自己动了他的骨头,并且马上从窗外飞进来给自己致命的一击。 游少菁微微松了口气,小心地把珠子包好。既然开始做了,心里的犹豫不决也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她站起来活动一下蹲得麻木的肢体,向着下一个目标走去。 ※※※ 游少菁却不知道,就在她动手取下珠子的同一瞬间,在学校不远处的一栋居民楼中的一户人家里,狄云浩正盘膝坐在一个用鲜血画在地板上的阵法之中。在游少菁动手的同时,狄云浩立刻有了感应,只见他手腕一翻,把手持的一把匕首义无反顾地插入了自己的身体。 随着一道血光,阵法各个角落点燃的几根蜡烛熄灭了其中一支。 狄云浩按着自己的伤口,那个伤口虽然很深,可是却没有流多少血,用手一按,他痛得呲牙咧嘴地呻吟起来。 狄云浩向来怕疼怕苦,这就是他自己一直下不了决心动手取这些珠子的原因之一,这次请游少菁帮忙清除那些珠子,也是置自己于“死地”的一种办法。 那些珠子使用一种特别的遮眼法伪装过,别说是游少菁那样平凡的女孩子,就算是有一定道行的修行者仅仅看外表,也很有可能做出错误的判断,认为它是无害的。而游少菁去去除这些看起来无害的珠子的时候,狄云浩要是不用这个办法破阵,游少菁就肯定会受很严重的伤害。 为了游少菁的安全,狄云浩就必须要咬着牙、硬着头皮上了——他知道自己这个人的毛病,所以用这种办法来逼迫自己行动。 “怎么这么慢啊……”狄云浩又等了很久,游少菁那边却没了动静。其实狄云浩自己也不知道心里是盼着游少菁快点动手,好把事情早早了结了好呢,还是盼着她动手慢一点,省得自己马上又要受那种皮肉之痛好。不过游少菁随时有可能行动,他也就不敢挪动,强忍着心中去为自己伤口上药的打算,咬牙在那里等着。 ※※※ 游少菁现在正站在天台上看着那个小珠子。 这个位置原来应该有一个太阳能板的,可是现在已经不见了——在不久之前,它被某个人掀到楼下去砸一个和尚了。 “那个杀人未遂的家伙,倒帮了我们的忙。”游少菁咕哝一句。要不然她还真想不出办法从一块挺大的太阳能板底下找到这个珠子。 第二个。 游少菁把那两个小珠子放在一张纸巾上托在手中,看着它们在手心中滚了几圈,什么感觉也没有。不知道这是那个鬼师哪一部分的骨头?要是知道他哪个地方少了骨头的话,说不定可以从这个特征上把他从人海中找出来。 哎呀,自己到底在想什么!游少菁打个寒战,连忙把珠子包好,随手装进了口袋。既然已经拿了两个,她索性把发现了的另外三个也撬出来装进了口袋。 其他的珠子都在很难拿到的地方,游少菁看看下节课的时间快到了,决定以后再慢慢想办法——估计自己拿走了三分之二的珠子,这个阵法应该已经没用了吧?学习要紧,先回去上课再说。 回到教室,刚好上课铃响起,老师正好走进教室开始上课,所以谁也没有发现装病的游少菁的异样。 游少菁安安静静地上完了一节课,在下一节课快上的时候,她的手机却响了。 “喂,狄云浩吗?我已经找到了……”游少菁看了电话号码,没等对方说话就要高高兴兴地告诉狄云浩自己的成绩,谁知道却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了一声痛苦的呻吟,“狄云浩,是你吗?你怎么了?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游少菁的神经立刻绷紧。难道他遇到那个鬼师了?难道他们已经动上手了? “是我啊……狄云浩……游少菁,你怎么拿了五个就停下了,快,一口气弄完了事……哎呀,疼死了……” “你受伤了吗?还是生病了?我们下节课是班主任的,我不敢再逃课了。明天我再去好了。” “明天!你要害死我了……破阵开始之后,我这边不能动啊,你要我坐在这里等到明天?哎呀……我的伤口好痛……” “什么……你……你怎么受伤了?什么叫破阵?你不是说拿出那些珠子就行吗?”游少菁完全被弄糊涂了。 “你拿珠子的同时,我要施法破阵的,那个阵法哪有拿了珠子就破了那么简单啊。” “那你的伤是因为……”那个阵法这么厉害,隔着这么远就可以伤他吗?那为什么自己没有事? “我自己刺的!你那边拿一颗珠子,我这边为了破阵就得扎自己一刀……反正说不明白的,就求你快点吧,我要去上药啊……真的好疼……” 游少菁愕然。到现在她才明白,当时狄云浩斩钉截铁地说“你不会有任何危险”的真正含义,原来是危险都让他去承担了。而且也明白了狄云浩为什么不自己来动手拿那些珠子,一边拿珠子一边施法术,他显然不能独立完成的。 虽然游少菁心中所想的与真实的情况仍有些出入,不过狄云浩确实没有任何想伤害她的打算,他甚至没有估计到游少菁会有那么多顾虑,也没有想到游少菁会只拿了几个珠子便打算收手不干了,这下子确实把他自己僵在了那里不能动弹。幸亏有手机这个现代化的通讯工具,不然他就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你,你没跟我说清楚啊!”游少菁慌乱地说,“现在怎么办?都怪你没跟我说清楚啊……” “我怕说了实话,你就不敢去了……” 电话那边狄云浩的声音还是那样吞吞吐吐的,这样的性格也太不像个男人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敢!”游少菁冲狄云浩那边大吼一声。她真受不了一个大男人家这样拿不起放不下的架势,正好听见班主任拐进走廊,马上收起手机,装出一副十分难受的样子迎上去,“刘老师,我……想请假……我很难受……” 第十二章 真相·凶手的理由 游少菁皱着眉头,咬得嘴唇发白,身体还在轻轻颤抖,看起来倒真的像是很痛苦的样子。刘老师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也没问什么病便准了假——优等生就是有这样的特权,要是差生请假,管你真病假病,没有医生的病假条是别想老师点头的。 游少菁又去借了肖怜怜的宿舍钥匙,说要去宿舍休息一下,便匆匆忙忙赶到了宿舍。 宿舍中还是静悄悄的,这个时间,住在这里的人不是上课就是上班,所以给了游少菁充分发挥的空间。 很快又找到了一颗珠子之后,游少菁不得不拨了狄云浩的电话,电话那头,狄云浩刚刚又刺了自己一下,还呲牙咧嘴地在止血,便听见游少菁问:“你说的位置——一楼洗漱间这里——找不到啊!这里面筑了一个好大的水泥台子!” “天……”狄云浩显然一点办法也没有,在电话那边叫“天”。 “还有三楼那一个,在男生宿舍里啊,你叫我怎么进去!”游少菁索性把困难一次性地都跟他说完了。 “天……”狄云浩就会这么一句没有建设性的话。 “你别天了,快帮我想办法!” “天……” “啪”——游少菁重重扣上了手机。 她真受不了这种黏黏糊糊的男人,关键时刻压根就指望不上,真该让他在那里疼着不管他。 游少菁生了一通气,却又叹息起来。她想象不出一个人用刀戳自己是什么情形,反正她对自己是万万下不了这种狠心的。狄云浩在那边跟着自己的行动举刀自伤,这种勇气倒让人不得不敬服,不过……唉,现在不是想乱七八糟事情的时候,还是先想办法尽快把珠子找齐吧。 眼前是一个四四方方、厚厚实实的水泥台子,平时这是用来冲洗拖把的池子。 游少菁左转右转,也找不到什么办法把这个水泥池子挪开,她又没有鼹鼠打洞的本领,怎么可能拿到这个池子下面的东西?想想还有一个珠子是在男生宿舍中,游少菁真的束手无策。她转来转去,心中发起狠来,一咬牙,把手腕对准了那个水泥台。 “哗啦”的一声,一道白光闪过,整个水泥台已经变成了一堆水泥渣子。 可怜玲珑剑,自出炉以来第一次被主人真真正正地用来攻击,对付的竟然是一个水泥台子,真真可令天下名剑为之一哭。 游少菁顾不上手腕上玲珑抗议的震动,在那堆碎片底下翻找,终于从地面下的泥土中挖出了一枚珠子。 庆幸的是走廊上依旧空荡荡的,显然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上课时分,宿舍中的老师学生都不在,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才能让她这么折腾。 一不做二不休,游少菁不再犹豫,直接就上了三楼。来到那间男生宿舍门口,毫不迟疑地抬手一飞剑,顿时把锁着的宿舍门击开。她冲向狄云浩说的那个角落,爬进了床底。 游少菁全神贯注,对于那满床底的积年的灰尘,破鞋、烂袜子,以及那一屋子常年不洗澡不换衣服才能生成的酸臭怪味视而不见,嗅而不闻,在地上一通摸索,终于从地面水泥的缝隙中找出了那最后一颗珠子。 终于成功了。 游少菁完全忘了这是人骨头做的这样一个事实。她紧紧地握着那些珠子,手心不停地冒着汗。甚至顾不上看看周围是不是有人看见,就一溜烟地逃到了肖怜怜的宿舍中。从里面把门反锁,然后往床上一躺,用被子蒙住了头。 这时她才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来。 那被毁掉的水泥台子和门板,一定会引起别人的注意的,不管了,反正现在大功告成,游少菁便决定做只鸵鸟,既然没被现场逮住,事后她是死活不会承认事情是自己干的了。 天啊,我都做了什么。 游少菁把那些珠子厚厚地包好塞在书包角落中,然后就开始拿起抹布用力地擦手。 那是人的骨头,那个活着的鬼师的骨头…… 此时的游少菁却不知道,当她躲进了肖怜怜的宿舍之后,有一个人却紧跟着上了楼,看着那间宿舍的门,良久不移开目光…… ※※※ 在另一边,狄云浩身边的蜡烛已经尽数熄灭,他用手在空中虚画几下,咬破舌尖,吐出一道血花,然后便是一声大叫,只见一团青光从学校的方向瞬间飞来,没入了他脚下的阵法中。随着这道青光闪动之后消失不见的,还有地上那用鲜血画成的,狰狞的阵型。 就好像它从来没有被画出来一样。 成功了…… 狄云浩身上、口中到处是伤,哪一处都疼得厉害,呻吟着扑倒在沙发上,拿起早就准备在那里的伤药涂了起来。他从小到大,都没受过这么“重”的伤,舅舅、姨妈家生活的那几年,他们对他虽然不好,可也不至于动手把他打成这样。这一次竟然是自己刺伤自己,对于极为怕疼的他来说,可实在是一次难忘的经历。 “我不管了,我不管了,我已经尽了力了,再也和我没关系了……”狄云浩躺在那里大声嚷嚷着表达自己的决心。 这时一直在旁边看着他折腾来折腾去的猫慢慢悠悠,一步三晃地过来,纵身跃上了狄云浩的肚子,也不管自己的体重对于伤员来说是否合适,咕噜咕噜地叫着,用爪子扒拉扒拉,找到一个合适的地形盘成一团就睡。 啊…… 被压到伤口的狄云浩发出了一声惨叫。 可是这样的噪音并不影响猫的休息,它睁开眼睛瞟了狄云浩一眼,继续睡觉。 “你这个……”狄云浩挺起脖子骂了一句,却终究不忍心责打它,仰头一躺,任由猫把自己当做床垫。想想自己独身一人,在世界上无亲无友,最亲近的只是这么一只又懒又笨又没用的肥猫,狄云浩自感身世悲凉,在那里感受着身上阵阵疼痛,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地淌了下来…… ※※※ 游少菁吃过午饭之后,在对她关心不已的肖怜怜的言谈之中,知道男生宿舍进了小偷的事已经在宿舍楼中传开,不过由于没少什么东西,学生们都当成一件笑话在说。至于另一个“被害者”——一楼洗漱间的那个水泥台子,连提都没人提到,更没人把它和男生宿舍的“小偷事件”联系起来。 游少菁偷偷松了口气,第一次做违法的事情,像她这样向来老实本分的人,还是很有精神压力的。 可气的是狄云浩,给他打电话问事情的结果,只听见他在电话那边有气无力的一句:“我快死了,我再也不管了……那些珠子怎么处理?你爱扔哪扔哪吧?” 什么人啊!虽然说这件事本来与他无关,可是他也不能这样半途而废吧? 游少菁对于狄云浩的印象分再次下降,心中嘀咕良久,看在他受了伤的份上,才没有再打电话过去逼他出手。谁知道快要到放学时间,狄云浩又打了一个电话来,说是他需要那些珠子,有重要的用途。 游少菁本来是想要把珠子带回去给斑斓看,看看能不能从中找出那个鬼师的线索。可是狄云浩这么说了,她找不出不给他的借口,总不能说自己家里养的狗对于法术很有研究,自己想拿回去给它看看吧?而且狄云浩既然知道怎么破坏这个鬼师安排的阵法,他一定是对于鬼师的事情有所了解了,由他来继续下去,不是正合自己的意? ※※※ 游少菁与狄云浩约定了放学后半个小时在学校门口见(主要是游少菁怕在放学人多的时候和狄云浩接触,引来那个鬼师的注意)。故意在学校里磨蹭了很久,游少菁走出校园的时候,校门口已经没有什么人,连那些小商贩也散得干干净净。已经到了约好的时间,可是却没有看见狄云浩的人影。 游少菁看着手表,自己来的不早啊。她是个守时守信的人,所以对于别人的迟到现象也很不耐烦。 也许是路上堵车了,也许是因为受了伤行动不方便。游少菁在心里为狄云浩找着借口。她又等了一会儿,眼看着太阳都渐渐地沉没到西边了,狄云浩依旧没有出现。 胆小,婆婆妈妈,干事情不能坚持到底,还不守时! 这个狄云浩的优点可真是不多。 游少菁又在校门口徘徊了一阵子,眼看着天边最后的阳光也在渐渐消退,周围的光线越来越暗,她的耐心也差不多耗到了极点,就在她准备不等了转身走人的时候,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游少菁以为这必然是狄云浩打来的,刚才给他打手机他一直关机,现在打过来,一定是要说他不来了什么的之类,于是气冲冲地抓起手机没好气地说:“什么事?我等你多久了你才打电话?不来了也早说啊!你还有没有信用!” 电话那边一片沉默良久才有人说:“游少菁,是我……” 却是一个女性的声音。 游少菁一吐舌头,原来是白琴老师,来不及多想白琴是怎么知道自己的手机号码的,刚才对一位老师脱口说了无礼的话,已经大损她平时的好学生形象,于是马上试图弥补,格外的有礼貌而恭顺地问:“白老师啊,您有什么事吗?” “我在宿舍楼中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物,可能和你说的那个什么鬼师的事有关……我不知道怎么办好,庄美琳的死已经让校方对我很……我是说你能不能来帮我看看,出出主意?” 和鬼师有关?游少菁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马上点头说:“我刚好在学校门口,马上来!” 游少菁知道,白琴老师在庄美琳死后,便承受了来自学校和庄美琳家长的很大压力,如果再向学校报告什么鬼师、什么在宿舍中发现了诡异的东西的事,恐怕学校方面不仅仅不会重视,反而只会给她自己徒增烦恼。 看来白琴平时也没什么要好的朋友、同事,要不然也不会遇事竟然找一个学生来商量。想到她十年前经历的不幸,游少菁心里为她难过。这么多年来她一个人生活,一定是因为很爱很爱她的丈夫吧?游少菁这样年纪的少女,总是很容易被坚贞不渝的爱情故事打动,所以她也就很乐意为白老师做点什么。 游少菁重新返回了学校,站在宿舍楼下,见楼上已经有了灯光。只是在这个时间,天色将暗未暗,显得屋子中的灯光也似明非明。游少菁看得心里纳闷,以前天天住在这里,怎么没觉得这栋楼看起来这么诡异。 这几天宿舍楼里住宿的人比起前几天又少了些,似乎是因为水管坏了,整个楼用水极不方便,使得一些人便各自另找地方住去了。在空空的宿舍楼中,人的脚步声显得格外响亮。游少菁径直上了四楼,敲了几下白琴的门,里面却没有人应声,推了推门应手而开,屋里没有人。 游少菁正想在门口等一下,手机又响了,电话那边白琴的声音有些惶急:“游少菁,快来顶楼,快!”她那边似乎有呼呼的风声,只说了这一句便匆匆挂断了。 游少菁的心情一下紧张起来,该不会出什么事了?白琴老师是普通人,万一遇见了鬼师、恶鬼什么的,可是十分危险…… 游少菁顾不上多想了,马上向顶楼冲去。 ※※※ 从五楼的出口爬上来,发现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远处的商业区流转的霓虹已经开始闪烁,把天空都映出了暗暗的红色。 游少菁四下一望,发现白琴正站在楼边,正探身向外看着。在她的身后,正是那台被拆了去砸和尚的太阳能板的“遗迹”。 难道白老师真的发现了什么? “白老师我来了。你在看什么?”游少菁边问边跑了过去。 白琴回头看了她一眼,又转过头去。 “你在看什么啊,上次那个和尚受到袭击是不是就在这里?”游少菁边问边走近,忽然发现不好,等她想要闪躲的时候已经晚了,只见白琴满脸的凶狠,竟向她伸出手,重重地一把推了过来。 游少菁伸手抓了一下,却什么也没有抓住,直接从楼顶上坠了下去。 恶鬼…… 游少菁最后的一眼看见的,便是白琴透着血红的眼睛。 她一直以为狄云浩说了好几次的学校中有恶鬼,指的是那个鬼师养的鬼仆,完全没有意识到他所指的,是真真正正附在了人身上的恶鬼。 而且,还是附在了白琴老师的身上。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附身在白琴老师身上?她心中有什么空隙和弱点,可以令恶鬼乘虚而入? 而她又为什么来袭击自己?自己和她关系向来不错,她为什么想要自己的命? 五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可是从上面摔下来,下面又是方砖镶成的地面,十有八九是活不成的。 到了这样的生死关头,游少菁反而十分冷静,她把手伸出来,准备用飞剑剩下的最后一击射向地面,看看能不能抵消一部分掉下来的冲击,另外能依靠的,就只是钟学馗那些不知管不管用的护身符了。 游少菁其实是很怕死的,可是死到临头,她心中反倒没有多少恐惧,不由自主地想到了不相干的事情。 自己一直不回家的话,墙里的钟学馗会不会饿死? 都是他整天“你会成为一个合格的鬼差”、“你会成为一个合格的鬼差”地嚷嚷,这下自己真的要死了去做鬼差了?都是他那个乌鸦嘴不好,钟学馗你等着,等我做了鬼差,我第一个就把你抓回地府去…… 从五楼坠下,不过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就在游少菁打算发动飞剑的时候,有个声音惊呼:“游少菁!”接着一条人影不知从什么地方蹿了出来,一把抱住了游少菁。 人体从五楼落下来产生的冲击力量使得那个人和游少菁一起在地上滚了几圈,撞上了一棵树才勉强停住。游少菁摇摇被树干撞得生疼的头,马上就翻身坐了起来。仰头去看的时候,白琴已经不知去向,楼顶平台上空空的,令游少菁有种恍惚的,刚才的一切都出于自己的错觉的感觉。 游少菁愣了片刻,才意识到地上的“救命恩人”还躺在那里呻吟。急忙回头去扶对方的时候,才发现救了自己的是狄云浩。 “你没事吧?”游少菁伸手把狄云浩扶了起来——一个修行者,接住个从五楼上掉下来的人这样的小事,竟然躺在地上呻吟着不起来,应该像钟学馗一样拍着胸说自己没事才对嘛! 狄云浩本来就浑身是伤,现在在地上翻腾了这么几圈,更是无处不疼,偏偏游少菁又没有什么同情伤者之心,不等他回答就一把把他硬拉了起来,更是让他大声叫出来:“你轻点啊——” “你怎么这么晚才来,真没有时间观念……啊,快点上楼,白老师刚才要杀我!”游少菁根本没有心情听他抱怨,拽着他就向着楼上跑去。 狄云浩只好跟上她的脚步。 ※※※ 狄云浩在来与不来之间犹豫了很久,他总感到不太敢再来见游少菁,可是想到那几颗珠子对自己的重要性,终于还是咬咬牙出了门。 在校门口没有看到游少菁,想到她可能是等得不耐烦走了,狄云浩心里偷偷觉得一阵庆幸,可是想想珠子自己还是一定要拿回来的,于是在校门口等了一会,磨蹭了许久,又下了好大的决心才鼓起勇气走进学校来。 狄云浩认定了游少菁一定是已经走了,进来转一圈本来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结果却正好看见游少菁坠楼的一幕。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一个箭步冲上去伸手接住了游少菁,后果当然就是和游少菁一起滚倒在地,弄得浑身伤都在疼。 游少菁跑进楼中,楼顶一个人影出现了,并且用力举了一样东西向狄云浩和游少菁砸了下来。 “白老师!”如果说刚才推自己下楼,游少菁还在心里为白琴找着借口的话,这一次她真的是无话可说了。 “又是你!”这次砸下来的东西与那天砸那个倒霉的和尚时用的一模一样,狄云浩马上就认出了那个人影,拉着游少菁一跃避开,然后当先向前冲去。只见他先是蹿上了楼前种的一棵树,然后借着树枝的弹力,直跃上了四楼的窗台,接下来抓住窗边的下水管道,“噌噌”几下,便上了顶楼,身影一晃不见了。 游少菁看得目瞪口呆:真的有这样的功夫?之前心里对狄云浩的那些不好的评论,这一下倒是消失了不少,看起来他这个人关键时刻还是不含糊的。 就在这片刻的工夫,各个宿舍的人都被刚才的那个巨大的声音惊动,纷纷探出头来观看,游少菁不想同学们看到自己,闪身躲到了冬青丛中。 游少菁躲在冬青丛中,焦急地看着楼顶,这个时候老师、同学们纷纷从楼中出来,都在看着那块太阳能板议论纷纷,而楼顶上却什么动静也没有,不知道狄云浩和白琴之间怎么样了? 狄云浩说他从来没有使用法术对付过恶鬼,该不会反而中了对方的圈套吧?要知道恶鬼都是些极为狡猾的家伙! 游少菁脑子中冒出这样的念头后,越来越觉得狄云浩说不定对付不了那个恶鬼,再说,万一他经验不足,光顾着对付恶鬼伤害到白琴怎么办?白琴虽然想要杀她,可是游少菁心里还是很同情这位命苦的老师的,她相信白琴对她的举动都是出于恶鬼的唆使,所以还是尽心地为白琴打算着。 不行,我得去看看。 游少菁屏住呼吸慢慢后退,幸亏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太阳能板上,所以谁也没有注意到树后面还有一个人。到了大家都看不见的地方之后,游少菁改变方向,转向了楼的后面。 在游少菁到达的时候,正好看见白琴从二楼一个窗口一跃而下落在了地上。光看那个动作,根本不像一个年近四十的中年女性。 游少菁不方便叫喊,于是快步追了上去。手腕微微抬着,始终把玲珑剑对准了白琴的方向。没走出多远,听见身后“扑通”一声,回头一看,狄云浩从楼上跃下,也紧紧跟了上来。看到他追了上来,游少菁的心顿时放下不少,垂下手臂加快了脚步。 白琴的速度现在变得那么快,游少菁虽然努力地跑,与她之间的距离还是在拉大。不一会儿,狄云浩也追到了她的身边,狄云浩脚步延迟了一下,向游少菁伸出了手,“来,我带你跑!”手却犹豫着不敢去抓游少菁,反而是游少菁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催促着:“快,快,不要跟丢了!” 被游少菁的手抓住,狄云浩不由打了个冷战,可是马上就让自己把精力集中在前面的那个被恶鬼附身的人身上,不再去想其他。 狄云浩的功夫倒不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不怎么地,被他拉着,游少菁感到耳边风声呼呼,前面的白琴也是越来越近。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om “白老师,白老师……等一等我……”游少菁向前面的白琴喊了起来,“白老师,我知道那个和尚、唐校长、韩大坏的事都是你干的!可是你得告诉我为什么要杀我,为什么?我一直都那么相信你!我一直都把你看成一个长辈而不是老师,你为什么要杀我!” 听了游少菁的话,白琴一下子止住了脚步,慢慢扭过头来看着赶上来的游少菁和狄云浩。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在夜风中逆风行走,衣角和头发一起在风中翻飞,她的眼睛闪着凶狠的光芒,直勾勾地看着走来的人,脸色却又苍白得吓人,衬得嘴唇带着一种诡异的青色。这样的景象,令狄云浩和游少菁在走到离她几步的地方便停住了。 游少菁只是略微一停,便越过狄云浩走向前,盯着白琴的眼睛问:“白老师,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杀我!” “她,她,被恶鬼……”狄云浩怕她受伤害,拉着她的衣袖想阻止她,却被游少菁一把甩开。 她当然知道恶鬼附身的人的行为偏激,很多恶行其实不很出于这个人的本意,而是由于恶鬼在把他的心智向那恶的方向引导的缘故。可是如果本人心中没有,恶鬼怎么能无中生有?杀机又怎么会凭空地生出来? “为什么,白老师,你现在告诉我!我有权利知道!”游少菁又向前逼近了一步。 “为什么……”白琴的声音十分尖锐,“因为你什么都知道,却欺骗我!难道这样还不该死!你就是他们的帮凶!是你帮着他们一起害死了我的丈夫!” “是吗?因为我什么都知道就是帮凶,这真是恶鬼的理论呢……”游少菁苦笑,“那么那个和尚呢?他跟你素不相识。” “他也是骗子,为了庄美琳便来念经诵咒的,我丈夫死的时候他又在哪里。为什么不来?那个鬼师作恶的时候,他又在哪里?他不过是为了庄家人给他的钱罢了,这样的骗子还不该死!” “唐校长和韩大坏?” “我丈夫死的时候,他们不仅仅不让调查,反而四处造谣说是我害死了他!说我是杀害我丈夫的凶手!要不是他们,我丈夫怎么会冤死十年却没有一个说法!他们不该死谁该死!只恨我下手太软,他们竟然还都活着,竟然还都活着……” “原本……只是因为我告诉了你鬼师的事,你才会被那个恶鬼……”游少菁叹了口气。看着白琴疯狂的眼神,她反而一点也不憎恨对方了——要不是自己告诉了她鬼师的事情,她也许不会被恶鬼乘虚而入吧。 十年来,白琴一直为了她丈夫的死耿耿于怀,而且一直没有放弃对此事的调查,在看到庄美琳和丈夫一模一样的死状之后,她反而感到了一种喜悦,因为只有这样,她才有可能找出当年的真相,现在调查“凶手”在哪里,总比当年那次来得有准备。至于死者是她曾经关心的学生,她已经完全不顾了。 当从游少菁那里听过了鬼师的事之后,白琴几乎是一点也不怀疑地就相信了。 因为十年来,她每个晚上都在一遍一遍地推论那件事情,每天晚上都在一遍又一遍地回忆着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十年来她几乎想尽了所有的可能,可是只有游少菁的话,是她得到的唯一的答案。 鬼师,游少菁口中,拥有特殊能力的人,这个人在哪里?要怎么才能找到他?即使找到了又怎样?在游少菁的口中那样可怕的鬼师,自己难道对付得了他? 从那个时候开始,白琴就开始日夜想着仇恨,想着怎么可以获取用来复仇的力量,直到引来了一只恶鬼。应该说,像她这样心中满是仇恨、日思夜想要毁灭什么人的人,正是恶鬼们的最爱。恶鬼在她的意识之中,不断地引诱她,暗示她会给她力量,帮她杀死任何一个她仇恨的人…… 游少菁摇着头,满是同情地看着白琴:她一定非常非常爱她的丈夫,所以在十年这么久的时间之后,依旧这么执着地记得要为丈夫的死查一个真相,要为丈夫报仇。只可惜依靠恶鬼的力量,怎么可能报得了仇?恶鬼只能够利用她心中的欲望,把她拖到万劫不复的地步去而已。 “是我害了你……”游少菁叹息着对白琴说,“如果我不告诉你这些,你或许不会……” “不用你来做好人,我很高兴能像现在这样!我现在想干什么干什么!我可以不用考虑那么多,也不用顾忌什么……我不会放过那些害了我丈夫的人的,我也不会放过你,谁叫你知道了我的秘密呢……我要杀了你……”她看着游少菁和狄云浩,恶狠狠地从牙缝中挤出字句来。 狄云浩有些不安地挪动一下步子。他从来没有亲眼看见过被恶鬼附身的人,现实怎么看也比书上的记载更加令人不安一些。 游少菁一直凝视着白琴,看到白琴虽然口气凶狠,可是却并没有什么真正的行动,又叹了口气说:“白老师,其实你心里很明白我是在调查鬼师的事,我和他的行动就是在为你的丈夫报仇对吗?你心里应该很明白我们也在找那个鬼师,那么你为什么还是要杀我?” “那你为什么现在才出现!我丈夫死的时候你们在哪里?庄美琳哪里比我的丈夫强?为什么你们现在这么出力!我丈夫死的时候你们却不来!我恨你们这些人……” “十年前我才多大?他才多大?你凭什么责怪我们?你真的相信这个就是你伤害我的理由吗?你仔细想想,这几天你除了去伤害那些不相干的人,真正为你丈夫的死做了什么?为什么你的行为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在知道了你丈夫死亡的真相之后,不仅仅没有竭力去为他报仇,反而不停地在用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伤害无关的人,甚至要来伤害我这个正在帮你的人?你以为你身上那个恶鬼会真的帮你报仇吗?恶鬼是在利用你伤人,它不会帮你的,鬼师是可以驾驭恶鬼的人,要是真的见了鬼师,它逃还来不及呢!白老师,你好好地想一想,你想报仇,我和狄云浩可以帮你。你问问自己的内心,你相信我,还是相信那个附在你身上的恶鬼?” 游少菁诚恳地说完,静静地看着白琴,等待她的决定。 虽然可以强行把恶鬼从白琴的身体中逼出来,可是那样一来,白琴的精神必然会受到伤害,最好的办法,当然还是白琴自己拒绝了恶鬼的诱惑,把它从自己的身体中赶出来——被附身时间不长的人都可以很轻易地做到这一点,只要他们自己意识到有个诱惑他们走上不归路的“恶鬼”在他们的身体中的话。 听了她的一番话,白琴眼中的红色光芒渐渐暗淡了不少,低头开始思付起来。 游少菁也不说话地看着她,而狄云浩不知为什么,也没开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 洪斌今天喝了不少酒。 应该说他平时只要不当值的时候,都是会喝这么多的。反正醉的是自己,蒙头一睡,既不会耽误事情也不会给别人添麻烦,又有什么不好。 今天本来也不是由他当值,所以他准备了几个小菜几斤好酒,打算好好轻松一下。一个多年不见的老朋友正好来这里办事,也带了几个时令菜肴凑了上来,两人聚在一块,几口小酒下肚,便说起最近的小道消息来。 这位老朋友和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洪斌不一样,是个包打听式的人物,天上地下,九幽十八狱的事情在他嘴里说出来,简直就像是桩桩件件他亲眼所见的一样。只听他一会儿说起大热恼大地狱的某个将领是个怕老婆的,偷腥被老婆跳着脚骂得不敢从床底下出来;五官王的一个贴身护卫执勤的时候满身酒气,被打了二十板子;一个判官写错了生死簿,把一个人的寿命写成了九百多岁,现在怎么勾也勾不来了……等等。 洪斌平时很少关心身外事,听他说说,倒也新鲜有趣,全当是下酒菜了。 这个朋友说着说着,又提到了这个城市有人用邪术害人什么的话题。洪斌不由睁大了眼睛,难道这件事情也跟上面那些流言一样传开来了? “什么?你还不知道?大家都知道了……”那个老朋友就是这么回答他的。 难道真的那么严重? 上次自己不是已经到事发地去检查过了吗,什么都没有啊?现在怎么还在传,难道真的有什么事情发生了?还是有人在故意传播谣言恶作剧? 洪斌满腔的疑惑,不知道失职这顶帽子会不会扣到自己头上来? 送走了朋友之后,洪斌觉得自己必须好好打算打算了——说实在话,这几年中,可以算得上“失职”两个字的事情,他还真没少干,万一这里真的有什么邪术害人的事情被上头察觉,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连串的麻烦可就接踵而至啊…… 现在这个工作虽然职位不高,薪水不多,权力不大,可是好处在于可以自由自在地在人间晃荡,上司也管得很松,要是被调离这里,换个什么职位洪斌想想都觉得不值得。既不能表现得太好而被升职,也不能出了岔子而被降职,想保住这个职位,真是得费尽心机啊。 麻烦,麻烦啊…… 洪斌前思后想,终于决定再去那个学校一趟,真的有什么事情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暗中解决掉,要是没有事情,至少让自己赚个放心。 半个小时之后,洪斌嘴里咕哝着“劳碌命”什么的出现在了校园中。 目标依旧是上次那栋小楼,可是没走几步便感到了不对劲,停下步子四处张望一番,可是除了前面不远处站着一个老师和两个学生正在说话之外,并没有什么异常。 “我好像喝太多酒了……”他摇摇头,醉步踉跄地继续向着那栋宿舍楼走去。 ※※※ 狄云浩看到洪斌的身影之后,吓得浑身发抖,几乎要躲到游少菁的身后去。 要被抓住了,怎么办?怎么办? 他的身体抖个不停,游少菁感到他紧紧抓住自己的衣袖,本来想马上甩开他的,可是回头却看见了狄云浩不停发抖的样子,不由诧异地问:“你怎么了?”该不是被附身在白琴身上的恶鬼吓的吧? 狄云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不停地颤抖着,看着不远的地方…… 第十三章 往事·无言的结局 狄云浩认为,那个鬼差马上就要发现自己了,自己马上就要面对真正的地狱了,怎么办?怎么办?他就连逃走的勇气都鼓不起来,只能借着身材娇小的游少菁来掩护自己,心中对于幸免一点希望都没有抱。 然而,那个鬼差并没有发觉他。 跟狄云浩想象中的,鬼差都是火眼金睛,只要一眼扫过去,是好人还是坏人他们都能分出来的情况不同,这个鬼差不仅仅没有发觉狄云浩不对劲,甚至也没发觉站在这里的那个被恶鬼附身的人,就那么摇摇晃晃地走了过去。 瞎子?阴间似乎不太可能有残疾员工这样的编制。 那么是因为…… 一股隔着这么远都可以嗅到的酒气和那个鬼差一步三晃的动作,让狄云浩明白了其中的原因:他喝醉了,谢天谢地。 狄云浩一身的冷汗,到现在还是止不住身体的颤抖,虽然侥幸逃过了一劫,可是不知道那个鬼差为什么在这里转悠,是不是因为那件事来的?待会儿说不定还会转回来,还是趁他还没发现自己快点逃走吧! 和狄云浩有着同样想法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附身在白琴身上的那个恶鬼,在游少菁对白琴说了那些话之后,便感受白琴的内心产生了极大的波动,对它的排斥和反抗开始增强。本来对这个恶鬼来说,重新控制住这个女人只不过是稍微花一点时间的事,而且它本来还准备让这个女人装作受到了感化,无比感动的样子,然后靠近游少菁…… 当然,之后便是要逃跑了。那个青年虽然没有什么经验,但看得出学过很深的法术,和他对上会是很麻烦的事。 最可惜的就是这个女人的灵魂还没有“成熟”,不能好好的品尝了…… 这个恶鬼一边打着这样的算盘,一这努力控制白琴的心智,可是就在它快要成功的时候,那个鬼差的身影出现了。 看着那个摇摇摆摆而来的身影,恶鬼当时不是不想逃,而是和狄云浩的情况一样,完全吓呆了,没有办法动弹,更没有办法逃走。 等到回过神来,那个鬼差已经晃荡着走远。 他没看见自己! 恶鬼的狂喜不亚于死里逃生。 基本上,一个恶鬼和一个鬼差在这么近的距离遭遇,结果是没有什么悬念可言的。现在这个恶鬼只剩下了“逃”这么一个念头,强忍着等待那个鬼差走远了一点,马上从白琴的身体中飞了出来。 这个恶鬼的道行还浅,经验也不足,加上十分慌乱,所以它离开之前,并没有想到先把白琴的心性破坏掉。这样等于是给自己留下了后患,将来要是有修道之人想要顺着白琴这个线索寻找它的话,它是很难脱身的。 恶鬼一旦脱离了身体,白琴马上清醒了许多,本来就在思考着自己这几天的所作所为的她的心头就像是被泼上了冰水一样,冷彻心扉。略一寻思自己的作为,她就像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一下子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张着的双手,似乎不相信自己做了那些事情。 恶鬼低低地掠着草坪飞逃的时候,狄云浩同时也在向着同一个方向逃窜,不过恶鬼把他的举动当作是在追捕自己,所以想也没想的就向着狄云浩发出了一个法术。 狄云浩的全部心思都在逃跑上面,根本就没有注意自己还有一个同路人,他的目光一直盯在宿舍楼那边,生怕那个鬼差会突然转回来,所以,他也压根就没有发觉恶鬼对他的偷袭。 狄云浩跑出没多远,便听到游少菁喝斥一声:“还想逃!”他扭头一看,只见一道青光蜿蜒闪动,向着他的方向射来。 飞剑。 狄云浩一闭眼,他根本就没有想过抵挡或者还手,就只是等着游少菁的飞剑落到自己身上。 电光划过,那只想要飞走的恶鬼一头栽了下来。 狄云浩等了一会睁开眼,看见那道青光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转折,又飞回到游少菁的手腕上化作了一支手镯。 游少菁竟然拥有一把飞剑啊…… 她,她才是…… 狄云浩差一点也坐在地上。 见游少菁向自己这边过来,他连一丝准备争斗的勇气也提不起来,东张西望,仓皇不已。收拾了恶鬼之后,她的目标就是自己了吧?是不是那个鬼差也和她是一伙的,怎么办……怎么办…… 游少菁见狄云浩在恶鬼发出法术后摇摇欲坠的样子,以为他受到了伤害,所以不顾一切地把恶鬼打了下来,然后急忙向狄云浩跑过来,想看看他的情况怎么样。刚走了几步,忽然发现那个恶鬼挨了一下飞剑竟然还没有死,又晃悠悠地浮了起来。 “狄云浩……”游少菁大叫了一声。她已经没有办法再使用飞剑了,只好提醒狄云浩要他自己小心。 狄云浩看着游少菁咬牙切齿,一脸紧张地盯着自己,以为她马上就会对自己出手。人到了绝境,往往就会生出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勇气来,狄云浩本来已经认命了,等着游少菁给他个了断,可是真的看着游少菁那不善的神情,心中终于还是害怕,求生的本能大过了一切。 就在狄云浩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那个恶鬼不长眼地飞向了他这边。 恶鬼知道游少菁的飞剑厉害,为了逃生决定挑狄云浩这只看起来比较软的柿子来捏,不想正好送到了狄云浩的手边。 狄云浩顾不上多想地跳了起来,一把抓住那个恶鬼,一连九九八十一个法诀在他双手中快得像闪电一样地打了出来,既快又标准,效率与他平时练习的时候简直不可同日而语,法诀打完,狄云浩咬破今天刚刚破过一次的舌尖,一口血喷在那个恶鬼身上。 游少菁被眼前的一切弄得目瞪口呆,僵在了原地。 随着狄云浩的血喷上去,只见那个恶鬼全身顿时被红光笼罩,几秒之后,红光散去,留在那里的不再是一个虚无的鬼影,而是一个人形的黑色影子,正对狄云浩深深行礼。 狄云浩手一挥,那个黑影就挡在了他和游少菁之间。 狄云浩一脸的紧张,全神贯注地盯着游少菁,刚刚炼出来的鬼仆力量有限,在制作之前又刚刚被飞剑打了一下,很有可能再挨一下就会化为乌有,那要怎么办才好……要不,让鬼仆对她发动自杀式袭击,自己趁机逃走? 游少菁看着狄云浩,发现自己几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她刚才本来是看到那个恶鬼又浮了起来,想要提醒狄云浩小心,结果却看见狄云浩抓住了那个恶鬼,在一番令人眼花缭乱的动作之后,那个恶鬼变成了一个不同的样子,并且向狄云浩行礼,还挡在自己和狄云浩之间,摆出了一副要攻击自己的架势。 “你……”游少菁过了好久才尝试着开口,声音嘶哑低沉,自己都觉得好像是另一个人在说话一样。“你……你才是……”她伸手指着狄云浩,却不知说什么才好。 洪斌走到了那栋宿舍附近,刚要抬腿进去,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呼喊:“哪里走……”接着是利器划破空气的声音。虽然隔得远了一点,声音听得不太清楚,可是这几个字还是飘入了耳中的。什么哪里走?洪斌晃晃头,觉得似乎是不怎么寻常的事情,决定回头去看看。 狄云浩与游少菁对峙而立,两个人都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甚至并不清楚自己心中在想什么,不过他们一时都没有意识到,他们两个之间,现在最需要的是说些什么,而且有一个他们两个都不愿意看到的“人”正一摇三晃地走回来了。 狄云浩面冲着那边,首先看到,不由低叫了一声:“鬼差!”那个鬼差又回来了,怎么办?要拼了还是……他目光复杂地向游少菁看去,他真的不愿意和游少菁发生冲突,可是现在怎么办? 游少菁刚才并没有看见洪斌走过去,她的“阴阳眼”并没有经过刻意的训练和修炼,所以有这么一个大毛病:与她无关的事,她不专心想着去看的话,就会看不到。狄云浩叫的那一声“鬼差”却提醒了她,让她沿着狄云浩的目光凝神细着,于是看见了正摇摇摆摆走来的那个鬼差——那个穿了一身游少菁十分熟悉,并且觊觎良久的捉鬼套装的鬼差正走过来。 看到鬼差她先是欣喜:阴间终于有人出面来处理这件事了!可是马上一转念,现在出来还有什么用啊,早怎么不来!想到这里侧眼看看狄云浩,这个青年一副吓坏了的样子,浑身的哆嗦程度用肉眼都可以看得出来。 游少菁不知道该怎么评价、怎么对待这个让自己一再误会的青年,可是她的脑子中闪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不能让他被鬼差抓走。 “笨蛋,还不收起你的鬼仆!”游少菁压低声音严厉地向狄云浩吩咐。 “我……” “快!这是我我我的时候吗!”游少菁几步冲过来,不由分说拉起狄云浩就走。 狄云浩已经没有了分寸,被她一命令马上就选择了服从,挥手收起了刚收的鬼仆,任凭游少菁拉着快步跑开。 游少菁拉着狄云浩跑了几步,眼看那个鬼差已经转过了拐角,知道逃走是已经来不及了,于是一头钻进了冬青丛中。 洪斌走过来的时候,目光首先落到了地上的那个女人身上。这个时候的白琴因为思绪的混乱和恶鬼突然离开身体之后,她自己的身体要承担刚才做的那些超出常人的行动的后果,因此已经昏迷在地。游少菁看到那个鬼差走过去,开始仔细检查白琴,不由在心中后悔不已:怎么把白老师忘了。这下糟了,要是白老师说出自己和狄云浩的存在怎么办…… 狄云浩紧张得浑身颤抖,看到那个鬼差开始检查白琴之后,他几乎要忍不住跳起来逃走,要不是游少菁死死按着,他一定已经做出那种没有理智可言的举动了。 两人一起屏住呼吸,看着那个鬼差在白琴的身边转来转去。 洪斌对于这个昏倒的女人的情况感到很惊奇,她在不久之前应该还被一个恶鬼附在身上,可是现在那个恶鬼已经不见了踪迹。也许是因为自己刚才经过的时候惊动了恶鬼,它趁机逃窜了吧。可恶,刚才怎么会没有留意到这里有个恶鬼呢?也许这个城市所谓的邪术害人的事情就是这个恶鬼弄出来的,只要抓到他一切就算是解决了。 真是气死人了,竟然错过了这么好的机会! 洪斌不责怪自己喝醉了酒办事不力,反而对恶鬼的卑鄙愤愤不己。 对了,刚才还有两个人在呢?怎么转眼就不见了?看到这个女人昏倒都不管地走了,一定是有问题,说不定那个恶鬼就是附在他们身上逃走的。他也不想想自己的这番推断有多少破绽,站起来开始四处寻找。 游少菁和狄云浩看到鬼差开始四处打量,嘴里还在嘟哝着:“那两个人呢?能逃到哪里去?”两人心里都怦怦地打起鼓来。 “他,他,他是来抓我的,我,我自己出去,别让他以为你是我的同党……”狄云浩硬着头皮这么说着,可是双腿一个劲地哆嗦,根本就站不起来。 游少菁狠狠瞪了他一眼,这个人怎么遇事不是想着逃避,就是想着放弃,难道他脑子中竟然没有解决事情这么一个思维程序吗!游少菁趁着鬼差正好转到另一个方向,从手腕上摘下一样东西扔了出去。那样东西看起来是极轻的,无声无息地落在了鬼差的脚后。 洪斌转了几圈,忽然觉得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从草丛中拿起一样东西,迎着月光眯起眼睛看了看,不由“哈哈哈”地三声大笑。原来是这样的啊! 他手中拿的,正是一颗恶鬼凝结成的鬼珠。 原来是这个女人自己的意志力足够坚强,竟然把恶鬼生生从身体中驱赶了出来。难怪她会昏倒了,这样的精神力透支,确实不是一般人承受得起的。 算了,算你运气好。 洪斌嘟嚷着,走到了白琴的身边,口中念念有词的,伸出泛着白光的手在白琴的额头上按了下去,那团白光便从他的手上,直接没入了白琴的额头之中。他用这个法术,是让白琴完全忘记被恶鬼附身之后的事情——当然,(奇*书*网*.*整*理*提*供)日常的生活还会记得,只是会觉得自己这一段日子过得浑浑噩噩,什么事情都不在心上罢了。当然,她对别人做的那些事情也会忘掉,包括被她重伤了的那两个人,等她再醒过来,就会跟所有的好奇者一样,觉得学校最近怎么这么多事,不好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的。 洪斌这样做,当然是违反了阴司的规定的,而且,他当然也不是出于什么好心。而是因为,作为负责这一带的鬼差,恶鬼附身在人类身上,他一没有及时发现,二没有在事发后及时制止,三没有亲自解决问题,万一被上司翻出来,也是渎职的一大表现。现在把这个女人的记忆消除了,他再带着这个鬼珠回去,谁还能说他没有出力? 看着那个鬼差拿着鬼珠,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游少菁和狄云浩偷偷松了口气。 其实那是游少菁之前得到的,附身在王心强身上的那个恶鬼凝结成的鬼珠,不过游少菁赌赢了——她赌的就是,这个鬼差根本不会去注意这个鬼珠是从哪里来的?究竟是不是白琴身上的那个恶鬼。 大多数鬼差都是做完自己分内工作,就不会再多管闲事——钟学馗这话说得一点也没错。游少菁觉得自己太喜欢阴司的这种官僚作风了。 洪斌拿着那颗鬼珠,觉得所以的事情已经圆满解决,决定去买些酒菜来庆祝一下。就在他刚刚走了两步的时候,忽然又扭过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了一丛冬青上。 这个学校绿化得很好。 有些好得过头了。 看得出这里的植物根本没有人管理,任由它们生长着,不知道多少年不曾修剪过了,所以枝叶都嚣张地四处伸延着,尽量多地霸占着周围的空间。那丛冬青也是一样,所有的枝条都伸展着,占据了一块很大的地方。 游少菁和狄云浩就在这丛冬青的后面藏着,当洪斌看向他们这边的时候,两个人的心都快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游少菁不知道为什么这个鬼差会忽然转回身来,可是很显然的是,这个鬼差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他们这里了。难道自己和狄云浩弄出什么动静了?还是自己刚才的动作太大了?游少菁心里乱七八糟的,看着鬼差步步走近。 怎么办? 这种时候,为了保护家里的钟学馗、斑斓和波波,她绝对不应该暴露自己的特殊之处。把事情全部推给狄云浩吗?可是他被鬼差抓住的活,会不会更糟?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游少菁的心里七上八下,已经转了不知道多少个念头。她当然是想要把保护钟学馗他们摆在第一位的,可是要她眼睁睁地看着狄云浩被鬼差抓住,她又实在不忍心。要是狄云浩不是这么懦弱黏糊,哪怕他表现得再干练一些,游少菁都不会认为自己有必要为他着想,可是看看他现在的样子,不管他行吗? 游少菁用尽量小的动作,从手腕上把鬼珠和玲珑都摘了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在她身边的狄云浩已经呈现一种吓傻了的表情,僵硬在那里一动不动。 但愿他知道怎么保护自己。游少菁心里这么想着,就准备站起来。反正自已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只要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径直往前走,这个鬼差应该不会把自己怎么样吧?不管他是不是会怀疑自己,应该都不会再来看看冬青丛中是不是还有人了吧? 就在这时,一个人的手伸过来,同时按住了游少菁和狄云浩,严厉地在他们耳边吩咐:“不想被发现就不要动、不要出声……” 洪斌感到一阵奇怪的波动,好像是……飞剑,对,是飞剑特有的一种震动。这里怎么会有人使用飞剑?现在阳间已经很少有飞剑出现了,毕竟炼制飞剑的材料,在人间界是根本凑不出来的。难道这里还有个同行?该不会自己刚才违规消除人类记忆的行为已经被看见了吧?那可不行,贿赂也好,威胁也好,总之要让对方同意不把自己的事说出去才行。 洪斌这样想着,走过去拨开了那丛冬青。 冬青丛中积累了很多周围树木的落叶,许多的昆虫在里面爬动,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洪斌摇摇头,看来自己真的喝多了,回去睡觉吧。 今天的收获不错,一个鬼珠的奖金够得上一顿酒钱了。他一边把鬼珠在手上抛动着,一边哼着小曲走了。 ※※※ 游少菁长长呼出了一口气。从刚才她就努力地屏着呼吸,鬼差再不走她就要憋死了。“钟学馗,谢谢你救了我一命……”她回身把头靠在身后的人身上,觉得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钟学馗把她半扶半抱地从地上拉起来,“你们为什么要躲着那个鬼差?刚才你遇到危险了是吗?有没有受伤?” 狄云浩好不容易回过神来,看到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黑衣少年,正在和游少菁亲热地说着话。 少年生得十分俊美,玉树临风,生气勃勃的样子。一般来说,不管性别如何,美丽的东西本来都会让人产生好感的,可是看着他的装扮,狄云浩觉得自己对他一点好感也提不起来——这个少年身上的一袭黑色古代式的长袍上,绣满了鬼头和地狱的装饰图案,这分明就是书上记载的阴曹地府的文官装扮啊…… 游少菁果然是和阴司有关联的。 想到这里狄云浩的腿就发软,不过他知道这样面对面地站着,自己是没有逃走的可能的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地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脚尖发呆。 “狄云浩,你不觉得有必要向我解释一下吗!” 游少菁的声音传来,狄云浩反而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 “我……我……”开了口却不知道要从何说起,愣在那里看着游少菁。 看到狄云浩可怜巴巴地看着自己,游少菁刚刚有些心软,忽然想起了那个梦境,想起了庄美琳的可怜死状,语气又严厉起来,“鬼师先生,还是跟我说说,你到底有什么目的吧?为什么一会儿害人,一会又装作世外高人的样子来救人。” “我,我……” “你再给我‘我’试试看!”游少菁咆哮。 “我不是鬼师,我没有想害人!” “那庄美琳怎么死的?你可别告诉我跟你没关系!”看到狄云浩把那个恶鬼变成了一个鬼仆的时候,游少菁才真正明白了狄云浩的身份。 鬼师有种可以把恶鬼变成鬼仆的能力。 斑斓的笔记上写的这句话游少菁可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庄美琳是怎么死的?你别告诉我你不知道!你也不要告诉我,借命的事情不是真的,因为那天我也做了那个‘梦’!” 面对游少菁的步步紧逼,狄云浩哭丧着脸说:“我真的不知道,我原来以为那个仪式是……是……我这样的水平怎么也做不到那种事吧,就……没想到……天啊,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啊……”说着抱着头蹲在呻吟起来。 钟学馗此时才弄明白了,原来这个青年就是鬼师。他上前一步,挡在了狄云浩和游少菁之间。他可不相信狄云浩表现出来的那种懦弱的形象是真的,斑斓说的鬼师的种种劣行在他的心里已经扎下了根,在他看来,这不过是这个鬼师想要蒙骗游少菁的一种演技罢了。 “你可知道逆天行事,使用邪术害人是什么罪名?”黑衣少年的声音那么清冷,直接把寒意送进了狄云浩的骨髓中。 地狱,地狱…… 现在狄云浩的脑子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了。 “那么你是承认那个借命的仪式是你搞出来的,庄美琳也是你害死的了!”游少菁自己也差一点成为了那个仪式的受害者,说到这里气就不打一处来,“你说,那个人是谁?那个让你帮他借命的人是谁!”鬼师虽然可恨,可是那个为了自己的生命而用金钱或者别的东西,换取别人的生命的人更加不可原谅,游少菁非要把他揪出来不可。 “是,是……” “谁!” “猫猫……” ※※※ 狄云浩的母亲早亡,父亲和他相依为命,可是到了狄云浩十岁的时候,却生了一场大病。狄云浩的父亲是鬼师传人,怎么会看不出儿子其实已经病入膏肓,无药可医了,可是他又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唯一的儿子就这样死去。 借命的法术在他们家族代代相传,已经有接近千年的历史,名义上是他们家族的人秉守族规,从来没有人使用过这个法术,其实作为族长的他知道,什么事情都有例外,有这样的法术,让族人放着几千年都不用是不可能的。在他们家族的历史上,有过几次使用这个法术的先例。每一次接受寿命的对象,都是施术者的至亲至爱的人,这一点他这个族长还是引以为豪的:不是为了名利权势,为了救自己的亲人使用这个法术,纵是有千般的不是,也还没有跳出人之常情。 在他刚刚接掌族长的位子的时候,或许他还不这么想,可是当他对着自己病得奄奄一息的孩子,他忽然全然明白了那些前辈们的心情。 为了救自己至亲至爱的人,为了不再一次经历眼睁睁地看着至亲至爱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的痛苦,他可以做任何事情…… ※※※ “那个时候的我已经没有多少意识了,可是爸爸却强行把我从医院带回了家,一路上他都在安慰我,说我的病马上就会好了……爸爸从来不骗我的,果然,回到家之后,我一觉醒来,所有的痛苦就都不见了,我的身体像没有生病以前一样,可以跑可以跳了……”狄云浩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的惊喜神情显示着那个时候得到重生的喜悦心情依旧保留在他的心底。可是这样的喜悦不过是一闪而逝,狄云浩回忆着当年的一切,那个时候在十岁的孩子心目中并不十分清晰的一切,而现在的他的心中忽然变得明白无比。 “原来高老师的死是你的父亲……”游少菁从来没有怀疑过狄云浩的原因之一,就是因为他的年龄——十年前高老师死于借命仪式的时候,狄云浩才多大?他根本不可能在十岁左右就掌握那么高深的法术。 “你父亲现在……”要是狄云浩的父亲突然跳出来,自己和钟学馗就只能想着逃跑了。 “死了……”狄云浩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说,“在我的病好了之后,爸爸就服毒自杀了。后来我才知道,这叫一命抵一命。他不能用自己的性命救我,就用他自己的性命,去偿还那个借命给我的人……” 看到父亲的遗书上写的真相之后,狄云浩的精神几乎都崩溃了。父亲的死不是心脏病发作,是自杀!而且是因为使用邪术救了自己而自杀。 狄云浩不能相信。 不,是他不甘心相信。 要是他相信了这件事,父亲的死不就成了他的罪过?要是可以选择,他宁愿自己十岁的时候按照天命死去,而不是连累一个无辜的人和自己的父亲双双死亡啊。 所以他不肯去认真修炼那些所谓神通广大的法术,因为法术越强大,就越是证明了父亲说的那个借命的仪式可能是真的;所以他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去见外面世界的人,因为他还怕真的看到鬼魂、妖魔之类的东西,要是世界上真的有那些的话,不也就说明了父亲的遗书可能是真的…… 后来,狄云浩自己也不知道他究竟是想让自己忘掉父亲的遗书,还是想让自己彻底忘掉往事。 “我一个亲人都没有……如果那些人不算的话……”狄云浩心目中,他的舅舅姨妈和亲人这个词是不搭边的,“我身边只有猫猫,这十几年来,只有猫猫……所以我不想看着它死掉……” 十几年似乎是一只猫生命的极限了,即使猫猫一直信奉乌龟式的、能不动尽量不动的养生哲学,可是它毕竟不是一只乌龟。 十几年,兽医们一听到这个数字,马上露出轻松的笑容,然后安慰他说:“已经相当于人类九十高龄了,你应该为它的长寿高兴。” 狄云浩怎么可能高兴? 即使用金钱也解决不了吗?无论出多少钱,那些兽医也只是在敷衍自己吗? 狄云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生出举行借命仪式这么个荒唐的念头的。或许是因为那一天,听到兽医宣布猫猫只剩下几天的生命了,所以他喝了酒;也许是因为他受不了看着猫猫死去,所以想要做点什么;或许是因为这几年来他虽然竭力想要忘记,其实关于借命仪式的一切时时刻刻都在他的脑海中打转,找到时机就会蹦出来;或许是因为他知道,他自己根本不可能完成那个仪式,因为那个仪式需要事先用施术者的骨肉布阵,圈定一个接受范围…… 也许正是因为知道自己这样去做,这个法术肯定不会成功,所以狄云浩才会带着醉意去做了。因为这样一来,就可以证明父亲为自己借命的事情是假的了,就可以证明父亲不是为了自己而自杀的了,就可以安慰自己,自己其实也为猫猫尽力过了…… 狄云浩知道自己的确是个不怎么样的人…… “我真的没想到仪式会成功,我以为那是假的……而且,而且我……我应该没有使它成功的能力才对……”狄云浩用手敲着自己的头,“要是我不去尝试就好了,要是我没有喝酒就好了……” 游少菁和钟学馗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所谓的鬼师,竟然是这样的一个懦弱少年,所谓的借命仪式,竟然只是醉酒后的一次胡闹,所谓的借命……竟然是借给了一只猫…… 庄美琳死得是不是真的很可怜?虽然对于死者来说,结果都是一样的,可是活着的人看来被一个为了救儿子的父亲害死和被一个白痴鬼师为了一只猫害死,还是有着很大的区别的。 “本来不应该成功的……我既没有用自己的骨肉布阵,也没有足够的法力才对……”狄云浩还在那里不停地懊恼着。 当他看到两个少女的灵魂翩翩而来的时候,真的是傻在了那里。怎么会真的来了接火的灵魂,而且还是来了两个?难道这是自己喝醉了之后,在酒精的作用下产生的幻觉? 就在他愣神的工夫,一个少女扑过来,抢走了他手中的灯火——看到她们之后,狄云浩本来打算把那盏灯扣到地上让其熄灭的。 然后,表示仪式成功的光芒亮起,周围的景物恢复了正常,狄云浩依旧是在自己家里的客厅中,与举行仪式前不一样的,只有原本奄奄一息的猫猫爬了起来,正在抓着他的裤脚要吃的东西。 狄云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也许只是巧合,是猫猫的病正好在这个时候好了!狄云浩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要欺骗自己。可是心中的不安终究还是使他整天记挂着这件事,尤其是在看到猫猫越来越健康,越来越像它年轻的时候之后。于是犹豫了很久之后,狄云浩做了一个决定:到那所高中打听一下情况,也许根本没有人死去,根本没有那么两个少女,一切都是幻觉…… 游少菁终于明白了,为什么第一次在学校门口遇到狄云浩的时候,他看着自己露出了那么奇怪的神情——因为自己证明了他的那个仪式是真的举行过了,仪式当中出现的两个少女中的一个,就活生生地站在狄云浩的面前。 那个时候的狄云浩还是没有完全死心,即使这两个少女真的存在,也许她们都还活着,也许那个仪式并不是一次把所有的寿命都借走呢。毕竟借给一只猫,有个三五年就可以了吧?所以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的狄云浩溜进了学校,他想找到另外一个女孩还活着的证据。 狄云浩找到的,是一个恶鬼附身的人正在学校中要杀人的信息,以及那个女孩,她的名字叫庄美琳,已经离奇死亡的消息。 一切都成了真实的。 法术,有妖魔鬼怪的世界,借命的邪术,以及他看见的一个鬼差。狄云浩不敢想象等待自己的命运是什么,他从祖传的书上知道,使用邪术被抓到的话,是要被打进地狱受苦,永世不得超生的…… 地狱啊…… 狄云浩这几天做梦都老是梦到地狱的种种情景,他觉得自己就要被罚到地狱受苦了。看着钟学馗,狄云浩哆嗦得越来越厉害。 “你为什么不逃走呢?你既然已经看见了鬼差,也知道了那个仪式成功的事情。”游少菁紧紧拉住几次想要上前的钟学馗向狄云浩问。 “我也想逃到国外去啊,可是,可是这里有个恶鬼啊,我要是不管就走了,万一它害人怎么办?我不知道你也会法术,我不知道你和阴司有关系,要是我知道的话,我早就……”狄云浩要懊悔死了,当时生出到国外去的念头之后,自己为什么不马上行动?要是马上行动的话,自己现在说不定已经身在澳大利亚,自由自在了。自己这个瞻前顾后犹豫不决的性格,终究还是要了自己的命啊…… 钟学馗看着游少菁的神情,就知道她的心又开始软下来了。 不管狄云浩有什么样的理由,他害死了庄美琳这是事实,所以他就必须接受惩罚。更何况在那个仪式中还牵扯进了游少菁呢,钟学馗一想到游少菁只差一点就把命借给了一只猫,就觉得自己对于猫这种动物有种说不出的厌恶……不是,是对眼前这个鬼师恨之入骨。 要不要走走李百义的门路,把他直接送进地狱呢? 看着钟学馗俊美的脸上弥漫的重重杀机,狄云浩在后退的途中跌跌撞撞,最后坐在了地上。 “不要杀他!”游少菁忽然扑上来抱住了钟学馗已经举起来的手。 “你干什么?像他这样的人还能饶过吗?一命抵一命,杀人就应该用自己的命来偿还。” “可是他不是故意的。”游少菁说得有些心虚,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要帮助狄云浩,可能是因为他看起来实在不像一个坏人吧。 钟学馗说过,做鬼差最重要的心理素质,就是要做到完全的公正,不要因为个人的情绪影响法律的执行。而且他也说过,游少菁将来,在死了之后可以成为一个鬼差。可是现在游少菁觉得,自己可能连鬼差最基本的心理素质要求都达不到。 “这和是不是故意的根本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他既然不是故意去做的,就应该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啊。” “怎么改?他改过了庄美琳就可以活回来吗?而且他就一定会改吗?万一他再次使用那个邪术怎么办?” “他不会了。他让我帮他把那个阵破坏掉,为的就是以后再也不用这个邪术了对不对?狄云浩,你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了是不是!” 狄云浩看着拉扯中的游少菁和钟学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在那里不停地摇头,也不知道他想表达的是什么。 钟学馗奋力从游少菁的怀里往外拔自己的手臂,当他的手臂上传来一种柔软的触觉的时候,他才意识到和自己接触的,不仅仅是游少菁的手臂,还有…… 轰! 钟学馗感到世界爆炸了,他的脸涨得通红,却一动都不敢再动。 游少菁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冲着狄云浩喊:“你还不快跑!” 狄云浩还是摇头。他不想逃走,不管怎么样,他还是希望事情就在今天有一个结果,这些天来他太累了,真的已经受够了…… “狄云浩,你确实做了错事,可是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回去好好想想你应该怎么办,现在快走!我会给你打电话的!” 狄云浩目光呆滞地看着游少菁,终于还是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 直到狄云浩的身影完全消失了,游少菁才放开了钟学馗。以为钟学馗一定要大吵大闹了,谁知道回过头来,看到他在发呆,“你怎么了?” 钟学馗不敢看她的眼睛,目光躲避着说:“真是的……男女授受不亲……你……” “你在嘟囔什么啊……”游少菁不满地白了他一眼,“快来扶我一把,刚才跑得太快好像扭到脚了——真奇怪,怎么刚才没觉得疼……” “你干什么?我放他走你生气了?你放心,狄云浩一定会回来找我们的,他是那种不知道要逃走的人——很懦弱,没什么男子汉气概,和你不一样。”游少菁一只脚蹦着,拍拍钟学馗的肩膀。 钟学馗因为这句转着弯称赞他有男子汉气概的话露出了得意的笑容,正想说点什么,游少菁已经再一次搂住了他的手臂,“赶快扶着我,脚疼死了!” “你,你,你……” “什么?”游少菁略一停顿,终于意识到了穿着夏装的自己现在的动作……还有刚才自己一直紧紧搂着他的手臂…… “你这个色狼!怎么不早提醒我!” “是你自己……” “不要靠近我,色狼!从今天晚上起,我要把你的眼睛遮起来再睡觉!” “关我什么事啊,明明是你自己……” “你还敢说,还敢说……” 尾声 几天来,游少菁一直在等待着狄云浩的消息,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人,狄云浩不会抛下做过的事情就此逃走。或许狄云浩这个人懦弱、瞻前顾后、擅长自己给自己找借口,做事情做不到底(好像实在没什么优点)……可是游少菁感觉得到,他的内心深处是想要做一个负责任,有信用的男子汉大丈夫的。 ——所以他一定会来给我们一个交代的! 游少菁这样对钟学馗和斑斓说。 游少菁并没有打电话给狄云浩,而是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告诉了他自己家的地址,告诉他,如果他想明白了,随时可以来找她。 其实游少菁也不知道应该把狄云浩怎么样。论起罪名,狄云浩用邪术害死一个人,理当一命抵一命;可是论起事情的始末,游少菁又觉得他根本就是无心之失,让他用性命去偿还是不是有些过分。游少菁希望狄云浩自己做出决定,可是又不希望他用像他的父亲那样激烈决绝的方式来解决问题,这几天真是充满了矛盾。 可是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周,狄云浩再也没有出现过,甚至没有回复那条短信。 这几天中,学校里的事情也已经平息。 庄美琳的家人拿到了学校一笔赔偿,放弃了继续追究;韩大坏脱离了危脸期,可是神志还是不怎么清醒,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他好像完全不知道是谁干的;唐校长也已经出院,在家里休养中,车辆经过检查没有发现什么问题,一切就归结于他的驾驶技术不佳,谁也不再多提了。 白琴老师已经忘记了被恶鬼附身期间发生的大部分事情,不过是觉得自己那段日子过浑浑噩噩的,什么事情都留不在心上而已。当然她把这一切归结于看到了死因和丈夫一样的庄美琳的缘故。现在的她似乎想通了什么,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管理后勤的祁老师自从一年前丧妻之后一向对她很照顾,最近这短短的一周里,他们走得倒是近了很多。 这一周中学校里已经很少有人再谈论庄美琳、鬼师这样的活题了,而是改成了热烈讨论一个电视剧组要到学校里来拍外景的事情。还记挂着这件事的,恐怕只剩下游少菁了。 游少菁每天做出若无其事的样子上学放学,虽然心里也是很牵挂着急,但只能在反复说她受了骗,狄云浩不会再回来了的钟学馗和斑斓面前装出没事的样子。 钟学馗和斑斓都不相信狄云浩还会自己回来,尤其是斑斓,几乎是天天在责备钟学馗竟然把就在眼前的鬼师放走了(不敢当着游少菁的面)。在它这个地府大将的心目中,根本就不管事情的起因是什么,他只看造成的结果。钟学馗本身的观念,也和斑斓差不多。 游少菁是个现代女孩,她的观念与他们两个老古董实在无法接轨,所以这几天家里的气氛很是沉闷,弄得游少菁都不愿意在家里呆,虽然今天是周六,她还是一早就想出门去找肖怜怜逛街。 打开大门,一样奇怪的东西映入了眼帘。 一个竹篮子,里面发出呼呼的怪声,仔细一看,是一只蜷着身子大睡的花猫。 游少菁从没见过放到人家门口的弃猫,蹲下仔细一看,觉得这只猫怎么这么眼熟?再一看,篮子里的花猫的身子底下,还放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写着:游少菁小姐亲启——狄云浩。 字真丑。 游少菁皱皱鼻子,打开了信件。 ※※※ 游少菁: 我没有勇气见你,所以写了这封信。 不知道我是不是可以称你一声“我的朋友”?因为我一个朋友都没有,所以希望您能接受这个称呼。 我的朋友,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离开了这座城市。 我想了很久,真的很久,可是我终究还是没有像我父亲一样的勇气与决绝,去用自己的生命去承担自己犯的罪孽。我知道我还是应该做出些什么,不仅仅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孽,也是因为你对我描述过的,那个叫庄美琳的女孩的死状时时刻刻在我的心头萦绕。 你知道的,我见过她青春飞扬的样子……那个时候,你和她一起出现在我的面前,在我为你们制造的幻境中。我看见她跑过来,长发飞扬着,然后向我伸出了手…… 我就是这样把死亡交到她的手上。 而且只差一线而已,当时接火的人也很有可能是你,所以你有足够的理由恨我,因为我是一个企图杀死素不相识的你,并且差一点就得手了的人。 而且,我还是一个胆小鬼,我没有勇气像父亲一样承担起自已的过去,说真的,我害怕死亡,更加害怕死后有可能要去见到她——我杀死的那个女孩庄美琳,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去面对她。我更害怕地狱的酷刑,我是真的害怕。 所以我决定离开。 自幼父亲叫我习武修炼法术,我就是一味地排斥、应付,父亲去世之后,我更是完全扔掉了他教过的东西,我不知道现在重新拾起来是不是太晚了一些?可是,我至少要尝试一下。 如果就像你所说的,世间有那么多的恶鬼作祟害人,那么我所学的这些东西应该还有用武之地吧?我应该可以用它来做些什么吧? 是的,这就是我的打算,我想四处游荡,用我的法术去制服恶鬼,降服妖魔,为百姓做些事情。我承认,我没有你那样的善良与正义感,我这么做,完全是在为自己打算,我想用行善来抵消自己的罪行。或许救一个人不能抵消杀一个人的过错,可是如果我做得足够多,应该可以为自己的身后所要面时的判决,增加一些好的方面的砝码吧? 如果没有意外,我的寿命还有六十多年——那本来是别人的寿命,是你那位老师的丈夫的生命。本来他的生命应该用于和自己的妻子、孩子幸福地生活,可是我却把它夺走了。 所以接下来的时问,我将用这本不属于我的生命尽力地去赎罪。 在未来的岁月中,每一天的时间都将对我很重要,所以我现在更加珍惜自己的生命,我不能在自己的罪孽没有消除之前死去,我畏惧这样的死亡。 在我们鬼师的传承中,有一种法术叫做藏魂术。以你对鬼师的了解,应该是也听说过。现在的我已经为自己施加了这个法术。也就是说,现在的我等于一个不死之身——只要我的藏魂坛没有被人发现的话,我想我的时间和现状,可以让我做许多的事情。 只是不知可不可以真的把我的罪孽抵消。 我啰啰唆唆地说了这么多,我想你已经明白了我的去向以及对未来的打算了,那么你也应该明白,猫猫为什么会出现在你家门口了吧? 我不能带上它,你明白的,我将要选择的生活不能带上它。我也不能让它变成一只可怜的流浪猫——虽然它接受了庄美琳的寿命,可是那不是它的错。它应该继续快快乐乐地生活下去。 所以你是我能找到的最适合收留它的人。一只还有七十年寿命的猫,也只有你这样的人才可以接受得了。 它是只很懒又很笨很馋、没有一点本事和长处的猫,可是它的生活要求也不高。请你一定要好好地对待它,给它一个暖和的窝,多喂它些海鲜,它就会很高兴。我为它留下了一些生活费,我知道这些钱远远不够,不过像你这样善良的人,应该不会太介意,对吗? 所以,我的朋友,我把我最重要的“家人”就托付给你了…… ※※※ “你就算奉承我善良,我也不会高兴!”游少菁读到这里,看到那只十分明白自己已经换了主人,并且十分知道怎么会对自己今后的生存有利,所以正在拼命撒娇讨好的肥猫正用力地蹭自己的腿,于是冷冷地说。 这算什么事嘛,自己一走了之不说,还把这个累赘扔下了。 猫筐里有一张存折,游少菁气呼呼地拿起来打开,上面的数字让她傻了眼:十五万。 狄云浩竟然留下了十五万元,做这只肥猫的抚养费! 这么一大笔钱足够养一百只猫了。 不过想想自己有可能要养它五六十年,其中要花的钱还不一定得多少,游少菁就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了。她把存折扔给猫说:“给你,你主人给你的,以后自己提钱买东西吃,与我可无关啊。” “喵。”猫很温柔很和气地冲她叫。 话是赌气这么说的,游少菁终究还是把存折拿了回去放进了口袋,狄云浩也真够信任自己的,他不怕自己拿了钱却把猫给他扔了、宰了? 拿着那封信又向下看。 ※※※ 游少菁,我知道你也是一个会法术的人,你的那位朋友更是一个地府的鬼差,所以你一定很担心我会不会又用法术作恶吧?你放心,一次的过失已经足以令我终生悔恨了,我绝不会再让同样的事情发生。 我们祖传的法术我今后将勤加修炼,并且用在正道上。将来有可能的话,我会把它传授给后代或者我选中的人,而其中的那个借命术,我向你发誓,我会是最后一个使用它的人,我已经将记载它的那一张书页撕去了,并且,我脑子中的那一份,我会让它和我的生命一起,消失在将来的某一天。以后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这个法术,再也不会有人因此而受到伤害。 我用我真实的名字:赖腾云——向你起誓。我一直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在我十岁病好的那年为我改名,现在,我明白了…… 不知道这样的保证,会不会让你安心一些? 为了向你保证我的决心,我把我的藏魂坛的所在告诉你——我把它放在了猫猫的肚子里。 呵呵,这样写上我就轻松多了,要是你认为我这样逃走不对的话,你尽可以惩罚我,而我就可以逃避掉自己选择的痛苦了…… 眼看天就亮了,我已买好了车票,所以不再多说了,保重。 赖腾云致 ×年×月×日 ※※※ 游少菁看着信件的最后几行,目瞪口呆得不能动弹。 狄云浩,不,赖腾云,他会把藏魂术用在他自己身上,这是游少菁预料之中的事,因为他既然决定了要为自己赎罪,以后就不免时时会遇见危及生命的险境。要面对鬼怪妖魔之类,以他的半瓶子醋的法术,有了藏魂术做后盾,他的安全系数便会高得多。 只是游少菁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会把自己的藏魂坛放在自己的爱猫身体之中,而且还把猫推给了游少菁。 这就等于说,他把他的性命交在了游少菁的手上,若是游少菁想要赖腾云的性命,只要拿出藏魂坛,然后用阴风一扇,赖腾云即使身在万里之外,即使还有几十年的理论寿命,也会立刻魂飞烟灭,不得超生。 游少菁与赖腾云认识的时间仅有五六天,期间一共见过七八次,自己竟能令他如此地信任,不惜性命相托么? 这种信赖,实在令人…… 令人深感压力啊…… ※※※ 游少菁长叹一声,拿起火柴,一把火将狄云浩的信烧成了灰烬,赖腾云的藏魂坛关系他的生死,游少菁不希望世界上有第三个人知道它的所在,至少不能是从自己这让别人知道。 钟学馗一直听着游少菁念信,听到她到了结尾之处突然停下,并且在看过之后把信匆匆销毁,便明了那个狄云浩一定是在最后写上了什么关键重要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他的藏魂坛的存放位置。 藏魂坛的所在…… 钟学馗叹了口气,这个狄云浩还真是不管别人的心情,也不想想,这样一来,会给游少菁多大的压力。他和斑斓都不想多追究这个问题,相互看看,装作什么都没有想的样子。 应该说,狄云浩的这个选择让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即使按律处置了他,问题还在于,无论是斑斓、钟学馗还是游少菁,他们现在都没有审判或者处置狄云浩的权利,而把狄云浩送回阴司的话,说不定会暴露钟学馗的行踪——事情总是这样,不管你的行为多么正义,如果你自己本身就处于一种见不得光的状态,一切行为也就不得不鬼鬼祟祟的。 在国外电影上那些英雄都是这样的……钟学馗总是这样安慰自己。 也许让狄云浩这样走了,正是最好的选择。 前提是狄云浩能够一直牢牢地记住他自己信上所写的话。 ※※※ 游少菁把猫抱到了沙发上,一件一件地翻看着狄云浩为它留下的生活用品,从饭碗、水盘、睡垫、猫沙到玩具、猫衣……再联系到多吃海鲜这一条,可见这只猫平日的生活有多么地养尊处优,自己接下来到底能不能养得活这么一个贵族分子,还真是一个未知数。 看着一脸严肃地以口叼笔在与钟学馗交流的斑斓,看看正向着猫的食物偷偷逼近的波波,再看看死皮赖脸爬上自己膝盖,已经开始眯眼打呼噜的猫……这间屋子越来越热闹拥挤了,难道……自己还拥有成为动物饲养员的潜质? 游少菁用手揉着太阳穴,长长叹了口气,“钟鬼脸,你能出来的话,出来给我弹琴听行不行?” 那还不是等于对牛弹琴?你连基本音阶有几个都不知道。 不过在这里家长的话就是法律,钟学馗还是乖乖地溜出来,抱起了他的琴。 游少菁的目光在琴声中飘向了窗外。 天空中阴云密布,可能不一会儿就要下雨了。现在的狄云浩已经远离这个城市,不知去往了何方,也不知道等待他的未来是什么。如果没有变故,今生今世游少菁与他将不会再相见。 狄云浩将用千百倍的善行弥补他自己犯下的错误,而游少菁则会保守他的秘密,饲养着他的宠物,为他送上遥远的祝福。 这次的事件解决之后,一点也没有之前那几次事情解决之后那样松了一口气的感觉,反而好像在心里堵上了什么…… “唉……钟鬼脸,换个欢快点的曲子行不行?”游少菁托着下巴要求。 “喔,你听出这个曲子不欢快了!”正在弹琴的钟学馗停下手感叹。 难道由于自己近来的努力,游少菁这样的音乐白痴都有了长足的进步吗? “扑通!” 一个坐垫飞了过去。 钟学馗想了想,换上了一首懒洋洋的曲子。 游少菁根本不知道钟学馗的弹奏水平怎么样,不过能有点音乐相伴,总会让人的心情好一些,也许是因为今天天气的缘故,也许是因为狄云浩的留信的缘故,整个家里的气氛都很阴郁。 “钟鬼脸,你说……如果他做了许多许多的善事,会不会抵消他的罪孽?” “不可能,罪孽就是罪,不会因为他做了善事而抵消的。”钟学馗斩钉截铁的口气令人无法保留一点希望。 游少菁听得有点羞恼,气呼呼地看他一眼,“即使他救了很多人,除去许多恶鬼,降服很多妖魔也不行吗?” “当然不行,我打个比方,如果你杀了甲,后来又救了乙,救了丙,救了丁,救了李四、张三、王二麻子……可是你对甲做的事便可以当做没做吗?甲为什么因为你救了乙他们而不讨要你欠他的债呢?换句话说,乙他们得到了好处,却是让甲付出代价,甲本身又为什么要承受这种不公平呢?” 游少菁明白他的意思,狄云浩害死了庄美琳,这笔债他必须偿还,即使他有再多的善行也只能减轻他的罪,不可能抵消他的罪孽,不过……“你干吗拿我打比方,我杀了甲是什么意思!?”游少菁随手又向钟学馗丢了个坐垫。 钟学馗的琴声顿时被打断,他索性站起来在屋里踱步,难得的自由时间,他一刻也不想停下来,“狄云浩多做善事的话,至少不会被罚到地狱受罪,很有可能是在阴司坐牢。如果碰上宽容一些的判官,说不定可以顺利地投胎做人,罚他在来生补偿庄美琳。还有一个办法——我想他一定也想到了,就是找到庄美琳的转世之人,然后还她一命,这样恩仇就算在他生前了结了,他死之前又做了足够多的善事的话,也许一切就此烟消云散也说不定。” “我明白了……”游少菁点头,“他之所以离开家乡,一定是去寻找这个庄美琳的转世去了。”想到狄云浩还有一线扭转命运的机会,心中为他高兴。 “不过……那个庄美琳的为人好像不怎么样,也不知道能不能马上转世……”钟学馗小声咕哝。 游少菁白了他一眼,没作声。 不管怎么说事情已经解决了,再也不会有鬼师害人,那个宿舍中住的人,也再不会在睡梦中神秘死去了。游少菁想不通的,只剩下那个散布出鬼师的谣言的人究竟是谁? 不是狄云浩,不是自己,学校中究竟还有谁知道鬼师的事情? 也许真的有个世外高人潜伏在学校附近? 那么说了,发生这么多事也不见他出现,人品不怎么样嘛…… ※※※ 钟学馗走了几圈,来到沙发边,略一迟疑之后在游少菁身边坐下,看看游少菁并没有什么反应,依旧在那里托着腮思考,不由心中暗暗得意,又偷偷坐近一点之后说:“我们是不是应该庆祝一下?” “什么?”游少菁被他说得莫名其妙。 钟学馗一脸兴奋地说:“我们庆祝你被狄云浩的借命仪式叫走啊!你看,借命仪式会找上的,一定是剩余寿命五十年以上的人,也就是说你至少还有五十年可活。你一向讨厌我说死后的事,这下应该高兴了吧?” 高兴才怪! 知道自己还有很长的寿命确实不是坏事,可是为什么这样的好事从钟学馗口中说出来味道就完全不一样呢? 游少菁恶狠狠地白他一眼。 “我以为……你会高兴的……” “谁知道命数敌不敌得过运数?天天和你在一起,不一定哪一天遇见厉害的恶鬼,我就一命呜呼了呢!”游少菁嘀咕一句。 “所以你应该现在就开始练习,多学一些法术,才能保证不浪费了你天生的命数!”钟学馗一把抓住她的手,兴奋地大声说,对啊,自己怎么没想到,游少菁讨厌说死后的事,自己应该从活的这方面来激励她么!以前自己真是完全找错了方向啊! “你这个乌鸦嘴!我才不会练,我再也不会再遇见恶鬼了!你不用咒我!” “会遇见的,一定会遇见的,你还是练吧!” “讨厌!”游少菁想象平时一样伸手去拿坐垫,才发现自己的手竟然被他牢牢握着,她一时慌了手脚,用力挣扎着,“你干什么……放开我,放开我……” 游少菁一挣扎,钟学馗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连忙放手,两个人坐不稳,一起从沙发上滚到了地上,钟学馗正好压住了游少菁半个身子。 “你……”看见钟学馗的脸近在咫尺,游少菁想要大声呵斥,不知为什么开了口却细若蚊呐,她的话还没挤出牙缝,只听“哎呀”一声尖叫,钟学馗便失去了踪影。等游少菁爬起来,只见他虽已躲回了身体中,一张鬼脸还是红得都从乌黑的皮肤下头烧出来了。 见游少菁步步逼近,钟学馗闭着眼叫:“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别用暴力啊……我再也不敢了……”不过,等了一会儿,预想中的各色“家伙”却并没有落下来,他偷偷把眼睁开一条缝一瞄,只见游少菁已经转身走向了厨房,大声宣布道:“我决定今天还是要庆祝一下,波波、斑斓、猫猫你们想吃什么,每个人都可以自己发表意见,我可是很民主的喔……” 见斑斓和波波已经双双奔向了厨房,钟学馗忙在后面大喊:“牛排,牛排,我吃七成熟的……” “你没有,今天你的晚饭取消了……” “为什么,不公平!我抗议……” “砰!” 《捉鬼实习生3》完 《捉鬼实习生Ⅳ两个捉鬼的少女》作者:可蕊 第一章 夜路 “表姊,来,吃点水果,既美容养颜又有营养。” 一盏桌灯下,两个女孩正并肩读书。其中年幼的那个拿了颗桃子,讨好地笑瞇着眼递给年长的那个。 游少菁把玩着手中的笔,对表妹杨茜同样瞇眼一笑:“不吃!你讨好我也没用,解不出这道题,我是不会走的。当然,我要是不走,你也就别想去看电视、看漫画、上网,甚至睡觉,所以……马上给我写!” 杨茜发出一声惨叫:“可是已经八点了,再不去看,刘盟的演唱会就……” 游少菁装模作样地对着门口喊:“舅妈,茜茜小公主她……” “嘘……”杨茜慌忙扑上来捂住她的嘴。 游少菁的表妹杨茜是个甜美可爱的女孩,她长得娇俏,个性聪明伶俐、善解人意;可惜这么完美的女孩,就是对功课不怎么用心,对于上学,永远采取应付的态度,所以成绩向来不好。眼看她升上国三之后还是这么没有上进心,父母觉得不能再这样放任她下去,于是找了成绩优异,在亲戚当中以“模范生”形象备受称赞的游少菁来当她的家庭教师。 舅舅跟舅妈一向十分关心游少菁,对他们这个小小的要求,游少菁自然不会拒绝;何况她也很喜欢这个小表妹,很乐意帮她补习,只不过这补习大业中的另一个当事人,想法可与他们不太一样。 杨茜的心思一点也没放在功课上,每天补习时,不是东拉西扯想分散游少菁的注意力,就是想拉游少菁和她一起玩,再不然就是盯着钟盼望时间赶快过去;游少菁滔滔不绝地讲课,她当然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 过了一段时间,杨茜的考试成绩让游少菁知道自己的努力完全付诸东流之后,她的倔强脾气一下子上来了,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她耐着性子每个周末都到舅舅家里,从早到晚盯着杨茜,任凭表妹花招百出,她都只有一种态度:“没有做完今天的习题,什么也别想去做,不然就叫我舅妈、你的母亲大人来收拾你。”杨茜这几天可说是被游少菁的严厉整得死去活来,开始用尽一切办法想迫使游少菁放弃。 “表姊,已经这么晚了,你还是快回去吧,不然三更半夜的,你一个美貌少女孤身走夜路,不怕遇到……嘿嘿嘿嘿……”杨茜转着眼珠,奸笑着说。 游少菁淡淡一笑:“不用担心,我带了狗……”趴在一边的斑斓听见说到自己,马上对游少菁摇摇尾巴。“再晚一点的话,我就索性住下来,和你一起睡就好了!” 这句威胁让杨茜不禁毛骨悚然,以游少菁的个性,如果让她住下来,不一直给自己“补”到上床才怪。不过她深知游少菁的孤僻性格,多半不愿在别人家里过夜,所以倒是不怎么担心,反而把脸凑近说:“表姊,不是我吓唬你呀,你还是快点回去得好,就在你走的那条路上,闹……鬼呀……” 她在最后一刻用阴森森拖长的声调,在游少菁耳边说出这三个字,倒是把游少菁吓了一跳:“你干什么呀,吓我一跳!” 杨茜得意地说:“怕了吧?怕就赶快回去吧,以后晚上别来了。” 游少菁用手指在她的头上重重一叩:“别想用这种办法甩掉我!你有时间想这些怪点子,倒不如把它用在功课上,不是早就做好了!快写!” “表姊,你要是把我打笨了怎么办?”杨茜摸着额头,嘟起嘴说。 游少菁又加上几分力再一叩:“你又不是不聪明,而是脑袋打了结,我正要帮你解开,还不知道感谢!” 杨茜连忙躲开,咕哝着去和那些习题搏斗,可是过了没一会儿又抬头说:“表姊,我没吓唬你,你走的那条路上不是有座小公园吗?那里面半夜会有鬼唱歌,我好几个同学都听过呢。” “是吗……这里不对,再想想应该怎么做。” “表姊,是鬼——鬼啊,你别这么无动于衷,好不好!”杨茜扬着眉毛生气地叫着——真是的,表姊已经变成除了功课之外,万事都不关心的书呆子了吗?小时候那个带着自己捅马蜂窝、爬墙上树的英雄表姊上哪儿去了?考试教育真是害死人啊! “鬼啊……”游少菁见听到这个话题的斑斓抬头盯着自己,与他相视一笑,互相挤了挤眼睛。她玩着手上的手链说:“鬼又怎么样呢?那条路我走了这么多次,它又没来害我,它在那里唱歌干我何事?” 她一点都不相信杨茜的话,如果回家路上真的有鬼,就算她自己毫无察觉,也不看看斑斓是什么,他会不知道?知道了会不告诉自己?一定是这古灵精怪的小丫头为了把自己吓走好去看电视,才想出来的鬼主意。再说,就算真有鬼,害人的也不过是恶鬼与厉鬼两种。没有附在人身上的恶鬼不值一提,就算不幸是个厉鬼,游少菁身上带着钟学馗在斑斓指点下画的符咒,也不怕。 “表姊……”杨茜在游少菁的淫威下,终于还是做完习题,然后乞求地看着游少菁。她知道在自己做的习题中错了不少,万一游少菁要她重做,就真的要赶不上刘盟的演唱会了。 游少菁心一软:“好了,你去看电视吧,我帮你改一下,你待会儿自己看看错在哪里。你不用陪我了,等一下我收拾好东西就走。” “万岁……”杨茜欢呼着,把一桌子书本、文具扔给游少菁,自己跑了出去。 舅妈端了点心进来,一边劝游少菁多吃些,一边劝她住下来。 “不用了,我明天再来给茜茜上课。舅妈,这个好吃,我可以多拿点吗?”这种夹心点心钟学馗一定喜欢,想多拿一点给他吃。 “可以啊,早帮你装好了!”舅妈是个直爽的全职家庭主妇,有人夸奖她手艺好,高兴都来不及,哪会细想为何向来口味清淡的游少菁会专挑大甜大咸的带走。 “斑斓,准备走了。”游少菁收好东西叫了一声,那条一进门就老老实实地趴在一边的狗马上跳起来,精神抖擞地当先往门外跑去。 “你看看小菁,又懂事、又听话、又好学、又能干,你看看你……”身后传来舅妈与杨茜的吵嚷声,游少菁连忙落荒而逃。 舅妈也许永远不会明白,孩子最讨厌的不是长辈说自己有什么不好,而是数落自己不好的时候,还要和别人比较,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长辈偏偏就喜欢这么说。像是舅舅和舅妈,他们一批评杨茜就要扯上游少菁来比较,可是在游少菁看来,杨茜比自己强多了,单纯、真诚、从不隐瞒自己的想法,不像自己除了成绩可以拿上台面,其它……老是一个谎言接着一个谎言,弄得现在都有点自我厌恶了。 游少菁走出去时还听见杨茜在叫:“对,她什么都比我好,她是天仙,我是笨蛋,她养条狗都比你女儿出色,可以了吧!” “人家养的狗至少比你听话……” “那么你买条狗来养就好了,养什么女儿,是我求你生我的吗……” 游少菁快步走出了门,边走边偷叹气,有时候父母跟子女还真像是天生的“冤家”,像自己这样父母离异、无人管束,有时竟说不上是幸还是不幸了…… ※※※※※※※※ “斑斓,注意周围,有鬼就叫!” 游少菁在杨茜那里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其实听了那个鬼唱歌的传闻后,心里还是有点发毛。走在路上,周围黑漆漆的,路灯似乎坏了一大半,两边开灯的住户也不多,她也就露出了胆怯的真性情。虽然拥有阴阳眼,可是她的阴阳眼会自动选择性关闭,所以只好靠斑斓来观察情况了。 谁知游少菁话音刚落,斑斓便“汪汪”叫了几声。 “天啊,真的有吗!?”游少菁头皮发麻,高度紧张起来。她东张西望,希望可以发现鬼魂的踪迹,进而躲避。 从舅舅家出来的这条路,虽然不是闹区,但也不算偏僻——游少菁当然不会捡偏僻的路走,要知道她对黑暗和鬼怪虽然有一定的心理免疫力,但并不代表她对人类也这么放心——街道上行人三三两两,车辆时来时往,既不热闹也不冷清,在几盏还没坏掉的路灯照耀下,整条路没有多明亮也不算一片黑暗…… 这不是鬼喜欢的环境!与钟学馗同居久了,别的先不说,游少菁可增长了不少关于鬼的知识;天天有钟学馗的大嗓门在那里唠叨,她想不去记也难。——这里有鬼吗?还是一个会唱歌吓唬路人的鬼。 游少菁知道,鬼魂也分很多类,有的只是安安静静地待着,等待被阴司收走或消失;有的则总是不安份地想要与活人沟通,不肯相信自己已死的现实;也有的会把自己死亡前的不甘与仇恨加诸到活人身上,伤害所有能见的活人。这个鬼魂会唱歌,而且是那种听了之后就会让人莫名其妙地发热、然后大病一场的歌声,那应该就表示这个鬼魂有攻击人类的意图? 真是危险的东西啊,自己竟然还老是在这条路上来来去去的,都不知道身边就隐藏着这样的危险。游少菁四处张望,可是她发现自己的阴阳眼实在不怎么管用,情况都这么危急了,它竟然还是没有发挥作用。本来就该想到,那种万中选一的极品天生才能,怎么可能落在自己身上?钟学馗说自己的阴阳眼有多么多么厉害,一定在拍马屁,在游少菁看来,自己的阴阳眼绝对是个次级品。 越是看不见,心里就越是慌乱、不安,有时候看不见的危险才更可怕,摆在眼前的妖魔鬼怪只要想着怎么去解决,解决不了也没办法,反而不那么吓人。 “我想看见这里的东西,我想看见……”游少菁一直不肯跟钟学馗学什么法术——怕被他就此缠上,越缠越紧,再也逃不开——所以也不会什么“开天眼”之类的手段,只好在心里不停地念叨,希望自己的意志可以打开眼界。 人类的意志力果然强大,总是在不应该的时候发挥强大的力量。盯着路边的树木并且不停地念着咒,不一会儿,游少菁的视线开始模糊,也许是盯着同一个地方太久了,她刚想抬手去揉眼睛,视线又恢复了原状。周围的街道、树木、八五八书房行人、车辆,一切不变,只是在不远处多了个在地上挣动着的“人影”。 精确来说那是半个人。 现在,游少菁那双本来有一百度左右近视的眼睛,视力似乎一下子变好了,不仅距离不会影响她的视觉,就连黑暗似乎也没什么影响,周围一切显得无比清晰。 那个在大约一百公尺外挣扎着的人影十分痛苦,两条腿齐膝而断,一条手臂正挂在身边、骨头和肌肉都断裂了,只剩下一些肉皮把它连接在身上。那人影在地上爬动着,似乎想要离开那个地方,可是不管他怎么爬,都只能在一个范围不大的圈子里面绕行。他自己并没有意识到这点,还是拖着那残破不堪的身体努力地爬行着,并呻吟不休…… “啊……”游少菁大叫一声,又马上用力地捂住了嘴。先看看四周的行人,还好都离得比较远,没人注意到自己。 这应该是个车祸死者,至今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所以在这里受苦。那些阴司鬼差的工作效率实在是太低了。对于这些死者而言,他们的灵魂在这种痛苦中多承受一秒都是一种煎熬,而且时间拖太久的话,连灵魂本身都会受到影响,甚至会使他们来生在一开始就种下不可磨灭的痛苦印记。 所谓眼不见心不烦,眼睛已经看见了的话…… 游少菁白了斑斓一眼,这与杨茜说的根本不是同一回事吧?不过是自己命令他看见鬼就叫,似乎也不是他的错。 游少菁走过去,闭上眼不敢直接看那个鬼魂的样子,只是把手往他伸去,鬼珠立刻有了反应,一团极冷的寒气包围住游少菁,也通过她的手传到了那个鬼身上。游少菁不懂什么法术,只能用这种笨办法,鬼珠上的阴气与这种鬼魂相比是天壤之别;这个鬼魂感受到阴寒之气,也许就能醒悟到自己已经死了。 果然,那个鬼魂从原本的惊慌恐惧开始变得平静,样子也慢慢开始变化,当他重新凝结成一个完整的人形之后,脸上既茫然又哀伤。 游少菁连忙骑上车离去,这个鬼魂还要花一点时间才能明白自己死了的事实,游少菁可不想再惹上什么麻烦。 骑了没多远,斑斓又叫了起来。 游少菁这一次看见了一个捧着头的鬼魂。 十几分钟之后,斑斓再叫,游少菁一眼看到了个满脸凶相的无手大汉。 十几分钟之后,斑斓再一次叫了…… 十几分钟之后,斑斓…… 半个多小时之后,游少菁好不容易回到了家。 她关上门,重重地向门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然后对斑斓大吼一声:“以后没事别乱叫!想吓死我啊!” 斑斓委屈地晃晃头:明明是她叫自己看见鬼就叫的。 以前游少菁还曾羡慕那些电影、小说、漫画中有阴阳眼的人,想象他们能看见各式各样的灵异物体,经历各种常人无法体会的事件,一边驱鬼除魔,一边过与正常人完全不同的生活,这些事对日日重复单调生活的学生是多么大的诱惑啊! 虽然在认识钟学馗之后,她对于以前这些愚蠢念头有了充分的自觉和深深的检讨,可是,对那些无法控制阴阳眼力量的人的痛苦,她可是直到今天才算真正体会到——会一直看见千奇百怪的东西,看见死人的样子,看见残肢、内脏器官和扭曲得不象样的脸,挂在眼眶外的眼珠…… 不行了,不能再去回忆了,不然今天晚上会睡不着觉的。她摇摇晃晃地向卧室走去,墙上的钟学馗一脸期待地看着她手里的袋子问:“喂,那是给我的宵夜吗?你干嘛不给我吃?喂……” 游少菁猛地回头怒视他,这个家伙,就是因为他的出现,自己才会老是遇见这种事。 钟学馗见她眼神不善,虽然知道游少菁是那种走路遇见陌生行人被抢都会回家莫名其妙发脾气的人,但还是用大无畏的精神说:“我的点心……”平时一日三餐,游少菁会做两餐,午饭时她在学校,大多由斑斓用微波炉加热她准备好的食物。可是周六的补习时间就变成了一日两餐都要由波波来弄——斑斓是贴身保镖,有资格跟着游少菁去杨茜家吃好的——这种痛苦不是言语可以形容的。钟学馗对于食物的渴望,已经超越了对游少菁阴晴不定性格的恐惧——主要是已经习惯了——壮着胆子继续说:“你先把点心给我吃,你舅妈的手艺好极了。” 然后“碰”地一声,那袋点心重重砸在他脸边的墙上。 “她这是受了什么刺激了……”钟学馗看向斑斓。 斑斓对他耸耸肩。然后波波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一头钻进了袋子中。 “波波,留一点给我啊,留一点……”钟学馗大声叫着,不过看见食物的波波对周围的一切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点心以极快的速度消失在他嘴里,把钟学馗急得乱叫,卡在这个进退不得的地方,他少数的享受就是吃东西和看电视,现在东西在眼前吃不到,他有多难受可想而知。 “砰!”卧室的门又被推开了,游少菁走了出来。她倒了一杯水,把点心从波波那里夺回来,来到钟学馗面前,掰成小块往他口中塞,一边喂一边给他水喝。钟学馗没办法动,吃饭时能动的也只有嘴。游少菁对于喂他吃饭已经习以为常了。 “钟鬼脸,你说有没有只会唱歌却让人看不见的鬼?但是听了她的歌声会生一场大病。”游少菁边喂他边问。 “呜噜,咕啦咕啦,呜噜,咳咳咳……” “你先把东西咽下去再说话啊!”游少菁连忙把手中的水杯拿到他嘴边。 一听见鬼的话题,钟学馗就会两眼放光,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也就是游少菁一开始不愿找他商量的原因。 钟学馗好不容易咽下了口中的东西,着急地问:“怎么?你遇见了?” 游少菁要是听见鬼魂的歌声,就表示那个鬼魂已经做出了会影响到游少菁的行为,不然她是不太可能听见会令人生病的鬼歌声的。像她这样有特殊天赋的人,这种自我保护功能还是有的。 游少菁摇摇头:“没有,据说是在我回来的路上有,可是我没有看见。”——倒是看见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鬼东西。现在回想,自己真是吃饱了撑着,原本明明是看不见的,却偏偏自己打开阴阳眼去看,这不是自找麻烦吗! 看看趴在一边的斑斓,游少菁一阵内疚,自己对他发什么脾气,这本来就是自己的错,于是挑了个看起来最好吃的点心扔过去说:“斑斓,来,这个给你吃。” 斑斓用一种“给我吃的我就原谅你吗?”的眼神看了她一眼——游少菁自己是这么认为的——没有动弹。 “斑斓,别生我的气嘛……”游少菁拿着点心过去摸着斑斓的头说。 斑斓朝她摇摇尾巴,表示没事。对于游少菁的个性,他基本上也习惯了,知道她有时候虽然粗暴一些,但没有什么恶意。 游少菁在斑斓身边坐下来,摸着他的皮毛说:“我知道自己脾气不好,刚才是我错了,真的很对不起,你原谅我好不好?” 斑斓不是普通的狗,从他身为地府大将时,因为对自己法力、武艺的自信,竟然在得到像玲珑剑这把其它鬼差们都垂涎三尺的利器后放着不用,就可见表面稳重大度的他,其实是个很骄傲自负的人。现在成了畜牲,他自己固然很努力地在调整自己的心态,可是游少菁却不愿触动他心灵中的伤疤。 斑斓对她做了个苦笑的表情,虽然这种表情出现在狗脸上很奇怪。 对于斑斓来说,这个主人游丫头加上那个钟学馗,就好像是让他莫名奇妙多了两个子侄辈的孩子一样,整天要为了他们两个操心。游少菁的吼叫虽然也让他心里不太舒服,可是他当然不会为此生气——要是因为游少菁的个性生气,一天气个十小时也气不完。不管怎么说,照顾这两人真是辛苦啊,自己这条狗可能是世界上最辛苦的狗了。 游少菁搂了一下斑斓的脖子,表示亲热。她平时还是很注意自己和斑斓间的距离,譬如说不让斑斓进她的卧室,毕竟斑斓内在其实是男性,即使是已经千八百岁的老男人,总还是个男人啊。可是有时毛茸茸的斑斓做出那些不像动物的表情时,她就会忍不住忘掉这一点。面对自己可爱的宠物,任何女性都难以抗拒啊…… “斑斓真可爱,可爱极了!” 面对游少菁伸过来的魔掌,斑斓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喂,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竟然公然搂搂抱抱!”钟学馗大叫起来。 斑斓表面上是一条狗,其实是地府大将刘汉的转生。而地府大将刘汉可不像他的职业那样是雄赳赳的武夫,而是个英姿俊朗的汉子,加上他不苟言笑的神情,更加吸引女性的目光——钟学馗深深记得,以前每当刘汉从地府闹区经过时,身上总会落下许多女性抛来的鲜花或水果。 可是现在,那个英武不凡,令钟学馗视为第二偶像的男人,却变成了一只狗。也就是说,游少菁现在这么亲昵地抱着的狗,其实是一个大男人,还是一个英俊的大男人,这也太……太…… “闭嘴,你什么事都能想歪!他是狗,是我养的狗!” “可是……” “你这个戴有色眼镜看人的家伙!就是因为你自己内心不纯洁,才会把别人的行为全都扭曲了!” “明明是你这个女人不检点,哪有女孩子家老对大男人搂搂抱抱的!” “他哪里是男人?他是狗、是狗!” “外表是狗。” “你就是把他解剖了他也还是一只狗!” “你明明知道他不是……” “哪里不是?你拿证据出来!” 他们为什么一打情骂俏就把我扯进来?斑斓摇摇头,对还在不停争吵的两个人发出一阵吠叫,提醒他们已经严重离题了。真是辛苦啊,自己就是天生的劳碌命,做只狗都不得清闲。 “总之你只听见了鬼在唱歌,却没看见鬼影是吗?”钟学馗终于意识到自己应该考虑的事,思忖着问。 “我不是说了吗?我没有看见或听见,是听茜茜说的。她说她同学听到过那个歌声,然后就生了场大病。” “可是你即使开了阴阳眼也没看见,那很可能根本就没有那样的鬼吧?”钟学馗对游少菁的阴阳眼信心十足,“你那表妹一定是在吓唬你,她不想好好地补习,就用这方法吓你,真是个坏学生!”钟学馗虽然知道现在社会已经不流行“一日为师终身为父”那一套了,可是他还是认为学生应该对老师无条件服从,这是最起码的做人准则嘛。 就这么简单?游少菁看着钟学馗,心里有些不甘。自己白白紧张了半个晚上,还因此看了那么多会让人作噩梦的情景,就只因为杨茜在编故事吓唬自己?这不是杨茜的错,是自己的错,明明又不是没见过鬼,怎么就会被她吓住了呢。这种时候说自己活该其实也不过分吧! 于是,很明显地,游少菁在明白自己受到的惊吓其实全是自找的之后,表情又开始变得不友善了,恶狠狠地嘟哝着:“我要连夜准备课程,我认为明天的课程有必要增加一点难度,你们都不要来打扰我!” 屋子里的生物们都用力点着头,包括那只看起来肥胖得过分的猫。 ※※※※※※※※ 游少菁是个说到做到的人,这是她认为的自己为数不多的优点之一。 于是,杨茜吃到苦头了。 今天表姊老师不但比往常更加严肃,而且出的题目难度也更高了,甚至在杨茜怎么也解不开一道题、煎熬了一个多小时后,才面无表情地说:“喔,是我弄错了,这好像应该是高三的题目。不过提前做做也好,反正将来也是要学的。” 这分明就是故意的!游少菁自己都才读高二,高三的习题若不是刻意要为难杨茜,怎么会被弄进教材里。 “不过,这也可以看出你对自己学的东西有多么不熟悉了,连题目不是你的学习范围都看不出来。” 她还没完没了。杨茜嘟着嘴看着游少菁。她心里已经明白,游少菁今天不打算让自己好过了,一定是自己有什么事得罪了这个小心眼、爱记仇的表姊了——不得不说,在家族中,杨茜是最了解游少菁的人。 “那么再做这些题吧,早点做完,我还想在天黑之前回家,免得遇见会唱歌的女鬼。” 看,答案出来了吧!就是因为这个,就是因为昨天自己吓唬她了。 杨茜一脸委屈地看着游少菁,谁教她自己逞强啊,明明是她自己用义无反顾、大义凛然的口气说“世界上哪里有鬼?我才不怕呢,我是唯物主义”的,现在又因为被吓到而来报复自己。不行,不能就这样屈服于她的淫威之下。 “表姊,我跟你说啊,昨天那个闹鬼的故事我还没有说完呢……”杨茜笑着贴上来,对游少菁说,“其实啊,我的同学还说……” 编,你再继续编,有这么好的想象力怎么不见你作文成绩变好!游少菁斜眼,看着正洋洋得意想要继续吓唬人的杨茜。 “我那个同学一下子就看到了一个无头的白衣女人站在背后,吓得他啊……” 嗯,游少菁觉得自己似乎明白了杨茜作文成绩不好的原因了,无头的唱歌女鬼,这个创意还真是不怎么样。当然不能排除鬼不是用嘴来唱歌的可能,不过游少菁觉得杨茜似乎不太可能像钟学馗一样对鬼有那么深的研究。 反正明白杨茜就是要吓唬自己,游少菁宽宏大量地不跟她计较,任由她讲,不过讲完之后题目照样要做——早上做不完中午做,中午做不完下午做,下午做不完吃了晚饭继续,直到做完为止。 杨茜面对那比平时多了将近一倍半的功课量,很快就明白了游少菁的可恨之处其实远远超出自己的了解,她坚持到下午就再也受不了了,可怜兮兮地向游少菁求饶:“表姊,这题目也太多了,我真的做不完啊……你就饶了我吧……” “慢慢做没关系,我不急着走。”游少菁一边批改杨茜完成的题目,一边头也不抬地说。 “可是那条路上可是有鬼的啊……”这是杨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希望游少菁想到可怕的鬼怪而尽快离去。 这死丫头还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游少菁白了她一眼:“是啊,要是不想你的表姊我被鬼抓走,就老老实实地赶快做题目,你要是不做完我是不会走的,到时候遇见鬼,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这也太执着了吧!杨茜无法置信地看着游少菁;自己这个表姊为了教育事业可真是不顾生死,简直就是天下家教的楷模啊。 游少菁坚持不懈地把杨茜折腾到晚上十点多,才心满意足地下了课,并且向舅妈保证,自己下周一定还会来为表妹补习,然后才在杨茜痛苦的目光中高高兴兴地走出了门。这下子气全出完了,正好轻松地回家。 ※※※※※※※※ 游少菁骑车,斑斓跟在她的脚边前前后后地跑着,看起来就像很多遛狗的人一样,不过他们之间的话题却很不一样。 “斑斓,你看看昨天我们遇见的那些鬼魂还在吗?要是在就叫几声,不在就别出声。” “汪汪。”斑斓短短地叫了两声。 也就是说昨天遇见的鬼魂当中有两个还在街上徘徊着,自己已经帮他们认识到已死的事实了,他们为什么还在这里徘徊呢?游少菁叹口气,她也知道这不是她这样一个普通女孩可以管的,可是既然已经知道他们在那里,就忍不住要为他们担心。可是自己似乎也不能为他们做什么,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斑斓,你们鬼差平时都在做什么?为什么这么多鬼魂都在世间游荡,得不到你们的帮助呢?你们的工作效率好像不怎么样喔。” “汪汪汪……”这是不满的叫声,严格来说斑斓并不是鬼差,而是地府大将,这就好像人类政府中的公务员和军人,是截然不同的体系,鬼差的工作能力、工作效率怎么样,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怪到他头上来啊。 “你也觉得他们的工作效率不好,是吧?一定是上梁不正下梁歪,就像那个判你当畜牲的阎王一样,不分青红皂白,工作水平当然高不到哪里去!” 游少菁一直认为对刘汉的判决是很不公平、不正确的。想想看,刘汉在地府工作了那么多年,做了多少贡献、经历了多少风雨艰险,一旦有点失误就马上翻脸不认人,给人家这么重的处罚,太不讲情理了。而且,虽然斑斓不说,游少菁还是直觉地认为,让恶鬼逃走的直接关系人并非刘汉。道理很简单,什么时候需要一个大将军亲自去守牢房了?看守那些恶鬼的一定是他的部下,他不过是挺身为部下承担责任罢了。 “我认为地府一定是个官僚作风严重的地方,需要好好整顿一下!”游少菁大言不惭地宣布她毫无根据的论断。 斑斓无言。对叛逆期的孩子,最好的办法就是不要和他们争论,因为他们说的根本就不是道理,而是谬论,用道理去回应谬论这种蠢事,活了几千年的斑斓是不会做的。 一边进行着这类谈话,游少菁和斑斓走近了杨茜口中的鬼故事现场。 杨茜说的事件发生处是座小公园,本来是某公家机构的后院,公园虽然不大,但是种了些花草树木,建了座小凉亭,收拾得整整齐齐,颇为清幽。本来那里的门整天开着,谁都可以进去逛逛坐坐,因而成了附近居民的休闲场所。可惜的是,这份善意并没有得到同等回报,相反地,那些游客随意破坏花草,在凉亭中乱画,就连碎石小径的石子都被孩子挖了个干干净净。再后来还有人干脆从这里进入该机构行窃,偷走了一些现金和办公用品。损失不大,可是麻烦太多,于是这个机构一气之下便关闭了小公园,在外面安装了铁栅栏,不再让人们随意进入。 这座小公园就座落在游少菁到舅舅家的必经之路上,虽然是夜里,可是正好旁边有盏路灯,隔着铁栏杆也可以看见里面的花草生得很茂盛,不过没有灯的院子稍往里一点就是一团漆黑了,植物们影影幢幢的,令人看了毛毛的。 难怪杨茜把这个地方选为她鬼故事的发生地点,看起来是有点吓人呢。 在杨茜的故事中,她的几个同学晚自习放学从这里经过,就是在这个小公园中听见了一个女人的幽怨歌声。他们出于好奇去寻找歌声源头,却什么也没看到,本来以为是有人在办公大楼里唱歌,然后被晚风吹送出来,可是就在他们要离开的时候,忽然感到一阵寒意,等他们回到家里,就不约而同大病了一场,个个都是高烧好几天才能起床。 当然,这只是杨茜鬼故事的第一版,在今天的内容中,又增添了她的同学们看见一个无头的凄美白衣女鬼,并且被她夜夜在梦中追杀等难以自圆其说的内容。 游少菁现在一律不信,当然也就没什么害怕紧张的情绪,只是因为惦记着杨茜说的地方就是这里,才不由得多看了几眼。以她明明轻微近视却因爱漂亮而不肯戴眼镜的视力,自然什么也看不清楚,就那样不在意地从小公园外面骑车过去。 哼,无头女鬼还要让人觉得她很凄美、还要会唱歌,这年头做鬼还真是不容易。游少菁想着杨茜的话,不由得在心里暗暗嘀咕,并考虑是不是应该劝杨茜少看漫画、多看点文字书,就是老看漫画那种直观的东西,才把她的想象力限制住了。 斑斓往公园中看了看、目光跳动一下,可是再看看游少菁,便低头向前小跑,装作什么也没看见。 游少菁正在考虑要推荐什么书给杨茜看的时候,一阵微风吹过,耳边倒好像真的传来一阵歌声。游少菁耸耸肩,所谓疑心生暗鬼,应该就是这样来的吧?她正在自嘲,却又是几句歌唱飘入耳中。 “……春季到来绿满窗,大姑娘……” 游少菁这次听得清清楚楚,可不是她的幻觉。环顾四周,这里既没什么建筑,附近也没有行人,除了那座小公园,不太可能从别处传来歌声。 接着又是两句,声音断断续续、不成腔调,却又一字一句地十分清晰,绝对就是来自那个小公园。 游少菁再次凝神细看,依旧什么也没有,歌声却仍继续传来,声音凄婉绵长,似乎是被风拉长了一样,在夜晚中向她缠绕过来。虽然歌声并不难听,可是听在耳中,总令人有种说不出来的难受,就好像那声音在撕扯着听者的灵魂,要把灵魂从别人身体中拽出来一样。 游少菁急切地往四周乱看。她知道自己的阴阳眼已经打开了,因为周围的一切在她眼中变得清晰无比,可是没有,即使歌声越来越清晰,但是唱歌的“东西”却始终看不见。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鬼她见过不少,附在人身上的、没附在人身上的,她都算打过交道,可是这种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 这时,脚边的斑斓不知为什么,发出了一连串吠叫。 游少菁像被针刺了一样,马上开始加速往家的方向逃去。 第二章 女鬼 钟学馗认真地说:“有几种可能,一是那个鬼的歌声特别有法力,所以虽然离得很远,可是你还是听见了声音;二是那鬼法力高强,只想让你听见声音,所以你只听见了声音;三是那个鬼快消散了,只剩下声音存在,已经没有形体了;四是那根本不是鬼,而是妖怪,他在用法术戏弄人。” 听了钟学馗的话,游少菁耸耸肩:“也就是说,不是很厉害就是很弱小,反正就是这两个可能。” 钟学馗皱着眉头不说话,他正在认真思考刚才游少菁说的撞鬼事件。只听见声音却看不见形状的鬼魂还是出现了,这让他有些担心。要是鬼魂还好对付,就怕是那些喜欢恶作剧的妖怪在戏弄行人。有些妖怪的性情很古怪无常,若发现游少菁用阴阳眼看他,不知道会不会因此生出事端来。 这时斑斓拖了他专用的写字板过来,坐在游少菁与钟学馗之间。 他无法说话,钟学馗和游少菁也听不懂犬语,所以他们之间复杂一点的沟通,只能靠斑斓笔述。这块写字板是游少菁特地买来的,本来是儿童专用的,一支磁力笔在上面涂涂画画,用拉杆擦过便什么痕迹也留不下,正好给斑斓使用。 虽然他的叙述方式较慢,可是显然比游少菁要来得更加条理而且可靠。 斑斓先写个“鬼”字,表示游少菁遇到的东西,然后在旁边写一个“女”字,表示性别。 “女鬼”,这一点游少菁从歌声中也听出来了,于是点头同意。 然后斑斓又写“等待,时间,消散”。 “也就是说是钟学馗说的第三种可能,因为年代久远,所以快消失了,只剩下声音的鬼吗?”游少菁问。 斑斓点头。 “那么那时候你干嘛忽然那样大叫,吓死我了!”游少菁朝斑斓吼叫。 斑斓又写“靠近”。 “你说她在靠近我?” 斑斓点头。斑斓那时循着歌声已经看见了那女鬼,本来他并不打算理睬,那种快要消散的鬼魂并不罕见,脱出轮回之后没办法修行,只能接受消亡的命运,这是天地间的规律。后来那个女鬼的歌声引起游少菁的注意,斑斓才重新注意到她,结果发现女鬼似乎发现游少菁在寻找自己,于是向游少菁飘移而来。 明明已经快要消散了,声音却还能被听见,说明这鬼魂一定是执着于某件事,这种鬼魂往往都很难缠,游少菁又是个爱管闲事的人,所以他才会大叫几声表示提醒,谁知道游少菁听了之后竟像受到惊吓般,飞快地逃跑了。 钟学馗把这整件事情在心里整理了一下,说:“我明白了,那是个在等待中消磨了时间、快要消失的鬼,她发现游丫头从身边经过并用阴阳眼在看她,于是想找上游丫头?” 斑斓用力点头。 “幸亏我跑得快!”游少菁一点同情心也没有,说,“居然想偷偷吓唬我,以后绝对不走那里了,下次绕路!” 钟学馗刚想说什么,斑斓机灵地一甩头,口中衔着的笔打在他鼻子上,并且用爪子比了个“嘘”的动作。 ※※※※※※※※ 第二天的晚上,游少菁再次走过这条小街,身边依旧跟着斑斓,不同的是,今天她并非要去为杨茜补习,而是专程到那座小公园来的。 来到那个小公园之后,看看四周无人——她特别选择午夜出来,这条街上当然早就没有人了——游少菁抖动手上的一张符纸,符纸迎风燃烧,转眼就成了灰烬。不一会儿,一个黑衣少年的身影从符纸燃烧后的烟气中现身,站在游少菁身边。 黑衣少年身材修长、面貌俊美,白皙的皮肤衬上一身黑衣服,更显得风姿不凡,尤其是那双眼眸深如寒潭,更是让人不敢逼视。 游少菁看着他,摇头叹口气:反差太大,令她每次看了都会有种心脏负荷到达极限的感觉——如果只看外表,不会有人把这美少年与钟学馗产生任何联想吧? 钟学馗完全误会了她的叹息:“你也不用一看见我就叹气吧,我知道这副样子不怎么样,你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吧。” 他都这么说了,游少菁只好又叹了口气。 钟学馗见她盯着自己的脸连连叹气,正想发作,回头一想又觉得无可奈何,没什么好说的,谁教自己天生长这样,即使用法术变得比较像钟馗大人了,毕竟是变出来自欺欺人的啊,唉…… 游少菁认真地打量钟学馗,不得不承认这家伙太俊美了,已经到了连异性都嫉妒的程度,要不是他那奇怪的审美观,说不定总有一天会被嫉妒的目光杀死。这么说来,大自然总是宣让各种生物都进化出适用的自我保护能力,难道钟学馗奇怪的审美观其实就是他的自我保护能力? “我有时候真的宁愿整天看着你那张鬼脸。”游少菁小声嘟哝着。看来跟这个家伙相处久了,自己的审美观也受到了不良影响。 不过钟学馗还是听见了,很受伤地看着游少菁。虽然他也不喜欢自己的长相,可是他真不愿意游少菁这么说他。 斑斓不理他们,率先往公园跑去。 随着斑斓的几声犬吠,一阵歌声从面前的公园传来。 “她就在这里吧?”游少菁也听见了歌声,可是她依旧什么也没看见,不知道那唱歌的鬼在什么地方。 “难怪你看不见她,就连我也只能看见一个淡淡的影子。”钟学馗叹口气。 鬼魂消散到这个地步,已经没有投胎的机会了,鬼差也无能为力,只能任凭她自己消失。 那个鬼魂还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句歌词,声音凄楚而绵长。她似乎发觉了这边的几个人、鬼、狗在窥视她,于是慢慢飘了过来。 钟学馗把手放在游少菁额上,随着一股寒气透人,游少菁眼前出现了一个透明到只剩下几抹“水纹”在空气中浮动的女性身影。她是个扎了对长辫子的十八、九岁少女,脸上哀伤的神情,即使变成了现在的状态也看得出来,可是她来到大家面前后,依旧只是反复唱着那首老掉牙的歌,什么别的举动也没有。 “你是不是有事对我们说?”游少菁有钟学馗撑腰,胆子也大了起来,主动问,“你说吧,看看我们能不能帮上忙。” 那个鬼魂没有什么反应,还是重复着那几句歌词,来来去去,凄凉却不成腔调地唱着“冬季到来……”。 “你为什么不停地唱着这首歌?可以告诉我吗?我是来帮你的。” “……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游少菁无奈地看向钟学馗:“怎么这样?她好像不想理会咱们。斑斓,你不是说,她靠过来是为了寻求帮助吗?” “汪汪!”斑斓叫几声。 钟学馗代替他解释:“一般情况下,鬼魂靠近阴阳眼都是企图寻求帮助,当然也有带着恶意想要袭击。不过这个鬼一看就不是有那种本事的厉鬼,你不用担心她会袭击你,快放开我的衣服,男女授受不亲……像这样没有能力伤人的鬼魂靠近活人,一般来说都是想寻求帮助,所以斑斓会那么认为是很正常的。” “那她想干什么……” 钟学馗围着那鬼魂转了几圈,抓着下巴说:“她嘛……好像只是想让我们听她唱歌……” “难道是个想当明星想疯了的,死了之后还在这里唱?”游少菁不由得想起了某位执着的同学。 “似乎不是……”钟学馗一摊手。游少菁也不看看这个鬼魂的打扮是哪个年代的人,可能有这种现代念头吗?不过公然批评游少菁的观点是很可怕的,还是委婉一点得好。“还是我来看看吧……”钟学馗伸手按住那女鬼的头,另一只手按在游少菁额前,顿时,一幅幅画面出现在游少菁脑中。 画面都是这女鬼生前与一名男子相处的情景。从小时候青梅竹马,到长成后的情投意合,再到他们双双身着大红衣裳走入洞房…… 画面就在这里停止,似乎这个女鬼的生命和记忆只延续到那一刻而已。 “她是……洞房花烛之夜死掉的……”游少菁带着不忍,难以置信地说。 钟学馗点点头:“看来是的。” “好可怜啊……她在这里一直留在这里唱着歌,为的是等她的丈夫吧?”游少菁那种女性独有的浪漫情怀发作,顿时陷入了幻想与同情之中,“钟学馗,你有没有办法把她的丈夫找来,与她见一面啊?” “不可能。”钟学馗摇头,“你看看她的打扮就知道她死了多久了,即使当时她丈夫没和她死在一起,现在也早死了。如果她丈夫死时是个无罪之人,现在应该早就重入轮回,不知转生到什么地方去了。如果他生前作恶,不是被波儿象吃了,就应该还在阴司服刑,也可能被贬入了畜生道,要上哪儿找去?” “那她怎么办?”游少菁白了他一眼。这家伙平时说得天花乱坠,关键时刻就只会退缩。 “等着完全消失吧。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没希望再入轮回了。”钟学馗摇了摇头。 这个女鬼当时真是做了最愚蠢的选择,她若想见某个人,最好的办法不是在这里等,而是进入轮回,来生再寻觅啊。今生有缘的人,来世一定还会用某种方式相见的,这是命运之轨的痕迹,任凭什么力量也扭曲不了的。她痴痴等在这里,简直像是在碰运气一样,遇见那个人的可能性比中彩券还低。钟学馗毕竟做了多年鬼差,这样的事已经看得太多了,虽然同情,可也没太过于放在心上。 一阵剧痛从手臂传来,钟学馗一低头,发现游少菁正恶狠狠地拧自己的胳膊。“你干什么,男女授授不亲……哎,疼啊,你干什么……”他现在只是个灵魂,按理说生人是伤害不到他的,可是游少菁本身有灵力,再加上她手上鬼珠手链的阴气和她想要拧人的强烈意志。“喂,快放手,疼死了……我又怎么得罪你了啊……” 钟学馗俊美的脸痛苦地扭曲着,目光闪动,一副深受委屈的样子,令游少菁心头一软,松开了手:“看来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好……”至少打起来比较下得了手…… “难道你就为这个打我?”钟学馗龇牙咧嘴地揉着胳膊,自己的样子还不至于到让别人看了就想打的地步吧。 “当然不是!”游少菁气得在他耳边大吼。 “你干嘛突然打我,我又怎么惹到你了!”这女人太暴力了,以后就算灵魂出窍后也要离她远一点。 游少菁指着那个女鬼说:“你看看她多可怜,你为什么不帮她,反而说那么冷漠的话。你平时不是口口声声说要为天下苍生出力,要行善积德吗?为什么对她这么可怜的人不闻不问!” 早就知道她是个心肠很软的女孩,虽然嘴上说狠话,动手比动口快,其实还是很可爱的。钟学馗看着一脸怒气的游少菁,露出了笑容:“你的心肠还真软……” 游少菁被他直直盯着,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心跳也莫名其妙地加快了——真讨厌,被这样的一张脸盯着看,真会让人心慌意乱。游少菁把头用力一扭,啪地拍了钟学馗的额头一巴掌:“快去给我想办法!别像个色狼似地盯着我!” “什么?色狼?”钟学馗存在这么久以来,包括做人加做鬼的时间,还从来没与这个词搭上过边,他可是个堂堂正正的正人君子,这种污蔑之词他怎么能接受:“我哪里像色狼!” “你刚才一直盯着我看,不是色狼是什么!” “看看你就叫色狼!我……我就算是色狼也不会看上你吧!” “那太感谢了,万一让你看上,我才恨不得去死了算了呢!” “你……” “汪汪汪……”斑斓把头努力埋低,诡异地笑了起来。这两个要是真的搅在一起,一定是件石破天惊的事情啊。 “咳、咳……”钟学馗清清嗓子——不过他现在是灵魂体,哪来的嗓子可清?——慌乱地改变话题:“她在这里站了这么久,不可能没遇见过执勤鬼差的,所以一直这么等下去的后果,她自己应该很清楚,既然选择留下来,就是她自己选择了自己的结局,我们也不能强行干涉的。” 游少菁拍拍自己发烫的脸,把注意力再次转移到那个鬼魂身上:“那她也太可怜了……至少、至少让她愿望实现了再消失……她等了这么久,那男人却自己去过新生活,太不公平了!男人总是这样……永远也比不上女人对感情的执着……” “你怎么知道那个男人不是生生世世在找她,却怎么也找不到,不得不带着遗憾与不甘心一生一生地过呢……要是这么说起来,也不知道可怜的是谁。”钟学馗怅然地说。 “也许……可是要是换成我,说不定也会选择保留现在的记忆与心情,一直等待那个人,而不是去面对不可知的来生……”游少菁搓着手链说。 “那怎么行!这种方法太愚蠢了!”钟学馗大声叫起来,“你不是还有我吗!你要找什么人也好,办什么事也好,全都交给我就行了。到时候你就在地府乖乖地等着,什么事我都会帮你去办好!所以你完全不用考虑那么悲惨的未来,我不会让你走到那一步的!” “真的?” “当然了,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游少菁“哼”了一声,那可真是太多了,怎么可能记得。她不置可否地玩弄着手链,过了一会儿才问:“你真的没办法帮帮她吗?她真的好可怜啊……你再想想好不好?” 难得她用这么温柔的口气说话,钟学馗真是有点受宠若惊,他又想了想说:“我没有本事帮她投胎转世,不过让她见一面她等待的人也许还行。” “你不是说已经没办法找到他了吗?”游少菁睁大了眼睛。 “没说让她见本人啊,只是让她见一见那个人的样子就可以了,不是吗?” “你是说……” “借你的身体用一下,我用幻术把你变成那男人的样子,你去说几句安慰她的话吧。”钟学馗提出要借人家少女的身体使用时,真是大大方方、丝毫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跟他这种少根筋的人生气,是不是太不值得了?游少菁白了钟学馗一眼,没想到最后他出了这么一个主意。说真的,出借自己身体,尤其是借给这个做事不太牢靠的钟学馗,游少菁真的不怎么放心。 想了又想,看看那个女鬼可怜的样子,游少菁咬咬牙,终于下定决心,抱着豁出去的心态说:“好!你来吧!”说完一闭眼。 “你不用那么紧张,我不是要附在你身上!”发现游少菁似乎误会了,钟学馗连忙解释。上次附在游少菁身上的经历令他难忘,不时就会想起游少菁的胸部……不行、不行,自己在干什么!竟然有这种下流的念头,要是让游少菁知道了,自己恐怕马上就得去投胎了。 “啪啪!”钟学馗用力拍了自己的面颊两下。 “你干什么啊?看,把自己的脸都打红了。”游少菁对钟学馗这种老是做出莫名其妙举动的习惯很是不满。钟学馗平时肤色漆黑,脸红一点当然看不出来,但现在以翩翩美少年的模样出现,白皙面孔上的绯红自然就格外显眼。 “呵呵,那个咒语有点忘了,用这个办法加强一下记忆,呵呵呵……” 什么啊,这也太不可靠了吧……游少菁看着钟学馗往自己靠近,心里感到一种骑虎难下的无奈。是不是自己刚才就不应该答应借身体这种荒唐的要求?这不可靠的家伙连咒语都记不住啊,不知道施展出来会把自己怎么样。 “自然点,放松点,来点笑容……”钟学馗比手划脚,要求还不少。 “我笑得出来吗!?”上次把“身体”借给他用,可是以吐血收场的,谁知道这次又会发生什么?钟学馗的话是要打个折扣的,比如他说没什么事的时候,你得这么理解才行——只是吐几口血而已,死不了人,没什么事。所以游少菁现在真的很紧张,不知道自己会因为他的那个记不熟的咒语遇到什么。 “去啊,尽量把举止装得像男人一点!”钟学馗大声鼓励她。 “什么,要我装男人?我这样过去,人家会相信吗?”他说的幻术在哪里?自己就这么走过去,对这个女鬼说:“我就是你等的男人,来,到我怀里来痛哭吧!”对方不咬人才怪。 钟学馗手指一比,一面空气凝结成的镜子出现在游少菁面前。 游少菁从镜中看见一个英挺文雅的男人,穿了一件那个时代的长袍,戴了一副金边眼镜,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果然与刚才在女鬼记忆中看见的男子十分相似。这就是幻术,什么时候用在自己身上的?明明一直与钟学馗面对面地站着,怎么一点都没有发觉到?想着想着,她重重一脚下去,钟学馗抱着脚跳了起来,“以后不许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对我使用法术!”扔下这么一句话,游少菁尽量加大步幅,模仿着男性的步伐向那个女鬼走去。 久别重逢的恋人应该用什么表情?哭也不好,笑也不好,真为难人啊…… 游少菁努力回忆着爱情戏里的剧情,朝那个女鬼露出一个带着悲伤的笑容,带着沙哑的声音说:“我回来了……你、你等了很久吧……” 在眼前这么样悲伤的气氛下,一个身着嫁衣的女鬼惨凄凄而歌,一个男子落寞伤怀地呼唤,两个人多年后重逢……可是钟学馗和斑斓两个却都忍不住偷偷捂着嘴发笑——游少菁的演技实在糟糕,但愿这个女鬼的灵智已失散了大半,不然还不一定能过关。 “我来晚了……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游少菁说着自己临时编的台词,看着这个女鬼忽然心头发酸,她是真的吃了难以想象的苦,用魂飞魄散的下场作为代价,想换得与那男人的一次相会。可是对方如今在何处?是在茫茫的人海中同样寻觅着她,还是早已与别的女子相偎相依地生活?想到这里,她的眼泪真的涌上来,把手伸向那个女鬼,想要握住她的手。 可是那个女鬼不但没有想象中的激动,反而毫无理睬之意,只是在游少菁握住她的手时飘散而去,又在不远处凝聚起来,依旧边唱边盯着远方。 “是我啊,你不记得我了啊……我回来了,我知道不该让你等这么久,可是我现在回来了……”游少菁的声音极尽煽情之能事,对着女鬼述说他们的过去——从记忆的画面中看来的——这么多年的分别,彼此的思念,这么多年的魂牵梦萦…… 她说得连自己都被感动了,无奈对方就是没有反应。说了半天,她口干舌燥,求助地向钟学馗看去。 钟学馗和斑斓正双双趴在路边,死死捂着嘴忍笑。一看游少菁的目光过来,都知道不好,连忙都摆出一副认真严肃的神情。 敢笑我,这笔帐回去再算。游少菁在心里给他们两个记下一笔,继续用目光示意钟学馗赶紧想办法。自己已经表演得人情人理而且感天动地了,一定是他的法术变得不像,这个女鬼才会不理睬自己。 钟学馗的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地看着那个女鬼,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游丫头,你不用白费口舌了……她现在已经不记得这个男人了……” 记不得?她不就是为了那个男人才等在这里,宁愿消散都要见他一面的吗?游少菁回过头,茫然地看着钟学馗,等他解释。 “她等得太久了,久到……久到她已经记不起自己在等的是谁、等的人是什么样子了……现在的她,只知道自己在等某个人,所以一看见有灵力能够感受到她的人走过,就迎上去唱歌,她已经不记得自己等待的是什么人了,那个人即使真的走到她面前,她也……” “怎么会这样?那么她的等待还有什么意义!”游少菁叫了起来。 “时间太久了,她这样平凡的灵魂,是经不起那么久的等待的……”钟学馗摇头叹息。 时间太久了……连鬼魂都经不起时间的消磨……可是怎么会这样呢,时间就真的残忍到连最后一点安慰都不能给她吗? 游少菁看着那个女鬼,她等了这么久的“男子”现在就站在她面前,可是她却完全视而不见,依旧痴痴地、凄凄地唱着那首不成调的歌…… “是我啊,真的是我啊!你看看我,你已经等了这么久,如果连看都不看一眼的话,不是太不值得了吗……你看我一下啊……”游少菁站在女鬼面前呼唤着,希望她能够忽然生出一丝灵性来看看自己。 游少菁声泪俱下地说着思念的话,呼唤着对方,因为她此时已经不是在表演了,连钟学馗和斑斓都不忍心听这样悲伤的言语,别过了头去。 那个女鬼还是那样若有若无地飘浮着、看着远方,唱着那断断续续的歌,始终没有看看眼前这个“男子”。 她在等一个人。她在等待,等一个人从远方来…… 游少菁的眼泪涌了上来,拉着钟学馗的手臂乞求:“你帮她想想办法啊,你真的不能想想办法吗?” 钟学馗黯然摇头:“我早说过,我帮不了她的,她的结局是她自己选择的,我没有办法去改变什么……本来想用幻影给她一点安慰,可是现在也……她已经仅仅是为等待而等待了,没用了www奇Qisuu書com网,再做什么都没用了……她只是在等待而已……”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样说,游少菁一定会大骂一句:“你这么没用的家伙,还自称是鬼差,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然后对自己暴力相向,没想到游少菁什么也没做,只见她双肩微微耸动,竟然低低啜泣起来。 “对不起,是我太没用了……” 游少菁哽咽着摇头:“她自己选择了自己的结局,说不定是种幸福呢……可是,真的好可怜,好可怜啊。”说着,靠在钟学馗的肩上哭了起来。 钟学馗轻轻拍着她的背,却说不出安慰的话。 那个女鬼的声音还在反复回荡着:“忽然一阵无情棒,打得鸳鸯各一方……” ※※※※※※※※ “我要走了,你自己把这几题做完啊。”游少菁看看时间,站起来对杨茜说。 “表姊,这几天你怎么这么温柔啊?”杨茜嬉皮笑脸地问。 游少菁一走,她才不会乖乖地做那些习题呢,游少菁应该也知道,可是这几次家教,游少菁却总是给她很大的自由空间,甚至允许她偷偷上一下网,与以前那个严厉又不讲情面的可怕表姊判若两人,难道是因为以前对自己太严厉,忽然间良心发现了。 “反正是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喜不喜欢,要是实在不喜欢读书,我逼你又有什么用。” 游少菁也想通了,杨茜自己不喜欢,逼着她去做,也只能让她更加不喜欢罢了,世界上也不是只有上大学这一条路。游少菁知道,杨茜的成绩考大学或许不行,将来读个五专、高职还是绰绰有余的,所以她也就不再逼着杨茜非学不可了。 “表姊,你真是太好了!你真是这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杨茜激动地对游少菁搂搂抱抱,“要不今天晚上住下来吧,和我一起看电视剧,大结局喔。” “我才不看连续剧,而且啊……”游少菁狠狠地瞪了她一眼,“还不是你害得我要早走一点,绕开那条路走远路!” “哇,原来你也怕鬼啊,我还以为你真的一点也不怕呢!”杨茜夸张地叫起来。 “什么,你竟然吓唬你表姊!”舅妈气呼呼地冲了进来,“她好心当你的家教,你还吓唬她!” “我哪有吓她,是她自己说什么也不怕的。” “你这孩子真是的!菁菁别听她的,留下来多玩会儿,待会儿叫你舅舅送你回去!” “舅妈,不是那样,是我自己功课没做完,得回去写了,明天还要上课呢。” “你看看人家小菁,自己作业还没写完就来帮你补习了,你都不知道感激!” “什么嘛,明明就是害怕了,还死鸭子嘴硬。” “你这孩子!小菁,你慢点走啊,要不我送你吧……” “不用了,我自己走就可以了,现在还不算晚,路上行人还多着呢。” “表姊,你要是怕了,以后就别来折磨我了,哇哇……” “你给我做功课去!等你爸爸回来,看他怎么收拾你!” 游少菁走出门,在夜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是真的害怕,不敢再走那条路了。她怕听到那个歌声,更害怕听不到那个歌声。她知道,总有一天,那个歌声会永远、永远消失,而她不愿意去见证那一刻…… 明明是打定主意要绕开那条路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游少菁还是选择从小公园附近经过,她甚至特别停下车来,站在那里静静看着那个女鬼。 女鬼还是茫然地唱着、等着。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理因素,游少菁总觉得这半个月来,这个女鬼的身影又淡了不少,看起来更加缥缈,宛如随时都会消散在空气中一般。 她快要永远消失了吧?即使她没有消失又怎样呢?现在的她等待还有什么意义呢? 游少菁不知道她心里究竟是如何爱着那个男子的,如果她真那么爱他,宁愿等到自己灵魂消散也要见他一面,又为什么他出现在眼前时又不相识呢?要是她没有那么爱他,又为什么要等呢?她究竟是为了见他而等待,还是为了等待而等待…… 游少菁不知道、也想不明白。她是从来不曾恋爱过的少女,不知道真正爱上一个人、爱得刻骨铭心是什么感觉。 要是爱上一个人,真的要在这里等待到一切都消散,还是应该去寻找他? 钟学馗说:“要是我啊,我就去找。就算她下了十八层地狱,那我也去,我要和她一起永不超生。” 是啊,你为什么不去找他呢?你为什么要把一切都交给等待呢……游少菁看着那个女鬼的身影,觉得自己心里塞满了难言的悲伤。 这时候虽然天色已经黑了,可是路上依旧行人往来,并不冷清。游少菁独自站在小公园墙外,一脸伤心。在路人看来也不过是少女多愁善感,没有人会在意。可是就在游少菁想要离开时,抬头看见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少女,正往这边走过来。 那个少女身材修长,一头长发在空中飘扬,显得英姿飒爽。路灯虽然朦胧,可是随着她的渐渐走近,游少菁还是看得出那是一个五官十分美丽的女孩。那少女从街道对面一直走过来,她的目标似乎就是站在这里的游少菁。 游少菁看着她走向自己,不知道对方想要干什么,于是一直看着她。她不是想要跟自己说话吧?可是……我要是认识这么漂亮的女孩,不太可能不记得啊。 少女一直走到游少菁的身边,看了游少菁一眼,却没有停留,而是往小公园的院墙继续走去。 啊,原来不是找我的,自作多情了……游少菁吐吐舌头,感到有些尴尬,急忙想要骑车离开。不过这个女孩到公园去干什么?难道她要翻墙进去不成?但愿她不是个灵感强的人,要不然万一听见了女鬼的歌声,说不定会受到惊吓。 “汪汪汪汪汪……”一直跟在游少菁脚边的斑斓忽然吠叫起来。 游少菁下意识地顺着斑斓的目光看去,只见那少女已经翻过了小公园的铁栅栏,用极为潇洒敏捷的姿态朝那个女鬼扑去。 她要干什么! 游少菁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少女向着女鬼甩出手中的一张符咒,正好贴在女鬼额上。符咒贴上之后变成了一团火焰,女鬼发出一声长长的痛苦悲号,尖厉的声音刺激着游少菁的耳膜,使她不由得捂住了耳朵。然而这声尖叫并没有持续多久,女鬼被咒符贴上之后,身影便在火光中开始扭曲;她虽然奋力挣扎着想要摆脱,可是终究无能为力,不一会儿便化作一团烟雾,然后消失在晚风中,只刹那张燃烧的符咒飘落下来,转眼也化作了飞灰。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游少菁目瞪口呆,愣了半天才喃喃地问:“你……你干了什么?” 那个少女有些惊异地看了游少菁一眼,但是对她的问题充耳不闻,迈步就走。 “站住!你站住!”游少菁被她的态度激怒了,在她转向之后大喝一声,“无端端地伤害了别人,然后说走就想走吗……” 少女连头也不回,冷笑一声:“原来你有阴阳眼……那又怎么样?可笑,连人和鬼都不分!” “鬼又怎么样!你难道能长生不死!你难道死了不变成鬼!难道因为她是鬼,你就可以随意地让她魂飞魄散!” 自从认识了钟学馗和刘汉之后,游少菁对于人死后化为鬼魂的认识加深了不少,对于鬼的感觉也改变了不少。以前她对于鬼的观念,只来自灵异故事和恐怖电影,简单来说就是“可怕的异生物”这么几个字。可是现在仔细想想,人生百年,难逃一死,谁没有那一天?谁又不会变成鬼?那么说来,鬼有什么好怕?若说是恶鬼、厉鬼害人,活人难道就不害人了吗?害不害人和是不是鬼,似乎也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这个女鬼已经可怜到这种地步,qi書網-奇书如果仅因为她是“鬼”就要消灭她,游少菁无法接受。 那个少女对游少菁的话不屑一顾:“收起你那些无用的好心吧,不消灭她又能怎么样?她就不会消失了吗?而且她总是在这里惊吓行人就已经足以作为消灭她的理由了,你知道有好几个学生因为听见她的歌声而大病一场了吗?万物以人为尊,鬼就得守作鬼的规矩。” “那些人自己吓自己,怎么能怪到她身上!你既然会法术应该明白,她那一点阴气怎么足够让人生病?她什么时候又总是惊吓路人了?已经消散成这个样子,即使有灵力,想要看见她也不是那么容易吧?再说,如果吓唬人就该死的话,你这种随意杀人的行为不是更加过分、更不可原谅!” “人鬼不分的假慈悲!”少女冷笑着,扔下这么一句。 “滥杀无辜,将来有一天你会下地狱!”游少菁当然不会在嘴皮子上输给她。 少女一下子回过头来怒视着游少菁,游少菁当然不甘示弱,气呼呼地瞪了回去。斑斓站在她跟前,口中发出低低的吼叫声来为主人增添气势。 少女上上下下打量了游少菁几遍,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她的目光落在游少菁手腕的手链上,手链是红线制的——上面缠绕着的饰品是两枚小小的青色珠子,珠子是恶鬼化成的,因为它们可以充当冷气,游少菁才会在这个秋老虎横行的季节把它带在手上。少女显然对这个饰品很感兴趣,一直盯着不放。 游少菁才不会去回答她这种没礼貌的问题,和她对峙着不说话。 少女又看了游少菁一眼,忽然说:“好,既然是同行,我就试试你有多少斤两!”说着,手一扬,一把半公尺长的木剑忽然出现在她手上,然后一跃而起,对着游少菁便刺了下来。 游少菁本来只是在和她争论而已,没想到她竟然这么暴力,会忽然出手,吓得她连连后退,一下子跌倒在地,倒也因此躲过了少女的攻击。 “你刚才既然有那么多大道理,现在为什么不拿出点真本事来让我见识、见识!”少女并不因为游少菁跌倒而罢休,反而紧逼上来,挥剑又刺…… 第三章 竞争者 游少菁眼看着那个少女朝自己迎面刺下来,虽然是把木剑,可是被刺着了也绝对不会好受。她真不明白,就算自己多说了几句,对方用得着说动手就动手,连武器都亮出来吗?看她那副架势,简直就像游少菁和她有不共戴天之仇。游少菁可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平凡少女,和眼前这种野蛮人是不能比的。 就在对方的剑快要刺中游少菁时,斑斓从旁边扑上来,咬向少女手腕。少女不得不收住攻势,抬脚踢向斑斓。她的脚上穿着的竟然是双镶有铁头的运动鞋,要是被她踢中,斑斓一定会受伤。可是斑斓经验丰富,一看见少女拾脚,已经敏捷地闪到一边,避过少女的攻击又往她拿剑的手腕咬过去。 少女怒斥一声:“可恶的畜牲!”闪开斑斓的攻击,不知道又拿了个什么东西向着斑斓抛过去。那样东西似乎令斑斓害怕,他竟然连连往后退。少女动作很快,趁着斑斓后退的瞬间,一个箭步已经到了游少菁面前。 游少菁情急之下抬手去挡,木剑正好刺中了她手腕上的手镯,发出一声闷响。 少女后退了半步,难以置信地看着手中的剑——木剑的前端已经变成平的了。 游少菁揉着自己的手臂,狼狈地后退。对方的力气真大啊,游少菁怀疑即使是使用木剑,要是让她刺中了,自己的身体也会被刺穿。要不是刚才急中生智,用玲珑剑挡了一下,自己的手臂说不定会被打断。 这时游少菁才意识到,这少女是认真的,对方是真的想对自己不利。本来以为是自己的言语间有什么得罪了对方,对方只是要吓唬自己,可是现在却是来真的。 游少菁目睹了少女把女鬼除掉的情景,已经知道这个少女是会法术的人,她真想不到一个会法术的高人,竟然会用这么暴力的手段对付一个陌生的普通人,原因不过是对方说了几句她不愿意听的话。 在游少菁惊恐的注视下,少女带着焦躁向游少菁喝问:“你手上的是什么!你用了什么方法打坏我的剑!” 我手上的是什么?游少菁看看自己手腕上的手镯,心里的恐惧消散了几分。这可是地府名剑玲珑剑的化身,有它在,自己的安全就可以得到保障了吧?不过这把剑的脾气有些古怪,关键时刻可不一定好用。 “不要躲躲闪闪的了,有本事和我堂堂正正地一较高下!”少女扬起那把木剑,向游少菁宣战。 游少菁用力摇头:“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较高下?我又不认识你,无冤无仇。” “你弄坏了我的剑还说无冤无仇!”少女说着,又向游少菁扑来。 什么道理!你拿剑刺我的时候弄坏了,也要怪到我身上。游少菁连忙后退,并且把手腕对准了少女。她要是扑上来,自己就用玲珑剑对付她,反正这属于正当防卫。 这时斑斓再次一跃而起,往少女的手臂就是一咬。少女身子敏捷,及时一翻手腕,才躲过了这条恶狗无声无息的攻击。少女再次拿出了那个吓唬斑斓的东西,可是这一次斑斓已经克服了对那样东西的恐惧,不屈不挠地追着少女扑咬。由于他原本就是罕见的高手,即使现在变成了狗,在面对像少女这样的对手时,还是能凭着经验准确地预测到她的下一步。 少女的招式都在斑斓的计算之中,她所面临的局势可想而知。而且这个少女虽然有一身本事,可是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她很害怕猫狗这类有着尖牙利爪的动物,要不然就不会随时都带着用来吓狗的法宝。现在,在斑斓的纠缠下,她很快就手忙脚乱,攻击完全没了章法。 “你真卑鄙,居然用畜牲来对付我!”少女边与斑斓纠缠,边向游少菁怒斥。 “你才不要脸呢!拿着武器来偷袭空手的人!”游少菁毫不客气地骂回去,同时催促:“斑斓,咬她!咬她!我豁出去了,就算赔她医药费也要教训教训她!”这个少女的盛气凌人和不顾后果地随便出手伤人,已经完全把游少菁惹火了——要不是有斑斓在保护自己,自己岂不是只能任由她打! 少女对于游少菁这种不守行规、不明明白白接受挑战,反而用一条狗来对付自己的卑鄙行为十分恼火。而且这条狗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扑咬之间颇按套路,隐隐有高手风范。少女虽然对自己的身手很有自信,一时竟也奈何不了这条可恶的畜牲。生性骄傲自负的她,被一条狗弄得这么狼狈,已经令她受不了了,听到游少菁还在不住地鼓励狗咬自己,少女越想越怒,趁着背对游少菁的时候,悄悄从口袋中取出了一张符咒。当下一回合与狗交错时,一个转身,手中的符咒便向游少菁掷了过去。 游少菁猝不及防,虽然看见了少女的攻击,却连一个简单的动作都来不及做,那张符咒已经射到了她身上。 “轰”地一声,游少菁整个人被一团火焰包围。 少女惊慌地“咦”了一声,她没想到游少菁竟什么护身手段都不做,就这么任由火焰吞没,看她之前的表现,至少应该不在自己之下,不至于连最简单的护身法术都没准备吧? 就在少女一愣的瞬间,火焰中发出一声巨响,像一记响雷滚过,游少菁身上的火焰随着这一声巨响,全被弹了出来,凝成了一个大火球往少女反射回去。 少女暗叫不妙,一连几个跳跃闪躲,可是那个火球如影随形,几番转折还是紧紧跟踪而至。少女见已经避无可避,咬紧牙,举起手中的剑迎了上去。又是一声巨响,少女的剑与那团火球相碰,爆出了满天火星。 火星散去之后,那个少女呆呆地站在那里,手中的剑已经成了一截木炭。 她神情复杂地看着游少菁良久,咬着牙、跺跺脚,转身快速奔走,转眼就消失在街道转角处。 看着她消失,游少菁腿一软,坐到了地上。 突然被一团火焰包围的滋味可不是一般人承受得了的,她当时已经吓呆了,事后才觉得害怕,想到自己刚才竟然在鬼门关上转了一圈,不禁冷汗直下。 不知道那个少女到底是什么人,竟然出手这么狠毒,自己与她萍水相逢、无冤无仇,只不过对她的行为表示一点异议,就对自己下毒手,要是自己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要是没有钟学馗画下的护身符,刚才不死也得严重灼伤。游少菁当然也没想到,如果自己真是个普通人,就不会看见少女对那个女鬼做的一切,当然也就不会与她发生争执,不会有后来这一番乱糟糟的争斗了。 游少菁越想刚才被火焰包围的情况,就越是心惊,浑身都在发抖,根本站不起来。 刚才她们之间的争斗已经引起路人的注意,虽然路人们看不见火球飞舞的精彩场景,可是两个女孩子在路上打架,一个驱使着恶狗、另一个甚至拿着武器,已经够让人惊讶、新鲜了。在那个少女走后,人们的目光依旧集中在地上的游少菁身上,指指点点、议论纷纷。游少菁感到羞窘不堪,恨不得能一下子钻地逃离这个地方。可是受惊过度,怎么也站不起来。心中又气又急,不禁眼眶泛红,但还是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不能哭,大庭广众之下,不能哭,不要让他们看热闹…… 看热闹的人看到这女孩一直坐在地上不起来,一副快要哭的样子,更加兴奋,议论的声音更大了,不时还有人停下来,加入这个行列,相互打听着到底发生了什么趣事。 游少菁真不明白,别人的窘境真的可以令他们这么兴奋吗? 就在这时,一只手按到了游少菁的肩上,关切而焦急地问:“你这是怎么了?我给你的符怎么会发动了?有人袭击你吗?” 听到这个声音,游少菁鼻子一酸,哽咽着勉强说:“我碰上一个恶女人……她想杀我……”然后就哭得说不出话来了。越想越是委屈,哭声也大了起来。 来到她身边的正是钟学馗。这样一个十八、九岁的俊美少年,穿了一件古装的黑色长衫,一头齐腰的黑发用黑带束在脑后,衬得他肤色格外白皙,只有一双深邃眼睛,消减了他几分女性化的感觉。凭空出现在街道上,本来应该更加引人注意,可是在他出现之后,周围看热闹的人群却渐渐散了,人们都感到很莫名其妙,自己傻呼呼地站在这里干什么? 钟学馗听了游少菁的话,立刻跳起来四处寻找,想把袭击游少菁的人找出来,却让本来想藉他身体站起来的游少菁,差点跌到地上。 钟学馗四处找了一圈,吆喝着回来:“游丫头,那个人跑了,我没找到她!” “她当然跑了!不然不等你来,我早让她毁尸灭迹了!”游少菁怒气冲冲地对着他叫。斑斓正在旁边,努力用身体支撑她站起来。 刚才她还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转眼间又精神十足了?看来也没什么大事,自己的符咒还是很管用的,钟学馗有些得意。 斑斓看着他叹口气,这个人怎么就不明白什么时候应该做什么才对呢…… “游丫头,我检查过了,刚才袭击你的是很正统的道家法术,没有什么邪气,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了?”钟学馗观察周围之后回头问。 “我得罪了她?”游少菁瞇起眼睛,“你为什么不问是什么人无端地招惹我?却要问是我得罪了她?” “像这种道术,修炼的都是些正经门派,他们的门规、家规大多十分严格,用法术无端袭击一般百姓,可是会被逐出家门的大罪,他们不会轻易触犯的。”钟学馗耐心地跟她解释,却没注意到游少菁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斑斓是只善良的狗,他从后面拽拽钟学馗的衣角,示意他赶紧改变话题。 钟学馗没神经地问:“斑斓,你有什么事吗?你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来路了吗?我觉得还是小心为好,毕竟这个人也算是有点道行了。游丫头,你到底是怎么得罪人的?”斑斓摇摇头,趴在一边不理他了。 游少菁看着钟学馗关切又冒失的样子,一肚子气化作了无奈,叹口气说:“算了,回家吧……回去我再跟你说。” “放心,我保护你回去!”钟学馗马上拍胸脯保证,“管他什么高手,有我在绝不让他伤害你!”游少菁对他一笑,伸手扶起自己那辆可怜的电动自行车。这辆车还是她咬牙狠心买下来的,现在看它变成这副模样,真是心疼得不得了。 等到要回家时,游少菁才发现了一个问题:刚才钟学馗是被那道符招来的,他似乎说过他不会飞行法术,那现在他怎么办?难不成让他和斑斓一样跑回去? “上来,我载你!”游少菁吩咐。 钟学馗看看那辆两个轮子、没人扶着自己都站不稳的交通工具,用力摇头。 “不用客气,我载得动你的!”游少菁说着。 钟学馗依旧摇头,他可不信任这怪东西,还不知道会不会走着走着就倒了呢。 游少菁盯着他问:“你……该不会是害怕吧?” “谁害怕!我钟学馗一个堂堂鬼差,会害怕这种东西!”口中这么说,目光却游移不定,不敢和游少菁对视。 “胆小鬼!” “谁是胆小鬼!” “谁连车子都不敢坐的就是!” “谁说我不敢坐!” “那你坐啊!坐啊!” “坐就坐!”钟学馗气呼呼地往电动自行车后座上一屁股坐了上去,幸好他以灵魂的状态出现,体重十分轻,所以粗鲁的动作并没有把车弄倒。 斑斓偷偷发笑:游少菁实在是已经把钟学馗的个性摸透了,知道他最受不了激将法。 游少菁从来没载过人,在后座有个人的情况下,勉勉强强地上车、发动,扭扭歪歪,划着S型就骑了出去,好在路上没什么行人,才让她顺利地骑了起来,渐渐稳住了车身。 “你注意一点啊……” “小心、小心,看前面啊……” “啊,对面有车来了……” 在钟学馗的大呼小叫之中,游少菁的车子终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 游少菁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里一如往常乱糟糟的。她来到自己的桌子边,扔下书包便坐下来用手揉着太阳穴。昨天晚上在路上的遭遇,使她一夜都没有睡好,现在只感到头疼得厉害。 “怎么了?”萧怜怜关心地问。 “头痛……没什么……”游少菁回答得有气无力。 “你又熬夜看书了?”萧怜怜很了解游少菁,可惜的是,自从钟学馗出现在游少菁的生活中之后,游少菁那种可以悠闲看一整夜书的生活已经一去不返了。 游少菁摇摇头,趴在课桌上,一副奄奄一息的样子,看来还是学校最好,只有这里是最安静、安全的地方——她已经把以前发生在学校中的危险忽略不计了:“怜怜,老师来了叫我一下,我快死了,让我瞇一下……” “看起来的确是……”萧怜怜看了她一眼,不再理她。 游少菁经常把自己弄成这样要死不活的,在萧怜怜看来,她纯粹是自找的。一个女孩子学校宿舍、亲戚家也不住,非要一个人独自生活。自己照顾自己是件容易的事吗?可是游少菁就是一个这样不听劝告的人。 游少菁整个早自习就这样半死不活地趴着,由于她是老师心目中的好学生,所以不但没被老师责备,反而得到了几句关心,当游少菁拒绝老师“不舒服就去保健室看看”的建议之后,更是得到了带病坚持上课的正面评价。 “真是不公平……”看着老师的背影,萧怜怜对于老师和游少菁的这次互动做出了正确的评价,“要是我也趴上一节课,一定被拎出去罚站清醒了。” “没有同情心的家伙,我真是交友不慎啊……”游少菁哀叹着。她的这份叹息倒不仅仅是针对萧怜怜,还包括那个不可靠的钟学馗。 昨天晚上,钟学馗为她分析良久,得出的结论全是一定是她得罪了人家,不然正统道术传人绝对不会违反规矩、随便袭击普通人。言下之意似乎就是游少菁好奇爱管闲事的脾气又犯了,做了些什么不好的事,才会招来那个少女的袭击。这令游少菁十分恼火,当时的情形,自己不过是说了几句反对对方行为的话而已,这样也就算得罪她,应该受到袭击吗?那样的话,那所谓名门正派的规矩还真是可爱得很呢,像个黏土似的,想捏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游少菁觉得钟学馗要是出现在武侠小说里,一定属于那种只看门派不问是非的愚昧份子,遇到像岳不群这种角色,他一定会死得很惨。当然,要是遇上东方不败,他就死得更惨了。也就是说,他一定做不了永远不死的主角吧…… 游少菁胡思乱想着,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教室中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听说今天会来一个转学生。”上课之前,班长方彩虹从老师那里领回作业簿,边发放边对身边的同学宣布说。 “什么样的转学生?” “男的女的?” “从哪儿转来的?” “为什么转学?” 她的话立刻引起同学们的兴趣,七嘴八舌地问起来。从高一入学开始,这个班就是五十一人,一直没有变动过,大家对于新同学的加入都很期待——至少是个不错的话题。所以在上课前的这段时间里,全班都在议论这个马上就要加入的新生,虽然不一会儿就可以见到本人,可是大家还是觉得这时做出种种假设很好玩。 方彩虹只在老师那里听到新生的名字叫“凌岩”,于是依据这个名字,大家分析出了几个可能——有说是冷俊型的帅哥,有说是运动健将型的阳光少年,也有人说很可能和隔壁班的王岩一样,是胖呼呼戴眼镜的书呆子;当然最夸张的想象是来自萧怜怜,她认为这个转学生凌岩很可能是一个颓废型的不良少年,因为打架滋事才不得不转学到这里。 游少菁也身不由己地卷入这场议论,不过她对这种事情并不是很关心,反而想着现在全班唯一的空桌椅,就在她身后、武有树旁边。要是那个叫凌岩的男生够高的话——其实矮一点也没关系,这个班身高普遍不高,游少菁还不到一百七,都坐在倒数第二排了,虽然这和她为了与萧怜怜相邻而自己要求坐在后面也有关系——那个新生基本上可以肯定会坐在自己后面了。游少菁对此有点不舒服,让个陌生人坐在自己后面,可以听到他们这个小圈子的所有谈话,并且参与…… 算了,也许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可以很快就和同学们打成一片;游少菁决定不去想这些没用的问题了。 班导师领着那个新生走进教室的时候,教室中一片安静,所有交头接耳都停下来了,不是因为同学们多么守秩序,也不是因为班导师多么有威严,而是因为跟着她走进来的那个学生,给了大家太多的意外。 这个转学生,既不是一个书呆子,也不是一个阳光少年,更和颓废的不良少年扯不上边,因为转学生凌岩根本就是个女孩子。 她是一个个子很高的女孩,穿了一件男式的运动服,虽然英气勃发,但绝不可能让任何人产生她是男生的联想,因为这个女生长得很漂亮,模特儿般的身材配上十分古典的五官,以及及腰长发,有种清冷的气质,令不少男生顿时都看直了眼。 游少菁看到她后,差一点惊讶得站了起来。竟然是她!这个名叫凌岩的转学生,竟然就是昨天晚上,游少菁在路上遇见的那个会道术、凶残暴力的少女。 凌岩有些孤傲地站在老师身后,在老师对全班同学介绍她的时候,始终没有任何表情。对于那些男生们的目光,她也没有任何不快的反应,只是那样站着,好像全班的目光不是集中在她身上一样。 “凌岩同学从今天开始将加入我们这个班级,大家一起来欢迎她。”教室中立刻响起一片掌声——男生们尤其卖力,漂亮女孩走到哪里都很受欢迎。 凌岩直到老师让她做自我介绍时才走上前,站在讲台上,目光在教室中一转,最后落在游少菁身上,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简单地说:“我叫凌岩。”便结束了自我介绍,连以后请大家多关照之类的客套话都没有。班导师以为她在陌生环境中害羞,也不勉强她,接着看看教室,寻思怎么安排她的座位。 游少菁知道,从一开始,那个叫凌岩的女孩的目光就一直没离开过自己。 怎么会突然转来这么一个同学呢?真的只是巧合?还是别有原因?游少菁不由自主地按住自己的额头。她每当像现在心中有这种隐隐不妙的感觉时,往往就真的有不好的事情跟随着发生。现在看来,这个转学生的出现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班导师在班上看看,空着的座位只有一个,可是这样一来,不免要让她和武有树同桌!男女生同桌不算什么,只是武有树那庞大的块头,再加上凌岩过人的身高,那张桌子的空间恐怕会十分拥挤了。 “老师,那就是我的位子吧?”凌岩伸手,向游少菁的方向一指。 老师觉得再让别人换位子也不妥,于是说:“对,你就坐在武有树旁边吧。” 在班上一片别有用意的口哨声、嘻笑声中,凌岩向那边款款走去,路过游少菁身边,还不忘给她一个怪怪的笑容。 游少菁微微皱眉,却听到“啪”地一声,却是身边的萧怜怜把手中的书扣在了桌子上。萧怜怜回头给了武有树一个警告的眼神,听了班上那些羡慕武有树艳遇的窃窃私语,她当然要表示表示,给武有树一个事前警告。 凌岩落落大方地向武有树伸出手:“我是凌岩,很高兴认识你。” 武有树憨厚地回答:“我叫武有树,欢迎你来我们班。”但是没和她握手的意思,因为萧怜怜的一双利眼正盯着他呢。 凌岩也不在意,放下书包坐到他身边,使得武有树用力地往墙边缩缩身体。 班导师一连点了几个起哄学生的名字,才让教室中安静下来,终于可以正常地讲课;当然,那些盯在凌岩身上的目光并没有减少多少。 游少菁在老师开始讲课之后,好几次偷偷回望,却发现凌岩依旧在盯着自己,见她回头,对她又是一笑,那种笑容实在无法让人联想到友好上。 阴谋啊,这个女人转学到这里一定有阴谋啊!游少菁对凌岩的笑容满心戒备:心中暗叫不好,回过头猛转手腕上的鬼珠。 凌岩那天晚上凶狠的样子、凌厉的身手,加上毫不留情的攻击方式,都令游少菁记忆犹新,现在这样一个疯狂的人就坐在自己身后,说不害怕那是假的。 “钟学馗,关键时刻你可要来救我啊。”游少菁摸摸口袋中的那张护身符,看着窗外的艳阳高照咕哝,“天怎么不阴下来呢,太阳快消失吧……” 游少菁的担心有些多余,凌岩当然没有忽然发狂扑向她。实际上凌岩在上课时还算比较认真的,游少菁悄悄看了几次,发现她除了盯着游少菁之外的时间,都在认真地记笔记。 这种认真的态度,至少不会在上课时间袭击自己吧? 游少菁又开始胡思乱想起来,生平第一次期盼下课铃不要响。可是下课铃不响,就永远不会到放学时间,自己就要一直忍受有这样的眼睛在后面盯着……天啊,距离高中毕业还有一年多,难道从今天起,就要天天忍受她在背后盯着自己看的感觉…… 游少菁感到世界一片黑暗,产生了一个这辈子从来没有过的念头:转学,我也想转学! 下课之后,很多同学表现出对新同学的兴趣而上前和凌岩搭话,凌岩都是用一种疏远而客气的态度应对。在她美丽的外表下,敏感的人都可以感到高傲和冰冷,而她嘴角的那抹微笑,怎么看也是一种瞧不起人的冷笑。 这样的转学生,即使她长得再漂亮,也不会有多少人愿意和她交朋友的。于是围着她的人自然就减少了,不多久,除了几个特别坚持不懈的男生,她的身边已经空下来。 而且,一个转学生摆出这种高姿态,也引发了不少同学的不满,对她的态度和眼神开始变得不友善。凌岩对于同学们的态度好不好一点也不在意,就保持着那种姿态,一直到了午餐时间。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有同学看见凌岩在餐厅中与学校的知名人物——校花凌晶坐在一起吃饭,一打听才知道,原来她们两个竟是堂姊妹。凌晶虽然美丽、开朗、热情大方,在学校里很受欢迎,可是同样的,也因为如此,使她招来一部分人的厌恶,特别是高年级的学生当中,就是有一些人看不惯她这样一个高一生如此出风头。在游少菁他们班上当然也有这样的人,平时就看凌晶十分不顺眼。因为知道了凌岩这个讨人厌的转学生,是那个惹人厌的凌晶的堂姊,也就给了某些人找凌岩麻烦、给这个不知道看人脸色的转学生一点教训的理由。 冲突是在下午第二节课后发生的,冲突的一方是凌岩,另一方则是以“地下班长”苏芸为首的几个人。 苏芸在班上向来趾高气昂的,见到一个比她美丽的女生转来,本来就已经隐隐不悦,再加上下课后凌岩对她的问题一概不回答,等知道凌岩是自己向来讨厌的凌晶堂姊之后,苏芸便再也按捺不住了,指使着几个跟班向凌岩发难。 游少菁和萧怜怜从洗手间回来,一进教室,就看见苏芸她们三、四个女生围在凌岩的座位边,还把凌岩的东西一把扫到地上,并喊叫着:“不知道你是从哪个乡下来的,连最起码的礼貌也不懂——看来不教导你一下,你还以为我们这些同学好欺负吧!”说着“啪”地一声,凌岩的钢笔被扔到了地上。 天啊,这些人真是自己找死啊。游少菁觉得自己的冷汗都要下来了。 面对这些气势咄咄逼人的女生,凌岩没有像游少菁想象得那样站起来一掌一个打得她们爬不起来,而是抬起头看着她们淡淡地说:“把东西捡起来,然后滚开。” 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口气却令游少菁听得心头一紧。那个晚上,凌岩那英姿飒爽的形象再次浮上心头,钟学馗的话也在耳边响起:“看来她是个名门子弟,不论是武艺还是道术,都有一定火候了!”不知道钟学馗所谓的有一定火候到底是指“几分熟”,不过要是她生气,苏芸她们几个大概连给她塞牙缝都不够吧? 游少菁想到凌岩对自己出手时的干脆,额头上终于渗出汗来:要出事了,要出事了啊! 苏芸被凌岩的话更加激怒了,抬手就往凌岩脸上打去。这种行为对她而言根本算下了什么,她平时欺负同学惯了,伸手打人都不当一回事。高一时,有个女生就是因为不顺她的眼,被她百般欺负,最后不得不转学。现在对眼前这个一脸欠揍的转学生,她当然想也不想就打了下去。 一声惨叫。 游少菁因为个子矮,被别的同学挡住了视线,看不见前面事情的发展;她按着萧怜怜的肩膀,用力踮着脚想要看到。萧怜怜对于她一反平常不管闲事的样子十分不解,疑惑地看着她。 当游少菁奋力把挡在前面的一个男生推开之后,看见苏芸正抱着手叫痛,而凌岩手中正拎着一个不锈钢便当盒要把它放回书包里——刚才她迅速地拿出这个便当盒挡在面前,而苏芸的巴掌就重重地拍在了上面。不锈钢便当盒都打出了嗡嗡声,可见苏芸用的力气有多大。理化大家都学过了,力是相互作用的,所以你揍别人和别人揍你,在物理学上看起来是一样的事情,可是血肉构成的手掌和不锈钢制的便当盒,这两样东西在接受相同的力时,受到的伤害程度当然不同——至少便当盒不会觉得痛。 苏芸狠狠地打了便当盒,所以到了现在,受罪的人是她自己。同学们看着苏芸的手红肿起来,眼泪都流了下来。然后,凌岩自己站起来,去捡拾那些被苏芸扔到地上的文具、书本。 游少菁松口气:幸好她没有马上跳起来揍苏芸一顿……不对啊,苏芸被有没有被揍一顿与我何干?我干嘛为她担心?游少菁省悟到自己的错误,当凌岩看向她的时候,她把头往前边一扭,装出一副毫不关心的样子。 凌岩淡淡一笑,把视线又转向苏芸:“我最讨厌无端生事的人了,我可不管你们平时是不是班霸,别来招惹我!”说完,拍打一下自己的书本,重新坐了回去。 教室中一片窃窃私语,对于这个转学生的嚣张都有些吃惊。虽然不少同学对于苏芸平时的作为也相当不满,但并不代表他们愿意看见一个转学生在班上如此张狂。这么一个漂亮的女生,为什么好像很难相处? 因为有了这么一场混乱,愿意去和凌岩攀谈的人更少了许多,有的怕会引起苏芸不快,有的则怕了凌岩这种个性,不敢再来接近这个外表与性情不相符的女生。凌岩对于新班级同学的冷落似乎不以为意,反而显得乐于如此,脸上分明就是一副懒得理睬别人的神情。 游少菁心中一直在担忧凌岩会来找自己麻烦,但是直到下午放学,凌岩也没有对她做什么,让游少菁稍稍放心了。 游少菁如同往常一样地推车走出学校之后,却听到有人在身后叫:“游少菁,你等一下。” 游少菁刚开始装作没听见的样子,想上车离去,可是那个声音继续叫着,而且越来越大声。游少菁不想在大街上招惹注意,只好在路人侧目中停了下来,有些无奈地回头看着正快步过来的凌岩。 “你叫游少菁,对吧?”凌岩再次确定游少菁的名字,“我要谢谢你上次帮我妹妹报了仇,那个恶鬼实际上是你降伏的,而不是警察吧?” 游少菁先是愣了一下,之后马上反应过来,凌岩说的是几个月前,王心强被恶鬼附身四处袭击学校中师生的事,而凌岩的堂妹凌晶就是当时的受害者之一,后来确实是游少菁和钟学馗制服了恶鬼。不过这件事应该没有人知道才对啊。 既然凌岩是凌晶的堂姊,为什么凌晶当时还会受伤呢?难道她们家传的道术制服不了那个恶鬼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比如说那是凌晶故意的……好像说不通,凌晶干嘛故意受伤?那种几乎要毁容的伤,会有哪个少女愿意受呢? 这么一想,游少菁倒是终于想清楚了一件事。 就是上个月那件在学校中传播极广,令人纷扰一时的“借命”事件。 虽然到了最后,那个鬼师和被恶鬼附身的白琴都被降伏,但是游少菁始终不知道那个谣言——提醒大家不要在梦中接火的谣言,究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传出谣言的人想必是对鬼师的法术十分了解,可是会知晓那种连阴司都很少有鬼差知道的法术的,会是什么人?既然什么都知道,她为什么只释出谣言而不肯干涉,不肯亲自出手制服恶鬼或鬼师呢?游少菁事后花了一番工夫想找出那个人,却只是一场徒劳——想在几千人的学校中找出谣言的源头谈何容易。 现在她才明白,那个人一定就是凌晶。 凌晶是凌岩的堂妹,也就是说和凌岩一样出身在世家中,这样的家庭背景,使她有可能知道鬼师的法术,以及对付法术的办法。那个谣言一定就是凌晶传出来的。不过她既然是法术世家出身,为什么不想办法处理那件事呢?死去的庄美琳还是她的同班同学,为了那件事九死一生的游少菁心中对凌晶有些不满了起来。 而且,眼前这个凌晶的堂姊又是怎么回事呢?她跑到这里来到底想干嘛? 见游少菁一直发呆不回答,凌岩当作她默认了,继续说:“要不是当时我有事脱不了身,我堂妹岂会要你来帮助。还有上个月那个鬼师借命的事件,应该也是你干的吧?不然他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地失踪。我调查过你的身世了,你祖宗几辈都没有修行之人,真无法想象你的一身本事是从哪里学来的,水平还这么高?” “你调查我?”游少菁一扬眉头,开始生气了。她凭什么调查自己?而且做了这么过分的事还敢跑来当面说! “只是想了解一下自己的对手而已。”凌岩说着,双手举在胸前,手指快速地舞动,做了几个奇怪的手势。 游少菁戒备地后退了半步,以为她又要使出什么法术来对付自己。现在是大白天,钟学馗可没办法赶来救自己。 凌岩做完那套手势,见游少菁愣愣地没反应,不禁冷笑连连:“游少菁,其实我是很佩服你的,年纪轻轻便能有今天的成就,我也承认,我看不透你的实力——也就是说,你在我之上。可是我告诉你,‘天才’这个名号我不会轻易拱手相让的!不管你怎么想,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的对手了!我一定会证明,我能超越你!我一定可以超过你!你等着吧!”说完一甩头,转身大步走了。 游少菁愣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发呆…… 第四章 塞翁失马 游少菁被凌岩弄得一头雾水,这头雾水就那样被她一直顶着回了家。 这凌岩到底找自己干什么?她想要表达什么?难道真的只是为了堂妹凌晶的事情来道谢——这个可能连鬼都不会信,游少菁当然也不至于以此自欺欺人。 而且对于凌岩调查她的事,是游少菁最耿耿于怀的。 她凭什么这么做?凭什么! 单亲家庭的孩子对于家世总是很敏感的,不太愿意被别人知道,游少菁当然也不例外。游少菁生长在父母离异的家庭中,父亲和继母又在几个月前双双入狱,表面上虽然装得很豁达,其实心里对这一切是很在意的,很不愿意别人知道或谈论这一切。一个像凌岩那样的陌生人忽然跑来大模大样地说她调查了游少菁,怎么能不让游少菁打从心底起反感。这混乱的家庭状况,任谁都不愿意被别人调查! 这个凌岩到底是想干什么?她为什么要这样地进入自己的生活中捣乱?难道自己的生活还不够混乱吗! 什么叫对手!什么叫一定要超过你!她还用得着来超过自己吗?她的外表、本事,哪一点不比自己强?真是莫名其妙极了——想到以后每天上课,背后都会有一双眼睛盯着,又不知道她在打什么坏主意,游少菁就感到浑身难受。我到底什么地方得罪了这么个怪人?难道因为那天晚上说了她几句,她就记仇记成这样?还是自己抓住了伤害她妹妹的恶鬼,反而让她觉得没面子?难道抓恶鬼也不对了! 游少菁憋着一口气回到家,一张脸依旧拉得老长,令家里的其它三个成员明显感到房间中温度下降,通常这都不是什么好兆头,连家里的猫都知道。 “哎呀……”随着游少菁突然开口,屋子里的生物都紧张起来,“我好像忘记买菜了。”游少菁拍拍自己的额头。真是被那个凌岩给气糊涂了,可是不管多么生气,日子还是要过的。真是的,自己年纪轻轻,本来不是应该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吗?怎么家务事都要自己操心,家里这么多成员就没有一个能让自己多少省点心的…… 想到这里,游少菁狠狠地盯了屋子里的家庭成员们一眼,出去买菜了。 “她是遇到什么不高兴的事吧?”钟学馗很有经验地说。 在他旁边,斑斓用力地点着头表示同意。 ※※※※※※※※ “游丫头,你好像有什么事不高兴?” 游少菁买菜回来,做饭、收拾桌子,一直板着脸,直到晚饭之后,她脸色有了缓和,钟学馗也终于鼓起勇气发问。 “也没什么,遇见了一个讨厌的人!”游少菁把不满发泄在抹布上,恶狠狠地擦着桌子,却用轻描淡写的口气回答,“你还记得昨天晚上我遇见的那个出身名门、家规森严、循规蹈矩、不会随意伤人的美丽女士吗?很荣幸的,她今天转到我们班上来了。而且还对我说了一大堆莫名其妙的话,说要做我的竞争对手。” “什么?她会转到你们班上,太巧了吧?” “呵呵,不巧、不巧,人家连我的祖宗八代都打听清楚了呢。”游少菁说起这个就生气。 钟学馗明白了,自己就是因为昨天说了对方的好话,才被迁怒了:“你说……她转学到你们班上,还说要做你的对手?” “是啊,倒霉死了!”游少菁扔了抹布坐下来,把凌岩转到班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特别是放学后她叫住自己时说的那番话。 “你看看,是不是很讨厌?那个凌岩不仅昨天晚上袭击我,还去调查我的家庭状况,是不是太过份了,她以为她是谁啊!”游少菁用力敲着桌子说。 她最在意的事情,就是凌岩调查她这一点。毕竟父母离异已经是公开的事,再不舒服也有限,可是钟学馗、波波、斑斓的事,狄云浩的藏魂坛,都是不能让外人知道的秘密,每一件都是足以给当事人带来毁灭性的打击。游少菁最害怕的就是凌岩是所谓的世家子弟,她有看见钟学馗的能力,万一她在偷窥游少菁时发现了游少菁家里隐藏的这些秘密怎么办?游少菁想到这里就烦躁不安,心里乱成一团。 钟学馗听完,对游少菁说;“她对你做的那些手势你还记得吗?你学一遍给我看看。” 游少菁当时只注意着凌岩的神态与话语,那些手势已经记不太清楚了,现在钟学馗要她学一遍,她努力回忆才勉强比划了几下,然后紧张地问:“怎么样?是不是很可怕的法术?她想对我干什么?是不是下了什么诅咒之类的?” 钟学馗看了之后略一琢磨,就笑了起来:“我明白了,我明白了!你放心好了,她这不是恶意。” “什么?不是恶意?你的概念中恶意究竟是什么样?”在这个钟学馗的心目中,名门子弟真的是那么完美无瑕吗?这简直就是迂腐的道学先生典范啊! “她没什么恶意,而是好像误以为你也是个修行者,所以用修行者之间专用的手势向你表示挑战。那几个手势,是实力较弱的一方向强者下挑战——一定是那天晚上她对你使用法术,却被我的符弹开,她就误以为是你的力量了。放心吧,没事、没事,看来她是堂堂正正的名门子弟,不会真的对你怎么样的,反正你也没有做出反应,就是没有接受挑战,以后不用理她就行了。” 名门子弟?还堂堂正正?堂堂正正的人会暗中调查别人的祖宗八代吗?还是修行者所谓的“堂堂正正”与字典上的解释不一样。 对于钟学馗完全不当一回事的态度,游少菁感到很生气:“她现在转到我们班上来了,而且就坐在我后面,谁知道她什么时候会突然用法术向我打过来!我总不能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吧!你白天又不能过来救我……天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净遇上这种怪人!” 钟学馗见游少菁心烦意乱得厉害,知道她是个很会自寻烦恼的人,连忙安慰她:“你放心,她是正统门派的修行者,可不是鬼师那种人,她是绝对不敢做出有可能伤害到普通人的行为的,甚至于在普通人面前胡乱使用法术都是不行的,也就是说,她不敢在学校中对你怎么样,顶多放学后多小心她一点就行了。” “真的吗?”游少菁回忆着下午凌岩应付苏芸挑衅时的情景,发现他说的好像也有道理。“反正只要放学后离她远一点就行了……”游少菁长叹了口气。 凌岩人都转到班上来了,还能怎样?生气、发脾气一点也不会影响既成的事实,还是自己小心为妙。为什么这学期从开学到现在,几乎天天都没有好日子过呢?先是王心强杀人、伤人事件,之后是鬼师借命与白琴被恶鬼附身的事件,现在又来了个凌岩,自己的日子怎么会变成这样?说起来,这一切都是从那个家伙出现之后才开始的……想到这里,游少菁不禁斜眼看去。 “你、你干什么……哎,你这是干什么……” “碰碰。”两个毛绒玩具飞来,正中目标。 ※※※※※※※※ 由于有了凌岩这位新同学坐在身后,游少菁再怎么想要集中注意力,都没办法让自己认真地去听课,就连下课后跟朋友们的闲聊,也因为这么一个人坐在那里而变得拘谨起来。游少菁十分讨厌凌岩用那种咄咄逼人的目光盯着自己,特别是那种目光在上课时传来,总令她有种想要回头看的冲动;游少菁总觉得从今以后,自己衣服的后背部分一定会磨损得特别快。 不过正像钟学馗说的,反正凌岩也不敢真的把自己怎么样,只要不理她,过几天她也许就把这事给忘了。由于凌岩一直都没再与游少菁有过任何接触,不禁令游少菁有了一些幻想,觉得自己可以学会无视凌岩,逐渐把她当作一个透明人。 接下来的一周,游少菁就是在时时提防中度过的。 经过了几天的相处之后,凌岩和班上的同学虽然说不上交了朋友,至少也相互熟悉了。令游少菁感到惊奇的是,苏芸她们也没再向凌岩挑衅。原本在知道凌岩不能对普通人动手之后,游少菁对苏芸她们还寄子了极大的期望呢,现在真是有些失望啊…… 班上有一部分同学已经开始在下课时和凌岩闲聊,其中就包括热心的黄明,以及游少菁的好朋友萧怜怜——凌岩坐在武有树身边,萧怜怜对这个漂亮女孩有些提防,所以总是有意无意地找她说话,主要的目的还是打探敌情。等到发现凌岩对武有树没有什么兴趣之后,她已经开始觉得性格直来直往的凌岩其实不像外表那样难相处,主动和她交往起来。 游少菁不太放心萧怜怜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和凌岩走得这么近——万一凌岩卑鄙一点,用萧怜怜来威胁自己怎么办?所以不管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硬是勉强自己也加入到她们之中。从表面上看来,凌岩在班上最早交到的朋友便是萧怜怜与游少菁了,三个女孩经常同进同出,看起来十分要好。其实只要一放学,告别住校的萧怜怜走出校门,游少菁马上就会以最快的速度与凌岩拉开距离,匆匆赶回家去。 最近游少菁真是处处小心,除了上课与购买生活用品和食物外,她绝不出门。对她而言,在有钟学馗的地方才最有安全感。 而钟学馗这几天的主要工作,就是帮游少菁“鬼画符”,什么护身、防水、抗火、挡刀、避雷……总之,只要是他会的全画了一遍,不会的也在斑斓的指点下画了不少。这短短的几天内,钟学馗在这方面的进步可谓神速,以前几十年也学不了这么多新东西,真是说明了人的潜力无穷,逼急了什么也学得会。 斑斓对这件事的看法倒是很豁达,他认为像凌岩那样的名门子弟,性情又很骄傲,绝对是不屑于用卑鄙手段的。而且,她既然认定了游少菁是个低调高手,说不定反而会害怕游少菁用什么手段呢。毕竟,一般来说,那些隐身市井的高手性格都有些古怪,不太看重手段、方式的。斑斓认为,游少菁只要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并且绝不和凌岩比试就好了。过一段时间,凌岩一定会放弃,因为像她的出身、家族或者门派,是不会允许她把时间都用在这些事上的。 游少菁认为这个千年老鬼的话很有道理,虽然所谓隐身市井的高手的比喻,令她有些不愉快,不过基本上她还能够接受斑斓的建议。不过让她去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对她而言实在很难,所以还是处处保持着小心,绝对不去和凌岩竞争就是了。 ※※※※※※※※ 期中考快到了,游少菁最近的功课因为受到诸多影响,不免自觉有些退步,她现在好歹也算是班上的小老师,不考个能看的成绩出来,就算自己不当回事,别人的风言风语又不免要传进耳朵里来,她可不愿意听那些乱七八糟的有的没有的。于是考试前一周,走到哪里她都拿本书,口中不是背单字就是背公式,全然一副大考在即的模样。 萧怜怜他们劝她“不过是期中考,不必弄得像是要指考一样吧”,却被她挥着手大叫“每次考试我们都要用最认真的态度对待,指考时才能临阵不乱!”这种话而无语。 “疯了……疯了,这个女人已经没救了……”萧怜怜摇头叹息,以游少菁的成绩,期中考根本不算什么才对,怎么会忽然弄得这么紧张。 萧怜怜当然不知道,游少菁自从高二开学,就一直被各种事情烦扰着,根本无法像往常一样认真地把时间都用在课业上,考试临头,当然会紧张。 现在就是考验钟学馗他们的出现到底对自己的生活造成多少影响的最佳时机了,游少菁的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够证明钟学馗他们其实没有对她的生活造成太大的不便,要是自己考试成绩依然优秀,这点当然就不容置疑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生活还是正常”的伟大论题,她一定要花上十倍的努力。幸运的是,她已经成功地把凌岩变成透明人,视而不见、视而不见,嘿嘿,一点也不难嘛。 到了中午时间,游少菁决定把边吃饭边看完的一本书拿去学校图书馆归还时,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人又拦住了她。 “对不起,可以打扰你一下吗?”小跑步过来的正是校花凌晶。 由于凌岩的关系,游少菁对这个原本印象很好的凌晶多了一分厌烦,站住之后冷冷地问:“什么事?” “我姊转到你们班了,对吧?一定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凌晶直截了当地问,同时吐吐舌头,十分俏皮。 游少菁耸耸肩苦笑,她对凌晶这样热情、俏皮的女孩最没辙了,对着这样一张笑脸,实在生不起气来。 凌晶和她并肩而行,叹了口气说:“说真的,你伪装得真好,要不是我姊说她跟你为了一个女鬼打了一架还输了,我都不知道学校里还有你这么一个高手。” 游少菁默然,想来她现在即使否认自己是个修行者,凌家姊妹也是绝不会相信的。 凌晶看着游少菁几次欲言又止,两个人本来已经走近教学大楼,她却又拉着游少菁转到后面的公园中。游少菁心中充满了疑问,凌晶平时和自己也没什么往来,今天为什么来找自己,而且举止这么古怪?难道她要帮堂姊对付自己? 凌晶走了一会儿,终于下定了决心,回头看着游少菁,带着极为愧疚的神情对游少菁深深一鞠躬:“对不起,游学姊,是我给你添了麻烦,都是我不好。对不起,我错了!请你原谅我吧!” 游少菁不解地眨眨眼:“你……对不起我?可是我和你也没什么……” “对不起,学姊,你是高手的情报是我泄露出去的。”凌晶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什么?我是高手?我哪里是什么高手了……” “你先制服了王心强,又打败了那个鬼师,当然是高手了。”凌晶小心翼翼地看着游少菁的脸色说,“我因为和堂姊发生了点小摩擦,就故意用我们学校有一个比她厉害的高手来刺激她,没想到她……她会……” 没想到她会转学到这里来要做我的“对手”,是吧?游少菁忍不住翻了翻白眼,现在她有点明白凌岩为什么会找上自己,并且一口咬定自己是个高手了,原来是因为有凌晶这个夸大其词的抓耙子! “上次王心强那件事我受到袭击,幸亏有长辈的护身符才捡回了一条命(难怪她当时受的伤在遇袭的学生当中是最轻的,原来是因为她有护身符),我马上就向家里汇报了这件事,谁知没等家里的人赶来,事情就解决了。而且,当时你也在场,于是我就在想,你手上挂的是不是鬼珠,是不是就是你把那个恶鬼降伏了?于是……我就一直在观察你。” 游少菁摸摸手腕,现在天气渐凉,又出现了凌岩这个令人不安的因素,她已经不戴被当作微型空调使用的鬼珠了,可是现在她手腕上还是戴着玲珑剑化身的手镯。自己一直把这些东西当作饰品大方地戴着,是不是太过嚣张了?平常人是不认识它们,可是像狄云浩那种高手,或像凌晶这样虽然自己似乎并不会什么法术,却是世家长大、自幼耳濡目染的同学,可是目光如炬啊…… 只是现在才意识到,一切似乎太迟了,所以游少菁也只能苦笑。 “我堂姊是不是向你挑战了?你们没有打起来吧?”凌晶挺担心地问。 “至少现在还没有……”游少菁叹口气说。 “那就好……”凌晶明显地松了口气,“上次她跟人家比试,对方都认输了,她还活生生地把人家的腿打断了……” 游少菁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背脊爬了上来,认输了还要被打断腿,自己原本还有接受挑战然后认输让凌岩满意的蠢念头呢,真是可怕啊。“那个……你说说你堂姊的事吧?你总得让我心里有个准备,不是吗?同学一场,你也不想看我被打断腿吧……”游少菁哆哆嗦嗦地向凌晶提出了请求。 “你干嘛那么紧张啊?”凌晶无法理解游少菁的不安,“反正你不一定会输她啊。我把堂姊的事告诉你,咱们可是说好了,到时候你们打起来,如果你赢了,可不能把她的腿打断啊!” 游少菁脸色惨白地点了点头。真是可怕啊,凌晶对于打断别人的腿这种行为,都能说得这样轻描淡写啊。 凌晶她们家族是世代修行,以降妖降魔为己任的道门世家,而凌岩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正是因为这个从小就显示出非凡才华的女孩的出现,家族中的长辈才放弃了世代信奉的传男不传女的陋习,允许从这一代开始女孩子也可以学习家中的法术。 不过在世家之中,也总会有不适合或是没有才能的人,凌晶就属于这一类人。但是凌晶对于自己没有修习法术的天份这件事,一点也不沮丧,反而显得十分庆幸——美好的青春时光,要做的事多得数不清,怎么可以让自己的光阴浪费在学法术、捉鬼怪上面,真是太可怕了,老天保佑有才能的那个人不是我啊! ——这一点凌晶的观点与游少菁惊人地一致。不同的是,凌晶身为世家子弟,却可以选择不去与这些怪力乱神的事情打交道,过平凡少女的幸福生活;而原本普普通通、祖上八代都是平凡人家的游少菁,却因为运气不好,现在不得不每天对着一张鬼脸过日子。想到这里,游少菁不由得对凌晶的情形大为羡慕,也对命运的不公平大为感叹。 不过心态像凌晶、游少菁她们这样正常的人,世上并不多见,一知道有种本事能让自己变成“超人”,并且可以看见常人看不见、经历常人遇不到之事,人们还是会选择学习。而凌晶他们家族中,这一辈的兄弟姊妹与下一辈中年龄大些的孩子,也只有凌晶一个人这么想,其它人全都刻苦地学习法术,甚至那些女孩子们还在为可以成为幸运赶上家规变动的第一代而庆幸不已呢。 虽然同时学习法术的孩子很多,但凌岩是其中最出色的一个。 “我堂姊很好胜,她一直比别人出色惯了,所以就……其实我也不是有意……本来我因为王心强那件事受伤之后,她就匆匆赶来想帮我报仇,可是等她赶到的时候,事情却已经解决了,而且她怎么也找不到是谁解决的,于是就要我帮她注意周围的同学、老师……”说到这里,凌晶小心翼翼地看看游少菁的表情——还好,没有生气的样子。 “本来前些日子,咱们学校不是发生了鬼师用邪术的事件吗?当时我也向家里的长辈通报了这件事,家里的长辈们认为事关重大。由于鬼师本领高强,长辈们不放心小辈的水平,偏偏叔叔他们又有任务脱不开身,因此要我在他们赶来之前,散播鬼师借命的消息让大家有所警惕,但是绝对不能引起鬼师的注意。当时我知道要是岩姊晓得了,一定会偷偷来的,所以就没有告诉她。等她知道之后,果然很想处理这件事,可是被长辈制止了,大家都认为她的水平虽然不低,但是与能使用借命邪术的鬼师相比,还是有一定的差距。” “堂姊不得不一直按捺着,谁知等长辈他们终于赶来时,却发现宿舍大楼内的阵法已破,那个鬼师也下落不明。长辈们认为鬼师不会自己暴露阵法,一定是有高人暗中把他逐走了。堂姊就很生气,一直在抱怨我不守信用,没有在第一时间把事情告诉她,害她失去与鬼师一较高下的机会。也许是我多嘴,当时我真的被她唠叨得生气了,就说了我们学校有位学姊就能降伏恶鬼,说不定鬼师也是她赶走的,堂姊来不来都一样,这里用不着她……”她说着,声音越来越低,又在偷偷打量游少菁的脸色,“然后我大伯就大声称赞你法力高强,简直不像是高中生,而我堂姊又正好站在一旁,于是……就……” 于是我就成了她们两姊妹闹别扭的牺牲品了……游少菁无语长叹。 “那么你是怎么知道那些恶鬼啊、鬼师啊的事情和我有关系呢?你没有躲在一边偷看吧?”要是她看见了钟学馗,可就糟了。 “你手腕上的鬼珠……我刚开始没想到有人会把那种东西当作饰品,一时还不敢认呢……”偷偷看一眼——喔,现在没有了,她已经摘掉了。 说真的,第一次看见游少菁的手腕上挂着鬼珠时,凌晶整整花了一天时间思考,鬼珠的阴气为什么没有把游少菁的魂魄冻伤,后来才觉得自己太蠢了——游少菁分明就是和堂姊凌岩一样的怪胎,自己居然在为她身上发生的事找寻合理答案?根本就是浪费时间和脑细胞嘛。 “我知道了……我自己活该……”游少菁咬牙切齿地说。 她从来没想到过这些,可是钟学馗和斑斓为什么不提醒她呢…… “反正就是这样,堂姊对于你解决鬼师这件事耿耿于怀,就转学到这里来了。” 难以理解的心态,游少菁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事情解决了,凌岩不是感到高兴,而是耿耿于怀?要是自己是她,事情得到解决又不用出力,不知道会有多高兴,难道这就是自己这个平凡人与她这种修行者的区别吗? 凌晶看出游少菁的不悦,于是岔开了话题:“我们凌家像我这种没天分的女孩,就没有资格去学道术。记得小时候,我对自己不能学还很介意,常常对着大人哭闹,非要跟着岩姊,她做什么我也要跟着做。可是我爷爷总是摸着我的头说:‘小晶,你没有小岩那样的天赋。不过,这说不定是件好事,将来你就明白了!’现在看看,爷爷说得真对,要花那么多时间,又要吃那么多苦才能学出点成绩,偏偏学成了之后还总要和妖魔鬼怪打交道,我才不要呢!” 凌晶这番话得到了游少菁由衷的认同,她用力点着头表示同意。 凌晶对她瞇着眼笑说:“我想你一定不会赞同我的观点,因为你和我姊一样,是属于修炼天才那一类的人。岩姊在很小的时候,就在这方面表现出过人的天赋。她三岁时、我们家族中不许女孩学习道术的规矩还在,我爷爷传授堂哥们口诀,几个堂哥还在那里纠缠不清的时候,岩姊已经可以很有条理地解释一遍了。等到堂哥们可以背熟理解,岩姊已经在一边用道术烤蚂蚁了……就是因为这样,长辈们才会破例让岩姊学法术,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她才改了凌岩这么一个男性化的名字,她原来可是叫‘凌嫣’——嫣红的‘嫣’喔。所以岩姊从小就被当作男孩子抚养,她的脾气也像男孩,要强、好胜、不认输……你知道吗,我们这一辈的孩子,一共有五男四女,在学法术的八个人当中,她比其它七个都出色,就连其它门派的人,也称赞她是这一代的天才,将来成就不可限量……” 什么“家族”、“门派”、“法术”,这些词汇对游少菁而言,简直像在听天书,又像是翻开了一本仙侠小说。更好笑的是,在和自己讨论这些事的,正是学校中既时髦又出众的现代美少女凌晶,而话题中的“一代天才”,现在正将自己当作对手,说不定哪一天,就会扑上来暴打自己一顿。 天啊,真伤脑筋啊…… “你不知道,当岩姊发现咱们学校中有个高手在,而且是个和她同年的女孩时,她有多吃惊。她对你没恶意,只是对于‘第一’这个词太敏感了。而且她心里又觉得,她自己其实不如你,于是就一定要转到这里,非得和你斗一斗才甘心。她很少这么重视同龄的对手,因为大部分和她同龄的人,水平都和她相差很远。” 那么我还应该感到荣幸啰?游少菁揉着太阳穴。 “我知道她会给你添麻烦,所以来说声抱歉,不过我不太了解你们这些天才的想法,也许你和她一样,有了一个年龄相当的对手会很兴奋呢!” “才怪!”游少菁叫了起来,“我现在都想转学了!” 凌晶看她气得脸都皱了,咯咯地笑了起来:“不管怎么说,我还是要谢谢你,上次王心强那件事,是你帮我报的仇——当时要不是我身上有护身法宝,一定被他打死了。谢谢你收拾了他!” “不用客气……我以后保证不敢了……” “我堂姊不是坏人,真的。当她知道鬼师的事之后,打电话给我时第一句就说:‘赶快散布鬼师借命的方法,让你同学有个防备。’她就是太在乎自己是不是第一了。”凌晶觉得自己有必要为堂姊说几句好话,因为现在游少菁的表情说明着她已经把凌岩视为洪水猛兽了。“学姊,你原谅我好不好,我知道自己错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多说你的事了……”凌晶决定暂时不管凌岩和游少菁之间的纠纷,先把自己身上的污点清理干净再说,她可不想夹在两个高手的争斗当中,还有无比美好的青春等着她去享受呢。 不管你怎么说,我还是害怕啊,她明明就对我的人身安全造成了威胁嘛。 不过听了凌晶这番话,游少菁心中不少谜团算是解开了。 当时学校中把鬼师借命的仪式传得维妙维肖,她和钟学馗就曾怀疑是有个“高手”隐藏在校园中,可是游少菁一直期待的这位高人却直到最后都没出现,现在才明白,自始至终就没有什么高人,有的只是凌晶为了大家的安全而散播流言罢了。而且要是自己不急于去和什么鬼师纠缠,凌家的人也会在不久之后来处理这件事的——自己无意中的作为,想想其实只是救了鬼师狄云浩一命而已。 不过鬼师的威力连凌晶他们家族都要忌惮几分,我却傻呼呼地就想和人家斗,真是无知者无畏啊……等等!游少菁脑子里灵光一现,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以前学校中没有高手,才会逼得自己这个实习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阵,去面对什么鬼师、恶鬼的。可是现在有高手了啊,凌岩不就是一个号称“一代天才”的高手。而且她背后还有一个大家族,多么雄厚的实力啊!如果以后再有什么事情发生,有凌岩在不就一切OK!自己可以安安心心地过原来平静的日子了! 不就是想和自己一决高下吗?好,决就决啊,反正自己没什么高下,她爱怎么决就怎么决吧。自己大不了就承认法力不如她就好了——反正自己本来也不会什么法术,不如她也没什么关系吧? 也就是说,以后这个校园里再出现恶鬼之类的,一身正气、出身名门的凌岩同学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冲上去的。真是太好了!“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就是为了这个时刻而发明的啊! 想到这里,游少菁心情大好,双手拉住一脸可怜相正等着她发落的凌晶的手,用力一摇:“凌晶,你干得太好了!我太高兴能和你堂姊在同一个学校读书了!有她这样的同学,我真是太荣幸了!我真是太喜欢名门正派了!谢谢你、太谢谢你了,有时间请你吃冰淇淋!”说着,又亲热地摇摇凌晶的手,高高兴兴地走了。 凌晶看着她的背影,不解地眨着眼:遇上岩姊那么一个大麻烦,她怎么反而这么高兴?说不定她和岩姊确实是同类,遇上竞争者就兴奋吧?真难以理解这是什么样的心态啊…… 凌晶再次在心中肯定了自己和她们是不同的生物,决定从现在开始对游少菁和堂姊都要保持安全距离,可能的话,也许还是自己转学好了…… ※※※※※※※※ 游少菁极度走音的歌声随着炒菜声,断断续续地从厨房中传出来,这一切与她做饭的时间相对照——做饭时间越长,表示饭菜种类越多,质量越好——都表示游少菁今天的心情非常好。 一家之主的心情好,家庭成员们的心情也就跟着水涨船高。波波没头没脑地在屋子里乱窜,口里叼着一条长香肠,这是游少菁很慷慨地主动扔给他的;猫猫爬上了平时不允许它上去的电视柜,正在DVD放映机上呼呼大睡;而斑斓躺在沙发上,一边吹着冷气,一边看书——这本书他找了很久,今天游少菁主动从学校图书馆把它借了回来。 可以想见,家庭宠物的一切行为,都和他们主人的榜样有关。钟学馗半瞇着眼:心想着“大将军刘汉,以前会不会四肢朝上、肚皮朝天地看书”的问题。 “开饭了!”游少菁大盘小盘地从厨房中端了出来。 随着她的这一声,狗、猫、猪马上就闪电般地出现在餐桌上,各自占据了常坐的位置。在这个家里,吃饭时会坐在桌边的全是宠物,而家里的主人游少菁则坐在墙边的小板凳上,一边喂钟学馗一边自己随意吃几口。 “今天碰上好事了?”钟学馗问。游少菁明显的满面红光,可见还不是一般的好事呢。 “不是,是我想通了一件事,关于凌岩的。” “她转学了?” 游少菁近来最头痛的就是凌岩这件事了,如果对方从她生活中消失,她这么高兴就不奇怪了。 “不是,我是因为她在我们班上才高兴的!”游少菁语出惊人,“你想想看,有这么一个高人在我们学校里,以后再有什么恶鬼、鬼师出现在我们学校,我不就不用担心了吗?据说她可是个高手,很出色的!他们那么一个大家族,在小一辈当中就数她最厉害呢。”游少菁原本把凌岩说得什么都不好,现在又一个劲地说起她的好话来,可见“好”人、“坏”人的概念真是因时因事而异的。 “咳咳咳……”钟学馗被口中的饭菜噎住,大声地咳嗽起来。 这话什么意思?游少菁她打算…… “喂,你们这么看我干什么?”游少菁见钟学馗和刚刚跑过来的斑斓,双双眼不眨地盯着自己,不由得皱眉说:“你们干什么?为什么这样看我?我说的有什么不对吗?” “游丫头,你的意思不是说……你以后都不打算再对付恶鬼了吧?”钟学馗试探着问。 “那是当然的啊!”游少菁回答得果断干脆,“别忘了,你们的目的是除鬼,把恶鬼抓回地狱,而不是把我训练成鬼差。只要有人去捉鬼就行了,是谁捉的又有什么关系,你们说对不对?” 钟学馗和斑斓一时愣在那里。 似乎,游少菁说得也很有道理。可是,她真的打算以后不管这些事了吗? 不知为什么,钟学馗有种强烈的失落感。如果游少菁以后不再管这些事,那么自己留在这里还有什么意义呢?自己难道可以这样放弃到阳间捉鬼的理想?可是要怎样才能继续下去?他知道游少菁在几次遇险之后,已经对鬼鬼怪怪产生了一种恐惧,很希望再也不和它们发生任何关联。她已经承担了许多她这个年纪的平凡女孩不应该承担的事,自己没有权力得寸进尺地再对她提出更多要求。对她来说,身边有个可以随时挺身而出的高手确实是件好事,她就能回到她原本平静的生活了。 可是…… 钟学馗看着游少菁,心中生出更多浓浓的不舍。如果没有了捉鬼这件事情作为牵连,自己和她之间的唯一关连也就……自己要怎么样才可以继续留在这里?难道就此放弃自己冒险来到人间的理想,在她这里混吃混喝下去?还是独自离开…… “啪!”斑斓把他的写字板叼来,扔在地上,一脸郑重地看着游少菁。 “斑斓,你有什么话吃完饭再写吧。”游少菁对他说。猜也知道他想说什么,斑斓和钟学馗一样,恨不能自己天天都遇到恶鬼,现在自己想安静过日子了,他们肯定就有话说了。 斑斓摇摇头,一脸严肃地埋头写了起来,而波波当然不会放过机会,扑向了他的那份饭菜…… 第五章 奇怪的兼职 游少菁家里正进行着一场严肃的对话,对话的双方是游少菁和宠物狗斑斓。 “不管你们怎么说,由凌岩去捉鬼总比我去好吧?还是你们就是喜欢看到我遇到各种危险?”游少菁义正词严地说。 斑斓对她摇摇头,写:“你知道为什么阳间修炼的人类那么多,会法术捉鬼降妖的也大有人在,可是恶鬼依旧越来越多吗?” 斑斓平时谨守自己宠物的身分,虽然游少菁和钟学馗都很尊敬他,特别是钟学馗,简直把他当作老师看待,可是斑斓自己却时时记得自己应该是一条狗,对游少菁这个主人听话而忠诚。平时他说话十分客气,可是一旦他用说教的口气严肃地“说话”时,就代表游少菁要听一段长篇大论了。 看了他的问话,游少菁老老实实地摇头:“不知道。” 刘汉是什么身分?凭他的学识和经验,地府不知有多少大人物想听他“讲课”还没机会呢,如今他要讲,游少菁哪里敢不老老实实地听!不然还不被钟学馗唠叨死。 “因为恶鬼和一般鬼怪不同,人类的修行者并不适合对付他们。” 几个月训练下来,斑斓用嘴写字的速度快了很多,几乎到了行云流水、挥洒自如的地步,不一会儿便写了一大篇关于恶鬼与人类修道者之间的事。 原来,一般人类修行者对付鬼怪,都是从察觉对方的阴气开始,然后一步一步找到本体,再用适当的法术将之消灭。虽然具体实行的方法各有不同,可是大致就是这样。但是恶鬼与其它鬼怪有很大的不同,恶鬼本身的实力可说是很弱,单纯的鬼体出现并不可怕,一般修行者就能手到擒来,可是恶鬼们大部分时间都会躲藏在人体之中,他们控制人的思想、隐藏在人的意识深处,很多时间连被附身的人都分不清楚自己和恶鬼的区别,分不出那些恶念是不是本来就出自于自己内心。 在连被附身者都会混淆的情况下,更何况那些修行者?而且人间的罪恶行径这么多,修行者也没办法分辨这个人行恶是自己的意图,还是被恶鬼控制,往往等到事情真相大白时,也已经发生了无法挽回的惨剧。而在大部分修行者处理的事件之中,恶鬼常常可以顺利脱身,附上他早已物色好的下一个目标,而承受事件全部惩罚的,仅仅是那个被附身的人。 游少菁看完了斑斓的话,皱起眉头说:“你是说凌岩水平虽然不低,可是对付恶鬼却反而不在行?可是我都可以看出恶鬼附身在人身上时的样子,难道她这种高手反而不行?” 连半吊子都算不上的自己,反而比自幼修炼的凌岩强?!游少菁认为自己就算是有半瓶子水,那内容还是被钟学馗和斑斓强行灌输的纯知识——这是任谁听了都会觉得不可思议的事吧。 “你忘了自己的阴阳眼?像你这种天赋可是十万人中才出一个,比起她那种后天开天眼的,从理论上说根本不在同一个层次上。”钟学馗用一种混合了自豪与庆幸的口吻兴奋地解说。 “真的吗?”游少菁对自己这种天生阴阳眼的倒霉体质,已在暗中诅咒了不下一百万次,每次听到钟学馗夸奖她的体质多么优异、好用、珍贵,她就会习惯性地出现哀叹的冲动。 “当然是真的,你可以看得出来被恶鬼附身的人,可是别人不一定能啊,即使那些开了天眼的人也不一定能。” “那你还真是幸运啊,正好出现在我家里……十万人中出一个,呵呵,跟汉奸差不多珍贵的比例……”游少菁面无表情地说。这种事正好让自己碰上,只能说是钟学馗这家伙的运气太好了,换句话说,也就是自己的运气太差? “所以,你不能放任那个凌岩自己去对付恶鬼。”斑斓又写。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游少菁耸耸肩:“就算有些人不行,你们也不能说凌岩不行啊,说不定她最擅长的就是抓恶鬼,也许她遇见恶鬼之后会处理得很好呢!”没遇到过,怎么可以随便说人家凌岩不行,这样私下对人家这么多年的辛苦修炼下判断,太不尊重人家的努力了,现在游少菁完全站在凌岩这边了。 斑斓摇摇头又写:“那孩子心高气傲,不吃几次挫折,怕是不能平静处事。如果遇到恶鬼,只怕她会连被附身的人一块解决了,徒增冤魂。” 他经验丰富,几千年下来什么事没见过?那天晚上看见凌岩对付那个女鬼的方式就可以想象得到,这个女孩心中没有什么仁慈的念头,让她遇见被恶鬼附身的人,恐怕会不问缘由地一视同仁处理。一些罪孽不重的被附身者,就会因她的处理方法而导致无法回头,后半生也就毁了。 游少菁不一样,她天生有同情心,对于被恶鬼附身的人,她总是会想着怎么给对方找一条出路,这是斑斓最欣赏的鬼差思考方式,或许钟学馗说得很对,她将来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鬼差。 游少菁无法反驳斑斓的意见,毕竟她和凌岩的冲突起因,就是因为那天晚上凌岩对待女鬼的方式。可是她也不愿意就这样接受斑斓他们的观点,于是强辩说:“反正我觉得凌岩不会像你们说得那么糟,凌晶说她很出色呢。”游少菁现在对凌岩的印象产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变,所以总觉得她应该是侠女般的人物。 “也许吧……”斑斓含糊地写,“我们可以等等看……” “什么意思啊……你也不能对别人这么没信心啊,我觉得凌岩……”游少菁看着转头走向餐桌的斑斓咕哝说。 反正就是他对凌岩的第一印象不好就是了,自己对凌岩的印象也不好啊,不过也不能因此否定人家的能力吧…… 可是,他说的似乎也有些道理…… ※※※※※※※※ 生活继续着,每天上学放学,这样的日子平静得让游少菁都快要忘掉班上还有凌岩这样一号人物存在了。 转眼又过了一周,期中考的成绩出来了。 游少菁惊讶地发现这次考试结果,很有些令人可以跌破眼镜的东西。 第一,游少菁考得很好。虽然她一向成绩不错,在班上总是前三名,可是这一次她居然考了全年级第一,让她自己也很意外——难道有了钟学馗他们的干扰,自己的学业成绩不降反升了?这就是传说中逆境中的爆发? 第二,凌岩的成绩很糟糕。看她平常上课很认真,游少菁觉得她功课应该很好才对,就算不是顶尖,至少也应该是中等。可是班上一共五十几个人,凌岩就活生生地考了第五十名,这令一直很注意她的游少菁几乎承受不了这么大的落差。 也许所谓的天才,就是找到了自己适合做的事的人而已,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十全十美的人;又或者,她的时间都用在修炼捉鬼上面了,根本没时间和正常学生一样学习,所以不管她多认真,成绩都无法提高。看到凌岩的成绩之后,游少菁对她倒是多了些好感。至少说明凌岩也是一个普通人,一个像游少菁她们一样的女学生,而不仅仅是那个骄傲、不讲理的一代天才。 第三,黄明这次考得十分不好。黄明之前是班上的小老师,成绩向来很好,和游少菁一样,也是从来没掉到全班前五名之外。可是这一次,她的成绩竟然滑到了二十几名,这是游少菁意想不到的。 游少菁拿着卷子,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时,凌岩正在看她,目光中满是难以置信,似乎是因为刚才老师大大称赞游少菁考了全年级第一的事情吧。 游少菁避开她的目光,自己坐下来。 在可能的情况下,游少菁都会尽量避免和凌岩有所接触——虽然这比较困难,因为毕竟凌岩就坐在她后面。武有树、萧怜怜和游少菁这么多年的朋友了,即使游少菁不说,他们当然也已经察觉到游少菁对凌岩有防范和疏远的情绪,像游少菁这种比较不注意周围的人,会这样对待刚刚认识的转学生,已经是件怪事了。 游少菁不说,他们当然也不会主动问,不过很有默契地选择了和游少菁同样的态度对待凌岩,就连原本对凌岩不错的萧怜怜,也开始和凌岩疏远起来。 有时候就是这样,转学生们会莫名其妙地在新班级受到奇怪对待,大概因为坐在身边的同学的态度影响了全班,加上苏芸对凌岩表现出明显敌意,班上大多数同学对凌岩都是一副视而不见的冷淡态度;当然,也有一些男生出于喜欢她容貌的原因而大献殷勤,或是像黄明那种对谁都很热情的人,才会和凌岩来往。 有时候,游少菁还满不喜欢自己造成的这种影响,她觉得自己用这种态度对待凌岩,就像在欺负转学生一样,可是凌岩的威胁性就摆在眼前,她可不想让自己或是自己的好友们过于接近这种威胁。 不过凌岩显然并不在乎班上同学对她的态度,没人理她,她还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反而是那些对她很热情的同学们接近,她都会表现出不耐烦。像刚才黄明趁着下课时间过来找她不知说着什么,凌岩却是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磨蹭了一会儿才和黄明一起离开了教室。 等到游少菁和萧怜怜一起从洗手间回来,她们还在走廊的转角处谈话。从她们附近经过时,只听见黄明在说:“……可是他说……你也不能这样……”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凌岩的口气生硬,声音也提高一些,“我没那个闲工夫!” 黄明似乎是在恳求她,可是见游少菁她们接近便停下来,讪讪地站旁边。 游少菁可不想让她们以为自己是在偷听,拉着萧怜怜匆匆回到座位。 “黄明很奇怪啊,她在跟凌岩说什么?”萧怜怜满心好奇。这次黄明的考试成绩已经成了班上的热门话题,所以她的所有举止都受到大家的热切关注,“你说她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才考得那么差的?记得她原本和陈君乐老师是‘那个’,不知道现在陈老师怎么样了?他们是不是还在一起?” 游少菁摇摇头:“反正和我们又没有关系。” “你这个人怎么一点求知精神都没有呢。”萧怜怜抱怨起来。要是刚才游少菁没有那样匆匆拉她走开的话,她一定可以多听到几句她们的对话了!这可不是偷听,只是正好从旁边经过而已。 游少菁叹息。和凌岩有关的事情,她确实一丁点探索的欲望都没有。 不过游少菁的意志并不能改变事态的发展。 不一会儿,黄明走进了教室,默默地在她自己的座位上坐了下来,一言不发地趴着。凌岩紧跟着也走了进来,却是直接走向游少菁。 游少菁看到她在自己身边停下,并且直直盯着自己,不由得皱皱眉头,却一点也不退缩地瞪回去。凌岩这人真有些莫名其妙,自己又没有得罪过她,从另一个角度来说,还算是帮助过她的堂妹凌晶,她对自己的不满到底是从何而来?两人之间又没有结怨,也没有什么过节,不过是她一心想比任何人都出色,可是游少菁也没说过自己比她强啊,她干嘛总是用这么一种有仇的眼光看着自己?该不会就像钟学馗和斑斓这几天在唠叨的,她这个人心态不太好吧? “你出来,我有话对你说。”凌岩居高临下地看着游少菁。 游少菁真想回她一句:“你是谁呀,叫我出去我就去!” 不过基于对自己多年来的淑女形象的维护,以及对凌岩的一点小小图谋——指望她以后在学校中降妖除鬼呢——并且还考虑到自己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她终于还是站了起来,随着凌岩走了出去。 “喂,大树,你快跟上去,我总觉得这个人像和少菁有什么仇似的,不是想动粗吧?”萧怜怜马上向武有树下令。不得不说,她的观察力真的很强。 武有树咕哝一句:“她也不敢在学校里打少菁吧。”一边也跟了上去。 不过要这个一百九十几公分的大块头悄悄跟上就太难为他了,所以他只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在她们后面远远晃着,不外乎在告诉凌岩——游少菁有我这样一个孔武有力的朋友跟着,你最好安份一点,不然……哼哼哼哼…… 游少菁和凌岩当然也发现了跟在后面的武有树,不过凌岩倒不在乎,依旧直直往前走,游少菁回头看了几次,反而不太愿意他跟来——毕竟自己有不少事瞒着好友们,如果凌岩一时口快说出什么来被武有树听去可就糟了。再说,万一凌岩真的想干什么坏事,游少菁觉得武有树可能不会比一个厉鬼更有威慑力,她可不愿意武有树因为自己而受到什么伤害。 凌岩带着游少菁走到了一处无人的走廊转角,看看武有树已经远远地停下来,才问游少菁:“是你跟黄明说我会法术,要她来找我麻烦,对不对?” “什么?”游少菁一时没听明白,下意识地反问。 “你跟黄明说了我什么?你怎么可以做这种事!”凌岩有些生气。 他们这些修行者,向来有个不成文的惯例,就是尽量不让普通人知道他们的身分。除非经由特殊管道,否则这些“特殊”行业的人,一般不会亲自与普通人见面接洽业务。像黄明这样的普通人,刚才竟然找上自己说有业务要委托,这让凌岩惊讶之余更感气愤——这个班上,除了游少菁,没人知道自己是个修行者,那么也就可以推论,一定是游少菁说出了自己的秘密。两个人即使是互相竞争的关系,她也不应该用这种破坏规矩的办法啊! 面对凌岩咄咄逼人的气势,游少菁只是觉得很奇怪,自己只跟黄明说过“凌岩这个人有些奇怪”、“不好相处”之类的话;她承认,这样在背后说人坏话不好,不过这都是事实,不值得这样冲来兴师问罪吧?再者,游少菁认为凌岩应该不会在意别人在背后的言论。 “你说,你到底对黄明说了我什么?”凌岩不肯罢休地问。 游少菁一扬头:“是,我承认我对她说过你这个人看起来不好相处,不过我并不打算道歉,因为这是事实,我说的是真心话,所以也不应该算是在背后造谣吧?” “我好不好相处关你什么事!”凌岩高傲地昂着头,“你说,你为什么告诉黄明说我是个‘灵异事件调查员’,难道你就不怕自己的身分曝光!” “什么叫‘灵异事件调查员’?”游少菁傻呼呼地问。 这听起来有点像律师,虽然她明白凌岩所指的意思和这个工作的大概内容,应该就是专门抓鬼除妖,漫画、小说里面很多,但还是决定问得清楚一点。 “你……”凌岩因为她装傻,气得瞪眼。 游少菁连忙一摊手:“好了、好了,算我没问。我声明,我可没跟黄明说过什么不符合正常人逻辑的东西,连你说的那个职业,我也是第一次听说呢。” “真的?” 游少菁耸耸肩:“我干嘛骗你?有什么好处?” 也对,爆料凌岩的特殊身分,她自己的也隐瞒不住,除非她喜欢让人知道这种能力,否则不应该会这么做!说真的,凌岩认识的修行者、出家人、灵能人士之中,脾气古怪的大有人在,但是有让普通人知道自己不普通这种特殊嗜好的,可是一个也没有。 “我什么也没说,所以,如果黄明知道了你的特殊身分,那绝对、绝对和我没有关系!”游少菁对凌岩肯定地说。 “特殊职业?”这个说法基本上是没有错的,可是听在耳里实在有些别扭。凌岩又看了游少菁几眼,见对方坦坦荡荡,一副“我没有说谎,也完全没必要说谎”的神情。吸了口气,凌岩决定相信游少菁的说法。毕竟这个学校里还有一个人知道自己的身分,她并不排除是自己那位从小就性格古怪——这对堂姊妹之间显然存在着巨大的代沟——的堂妹说溜了嘴的可能。 “反正……对了,黄明委托的人是我,这件事你不许插手!”凌岩对于自己冤枉了游少菁的行为没有一点歉意,反而又扔下了一句挑衅意味很浓的话才走开。 “你放心好了,不论是什么‘生意’,我都绝对不会和你去抢的!”游少菁十分肯定地在她身后自言自语。 不过黄明怎么会知道凌岩不是普通人呢?她又有什么事要委托凌岩?她既然知道凌岩的秘密,该不会也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吧?种种问题冒上心头,游少菁的好奇心在不知不觉间又蠢蠢欲动起来,抬头正好看见黄明走来,便快步迎了上去。 黄明心中有事,根本没看见游少菁走来,直到被拍了一下肩膀,才回过神来:“啊……游少菁,你吓到我了!” “怎么了,魂不守舍的?”游少菁若无其事地问。 “没,我在想别的事……啊?你看见凌岩了吗?我在找她。” “她下楼去了……哎,你别去了,马上就上课了,她一定很快会上来的。”见黄明要下楼去找,游少菁赶忙提醒她。 “对,快上课了,那我先回去了。”黄明说完匆匆走了,明显在掩饰自己的情绪。 游少菁越看越觉得不对劲,不过,闲事还是少管,反正有凌岩抢着出头呢……游少菁想想好奇心有可能带来的麻烦,几经权衡,还是决定袖手旁观,于是也跟着黄明往教室走去。 ※※※※※※※※ “你们知道一种叫作‘灵异事件调查员’的奇怪职业吗?”晚饭之后,游少菁一边削苹果一边问。 “就是捉鬼除妖的法师嘛,现代人啊,什么东西都喜欢取一个新潮的名字。”钟学馗的眼睛盯在电视屏幕上,头也不抬地说。 说起来在几年前,还有鬼提议把鬼差改叫“地狱警察”,把判官改叫“地狱大法官”的呢,幸亏后来被阎王们开会否决掉了。 看来自己的分析能力还算可以,一点也没有猜错。游少菁把手中削好的苹果扔给早就眼巴巴地等着的波波,又拿起一个来:“那个凌岩好像就是在从事这个工作,今天我们班上的一个同学在委托她事情呢。” “你们班上还真是藏龙卧虎啊……”钟学馗感叹一声。 “什么意思?” “现在这个社会,那种职业已经不能正大光明地做了啊,想要找到他们,可是要费一番工夫的。” 那倒是,要是在闹区租个店面,正大光明地挂出“灵异事件事务所”的招牌来,然后在旁边再写上“专司:捉鬼、除妖、净宅、托梦……”等等,保证不等生意上门,经济部的人就找来了。有没有本事捉鬼不说,能把这些经济部的人打发走,也就差不多修成正果了。不过游少菁还是问:“不是也有很多打着算命招牌的人吗?” “你敢找他们帮你处理灵异事件吗?”钟学馗反问。 也是,找那些一看就是江湖骗子的家伙,还不如自己出马安全些。 “所以说,能正确地找到他们,也算是一种本事,至少得有一定的信息来源才行。” 想不到黄明平时看起来挺平凡的,原来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背景呢。游少菁在心里感叹着,却没想到她自己在班上不也是一个看起来很平凡的女孩,还不是一样在家里养着鬼差。 不知道黄明遇上了什么事,她这次考试成绩退步这么多,一定和这件事有关吧?但愿凌岩能快点帮她把事情解决了,好让黄明能够回复正常生活。游少菁忽然想到了什么,向钟学馗问:“对了,那个灵异事件调查员既然是一种职业,就是要收费的吧?” “那当然,这种职业从古至今也没有做白工的啊。”钟学馗理所当然地说。捉鬼除妖可是比缉毒警察还要高危险的职业,谁愿意做白工啊。就算是正义感再强的人,总也得吃饭吧。 “收费标准怎样?” “你问这个干什么?难道你也想……”她不是想以后遇上什么事就花钱雇人解决吧?“你可是付不起的,你想想这个职业的危险性,就知道收费不会低了。” “需要很多钱?” “对,很多!”钟学馗自己也不太清楚这个行业的收费情况,可是为了打消游少菁的念头,他卖力地让自己的表情夸张一些。 很多钱,黄明怎么出得起?虽然黄明平时不愿提起家里的情况,可是在小道消息当作课余消遣的班上,谁的情况能瞒过别人呢,黄明的情况游少菁也知道一点。 黄明的家庭状况挺复杂的,好像她父母都是再婚,两人都带来一个前段婚姻的孩子,然后又有了黄明这个他们共同的孩子。由于她的父母双方都因为对方待自己亲生孩子不太好而生气,所以家庭里总是硝烟弥漫。觉得自己孩子吃了亏的父母,于是加倍地对各自的孩子好,不知不觉中就冷落了黄明这个他们共同的孩子…… 黄明小时候是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的,现在回到父母身边,父母又双双失业,在家境有些困难的情况下,据说连学费都是黄明自己打工凑足的。要是雇凌岩需要很多钱的话,她怎么拿得出来呢?不知道凌岩会不会看在同学一场的份上少算一点?不过看她那种性格,似乎不太可能…… “对了,钟学馗,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什么?” “我‘帮你’抓了好几次鬼了吧?你是不是也应该支付一点报酬?” “咳咳咳咳……”钟学馗被刚咬下的一大口苹果噎得直翻白眼。 ※※※※※※※※ 黄明总是跟在凌岩身后,只要一下课,她就会走到凌岩身边看着她,要是凌岩走出去她也会跟上去,可是凌岩对她却是爱理不理的。看这个样子,凌岩似乎没有答应她的委托?是因为钱的缘故吗? 游少菁一直在为黄明担心,她真切地希望凌岩能看在同学的份上接下工作。看看黄明的样子,几天下来已经憔悴了许多,而且因为上课时总无法集中精神,已经被老师叫去谈了好几次,而且今天老师还特别安排游少菁这个小老师和她谈一谈。 游少菁感到有些尴尬。 小老师从高一入学开始,原本都一直是黄明在担任的,就是因为在王心强的那次事件中,黄明与实习老师陈君乐的恋情曝光了,老师才让游少菁“暂时代理”小老师,而且这一暂时就暂时到了现在。老师不再提这件事,黄明也不再提,游少菁真是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主动去找老师说说这件事,不过她自己猜测,老师是故意要忘记这件事的,要是自己主动去提,只会被教训说怕辛苦,光知道自己用功不知道为班级出力之类的,然后被赶出来。 可是现在要自己以小老师的身分去和黄明谈话,这也太过分了。 游少菁从老师办公室出来之后,心里就不断对老师的要求犯嘀咕,可是像她这种好学生,是不可能公然违背师长指示的,于是她打定主意,去跟黄明聊两句,不需要什么实际内容,只要让班上那几个老师的密探都看见就行了。 游少菁走到教室门口时,正好看到黄明也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于是拦住了她。黄明一反平常对别人很热情的态度,显得心不在焉并不耐烦。 “我也没有什么事,就是看你最近好像有点……心情不好。”游少菁小心翼翼地措辞。 黄明苦笑了一下:“没什么,只是心情不太好而已。” 可能不是心情不好那么简单吧,至少心情不好不用去找法师处理啊。游少菁在心里这样想着,可是却不能流露出来,黄明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吧? “那么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啊。”黄明是个不错的同学,这几天游少菁心里老是因为自己不能帮助她而感到内疚。 黄明没有答话,看她似乎在发呆,却又忽然说:“游少菁,你跟凌岩很好,是不是?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 我和凌岩很要好?游少菁完全被这个想法打败了。当然,由于游少菁在班上是和凌岩说过最多话的人,别人在不知道她们谈话内容的情况下,会有这种看法并不奇怪。 见游少菁没有否认,黄明又说:“我想请她帮我办一件事,可是她怎么都不肯答应。你能不能帮我说服她?你跟她最要好,你说的话她一定会听的,是不是?” 才怪。游少菁不知道怎么回答黄明才好,毕竟她和凌岩之间的关系还真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楚的。而且要是她真的去找凌岩说情,凌岩说不定会回她一句:“你自己怎么不管。” 对啊,我自己……不对,是钟学馗或许可以帮她一下啊。游少菁想到这里,问黄明:“要是你不介意的话,能不能跟我说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要是事情不太棘手可怕,游少菁可以去找钟学馗来处理,要是十分棘手可怕,可以去找凌晶说服她堂姊。对了,就这么办了。 黄明看看周围没有人,于是向游少菁苦笑了一下:“其实、其实……是君乐他的事……” 君乐?陈君乐陈老师。对了,他现在已经不是老师了,所以黄明也能这么亲热地直呼他的名字。 “陈老师……他出了什么事吗?” “我觉得他好像被鬼缠上了……”黄明担忧地说。 游少菁呆住了。被鬼缠上,这是什么情况啊。恶鬼附身的话,别说身边的人,就算是本人,都很难察觉得到;要是他让别人都觉得他是被鬼缠了,在游少菁的概念中有三种可能:一是精神不正常,让人看了像中邪一样;二是装疯卖傻表演出来的,总是有什么目的才会这么做吧。一旦是真的被鬼缠上了。毕竟世上真的有鬼存在,那么就可能有比较倒霉的人成为它们的目标。 “这种事……你怎么能确定呢?”游少菁小心翼翼地问黄明。 “你不知道,他的样子变了多少……他现在和以前相比,简直就像换了一个人一样,你没有看过他笑起来的样子……”黄明捂着自己的脸,似乎不想去回忆什么事,“游少菁,我和他认识了两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了。他现在那个样子很不正常,一定是出了什么问题……凌岩她能帮我们的,你去跟凌岩说说可以吗?” 至少应该先去精神科检查一下吧?游少菁在心里这么想,可是面对那么伤心的黄明,这种话她怎么说得出口。 “我刚开始以为他精神出了问题,哄他去看过心理医生,可是医生说他一切正常。”黄明看出了游少菁的顾虑,于是解说。 “所以你想找凌岩,可是凌岩她……” “你应该知道的,凌岩她在做捉鬼除怪的兼差,可是我求了她好几次,她都不肯答应……” “因为你付不起她开的价吗?”游少菁假设。 黄明摇摇头:“因为她说不会为来历不明的人工作,她要我先说出是怎么知道她在做这样的兼差的。” “那就告诉她啊!你是怎么知道的?”游少菁对这一点也很好奇,该不会是凌晶说的吧。 黄明用力摇着头:“不行,我不能说……我不能说……我答应过告诉我的那个人,绝对不说出来……人家已经为我指点了一条路,我怎么能随便违背自己的誓言。”看她都快要哭出来了,可见心里也是十分焦急,但还是信守诺言,一直没有对凌岩坦白。 “该不会是凌晶吧?”游少菁问。要是凌晶的话就没关系了,大不了让黄明去和凌岩说,是游少菁告诉她的好了,反正自己也被她冤枉过一次了。 黄明摇摇头。 游少菁无语。凌岩既然坚持要知道那个人是谁,一定有她的道理,游少菁不能在这件事上捣乱,可是就因为黄明不肯说出那个人就不帮她,也太说不过去了。“黄明,你说说陈老师的症状给我听,也许我可以找到别人帮你呢。” 黄明的眼中闪出了光芒。游少菁既然和凌岩是朋友,说不定她真的还认识其它奇人异士呢。既然有了一点希望,于是她立刻把陈君乐的情况仔仔细细地说了出来。 陈君乐离开学校之后,也挥别了老师的工作,进了一家企业工作。虽然只是一个小职员,而且薪水也只刚好维生,可是他和黄明对未来仍充满了希望。他每天努力工作,而黄明则努力读书,希望能够在黄明考上大学、到了适婚年龄之后结婚。 黄明开始察觉陈君乐不对劲,是在他升职之后。 本来像他这样一个不算专业、又没有什么工作经验的新员工,能够得到破格提拔,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黄明从陈君乐那里根本感受不到喜悦,那种敷衍的态度怎么可能瞒得过黄明? 怪事就从这个时候开始接二连三地发生了,先是陈君乐变得不爱出门,整天躲在家里,不接电话、也不开灯,就坐在黑暗中发呆。后来黄明还在他的字纸篓里发现了一些碎纸层,上面写着“杀”、“剁碎”、“安眠药”、“内脏”之类令人不安的字眼。再接下来,黄明发现陈君乐经常会对着房间的某个角落发呆,并且喃喃自语,似乎在与什么人商量事情。 黄明真的害怕了,她起初认为是陈君乐因为升职后的工作压力和同事们的排挤造成了精神问题,于是哄劝他去看了心理医生,可是医生的结论是一切都很正常。黄明为了排解陈君乐心中的不快,尽量多抽出一些时间陪伴他,可是在她的眼中,陈君乐的怪异行为也多了起来,他有时候甚至忽然会看着黄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可是一转眼,他又在温柔体贴地说着情话。黄明有时会看见一些奇怪的影子在家里飘浮,并且都围绕着陈君乐,她就算想告诉自己这些都是错觉也办不到,因为陈君乐总是兴高采烈地和那些影子说话,甚至边说边用一种很奇特的目光看着黄明。 黄明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她没有什么交心的朋友,亲人又都不能依靠,对她来说,最重要的陈君乐再变成这样的话,她真的要陷入走投无路的境地了。 就在黄明感到绝望无助的时候,有个人告诉她陈君乐是被鬼缠上了,并且告诉她,她班上就有一个捉鬼的法师——凌岩。 除了那个人的身分她含糊带过之外,其它事情黄明都说得很仔细,尤其是陈君乐的异常表现,听得游少菁冷汗都出来了。 “能说的我都说了,你帮帮我吧!我现在都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了!”黄明死死抓住游少菁的手不放。 游少菁从她的描述中,根本听不出那究竟是不是被鬼附身的症状,她本来并没有打算要把这件事情揽到自己身上,只打算回去找钟学馗商量之后再决定,可是黄明的眼神让她失去了拒绝的勇气,点头说:“我尽量试试看,你等我的消息。” 得到这个承诺,黄明瞬间像是活过来了一样,整个人都散发出一种光辉。 看着黄明充满希望地走开,游少菁站在那里,不知道自己究竟做了什么,要是自己帮不上忙,会为她带来多大的打击啊。 “你还真会多管闲事!”一个不冷不热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凌岩?她一直在偷听吗?游少菁突然灵光一闪,有了一个坏主意。等她回过头来的时候,已经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用恶作剧后的得意笑容对凌岩说:“我可不是在和你抢生意啊,我不收钱的!” “什么?你是想……” “你的收费太高了,委托人不想找你可不是我的错。不好意思啊,让你的兼职受到损失了……嘻嘻,我走了啊……”说着,向凌岩挥挥手,然后用一种难掩高兴的步伐走向了教室。 凌岩看着游少菁走开,皱着的眉头越拧越紧,拳头也握了起来…… 第六章 诡计 游少菁的高兴完全写在脸上。 基本上,游少菁个喜怒形于色的女孩,她的情绪从进门的瞬间就已看得出来。 一家之主的心情好,就预告着今天家里的天气为晴朗无云,而波波的胡闹、钟学馗看的电视剧、猫猫睡在锅盖上都可以继续,游少菁会很大方地装作没有看见。而且,游少菁买了很多菜,也就是说晚餐会十分丰盛,就连波波也很明智地放弃了零食,等待着开饭时间。而钟学馗更是一直往厨房中眺望,因为肉味已经随着炒菜声传了出来。 游少菁并不富有,确切地说——她很穷,一个月的收入都来自出租的房子,但她的开销却很大。除了学杂费、她自己的生活费之外,最主要的开销都在吃上面。钟学馗、波波、斑斓,再加上一只肥猫,游少菁一个人一个月至少要购买十人份以上的食物,才勉强够吃。要不是猫猫的主人狄云浩在托孤的时候留下了一笔抚养费,游少菁真的会被屋里的这么多张嘴给逼疯。 不过即使有钱也要精打细算,所以每到了月底,游少菁家里的伙食品质就会下降,原本属于肉和蛋的位置,会被青菜米饭占领;这种生活,对于肉食动物来说就是一种折磨,而这个家里除了游少菁,其它的全是肉食动物。 今天竟然反常地买了很多肉啊,一定是遇上了很令人高兴的事情。 “今天碰上什么好事了?”钟学馗吃饭时需要做的事只是张嘴,所以有的是空闲说话。 “没什么,呵呵……”看来游少菁真的高兴得不得了,只是想着就开始偷笑。 “说来听听,斑斓也想听呢。”要是钟学馗说他自己想听,游少菁说不定会卖关子的,可是斑斓就不一样了。 游少菁笑容满面地说:“今天啊,凌岩上了我一个当……” 就和游少菁预料的一样,到了放学的时候,黄明便道谢了,原因是她说服凌岩接受黄明的委托。黄明对此感激不尽,千恩万谢地走了。 当然,凌岩随后马上就出现了,留下了一堆关于“用这次事件一决高下,输了的就要承认自己不如对方”的话。 我现在就承认也没关系啊!游少菁看着凌岩骄傲的背影时,几乎要兴奋得叫出来了。果然,只要稍微刺激一下,凌岩马上就上当了,这样一来,她就会很专心努力地处理黄明的事了。当然,为了和游少菁竞争,她还会加快处理速度,也许不用几天,黄明就可以恢复平静的生活了呢。 到时候,游少菁会认输的,而且会彻彻底底地用让凌岩满意的方式认输,并且宣布永远不和凌岩为敌,见到她就退避三舍。游少菁认为凌岩一定会满意于这个结果。也就是说,这次事件会让黄明的难题得到解决,凌岩成功地打败竞争对手,游少菁不仅帮助了同学,而且从此不必再受到凌岩骚扰,真是皆大欢喜。 我真是太聪明了。游少菁一个晚上都挂着这种笑容在屋子里闲晃,很显然,她认为自己做了一件很聪明的事情。 钟学馗总觉得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可是他没有胆量在游少菁心情这么好的时候泼她冷水。看斑斓的表情,似乎也在考虑着同样的问题。 思考归思考,他们两个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 周六,是法定睡懒觉的时间。 游少菁是个很守规矩的人,所以上午九点钟她还在床上躺着。反正是睡懒觉的时间,就是睡不着也不用起来,这就是游少菁的理论。 游少菁懒洋洋地看着屋顶,从这个夏天开始,她很少有这样悠闲的时光可以挥霍。一个女孩子要自己照顾自己已经够不容易了,她还要照顾一大家子,偏偏这一大家子里面,没半个是正常、可以让她安心的;要应付那些时不时突发的灵异事件,还要整天为了下个月的生活费担心…… 游少菁有时作梦会回到很久以前,那时候她还过着除了上学什么都不多虑的生活,那时候她还是父母心中唯一的宝贝……不过那段时光再也不会回来了,而这与钟学馗的出现一点关系也没有,只是命运总把她带往一个混乱的方向罢了。 有时候游少菁会想,要是钟学馗没有突然出现在自己家的墙上,自己现在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只会比现在更糟。 要是没有钟学馗,没有斑斓,没有波波,也许现在的自己已经受不了了。游少菁知道自己性子古怪、不讨人喜欢,知道自己缺乏与别人好好相处的个性,要不是有钟学馗出现,现在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她想都不敢去想。虽然整天对钟学馗抱怨连连,可是游少菁知道,自己心里还是很高兴每天回家就能看见那张墙里鬼脸的。 算了,今天来煮他最喜欢吃的菜,不然好像自己占了他多大的便宜、很对不起他似的。 就在游少菁穿上衣服,准备正式起床的时候,电话响了起来。 会打电话给她的人不多,除了好友萧怜怜和舅舅、舅妈之外,也只有她的生母偶尔会打来,问问她最近怎么样之类的。游少菁在父母离异之后,一直和父亲一起生活,经常一年到头见不到母亲几面,母女感情很疏远,现在母亲总算还想到有这么一个女儿,游少菁也不能对她有更多要求了。 看看电话号码,是个不认识的号码,游少菁随手接了起来。 “喂……” “游少菁,终于找到你了!” “黄明?你有什么事吗?” “凌岩说要找你一起去看看君乐的情况……” “什么?”为什么要找我一起去?游少菁不明白。 这时黄明似乎把电话给了身边的人,凌岩的声音在电话那边响了起来:“游少菁,我等你来。如果你想在背后搞鬼我也不怕,但是我是想和你堂堂正正地……” “我马上就去!”游少菁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 好吧,游少菁承认凌岩是个名门正派弟子了,行事果然光明正大。既然说了要一决高下,她连要去现场都要知会游少菁一声,好证明她堂堂正正决胜负的决心。要是游少菁真的是她的竞争对手,一定很以有这个对手为荣,可是游少菁不是,她本来只一心想着要凌岩自己去解决问题,然后大方认输啊。 现在为了阻止凌岩在黄明面前说出什么“对手”、“竞争”之类可能让黄明联想到游少菁也是怪人的话来,游少菁只好表明自己会去好打断她。 现在游少菁依然天真地认为,自己只不过是去露个面,陪着凌岩到现场看看而已,所以虽然懒洋洋的,游少菁还是出了门。临走之前还没忘了向钟学馗他们许诺,中午吃红烧肉、辣子鸡。 “我想没那么简单吧。”游少菁一出门,钟学馗就对斑斓说。 斑斓点点头。他的心思比钟学馗和游少菁都要深,这时候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默默地走到了一边趴下。 ※※※※※※※※ 游少菁匆匆赶到黄明说的地点时,黄明和凌岩早就等在那里了。 游少菁今天为了不让她们久等,特意花钱坐了出租车,平时她可舍不得花这个钱,所以也没什么歉意,只是说:“我来了。”就等着她们去决定下一步行动。 她本着少说少错的原则,尽量让黄明不要注意到自己,打算跟着凌岩走一趟就结束,然后还要去买钟学馗他们喜欢吃的食材呢。 “他就住在这里。”黄明虽然不明白凌岩为什么又把游少菁找来,可是她很聪明地不去追问这个问题。不管找什么人来,只要能够帮助陈君乐就好了,现在她没有关心其他事的好奇心。 这是一栋住宅大楼,陈君乐就在这里的二十一楼租了一间房子。虽然黄明和他还没有到同居的地步,可是黄明也有这里的钥匙,来到门前就直接开了门,领着两人进去。“他说在公司加班,要到十点之后才能回来。” 凌岩点点头。找个陈君乐不在的时候先来看看这里的环境,是她的要求,毕竟能令人行为改变的灵异事件,可不像游少菁想得只有那么简单的几种可能,察看事发地点也是很重要的一项工作。 凌岩在屋子里面转了几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各处,特别是主人的卧室,她连床铺下都查看了一遍,又拿出一些工具在各处进行测试,但是得出的结论都是一切正常,这间屋里至少目前没有不干净的东西。那么就要晚上再看看屋子里有没有变化了,在这之前正好先看看当事人。不知道游少菁查看得怎么样?她是不是有所发现了? 凌岩思前想后地从屋里出来,却发现游少菁根本没有在房间中察看,而是和黄明一起待在厨房里,似乎正在商量某种蔬菜怎么煮更好吃。凌岩耸耸肩,也许游少菁就是这样吧?有些人为了显示自己莫测高深,总是要表现得与别人不一样。 游少菁看见凌岩转了回来,心里也在猜测她察看得怎么样了,虽然心里非常好奇真正的修行者是怎么捉鬼的,不过既然打定主意让自己尽量远离这种事,她当然是选择了装聋作哑,表现出一副对凌岩的行为毫不关心的样子。 可是等到过了黄明说的时间,陈君乐还是没有回来,打电话给他,却发现他的手机已经关机了。 “你跟他说过我们要来吗?”凌岩皱着眉头问。 黄明连忙摇头。凌岩接下这笔生意的其中一项要求,就是绝对不允许黄明在别人面前提起她的事,要是黄明违背了这个约定,凌岩会马上转头就走,即使陈君乐在她身后被鬼吃掉都不再插手。虽然游少菁认为像凌岩这样的名门子弟,绝对不会见死不救,可是黄明却被吓住了,生怕自己得罪她,让陈君乐失去获救的机会。 凌岩思索了一会儿说:“带我们去他工作的地方看看吧。” 黄明迟疑地说:“他……平时不让我去他公司,要是被人看见他和一个高中女生交往,会影响他的前途……” “哼……”凌岩根本不听这些解释。 游少菁默默地跟着她们从下楼,却没有和她们一起去陈君乐的工作地点;她觉得自己也搅和得差不多了,所以在和黄明打过招呼之后,就准备走另外一条路去超市。这次凌岩没有再坚持要求她一起行动,而是一直用很奇怪的目光看着她。 随便她怎么想吧,反正能帮黄明这一次就可以了。游少菁对凌岩还是寄予了很大的希望,真希望她快点让陈君乐恢复正常。 游少菁在超市里选了许多食材,然后耐着性子等着排队付钱,也许是因为今天是周六的缘故,买东西的人特别多。她跟队伍缓慢地向前移动,不时焦急地看看手表,已经十一点多了,家里的那几个已经饿坏了吧?真是的,这个收银员怎么这么不熟练,是新来的吗? 游少菁等得心焦,漫无目的地四处张望着,想看看是不是有人更少一点的结帐柜台,可是当她的目光掠过不远处的一条队伍时,却一下子呆住了。 虽然只教了一个学期,虽然他换了眼镜和发型,可是游少菁不会认错的,那个正在排队等着结帐的男人正是陈君乐。 不会这么巧吧,黄明他们特意去找却见不到面,自己逛个超市就碰到了? 游少菁正想着要不要上前去打个招呼,却看到陈君乐身边有个女子挤过来,把手里拿的一些东西放进了他提着的购物篮,然后很亲昵地揽住了陈君乐的手臂,半靠在他身上。 这是怎么回事?游少菁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陈君乐是黄明的男朋友,也就是说他是有亲密女友的人,为什么还会与别的女人这么亲热。基本上,在公开场合看到这么亲密的男女,游少菁都会把他们当作一对情侣,她相信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会有和她一样的想法,也相信陈君乐和那个女子不会不明白他们这种举动,会给别人什么样的感觉。 也就是说,陈君乐移情别恋了,他有了新的情人! 这个发现令游少菁浑身发抖。 那么,这个男人的一切不正常,都是起自于这个原因吗?他那些令黄明担忧的表现,只是因为他有了新的恋人,而信任他的黄明根本没有往这个方向去思考吧?恐怕黄明连想都没有想过会是这个原因,而只是一味地在担心他,因为他的不正常而忧心忡忡。游少菁忘不了黄明在凌岩答应接下这笔生意之后的笑容,还有她那时候说的话:“凌岩答应看在大家是同学和你的份上少收点钱,正好我奶奶去世的时候,偷偷留给我二十万元,本来是要留给我上大学用的……我不想让君乐知道这件事,会影响他的心情,他现在需要专心工作,毕竟人家老板那么信任他……” 可是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啊,黄明,你看看你一心一意为他着想的那个男人现在在干什么吧! 游少菁看着陈君乐和那个女人一边排着队,一边卿卿我我地说笑。心里恨不得把手里的一篮子东西往他们砸过去,直到眼前的那个收银员向她催促了几次:“小姐,您要不要结帐啊?”再加上身后急着结帐的人们的抱怨声,才使游少菁回过神来,不甘心地再瞪了陈君乐一眼,才结了帐悻悻地出门。 游少菁在超市门口徘徊了好一阵,心里犹豫要不要打电话给黄明,告诉她自己看到的一切。她觉得要是这样一直被蒙在鼓里,黄明就太可怜了。可是又觉得黄明是那样地爱着陈君乐,那样地信赖他,要是自己贸然去说陈君乐的坏话,她会相信自己还是相信陈君乐呢?自己会不会被她看成是一个挑拨离间的人? 过了一会儿,陈君乐和那个女人相互依偎着走出超市,上了一辆车开走了。看着他们甜蜜幸福的样子,游少菁咬咬牙,拿出手机——她无法忍受这样看起来美好的爱情,其实是建立在对另一个女孩的背叛和欺骗上。 “喂,黄明吗?我是游少菁……” “啊,是你啊,甜甜。你等我出去再跟你说……”黄明用一种很古怪的称呼说着,然后就听见她快步走动,过了一会儿才低声对游少菁说:“游少菁,刚才我们在君乐的公司,凌岩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对的地方,可是她不让我告诉你……我不知道她发现了什么,可是她一直在走廊上转呢……” 凌岩发现了什么游少菁才不关心,但是这样的黄明让游少菁感动,于是不再有什么顾虑了,一口气说:“黄明,刚才我在超市看到了陈君乐,他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他们很亲热,就好像……情侣一样……你知道吗……” 沉默,电话那边一片沉默,过了一会儿,游少菁似乎听到了被极力压抑着的哽咽声。 “也许……也许那是他的亲戚什么的……黄明,事情不是还没有弄清楚吗……”所以她才讨厌当告密者,不管是真是假,都要面对这样的局面。 “我知道了……谢谢你,游少菁……我先挂电话了……”黄明即使在这样的时候也表现得很有礼貌,可是游少菁却能感受到她的绝望和悲伤。她想安慰黄明,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于是在她呆住的时候,黄明已经把电话挂掉了。 游少菁一直拎着一袋子东西站在那里发呆,直到手都麻了,才走向不远处的出租车招呼站。 ※※※※※※※※ “我发誓,我以后绝对不会去谈恋爱!男人都是骗子!”吃饭的时候,游少菁在饭桌上做出了这样一个重大的宣布。 钟学馗毫无意外地被食物噎住,发出了一声挣扎的哀鸣。 连平时波澜不惊的斑斓也忍不住抬头凝视着游少菁——才出去一会儿工夫,又受到什么刺激了?游少菁这种阴晴不定的性格,到底是怎么形成的啊? 游少菁简单说了黄明和陈君乐之间的事之后,愤慨地说:“我简直不敢相信,那个当老师时道貌岸然的陈君乐,竟然做出这种事来——可怜黄明竟然还认为他是被鬼缠上了,甚至要拿出自己准备上大学的学费来帮他。哼,鬼是鬼,不过是花心鬼、色鬼、下流鬼……我以后再也不相信男人了!” “你总不能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吧?”钟学馗小心翼翼地说,“世界上还是有很多好男人啊,比如说你那个舅舅,还有那个警察……” “莫潇?他本身就是个色狼,女朋友都是半学期换一个!李剑利嘛……我倒是不太了解他,看起来是很老实,不过说不定越是这种老实人才越会干坏事呢!”游少菁真是为了这件事大义灭亲了,也不管莫潇平时对她多好、李剑利多么关心她,竟然一个劲儿地说他们坏话。 “还有我呢,我可是个老实人!”钟学馗终于忍不住要提到自己了。 “那倒是,你这个人还真是不错……”钟学馗这个人除了有点不太可靠、审美观严重扭曲之外,还真是没什么好挑剔的,脾气很好,欺负他也不会做声,很有责任感和正义感,大多数时候也很关心人,可是……“但是你不算是男人啊,你是个鬼差!”游少菁坚持不承认“男人都不好”的论点是错误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游少菁认为自己不错就可以了。她要是真的认为男“人”都很糟糕,钟学馗说不定还会在心里暗暗高兴呢。 “真没想到陈君乐的异常是因为这样,早知道就劝黄明不要花钱请凌岩解决了——也不知道半路取消委托,凌岩会不会退钱?”既然爱情已经这样,生活总还是得继续吧?游少菁觉得要是黄明因为这件事连未来上大学的学费都成了问题,进而影响到她的学业,那就太不值得了。 钟学馗想了想说:“我记得他们应该是先收订金,事成之后再收余款的,你那个同学应该损失不大。” “损失不大……”游少菁撇撇嘴。 一份全心全意付出的爱情啊,这个代价究竟算是大还是小呢?为什么爱上一个人就会为对方付出那么多都不觉得委屈?为什么明明有人在全心全意地爱着自己了,男人还会变心? 游少菁没有谈过恋爱,这种情感对她来说还有些陌生。几年前,她刚认识莫潇的时候,心里曾经偷偷喜欢过这个英俊博学、性格温和的青年,那段期间,她每天都盼着莫潇能到家里来帮她补习,甚至故意考坏,好让父亲更加紧张,更意识到补习老师的重要性,经常代替游少菁催着莫潇来。 可是这份情感并没有持续很久,游少菁自己甚至都忘了对莫潇的那种感情是在什么时候消失的,可能是在发现莫潇已经有了一个美丽的女朋友之后,也可能是在发现莫潇的女朋友不固定、经常变换之后,反正莫潇对现在的游少菁来说,只是一个重要的亲人,像哥哥一样的亲人。 游少菁不知道将来自己会遇上什么样的男子,那个男子又会因为什么让自己对他在意,可是现在游少菁只觉得爱情这种东西很麻烦、很靠不住,所以在晚饭之后,又花了很多时间来评论自古以来的爱情——以悲剧为主,而且着重强调男性在爱情中的不忠诚。 就在钟学馗被这种强词夺理、牵强附会、胡搅蛮缠的说理弄得身心疲惫的时候,电话铃响起,及时拯救了他。 “喂,我是游少菁……黄明,你怎么了?……你在哪里?喂……喂……”游少菁用力地拍打着电话,但是那一边显然已经挂断了。她跳起来冲向门口,可是马上又转了回来,开始查看自己的通讯簿。 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钟学馗忍不住问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黄明打电话在喊救命,可是我又不知道她在哪里?她说有鬼,有鬼的,我要先打电话找到凌岩!” 游少菁根本没有凌岩的电话,她慌乱了一阵子之后才想到凌晶,于是先打电话给班上与凌晶同社团的乔骅,要了凌晶的电话,再向凌晶要来了凌岩的电话。等她和凌岩说明了黄明求救的事,并且约好一起到陈君乐家里去,匆匆出门时,已经过了十几分钟。 黄明,你可千万不要出事啊!我们马上就来救你了! 游少菁在发现了陈君乐与别人的恋情之后,就一心认为所谓陈君乐的不正常表现,其实只是他脚踏两条船后表现出来的良心不安而已,所以早就把被鬼附身的可能给排除了,现在黄明打电话来,口口声声说有鬼,还在喊救命,令游少菁心中很是愧疚,要是陈君乐的异常真的与鬼怪有关,要是因为自己的错误讯息让黄明受到伤害,自己就成了那个心怀好意却做下坏事的人了。 ※※※※※※※※ 游少菁匆匆赶到了陈君乐所住的大楼时,凌岩已经站在门口了。她们相互看看,谁也没说什么,一起进入了大楼。到了陈君乐那间公寓,游少菁本来想要敲门,可是凌岩却抬手制止了她,伸手拿出一样细长的东西插进门锁,拧动了几下,然后轻轻转动,门就被她推开了。 厉害!原来她连这种事都会!游少菁对于凌岩的博学多才羡慕不已。 两个人进入屋子之后,发现屋里的灯是开着的,可是却没有人在。 “黄明、黄明……陈君乐……”游少菁高声叫着,在各个房间中乱窜。 凌岩看着她的举动,越发皱起了眉头,半晌才用忍着怒气的声音说:“他们已经走了。” “你怎么知道?”游少菁认为应该认真找过之后再作结论。 凌岩不知道她是在故意装傻,还是真的连这么简单的法术都不会,可是也懒得理她,转身出了门。 “哎,你等等我!你要去哪里?”游少菁急忙追了上去。 凌岩一边走一边说:“去陈君乐的公司,白天的时候我在那里发现了一些奇怪的气息。” 奇怪的气息?这么说起来,好像黄明在电话里也提过,凌岩在陈君乐工作的地方有所发现,还要黄明别告诉游少菁。不过接下来黄明得知陈君乐和别的女人在一起的事情,而游少菁自己对这个消息也不感兴趣,所以很快就把它忘了。“你在那里发现了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可能是恶鬼!你知道那种东西有多棘手,附在人身上之后简直难以分辨!”凌岩用带着憎恨的口吻说。 要不是因为觉得可能是恶鬼,多一个帮手会好一些,她也不愿意和游少菁一起行动。总觉得游少菁要不是演技精湛到能把她所有的本事都隐藏起来,就是一个虽然有天份但是没有经过完整训练、对法术一知半解的半吊子。随着与游少菁的相处时间渐长,凌岩越来越倾向于后一种答案。不管怎么说,她都能与鬼师斗了,总该有点本事吧? 游少菁不知道凌岩的想法,在她眼中,恶鬼有什么棘手的,她遇过的恶鬼虽然都把她吓得半死,可是那是针对她而言,要是像钟学馗这种鬼差,或是凌岩这样的修行者,应该很容易就能对付它了吧?因为在她的想法中,分辨恶鬼是很容易的事,所以根本就没有把这一点列为困难处。 跟着凌岩下了楼,游少菁又被凌岩的交通工具吓了一跳。 凌岩的交通工具,竟然是一辆比李剑利那辆还要大一些、高一些的重型摩托车。凌岩自己似乎并不觉得她这样一个妙龄少女,骑这种车有什么不妥,上了车之后,很自然地递给游少菁一顶安全帽,向车后座努努嘴,示意游少菁坐上去。 游少菁颤声问:“你、你有驾照吗?你应该还未成年吧?”为什么她身边的人都喜欢这种可怕的交通工具,莫潇、李剑利这样,现在连看起来像知性美女的凌岩也这样。游少菁真的很害怕这种既快又不可靠的交通工具啊。 凌岩白了她一眼。这不是废话吗?自己和她同年,她成年了吗?这个游少菁有时候真是有些莫名其妙呢。于是也不和她啰唆,冷冷地说:“上车,如果你想救黄明的话!” 游少菁立刻就跳上车,坐在了后座。 不得不说凌岩的驾驶技术比李剑利和莫潇要好得多了,因为她的速度比他们两个大男人快了一倍,而且可以完全忽略红绿灯的存在,不管是快车道、慢车道、自行车道,还是人行道,凌岩都可以面不改色地呼啸而过,绝对有电影英雄的风范。所以等游少菁下车时,已经因为惊吓过度而双腿发软,站都站不稳了。 凌岩看了游少菁那副没出息的样子一眼,真不知道自己带她来是对还是不对,看样子,很可能根本不是带来了一个帮手,而是带来了一个扯后腿的。“十一楼。”她扔下这一句,自己就抢先进了大楼。 到了晚上,这座商业大楼中的办公人员早已下班,除了大厅中的保全之外,一个人影都看不见,当然也就不会让外人随便进入。凌岩一走入大厅,立刻对那个投来询问眼光的保全人员射出了一道符咒。被在额头上贴了符咒的保全人员,目光开始涣散起来,好像没看见凌岩一样又坐了回去。但在凌岩走进楼梯间之后,那道符咒便化成了灰烬。凌岩站在楼梯间里回头看着刚跟上来的游少菁,要是游少菁没办法通过保全人员的话,那她还是回去得好,凌岩不想看到她因为和自己较劲而受伤。 游少菁摇摇晃晃地走到门口,那个保全人员立刻站起来上前拦阻:“都已经下班了,有什么事明天再来吧。” 游少菁愣了一下,刚才凌岩不是进去了吗?可是她马上就明白了,凌岩一定是用了什么方法才让这个保全人员放她进去的。随着时间的推移,游少菁越来越担心黄明,她来不及多想,转身就走了出去。 凌岩看着游少菁离开,心里也不知道是松口气还是失望,可是就在她开始爬楼梯的时候,细细的脚步声突然在她身边响起。 没有人,没有阴气,只有脚步声……凌岩神情凝重地看着那里。 游少菁的身影一下子出现了,她甩甩手,皱着眉说:“真讨厌这种连自己都看不见自己的情形,好像变成鬼一样……” 隐身符。 凌岩看游少菁的神情变得很奇怪。 这种可以隐身的符咒,可不是一般修行者可以制作的,凌岩以前在一次家族集体行动中使用过一张爷爷制作的隐身符,效果非常好。不过若是由没有能力制作的人使用时,会处于自己也看不见自己的状态;而由可以制作符的人使用,就不会有任何的视觉上限制了。 游少菁有这种符,但不是她自己制作的,就说明她背后有一个高人隐藏着。本来凌岩以为游少菁是一个有天份,但是没机会正式修炼,机缘巧合地学了一鳞半爪法术的人,可是现在看来,她的法术不怎么样,可是装备倒是很高级,可见她的老师也不是一般人物。只是……这个高人教徒弟的水平实在是令人不敢恭维。 “你干嘛一直看着我?”游少菁不解地问。 “没事,走吧。”凌岩抢先开始在楼梯上飞奔。 “等一下,难道要一直爬上十一楼!”游少菁本来以为躲过保全人员的目光,然后可以到二楼坐电梯呢,可是凌岩的举动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 白痴,把自己关入一个密闭的空间中,万一遇到鬼怪袭击,不是替对方准备了最合适的攻击地点,只要鬼怪把电梯弄坏,岂不任人宰割。凌岩回头看了游少菁一眼,继续前进,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楼梯的转角处。 游少菁心里叫苦不已,她是个连体育课都会想办法跷掉的人,怎么可能有凌岩那种体力,要她一口气上十一楼,是打死也不可能的事。当她爬到五楼,已经开始气喘吁吁,到了七楼就开始抬不动腿,到了九楼已经差不多是一步一步地挪动,等她来到十一楼的时候,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上来的。 “天、天啊……我快要死了……”游少菁靠在楼梯间外面的墙上,觉得自己喘气喘得肺都在疼。 十一楼,好大啊……凌岩去哪里了? 游少菁稍微缓缓气,开始寻找凌岩的踪影。 这栋大楼占地很大,每一层都有好几家公司,游少菁放眼看去,见到大多数办公室都暗着,只有在接近走廊转角的地方,有一间办公室里透出了灯光。 游少菁正要举步往那边走,走廊中的声控灯忽然因为声音消失而全部灭了下来,周围漆黑一片,把游少菁吓得低叫了一声。 就在这时候,那间亮着灯光的办公室中传来了一声玻璃破裂的巨响,走廊上的灯顿时重新亮了起来。 已经开始动手了吗? 游少菁急忙往那边跑去。 “恶鬼,今天我不会再让你逃脱的,受死吧!”凌岩的怒喝声之后,一团火光从那间办公室中喷出来,把正往那边跑的游少菁吓得连忙紧紧贴到墙上,看着火光之中冲出了一个人影,一边尖声尖气地笑着,一边往楼梯间跑去。在他手中还像拎布袋似地拎着一个人。擦肩而过的瞬间,游少菁已经看清楚了那个被拎着、生死不明的人就是黄明,于是顾不得其它地大叫着:“放开黄明!”然后拖着已经在发抖的双腿追了过去。 不久,一阵脚步超过游少菁,凌岩也铁青着脸追了出来。 第七章 恶鬼 楼梯间回荡着游少菁自己的沉重脚步声,而原本脚步就轻巧的凌岩,早已追过游少菁,已经听不到脚步声了,更不要说前面那个挟带着黄明逃窜的人,更是早就不知道逃到了什么地方。 天啊,我实在爬不动了……游少菁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简直就像是坏掉的风箱,她有种自己也可能跑着、跑着,下一秒就会因呼吸困难死掉的感觉。 不行了,不能再跑了……游少菁实在没办法坚持了,一屁股坐在了楼梯上。 她不是不担心黄明的安危,但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凌岩应该可以救她吧?现在凌岩一定已经追上了那个挟持黄明的人,可是那个人究竟是谁?是陈君乐吗?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已经移情别恋也就罢了,他到底还要把黄明怎么样? 刚才凌岩好像使用了法术,那么那个人是人类吗?还是一个厉鬼,或是已经被恶鬼附身的人呢? 游少菁绞尽脑汁地想着,事情表面上看起来很简单,但仔细想想却一点头绪也没有。在这里干坐着也不是办法,还是慢慢往楼上走吧。这里楼高可是有五十层啊,也不知道黄明被带到哪里去了。 就在游少菁像蜗牛一样上楼的过程中,凌岩已经追着那个人影到了二十五楼的一个突出的平台上。这个平台平时用栏杆封着,可是对于那男子或凌岩来说,都没有把那些用来保护人们安全的设施当作一回事。虽然天气清朗平静,可是站在这个平台上还是感觉得到巨大的风势,哗哗地卷动着身边的那些用来装饰的旗子。 凌岩看着那个挟持黄明的男子,站在不远处冷笑着注视自己,可是在她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另外一张面脸孔。 就在几个月前,凌岩曾经接手过一个案子,案子中的主角,是个被恶鬼附身的人。可是问题就在于,那次事件中的被害人一个接一个地出现,看起来被害人身边的人个个都可疑,可是却始终无法判定哪一个才是被附身作恶的。 原本家中的长辈们都觉得那次事件比较复杂,所以不想让凌岩独自去处理,可是倔强骄傲的凌岩哪里会把一个恶鬼放在眼里,不顾长辈要她等叔叔去会合的吩咐,自己偷偷地展开了调查和处理。 然而,在她的调查当中,却遇到了很大的麻烦。那次事件中的几个主角,竟然个个看起来都有被恶鬼附身的迹象,而根据她的调查推断,恶鬼确实只有一只。由于要确定某个人是不是被恶鬼附身需要一些过程和时间,所以凌岩花了好几天都没办法确定,在这段期间,那个恶鬼又害死了两个人。 凌岩心里着急,于是有些贸然地出手了。她虽然最终阻止了那个恶鬼进一步害人,可是却因为被嫌疑犯误导,没能将恶鬼捉住,反而让这个恶鬼在最后关头把一辆大型客车弄下了高速公路,又造成了许多死伤。 凌岩自幼就一帆风顺,而且从她独立处理事情以来,也从来没出过这么大的纰漏、吃过这么大的亏。因为这件事,她被家族中的长辈叫回去严加训斥,而她自己心里也一直耿耿于怀,由于后来凌家长辈出动,四处搜索也没再找到那个恶鬼,这件事就成了凌岩心中最在意的阴影。 也就是在凌岩因为这件事陷入了懊恼和低潮的时候,她从凌晶那里听说了游少菁的事。 同样的年龄,同样面对附在人身上的恶鬼,那个名叫游少菁、没经过什么训练的女孩,显然比她这个天才做得更好。听着凌晶眉飞色舞地讲着那次事件,令凌岩的心情更是雪上加霜。在这段日子里,她觉得自己的所有努力和别人对她的所有称赞,都是虚假的,她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天才,她只是个骄傲无知的孩子而已。而那个游少菁,似乎就那样轻易地夺走了她的全部光彩。 不过凌岩毕竟从小就承受了艰苦的训练,自小和鬼怪打交道,她的精神比一般人要强韧得多,经过了一番思索之后,她决定要来看看那个叫游少菁的女孩,看看她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和自己同年的人在面对恶鬼时是什么样子。看看自己与家族之外的同龄人相比,究竟是天才还是笨蛋。 于是,凌岩决定转学。 转到游少菁她们班上之后,凌岩看到的游少菁,和她想象中的一点也不像。从外表看起来,游少菁和班上其它女孩子根本没有区别,她一样地上学放学,一样地说笑嬉闹,一样拿着那些鬼故事取乐却一副根本不相信的样子。凌岩不知道,要是游少菁真的是个可以对付恶鬼和鬼师的高手,年纪轻轻如她,在得到这份能力的同时,又是怎么有时间去做别的事情?她是怎么能够在繁重的训练之余让自己的生活、学业都维持得和普通人一样的?难道真的有人可以聪明到天生就会某些事情吗?真的有人可以不用付出努力就得到别人辛苦十几年的成果吗? 越是观察游少菁,凌岩觉得自己的疑惑就越多。她不知道游少菁这个人究竟是一个演技高超、深藏不露的高手,或者仅是一个什么都不懂、误打误撞的幸运儿。 正好这个时候,游少菁要接受黄明的委托,于是凌岩也就不顾惯例地抢着接下来,为的就是想要和游少菁共同行动一次,看看游少菁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可惜的是,游少菁令她极度失望。 看着游少菁那些笨拙的动作,和处理事情时明显的不知所措,凌岩就知道这个人根本就没有面对鬼怪的经验和能力,她所做的一切,大概是由于她背后有某个高人在帮助她吧。 对游少菁失去兴趣的凌岩,本来已经决定在解决完眼前这件事之后,就离开这所学校,回到自己原本的生活中,可是在那间办公室里,凌岩却遇到了她怎么也想不到的“人”。 当凌岩进入办公室,看到挟持着昏迷中的黄明的陈君乐时,隐隐已经感受到恶鬼的气息,所以立刻准备好战斗救人。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陈君乐忽然开了口:“好久不见啊,你这小贱人!”那尖锐刺耳的声音,加上恶毒的语调,令凌岩整个人都一颤。 “想不到吧,告诉这个女的你是灵异事件调查员的,就是我……” 听着从陈君乐口中发出来的声音,凌岩明白,自己遇见了一个长辈们口中的长年恶鬼。 在上次事件失败之后,凌岩从长辈们那里得到更多关于恶鬼的知识,知道有一些恶鬼随着作恶的时间长了,能力和智慧也会渐渐增长,可以拥有各种能力,甚至学会为了对付敌人设置种种诡计。这种恶鬼的实力会更加难以捉摸,而且这种恶鬼已经有了作恶之外的智力,他们甚至会记仇,会千方百计地陷害他们认定的敌人。 现在凌岩就扮演了“敌人”的角色。由于她上次破坏了这个恶鬼的行动,令恶鬼失去了好几个美味可口、已经差不多培养成熟的灵魂,所以让这个恶鬼已经对她恨之入骨,在她转学之后悄悄跟了上来,准备报复她。 凌岩是个修行者,而她身边又没有什么特别亲近的亲人或朋友——凌晶和这个堂姊并不亲近,没有生活在一起——恶鬼找不到下手的空隙,于是开始把目标转向她周边的人、事、物,而黄明就是恶鬼准备好的跳板。 恶鬼先附身在陈君乐的女老板身上,让她对陈君乐百般重用,并且一再暗示陈君乐想要和他交往。原本意志就不坚的陈君乐,在遇上这样的好事之后,马上就被人财两得的美梦迷住,把曾经与他海誓山盟的黄明看成绊脚石,也就这样成了恶鬼藉以吸引黄明去寻找专家捉鬼的饵。果然,在看到了陈君乐的种种不正常之后,黄明确实为陈君乐忧心不已,在这个时候,那位女老板以关心的态度说上几句:“小陈是不是被鬼迷了,怎么这么不对劲?”、“我知道一个人是捉鬼除妖的高手,你要不要去试试看?”黄明就乖乖地成了恶鬼的一枚棋子。 凌岩此时当然不知道事情的这些曲折,她只知道那个令她受到莫大挫败的恶鬼现在自己送上门来了,无论如何,这一次都不能放过他。 “我不会放过你的!我要把你的魂魄当作最好用的工具,让你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捉鬼的贱人,成为我这个恶鬼的奴隶!”陈君乐狂笑着,同时办公室中事先准备好的瓦斯罐也爆炸开来。 凌岩虽然敏捷地躲过这一劫,可是却让陈君乐带着黄明从她眼前逃开。 凌岩知道,恶鬼既然花心思引自己来,肯定是有什么陷阱在等着自己跳下去。可是不论出于她自己的骄傲,还是黄明的安危,她都不能够就此放弃。 凌岩看着那个恶鬼做出要把黄明从楼上抛下去的动作,一边对她挑衅地笑着,一边在平台的栏杆边走来走去,似乎想让她沉不住气扑过去。 凌岩静静地看着,握紧了手中的剑,她知道现在不能冲动。 恶鬼操纵着陈君乐的身体比划了几次,在它的想法中,把这女孩扔下去当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说不定可以刺激敌人露出破绽。可是陈君乐仅存的一丝理智还在,虽然受到诱惑做出了背叛爱情的行为,可是他对黄明的感情并没有完全消失,即使在恶鬼的控制之下,他也不愿对黄明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 这恶鬼附身在陈君乐身上的时间还很短,现在还不能全盘控制陈君乐,虽然很不满这个灵魂的反抗,可是在凌岩面前,他还是装出镇定的模样,想要把凌岩引到栏杆边。 凌岩虽然很担心黄明的安危,可是她很清楚眼前这个恶鬼的狡诈,在这个时刻,反覆告诫自己要冷静。她死死盯着陈君乐的每一个动作,脚下一步步地逼近。 陈君乐随着凌岩的移动转动着身体,在他左侧的一处栏杆已经被事先弄松了,他的计划就是等凌岩靠到够近的地方,然后扑上去抱住她一起滚下楼去——恶鬼并不在乎这具身体的死活,不过是失去一个培养了几天的灵魂而已,这么点损失他一点都不在乎。 这正是凌岩的盲点。 即使是妖物也重视自己的生命,求生避死是一种本能,凌岩也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对手有这种本能。可是恶鬼是与别的鬼怪有很大不同的怪物,他们向来附身在人类身上行动,被他们附身的人类灵魂要是达到了他们的要求,最后一定会被他们害死,所以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正在使用的这具身体是死是活,甚至还会把弄死宿主当作一件有趣的事。 凌岩正在靠近这个被恶鬼附身的人,她对于自己的身手和法术都很有自信,手中几张专门用来克制恶鬼的符咒随时都可以射出去。 陈君乐的嘴角流露着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的身体已经不着痕迹地移到那处动了手脚的栏杆前面。 “凌……凌岩……”就在这个时候,游少菁上气不接下气地出现了,趴在平台里面的栏杆上往这边张望着:“凌岩……你们没事吧……” 凌岩根本没理她,这个时候出现,根本就是来捣乱的。 就在凌岩继续朝陈君乐逼近时,游少菁忽然又喊:“小心那个栏杆,那里已经松了,小心不要让黄明掉下去……”她的视力远胜于常人,更何况那处栏杆上有恶鬼留下的明显气息,她远远就看见了。不过游少菁没想到凌岩本来就要踏进这处陷阱了,在游少菁的想象中,凌岩这种高手应该踩着电线都能飞起来才对,她担心的只有黄明的安全,所以才会叫出来。 陈君乐和凌岩的目光顿时都集中在她身上。 “恶鬼!”凌岩马上就明白了刚才自己的处境,怒斥一声,几张符咒就往陈君乐射去。 陈君乐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挥舞着黄明的身体,挡开那几张符咒,然后冲向了游少菁:“多管闲事的贱人,你等着吧!” 游少菁被他的声音和表情弄得一怔,随即也学着凌岩的样子,抽出几张符咒就扔了过去。她手中的符咒都是钟学馗的杰作,专门用来对付鬼怪的地府符咒,钟学馗虽然是半吊子,却终究有修行了几百年的法力,比起凌岩的符咒,效果要好得多。 只见符咒一出手就带着一团青光,往陈君乐罩下去。 陈君乐也知道这几张符咒不同一般,不敢再抵挡,而是就地打了个滚躲过,然后拎着黄明又开始奔跑。 游少菁气得跺脚——她第一次使用符咒的经验,显然是因为她的准头过度偏差而以失败告终了。 凌岩持剑追了上去,经过游少菁身边时,手一抬,一张符咒贴在了游少菁身上。游少菁吓得一抖,以为凌岩因为自己放走了那个恶鬼而要教训自己,谁知道这张符咒贴上之后,她顿时感到腿部的颤抖和酸痛都减轻了不少。 “还不快追!”凌岩扔下这么一句,已经当先追上去了。 原来使用了符咒啊,难怪爬二十五楼跟玩一样。游少菁自己没有这个体力,便觉得人家也做了弊,却不知道以凌岩自幼训练出来的身手,即使再爬二十五层,也不需要符咒的辅助。 被凌岩这样一提醒,游少菁倒是想起来了,钟学馗也给她准备了不少这类的符咒,不过因为没有使用经验,所以没有想到它们罢了。 游少菁把那些辅助符咒都翻出来,也不管是加速的还是消除疲劳的,每种都在身上贴了一张,试了试感觉还不错,刚才身上的疲劳消失了大半,再跑起来似乎也轻快了不少。只是现在这种形象,看起来一定很像一个被法师制服了的僵尸——浑身都是符咒。幸亏选了一条没有录像机的路,要下然,人家不会认为自己是在捉鬼,反而会认为有个神经病在晚上发疯呢。 游少菁一边咕哝着一边追了上去,就在她为自己贴符咒的时候,凌岩他们已经再一次消失在楼梯的方向了。 游少菁仗着现在的身体状况好,不断地加快脚步,可是怎么也赶不上前面的凌岩,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依旧越拉越远,原本使力急追的游少菁,已经可以看见她的背影,可是再跑几层楼,她又不见了。 游少菁很快就发现了,符咒的力量也不是万能的,大约跑了十层楼左右,她又开始觉得累了,呼吸越来越粗重,不一会儿,便又回到那种再也拾不起腿的状态,而且比起之前的情况还要更严重一些。不仅仅腿脚酸疼,呼呼喘气,而且浑身上下的肌肉都开始作痛起来。 游少菁现在才记起了斑斓某一次告诉自己的内容——本来她是有意地忽略斑斓的讲课,她又不想以捉鬼为业,学那些做什么,肯听已经算是给这位前地府大将一点面子了——斑斓说过,所谓符咒的能量,是要借着使用者的力量来发挥的,也就是说,同样的符咒,使用者的能力越强,发挥出的效果越好。而游少菁自己的体质实在是不怎么样,于是这些符咒也就英雄无用武之地,只能起这么一点作用。 游少菁又往自己的身上贴符咒,然后继续跑,不过也不知道是因为她的体力实在已经透支了,还是因为符咒这种东西用多了会产生“抗咒性”,游少菁扶着栏杆呼呼地喘起了粗气,她已经彻底对自己的体力死心了。看来练过和没练过之间,差距大得难以弥补啊。 不知道凌岩追上了没有?想来她一定没有问题吧?反正自己这副要死的样子,就算追上去恐怕也只能扯她的后腿。 游少菁一边替自己找借口,一边终究还是放不下心,又开始手脚并用地爬上楼,只是这一次速度比原来还要慢了。 就在游少菁的速度越来越慢,几乎已经停止的时候,她的手腕上忽然传来了一阵“嗡嗡”的呜叫声,就好像电话听筒没有放好时发出的刺耳声音一样,只不过断断续续、而且更加尖锐。 “玲珑……我都快死了,你就让我安静一下吧……”游少菁呻吟了一声。 玲珑飞剑在刚刚来到她手上时还很正常,是把威力很大、模样好看的飞剑,游少菁对它十分满意。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逐渐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一旦有什么不满,也不管场合就乱叫。听钟学馗闪闪烁烁地说起来,似乎是因为在刘汉手里它受到的委屈太多了,所以发现游少菁没有力量控制自己之后,就起了反弹。 游少菁对玲珑剑的境遇还是充满了同情:由于冶炼者的名声,使用了无数名贵珍稀材料,这把剑在炼炉中时就是一把名动地府的飞剑,当它出炉择主的那一天,更是场盛大的活动,想要得到这把剑的鬼差、鬼仙,甚至仙人,都挤到了冶炼炉前。可是开炉的那一瞬间,玲珑剑直接飞到正在带队负责维持现场秩序、对飞剑一点兴趣也没有的刘汉手中。然后,只因为刘汉一句“我从来不用兵器”,就被挂在墙上当了几百年的装饰品。 可怜的玲珑剑,这全是刘汉的不对。 因为知道了这些往事,游少菁对玲珑剑就格外地放纵,比如它想要飞起来打斑斓一下什么的,游少菁总是尽量满足它。可是任性也得看看时候啊,现在自己都要动弹不得了,它又想干什么了? 玲珑一直不停地呜叫着,游少菁感到手腕上传来了一股拉扯力量,似乎是想要自己继续前进。 可怜的玲珑啊,像它这样的名剑,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跟着主人纵横天下、挑遍强敌吧?可惜它的主人运实在不怎么样,先是遇上刘汉,现在又遇上自己,自己根本不可能给它很多战斗的机会嘛。要是它的主人是凌岩那种人……说起来,凌岩似乎应该很适合玲珑吧?只是现在对她还不是很了解,要是她这个人人品信得过,玲珑自己又愿意的话,她倒应该是玲珑最好的主人。 游少菁自问不是个大方的人,可是她知道玲珑是有灵魂的,让它这样的飞剑待在自己手里,无异于明珠暗投,只直让它找到合适的主人一起去降妖除鬼,才是对玲珑好、对这个世界也好的事情。不过玲珑是斑斓给她的,要把它送人也要问过斑斓的意思。而且会不会被有心人认出玲珑,进而追查到斑斓身上?看来这件事还是得从长计议才行。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爬就是了……”游少菁被玲珑逼得没有办法,又开始向上爬,可是她的速度引起了玲珑的不满,依旧不断地鸣叫着。 游少菁为了不听那种刺耳的声音,使出吃奶的力气前进,可是毕竟她的体力就是这样,过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坐在了楼梯上:“我实在走不动了,你别再叫啊……叫也走不动……死也不走了……” 游少菁大口喘着气,坐在了楼梯上,任由玲珑剑怎么鸣叫也不再动弹了。 玲珑再三地鸣叫、催促,见这个笨蛋主人一点儿也没有动的意思,情急之下,竟然发出了一声长鸣,震得游少菁的耳朵嗡嗡作响之余,却发现自己的飞剑已经化作一道白光,向楼梯上方射去…… 玲珑飞剑对于人间的建筑形式显然不太熟悉,它往顶楼走的是……直线…… 游少菁目瞪口呆,看着那穿过楼板的渣砾纷纷飘落下来,撒了她满头满脸。 这栋大楼不会是偷工减料吧,怎么会这么脆弱…… 竟然因为太没用而被自己的飞剑抛弃了,这说不定是开天辟地头一遭呢。眼看剑光已经消失,游少菁认命地叹了口气,手脚并用地继续往上爬,并且反复诅咒着发明创造了高楼建筑的那个人。 ※※※※※※※※ 凌岩一直到来到楼顶,才发现跟在身后的游少菁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 “哼……”真不明白她怎么会喜欢用这种鬼鬼祟祟的方法,也不知躲到哪里准备偷袭了。现在凌岩已经相信游少菁所有的不怎么样都是一种表演了,是为了隐藏真实实力的伎俩。凌岩看不起这种行为,明明有能力,却不是想着怎么帮助别人,而是千方百计地掩藏起来——她这样有一个大家族作为后盾的孩子,显然很难理解游少菁怕树大招风的想法。 凌岩跃上顶楼之后,警惕地四下张望,却什么人也没有发现,于是冷笑着抽出一张符咒,口中喃喃自语,猛地喝斥一声:“现!” 她手中的符咒往前射出,并且马上开始燃烧,不等落地便消失不见,随着这张符的燃烧,一个横卧在地上的人影从凌岩的不远处渐渐显露出来。 人影看起来正是黄明,脸被长发盖着,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凌岩慢慢走近,一直凝视着她的动静。可是当凌岩到了近处,心中却忽然暗叫了一声“不好”,就势向前一扑,正好闪过了身后来的攻击。她回过头,身后的陈君乐一脸黑气,双目露着凶光,手中举着一根一人高的钢管,正往她扑上来。 凌岩向后一跃,又躲过了他这一记攻击。 陈君乐面目扭曲得厉害,口角泛着白沫,双眼闪着兴奋而激动的光芒,手中的钢管抡得呼呼作响,一副不把凌岩砸扁誓不甘休的模样。凌岩处理过几次恶鬼附身的事件,知道到了现在这个程度,这个人基本上已经没救了,所以也不客气,一扬手中的木剑便扑了过去,与对方缠斗在一起。 打了不一会儿,凌岩便发现这个恶鬼水平一般,虽然被附身的人力气极大,可是这种只会抡了钢管乱打、一点章法也没有的攻击,对凌岩来说简直就像小孩子在跟大人挑衅,没用几招,她就稳稳占了上风。 凌岩心中暗暗计算时间,看来这次自己稳操胜券了,不等游少菁赶到,自己就可以结束战斗,取得一个漂亮的胜利。想到即将可以在游少菁这个对手面前拔得头筹,凌岩的心中有说不出的得意。由于在内心深处一直认为游少菁的水平高于自己,这些日子以来,凌岩的压力很大,现在有机会可以证明自己处理事情的能力高于游少菁,她当然不会放过。 一心想着要胜过游少菁,面对眼前的敌人时便不由得有些分心,一个错身之间,陈君乐手中的钢管脱手向她投来,但是在正快速移动的凌岩面前偏了数寸,擦着她的肩飞了过去。 不好!凌岩猛地想到身后那个被当作诱饵的黄明还在那里不能动弹,钢管从这个角度飞过去,正好会砸到她。可是等凌岩伸手去抓钢管时,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眼看着那条钢管飞去,重重戳在了黄明身上。 昏迷中的黄明被砸得全身一震,抽搐了一下,却依旧没有醒过来。 凌岩看那一下打得不轻,很担心黄明的安危,可是不等她上前查看,失去武器的陈君乐已经赤手空拳地扑了上来,张着双手想把凌岩搂住,并且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往凌岩咬了下来。 凌岩飞起一脚把他踹开,又向地上的女子赶去,可是陈君乐纠缠不休,飞身扑来,依旧用手指和牙齿当武器,嗷嗷叫着、口中的白沫吐得乱飞乱溅。这种攻击方式威力不算太大,可是其恶心程度却杀伤力惊人,尤其是像凌岩这样的少女,真是宁死也不肯让对方的口水喷在脸上,只好慢慢和他周旋。 小心翼翼地又斗了几招,凌岩终于逮到了一个机会一脚踢过去,然后趁陈君乐滚倒之际,几张符咒劈头盖脸地贴下来,顿时把他镇在那里动弹不得了。 呼……凌岩双手扶膝长出口气,终于解决了,游少菁怎么还不见人影?她一边想着一边走向地上的黄明。 被钢管打中之后,黄明动了一下,凌岩走到了近前,俯身时已经可以看见她被长发掩盖了一半的面孔——不是黄明,这个女子竟然只是穿着和黄明一样的衣服,根本不是黄明。 一时之间,凌岩也弄不清陈君乐是不是一开始就是拎着这个女子而不是黄明,可是看到这个女子不是黄明,让凌岩有种放下心来的感觉,即使平时表现得再冷漠,毕竟是天天见面的同班同学,自然也不希望黄明出什么事。眼前这个女人被弄昏放在这里当诱饵,又被钢管戳了一下,不死也得休养一段日子,遇上了恶鬼,她也是倒霉啊。 就不知道黄明是不是安然无恙,她现在会在什么地方呢?这时看到那个女子蠕动一下,发出了呻吟,凌岩马上走到她身边,伸手扶起她的头,轻声问:“你怎么样了?听得见我说话吗?不要怕,我已经把他制服了,马上就送你去医院。”说话之间,对方轻轻蠕动了一下身体,至少表示她还活着。凌岩松口气:“别乱动,我马上打电话叫救护车……” 凌岩刚要放下她好腾出手来打手机,那个女子忽然睁开了眼睛,双手伸出,紧紧掐住了凌岩的脖子,双眼之中闪烁的绿光,好像要冒出火来一样。 凌岩在措不及防之下,被她反过来压在身上,奋力挣扎。 “恶鬼是最狡猾的鬼怪,面对它们的时候,你永远不知道它们会变幻出什么样的诡计。就因为它们看起来不算强大,可是只用死学来的知识却又对付不了它们。我们不会允许你们这些年轻人独自去对付恶鬼……你要记住,对付它们,仅有能力是不够的……”长辈们的话这时在凌岩的耳边响了起来,仿佛一记闷雷滚过……为什么她以前从来没有好好想过长辈们这些话中的真正意思,为什么她总是认为自己只要有了足够的能力,就不怕面对任何阴谋诡计。 恶鬼附身的这个女子,脸上洋溢着兴奋,口中在“哑哑”地叫着,用力地掐紧了凌岩的脖子。 被恶鬼附身的人,力气总是会变得异乎寻常地大,凌岩曾经认为再大的力气在技巧面前也是不堪一击的,可是现在她竭力想抽出手反击,却因为双手都被压在身下而无法做到。她想挺身弹开对方,可是对方的力气却比她更大,死死压住了她,让她什么多余的动作也做不出来。 由于呼吸渐渐困难,凌岩感到自己的头脑也开始不清楚。 她觉得自己对于周围的一切感知越来越模糊,可是耳边听见的那女子的呼吸和冷笑声却越来越清晰,甚至还听见她不停地吞咽着口水、张合着嘴唇,以及那断断续续滴到自己脸上的湿滑口水,可见她此时的兴奋与把自己掐死的决心。 第一次距离死亡这么近。 捉鬼除妖是一项很危险的事,这点凌岩从很小的时候就清楚知道,虽然总是告诉自己面对危险时要有必死的决心,其实她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死亡的威胁。 凌岩第一次知道,自己其实也不是那么出色,以前的一帆风顺,都是因为在长辈的保护下才能达到的,她自己需要去学、去做的事情还很多…… 可是还有机会吗…… 凌岩不甘心坐以待毙,奋力挣扎,在感到自己就要失去意识之前,再一次用尽了全身力气意图挺起身体。那个恶鬼附身的女人当然不会让自己的努力功败垂成,所以她压下来的力量也增强了,凌岩这次又没能够把她推开,而且,凌岩觉得自己可能没有办法再次凝聚力量了。 就在凌岩感到自己即将陷入无意识状态时,一声尖锐的呜叫传来,仿佛是用金属器在什么东西上摩擦而发出的刺耳声音,却又更加绵长,使听到的人有种从骨头里往外发冷的感觉,这声音顿时让凌岩再次清醒过来。 不过声音也仅仅持续了几秒钟。 就在声音消失的同时,凌岩再一次用尽力气向上一撑。 这一次,凌岩感到身上一轻,那个女人竟然从凌岩身上滚了下去,并且发出了一声惊叫,翻滚着爬出几步之后,爬起来向远处跑去。 凌岩捂着自己的脖子从地上跃起来,她的脖子上留着两排青紫色的手指印,可见刚才她处境的危险。她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一时还没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就在她拔出自己的剑,准备追上去的时候,脚下似乎踢到了什么。 低下头,首先看见的便是一支成人的手掌长短、两指宽窄,闪着蓝色幽芒的小剑正躺在自己脚边,剑身上青蓝相交的光芒正在盘旋流动,而剑刃上,已经凝结成血珠的血迹似乎正在向凌岩说明着那个女人松手的真正原因…… 第八章 胜利者 凌岩看着脚边这支色彩绚丽的短剑,不由得轻声惊呼:“飞剑……” 她从来没有亲眼见过飞剑,这种武器是传说中的东西,据说只有几个大门派或家族收藏有几支,而且向来是密不示人的。他们凌家也有一支,可是除了族长和几位辈分很高的长辈,谁也没见过。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这传说中的武器,可是第一眼还是可以叫得出名字来。 这是谁的飞剑?是哪位高人正好经过这里吗?凌岩有些激动。拥有飞剑的,可都是些前辈高人,平时想要遇见一个都是很不容易的。现在自己有缘遇见,并且对方还善意出手相助,说不定可以趁机拜见一下,要是能得到这种高人一星半点的指点,自己的能力很有可能大幅度提高。 凌岩抬头再看那个女子,见对方已经一手捂着左肩,往通向顶楼的通道飞逃。此时凌岩先暂时不去想飞剑的事,而是快步追了上去。把这个恶鬼处理掉,才能给那位前辈高人一个好印象,她可不愿意那位高人在背后取笑自己的无能。 就在凌岩将要追进通道时,只听见一声从游少菁口中发出的高分贝尖叫:“恶鬼!” 游少菁来了,她专门选在这种时候出现吗?凌岩可不愿意游少菁在一位正在旁边观察的高人面前抢了自己的机会,于是加快脚步冲上去。 她刚踏进门口,就听见游少菁的又一声惊叫:“你、你别过来……”然后就是一串乒乒乓乓,却怎么听也不像与恶鬼搏斗的声响。接着,游少菁的高分贝女声再一次响起:“啊……别过来……滚开……救命啊……你不要碰我……” 这些台词听得凌岩一脸茫然,她是遇见色狼了吗?怎么有这么大胆的色狼?竟没有被刚才那个一脸狰狞的恶鬼吓走? 就在凌岩一停脚的同时,又是“铮”的一声长响,那支飞剑从她背后赶过,抢在她的前面冲入了通道,于是,游少菁的尖叫戛然而止。 ※※※※※※※※ 游少菁爬得气息奄奄,好不容易远远看见了通向顶楼的门口时,却有一个人影从顶楼窜了进来。 于是,看着这个一脸狰狞、双手不断地曲张,并且在不停接近的女人,游少菁想到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自己吃饱了撑着爬了半天楼梯来到这儿,到底是来干嘛的啊?难道就是为了和一个恶鬼面对面地大眼瞪小眼?自己这不是送上门来让她打吗? 玲珑剑自己飞走之后一直没回来,游少菁觉得它找机会甩了这个笨蛋主人,自己去勇斗恶鬼的可能性十分高,于是也不指望它能有赶回来相救的善心了,只希望它对恶鬼的嗅觉足够灵敏,可以自己闻着恶鬼的味道找过来。 话说回来,钟学馗拼尽全身法力,只能为玲珑剑注入三次攻击的法力,这三次机会本来是让游少菁留着护身用,现在看来,真的遇见危险之后,这三次机会可能远不够玲珑剑自己发挥,游少菁的安危根本就不在计划之中。 反正我就是脑子有毛病,爬了五十层楼来送死! 游少菁面对这个披头散发、面孔扭曲、口流涎水、目露凶光,把“鬼”的内涵发挥到淋漓尽致的女人,不禁恶狠狠地咒骂着自己。玲珑剑自己飞走后,自己还敢上来,这不自找麻烦吗?当时玲珑一飞走,自己就应该转身逃走才对啊……一定是最近老听钟学馗唠叨,不知不觉中受到催眠,竟然认为自己是什么捉鬼高手! 游少菁心里虽然又后悔又害怕,脸上却不能流露出来,她知道恶鬼这种东西也信奉欺善怕恶的原则,自己不显露胆怯之意,对方说不定会害怕、提防自己,一时不会扑上来,说不定还能等到凌岩赶过来。自己要是露出害怕的样子,她一定一秒钟也不会耽误地来收拾自己。 游少菁于是催眠自己把面前的当作是钟学馗、是正在闹的波波、是弄了一床猫毛的猫猫、是……反正把所有仇恨全想了起来,目光炯炯地看着那个恶鬼,比对方那充满杀机的眼神还要凶狠凌厉上几分。 那恶鬼被她的样子镇住了,停在离她七八阶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双方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良久,直到急于逃走的恶鬼听到凌岩追来的声响后,终于忍不住先发制人,大叫一声,往游少菁扑了上来。 看着那个女人凌空扑下来,游少菁的大将风度顿时消失无踪,大叫一声:“恶鬼啊,救命啊……你、你别过来……救命啊……” 这声惨叫给了那个女人无限的勇气,顿时把攻击强度提高了好几级。 游少菁情急无奈,拿起放在楼梯间的一支拖把,往那女人没头没脑地打了下去。可是这种攻击,对一个被恶鬼附身的人来说,根本没有什么作用;没几下,那个女人已经夺过了拖把,冷笑地看着游少菁,一把折成了两段。 这么粗的拖把都能随手折断,自己的脖子肯定……看到对方一直在盯着自己的脖子,游少菁不由得又大叫起来:“救命啊……你别过来……救命啊……” 面对着一边惊慌后退、一边大喊救命的少女,一个恶鬼还能干什么呢?被恶鬼附身的女人当然就响应了游少菁的呼唤,往她恶狠狠地扑了上去。 游少菁一边闪躲,一边向后退却,就在那个女人扑到她身上,而她身上钟学馗准备的防身符咒发出蓝光将对方弹开之际,玲珑剑终于大模大样地出现了。 玲珑剑从那个女人的背后射来,速度快得几乎连正面对着它的游少菁都没看清楚,更别说那个女人了。带着一声长长的剑鸣,玲珑正正地钉在了女人的肩头上。 那女人张口发出一声惨叫,现在她的两边肩膀已经先后被玲珑刺伤!游少菁很怀疑这种结果是玲珑故意造成的,不然按照玲珑的能力,应该可以轻易地把她戳个透心凉。当然,那样也就违反了不能随便杀害人类的规矩了!现在因为后一剑比较重,那个女人即使在恶鬼附身的情况下,一条手臂也是拾不起来了,而且令她恐惧的飞剑就悬浮在眼前,她又不知道这把飞剑实际上只有再攻击一次的能力:心里的念头便只剩下逃走,而逃走路线的首选,自然就是游少菁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力的角色的方向。 女人来不及多想,就往游少菁的方向继续冲过去,可是就在她刚跑过游少菁身边没几步,正在庆幸这个少女虽看起来不善、其实一点能力也没有的时候,只听到“啪”地一声,一团烈火顺着被拍在她背上的符咒,开始向全身蔓延。 女人努力扭转身体,惊愕地看着身后的游少菁。 游少菁也不客气,手中还拿着的一张符咒“啪”的一声,直接贴在了她脸上。 女人发出一声不像人类的哀号,然后一团白影从她的身体中飞了出来,往楼板直接飘过去,想要穿墙而去。 游少菁到了关键时刻反应不慢,手中剩下的那张符咒一挥,正好贴在了那个恶鬼身上。然后就开始从口袋中不断地掏出符咒来,一张接一张地往恶鬼身上贴了起来。她生怕这个恶鬼会再次挣脱,所以使用起符咒来绝不吝啬,没多久,那个恶鬼身上的符咒就可以与游少菁自己身上的相媲美了。 在这么多符咒攻击下,那恶鬼发出了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可是怎么可能挣脱得开。被符咒紧紧包住的恶鬼,转眼就化作了一颗散发着寒气的珠,滚落到地上。 鬼珠。 已经赶上来的凌岩神情复杂地看了游少菁一眼。 凌晶说她亲眼看见游少菁的手腕上戴了一串——其实只有两粒,这是凌晶夸张的说法——鬼珠做的手链,这个消息不仅凌岩不信,家族中的长辈也一笑置之,因为鬼珠的“原材料”虽然只是凡间常见的恶鬼,可是恶鬼却只有在鬼差们的特殊手法下,才有可能变成鬼珠。如果是人间的法师、修行者,他们只能把恶鬼封进法器、符咒中,或是施展法力将之打回阴间。总之,在阳间的人,是没办法把恶鬼变成鬼珠的。虽然鬼珠对于修行者们降鬼除妖很有帮助,可是这种东西阴间一般不外流,阳间的人也大多只闻其名不见其实了。 现在游少菁就在她的眼前制造了一颗鬼珠,教凌岩怎么不吃惊? 凌岩后退了半步,打开天眼把游少菁上上下下看了个一遍,可是除了游少菁身上有几道来历不明、难以看透作用的防身符之外,完完全全是一个普通人类,连修行者常有的气息都隐藏得一丝不露,可是她是怎么使出阴间的法术? 这个人,真是让人看不透啊…… “我说玲珑啊,你不觉得就这样把我一个人扔下很过分吗!?”游少菁看到玲珑剑悠然自得地在那颗鬼珠的上方飞来飞去,忍不住对这把毫无悔过之心的飞剑埋怨了几句,“要是我被恶鬼吃了,对你有什么好处?以后你还得回去被挂在墙上做装饰品!” 看着游少菁对着飞剑又是瞪眼又是吐舌头地训话,然后那把飞剑就猛地飞射到她的手腕上,盘旋成了一只手镯。 凌岩偷偷叹了口气,这把飞剑居然也是她的,刚才是她操纵飞剑救了我吗? 眼见游少菁把飞剑变成手镯又戴回手上,凌岩便拉住她说:“快走吧,我听到警笛声了,刚才的爆炸惊动太多人了。”说完,扯着她往楼梯口走去。 “又要爬楼梯!”游少菁叫了出来。 刚才好不容易才爬上来,又要再走下去,事情解决了还不搭电梯吗? “你白痴吗?”凌岩横了她一眼,“要是让监视器留下证据,看看他们会不会不把这些都算在我们两个身上?你想被控告伤害罪吗?” 虽然游少菁在这里只能看到地上的这个女人,可是凌岩心里清楚,陈君乐还在楼顶躺着呢。要是警察或大厦的保全人员上来看到陈君乐和那个女人都倒在地上,虽然附在他们身上的恶鬼已经被制服,可是他们的样子却十分糟糕,一副生死不明的样子。尤其是那个女人,两肩各中一剑,现在都还在冒血呢。当然玲珑剑在对付人类时收敛了威力,可是那个伤口看起来比它对人的实质伤害要可怕得多。 面对这种场景,再看到旁边站着的自己和游少菁,任谁也会先把这两人当作嫌疑犯吧? 游少菁看了看地上的女人,再看了看凌岩,试探地指指自己问:“凶手?我?” 凌岩给了她一个“当然”的眼神。她的飞剑伤人,理所当然是该由她这个主人承担责任,就算怀疑她也不算冤枉。 “凶手,不,嫌疑犯是……我们俩?”游少菁结结巴巴地问。 凌岩的目光告诉她:“这还用问吗?” 天啊……游少菁反过来拉住凌岩,拔腿就跑。这下她不再奄奄一息地爬不动了,反而跑到了凌岩前面。她和凌岩这种世外高人不一样,从小到大都是优等生,万一与什么凶杀案扯上关系,即使最后说明白了,可也无法挽回一世清名了。 一口气跑了好几楼,游少菁忽然停住了脚步:“黄明?刚才那个女人不是黄明,黄明去哪里了?” 凌岩摇摇头,她也不知道黄明去哪里了,不过恶鬼已经被降伏,想来她也不会有什么事吧?要是有事,现在也已经晚了。 “我们得先去找她!”游少菁说着,转身又往回跑。 “你要干什么?” “去问问陈君乐,他把黄明怎么了!”游少菁对于自己刚才竟然把黄明忘在脑后,感到很惭愧。 凌岩摇摇头,也跟上了她。对于黄明的事她也关心,可是那毕竟是委托之外的事,她负责的“陈君乐被鬼纠缠”事件已经解决了,没有必要再增加更多麻烦。再说,黄明要是出事了,现在再做什么也都晚了,恶鬼害人是不会留余地的,要是没有出事,从现在开始她也已经安全了。 虽然这么认为,可是凌岩也不能就这么走了不管游少菁,毕竟她的家族有各种特殊管道,就算真被警察带走,也有办法安全脱身,只是要花费一些口舌就是了。 游少菁回到顶楼时,那个女人还在昏迷中,而陈君乐已经清醒了一些,正抱着那个女人在摇晃着。游少菁和凌岩当然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关系,她们也没有兴趣知道。 游少菁大步走到陈君乐面前喝问:“说,你把黄明弄到哪里去了?”对于这先勾引末成年女学生,然后移情别恋、背叛爱情的男人,游少菁可没有什么好感,要是陈君乐不说,她不介意严刑逼供——反正看他现在的虚弱样子,一定不会是自己和凌岩两人的对手。 “黄明……黄明……”陈君乐喃喃地蠕动着嘴唇,似乎想不起黄明是谁。 “喂,你再不说我可不客气了!”游少菁拉住他的衣领威胁着。 看他这副样子就有气,他一定是对黄明干了坏事才不敢说! “黄明在……电梯里……” 黄明在电梯里? 凌岩马上就明白了,最早时陈君乐手中拎着的就是黄明,直到上了顶楼才换成现在这个女人。她一定是坐电梯上来这里等陈君乐,并且换上了黄明的衣服,再把黄明扔在电梯里。既然这样,黄明应该早被下面的人发现了,她们两个就没有待在这里的必要了。 游少菁和凌岩转身就往楼下跑,可是没等她们回到楼梯口,就听见了纷杂的人声。 “有人上来了。”凌岩看了游少菁一眼,“找地方躲起来!” 可是要躲到哪?楼顶上空空荡荡,除了一个巨大的冷却水塔之外,一无所有。 凌岩想来想去,也只有先爬到那上面去再说了。她一拉游少菁,往那里指指:“我们爬上去……可惜你的隐身符没有了,不然……” 游少菁慌乱的动作一下子停了,从口袋里掏出了几张符说:“还、还有啊……” 凌岩怒斥一声:“你这个笨蛋!”一边一把抢过来,一人贴了一张在身上。 就在她们的身影消失在顶楼的一瞬间,几条人影也出现在楼梯间口。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黄明,她头发散乱、脸色苍白,身上穿着一套上班族的服装,看来确实是那个女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去了她的衣服。在黄明身后跟着几个警察模样的人,一行人来到平台上,当然首先就看见了陈君乐和那个女人。警察们立刻紧张地举起了手中的枪,吆喝着要陈君乐放开那个女人投降——毕竟办公室的爆炸非同小可,谁知道他身上还有没有其它危险物品? 黄明盯着陈君乐,见他的注意力都放在那个女人身上,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和警察的到来,于是一步步向他走去。警察想要阻止她,却被她奋力甩开了。等到几个警察冲上去制服陈君乐,并且替他戴上手铐之后,也就没有人再去阻止她了,任由她走到了陈君乐面前。 “你看看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黄明开口,说出了一句谁都意想不到的话。 陈君乐的两眼都盯在那个正被医护人员抬走的女人身上,对黄明的话恍如未闻。 黄明看看那个女人问:“就是她?她可以给你什么?” 陈君乐终于有了反应,大声叫着:“她可以让我变成有钱人!我喜欢她!她可以给我我想要的一切!”这时候他的神智还有些不清,所以把自己对这个女人的企图都说了出来。 黄明怔怔地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你这个人永远是这么沉着啊,即使在跟我说这种事的时候也是这样吗……那么你就来实践自己的诺言吧……”说着,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掏出了一把水果刀,就往陈君乐刺了过去。 已经成了重要嫌疑犯的陈君乐,身边有两个警察在看守着,凭他们的身手,自然不可能让黄明刺中陈君乐,其中一个警察伸手就把黄明手上的水果刀夺了下来,而另一个警察则上前一步扭住了黄明的手。 “你自己说过的,要是失去我就宁愿死,现在你为什么不实践你的诺言……你为什么不去死啊……”黄明疯狂地叫嚷着,不断地想扑向陈君乐,可是那个警察死死地抱住了她。 又过了一会儿,警察们开始撤离,同时也把陈君乐、黄明都带走了,但是黄明声嘶力竭的喊叫还在回荡着。 “你为什么不守诺言,你为什么不守诺言……你为什么不去死……” ※※※※※※※※ 就在人们离去后不久,两个人影显现了出来——隐身符的时间已经到了。 凌岩正紧紧捂着游少菁的嘴,另一只手死死地拉着她。看到人们都走了才一甩手,怒斥道:“你这人怎么这样,要让人家看见你这个隐形人吗!?” 原来刚才游少菁看着眼前的那一幕,竟然想要冲出去为黄明出气,要不是凌岩眼明手快,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想想看,一个只听见声音、看不见影的人忽然出现在案发现场,正常人会怎么想…… “可是他怎么能这样!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黄明!”游少菁带着哭腔说。她知道黄明是怎样用心爱着陈君乐,也能看出黄明现在的痛苦,所以她不能原谅陈君乐的行为,他太过分了。 凌岩看看她,皱着眉头说:“那种能跟自己未成年的学生谈恋爱的男人,会是什么好东西?黄明就是太容易上当了!”在她看来,这件事黄明自己也有错,谁教她眼光有问题,死心塌地看上这种人呢! 游少菁非常难过,她不能想象一个人在那么真诚地付出之后遭到背叛,会是多么痛苦,为什么世界上有人可以那样轻易地选择背叛,又为什么有人会那么真诚地爱着别人……她一想到黄明刚才那受到刺激之后有些疯狂的样子,就感到自己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可是凌岩似乎对这件事很不以为然,所以游少菁不想让她看笑话,忍着眼泪说:“我们可以走了吗?” 凌岩点点头,现在下面的警察应该也走得差不多了。她们两个一起回到大楼里,游少菁却惊讶地看见凌岩又走向了楼梯…… “警察不是已经走了吗?怎么又要爬楼梯?” “电梯里有监视器,你想让别人知道自己从警察检查完没有别人的顶楼突然出现吗?” “不想……” 一口气跑下了五十层楼,又借助凌岩的法术躲过了保全人员的眼睛,她们终于成功离开了大楼。 游少菁一下子坐在路边的绿色草皮上,大口喘着气,对凌岩说:“你、你、你们这些高手,不是应该会飞檐走壁的吗?干、干、干嘛不,不、不施展出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她可是亲身体会过钟学馗那种瞬间就可以从家中出现在她身边的法术,这种法术实用性很高,所以不明白凌岩为什么不用。就算不能瞬间移动,像那些电影里演的一样从楼上跳下来也行啊。 凌岩跑了这么一气,也有些喘气出汗,可是远没游少菁那副夸张的样子,扶着腰站在一边说:“你们这些剑客还应该会御剑飞行呢,你又干嘛不飞走?” “剑客?谁?”游少菁顺着她的目光落到玲珑剑上,难以置信地说:“我?你让我?我可是普通人,你千万别给我这么夸张的封号,我会怕……它可不是我的东西,是我……嗯,我借来的……别说御剑飞行,拿着剑跑步我都跑不了几步……嗯,你可千万不要跟别人说这把剑的事……” 算了,解释也没用,凌岩根本认为自己在说谎。游少菁看了凌岩的表情,就打消了继续向她解释自己不是高手的念头了,因为凌岩的目光清清楚楚地说着“你就编吧,反正我把你看穿了”。 唉,什么跟什么啊,不过是经历了一次楼梯徒步上五十楼的顶楼,又徒步爬下来的过程,自己怎么又莫名其妙成了高手了?!虽然这对于游少菁来说,已经是了不得的经历了。 算了,越解释越说不清楚,反正相处下去她就会发现自己的真面目。游少菁从来没这么累过,浑身像散了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想动了。 凌岩一直站在旁边看着她,似乎终于下定决心般地问:“你知道为什么明明陈君乐和那个女人都被恶鬼附身了,可是最后降伏的恶鬼却只有一个吗?”这是凌岩心中一直存在的疑问,本来她不想问游少菁,可是又实在忍不住想要跟游少菁确定一下,是不是游少菁真的比自己高明许多。 “什么啊?恶鬼附在他们两个身上。” “怎么可能,一个恶鬼不可能同时附在两个人身上。” “我没有说同时啊……”游少菁很奇怪地看着她。 有的恶鬼可以附身在好几个人身上,但不是同时,而是在这些人彼此距离不远的时候,他采取在数人之间跳跃的方式附身。由于恶鬼的附身有种延迟性,在它离开了一个人的时候,那个人并不能立刻恢复正常,恶鬼附身的时间越长,那个人在恶鬼离开后精神所受到的影响时间越长。恶鬼想要同时控制好几个人,只要他有足够的法力,计算好时间,在他舍弃的那人神智还没从控制中解脱出来时回去,就可以一直控制那个人,如此一来就可以轮流控制着好几个人了。越是强大的恶鬼,可以同时控制的人就越多。这一次遇到的,很有可能就是这种恶鬼。 游少菁虽然对于鬼怪知识并不感兴趣,可是经不住天天听念经似地听钟学馗唠叨,这些常识性的东西还是记住了一些。不过向凌岩解释完之后才意识到,她问这个干什么啊?反正不可能是她不知道,一定是故意来试探自己虚实的。真是的,一不小心就被她套住了。 “原来是这样……”凌岩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么你是怎么知道二十五楼的那处栏杆动了手脚呢?” 这还用问吗?用眼睛看啊!不过游少菁不再回答了,看着她一脸无辜:你就别套我了,反正我不是你认为的那种人。 凌岩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压箱底的本事,不会随便说出来给别人听的。 她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对游少菁低头说:“我承认你赢了。”说完转身就走。她的步伐那么快,不等身后的游少菁回过神来,凌岩已经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什么叫我赢了?我赢什么了?游少菁一头雾水。 街上一片安静,这个时间,已经没有什么行人车辆了。 凌岩走了之后,游少菁才意识到现在是自己一个人待在深夜的街道上。 可是她实在不想动了,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 不知道黄明她现在在哪里,那些警察会不会为难她?她明明什么错也没有,为什么警察要把她也带走?她只是很爱、很爱一个人而已,只是无私地为他付出而已,这有什么不对! 为什么会这样…… 游少菁的脑子里总是一直想到黄明被带走前那种绝望、疯狂、痛入骨髓的眼神。那个时候她想要杀掉陈君乐,是因为她自己也不想活了吧……她是多么地伤心啊,她现在一定已经伤心到了极点吧……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这些,游少菁的眼泪就落了下来。她没有爱过,不知道什么是爱情,可是她知道,要是被自己深爱着的人背叛,也会产生不想再活下去的念头…… 为什么男人就可以那样呢,为什么他在享受着一个女孩那么纯真的爱情时,还能做出那么残忍的事情呢?即使是因为有个恶鬼在其中作祟,要是他心里干干净净、要是他对黄明一心一意的话,任凭谁也没办法离间他们的。 游少菁一边想一边落泪,又觉得也许这对黄明来说还算是幸运,借着这件事情知道了陈君乐的真面目,也就不用继续沉迷下去。感情这种东西,总是付出的时间越长,付出者的损失越大吧?现在就知道了,快刀斩乱麻还来得及,总比以后嫁给他之后再遇上这样的事情来得好。 就不知道黄明要怎样才能从这件事情的阴影里走出来呢?她没有什么关心她的亲人,似乎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这种时候有谁会陪在她的身边安慰她呢?要是她一个想不开,做出傻事怎么办…… “游丫头、游丫头,游……” 游少菁在恍惚之中,似乎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叫着,然后她一抬头,隔着泪水模糊的视线,看见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出现在面前。 她看着对方那张令人看了还想再看的脸,愣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正要说什么时,对方却抢先开了口:“你怎么了?怎么了?受了什么委屈?你快告诉我,我去帮你出气……你别这样……你怎么哭了,快告诉我啊?有没有受伤?哪里不舒服了?你倒是说话啊……你这样挺吓人的……” “我怎么了?”看着钟学馗一脸担忧,游少菁恍惚了一下。抹抹自己的脸颊,才意识到脸上竟然全是眼泪。 “我……对了,我刚才好像……好像想起那个时候的黄明和陈君乐了……他们在实验室里的约定,等黄明大学毕业,他们就会正式在一起,再也不分开,不管是年龄、家庭还是身分,都不能影响他们的爱情……我亲耳听见他们这么约定的,我真的亲耳听见……我可以为他们作证……”游少菁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又落下泪来,“为什么他自己会忘掉啊,明明他是那么说的……” 原来是为了那段师生恋。钟学馗松了口气,不是她自己出事就好。 钟学馗是生长在古代、念着天地君亲师长大的人,他对师生相恋本来就不能接受,再加上又闹出这种事,可以说他对于黄明也好、陈君乐也好,都没有好感,于是安慰游少菁说:“好了,也不是什么大事,不值得你哭成这样的。” 可是游少菁和他不同,一个花样少女对于爱情的憧憬与渴望,以及种种美好的幻想,也只有她这个年纪才能明白。黄明和她同龄,游少菁亲眼看见了黄明的爱情,看她爱上了一个比她大了十岁的男人,看见他们之间的海誓山盟,看见她为了这个男人的付出和拼搏,这样一段本来美丽的恋情,甚至是游少菁偷偷羡慕过的。可是现在事情变成这样,原本感人的恋情,完全变成了另外一种事物,而这个事物又是那么地丑陋、恶心,令人想起来就浑身难受。为什么?为什么事情可以在一瞬间就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什么他们在背叛恋人、背叛誓言时,可以做得这么彻底和绝情……为什么啊、为什么…… 游少菁咬着嘴唇,眼泪却成串地滚落下来。对她来说,这是她第一次在生活中见识到爱情并不仅仅代表少女的梦幻与美好,也可能蕴藏着背叛、残忍、恶毒和利用…… 黄明好可怜,黄明好可怜…… “钟学馗,你们男人为什么能够这样残忍……”游少菁双手抓住眼前的美少年,大声地喊叫着:“为什么、为什么……” 钟学馗被她弄得莫名,有些慌乱地说:“我……我没有,我不会的,我保证,什么时候都不会……”到底怎么了?这种事和自己扯不上关系啊,早说过勾引学生的老师不是什么好人,是她自己要相信什么爱情不分身分的嘛,现在怎么又拿自己来出气了? 游少菁气呼呼地盯着钟学馗,看着他那双清澈中带着茫然、委屈的眼睛,心中各种滋味涌上来,索性扑到他身上放声大哭。 钟学馗被她抱住之后,全身立刻变得僵硬,既没办法出声安慰游少菁,也没有胆量把她推开。听着游少菁不停地啜泣,钟学馗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或是学电视上的人鼓起勇气搂住游少菁的肩膀之类。可是当感到她的眼泪落在自己肩头,感到她的手臂、她的胸膛正挨着自己的身体时…… “碰!”游少菁因为失去了支撑而跌在地上,而钟学馗的身影已经从她的面前消失不见。 “对不起、对不起……”钟学馗从她身后冒出来,没命地道着歉,一面说:“这么晚了,好女孩不应该待在外面,我们赶紧回家、赶紧走……” “我走不动了,你陪我在这里休息一下吧……” “没关系,我带你走!”钟学馗拍着胸脯保证,并且马上付诸行动。 他是真的在带着游少菁走,钟学馗用一张变得很巨大的符托着游少菁,他在下面推着一路飞奔,连看都不敢再看游少菁的脸。 “钟学馗,要是世界上的男人都像你一样老实就好了……”游少菁破涕为笑。像钟学馗这个男人,既古板又有扭曲的审美观,假使他能找到女朋友,就应该谢天谢地了,配合上那张脸。那种背叛恋人的事应该不会发生在他身上吧? 钟学馗一副完全没有听见的样子,飞奔的速度更快了,可是游少菁却哭笑不得地看见了他已经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这个人真是……完全不用担心会花心的类型啊…… 世界上原来也有这种男人嘛…… 尾声 转眼那件事情已经过去了一周,今天,让游少菁一直牵肠挂肚的黄明终于出现在学校里。她看起来很憔悴,但是神情却很平静。在看向游少菁的时候,甚至还向她露出了一个笑容,不知道是不是游少菁这些天接连不断地发给她的那些鼓励安慰简讯,真的给了她某些帮助。 上课的时候,游少菁一直在偷偷观察黄明,发现她已经回到了以前的样子,上课时十分认真,而且积极地回答老师的问题,仿佛真的从那段错误的感情中恢复过来了。 不过游少菁知道,她怎么可能轻易忘却那样用心付出过的一段感情呢,不过只要她的心结打开了,以后时间会慢慢抚平她的伤口。 游少菁还看到,凌岩也在一直看着黄明。 自从那次的事件之后,凌岩不知道为什么,把她自己的那一头长发剪掉了,换上了利落的齐耳短发。弄得班上的同学们纷纷议论,是什么事令这位美少女把女孩子看得无比重要的头发剪掉,是不是失恋了之类。按照凌岩的个性,她对这些议论当然不屑一顾,一切如常地上学放学。 她曾经找过游少菁几次,都是要告诉她事情的后续发展。比如说那个女人因为是恶鬼的第一附身对象,已经精神失常,所以她的公司改由她的丈夫接管,并且在接管的第一时间就把陈君乐解雇了。 陈君乐的运气稍微好一些,他在经过几天的休养后已经恢复正常,可是失去了工作,又失去了对他死心塌地的黄明,他的情况应该也不是很好。 游少菁发现,凌岩她们这些灵异事件调查员并不是捉到了鬼就撒手不管的,她似乎经过什么特殊管道,让整件事情没有被进一步的追究,所以陈君乐和黄明倒是都没有受到什么追究,很快就被警察放了出来,也没有什么下利于他们的传言传到学校来。 只要能让黄明在正常的环境中度过一段时间,她应该就能学会遗忘吧,游少菁衷心地这样期盼着。 ※※※※※※※※ 这天下课之后,凌岩再次找上了游少菁。 “这是你的。”把游少菁叫到没人的地方之后,凌岩拿出一张金融卡扔过来。 “我的……不是吧。”游少菁的金融卡平时很少带在身上,心里明白不会掉在学校。 “这是这次的酬劳!”凌岩盯着她说:“事情根本是你一个人解决的,我还没有脸皮厚到吞下这笔钱,一共二十万元,你点清楚了,我可一个子儿也没留!” “这本来就是你的酬劳,我……等一下……”游少菁猛一回神,“你是说,这是黄明给你的酬劳吧?你为什么要给我?难道你要我……”她看着凌岩,露出了明了的笑容。 凌岩撇撇嘴:“这是你的,是你降伏了那个恶鬼!怎么处理随你的便!” 游少菁用力点着头:“明白,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会照办的。”还不就是凌岩想要把这笔钱还给黄明,自己又拉不下脸来,所以才要找自己去办嘛。 凌岩看着她,习惯性地用手去拨自己的头发,但是却摸了空。她摸摸自己的现在的短发,下定了决心一样地又冷冷地说:“还有一件事要跟你商量。” “什么?要是和什么灵异事件有关的,你就别找我了,我一点都不懂的。” 凌岩一笑:“是这样的,按照惯例,我们家族中的人接触到其它修行者之后,都要为他们记录一份档案——我就是想问你,你是希望我说你是一个能力极高、拥有飞剑的绝世高手呢,还是希望我说你是个拥有一点天份,无意中学了一点法术,误打误撞才解决了几次事件的幸运儿呢?” “大姊,你是天上的太阳、地上的明灯,我的人生和未来就掌握在您的手中了!”游少菁马上带着谄媚的表情往凌岩扑了上去,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那还用问吗?如果她用第一种措词回答上去,自己的资料在一个道术世家备了案,那这一生就算是毁了啊。 “我明白了,你喜欢第二种。好,那你周末跟我走一趟吧。”凌岩对她的表情变化根本没有一点感动之情,冷冰冰地说。看到游少菁不情愿的样子,又加上一句:“不去我就说实话!” 那叫什么实话?第二种才是实话,第一种叫不负责任的夸大,好不好! 游少菁现在变成了别了手中的面团,捏圆捏扁都只能随人家了。思量再三之后小声问:“可不可以不去?” “可以。” 但是你会乱说我的事! “那要去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可不可以请病假……” “可以,我不会强迫你的……” “明白了……我去!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谢谢,到时候我们就再一决胜负好了,我不会一直输给你的!” “什么嘛……” 《捉鬼实习生4》完 《捉鬼实习生Ⅴ山夜》作者:可蕊 Chapter1 波波不是猪猪 每天早上,波波都会在早餐和睡懒觉之间痛苦挣扎。 如果不在游少菁的“吼叫”声中起来,所有早饭便会被一扫而空;如果起来,又违背了他上百年来养成的,不睡到中午不起来的生活习惯。游少菁根本是个不懂得尊重别人生活习惯的暴君,总是要求别人配合她的脚步;对于这一点,波波实在是已经敢怒不敢言很久了。 “波波,我警告你!再不起来,我就把早饭全给猫猫吃!”游少菁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波波只好不甘愿意地从他的被窝里拱出来,用小蹄子搓着眼睛,朦胧地寻找着食物所在。 那只肥猫和那只恶狗已经在那里大吃大嚼了,幸亏自己那一份还是完好的,这让波波松了口气。 今天的早饭是西式的:牛奶、鸡蛋加果酱面包,虽然有一些肉,可是量不多。 波波耸耸鼻子,他讨厌崇洋媚外的人,中国人的早饭应该吃红烧肉或北京烤鸭才对。虽说心里如此想,可是他还是立刻向早饭冲去。 自从肥猫来到这个家里之后,每次吃饭都像在打仗,那只猫的脑子里除了吃和睡,完全没有别的念头,真是像猪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它就会突然从波波盘子边窜出来,一爪把波波推开,然后埋头大吃。如果波波敢反击,比如一头把它撞飞之类的,就会受到游少菁责骂。这实在令波波心中不满,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偏心! 当波波快跑到盘子边时,一条大毛巾从天而降,把他一下子包在了里面。 游少菁用湿毛巾一边用力搓洗着波波,一边说:“告诉过你吃饭前要洗干净,怎么不听!” 波波好不容易才从毛巾中逃脱,正想对游少菁发火,游少菁却已经转身冲到钟学馗身边,端起牛奶喂他喝了一大口。钟学馗配着牛奶用力把噎住自己的白煮蛋咽了下去,才缓上一口气来。 “不是要你等我喂你吃吗?你想被噎死啊!”游少菁一边把剩下的一个白煮蛋掰开喂他,一边责备。 “我不想耽误你吃饭。”钟学馗含糊不清地说,“你快吃点吧,不然又要没吃饱就出门了。” “哪天不是这样!别急,我还有时间……猫猫,不准去动斑斓的东西!”肥猫刚把嘴伸向大狗的盘子,便被面向墙壁的游少菁大声喝斥——也不知她背上怎么有眼睛的。 它吃斑斓的就不行,吃我的就不闻不问,偏心!偏心!波波见肥猫的目光又瞄向了自己的盘子,马上推着盘子钻进沙发底下。 游少菁家的早晨永远是这么“热闹”,三只宠物加钟学馗的早餐,就足以让游少菁每天从五点多起床,一直忙到出门上学前的一秒钟。 波波和钟学馗原本就是两个无底洞,不管投进多少食物,都没办法喂饱,而最近才加入的猫猫,竟比他们有过之而无不及——钟学馗是鬼差,波波是灵兽波儿象,他们两个不算是正常生物,吃这么多还情有可缘,可是这只猫应该是只普通的杂种猫啊,为什么也能达到如此境界? 游少菁现在才明白,当时狄云浩“托孤”时,为什么要在猫的习性中特别注明“它特别能吃能睡”这一条了。 也许是拥有了六十多年人类寿命的缘故,猫猫颇有大将之风,气度稳重,不管看上谁的食物,都会竖着尾巴踱过去,一爪把对方拍开,张口就吃,一点也不会不好意思。 斑斓虽然是条狗,可是他的身分不同,怎么肯和一只家猫抢夺食物,只要猫猫一过来,他就会自己走开,看都不看这只无耻的猫一眼。钟学馗镶在墙里不能动,当然除了嚷嚷几句,也只能任猫宰割。只有波波不甘心这么受欺负,每次都忍不住反击——他一只灵兽去攻击一只猫,猫的后果可想而知。 游少菁在猫猫受了几次伤之后,终于发了火,把波波抓来狠狠打了一顿屁股。这个小家伙怎么这样没轻没重,猫猫是狄云浩郑重委托自己照顾的,要是不能照顾好它,怎么对得起狄云浩的信任——更何况,猫猫的身体中还有与狄云浩生死相关的藏魂坛。 游少菁把狄云浩当作朋友,当然不希望给朋友带来伤害,所以她要保护好猫猫,不能让猫猫受到伤害。 由于是因为那只猫而受到惩罚,波波对它可谓恨之入骨。当然,他更厌恶游少菁的偏心。对斑斓也好,对猫猫也好,对钟学馗也好,她都那么细心体贴,唯独对自己这么严厉,偏心!偏心死了! 波波对于游少菁的不公平很有意见,曾多次对钟学馗表达抗议,但以前对他百依百顺的钟学馗,却要求他“听游丫头的话”、“你想想她的好”、“她不是挺关心你的嘛”。 听听,这是什么话,分明就是被她买通了的叛徒! 波波吃完盘子里的东西,正好看见肥猫趁游少菁喂钟学馗时偷吃她那一份早餐。 可恶,那本来都是我的!波波头脑一热,忍不住向肥猫冲了过去。 “波波……”游少菁的声音马上飘来。 它偷吃你看不见,我一动你就看见了!波波气呼呼地改变方向,一头撞在游少菁背上。 游少菁惊叫了一声,手里的牛奶泼翻在钟学馗脸上。 “波波,你这个顽皮蛋!”这一次连钟学馗也叫了起来。 斑斓立刻站起来,拦住想要躲进沙发底下的波波,把他逼回到游少菁眼前。 游少菁帮钟学馗擦了脸,回头用手往墙角一指:“去,乖乖待着!” 波波怒气冲冲地看着游少菁,对峙了半天,终于还是选择退缩,乖乖钻到窗帘下,谁也不理了。 直到出门前,游少菁才终于有时间往自己嘴里塞了几块面包,把已经凉了的牛奶一饮而尽,还没忘了开一个猫食罐头,把里面的鱼挖出来倒在盘子上。 “猫猫,午饭前不许吃!吃了你就要饿到晚上!波波不许偷吃!厨房里有炸莲藕和米饭,中午斑斓热给大家吃,明白了吗!?”说完,便抓了书包匆匆出门。 游少菁咬牙买下了电动自行车之后,节省了许多通学时间,可是每天依旧匆匆忙忙,似乎时间再多,家里的种种琐事也有办法把它消耗得一干二净。 波波见游少菁一出门,立即“砰”地跳到肥猫面前,恶狠狠地看着它。现在可没人护着它了,波波还怕收拾不了它! 谁知肥猫极识时务,一见波波扑来,马上转身,拖着尾巴窜进游少菁的卧室,打着哈欠,大模大样地爬上了床,用肥胖的身体在游少菁的枕头上拱出一个窝,躺下去呼呼大睡。 这只肥猫就是这么狡猾,只要游少菁不在,它就用睡觉打发时间,谁也不招惹,谁也不得罪,弄得波波也没办法对它下手。万一无缘无故打了它,钟学馗还好说,只要装装可怜,他就会帮自己撒谎,可是斑斓那条忠狗一定会向游少菁告状。游少菁一回来,他就会叨个写字板,一五一十地写出一天中所发生的事,打小报告,讨厌至极! 唉,波波径自走到猫猫的盘子前,至少这些罐头应该归我了吧?可是只吃了一口,波波便差点吐出来。这是什么鬼玩意儿!呕,呕,难吃死了……真不明白那只猫是怎么天天吃得兴高采烈的。 波波连滚带爬地跑去漱口,花了好大力气才将口中的怪味除去。难怪她大大方方地放在这里,原来是为了陷害我!波波对游少菁的不满又增加了几分。 你不让我吃,我就不吃吗?我现在就去厨房,把莲藕全吃光!波波这么想着,马上向厨房走去,可是斑斓也立刻跳到厨房门口,冷冷地看着他。 波波在这个家里,最怕的不是游少菁,而是这条恶狗。斑斓对于游少菁的吩咐言听计从,所以坚定执行着控制波波行为的任务。 一般来说,只要有他在,波波的肆无忌惮就会大为收敛。因为波波这只被钟学馗形容是地府厉害的灵兽,连恶鬼也可以一口吞下去的“小猪”,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怕狗,只要一听见狗叫,就会发慌。 而且斑斓往那里一站,目中的凶光,喉咙中的低咆,无一不让波波心惊胆颤。再加上斑斓的身分——前地府大将军,这也让地府出身的波波打从心底害怕。 反正你们都要跟我作对! 波波不敢再往前走,干脆在屋子里打滚耍赖起来。 斑斓冷淡地看着他,猫猫依旧呼呼大睡,只有钟学馗大叫大嚷:“波波你干什么,她好不容易才收拾好的屋子!” 我偏要闹、偏要闹,偏要让她收拾屋子!波波听见钟学馗帮游少菁说话,就更加生气,越发卖力地胡闹,不一会儿就把整间屋子弄得乱七八糟。 斑斓本来还不太想和小猪计较,可是看他实在闹得不象话了,也动了火气,跳出来冲着他大叫,并且威胁说午饭不给他吃了。这种威胁总算有一些作用,波波回到了他经常睡觉的位置上,老实许多,至于满屋子的混乱,自然就留给斑斓来收拾了。 游少菁中午在学校里不回来,所以午饭一向比较简单。主厨是斑斓,由他去操作微波炉把游少菁准备的饭加热一下、分给大家。波波经常怀疑,这期间斑斓一定偷吃了不少,可是斑斓绝对不许他进厨房,所以他始终没抓到过把柄。 斑斓分配食物时,也极为不公平。钟学馗总是最多,剩下的才会由他们三个宠物平分。凭什么!斑斓明明已经偷吃了很多,肥猫也还有猫食罐头,应该分给自己最多的一份才公平。 波波只有中午吃饭的时候,才有机会把自己心中的不甘发泄一些。吃完自己的就去抢钟学馗、斑斓的,这个时候是没有人管他的,钟学馗放纵他惯了,而斑斓根本不屑和他计较。只是那只肥猫总是很聪明地躲到游少菁房间里吃,让波波对它无可奈何。 游少菁的卧室是全家的禁地,从钟学馗到斑斓、波波,谁敢踏进一根爪子,马上就是狂风暴雨——少女的闺房,岂能让这些男鬼、灵兽、前将军的随便进去!只有猫猫身分不同,它是一只普普通通的宠物猫,待在主人床上是它的权利和习惯,游少菁从来不会禁止它到卧室,只有因为被它压在身上睡觉而作了噩梦时,才会把它从床上扔到地上的垫子去。猫猫也知道自己躲进游少菁的卧室,波波对自己就只有干瞪眼的份,所以总是这么对付波波。 讨厌的猫!讨厌的偏心女人!我讨厌你们。 波波生了一阵闷气,才决定去看电视消遣一下。谁知道打开电视之后,他喜欢的卡通已经只剩下最后几分钟,之后又是长达五至十分钟没完没了的广告。最后斑斓再也受不了了那些丰乳肥臀的广告,夺过遥控器换了台。 还给我,说不定还有一集呢!波波冲过去抢夺,却被斑斓几声狂吠吓了回去。 然后,斑斓找了一本书看,钟学馗对一部哭哭闹闹的连续剧看得入迷,猫猫例行地在睡觉,只有波波无聊至极,在屋子里焦躁地跑来跑去。 吃饱、睡足、玩好,这就是波波对生活的全部要求。他认为自己的要求并不过份,试想,天下哪个小孩不是这样生活的?不是被父母、家人捧在手中这样宠的?可是他是一只波儿象,就因为这个原因,他的这些平常要求,似乎就变成了无理取闹。 波波刚出生的时候,母亲应该在他身边生活了几天;那个时候,他的眼睛还睁不开,可是那种温暖、亲切的味道和感觉,他至今仍然牢牢记得。可是等他睁开眼晴之后,身边剩下的就只是一间冰冷的房间,和几个喋喋不休的鬼差。 波儿象的出生率太低了,以至于各地狱在这个新生的波儿象还没断奶时,便展开了激烈争夺,为了他的归属问题争吵着。 波波睁开眼之后的三天三夜,便在那些片刻也不停的吵闹声中渡过,满脑子充斥了那些无穷无尽的理由,不管那些鬼差说得多么天花乱坠,最终的要求只有一个——我们都是最、最需要这只波儿象的,因此他应该到我们那里去。 波波完全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事,他只是在极快的时间之内,学会了装出可怜、可爱的样子,以便向这些已经争夺他的所有权争夺到忽视他存在的人们要食物和水,并且很快就发现自己这一招十分有效,于是加倍地学习运用——过早离开母亲的孩子,总会过早学会自己生存——事后,波波是这么回忆那一段时间的。 几天的争吵之后,终于出现了胜利者。 胜利者是一个白胖的鬼差,因为为自己的部门争取到波波的拥有权,而兴奋得脸颊通红。他找来了一个大篮子,里三层、外三层铺上厚厚的锦被,然后才把波波小心地抱了进去。 波波被这个鬼差从那间冰冷的屋子里抱走,那是他生平第一次离开出生的小窝。 那个取得胜利的白胖鬼差,用那么小心翼翼的态度抱着波波,令他对自己将要去的地方不禁产生一分期待。既然那里的人这么需要他,那里一定是一个有舒服的被窝、无数的美食,以及有着许多温暖味道的地方。波波能够想象的天堂,也就是这个样子了。 经过了漫长的路程,当波波在那个大篮子里昏昏欲睡时,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那是一座宽大宏伟、泛着阴森雾气,闪烁着无数幽蓝鬼火的巍峨大殿。 殿上方坐着一位威严、可怕、五官狰狞的高官;他的身边分列几十名穿着职业套装,呈现出十分丑陋可怕样子的鬼差。大殿正中,搭起了一个火焰熊熊的炉子,炉子上面架着一口大锅,里面热油翻滚,正往周围喷溅着油花,要是迸落在玉石地面上,便会凝结成一颗小珠子,然后自行跃回锅里去。 在这口大锅旁边,几个手持钢叉的差役按着几个赤身裸体、面目模糊的鬼魂,正严肃地听着殿上那个高官讲话。高官在波波进入大殿的同时开了口,声如洪钟,在大殿中形成嗡嗡的回音。波波听不懂高官在说什么,可是他心中却有了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口锅子绝不是用来做饭吃的! 随着殿上的官员大喝一声,拿起桌上的惊堂木重重一拍,波波惊恐地看见那几个手持钢叉的鬼差扬起手中的钢叉,叉住了那几个口中大声呼号着的鬼魂,扬叉便把他们扔进了那口大锅中。 惨叫声和劈劈啪啪的油炸声顿时在大殿中回响着,一股烤熟的香味同时到达了波波的鼻子下。 波波紧张地看着这一切,甚至忘记了有好吃的味道正在鼻子边盘旋,虽然他已经很饿了。 过了一会儿,油锅中的鬼魂停止了挣扎和嚎叫。就在波波偷偷松了一口气时,那几个鬼差又挥动钢叉,把鬼魂们从锅里叉了出来。那是几团纠缠得很小的黑色东西,随着鬼差们钢叉的抖动,他们慢慢伸展开来,又恢复了原样,瘫在地上痛苦呻吟着。 殿上的官员又吩咐了几句,其中的一个鬼魂被拖出大殿,而剩下的鬼魂则再次被扔进了锅子里。 尖厉的嚎叫,挣扎抽搐溅起的油花,可口味道再次开始蔓延…… 几经反复,那些鬼魂逐一经历了几次油炸之后,一个个被带了下去。 抱着波波的那个鬼差,怕这个小波儿象不懂,在他耳边小声解说着,那些鬼魂全是罪孽深重之人,经过下油锅的惩罚之后,现在已经被发送到各个地狱受刑。“而剩下的那一个,就看你的了。”这个鬼差拍拍波波的头,用一种“我相信你”的口吻,指着剩下的那个鬼魂说。 什么意思?一种极不安的念头让波波的毛都竖了起来。 果然,殿上的高官又是一声吩咐,手拍惊堂木,接着,殿上的差役们一起抖动手中的武器砸地,齐声大喝:“吃!” 扑通,那个鬼魂被扔在了波波面前。 吃?吃什么?你们做饭了吗? 波波被那个白胖鬼差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了地上。 旁边一个四眼判官探头对波波鼓励说:“来,小家伙,试试看。不要紧,大胆上!” 大殿地面的玉石把凛冽的寒气直逼入波波的身体,令他感到身体中所有温度都消失得干干净净。这令他的四只小蹄子都发着抖,几乎站不住。 他看着周围的环境,不由得在心里嘀咕,这里的一切和他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说真的,他不喜欢这个地方,但是待会儿给自己吃的食物如果还可口,波波觉得还是可以将就着接受这个地方。他四下张望了一圈,决定到大殿门口看看外面是什么样子。眼前这个黑呼呼的鬼魂太碍事了,他用蹄子踢踢,没踢动,干脆就绕了过去。 带他来的那个鬼差伸手抓住了他,把他重新抱到那个鬼魂前面。 “吃!”差役们又是一声齐喝,差一点把好不容易站住了的波波又给吓趴下去。 “来,这个人罪大恶极,已判他被波儿象吞噬、灰飞烟灭,你把他吃了吧!”带波波来的那个鬼差蹲下来,对波波温柔地说。 吃了他?波波缩缩脖子。 “去,你是波儿象,这是你的职责所在!”身后的鬼差推着他,口气严厉了一些。 波波小心的嗅嗅那个鬼魂,眼睛一亮——好香、好香……非常香哟!波波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那种还带着油炸味的沁人香气,简直不逊于妈妈的乳汁啊。 波波迈着小步蹭了过去,让我吃一口吧,让我吃一口。他摆出练习了好几天的可爱表情,对那个鬼魂张开口。 那个鬼魂自从看到波波,便缩成了一团。好像眼前的不是一只仅有馒头大小的小猪,而是一只凶恶的野兽。见他过来张大了口,吓得双手抱头,号啕大哭了起来,“饶命啊,我知道错了,饶命啊,不要吃我……我再也不犯了,再也不犯了……” 听着他撕心裂肺的大叫,波波吓得钻进了篮子中,自己盖上了盖子。 殿上的鬼差面面相觑,这些鬼差们从来没见过一头波儿象会被一个鬼魂吓得落荒而逃,这根本就像狗被肉骨头吓跑一样地滑稽。 “吃!”又是整齐划一的大喝声。 波波再次被从篮子中拎了出来,扔在那个鬼魂面前。 吃?不吃?吃?不……波波的内心挣扎不已,这个鬼魂闻起来太好吃了,自己从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可是他还是活的,他们为什么不洗好煮熟了再拿给自己吃呢? 波波围着那个鬼魂转了几圈,当他走到那个鬼魂正面时,波波吓了一跳,那个鬼魂的脸一团模糊,加上几次的油炸,剩下的尽是一片焦黑,可是他的一双眼晴依旧清楚,定定地看着波波,恐惧、绝望、后悔、乞求……让波波看得心中发抖。 他、他一定不会再干坏事了,饶了他吧。波波转动小脑袋,看向身边那个鬼差,想要为那个鬼魂求情。 “吃呀!吃呀!”那个鬼差脸上尽是兴奋,用力推着波波的屁股。 波波用力摇头:“不行,不行,他还活着,我不能吃!” “你怎么了?快吃了他啊,很好吃的,你爹娘都喜欢吃的。” “饶了他吧……他这么可怜……”波波努力摆出自认为最可爱的表情,向对方讨好地摇头摆耳。这些鬼差不是很喜欢他吗,要是他求情的话,他们会不会接受? “这只波儿象是怎么了?是不是太小了,还没长牙?”旁边另一个鬼差走过来,拎起波波扳开他的嘴来看。 波波被他弄痛了,一口往那带着油烟气味的手指咬了下去。 波儿象的牙齿何等锋利,这一口下去,那个鬼差顿时惨叫着用力抖动手指,把波波甩了出去。小猪小巧的身体划出一个大弧形,“砰”地撞在了殿上官员的案几上,把案上的笔墨纸砚等都扫到了地上。 波波头昏脑涨地爬起来,一抬头,见那个官员正一脸铁青地看着自己。他打个寒颤,转身就跑。 波波的目标是大殿门外,他不喜欢这个地方,宁愿回到原来那间冰冷的小屋中去。 鬼差们见波儿象忽然发了疯似地又跑又撞,连忙从四面八方包抄上来。 咬了人之后,波波非常惊慌,生怕被人抓住,当然是拼命地逃窜。经过好一阵的鸡飞狗跳之后,终于有个鬼差抓住了波波的小尾巴,把他拉了回来。 波波奋力地扭曲着身体,想要挣脱这只弄痛他的手。那个鬼差也害怕被波儿象的尖牙咬中——刚才的同僚就是他的前车之鉴——所以很小心地和波波兜着圈子,并不急于伸手抓住他。 就在他们这样兜兜转转地折腾之际,“啪!”殿上官员又重重拍了一下惊堂木,大声呵斥:“波儿象,你难道忘了自己的职责,竟然拒不吃鬼,还敢大闹公堂!” 波波知道他是在说自己。那个人太可怕,也太威严了,波波看他盯着自己,更是没命地挣扎,害怕他也会把自己扔进油锅里去。 “大人,下官有下情回禀。”带波波来的那个鬼差连忙上前行礼,“这个波儿象是一个月前刚刚出生的,他的母亲仅仅哺育他二十天便被无间地狱召回了,所以他到现在还没学过应有的礼仪和职责,请大人不要责怪他,给他一点时间学习。” “哼,只有这样的乳猪才会分配给我们!也不知道上面的人都在想什么,明明我们这里的工作要比别处繁忙许多,得到的资源却总是最少!”官员气哼哼地说,“那他要什么时候才能工作?难道还要我们每次都去借别人的波儿象来行刑!” “我看……”那个鬼差眼珠一转,出了一个馊主意,“不如饿他几天,我知道他特别能吃,几天不让他吃饭的话,他一定会乖乖吃鬼的。” “好主意。来人,把这个鬼魂和波儿象关在一处,如果波儿象不吃了他,就不准他出来,除了清水,也不许给他别的食物!” 什么?什么?波波惊恐地挣扎反抗,可是却徒劳无功,很快便和那个鬼魂一起被扔进了一间屋子里。 刚开始的时候,波波还能用睡觉来打发时间,可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肚子越来越饿,门外的人什么也不给他,甚至连原本说过的清水也都没有一口。波波又渴又饿,不停地从门缝里往外哼哼着。他出生还不久,还认为别人喂他是天经地义的事,天真地以为只要他要了,就会有人送食物给他。 可是看门的鬼差开门之后,只是冷漠地看着他,指着那个鬼魂对他说:“吃了他!”便又关上了门。 这样过了好几天,波波的所有祈求都没有任何效果,其间只有那个带他来的鬼差给他送了两次清水,依旧是要求他吃了那个鬼魂。 那个鬼魂就在身边,一动也不动地缩着。波波想要吃他的话,一点也不用费工夫。 波波看看鬼魂,扭过了头。 波波知道他们都想让自己吃了这个鬼魂,可是波波觉得自己不能吃活着的东西。他明明还活着,吃了他,他不就死了吗? 饿着肚子喝水只会让肚子更饿,这是波波生平得到的第一个生活经验。 波波饿得实在受不了了,于是拼命地撞门、撞窗、撞墙、撞屋顶……撞得屋子里的摆设乱成一团。 那个鬼魂早就被这只发了疯般的波儿象吓得昏过去醒来、醒来昏过去不知道多少次了。面对着一只这样状若发疯的波儿象,对于恶鬼而言,是一种不亚于油锅的酷刑吧? 波波折腾了很久,终于意识到外面的人是绝对不会开门的,自己饿死了也不会开,因为他们就是要用这种方法来逼自己帮他们做事,帮他们吃掉这活着的东西。 全是假的,什么好吃好喝,什么有求必应,全是为了骗自己才有的,一旦自己不如他们的意,他们马上就翻脸不认帐——明明作了那么多承诺,说如果自己跟他们走的话,他们会给自己多少多少好处,可是自己来了之后,为什么他们当天就翻脸,他们一定是串通好来欺负自己的…… 还有这个倒霉的鬼魂,也和自己一样是被他们欺负的,所以自己更不能吃掉他。 波波瞟了那个黑乎乎的鬼魂一眼,吞了一大口口水。但是他闻起来真好吃啊,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香的味道呢?自己肚子咕咕直叫,要不只吃一口?只吃一口死不了的吧?我保证不咬死他,只吃一口可以吧? 想着想着,四只蹄子已经不知不觉地向那个鬼魂走去,先深深闻了一下,然后便张开口咬了下去…… 不对,我在干什么。波波一下子回过神来,嗖地窜回了门口。我差一点就上了他们的当! 这还得了!饿死也不能让这些骗子称心如意!波波这么想着,缩在门口不再动弹,生怕自己会一时忍不住往那个和自己一样可怜的鬼魂咬下去。 如果把身体蜷起来,肚子就会好受一些。那些饥饿的感觉是他自出生以来从来没经历过的,所以除了难受之外,波波还感到深深的伤心,很想流眼泪的伤心…… 明明说“马上就回来”的妈妈,说“想吃什么就有什么”的白胖鬼差,说“试试看,不行不要紧”的四眼鬼差,全都在欺骗自己。只是为了让自己吃这个鬼魂,他们就骗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吃了他?你们要判他死刑,杀他不行吗?为什么非要来为难我?不吃,饿死也不吃,你们骗我,我就绝不让你们如意。波波恶狠狠地一口咬下了一块墙皮,大口吞了下去,同时下定决心不对那些可恶的鬼差妥协,绝不吃那个鬼魂。 波波被抱出了那个房间,不是因为吃了那个鬼魂,而是因为他病倒了。 不是饿病的,而是因为吃了墙皮,不知里面什么成份对波儿象有害,食物中毒倒下了。 波波看见那个鬼魂在他之后被抱出了房间,不知道被拉到什么地方去,也不知道下一步是不是还会让别的波儿象吃了。他的味道真的很好吃,我真想尝一口啊……这是波波昏倒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波波在养病的几天当中,受到的待遇还不错,好吃喝、好被窝,还有专人伺候着。就在他再一次被眼前的假象蒙骗,开始觉得这样的生活也不错,那些鬼差其实对自己还好时,医生宣布他已经痊愈了。 病一好,波波马上又被扔进了一个房间——这次的房间中没有任何家具摆设,连墙皮都没有,只有一个鬼魂。 “吃了他!”还是这么一句吩咐,然后便被扔下了,门在身后重重关上。 不吃,偏不吃!波波对着门口,用自己最大的声音怒吼。 猪的哼声并没有让门外产生任何反应,只是让身后的那个鬼魂因为恐惧而倒了下去。我才不吃你呢,不管你看起来多好吃。波波不屑地白了那个鬼魂一眼。他已经下定决心,绝对不吃鬼魂,绝对不让那些骗他的家伙们高兴。 不知道过了几天,反正波波已经饿得头昏眼花,而且好几次不知不觉地走到那个鬼魂身边,如果不是对方大声求饶惊动了他,他一定在神智不清的情况下一口咬了下去。 不行,不行,不能吃……对了,吃别的,吃地板,吃出一个洞来就能出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因为吃了太多泥土而倒下的波儿象,又一次被抱出了房间急救。 第三次,波波聪明地吃了门板,并且坚强地在吃出一个洞来之后还能挺住,并且从那个洞钻了出去,令众鬼差们花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捉回来,再次被扔进屋里,而且这次门上还被贴了咒符。 第四次,波波的目标是屋顶,这次他终于彻底成功了。 从屋顶上开出一个洞钻出去之后,已经饿了好几天的波波用他敏锐的嗅觉找到了鬼差们的食堂。于是,等到开饭时间,前来用餐的鬼差们看到的是一只肚子里塞满大伙所有晚餐的波儿象,一副差点被撑死的样子,仰面朝天躺在桌子上,正挺着大肚子挣扎着想要翻过身来。 于是第五次,波波被扔进一个大铁笼里,在这只有半尺见方的空间里,他和三个鬼魂挤成一团;靠得这么近,饿极了时,难保一不小心嘴巴就会伸到鬼魂们身上去。 波波很快就意识到,自己饿了之后,很有可能在睡梦中把这几个鬼魂全吃了——这种坐牢挨饿的日子,除了睡觉,还能用什么来打发时间?!波波不知道那些鬼差是不是就是想让他这样,反正他不妥协就是不妥协,偏不! 于是,波波开始啃笼子。这笼子一定使用了特别材料,连波波的一口猪牙都咬不动;啃了半天,只啃下了一些铁层一样的东西。不管,照吃。 当然,这一次又是以波波被送去抢救作结。 为了这只好不容易抢到手的波儿象,这一殿上下的鬼差、判官们,可谓伤透了脑筋。 不知为什么,这只波儿象不仅不肯吃鬼,而且还态度坚定,软硬不吃。本来以为他这么小又这么贪吃,只要把他和鬼魂关在一起饿上几天,自然就会去吃鬼了,谁知道这个波儿象的倔强超出了大家的想象。 刚开始他硬撑着,饿了九天九夜也没有屈服,到了后来,他居然逮着什么吃什么,几乎每一次都因为中毒而倒下去。波儿象是珍贵的灵兽,要是因为食物中毒死在这里,对上面的报告很难写啊…… 就在大家为了波波的事操心时,还是那个四眼判官出了个主意:“当时在争夺他的所有权时,不是有一殿愿意用半年的经费换他吗,不如我们现在就……” 最后,这一殿的主事允准了这个建议,然后,波波便被送到了另一个地方。 说是另一个地方,其实对波波来说,基本上是一样的,和之前没什么差别。 先是上殿,让他吃鬼,不吃,挨训;再不吃,挨饿;再不吃,关押……不过这次多加了一项,挨打。 然后,被打得动弹不得的波波,又被送到了第三个地方。 之后,是第四个地方,第五个地方,第六个地方…… 后来,一直在挨打的伤痛和饥饿中挣扎的波波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自己竟然自由了。没有紧紧关着的铁笼或房门,也没有拿着食物挑逗他,却偏偏不给他吃的手,更没有抡起来没头没脑地向他抽下来的荆条鞭子。 他到了一处阴间的荒野外,只有他独自一个,既没有鬼魂,也没有鬼差。 后来波波终于明白了,他是被扔掉了。 这只别扭、没用的波儿象,就这样被扔在一边,没人管了。虽然没有人再来打他、饿他,可是也没有人给他饭吃,给他睡觉的地方。 于是,波波开始自由地四处闲逛,饿了就偷,累了就睡,自由自在的多好。他很快就学会了一大绝招,那就是对别人装可爱,他发现自己的外表确实可以让很多人上当,自己只要眨巴着眼睛,对着那些看起来心肠很软的鬼们甜甜一笑,或是可怜巴巴地眨眼,对方手中的东西九成是可以哄过来的。 不过,波波对于那些人想要把他带回去抚养的打算,可是一律拒绝,他才不想再让人关起来,再一次挨饿、挨打。对他来说,这些鬼都只是他利用来得到食物的对象而已,吃的到了口,他才不管他们怎么想呢,给他们个屁股看已经是好的了。 由于有着这种恶劣又不加掩饰的性格,一般来说,在一个地方生活不了几天,就会被周围发现,也就没有人会再上他的当了,于是波波只好换一个地方,再开始他以骗人维生的日子。 日复一日,知道他真面目的人越来越多,肯上他当的人就越来越少。波波的日子不好过了起来,只好开始改变策略,以偷盗为主要生活来源,弄得周围的鬼都十分讨厌他,几乎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直到有一天,波波遇见了一个长得难看,却傻呼呼地一而再再而三上他当,上当之后,却依旧笑嘻嘻地把床让给他睡,甚至把薪水全用来为他买食物的笨鬼差,波波的日子才算安定下来。 波波知道,钟学馗为了养他,上上下下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去打点:波儿象如果无法驯服,放任其自生自灭没人过问,奇妙的是一个地位不高的小鬼差私自捡回去饲养了,却是触犯了法规,要受罚的。私养灵兽,这可是一条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的罪名。但即使在风声最紧的时候,钟学馗也没有赶他走,也没有要求他去吃鬼,没有要求波波做任何他不想做的事。 波波喜欢和钟学馗在一起的生活,自由自在,有人关心,还给他好吃的东西和被窝,所以他不喜欢游少菁——很不喜欢。就是因为这个女人的出现,他安逸的生活才产生了变化。就是因为她,钟学馗甚至开始要求他去吃鬼,甚至要求他要听话了。 可恶的游少菁,都是因为她不好!而且她还那么偏心! 门口传来钥匙开门声,波波一下子从睡梦中爬了起来。 刚才他似乎作了一个很长的梦,梦见了一些他不愿意在醒着时想起的事。不过没关系,他可以用游少菁买回来的东西安慰自己因为梦境而受伤的心灵。 波波在第一时间窜到了门口,死死地盯着门,准备在游少菁一开门的时候,就扑向她手中拿着的袋子。 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游少菁。 莫潇一手提着游少菁坚持要买的一大堆东西,一手提着游少菁那个重得要命的书包,刚用肩膀顶开门要进来,就有一样东西猛地撞上来,差点让他把东西都扔了出去。 这是什么?对了,是那只猪。 莫潇看清楚“暗器”的真面目之后松了口气。他也不明白游少菁怎么会忽然变得喜欢起动物来,又是狗又是猪的,养了这么多宠物。她独自生活,自己照顾自己已经够不容易了,现在还要照顾这些麻烦的动物。 莫潇把手中的东西扔在沙发上,然后赶着转身出去,把游少菁扶了进来。 游少菁受了伤,手臂上缠着一圈一圈的绷带,腿也一瘸一拐的,在莫潇的搀扶下进来,无力地往沙发上一靠。 要不是莫潇在场,钟学馗一定已经惊叫起来了。她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她是怎么受伤的?到底伤得重不重?斑斓也急忙跑到游少菁的脚边,关切地看着她。 莫潇以为这狗是来要吃的,于是用脚踢踢他:“去、去,这会儿没工夫喂你。” 游少菁冲着斑斓笑笑:“我没事,只是骑车的时候被拉倒了。”这话当然也是同时说给钟学馗听的。 “还说没事。”莫潇责备地盯着她,“遇到飞车抢劫,还不赶紧把包包给他们算了,竟然敢跟他们抢!幸亏你没倒在路边石头上,不然脑袋都摔破了!” “我这个月的生活费都在里面呢,给他,我喝西北风啊……”游少菁咕哝着。 今天在放学去超市的路上,游少菁遇上了飞车抢劫集团。 在对方伸手抢夺她的包包时,游少菁下意识地作了往回夺的动作,虽然因此使得包包的带子断开落地、没被抢走,但是她也被抢匪高速的摩托车带倒,连人带车栽倒在路边。她的手臂擦伤了,血肉模糊一大片,脚也扭伤了,只好打电话向莫潇求救。 莫潇赶来看到游少菁的惨状,再听到她描述事情经过,真被她这种要钱不要命的行为气坏了,一路唠唠叨叨念个不停。 游少菁对他的话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她也知道自己的行为太冒险,可是当时反应不过来,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啊。再说,她今天刚去银行领了这个月的生活费,那可是七千块啊,要是就这么没了,她还真的舍不得。要是那些飞车抢匪是昨天找上她的,她说不定还不会这么做呢。 波波对游少菁的伤势很担心,因为游少菁看起来伤到了手,而这是不是表示她可能会不做晚饭了?波波对这个可能性很是担忧,所以一直围着游少菁买来的东西打转。这些东西里有肉有鱼,它们都会变成波波喜欢的食物,可是现在,游少菁却可能不做饭了!代替她做饭的会是斑斓,而斑斓的手艺会让这些本来很好吃的食材,变成难以下咽的奇怪东西。 天啊,我宁愿现在吃生的。波波这样想着,就往食物袋扑了上去。 “啪!”莫潇伸手把他推到了一边:“小菁,别让宠物学着偷吃,坏毛病!”说着,拿了东西进了厨房。 他要做饭吗?波波对莫潇开始有一点好感。 可是莫潇只是进了厨房把东西放下,转身又出来,并且很快就告辞走了。 什么,就这么走了!不行,还是得吃生的,在斑斓的爪子伸出之前吃。 波波正要行动的时候,游少菁竟然撑着身体站了起来,向厨房走去。 钟学馗连忙叫:“你别乱动啊,你的伤在手上呢……莫潇不是说他去买饭了吗?” 原来他去买吃的了?波波松口气。有吃的就好,买来的绝对比斑斓做得好吃。 游少菁却说:“他是去买吃的了,但他只会买我的份!他不知道你的存在,也不知道咱们家里的宠物都是不吃宠物罐头的!我不去煮饭你煮吗?还是你们都挨饿!” 游少菁的伤虽然使她的一只手不能动,但是看来并不影响厨艺,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乒乒乓乓的声音,热腾腾的晚饭还是端了上来。 虽然经历了很多等待,波波依旧得到了他那一份有鱼有肉的晚餐,当然,他依旧对此很不满意,认为游少菁太偏心了,自己得到的太少。 在波波看来,游少菁根本就是把家庭成员划分成三流九等。钟学馗不用说,游少菁对他最好;斑斓是前任的大将军,所以游少菁也很讨好巴结他,有点谄媚;至于那只肥猫,则因为它的前主人给了游少菁几百万元,所以游少菁对它也另眼相待,经常拿着人家猫猫是在花自己的钱当理由,给肥猫特别福利。 只有自己,既没本事,也没钱、没身分,于是,在家里最没地位,只能受到不公平的待遇。 波波明白,其实这个游少菁和以前那些鬼差一样,是想逼他去吃鬼,想逼他做不愿意做的事。 休想,自己是绝不会屈服的,就像刚才,游少菁进门的时候,他就已经感觉到恶鬼的气味了,很弱,只有一丝丝,从游少菁的包包上发出来。那种程度的气息,就连钟学馗都没有发觉,不过可瞒不住波波的鼻子,他对美味的东西可是敏感得很呢。但是我偏不告诉你们,哼哼,活该,谁教你不让我吃饱。 他冲游少菁翻翻白眼,自己去吃饭了。 门铃响了,却是莫潇买了一大堆饭菜,大包小包地提进来。他皱着眉头,一脸不高兴的样子,对于游少菁自己受了伤还给宠物们做饭的行为很不以为然:“给它们吃宠物食品就行了,你什么时候又多了只猫?” “别人扔在门口的。”游少菁吐吐舌头。这不算说谎,猫猫确实是被狄云浩“扔”在门口的,不过还加上一封托孤信和二百万元的抚养费而已。 “你啊……”莫潇知道游少菁的脾气,她平时嘴上说得厉害,其实心比谁都软,看到受伤没饭吃的小动物,不去帮助对方,她就会觉得自己像是欠了对方一样,说不定会长吁短叹上好几天。送到门口的猫要她再扔了,是不可能的,只好让她这么养下去了。 “你的生活费都花在它们身上了吧?一只猪,一只狗,一只猫,接着还要养什么?要不要我给你弄只大象?你看看你有多瘦!”说着,爱怜地摸摸游少菁的头。 “我是怎么吃也这样的,别人想瘦还得减肥呢!你女朋友上次减肥减到住院,看到我嫉妒得直喊要把我打肿她才能心理平衡,你忘了?”游少菁对自己的体形很满意,虽然自己也觉得瘦了一点,可既然别人还哭着求着想瘦,她也就没什么好抱怨的了。 “她不是我女朋友,我们早就吹了。”莫潇对于自己刚上大学时,赶流行对女孩子的示爱不加拒绝,还觉得自己有魅力,整天四处招摇的行为十分后悔。在游少菁心目中种下了“花心”的印象,想扭转过来满难的,再说,名义上自己是她舅舅……想到这些就心烦,莫潇摇摇头,又给游少菁倒了一杯水说:“你的手受了伤,这几天别骑车了,我从明天开始送你上下学吧。” “其实也没什么……反正够倒霉的,他们怎么连书包也抢!” 虽然那几个飞车抢匪没能真把她的书包抢走,可是掉在路上的书包随后被驶过的汽车碾过,里面的文具、书本还是毁了大半。照游少菁看来,那几个人抢她的书包,也许根本就不是为了钱财——一个学生的书包里能有多少钱呢? 游少菁还记得当时那两个人骑着摩托车,从自己身边掠过并伸手就抢自己的东西时的表情,那种在摩托车安全帽下露出来的阴邪笑容,似乎在说明他们根本不是为了金钱,而纯粹是为了取乐。 那种情形,真的是令人越想越觉得可怕。当时正是下班放学时间,街上车水马龙,要是自己被带倒的时候不是倒向路边,而是倒向车辆穿流的马路中间,那么自己很有可能也会像那个书包一样,被后面的车辆辗过。 “警察也真是的,这么久了还抓不到他们。”莫潇愤愤地说。 这些飞车抢匪在这个城市中嚣张已经不只一天了,而且有越来越猖狂的迹象,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警方就好像束手无策一样,始终没能抓住他们,给市民一个满意的交代。身为一般市民,很难不把这些都归咎于警察的无能。 “听说已经有人因为被他们撞倒而死掉了……”游少菁昨天刚在电视上看到关于飞车抢匪逃跑时撞死老人的新闻,没想到今天类似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你都知道还敢跟他们抢,以后不准了,知道吗!” “我说了那是下意识的行为,不是故意的。” “那更危险,说明你潜意识里钱比命重要,这种想法可是要不得的!” “……” 看着游少菁和莫潇相谈正欢,钟学馗不停在一边瘪嘴皱鼻子的,反正就是浑身不自在。看看人家,可以在她遇到事情时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帮她处理事情,可以护送她回家,为她上药、买吃的,陪她聊天,哄她高兴,还可以陪她看电影、逛街、吃饭……可是,他也不用老跑到游少菁家里来啊,而且天黑了还不走,孤男寡女成什么体统,一看他就是没安好心! 钟学馗完全、有意识地忽略了自己也是天天待在游少菁这个独居少女的家中,一个劲地对莫潇赖在这里不走的行为不爽。这个小白脸真是越看越不顺眼,我就觉得他没安什么好心,什么舅舅,你看他那个样子,是一个舅舅应该有的吗?你看看他,竟然还靠游少菁那么近,说话用得着靠那么近吗?斑斓你说,这个人是不是不安好心! 斑斓看看他,看看莫潇,趴下睡觉,装作一条普通的狗,什么也不明白的样子。 波波也看看钟学馗,看看莫潇。然后扔下正在吃的食物,悄悄往莫潇逼近。近一点,再近一点,然后猛地跃起,重重撞在了莫潇的背上。 波波个头不大,力气却不小,他好歹是只波儿象,力气比猪总是大一些的,再加上灵兽的钢筋铁骨,这一下不仅把莫潇撞得龇牙咧嘴,而且还使他往前跃出几步,一头栽到了茶几上,头和茶几面相撞发出了“咚”的一声。 “莫潇,天啊,莫潇你没事吧?波波,你在干什么!”游少菁气得大叫,连忙拉起莫潇,查看他有没有受伤。 莫潇揉着额头,吸着凉气,气若游丝地说:“你的猪力气还真大……好疼啊……你平时可要小心点,万一他攻击你就糟了。我看这么暴力的宠物还是送人得好,被他伤到就不值得了。” 莫潇的额头上肿起了个大包,游少菁帮他呼了几下,好声安慰着,看得钟学馗又是一阵白眼。 波波一点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反而对莫潇挑衅地挥动小蹄子、喷着鼻子,大有还要上前继续攻击的架势。 “波波,给我到一边去!再乱动不给你吃宵夜!”游少菁一声大喝,把他的气势打消得干干净净。 她太偏心了,为了一个外人欺负我!波波心中更加不满,冲到钟学馗脸前“咕咕噜噜”乱叫一通。 “波波……”游少菁一见他还敢犯家中大忌——在有外人的时候与隐身的钟学馗接触,顿时大怒,举起一个座垫,向他冲了过去,“我不打你,你就不知悔改!” 波波拔腿就跑,屋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看到游少菁瘸着腿追赶小猪,莫潇急忙上前阻拦:“你自己的脚还伤着呢,别跟畜牲计较了。” “谁是畜牲!”波波趁着跑过莫潇身边时,又给他一下。 “波波,你给我站住,我不打你,你就没有懂事的时候——斑斓,给我抓住他!” “汪汪汪汪汪汪……” 莫潇终于走了,走之前强烈建议游少菁把波波送走,这么暴力的宠物养在家里太可怕了,她要是喜欢迷你猪,回头可以帮她买只听话可爱的来养。 游少菁对他的话唯唯诺诺,心里直盼着他赶紧走,等莫潇走了,家里还有重要的家务事要处理呢。 莫潇走了之后,游少菁转头回来,对波波一脸严肃。 刚才这只小猪一直在找莫潇的麻烦,又不时跑到钟学馗面前挤眉弄眼,实在是太过分了。虽然钟学馗隐了形,万一莫潇用手去摸的话,还是有可能被他发现的,这只小猪偏偏拼命吸引莫潇往那里看,什么意思! “波波,你给我过来!”游少菁一声大喝,宣告家庭法庭开庭了。 波波把头一扭,压根儿不理睬她。 游少菁今天的遭遇本来就让她的心情很不好,波波还敢这样挑衅,让她的火气倏地窜了上来,再次朝波波冲了过去。波波滑溜得像只耗子,在屋里来回乱窜,上蹦下跳。游少菁本来就不是个敏捷的人,再加上一条手臂和一条腿不能灵活使用,直累得气喘吁吁,依旧拿他无能为力。 波波站在柜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口喘气的游少菁,得意洋洋地扬起了鼻子——就凭你想抓我,下辈子吧! 游少菁向斑斓一挥手:“去把他给我抓来!” 斑斓果然不是一般的宠物,有他出马,情况立刻不同。只见他慢条斯理地踱过去站在下方,淡淡地看着正要爬到窗帘上的波波,然后忽然开口,汪汪大叫了几声。波波最怕狗叫,一下抓不稳窗帘,直栽了下来,咚地一声跌在地板上,直翻白眼。斑斓上前一口叼住他,把他带到游少菁面前。 “斑斓真能干!”游少菁得意洋洋地冲波波一笑,“觉得我抓不住你是不是,你这个坏家伙!” “噗噗……”波波愤怒地喷着鼻子。她竟然还利用狗来欺负自己,有本事自己来抓我啊! 游少菁板起脸,严厉地问:“波波,你自己说,你今天干了多少坏事?” “噗……”波波依旧一副“我什么也没做错”的表情,对游少菁龇牙。 “波波,你不用给我装,我知道你的智商和人差不多。” 灵兽的智商和人一样,有的甚至比人还聪明,不过他们也有年龄的区别。比如波波,他相当于一个六、七岁的孩子,所以游少菁一直很纵容他!小孩子当然有犯错的权利,可是,这不代表他可以装傻,犯了大错也不承认啊。 “你说说,你为什么要吸引莫潇去注意钟学馗——你不知道他不能让一般人看见的吗?你知不知道他被人发现会有什么后果?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说,是不是因为他吃饭的时候没有把肉全给你?还是因为看电视的时候跟你抢?所以你就故意整他!” 在游少菁看来,钟学馗对波波的容忍和溺爱是有点过分了。据游少菁的观察,现在的波波,如果钟学馗吃饭时不把肉全给他,或者看电视不让他负责选台的话,他就会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好像处处欺压钟学馗是天经地义的事一样。小孩子可以宠,但是不能惯得让他唯我独尊、自私自利啊。在游少菁管理下的家庭中,怎么允许这种事经常发生? 所以每当这样的事情出现在眼前,波波必然会受她一顿训斥,不管钟学馗是不是自愿被欺负都不行。每次波波挨了训,不是找游少菁报复——主要是不敢——而是找钟学馗出气,反正钟学馗不能动弹,任他撞、蹬、碰、啃……一点都无法反抗。钟学馗反而会因为怕游少菁惩罚波波,处处为他掩饰,弄得波波更是变本加厉。 游少菁就是这样推断,才认为波波刚才的行为全是冲着钟学馗的。 “噗……”波波还是那么一副愤愤不平,觉得自己受了委屈的表情。他对于游少菁乱扣帽子的行为十分生气,她凭什么冤枉自己,凭什么、凭什么! “坏孩子,还不认错!”游少菁真的生气了,小打小闹的胡闹也就算了,今天他的行为已经直接威胁到钟学馗的安全,他竟还不认错,这可不能轻易原谅。 “说,你知不知道错!” “噗噗噗……” “可恶!”游少菁牙一咬,拎起小猪往膝盖上一放,举起手对着他的小屁股重重打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波波一点也不犹豫,立刻就号啕大哭起来。 钟学馗可是从来没打过他的,凭什么这个女人可以打他——自己又不是自愿来这里的,她凭什么这么凶啊! 游少菁可不管他哭不哭,“啪啪啪!”对着他的屁股又是七、八下,前后一共十几个巴掌,顿时把波波粉红色的小屁股打成了深红色。幸亏波波是只波儿象,像游少菁这种人类的力量,对他根本无法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不过被打之后的心灵创伤远远胜过了肉体的伤害。她竟然打他——打一只地府官员都不敢随便动手打的波儿象! “呜……”波波越哭越厉害,在地上打起滚来。他一边滚一边在偷瞄钟学馗,等着他为自己出头。 果然,屋子里很快就多了一个人影,貌美如花的英俊少年拦在了波波和游少菁之间:“波波再不对,你也不该动手打他呀。” 游少菁把眉头一扬:“我是为了谁?你要是让莫潇看见了会有什么后果,你自己不知道吗?就是因为你平时太宠他了,他才会这么不知好歹!我告诉你,要是不在小地方管他,他总有一天会铸下大错——他太不懂事了!” 钟学馗当然知道,要是莫潇真的发现了自己,他会被莫潇的大惊小怪淹没。之后莫潇如果一不小心说出去,在社会上传扬开来,那么自己的事迟早会让阴司知道,然后就会被抓回去,关起来等待判决。而由于适用的法律还不存在,就必须先等待一条新法律……拖个一、两百年才会有结果也很正常,这段时间自己就会待在牢房中,回忆着和游少菁曾经的生活。 就算莫潇可以接受钟学馗的存在,并且保证不对外说,但是,可以想象莫潇出于对游少菁的关心,一定会天天到这里来监视自己,说不定还会用这个理由搬到这里来住。想到要天天看着那个小白脸在游少菁家里晃,对游少菁亲亲热热地说话,不时还要动手动脚的,钟学馗就恨不能干脆去坐牢,眼不见为净! 钟学馗想到这里,口气马上就软了下来:“我看波波也不是故意的,你打也打了,算了吧?” “他还没有认错呢,怎么能算了!”游少菁纤手一指:“小猪,你给我过来,我说过多少次了,保护钟学馗的秘密是头号要务,你明不明白!你下次再犯,就把你赶回阴间,让你当一只流浪猪!” 波波大怒,跳起来想对游少菁发动攻击,可是被钟学馗抓住,抱在怀里安慰:“好了、好了,你也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不会赶你走的。你就听话一点,她对你的要求也不高……你看看她整天忙忙碌禄的是为了什么?人家同龄的女孩是怎么生活的,她又是怎样呢?你就别再给她添麻烦了。” 游少菁的生活压力真的很大——除了经济上的压力,家事上的压力,还包括她生活中的秘密太多,给她的心理造成了难以形容的压力。 钟学馗私入阳间是个秘密;钟学馗私入阳间却卡在墙里不能动,只能任人宰割也是秘密;偷运到阳间来的地府珍贵灵兽波儿象在这里生活是秘密;斑斓的真实身分是秘密,转世的时候没有喝孟婆汤也是秘密;自己手腕上的玲珑剑是秘密,而猫猫肚子里有狄云浩的藏魂坛也是秘密…… 每当想到这一切秘密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游少菁有时候越想就会越钻牛角尖,认为自己的生活应该步步为营、事事小心,所谓隔墙有耳,在她看来连空气中部遍布了不知来历的耳朵与眼睛。所以为了守住这一切秘密,她在家中立下了严厉的家规:一切有可能出卖家中秘密的言行,统统视为触犯一级家规,严惩不贷! 钟学馗不能动,斑斓老奸巨滑,猫猫智力低下,其实家里会触犯这条家规,并且频频受罚的就只有波波。 游少菁的处罚种类并没有一定的规矩,全凭她当时的心情:挨骂、不给饭吃、不许看电视、取消零食、派斑斓恐吓、不许出去散步……等等等等。而波波最怕的,其实不是别的,而是散步这一项。 按常理来说,以斑斓和波波的智商,就算把他们放出去自己玩耍,也不会有任何走失的可能,可是宠物在没有主人带领下独自散步,显然是一件很怪异的事,所以,游少菁绝不允许家里出现这样引人注意的现象,不管多忙禄,她都会尽量抽空每天带几个宠物身分的家庭成员出去溜达一下。周六、周日还会带他们去附近的公园转转,让他们跑跑跳跳,呼吸一下新鲜空气。 三个宠物之中,斑斓对于出门散步这件事觉得可有可无,反正在家一样可以练身体、看书、上网、替钟学馗上课,过得十分充实。猫猫则是散步可以,公园什么的远地方它压根儿不想去,宁愿在家里晒太阳、睡觉。 而波波,就是唯一一个把出门散步当作生命唯二意义的——另一个是吃。他好不容易到了阳间,却只能从窗户或电视里看看真正的蓝天、白云、小鸟……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每次出门的时间,就是他最高兴、最听游少菁话的时候,不过今天,游少菁一定会用受伤作借口不带大家出门,她就是这么娇弱,一点小事就弄得天下大乱。再说,就算带他们去,她也一定会找理由不带我去,哼,她就是这么偏心,一定会这么做…… “波波……波波!”波波满脑子胡思乱想,游少菁叫了几声他才反应过来,“我们要出门了,你真的不去?”游少菁皱着眉问。 平时一到散步时间,不管自己有多忙,这只小猪都会上窜下跳地大闹,非去不可,今天是怎么了?是因为刚才自己打了他几下,他还想要消极抵抗吗?哼,不去正好,带他一个出去,要花十倍的精力,不如只带斑斓和猫猫省事。 波波见游少菁一身运动装,斑斓已经站在门口,而猫猫也极不情愿地被抱在她怀里,愣了一下,便连蹦带跳地冲了过去。他当然要去,凭什么不去! “要不我陪你们去……”钟学馗建议。 他对游少菁受了伤还要带着斑斓他们出门的举动不太赞成。虽然刚才他用法术帮游少菁作了简单的处理,现在游少菁走路已经不瘸了,可是他自己明白,法术治标不治本,游少菁心理上受到的惊吓一时是平复不了的,现在她最好休息,好好睡上一觉。可是游少菁决定的事情,钟学馗也没办法改变;按照游少菁的个性,要是因为她受伤而让斑斓他们失去出门散步的机会,她一定即使进了卧室也睡不着。所以钟学馗干脆建议让自己跟着出去,要是有什么事也能帮上忙。 游少菁回头对钟学馗说:“你也一起来?好吧,变出一身衣服来,就没有人看得出你不是人,老闷在家里也不好,反正太阳下山了。” 钟学馗一脸大义凛然,用真实面目示人对他来说是很有心理压力的,要不是为了游少菁,他才不会做出这么大的牺牲!奇怪的是用一张鬼脸出来吓人,他倒一点愧疚之意都没有。 “你不想去就算了喔。”游少菁看他犹豫就说。 “我当然去……”钟学馗在地上转了个圈,身上已经换上了一身和游少菁一样的运动服——在他看来,运动服就是男女都能穿的衣服,省得他再去想要变什么衣服。 游少菁看看他和自己一样的打扮,没有说什么,抢先出门去了。 因为有了钟学馗的加入,游少菁选择到离家一条街的街心公园。 在小区中,一男一女两个人一起散步,不用一会儿,就会成为小区中口耳相传的大新闻,而一个独居少女和异性一起散步,更是会成为爆炸性的新闻。并且在日后,新闻的主角会成为邻里间那些无聊老人家们监视关注的对象,一举一动都会在小区中广为流传。而在街心公园里认识的人寥寥无几,要自由多了。 游少菁和钟学馗绕着人工湖慢慢走着,怀中分别抱着小猪和肥猫。斑斓很识趣地远远跟在后面,保持着听不到他们对话的距离。 由于钟学馗身上的衣服是照着游少菁的运动服变出来的,于是,两个人看起来就像身着情侣装的情侣一样,这为他们引来了许多游客的目光——这么俊美的男生,怎么这么没眼光,挑了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女朋友?游少菁可以明显地感到很多擦肩而过的人眼神中写着这样的话。 带着一点恶作剧的心态,游少菁故意和钟学馗挨得很近,一边亲密地说话,一边看着那些愤愤地为钟学馗抱不平的女性经过,暗自吐舌头。 “不象话,不象话!”钟学馗愤愤地叫着,“男女授受不亲,现在的人竟然这么无耻……”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人工湖的岸边,一对情侣正旁若无人地拥吻着。对于身性保守的钟学馗而言,这种在公开场合的大胆举止,显然是下流、无耻、难以接受的。 游少菁回头一瞄,果然,斑斓大人此时也把头扭向了一边,一脸见了鬼的受惊状。这两个家伙脑子里装的全是那些古板思想,根本就看不得一点浪漫的事——虽然游少菁自己也觉得情侣亲热去树丛中比较好,湖边还有带着小孩子散步的父母呢。 那对情侣不管周围人的眼光,越吻越热烈,彼此的手开始往对方身上忘情地探起来。 “太不要脸了,太不要脸了!” “好了,又不关你的事,人家谈恋爱,你去捣乱,才该遭天打雷劈呢!”见钟学馗大有大步上前纠正的架式,游少菁扯住了他的衣袖。 “可是他们、他们……成何体统啊,成何体统啊……”钟学馗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活像一个道学的老头子。 “现在谈恋爱都是这样,你真跟不上时代。” “不会吧,你们现在都……那你也会和男人……”话没说完,游少菁重重一记就敲在了他头上。什么话也敢乱说,真是不知死活! 钟学馗刚刚偷偷想象了一下游少菁和……的那种情形,脸一下子红了,用手用力地揪着自己的头发。自己一定是受到了恶鬼的侵袭,刚才竟然有了某种下流无耻的念头,太不应该了。 “差不多就可以了,当没看见不就得了吗?”游少菁把钟学馗的怪异举动都归于他太敏感了。不过游少菁自己也是个没有恋爱经验的女孩,周围一对对的情侣也让她和钟学馗一起走着时有些难堪,于是便拉着钟学馗往花园那边走去。 “你有多久没来阳间了?” “从死了之后就再也没来过。”虽然从电视上看了很多,可是真的走在其中,感觉还是十分奇妙。 “那你一定有很多没见过的东西,人情风俗也完全不一样了,看不惯也是正常的。其实你还算冷静,要是我一下子到了几百年后的社会,看到的事一定也会让我大惊小怪。” “呵呵,我没你想的那么和时代脱节,天天都有人死了到阴间,阳间的消息我们可一点也不会少知道,更何况还有那些在阳间执勤的鬼差,他们常常会带新鲜东西回去,我就有一只手表,据说还是瑞士产的,不过在阴间没什么用,我们的时间和这边不太一样。” “没用你要它干什么?” “有面子啊!在我们那里,要是没有一、两件阳间出产的东西,会被人笑话的。” “还有这种习俗,那你尽管拿,用我家的东西去和你们同事赌好了,说不定可以再骗个捉鬼套装什么的。” “那不可能,有捉鬼套装的人都可以自己来阳间的。” “……” 钟学馗和游少菁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不知不觉走到了公园的另一头,正当他们转身往回走、再次穿过公园时,一阵狗叫声激烈地响起。 公园中遛狗的人很多,可以看见形形色色、千奇百怪的狗,斑斓的外表是属于比较显眼的那一种——品种太平凡、样貌太丑陋了,在这种各种名犬充斥的地方,他算是个异类,经常受到其它爱狗人士的白眼。 由于游少菁并没有与其它狗主人相互交流养狗经验和乐趣的打算——她从没把斑斓当狗养,所以并不熟悉这里的狗,也不打算在这里为斑斓解决终身大事之类的,所以听见斑斓和另外一条狗的叫声混合出现之后,愣了一下才跑向那边。是不是有哪条狗欺负斑斓了,斑斓是绝对不会主动去招惹那些狗的,但总有一些不长眼的狗,会来挑衅这只看起来好欺负的杂种狗。 游少菁赶过去的时候,果然看见两只大型犬正把斑斓围住,而斑斓身后,波波正头朝下、屁股朝天地窝在草丛中。 大狗的身后有一对夫妇模样的人,看来似乎是大狗的主人,正在吆喝着要他们的狗奋勇向前,不要输了什么的。在他们眼中,斑斓这种外貌的狗很可能是野狗,即使脖子上挂着狗牌,也不会有什么象样的主人,欺负了也没事。 游少菁略一看,就知道一定是波波又闯了什么祸,然后自己躲起来让斑斓帮他解决。 斑斓用冷淡的眼光看着眼前的两条狗,虽然转世做了这么多世的畜牲,最初那种不得不与家畜争斗而产生的深深羞辱感已经冲淡不少,可是他心底的骄傲仍旧让他有种胜之不武的感觉——以他凭着记忆练来的“功夫”,虽然这个身体还没有完全长成,但对付两条狗实在不是难事。就算把他们都咬死,也花不了斑斓多少工夫,可是那有什么意思?咬死两条狗是值得骄傲的事情吗? 那两条大型犬凭着直觉,知道斑斓不好对付,虽然它们的主人一再催促,两条狗也并没有行动。它们不动,斑斓自重身分,当然也不会先对两只狗动手,只是冷冷地看着它们,双方就那样僵持着。 游少菁和钟学馗走过来时,那一对夫妇还在大声吆喝,给他们的狗助威;听那气势,他们是恨不得两条大狗一跃而上,把斑斓活活撕了才痛快。 钟学馗最讨厌这种欺负别人取乐的行为,更何况他们欺负的对象还是钟学馗很尊重的斑斓。他一提衣袖就要上前去,却被游少菁一把拉住。 “请问,这是在干什么?我的狗怎么了吗?”游少菁走到斑斓和两只大狗之间,向那对夫妇问,口气当然不怎么客气。 “你养的什么破狗!把我的鞋子都弄脏了!”那个女人气哼哼的,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她的皮鞋上倒真有两个小脚印,不过任谁看也知道那不是狗的脚印,而是…… 随着主人的说话,那两只大型犬开始卖力地叫起来。对斑斓它们有些顾忌,但是对游少菁,它们倒是凶猛异常,甚至做出了要扑咬的架势。 你们要是敢扑上来,斑斓立刻就会要你们的命!游少菁不屑地一笑。她回头扫了一眼,波波已经很机灵地不见了踪影,不知是他自己躲了,还是钟学馗用法术把他藏起来了。“狗踩的吗……”游少菁故意用目光在那个女人脸上和鞋子上来来回回地扫着,嘴角的笑容很明显地在问:你眼睛有毛病吗?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也有人开始对她们指指点点,各种议论声开始传入耳朵。那对夫妇现在再想开始找那只肇事的小猪已经太迟了,他们四处张望都没有发现他的踪迹;那样一只小东西,随便往哪个角落草丛一藏,都不容易找到,自然是没办法和游少菁在这个问题上争辩。 “什么人养什么畜牲!”那个男人愤愤地丢下一句。 在这么多人围观下,他有些下不了台,谁想到这么一个娇小的女孩,面对两条大狼犬竟一点害怕的样子都没有。本来他预想的是,先把那条大狗教训一顿,等狗的主人出现,便好好吓吓对方——反正只要不纵狗伤人,没人会管这种事。他们夫妇的狗是这附近当中最名贵、最厉害的狗,他一向以此为荣,也以别人畏惧这两条大狗的样子为乐。说起来,这么两条样子凶恶、体形庞大的狼犬,男女老幼有几个不怕呢?可眼前这个女孩,连一点也不畏缩,她看着那两条身价不菲的狗的神情是那么不屑一顾,好像她身后那只丑陋的土狗,才是名贵的犬种一样。 “虎!”男人踢了一脚自己的狗,那条狗立刻大声吠叫,作出要扑咬的架式,前爪腾空,口水随着张开的獠牙乱溅。 他这样做的目的,也不过是想吓吓游少菁,看她逃走的样子而已。可是身为游少菁养的宠物的斑斓,不能忍受这样的羞辱。身为一只狗狗,他就不能允许别的狗在自己面前恐吓自己的主人。 那条狼犬的声音还没落,斑斓已经无声无息地猛扑上去。只听见几声惨叫,两条撕打的狗的身影转瞬间便分开了;斑斓若无其事地蹲在游少菁右脚边,而那条狼犬的半只耳朵已经不见了,脸上也多了数条深深的抓痕,后腿上更是鲜血淋淋,趴在地上站不起来。 “你、你……”那对夫妇指着游少菁,气得浑身发抖。这条狗的腿被咬断,几乎就可以说是废了。“你要赔我,你竟然纵狗行凶!我们不会放过你的,这条狗值五万块,你给我赔,不然的话……” “不然的话报警吧!”游少菁寸步不让,看着那对夫妇冷笑,“咱们看看谁的狗会被拉去处理掉!” 斑斓有全套狗的身分证件。在这个养狗的人百分之九十不报狗户口的时代,游少菁为了确保斑斓百分之百的安全,不惜花费金钱和时间,为斑斓办足了手续。所以斑斓是一条合法的狗,只要他没有咬人,管理部门不能拿他怎么样。 可是游少菁敢打赌,那两条狼犬什么手续也没有——不是因为它们脖子上没有狗牌,而是因为市区内根本不允许饲养大型犬只!虽然这个规定并没有什么人执法,不过规定就是规定,那两只狗再名贵,也是黑户,而斑斓走到哪里,都可以抬头挺胸。 “你们还要闹的话,我们就报警了!”钟学馗从人群外挤进来,向那两个人扬了扬手中的手机——用幻术变的。 “你们弄残了我们的狗,别想就这么算了!”那两个人的气焰熄灭了不少,但还是不肯善罢罢休,“告诉你,我们认识的人可多了,就算……” 游少菁左有斑斓,右有钟学馗,才不怕他们,正要再开口,钟学馗却对她使了个眼色。游少菁心有灵犀,马上就明白他的意思,一脸不服气地对那两个人叫:“赔你们钱!你们纵狗咬我,我还想找人赔呢!你们赔不赔,赔不赔!不赔我就告你们,这里可是很多人看见了!” 那两个人也不是善类,向来只有他们赖别人,哪有别人赖他们;见游少菁先拉开了架式,准备用他们喜欢并擅长的方式解决纠纷,他们当然也不客气,冲着游少菁走上两步,气势汹汹,正准备…… 这时,他们手上牵的狗忽然发狂似地叫起来,然后转身向后,拔腿就跑,就连那只腿受伤的,也跑得像一阵风似的。看这么两条大狗忽然狂叫着冲过来,围观看热闹的人哪里敢挡路,马上闪出一条通道,眼睁睁看着那对夫妇被发狂般的狗拽着,一阵烟般地消失在转角处…… 听着那狗吠人叫渐渐远去,游少菁和钟学馗相对大笑起来,钟学馗只不过在那人想威胁游少菁的时候——如果那个人不先作出对游少菁或其它人不利的举动,他是不能先动手的——对那两只狗施了两个小法术:其一,治好那只伤狗的腿,其二,吓唬它们,让它们觉得正面对着世界上最可怕的东西奇Qisuu.сom书。于是那两条狗作出了动物正常的选择,转身逃走。 可怜那对夫妇的手分别缠着两条狗链,根本挣不开,不知会被爱犬折腾成什么样子…… “噗噗噗噗……”波波不知道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对着那两个人的背影挥舞着蹄子,一副小人得志的样子。 这个家伙,就会闯祸!游少菁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波波,你自己说说,这次干了什么坏事!”钟学馗回到家,把怀中的波波往茶几上一放,学着游少菁的架式审问他。 “噗噗噗噗(别摆那么一副怪架式,吓唬谁呀)……”波波最讨厌那种居高临下对他说话的态度了。 “别吓唬波波,不是他的错。”游少菁放下肥猫之后说,“那种人我看了也有气——他们一向拿吓唬别人取乐,活该受教训。波波干得好,那种人就该教训——来,奖励你的!”一块巧克力被塞进了波波嘴里。 由于常在公园遇见那对夫妇和他们的两条狗,游少菁对他们的印象十分不好,觉得他们受到教训是活该。 “你不是老嫌波波调皮?”这个人真是,自己教训波波也不对,不教训波波也不对。她要是做了地府的官员,下面的鬼差一定会被她折腾死。 “那也得看对象!波波那么害怕狗,他会去招惹带着两条大狗的人吗?一定是他们先欺负波波了!不过……波波,你下次可不能做完就跑,扔下斑斓一个帮你挡,太没义气了,不像男子汉。” “噗噗噗噗……”你凭什么管我! “反正这种事以后不准做!”钟学馗的观点和游少菁不同,他觉得既然开始了训话,还是让波波认错比较好。 “下次还要这么做!”游少菁拍着波波的头,冲钟学馗吐吐舌头。 “你……”钟学馗对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噗噗噗噗……”波波冲钟学馗吐舌头,那个表情和游少菁一模一样,钟学馗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把巧克力吞下去之后,波波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他很容易觉得饿,也很容易觉得困,其实都是因为他不肯吃鬼的缘故。鬼魂是波儿象的主要食物,吃一只就足够他很长时间的能量消耗,可是相反的,要是不肯吃鬼或是吃不到鬼,波儿象再吃多少别的食物也总是感到填不饱肚子。而且像波波这样的小波儿象,不吃鬼魂的话,是永远长不大的。 波波宁愿不长大,也不要做别人强迫的事情。 波波刚刚睡着,便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碰自己,仔细感受,原来是坐在旁边的游少菁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自己。 讨厌,动手动脚的……波波扭扭屁股。 不过游少菁正在和钟学馗轻声交谈,根本没发觉波波的动静。 秋天的夜晚已经有了凉意,偏偏游少菁老喜欢大开着窗户,好吧……波波往游少菁的腿靠了靠,你摸我,我就用你取暖,咱们两不相欠。真的很暖和,不错,就是瘦了点,再胖点比较舒服……波波迷迷糊糊地再次进入了梦乡。 过了不知多久,冷意还是把波波弄醒了。 睁开眼,见游少菁已经进了卧室,屋子里也熄了灯,他的身上倒是盖了一条毯子,可是毯子还没睡暖,盖在身上反而觉得冷冷的。 那只肥猫呢?波波抬头,正好看到猫猫大摇大摆地挤开门,正走向它的夜间睡觉处——游少菁的床上。偏心!凭什么它可以睡床,我就要睡冰冷的沙发。想想以后的天气会越来越冷,波波心里就无比难受。正好这个时候,那只肥猫一个轻蔑的眼神瞟来,更是惹起波波一肚子怒火。 游少菁刚刚躺下,准备看两页书再睡时,就感到一样东西重重“砸”在了自己身上。 “猫猫,不要每次都瞄准我跳,你想想自己的体重!” 猫猫根本不理她,在她腿边用身体拱出一个“窝”,舒舒服服地蜷成了毛团。 游少菁刚刚重新拿起书,“砰!”腿上就被砸了一下。 “猫猫你这个屡教不改的……咦……”不对,猫猫的体重还压在自己的腿那里,上床的是什么东西!游少菁猛地抬头,正好看见波波恶狠狠地冲向猫猫,一头把它撞开,然后霸占了猫弄出的“窝”,自己躺了进去,还用鼻子喷出了一个很得意的哼哼声。 “喵呜……”脾气再好的人也有一个底限,而猫也一样,波波可以进行别的挑衅,但是睡觉的地方万万不能让他抢走!仗着有游少菁在身边撑腰,猫猫弓起了背,张牙舞爪地朝波波扑了上去。 “喵喵喵喵……” “噗噗噗噗……” 一猫一猪就在游少菁身上撕打了起来。 “住手,快住手!你们快给我住手……”游少菁连连喊叫都没有什么作用,索性拿起枕头,向他们没头没脑地打了下去。 “碰碰碰……”几下拍过,波波和猫猫终于分开,还各自气呼呼地看着对方。 “猫猫,你睡你的觉,这不是你的错。”游少菁抚摸猫猫几下,安慰几句。心胸宽大的猫猫便马上忘了刚才的不快,自己又推出一个窝,呼噜呼噜地躺下了。 “波波……”游少菁转过身来,面对波波。 要赶我出去了吧?偏心,讨厌,我才不稀罕呢!波波刚想自己下床省得被她赶时,游少菁已经抓住了他,把他拎到自己身体的另一边,拍拍床铺说:“以后你上床的时候在这边,不许和猫猫抢!记住了,我的身体就是界线,谁敢越界,我就把他扔出去!听见了吗!”说着,把毯子搭在波波和猫猫身上,关上了灯,自己气呼呼地躺下了——连看个书都无法安心,真是的。 她,让我睡在这里?她没把我赶出去?波波有点不相信自己眼前发生的一切,反而睡不着了,翻来覆去了半天,才迷迷糊糊地入睡。 靠着游少菁的身体,波波感到很温暖、很温暖,好像很久以前,他曾经睡过的某一个地方一样…… 一路上的鬼魂看见一只波儿象跑来,都吓得鬼哭狼嚎地四散奔逃。鬼差们对于这么一只小波儿象自己在路上跑也感到很奇怪,不过出于与自己工作无关的事不要过问的心理,谁也没有多管,就任由他一直跑了过去。 波波一个劲地向前跑,根本没有在意周围的情况。 不久之前,他刚刚从钟学馗和另一个鬼差的对话中,听到了一件事情。 “你养着那只波儿象干什么?吃力不讨好,上头也不满,他又不听话,不是我说你,快扔了算了。” “那怎么行呢?他那么小,又没人要他,我再不管他,他怎么办?还不是又四处捣乱,弄得那些鬼魂天天提心吊胆?有我养着他,比他自己乱跑好吧?” “你把他扔给他母亲不就行了,小孩由父母照顾不是天经地义。” “他母亲?他还有母亲?” “废话,没母亲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他母亲在泰山王殿上做灵兽呢,你决定不要他了?那改天我帮你托人给送去?” “来,喝酒、喝酒,以后再说……” 母亲,自己的母亲? 波波本来都已经忘记了,自己原来还有母亲。 对啊,妈妈说她会回来的,可是自己后来却被那些鬼差抱走了,妈妈回来就找不到我了。妈妈现在一定还在找我,我得去,我得去告诉妈妈我在哪里。 泰山王,第七殿,我来了,妈妈…… 于是波波便冲向了泰山王殿,一路狂奔,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毅力,可以一直跑那么远都不停下来歇一歇。 想到妈妈就在那里,波波就会有用不完的力气了。妈妈找不到自己一定很伤心,就像自己迷迷糊糊醒来发现找不到妈妈的感觉一样,现在我来了,妈妈,我来了!以后你可以天天抱着我睡觉,再也不用找不到我了! 妈妈就在里面,波波不要害怕,妈妈在里面呢,她是强大的灵兽,一定可以保护你的…… 看着眼前的地狱,波波心里也是发毛,那些鬼魂受刑的哀嚎声一直从各个牢狱传到这里,给这个地方配上了一种特别的背景音乐。可是他反复安慰着自己,只要找到妈妈就好了,妈妈可了不起了,只要到了妈妈身边,波波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妈妈,我、我来了……波波咬咬牙,一闭眼,往地狱里面冲了过去。 波波在一间间牢房、一座座大殿中寻找着、呼喊着,后来,他终于看见了母亲,远远的,隔着很多的鬼差,只看了一眼…… 当那些鬼差奉命把这只捣乱大殿的小波儿象抓出去的时候,那只成年的波儿象就立在大殿上,如同一尊庞大的雕像。她向这边看来的目光,冷漠中带着不屑,似乎对一个这么没有规矩的同类,是如此地看不起。 妈妈,妈妈……你别这么看我,我是你的孩子……为什么这么看我? 钟学馗,你为什么还来找我?妈妈都不要我了,你来找我干什么…… 我就是不吃,你们越这么对我,我越是不吃……我为什么非要和他们一样,谁规定的,我就是我,我偏不做波儿象,偏不,我就不,呜呜…… 妈妈,你别走,我想在你怀里睡一会儿…… 波波扑腾了半天,感到身体被温暖的东西圈住,顿时感到舒服了许多,于是翻翻身又睡了。 这只小猪,睡觉怎么这么不老实!游少菁翻过身来,把波波抱到了自己手臂上,让他枕着自己的胳膊。反正他那么小,一点也不会觉得重,总比让他像推磨一样在自己身上转圈好,弄得游少菁都要睡不着了。 “好了,睡吧,睡吧……”在游少菁有一下没一下的抚摸之下,本来正在梦中磨牙、哼哼的波波,渐渐睡着了…… 妈妈呀,还是在你怀里睡觉暖和呀…… 今天游少菁进门,就是一脸的不高兴,于是屋子里的家庭成员们马上嗅到了暴风雨就要来临的味道,各自提高警觉,免得不小心就成了她的出气筒。 游少菁扔下手里的东西,重重往沙发上一坐:“气死人了,那些抢匪那么嚣张!太过分了!” “你又被抢了!”钟学馗大惊,一连声地问:“有没有受伤?有没有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不是说了以后看见可疑的人就躲着点吗?”他上下打量游少菁,游少菁全身干干净净,看起来好好的,倒不像受到伤害的样子,才松了口气。 游少菁的心情一不好,家中的用餐结构便会出现两极化的状态,其一,是她憋着气拼命做菜,让全家狠狠地吃上一阵都吃不完:其二,是她会没有心情做饭,让大家吃买来的现成饭菜。今天的情况属于后者,游少菁给大家分配了买来的食物之后,才开始讲述今天发生的事。 今天放学的时候,在游少菁她们学校附近的街道上,那伙骑着摩托车呼啸来去的飞车抢匪又出现了。 由于是周末,游少菁放学时是和萧怜怜、武有树一起走出校门的。初秋的天渐凉,萧怜怜从宿舍中收拾了一大袋穿不着的夏天衣服,准备趁着周末回家洗干净,然后换成秋装拿回宿舍。那女孩的衣服总是不少,用一个大背包满满地装了一包,由武有树帮她拿着。 看到这样一个大包,那些飞车抢匪也许误会其中有什么值钱的东西,竟然把目标放在了它上面。 游少菁他们三个骑着车走了一段路,那些已经悄悄跟上来的飞车抢劫集团突然加快车速,往他们冲了过来。 游少菁经历过一次这样的抢劫,所以感到后面有摩托车快速冲来的时候,心里便已经有了点预感,大声叫:“怜怜、大树,小心后面。” 萧怜怜和武有树的运动神经比游少菁好得多,马上同时往路边一扭车头。于是那个抢匪原本向武有树伸手的动作便落了空。 就在游少菁松了口气的时候,只见那些已经冲了过去的抢匪,竟调转车头又折返回来,再次伸出了手,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甘休的架式。 这时武有树已经跳下了车,冲着那胆大嚣张的抢匪大吼一声。他一百九十几公分的大块头,伸手反拉过去,像擒小鸡般地硬把那个坐在车后座的抢匪给硬扯下来,“碰”一声扔在地上。萧怜怜对男朋友的英勇行为十分骄傲,马上拿起手机打算报警。 就在这个时候,只听到车声隆隆,又有五、六辆摩托车出现,每辆摩托车上都是前后坐着两个人,从各个方向冒出来往他们冲来。武有树一个人招架不住对方这许多人,顿时成了被他们围殴的局面。 虽然是在学校门口,很多同学看不过去冲上来帮忙——主要是武有树篮球队的队友们,可是很快便因为那些抢匪亮出了匕首、西瓜刀等凶器,让学生们的反抗全部停止了。 萧怜怜的那个背包还是被其中一个人一把抢走了。那个人当场翻翻,见里面只有衣服,便把那些衣物都丢在路上,然后一伙人重新上车,呼啸而去。 太嚣张了,太过分了! 游少菁在推挤中也被撞在地上,好不容易才站了起来,被这些狂妄的犯罪者气得浑身发抖。要不是自己的两个好朋友还有许多路人在场,她一定会忍不住用手腕上的玲珑剑把这些人好好教训一下。 等警察赶到,那群人早就不见踪影,而被他们殴打过的武有树,不但鼻青脸肿,身上还有被钢炼抽出的几条青紫色伤痕;萧怜怜看了,心疼得直哭。游少菁一边帮萧怜怜收拾地上被扔得到处都是的衣物,一边因为愤怒而把牙咬得格格作响。 警察来了之后,依照惯例记录口供、勘察现场,打着官腔说话。 至少游少菁知道,自己是在一周前被抢的,但是到现在,那些飞车抢匪还是在路上纵横,而且看起来越来越嚣张。游少菁不敢说警察办案不力,因为李剑利曾经说过当警察的不容易,他们的压力也很大。可是身为社会治安的维护者,游少菁这样的普通市民在一连两次经历了这种事之后,除了他们,实在找不出别的对象来抱怨。 “他们已经嚣张了这个地步,光天化日之下,抢劫、打人!太过分了!”游少菁一边吃饭,一边还是忍不住生气。 “多行不义必自毙,你放心,警察迟早会抓住他们的。”钟学馗安慰她说。 “我担心的就是这个‘迟早’!”游少菁撇撇嘴,“‘迟’是什么时候?‘早’又是什么时候?现在已经有人受伤了,难道要等到有人受到无法挽回的伤害和损失,甚至再有人死掉,事情才可以解决吗?那些警察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于是又开始对社会现状偏激的评论——她现在处于判逆期,很容易产生这种过激的想法。不过好在她也只是在家里说说,基本上出门之后,她老是一副优等生的样子。 波波趁着到她盘子里抢肉时嗅了嗅她的身体。 还是有股好闻的味道,淡淡的、几乎无法察觉,但就是闻了感觉很可口。 可惜不是她带回来的食物的味道。 波波知道,那是恶鬼的味道。这个家里只有他知道,连钟学馗和斑斓都不知道。 不过我偏不说,波波有点得意地摇了一下耳朵。这件事只有我知道喔,你们都不知道。如果你今天晚上还是抱着我睡,哄得我心情好了,说不定我一高兴就会提醒你一下。他决定考验一下游少菁的表现,现在什么也不说。 就在波波心里打着算盘的时候,忽然听见游少菁说:“我觉得那些抢匪中的几个有点怪,似乎……完全陷入了一种狂热中,不是为了钱财,而纯粹是为了抢劫在抢劫一样。” “你是说……”钟学馗瞪大了眼睛。 “也许是我神经过敏。”游少菁耸耸肩。怪事遇多了,就会有一种什么事也往怪力乱神上想的习惯,这可不是什么好事,所以游少菁决定马上放弃那个不切实际的念头。 “噗噗噗噗……”波波用鼻子喷出声音,拖着游少菁的炸肉走了。 波波在草地上又滚又跳,自由真好,外面的世界真是太舒服了! 今天,斑斓有个重要的电视讲座要看;而猫猫由于吃得太饱拒绝出门,躲进了游少菁的真丝睡衣中,以衣为“人质”,死都不肯出来;于是到了最后,便只有波波一个被带出来散步。 不过游少菁表现得还算不错,并没有因为斑斓他们不出来而将散步的质量下降,而是依旧按照周末的惯例,带着波波来到街心公园。 波波愉悦地在草地上乱跑一通,一回头,发现游少菁刚买了一个大冰淇淋,马上又一溜烟地跑了回去。 “只许吃一点。”游少菁认为猪吃冰淇淋会对健康有影响,所以不准波波多吃。 波波也不客气,扑上去就用舌头把整个冰淇淋飞快地舔了一圈,然后看着游少菁,得意地笑起来:“你还吃吗?反正不给我你也吃不成了,不想浪费的话就投降吧。” “小坏蛋!”游少菁在他屁股上抽了一下,可还是把冰淇淋全给了他。 早这么做不就得了,还要费我一番心思。波波抱着冰淇淋,加快进食速度,因为他看到游少菁又走向了那个小摊贩——这种冰淇淋味道很好,波波觉得再来一个自己也吃得下。 游少菁刚刚选了一个新的冰淇淋,还没等她张口吃,一阵喧哗便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头看见远处一个男人正快速地跑过来,而在男人后方,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似乎是在追赶,又似乎是指着他的背影在喊叫着。 游少菁马上想到了“抢劫”这两个字。 那个抢匪正往这边跑来,游少菁已经可以看见他的左手上抓着一个女用手提包,而右手则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看着抢匪越来越接近,周围的人大多选择闪避,有几个本来跃跃欲试的青年,看到那个抢匪抽出了匕首之后,也犹豫着选择了后退。一转眼,公园的这条石子小路上,便只剩下了手中拿着一支冰淇淋的游少菁站在那里,和那个快速跑来的抢匪遥遥相对。 距离已经近到游少菁可以看清楚这个人的长相。 是他! 游少菁从来不会忘记自己看过的人,更何况这个人就在今天下午还抢过萧怜怜的东西,还和他的同伙一起打伤过武有树。 对,他就是那些飞车抢匪中的一个,而且还可能是个小头目,因为游少菁见过他指挥同伙殴打武有树。为什么他又跑到公园里来抢劫游客了?这和一般飞车抢匪的行为模式不同?看看他脸上那种狂热、扭曲的神情,难道真的…… 游少菁知道自己应该退开,她一个普通少女,没必要扮演见义勇为的角色。可是,她的腿却动不了,而且手也不由自主地抬起来,用玲珑剑对准了对方。 竟敢伤害我的朋友,我要好好教训你!我不管你是强盗还是恶鬼,我就知道你无端地伤害了我重要的朋友! 看着越来越近的那个人挥动匕首的动作,看着他凶狠、得意、目空一切而又带着狞笑的面孔之后,游少菁便忘了害怕,只剩下在对方鼻子上狠狠打一拳的念头——她不会拳击,可是她知道普通人绝对抵抗不了飞剑的力量,玲珑剑已足够打塌对方的鼻子。 “姑娘,快闪开啊……” “小姐,躲开了!” “你不要命了,快到一边……” 世界上好人总是比较多的,人们纷纷对游少菁叫了起来。 游少菁没有动,依旧看着那个男人跑近。 “砰!”波波像个小炮弹一样,撞上了游少菁。 游少菁一个娇小的女孩,怎么受得了波儿象的冲刺加飞撞,立刻踉踉跄跄地向路边晃了几步。 而那个抢匪也在这个时候到了附近,他用手一比,恶狠狠地骂道:“他妈的不想活了!”把游少菁推倒在地,便冲了过去。 波波趁机又夺走了游少菁手中的那支新冰淇淋,钻到一边享用去了。 游少菁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那个抢匪已经只剩了个背影。 “波波……”无奈看着那个抢匪消失,游少菁气呼呼地低头想要对破坏她复仇计划的波波发脾气,却发现波波不见了——当然,同时不见的还有那个冰淇淋。 带着赃物冰淇淋畏罪潜逃了?你这个小坏蛋,我不教训你,你就不知道我的厉害!游少菁气哼哼地在树后、草丛中找了起来,准备给波波一点小小的教训。 肉球一样的波波撒开四条小腿之后,跑得就像一颗被踢动起来的足球,速度绝对可以用飞快来形容。不一会儿,他就越过了那座种满植物的小土山,来到了另一面的山路上。 果然,那个抢匪已经跑到了这里。 在那里,还有另外一个人在等着他,他们正交头接耳的说着什么。接下来,抢匪就把手中的钱包交给了那个等在这里的男人,然后匆匆离开了。 哼哼,我就知道你跑不了的,我的鼻子可灵了,被我盯上的东西,就算躲在冰箱里,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哼哼…… 波波没有再跟上那个离开的抢匪,而是一直瞪着那坐在树后的男人看。他又舔了一口冰淇淋,真可惜,刚才跑的时候有一大块掉了找不到,浪费啊。 在不长的时间里,就有好几个鬼鬼祟祟的人过来,把自己手中拿的东西交给那个男人,之后又各自散去,不用问也知道他们不是去干什么好事的。那个男人一直坐在那里,可是他身上的那股好吃味道,波波远远就闻到了。 这个恶鬼很狡猾,他不是控制被自己附身的人亲自去抢劫,反而是用邪气影响了周围的同伙,让他们去执行自己的计划。难怪那个笨蛋游少菁看不出来,这么隐密的手法,也只有像自己这个聪明敏感的灵兽才能发觉呢。 波波对自己的头脑沾沾自喜,对于游少菁的没用大加贬斥——刚才要不是自己阻止,她就铸下用飞剑打凡人的大错了,她用这个冰淇淋来报恩并不过份吧? 波波看着一个男人坐在那里,时不时有人来交给他一些财物,而他就得意地笑着,笑得嘴都扭曲了。显然他认为自己的做法天衣无缝,只要等着这些人的灵魂都被他侵蚀了,然后拿来吃掉就行了。 可怜的恶鬼,要是我没来阳间,你的生活该有多幸福啊! 波波吃完了那个冰淇淋,把自己的皮毛整理干净,然后就扭着小屁股,摇摇摆摆地往下走去。 “啊……”一声惨绝人寰的喊叫声划破了公园的夜空。 有些正在公园散步的游人惊诧地看见,一个粗壮的大男人正被一只拳头大小的小猪,吓得屁滚尿流的逃窜着。 听说过恐狗症,似乎也有人怕猫,可是这个恐猪症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啊…… “噗噗噗噗噗……”真好玩啊,波波又是吐舌头、又是挥蹄子,尽情戏弄着那个被恶鬼附身的人。不管是什么动作,反正只要他一动,那个人就会在地上滚出好远,好像可爱的波波才是可怕的恶鬼一样。 那个人没命地逃窜着,就好像人类看见了一只肉食性恐龙站在自己面前一样——不,恐龙只能吃掉人类的肉体,可是波儿象会把鬼魂的灵魂一起吃掉,这对恶鬼来说,实在可怕到了难以承受的地步。 男人在地上滚动到背靠上一块大石头,而波波已经到了他面前。 发现自己再也逃不掉之后,他便声嘶力竭地叫起来:“你、你再过来,我就自杀!你,你不能伤害凡人,我知道你们不能伤害凡人!”说着,掏出一把匕首指着自己的咽喉。 “妈妈,那边有个人被猪吓得要自杀。” “疯子,不许看他!” “我只听过恐狗症,这里有个人有恐猪症喔,你们快来看,太好玩了!” “真有意思,这只是香猪吧,真是太厉害了,我也想养一只。” “……” 看热闹是人的天性,何况是猪逼人自杀这种“惊天动地”的大事,人们当然不会放过,不一会儿便围上了不少人。 “噗噗噗噗……”有种你就自杀,肉体一死你就没处躲了,我就可以……波波舔了舔嘴唇,露出一口獠牙!那可是连鬼都可以撕碎的波儿象的利齿。这个动作给了恶鬼充分的幻想空间:波儿象是怎么吃鬼的,是一口吞下去,还是撕成小片再吃,还是…… 那个恶鬼挥舞着匕首,对着波波狂喊:“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他不敢“自杀”,因为失去了肉体,波儿象马上就会扑上来,自己就只能被吞食。他这样小小的恶鬼,对于鬼仙都能吃的波儿象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噗噗噗噗……从哪里开始咬呢……闻闻,真香啊……波波一边演戏吓唬对方,一边也为那个香味深深陶醉。太好闻了……不,不可以吃,要忍住,一旦吃了他,自己这么多年的坚持可就毁于一旦了。不过闻闻也过瘾啊,好吃、好吃的味道…… 那个恶鬼见波波从头到脚地嗅自己,嘴角口水都淌下来流了自己一身,知道生死一线间,没有什么好犹豫的了,于是一咬牙,冲出这个人的身体,尽力往上方飞去。 这个恶鬼不知道波儿象会不会飞,可是猪不会飞,也许这个像猪的波儿象也不会,这就是自己的最后一线希望了。等到逃离开这个波儿象的视线,立刻附身到那几个备用的其中之一个身上去,然后离开这座可怕的城市,越远越好…… 这个恶鬼的推测其实没有错,波波是不会飞的。 波儿象这种灵兽会飞,但是他们的法力是逐渐众集的,法力到了一定的程度之后,才能学会腾云驾雾,而这种法力的最主要来源,就是靠着吃鬼来累积。波波从不吃鬼,他的力量也就不会增长,当然也就学不会飞。 不过,波波的弹跳力非常好。 由于不会飞行,而且因为游少菁家的冰箱很高大,所以经常锻炼的波波,也许是九界之中的波儿象里面弹跳力最好的。 只见他一伏肚皮,然后蹭地一下,便向上方弹了上去,正撞在那个烟雾状的恶鬼身上,同时已经张开了口,一口咬了下去。 “嗷……”恶鬼发出了一声惨叫,之后,便从空中跌落下来。波波立刻跳到他的身上,又跳又跺。“噗噗噗噗噗……你还敢跑,还敢跑,再跑啊……” 在波波的尽情蹂躏下,没多大一会儿,那个恶鬼便凝缩成了一团,化作了一颗鬼珠滚在草丛上。 当然,此时周围围观的人们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这个独自在草坪上玩耍的小猪身上,而是集中到那个被猪吓昏的怪人那里。这么一个大男人,真的被一只拳头大小的小猪吓得口吐白沫昏死过去,真是一大新闻啊。于是就有热心人开始打电话给报社和电视台。当然,世上还是好人多的,也有热心的人在通知报社和电视台之后,开始拨电话叫救护车。也有些人想要把波波找出来,证实这个事件的真实性,可是波波早已经逃离了现场。 有些人想要在救护车赶来之前,先把那个男人扶到路边。这时,一个奇怪的事情发生了,在人家试着扶起他时,七、八个各种样式的钱包从他的口袋中滚了出来。 他一个人怎么带这么多钱包? 人们开始议论、怀疑,并且有人打了110,场面就更加热闹了。 波波把那个鬼珠含在口中,向公园门口跑去。平常出来散步要是走散了,游少菁总是会在那里等他们。 远远看见游少菁的时候,波波就感到了气氛不对。游少菁的脸黑着,双手叉腰,一只脚还在不停地点着地面,这个姿态明显是在说着:“我很生气。” 她到底在生什么气啊?我都好心帮她把那个恶鬼处理掉了。波波显然已经遗忘了在处理恶鬼之前所发生的一切。 “波波,你什么时候能学得乖一点……” “噗噗噗噗(我为什么要乖)……” “你为什么总是要戏弄别人呢,想要冰淇淋为什么不好好说呢!” “噗噗噗噗噗(我说你给吗?那我现在就要十个,你去买啊,你这小气鬼)……” “我决定一个星期不给你吃冰淇淋,哼哼。” “噗噗噗噗(什么,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讲理,我刚刚帮了你一个这么大的忙,你这个忘恩负义的家伙)……” 游少菁抓下嚣张地跳到她头上的小猪,象征性地在他屁股上拍了几下。波波大声地抗议:“噗噗噗噗(你凭什么又打我)……”忽然张嘴瞪眼地凝固在那里,然后用蹄子拼命地抠着自己的喉咙。 “你怎么了,波波,你不是吃了什么坏东西吧?”游少菁一下子紧张起来,抱起小猪拍打他的脊背,“你是不是吃了什么坏东西啊,你怎么了……” 她看到波波拼命挖自己喉咙作呕的样子,真的是很担心,于是抱着波波,飞快地往家的方向跑去。要是波儿象有什么不舒服,也只有钟学馗这个鬼差可以帮助他了。 咽下去了,被她一拍真的咽下去了……波波在心里痛苦地嚎叫着。 刚才还含在嘴里的那个鬼珠,在被游少菁敲打的时候,一不小心吞到肚子里了。 他发过誓不吃鬼的,为什么就这么咽下去了! 而且连味道都没有尝到,太亏了…… 都是这个女人不好,都是她不好!于是他开始用力地蹬、踢、咬游少菁。 游少菁一直紧紧抱着他不放手,一口气冲回了家里,一进门就呼叫:“钟学馗你快看看,波波好像吃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钟学馗立刻出现在面前,把波波抢过去仔细检查着,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阵之后说:“没事啊,他这不是好好的吗?” “可是他刚刚明明都翻白眼了,还一个劲的抽筋似地挣扎,你看看,还咬了我呢。”游少菁还是不放心。 “波波,你不是故意欺负她吧?”钟学馗压低声音,悄悄地问。 “噗噗噗噗(谁欺负她了,是她欺负我,是她害我……害我)……”波波忽然意识到,自己出尔反尔吃了鬼是一件很丢人的事,要是被斑斓和钟学馗知道了,一定会笑自己的,所以绝不能让他们知道,绝不能让他们取笑自己。于是他急忙闭上了嘴,悻悻地钻到一边去睡觉了。 游少菁一直在为波波担心,他的表现太不正常了。不仅进门后就无精打采地趴在一边,连宵夜都没有吃一口,而且最后竟然就那么睡着了,也没有像这几天习惯的一样,和猫猫抢被窝。 游少菁把波波抱到床上,抚摸着他的小耳朵:他应该没事吧?灵兽应该不至于食物中毒吧?他不是连鬼都吃吗?有毒的老鼠药什么的,应该不会对他有影响吧? 当游少菁担忧地睡了一夜之后,第二天一早,她是被波波的嚎叫声惊醒的。 波波站在地上,正盯着自己的脚边,惊恐地大叫,似乎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游少菁慌忙跳下床去查看,仔细看了看之后,松了口气:“这个好像是……波波的牙啊……来,张嘴……”她抱起波波,扳开他的嘴仔细看着,在旧的獠牙脱落的位置,新的牙齿已经微微露出头来了。原来他的不正常是因为这个啊。 游少菁温柔抚摸着小猪的头,安慰说:“好了,好了,只是换牙而已,小孩子长大了都会换牙的,不用害怕,很快新的牙就长好了。对了,这几天你就不能吃硬东西了,我会给你做软一点的东西吃的……好吧,也会把肉末和巧克力加在里面的,所以你不用担心没有牙就不能吃饭。” 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波波恶狠狠地看着她。 波儿象的獠牙是对付鬼魂最强大的武器,初生的小波儿象獠牙上凝结了父母的力量,他们会在开始吃鬼之后进行换牙,代表从此之后要依靠自己的力量处理鬼。 波波没想到自己居然只吃了一个鬼珠牙就掉了,这下根本瞒不住了,钟学馗和斑斓一定会知道自己已经吃过鬼了。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就难掩气愤,呼呼地向着游少菁叫着:“就是因为你不好!就是因为你不好!” “没事没事,你不用这么惊慌,真的很快就长出来了。这些天我会给你做特别、特别好吃的东西,你放心好了……你看,我的牙也是换过的,现在长得多整齐。”游少菁让他看自己的牙。 “咕咕咕咕咕……”少了獠牙的波波叫起来有些漏气。 “没事的、没事的……”游少菁把他抱在怀里安慰着,“好孩子,不用怕,没事的……相信我好了,波波马上就会长出又漂亮又整齐的新牙来了。好了,乖孩子……波波是个勇敢的孩子,连恶鬼见了你都会逃跑,怎么会害怕换牙呢!” 波波被她抱着、抚摸着,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好了一些,他挣脱下来,把那两枚獠牙衔起来,想了想,放下其中一枚,然后一仰头把嘴里的那枚牙齿吞了下去。 “波波……”游少菁发出一声惊叫,“你想噎死吗,快吐出来,吐出来……”说着,就去抠波波的嘴。 “波儿象是要把自己换的牙吃掉的……”钟学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卧室门口,“这样他们可以提高能力。” “真的吗?那这一个也吃了吧。”游少菁捡起那颗有着漂亮弧形、光泽的牙齿,递给波波。这种看起来像工艺品一样的东西真的能吃吗?只知道有些动物有把自己褪下来的皮吃掉的习惯,没想到波儿象居然也有类似的习性,真是……不是什么好习惯啊…… 波波摇摇头,把那枚牙齿往游少菁的手里拱了拱。 “他把那颗送给你了,你带着可以护身。”钟学馗解释。 波儿象的乳牙可是凝聚了父母的灵力的好东西,据说是可以用来制作修炼法宝的上等材料!不过从来没有证实过,因为有谁敢去抢波儿象的乳牙呢?波波现在把一颗乳牙送给了游少菁,真是对游少菁很大方啊。不过看波波的样子,似乎不打算告诉游少菁这颗乳牙有什么功用,于是钟学馗也就不打算多管闲事,说一些让波波尴尬的话了,以后记得提醒游少菁经常带着这颗乳牙就是了。 “给我的吗?谢谢了,波波,你是好孩子……”这颗牙齿很好看,弧形很漂亮,光泽也很柔美,就像象牙一样!这么说,他是波儿象,也算是象的一种吧?可以把它做成项链带着,自己也算是拥有象牙制品的人了,游少菁不禁有些得意。 “不过,钟学馗,你怎么会在我的卧室里?” “我听到你和波波都在叫……你、你要干什么……你别冲动,我不是只站在门口吗,我还没进去……” “你竟然敢钻进只穿着睡衣的少女的卧室里来!你这个色狼!给我滚出去……” “你的睡衣比你的迷你裙还保守呢,我又不是没看过你……喂,你要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斑斓,救命啊……” “你别跑,我非教训你不可,你这个色狼、下流的家伙……” 波波打个嗝,看着游少菁追赶钟学馗而去之后,决定不理睬这两个疯疯癫癫的家伙,准备去把自己昨天晚上损失的睡眠补回来。 游少菁是说了要给自己做特别好吃的东西吧?但愿她不要食言!一定会有很好吃的东西吧…… 波波渐渐进入了梦乡,他开始觉得,吃了鬼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为此牺牲了睡眠真是一件蠢事,还是待会儿的早餐内容更值得关心一些…… Chapter2 山夜 这个夜晚无月无星,一片漆黑。 对游少菁这种在城市中长大的孩子来说,实在是不习惯连一点灯火都没有的夜晚,更何况她还是在深山老林中感受这样的一片黑夜。 隔着层层叠叠的枝叶,可以感受到上方阴沉沉的天,枝叶的缝隙间看不见一点星光。游少菁就这样仅仅借着前面同伴身前正浮动的光芒,一脚高一脚低地在山林中走着,边走边在心中反复自问,自己是怎么在这种时间,到这种地方来的? 毫无疑问,问题的答案只有一个——她是因为受到了威胁,因为某个人卑劣、赤裸裸的威胁,她才不得不在深更半夜跑到这样的深山老林中来! 想到这里,游少菁狠狠地盯了前面那个背影一眼。 “游少菁,跟紧一点,注意!左边是悬崖,掉下去算你活该!”前面的少女回头提醒她。 游少菁吓了一跳,连忙向右边靠靠。在她看来,周围是黑漆漆一片,所谓的悬崖在什么地方,她根本就看不见,要不是凌岩回头提醒,她说不定真的会掉下去。不过我不会感激你的!游少菁看着凌岩的背影想,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到这种地方来! 这时一阵犬吠传来,跑出去探路的斑斓回来了。 “斑斓,找到那个鬼屋了吗?”游少菁看了凌岩一眼,把“鬼”字咬得特别清晰。 “汪汪汪汪汪。” “真有那种鬼地方?”对于斑斓的回答,游少菁感到无比失望。 凌岩回头说:“快点,我们要在午夜前到达。” “午夜……多么适合的时间啊……”游少菁小声地嘀咕了一句。 午夜时间到一座位于深山老林中的鬼屋,多么有灵异感啊,如果自己是灵异事件的爱好者,说不定会激动得哭起来吧?可惜游少菁是个心态正常的少女,还没沦落到对这种事产生兴趣的地步。 游少菁一边嘀嘀咕咕,一边加快了脚步。 说真的,到了这种地方,她除了抱怨几句之外,也只能认命了。反正她是不敢离开凌岩身边的,鬼才知道这样的山林中会有什么样的怪兽妖精呢。 凌岩,你这个罪魁祸首,你这个坏蛋,我恨你!游少菁磨着牙,把这个诅咒在心底念了一遍又一遍。 凌岩这位捉鬼美少女,有个奇怪的兼职——在她本人看来,也许上学才是兼职——那就是经由奇怪管道受理捉鬼生意,这种生意可是很赚钱的,普通的业务打过折之后还要五、六万元一次,其它费用另算,要是情节比较严重,收费也就更高——严不严重还是她自己说了算,委托人要是有本事分析,就不用请她了。真是一本万利的生意啊! 既然现今社会推崇赚钱多的行业,而且人家不偷不抢还能算是助人为乐,又是人家自己选择的职业,游少菁没理由说什么,可是……如果凌岩不在工作时把不相关的人也牵扯进来就好了。 上次被卷进凌岩的生意中,游少菁自己也有责任,可是这次分明就是凌岩有意陷害,用卑鄙的恐吓手段把游少菁拖进来的。 就在今天早上,凌岩把游少菁从教室叫了出来,然后说:“是这样的,按照惯例,我们家族中的人接触到其它修行者之后,都要为他们记录一份档案——我就是想问你,你是希望我说你是一个能力极高、拥有飞剑的绝世高手呢,还是希望我说你是个拥有一点天份,无意中学了一点法术,误打误撞才解决了几次事件的幸运儿呢?” “大姊,你是天上的太阳、地上的明灯,我的人生和未来就掌握在您的手中了!”游少菁带着谄媚的表情,扑上去握住了凌岩的双手。那还用问吗?如果她用第一种方式回答上去,在一个世家里备了案,游少菁的一生就算是毁了啊。 “我明白了,你喜欢第二种。好,那你周末跟我走一趟吧。” 那叫什么实话?第二种才是实话,第一种那叫不负责任的夸大,好不好! 游少菁难以置信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凌岩,她怎么可以这样!于是,游少菁变成了凌岩手中的面团,任凭人家要捏圆或捏扁。她思量再三,小声问:“可不可以不去?” “可以。” 但是你会乱说我的事! “那要去干什么?”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可不可以请病假……” “可以,我不会强迫你的……” “明白了……我去!我要是死了,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谢谢,到时候我们就再一决胜负好了,我不会一直输给你的!” “什么嘛……” 纵然有一百万个不情愿,游少菁却只能任由凌岩摆布。 凌岩让她回家准备一下,说是有一件委托要去处理——游少菁就是免费助手;之后就开车载着游少菁出了城。 真不知道交通警察是怎么回事,凌岩明明不满十八岁,为什么她可以开车!一路上游少菁是多么期盼会有警察在关键时刻从天而降,拦下这个根本不可能有驾照的司机,然后自己就可以得到自由了。可惜的是,警察这种生物从来不会在老百姓需要的关键时刻出现,游少菁就这样被凌岩带走了。 游少菁在车里问起究竟要去干什么的时候,终于得到了凌岩的回答。 “在山里原本有个村子,”凌岩不知是不是受多了游少菁的诅咒,终于开始良心发现,对游少菁说出她们的目的,“后来因为下大雨造成土石流,半个村子都被埋了;政府为他们规划了新村,全村都迁到别处。不过在那个村子的旧址仍留有许多旧房子。上个月有些山友进山,以那里作营地,结果有三个人陷入昏迷……” “又发生土石流而受伤了吗?”现在虽然已经入秋,却还是常有豪大雨,一定是全球暖化引起天气不正常,这就是人类不尊重大自然所受到的惩罚。 凌岩回头看了她一眼:“如果只是土石流,他们会来找我吗?” “不会……” “那三个人是在睡梦中变成那样的,没有生病、没有受伤,没有什么原因就在早上醒不过来了。脸上是吃惊的表情,好像看到了极为可怕的东西。” “吓昏的。” “据医生说不是。” 游少菁对医学问题不懂:“那么是……” “魂魄丢了。”凌岩作了科学的结论。 游少菁翻翻白眼。 “目前在医院的他们情况相当不乐观,根据医生说的话,以他们目前的状况,即使用最好的药物,最多也只能再活半个月。那三个人的家属都想把事情查清楚救救他们,于是那个领队便利用关系找上了我。” “而我是附赠品,活该倒霉。” “酬劳我会分你一半的。”凌岩一向把帐算得清清楚楚。 “多少?”游少菁丝毫不掩饰对钱的喜好。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不会讨厌钱,更何况游少菁这个要养活一大家子的穷学生。 “一半?十五万。” 真是赚钱的买卖啊,一半十五万,那不就表示一共要人家三十万? 好吧,既然命运无法逃避,有十五万的慰问金也好,游少菁在车里时是这样想的,可是等她下了车跟着凌岩进山之后,才明白十五万没有这么好赚。 下车进山,开始的路还能走,确切地说——应该是开始的时候还有路可以走。 虽然山中小路是沙石铺成的,早已经随着人们的搬迁而被雨水和风侵蚀得不成样子,可是那至少还是有路。等走到天黑之后,山势越来越险峻,而路也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只能在山坡和树木之间跋涉。游少菁是那种体育成绩永远徘徊在及格边缘的“柔弱”少女,她一向讨厌运动,并且忠实地实践着自己的喜好——从来不去做什么运动,因此她的体力很不怎么样。随着视线越来越不好,游少菁体力消耗得也越来越大,她已经觉得自己就要到极限了。 这个世界上怎么会有山友这样的生物?为什么会有人把爬山当作一种嗜好?游少菁觉得让他们在山里遇到鬼怪真是太好了,这样就可让他们知道不要没事来爬什么山,也就不会再给像自己这样无辜的人添麻烦了。 她们就这样在山里一直走,直到天全黑了还在走。她们的目的地是山中鬼屋,而且凌岩还想在午夜时分抵达。 游少菁觉得自己在做一件近乎疯癫的事,觉得自己就快要忍不下去了。 我恨你,凌岩! 游少菁在被树根绊倒,重重地趴在地上之后,捂着自己的鼻子大叫了一声。 凌岩耸耸肩,像没听见般地继续向前走去。 游少菁看着她带着那团唯一光源越走越远,只好一肚子不情愿地努力爬起来,加快脚步跟上去;她可不想被扔在这种深山老林、还可能有鬼怪出没的地方。 斑斓在她脚边跑来跑去,不时用吠声鼓励着她。带着斑斓来果然是个正确的选择,至少在心理上他可以成为游少菁的支柱。 本来游少菁是不打算带着斑斓出门的,和凌岩同行,她怕凌岩会看出斑斓的与众不同,进而暴露出游少菁家里的全部秘密。可是钟学馗和斑斓都坚持要让斑斓跟来,什么样的秘密都无法与游少菁本身的安全相提并论。于是在二比一的投票结果下,斑斓跟着游少菁进了山。 有斑斓在身边,游少菁总觉得很有安全感。可能是斑斓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大将之风,让她觉得自己带着的不是一条狗,而是跟在一个能力出众的长辈身边吧。 不管怎么说,地府大将军刘汉即使现在转生成了狗,他的经验和知识也足够帮助游少菁应付大多数的情况——至少游少菁是这么认为的,她总是对斑斓有种盲目的信任。 “斑斓,要是我待会儿实在动弹不了,你会背着我跑吧?” 你对一只狗的要求太高了吧! 斑斓决定再次到前面去探路,免得游少菁真的让自己背着她。他知道这个女孩要是发现已经没办法了,就会变得很坚强、很有干劲;要是让她知道还有什么可以依赖的话,就会总想着让别人来努力。 至于游少菁,则正感叹着,这斑斓为什么不转生成一匹马呢? 凌岩把时间掐得刚好,又走了一会儿,在正值午夜的时候,她们来到了一个小山坡上。山坡下,就是凌岩说的那个山村。虽然天地一片漆黑,可是游少菁依旧看见了那座小山村的轮廓,似乎是因为村子的颜色比周围都还黑暗的原因。 游少菁揉揉眼,在一瞬间,她好像看见了村子另一侧的一些房屋,可是仔细看时,那里却是一片平滑的山坡,山坡则是由从山上滚滑下来的泥石构成。那就是那次土石流的痕迹,就在那些土石下面,应该还压着半个村的房屋、牲畜,以及没来得及逃走的七口人…… 游少菁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的视力竟然开始适应了这样的黑暗,那个在山坡下的村庄,在她的眼里越来越清晰。 “觉得怎么样?”凌岩站在她身边,边倾着身子向下看边问。 “很糟……”游少菁从牙缝里吐出这两个字。 光是要走进那种阴气森森的村子里就已经够糟了,更糟的是游少菁看到了村子上有一种东西在飞旋——仿佛一件无袖的风衣般,带点幽蓝颜色的东西正在那里翻腾着,而且看起来很大,远远看去几乎就像半个屋顶一样。即使体积与实力不成正比,多少也有点关系吧? 如果可能,游少菁真想就此止步。 “你看见了吗?”凌岩问。 游少菁点点头说:“好大啊……看起来真可怕……” 凌岩诧异地看了她一眼。在凌岩眼中,整个村子上都笼罩了一层黑气,而在黑气的盘旋之中仿佛有人类的哀嚎隐隐传出,整个村庄的气氛很诡异,不过“大”这个词究竟是指什么呢?游少菁看到了什么自己没有看到的东西吗? 凌岩沉默片刻说:“我们下去吧。” “不去可不可以?”游少菁作着最后的挣扎。 “可以,我回去之后就如实上报。” “走吧……” “汪汪汪汪……”斑斓已经跑下了山坡,回头对她们大声叫着。 沿着山坡下来之后就是村口。就在这个时候,凌岩用来照明的光团消失了,原本被温暖光线包围着的少女,一下子处身于黑暗之中。凌岩又拿出了张符,手一抖,符便变出了一个光团,这次光团浮在了游少菁上方。 游少菁知道凌岩是有意这么做的,因为凌岩很清楚自己没有什么实战经验。游少菁没办法向凌岩说自己其实已经用不着照明物了,因为现在周围一切在自己眼中都变得很清晰——这真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不过真是实用的符,有这样一团温暖色调的光在眼前,会让人的感觉好很多。钟学馗为什么不帮自己准备几道这样的符呢?(斑斓:他做的照明符只会发出鬼火,你要不要?) 游少菁站在村口向四周看去,虽然主人都已经离去,房屋却依旧保存着。由于失去了主人,建筑物们独自承受了一年多风吹雨打的日子,已经破败不堪。从最近几处房子的状况看来,它们离倒塌似乎已经不远了。 有时候房子这种东西也很奇怪,如果没人住,只要很短的时间就会破败不堪,里面的陈设明明没有受损,也会坏掉;而要是有人住在里面,即使主人很懒散,不怎么收拾打扫,房子也会很坚强,不用维修也不会走到倒塌的地步。 这里的房子就显现出这样一种无人居住的局面,而且它们的前主人离开时,把身上能够用的东西,比如门窗、灯泡之类的,都摘下来带走了;房子们就那样张着黑洞洞的嘴巴和眼睛待在原地,上面爬满黏着昆虫尸体的蜘蛛网,墙缝里长出了草,一些鸟类在这里筑了巢,不时会发出奇怪的叫声从窗口飞出去。即使只看这些屋子的外表就说它们是鬼屋,也保证一点都不冤枉它们。 “他们当时住在从村口进去的左边第三间房子。”凌岩说。 游少菁伸手一指:“一定是这里了。” 毫无疑问,这座房子是视线范围内最完好的一栋,如果游少菁和凌岩只是普通的山友,并且想在这里过一夜的话,也会选择这栋房子。 不过由于她们两个都不是普通的山友,所以都不由自主地在房子的几公尺之外停下脚步了。 “这间屋子要是不被叫作鬼屋,那简直是对不起‘鬼屋’这个称号。”游少菁喃喃自语道。 在她的眼中,这栋房子上面“生长”了一条幽蓝色的藤状物,像一条巨蟒般反反复覆地把屋子缠了无数圈,紧紧地用它的身体把整栋房子包裹在其中,即使是窗子也不放过。只有房子的门口是敞开的,在那栋幽蓝色诡异的屋子上,这个门口仿佛一个黑洞洞的大口,在等待着食物自己走进去一样。 不知道里面有什么,游少菁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自己都嫌吵了。 她曾经见过好几次恶鬼,也见过比恶鬼还可怕的人类,可是那些恶鬼都是用人的形象出现的,视觉冲击并不算太大。而现在时值午夜,在一处深山老林中、一座被土石流淹没一半的村子里,面对着一栋这样诡异的屋子,再加上空中还有那个巨大、像一件无袖外衣般的东西在飞舞,伴随着空气中的嘶嘶声和一个近乎呻吟的断续声音……综合以上种种,游少菁认为自己现在正不断发抖的双腿,是正常的生理现象。 “我们进去。” “不,不去!我死也不去这么可怕的地方……”游少菁发现自己的勇气不知道都到什么地方去了。 虽然这里的黑气看起来更浓一些,可是她都已经站在这个村子里了,还在乎到邪气比较浓一点的地方吗?凌岩对游少菁的反应感到难以理喻。 “你写你的报告吧,我反正是不会去的!”游少菁咬牙切齿地宣布。 “好啊,那你自己回去吧。”凌岩白了她一眼,自己举步往屋子里走去。 “等……等等……”游少菁颤声叫。叫她一个人回去?她回得去吗?姑且不说她根本不认识路的问题,万一在山里遇见什么野兽之类的,她也是死定了啊。想来想去,游少菁还是觉得有凌岩的地方比较安全,于是急忙跟了上去。 游少菁紧紧贴着凌岩,一步一步地往屋子里挪去。斑斓不愧是见多了大风大浪,比游少菁这个做主人的要镇定许多,跑在她和凌岩的前面,先进了屋子。 进屋之后,光线变得像掺入了一种绿色的光芒,使屋中本来就糟糕的景象显得更加诡异。游少菁一直紧挨着凌岩,踮着脚尖,从她的肩上往屋里看去。 “这么吓人的地方,那些人怎么敢在这种地方过夜?”一般人看到眼前这种景象,该做的事应该是马上转向逃走吧? 虽然凌岩知道在这种时候,所有的注意力都应该集中在周围的环境上,但还是忍不住分神白了游少菁一眼。 游少菁给凌岩的感觉完全不像一个修行者。游少菁遇事时的反应,以及她的一些言行,都不像是因为没有经验才产生的,就像刚才,她竟说出了那么奇怪的话。她难道不明白,她们两个是因为打开了天眼才看到现在的一切,如果是普通人,又怎么可能看见这一切呢?就算灵感强一些的,也不过会感到有些不舒服而已。该不会游少菁一直都在装傻吧?要不然像她这样课业成绩第一名的优等生,总不至于问出这种有脑子的人都能想明白的问题啊。 一转眼的工夫,游少菁也想通了这一点。对啊,自己看到这里的可怕样子,是因为自己有那倒霉的阴阳眼,如果是没有这种能力的人,也就可以幸运地眼不见心不烦了。唉,自己这个所谓的天赋,简直就是自己所有烦恼的来源——如果没有这个天赋,钟学馗就不会认为游少菁可以成为一个优秀的鬼差;他不认为游少菁会成为优秀的鬼差,也就不会整天缠着她去抓什么恶鬼了;她不去抓什么恶鬼,也就不会被凌岩误解自己是一个高手而盯上了;要是不被凌岩盯上,游少菁现在应该在被窝里一边搂着肥猫,一边搂着小猪呼呼大睡,当然也就不会到这个鬼地方来了…… 游少菁觉得自己人生的绝大部分麻烦,都是来自于这个特殊版的阴阳眼能力,如果有一天可以抛弃这个能力,她一定一点也不会舍不得。可是,如果是同样的能力出现在凌岩他们这种人身上,就会有完全不同的待遇吧,这一定会成为他们最最珍视、无论如何也舍不得舍弃的才能。 唉,命运这个东西有时候就是故意的…… “汪汪汪汪汪……”几声犬吠打断了游少菁的胡思乱想。 她抬起头,发现斑斓正站在东边的房屋门口,向里面叫着。斑斓可不是那种会大惊小怪、一点动静就乱叫的狗,他这么叫一定是发现了什么。游少菁觉得自己全身都紧绷起来,咬着嘴唇向那边走去。站在门口,先往里面探了探头。 其实那间屋子并没有什么异样,与布满了藤蔓状的东西、并且还像蛇虫一样不断在蠕动,令人看了就像整间屋子都在蠕动一样的外间相比,这间里屋干干净净,就像正常的弃屋一样,除了灰尘、蛛网,地上生出来的杂草和墙上的水渍之外,并没有什么引入注意的地方。 斑斓正在屋子里嗅来嗅去,而屋子的地面上留着一些快餐面包装、香肠纸、烟蒂等等不应该属于这个地方的东西!应该是凌岩说的那些山友们遗留的东西,那么这里应该就是他们宿营的屋子,而他们出事,也是在这间屋子里了? 斑斓依旧一圈一圈地在屋子里转着,努力想寻找什么,以他马首是瞻的游少菁,马上就打消了因为这间屋中的平安景象而生出的庆幸。 从斑斓的表现来看,这间屋子绝对不像外表那么安全,要不然那几个山友也不会在这里出事,斑斓也不会这么谨慎。可是,为什么连她什么也看不出来?要是她的眼睛都看不到的话,是说明这里安全呢?还是说明这里已经危险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程度? 游少菁甩甩头,努力把刚才这个念头从自己的脑海中赶走,要是按照这个思路一直想下去,以后她的生活就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只要是看不到危险的地方,她都会当作那里有着难以想象的巨大危险存在,因此她将不敢上学、不敢出门、不敢…… 游少菁一转头,见凌岩已经取出了几支小旗子,在屋子的四角各插上一支,然后又在窗户、门口、中间墙壁上贴起了符咒。游少菁明白,她这是为接下来有可能发生的战斗事先布置场地,但愿她的符咒都很管用,那些鬼怪就这样被挡在外面进不来,然后自己就可以安安静静地过完这一夜,明天不管凌岩再说什么,自己都要坚决地打道回府,再也不听她的了。 游少菁自己也有不少符,这次出门还特地都带着,几个衣服口袋都塞满了,那全是钟学馗为她准备的。不过那些符基本上都是护身用的,不能拿出来布阵。 游少菁的心情有些紧张,钟学馗在关键时刻凸槌的专长她是深有体会的,那些符值不值得依靠,还真是难说。现在身处这么危险的地方,她可以倚仗的,除了凌岩的实力和斑斓的经验之外,似乎只剩玲珑剑了。想到这里,游少菁不禁伸手轻轻抚摸着玲珑,希望它待会儿不要随意发飙或是半路凸槌才好。 斑斓在屋子里转了几圈之后,便径自在屋子里的一角趴了下来。这时,凌岩也完成了她的准备工作,选了个地方席地而坐,闭目养神,什么也不说。看着他们两个,游少菁忽然觉得他们倒真有相似之处,于是看看斑斓,看看凌岩,再看看斑斓,再看看凌岩,越看越觉得他们两个现在的神情、动作都很相像,不由得偷偷笑了出来。这样一笑,倒觉得自己的紧张情绪缓和了下少。 游少菁过去坐在斑斓身边,微侧身子挡住凌岩的视线,伸出手指在斑斓面前写:你发现了什么?随即又用手将字迹抚去。 斑斓看着游少菁,先点点头,却又马上摇头,过了一会儿,他才伸爪在地上写了个“等”字,然后用爪子把字扫掉,闭上了眼。 游少菁叹口气,只好也学着凌岩的样子,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只不过她实在没有凌岩那样的修为,没办法一直那样静坐着,忍不住一会儿张开眼睛四处张望,一会儿又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盯着自己而跳起来察看。过了一阵子,又觉得连夜爬山的疲倦涌了上来,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睡意,眼皮一个劲地往下掉。 这个时候不能睡,不能睡…… 游少菁在心里反复告诫自己,可就是抵挡不住那袭来的睡意。她本来就是睡眠很浅的人,一点动静就能让她醒来并且半天难以再睡着,在陌生的环境中更是很难入睡,可是今天却觉得想要闭上眼睛好好睡一觉。 游少菁的朦胧仅是一瞬间的事,不过她对于自己这样短暂的无意识感到很生气——关键时刻这么大意怎么行。于是用力掐一下脸颊,强迫自己清醒过来。这时候,斑斓和凌岩还保持着原来的姿态不动,于是游少菁尽力集中了自己的精神,再次开始学着他们的样子。 屋中两人一狗无比安静,只剩下从窗隙、门口不住挤进来的风声在呜咽着。 不知不觉,已经在这间鬼屋中待了将近一个小时。 随着时间的推移,游少菁的心情越来越紧张,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心理因素,她感到周围的气氛越来越令人不安,不论窗外传来的风声、树枝摇晃声,还是这间屋子外面那些藤蔓之类的东西蠕动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甚至凌岩与斑斓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的心跳声,都令游少菁感到越来越接近危险。 会有什么事发生?会出现什么东西?攻击会从什么地方来?墙壁?地面?屋顶?空气中?她胡思乱想着,双手抓在衣服上,抓了又放。相对于凌岩和斑斓的稳重,她的表现可以说是张惶失措。虽然对于像她这样的一个普通少女来说,在这种环境之中,能有这样的表现,已经很不错了,可是,看到斑斓和凌岩纹风不动的镇定态度,游少菁还是觉得自己太慌乱了些。 游少菁一会儿期盼着凌岩和斑斓能快些有点反应,别让她一个人在这里不安;一会儿又期盼着他们一直保持这种状态,因为那就表示还没有事情发生。在她种种情绪交替之间,时间并没有停止脚步;又过了一会儿,游少菁看看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一点三十分。 一个小时三十分钟了,还是没有事情发生,是不是表示没事了? 又过了十几分钟,游少菁终于忍不住了,试探着问凌岩:“似乎没什么事啊,是不是你弄错了?这里根本没有害人的东西?” 凌岩没有理她。 游少菁又问斑斓:“斑斓,你发现什么了吗?” 可是斑斓也没有反应。 怎么会这样?凌岩不理她可以理解,可是斑斓不可能这么对她啊。 游少菁这么想着,伸手去推了推斑斓,斑斓毫无反应,而且随着她的推动,身体躺倒向一边,却还是保持着那种歪头趴着的姿态。 怎么会这样?游少菁一下子跳了起来。她抱起斑斓摇晃几下,发现斑斓的呼吸,心跳都很正常,只是没有了意识,就好像是睡着了一样。 那几个山友,那几个山友…… 游少菁感到自己的心就要从喉咙跳出来了,这种情形不就和那几个山友的情形一样吗!斑斓怎么会也变成这样。游少菁冲到了凌岩身边,伸手一推她,原本盘膝而坐的凌岩也斜倒在地,和斑斓一模一样。 他们怎么变成这样?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就在自己身边,但在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自己却一点都不知道! 游少菁惊慌失措,对凌岩和斑斓一阵又推又拉,可是他们两个没有任何反应。就好像睡着了一样,呼吸均匀、面色平静,可就是对外界没有反应,任由游少菁叫也好、推也好、拧也好,他们就是不动弹。 什么时候发生了这样的情况?自己明明就在旁边,为什么会一点感觉都没有?游少菁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们,急得快要哭出来了,忽然想起了什么,从口袋中找出了一些符咒。 鬼火牌照明符?不是,体力恢复符?也不是,驱邪符?对了,就是它。游少菁拿起这些躯邪符,一人一张地把这种符贴在了凌岩和斑斓的额头上。这种符是钟学馗画的,据说可以驱散在人身上的邪鬼,对于恶鬼附身的人有奇效,游少菁把它们往凌岩和斑斓身上贴上之后,便耐心地等待奇迹出现,比如他们身上有邪念被驱出,或是他们开始回魂、有醒来的迹象之类的,可是等了大约十五分钟,却什么也没发生。 我还有呢。还有……醒神符,据说可以让人头脑清醒,不受迷惑。 同样贴上之后,那一人一狗还是没有动静。 钟学馗,你这个神棍!你画的符没一张是真的管用的! 游少菁慌乱之中掏出另一张符,那是一张与钟学馗联系的符,使用之后,钟学馗就会用“灵魂出窍”的方式赶到她身边。本来她是竭力避免使用这张符的,因为那种方式很可能对钟学馗造成伤害,何况现在她已经离开了市区,他们之间距离这么远,游少菁也不放心钟学馗赶这么远的路。但是现在凌岩与斑斓变成这样,事态紧急,她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看着那张符咒在手中化作一只黑色的鸟儿飞走之后,游少菁才松了口气。她把凌岩和斑斓放在一起,然后在他们身边坐了下来。虽然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可是只要自己还没事,就绝不能再让他们受到什么伤害,她要一直在他们身边守着,瞪大眼睛,绝不允许任何邪气靠近。 不过她之前什么也没看见啊,即使屋子外面那些恶心恐怖的“藤蔓”,也并没有伸到屋里来,这一点游少菁可以肯定。她也相信自己眼睛的视力,在这种情形下是很好用的,要是有什么东西,她应该不会看不见。 难道是那个时候,自己睡了大约一分钟的那个时候?游少菁觉得只有那个时候是自己没有注意到的。要是自己没睡着就好了,都是因为自己睡着了,他们才会变成这样的。游少菁也不想想,能够把凌岩和斑斓在无声无息之中变成这样的力量,就算她看到了,又能怎么样呢?只是她一味地陷入自责之中,于是更加发誓要在钟学馗到来之前好好保护他们的身体。 游少菁在心中不住地祈祷着钟学馗快点来,因为她开始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好像马上会有什么事发生一样,她的预感向来是好的不灵、坏的灵的典型,但愿这次不要应验才好——虽然这种可能性很低。 此时,外屋的那些“藤蔓”状的东西,忽然开始加大了蠕动的动作,而它们蠕动的枝梢,全部指向了游少菁他们所在的那间东屋…… ※※※※※※※※ 凌岩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这里来的。 她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的地方好像是一个极大的山洞,黑暗中带着一些幽蓝色的光线,让她勉强可以看清自己身处的环境。山洞很高大,看不到顶部,只能看见头上方有一些钟乳岩悬吊着,而远处则有水流声传来,也有从钟乳岩上滴下来的水滴声在回荡。山洞在她身前延伸,完全与黑暗融合在一起,而在她的身后,是一面光滑的石壁。 “这是什么地方……” 忽然响起的声音把凌岩吓了一跳,她急忙往身边看去。 在她不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男子,不知道为什么,凌岩刚才察看周围环境时,竟然没看到他,直到他出声,才让凌岩警觉到这里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 那个男子的身影朦朦胧胧的,他看看凌岩,又看看周围,然后扬起手,在他手中亮起了一个发光的蓝色光团,顿时照亮了周围二、三十平方公尺的范围。 光线中,凌岩可以很清楚地看到这个男子的长相。他的年龄似乎应该在三十岁上下,脸庞有着很刚硬的线条,很浓的黑眉下面有一双深不可测的眼睛。身上穿着一件非常古风的劲装,整个人显得英气勃勃,又让人有种不可侵犯的感觉。 男子看着自己的手,把那个光团举到了距离自己脸很远的地方,脸上有种怔怔的神色。然后转身看着凌岩,上下打量着她,好像要从凌岩身上看出什么秘密来一样。 被他那样一双眼睛盯着,实在不好受,更何况是在这样一切都不明的环境中。凌岩抽出剑,指着那个男子喝叱:“你是什么人!” 男子还是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成了一片茫然,过了一会儿才说:“我们这是在哪里?” “这正是我想问你的!”凌岩对男子充满了防备,凝视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可是那个男子的注意力却从她身上转移了,他先开始检查自己的身体,上上下下、又看又摸,让凌岩不禁皱眉——一个大男人,对自己的身体怎么这么重视。等确定了自己身体的状况之后,又开始触摸四周的石壁,甚至把接到的水滴用手指沾了一点在嘴里尝了尝,最后才又抬头对凌岩说:“你有没有看见游少菁?” “游少菁?你认识她?”难道这个男人是游少菁的朋友?凌岩带着防备地问。 男子点点头,他手指一弹,手上的那个光团飞了起来,悬在他们上方,而且亮度也大为增加,亮到了使人不敢直视的地步,把周围照得更加明亮。这使得原本也想使用一张照明符的凌岩打消了念头,毕竟水平相差太远,她何苦在人家面前显露出技不如人的弱点。只是男子制造的这个光团发出的光线偏蓝,使得它照亮的一切都染上了一种幽幽的蓝色,和这个山洞中原本就有的那种蓝色光线掺杂在一起,让看在眼中的一切显得更加阴森。 男子借着光线,又观察了一遍周围,然后似乎松了口气般地说:“还好游少菁没有受到影响。” 凌岩看到那个男子在没发现游少菁后那种长松口气的样子,明白他绝对把游少菁的安危放在自己的安危之上。不知道他是游少菁的什么人,但至少可以确定的是,他这么关心游少菁,应该不会是敌人。而且他的法力明显比自己高,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总是个助力。 是啊,游少菁并没有出现在这里,虽然并不明白自己是什么时候、怎么中的招,但是游少菁没有出现在这里,是不是表示她依旧安全?还是她遇到了比自己还要危险的事?是凌岩硬把游少菁带到这里来的,本来是觉得这里的局势要比上一次面对恶鬼险峻,应该可以逼游少菁露出真本事,可是万一游少菁真的表里如一,自己可就害了她。 这个男人很关心游少菁,他出现在这里是因为游少菁吗?游少菁告诉了他这件事,他是跟在自己和游少菁后面来的吗?如果他是游少菁的保护者……不对,他使用的这种蓝色光球和这个山洞中的光线感觉太像了,就好像是出于同一种法力,难道眼前的这一切,其实是他在搞鬼? 凌岩一直紧盯着男子的一举一动,她知道那些狡猾的鬼怪,是可能以任何形式现身的。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会到这里?”男子抚着自己的额头,自问自答着,“这里似乎……不是现实世界……那么,这里是怎么形成的呢……在这里的究竟是灵魂还是意识呢……” “你在说什么?”凌岩虽然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可是她的经验毕竟与真正的高手还有段距离,突然在什么都没觉察的情况下来到这个奇怪的地方,她当然会急于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现在看来,这个男子似乎知道一些。 那个男子想了想,却说了一句:“再看看,也许……”就没有了下文,凌岩见他开始沿着曲曲折折的通道往前走,也跟了上去。 他们所在的这个地方,像是大型的地下钟乳石洞,到处都有钟乳石柱耸立或垂挂,样子千奇百怪,在蓝色光线照射下,像是隐藏了无数的怪兽恶鬼,影影幢幢地散布在他们走过的通道两边,随时都会扑向走过的人一样。 凌岩这时忽然想到了一点:在来这里之前,她已经作了大量调查,收集了很多资料,其中就包括这个废弃山村周围的环境。她记得在数据当中有这样的记载——这个山村附近的山里,有一处地下钟乳石洞。石洞规模很大,当地政府还曾经有过要将之开发成风景游乐区的计划,可是由于石洞位在群山深处,交通不便,洞中地形又十分复杂,开发需要天文数字的资金,结果作罢了。 那么现在自己是不是就在那个石洞中?凌岩知道石洞虽然不是什么神秘的所在,可也绝对不是很常见。那么刚才那个男子为什么又说不是现实世界,灵魂或者意识之类的话?他凭什么那么判断呢? 凌岩心里有着种种疑问,可是脚下却一点也没迟疑地紧紧跟着那个男子。 走了一段路之后,周围更加黑暗了,原本的幽蓝色光芒似乎和黑暗分开来了,黑暗更加黑暗,而光芒却在周围闪烁得更加诡异。并且开始有奇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那呻吟和哀号掺杂的声音,使人产生一种似乎在走向地狱的错觉。 凌岩也是见过无数大场面的人,这种环境和声音当然影响不到她,而那个男子更是坦然自若,好像走在康庄大道上一样。凌岩注意到他控制的那团蓝色光球,其实一直在悄悄变化着亮度,随着周围的黑暗增加,这个光球的亮度也在增加,使得他们周围的可视度一直保持在一定的程度以上。 比起骤然的亮度,这样微小的变化需要以更精妙的方式来控制,可是那个男子却做得那么自然随意,仿佛是在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情况下,就已经做出随心所欲的变化了。 如果他是敌人,一定是个很可怕的敌人。 凌岩看着男子的背影,偷偷深呼吸了几次。 走出没多远,男子蓦地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低声对凌岩说:“有东西过来了。” 凌岩也有了感觉,在男子说话的同时,她已经一手持剑、一手抽出了几张符咒,作好了作战准备。 男子点点头,对这个少女的反应感到满意。 就在这时,从他们身前身后,有许多“东西”冲出了黑暗,快速地向他们涌来,其中有模样古怪的妖魔,也有形象可怖的鬼怪,甚至还有全身鲜血淋淋、肢体不全、作古代打扮的将领士兵……它们往凌岩两人冲过来,口中都发出一种介乎于呻吟与愤怒之间的声音。 这么多妖魔鬼怪忽然出现,让凌岩有种措手不及的感觉。凌岩认得出其中一些是有名的妖兽,这样的妖兽以前她只在古籍上看过记载,知道它们都是些强大的存在,在世间很难遇到它们,却不知道为什么这里会有这么多。凌岩知道这种对手可不是她可以对付得了的,可是身处险境,她还是强作镇定地摆好了迎击的架势。 “这是……”随着那些怪物们的逼近,凌岩忽然在这些妖魔鬼怪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不,不只一个,凌岩看见了好几个她永远也不会忘记的身影——那都是她以前消灭过的鬼怪,都是与她有过生死搏斗的对手。可是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那个在校园中专门杀害情侣的女鬼,那个嗜吃人类心脏的鼠妖,那个……他们不是已经死了吗?凌岩是不会忘记自己亲手杀死的对手的。 男子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感觉到她的惊讶与意外,于是对她说:“不用怕,它们都是我们心目中最在意的敌人,现在出现的只是这个地方生成的幻影而已,只是数量多一点,它们并没有真的战斗力。” “幻影?你是说……我们中了幻术?” “不一定,也许是,也许……没那么简单……”男子在关键问题上还是言词含糊,这让凌岩对他生出了几分不满,原本已经消散一部分的防备之心又提了起来。 凌岩警惕地盯着那些“敌人”,仔细看看,她处理过的鬼怪只占了其中很小的一部分,其它的怪物们大多样子狰狞、气势凶猛,而且看起来十分厉害的妖魔。刚才他说这全是他们心中的“敌人”,那么不是自己的敌人的话,这些就是…… “这个、这个也是你的敌人之一……”当凌岩看到正从道中缓缓爬出来的那个怪物之后,忍不住叫了起来。 男子抬头看了一眼,顿了一顿才说:“是它啊……果然在这里看到它了……我刚才还在想,为什么它没有出现……” 凌岩看着那个怪物步步逼进,不由得后退了几步,颤声问:“你、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敌人!” 男子似乎在想什么心情,一脸的茫然与感慨,过了一会儿,直到那个怪物已经到了几步之外,他才叹口气说:“过去了……都过去了……”说着,拾起头看着那个怪物,“老对头,看你这样出现,我第一个不答应。不管这是什么‘东西’在作怪,让你受这种耻辱的仇,我来替你报!” 那是一个龙头人身,全身长满紫色鳞片的怪物,一双金黄色的眼眸露着凶狠的光芒,两只手的指爪像是一把把的小匕首,雪亮而锋利,不住地张合着,透露着一种杀机。可是它的身上却布满了几条深达骨头的伤痕,尤其是左胸口,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肋骨翻着白生生的骨髓从血骨中伸了出来,而它的心脏就垂挂在那个伤口之外,微微搏动着。它的目光迎上了男子,仰天发出了一声狂吼。 如果凌岩没看错,这应该是蛟龙一类与别的生物杂交生下的怪物。据说这种怪物拥有龙的血统,却嗜杀好斗,所以一般都会被龙族囚禁在海底,免得它们上岸杀伤太多。凌岩只在祖先的记载中见过,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可以真的看见这种怪物。 随着那个怪物的逼近,其它本来已经围拢上来的妖魔鬼怪开始畏缩,而那个怪物也不客气,随手就把那些拦在它前面的鬼怪们打碎或击飞,就那样一路吼叫着扑向那个男人。男人始终站着没动,带着一种怜悯的神情看着龙头怪物的接近。 他真的是那怪物的敌人吗?若真的与这种怪物为敌,那么活下来的一方怎么也不该是这个男人才对啊! 这时,那个男子已经与龙头怪物面对面站着,脸上尽是伤感的神情;特别是龙头怪物咆哮着冲上来时,男子竟然连连摇头地后退了半步,仿佛这个要攻击他的,不是他的敌人,而是他的亲朋好友一样。 凌岩已经没办法再去注意他了,因为其它怪物们似乎不敢接近那个龙头怪物,于是都把目标集中在她身上。 凌岩扬剑向那个最先扑上的怪物刺去,这个怪物虽然不像龙头怪物那样可怕,可也是一个外表恐怖的妖兽。凌岩和它斗了几招之后,发现那个男子说的或许是真的,这些妖魔鬼怪并没有真实的那么强大,这个妖兽要是真的出现在凌岩面前,凌岩恐怕支撑不了几个回合,可是现在,她却可以和对方打成平手。 可惜的是,在眼下的局势中,和这么一只怪物打成平手并不能为她的处境带来什么好转变,其它还不知有多少怪物正在向她团团围上来。凌岩不知道那男子怎么会有这么多敌人,可是她知道自己现在很倒霉,因为那个男子的敌人幻影全都找上了她。 男子正在与龙头怪物对峙,那个龙头怪物看起来比其它妖魔鬼怪们理智许多,并没有马上扑上去,而是一边怒吼着,一边围着男子转。 凌岩并不指望男子回来帮助自己,只是希望龙型怪物快点开始进攻男子,如果她想得没错的话,只要没有了龙头的威胁,那些怪物一定会优先攻击那个男人,因为他才是它们的敌人。 可是就在凌岩被完全包围的时候,那个男子忽然主动出手了,不过不是针对那个龙头怪物,而是针对包围凌岩的那些妖魔鬼怪。只见他忽然间开始行动,用快得连凌岩都看不清楚的速度连续攻击,而凌岩身边包围着的那些怪物就那样纷纷被他击飞了出去,而且大多是以支离破碎的姿态飞出去。 凌岩惊恐得瞪大了眼睛。 她刚刚才和这些怪物战斗过,清楚知道这些怪物的厉害,那么这个男人呢?他是比这些妖魔鬼怪更可怕的怪物吗? 看到男子放弃自己先去攻击其它的妖魔鬼怪,那个龙头怪物似乎被深深激怒了,于是狂吼着向男子扑上去。 这个时候,那个男人正背对着龙头怪物,所以凌岩来不及多想,就举剑往龙头怪物刺去,她想靠自己的力量避免那个男子措手不及地受到袭击。 可是男子却猛地转身,一把握住了她的剑身,另一只手举挚击去,和龙头怪物抓来的爪子相撞;龙头怪物被震得后退了数公尺,男子却只是后退了几步而已——同时还拖着凌岩。 他赤手抓着凌岩的钢剑,却对利刃一点也不在乎,放开手后对凌岩说:“它是我生平最尊敬的对手,纵使今天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幻影,我也不能让它受到不符合它身分的污辱,请你不要动手,让我自己来面对它吧。” 什么意思?我的攻击对它是种污辱? 男子的言下之意让凌岩十分不舒服,他凭什么这么说!可是就在这片刻之间,凌岩身后已经又扑上了好几只鬼怪;凌岩顾不得与他生气,扬手撤出几张符咒,先把最前面的几个鬼怪击倒,然后挥剑向其它鬼怪扑去。 男子对凌岩的举动再一次点头,于是他也大吼一声,一掌向那个龙头怪物拍了过去。只见他这样平凡无奇的一掌,竟然带起了一阵疾风,不仅把龙头怪物击飞出去,而且周围的怪物也被击倒了一片,其中有一些竟被强大的力量撕成了两段。 “喝!”男子大喝一声,手臂向外一分,又是一股劲力向外拍去,除了刚刚爬起来的龙头怪物再一次跌倒之外,又有不少其它怪物被扫飞或撕碎。 在这个男子的攻击下,凌岩身边暂时出现了一片空地,使得凌岩有时间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不知道这个男子究竟是人是神,怎么会有这样可怕的力量。 男子就像是仅活动了一下肢体般,晃晃手脚和脖子,又是大喝一声,向前一跃,迎面一掌往那龙头怪物打了下去。龙头怪物也咆哮着,口爪并用地反击。他们两个的争斗横扫四方,在他们附近的怪物们全都倒了楣,不知有多少因被他们的力量牵连到而粉身碎骨。于是,其它鬼怪们很快就学会了避开他们两个,把矛头重新指向了凌岩。 凌岩招架了片刻,便感到喘不上气来。这些鬼怪有很多实力远在她之上,如果不是幻影,她在面对这样的怪物时,恐怕一分钟都支撑不了。不过,即使面对的只是幻影,她也感到应付不来,心急之下,不由得频频向那个男子看去。 向来被喻为天才的凌岩,从小到大都一帆风顺,她从来都没像今天这样陷入困境,面对强敌环绕,应付不了且进退无路,仅有的希望竟然只能放在一个陌生人的援助上,这让她十分恼火,可是又无可奈何。 那个男子虽然说龙头怪物是他的敌人,可是现在这个龙头怪物的幻象显然并没有达到当他“最尊敬”的敌人的程度。在男子疾风般的攻击之下,龙头怪物步步后退,随着男子的最后一声狂吼,在一个拳风凝成的白色光团之中,龙头怪物被炸成了无数碎片。男子仰头长啸,发出了绵长的啸声,把整个石洞震得嗡嗡作响。他这种近乎发泄的啸叫,不仅仅把凌岩吓得不轻,四周不少鬼怪也被震住,一时忘了冲上来。 男子转过头,往凌岩这边跃过来。凌岩看着他那副闪烁着光彩的神情,不知怎地感到一阵畏缩——看起来战斗正让这个男人处于兴奋之中,这么好战的人可以信赖吗? 男子跃入了鬼怪群中,拳脚纷飞的一气攻击,打得周围鬼怪很快就被一扫而光,只听他仰天大笑:“痛快,真是痛快!” 这让凌岩又不由得皱了皱眉头,因为这样张扬好斗的性格,正是凌岩的长辈们自幼就教育孩子们一定要避免的,所以凌岩自然认为这种性格很不好。 男子笑了几声之后,双目如电光般地四下一扫。而那些剩下的鬼怪虽然对刚才那个龙头怪物有些畏惧,不知道为什么倒是不怕这个干掉了龙头怪物的怪物,依旧想向他涌去。男子纵身向前迎击,就在凌岩认为又要看见一场单方面屠杀时,周围一切忽然发生了扭曲,就好像划过了数道水波一样,那大片的怪物随着“波纹”的荡漾,竟然消失了大半,剩下的也像被定住了一样一动也不动。又过了片刻,又是这样的一阵动荡,剩下的怪物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到这样的变化,凌岩反而更加小心,不知这个变化之后,又会有什么样的离奇事件发生。 “游少菁……干得好!”男子看着敌人们消失,原本兴奋的神情慢慢平复,眉头一松,露出了很高兴的神色。 游少菁?她干了什么?凌岩不解地看着男子。 男子已经向前走去,觉察到凌岩一直在看着他,才对凌岩解释说:“看来游少菁并没有像咱们一样被拉进来,她在外面对咱们的身体使用了驱邪、清神之类的符咒,帮我们把那些怪物驱散了。” 游少菁对着我们的身体……凌岩一时无法消化完这些话。 男子看着石洞深处继续说:“我们的意识可能被什么东西关住了……我想那几个山友也是遇上这种事,才会变成那个样子吧?现在我们到处找找,也许还可以找到。” 凌岩对他的提议不怎么赞成:“为什么不想办法让游少菁把我们唤醒呢?现在这种既不知道是什么地方,又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在捣鬼的情况下,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想办法离开再从长计议?” 男子侧脸看看她,问:“你接下的任务不是救醒那三个人吗?你打算放弃了?” “我……”凌岩当然不是打算放弃,可是这地方太过诡异,而出现的那些鬼怪又明显比她更强,教她怎么可能会有继续前进的念头。凌岩承认,这男子确实很强,比她以前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强,可是那是属于他的力量,凌岩没有依靠陌生人的习惯。 男子看着她那倔强的表情,微微一笑:“这里的怪物都是我们各自认为的对手,接下来你对付你的,我对付我的,我不会连累你,你也应该可以消灭那些早已是你手下败将的家伙吧?” 凌岩无话可说,看到男子的身手之后,凌岩知道他不是在说大话。凌岩不愿意让对方觉得自己是一个胆小鬼,所以点了点头。 男子也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向前走去。 跟在男子身后又走了几步,凌岩忽然问:“我叫凌岩,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 男子回头看着她一笑,他还满喜欢这个要强、骄傲、有韧性的少女,至少她比游少菁或钟学馗更适合与鬼怪为敌的生活,他想了想说:“我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保证不告诉游少菁之外的任何人。” 这么神秘干嘛?难道他是有什么来头的大人物?还是他就是游少菁的老师?他教导游少菁是件秘密的、不可告人的事?凌岩心里产生着疑问,但是自幼受到长辈们的告诫,知道很多世外高人都有着怪脾气;而且凌岩也对别人的隐私不感兴趣,想要知道这个男子的名字,不过是出于受到对方的帮助,知道姓名将来才好加以报答而已,于是点头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男子苦笑一下说:“其实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只是没脸让人家知道这个名字罢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的名字,叫刘汉……” ※※※※※※※※ 游少菁望眼欲穿地等着钟学馗出现,可是她等了大半个小时,等回来的却是一只符鸟——那是她刚才发出去与钟学馗联系,符纸化成的黑色小鸟。符鸟在屋子里盘旋了几圈,终于降落到游少菁身边,并且在一回到她身边时,就立刻开始燃烧,最后化为灰烬消失了。 游少菁的心立刻凉了半截。 这张符是怎么回来的?是它没有找到目标才回来吗?还是钟学馗没有接到它?不,这两种可能的发生率不到万分之一…… 那么,最后一个可能,就是它根本没有飞出某个范围,能量用完后只能回来。 天啊,这可怎么办?一旦失去所有外援,很有自知之明的游少菁立刻就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急切地在屋子里团团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凌岩和斑斓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完全是睡着的样子。 游少菁知道,这就和凌岩说的那三个山友的情况一样,如果不想办法解决,就只能看着他们与那些人一样,一直保持着这植物人般的状态,并且慢慢衰弱下去,直到…… 不行,游少菁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她咬着嘴唇,拼命要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为什么他们变成这样而我没事?一定有什么关键,是什么保护了自己?一定有一个关键的点存在,冷静点,游少菁,好好想想,你会想到的…… 她又转了好几圈,把自己和凌岩他们之间的状态分析了一遍。先不说斑斓,毕竟他现在除了内心之外,就只是一条狗;但是凌岩不同啊,她有本事,有经验,不可能出来执行任务时不准备防身的东西,可是她的护身用品完全没有帮到她;那么自己身上又有什么,起了那个决定性的保护作用呢…… 游少菁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腕上的手镯,不,是飞剑玲珑,是它的影响?不对,它只有攻击能力,应该不能防御。而且玲珑有发现敌情就嗡嗡作响的习惯,之前并没有听见它呜叫,说明它并没有感觉到什么。 那么是钟学馗画的符的其中一种?可是会是哪一种呢?游少菁又把那些符全掏出来看了一遍,可是看起来都很正常,没有一张像是会在这种情况下发挥作用的。 还有什么?鬼珠,这个东西除了在同类靠近时会发凉之外,没有别的用处——天气渐凉,游少菁早就把微型空调这个功能给渐忘了。还有……波波的一颗乳牙。 波儿象的牙齿,这东西会不会有什么效果?这是波波送给她的,小小的波波最近不知道为什么有了长大的迹象,虽然样子没有变多少,可是看得出来比原来胖了,而且还换了牙。他换下来的两枚獠牙自己吃了一枚,另外一枚却非要送给游少菁不可。游少菁看牙齿的样子很漂亮,所以在波波坚持要她收下之后,就把这颗乳牙当作坠子挂在脖子上,不过她只是把它当作“象”牙首饰来戴,从来没想过这东西有没有别的作用。 波儿象的牙应该有点用吧? 游少菁不知道,波儿象的乳牙,是一种很珍贵的东西。 波儿象以鬼物为食,他们的獠牙可以撕碎一切灵体,不仅仅是波儿象的“武器”,也是一种很珍贵的炼制飞剑的材料。而波儿象的乳牙则更是珍贵,因为那是凝聚了波儿象父母的法力的东西,是父母为了保护子女所留下的力量凝结。小波儿象开始吃鬼之后,就会开始产生自己的力量,乳牙也就会慢慢脱落,表示他们已经长大,就要开始依靠自己的力量保护自己了。 波波一直不肯吃鬼,所以他的乳牙不会掉,就永远长不大。不过这一切已经因为一个意外而改变了,无意中吞了鬼珠的波波,本来想要装作什么也没发生,但是他的乳牙却出卖了他。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别的小波儿象都是要在吃掉很多鬼,累积很多能量之后才换牙,而他却只吃了一颗鬼珠,乳牙就掉下来了?这个世界为什么这么不公平! 不过抱怨并不能改变事实,现在,所有人都知道发誓不吃鬼的波波吃了鬼,这让波波简直拾不起头来——其实也只有钟学馗和斑斓知道而已,游少菁都处于懵懂状态,而且谁会因为这个笑话他呢;可是游少菁适时的安慰,和在波波换牙期间给予食物上的特别关心,安慰了波波受伤的心灵,于是基于不欠这个女人人情的心态,波波把自己的一颗乳牙送给了游少菁——他死也不会承认是因为喜欢游少菁,为了她的安全才给她的。 由于波波的别扭性格,游少菁并不知道这颗乳牙的真正价值,她得到它的时候,只是有种女性得到了象牙之类制品的喜悦。现在她就拿着这颗牙反复看着,是不是这颗牙齿起了什么作用呢? 对,一定是它,这是自己身上唯一用途不明的东西,也是与凌岩之间最大的不同。 游少菁下定了决心,连忙取下这串项链,把它往凌岩的身上按去。 在她想来,凌岩即使不会应手而醒,至少也会有些起色,可是事情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凌岩不仅没有什么好的反应,反而像被电击了一样,身体猛地一弹,然后剧烈地抽搐起来,甚至在她手臂上那处被波波牙碰到的地方,出现了一种被烤焦的深黑颜色,并且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往周围扩散开去。 游少菁连忙惊慌地把手缩了回来,也不是这个,这个东西反而伤到了她! 凌岩、凌岩…… 游少菁慌乱地抱起凌岩,往她身上贴上那些治疗伤口的符咒。过了好一会儿,凌岩身体的抽搐才渐渐平静下来。 游少菁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她不敢再胡乱往他们身上使用东西了,要是因为自己的无知而伤害到他们,就不是后悔可以弥补的了。 为什么当初在斑斓讲课时不好好听一听呢?为什么自己平时对那些关于鬼怪的知识总是一个耳朵进一个耳朵出呢;要是现在自己的知识再多一些的话,或许就不会陷入这样无助的局面中了。 游少菁一面埋怨着自己,一面竭力转动自己的脑袋。就在这时,几条“藤蔓”已经蠕动着,悄悄伸进了门口…… ※※※※※※※※ 凌岩和刘汉沿着石洞往前走着,除了阴森的气氛减轻了许多,以及怪物们都不见了之外,四周的景物并没有因为游少菁的符咒而有什么更大的变化,凌岩甚至觉得自己是在不断重复着同样一段洞窟,因为那根像是夜叉恶鬼的钟乳石柱,她已经是第三次看见了。这里的一切其实都不大,不过是同样的景物在不断打乱顺序和重复组合出现罢了。要不是刘汉在“路边”发现了一个山友,凌岩一定会开始怀疑自己是在一个周而复始的圆形洞窟中打转。 这个山友被一根钟乳石笋包裹在里面,他的身体整个被包住,只剩下一颗头露在外面,而洞顶上方的水还在不断地淌下来,水滴在他头顶,随着水的滴落,一些石质的东西出现在上面。现在他的头顶已经凝结出一层石质的东西,把他的头发黏连在一起。 想来这里与真正钟乳石洞中钟乳岩的形成速度差很多,如果再过几天,这个人的头部就可能会被一层石壳包起来,不知道那样一来,现实中的他是不是也会死掉。 凌岩上前检查了一下,发现对方和现实中的那个山友一样,处于一种失去知觉的状态,这似乎与她和刘汉来到这个空间之后还保持清醒的状况很不一样。 “如果我们输给了那些幻影,也会变成这样。”刘汉看出她的迟疑,于是对她解释了一句。 “把他弄出来吗?会怎么样?”凌岩知道自己的实力经验都比不上这个男子,现在是救人要紧,不是顾及自尊的时候,所以她很诚恳地向刘汉请教。 刘汉摇摇头:“我看,现在不能把他弄出来,那样他可能会死……我们先离开,等找到其它两个人和这里的根源之后再说吧。” 凌岩也这么认为,她把那个人头上和脖子上的石质东西弄下许多,让这个人的头部露出来更多,免得他们走后,他被这些石质的东西完全覆盖。 刘汉一直看着她做这些,并没有帮忙或反对,直到凌岩完成了,两个人才开始继续前进。 “刘……前辈。”凌岩思索了一会儿,采用了这样一个称呼;虽然这个刘汉的年纪不算大,可是凌岩总觉得他像是个前辈高人,“要是这里不是现实,您看这一切究竟是什么原因造成的?” “我也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所以不看看也不敢乱说。”刘汉倒是很谦虚,不过也没有拒绝“前辈”这个称呼,“那么,你是怎么看的?” 凌岩摇摇头:“我也从来没见过这种事。”她知道刘汉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不愿意多说。 凌岩现在心里很郁闷,在同龄人之中,她向来出类拔萃,可是自从遇上游少菁之后,一切就都变得不一样。先是那个看起来呆呆的游少菁处处让她觉得技不如人,现在这个有可能是游少菁师父的刘汉,更是影响到她对自己家族、对强者的认知。有着这样的能力,他真的是人类吗?他是不是一个强大的千年老妖的化身? 刘汉又沉默地走了一会儿,忽然回头说:“我以前见过一种可以制造出幻觉的法宝,可以让使用者营造出一个真实的幻境,甚至可以在主人的操纵下把别人的精神也拉进去。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样的法宝在人间……” 很久以前?你所说的很久以前,最多是三十年前吧?除非你真是个千年老妖。不过凌岩当然不会这样说出来,而是问:“你觉得我们被拉进了一个这样的幻境中?” 刘汉点点头:“有可能……可是很奇怪,如果是那样,法宝的主人可以随意变化幻境中的一切,又何必用那些幻影来对付我们……难道他想和我们玩猫抓老鼠的游戏?” 刚才的一切只是游戏?那么那个“主人”的力量将强大到什么地步?凌岩想到这里时,感到一阵心悸。 “但还是不对,如果那样,他制造出来的怪物应该和我们记忆中的一模一样,而不是刚才那些伪劣品……”刘汉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么我们要怎么才能回到现实呢?”凌岩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 刘汉抿着嘴唇苦笑了一下,又开始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连他也说不上来,凌岩感到更加不安了。 刘汉与凌岩那忐忑不安的心情完全不一样,他现在很兴奋。 多少年了,他多少年没有用双脚行走,没有用口讲话,没有用双手去战斗过了?多少年他没有用自己的样子去面对周围的一切了? 他没想到,在这个幻境之中,竟然可以以“自己”的样子出现,甚至自己的法力、身上的服装,都和以前习惯的一模一样;恍惚之中,他倒像是经历了时光的倒流,回到了他身为地府大将军时的时光。 不过刘汉也明白,自己这个样子只能在这个幻境中存在,用不了多久就会随着幻境消失,回到那具四条腿的躯壳中去.没关系,哪怕只有一次也好,让我再堂堂正正地去和敌人战斗吧!只要让我用自己的样子,我不畏惧去面对任何敌人,这个环境再强大一些又怎么样呢,就让它再强大一些好了! 这样想着,刘汉的脚步越来越快。他知道用不了多久,游少菁就会把钟学馗叫来,他们两个会一起从外面的现实中解决问题——那样无疑会快得多。然而,骄傲却使他不愿意在钟学馗那个半调子的鬼差,以及游少菁那个小姑娘之后解决问题,即使身处幻境之中,他也要做得比他们更好。 又走出没多远,游少菁的符已经失去了效果,周围的景物再次开始变得阴森,而且那些怪物又再次出现在前后两方,往他们两个逼了上来。刚才他们消灭掉的那些也重新出现了,其中包括那个龙头怪物。 “照我们说好的办。”刘汉说着,长啸一声,迎着怪物们扑了上去,只见他手脚齐飞,那些鬼怪在他的手下往往一招不过便被击碎。 凌岩目瞪口呆地看着刘汉就那样冲向了那个龙头怪物,而同样地,那个怪物也以相同的方式——一路把其它怪物打得粉碎——冲向刘汉。也许他们真的是彼此最熟悉的敌人,都熟悉到这个地步了,让凌岩看得不住抽动嘴角。 凌岩看得出来,此时的刘汉并没有使用法术,仅是凭着自己的身体和武艺在作战。这个发现更让凌岩吃惊,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想过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武艺、这样的人物。就算他是个千年老妖,修炼到这个地步也实在可怕。 不过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反正看起来全身心都沉浸在战斗中的刘汉,真的说到做到了,那些“属于”凌岩的鬼怪他一个也没去碰,甚至在龙头怪物行动时还会出手帮一下,让它们全部安全地“到达”凌岩身边。 凌岩对他这种遵守诺言的行为感到哭笑不得、抱怨不能,只得挥剑对抗。 虽然这些幻影制作的妖怪不堪一击,连它们原本的十分之一实力都没有,可是数量很多,一拥而上也很麻烦。要不是看到它们,凌岩都快要忘记自己原来已经处理过这么多事件、打败过这么多鬼怪了。 那个白衣披发女鬼,是她第一次正式参加除鬼行动时的对象,那个时候第一次看见厉鬼的她,明明害怕得一直在颤抖,可是当厉鬼出现的时候,她还是第一个冲了上去。虽然最后是她和几个哥哥一起降伏了这个女鬼,可是跟随他们的长辈还是认为她是其中处理最得当、出力最多的一个,那时候凌岩才只有八岁。 那个蝴蝶妖,是凌岩第一次单独行动时遇到的对手,在亲眼看到它像吸取花蜜般地把人的精血吸干,让一个活生生的人转眼变成一具干尸时,凌岩曾经激动得失去了理智,险些让自己也成为那些干尸中的一具,可是最后还是凭着她自己的韧性和实力扭转了局势。 从那之后,凌岩就学会了不管面对什么样的惨剧,都要沉着以对,虽然事后她总是会偷偷躲在被窝里为那些受害者哭泣。 那个男鬼,是她最近处理的事件主角。他因为爱上的女同学和他分手而自杀,之后就在学校中骚扰情侣,只要听见女性向男性提出分手,就会出现害死女方。可是他却不知道,最后把他降伏的凌岩,正是一个前女友被害死之后,伤心欲绝的男子请来的,并不是所有男人都像他一样,在女子提出分手后就恨不得杀了对方,有些人的爱情,并不会因为对方的绝情而改变。 那只鼠妖,本来是与世无争、安安稳稳修炼的妖怪,只是因为有一次遇到人类的大规模灭鼠行动,看见了那堆成小山的老鼠尸体,就开始对人类进行残酷的报复,专门挖出人类的心脏来吃。凌岩至今都不明白,是它把自己变成了魔物,还是人类把它变成了魔物。 还有那个小孩子的鬼魂,他把其它孩子害死,只是想要一个玩伴,可是却没有一个灵魂是他能够留住的,因为那些心中没有仇恨、清清白白的孩子们的灵魂,马上就会进入轮回,谁也不会陪在罪孽越来越深重的他身边。 那个老人,是为了保护他的子孙,可是却在不停地伤害无辜。 那个树妖…… 这些都是凌岩永远无法抹灭的记忆,现在它们却用这样清晰的模样出现在她眼前。 由于不知后面还会遇上什么,凌岩不想浪费事先制作的符咒,于是也学刘汉,只用武艺对付敌人。 面对那从她八岁降伏的第一只鬼魂开始出现的敌人,她脑海中不断闪现出当时对付这些虚张声势的鬼怪的情形,同时也想到了自己当时面对他们的种种不足与错误。她以前在有空闲时,便会常常回忆自己过去的场场战斗,反复推敲其中的不足,现在再度面对这些敌人,她自然很认真地按照自己脑海中规划的最佳战斗方式进行。虽然这些幻影比实际的弱小很多,可是可以同时对付这么多敌人,或许说明了她的战斗方式确实比以前有效了许多吧? 刘汉一边战斗一边时时关注着凌岩,看着她的一招一式,不时偷偷点头。这个女孩确实出色,难怪她那么骄傲自信,对游少菁有那种既敌视又惺惺相惜的复杂心情——可惜似乎选错了对象。刘汉认为,如果和凌岩交个朋友,对游少菁的实力和心态,都会有很大帮助。 游少菁真是个难题啊。 要是说刘汉这辈子遇到的最为难的事,游少菁的存在肯定是其中的前三名。 从理论上来说,游少菁绝对适合成为一个修行者,而且恰好身边又有了刘汉这样一个适合成为老师的“人”,而且她还具有一种特殊的“亲和力”——虽然这样说钟学馗他们都不会同意——得到了玲珑飞剑和世界上最别扭的波儿象的认可,她已经得到了最好的天赋与机缘,在修行者们看来,这种人不去修行简直天理难容。 游少菁就是这样一个天理难容的人。 她对于自己拥有这一切的看法只有一个:灾难。上天的惩罚,自己太倒霉了,所有的麻烦都自己跑到家里来。 因为哀悼受到太多骚扰的平静生活,现在的游少菁对于“成为鬼差”、“修炼”这类词汇严重过敏,谁要敢在她面前提起,她就会给谁好看,包括地府大将刘汉也不给半点面子。 而名义上,刘汉是她的宠物狗。 刘汉是个有原则的人,做家畜是他应受的惩罚,他不会去逃避,所以在游少菁面前,他必须尽到一只狗的本分:听从主人的吩咐,并且保护主人的安全。 刘汉不能反对游少菁的任何决定,虽然游少菁很尊重他,总会听取他的意见,可是这个少女在某些方面是无法说服的,而这些无法说服的方面,正是对刘汉最重要的。 那就用婉转的办法吧,要是让她多接触一些灵异事件,总有一天她会主动学习的。而凌岩这种人,正是一个可以帮助游少菁多多遇见灵异事件的最佳人选,让她成为游少菁的朋友再适合不过了。 刘汉承认,身为一只狗,这样算计自己主人是不对的,可是,这也是为了人间正义嘛——钟学馗的口头禅在这个时候拿来使用再适合不过了。 凌岩不知道刘汉的想法,她看到战斗中的刘汉不时看向自己,嘴角还带着一抹奇怪的微笑,不由暗暗诧异,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总觉得这样的笑容,与他的样子一点都不相称。 这时刘汉那边铺天盖地的敌人已经没剩下几个了,而凌岩也已把自己的敌人消灭得差不多了;正在进行最后的战斗时,凌岩忽然感到一阵燃烧感从体内冒了出来。 那种感觉开始时还有点温暖,但是马上就变成了一种像要焚烧肉体般的痛苦,令她顿时呻吟着跌倒在地;感觉中,她的身体已经烧起来了,她的每一片血肉,每一片灵魂都在燃烧着,要被化为灰烬。就在她脑海中闪现出“自己要死了”这个念头时,那种痛苦忽然消失了,就像突然来时那样突然消失,完全从她的感觉中褪去。 虽然从开始到结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可是那种痛苦带来的后遗症却使凌岩浑身无力,倒在地上连呼喊都发不出来,只能呻吟着。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反正现在她依旧浑身都在剧痛,连手指都没有办法移动一下。那种被燃烧的剧痛,使她的脑子短时间内无法正常思考,只能在地上挣扎着,眼看着那些剩下的妖鬼向自己扑来。 一阵劲风过后,刘汉出现在她身边,凌岩看到在这一瞬间的工夫,所有鬼怪都被刘汉击毁,已经全部消失不见了。 刘汉半跪下来扶起凌岩,仔细察看了她的情况,然后皱着眉头说:“这个游少菁,真是冒失!” “什么……”凌岩有气无力地问。 游少菁丈做什么了?她不会在外面对自己的身体下毒手了吧? 刘汉摇摇头,没有再对凌岩解释,他也没办法解释。 游少菁怎么敢把波儿象的牙按在人身上!那样会对人的魂魄直接造成伤害,比什么鬼怪的攻击都严重得多。严重的话,甚至可能对灵魂造成无法逆转的创伤。 游少菁整天把鬼珠当手链,把飞剑当手镯,把波儿象的牙齿当坠子,完全忽视这些东西其实都是有危险性的。鬼珠的阴气可能对人体产生影响,使人变得体弱多病——这对游少菁无效,因为她的体质天生阴性。玲珑的灵性太强,已经超出了飞剑应有的程度,所以它可能会对持有者造成反噬伤害,当然,这对游少菁也没有影响,玲珑很喜欢这个新主人——它和游少菁的性格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剩下的就是那颗牙了。 当波波硬要把乳牙送给游少菁的时候,斑斓曾经产生过阻止的念头。波儿象的乳牙不是一般的东西,波儿象的牙齿本身已经是难得的宝贝,不论炼制法宝还是飞剑,都很有用处,而波儿象的乳牙就更是难得中的难得,那是凝聚了波儿象父母灵力和对孩子的保护之心的物体,一般小的波儿象换牙之后,都会自己把乳牙吞下去来增加自己的力量,可是波波却完全违反了他们这种灵兽的本能,把自己的一颗乳牙送给了游少菁。 斑斓知道,这可能会成为游少菁保命的法宝,也可能成为她怀璧其罪的来源。 波波的性格很别扭,虽然他很喜欢游少菁,甚至到了可以把珍贵的乳牙送给她的地步,但是他是绝对不会承认的,所以钟学馗和刘汉也不会故意拆他的台,告诉游少菁那颗牙有多么宝贵,只是一再告诫游少菁,千万不要让人看见这颗牙而已。虽然有了象牙首饰却不能拿到其它女孩面前炫耀有些痛苦,可是游少菁还是听话了。 然而也因为这样,游少菁根本不明白波波的牙是什么、有什么用。刘汉可以想象,她现在一定在外面慌乱着,用她能想出来的一切办法想唤醒自己和凌岩,于是把这颗牙也用上了。她不知道波波只把牙送给她——在灵兽面前,被承认和不被承认是有巨大区别的!并不代表别的人也可以用,她用这颗牙去救凌岩,和想攻击凌岩没什么两样。 不过这似乎也不是游少菁的错,她这个人极度缺乏这方面的常识,由于钟学馗整天唠叨,急于想给游少菁灌输知识的行为,引起她的反叛心理,只要一听到这类话题,就会呈现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的状态,斑斓和钟学馗平时给她灌输的知识,她怕是百分之一都没记住。目前看来是没办法让她对法术感兴趣了,只有等她自己转变态度吧。 刘汉叹口气,在凌岩身上施展几个法术让她感觉舒服一些。 想他刘汉一向眼高过顶,千挑万选,几百年都没找到一个徒弟。虽然想拜师的鬼差排成了长队,却因为他太挑剔了,一个也看不上,都被拒之门外了。现在也真是报应,哭着、喊着想认真教游少菁法术,人家却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反正就是两个字——“不学”,刘汉也毫无办法。 看到凌岩渐渐恢复了一些,刘汉对她说:“那些东西虽然不难对付,可是恐怕十分难缠,只要我们心里还记着这些敌人,它们就没办法完全消灭,过一会儿就又会出现了。你要是撑得住,我们快点往前走吧。” 他以为自己不想吗?可是自己现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不过凌岩什么也没说,咬咬牙奋力地撑起了身体,她可不想让刘汉看扁了。 刘汉按住她的肩:“你的灵魂受到了一些伤害,最好不要再动了。我看这种时候,就别管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了。” 什么意思? “反正我们只是魂魄,也不算什么……”刘汉这么说着,忽然双臂用力,把凌岩抱了起来。 凌岩吓得尖叫了一声。 “等怪物再出来,我就放你下来,别担心……”刘汉边安慰她,边采取了尽量让双手中抱住的凌岩远离自己的身体,以减少自己与她之间的身体接触面积、既奇怪又累人的方式,抱着凌岩向前走。 虽然在游少菁家里看了很多电视剧什么的,知道现代人都很不知羞耻——不,是都很开放。可是刘汉的内心深处,还是认为那都是假的,是电视里编出来的,这个世界理所应当还是男女有别、连话也不应该随便说的那样。至于他现在抱着凌岩,自然就属于情非得已的权宜之方了,而且他一个千年老鬼,面对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也和面对自己的孙女差不多,不至于败坏人家名节。 可是他却不知道,凌岩和他有完全不同的看法。 凌岩虽然生长在现代社会,可是她受到的却是极为传统的教育.在她那个大家族中,甚至还保留着每天早上向长辈磕头请安的习惯。她脑中更是根深蒂固地有着好女孩应该和男性保持距离的观念。现在刘汉一把把她抱起来,让她心里慌乱不已。直到发现刘汉为了保持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惜使用花费那么多力气的抱法之后,她才偷偷松了口气。 刘汉手上抱了一个人,反而比两人一起行动时的速度还快,就连这个石洞中原本凝结的空气,都在他的快速行动下流动了起来,在凌岩的耳边呼呼作响着。 凌岩不由得偷偷打量刘汉。 虽然乍看之下刘汉不算什么美男子,但是仔细看来,他还是很英俊的。也许他的五官并不精致,可是那种硬线条更能勾勒出男性魅力,当他出现现在这样一脸认真、眉头微皱、抿着嘴唇的表情时,会给人一种很可靠、认真的感觉。而那双眼睛深邃威严,被它们盯着的时候,又使人觉得自己面对的是一个身处高位的人物。 世界上总是有很多高人,他们或许不为人所知,却拥有别人难以企及的力量。看他最多三十几岁的样子,要真是人类的话,不知道他要有怎样的天赋与努力才能做到现在这个样子——凌岩觉得,在这种境由心生的幻境中,要是刘汉真是一个千年老妖,不太可能不露出一点真面目的。 刘汉已经跑了很久,凌岩觉得他一直保持这种姿态一定很累,可是刘汉并没有把手臂收回去靠近身体的打算,甚至在跑动中都尽量避免因为摇晃而碰到凌岩的身体。 这个男人不仅本领高强,为人也很稳重……不知道他和游少菁是什么关系,是她的长辈、师长,还是朋友…… 凌岩在想着的时候,刘汉忽然停住了脚步,并且马上把她放了下来,说:“看,那是……”他一只手扶着凌岩的手臂,另一只手向前一指。 在不远处的一条石笋中,又出现了一个男人。这个人比之前的那个被埋得浅一些,肩膀之外部还露在外面,闭着眼睛不知生死。 “看来他们也是顺着这个方向走过来,前面那个被禁锢住得比较早。所以被埋得也深些,而这个人走到这里才被抓住。”凌岩猜测。 刘汉仔细看看那个男人,确定他还活着。 “那么再往前走,应该还可以找到另一个人。可是即使找到了,要怎么带他们出去呢?”凌岩的任务就是要救这三人,可是现在她连自己要怎么离开都不知道。 “这地方太奇怪了……”刘汉四下看着,心中有许多想不通的东西。 这个幻境中表现出来的危险性,与它的能力似乎不成正比。 这两个山友已经被困住了好几天,环境却还不能把他们吞噬掉,哪怕是把制造这么真实的幻境的能力分出十分之一来,这两个山友也早就被消化干净了吧。或者,幻境困住他们,不是为了要吞噬掉他们,那是为了什么呢?困着这些人只是任由他们的身体慢慢衰弱死去,这有什么意义呢? 刘汉相信,即使是鬼怪,也不会做没有意义的事,只不过,找到那个原因需要时间罢了。 还有那出自他们记忆中的鬼怪,实力也实在让人疑惑。既然连那么久远的、已经沉淀到记忆深处的敌人都可以挖掘出来,为什么不能复制它们真正的能力呢?为什么出现的怪物都像是小孩子的把戏? 为什么这个幻境的能力和实力之间,差距会这么大? “我有一个想法,也许制造这一切的,其实是……走吧,我们往前走,也许可以发现什么。”刘汉又对凌岩做出要抱起她的动作,可是,就在他说话的时候,那些怪物们又出现了,并且开始向他们包围上来。 凌岩感到自己的体力已经恢复了一些,就再一次提起了自己的剑。 “不,这一次你不用出手,我一个人来解决。”刘汉按住了她的剑,“游少菁现在就在外面忙呢,你也和我一样,不想在她之后解决事情吧?所以我们也得快点才行。” 凌岩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说。如果游少菁是他的徒弟,他应该更愿意让游少菁多接受一些考验、增加一些经验才对吧?应该希望她能亲自解决事情,要是能比老师做得更好,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凌岩的长辈们就是这样。这么说来,刘汉根本不是游少菁的老师,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是彼此平等,所以才会产生竞争意识。 “你……”凌岩正想问些什么,却看见刘汉已经扑向了鬼怪们。 这次刘汉没有完全靠肉搏去攻击,而是在搏斗中开始施展一些法术——很奇怪的是,他使用的都是一些简单的法术,其中大部分连凌岩都会使用。以他这样的身手,却使用简单的小法术,实在有些不相符。 看着看着,凌岩终于发现了刘汉的这些小法术,与他的招式配合得多好,在他使用的时机,这个法术有多么有效、多么合适,配合上他的招式,正好可以给那个敌手最致命的攻击。当她发现刘汉在攻击时会不时看向自己的时候,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 刘汉没有花费多少工夫,便把眼前那些鬼怪再一次歼灭。等他回过头来,发现凌岩双眼发亮地看着他,眼里是兴奋又有所思的神情。刚才的战斗会给她一些启示吧?他对凌岩颇有好感,有意用这种方式给她一些指点,或者说,也是出于一种排遣寂寞的心理,毕竟整天对着钟学馗和游少菁那样的“学生”,对刘汉这样的老师来说,实在是一种折磨。 “你发现了吗?” 面对刘汉的问题,凌岩不知道怎么回答。她能明白刘汉的善意指点,也很感激他,可是要怎么表达出来呢?一时之间她陷入了局促不安,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些从你脑海中出来的怪物,刚才的实力大幅增加了……”刘汉接着说,并没有注意到眼前的少女有些发红的脸颊——他这么稳重守礼的人,怎么可能盯着一个少女的脸看呢。“因为你的实力下降了,它们就变强了。” “是吗……”凌岩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些,不过她也确实没有注意到,凌岩的那些老对手对刘汉来说太不堪一击了,所以在刘汉的攻击中,实在很难让人感受到它们变强了。 刘汉又想了一会儿,对凌岩说:“走吧,我想我就要找到答案了……”说着不等凌岩有什么反应,就又把她抱了起来,快速向前奔去。 ※※※※※※※※ 游少菁奋力地挥动着手中的玲珑剑,对周围源源不断缠绕上来的“藤蔓”砍杀着。 玲珑剑完全显示出真实面目之后,是一把又长又大、适合将军马上作战的宝剑,真不知道它的制作者怎么会给这样一把剑取一个“玲珑”这样简直像恶搞的名字。游少菁不得不用双手才能握住它,虽然剑很轻,可是她还是挥得气喘吁吁。 “你说,你为什么不是一把冲锋枪呢!”游少菁对玲珑无理地埋怨着。 不过玲珑确实是一把锋利的剑,所及之处,那些“藤蔓”都纷纷被砍断,然后落在地上枯萎消失。游少菁就这样努力地在屋子里来回砍杀,不知道已经有多少“藤蔓”被她砍掉了,可是后面的“藤蔓”还是源源不断地从门口、窗户中涌进来。 开始的时候,这些“藤蔓”只能从门口进来,游少菁持剑堵住那一个方向,还算可以应付,可是当凌岩在窗户上贴的那些符咒被冲破之后,窗户外面的“藤蔓”也开始疯狂涌入,让她有些应付不来,再加上她听到屋顶上也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恐怕是有很多“藤蔓”想要从那里冲进来吧?不过幸亏这些“藤蔓”不知道为什么,似乎很注意对要保护房屋本身,才一直没有顶破墙壁或屋顶,也没有从地底下钻出来,要不然游少菁早就被它们打败了。可是她自己知道,再这样下去,她也实在挡不住。 其实这些“藤蔓”拼命想要攻击的并不是游少菁,甚至它们还表现出一种对游少菁很惧怕的样子,尽量躲着她——要不是因为如此,游少菁的身手怎么可能撑这么久?这些“藤蔓”的攻击对象,是躺在地上的斑斓和凌岩。 即使游少菁再不明所以,也知道若被这些像怪物触手般的东西缠住,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所以一直努力帮他们抵挡着。只是眼看着这些“藤蔓”从各个角落不断冒出来,游少菁知道自己就要撑不住了。 怎么办? 还是先想想看,为什么它们不攻击自己呢? 是因为它们只选择没有意识的人下手,还是因为别的? 游少菁觉得自己绝对没有那种魅力,让这个古怪地方的两次攻击都没找上自己,这里面一定有别的原因。 随着“藤蔓”们前仆后继的攻击,游少菁已经从原本站在门口堵住它们的攻击路线,变成了守在凌岩和斑斓身边一步也不敢走开。即使是这样,还是不时会有比较灵巧的“藤蔓”突破她的防守,忽然卷缠到凌岩或斑斓身上,这时游少菁就不得不一边应付周围的“藤蔓”,一边紧张地去把缠到他们身上的扯下来。她真担心这些东西缠到身上之后会对他们造成影响,可是却越是着急而越是手脚不听使唤,怎么也没办法同时做好所有的事。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他们就要被这些“藤蔓”吞没了。 游少菁无奈地看着已经被很多道“藤蔓”缠上的凌岩和斑斓,大口喘着气。 这样下去不行,一定要想别的办法。 游少菁拿下鬼珠,扔在凌岩身上。那些“藤蔓”没有什么反应,依旧疯狂地扑向凌岩。游少菁又拿出钟学馗给她的所有护身符放在斑斓身上,这次那些“藤蔓”的攻击看起来缓和了一些,至少对斑斓的攻击减缓了,但凌岩却受到更多攻击。 某一部分的符有用,但并不具有关键性作用。 游少菁把所有的符分成两份,在凌岩和斑斓身上各放了一半,然后从脖子上摘下那条象牙项链。 她的手上拿着这条项链时,那些“藤蔓”依旧在努力躲着她,可是当她把项链放在斑斓与凌岩之间时,那些“藤蔓”就像刚发现了新目标一样,疯狂地向她扑了上来。 我就知道是这个缘故。游少菁知道自己猜对了,这就是原因。 波波的牙齿不是简单的东西,她早该想到了,为什么斑斓和钟学馗都用不同的方式一再告诉自己,这颗牙齿不能离身、也不能让别人看到,就是因为这个吧——钟学馗的理论是怎么说的?不能捉老鼠的猫也能令老鼠害怕?!看来不能吃鬼的波儿象牙齿,依旧是为了吃鬼才长的啊。 游少菁不明白波波的牙齿为什么会伤害凌岩,难道凌岩不是人而是一只鬼?这个念头太荒谬了。这一定是有原因的,但是可以肯定,波波的牙齿可以恐吓这些“藤蔓”。那就这么做吧。 游少菁又看了一眼斑斓和凌岩,他们还是躺在那里一动也不动,而那些“藤蔓”依旧缠绕着他们——波波的牙放在他们之间,那些“藤蔓”虽然越聚越多,可是每当盘绕过他们的半个身体到达内侧时,就会被波波的牙齿逼走,这样一来,那些“藤蔓”虽然层层叠叠地堆了上来,却始终不能圈起他们的身体,把他们缠起来。 这样就暂时安全了。游少菁这样想着,挥动玲珑往门口杀去。 现在这些“藤蔓”已经不怕她了,她再站在这里,就会取代斑斓他们成为被包裹的对象。也许屋外会安全一点,游少菁记得自己来时看到的情景,这半个村子虽然都被那种奇怪的气氛笼罩着,但就数这间屋子里的气息最浓烈,换句话说,这地方是最可怕的,到别的地方去,也许情况会好一些。 游少菁没办法把斑斓和凌岩都带走,但是她可以把波波的牙齿留给他们,自己先逃出去。离开这间屋子之后再使用一张联络符,也许就可以和钟学馗取得联系了。 这样想着,游少菁冲向了门口——虽然窗子那边的“藤蔓”看起来少一些,可是游少菁很清楚地认识到自己根本没本事在这么多“藤蔓”骚扰下,从那么高的窗台上爬出去。早知道就好好上几堂体育课了——游少菁终于明白,学校安排的所有课程都是有道理的,说不定哪节课的内容就能救你的命。 为了能从堵满了“藤蔓”的门口冲出去,游少菁不得不使用一次玲珑剑攻击:这种由钟学馗事先灌注法力所引发的攻击,只能使用三次。游少菁知道自己接下来就只能靠它在关键时刻保命了。 冲出了那间屋子,游少菁发现自己或许错了。 她看见整个村庄,不,是整座山岭都被那种奇怪的光芒包围,“藤蔓”在疯狂地生长,似乎要布满每一个角落。虽然游少菁比谁都明白,这些东西其实应该是肉眼看不见的,可她还是为这片山林中生活的动物、植物们感到担忧,被这种东西包围着,会不会被它们吃掉? 不过现在的游少菁,最应该担心的是她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联络钟学馗肯定是不可能的,虽然她还是放出了一张联络符,可是心里没有抱一丝希望。看来还是得靠自己,游少菁的视线转向村子中残存的那条小路上。 在她的视野中,一条颜色特别的“藤蔓”就在那条路上婉蜒着。 游少菁看见,所有其它“藤蔓”,都只是从那上面伸展出来的分枝,那条“藤蔓”蠕动着,带动了其它“藤蔓”们的疯狂蔓延。 这个就是主干了吧?那么顺着它就可以找到根在什么地方。游少菁自己都被自己这个大胆的念头吓了一跳。自己要干什么?这里已经够危险了,难道还要到更危险的地方去?这些怪东西的根部必然会更危险吧?可是又有什么其它的解决办法呢? 斑斓和凌岩生死不明,又连络不到钟学馗,虽然说还有撑到太阳出来再想办法的选择,可是若太阳出来之后,斑斓他们依旧醒不了呢?那些山友的情况不就是那样吗。再说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能不能支撑到太阳出来,还是一件很难说的事情呢。 玲珑剑还可以攻击两次,与其等到两次救命机会都用完了束手待毙,不如用这两次机会拼一拼。 我一定是疯了,竟然想这么做!游少菁一边这样评价着自己,一边沿着那条主干的方向往山脚跑去,同时还在不断地挥动玲珑,砍着那些缠绕上来的“藤蔓”。 ※※※※※※※※ “你也感觉到了吧?”刘汉对凌岩说。 凌岩点点头。刚才她的神智几次出现了恍惚,但都是一闪而过,不过这种短暂的异常感觉,已经足够让凌岩警觉了。既然刘汉这样问,难道他也感受到了?凌岩现在已经对刘汉产生了一种依赖感,她当然不希望刘汉出现什么差错。 刘汉不知道现实中正在发生什么,但是可以想象,这个幻境的制造者发现想在幻境中制服自己不是那么容易之后,就开始从现实中下手了。不知道游少菁怎么样了?有波波的牙在,这样明显带着鬼气的幻境制造者,应该不敢对她怎么样吧?不知道钟学馗是不是已经赶来了? 不对!刘汉的眉头一皱,想到了一个被自己忽略掉的可能。 这个幻境的制造者既然可以制造出幻境,表示对于空间的控制很有一套,他怎么可能让游少菁那种水平的人发出的求助符,飞出他的控制范围。 钟学馗不会来了,他根本不可能接到游少菁的求助。 刘汉自从进入这个幻境之后,心里并没有担心害怕,有的只是兴奋,那种久违的战斗生涯重新回到面前、难以抑制的兴奋,使他失去了对全局周详的思考;在他的想法里,凭着自己的实力解决这件事情应该没有任何困难,他甚至想要在这个幻境中多待一些时间,好让自己多体会一下做人的感觉。可是他忽略了,他的搭档不是他以前的那些部下,他在现实中的身体也不是地府大将军刘汉的身体。 而他却把现实中的这一切烂摊子,全丢给了游少菁这样一个没有任何能力的少女。 刘汉用力甩甩头。这次他犯了一个大错误,要是游少菁因此受到什么伤害,他怎么能原谅自己。 他向来是个很有自制力的人,这次因为长久以来做畜生的压抑爆发出来,才会失去应有的判断力,可是有的时候,很小的一点失误就足以酿成难以挽回的大错,这点他不是早就明白了吗?为什么还会让同样的错误一而再地发生。 凌岩发现了第三个山友,当她用相同的方式对他进行完简单的处理,回到刘汉身边正要说什么时,却发现刘汉脸上的神情很不对劲:“你怎么了?” 刘汉一把抱起了她:“我们要赶快,游少菁可能有危险!”说完,便再次向前跑去。他知道,既然三个山友都已经出现,就表示前面只剩下为他们两个准备的“机关”了,刘汉期待着那个幻境的操纵者出面——面对刘汉这样的对手,他也只剩下亲自出面这么一条路了吧? 那种轻微的晕眩感连续出现了几次,然后就开始有规律发作的迹象。凭着刘汉和凌岩的适应能力,很快就习惯了这样的情况,并且在这种情况下又打退了一波幻影敌人的攻击。果然,敌人这次的攻击能力大幅提升了,就像刘汉所想的,当他们的情况变得越糟,那些幻影的能力就越强大。这令凌岩很担心,要是刘汉这样持续不断地战斗下去,精神力总会下降的,而那些幻影却可以一再地出现,并且越来越厉害,这样刘汉也终会有支撑不住的时候吧?原来这才是这个幻境最可怕的地方。 刘汉也显得很焦急,急匆匆地往前赶去;还没把这次出现的幻影全部消灭,就开始向前跑去,任由那些幻影紧紧跟在后面追赶。他甚至忘了和凌岩保持距离,双臂紧紧地抱住凌岩的身体,以至于凌岩都感受到了他的紧张。 “游少菁的本领很高,她不会有事的……”凌岩试着安慰刘汉。能令这个男人这样紧张,他对游少菁一定十分关心吧。 可是刘汉根本就没注意到凌岩在说什么,他正在紧张地寻找目标,一定有一个控制点在,不管对方使用的是什么样的法宝,既然这个幻境中充满了鬼气,就表示这个幻境不是自动运转的,而是由控制者在推动着,那个控制者需要在幻境中设置一个点。刘汉只要找到这个点,就有绝对的把握对付那个控制者,甚至让对方尝尝反噬的滋味。 可是对方把这个点藏在了哪里? “下一次攻击我会放弃抵抗。”刘汉对凌岩说,“在这之前,我会先把所有攻击都吸引到我的身上,你等它们攻击我的时候,注意周围的动静,我想这些幻影会在战斗中变强,一定需要控制者的某种操纵才行,你如果看到了什么异常,就马上通知我。” “你要放弃抵抗!为什么?”凌岩惊叫起来。像刘汉这样的男子,即使面对如何的困境,也不会轻易选择放弃抵抗吧。 “只是为了寻找那个控制者的所在。”刘汉说得很轻松,“游少菁也许已经遇到危险了,我没时间慢慢寻找了。” 还是为了游少菁。 凌岩没有什么反对的理由,于是点了点头。 眼看着刘汉被那些妖魔鬼怪包围着撕咬,对凌岩来说绝对是十分痛苦的事;看着这个明明有着那样高超身手的男人,现在却咬着牙在承受那些他一掌就可以打碎的鬼怪的伤害,凌岩可以感受到他受到折磨的不仅仅是这具虚幻的肉体,还有他的骄傲和自尊。尤其是那个龙头怪物一直紧紧追逐着刘汉,它的抓咬是那么锋利,每次攻击都在刘汉身上留下一道血淋淋的伤口,或干脆撕下一块肉来。 为什么他要这样忍耐,为了游少菁他可以这样做,可是游少菁知道吗?她知道这个男子为了她可以做出这种牺牲吗?她现在在什么地方,她知道这个男子正在为她承受痛苦吗? 凌岩觉得要不是自己现在的身体是幻化出来的话,一定已经泪流满面了。虽然刘汉可能根本不会注意到她在一旁流泪,可是凌岩还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软弱,于是硬生生地扭过头,把注意力集中在周围上。刘汉说过,要她注意周围的异常,她不想让刘汉的痛苦白受。 随着刘汉的伤势加重,那些鬼怪们的攻击力也越来越强。 不管凌岩怎样把注意力集中在刘汉要她注意的地方,她都没办法让自己不去偷看刘汉的情况,就连她都看出那些鬼怪的力量在增长,身处其中的刘汉又是什么样的感受呢?凌岩心里焦躁痛苦,刘汉说过,这些鬼物要变强一定会受到哪个控制者的指挥,为什么自己什么也没看见,到底会在哪里?快一点,要快一点发现…… 凌岩焦急地四处乱看着,特别是那深深的洞窟深处,凌岩总觉得在那里一定有着什么。 在哪里?到底在哪里? 鬼物们还在不断地变强,可是那个控制者到底从哪里进行控制的。 在深深的黑暗中,忽然有幽蓝的光线一闪。 “看到了!” 随着凌岩一声大喊,刘汉的身影忽然闪电般地动了起来,只见他双手不断掐出各种法诀,连续十几个法术向着鬼怪们袭去。随着他一声大喝,那个龙头怪物再次被他赤手撕裂,然后刘汉一把抱起凌岩,往她指点的方向飞跃而去。 “凌姑娘,刘某有两件事拜托你,不知道你能不能答应?”刘汉的声音微微带着些气喘声,但依旧平静沉稳,身上的那些伤痕似乎没有为他带来很大的伤害。 “您请说。”凌岩连忙答应,“只要我做得到,我一定竭尽全力。” “第一,今天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游少菁(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狗冒这种险会乱发脾气,刘汉宁愿面对比这里多一倍的敌人,也不愿意面对游少菁挥动坐垫,张牙舞爪的样子)。” “好、好的……”他不愿游少菁知道他为她付出的一切吗?是怕她担心,还是…… “另外,凌姑娘,以后请你和游少菁做个朋友好吗?” “什么?” “游少菁那个人虽然嘴上刻薄一点,而且总是因为想太多而钻牛角尖,又总能把事情看得扭曲,这种性格使她没什么朋友。可是她其实是一个心地很善良,总能为别人着想的人,相处久了,你会喜欢这样的朋友的……” 他对游少菁真的很了解、很关心啊。凌岩有些恍惚地说:“好啊,要是她不介意的话……” “她其实很喜欢你,总是说你很厉害,很羡慕你呢……所以请你一定要跟她交个朋友,刘某拜托你了!以后请您多多照顾游少菁。” 说话间,刘汉放下凌岩,对她拱拱手,然后伸手往眼前一个被钟乳石包裹着、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的光团抓了下去…… 等一下,你为什么要用那种好像再也不能见面的口气说话?难道你又想为了游少菁做什么危险的事吗? 凌岩扑上去,想和刘汉一起去抓那团幽蓝的光团,可是已经晚了一步,刘汉已经把光团握在手中,一团光芒顿时把他包住,凌岩看着他的身影在光芒的包裹下透明起来,可是下一秒又清晰起来,而那些光芒则被压下去了一些。 凌岩眼前的情况就在这样的变幻中循环着,她几次想要冲上去帮助刘汉,可是根本没办法接近。眼看着这种情况却无法帮他,凌岩对自己的无能深感痛恨。 自己这个样子算什么天才,是井底之蛙还差不多。不但比不上游少菁,和刘汉比起来更是云泥之别,现在就连想要帮一点忙都完全无从下手。自己过去竟然还那么骄傲,竟然还想和游少菁一较高下。 游少菁,你现在究竟在干什么?他在为了你不顾性命时,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就在那种变幻又进行了几次,刘汉的神情越来越严肃时,一道白光插进了他们之间,立刻把蓝光压了下去。凌岩只听见刘汉喊了一声:“干得漂亮!”然后就感到自己像是被一个深深的漩涡吸入一般,失去了知觉。 ※※※※※※※※ 凌岩醒来时,发现自己依旧躺在那栋山村废屋中。她略一回神就跳了起来,四处寻找着刘汉。可是屋子里空无一人,就连游少菁也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 “汪汪汪汪汪……” 一阵犬吠从外面传来,凌岩想起了游少菁带着的那条狗,连忙跑了出去。果然看见那条长相古怪的狗正对着门口狂叫,看到她出来,立刻向前跑去,跑了几步又回头看着凌岩,似乎在等着她跟上自己。凌岩知道狗是通人性的,说不定能带自己找到游少菁和刘汉呢,于是急忙跟了上去。 走出屋子凌岩就发现,笼罩在整个村子上空的邪气已经消散了,看来刘汉已经制服了那个幻境的控制者。 随着那只狗的脚步,凌岩跑到了村子的另一头,远远看见了那处掩埋了半个村子的山坡时,就听见了一个叫声:“救命啊、救命啊……快来救救我啊……” 游少菁?凌岩急忙加快了步伐。 等她再近一些,就看见那处山坡不知道为什么又一次发生滑动,许多山石泥上夹着草木翻腾得到处都是,而游少菁就在这种情况下被土石埋住了,只剩下头部和一条胳膊露在外面,正在一边用那条胳膊扒土一边呼救,看到凌岩之后就像看到救星一样。 “凌岩,你来得太好了,快救救我吧……呜呜呜呜……”说着,可能是因为受了太多惊吓,竟然哭了起来,“我看到那些怪藤的根就在这下面,就用玲珑剑射它,结果山就崩了……呜呜呜……这可不能怪我啊……你们没事就好了,我还以为救不了你们了呢……呜呜呜呜呜……快救救我,我要被活埋了……” 刘汉最后说的那句“干得好”,指的就是这件事吗?到最后还是刘汉和她连手解决了事情,自己什么忙都没帮上。 凌岩想着,急忙上前去帮游少菁挖开身上的土,那条叫作斑斓的狗也扑了上来,四肢并用地把泥土刨开。可是刘汉为什么没有出现呢?他那么关心的游少菁现在需要帮助,他为什么没有出现呢?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以至于连帮助游少菁也做不到了? 凌岩一边努力救助游少菁,一边在心里盼望着刘汉的出现,可是直到她把那个泥人似的游少菁从土中拔出来,也没看到刘汉的身影。 难道他根本就不存在?只是自己在幻境中产生的幻觉吗?凌岩的心从来没有这样慌乱过,用自己都听得出打颤的声音问游少菁:“刘汉他、他……怎么样了?” “刘汉!你、你说什么刘汉!”游少菁发出了一声怪叫。 凌岩不明白她为什么有这么奇怪的反应:“我们一起在那个幻境中历险,不知道他现在平安吗?” “平安,太平安了,一点事都没有,你不用为他担心,呵呵呵呵……”游少菁心虚地笑着,偷瞄正在刨土的斑斓——他还真能装啊,这样子倒是真的像只喜欢挖土的狗。 “他已经走了吗?” “走了走了,走了好远了,呵呵呵呵呵……” 看到游少菁明显不愿意回答,凌岩没再追问,接着抹汗的动作,偷偷擦掉了眼角的一滴泪。 “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刚才我的玲珑打中它了……”游少菁想起了重要的事情,开始在脚边的泥土中寻找起来。她觉得这一切危险应该都是那个东西引起的,所以想要找出来让凌岩拿去处理——她是专家不是吗? 可是她们两个挖土翻了很久,也没发现什么。就在游少菁嘟哝着不解的时候,斑斓趁着凌岩背对着他们时抓抓游少菁的裤脚,用爪子指指自己的嘴。 “不会吧,你咬着东西干什么?快给人家凌岩!”游少菁坚决反对斑斓把这危险的东西往家里带。 斑斓坚定地摇头,目光炯炯地看着游少菁。这次他不会让步,这东西他一定要。 游少菁和他对视了一会儿,终于被打败了,很尴尬地对凌岩说:“我看咱们别找了,东西……好像被刘汉拿走了……”既然她都知道有个刘汉了,就让他来背黑锅吧——似乎也不算黑锅,本来就是他拿走了。 凌岩点点头。这次事件她什么力也没出,不论发现了什么,她都没资格拿。 “糟了……”游少菁忽然又跳了起来,往村子中跑去,“我忘了重要的东西……” 看着她的背影,凌岩苦笑着摇摇头,可是笑着笑着,不知怎么地,一滴眼泪又落了下来…… 斑斓远远看着她,也摇了摇头,跟上游少菁的脚步跑开了。 ※※※※※※※※ 游少菁跟着凌岩从教室里出来,一直等她开口说话。 从那个山村回来已经好几天了,凌岩一直没来上学,而斑斓则在家里茶饭不思地摆弄他弄来的那个圆球状物体,根本不理睬游少菁,令一肚子疑问的游少菁找不到任何可以询问的对象。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凌岩和斑斓在昏迷过去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凌岩是怎么见到刘汉的?不是见到了斑斓,而是刘汉,这真是太奇怪了。 自己用玲珑攻击的那个东西又是什么,为什么斑斓拿着它像看到宝贝一样? 那些山友最后怎么样了?是像凌岩他们一样醒来了,还是已经遭遇了不幸? 这些疑问都快让游少菁把脑袋想破了,可终究没有想出答案来,就连钟学馗也没有办法帮她分析出什么结论来。今天凌岩终于出现了,游少菁急于从她那里得到答案。 可是凌岩一直在前面走着,围着教学大楼转了一圈又一圈,似乎完全忘记了身后还有个游少菁。直到游少菁实在忍不住拉了拉她,她才回过神来,看着游少菁,又迟疑了一下子,才问:“刘汉,他好吗?” “啊,刘汉?”游少菁愣了愣才省悟过来她在问谁,关于刘汉好不好这个问题,还真难以回答。投胎做了狗的刘汉算是好,还是不好呢?不过也没办法说别的,只能点点头说:“好,他很好啊。” “他……他现在在哪里?” 哪里?我家里啊,我刚帮他缝了个新的狗睡垫呢。当然还是不能直说,游少菁不太明白凌岩为什么这么问,难道她对斑斓的身分产生了怀疑。毕竟当时在幻境中的是凌岩和刘汉,可是出了幻境,凌岩身边便只剩下游少菁和一只狗,这种情况会不会让她产生丰富的联想?游少菁紧张了起来,看着凌岩,防范地问:“你找他有什么事吗?他、他不在这里。” 凌岩咬着嘴唇问:“他……我能不能见见他?” “不能!”游少菁斩钉截铁地回答,对她而言,保护斑斓他们才是首要的,可不能因为害怕得罪凌岩而让步。缓了一缓,觉得自己说话的口气太绝了,于是又加上一句:“他向来不喜欢见人。” “我也不行吗?”凌岩显得有些失落。 “谁也不行!”让别人看见刘汉是一条狗,那还得了。“对了,你没有跟别人说过他的事吧?你可是答应了他的!你可千万不要对你的长辈什么的说啊!”虽然斑斓说凌岩答应了他不说刘汉的事,可是万一呢…… 游少菁真怕凌岩回到家里把这件事一说,刘汉可是个知名人物啊,凌岩不知道地府大将军刘汉,可是并不代表她家族中没人知道啊。万一传出刘汉在这里出现,又传到了地府,他们再派人来一搜查,而自己家里除了变成狗的刘汉,又搜出来波儿象一只、私入阳间的鬼差一名、地府著名飞剑玲珑剑一把、鬼珠一串……等等违禁走私的生物和物品,那样不仅他们会被抓回地府,自己也会被送到地狱去受罚…… 天啊…… 游少菁的冷汗都流下来了,要怎么办,要怎么才能让凌岩不说出去?贿赂,用法宝买通她,飞剑行不行?波儿象的牙齿?鬼珠?什么都行,只要凌岩看中就给她,只要能保护斑斓,自己什么都舍得。 就在她满脑子想着怎么行贿时,凌岩又问:“他、他到底是你的什么人?是你的师父吗?” “师父?不、不、不是……”游少菁脑海中闪现出自己对着一条狗毕恭毕敬地叫师父的情景,脸上不禁流下了冷汗,“他可不是我师父,我不是你们那种修行者,没有师父的,他像我的长辈一样,虽然也教我很多东西,可是我更愿意把他当作朋友。” “朋友吗……”凌岩神色黯然。游少菁对刘汉来说一定是很重要的人,他说起游少菁的时候,那种关心谁都看得出来,(游少菁:废话,没有我谁给他饭吃,给他地方住,带他散步,打预防针,给他修毛剪指甲,你以为养宠物容易吗!)他为了游少菁可以牺牲自己,吃各种苦,而游少菁甚至可以代替他一口回绝自己的要求,可是在游少菁眼中,他只是一个有些像长辈的朋友吗? 游少菁的运气真好啊,可以遇见他那样的人……现在的他,一定已经把凌岩这个人忘了吧?虽然他当时对自己那么温柔,而且称赞有加,可是他的心力,一定都用到了关心游少菁身上去了吧? “刘汉他有没有……提起过我……” “啊?”游少菁终于察觉到不对劲,“他说起你……” 凌岩抓着衣角,紧张又充满期待地点点头。 “啊,他说你……说了、说了,他说你资质出众、性情坚定,将来前途不可限量,还说你长得很漂亮,还说要我好好与你相处,还说……还说有缘以后再见……”游少菁反复地构思着斑斓对凌岩的看法,虽然有些话是她编的,可是基本上也就是这样吧。 可是凌岩显然只听了其中一部分,笑容难掩地说:“是吗?他说我漂亮……” 他唯独没说这个,其它的倒都是他的本意。游少菁那种不祥的感觉又出现了,似乎有不得了的事情要发生了。不行,一定要阻止。她连忙岔开话题问:“对了,那件事最后怎么样了?那些山友醒了吗?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凌岩听她说起“正事”,神情顿时认真起来:“那几个山友已经醒了,不过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休息,毕竟他们的精神受到了伤害。至于事情发生的原因,就只是我的推测了……也许你问问刘汉,他应该比我知道得多。” 游少菁撇撇嘴:“最近他没空理人,我才懒得问他。你快跟我说说你的发现,我这几天老是想着这件事呢。” 凌岩看了看游少菁那一脸不快的神情,没再多说什么,对她认真地汇报起调查的结果。反正凌岩也看出来了,游少菁虽然对事情好奇得要命,可是要她亲自去调查的话,她一定宁愿不知道算了,所以凌岩也懒得和她计较,大方拿出自己的成果与她分享,说不定这样还可以经由游少菁把自己的推理告知给刘汉,并且能间接听到刘汉的意见呢。 “当时出事的那间屋子的主人,是那次土石流时的受害者之一,我想这次事情很可能就是他留下的怨念造成的。” 游少菁用力点着头说:“我也觉得事情一定跟那间屋子的主人有关系,那些怪东西对我们毫不留情地追杀,却始终不曾破坏房子。那位屋主真的已经死了?” 凌岩点点头。 死了就对了,如果还活着,那种“功力”可就可怕了,那种事很像一个恶鬼或怨魂做出来的。游少菁对自己凭着一己之力也能推敲出一些接近的结论,感到很是得意。 “那栋房子是他们两口子辛苦了大半辈子的心血,结果新房子刚刚盖好不久,屋主夫妇还没来得及搬家,就因为旧屋在山脚下而一起被土石流吞没了。”凌岩边说边摇头叹气。 他们一定是太不甘心了,一定会想着,如果我们早一点搬家,如果我们住在新屋里,就不会死得这么凄惨了之类的。而且对于他们的新屋子,更是有许多不舍。他们辛苦了那么久,好不容易才盖好的,却一天也没机会在里面生活的屋子,在他们死后会被什么人拥有?凭什么要让他们占有我们的屋子! 就是由于这样的不甘心,与对将要占有他们屋子的人的憎恨,他们的念头才停留了下来。本来那种念头在没有变成恶鬼之前,对人是不会有什么伤害的,可是由于山体滑动,山中的一些古墓被冲毁了。凌岩估计,一定是有件什么法宝从古墓中被土石流冲了下来,正好落在那死去的屋主埋骨的地方,于是那股保护自己房子的念头与那件法宝相互感应,便生出了那么多可怕的变幻。不过那毕竟只是一股还没成形的恶念,力量实在有限,才没有对被卷进去的人造成多大的伤害。 不过连一股没有成形的恶念都可以扩展出那样可怕的能力,制造出那样真实的幻境,那件法宝一定是一件极为厉害的东西吧?不过自己可能没机会知道那是什么了。凌岩对于刘汉带走那件法宝没有任何不满,因为那本来就是刘汉应得的。只是她很清楚这个世界上,看法因人而异,万一别人知道刘汉拥有那样的法宝,就一定会给刘汉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就连她家族里的长辈们,凌岩都不敢十分信任。 “我对我家族里长辈的报告,只说是古墓中出来的厉鬼作祟、慑人魂魄,你一定要记清楚这个说法。我没有提到刘汉,也没有提他拿走的那件法宝。” 游少菁一脸感激地连连点头。凌岩真是个好人,难怪斑斓那么推崇她,一直要自己和她做朋友。 “另外我调查过了,那个男主人在他很小的时候曾经因为调皮,在山中玩耍时误入一个地下钟乳石洞,被困了三天四夜才获救——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可是对他而言,那个石洞依旧是世界上最可怖、最危险的地方,所以那个困住我和刘汉的幻觉,才会以那个石洞作为背景吧……” 游少菁点点头。其实这个屋主人也没有多少的恶念,看看他心中最可怕的地方不过是一个石洞便知道了,说不定他生前是一个老实善良、与人无争的普通农民呢,仅仅是因为心中的不甘和一点怨恨,便差一点害死六条性命……不知道那对夫妇真正的魂魄是不是已经进入了轮回,但愿他们来生能够拥有舒适又安全的房屋,度过平安快乐的生涯。 “刘汉他……”凌岩又把话题绕了回来。 她怎么还没有忘记啊?天啊,不要让她再提刘汉了,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游少菁在心里哀鸣着。 “他说……如果我们有缘一定会再见的,是吗……” 其实是我说的……游少菁只能点点头,并且在心里保证,自己以后再也不说谎了。 “我们以后……会再见面的……”凌岩说着,拿出一个钱包一样的东西,塞给游少菁说:“这是我刚刚学会制作的符,请你带给他,请他帮我……指点、指点……”说着,带着脸上的红晕转身走了。 这个是符…… 是,是有一张纸符,装在一个用黄色绸缎做的,细细绣满云龙花纹的小袋子里;光看这个袋子的手工,恐怕没有精心做上几天是做不出来的,难怪刚才看见凌岩的手指上有好多“小红点”。 这个“符”是要送给刘汉的…… 游少菁觉得自己那种不祥的感觉已经证实了,一出可怕的故事就要在她的眼前上演了…… ※※※※※※※※ “斑斓、斑斓,不好了……斑斓,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游少菁一进门,就拎起了斑斓,用力摇动,“你看看、你看看,这是凌岩要送你的,而且她一直在问你的事,对你关心得不得了。” 斑斓忙碌了几天,正睡得迷迷糊糊,被游少菁摇醒后,用鼻子嗅嗅那个小布袋子,摇摇头,表示没发现什么危险物品——那个凌岩也不像那样的人,于是闭上眼睛继续睡觉去了。 钟学馗则关心地大声问:“出什么事了?怎么了?她怀疑斑斓的身分了吗?她要干什么?那是什么符?有没有危险?” “根本不是那个意思!”这些男人……不对,男鬼和鬼狗……反正就是他们这些雄性生物和非生物嘛,怎么会麻木到这种地步,他们真的就看不出来,凌岩她分明是……“斑斓,你好好看看,这是凌岩专门做了送给你的!”游少菁对斑斓暗示着。 斑斓打起精神,用爪子刨出了那张符来,翻来覆去地看,不时汪汪叫两声,似乎对凌岩的制作水平还满欣赏的。 游少菁抓了那个早被扔在一边的小袋子,递到他眼前:“你看看这个!这个才是她要送你的东西!” 斑斓扫了一眼,神色悻悻的,明显在说:“布袋,有什么好看的。” “你看看,这可是手工做的,上面的花纹全是手工绣的,你看看,多精致,这可是很高的水平啊,要花很多时间来做的。” 一般,斑斓摇摇头。 以前,刘汉生活中所有的衣服、鞋袜,哪一样不是手工做的,而且他毕竟曾经身居高位,虽然不尚奢华,可是用的终究还都是上等绣品,凌岩这种手艺只能说还能看,他不笑话已经是好了,还要他夸奖不成?不过现在也不时兴女孩子动针线了,比如游少菁,平时顶多自己缝个扣子,连毛衣有洞都拿出去找别人补,相比之下,这个凌岩已经算难得的传统女孩了。 “你这个笨蛋,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我在说什么!”游少菁抓住斑斓的脖子就晃。 可是你确实没说什么啊!斑斓一脸无辜。 “她看上你了!她喜欢上你了!你这个笨蛋!她送给你的是自己手工做的爱情信物!天啊、天啊、天啊!”游少菁发出了世界末日般的哀嚎。 斑斓当场就僵在了那里,呆滞地看着游少菁,什么反应也做不出来。 钟学馗则在一边颤声问:“不、不可能吧……那个女孩,她疯了……天啊,她爱上……”说着,用眼角去扫斑斓。那个女孩子爱上了一条杂毛杂种的丑狗,虽然现在的人类已经发展到什么事都可能发生的年代,可是,也、也不至于这么变态吧…… “你们想到哪里去了!”游少菁一声咆哮,这些男人,脑子里全是龌龊念头,“她看上了刘汉!她看上刘汉了!她在幻境中见到了刘汉,所以爱上他了!天啊,我真想不通,她为什么会喜欢一个老头子,难道她缺乏父爱?这下可怎么办?她认定了刘汉是我师父,以后一定还会缠着我打听刘汉的事!怎么办!斑斓,你赶紧给我想个办法出来!”在游少菁的心目中,刘汉就应该是个五十上下、严肃认真的训导主任般的人物,凌岩这样一个青春美少女,怎么会看上老男人?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钟学馗张大了嘴,过了一会儿终于明白了,原来是刘汉将军对女性的吸引力又发作了,记得当年,甚至还有女仙人为了他寻死觅活的……真不愧是刘将军啊,投胎做了狗都无法掩盖他的魅力啊。 斑斓僵直了很久,他确实没想到会有这种事情发生。 因为得到的那件法宝经过他的研究,确认可能会给他的生活带来重大转机,所以他这几天心情很好,好到对于突然而来的意外情况失去了应变能力。 所谓福兮祸之所伏,祸兮福之所依……斑斓喃喃地低吠着,觉得——人世间的事情太过复杂,我一只狗还是去睡觉好了。于是打着哈欠,拖着尾巴往自己的睡垫走去。 “斑斓,你快给我想想办法!她再问起刘汉我要怎么办?”游少菁还在咆哮。 随她叫吧,反正我是狗,这些感情纠纷的事,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睡觉了,对,睡觉,一觉醒来噩梦就结束了…… “斑斓,不许你逃避现实,你给我想个办法解决她!斑斓……” 斑斓用爪子捂住耳朵,进入一个美梦与恶梦交替出现的世界,女主人歇斯底里的声音已被他的意识渐渐排除在外了…… 《捉鬼实习生5》完 《捉鬼实习生Ⅵ乱局与恶斗》作者:可蕊 序章 冬日的山林显得萧索清冷,落叶与枯枝布满脚下,人们走在其中,就得听脚下不断传来“喀嚓喀嚓”、“哗啦哗啦”的声音,令需要安静前进的警员们都感到有些烦恼。不过任务还是要继续,带队的警官不断轻声向身后发出命令,搜索依旧按部就班进行着。 这次进山参加搜索任务的警员们,一共分成五队,李剑利就在其中一队里。 李剑利刚在一个月前离开文职工作,成为一名可以正式参加案件侦查的警察,让他有种美梦成真的兴奋。不过,也不知是他运气好还是不好,在他成功调职的这个月里,他们居然没接到任何一起重大案件,基本上需要解决的,都是些流氓打群架之类的事。这个纷乱的城市忽然间变得风平浪静,人人安分守己,这当然是警察们的愿望和努力的目标,但是对于满腔热血的李剑利来说,就未免有些被泼了冷水的感觉。 不过,就在李剑利觉得自己已经快要生锈的时候,终于出现了一个大案子。 在城郊的某个村庄中,发生了一起血案,一名男子趁着黑夜摸进邻居家里,一连杀了三家共十几口人,然后又趁着夜色潜逃入山。 由于这个村子是刚从山里迁建的新村,村中的居民都刚搬进新房子,也才选了新邻居。人们在择邻的时候,不是彼此有亲戚关系,就是很要好的朋友,毕竟没有人愿意和自己的仇人相邻而居,但这却也成为那男人能轻易在深夜进到别人家里的关键。 不过他那些亲戚和朋友都没有想到,这次他们接待的不是来串门子的亲朋好友,而是准备剥夺他们生命的恶魔。 那个男人把包括亲弟弟一家在内的邻居,全部进行灭门式的屠杀,幸存者只有一个不到五岁的孩子,他因为被姊姊塞进鸡窝,才没有被凶手发现。也就是这个孩子,证明了所有人都是同一个凶手所杀,并且说出了他熟识的那个凶手的名字。 看着那些最少被分成五、六块的尸体,真难以想象下手杀害的人,竟然是他们天天见面相处的老朋友。看着那些被开膛剖肚的婴儿,或是被挖出眼睛的孩子,到过犯罪现场的警察,都被那血淋淋的杀戮场面吓呆了,甚至有些办惯了杀人案件的老警察,都忍不住跑出来呕吐。 等人们到了那个凶手家里时,才发现那个男人不但杀了邻居,连他的妻儿也同样惨遭毒手,而且死状也是极端凄惨。 这样一个疯狂的杀人狂魔,让他逍遥法外实在是太危险了。于是,在目击证人提供的线索下,警方最后确定这名男子已逃进山里,并开始对那片山林进行地毯式搜索。 警方调集了大批警察上山搜索,李剑利也是其中一员。 这是李剑利第一次参加这种重要行动,既紧张又兴奋,一直兴冲冲地冲在队伍最前面,直到领队的警官不得不警告他注意点为止。 李剑利不像他的同事都是警察学校毕业的,在学校中已经学了很多关于办案的技巧与步骤,他只是一个普通大学毕业的学生,也是以行政职考进警局的,虽然大家都在说“到了工作岗位才知道,原来学校里学的东西根本没什么大用”、“书本上的东西和现实根本就不一样”之类的话,可是李剑利还是真实感受到了压力,他觉得那些话简直就是对他这个外行人的嘲笑,他倒宁愿自己懂得那些在现实中无用的书本知识。 于是,就在认为自己外行、什么都不懂的心理负担越来越重之下,李剑利急于在行动中表现自己。 搜山的进度在缓慢推进着,同时,山外也不断有一些新线索传进来。山中另一个村庄有人在凌晨看见那个男人,他进入村庄偷了一些食物,然后又消失在山林之中。 那个男子自幼在山里长大,对这座山的熟悉程度远远不是警察们所能比拟。这座山的范围极大,而且丛林密布、山势复杂,山中还有很多山洞、溶洞之类很少有人知道的地方;他如果真的在什么角落躲起来不露面,想要找到他真是难于登天。可是好处是他也是个人,需要饮食才能生存,所以他到山外偷食物时,就暴露了他的行踪。 “转过这个山脚,再往前不远就是一个废村的遗址,那个男人就是从那里迁到新村去的;他对那个地方很熟悉,也许会回来。大家都打起精神来!”带队的警官宣布。 警察们都加快了步伐,他们的心情都一样,急于把那个残暴的凶手缉捕归案。在听过现场同事们的描述之后,他们都认为那种手段简直不像是人类做出来的,那个凶手根本就是一头疯狂的野兽,若任由这种野兽在外面游荡,不尽早将其逮捕,简直就是任由无辜民众的生命受威胁。 李剑利依旧走在队伍最前面,一边走一边调整自己所有的感知,全神注意着周遭的动静。 转过了山脚,不远处真的出现了一个村庄的影子,不过待大家走近之后,就发现这里剩下的只是一些断垣残壁,有些房子的屋顶已经塌陷;即使比较完好的房子,也被拆得七零八落。大概在人们搬迁之前,已经把所有还有利用价值的部分全部带走了。 原本用石板铺成的村中小路,已经长满了杂草,很多房子中的草甚至有一个人高。一只不知是谁家在搬迁时遗弃的猫从草丛中怪叫一声窜出来,把大家吓了一跳之后,又钻进另一边的草丛去了。 虽然天色还不算晚,可是走进这座村子后,大家都觉得光线似乎整个变得阴暗,一种阴森的气氛笼罩着这个地方,那些张着黑洞洞的门口、窗户的房子当中,仿佛都藏着不可知的危险。 在队长的示意下,大家分散开去,开始一间间搜查。由于村子搬迁时被留下的杂物不少,影响了搜查进度,反倒是那些已经搬得空空荡荡、连门窗都没有的房子,只要往里面张望一下,就可以知道有没有人。 李剑利和另一位同事沿着村子原来的小路往村子的北边走去,一边走一边仔细地查看每一间屋子、每一棵大树、每一堆杂物。那位同事是老资格,稳重老练,由他来带领李剑利这种新人相当合适。他一边搜索,一边低声对李剑利说一些搜捕的诀窍。 李剑利听前辈说,这种状态下的逃犯最容易狗急跳墙,因为知道自己罪孽深重,一旦被捕根本不可能有活路,所以往往会在与警察狭路相逢时抵死反抗。想到一个这样凶残的罪犯拼命时的可怕,李剑利也感到很紧张,可是为了不让同事们小看自己,表面上依旧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 一连搜了几个院落都没有什么发现。李剑利他们当然明白,嫌犯就那么一个,而山又是这么大,哪有那么巧的事就能刚好让他们找到,只不过不管机率如何,他们这些员警的职责就是认真地搜查每一个可能的地方,不放过任何一点线索或迹象。 转过一座连篱笆都被拆得乱糟糟的院落,李剑利走向了他们负责区域的最后一栋房子。他的同事落后在几步之外,正在揉眼睛——刚才他察看草地的时候,飞出来的一只鸟用翅膀搧了他一下,眼睛中似乎跑进了异物。 李剑利看了这么多废屋,心理上有些放松,没有等同事跟上来,就自己进去了。 院子不大,里面的建筑和刚才看到的那些差不多,正面是三间瓦房,进门的右手边有一个存放杂物的小屋。 李剑利先往小屋中察看,发现这家主人比较大方,屋子里没被带走的杂物比前面几家都多。农村人都比较节俭,即使并不贫穷,也不会随意丢弃可能还有用的东西,于是这种东西越积越多,有些甚至还是代代相传,就在家里的某个角落堆积下来;搬家时虽然觉得已经没有用处,但仍会把它们带走。相较之下,这家主人就扔下了很多东西,现在还在这间小屋中堆着。 这样一来,李剑利的视线就被杂物挡住,没办法看清楚屋子里的情况。反正屋门早已经被拆走了,李剑利举步走进屋里。 就在他进去的同时,跟在后面的那位同事听到了一声野兽咆哮般的吼叫。 不好。 “小李,小心啊……”这位老刑警立刻拔枪冲了过去。 随着“砰砰”两声枪响,那位赶上来的老刑警看到的,是一个蓬头垢面、两眼泛红,嘴角边血迹斑斑的男子正仰天狂笑着,一边笑嘴里就喷出更多的血水来。 李剑利举枪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脖子上有一道伤口正在淌血。而那男子的小腹、胸口各中了一枪,伤口流出的血正快速蔓延。 这个男人的照片这几天警方都已经看烂了,这就是他们正在追捕的目标。 又是一声枪响,老刑警的子弹打中了那个男人的腿,他摇晃着倒了下去,口中却还在狂笑着,那笑声听得人毛骨悚然。 这时,其它警员听到了枪声,都纷纷赶来,其中几个冲上去制服了那个男人,把他铐起来。男人根本没有挣扎反抗,任由刑警们摆布着,只是嘴里的笑声一直都没有停止。 “带走!” 队长一声令下,几个警员几乎是拾着那个男人往山下走去。 大家都看得出来,中了三枪的他急需救治。虽然他罪大恶极,但也要经过审判才能定罪,现在他有权得到妥善的治疗。 那个男人一直在流血,可是声音却没有减弱,依旧是那么刺耳地笑着。 “小李,你没事吧?”老刑警收起枪,关切地问李剑利。 这时李剑利脸色苍白,脖子流血,身体摇摇晃晃的,似乎随时会倒下去一样。 “没事……”一直维持着举枪姿势的李剑利,这时才收起了动作,有些害怕地回答:“他忽然扑出来咬了我一口,我把他踢开之后就开了枪……” 这时同事们已经拿了随身携带的止血绷带来帮李剑利处理伤口,听他这么说,便有人开玩笑:“哇,这个伤口是咬的啊,那你可得小心了,这个人说不定有狂犬病什么的,你最好下山就去检查、检查。” 李剑利苦笑。 顺利逮捕了嫌犯,同事们的心情都放松下来,可是他的心里却有种难言的忧虑;他不知道这是因为自己刚才开的枪,还是因为那个男人那种魔音穿脑般的笑声。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枪法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准,在向一个活生生的人开枪时,居然一点犹豫、一点颤抖都没有。 自己是一开始就瞄准了他的胸口和腹部吧?可是自己明知道那些都是致命部位,打中是会死人的。不是应该像前辈一样,先打他的腿吗?为什么在来不及思考的情况下,自己会出手这么狠毒? 李剑利一边胡思乱想着,一边跟着大队下山。 由于嫌犯的伤势比较重,所以在山脚等待他的,不是警车而是救护车。 李剑利远远看着,那个男人仍然睁着眼睛,并且不时发出一、两声的大笑,这让李剑利有些放心:看来他似乎死不了。 不过,就在要被拾上救护车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跳了起来。 被子弹打穿的腿竟然还能支撑着他一跃而起,用难以想象的动作甩开了那些拦阻的人,然后冲到李剑利身前,一把揪住了李剑利的衣领。 李剑利以为他又要咬人,马上用手抵住对方的脖子,同时一脚踹向他的伤腿。 可是男人并没有如预期般往后倒去,反而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口中的血水直喷得李剑利满脸。这样笑了几声之后,随着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身体一软,竟然趴在了李剑利身上不动了。 刑警们纷纷上前把他推开,才发现他已经停止了呼吸。 李剑利慌乱地擦着自己的脸,看着医护人员上来对那个男人做着徒劳的抢救。 “真像疯狗一样!” “他还记着是小李抓到他的吧。” “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这样死了还便宜他了!” “小李,没什么可内疚的,你干得好,为民除害!” 听着同事们的话语,李剑利茫然地站在那里。 刚才那个男人的最后一句话是趴在他耳边说的,大概只有他听见了吧。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我终于找到你了!” 那个男人用那么兴奋的声音,对自己说了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李剑利心口堵着一种难言的情绪,烦躁、忧虑、恐惧……似乎还有一点点期待什么事情发生的滋味…… 他按按自己开始隐隐作痛的头,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在同事们的惊呼声中倒在地上…… 第一章 糟糕的一天 冬季似乎在突然之间就来到了这座城市,使得正因为这个冬天不太冷,而在讨论着“暖冬”、“全球暖化”这些问题的人们有点措手不及。 从早上开始,天就阴沉沉的,寒风呼啸着,把树枝上剩余的枯叶一口气全部卷个干净,偶尔还会有几片雪花飘下,预告云层上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风雪。这种典型的冬季景色,令人难以想象昨天还是一派阳光和煦、晒得身上暖洋洋的好天气。 街道上到处都是缩头缩脑、疾步行走的人;虽然大家都已经把最厚重的衣服套在身上,还是无法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寒冷——或者说,无法抵御天气突然转变所带来、那种心里上的寒冷。 在这种天气中,人们都尽力想待在室内,让暖气或空调来抚慰自己的身心,除了因为工作等因素不得不待在室外的人,会主动在外面闲晃的,不是有病就是脑残。 所以我真是有病啊,为什么要跟着她来!我根本就没有义务来啊!为什么我要做这样白痴的事情啊!游少菁用手敲着不锈钢扶手自怨自艾,可是却因为扶手那金属物特有的冰冷而马上缩回了手,放在嘴边哈着气取暖。 是啊,在这个天寒地冻、眼看就要下雪的时候,最理想的状态应该是在有暖气的屋子里,窝在铺着长毛坐垫的沙发上,喝着热饮看电视才对,可是游少菁却偏偏在这个时候,在室外高处活动着。 为什么要这样啊?这到底是谁的错!游少菁在心里呐喊。 其实答案很清楚,因为那个罪魁祸首就在游少菁前面不远的地方,用游少菁望尘莫及的速度前进着。 凌岩身上只穿了一件厚运动服,连外套都没加,也没有戴帽子、手套等保暖用品,可是却丝毫看不出畏寒的样子,脚步轻快地在前面小跑着,不时还会回头看看游少菁,催促一句:“快一点、快一点啊,不然他要跑了。” “我走不动了,要嘛你自己去,要嘛你背我!”游少菁咆哮。 她觉得自己实在是太无辜了,才刚放学、正盘算着今天这么冷、要不要买材料回家做火锅时,就被凌岩二话不说地拖了出来。 问凌岩有什么事,凌岩就用她那种理所当然的态度说:“我们去捉鬼!” 是啊,凌岩是个修行者,所以课余时间接受降妖除鬼的业务,既能增进修行,又能赚钱,而且还算做了好事,真是三全其美,何乐而不为啊。可是,什么叫“我们去捉鬼”?她凭什么要游少菁陪她捉鬼啊?游少菁又不是什么世家子弟、天才少女,像她这样的普通少女,没道理要主动到有鬼这种危险东西在的地方去啊! 可是凌岩根本不听这些合情、合理、合人性的解释,她就是认定游少菁有责任和她一起去处理与鬼有关的事,所以也就毫不客气地强迫游少菁同行。游少菁论武力不是凌岩的对手,讲道理她又不听,而且自己又有把柄在她手里,虽然一肚子不愿意,也只好任其摆布了。 “游少菁,快一点……” 又开始叫了,真是的。对凌岩他们这种修行者来说,这世界上最没用的科技产品大概就是电梯了吧?因为他们从来不搭,而且还霸道地不许别人搭。 游少菁想不透,为什么每次被凌岩拉出来,只要和高楼建筑有关,她们就必定要爬楼梯?而且今天的楼梯,还是修建在楼体之外,在这样的凛冽寒风中,她们就一前一后地顺着楼梯往上爬,越往上风就越大,风越大当然也就越冷。游少菁已经冻得手脚麻木了,可是眼前通往大楼内部的所有入口偏又都被牢牢锁着,不然她早就不管凌岩,自己进到大楼里面去了。 这栋楼的设计师和管理员,你们最好都被鬼吃了!这样的安全楼梯,只会增加使用人的不安全指数吧,我恨你们…… 九楼、十楼、十二楼……最后,游少菁在“十三”这个不吉利的楼层上停了下来。 当然,什么十三不吉利,那只是西方人的迷信,自己只接受东方式的迷信,十四层听起来更不吉利,而且反正已经爬不动了,还不如在这一层停下来。 “游少菁……” 怎么还没走远啊,你自己爬就好了,不用这么关心我。游少菁坐在台阶上喘着气,拒绝响应凌岩的叫声。 过了一会儿,凌岩的声音又传来:“我在十六楼,已经把通道门弄开了……” 游少菁马上跳了起来,能够进入大楼里不用在这里吹风,她当然愿意多爬三层楼。 又气喘吁吁地再爬了三层,游少菁终于冲进大楼里,长长地吐了口气:有暖气的地方就是……不对啊,里面怎么这么冷?就好像自己走进的不是商业大楼,而是冰库。 游少菁下一秒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就在正对着通道门的走廊上,四、五道虚幻的身影正围着凌岩,和她战成一团,而再远一点的地方,还有三个白领打扮的男女正往电梯方向逃窜。 你看看,连恶鬼都知道要坐电梯,你们这些修道者却冥顽不灵,游少菁白了凌岩一眼。 凌岩看到游少菁上来,急忙对着她叫:“拦住他们,不要让他们跑了!”原本调查到的恶鬼数目是两个,可是当她来到这里之后,却有第三个被恶鬼附身的人在旁偷袭,使得原本稳占上风的情况出现了变化。 游少菁看到情况紧急,来不及再去想自己已经双腿酸软、四肢发麻,居然大吼一声,用很快的速度冲过凌岩和那些厉鬼身边,往那三个人追去。 游少菁在行动中总是慢半拍,凌岩也看得出来,不是游少菁故意拖延,而是她的体力真的不行,连同龄少女的基本标准都达不到。 凌岩不明白,游少菁有那样好的老师——她到现在还认为刘汉是游少菁的老师——为什么不能从体质方面好好锻炼自己一下呢?要知道好的体质是一切修炼的基础啊。 不过,游少菁除了体质不好、经验不足、关键时刻反应不过来、对待除鬼的心态不太正确之外,她的实力基本上还是让凌岩心服口服的。 和凌岩相同年纪,不但能驾驭飞剑——使用飞剑必须得到飞剑的认同,可不是有个好长辈给你一把飞剑就可以用的;凌岩虽然因自信而骄傲,可是也知道若有一把飞剑,现在的自己也绝对没有驾驭的实力——她要是知道玲珑剑选择主人的宗旨是越没用越好,不知会做何感想;而且似乎还曾得到地府鬼差的指点——凌岩不知道,她的梦中情人刘汉,其实就是一个鬼差——这种实力和机缘,让凌岩就是想要嫉妒也提不起勇气。 要是游少菁能够更认真地对待修炼这件事,能更认真地对待捉鬼这项工作,她的成就一定无可限量,可惜游少菁对这些都不屑一顾,并不打算好好努力。 凌岩会成为游少菁的朋友,是因为那是刘汉的愿望。 刘汉很疼爱、关心游少菁,这点凌岩看得出来。所以,她愿意按照刘汉的意思去做,虽然很清楚自己根本和游少菁合不来,可是依旧愿意为了刘汉尝试做游少菁的朋友。 因为刘汉希望自己能帮游少菁在修炼方面得到更多经验,凌岩也就愿意把自己多年的心得毫无保留地告诉游少菁——虽然这可能没什么用,因为游少菁的实力应该在自己之上;也愿意一改自己喜欢独来独往的个性,带着有时候很像累赘而且一百个不愿意的游少菁到捉鬼现场实习。 经过这段时间的“合作”,凌岩发现游少菁的实力弹性很大,要她按部就班地捉鬼,百分之百会搞砸;可要是遇上突发事件,她却总能一举得手,处理得干净利落。这就是缺乏经验的缘故吧?所以刘汉才希望自己能够多教她一些遇到事情时的应对之策。 现在就是一个混乱的时刻,也是最适合游少菁发挥实力的时刻。 只见游少菁往那三个人冲去,其中一个男人连续施展了几道法术来阻止这个少女的追击,但是游少菁连脚步都没有被打乱,依然前进,而那些法术在接近她之后,也自然被弹开了——这是钟学馗早就做好的防护法术,当然不需要游少菁自己来发动。在经历过许多次危险之后,游少菁早就成了惊弓之鸟,不把防身准备工作做足,就不敢出门。这样做的好处就是,在被凌岩不分时间地点地拖出来时,心里多少还有些安全感。 就这样,那三个附身在人类身上的恶鬼很快就明白了,他们的攻击对游少菁没效果,而这个少女眼看就要冲过来了,电梯却依旧停在顶楼没有动静。 凌岩果然是对的,电梯这种东西真不可靠啊。看着那三个人脸上惊慌的表情,游少菁在心里这么想着。 由于摸不清游少菁的底细,而那些准备当炮灰的厉鬼又都被放出去纠缠凌岩了,因此几个恶鬼在面对游少菁时,并没有抵抗的念头,而是想着逃走。其中那两个附身在男性身上的恶鬼相互看看,忽然双双伸手,把那个附身在女性身上的恶鬼抓起来往游少菁扔去。 这种攻击太出乎游少菁意料了,本来就经验不足的她,根本没有来得及做出什么反应,那个恶鬼附身的人就撞在她身上。正在往前跑的游少菁和迎面飞来的人体相撞,发出了“砰”的一声——那个女人的头部正好撞上了游少菁的额头。 游少菁一个少女,怎么经得起这种被恶鬼附身后、已经不算正常人类的肉体碰撞,惨叫一声倒在地上,只感到头晕眼花。 那个附身在女子身上的恶鬼,本来已经觉得自己被同伴们的出卖行为判了死刑,没想到眼前这个少女此时表现出来的软弱,竟然和之前的强悍大相径庭,于是来不及多想,出于求生欲望,她张开双手往游少菁的脖子掐去。像这样纤细的少女脖颈,平时她只要稍微用力就能扭断,可是今天,她的手却自己伸到了死亡在线。 随着那个女子一个张嘴瞪眼的表情,她连呼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就整个人往后倒去,一团黑气从她身上飘了出来,迅速凝缩,最后成了一粒小小的珠子滚在地上。 游少菁揉着额头,从地上爬起来。 真是幸运,这个女人想要掐死自己时,正好把手按在了自己的项链上——以波儿象的乳牙当坠子的项链,绝对是对付恶鬼的终极法宝。 她用脚推推那个女人,对方顺势倒向了另一边,似乎还活着,可是她的灵魂不知道有没有受到伤害。 被恶鬼附身的人结果都不会太好,一种是被恶鬼一直控制到死,最后连灵魂都成为恶鬼的粮食;一种是被人强行把恶鬼从身体中驱出,或是半途被恶鬼舍弃,这种人的灵魂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伤害,轻的大病一场,重的会发狂而死。 只有精神意志力格外坚强的人,才有可能用自己的意志把恶鬼从体内赶出去,虽然也会因此衰弱一段时间,但并不会造成永久性的伤害,甚至可以说,经历了这样的锤炼,这个人的精神和意志力都能更上一层楼。可惜这种人大少了,至少游少菁没见过。 这个女人的灵魂已经受到伤害了吧?她被恶鬼附身的时间不短,而且又在一身鬼气的时候碰到了波波的乳牙。可是这不是同情她的时候,游少菁知道,她在恶鬼的操纵下已经伤害了不少无辜的人,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只是这个女人又何尝不无辜呢?恶鬼啊,这些都是恶鬼的错!可是,恶鬼又是从人类的心灵中生出来的……唉,这笔帐是算不清了,自己还是做好眼前的事吧。 游少菁看到电梯终于来了,那两个被恶鬼附身的男人已经向电梯中逃去,自己现在追赶是来不及了,于是把手一扬,大声喊:“玲珑!” 玲珑剑早就在等着发挥威力、证明自己比这个笨主人有用的机会了,于是立刻从游少菁的手腕上飞射出去,直扑那两个附身在人类身上的恶鬼。只听“砰”、“呜啊”、“匡当”……等一连串声音传来,玲珑剑已经超额完成了任务,不仅把那两个男人打倒在地,连那碍事的电梯门也一起打了个稀巴烂,然后画着游少菁并没有操纵的优美曲线,在走廊中又飞了三圈,才飞回游少菁的手腕上。 这个飞剑果然灵性强啊,独立自主的意识似乎越来越明显了。游少菁这个完全不被飞剑放在眼里的主人,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半天无语,直到凌岩从后面走上来说:“这些物品损坏的费用,就从你的酬劳里扣。” “什么?” “是你弄坏的!若不想损失金钱,以后就注意控制自己的力道吧。”凌岩调查过游少菁的身世,知道她独自过活不容易。 “不是,我问的是……我也有钱?” 凌岩皱眉说:“那当然!”难道她以为自己定那种会独吞酬劳的人。 “哇,太好了!本来缴了冬季暖气费之后,我就要动用……呵呵呵呵。”她原本以为这次恐怕不得不动用猫猫的抚养费了,那是狄云浩留给猫猫的钱,若非万不得已,游少菁是不会动用一分的。凌岩这个兼差,酬劳可是很多的,分给自己十分之一就够一家子吃一个月了,真是难得的好消息。 游少菁的脸上终于有了笑容,她从地上把三粒鬼珠都捡起来,递给凌岩:“给你,恶鬼变的。” 凌岩没有接过来,反而盯着游少菁看了一会儿,然后才缓缓摇头:“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修道者处理恶鬼时,是不能把它们变成鬼珠的吗?” “啊?”恶鬼被打倒之后不都会变成鬼珠吗?这游少菁都已经习惯了啊。 “这是只有地府的鬼差才有能力做到的。由于鬼珠有很多别的用处,地府怕阳间的修道者私留鬼珠,因此是不会把这样的法术传给活人的……” 这话好别扭啊,难道自己已经死了?游少菁咧咧嘴。不过仔细一想,前面那一个恶鬼足被波波的乳牙弄死的,后面的两个是被玲珑射死的,都和自己没关系,所以就抿着嘴不说话。 “我不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学来这些法术,可是最好不要随便在别人面前施展。还有,鬼珠也不要随便给别人看到,还是有些修行者无法消除贪念。” 游少菁用力点头,这类有关于人身安全方面的忠告她很容易接受,而且会认真遵守。凌岩虽然有点不讲理,可是心肠很好,游少菁虽然不知道凌岩他们处理的恶鬼是什么样子,可是看起来,自己以后要更加注意,不仅不要随便让别人看见鬼珠,而且也不要在别人面前制造鬼珠。要是因为鬼珠而遭人杀害的话,那就冤枉了…… “还是你收着吧,这里的保全应该已经听到动静了,我们快走。”凌岩拖着游少菁,又走向楼梯间。 “为什么还要从那里走,电梯不是已经在眼前了吗?”游少菁奋力抗议着。 “快点,别磨蹭了!”凌岩就是看不惯游少菁这种慢吞吞的个性,“还有两个恶鬼等着处理呢!入夜之后就更难对付了。” “什么?还有两个?” “也许是两个,也许更多。” “为什么啊?我为什么要去!放我回家……” “快点,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知轻重!”凌岩认为游少菁是在撒娇,于是用自己占优势的体力硬拖着她走了。 ※※※※※※※※ 每当到了吃饭时间,游少菁的家庭成员们才会体认到她这一家之主的重要性,并且这种重要性会随着吃饭时间的推迟而不断增长。 今天,游少菁在家庭成员们心目中的重要性,已经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因为时间已经接近晚上十点,她还没有回来,而且家里面一点吃的东西都没有。就算斑斓会使用微波炉,但面对白米干面这类粮食,也束手无策。 猫猫已经蹲在门口,牢牢占据了一开门就会被看到的地点,以便在游少菁一进门时就能从她手里要点吃的;波波则在门口和窗台间来回奔波着,一会儿趴在门上听动静,一会儿又在窗户上使劲盯着游少菁回来的必经之路,似乎这样就能让游少菁回来的时间提前一些。 钟学馗大约从五点左右就开始焦躁不安,开始时他把这种不安归因于自己在担心游少菁的安全,可是游少菁打电话回来说她和凌岩在一起之后,他的担心并没有消减。虽然明知道现在的游少菁,在处理凌岩能够受理的事件时,应该不会有什么危险才对——凌岩是个稳重的人,超出她能力范围的事,她会选择回家去和长辈们商量,特别是在经历了山上的那次遭遇之后。可是钟学馗依旧感到不安。 难道自己真的是在为晚饭的事烦心?钟学馗这样想着。 不过最近钟学馗总是感到心烦意乱,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 斑斓原本是家里最稳重的成员,特别是前些日子从山上回来,带回一个奇怪的物品之后——斑斓很宝贝那个东西,谁也不给看——他几乎连吃饭时间都觉得浪费,要不是游少菁逼着,他似乎宁愿不吃也要把时间用在研究那个怪东西上。 可是今天他好像也有些沉不住气了,虽然没什么不安的举动,可是钟学馗已经看到他好几次抬头看钟了。 游少菁进门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十五分了。 她的样子很狼狈,出门时全副武装的手套、围巾、帽子全都下见了,羽绒衣也破了一个大洞,里面的羽绒都露了出来!还夹杂着几根根本没有加工的长羽绒,可见她贪图便宜买地摊货的后果。她的脸颊和双手都被冻得没了血色,手指上勾着几个食品袋子,可是那种僵硬的姿态,看得出是完全没力气握住东西了,只能让东西挂在冻僵的手指上。而且进门后在灯光的照射下,就可以看见游少菁脸上、手上都有一些凝固的暗红色东西,经验丰富的斑斓一看,就知道是冻结了的血迹。 游少菁显然已经筋疲力竭,当猫猫和波波争先恐后地扑到她面前时,她只是松松手指,让其中一个袋子落在地上,任由波波和猫猫为了袋子里的熟食争夺起来——平时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她都会把东西平均分给他们两个的。 “游丫头,你怎么了?哪里受伤了?” “汪汪汪汪……” 游少菁拖着脚步进门后,就重重地把自己扔进沙发里,也不理睬钟学馗他们的询问,而是下了一道命令:“斑斓,你去做饭!” 我?斑斓看看自己的爪子,再看看游少菁。别说他现在是条狗,就算依旧是那位地府大将军,身为男人,又一向身处高位,也从来不会做什么饭啊,能学会用微波炉已经是极限了。 “波波去!” “噗噗噗……!”小猪刚刚带着夺来的食物躲到了窗帘后面,现在正伸出头大声抗议起来。 “猫猫!”正在大口猛吃的猫猫,则是连回音都没有。 “可恶,一个个光吃不做事……”游少菁愤愤地咕哝着,紧紧抱着沙发上的大布偶取暖。 完了,她今天的经历一定很不愉快,大家又要有当出气筒的心理准备了。 就在家庭成员们一个个提起了十二分的小心时,却听见游少菁咕哝着:“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吃的没有,气死人了,累成这样还要给你们做饭……”说着说着,却渐渐没有了声音。斑斓走上去仔细一看,她竟然已经睡着了。 游少菁显然是累极了,鞋子也没脱,脸朝下趴在那里,已经发出了微微的鼾声。 “唉……”从她进门就想和她说话,却一句也没插上的钟学馗,看着她这副样子,叹了口气。 游少菁只是个普通女孩,钟学馗刚认识她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是想当然耳地把这个表现得很强悍的女孩,当作一个可以承担事情的人。当钟学馗终于渐渐意识到游少菁不过是个普通少女之后,却惊讶地发现,在经历过多次特别事件之后,游少菁正慢慢忘掉她的普通人身分,变得越来越不把危险当回事。就好像她今天带回来的这些伤,要是在以前,她一定大惊小怪地忙着处理,好像自己快要失血过多般地惊慌失措,但现在她却是一副完全不在意的样子。 然而,可怕的就在于钟学馗知道她并没有应对那些危险的本事,不论玲珑飞剑也好,钟学馗的鬼画符也好,斑斓的经验也好,波波的乳牙也好,这些毕竟都是外在因素,并不是游少菁自己的能力,很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发挥不出应有的作用,钟学馗现在最担心的就是游少菁终将会因这些事情受到伤害。 现在,钟学馗和斑斓在游少菁是否应该参与捉鬼的问题上,出现了一些分歧。斑斓认为要让游少菁接触更多捉鬼工作,这样才能触发她的积极性,甚至迫使她不得不去学习法术;而钟学馗则认为,一切应当以游少菁的安全为重,在游少菁还没被说服学习法术之前,不应该让她冒过多的危险。 他们两个趁游少菁不在时就已为这件事争论过几次,不过钟学馗实在说不过强势的斑斓,每次都会甘拜下风,空有一肚子道理却说不出来。 今天游少菁又被凌岩带出去捉鬼,看这个样子,还不知道吃了什么苦头。斑斓要求凌岩多拉着游少菁去参与捉鬼的事钟学馗也知道,可是这样会不会有点超过她的承受能力?一定要再和斑斓好好谈谈才行。 钟学馗从墙里出来,先为游少菁盖了条毯子,然后拿起游少菁买的那些东西,走进了厨房。 ※※※※※※※※ 恶鬼并不如想象中那么好对付,游少菁觉得,自己就是因为以前面对危险时总是轻易脱险,才会产生麻痹心理,才会对凌岩的无理要求抗拒得不够坚决。 其实恶鬼最危险的地方,不是它们的能力,而是它们的阴险狡诈。人类的阴谋诡计已经够令人胆战心惊了,更何况那些恶鬼其实就是从人类内心深处最黑暗的部分生出来的呢? 现在游少菁终于明白了这一点,因为事实已经给了她最好的证明。 被凌岩拉去进行第二场捉鬼工作时,刚开始还满顺利的,这次她们要去的地方并不在高楼建筑上,不用再艰苦地爬楼梯。一开始,凌岩就很准确地把其中一个恶鬼从被附身的人身上擒获,而且那个被附身的男人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看起来似乎很快就能清醒的样子。 游少菁也终于看到了凌岩是怎么处理恶鬼的,原来是把它封在一张咒符里,据说是要举行什么仪式,以召唤鬼差来把恶鬼带回阴间去。游少菁自己暗暗地想,据说恶鬼在阴间是可以当作业绩的,那些来带走恶鬼的鬼差,大概会把它们算在自己的业绩上吧?总之,游少菁对于阴间的管理制度很有意见,总是忍不住就往不好的方面想。 在捉到了一个恶鬼之后,游少菁的心情放松了下来,认为自己只要躲在凌岩身后、看着她把事情处理好,就可以回去买菜了。谁知道,第二个恶鬼却早已为她们设好了陷阱,等着她们一步步走进去。 她们两个在后来的这一场追逐中,几乎跑遍了半个城市,其间还数次几乎被恶鬼事先设下的陷阱给要了命,更重要的是,那个被恶鬼挟持引诱她们不得不追赶的人质,竟然从一开始就已经死了,而那个恶鬼甚至连她们在看到人质早已死亡之后的愤怒激动反应,也计算进入他的计划中。 游少菁从来都不知道世界上可以有这么多阴谋诡计,连别人的善良、同情,甚至怜悯,都可以被算计进去,当作引诱人走向危险的道具。在这一场追逐中,她只想着追上恶鬼救人,最后能全身而退,其实靠的都是运气和波波的那颗乳牙。恶鬼太害怕波儿象了,就是那种天性相克而产生的深层恐惧,才使得恶鬼的计谋出现了破绽,让游少菁和凌岩得以逃过那个恶鬼最后的机巧,逆转地把恶鬼消灭。 但是,也因此让凌岩看见了游少菁的“项链”。 波儿象这种灵兽,只有地府才有,凌岩根本就没见过,所以最初她根本就不知道游少菁的饰物是什么,只以为那是一件什么护身法宝。 可是游少菁慌乱中并没有想到这些,脱口就说了实话:“这、这个波儿象的牙齿是刘汉给我的,你去问他……”她自以为把事情推到刘汉身上,对刘汉抱着好感,甚至有些爱慕的凌岩,一定不会出卖刘汉,却不知道这正告诉凌岩自己拥有一样多么惊世骇俗的东西。 凌岩呆呆地看着那个不起眼的坠子,怎么也没想到在游少菁身上,连这种东西都有。波儿象的大名她是听过的,可是深知这种灵兽是地府特产,恐怕只有死后才有机会一睹其真面目,没想到游少菁手里会有这种灵兽的牙齿。游少菁,不,应该说是刘汉,他究竟是什么来头,竟然连这种东西都有?凌岩要是知道,波儿象的乳牙就连刘汉那样的身分也不可能轻易得到,不知道会对游少菁产生怎样的看法。 “他竟然连这样珍贵的东西都给你了,可见他对你真的有很高的期许……”凌岩没发觉自己的语气中露出了一种难以掩饰的羡慕,“你为什么不更努力一点呢?弄得他要要求我做你的朋友,帮助你增加捉鬼的经验……”在这一瞬间,凌岩真的有些为刘汉感到不值,因为游少菁对刘汉的用心良苦,根本就完全不领情的样子。 游少菁确实是毫不领情,她简直都快要气炸了。 难怪最近凌岩牢牢地盯着她不放,难怪最近她老是被莫名其妙地扯到捉鬼事件中,原来都是斑斓在背后搞的鬼。这个斑斓,身为宠物,竟然算计主人,回去一定要好好教训他! 斑斓,你给我等着瞧! 斑斓,我不会放过你的! 你等着吧,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游少菁在睡梦中不时地磨着牙,发出这样的声音。这使得钟学馗和波波不由自主地时不时盯着斑斓看:他究竟干了什么,弄得游少菁这么生气?这下子等游少菁醒来,他就要倒霉了吧。 ※※※※※※※※ 游少菁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地,一直在作噩梦,终于挣扎着醒过来之后,又花了一会儿才弄明白自己是在家里。 唉,好歹还活着。游少菁发现,自己对生活的要求真是越来越低了。 她爬起来,发现自己浑身都在酸疼,脸上、手上的小伤口也在隐隐作痛,可以想象自己现在的样子真是狼狈得很,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是…… 她的目光在屋子里打了个转,发现斑斓正很明智地趴在角落里装睡,于是叫了一声:“刘汉将军……” 斑斓没听见,继续睡。 “哼哼……”游少菁出乎意料的,没有立刻冲上去对斑斓施展暴力,而是开始站起来活动四肢,“刘将军,身为当事人之一,我是不是有权利打听一下,你那天究竟对你的心上人说了什么?” “砰!”斑斓跳了起来,瞪着游少菁。 在刘汉的观念中,男女之别是很重要的,“心上人”这样的说词,不仅是对他人格的侮辱——虽然他是一条狗,也没什么人格可言——也是对凌岩名节的败坏,游少菁自己也是个女孩子,怎么能这么说! “你终于睡醒了……”游少菁几步走到他跟前,双手揪住他的耳朵、用力扯着,“你这个阴险的家伙,竟然故意要凌岩带我去做危险的事!你竟然敢算计我,看我怎么收拾你!” 斑斓被游少菁扯得汪汪叫了两声,现在才明白游少菁为什么对他一肚子气的样子,原来是凌岩说溜了嘴。 我这都是为你好。他用眼神这样告诉游少菁。 “别像个老头子一样说话——虽然你就是个老头子,真不明白凌岩看上你哪点了?难道她缺乏祖父爱?”游少菁用手指戳着斑斓的头,“要知道你是我的宠物,不是我爸爸!你用不着这么关心我的未来!还叫凌岩多带我去捉鬼现场增加经验?你这是在增加我的死亡率,你知不知道?我死了对你们没有什么好处吧?” “汪汪汪汪。”你大概不明白,你一直这样下去,死亡的可能性才更高吧?斑斓认真地看着游少菁。 “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反正你不能这样肆无忌惮地破坏我的正常生活!”游少菁在斑斓头上重重一拍之后结束训话,“以后不许再这样陷害我了!” 太不公平了,要是别人犯错,游少菁早就抡起武器(一般指坐垫),没头没脑地一阵狠打了,现在斑斓做了错事,却只是拍几下、揪几下耳朵就算了,这太不公平了!波波站在桌子上,对游少菁提出抗议:“噗噗噗噗噗……”你至少要打他的屁股几十下,再用坐垫敲脑袋几十下,再踢上两脚,再一天不准他吃饭吧! 游少菁当然恨不得这样做,可是毕竟斑斓不是真正的宠物,他的灵魂还是刘汉。游少菁这个年代的女孩,虽然不再讲究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事情,可是与一个异性过分接触还是觉得别扭,尤其是在凌岩表示了对刘汉的好感之后,更加令游少菁意识到刘汉是男性,所以,虽然恨得牙痒痒,但也没办法下手太重。 为什么对钟学馗就没有这么多顾虑? 游少菁虽然放过了斑斓,心里的气其实还没有出完,坐在沙发上继续回忆着这混乱的一天,越想越觉得自己可怜。同时也意识到,自己原来还没有吃晚饭,肚子已经饿得咕咕叫了。唉,懒得动了,不吃了,洗洗澡睡觉去吧,明天还要上学呢…… 不对,他们也没有吃饭啊! 游少菁忽然意识到,钟学馗他们也和自己一样饿着肚子,马上就从沙发上跳了下来。自己一个人可以想不吃就不吃,可是没道理让别人陪自己饿肚子啊,尤其是波波和猫猫,最受不了饿了。 幸亏路上还是分秒必争地把需要的食材给买回来了,要是按照后来的打算,想买现成的回来吃,可就真的什么都耽误了——到了最后,自己根本就没力气做别的,还是凌岩把自己拖上出租车载回来的。 游少菁强打起精神,往厨房走去,难道自己真的注定劳碌命,已经这样了,还不能休息,还得做饭…… 刚走到厨房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稀哩哗啦的一声。 “波波……”游少菁习惯性地大叫,一定是波波饿了,进去偷吃东西,结果打碎了什么餐具。不过她也马上反应过来,波波在自己转身前还在客厅里呢,速度没这么快吧? 走进厨房,就看见系着围裙的钟学馗,正站在厨房里,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盘子碎片。见游少菁进来,讪讪地解释:“我不是故意的……我本来想把菜盛出去的……你去客厅等着,马上就能吃,真的,马上就可以……” “你……在煮饭?”游少菁试探着问。 “是啊是啊,哈哈哈哈……”钟学馗一副心虚的样子。 游少菁的目光落到桌子上,看到了几个盆、碗,里面的确都盛了东西。 有一碗似乎是鸡蛋与西红柿搭配组成的汤,一碗似乎是米饭,以及一盘似乎是自己刚买的炸肉和青菜放在一起被蒸过的东西…… 这是他做的饭? “我,我觉得……你一定还没吃饭,也没力气做了……”钟学馗小心翼翼地解释,也许游少菁会怪他浪费花钱买回来的材料,毕竟他自己心里明白,自己做的东西……刚才已经把波波从厨房里熏出去了…… 游少菁点点头:“看起来还能吃……你先出去等着,我再给你们炸几条鱼。” 钟学馗如获大赦般从厨房里逃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游少菁摆好了饭桌。 餐桌上,游少菁和钟学馗的手艺并排放着,这让波波和猫猫不由得在要扑上桌子去抢东西吃或是要逃走之间痛苦地犹豫着。 游少菁看着钟学馗做的饭菜,苦笑一下,拿起筷子轻轻敲着桌子下令:“吃饭了。” 斑斓马上自己拖出狗罐头,用牙齿撬开来大口地吃——他宁愿吃狗食,也绝不吃桌子上的东西,眼看着今生的大志有了实现的可能,他绝不愿意死于食物中毒;波波小心翼翼地趴上桌沿,小鼻子耸动几下,然后叼过一条游少菁炸的鱼,像个小肉球般地滚了下去,头也不回地钻进了沙发底下;肥猫是唯一无知者无畏的家庭成员,听见游少菁招呼,马上就毫不客气地来到桌边,满桌子看了一圈,大大方方地一爪子将装炸鱼的盘子拖到自己面前,其它的饭菜连看都不看一眼。 原来大家都不笨啊……游少菁叹口气,伸出筷子夹了几粒米饭,左看右看,然后一闭眼,用决绝的姿态放进口中。 已经回到墙里的钟学馗,本来已经偷偷睁开了眼睛,看到游少菁真的吃了一口,吓得连忙又把眼睛闭上。半晌,游少菁那边都没有动静,于是钟学馗又偷偷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发现游少菁并没有露出中毒的表情,而是又夹了一口,然后边嚼边说:“还可以,能吃嘛……你不饿吗?” “不,一点也不饿。”钟学馗用力眨眼表示着,“你,真的吃了?” “还好,毒不死人……”游少菁说着,又吃了一口,然后用水冲了下去,“我以前还吃过很多比这个难吃的,你已经不错了,第一次就能做得这样。” 还有比这难吃的?钟学馗露出不相信的眼神。 “我自己做的。”游少菁边吃边说,“我上小学的时候,爸爸妈妈都下回家,只好自己试着做饭吃,你想也知道,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做出来的东西是什么样吧?过了大半年才算是做得能吃了。” 那个时候的父母似乎都觉得,八、九岁的女孩也该学着做饭了,似乎都没有去想,在没有人教的情况下,游少菁自己要怎样才能学会煮饭?而游少菁每次总是要把自己做的东西吃光,然后在父母晚上回来问“中午自己做饭吃饱了吗?”的时候,回答“吃饱了”。所以后来,父母吃到游少菁煮的饭菜时,都觉得她会做饭是理所当然的,并没有去关心她是怎么学会做饭的。 “所以,能有人做饭吃就已经很幸福了,我一点都不挑的!”游少菁边吃边眯着眼睛对钟学馗说,“你要是不介意,以后干脆我们家由你负责来煮饭好了,我要专心去捉鬼呢,刘汉将军和你都是这么想的,对吗?” 屋子里传来一片惨叫声,只有游少菁依旧怡然自得地吃着饭。 “你们不会觉得我就应该家务、课业、捉鬼事事都包了吧?我可没有那么高的才能啊……” “要不斑斓你来学做饭,有决心总能学得会的,你看我,不是也学会面对恶鬼了吗……” “再不然你们就……” 屋子里只剩下游少菁絮絮叨叨的声音,其它生物则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二章 更糟糕的夜晚 雪开始下的时候,风停了。 游少菁拉起窗帘往外面看时,雪已经下了薄薄一层,把外面的世界打扮成披着白色轻纱的模样。大朵的雪花在空中旋舞着飘落下来,用连眼睛都看得见的速度堆积。 好的是,风终于停了,没有出现预想中风雪交加的恶劣情景;糟的是,明天早上路一定很难走,自己还要上学呢,是不是现在就应该做好跌得四脚朝天的心理准备? 还有一件事,自己的棉手套在今天的捉鬼行动中弄丢了,明天要怎么骑车啊?没有手套,手指会冻掉的。 游少菁经过了今天的那番争斗、奔波,已经很累了,可还是强打着精神,想让自己去橱柜里找找去年的那副手套,不知道搬家时有没有带来。她搬到这里来的时候,正好是心情最混乱时,很多东西都弄得七零八落的,到了需要用时就找不到。 唉,真是的……游少菁钻在柜子里翻了半天,终于找出了一副棉手套,却是自己在国中时戴的,现在似乎有些小了,不过勉强还能凑合吧,有得戴总比受冻好。游少菁在手上比划着,觉得自己在这几年里虽然身高没变,可是长胖了——这真是一个糟糕的讯息呀。她不敢想象自己本来就矮矮的,再变得胖嘟嘟会是什么情形,真是太可怕了! 正当游少菁胡思乱想着准备上床睡觉时,窗外忽然传来嘈杂的人声。现在已经接近午夜时分了,忽然响起的喊叫声格外刺耳。游少菁听着,似乎是一大群人在追赶一个什么人,就那样追逐着从自己的窗外跑过去了。 怎么回事啊?游少菁按捺不住好奇心,掀开窗帘往外面看去。 借着小区中的路灯,游少菁看见一群人正往小区出口的方向跑着,人人都是匆忙狼狈的样子,甚至还有人在这样的大雪夜里没来得及穿上外套就出来的。 游少菁现在已经看不见他们在追赶的人了,不过还能听见人们在喊着:“捉住他,别让他跑了!” “大家快啊……” “拦住他,拦住他,他是抢匪!” “小心,他挟持了一个孩子……” “报警了吗?警察怎么还不来!” 听到这一类的话,游少菁明白,这些人都是小区中的居民,正在追赶一个抢匪,而且那个抢匪似乎还绑架了一个孩子当人质。 这个小区的治安不太好,不时就会出现这类案件,窃盗时被撞见了就变成抢劫的也大有人在。不过像这样被发现了之后还挟持小孩当人质的,倒是前所未闻了。 这种人渣,捉住枪毙好了!游少菁最看不惯的就是成年人仗着自己多活几年得来的体力欺负未成年的孩子,有本事就直接找成年人,只会欺负比自己小的,算什么。 不过,很奇怪啊…… 那个抢劫也好、偷东西也罢的抢匪,怎么会选择今天晚上出来作案呢?从今天早上开始,应该所有人都知道就要下雪了吧?说起来,如果是下雨天的话,说不定还会给小偷们提供更好的作案时机;可是在雪地上,行动的痕迹会被清清楚楚地记录下来,这个人怎么会选择这样的天气出来“工作”呢?他们的工作应该没有任何时间限定、自由度很大的吧,有必要一定要选择这么容易留下痕迹的时间吗?还是因为,他根本就不在乎留不留下什么痕迹呢? 游少菁本来觉得自己一定是已经疲倦到倒在床上马上就会入睡的程度了,谁知道上床之后竟然睡不着,翻来覆去就是想着刚才那群人——想着那个被抢匪劫持的孩子,想着那个奇怪的抢匪,他的行为怎么就是让游少菁觉得……不能再想下去了,再想自己就要失眠了…… 游少菁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忽然听见外面似乎传来开门的动静。 她警惕地坐了起来,仔细听听,外面又没有什么动静了。 游少菁并不担心自己家里遭小偷,即使这个小区的治安情况再不好,她对自己家里的安全措施还是很有自信的,且不说钟学馗布置的那些保护法术,就算只看到钟学馗那张脸,也足够“治疗”窃盗爱好者的扭曲癖好了。 不过,也许是因为整天对着钟学馗的那张脸看,已经看得麻木,游少菁已经不再那么信任钟学馗那张脸的威力。又等了片刻,决定出去看看。 当她披上外衣,走到客厅的时候,正看到斑斓鬼鬼祟祟地在开门——刚才听到游少菁房间里的动静,吓得他们暂时停止行动,等游少菁似乎又睡着了之后才又开始动作,没想到被游少菁逮了个正着。 “你们要去哪里?”游少菁皱着眉头的表情,充分表现出“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句古诗的深刻内涵。 “汪汪……”斑斓低声叫着。波波则马上跑到游少菁脚边,“噗噗噗”地叫起来,挥动小蹄子,一个劲儿地指斑斓,意思是说:我是被逼的,全是他的主意! 不用波波说,游少菁也明白一定又是斑斓。自己怎么就养了这么一只喜欢背着主人摆弄事情的宠物呢! “斑斓,你想去干什么?是不是和刚才那个事件有关?”游少菁问。 斑斓点点头。 “那个抢匪是被恶鬼附身的人?”游少菁大胆地假设。 看吧,这就是长期与这些家伙在一起的后遗症。正常人有谁会在遇事之后第一时间产生这种推论啊!自己已经完全被这些怪力乱神给感染了!游少菁悲愤地想着。 斑斓又点头。 “所以你们打算去处理这件事?” 斑斓再次点头。 “知道了,我真是倒霉透了!”游少菁怒气冲冲地回答,然后就开始在睡衣外面一层一层地套衣服。这个季节,又是半夜三更的,外面一定冷到不行,不多穿点会冻死人的。斑斓他们长着毛当然不怕,自己可是个普通的少女。 “汪汪汪汪……”斑斓看到游少菁似乎也要一起去,忍不住叫了几声。 “你不用一副关心我的样子,其实你心里很得意,对吧?我主动往那种倒霉的地方去,不是正合你的心意!”游少菁用脚推着斑斓往门外走,一边这么说。同时一把揪住正准备到她被窝里睡觉的波波,塞进了羽绒衣的口袋里。 游少菁就是这种人,刀子嘴豆腐心,只要让她看到了,心地善良的她根本不可能不管,虽然她自己对这类事十分厌恶。 斑斓看看游少菁,心里忽然觉得,自己确实太心急了一些,其实不用自己做什么,这个少女总有一天也会主动去学习那些对付恶鬼的技能,因为以她的性格,她不可能眼看着世人在恶鬼的威胁下受苦,而她这个知情者却什么也不做。 过去,刘汉认识很多这样善良的人们,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他们都为了实践自己的良知而战斗不休。或许之前,刘汉从来没想过,这其实是个性造成的必然结果。 游少菁出门之后,发现外面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冷,风停了之后,寒冷也跟着退却,大雪用疯狂的速度覆盖大地,周围一切看起来都毛茸茸的,反而多了份温暖。 刚才走过的人们脚印还留在地上,想要跟上去很容易。 游少菁用围巾捂住口鼻,再把外套的帽子扣得密密的——这倒不全是为了防寒,主要是怕别人认出自己。 她带着斑斓在雪地上没走多久,就听见前方传来了人声的喧哗;再走近一些,甚至看见了警灯的闪烁,看来那个绑匪已经把事情闹得很大了。真是可恶,他就不能像某些恶鬼一样,采用不动声色的方式吗?那样别人处理的时候也可以减少很多麻烦啊。 又走近一些,游少菁发现,人类爱看热闹的习性真是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变,在这样的大雪夜里,竟然还是有很多围观群众,而且还有不少像游少菁一样正在匆匆赶来的,以至于警察们不得不特地分出人手来维持现场秩序。 游少菁看到,这座被看热闹的人和警察包围的建筑,是小区里一栋类似厂房的建筑,上面有四座很大的水塔,她看到那个绑匪就挟持着小孩站在其中一座水塔上面,时不时就挥舞着手中的小孩,做出往下投抛的动作。孩子的家人也挤在人群中,看到这个动作,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哭声,令听到的人无不动容。 “哈哈哈哈哈……”那个水塔上面的男人不知道正在和警方进行什么交涉,发出了一阵狂笑,“你们都给我滚开,不然我就把他扔下去了……呜……喔……”他一边从嘴里发出怪声,一边不时弄开小孩的双臂,让大哭的孩子做出飞机滑翔的动作,在水塔上面来回“飞行”。 “疯子……”游少菁低声咒骂。 这个人正处于被恶鬼附身的最后阶段,连最后一点人性都正在消失中,很快就要变成恶鬼的一顿美食了。但是,这时候的这种人也是最疯狂可怕的,就像是要把生命中所有疯狂一次全释放出来一样,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那个水塔看起来很光滑,没有多少可以借力攀爬的地方,那个男人正站在最高的顶部,就算有人想爬上去接近他,他也可以在第一时间内发现。 而且,这里视野空旷,就算警方想不顾一切出动狙击手,在这男人中弹之后,孩子也会掉下来摔死,根本不可能接住他。 游少菁叹口气,她知道更可怕的是这个男子根本没有下来的打算,他现在只是在等待生命结束、灵魂被当作美食的那一刻而已,到了那时,他手里的孩子还是会摔下来。 “斑斓,快点,咱们上去!”游少菁躲在人们视线看不到处,拿了两张隐身符,分别贴在自己和斑斓身上,“待会儿我用波波去打那个恶鬼,你一定要接住孩子!” “汪汪!”斑斓点头。 或许游少菁自己并没有意识到,她现在在面对这种情况时,已经一副驾轻就孰的专家模样了,除了她自己没有什么本事之外,处理事情的方式和果断,其实一点都不逊于凌岩。 不管你自己愿不愿意,这条路你是不可能不走下去了。斑斓看着游少菁的侧脸,这样想着。 虽然用了隐身符,可是游少菁和斑斓走路时依然会留下脚印。在这种大雪之中,要是让人们看见一串脚印由远而近,但是并没有人影,新的都市传奇就要出炉了。所以游少菁很小心地踩着别人留下的脚印前进,又要小心不被人碰到。好在他们选择走建筑物背面,而由于那个男人是在水塔的正面,这个方向除了几个负责警戒的警察之外,没什么看热闹的人。 游少菁一侧身,越过那个守在门口的警察,溜进了建筑物。那个警察感到自己身边似乎有微风掠过,可是在这样的天气中,当然也不会对此有什么疑惑。 游少菁进入了这栋建筑,才知道里面原来是一个像锅炉房一样的地方,要不是有今天这件事,她恐怕永远也不会关心这里面是什么。她绕着那三个大锅炉转了几圈,发现屋子一角有一个可以通往屋顶的通道。 现在那个通道口敞开着,下面是焊在墙上的铁梯,有几个警方人员正在下面商量对策,可是那条通道周围倒是没有人。 要从那里上去吗?自己今天真是跟“爬”这个字很有缘分啊。游少菁怨叹一声,认命地绕过那些障碍物,来到了梯子下方。 爬楼梯她是很擅长,可是这种梯子,而且每一阶的距离还那么大,这要怎么爬得上去啊?咬咬牙,游少菁伸手抓住梯子,开始往上爬去。 斑斓看到她那笨拙到令人惊讶的动作,目瞪口呆地跟在后面。虽然他现在是一只以四肢奔跑的动物,但爬这个梯子恐怕也比游少菁要轻松一百倍。到了最后,斑斓实在看不下去了,而且也为了避免游少菁从梯子上面摔下来发出声响,只好违背自己谨遵的“男女授受不亲”教条,从下面用力顶着游少菁的屁股,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算是把游少菁给弄了上去。 其实那些警察有好几次听到动静——主要是游少菁从梯子上下滑时发出来的,不是惊叫声,她的神经已经在最近几个月受到很好的锻炼——不过钟学馗的隐身符效力不错,他们并没有发现什么,也没有想到要顺着梯子往上爬检查一下。 游少菁趴在建筑物屋顶大口喘气,她现在觉得,爬大楼楼梯是件多么令人愉快的事情——至少和爬这样的梯子相比的话。 “呜呜……”斑斓竭力压低的声音在耳边提醒她,事情才刚刚开始。 游少菁抬起头,发现自己和斑斓虽然没现出身影,可是却在建筑物屋顶上这片平整的雪地上留下清晰的痕迹:斑斓的脚印和游少菁自己半个身体趴在上面的印记。待会儿走的时候一定要记得消灭证据。 幸亏那个男人是在水塔的另一面,被遮挡住视线的他,并没有看见雪地上两种脚印正慢慢转到他下方。 “斑斓,准备好了吗?”游少菁问。 “汪汪。” “那好,随时准备行动。” 游少菁死死盯着那个男人,而男人依旧在上面大声笑着,咕哝着一些古怪的话语。那孩子的哭声已经低了很多,毕竟一个那么小的孩子,受了这么多折腾,肯定已经到了极限。 游少菁在等待着机会。 看到那个男人因为下面的喊话而移动了位置,踩着水塔边缘往里面走了一些的时候,她知道时机到了,于是掏出口袋里的波波,飞快地往他身上贴了一张隐身符,然后把这个在口袋里都能呼呼大睡的小家伙拿在手里,像抛铅球般地抛向了那个男人。 一声不像是人类发出来的嚎叫,从男人口中传了出来。 游少菁一直不能理解恶鬼究竟对波儿象怀抱着什么样的恐惧,现在她终于亲眼看见了。附身在男人身上的恶鬼,在发现飞向自己的是什么东西之后,除了发出一声惨叫之外,竟然什么都没做,而是从男人身体中飘了出来,蜷曲着摆出任人宰割的样子,然后就被炮弹般飞来的波波一蹄子拍得消散,再也没有一丝痕迹。 真是可怕,用飞剑打还会剩下一颗鬼珠呢。 失去了恶鬼的支持,已经灯枯油尽的男人立刻一头从水塔上栽了下去,在人们的惊呼声中跌落到地面,发出了“砰”的一声闷响。而那个小孩则在这之前就已被他松开,并且往这栋建筑物的屋顶掉落——即使这样,一个这么小的孩子,从那么高的水塔顶上落到屋顶,也是凶多吉少了。所以一看到这个情景,孩子的家人立刻昏倒了好几个。 游少菁要的就是孩子落往这个方向,早就守候在旁的斑斓已经一跃而起,高高跳起来把小孩衔在口中,然后在落下来时就地一滚,化解了孩子落下的冲力。而游少菁用在斑斓身上的咒符也发挥了良好作用——可以使人的力量、弹跳力等提升的咒符,在狗身上也一样有效。 斑斓轻轻把孩子放下来,发现他虽然已经哭得声音嘶哑、昏昏沉沉,可是并没有受到更多伤害,只要父母细心照顾一段时间,他应该很快就能复元。 游少菁看向斑斓,后者给了她一个肯定的眼神。 太好了,这么小的孩子,却要经历这样可怕的事情,幸亏他没事。游少菁长长松了口气,觉得自己的力气已经用完了,一动也不想动了。 “噗噗噗噗……”被当作武器扔出去的波波,本来落在下面的雪地上,现在自己爬上来,要找游少菁算帐了,“噗噗噗噗,噗噗噗……”你太过分了,竟然这样对我! “好了,波波,”游少菁根本就毫无歉意,“你不要再吵了,他们马上就要上来了。”说着,拿起波波硬塞进了口袋里。波波在里面挣扎了几下,听到人们确实在吵吵嚷嚷地爬上来时,也就老实了下来。 游少菁尽量让自己待在一个小角落中,看着一群人冲上屋顶,然后在发现那个孩子还活着时兴奋地大喊大叫。 她和斑斓一直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人们讨论着那男人怎么会突然摔下去,这孩子又怎么会这么幸运,正好落在积雪比较厚的地方,毫发无伤。他们丝毫没有意识到这存他们眼前发生的一切,其实是由一人一狗演出的一幕喜剧。 游少菁和斑斓静静地听着,斑斓仰起头,看见游少菁的嘴角带着一抹笑容。 等到人们终于散去,警察们的现场调查也结束时,游少菁已经站得腿都麻了,她牛跑到屋顶边缘往下看看,确定附近没有人之后,便准备沿原路返回,但是当她来到那个通道口的时候,却惊讶地发现门已经被人锁上了,而且是从下面锁上的。 游少菁在短暂的惊讶之后,就开始摇晃那个通道口的小门。那道门的结实程度,还是值得她这个花了小区管理费的住户满意的,至少在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后,那道门依旧纹风不动,可见建商的报价并没有从中捞住户的钱。 他为什么不捞啊,为什么不用木头门代替啊!或者偷工减料也可以啊!游少菁气急败坏了。 雪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风却又开始渐渐加大起来,站在屋顶上,就格外能感受到这种变化。游少菁被冻得瑟瑟发抖,可是却毫无办法,只能在屋顶上打着转。眼看着时间一点一滴过去,难道自己就要一直被因在这上面?为什么这么倒霉!老是遇到这样的事!游少菁不住地跺着脚、哈着气:心里又急又气。 斑斓在屋顶上转了几圈,又沿着屋顶的边缘往下面看,最后回到游少菁身边,用嘴拉着她的衣襟,把她往屋顶边缘拖去。 “你干什么……斑斓,你不会是想要我从这里跳下去吧?”游少菁的反应能力有时候是很快的。 斑斓用力地点着头,鼓励游少菁往下看。 在这个角落里,屋顶的正下方正好有一个大雪堆。游少菁知道,这个雪堆的下面是一大堆枯枝败叶,因为她从秋天开始,就看到这个小区中负责清扫的人把扫起来的落叶堆在这里。刚开始时,他们还想把这些落叶烧掉,可是受到小区居民强力反对,于是就都堆在这里,据说是想要在冬天烧锅炉时再烧掉——真不明白那些人为什么非得把它们烧掉,而不是想办法运走。 反正结果就是它们到现在都还在这里,而且已经被之前那场大雪覆盖起来。 游少菁知道斑斓的意思,他想要游少菁跳下去,落在那个雪堆上一定摔不死。 游少菁的理智知道,从这种高度跳下,落在那样一个松软的地方,肯定是摔不死的。可是理智并不是一个人的全部,情感在大多数时候都比理智更重要,这绝对不是游少菁的错,而是女娲造人时遗留下的技术漏洞,所以斑斓根本就不应该对着游少菁不停叫,也不应该用那种鼓励、看胆小鬼的眼神看游少菁。 “不跳,死也不跳!我宁愿等着钟学馗明天早上来救我!”游少菁紧紧抓住那个水塔的一条腿,以显示自己的决心。 “汪汪汪……” “我宁愿冻死也不跳!” 斑斓叹了口气,又在屋顶上转了起来,开始想别的办法。忽然,他在屋顶边缘停住,死死盯着下面的什么东西,那紧张的姿态,很少在这个有大将之风的狗身上看到。他喉咙中隐隐发出一阵低沉的吼叫,两只眼睛闪闪发光,似乎那里有什么让他紧张,甚至有些害怕的东西。 游少菁不由得靠过去,小心翼翼地往下看去,一边低声问:“斑斓,那里有什么?” 斑斓没有回答,而是往下面探着身体,似乎那个让他紧张的东西在很接近屋檐的下方。游少菁也跟着把身体探了出去。 然后,斑斓很轻易地就一头把身材娇小的游少菁从屋顶上顶了下去。 由于大风呼呼地灌进喉咙,游少菁甚至没来得及发出惊叫,就呈大字型地趴在了那个落叶堆上,激起了无数的落叶和雪片。 “天啊……斑斓你……”游少菁爬起来,狼狈地吐着嘴里的雪和草茎、叶片,怒气冲冲地看着正从屋顶上轻松跳下来的斑斓。 斑斓落在游少菁的身边,又在她的身上溅了不少雪。然后自己抖抖身体,一脸:“你这不是下来了?”的表情,扫了游少菁一眼,大摇大摆地向前走去。 “你太过分了,要是我摔死了,作鬼都不会放过你!”游少菁在后面对斑斓大声抗议着。斑斓根本连头都没回。 自己是不是越来越被宠物牵着鼻子走了?自己一家之主的地位是不是已经受到挑战和动摇!游少菁一边走,一边气呼呼地踢着路上的积雪,现在她的心情比起刚刚回家时更糟了。她有种预感,这种糟糕的生活似乎才刚刚开了个头,以目前恶鬼在她生活中出现的频率来看,很快就将发展成只要她出门,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被恶鬼附身的了。 “真是糟透了,为什么恶鬼这种东西就像苍蝇一样繁殖,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游少菁自言自语地嘀咕着。 斑斓听见了她的咕哝,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走路。不过游少菁总觉得,斑斓的眼神中多了什么东西,就好像下定了什么决心。 真是糟糕,难道又要被自己的宠物算计了? 游少菁现在觉得,养着一只拥有成熟思考能力的宠物,真是一件麻烦的事情。 游少菁回到家里之后,根本没来得及抓紧天亮前不多的时间再去睡一会儿,而是立刻就受到另一番惊吓。 斑斓抢先进屋后,就一直看着游少菁。当他看到游少菁进了家门,准备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卧房时,便庄重地坐在了游少菁面前,发出了一声几近于人类笑声的低吠。 游少菁不知道斑斓为什么拦住自己,但是,也仅只是片刻,她就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在她眼前,空气似乎发生了一次短暂的扭曲,然后,她就发现自己眼前的狗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个男子。 对,那是一个游少菁从来没见过的陌生男子。 他的年龄似乎在三十岁上下,个子很高、体形偏瘦,脸庞有着很刚硬的线条,笔挺的鼻子、宽额头,浓密的黑眉下面有一双幽黑的眼睛。他留着一头齐腰长发,平整地束在脑后,身上穿了一件仿古的服装,整个人显得干净利落、英气勃勃,但是顾盼之间又让人有种不可侵犯的感觉。 “你是谁!”游少菁指着他厉声叫着。 “是我,刘汉。”第一次用人的面目面对自己的主人,刘汉显得有些尴尬,毕竟当狗时还好,一旦变成人形,他对于自己现在的身分就难免感到一阵羞耻。 “你是刘汉!”游少菁叫得更大声了,“你怎么不是一个老头!” 在她心目中,刘汉应该是个老头,不然至少也是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男人才对,这种印象已经在她的心中根深蒂固了,忽然冒出这样一个年轻男人说自己就是刘汉,她实在难以接受。 刘汉没想到游少菁第一个问题居然会问这个,一时愣住了,自己怎么不是一个老头?这个问题可真不好回答。 “将军、将军……”有个兴奋的声音插了进来。 钟学馗看到自己的第二号偶像正站在面前,兴奋地在墙里面叫嚷着,浑然忘记了这段时间自己就一直和对方生活在一起。 “他真的是刘汉?”游少菁跟钟学馗确定。钟学馗以前见过刘汉,是不会弄错的。 钟学馗热烈地证实:“当然是,当然是!他就是刘将军!将军,您终于可以变化成人形了!” 刘汉苦笑一下:“这只是这个法宝的功效而已,我觉得,这样跟你们说话更方便一些。”他摆弄了一下他胸前挂着的一样东西。 游少菁记得那样东西,是在不久之前,她和斑斓跟着凌岩到山里去处理事件时得到的,据斑斓说,那是件很了不起的法宝,是专门给鬼魂使用的,可以让灵魂制造出一个幻境,在那个幻境中的一切,对于被吸进幻境的人来说,全部都是真实的。 游少菁自己没见识到那个幻境的威力,但刘汉和凌岩都见识过了,而且就在那次的幻境之旅中,凌岩还对刘汉产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游少菁本来还在怀疑凌岩有恋父情结,现在看看刘汉的真面目,凌岩顶多算是有恋兄情结罢了。 不过,那个东西可以让刘汉恢复原来的样子吗?这样一来,自己以后就轻松了吧?有了这位地府大将军坐镇,什么恶鬼厉魂,收拾起来还不像是踩死蚂蚁一样容易。 刘汉就知道游少菁会先想到她自己的问题,这个女孩始终无法坦然接受她已经不可能与这些事情划清界限的现实。 “坐下来再说吧,我有很多事情要告诉你们。”刘汉用一种主人的口吻说,并且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 这个人的气质和动作都很古朴,而且有种应该由他主导一切的气势。游少菁这么想着,要是一开始刘汉就用真面目出现,而不是斑斓,游少菁可能完全无法与他相处吧? “这就是你一定要留下这个东西的原因吗?它能帮你变成人?”游少菁看着刘汉的那个法宝,好奇地问。 刘汉摇头:“这只是一个幻境,在这个幻境里,我才能让自己用人的形象出现,不过我现在还只能维持一个很小的幻境,毕竟这法宝是给鬼魂使用的,不是给狗。”当他得到这个法宝之后,就一直在研究,可是受限于自身条件,也只能到这个地步了,他也知道,自己在今时今日不应该有过分的奢求。 “也就是说,你至少以后可以做饭了,是吧?”游少菁充满期待地假设。 这个季节,天气肯定会越来越糟,要是有人能够在家里做饭,好让她在天气最恶劣的时候不用赶回来做饭,而可以在温暖的学校宿舍中窝一晚,她一定会无比幸福的。 她只会想到这种事吗?刘汉用很无奈的目光看着游少菁。 毫无疑问地,在以前,刘汉择徒的标准是“天赋出众”,那么在遇到了游少菁这样一个天赋确实出众的女孩之后,他已经开始觉得,其实还是钟学馗那种虽然天资平平,却专心好学、努力不懈的人更适合自己来教导。 “我根本不会做饭……”刘汉急于进入正题。 “你可以学,我来教你。”可是游少菁对能为自己争取福利的机会很执着。 “我也不打算学……好了,我有正事跟你们说!”刘汉拿出他的威严,打断了游少菁的穷追猛打。 “好吧,你如果觉得比你们吃饭更重要的话……”游少菁瞄着眼前这个正襟危坐,一脸严肃的男子。这真的是那只善解人意的宠物狗吗?为什么同样的行为,一只狗做起来就比一个人做来得容易被接受?是谁说过“事物最重要的在于本质而不是外表”这种蠢话?那个人一定没经历过自己的宠物狗变成训导主任的悲剧! “……游少菁……游少菁,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刘汉皱着眉头问。毫无疑问,游少菁在恍神,根本没听见自己的话。当狗的时候,他的忍耐力比较强;可是现在,游少菁在自己说这么重要的事情时也能听而不闻,他觉得自己真有些受不了了。 “好吧,你说吧,这次我保证认真听。”游少菁终于从对刘汉和斑斓的外貌对比中清醒过来。 钟学馗刚才已经听见刘汉的话了,现在则像突然领会般地叫了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是真的!刘将军,你一定是弄错了!” 刘汉淡淡一笑:“我也很希望自己弄错了。” 他这种自信的态度,给了钟学馗更大的打击,钟学馗喃喃自语着:“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游少菁从没见过这个乐天派加粗线条的钟学馗这样,忍不住焦急地问:“到底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你要是精神集中,刚才就听到了。刘汉看看她,重新开始说:“你不觉得最近恶鬼忽然变得多起来了吗?” 游少菁点头,最近她确实有这种感觉,不正常事件的发生频率越来越频繁,就好像被恶鬼附身的人忽然增多了一样。 “而且还有这样专门给鬼使用的法宝出现……”刘汉紧锁着双眉说,“要是我没判断错,似乎是有修炼成形的恶鬼出现了……” 第三章 越来越糟的局面 时间已经是凌晨,游少菁还是没能照她一天来的愿望,到暖暖的被窝里躺下,好好地睡上一觉。她现在仍然坐在沙发上,对面是严肃得像个训导主任的刘汉。现在的游少菁,正在努力地消化刘汉之前说的话,感到自己的睡意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按照刚才刘汉的临时授课,游少菁知道了,原来恶鬼这种怪物,也是有“鬼生”追求的——在此之前,她还以为它们存在的目的就是害人呢——恶鬼们进行的一切活动,它们害人作恶,其实最终的目的还是自身的“进化”。 刘汉说的时候,是使用“修炼”这个词汇的,可是游少菁就是觉得,那些恶鬼的行为不是什么修炼,就是单纯地利用别人的灵魂来追求自己更高层次的生存,这与生物界的弱肉强食异曲同工。 游少菁从刘汉那里知道,恶鬼存在的目的,就是想要获得形体,也就是所谓的修成肉身。有了形体,它们就不再是只会按照本能行为的一抹意识,而是拥有更多情感和智慧的一种新生命了。本事再也不是那种面对真正高手时不堪一击的恶鬼所能比拟的,甚至能再进一步修炼,直到成为魔神。所以,这种鬼的伤害和破坏力,也就更为强大。 也就是说,得到一个形体是想更进一步的关键。 游少菁觉得,其实不仅恶鬼是这样,就连钟学馗他们这样的鬼差,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在地府成为鬼差之后的第一步,就是先想办法修炼出一个形体,改变自己虚无飘渺的鬼魂状态。 也就是说,表面看起来比人类更厉害的鬼魂们,它们最想要的东西,其实就是人类那样的一具形体。 游少菁细细想着恶鬼的进化史:它们先是从人类的灵魂深处诞生出来,然后按照的本性附身在人类身上、吞噬人类的灵魂,使自己成长壮大,越是强大的恶鬼,吞噬人类灵魂的能力就越强,可是在它们强大到一定地步之后,它们就会产生实体——一个像人类一样的身体。也就是说,恶鬼们一直在追寻的,其实就是它们最初诞生时、抛弃了它们的那具身体吗? 好像是有点悲哀的过程啊。 “现在你明白为什么最近恶鬼会突然多起来了吧。”刘汉见游少菁在认真地思索,便对她这么说。 “不明白,为什么出现了有形体的恶鬼,其它恶鬼也会跟着多起来,难道那个有形体的恶鬼可以像老鼠一样繁殖?”游少菁大胆地假设。 刘汉真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因为其它恶鬼也想得到修炼出形体的方法,所以它们在得到有同类修炼出形体的消息之后,就会蜂拥而至,把那个同类当作它们的首领。”其实这些他刚才已经说过一遍了,可是游少菁不知道在想什么,根本没听进去。 游少菁默默点头,沉思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一直觉得恶鬼都很阴险、狡诈,怎么也会这么蠢。” 这话说得刘汉一头雾水,他发现自己和游少菁有着很大的代沟,经常会出现不知道对方在说什么的情形。 “我是觉得,那个成形的恶鬼肯定不会把自己的方法或秘诀告诉其它恶鬼吧。”游少菁说出自己的想法,“那些比他低等的恶鬼来到他身边,只会让他用那个所谓的方法当诱饵控制行为,成为他的打手吧?它们那种怪物,怎么可能把自己的秘密和同类分享呢?它是绝对不会让另外一个恶鬼得到和自己一样的能力的吧?那些恶鬼平时都很狡诈,怎么会连这个问题都想不通呢?” 刘汉微笑着点头,游少菁善于自己思考这一点很不错。“它们就算明白自己是送上门来给那个成形的恶鬼使唤,也没办法抗拒对修炼成形的渴望。你不要忘了,它们本来就是恶鬼,是贪婪与欲望凝聚起来的东西。它们对于自己想要的东西,是没有抵抗能力的。别说是去受同类奴役,就算明知道将面对毁灭.它们也会前仆后继的。” “真是可怕的东西……”游少菁喃喃自语。 钟学馗一直静静听着刘汉和游少菁的对话,这时才问:“将军,你真的可以肯定这附近出了一个成形的恶鬼吗?” 刘汉点头:“要是仅就最近恶鬼数量增多的现象仍无法说明问题的话,这个法宝或许也可以作为证据之一。”他指指自己戴着的法宝,“你们知道吗,这种法宝本来就是恶鬼修炼出来的!” “什么!”游少菁和钟学馗异口同声地叫起来。 游少菁是因为刘汉竟然使用恶鬼做出来的东西感到奇怪,而钟学馗则是因为在他习惯的思维中,恶鬼是一种只会做恶、破坏的鬼,根本没有它们还能制作法宝的概念。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刘汉对他们两个的大惊小怪很不以为然。“成形的恶鬼还有修炼成魔神的先例呢。只要他们有了形体,一样可以炼制法宝。这个法宝一定就是某个成形恶鬼炼制的。” “就是现在在这附近的那个成形恶鬼吗?” 刘汉摇头:“我倒觉得这个恶鬼可能是来找这个东西的,毕竟这个东西的出现和最近恶鬼的突然增多之间,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差呢。要知道,成形的恶鬼想要奴役其它同类,其它恶鬼也是千方百计想要从成形恶鬼那里得到修炼成功的方法。说不定是哪个恶鬼偷了这个法宝逃到这里,而那个成形恶鬼一直追来了。” 刘汉说的很有道理,可是游少菁还是感到有什么地方不对劲:“你的意思是说,那个成形恶鬼来到这里,是来找这个法宝的?” 刘汉点头:“很有可能。恶鬼都是贪婪的家伙,怎么可能让自己的法宝被别人偷走。” “很有可能?也就是说,那个成形恶鬼在找你!现在你正拿着他的法宝!”游少菁提高了音量。这么可怕的事情就要在自己身边发生了,自己竟然现在才知道,当事人刘汉竟然还是那么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样子。 “那就让他来吧。”刘汉淡淡地说。 “什么就让他来吧!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不是什么大将军,而是一条狗!你凭什么去和那么可怕的怪物斗啊!虽然我不是很懂,可是也知道,恶鬼一旦有了形体,它们最大的弱点就消失了。你凭什么在这里大刺刺地说什么‘那就让他来吧’啊!”游少菁激动地上前一把揪住了刘汉的衣领,粗暴地摇晃着他大叫。什么训导主任般的威严,见鬼去吧,根本就是比波波还会找麻烦的宠物,干嘛装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 刘汉完全没想到游少菁会这么做。确实,在他当狗的时候,游少菁经常对他暴力相向——这女孩暴力倾向很严重,而在之前的转世中,更加残暴的对待他也经历过,身为家畜,有时候处境是很悲惨的。这些他都能忍受,因为那是他应受的惩罚,可是当他是人形的时候,从来没有遇过这样粗暴无礼的行为,而且对方还是一个少女。这让这位在人前威严惯了的将军一时涨红了脸,也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过于尴尬。 “斑斓……不是,刘汉,你怎么可以这样若无其事?那个成形恶鬼万一找上门来,你准备怎么办?”游少菁继续用力摇晃他。 刘汉手一扬,一个光圈般的东西飞出,把游少菁牢牢束缚住:“我早就说了,这个法宝的作用就是让使用者制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我就可以恢复自己能力的一部分!你根本没仔细听我说话!” 游少菁被捆得像根棍子一样,噗通倒在沙发上,惊讶地看着刘汉。这就是所谓的法术,刘汉以前是地府大将军,所以他的法术比起钟学馗来,简直天差地别,那么…… “你有了这个法宝,就可以这么厉害了吗?”游少菁看着充满自信神采的刘汉问。 “那个恶鬼如果来找我,我会自己对付它的。”虽然在这个空间里,他的能力也只恢复了五成,可是刘汉觉得,凭借自己对恶鬼的了解程度和过去的经验,对付一个成形恶鬼足够了。 “是啊……以后凌岩找我出去,我会带着你的!”游少菁用雀跃的声调说。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以后不用再去捉鬼了,有你出马就行了!”游少菁向他宣布自己单方面的决定。 刘汉知道游少菁是个一遇到强者,就想要把责任往外推的人,可是没想到这种时候她也会想到这方面去,所谓的本性难移,指的就是她这种人吧? 他揉揉额头说:“我想说的是,大量的恶鬼聚集,地府一定会有所察觉,按照惯例,会派遣大量的鬼差到阳间来处理。而那个成形恶鬼如果形迹败露,也会有地府大将来应付。所以,最近这个城市中的鬼差数目一定会大幅增加,你要小心,不要败露了钟学馗和波波的行踪。” 这才是他最重要的建议,不过绕了这么一大圈才说到,不知道是游少菁的错,还是他的表达有问题。 “你的意思是说……” “你最近不要跟着凌岩出去,也不要再出手了!”刘汉锁着眉头说。 不出他所料,游少菁果然完全忘记自己被捆成棍子状,跳起来大声欢呼着:“万岁……”然后再次摔倒。 刘汉解除了法术,然后游少菁就兴奋地拿起了电话:“我要打电话给凌岩,你跟她说不用我再跟她出去,要不然她不会放过我的!”说着,就开始拨号码:“喂,凌岩吗?我是游少菁,你等等,刘汉找你……”然后在刘汉惊讶的目光中把话筒递了过去。 刘汉想不到游少菁会来这一招,愣了片刻才接过电话。 “刘……汉先生……”电话那边的凌岩声音还有些睡意;这是当然的,现在是凌晨三点钟,正常情况下,人都在睡觉吧。 “对不起,凌小姐,这么晚了打扰你……”刘汉真不知道怎么跟凌岩说话,尤其是在游少菁跟他说凌岩喜欢他之后。勾引良家妇女,这可是他向来深恶痛绝的事,怎么会发生在他身上。数千年来,他一向谨守着男女界限,对地府的女性鬼差都是敬而远之,除了公务之外,话都下多说半句的,怎么就跟一个刚见一次面的人类少女扯不清了呢?自己真的没做什么会让人误会的事情啊。 “没关系、没关系……”电话那边一阵慌乱,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掉到了地上,可是凌岩的声音倒是一下子清醒了许多。“刘先生,您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最近游少菁有些别的事情,恐怕不能和你一起去捉鬼了。因为是我拜托你带她去的,所以还是由我来向你说比较礼貌。” “是因为她的事……啊,我是说,这当然是她的自由,我没有权利要求她必须跟我左。” 谁说的,我从来没自愿跟你去过,你还不是每次都强迫我!游少菁在一边嘀咕着。 “那我就不打扰你休息了……啊,还有一件事……”刘汉觉得,既然都和凌岩通了这次电话,也算是有缘,能够提点一下有志向的晚辈也是应当的,于是又加上一句,“可能你也发觉了,最近恶鬼的动向不太正常,你平时行动最好小心一点,遇到什么问题,尽量先和经验丰富的长辈商量之后再处理。”有些事情不能说得太白,相信凌岩只要小心谨慎,一般恶鬼也伤害不了她。 “谢谢你,谢谢你……那么你自己,也要小心……”凌岩的声音完全失去了平时的冷静平稳,几乎是结巴着把这寥寥几个字说完的。 “谢谢。那么再见了。”刘汉挂断了电话,一转头就看见游少菁两只眼睛闪闪发亮地盯着自己看,两只耳朵竖得跟兔子差不多,一副“我很感兴趣,我正在偷听”的模样。看见刘汉挂断电话,游少菁不无失望地说:“为什么这么快就挂了啊,多说几句嘛,凌岩很想得到你的指点喔!”嘴上说是“指点”,可是看她那种笑容就知道,她心里想的根本不是这个。 刘汉张张嘴,最后还是决定不理她。随着他转身走开的动作,空间再次发生了一次扭曲,眼前的刘汉已经又变回了斑斓,走回他经常待着的那个角落趴下了。 游少菁没机会继续打听刘汉对凌岩的看法,甚至对感情的看法,或者有没有妻子、情人之类的消息,感到很是失望,小声嘟哝了一句:“凌岩怎么会看上你……”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看看表,想着是该去好好补一觉,或者干脆不睡了等着去上学,最后决定再去补眠,于是一边想着待会儿打电话请个病假,一边爬上了床。 游少菁本来以为在听刘汉说了那么多之后,一定会担心得睡不着,然而事实是,她的头一黏上枕头就马上呼呼大睡过去,睁开眼时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在被窝里用没睡醒的腔调伪装作感冒声音给班导师打电话请假,竟然马上就被准了假,还换来了一堆“好好照顾自己”、“身体最重要”的问候,要是游少菁不是一个课业成绩优异的学生,想必就没有这么好的待遇了。 反正今天不用上学了,游少菁索性又在被窝里躺了一会儿。一边抚摸着波波胖乎乎、软绵绵的身体,刘汉的话也开始爬上了心头。 一个很厉害、已经修炼成形的恶鬼就在这座城市之中,而它的目标很可能是斑斓脖子上的那个法宝。要是可能,游少菁很乐意用交出法宝的方式换取和平,可惜的是,她很清楚,在恶鬼面前,任何和平的想法都是可笑的,那种怪物的概念中,根本没有与人类和平相处这一条。 游少菁看得出来,刘汉其实更像在期待着那个怪物找上门来,他似乎有信心与那个怪物一战。游少菁不知道他这种信心是从哪里来的,难道就凭那个法宝?可是游少菁知道刘汉是个稳重的人,他不会像毛头小伙子一样冒冒失失,仅凭着一腔热血行事——比如说钟学馗。他有足够的经验和知识,说不定真的能对付那个成形恶鬼。 但是随之而来的麻烦呢?刘汉似乎是完全没有考虑过吧? 要是真的像刘汉所言,地府在察觉了某个地方的恶鬼增多之后,会按照惯例派出大量鬼差处理,那么现在这座城市中很有可能已经遍布鬼差,要是游少菁他们什么也不做就这样乖乖地躲着,或许那些鬼差还不一定会觉察他们的存在,万一刘汉和那个成形恶鬼发生了冲突,恐怕就想藏也藏不住了。 游少菁虽然一直很瞧不起地府充满官僚作风的管理方式,但这并不能代表地府的鬼差都是笨蛋,他们不可能没发现这里恶鬼聚集的原因是因为一个成形恶鬼,也不可能不注意那个成形的恶鬼的动向啊。 刘汉真的不能什么也不做,交给地府的人马去解决吗?不是说发现了成形恶鬼之后,地府会派出将领处理吗?地府的将领也就是和刘汉原来的职位相当的人物啊,处理这些事情应该不难吧? 游少菁的个性就像刘汉想的一样,在她知道有强者可以依靠时,就会自然而然地想要把责任都推过去。她平时并不想提高自己的能力,可能也是潜意识里想要让自己一直处于弱者的地位吧。因为弱者就可以背负比较轻的担子,弱者就有权利让强者站在自己的前面挡风遮雨。 即使在一个家庭里也一样,一个懂事坚强的孩子,家长就会不知不觉地把更多的东西交付到她身上。要是自己也和别的孩子一样哭闹、撒娇、什么都不管地胡闹、没有大人在就活不下去,他们也许就不会那样对待自己了,就不会在把自己扔在一边的时候,还说“没关系,小菁自己什么都会做”了。 游少菁不想做很多事情,她想和其它同年纪的人过一样的生活,但却总是事与愿违,似乎事情总是会自动地往她身上堆积,完全不管她是不是愿意接受。 唉,走一步算一步吧。 首先是要在最近这段日子里保证不暴露大家的行踪,带波波和猫猫出门散步的例行运动暂时取消,手上的玲珑剑也要取下来放在口袋里,身上那些乱七八糟的护身符不到万不得已不再使用。 游少菁努力想着自己能做的事情,反正和成形恶鬼战斗的难度太高,自己还是敬而远之得好,做能力范围内的事就好吧,其它听天由命。但愿刘汉不要选择在这间屋子里与恶鬼决斗。 游少菁起床的时候,精神倒是好了很多。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事情已经糟糕到了极点,反而就更容易接受,反正也反抗不了,就只能接受。 做早饭,吃饱喝足是第一要务,身体才是保命的本钱。 然后是采购,尽量在家里储备更多的食物,就可以减少外出。游少菁已经准备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除了上学之外,就窝在家里哪儿也不去。如果事态发展到更紧张的状态,就干脆请病假,连学校也不去了。缩头乌龟是最好的自保方式,这可是大自然亿万年进化出来的结果,不会错的。 游少菁抱着这种想法出门之后,才发现今天没去学校是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昨夜大雪过后,路上积了厚厚一层雪,早上清洁队已经把道路上的积雪扫除了——这样一来更糟,因为最初的一层雪在落下后融化,然后又在之后的寒冷中冻起来,上面的积雪被扫去后,这层贴在道路上的薄冰就露了出来。这种路况,可想而知包得像粽子一样的人走在上面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全副武装的游少菁小心翼翼地走着,身边时不时有摔跤的行人提醒她要注意安全。看起来自己没有因为大雪封路就把电动自行车扔在家里是正确的选择,这个状况下电动自行车虽然不能骑,但可以用来当作拐杖平衡身体。游少菁推着车走在路上,尽量踩着有积雪的地方前进。 在付出三个跟头的代价之后,游少菁终于走到了附近的超市。 说真的,平时游少菁不太喜欢到这里买东西,虽然离家近一些,可是这里的东西比起前面一条街的菜市场,总是贵了不少,但是这样的天气下,菜市场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人出来卖,只能到这里来多花一些钱了。 超市里冷冷清清,没有几个顾客,就连店员也无精打采,在这种天气中,没有什么人愿意主动出门,于是游少菁就成了这家超市里寥寥无几的几个客人之一。 游少菁下疾不徐地在里面逛着,反正要买的东西很多,她也不急着回去。 就在游少菁这里看看、那里翻翻地在货架间游荡时,一个青年走进了超市。这个男子除了穿着稍微单薄一点之外,与别的顾客没有什么区别,所以在他走进来时,并没有任何人多注意他一些,可是很快地,人们就知道他不是一个普通顾客了。 游少菁正比较着两种奶粉哪一种更省钱时,听到前面收银台方向传来了一声女性的惊叫。 怎么了?这惊叫声就跟宿舍里出现老鼠时女生们发出的差不多。 游少菁不知道前面会发生什么事,可是这里的警卫可是很凶狠的,会把他们怀疑偷东西的人拖出去暴打,还能在上了电视新闻之后振振有词,想必收保护费的流氓都不敢到这里来闹事吧?所以她也没有往坏的方向想,随意伸头往收银台的方向瞥了一眼。 游少菁看到的是一个年轻人手中拿着一把尖刀,正死死架着一名女收银员,把刀抵在她的脖子上。 不会吧?已经密集到这种程度了?游少菁不禁咋舌。她不知道是事情真的到了满街都是恶鬼的地步,还是自己运气这么好,随便出来逛个超市都能遇到恶鬼附身的人。 不管答案是哪一个,反正都够糟的。 游少菁这样想着,脚步却在不知不觉中往前面移动;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她已经藉着货架的遮蔽,走到了很接近收银台的地方。 天啊,我难道是属石头的,昨天晚上吃了那么大的苦头,今天还这么主动?游少菁在心底发出了一声哀号。 这不关我的事啊,地府的鬼差可是拿薪水的,凌岩他们那样的修道者也是有酬劳的,我为什么要白干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而且我是个柔弱少女啊,这个时候应该躲在一边发抖,等着英雄来救命才对…… 游少菁拼命想要说服自己,可是这次她的那些理论都无效了,因为她走得越近,就看得越清楚,那个收银小姐脸上那种痛苦恐惧的神情,使她没办法用等地府的人来处理的理由欺骗自己——以地府的工作效率,等到鬼差出现,这个女人的魂魄早就先一步到地府去报到了。 那个青年一边大喊着:“把你们的钱全部拿出来,不然我就杀了她!”一边不住地收紧手臂。 那个收银小姐被勒得不停呻吟,却因为抵在脖子上的尖刀而不敢挣扎。然而,她的呻吟声却激起青年更加暴虐的行为,他的声音越来越狂躁,而且用更加粗暴的方式对待那个收银员,甚至在警卫试图接近时,揪起收银员的头发,把她的头往收银台上撞。 如果不出意外,警察们应该快要赶到了吧?等他们赶到,这个收银小姐也就被判了死刑,因为那个被恶鬼附身的男人一定会先杀了她,然后再和警察拼命。游少菁太了解这种恶鬼的行为方式了。 不管怎么说,总不能见死不救。 这个时候,所有的顾客都从边门逃出去了,整个超市的销售区就只剩下她一个人,所以她只要避开监视器,就不怕别人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于是,游少菁下定了决心,偷偷从口袋里掏出了玲珑剑。 就在游少菁把玲珑剑放出去的一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娇嫩的声音呼喝:“恶鬼,纳命来!” 于是,两道光芒一先一后打中了被恶鬼附身的男子——白色那道,是玲珑剑的剑芒;而青色那道,则是从一个刚刚现形在收银台上的小女孩手中发出来的。 被恶鬼附身的男子,在同时中了两下之后颓然倒地,而游少菁和那个女孩却大眼瞪小眼地对视起来。 那个女孩最多只有十岁,生得白皙可爱,一双大眼睛眨呀眨地注视着游少菁,微微露着嘴角的一颗小虎牙。她身上穿的是一件蝴蝶、牡丹图案的对襟小红袄,脚上是绣有同样图案的绣花鞋,头上扎着一对羊角辫,随着她的跳动而晃动着,衬托出这孩子无比的活泼可爱。 那孩子跳跃着来到游少菁面前,再次上下打量了游少菁,用甜甜的声音问:“这位姊姊,你是人间的修行者吗?” 人间的修行者?她这么问,岂不就说明她不是人间的人,或者说她是一个…… “你、你是……” “鬼差啊,你们这些修行者应该认得出来吧?”小姑娘用一只脚为轴心,在地上转了个圈,让游少菁看清楚自己的身影。 “可是你……” 鬼差出来执行任务的时候,应该穿着套装,牛头套装、马面套装、黑白无常套装之类的。这类套装游少菁穿过一次,知道它们除了能够给使用者带来巨大力量之外,最重要的功能就是让所有鬼差出现时有统一的形象,也就是说,不管那个鬼差原本是什么样于,穿上套装之后,同一套装的使用者会变成相同的样子,就连马眼的直径和牛角的弧度都不会有一分一毫的区别。 可是眼前这个小女孩,显然没有穿着套装,因为根据游少菁的了解,地府好像没有一个职位的形象是这样子的,这完全不符合地府对于职员形象威严、吓人的要求。 “我是个实习鬼差,还没资格得到套装呢。”小姑娘也知道游少菁在奇怪什么,很爽快地回答,“现在恶鬼出现聚集的迹象,上面又不肯多派人手,我们这一组只好把我们这些实习鬼差也派到阳间来……这些恶鬼太多了,根本忙不过来啊……主管要我们见到你们这样的阳间修行者,就和你们保持联系,一起努力制服这些恶鬼。” “什么!”游少菁听了小姑娘的话,惊叫起来,“只有你们一组鬼差在处理这里的事!这里有个成形的恶鬼啊,按照惯例不是应该由地府大将出面的吗!” 听这个小女孩的意思,地府在这样严峻的情况下,竟然还能保持着平时一贯的官僚作风,任由一组普通级别的鬼差来处理这件事。也许他们又在开着那种几十年也开不完、开完了也不一定能够拿出处理方案的会议了吧?等到那些地府的高层终于定下事情处理方案时,这个地方也许已经被恶鬼搞得面目全非了。 听了游少菁的话,小姑娘倒也惊讶起来,用同样难以置信的口气叫:“你竟然连这个也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啊!” 她原本因为看到这个人类少女连对付一只最低等的恶鬼都动用飞剑,认为这个少女一定是个修行有成的高人,所以按照这次得到的指示现身与她结交而已。可是没想到游少菁一开口,不仅知道这里出现了成形恶鬼的事,就连地府处理这类事情的方式都知道。要知道,地府为了保持神秘以让世人敬畏,他们的工作流程、处理事情的法规,都是不轻易让活人知道的,即使是和地府关系最密切的修行者,也不会轻易让他们接触到地府的法则。这个少女究竟是什么角色?难道是前辈高人化身? 她们两个再一次大眼对小眼,最后还是游少菁先意识到自己太多事了,遇到这种事,应该躲得远远的才对,怎么傻呼呼就和这地府的鬼差攀谈起来?见习鬼差,顾名思义就是还在学习当鬼差的鬼魂,他们并不是真正的鬼差,关于地府的事肯定并不是完全清楚。幸亏自己遇见了一个这样的鬼差,现在走应该还来得及…… 游少菁这样想着,便学着电视上古人的方式拱拱手:“在下还有要事在身,告辞了!”说完拔腿就跑。等到那个小女孩反应过来,游少菁早就跑出超市大门,消失在看热闹的人群中。 小女孩抓抓头:“我还没来得及问她的姓名呢?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面?这样的阳间高手,要是肯和我们配合,我就可以拿到奖金了。”她还是第一次到阳间来,所以有很多事情也是一知半解,根本就没对游少菁产生怀疑,倒是为自己差点到手的奖金哀悼不已。 女孩随手捡起那个恶鬼凝结成的鬼珠,却没想想为什么那个少女是阳间的人,但她攻击的恶鬼却凝聚成了鬼珠。在看热闹般地看了一阵人类警察的忙乱之后,女孩才蹦跳着走出了超市。 趁着这次机会,应该可以去找锺大哥了吧?反正这次是自己单独行动,他们不会知道自己去了什么地方,到时候把这颗鬼珠交出去,就应该可以交差了。 小女孩这样想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看了起来:“……××路××小区……这是几号楼啊……102室……锺大哥就在这里吗?”她又打开刚才随手从超市中拿出来的一份本市地图察看,很快就发现,那个××路就是现在她站的这条路,而××小区也就在不远的地方。 “我的运气真好,就知道我一下子就可以找到锺大哥的。去告诉他最近发生的事,看看他要不要跟我回去?”小姑娘自言自语地沿着游少菁不久前走过的路,走了下去。 游少菁回到家里的时候,惊讶地发现自己手里提的东西并没有付钱。由于当时超市中一片混乱,而且里面又只剩下她一个顾客,所以也没有人想到跟她收钱的问题。而她自己又在看到那个小女孩鬼差后急着逃走,但是手里仍出于本能地紧紧抓着她选好的商品,于是…… 天啊,我就这样成了小偷……不,抢劫犯了……游少菁很是沮丧地趴在茶几上哀叹,一边哀叹自己的品行毁于一旦,一边又哀叹自己的手脚太慢,早知道多拿一些东西,也省得待会儿还要出去买。等过了好久,才想起要把自己刚才的遭遇讲给钟学馗他们听。 听到游少菁“一不小心”在地府鬼差面前暴露了玲珑剑,刘汉不由得皱眉,可是听到游少菁说到那个小女孩见习鬼差的样貌,钟学馗却又沉思起来;听游少菁的形容,这个小鬼差怎么这么像她呢…… “游丫头,你有没有问她叫什么名字?” 游少菁摇头:“我干嘛要问她的名字?我可不想再见到她了。” 钟学馗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只听“碰”的一声巨响,似乎整个屋子都随着响声摇晃了一下。 “有人在攻击这个屋子设下的防护阵法!”钟学馗叫了一声,立刻从身体中脱离出去,卷起袖子准备迎战。 他在这间屋子设置防护阵法已经成了习惯,每隔几天就会在斑斓的指点下做一个新的阵法,以至于这个屋子周围的阵法已经重重叠叠、名目繁多了。但是,自从他设置了阵法之后,这还是第一次遭到攻击,正是检验自己对这些新知识的掌握程度。 就在钟学馗准备启动第二个阵法开始反击的时候,惊讶地听到了屋子外面传来了嘤嘤的哭泣声。 “好痛啊……呜呜呜……为什么要打我……呜呜呜……”声音细小柔怯,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钟学馗愣了一下,一把拉开了门,然后站在他身后的游少菁就看见那个穿着红袄的见习鬼差小女孩正坐在门口地上,双手捂着脸哭泣着。 “铃……丫……真的是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钟学馗吃惊地看着小姑娘问。 那个被钟学馗称为铃丫的女孩张开手,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着钟学馗,上下打量了一阵之后,怯声怯气地问:“这位先生,您是谁?怎么认识我?” 钟学馗看着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有些不忍心地上前把她抱了起来:“铃丫,是我啊,钟学馗!” “锺大哥……”铃丫一脸不相信,抹抹眼泪,仔细盯着钟学馗看,“你是锺大哥?你?你变得一点也不像,不要骗我了。”眼前这张脸和钟学馗的脸简直是一点像的地方都没有,他凭什么冒充锺大哥。 钟学馗被她看得有些尴尬,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是钟学馗啊……你看,我的身体还卡在那里呢……”他让铃丫看屋子里面,铃丫迎面看见的,当然就是墙里面的那张鬼脸。 “锺大哥……锺大哥……”铃丫看看眼前的俊美少年,再看看墙里的鬼脸,两者之间的落差给她的震撼显然很大,来回看了好几次,才伸手搂住了钟学馗的脖子:“锺大哥,你怎么不回去了,我天天都在你家门口等你……”说着,就哭了起来,十分委屈的样子。 钟学馗安慰地拍着她的背,好生地哄着。 游少菁看着他们两个,不觉有些茫然,然后她又发现,原本在一边睡觉的波波此时已经爬了起来,正冲着那个叫铃丫的小女孩又是刨蹄子、又是瞪眼睛的,不由得也看着那个女孩皱起了眉头。 第四章 集结 华灯初上,站在摩天大楼的顶上,看着灯火一点一点亮起,最后汇聚成五彩的海洋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可是看的次数多了,就会渐渐失去最初那种激动的感觉。 狄云浩站在楼顶平台的栏杆外面,任由高处的大风猎猎吹动衣襟,俯视着下面的繁华都市。 狄云浩记得自己第一次站在这个角度看这城市时,有着与现在完全不同的心情。那时候,虽然因为自己的生活刚经历了巨变而对未来感到迷惑,可是看着脚下的芸芸众生,他的心里还是有些高高在上的自豪。他知道自己拥有普通人没有的本事,拥有普通人没有的力量,他要是愿意,绝大多数人只能对他的一切行为望之兴叹,连反抗的余力都没有——虽然只能想想而已,但是这种俯视众生的感觉,可是每个男人的梦想。 可是现在,狄云浩只是觉得有些疲惫。 为什么在人类之中隐藏着这么多的危机,以前的狄云浩从来没有想过,他要为了保护那些懵懂无知的人们疲于奔命。就是因为他们不知道那些危机的存在,而狄云浩知道,所以他必须独自承担一切。这样的经历几乎每天都在重复发生,其实并不能给人带来救世主的快感,反而令狄云浩越来越感到无助。 自己只是个鬼师,所作所为也只是为了给自己积攒阴德,以弥补曾经犯下的错。狄云浩没想过要承担这么多责任,可是他又不能眼看着那些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类死去。 为什么是我!游少菁的仰天长叹浮上了心头,令狄云浩忍不住笑了出来,现在他终于能理解游少菁的心情了。 狄云浩把刚才收伏的两个鬼仆召唤出来,命令它们去做善后工作,而自己则沿着摩天大楼的外墙一跃而下。这种行动方式有些冒险,但好处是快捷方便,还能满足自己耍帅的愿望,虽然观众也只有鬼仆而已。 现在事情很不对劲,狄云浩觉得应该决定下一步的行动了。 身为鬼师,恶鬼们刚刚出现异常时他就已经觉察到了,并且根据他对恶鬼的了解,也迅速分析出这些恶鬼出现异常行为的原因。 有个成形恶鬼出世了。 对于鬼师来说,恶鬼并不仅代表着邪恶,也不仅是需要消灭的对象。在鬼师的修炼手法中,恶鬼可是占着重要的地位。可以用来炼成鬼仆,也可以当作修炼法宝的材料,更可以成为提升自身能力的工具…… 总之,要是狄云浩有他父亲的水平,或是再给这个鬼师家族的天才少年三、五年的时间,听到成形恶鬼的消息后,狄云浩绝对不会产生逃避的想法,而是会主动找上门去——一个成形的恶鬼,可以变成多么好用的鬼仆啊,可以用来做多么好的法宝啊,吸收了它的能量,自己的实力又可以提高多少…… 可是现在,狄云浩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避开。 他不打算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去冒这么大的风险,毕竟他清楚自己的程度,成形的恶鬼还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原本狄云浩已经买好了机票准备远行,反正对他来说,四海漂泊,到什么地方都一样。可是再次分析了那些恶鬼的动向之后,他的行动却开始了迟疑。 这些恶鬼集结的方向,竟然是自己的故乡啊…… 如果说狄云浩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牵挂,那就是寄养在游少菁那里的猫猫了。虽然恶鬼不至于会去为难一只猫,可是毕竟猫猫在游少菁家里啊,谁知道游少菁会不会搅和到这次事件当中?依照游少菁的个性,这简直就是必然会发生的。 狄云浩经过一番激烈的思考,决定还是跟上恶鬼,往它们汇集的方向去看看。若不是前往他的故乡,他再走也不迟。万一真的向着那个方向,他至少要去把猫猫救出来。 唉,总觉得自己在做出一个糟糕至极的决定。狄云浩这么想着,快步走向了自己停在街边、本来已经准备丢弃不要的跑车。 凌岩坐在长辈们中间,在一群平均年龄都在五十岁以上的老者中,她这个红颜少女显得格外显眼,也显得格格不入。不过,这可是因为她是小字辈当中特别出色的人物,而且这次的消息又是她最先得到,才有资格坐在这里和族中长者们一起讨论对策,她的平辈甚至父辈的族人,可是都只能在外面等着听候吩咐呢。 不过现在的凌岩,根本就听不进去长辈们在说什么。 恶鬼的动态异常,那是刘汉提醒她注意的。 凌岩太重视刘汉的话了,所以特意连夜跑出去注意恶鬼的动向,没想到越是注意越是令她胆战心惊。站在全市最高的大楼顶上,凌岩清楚地发现在这座城市的上空,有多少地方有鬼气在萦绕着。而且综合自己这些日子以来的经历,她不得不作出这个城市的恶鬼正在增加的结论。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恶鬼无法在一夜之间可以生出很多,为什么会突然大量地出现?难道是出了什么事,使得这个城市在短时间内产生了大量恶鬼?不会,这种可能性太小了,即使在乱世、人人朝不保夕的时代,都不可能从人的心底生出这样多的恶鬼,要是一地能够生出这么多的恶鬼,那里早就成了人间地狱了。那么是怎么回事?难道这些恶鬼是从别的地方聚集来的? 对,一定是这样,这些恶鬼是从别的地方聚集到这里来的。 凌岩这时才恍然大悟刘汉要她小心保重、有事尽量先跟家族中的长辈商量的真正意思。难怪他不让游少菁出来,就是因为他发现了恶鬼的异常,怕游少菁遇上危险吧? 凌岩心里一时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既因为刘汉对自己的提醒感到激动,也因为刘汉对游少菁的关切而感到一丝丝嫉妒。恶鬼们的行为发生了异常,刘汉马上就把游少菁保护起来,而对自己仅是提醒一声。 不过,自己似乎也仅跟刘汉有过一面之缘,在他心目中怎么可能和游少菁相比?而且,自己从小就生活在特殊环境中,目前女孩们懂的、会的、感兴趣的,自己都是一窍不通,就连遇到了自己中意的男子,也不知道怎么去表达。绣个荷包……可是现在的男子,连荷包是干什么用的都不知道了吧?只有像自己这样还保留着传统思想的家族,才会要女孩们去学做这些东西,刘汉拿去恐怕也没什么用吧。 凌岩一会儿想着不知道刘汉对自己是什么看法,为什么收了自己的荷包之后却没有给自己任何音讯;一会儿又想着刘汉说不定随手就把那个难看的荷包给扔掉了;一会儿又想到刘汉和游少菁的关系,是不是游少菁自己并没有察觉刘汉对她的情谊,才声称他们是亦师亦友。 这样胡思乱想了很久,凌岩才醒悟过来,当下要紧的事是恶鬼们的异常动态,这要尽快回报给家族里的长辈们才行。 谁知家族中的长辈们知道了这件事之后,反应远远超出了凌岩的预料。 凌家会法术的成员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之后,全员来到了这里,而且在族长的主持下,召开了一次大规模的家族会议。凌岩在这时才知道,恶鬼们的异常集结,其实是因为一个很严重的原因——有一个修炼成形的恶鬼出现了。 凌岩从长辈们那里知道,只要有成形恶鬼出现,周围的其它恶鬼都会得知讯息,然后不顾一切地往那个成形恶鬼的所在地聚集而去,那个地方很快就会在恶鬼们的集结之下成为一个鬼域。 历史上,凌家的祖先们也曾经遇过几次修炼成形的恶鬼出世的情况,根据祖先们留下来的记录,几乎每一次凌家都会为了替天行道而全门尽出,最后结果都是死伤惨重,最严重的一次甚至仅有三人生还。 虽然明知形势严峻,可是凌家的族人还是一致决定要与恶鬼们一战,绝对不能让它们危害一方,也绝不能违背了祖先们留下来的门风。这一次凌家会法术的老少族人,除了十岁以下的,又都集合在一起,准备接下来的恶战。 凌岩因为是恶鬼们异常动向的第一个发现者!为了不扯出刘汉,凌岩只好说一切都是出于自己的观察——也受到长辈们的另眼相看,允许她坐在家族长者们之间,一起商讨事情。 不过,凌岩的心思却不在这上面,长辈们说的话她根本听不进去,只是在想着刘汉的事。 刘汉应该早就知道成形恶鬼的事情吧?他既然已经注意到了恶鬼们的汇集,以他的阅历和经验,一定可以分析出其中的原因。那么,他会用什么态度对面对这件事呢?是置身事外还是出面对付恶鬼?他让游少菁在这个时候回避,是不是代表他自己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凌岩知道,在这种局面下选择退避不是错误,因为凌家其实是在迎接明知不敌而以身护道的争斗,刘汉和游少菁都没有这样的义务。可是她却觉得,刘汉不是那种会逃避的人,他遇到成形恶鬼这样的对手,只会带着兴奋迎战。他是个真正的强者,愿意接受强者的挑战。那么,自己是不是有机会与刘汉并肩作战呢?不,他好像很忌讳让自己家族中的人知道他和游少菁的事,所以他一定不会在凌氏家族面前现身。那么自己呢?他愿不愿意和自己一起作战…… 凌岩一直这样胡乱地想着,直到族长的呼叫声把她惊醒过来。 “岩儿,岩儿……” “啊……族长,凌岩敬候吩咐。”凌岩连忙站了起来。 “你带领你们这一辈的小兄弟姊妹们,在这里等待接应。要是事情不对,你就立刻带着他们撤出去,务必以保全家族最后的力量为先。” “啊,可是……” “岩儿,你们这一辈中,也只有你和你大哥有与恶鬼相斗的经验,其它孩子们让他们去又能怎么样?他们连恶鬼附身的人有什么特征都不知道,岂不是平白送死?你要好好带领他们,只要你们这些孩子无恙,我们凌家的未来就有了保障。” 从一开始,把凌岩他们这一代的孩子们带来,就不是为了让他们亲身上阵,主要是为了看看这些后生们面临危机时的表现,再来是让他们见见世面,知道与妖魔鬼怪们的真实战斗是多么惨烈的事。毕竟在经过这次争斗之后,凌家很可能就只能靠这些年轻晚辈来支撑了。 “族长,让我跟你们去吧,大哥他可以……”凌岩急忙发表意见。 “不行,这是长辈们决定的事情!”族长断然否决了她的要求。 凌岩是凌家这一代中最有天分也最努力的孩子,将来还有远大的前途,绝对不能在这里有所闪失。 “可是……” “不要再说了,叫他们都进来,我来说说我们这次的行动计划……”族长站了起来,双目炯炯有神地看着窗外,“我们凌家,无论如何都不会看着妖魔鬼怪在人世间撒野……” 凌岩有些茫然地看着族人们鱼贯而入,又陷入了沉思之中。 ※※※※※※※※ 游少菁从厨房里出来,看到铃丫正坐在墙上的钟学馗面前,絮絮叨叨地和他说着话,边说边双手比划着,兴高采烈的样子。 而波波还是坐在一旁,一副气呼呼的样子,盯着铃丫。从铃丫进门来,他就是这个样子,但是铃丫一直没有理睬他。 游少菁现在也知道了铃丫和钟学馗的关系。 这还要从铃丫死的时候说起: 铃丫生前是贫穷农家的孩子,过去在那样贫穷的家庭中,像铃丫这样的女孩,被父母像货物一样地卖掉是很普遍的事情。于是,铃丫也在她十岁那年被卖掉了。不过与她前面几个姊姊不同的是,她既不是被卖到别人家里当童养媳,也不是被卖到大户人家当丫环,更不是被卖到秦楼楚馆,而是成了一户大户人家主人出殡时的童男童女。 对于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游少菁而言,童男童女的概念就是寺庙里神像旁边的那两个拿东西的未成年童工,所以她花了一些时间才弄明白,在大户人家的葬礼上出现,并且担任重要角色的童男童女意味着什么。 陪葬品,用活生生的孩子来做陪葬品!在听钟学馗的解说时,游少菁感到自己的心脏都抽紧了。 她原本以为用活人作为陪葬品的事,在秦始皇那个时代就结束了——秦始皇本人不是用了许多的兵马俑来代替活人陪葬吗?为什么在距离游少菁生活时代这么近的年代,还有人在用小孩子作陪葬品! 相对于游少菁的暴跳如雷,当事人铃丫倒是看得很开,若无其事地说着这件事,并且还说,她在被人强行灌了水银毒死后,就成了鬼魂,由于她有一定的资质,而且又是没有活到生死薄上规定的寿命,所以就在地府滞留了下来。 滞留期间学了一些法术,最后通过考试,成了见习鬼差、脱出轮回,她自己对这样的生活还颇为满意。 铃丫和钟学馗认识,就是从铃丫当了鬼魂之后,既不能转世投胎又没有地方可去,在阴间到处徘徊时。那时候的钟学馗注意到这个每天下班途中都可以看到的女孩灵魂,就把她带回自己家,并且开始教她法术。游少菁觉得,钟学馗这个人有收留流浪动物和鬼的习惯,波波不也是他这样从街上捡回来的。 铃丫算是很给钟学馗面子,钟学馗自己觊觎已久的鬼差职位,铃丫在第一次的考试就通过了。这样一来,铃丫就有资格学习更高深的法术,反而成了钟学馗的老师,钟学馗有不少法术就是向她学的。 别看铃丫外表幼小,其实她做见习鬼差已经近百年了,成绩一直名列前茅,之所以始终没有获得正式资格,是因为她恰好在几次的“资格实习”中都不及格。 说起铃丫的资格实习,倒也有些凑巧,每次她去负责的鬼魂,都正好是当年那个把她当作童女陪葬的大户的转世。这个前世仇人落在她的手里,结果可想而知,不是原本要投胎做人被铃丫送去做了畜牲,就是原本可以投胎到一个不错的人家,却被铃丫投到了那家的仆人家里。反正见习鬼差出错是可以原谅的,不能取得资格已经是对她最大的惩罚了,至于那个倒霉的鬼魂,只能下辈子再补偿他吧。当然,要是正好又碰到了见习鬼差考试,那么就下下辈子,再下下辈子,再下下下辈子…… 这样的报复确实太快人心,可是游少菁不得不怀疑,铃丫真的是“凑巧”在实习的时候每次都遇到这个前世的仇人吗? 根据铃丫提到这个问题时的笑容满面,以及钟学馗对于每次实习考核所需费用的抱怨,再联想到地府的工作作风与官僚主义……游少菁基本上可以肯定,铃丫下一次的考试肯定还是不及格。 钟学馗来到阳间被卡在墙里面之后,偶尔还会用灵魂出窍的方式回地府去探听情况,他也有几个交情很好的朋友,不但一直有别的鬼差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帮他处理工作以免上司起疑,而且阴司的最新情报也会及时被他得知。 为了方便万一发生什么事情时的联络,钟学馗最亲近的几个朋友,都知道他在阳间的住处,铃丫就是其中之一。铃丫这次有机会来到钟学馗的住处附近执行任务,当然要上门来看望他一下。 基本上了解了铃丫的情况之后,游少菁就一直在厨房里忙碌。阴间没有烟火之气,所以那里的食物味道与阳间相差甚远,来到阳间执行公务的鬼差们,都会找机会吃上一顿,铃丫当然也不例外。不过她不必使用从地下黑市换来的阳间货币,而是到钟学馗这里来白吃。 钟学馗热情地招待自己的朋友,并且摆出家里最丰盛的饭菜——他只负责动嘴,实际操作的人当然是游少菁。 游少菁边忙边发现,波波也跟着自己进了厨房。通常,这个小家伙是只在饭菜做好以后才出现的。波波趴在游少菁脚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游少菁直觉地发现,波波很不喜欢铃丫,打从铃丫进来之后,他就一直很不对劲,先是生气,然后是吵闹,最后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波波,你不喜欢那个铃丫啊?”游少菁问。 “碰!”波波跳上了砧板,“噗噗噗噗”地冲着游少菁叫起来,同时还很努力地挥动着蹄子,似乎在强调自己的话。 “反正你就是不喜欢她,对吧?她也在钟学馗那里待过,你们应该一起生活过啊?”游少菁又问。 “噗噗噗噗噗噗!”波波双目圆睁,发出愤怒的吼叫。 那个时候的铃丫总是背着钟学馗欺负他,然后转眼就在钟学馗面前变成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哭着说波波多么调皮,趁着钟学馗不在时打了她之类的,怂恿钟学馗把波波扔出去。而钟学馗总是把铃丫的话信以为真,虽然不至于把波波赶出去,但也狠狠教训了波波几次。波波苦于不会说话,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铃丫阴一面阳一面地挑拨,他对铃丫的印象当然好不了。 波波在铃丫的手上吃了很多苦头,来到阳间之后总算是摆脱了这个噩梦,谁知道她竟然又跟到了游少菁家里来。波波可不希望游少菁也像钟学馗一样被铃丫迷惑,然后来为难自己,所以紧跟在游少菁身边,以免铃丫又在游少菁背后搞鬼。 “波波,人家是客人,知道吗?要有礼貌。”游少菁一边忙一边吩咐波波,“反正她也待不久,即使再讨厌,忍一忍就走了。” “噗噗……”从游少菁的语气中,听出她对铃丫也不怎么喜欢,波波立刻有精神了起来,兴高采烈地在食物中捡了几样他愿意吃的偷走,然后大摇大摆地回到了客厅。 铃丫还在那里和钟学馗诉着苦,什么钟学馗走了之后,衣服也没人帮她洗了,屋子也没人帮她打扫了,别人欺负她也没人帮她出头了……嘴里还满满地塞着零食——自从游少菁宣布要减肥之后,这些零食本来全部都是属于波波的。 “……” 波波从背后偷袭,一蹄子推倒了铃丫。 “波波!”钟学馗大声叫,“你怎么又欺负铃丫!” 铃丫也马上露出委屈的样子,嘟着嘴用哭腔说:“我又没有惹你,你又来了……” “噗噗噗噗……”谁理你们啊,也不看看这个家里谁说了算。波波得意洋洋地把他的零食全部衔了回去,当着铃丫的面开始猛吃。 铃丫又装了一阵子委屈,终于明白,在这里钟学馗根本管不了波波,也就是说她无法利用钟学馗从波波那里占便宜,于是顾不得形象,往波波扑了过去——再不下手,波波就要把那种很好吃的点心都吃光了。看着他们两个厮打在一起,倒是教钟学馗惊讶得难以相信,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也会这样勇猛地出手? 其实波波和铃丫,倒是说不上谁对谁错,他们那些纠纷,也就是两个小孩子在长辈面前争宠的小伎俩罢了。可是现在是在游少菁家里,对于游少菁而言,铃丫是个陌生人,而波波是她家庭中的一员,因此在看到铃丫和波波打闹时,本来对铃丫就不是很喜欢的游少菁,心中的反感又增加了一层。 铃丫进来之后,游少菁的心里就一直不是很高兴,也不知道是在气钟学馗把自己家的地址告诉他在地府的同事,还是在生气钟学馗和铃丫之间那么亲密。 反正那才是他真正的朋友,真正朝夕相处的人们,我这里不过是他一个临时的落脚处而已。游少菁这么想着,重重地把手里的盘子往桌子上一放:“吃饭了!” 她那有些僵硬的口吻,再次让钟学馗觉得吃惊。 铃丫倒是没有察觉主人的情绪,在她看来,这里是钟学馗的家,至于游少菁,就算是半徒半仆吧。钟学馗常说游少菁是个天赋出众的人,这种人为了学习鬼差们的法术,愿意精心照顾一位落难的鬼差也并不稀奇。 在铃丫看来,游少菁所做的一切当然就是她应该做的,钟学馗连好不容易得来的飞剑都送给她呢,简直让她占了大便宜——为了不曝光刘汉的身分,钟学馗谎称游少菁的飞剑是一位鬼差前辈送给自己的,反正铃丫也不认识玲珑剑。铃丫觉得钟学馗就是太好说话了,对于这样一个原本对修炼一窍不通的女人,随便教她些法术她就该感激涕零了,竟然还把难得一见的飞剑给了她。 铃丫为那把飞剑嫉妒不已,在她看来,钟学馗有什么好东西,向来都是由她先选的,这次的飞剑也应该一样才对。不过她知道钟学馗的脾气,是不会主动把飞剑从游少菁那里要回来的,看来还是得自己想办法才行。 “姊姊,我要一点酱油。” “姊姊,我的盘子脏了。” “姊姊,我想换双筷子,这双掉在地上了。” “姊姊……” 从开饭以后,铃丫就指使着游少菁做这做那,反正只要看见游少菁坐下来拿起筷子,她的要求就会跟着来。游少菁一开始还尽量满足她的要求,可是来来回回折腾了几次之后,就对她的要求冷淡下来,在铃丫又一次两眼忽闪忽闪地看着游少菁,要求“姊姊,我想再要一碗汤”的时候,游少菁抬头冲她一笑:“没有了,剩下的还要给钟学馗吃呢,你要是不嫌弃,波波吃剩下的就给你吃了吧。” 铃丫的笑脸立刻僵了下来:让自己吃猪吃剩下的,她怎么好意思说出口——没礼貌,没规矩,自己可是见习鬼差呢,锺大哥也不过定个文职而已。她应该比尊重锺大哥更尊重自己,然后在自己循循善诱下,乖乖地把飞剑拿出来求着自己收下,好让自己指点她几招才对,怎么竟敢这样对自己——她要是知道她的锺大哥或地府大将军刘汉在这个家里的地位,或许就不会有这样狂妄的想法了。 无欲无求者无畏,游少菁并没有需要这些鬼差大将军们帮助的地方,而这些鬼差大将没有她就无法生活,这才是他们这种奇怪关系的成因,铃丫却错把游少菁当作一个有所求的人,所以从一开始,她就用错了策略。 “喂,你怎么这样啊?我可是个见习鬼差呢,你这样不尊重我,让我吃猪剩下来的东西!”铃丫用她那柔软的声音说,同时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好像自己真的受了多么大的委屈一样,“你这样不尊重我们地府的人,怎么能学习我们的法术呢……”快快赔礼认错,然后把飞剑当补偿给我吧! 谁稀罕啊?就你这么一个见习鬼差,刘汉人将军求人家,人家都还不学呢!波波作了个翻白眼的动作,把碗里的菜汤一口气喝光:就算我不喜欢,都不剩下给你! “你是见习鬼差,应该知道波儿象在地府的地位比鬼差高啊,怎么这样说波波呢?”游少菁不动声色地还击。 得到夸奖的波波,立刻挺起胸膛,一副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模样。 “他也算是波儿象?他根本就是头猪!”铃丫嘟着嘴,指着波波宣布自己的观点。 “噗噗噗噗……”不等游少菁回答,波波就扑了上去,和铃丫打在一起。 在乒乒乓乓的打斗声中,钟学馗发现自己正在面对更多难以置信的事:游少菁竟然开始收拾餐桌了,完全忘记还没有来喂自己吃饭这个问题。 “喂,游丫头,我、我,还有我呢……” “乒乒乓乓,稀哩哗啦……” 游少菁仿佛没听见便进了厨房。 ※※※※※※※※ 恶鬼见不断有低等的同类聚集过来,心里感到很厌烦。自从自己修炼出了形体,这些同类就像闻到血腥味的苍蝇一样,源源不断地赶来,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让原本就一肚子不悦的他更加烦躁。 恶鬼猛然睁开眼睛,双手连连挥动之间,附近的十几只恶鬼已经被他抓在了手里,揉作一团吞进了肚子。有些修炼成形的恶鬼在修炼有成后,喜欢把这些聚集到自己身边的同类当作部下使用,可是这个恶鬼并没有这种打算,对他来说,这些同类都是没事找事地在增加他的心烦,所以它们都该死。 这几天下来,他一边赶路一边不断把前来依附他的同类吃掉,已经不知道吃了多少,可是只要他稍一停留,同类还是会源源不断涌来。要是他现在有时间,一定把这些碍眼的家伙全部吃掉,可是现在的他却要忙着去寻找一件对自己十分重要的东西,没时间为了这些愚蠢的同类停留。 恶鬼知道,自己的目标已经越来越近,但是他不能保证那件东西没有被他的敌人利用——虽然他很怀疑以敌人的能力,有没有办法正确使用那件东西,可是能威胁他安全的东西,即使毁掉,也不能落到别人手里。 下面的城市灯火绚烂,这种地方向来是这个恶鬼最喜欢的狩猎场所;现在,在这里等着他的,不是那些心灵出现漏洞的人类,而是更加强大的对手……这类对手的灵魂一定更加美味,吃了之后,一定可以增加更多法力。 恶鬼这样想着,往这座城市降落,而他身后,是一大串像尾巴一样紧紧跟随的低等恶鬼…… ※※※※※※※※ 莫潇刚走出学校大门,手机就响了起来,他看看号码,接起了电话:“李剑利,好久没看到你了,你的案子结束了?” 李剑利在刚刚调到办案第一线的时候,就很兴奋地告诉所有的朋友,“我以后可是真正的刑警了,工作时间很有可能不能接电话,你们打电话找不到我不要着急啊,哈哈哈哈……”不过此后这还是莫潇第一次在他的工作时间接到电话。李剑利终于有机会参与办案了,他一定很高兴吧!趁这个机会敲他一顿好了。莫潇高高兴兴地想着。 电话那边传来了李剑利熟悉但有点慵懒的声音:“我住院了,你们也不来看我……” “住院?被歹徒打了,还是在打了歹徒之后又被你们队长修理了?”莫潇不怀好意地故作关切。 “哼……”李剑利显然不愿意说他住院的原因,也就是说,他住院的原因恐怕和莫潇想得差不多,要不然他早就在电话那边开始大肆渲染自己的英勇事迹了。“我要出院了,朋友送的水果很多都没吃完,要不要给游少菁送一些过去?” 游少菁一个人住,李剑利和莫潇总觉得她在吃住上都很受委屈,有什么好吃的,就总是想着给游少菁留一份。 莫潇听李剑利这么一说,马上就赞成:“你刚出院,我带她去看你吧。”顺便把你的水果全帮她搬回去。莫潇是不会在这方面客气的。 “那我就等你们来。”李剑利轻声笑着,挂断了电话。 “这家伙,怎么学会细声细气地说话了,住院住老实了。”莫潇看看手中的手机,嘀咕一句,开始打电话给游少菁。 ※※※※※※※※ 远处的一家医院中,李剑利正靠在床头上,看着自己刚刚挂断的手机,嘴角露着一抹笑容。两个同事正在他的病床附近忙碌地帮他收拾东西,看他这种悠闲的样子,忍不住抱怨:“小李,你自己倒也动一动啊,这些东西有没有不要了的?” “都不要了……” “什么?”他们没听清楚李剑利的自言自语。 李剑利笑着从床上跳下来:“我是说,不用你们费心了,我自己慢慢收拾就好。” “嘿嘿,这样是不是说这些东西一年之后还会是老样子地摆在那里?”两个同事也是单身男性,对于同类的行为十分了解。 李剑利哈哈地笑着,拖了个旅行袋,开始不管种类、不管来历地往里面塞东西。吃的、用的、脏衣服之类的,转眼就消失在他的手下。 “你真是高手……”两个同事在看到他用脏裤子卷着没吃完的点心装进旅行袋的时候,终于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李剑利当仁不让地谦虚道:“过奖、过奖。”一边说一边继续塞东西,臭袜子和即食面,内裤和巧克力,刮须刀和牙刷……速度确实比那两位同事帮他弄时快多了。 受不了他,两个同事摇着头,觉得李剑利虽然在行动现场莫名其妙地昏倒了,可是脑子居然没因这次治疗而有所进步,真是够冥顽不灵的了。 就在他们结束说笑准备出院时,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了吵闹声。听到里面似乎夹杂着呼救的声音,李剑利的两个同事出于职业本能,双双冲出了病房。李剑利看着他们的背影淡淡一笑,低头继续他的收拾工作,似乎走廊上的动静与他毫无关系。 走廊上的声音在两个刑警出去之后变得更加热闹,嘶吼叫喊、哭闹喝骂、威胁惨叫,一样也不少,同时还伴随着看热闹人群的阵阵惊呼,就算李剑利没有出去,也可以想象此时此刻走廊上正上演着什么样的戏码。 “你们害死了我老公,我要杀了你……” “你冷静一点,你先生被送来的时候就伤势过重,我们已经尽全力抢救了。” “就是你们害死我老公的,我要杀了你……” “拉住她,快拉住她!这个女人是个疯子!” “注意,她手里拿着手术刀!” “啊……我的耳朵……” 各种声音此起彼落,终于,李剑利的同事们出场了:“我们是警察,先放下你手里的手术刀,有什么事可以慢慢说!” “你们害死了我老公,你们全是凶手!”警察出场之后,那个女人的声音更加凄厉了,接着就听见不断有各种惊呼传来,似乎是她开始攻击周围的人了。在人们的惊呼声、那个女人的吼叫声、两个警察的喝斥声中,乒乒乓乓的搏斗声也响了起来。 李剑利已经收拾完手边的东西,坐在床边,对外面的声音充耳不闻。看看身边其它病床的病人也跑去看热闹了,于是他拿出一个贴身带在身边的钱包。打开黑色的皮夹,在夹层里,用银行卡掩盖着的地方,有一张女性的相片。 照片是用手机偷拍的,所以看起来有些模糊,上面的少女手里抱着一大堆生活用品,微微侧着头,一副为刚刚杀价成功而笑逐颜开的样子。 李剑利用手抚摸过照片,嘴角的笑意更浓了。虽然只是一张照片,可是已经足以让他盯着出神了,要是真实的人站在眼前……莫潇说要带她一起来,是吧? 我正在等着你呢……李剑利抚摸着照片轻声说。 两个同事入房的声音打断了李剑利的沉思,李剑利动作迅速地把钱包收了起来,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的狼狈相。两个刑警都是办惯大案子的老手,面对杀人犯、抢劫犯、毒贩、人犯、走私犯……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狼狈过。只见他们两个的衣服上都是破洞,脸上也被抓出了好几道抓痕,其中一个同事的脖子上还有一个清晰的口红印……和两排正渗着血水的牙印。 “制服那个女人了?”李剑利把“女人”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两个刑警对付一个女人还弄成这样,确实是够狼狈了。 “那简直是个疯子!”那个带着口红印的同事愤愤地说,“也不知道是不是得了狂犬病,我得去打疫苗预防一下才行。”伤倒是不重,可是这伤又是女人的指甲印,又是口红印、牙印的,若不说清楚,自己的一世英名就毁了。 “就是啊,疯子!”另一个同事表示赞同。那女人大可怕了,动作无比疯狂,力气也大得吓人,很像精神病患发作时的样子。 “最近真是很奇怪,这种疯子似乎忽然增多了,前天我们家附近的商场里,也有个人拿着刀乱挥,就跟刚才那个疯子一样。” “我也觉得最近新闻里这样的事好像很多,你们说是不是有种‘疯子’病毒正在传播啊?” “疯子病毒?你的想象力可真丰富!真有这种病毒,那岂不天下大乱了!” 李剑利听着两个同事的交谈,忽然笑起来:“走了,我要出院……”说着,提起行李就往病房门外走去。 “你等等我,我还得去打狂犬病疫苗呢……” “哈哈哈,你去打疯子病疫苗好了……” “哼,要是有那种疫苗,我还真想去打一次!” 第五章 迷惘的心 游少菁的心情十分郁闷,原因就是那个铃丫一直赖在家里不走。 不知道钟学馗是不是向铃丫解释过自己并不是钟学馗的学生,而是这个家的主人,是钟学馗的房东兼饲养者,反正这个铃丫对游少菁就是说不出的不友好。 游少菁原本打算就和她跟波波说的一样,反正铃丫是客人,忍一会儿她就走了,所以并没有表现出自己的不悦。谁知道铃丫还顺着钟学馗一句“来阳间的时候有空来玩啊”的客套话,就开始赖在这里不走了。 游少菁不是个不懂礼貌的人,既然是钟学馗的客人,而她又承认了钟学馗他们都是这个家庭的成员,那么招待他们的客人也是理所当然的。但这也得那个客人知道自己是个客人啊,现在的问题是,铃丫小姑娘根本就把她自己当作这个家的主人,而游少菁则成了应该为她服务的佣人。 当然,小姑娘采用了很高明的手段,她本来就生得可爱,只要甜甜一笑,或者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眼中泪花一闪,来上几句“姊姊,我不是故意的……”、“姊姊,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姊姊,我真的很想要……”就会让人忍不住想要满足她的愿望。 不过这种模式怎么这么熟悉? 对了,波波刚出现时,也是采用这种战术,闪着明亮可爱的大眼睛,用乖巧可爱的外表骗人,其实本质上是个……而且铃丫还加上她的语言攻势,实力比波波更胜一寿。 钟学馗就擅长培养这种“孩子”吧?难怪波波和她合不来,他们根本就是同类、是冤家,能合得来才怪! 只不过波波是确实天真,而铃丫就让人觉得有点老谋深算——她已经存在了上百年了,并不能因为一直维持着小孩子的外表,就真的把自己当作什么也不懂的小孩子啊。 今天是周六,铃丫一早就出现在游少菁家里,开始要这个要那个,又要看这部动画、又要看那部电视剧地乱提要求,钟学馗根本看不出自家人毛病,依然感觉良好。游少菁倒是耐着性子,一一满足了铃丫的要求,但是波波却已经开始受不了,在屋子里又跑又蹦地表示着自己的不悦。 “吃吧。”游少菁把削好的水果端出来,还不等放到桌上,铃丫已经利落地抢了过去,自己抱着盘子坐在地板上,一边自己吃一边往钟学馗嘴里塞。 “葡萄也不剥皮,这样吃好麻烦……这个西瓜的籽太多了……柿子还涩的呢,就拿来给别人吃了……”铃丫吃也吃得不安分,一直唠唠叨叨地抱怨不休,好像之前软语相求游少菁买这买那的不是她一样。钟学馗没啥心眼,吃着听她唠叨着,不知不觉也随口嘟哝了几句。 “吃都嫌麻烦?”游少菁放下手中的抹布走过来,“那就不吃吧,别累着了。波波,你要不要吃水果?” 那还用问吗?波波不吃水果,可是他喜欢做任何能让铃丫感到难受的事情,包括吃不喜欢吃的水果。 游少菁话音刚落,肉球一样的波波已经出现在盘子边,一蹄子蹬开铃丫的手,叼着盘子跑掉了。 以前在地府的时候,波波和铃丫便经常发生肢体冲突,可是铃丫这个见习鬼差,能力还是有一些的,通常波波都被她欺负得很惨。直到前几天,在阳间的第一次战斗发生之后,波波才意识到,其实自己很厉害,不仅不输给铃丫,而且还比她厉害,只不过以前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是波儿象,才会被她欺负。 我可不是猪,我是波儿象,嘿嘿,一个小小的实习鬼差也敢跟我斗。波波故意停在铃丫看得到的地方,对着铃丫露出洁白的獠牙一笑,开始往嘴里吞水果。虽然不好吃,可是自己多吃一块,铃丫就要少吃一块,嘿嘿,太好吃了。 “波波不许欺负人!”看到铃丫眼眶开始泛红,钟学馗连忙帮她出头,“游丫头,你也是的,铃丫只是说实话嘛,她又不是故意的。” 她本来就是故意的,只有你看不出来。 游少菁实在有些忍不住了:“既然觉得吃得太累,那就不要吃。有了喜欢吃的再吃吧,这些不喜欢的就给波波,他不挑食。” “姊姊,你生气了……”铃丫马上又用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游少菁,“我不是嫌你弄得不好吃,是你被卖水果的骗了,便宜没好货的,你为什么不去大超市买,非要买路边摊……” 游少菁摇摇头,拿起书包:“我要去做功课了,你们自己聊吧。”说完,便走向了书房。她虽然知道铃丫已经不算是什么小女孩了,可是外表看起来确实很小,让她不想有欺负小孩的感觉。 铃丫见游少菁走了,又和钟学馗说了一会儿,却不由得开始往书房的方向瞄。那里面有计算机和网络,这两样东西都是铃丫慕名已久但一直没机会接触的,也许可以去看看。想到这里,她站起来往书房走去。 “铃丫,游少菁很讨厌别人打扰她写作业!”钟学馗急忙提醒她不要去招惹游少菁。他虽然在这方面有些迟钝,可也隐约感受到游少菁这几天的不快。更令他不解的是,游少菁心情不好的时候,竟然没像平时那样拿起坐垫之类的凶器就乱打乱敲,实在是太异常了。钟学馗把游少菁的心情不好,归结于最近事情太多,特别是那个成形恶鬼的事情让她烦躁,却没想到游少菁真正烦躁的原因就在身边。 铃丫来这里,钟学馗是很高兴的。毕竟他被卡在墙壁里,身边除了游少菁之外,只有刘汉这么个威严的长者,整天虎视眈眈地,不是逼着学法术,就是被逼着养神修炼,可以说乐趣很少。有了铃丫这个可爱小姑娘出现,他多了一个说话的对象,也多了一些信息来源,忙着和铃丫聊地府里最近发生的事,聊自己来到阳间后经历的事,是件很愉快的事。 他认为铃丫很可爱、讨人喜欢,所以完全忽略了游少菁的感受,也忽略了一直把他当作父兄看待的铃丫感受。 女人的嫉妒是很可怕的,钟学馗不明白这一点,活该要倒霉了。斑斓这么想着,摇摇头找个角落趴下,等待着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他故意旁观着这件事情发生而不去调解,其实有他的打算。也许铃丫的出现正是一个机会,可以帮助他做一件针对游少菁的事——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样,反正已经做过算计主人的事情了,他这个宠物也不在乎再多算几次。 铃丫走进书房时,看到游少菁正在书桌前写作业,便直接跑到计算机前面,兴奋地问:“这个东西怎么打开?是不是打开了就可以看到世界上所有事情?” 游少菁皱起了眉头,可还是忍着说:“你先出去,等我写完作业再告诉你怎么用。”这星期她有一天请假,就开始觉得自己的功课退了步,现正对照萧怜怜的笔记努力补课,实在不希望别人来打扰。 铃丫生前从来没上过学,地府里的鬼差培训又是师徒相授的方式,所以她对于写作业这种事完全不能理解,不知道游少菁在那里写些什么。听到游少菁拒绝自己,便不高兴起来:“我又不会碍你的事,你怎么这么小气!难怪锺大哥在你这里总是受委屈!” 铃丫自己发泄对游少菁的不满也就罢了,她不应该把钟学馗也扯进来。本来只是她自己心里猜测钟学馗在这里受了委屈,现在这样一说,倒好像是钟学馗这样向她诉苦了一样。 游少菁愣了一下,问道:“他自己说受了委屈?” 铃丫想也没想就说:“那当然了!”她可以代表钟学馗发言,这在铃丫的想法里是理所当然的事,所以说得无比理直气壮。 游少菁沉默片刻,忽然拉起铃丫来到客厅。铃丫被她硬拖了出来,不高兴地用力甩开游少菁的手,气愤地叫:“你干什么啊!” “对质!” “什么?” 游少菁不理睬她,看着钟学馗问:“钟学馗,是你跟她说,你在这里受了委屈吗?” 钟学馗愣住了,但看到游少菁那不善的眼神,马上就反射性地一连声说:“不委屈,不委屈,一点也不委屈……”他这个人就是这样反应不过来,只是想着自己要是不能说出让游少菁满意的答案,马上就要倒霉了,却完全没注意到游少菁话中的真正涵义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于是,他那种敷衍、明显是为了自保的口气,让两个女性都产生了充分联想。 铃丫抢着先叫了起来:“你看看,他被你吓得根本不敢说真话,你还说没让他受委屈!” 游少菁张口想要辩解,可是看看铃丫气鼓鼓的样子,再看看傻瞪着眼的钟学馗,一时竟然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看着钟学馗,等了一阵子都没等到他开口,忽然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很没有意思,于是转身回了书房,并且把门给锁上了。 “她这是干什么啊?老是这样阴晴不定的。”钟学馗不解地嘀咕。 “是啊、是啊,这个人很不好相处呢!”铃丫喜孜孜地接上他的话。 铃丫与钟学馗已经一起生活了很久,她从生前开始,就不曾得到过别人真正的关爱,所以对钟学馗对她的关心万分珍视和贪婪,就连和波波这样不会说话的小灵兽分享都不愿意,更何况知道了钟学馗来到阳间之后,是和游少菁这样一个少女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就外表年龄来说,游少菁和钟学馗正是年纪相仿,而她自己却是个小孩子,这就让她更加看不顺眼游少菁和钟学馗在一起。要是钟学馗和游少菁之间起了什么摩擦,她可是求之不得。 钟学馗却叹了口气,真是不知道游少菁这几天怎么了,脾气怎么越来越难以捉摸。现在正是多事之秋,游少菁可能是因为觉得要面对很多问题,才会整天忧心忡忡吧? 游少菁回到了书桌前面,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办法集中精神。她勉强迫使自己看了几行字,就忍不住把作业本、书本都重重地一摔。 自己这是怎么了?她用力揉着额头,长长叹息一声。 其实钟学馗要怎么样,和自己并没有太大关系吧?他只是一个私自来阳间的过客而已,也许明天,也许过一段时间,他就要回地府去,自己和他也就没什么见面的可能了。所以他觉得受了委屈也好,觉得自己对不起他也好,只要自己问心无愧就行,没必要为了他的态度而让自己感到难受。 游少菁这样安慰着自己,提醒着自己,那个铃丫是他的朋友,那才是和他一起生活、在同样环境中的同类,所以他们站在同一条战线上是理所当然的。自己身为房东,帮他好好招待客人就是了,完全没必要让其它的事情影响自己的心情。 心里这样想着,那种气愤和不甘便逐渐平息下去,但是另外一种惆怅的心情却涌了上来。 是啊,钟学馗终究是要走的,还有波波,他也会一起带走。斑斓虽然可能要和自己一起生活更长的时间,可是最近的种种事情也让游少菁意识到了,斑斓并不是一只真正的宠物,而是那个执着于捉鬼的地府大将。和他一起生活的后果,就是会不断被他拖进那些事件当中。游少菁不能保证自己能够一直忍受下去。或许,可能的话,斑斓和凌岩在一起倒是很合适的选择。 他们本来就不是自己这个世界的人,所以不管自己怎么努力照顾他们,最后还是要分离。等他们都离去之后,自己就可以回到原本的平静生活中了吧?到时候,自己就是真正地一个人生活,没有人在家里等着自己为他们做饭,也没有人不断地为自己添麻烦,更没有人在耳边唠唠叨叨,说些自己不爱听的话…… 不知道到了那个时候,自己会不会怀念他们? 游少菁知道自己一定会的,因为就算是现在,只是想到自己将要和他们分离,她的心里就已经十分难受了。 可是对于他们而言,自己又算什么呢? 对于这些就已经存在成百上千年的鬼差来说,自己这样一个人类女孩,大概也就是一个匆匆过客,一段时间之后就会被遗忘了吧。 游少菁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段日子以来的生活,发现自己这段日子完全是以钟学馗他们为中心在生活着。可是显然,自己只是他们生活中的一段插曲,甚至说,如果不是她在这里而是换了别人,他们也是同样会这样生活,要是遇见凌岩那样的人,说不定对他们来说反而更好,而要是遇见不太好的对象,游少菁相信,他们也会有办法解决的。也就是说,自己本来就不是必要的。 游少菁一直把自己看作是这个家庭的家长,认为钟学馗他们在接受自己的照顾,所以他们没有自己不行。现在这个错误的想法终于被打消了,令她觉得十分沮丧。 从钟学馗出现在墙壁上开始,其实才过了半年,可是在游少菁心目中,钟学馗他们已经是生活中不可取代的一部分了。可是生活总是在不停地改变,自己没能力阻止,似乎也只能适应。 游少菁叹口气,似笑非笑地咧咧嘴。 是啊,自己最擅长的,不就是适应环境吗?从小到大,自己不就是一直、一直在不断变化着的环境中被推来推去吗?那么,现在的生活环境即使再发生一些改变,又能怎样呢?自己还是一样需要生活下去。 她在那里翻来覆去地想了很久,一直尝试安慰自己说这一切都是必然要发生的,可是终究还是难以压抑那种难过、委屈的心情,发现自己竟不知不觉中流下了眼泪。 真是不值得啊,他们明明都把自己看得可有可无,为什么还这样难过啊。反正他们就要离开了吧?刘汉要是能够用那个法宝恢复一部分能力,应该可以帮助钟学馗从墙上出来才对。然后他们正好结伴而行,去做他们降妖伏魔、拯救天下苍生的事业,而自己正好也就可以和那种种的危险说再见。这是多好的事,自己应该高兴才对! 对,要高兴,晚上要做顿好吃的庆祝一下…… 游少菁在翻来覆去地调整自己的心情时,她的手机响了起来。 “莫潇,嗯,是我……没事啊,我正在写作业呢。” 听到莫潇熟悉的声音,游少菁的心情顿时好了很多。不管怎么说,总还是有人愿意关心她。 “李剑利受伤了?他不要紧吧?”听到李剑利受伤的消息,游少菁紧张了起来。 好多天没接到这个新任刑警的电话了,以前他三下五时总是要打电话来唠叨两句“安全”、“生活”之类的话题,最近没受到他的“骚扰”,游少菁还以为是因为他终于成为正式刑警,工作太忙碌而放过自己了,谁知道竟然是因为他受了伤在住院。 在那一瞬间里,游少菁觉得自己还满对不起李剑利的。这个世界上真正关心游少菁的人不算太多,甚至连游少菁的亲生母亲也没有这样的习惯。可是李剑利这个原本素昧平生的人,却因为游少菁的父亲曾经资助他上学,就一直在游少菁身边帮助她、关心她。游少菁自己这段时间却因为忙于捉鬼,而完全忽略了他,甚至连他受伤住院了都一无所知。 “他什么时候出院……已经出院了吗?你要去看他,好啊,我也去……嗯,你来接我吧,我得去买些东西……我打电话给他看看他喜欢吃什么……好,我等你来。” 挂断莫潇的电话,游少菁马上开始拨打李剑利的电话:“喂,李剑利,我是游少菁啊……听说你住院了,怎么这么见外,住院都不告诉我呢?” 李剑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恍惚,可能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的缘故吧。不过说了两句之后,他就恢复了精神,一个劲儿地要游少菁马上就去他那里,他要请客庆祝自己大难不死。 “庆祝……你还真敢说!下次就不一定这么幸运了!”游少菁听着他那大大咧咧的声音,不由得告诫几句,“危险的时候先注意自己的安全再去逞英雄也不迟啊。” 李剑利在电话那边嘿嘿笑着,也不反驳,反正游少菁知道,他一个字也不会听进去的。 “你最好不要出门,在家里好好休息,想吃什么,我和莫潇买了带去吧。”游少菁听到李剑利开始历数那些熟悉的餐厅,便干脆打断他的计划。真是的,才刚出院,这么冷的天,不是应该老老实实地待在暖和的房间里吗,他这就开始想出去跑了。 “好啊,我等你来我家……我很期待你来,真的……”很奇怪的,李剑利居然没有坚持,反而温和地这样说。 有点奇怪,可能是身体不好时,就格外盼望有人陪陪自己吧?游少菁没有多想,告诉他:“好的,我马上就去了!莫潇应该已经在来接我的路上了,我不跟你多说,该准备出门了!放心,我会带你最喜欢吃的东西去的!” “我等你来……” 游少菁放下手机,赶紧开始换衣服、找钱包。收拾东西的时候,钟学馗终于注意到她的行动:“游丫头,你要出去啊?做什么?” 真难得,忙着和铃丫聊天时还能注意到我。 游少菁背对着他,淡淡地说:“李剑利受伤住院,今天刚出院,我和莫潇去看看他。” “哎呀,那个那么强壮的人也会受伤啊!他没事吧?”钟学馗对李剑利印象不错,赶忙询问。 “已经出院了,应该不是什么重伤。”游少菁听他关心李剑利,倒是平静了下来,好声好气地回答他,“我们这就去看看他,免得他在家里闷。” 她说的“我们”,当然是指她和莫潇了,游少菁总是和莫潇那么亲近,这让钟学馗心里老是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看着游少菁为了和莫潇出门在那里选衣服,这件不好看、那件有点薄,总之就是要把最好看的样子给莫潇看就是了。 真是……什么眼光啊,那男人明明是游少菁的舅舅,却对外甥女抱着非分之想,根本就不是什么好人,游少菁却这么信赖依恋他!钟学馗故意忽略游少菁和莫潇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的事实,在心里愤怒着。 “我今天晚上不回来做饭了,你们自己热中午剩下的吃吧。”游少菁觉得自己也该有点自己的时间了,不能总是让他们把自己的时间占得满满的。至少现在,受伤的李剑利比家里这几个吃饱了还要故意找点麻烦的家伙更需要自己。“斑斓,听见了没有?”游少菁不在家,家里的微波炉基本上都是斑斓在操作的。 “汪汪汪汪……”斑斓用力点头,摇头晃脑的样子很容易让游少菁联想到这家伙正在期待着自己出去。 也许是他们这些地府的来客有什么悄悄话要说,自己在这里碍着他们了。游少菁苦笑一下,摇摇头,原来在这个家里,自己才是多余的人。 “喂,你出去了……那、那我们怎么吃饭?”铃丫意识到事情不妙,赶紧问了一句。 “你们吃中午剩下的,还有很多呢。”铃丫这个也要、那个也要的,弄得游少菁中午做了一桌子菜,结果一家人一共才吃了一半,就算不出门,原本游少菁晚上也不打算再做新的了。 “你想让我吃剩饭!”铃丫一副要哭的样子。 她可是准备了好多难题要在晚上为难游少菁的,要是游少菁做不出来,就说这些菜都是钟学馗平时爱吃的,他果然在这里受了委屈。谁知道游少菁却说不做晚饭了。 “反正你也不是外人,中午很多菜都是你要我做的,还一筷子都没吃呢,晚上就热一热吃吧。”游少菁看看表,莫潇应该也快到了吧?现在的街道上依旧积雪湿滑,他骑着摩托车可要小心一点。 铃丫把嘴嘟着:“可是你怎么让我吃剩饭……” “那本来就是你剩下的!”游少菁拍拍铃丫的小脑袋,“浪费可是会遭天谴的,你是地府的工作人员,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可是人家在地府这么久,就是盼望着能吃到阳间的热饭菜……呜呜,好不容易有你这么好的姊姊来给我做饭了,可是你又……姊姊你对我那么好,我不是有意想找你的麻烦,我就是想吃热的饭菜嘛……” 看到可爱的铃丫这样一揉眼睛,钟学馗立刻就投降了:“游丫头,你就先帮她做一点再走不行吗?” “不行,莫潇已经在路上了。” “就帮她一个人做一点,耽误不了多少时间。” “不行,我还要去帮李剑利买东西呢,晚了就赶不上他吃晚饭了。” “姊姊你怎么这么小气……”铃丫捂着脸,从指缝里看着游少菁,哽咽着说,“姊姊故意不给我饭吃,你不喜欢铃丫……” “是啊、是啊……”钟学馗看见铃丫哭就觉得心疼,这孩子生前什么人世间的福都没享到,现在就只是想吃一点阳间的食物,也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游少菁就算给她做顿饭,不也就把个钟头嘛。 游少菁深吸口气,认真地说:“李剑利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在我需要的时候他总是在身边帮助我,可是我呢?这些天除了忙着捉鬼就是伺候你们,连他受伤住院的事都不知道。现在我知道他出院了,难道还要磨磨蹭蹭地不在第一时间赶去看他?我跟他说好了,要他等着我带东西去,难道让他一个刚刚出院的人在家里等着,我却在这里给一个放着一桌子菜不吃、无理取闹的人做饭?” “我……我不是无理取闹,我不是……”铃丫开始抹眼泪,“你不想给我做就算了,用不着乱扣帽子……” “铃丫,你不是个小孩子,难道你真的因为自己的外表是小孩,就把自己当作小孩子了?”游少菁忍无可忍地看着铃丫的假哭,“你已经存在一百年了!一百年!我今年才十八岁而已,咱们两个究竟谁是姊姊?你真的觉得,我就应该不断地听你没完没了的要求、任由你使唤吗?你别再学波波装小孩了好吗?你不是真正的小孩子,波波才是!他都没有像你这么无理取闹过。” 小孩子的无理取闹和思想成熟的人的故意找碴,游少菁还是分辨得出来的,这就是她实在不喜欢铃丫的原因——为什么铃丫就可以装出小孩子的面孔来撒娇耍赖,自己却要承担一个少女不应该承担的一切,包括受她的刁难,自己难道就真那么低人一等? 可能因为游少菁这番话说得太重,铃丫忘记了假哭,而钟学馗也大张着嘴愣在那里。钟学馗真的没想过游少菁是这样想的。他本来认为,游少菁能够对波波那么疼爱,自然也能够同样接受铃丫,可是现在看来,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游少菁一直是在忍耐着完成铃丫的要求,她没有把那些看成是小孩的撒娇,而是看作了找麻烦的挑衅。 “游丫头……其实铃丫……”钟学馗想要解释铃丫是个很好的孩子,不会故意找别人的碴,但是游少菁打断了他:“我知道,你们是像亲人一样的一家人,可是这里是我家……钟学馗、铃丫,这里是我家,我很愿意招待你们,可是也请你们记住你们是客人,好吗?你们已经影响我的生活很多、很多了,李剑利是我现实中的好朋友,等到将来你们离开这里之后,他依旧是我的好朋友,你们不应该要求我为了帮你们做饭而不去探望受伤的他。” “游丫头,我们可没有不让你去看他吧!只是请你帮铃丫做顿饭而已,你也不用借题发挥,说这么大的道理!”钟学馗因为游少菁口气中的那份疏远而生气了。 她为什么这么说,就好像李剑利才是她最重要的朋友……好吧,自己也没资格管她交朋友的事,可是她为什么要说那些自己离开之后怎么样的话?难道对她来说,自己就是一个因为被卡在这里而她才不得不接受的人物,等自己可以自由活动了,彼此的关系就要消失得干净,再也不来往见面了? 游少菁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是不是在自己找气生?和他生气值得吗?这个人的心里,除了什么维护正义、保卫人世之类的大道理,根本就空空如也,别人再做多少事情,反正他也感受不到。“我说的是不是真的,你自己想想就知道。我今天真的有自己的事情,所以不能把时间用来照顾你们了,就是这样……其实,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可是你不应该要求我也一样喜欢你的朋友……” “你也太小气了吧!”终究这一切还是因为铃丫,钟学馗就不明白,为什么游少菁会不喜欢铃丫这么乖巧的孩子,“她不就是个孩子,你怎么就和她过不去呢!” “我小气……这是你的真心话?”游少菁认真地问。 游少菁不是个小气的人,她的心肠很软,很愿意帮助别人,这些钟学馗都知道。可是他不愿意在这个时候示弱,于是瞪着眼睛说:“难道你不小气?为什么对铃丫……” 游少菁疲惫地挥挥手:“好了,我知道……莫潇应该已经来了,我要走了,以后再说……斑斓别忘了热饭,波波,你喜欢的香肠在柜子上,不用热也可以吃。”她真的不想再和钟学馗说什么,只觉得自己应该离开这个装满了怪力乱神的屋子,出去走走。 “喂,你别走,我……”钟学馗还没说完,游少菁已经开门出去了,在门关上之前,可以看见她正迎向了走来的莫潇。 “……” 波波跑了过来,重重地在钟学馗脸上踢了一蹄子,然后愤怒地看着他“噗噗噗”地乱叫。 “她本来就是讨厌,你干嘛护着她!”铃丫出来维护钟学馗。 “噗噗噗噗……”就是因为你的出现才让事情变糟的,你才是个讨厌鬼!波波怒气冲冲地看着铃丫,他准备要使用武力把这个讨厌的女孩赶走了。 铃丫对于欺负惯了的波波,竟然不再受她的欺负感到很不习惯,不自觉地就想要用过去习惯的方式对待波波。见波波对自己气势汹汹,想也没想就是一脚。现在波波怎么肯吃这种亏qi書網-奇书,腾地跳了起来,在空中就躲开了铃丫的脚,一口咬在了她的小腿上。波儿象的牙齿可不是装饰品,顿时让铃丫惨叫起来。 “波波……铃丫……”钟学馗不得不从身体中出来,试图分开他们,可是他们两个谁也不肯示弱,越打越激烈,钟学馗上前都被波波一蹄子踹了个跟头。“你们两个都住手,弄乱了屋子,游少菁回来会生气……”钟学馗竭力阻止着,可是显然起下了什么作用,打架中的铃丫更是故意去弄乱屋子里的陈设。 这时,男子威严的声音响起:“可以了,你们都适可而止吧!游少菁说得很对,不要忘记了,我们都只是这个家的客人,不要无端给主人添麻烦……” 钟学馗回头,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斑斓卧着的地方,变成了席地而坐的刘汉。刘汉手指一弹,波波和铃丫都跌了一个跟头,双双翻滚到够不着对方的地方去了。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打我!”铃丫跳起来冲着刘汉叫。 “刘汉。”刘汉淡淡地说,他相信自己的名字,对地府的鬼差来说,不管是不是见习生,都应该听说过。 “刘汉?刘汉……你是那个刘汉!”钟学馗最崇拜的人是钟馗,其次就是刘汉,一直和钟学馗生活在一起的铃丫,怎么可能不知道刘汉。“不可能,刘汉明明已经被贬入轮回了!”铃丫想起刘汉的际遇,指着眼前这个男人叫。 “我确实是被贬作畜生了,你刚才不是也看到我了吗?”刘汉稳健持重、光明磊落,所以不喜欢铃丫这种滑头滑脑、在别人背后搬弄是非的人,当然对她也就没有什么好脸色。 “刘将军……你怎么……”钟学馗不明白他怎么会在铃丫面前出现,难道因为刚才游少菁说不喜欢铃丫,他这条忠狗就要出来帮主人驱逐铃丫了? 刘汉看了铃丫一眼,淡淡地说:“一个小小的见习鬼差,谅她也不敢乱说我的事情。” 这倒是事实,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刘汉在地府身居要职多年,不知道有多少老朋友、老部下依旧是重要部门的官员,只要其中有十分之一还念着与刘汉的旧情,刘汉的事就算被察觉了也无关紧要。就算铃丫回去把这件事情报告给上级,也很有可能在半路上就被哪一级的官员压了下来。 铃丫真的不敢乱说刘汉的事,不仅不敢,而且还战战兢兢地看着刘汉,一副受惊的样子。钟学馗是个文职,所以不知道这位将军一时兴起参与培训见习鬼差,由于要求过于严格,结果弄得见习生们伤亡惨重的传说。 刘汉看看她,终究没再说什么,而是对钟学馗吩咐:“趁着游少菁不在,我们出去找个地方,那个成形恶鬼想必就快找上门来了。” 这就是他故意看着游少菁被气走的原因。要是游少菁不离开,按照她的个性,知道了刘汉和钟学馗要去冒险,嘴上怎么说不愿意,最后还是会跟上去。刘汉并不希望游少菁参与这次行动,除鬼是他和钟学馗这个鬼差的职责,就算因此送命也是以身殉职。可是游少菁还有七十多年的阳寿,根据地府的生死薄,她命中注定了富贵双全、婚姻美满,还将有个能够名扬四海的儿子,刘汉不忍心因为他和钟学馗而扭曲了游少菁原本的命运。 本来只想能把游少菁气得留在房间里不出来,足够让自己和钟学馗偷偷走掉就可以了,没想到出了李剑利这件事,倒是白费心机,让游少菁多生了不少闷气。 钟学馗早就知道刘汉的打算,开始收拾起自己平时做的符咒什么的,准备跟着刘汉出门,想了想,忽然悄声问:“将军,你说刚才游少菁为什么那么生气?”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安然无恙地回来,现在心里最关切的就是游少菁究竟为什么生气,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到她,万一她一直这样生着自己的气怎么办? 刘汉看看他,不禁皱皱眉头,想想游少菁也真不容易,这个钟学馗简直…… “喂,你们要去哪里?”铃丫叫起来。 “去捉那个成形的恶鬼。”钟学馗对她吩咐,“你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要不然就回地府去!” “我……我也要去……”铃丫追上来,拉住钟学馗的衣角。 “很危险,你不许去!”钟学馗拉下脸来命令着。 “可是我也是个鬼差,这是我的职责所在!我不能听到有成形的恶鬼却反而临阵脱逃!”铃丫板起脸,认真地说。 她确实不像她的外表那样是个小孩,她是个心智成熟的鬼差,很清楚自己的职责和义务。 “说得好,就凭这句话,你已经是个合格的鬼差了!我们走吧。”刘汉称赞一句,同意了铃丫和他们一起行动。 这时波波也一下子跳进了钟学馗怀里,他并不想去捉什么鬼,可是也不能让铃丫比自己更出风头,所以一定要跟去再说。刘汉看看这个奇怪的队伍,再次点了点头。 钟学馗出门前望了望这间屋子,以及墙壁上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要是再也回不来了,游少菁回来会不会对着这张脸伤心?她以后还会不会想起自己? 要是刚才没有对她那样说话就好了…… 要是能够回来,千万要跟她说对不起…… 他变幻出一身普通的运动服,手里抱着波波,脚边跟着斑斓,隐身的铃丫紧紧跟在身后,大步往空荡无人的街心公园走去…… 第六章 乱局 道路上的冰雪使得长途驾驶成了一件很困难且痛苦的事情,一路上,狄云浩至少已经看见了五起车祸,都是因为车子打滑才翻倒在路边的。狄云浩的驾照是花钱买来的,他根本就没有认真练习过驾驶,要不是派出了几个鬼仆在前面帮他拖车,这种路况下,他肯定能够制造出一起更加精彩的交通事故来。 好不容易开了几个小时的车之后,城市中那些高楼大厦已远远地出现在道路的那一头,车上的狄云浩才微微松了口气——至少市区内道路的积雪要少得多,他翻车的可能也就小得多了。由于知道这座城市现在一定不太平,狄云浩在接近时便收起了鬼仆,自己小心翼翼地驾驶着车辆前进。 狄云浩驾着车越接近城市,越感到那种诡异气息的强烈。 身为一个鬼师,狄云浩对于恶鬼这类东西格外敏感,当他发现自己甚至不用仔细寻觅,就可以在周围的建筑物之间找到一、两个飘浮着的恶鬼时,他意识到这里的情况比他想象得还要糟糕。 怎么会有这么多恶鬼?究竟是人心险恶,生出的恶鬼越来越多,还是因为这里的成形恶鬼格外厉害,以至于无数的普通恶鬼都从遥远的地方赶来追随他? 不论答案是哪一个,都不是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 狄云浩再一次在心里下了决定,找到游少菁警告她之后,就立刻带着猫猫离开,这里的恶鬼是多是少,那个成形恶鬼是厉害还是笨蛋,都和自己无关,自己只要保护好猫猫就行了。 在这种路况下,驾驶技术不好就是不行,狄云浩进入市区后不久,就自己亲身体验了这个道理。当车子拐上一条单行道之后,由于发现对面突然出现了一辆迎面开来的车,手忙脚乱地闪开中,他的车冲上了安全岛。 可恶,刚花了几百万买的新车! 狄云浩气冲冲地从车上跳下来,准备找那个在单行道逆向行驶的司机算帐,却在看了驾驶座一眼之后便停了下来。 “不会吧?已经乱到这个程度了吗?”狄云浩喃喃自语着,看着那个司机在单行道的车流中逆向而行,不一会儿就因为接连撞了几辆车而打转停了下来,瘫痪在路边。 真是一团混乱啊。 狄云浩抬头分辨一下路线,连车也不要了,从车厢里拎出行李,快步往游少菁家的方向走去。这个城市已经成了这样,不用多久,那些修行者、鬼差、特勤组……就会蜂拥而至,自己可不能待在这里等着受池鱼之灾。速战速决,带着猫猫就走! 以狄云浩的体力,背着一个大背包在积雪道路上跑上百十公里都不会有什么疲劳感,可是那样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就未免太显眼了,狄云浩可不想在这种时候惹人注意,所以就用稍快一些的步伐在路上走着。只是他心里着急,不知不觉之中步伐就越来越快,不一会儿已经变成了小跑步。 不开车也有不开车的好处,可以躲开城市复杂而繁忙的交通网,去证实两点间直线最近的科学定理。狄云浩一会儿跃过护栏,一会儿穿过商场,一会儿溜过外人勿入的住宅小区,自己觉得这样一来速度倒是快了不少,不断为自己扔车步行的果断决定感到满意。狄云浩计算着,越过眼前这个小区之后,也就到了一条可以直通游少菁家的大路,在那里叫辆出租车,应该很快就能到达游少菁家。 就在走进小区后不久,狄云浩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仰头看着眼前一栋公寓,脸上神情紧张,鬓角甚至冒出汗来。 不会这么巧吧?这么大的城市,自己随便走走,就能遇上? 狄云浩稍一犹豫之后,立刻选择了后退,他没有什么降妖除鬼的雄心壮志,而且对于自己有几两重心知肚明,在遇到这样的对象时,当然会选择退却。 可是不等他走出几步,对方却像是已经发现了他,原本弥漫了整个小区中的鬼气忽然凝聚在一处,往狄云浩压了下来。狄云浩从来不曾面对过这样强大的鬼气,只感到被对方的气势压得完全透不过气来,甚至全身骨骼都发出了“格格”的声音。 被鬼气包围之后那种透骨的寒冷与心中不由自主生出的绝望,足够侵吞任何人的心志,而狄云浩本身又不是一个心志坚定的人,虽然身为鬼师,他有特殊抵抗恶鬼的方法,但是眼前这个恶鬼的能力与他悬殊极大,已经远远超过狄云浩能够应付的范畴。 可恶,难道自己就要死在这里?狄云浩曾经对自己使用了藏魂术,按照常理,在他的藏魂坛不被毁坏之前,他的肉身就不会死亡,可是现在的对手是个成形的恶鬼,对方的力量足够造成反噬,在吞噬了他的肉身之后,再把于远处的他的藏魂坛破坏掉。 不,我不能就这么死掉,我不甘心! 狄云浩知道,自己要是这么死去,藏魂坛中的魂魄虽然因为距离缘故而不会被恶鬼吞食,但却会变得支离破碎,也就是说,纵使自己能够到达地府,以后也只是一缕残魂,再也没有转世成人的机会了。狄云浩是个鬼师,深知生死之事,他并不怕死,却深怕自己的灵魂受到伤害。 绝不,我绝不能死在这里……狄云浩强压心中翻腾着的绝望,强压自己想要放弃的意念,硬挺起精神,竟然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几步,手中也亮出了几张符咒,一副准备与对方拼命的样子。 那个不知躲在何处的成形恶鬼看到狄云浩这样子,倒是产生戏弄他的兴致。玩弄人类的心灵正是恶鬼们最喜欢的事,即使已经修炼成形,这个恶鬼也摆脱不了这种天生的嗜好,于是他收敛了自己的威压,等待着这个人类的反攻。他既然能在自己的威力之下前进,还倔强地摆出攻击架势,一定也有点本事,这种人在绝望的时候,灵魂的味道一定会更好吃。 成形恶鬼如此设想着接下来要如何戏弄狄云浩,却惊讶地发现,就在他的气势收敛的瞬间,狄云浩接连抛出了几张隐身、防护的咒符,然后趁他分神时,快速地往小区出口逃窜。 成形恶鬼没想到他会来这一招,眼看着他逃出了很远才狂笑起来:“有意思,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不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可是就在他要去追赶狄云浩的时候,却看到楼下一辆摩托车正自远而近驶来,车上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人。他立刻忘掉刚才那个人类的事,兴奋地在屋子里打起转来,计算着过几分钟她才能出现在自己面前。 游少菁坐在莫潇摩托车后座上一路行来,发现这个城市中的恶鬼更多了,也许是因为初来乍到的关系,大部分恶鬼都没有找到可以供它们附身的人类,所以就在空气中四处飘浮着,看起来格外毛骨悚然。 地府的人马究竟在干什么?难道就只派来铃丫那种鬼差处理,剩下的事情就不管了?这座城市怎么办?这里的居民们怎么办?游少菁早就知道,地府是个官僚主义严重、工作效率低下的地方,可是低到这种程度也太过分了吧!再这样下去,这座城市的居民可是首当其冲的受害者啊。 她胡思乱想着,却又束手无策。像她这样的女孩在这种混乱的局面之下,能够自保就不错了,难道还要想着拯救世界? 算了,再想也没有用,先想想可怜的李剑利吧,也不知道到底受了什么伤,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就是不肯明说,不会真的是因为办事不力被他们队长打的吧? 李剑利的家乡不在这个城市,所以他现在的住所是租来的。一个单身男子租的房间,里面的状况应该可以想象得到,虽然李剑利从来没请游少菁来过,可是游少菁有幸参观过莫潇的房间,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莫潇这个人平时可比李剑利干净利落了不只一倍,按照这个推论,李剑利住的地方恐怕……反正游少菁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敲门之后,李剑利几乎马上就开了门,就好像刚才他就站在门后等着一样。 李剑利的屋子出奇干净,不仅是因为打扫得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而是因为这里的气息干净得出奇,只要有生物,甚至有鬼魂的地方,都会有某种气息,可是李剑利的家里怎么会干净到这种程度,就好像这个屋子里并没有任何“东西”居住一样干净,没有一点人气,也没有鬼气,就好像——刚刚被“人”用法术打扫干净了…… 游少菁惊讶地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李剑利。 李剑利一改平时总是大大咧咧的神情,脸上带着温文的笑容,凝视着游少菁说:“你终于来了,我已经等你很久了……” 游少菁惊讶地看着眼前这男人熟悉的面孔,颤声问:“你、你究竟是谁?你不是李剑利!”她的阴阳眼在这个时候已经自动开启了,也就是说,她现在面对的是可以影响到她安危的东西。游少菁使用阴阳眼看到的,是一个有着李剑利的外表,但是全身笼罩着青黑色鬼气的“人”,正对自己温柔地微笑。 “我怎么不是李剑利呢……”李剑利依旧笑得温和,“我确实是李剑利啊。” “你不是!你根本不是人!”游少菁再一次尖叫,却是因为她在“李剑利”身上,看到了比她以前见过更强烈的鬼气。 “即使不是人,我也依旧是李剑利啊……我对你是不会有所改变的……”“李剑利”的双眼温柔如水,看起来更加不像那个总是粗线条的青年。 莫潇不解地看着他们两个:“你们在说什么啊?”不过仔细看来,眼前的李剑利真的与平时十分不一样,那种笑容、那种神情、那种看着游少菁时闪动的眼神,都与平时自己熟悉的李剑利完全不同。“你……究竟是谁?”莫潇不由得也问出了和游少菁相同的问题。 李剑利对他们笑着,缓缓关上了门。 ※※※※※※※※ 凌岩冲着屋里的堂弟们大声吼叫着:“快让开,七叔受伤了,快让开!”在她身后,两个青年男子拾着一个中年人,正急忙地冲进屋来,屋子里的少年们纷纷让开,他们把中年人放到床上。 “治伤的丹药呢?四哥,新的绷带你究竟买回来没有!”凌岩向屋里手忙脚乱的少年们再一次喊叫起来。 现在,这个家族与恶鬼们的战斗已经全面展开,凌岩他们这些少年少女不被长辈允许到前线去,就在后方担任着通信联系、后动补给、救助伤员的工作。自从与恶鬼们的展开战斗,凌氏家族就一直不断有人受伤,有的人伤势很轻,简单的治疗之后就能继续回去参战,也有的伤员伤势比较严重,眼前送来的七叔就是这种情况。 凌岩看着擅长治疗的族人为七叔作了诊治,确定他没有大碍之后才松了口气,在一边坐了下来。 这几天,她虽然一直带领着这些同辈兄弟姊妹们在后方,可是其实也十分忙碌,只是做着这些事的时候,心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想去能够亲自和恶鬼战斗的地方。 凌氏族人正在城市各个角落和恶鬼战斗,但他们还没能找到那个成形恶鬼的踪迹。不知道游少菁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在刘汉的带领下,也在进行着激烈战斗?刘汉能够找到那个成形恶鬼吗?要是找到了,他准备就凭他和游少菁两人与之战斗吗?要是他们…… 凌岩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她知道这个时候应该多想想自己的家族,可是她的思绪就是不由自主地落到刘汉身上。 也许从此之后,就再也见不到刘汉了。经过这次事件,也许他不能活着回来,也或许自己会在战斗中死去。凌岩自从开始除妖捉鬼的工作之后,就有了或许有一天要为此送命的觉悟,可是她真的很希望就算要死,也要在和刘汉并肩作战的时候死去。 想到现在和刘汉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人是游少菁,凌岩的心里就会涌起难以压制的护意,不管她怎么告诉自己不应该这么想、没资格这么想,都没用。 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他。这个念头在凌岩的心里盘旋着,终于到了压抑不住的地步。 “大哥,接下来你来负责这里,我有事要出去一下!”凌岩霍地站起来,对她这一辈中年龄最长的男子说。 那个男子显然已经习惯了凌岩比他强、自己应该受凌岩指挥一事——其实这个家族中的同辈人都有这样的习惯——听到凌岩这样说,用手指着自己的鼻子,结结巴巴地问:“我?” “是啊,你是我们的大哥!”凌岩就是看不惯自己这些兄弟没有男子气概的样子。 “可是、可是、可是……族长,你……可是……”不等他“可是”结束,凌岩已经拿起了自己的东西,直接从窗子跳了出去。 “喂,小岩(岩姊、妹妹、堂姊……)你不能丢下我们……”窗户里探出了一堆人头对着凌岩呼唤,可是凌岩连头都没有回,背着身向他们挥挥手,快步跳上了一辆家人停在那里的摩托车,呼啸而去。 她不知道要到哪里找刘汉,所以决定先去游少菁家里看看。 凌岩知道游少菁的住址,可是她从来没去过。游少菁是个不喜欢和别人深交的人,根本就没打算邀请凌岩到家里。凌岩决定先去那里看看,说不定就可以找到刘汉。 ※※※※※※※※ 狄云浩跑得气喘吁吁,他刚才可是拼尽了全身力气,那奔跑速度大概可比奥运会的赛跑选手了。不过这个时候倒是没有一个慧眼识英雄的体育教练从街上经过,白白让他这样一个拥有长跑资质的人才埋没在民间。 “天啊,我这算是什么运气……这个城市这么大,就教我遇上了……”狄云浩扶着一棵树,边喘气边嘀咕。 他为了甩开那个成形的恶鬼,故意在城里兜了个大圈子,现在看来,那个恶鬼并没有追上来,自己倒是已经安全了。 “不行,这城市太危险了,马上走,带着猫猫去澳洲、美国、非洲、南极……反正越远越好……”狄云浩以前为了逃避自己闯下的祸,曾经办了好几国的长期签证,现在倒是能够拿来用了。他跑了这么一大圈,已经来到游少菁家附近,打定主意后就快步向前走去。 狄云浩提步刚走了几步,一辆摩托车正呼啸着从身后驶来。那辆车在这种路况下竟然还能高速行驶,发出巨大的轰鸣声。狄云浩敏捷地往路边一跳,眼看着那个连安全帽都没戴的骑士箭一般地射了过去。 真是高手!这样也行! 刚因路况和驾驶技术的综合原因,不得不把车扔掉的狄云浩,由衷地赞叹了一声。 不过那个骑车的人怎么好像……背着一把桃木剑! 狄云浩不禁皱起了眉头。桃木剑除了某些迷信人士用来挂在屋子里驱鬼之外,基本上也就是修道者用来作武器的。这骑士既然带着这种武器,去的方向又是游少菁家,会不会…… 狄云浩愣了一愣,马上拔腿飞奔追上。 当狄云浩抵达游少菁住的那栋楼前,正好看到那个骑士从楼里出来,那是一个身穿红色运动服的少女;在这样的季节里,她穿了这样一身,倒是一点也不显得单薄,反而给人一种活力四射的感觉。 她不会真的是到游少菁家去吧? 狄云浩正要上前询问,就看到对方的眼神忽然停在远处的某个地方。狄云浩不由自主地随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在小区的另一个出口附近,一个少年正牵着一条狗快步行走着。 那个少年在狄云浩眼中看来非常眼熟…… 对了,那不就是那个和游少菁在一起的鬼差吗?他怎么会这样大摇大摆地走在光天化日之下?狄云浩左右看看,没有发现游少菁的身影,倒是在那个少年的身边,又看见了一个隐身状态的女孩子。 这时,他看见那个少女骑士已经往那个少年走去,来不及多想,也跟了过去。 ※※※※※※※※ 凌岩来到游少菁家门口,敲门后没有半点回应,正要走出来趴到窗子上去看时,却发现了一个少年正带着游少菁那条名叫斑斓的狗走在不远的地方。游少菁的那条狗很通人性,几次的接触中,凌岩对狗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也知道它对游少菁忠心耿耿。现在看到它被游少菁以外的人带着,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然后就发现那个少年并不是人类。 游少菁去哪儿了?这个少年又是谁? 凌岩急忙往那边走去。刚走两步,就发现自己身边又窜出一个男的,目标也是那个少年。 凌岩和狄云浩都不知道彼此的底细,所以一边走一边保持着警惕,眼看就要追上时,他们几乎同时开口:“斑斓!”“钟学馗!” 钟学馗和斑斓止住脚步,惊讶地看着迎面而来的两个人:狄云浩和凌岩?他们两个怎么走在一起了? 狄云浩和凌岩互相对视一眼,又几乎不约而同地问:“你怎么在这里?游少菁呢?”只不过他们询问的对象一个是钟学馗,另一个是斑斓。 “你们怎么一起来了?”钟学馗不解地反问,“游少菁去看一个刚出院的朋友,我们是要去……”忽然想到,这两个人不正是两个很好的帮手吗?于是往斑斓看去。 斑斓看看狄云浩和凌岩,想了想,对钟学馗点点头。 “我们正要去对付那个成形的恶鬼,你们愿不愿意来帮忙?”钟学馗会意地询问他们。且不说凌岩,狄云浩这个鬼师在对付恶鬼方面,可是有着出类拔萃的能力。 “我去!” “我不去!” 两个人又同时回答,可是这次回答正好相反。 “我要去,我还可以通知家里的人来帮忙!”一听找到了那个成形恶鬼,凌岩立刻这么说。 “我不去,我本来就是来带猫猫逃走的,我可不想和那种怪物扯上关系!”狄云浩之前的经历带来的恐惧还留在心底,他可不打算去找那种不同等级的敌人。 钟学馗再次看向斑斓,斑斓摇摇头,于是钟学馗说:“不需要通知其它人了。狄云浩,你要走就走吧,猫猫在游少菁家里,你自己应该能打开房门。” 狄云浩也不再多说,转身就走。凌岩看着他,不禁皱眉;恶鬼出世,像这样的修道之人,竟然不是想着如何除鬼救人,而是一心想着逃走。游少菁一个女孩子,整天畏畏缩缩没担当也就罢了,他一个大男人也这样,真不愧是游少菁的朋友,两个人一个样。 钟学馗知道狄云浩天性就是这样,也不再指望他了,带着斑斓又开始往前走。 凌岩追上来问:“你是游少菁的朋友吗?这么重要的事情,真的不用找人来帮忙吗?” 钟学馗想了想,说:“万一我们不行,你再找你的族人出面吧……待会儿刘汉也会出手,我们有不方便让别人知道的事。”反正凌岩很快就会知道斑斓就是刘汉这件事了,钟学馗也就实话实说了。 凌岩得知马上就可以见到刘汉,倒是什么问题也没了,紧紧跟着钟学馗他们。钟学馗偷偷看看她,再看看斑斓,不知道待会儿她能不能承受得了真相的刺激。 大雪过后,街心公园里见不到一个人影;这种寒风凛冽的天气,足以把任何人欣赏雪景的兴致都给冻回去。钟学馗他们选择在这里,就是因为这里空荡无人。另外,这座街心公园虽然占地不大,但已经修建多年,里面的树木十分茂盛,再加上假山、凉亭等建筑,倒是很能遮挡外人的目光。 钟学馗找了个树木茂密、而且正好有座假山可以挡住临街一面的角落,对斑斓说:“就在这里吧?” 斑斓看这个地方距离街道和人们居住区都很远,即使使用法术,也不容易影响到外界,于是点点头。 凌岩惊讶地看着钟学馗和一条狗商量事情,可是紧接着,更令她惊讶的事情出现了,随着空间轻微地扭曲,那条狗的身影从原地消失,站在那里的是刘汉。 “你……你……”凌岩指着刘汉结结巴巴,难道刘汉的真面目竟然是一只狗妖,可是自己曾经相斑斓相处过,从这条狗身上一点也察觉不到妖气啊。 “对不起,凌小姐,这就是我的苦衷。”刘汉微微一笑。这下,这个少女对自己的那点心思该熄灭了吧?“我是地府大将刘汉,因为失职之罪被贬入轮回,今生是游少菁养的狗。” 凌岩看着刘汉轮廓分明的脸庞,再想想那条丑陋的杂种狗,有种在作梦的感觉。 “凌小姐一向以捉鬼除妖为己任,刘某十分敬佩,刘某的苦衷也请凌小姐体谅。”刘汉向凌岩抱拳。他望着凌岩的神情,倒是有些轻松,至少以后她不会再对自己抱着游少菁说的那种感情了吧?至于自己的秘密,刘汉相信自己的眼光:凌岩不是那种会出卖别人的人。 凌岩咬着嘴唇看刘汉,嗫嚅地问:“那、那你现在……” “这是这个法宝的作用,”刘汉指指自己脖子上那个黑漆漆、毫不起眼的东西说,“你应该还记得这个,这就是上次我们一起去山里时得到的。这个法宝的作用就是制造一个空间,让使用者的心中事物呈现出来。虽然一条狗并不足以控制这种法宝,但好在我只用它来展现我自己的真实灵魂,这还是能够做到的。” 凌岩不由得点头,她第一次见到刘汉,不就是在那样的一个空间里吗? “如果我没有猜错,这法宝出自一个成形恶鬼之手。至于它是怎么掉落在那片山林中的,我不好妄加猜测,可是现在这座城市里的那个成形恶鬼,一旦知道了它的存在,一定不会放过这个对修炼有很大帮助的法宝——说不定它就是为了这个法宝才来这里的。” “你们现在就是要用这个法宝,来引诱那个恶鬼自己送上门来?”凌岩一下子就猜到了他们的计划。 刘汉点头:“我在这里启动这个法宝,那个成形恶鬼一定已经感知到了,要是你不愿意面对它,现在走还来得及。” 凌岩有些气愤地一扬眉:“难道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听你这番话之后就逃走的吗?刘汉,想不到你也是这种小人之心的人,算我凌岩看走了眼,竟然喜欢上你!” 刘汉瞪眼张嘴,一副吓傻了的样于,半天没有回过神来。他虽然不是个道学先生,可也从来没想过一个少女对男人说“我就是喜欢你”这种话的情景,更何况这件事还发生在自己身上。本来以为凌岩看到刘汉是一条狗之后,应该已经打消了这个念头,谁知道她竟然…… “咳咳……”钟学馗用假咳提醒他们现在不是谈情说爱的时候。他来到阳间后,天天看电视剧,对于这种情况的接受能力比刘汉要强得多,甚至觉得这个凌岩与刘汉还满配的,而且要是刘汉接受了凌岩,他就不会对游少菁产生什么想法了…… “你们三个,这都什么时候了!”铃丫暴喝了一声。 凌岩对于这个突然出现的小女孩虽然很惊讶,但知道她也是和刘汉他们一起的伙伴,所以马上就收敛起自己的心思,默默地站在一边,不再说话。刚才一时冲动说出了心底话,实在是因为觉得这次的行动凶多吉少。修行者对于不好的事总是会有一定的预感,特别是涉及到自己的生死,那种预感总是比较准确。而现在的凌岩,就感到了自己有可能无法在这次行动中平安脱险,所以才会不顾一切地把心里话说出来。 可是话说完了,她又感到无比后悔。刘汉已经表明身分,他是地府的大将,也就是一名鬼仙,虽然现在被罚入轮回,可是将来总要回归本位;自己一个小小的凡人,这究竟是在干什么?像她这样的修道之人,对于“仙”字总是看得格外重,所以心里千回百转的,想的就是自己和刘汉身分上的差距,完全没有像刘汉预料的那样,把刘汉今生是一条狗的事放在心上。 不知刘汉听了自己那冒失的话之后会怎么想。她偷偷看去,看见刘汉沉着脸似乎在想什么,仿佛对那些话并不怎么在意。凌岩微微松了口气,之后又有一种完全放松的感觉。反正自己已经把话说出来了,以后的事也就没必要再担心了,因为那些事情自己并不能控制。即使要死在这里,自己也已经让他知道了…… 他已经知道自己的心意,即使不接受,自己也没什么遗憾了。遇见了,表达了,还能有什么遗憾呢……她站在一边,静静地等待着战斗开始。 刘汉也在铃丫的吆喝声中清醒过来,不禁苦笑,我这是怎么了,纵横两界这么多年,竟然会被一个人类少女的几句话弄得一时乱了方寸,说出去岂不成了笑话?现在的女子真是一点矜持都没有…… 他看看自己身边的伙伴们说:“现在那个成形的恶鬼应该已经觉察到这个法宝被使用了。钟学馗,你负责把它引到我制造的这个空间里来,我们要好好地招呼它一下!” 虽然,即使在这个空间里,刘汉也只能恢复到五成的功力,可是他依旧信心十足,脸上神情沉稳,目光炯炯,似乎又回到了他率领阴兵、叱咤纵横的岁月。 ※※※※※※※※ 狄云浩抱着猫猫走出游少菁的家门时,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天空,看到那个街心公园的上空果然开始聚结鬼气,知道钟学馗他们和那个成形恶鬼之间的战争恐怕已经开始了。狄云浩摇摇头,他对于钟学馗他们的胆大妄为很不能理解:就凭他们几个要去对付那种水平的恶鬼,怕是输多赢少,下场堪忧,真不知道这些口口声声说要保护世人的人,脑子里是怎么想的?不过,反正游少菁也没被牵连进去,狄云浩也懒得多管这个闲事。 对于狄云浩来说,游少菁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朋友,不仅曾经帮助他逃脱地府的鬼差,还帮他照顾猫猫这么长的时间,现在他就要带着猫猫走了,总觉得自己就这样私自进入,留一张纸条就带走猫猫有些不太礼貌,反正那个成形恶鬼已经被钟学馗他们吸引,这座城市里已经没有更大的危险了,自己是不是应该去找游少菁打个招呼,说一声再见? 他询问了一下猫猫的意见。这只肥猫的智力不低,这些日子来已经对游少菁产生依恋之情,听到要永远离开游少菁,当然愿意去跟她告别,喵喵叫着同意。 以狄云浩的法术,在手里有游少菁的物品的情况下,想要找到游少菁的行踪是很容易的。施展法术之后,狄云浩很快就确定了游少菁的位置,然后再次对着公园的方向叹了口气,毅然地不再去想那些人的命运,而是走向了相反方向。 狄云浩跑步到达他确定的游少菁所在位置时,才惊讶地发现,游少菁竟然就在之前他遇见成形恶鬼的那个小区里。 游少菁的运气也太好了吧,她到这里来,正好就有人把那个恶鬼引走了,不然她说不定也会遇上。狄云浩在心里这么想着,走上之前确定了那栋公寓的位置。 来到游少菁所在的这户人家门前,狄云浩就感到强烈的不对劲。 这里面住的真是游少菁生病的朋友吗?不,这不是人类的气息!狄云浩在门前止步,咬着牙关,看着那扇普普通通的门,似乎在看什么惊人的怪物。 游少菁在里面。 那个成形的恶鬼竟然没有被钟学馗他们引走。 游少菁在这里面…… 现在走还来得及,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自己,现在就全力逃走应该还来得及…… 屋子里,游少菁的声音在惊叫着:“你究竟是什么东西,你不是李剑利!” 是的,那绝对不是人类,游少菁自己也发现了,可是她能怎么样呢?狄云浩知道,游少菁基本上是什么自卫能力都没有的。狄云浩承认自己贪生怕死,可是把朋友丢弃在险境中自己逃走,他却做不到。 难道真要面对这样可怕的怪物了? 狄云浩一边在心里问着自己,一边一咬牙,抬脚踹向了那扇屋门。 第七章 恶斗 恶鬼在第一时间就发现那个法宝被使用的迹象,顿时就兴奋了起来——这件法宝对他来说十分重要。 当年要不是正好附身在那个盗墓贼身上,在古墓中得到了这个法宝,他就不可能这么容易修炼成形,也不可能接连避过了地府的追捕,并且让实力提升得这么快。所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失去这个法宝。 恶鬼本来就是人类那些负面欲望的凝结体,所以即使修炼成形、即使变得强大,也没办法抗拒来自内心深处的真实欲望。这个恶鬼心底的欲望把那个法宝对自己的作用夸大了,使得他开始认为,要是没有了那个法宝,就会失去所有力量,就会被敌人轻易消灭,就会步上毁灭的道路…… 也正因为如此,他会不惜一切地夺回属于他的法宝,不惜一切…… 自从法宝被盗以来,恶鬼一直在竭力寻找,可是那个卑鄙无耻的盗宝者无比狡诈,一直把行踪隐藏得很好,恶鬼直到前些日子,才在那个盗宝者终于忍不住使用了法宝之后发现对方的踪迹,于是不远千里追踪而来。谁知道来到这里之后,那个盗宝者又一次销声匿迹,在他到达前就隐藏起来。 恶鬼在这个城市周遭转悠了好久,发现盗宝者竟然能够把气息隐藏得这么好,让他不得不去怀疑,是不是因为对方使用了法宝,才拥有这样的能力?要是让对方继续强大下去,会不会哪天就不再惧怕自己,敢于出来拿着法宝和自己争斗了? 越是想到这些,恶鬼就越觉得自己的想法有道理,心里就越是焦急。 就在恶鬼焦虑到极点,却又束手无策时,终于再次在城市的一角感到了那个法宝被使用的迹象。寻找了这么久的法宝,终于在这么近的地方现出踪迹,恶鬼兴奋地用最快的速度往那个方向赶去。 他要把那个该死的叛徒马上吞噬掉,不、不能让那个该死的混蛋就这么容易死去,而是要把对方困在法宝的世界里,受上千年万年的折磨。对,就这么办!要让它知道背叛的后果,要让其它的恶鬼们知道得罪自己的下场。 成形的恶鬼恶狠狠地想着,用尽全速赶路。然而,来到那个地方之后,却没看见他心中憎恨许久的那个对手,只看到一个还算有些小道行的鬼魂。 鬼魂和恶鬼,一字之差,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灵体。对于鬼魂修炼者来说,即使再怎么邪恶,也不会忘记自己“原本是个人”,总会保有一些人性,而恶鬼则是完全与人性无关,它们本来就是人类负面思绪凝聚起来的怪物。 那个恶鬼确定了法宝就在附近,而眼前又只有这么一个鬼魂,毫不怀疑地就认定自己的法宝在他那里,大吼一声扑了上去。恶鬼就算面对同类,也不会有什么同类之情,更何况眼前不过是个鬼魂,对于恶鬼来说,更像是摆着的点心,不管法宝是不是在对方手中,先控制住对方,让它失去反抗能力再说。 ※※※※※※※※ 钟学馗一直在等待那个成形恶鬼的到来,他虽然知道成形的恶鬼十分厉害,可是从来没见过修炼成形的恶鬼是什么样子,等到那个女人出现之后,他才终于明白,成形的恶鬼所谓的成形,原来并不像他想象中那样,修炼出一个与人类一样的身体,而是修炼成这个样子…… 恶鬼的审美观和人类果然不一样。 面前走来的那个女子,身材修长、瓜子脸,长发及腿,腰身细得仿佛会随她那风摆杨柳似地行走折断一样,而胸部与臀部又格外丰满,在那身特别的衣服下微微颤抖着,似乎想要摆脱衣物的束缚一般。而她的眼睛,那双细长但水汪汪的眼睛,简直就像黑夜里的某种野兽一样在放着光,发出一种甜腻腻但又很危险的光芒。 为什么不好好变个人样,反而变得像个妖精?钟学馗心里不解。 那个女子模样的恶鬼看着钟学馗,用充满魅惑的眼神向他扫去。自从修炼成眼前这副形状,她就认为不管是人类,还是人类的鬼魂,都应该无法抗拒自己修炼出来的这种魅惑力才对;恶鬼胸有成竹地缓步向前,等待着对方心神紊乱的破绽,就开始一举把对方擒获。 谁知道对方只看了她一眼,竟然露出一种厌恶、恶心、看到脏东西一样的神情,转身就走。 “站住,你偷了我的法宝,想就这样一走了之吗!”恶鬼用柔软的声音喝斥。 钟学馗依旧像没听到一样疾走。 恶鬼发现自己的魅惑竟然一点效果都没有,心里惊讶了一下,难道这个鬼魂已经修练到了这种程度?那他为什么还没有为自己造一个躯体出来,要知道鬼魂比恶鬼要幸运得多,他们修炼出形体的过程,要比恶鬼轻易几百倍。 但是心里的讶异并不能阻止恶鬼找回法宝的急切,她紧紧跟着那个少年鬼魂,就在正要出手锁住对方时,那个少年的身影忽然扭曲了一下,等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时,已经身处在一个特殊空间之中了。 这个恶鬼恐怕是最熟悉那件法宝的人,当然明白自己是被困进了那个法宝制造的空间中。看看这个范围如此小的空间,恶鬼不由得在心里冷笑,使用了这么厉害的法宝,居然只能制造出这么小的一个空间,难怪自己刚才都没发觉就一步踏了进来。 这个恶鬼原本就是由人类的暴虐之情凝聚成的,没什么耐心也不谨慎,再加上对那件法宝格外在意和对自己的信心,所以即使进入了法宝的力量范围,也没有把眼前的敌人当作一回事。她娇媚的眼神在眼前的几个人身上一转,声如莺啼地问:“你们之中,谁拿着我的法宝啊?” 恶鬼属阴,所以他们凝聚成形之后,往往会选择女性的外表,眼前这个恶鬼就是如此。她的外表变得那么柔媚,她的每个神情、每个动作、每个眼神,都带着深深的魅力,似乎有着千丝万缕的力量牵引着人们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然后沉溺在她的眼神中…… 凌岩虽然是女性,但是在看到这样的同性之后,也不禁感到目眩神迷,连忙移开目光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到铃丫在那一瞬间里,似乎也露出了迷茫的神情,然后学着自己把目光移开。但是刘汉和钟学馗却双双一直死盯着那个莲步款款而来的女子。刘汉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目光中却透露着一种看到强敌的兴奋。钟学馗稍有不同,在面无表情的同时,眼神中闪烁着深深的厌恶…… 真的是厌恶。 难道这个女性恶鬼是专门勾引同性的,那种魅惑之力对于异性完全没有效果?凌岩想到这个可能,就感到浑身鸡皮疙瘩,顿时完全清醒过来。 恶鬼看到自己的魅惑再次在异性身上失效,不由得有些恼羞成怒,用尖厉的声音喊道:“反正就在你们当中的一个身上,只要杀了你们,我就一定找得到,对吧……” “是的。”刘汉淡淡地说,“只要杀了我们,你就找得到。” “那你们就去死吧!”恶鬼似笑非笑地尖声叫着,往他们扑了过来。 就算是修炼成形,恶鬼擅长的依旧是玩弄猎物的心智,而近身肉搏仍然是他们的弱点,这个恶鬼也不例外。她貌似恶狠狠地扑上来,实际上在动手的同时,已经分出了七、八个分身。这些看不出真假的分身,在她动作的同时,也朝刘汉他们扑去,而恶鬼本身则在分身们的掩护下,悄悄隐藏了起来,祭起一个阴气森森的法宝,向着刘汉打去——她也看得出刘汉是这些人的头领,也是其中最厉害的一个。 刘汉在钟学馗他们迎向那些恶鬼分身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充分准备,眼看着最前面的一个分身,在快要攻到自己面前时一闪,一团夹着青色鬼气的东西就向自己迎面飞了过来;刘汉大喝一声,踏上前几步,一拳打了出去。他的拳头与那团鬼气包裹的法宝相撞,发出了“锵”的一声脆响,然后法宝上的那团鬼气突然分开,分成两路,继续往刘汉包围而来,而那个被刘汉一举打碎的法宝,也在裂成了无数块之后,在空中分解开,变成了一群大大小小的厉魂。 这些厉魂都是这个恶鬼从还没修炼成形时,就开始从自己附身过的人类当中挑选出来、强忍着没有吃掉的灵魂。用这些充满了欲望和怨恨的灵魂修炼出来的法宝,效果十分好,特别是在对付修行者的时候。 恶鬼看到刘汉被那些魂魄包围起来之后,妩媚一笑,把注意力放在铃丫的身上。 铃丫身为一个见习鬼差,实力在除了刘汉之外的三个人鬼中,确实是最厉害的。这个恶鬼的眼光倒也不错,可惜眼前这些敌人却不应该用常理来分析。就在她把大半分身都派去对付铃丫的瞬间,那少年忽然向她一扬手,一样东西劈面射来。恶鬼眼前用鬼气形成的屏障,竟然完全不能阻挡这件暗器的飞近,恶鬼诧异之中派出一个分身阻挡,只见那个分身出手敏捷,一把就将那样东西握在了手里。 分身的双手与恶鬼那纤长柔嫩的手指不同,像鹰爪一样蜷曲着、长着长而尖锐的指甲,看着那长长的指甲握上的东西,恶鬼刚要把注意力转移到别的地方去,就发现在分身手中的那样东西竟然是活的。 眼看着那团拳头大小的东西猛地伸展开来,一口就咬在了分身的手腕上。 那个分身虽然不知道痛苦,可是在手腕被硬生生撕扯得半断的情况下,还是不得不放开了手。那团东西借着恶鬼分身往外抛的力量,在空中灵巧地翻了个身,凌空就向恶鬼分身当头扑了下去,在恶鬼的那个分身根本没来得及抵挡的空隙,又一口咬在了对方的头顶上。 那个恶鬼制造出来的分身,就外表看,和恶鬼几乎一模一样,可是在被那个东西咬中之后,就像一个正在泄气的气球一样,快速地瘪了下去。 刚开始时,恶鬼的分身还在竭力挣扎,想要把头上的东西甩下来,可是随着那个小东西不住地发出满足的吸吮声,恶鬼的那个分身已经失去了挣扎的能力,软软地瘫倒下去,任由小东西把精气吸尽。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瞬间,可是这个情景却极为诡异。 一个拳头大小、粉红色的小猪站在一个艳丽的女子头顶,咬着她的脑门,把她丰满的身躯吸得慢慢瘪下去,最后竟成了一张人皮,带着鲜明的五官摊平在地上,脸上却依旧展现着奋力挣扎的模样,眉眼俱动,蠕动不止。 凌岩虽然已经见惯了妖魔鬼怪,看到这种情景,也不由得心里发毛。那个小猪却不管这些,把那张美人皮卷了卷,张口咬着开始吞吃。恶鬼的分身无法发出声响,可是被生生撕咬吞咽的痛苦表情,却在那张人皮上展现得那样明显。 “波儿象……”那个恶鬼喃喃自语。 波儿象不仅能够吃鬼,而且被它们吞吃的鬼魂,要经历极大的痛苦才能完全消失;那种痛楚时间虽然不长,可是却比在十八层地狱囚禁多年所受的刑罚还要令鬼魂们恐惧。这种灵兽原本是一种以鬼魂为食的恶兽,不知道有多少无辜的鬼魂被他们当作猎物捕食,永远消失在他们的口腹之中。当年阎王们为了降伏波儿象一族,可是出动了百万阴兵,花了数百年时间,经历了无数次的大战,才终于将他们收为地府的专用灵兽。之所以不是消灭他们而是要收他们为地府所用,看重的就是这种令鬼魂畏惧的能力。 就好像老鼠精永远都怕猫,树木成精见到木匠就会害怕一样,恶鬼即使修炼成形,依旧没有办法克服心底对波儿象的恐惧。 这个恶鬼是生平第一次见到波儿象,毕竟这种灵兽只生活在地府中,不管是怕他们来到阳间之后凶性大发也好,或是因为他们的数目稀少而被严加保护、不让他们外出也好,总之阳间作恶的恶鬼,想要见到波儿象,恐怕只能等到被捉到阴司受审时了——想来是没有恶鬼愿意的。 “阳间怎么会有波儿象!”恶鬼厉声尖叫着。在这一瞬间,她觉得自己是掉进了一个陷阱,一个阴司的人设计好的陷阱。 不过下一分钟,那个波儿象的举动就令她更加吃惊了。 只见那个波儿象摇摇晃晃地从地上站起来,似乎想要扑上来的样子,可是刚一拉开架式,就一头栽倒在地上,再爬起来,亮出气势汹汹的架势,然后走了没两步,又一头栽倒…… 原来他的小肚子吃得太饱了,现在已经沉得一步也走不动了…… 波波从来没参与过真正的战斗,所以他不知道波儿象是不在战场上吃东西的,因为吃得过饱,会使他们的身体陷入嗜睡状态,不能再继续作战。波波从来没有得到长辈的教导,反正已经开始吃鬼了,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地拿过来吃了…… 恶鬼看着这只波儿象,哭笑不得,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对这小家伙的害怕毫无来由。 不就是毁了自己的一个分身吗?自己刚才竟然还产生了要在他扑上来前逃走的念头,真是笑话。这种分身要多少有多少,那个小鬼差短短时间都消灭了两个,他一个波儿象才吃掉一个,有什么好怕的!他一定不是真的波儿象,而是一只变成波儿象模样的猪妖,对,一定是这样的! 心里这样想着,原本的畏惧和动摇立刻消失无踪。只要这只小猪不是波儿象,这里就没有阴司的埋伏,自己还有什么好怕的,几个人类的修行者和小鬼差,自己正好拿来做得回法宝庆祝时的大餐。 恶鬼仰头向天,发出延绵不断的嚎叫,这种似哭非哭的声音,令听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从心里感到冰冷,脑海深处埋藏最深的记忆层中,那些最不好、最悲伤、最不愿意想起来的事情,一下子就翻腾出来,占据了全部的思想。 伤心、绝望、不甘……种种的负面情绪,向着正在与恶鬼分身们战斗的钟学馗他们袭来,令他们的动作顿时都受到了影响。 凌岩修行的时间最短,所以神智最不稳定,当那个恶鬼的声音传入耳中时,她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像个笑话。 自己为什么要丢下族人跑到这里来,为了刘汉吗?可是人家刘汉是什么人物?自己是什么身分?他身边不是已经有游少菁了吗?遇到危险的时候,他不是先想到把游少菁远远地支开吗? 凌岩此时此刻,心里翻来覆去想的,就是自己的行为有多么不值得,自己多么不应该到这个地方来,自己现在的一切行为,都是多么地没有意义…… 因此,她与恶鬼分身的战斗不知不觉就慢了下来。那两个恶鬼的分身与恶鬼心神相通,早在等着她的疏忽,于是趁机加强了攻击强度,眼看着凌岩的身上就被恶鬼分身的利爪抓出了一道道血痕。 此时的凌岩,似乎已经忘记了身在何地,神情痴痴呆呆的,完全不知抵抗地站在那里,随着身上的血开始滴落,她的神情更加茫然了,面目扭曲着,双眼望着远方,似乎在对想象中的敌人咬牙切齿,可是却又对就在眼前的对手视而不见。 铃丫起初还试图帮助凌岩,毕竟她和凌岩的名字有一个同音字,对于这个跟游少菁截然不同,而且对钟学馗正眼都不看一眼的人类少女,还是很有好感的。可是不等她去帮助凌岩,自己也开始渐渐从那个恶鬼的声音中听到了一些恐怖的东西…… “孩子的爹,你不能把铃丫卖给那户人家,他们不是要买丫头,他们是要……” “我知道……” “那你还卖!你这个狠心的,还是她的亲爹吗!” “我有什么办法,还不是因为给你治病才借了高利贷,要是还不出来,咱们一家子都得死!你想想看,除了那家,谁还肯花这样的价钱买一个半大丫头!” “那也不能把自己的亲生骨肉往死里推啊,你这个狠心的……” 那种哀哀的哭声夹杂在恶鬼的嚎叫中传入了耳朵,并在脑海中不断地浮现。 你们为什么要哭呢? 明明能够用笑脸哄着我穿上新衣服,说是要带我去城里找亲戚的你们,怎么还能哭呢?为什么我哭的时候你们却装作听不见,就那样把我推进了那扇大门中,然后看着门在我们之间关上……明明是你们把我推进去的,你们为什么还要哭呢…… 不要哭了,不要哭了,我不想听这种声音。 我不想再听见你们的声音了,人死如灯灭,你们与我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不要让我再听见那撕心裂肺的哭声了,应该哭的人其实是我…… 你们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也不想再听到你们的任何声音、任何消息,即使你们被送去了地狱,我也不想知道…… 钟学馗看着她们两个的样子,知道她们的心灵已经被恶鬼侵袭。恶鬼对于操控人心是最拿手的,也是最具威力和难对付的招数。钟学馗先是冲着她们大声喊叫,可是却没有什么效用,然后想要冲过去用醒神的符咒帮助她们清醒,却又发现自己被恶鬼的几个分身死死缠住。 钟学馗的能力虽然比凌岩强一些,可是在三个地府来客中已经算是最弱的了,再加上他的身体不能参加战斗,现在站在这里的仅是他的魂魄,就又使他的能力下降了不少,毕竟恶鬼对魂魄的直接伤害能力要更大一些。在这种情况下,他对付那几个恶鬼的分身已经很勉强了,更别说想要去救人。 刘汉究竟在干什么,他才是攻击成形恶鬼的主力啊,为什么他却没了动作? 钟学馗回头看刘汉那边,发现他依旧被那些厉魄包围着,还没能挣脱出来。 这个空间是他制造的,他应该恢复了一定的能力才对,为什么堂堂的地府大将刘汉,竟然连那些厉魄也对付下了? 还有那个波波,在这个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竟然因为吃太饱而动弹不得,只能趴在那里哼哼叫着。 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要靠我一个人?为什么每次都这样,明明都说我是绣花枕头,说我无能,说我百事无成,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只有我在努力…… 为什么我说爹爹不是生病,而是被邪鬼控制了,你们却就是不听,反而要把我关起来,说我着魔了…… 为什么我从小就可以看到那些别人看不见的妖魔鬼怪,要是看不见的话,就可以像大家一样,自欺欺人地过日子,不用被别人取笑了…… 为什么明明是真正的得道高人主动上门来为家里化解灾祸,你们却要说他是江湖骗子,把他赶走…… 为什么要搞冲喜的花样,明明在那么危急的关头,你们为什么还要逼着我和不认识的女人成亲,她是无辜的啊,她和我连一面都没有见过,为什么就要用我的名义把她拖进这场灾难中,为什么要这样害她…… 钟学馗的眼前出现了一片血红,如同当时那鲜红色的盖头一样,在他的眼前晃动着,引诱着他伸手去抓。 虽然全家人都不相信他的话,虽然大家都说他是着魔了,可是这个连面部没见过的女子还是嫁了过来…… 钟学馗知道,家里的人一个一个地被吞吃掉,那些看起来像是意外死去的人,他们的灵魂其实早在肉体死去之前被吃掉了,可是只有他知道没用,不管他怎么说,也没有人相信他,反而把他关了起来。 那个控制了一家之主的妖鬼,总是用那样阴森的目光看着钟学馗,说着:“是啊,再请个好大夫吧……他变成这个样子我真是痛心啊……” 其实他是在找机会吃掉钟学馗,无时无刻不在找机会…… 周围没有人相信钟学馗的话,要是自己的妻子的话,她应该会相信自己吧?夫妻同心,这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也许她的到来是一件好事吧…… 那大红色的盖头就在眼前,钟学馗伸出手,想要揭开它。 那个从来没有见过面,却成为自己妻子的女子就在这里,他想要看看她的样子,他想要跟她说话,让她相信自己的话…… 那红色的盖头、金色的流苏在眼前晃动,显得那样的鲜艳而美丽…… 然后,在他的手指碰到柔软布料的一瞬间,他感到了头脑中欲裂的剧痛。 那个妖鬼下手了,他竟然在这个时候下手了…… 钟学馗最后看到的,是被鲜血遮挡住的世界,鲜血在他的眼球上流淌着,就好像眼前那红色的盖头化作了血水,把他淹没…… 钟学馗来到地府时孤身一魂,他终究没有见到他的新娘,就连她的魂魄也没有见到。除了他的魂魄被匆匆赶回来的道人所救之外,其它的家人,包括那个刚刚过门的女子都消失了,连魂魄也没有留下来地消失了…… 弧伶伶地站在奈何桥上的时候,钟学馗觉得想要大哭,可是却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堵得牢牢的,让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钟学馗不知道恶鬼为什么要那么做,也许那是它们的本能,可是既然伤害无辜是它们的本能,那么上天为什么要让这种东西存在!为什么它们会怎么也清除不完! 为什么地府的管理者们对于这些恶鬼的行为表现得那么冷漠,为什么得知了恶鬼在人间作恶之后,不立刻进行处置……为什么啊…… 肿学馗不明白为什么,不明白…… 那鲜红的盖头就在眼前飘动,他伸出手想要揭起,却没有一丝力气…… 他似乎看到了那盖头下面有着一张他熟悉的脸。 自己怎么会说那些话?自己不应该那样跟她说话的…… 对不起,游少菁,对不起,我要跟你道歉…… 游少菁,你回来……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om 钟学馗忽然惊醒过来,自己这是在什么地方,而游少菁又在什么地方…… 他大喝一声,几乎把自己身上携带的全部符咒都扔了出去,顿时把正毫无忌惮攻击自己的两个恶鬼分身打得消散。 作为魂魄体的钟学馗,受伤之后不会流血,可是那种直接作用在灵魂上的伤害却更加严重,他支撑着已经开始感到虚弱的灵体,知道自己只要稍一松懈,魂魄就会马上飞回身体中,短时间内再也无法回来参战。而眼前刘汉被那些厉魄包围着,不知道怎么样了,凌岩和铃丫的心神都受到了侵蚀,波波又因为吃得太多只能在地上哼哼叫,这个时候只剩下自己能够面对恶鬼了,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 “凌岩,快救救刘汉!铃丫,快救救我!” 不得不说,钟学馗还是有点聪明的,他这么喊的效果,绝对比喊“你们有危险”这类台词的作用大。 ※※※※※※※※ 凌岩正感到自己在看着游少菁和刘汉一起离去的背影,而自己被留在了与恶鬼交战的战场上。自己的族人尸横遍地,血流成河……她觉得自己真的不值得,为什么会对一个连明了的眼神都没有给的男子这样痴迷……为什么呢…… 他甚至不曾对自己表示过一丝好感,也没有任何暗示。 是自己愿意去喜欢他的。 在地下洞穴中,那个沉稳老练又英气勃勃的男子,让自己不知不觉就倾心于他,就连夜晚的睡梦中,也会出现他抱着自己奔跑的样子…… 可是这些都是自己一厢情愿的,不是吗?刘汉并没有要求自己这样做,在今天之前,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这些心思…… 对啊,本来都以为自己今生是不可能像那些同龄少女一样,找到一个喜欢的人谈一段恋爱,因为自己的性格和身分,根本就没办法找到合适的对象啊……现在终于让自己遇到了一个能让自己动心的人,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至少自己遇到他了,这真幸运啊…… “……刘汉……救救刘汉……” 刘汉怎么了? 凌岩猛地惊醒,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处境,她挥动手中的桃木剑,把几个恶鬼的分身逼开,抬头寻找刘汉的下落。看到他依旧处于那些厉魄的包围之中,马上不顾一切地冲向那里。 ※※※※※※※※ 铃丫看着那两个老人的背影,他们甚至没有多看眼前的这个小女孩一眼,就保持着呆滞的神情,和其它死于这次洪灾中的人们一起,用迟缓的步伐走向奈何桥,一直向前,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们已经完全忘记了,即使当时他们曾经哭得那样伤痛过,但还是完全忘记了,只有自己还想着他们而已。 是啊,到最后只有自己想着,因为承受那些痛苦的不是别人,是自己!而把自己推到那样处境中的他们,怎么会记得呢?他们没有经历过那样的痛苦,怎们会记得呢! 为什么呢?为什么你们那个时候还要哭泣呢? 如果你们是用冰冷的表情把我推进那个地方,我不就不会傻乎乎地等在这里?我本来可以拥有新的家庭,拥有爱惜我的父母、富裕的生活,和长久的寿命,我本来可以忘记那些可怕的痛苦,去做另外一个人的。 为什么我为了你们的眼泪等在这里,你们却忘记了呢…… “铃丫……” 我不要做铃丫,我想做另外一个人…… “铃丫,你想吃什么?你累了吗?我帮你借的书你看得懂吗?” “铃丫啊,要是我再聪明一些就好了,可是我自己会的法术也只有这么多啊……” “唉,都是我耽误了你,都怪我不好,我连累你没有通过考试,要是你有个高明的师傅,现在一定是一个正式的鬼差了……” “铃丫,你一定会成为好鬼差的,千万别灰心……” 对,我要成为一个好鬼差,因为那个笨蛋永远也学不会法术,永远只能做个文职,要是我不成为一个好鬼差,他的梦想就永远无法实现! 我是要成为一个最优秀鬼差的“人”,怎么能输给眼前的恶鬼!连这种恶鬼都对付不了,以后还凭什么做最优秀的鬼差! “喝!”铃丫发出了一声暴喝,她面前的几个恶鬼分身顿时四分五裂,被她手中持着的锁魂牌吸走。“恶鬼,在本鬼差面前,还不束手就擒!等到魂飞魄散,悔之晚矣!”——这是鬼差们值勤时的固定台词,就跟“你有权保持缄默……”的作用一样,不过阴司的执行人员们的态度要比阳间的执法人员强硬得多,因为千万年来,还从来没有一个恶鬼不服阴司的判决而上诉成功的。 恶鬼控制的分身已经增加到二十多个,显然,在刚才短短的瞬间,钟学馗他们三个的心灵被控制的空隙里,恶鬼已经准备结束战斗。这些恶鬼的分身发出兴奋的啸叫,围绕着钟学馗他们来回穿梭。钟学馗他们身上,本来就因为刚才短瞬的失神而伤痕累累,现在在这些动作敏捷的恶鬼分身的攻击下,更是显得左支右绌,可是他们三个人却精神奕奕,毫无惧色。 “你们这些愚蠢的家伙,居然还能从我的引导中清醒过来……”恶鬼掩着口,吃吃地笑,“不过这是幸运还是不幸?你们自己猜猜……答对了我可是有特别奖励喔……”说着,就往他们三个抛了几个媚眼。 太恶心了。 钟学馗好不容易才忍住作呕的感觉。对于他这种人,眼前的性感美女杀伤力太大,简直比那些分身的攻击还可怕。 恶鬼看到钟学馗的样子,感到自己再也无法忍受了。自从修炼成形之后,从来没有一个男性——不管是人是鬼——对着她露出过作呕的表情,这个少年鬼魂已经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惹脑她了。 “你们准备受死吧……”咬紧牙关的恶鬼,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顿时,整个空间中的气氛产生了巨大变化。 刘汉原本制造的空间中,与外界的环境是一模一样的,而且阳光更加明媚,对于恶鬼来说,这种环境并不舒服。可是现在,随着那个恶鬼双手舞动,周围的环境开始渐渐变得昏暗,阴风飒飒吹起,空气中隐约开始流动着鬼哭和哀号。那些恶鬼的分身更加躁动起来,甚至停止了对钟学馗他们的进攻,在这样的环境中兴奋地窜来窜去。 “那个法宝是我的,谁也别想抢走……”恶鬼大笑着,声音越来越高,刺得钟学馗他们三个耳朵作疼,“愚蠢的人类,竟然想要控制我的法宝,哈哈哈哈……你们三个也留在这里,好好地玩一玩吧……” 感到自己真的控制了那个法宝,恶鬼有些激动得难以自抑。经过了这么久,最后竟然用这么简单的方法夺回它,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啊! 恶鬼很快就把空间变成了一个可怖的鬼境,之前拿着她的法宝想要用来对付她的人类已经没了生息,大概已经连骨头都被厉魄们啃食了,现在就拿这几个胆大包天的家伙来试试自己这些年有没有进步,对法宝的控制是不是能够更上一层楼吧。 随着她的控制,各种各样的鬼怪,各种各样肢体不全、挂着内脏、嘶喊着的人类就出现在这个空间之中,朝钟学馗他们三个蜂拥而上。 钟学馗他们三个虽然经过了刚才的磨砺,意志力更加坚强,但毕竟实力与这个成形恶鬼相差很大,一旦恶鬼控制了这个空间,他们就完全处于任人宰割的境地。 钟学馗奋力抗拒着源源不断拥上来的鬼怪,对着铃丫叫:“铃丫,你想办法冲出去,回地府去报信……这里我来挡着!”他知道,眼前的攻击只不过是这个恶鬼在玩猫抓耗子的游戏,等到那个恶鬼玩腻了,就会用更加恐怖的手段对付他们,到时候想要逃走可就更难了。 刘汉准备了那么久,怎么会一个照面之下就输得这么惨呢?不知道他的灵魂能不能安然回到阴间? 铃丫愤然摇头:“我才是鬼差,要走也是你们走!难道你要我临阵脱逃!你快带着凌岩走吧!” “我不走,我要去救刘汉!”凌岩激动地喊叫。 刘汉究竟怎么了?他那样的人物,怎么可能就这样输掉?凌岩用尽全力搏杀着,想要靠近刘汉。 恶鬼瞇着眼睛看着他们的表演,感到十分满意。 她最喜欢看的,就是开始时彼此关心忠诚的人们,如何一步步地变成生死仇敌。现在他们正在彼此推让着,想让对方先逃走,那么接下来呢?要是只有一个人可以活下来,他们是不是还会这样推让呢…… 恶鬼这样想着,随着她的念头,空间中又悄悄发生了变化。 那些恐怖的妖魔鬼怪全不见了,出现的是无数与钟学馗、凌岩、铃丫一模一样的人,他们手持和钟学馗他们一样的兵器,往他们三个扑上去——“钟学馗”只攻击凌岩和铃丫,“凌岩”、“铃丫”也只攻击除了他们本体之外的另外两个人。 面对自己熟悉的面孔,他们三个的动作果然迟钝起来,犹犹豫豫地,不忍心下毒手攻击。恶鬼看到这个效果,又得意地笑起来。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呢?就让他们到他们最熟悉的环境中去吧,那样他们就会表现得更加精彩了。这样想着,恶鬼催动法宝,开始在这个空间中模拟敌人们心中最熟悉的环境。 就在空间产生变幻的下一个瞬间,一名男子长身而出,往恶鬼发出了凌空一击。 面对着那个突然出现的男子和他雷霆般的攻击,恶鬼竟然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抗,仅仅发出了一声哀号,就被那一声打穿了身体。 男子从尸体上抽出手,甩甩手上的血迹,然后把恶鬼凝聚成的鬼珠握在手中。 “刘汉……” “刘将军……” “将军……” 钟学馗他们一起叫了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刘汉怎么会突然出现,而且一击就把那个恶鬼杀死了? 刘汉对他们笑着点头:“你们……都做得很好……”话音未落,他的身体一晃,倒在了地上。 眼前的情景经过一阵细微的扭曲之后,恢复到了那个公园之中,钟学馗他们站在那里,眼前的雪地上躺着一具女人的尸体,一只呼呼大睡的小猪,和一条正不停吐着血水狗…… 尾声 斑斓在钟学馗的扶持下,勉强坐了起来,口中还不断地吐着血沫。 对于狗的身体来说,刚才他做的一切都太勉强了。 刘汉其实很明白,就凭一只狗的能力发动的空间,自己在其中能够恢复的力量实在有限,根本就不足以用来制服成形的恶鬼,可是他又没办法眼看着恶鬼在距离自己这么近的地方肆虐,于是想出了这个主意。 在受到攻击的一开始,刘汉就利用自己制造的空间,制造出自己已经被那些厉魄制服的幻象,同时把自己恢复成狗的样子。习惯于感受灵魂来观察对手的恶鬼,只会在一瞬间感到对手的灵魂黯淡了,怎么也不会想到,对手是恢复到狗的样子,静静地等待着时机。 就如同刘汉预料的一样,恶鬼发现自己轻而易举就打败了眼前的对手,马上就迫不及待地开始争夺法宝的使用权,而且,在经历了与刘汉伪装的挣扎相斗的简单争夺之后,轻易拿回了法宝控制权的恶鬼,马上就开始使用法宝的力量攻击钟学馗他们。 一切都在刘汉的预料之中,恶鬼们的行为方式都差不多。 恶鬼在发现自己的实力远在这些不知死活的挑衅者之上时,就开始玩起了玩弄对手的游戏,她就像所有恶鬼会做的一样,想用被玩弄对象心底最熟悉的景象,来一点一点摧毁他们的心灵。 刘汉心底最熟悉的,就是他作为地府大将时的生活,他自己没能力使用这个法宝重现那一切,可是这个恶鬼的能力却可以做到。 刘汉在等的就是这一瞬间。 恢复到自己全盛时期的能力的刘汉,一击就取了那个恶鬼的性命。 可是一只狗的身体,在这样阴气密布的环境中待了这么久,其间还硬撑了几次厉魄的攻击,刘汉,不,斑斓的体力已经再也无法支持了,那个空间一消失,他就倒了下来。 他知道身边的几个人都急于知道事情的原委,可是他实在没力气帮他们解释了…… 好想休息。终于打败了那个成形的恶鬼了,好想休息啊…… 回去之后被游少菁看到自己弄成这个样子,一定又要大发雷霆了吧?没关系,还有那个刚刚惹毛她的钟学馗在前面顶着呢…… 好好休息一会儿吧…… 斑斓感到钟学馗把自己抱了起来,凌岩甚至脱下了她的外套披在自己身上。 温暖的感觉使他更加渴望尽快进入梦乡…… 一阵从远而近的摩托车轰鸣声,打破了公园的宁静,也惊醒了本来已经昏昏沉沉的斑斓。他睁开眼,看见一辆熟悉的摩托车在人工湖的对面,用可怕的方式跃上了冰封的湖面,然后高速行驶着往湖这边而来,(奇*书*网*.*整*理*提*供)车轮后面是不断发出刺耳的磨擦声,并且破裂、下沉着的冰面…… 那是莫潇的摩托车,可是骑车的人不是莫潇,而且后面坐的人,也不是游少菁。 斑斓的眼睛顿时睁大了。 “钟学馗!钟学馗!救命啊,游少菁被恶鬼抓走了!”骑车的人是狄云浩,他远远就喊了起来。 “什么!”钟学馗顿时就慌了手脚,把斑斓往地上一扔,迎着摩托车就跑了过去。 狄云浩骑着摩托车,后面载着的人是莫潇,他们两个都是一副极为狼狈的样子,特别是狄云浩,他头上鲜血淋淋,把半边脸都染成了红色,咬牙切齿喊叫着的样子,看起来十分吓人。 “游少菁被恶鬼抓走了,那个成形的恶鬼变成她朋友李剑利的样子!” 狄云浩及时一转,才没有撞上迎上来的钟学馗,可是连人带车栽在了雪堆里。 “游少菁被恶鬼……”狄云浩像是受了什么惊吓一样,嘴里只会嘟哝这句话了。 “不可能!”钟学馗抓住他的衣领,把他从雪地里拖出来,恶狠狠地吼道,“我们已经把那个成形的恶鬼消灭了!她不可能再抓走游少菁!” 狄云浩看看眼前钟学馗他们的狼狈相,知道他们也确实经过了一场苦斗,可是还是坚持地说:“一个成形的恶鬼变成了李剑利的样子,他带走了游少菁,这是我亲眼所见的!你以为我一个堂堂的鬼师,会认不出对方是不是恶鬼吗!不信你们问问他啊!”他伸手指着莫潇。 莫潇的脸色惨白,对着眼前这些据说可以救游少菁的陌生人喃喃地说:“他说自己是恶鬼,他把小菁抓走了……” 恶鬼和成形恶鬼是不同的,可是即使莫潇分不清楚,狄云浩也不会弄错的。 难道真的有两个成形的恶鬼? 他为什么要变成李剑利的样子?又为什么要抓走游少菁? 斑斓从雪地上爬起来,忧虑地看着远处的天空,那个位置上,一团黑色的鬼气正在快速地飘远…… 《捉鬼实习生6》完 《捉鬼实习生Ⅶ纷乱之冬》作者:可蕊 第一章 谁的灵魂 游少菁瞪着眼前的李剑利,颤声问:“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变成李剑利的样子!” 这个鬼怪变得太像了,刚开始的时候,游少菁甚至以为是李剑利被恶鬼附了身,可是凭借着“丰富”的经验,她很快就发现,眼前这个人并没有被恶鬼附身,本身就是一种邪气四溢的“生物”。他为什么要变成李剑利的样子?李剑利又到哪里去了?会不会已经……这个想法让游少菁感到不寒而栗。 李剑利是个一身正气的人,也就是说,他和那些邪物鬼怪之类的东西天生就犯冲。一般的小鬼、小怪绝对不会去招惹他这样正气护身的人,可是同样的,那些比较厉害的鬼怪,却反而愿意把他当作修炼的好材料。难道眼前这个怪物已经把李剑利给吃了? “李剑利”似笑非笑地看着游少菁焦急的神情,半晌才轻轻地说:“你能为了我着急,真好……” “谁为你着急!说,李剑利在哪里?否则我就不客气了!”游少菁抬起手腕对着他,手腕上的玲珑飞剑正散发出幽幽光芒。 不过游少菁自己心里很明白,要是眼前这个鬼怪已经到了可以随心所欲变化成人的程度时,自己这半调子的水平,在对方眼中恐怕只是一个笑话罢了。现在她只希望对方不明白自己的底细,在看到了玲珑飞剑后会有所顾忌,这样自己说不定还有逃走的机会。即使自己逃不掉,也要让莫潇逃出去,他对这些怪力乱神的事一无所知,不能让他也陷在里面。 “飞剑!”“李剑利”看到玲珑,果然露出惊讶的神情,“你竟然……”他上下打量着游少菁,有些惊讶和感伤的样子,但马上又释然了,“是啊,这种秘密谁会跟普通人说呢……所以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还是个修道者,都可以使用飞剑了……” 我为什么要跟你说啊?我知道你是谁! 游少菁愤愤地想着,但脸上依旧保持着严厉、自信的神态,对“李剑利”厉声喝斥:“你最好别玩花招,老老实实告诉我李剑利的下落,我手中的可是地府有名的玲珑飞剑,你不会想尝试它的威力的!”随着游少菁的话语,玲珑剑也很配合地微微发出嗡鸣之声。 使用飞剑,讲究的就是人剑合一、剑随心动,一个修行者与飞剑之间的心灵相通程度,往往代表着这个使用者的水平,所以现在从表面上看来,游少菁与玲珑剑之间的契合程度确实很高,这令“李剑利”不免错估了游少菁的能力,对她有所顾忌起来。 在“李剑利”的记忆中,游少菁就是一个普通少女,虽然性格善良、坚韧,令人不由自主地倾心,但应该是手无缚鸡之力、能够手到擒来的对象才对。可是现在在他面前的少女却完全不是那么容易对付;她严肃地亮出飞剑、沉稳地看着自己的样子,倒像是个身经百战的人。 “你以为用飞剑就能对付得了我?就算你从出生就开始修炼,短短十几年又能达到什么程度,难道你以为可以与我抗衡?”“李剑利”看着游少菁,冷笑着说。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你以为我会束手就擒吗!”游少菁扬眉盯着这个渐渐朝自己走来的青年,毫不退让地说。 莫潇一直在一边看着,这个时候即使他的反应再迟钝,也明白眼前的不是什么好局面。虽然听不懂游少菁和那个很像李剑利的人之间的对话,可是莫潇知道,这个很像李剑利的人明明不是李剑利,却要冒充他出现在这里,一定有什么问题,而游少菁应该也看透了什么,所以与他对峙起来。 游少菁手腕上的手镯闪动着异样光芒,那似乎就是让对方畏惧的原因,而游少菁的脊背正难以察觉地微微颤抖着;十分了解游少菁的莫潇知道,这表示她内心十分紧张,正在咬牙硬撑着。 眼前的这个“李剑利”极度危险,这是莫潇从游少菁那里感受到的讯息。 自己是男人,不管面对什么危险,都没有让游少菁站在自己前面的道理。莫潇这样想着,侧身挡在游少菁前面,看着“李剑利”问:“你到底是谁?李剑利在哪里!” “李剑利”冷笑一声,面对莫潇,他可是没有任何耐心:“这跟你没有关系,反正……”他对莫潇这个假想情敌可是怀恨在心,要不是当着游少菁的面,一定立刻动手将莫潇除掉。 “莫潇,这跟你没关系,你赶快走!”游少菁用力拉着莫潇,阻止他再往前走,“他不是李剑利,他是变成李剑利模样的鬼怪!” 鬼怪?莫潇愣了一下,他向来不相信这世界上真有鬼怪。眼前这个男子明明就和李剑利长得一模一样,但气质、神情又绝对不是李剑利,除非李剑利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兄弟,不然世界上哪有这种巧合,真的只能说是妖怪变的了。 “你快走,我有办法对付他!”游少菁想要莫潇先脱离险境,所以硬着头皮这样说。 莫潇回头对她一笑。他还不了解游少菁吗?她一定是对眼前的局面无计可施了,才会要自己先脱身吧。自己难道就能把心爱的女孩扔下,自个儿跑到安全的地方去吗? 你还笑得出来!游少菁恶狠狠地盯了莫潇一眼。他根本就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该不会是把眼前的这个人当作李剑利的双胞胎兄弟之类的吧?要是自己的底细被拆穿了,他可是第一个要倒霉的! 莫潇看着“李剑利”说:“我不知道你究竟是谁,也不知道你想要干什么,可是有我在这里,你就别想伤害小菁!” 笨蛋!你面对的不是人类啊! 游少菁生气地在背后踢了莫潇一脚:“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你先走!” 在听到游少菁对莫潇说“我和他之间的事”、“与你无关”时,“李剑利”的脸色变得好看了很多,又恢复到了那种嘴角噙笑的表情。可是听到游少菁想让莫潇先走,他又冷笑了起来:“明人不说暗话,游少菁,你没有把握对付我,你连我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对付我?你让他先走,是想牺牲自己来救他吗?他对你真的这么重要?” 莫潇听得脸色大变,可是游少菁还是镇定地回答:“修道之人,遇到鬼怪自然要以普通人的安危为先,今天站在这里的即使不是莫潇,我的选择也是一样!没错,我虽然不知道你究竟是什么,但是你想试试看我是否有一战之力吗!”她说得声色俱厉,这番话更是把凌岩的神态和口气学得有模有样。 “修道之人……你竟然是修道之人……”“李剑利”喃喃自语着。真是讽刺啊,自己想要得到的人,竟然是个修道之人。 “莫潇你快走,这里的事不是你能处理的!”游少菁压低声音对莫潇说,“我有办法自保,可是保护不了你!”这样说,莫潇就会走了吧? “要是我走了,你真的能够离开吗?还是不要管我走不走,你脱身的希望更大……”莫潇用很轻的声音回答。 游少菁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转向了“李剑利”问:“你究竟是谁?李剑利现在是不是已经被你害了?” “我就是李剑利啊……”他看着游少菁温柔地一笑,“我就是李剑利,这就是我的躯体,你是修道之人,难道看不出来吗?” “不可能,李剑利是我的朋友,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 “‘朋友’……李剑利在你的心里就仅仅是朋友……我虽然明明是知道的,可是听你亲口说出来,我还是……”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上出现这种哀怨缠绵的神情,游少菁不禁头皮发麻。这算什么啊,怎么会遇到这种鬼怪。 “我就是李剑利,我是恶鬼——成形的恶鬼……”“李剑利”用平淡的口吻说着,而且不意外地看到了游少菁脸上的惊恐。果然,她不是虚张声势,是真的懂得一些。“你知道恶鬼想要修炼成形,需要怎么样的机缘吗?” “要害人,大量吸食人类被它们沾染上恶欲的魂魄!”游少菁咬牙切齿地说。恶鬼害人的手段不就那么几样吗,卑鄙而恶毒,说出来都让人感到气愤。 “只是那样怎么够啊……”“李剑利”看着游少菁的表情轻笑,“我们是天生没有形体的东西,想要成形,需要制造身体的材料。” “制造身体的材料……难道你把李剑利……”游少菁听到这里,脸色转为煞白。 修炼成形的方法,成形的恶鬼一般都会保密,即使对同类也不会泄露——就连恶鬼们都不知道的修炼方法,刘汉他们自然也不知道,游少菁也不曾从他们那里得到这方面的任何资料。不知道眼前这个恶鬼是怎么回事,居然一点都不忌讳地把修炼的秘密告诉自己这个“修道者”,难道他已经打定主意不会让自己活着离开,所以才没有必要保密吗? 他说的材料,难道就是指人类的身体?李剑利的身体已经被他给……可是李剑利的身体绝对是阳刚气十足,根本就不适合恶鬼使用啊,按道理来说,恶鬼想要成形,多半会修炼成女性的模样,毕竟女子属阴,更符合鬼体。 “我们恶鬼想要成形,那可真的是不容易啊……”“李剑利”满脸往事不堪回首的表情,“要花无数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从人类身上收集可以使用的精血……几百年、上千年的等待、搜寻……不容易啊……” “也就是说,不是直接占据一个人的身体。那么,李剑利是怎么回事?”游少菁一边与之问答,一边偷偷向莫潇摆了摆手,示意他趁机快走,同时不住地点点挂在自己身上的家门钥匙。 莫潇看到游少菁的小动作之后,忽然明白了什么,游少菁要自己去她家里,也许那里有什么东西可以帮助游少菁对付这个自称恶鬼的李剑利。 莫潇不知道游少菁什么时候成了修道之人,刚刚听到游少菁那些话时,他和这个“李剑利”一样,有种莫名的难过:游少菁竟然有这么大的秘密瞒着他,亏他一向自以为是最了解游少菁的人。可是镇定下来之后,莫潇很快就明白了,在眼前的局面下,自己确实帮不上什么忙,而且还很有可能成为游少菁的累赘。游少菁绝对是个贪生怕死的人,她示意自己到她家去,那里就一定有什么可以帮上忙的东西。事到如今,也只能听她的,死马当活马医了。 莫潇这么想着,趁着游少菁和“李剑利”对话时,悄悄地移动脚步,往门口挪去。 “其实也不是每个恶鬼都要花那么长的时间才能获得一具身体,有些家伙总是特别幸运……”“李剑利”顺着自己的思路说,“有一个恶鬼在附身到人类身上时,无意中获得了一件法宝。这法宝原本就是鬼仙修炼出来让鬼魂类的修炼者使用的。借着这件法宝,她比别的恶鬼更容易修炼成形。可是她却是个自私的小人,不但不肯把她的修炼秘诀告诉同类,还为了弥补自己的不足,利用那件法宝把同类吸引到她的身边供她吞噬。” 原来你们这些恶鬼也会觉得这种行为不好,我还以为你们应该觉得这些行为是天经地义,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呢……还是说,你们觉得这些行为只能你们自己来做,别人做就是错的…… 游少菁心里对这恶鬼的言论不屑一顾,但表面上还是装作认真在听的样子。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莫潇已经接近门口,只要等莫潇拉开门,自己就用飞剑袭击恶鬼。只要能够阻拦他片刻,莫潇应该就可以逃走了。不知道刚才的暗示莫潇看懂了没,他如果到自己家里把事情告诉刘汉、钟学馗他们,或许自己还能有救……虽然希望并不大,因为等他们赶来,说不定自己已经连魂魄都不剩地被吃光了…… 想想自己即将落得的下场真是可怜,可是据说被恶鬼吃掉时是不会痛的…… “……我就是因为一心想要修炼成形,所以才被她吸引的,可是我总算比其它那些同类多修炼了几年,没有被那个法宝和修炼成形的渴望迷惑得失去理智,见状况不对就逃了出来。而且,我还趁她追杀那些和我一起逃出来的同类时,把她视若生命的那个法宝也偷了出来……”恶鬼这么说着,向游少菁微微倾着身体,就像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在对意中人炫耀一样,令游少菁看得寒毛直竖。 不过他刚才说,他把一个法宝从另外一个成形恶鬼那里偷出来了?专门给鬼魂使用的法宝?游少菁的脑海中闪过了某件法宝,该不会是正挂在斑斓脖子上的那个法宝吧? 不过若真如他所言,那个成形恶鬼把这个法宝视作生命的话,他怎么有本事偷得出来?他说当时那个成形恶鬼去追赶其它恶鬼了……是啊,游少菁有些明白了,他用同类当诱饵把那个成形恶鬼引走,才把那个法宝偷出来。 “我带着那个法宝逃出来以后,其它的一些恶鬼也发觉了,于是对我纠缠不休,而那个成形恶鬼也追了上来,当时真的是前有狼后有虎啊……”恶鬼感叹着说,“我一边抵抗一边逃跑,根本没机会使用那个法宝,直到接近这个城市时,被几个实力与我相当的恶鬼追上,打了起来……幸亏他们每个都各怀鬼胎、相互牵制,不会连手对付我,否则那个时候我一定完了……” 就知道是这样,对恶鬼来说,根本没有什么朋友、同伴这类的关系,他们也不会合作,顶多只是需要时彼此利用罢了。 “虽然我竭尽全力逃了出来,可是却遗失了那个法宝……那个时候我们引起了一场土石流,虽然我逃了出来,可是那个法宝却……” 却被埋在土石下面,被一个冤魂取得,然后又落到了斑斓手里。游少菁顿时想明白了。 “我不甘心就这样失去它,于是每天在那附近徘徊,后来,我遇见了一件极为幸运的事……”恶鬼说到这里,脸上肌肉兴奋地扭曲着,“我遇见了他……我遇见我自己的灵魂!我得到他了,我得到了我的灵魂和我的身体!”他举着双手,审视着自己的身体,流露出欣赏、迷恋的神态。 恶心啊。游少菁强自吞咽着口水,看着这个恶鬼自恋的表情。 等一下,他说什么?他的灵魂和他的身体?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恶鬼是没有身体,更没有灵魂的,他们就是一股人类的恶念形成的鬼物罢了,再虚无缥缈不过,谈什么灵魂、身体。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们恶鬼哪里来的身体和灵魂!” “我们当然是有身体和灵魂的,要不然,我们是从什么地方出现的呢?”恶鬼看着游少菁,微微一歪头,带着一种天真的神情反问,“我们哪一个不是从一个灵魂中生出来的呢?” “你的意思是说,最初让你诞生的那个灵魂……”游少菁喃喃自语。 是的,恶鬼既然是从人类的恶念中诞生的,那么必然曾经有某一个灵魂孕育了它们,他指的就是那个最初孕育他的灵魂吗? “你知道吗,我们恶鬼除了自己修炼出一个身体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方法可以成形,那就是找到自己的灵魂、找到自己的身体……那真是更加不容易啊,要知道那个灵魂都不知转世轮回多少次了,也不知道茫茫人海中他会在什么地方,一旦遇到了,要是没有足够的力量,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会溜走,因为人类的寿命只有几十年,很快那个灵魂就会再次去轮回转世了。而且要是在这一次又一次的转世中,那个灵魂又生出别的恶鬼,联系就会被切断,因为从这个时候开始,他已经是那个新的恶鬼的灵魂了……我真是幸运啊,虽然已经诞生了数百年,可是那个灵魂还是属于我的,而且他让我遇上了……带着这么完美的身体,忽然就出现在我眼前……”恶鬼说着,又开始抚摸起自己的身体来,带着浓浓的爱恋和满足。 游少菁这时已经没时间去感到恶心了,她冲去抓住恶鬼,用力摇晃着:“你说的是不是李剑利!你把李剑利怎么样了!你怎么可以占据他的身体!还给他,还给他!” 她已经明白,恶鬼说的那个灵魂、那具身体就是李剑利。这个恶鬼是几百年前从李剑利的灵魂中诞生出来的,而在现世,他又遇上了这个灵魂,于是就…… “李剑利怎么样了,你把他怎么了!”游少菁愤怒地喊叫着,完全忘记了对恶鬼的恐惧。 “我把他怎么样了?”恶鬼微微蹙起眉头,“你怎么还是不明白呢?我就是李剑利啊。他就在这里,只不过我重新回到这个灵魂之中,让他成为我的一部分而已——其实本来不就是这样的吗?我们都是这个灵魂的一部分,只不过现在由我来控制这个身体更适合。” 游少菁摇晃了一下,怔怔地松开了手。 她曾经想过,李剑利被恶鬼伤害了,所以恶鬼才能变成李剑利的样子,甚至她也设想过,李剑利可能已经死了。可是游少菁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事情怎么可能会这么凑巧?李剑利正好是生出这个恶鬼的灵魂,世界这么大,怎么就让他们正好遇上! 游少菁无法相信李剑利就这样消失了,被这个恶鬼吞吃掉了——她不相信什么融合之类的鬼话,李剑利就是消失了,眼前的这个恶鬼,他根本就不是李剑利!那个开朗豪爽的青年,竟然就这样消失了?永远都见不到了…… 游少菁看着那个恶鬼,眼中燃起了仇恨之火。 要报仇!一定要帮李剑利报仇! “你为什么要那样看着我呢?难道你不相信我的话吗?你不相信我就是李剑利?”恶鬼见到游少菁用那种眼神瞪着自己,竟然露出了很悲伤的神情,“我真的是李剑利啊,李剑利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你可以问只有你们两人知道的事,看我能不能回答。还有,我对你的心意也是和李剑利一样的啊……小菁,我爱你,我想得到你的真心……”他深情款款地望着游少菁,目光中满是深情。 原本正陷在悲愤情绪中的游少菁,顿时被他那些肉麻的话给“浇”得清醒过来;要是说原本还有“李剑利沉睡在这个恶鬼的身体中,有机会还能把他唤醒”的妄想,或是认为“李剑利说不定真的融合在恶鬼的灵魂里,这个恶鬼说不定能够受到李剑利的善良感染”的想法,现在游少菁真的绝望了。要是李剑利还有一点意识,也不可能说出这种话来啊。 游少菁不知道李剑利对自己的感情,是因为李剑利刻意不让她发觉。 当李剑利发现自己竟然对游少菁这个高中少女产生爱慕之情时,也感到很惊讶和不解,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太邪恶了,竟然对人家小姑娘有这种念头。可是感情这种东西实在是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管他怎么想说服自己这份感情是不对的,也没办法克制,反而越来越被游少菁吸引。那个坚强、倔强又带着任性的少女的身影,已经牢牢印在他的心灵深处。 李剑利从来没打算对游少菁表白自己的感情,一来他比游少菁年长七岁,等游少菁完成学业到了适婚年龄,他已经三十多岁了,自己也觉得不适合。二来游少菁身边已经有了个莫潇;且不说游少菁自己知不知道,对游少菁抱着同样感情的李剑利,怎么可能感觉不到莫潇那种以护花使者自居的心态。莫潇不论是外表还是出身,或是他明星大学研究生的身分,甚至与游少菁之间的交情深浅,都不是李剑利这样一个农家出身、靠人资助才上完大学的人能相比的,他怎么能鼓起勇气表白呢。 对李剑利来说,得到游少菁的真心,只不过是内心深处一个遥不可及的渴望。 当那个恶鬼占据了他的灵魂之后,他脑海里的所有信息都被恶鬼接收了,但恶鬼是没有情感的,并不会继承他对亲人、朋友、同事和对这个世界的热爱,恶鬼能够继承的,只有他的贪欲。 李剑利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内心纯净,无论是金钱、美色,还是权势、名声,他都没有过分的贪婪,唯一被深深隐藏起来的贪念,就是他想得到游少菁真心的渴望。 于是,恶鬼从他这里继承的欲望,也只有想得到游少菁真心这一项。 恶鬼凝视着游少菁,对现在的他来说,游少菁就是这世界上最美的风景、最无价的宝贝,是他最渴望的东西。他用李剑利的名义把游少菁骗来,就是想看看自己在游少菁心目中的分量——在他的意识中,www奇Qisuu書com网他觉得自己还是李剑利,游少菁对李剑利的情感,当然也就是对他的。 “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了……”现在他知道,游少菁还是关心自己的,就不需要再去确定什么了,毕竟他继承到对游少菁的感情,只是贪欲,不是爱情,“我要你和我在一起,再也不要离开我了……” 游少菁真的感到毛骨悚然,她宁愿眼前的恶鬼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地说要把自己大卸八块,也比听到这样的台词自在。她不知道这个恶鬼怎么会这样,反正她不相信这个恶鬼会对自己一见钟情、倾心相许——活了这么久都没有男孩子追求已经够惨了,要是第一个追求者竟然是个恶鬼,那还真不如死了算了。虽然不知道对方有什么阴谋,但还是要小心应付。 这时候,游少菁的余光瞥到莫潇已经到了门口,于是大喊一声:“快走!”同时发动了玲珑飞剑,对着恶鬼射去。 恶鬼眼看着飞剑到了近前,才猛然闪身,轻巧地躲开了飞剑,同时,他的身体周围闪现出一道黑色雾气般的屏障,挡下了飞剑所带起的气势。而飞快地冲去拉房门的莫潇,却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猛地推开,重重跌在地上。 “哼,原来你对飞剑的控制能力也不过如此……”恶鬼摸摸腮边被剑气擦出的一道小伤口,冷笑着对游少菁说,“我就知道你是在虚张声势,要不然怎么会看不出我在门口布了一个小小的阵法……” 游少菁急忙护在好不容易爬起来的莫潇身前,咬牙盯着恶鬼,以防他下一步的攻击。自己真是太蠢了,想也知道,这个恶鬼不可能让莫潇这么容易逃走的。 恶鬼看着游少菁那副样子,噗嗤一笑:“你不用那么紧张,我不会伤害你的,不过莫潇嘛……” 莫潇在李剑利心中是游少菁的男朋友,虽然李剑利在有了这样的看法之后已能坦荡地和莫潇作朋友,可是恶鬼心中怎么可能有那种情感,他现在对莫潇完全是欲除之而后快,一心想要把这个情敌杀死,甚至连灵魂都吞噬掉,怎么可能给他逃走的机会。 “你想怎么样?”莫潇看着这个据说是恶鬼的“李剑利”,不服气地问。 他就不信自己一个大男人,难道就要这样束手待毙。 “我要吃了你……”恶鬼轻飘飘地说着,对着莫潇扑来。 游少菁手一抬,再次向恶鬼放出玲珑剑。相当有主见的玲珑剑剑灵,在刚才的一击之后,已经明白凭着游少菁的能力,根本没办法控制自己击中对方,所以在游少菁再次攻击时,它自主地在空中改变了方向,变幻出比较刁钻的攻击角度。 恶鬼虽然对飞剑比较顾忌,但毕竟飞剑是游少菁发出来的,所以当他看到游少菁再次放出飞剑时,并没料到飞剑会在空中变换角度,不禁发出了一声惊讶的低叫,手中划出几道黑气抵挡。 游少菁趁着这个机会,抽出几道符咒就往门上扔。莫潇只看见眼前劈劈啪啪地闪过许多火花,可是那道房门依旧巍然不动。 就在游少菁又要扔咒符时,玲珑飞剑没能攻破恶鬼的防守,转了一圈又飞回游少菁手腕上,而恶鬼也笑吟吟地走了过来:“不要白费力气了,你打不开这道门的……” 就在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忽然“碰”的一声巨响,那扇门被人从外面硬生生地撞开来。 那个破门的人还没进来,几张符咒就已经抛了进来,发出尖厉的呼啸声直扑恶鬼,然后对方才大声叫着:“游少菁,我来救你了!”然后冲了进来。 “狄云浩……”游少菁惊讶地睁大了眼。她万万没想到,在这个时候从天而降出现的援手,竟然会是应该已经远走他乡的狄云浩。 “那是个成形的恶鬼,我们不是他的对手,快逃……”狄云浩从紧咬的牙关中挤出这么一句。要不是遇到危险的人是游少菁,他一定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冒这样大的危险。来到屋子里之后,更能感受到这个恶鬼的力量就这样劈头盖脸地压下来,使他几乎快喘不上气来。 这时,游少菁顾不得多想狄云浩是怎么出现的,果断地把莫潇往狄云浩身边一推:“快,带莫潇先走!” “小菁……” “可是……” 游少菁打断了两个人的犹豫:“你们走!他一时之间不会杀我的!”说着,手中的玲珑化为剑形,往恶鬼刺了过去。 莫潇转身想要去帮忙,却被狄云浩一把拽住。狄云浩明白,自己和游少菁再加上这个什么忙也帮不上的莫潇,根本就不可能是成形恶鬼的对手,现在游少菁要掩护让他们两个先走,虽然狄云浩不明白她为什么认定那个恶鬼暂时不会伤害她,但总比三个人都倒在这里,没人能出去求救强。 狄云浩拉起莫潇就走。虽然从外表看起来,莫潇比狄云浩要高大健壮,可是在狄云浩手下,他就像是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孩,虽然努力挣扎着想要回头,却挣不开狄云浩的控制。 狄云浩速度飞快,拉着莫潇就往楼梯间跑去,但并没有走楼梯,而是直接撞向楼梯间的窗户,破窗而出,随着纷飞的玻璃碎片落向地面。 莫潇不由自主地发出惊叫。这种场景在电影里看到,以及亲身体验之间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莫潇并不是个胆小的人,可是乍然经历这种事,他还是完全陷入了惊慌。 “走啊!”狄云浩见莫潇落地后还在发呆,于是再次强拉着他跑。 “小菁她怎么办!我们不能丢下她不管!”即使是这么紧张的关头,莫潇依旧牵挂着游少菁的安危。 “她好不容易才掩护我们逃出来,你要再回去送死吗!我们得去找人来救她!”狄云浩实在不明白,这人看起来很精明,怎么会弄不清楚状况呢。他再回去有用吗? 莫潇冷静下来,也知道眼前的陌生男子说得对,可是仰头看看李剑利家的窗户,他还是放心不下游少菁。 “快走!快走!”狄云浩拉着他又跑,这时,一团黑压压的雾气混杂着无数恶鬼,从楼中飞出向着他们扑来。 “我、我有摩托车……”莫潇被狄云浩扯着跑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我的车在那边……” “你不早说!”狄云浩吼了一声。 眼前这些恶鬼和鬼雾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可是眼看这种东西源源不断地从窗户中飞出,他知道一旦等那个成形恶鬼摆脱了游少菁追上来,他们两个可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了。抢过莫潇的车钥匙,狄云浩窜上了摩托车,吩咐了一句:“抱紧我!”就开始了一边往身后扔咒符、一边单手驾车狂奔的特技表演…… …… 游少菁扬起玲珑剑,劈头盖脸地往恶鬼身上乱捅乱劈。她连最基本的武术底子都没有,怎么可能会使剑。 恶鬼看到她的动作,都不禁失笑,边笑边戏谑地看着游少菁的表演:“你这叫剑术吗?你的老师就是这样教你的!”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剑术!”游少菁忽然大喝一声,玲珑猛地飞射而出。 现在她与恶鬼的距离这样近,突然变幻出的攻击确实可使对方猝不及防。恶鬼及时一闪身,飞剑擦身而过,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道伤痕。然后,转头飞回来的飞剑却被他一把抓住,握在手里。 恶鬼看着自己的手臂,鲜血正从衣服下面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原来这就是受伤流血……这就是疼痛…… 恶鬼看着自己的伤口,又抬头看着游少菁:自己拥有身体之后第一次流血,竟然是她造成的…… 游少菁观察着他的神情,紧张地盯着他,准备作最后的挣扎。 可是恶鬼凝视她片刻之后,却把玲珑剑递了过来:“给你……我不能抢你的东西啊……”说着,柔和地一笑。 游少菁抓过玲珑剑,依旧戒备地看着对方。 恶鬼忽然皱起眉头,自言自语:“逃出去了!竟然被他们逃出去了!那个男人是什么人!” 游少菁听了心头一喜——莫潇和狄云浩逃出去了。似乎是因为这个恶鬼不知道狄云浩是个鬼师,所以轻敌了,没有用最强的手段去阻止他们,结果被他们成功逃走了。 “那个男人是什么人!你应该知道!”恶鬼恶狠狠地质问游少菁。这是他成形后第一次出手,没想到竟让对方轻易地逃走了,难道游少菁身边有这么多高手! 游少菁正视着他,一言不发。 恶鬼和游少菁对视了一会儿,就在游少菁快要压抑不住地在他阴冷的目光下发抖时,他却又叹息了一声,低声对游少菁说:“对不起……刚才我太没礼貌了……只要得到你,我就满足了,至于他们……就让他们多活一段时间吧……” “你想把我怎么样!”游少菁鼓起勇气喝问。 “我要你留在我身边……我怎么能让你离开我呢!”恶鬼理所当然地回答,令游少菁再度起鸡皮疙瘩,眼看着对方步步逼近,却毫无办法。 “来,我们走吧,我还要找一位老朋友算算旧帐,还要找到那个应该属于我的法宝……还有很多事要做呢……” 游少菁望着他伸出来的手,慌忙地往后一躲:“我自己会走!”语调慷慨激昂,颇有威武不能屈的战士风范。恶鬼也不勉强她,带着她走向了房门。 游少菁站在楼梯间中回头看着没有被关上的房门,想到这里的主人李剑利永远都不能回来了,不禁悲从中来、鼻子发酸,几乎就要哭出声了,可是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又硬生生地把眼泪给吞了回去。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自己要先活下来,然后才能帮李剑利报仇。 听这个恶鬼的意思,他还要去找另外一个成形恶鬼的麻烦。这当然好,最好他们两个斗个同归于尽,自己就可以趁机逃走。另外,他说的法宝应该就是斑斓手中的那个吧?他想要找的话,一定会找到斑斓身上,但愿莫潇和狄云浩尽快把消息传过去,好让斑斓有个准备。 他们知道了我被恶鬼带走的消息,应该会来救我吧? 钟学馗,你会来救我吧…… 斑斓、狄云浩、波波,你们会来救我吧…… 第二章 准备 “不要放走任何一只!”狄云浩栽倒的时候这样叫着。 斑斓他们早已看到了在这辆车后面紧追不舍的鬼气,以及其中呼啸的恶鬼,不等他喊叫,就已经开始行动。虽然大家都刚经历过恶战,可是这么多高手在场,对付这些鬼气和恶鬼还是绰绰有余,三两下就收拾得干干净净。 狄云浩连人带车地栽到雪地里,看着那些追兵消失,长松了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爬了起来,盯着搀扶他的钟学馗厉声喊:“你们究竟在干什么?说是要对付那个成形恶鬼,为什么那个恶鬼还在那里,而且抓住了游少菁!”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狼狈的样子,的确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斗,可是他们战斗的对象是谁?为什么那个成形恶鬼还是毫发未伤,更差点要了他们的命。 听到游少菁被成形恶鬼抓住时,钟学馗脑子“嗡”地一声,也不顾对方是个伤员,一把提起了狄云浩,大声问:“你说游少菁怎么了?她怎么了!” “她被恶鬼……” “可是那个恶鬼已经被我们消灭了,就在刚才,我们已经把她消灭了!刘将军,你说是不是!”钟学馗大声叫着,仿佛这样就能证明游少菁安然无恙似的。 “一个成形的恶鬼变成了李剑利的样子,带走了游少菁,这是我亲眼看到的!你以为我一个堂堂鬼师,会认不出来对方是不是恶鬼吗!不信你们问问他啊!”狄云浩伸手指着莫潇。 莫潇此时脸色惨白,对着眼前这些因为游少菁而吼叫、焦急的陌生人喃喃说:“他说自己是恶鬼……小菁是为了救我们才……她自己留下来对付那个鬼了!” 恶鬼和成形的恶鬼是不同的东西,可是就算莫潇分不清楚,狄云浩也不会弄错的。 难道真的有两个成形的恶鬼?他为什么要变成李剑利的样子?又为什么要抓走游少菁? 斑斓从雪地上爬起来,忧虑地看着远处的天空,那个位置上,一团黑色的鬼气正在快速飘远。他叹口气,利用法宝发出人类的声音:“我们回去再说……” 看到一只狗开口说话,莫潇感到一阵头晕,自己真的是站在现实世界的公园中吗?或者其实是在做梦? 站在旁边的凌岩及时扶住了他,说:“走吧。” 莫潇茫然地问:“去哪里?” “去游少菁家。”凌岩不知道在想什么,紧紧地锁着眉头。 …… 莫潇十分熟悉游少菁的家,自从游少菁搬到这里来之后,他几乎每隔两、三天都要来一次,其中不少家具还是他去帮游少菁买回来的;他本来以为,除了游少菁之外,他就是最熟悉这里的人了,可是现在,他却发现根本不是这样。莫潇到今天才知道,自己连这个屋子里究竟住了多少“人”都不清楚。 莫潇环视满屋子的陌生人——毫无疑问,这里没有一个人是他认识的,可是他们现在都表现出对游少菁的极度关切,这让莫潇隐隐有些不快,因为这无疑就在说明游少菁有许多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他根本算不上是游少菁亲密并信任的人——但是在这之前,他一直认为自己是。 莫潇坐在沙发上,凌岩正在帮他处理伤口,而斑斓就蹲在他面前,反反覆覆地问着他从那个恶鬼那里听来的话,不断地要求莫潇复述,以确定莫潇是不是在当中添加了自己的观点和想象。而那个一回到屋子就钻到墙里,不知道是美少年还是怪物的男子,则在这条狗发问时不时地插嘴,看得出来,对于游少菁的关切已让他无法正常思考了,以至于老是被那条狗斥责。 莫潇觉得这个世界或许已经疯了,自己今天在短短的时间里,就看到了自己看着成长的少女变成了手扬利剑的高人,自己的朋友变成了恶鬼,然后又看到自己熟悉的房子墙上长了一张鬼脸,而自己就坐在沙发上,接受着这张鬼脸和一条狗的盘问…… 或许是自己的脑袋出了问题,其实眼前的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而游少菁也没有被什么恶鬼抓走? 狄云浩拒绝了别人的帮助,一直默默地在旁边处理自己的伤口,在莫潇把事情的始末说完之后,才忽然开口说:“也就是说,那个恶鬼现在最想要的,就是游少菁的真心,难怪游少菁说她自己暂时不会有危险……这样也好,八五八书房对方暂时应该不会伤害她!” “可是她落在那个对她有企图的恶鬼手里,怎么会没有危险!”钟学馗和莫潇听了他的话,几乎同时叫了起来。然后看了彼此一眼,都不再作声。 “狄先生说得很对,游少菁暂时不会有危险。”斑斓慢慢地说,“但也可以这样想,那个恶鬼这么重视游少菁,就绝对不会轻易放手,我们想要救她会有一定的难度。” “那也要想办法救她啊!”莫潇冲着他喊。 不知道眼前这些都是什么,反正不会是普通的人类,他们要是因为害怕危险而不去救小菁怎么办?要是那样,我该怎么办才好? 斑斓朝他点了点头:“莫先生,你放心,我们都是会不惜一切去救游少菁的——就说我吧,现世的身分是她的宠物,你见过会置主人于危险而不顾的狗吗?” 莫潇茫然摇头——他是没见过,可是他也没见过会说话的狗啊。 “我们一定会去救游少菁的,可是现在,你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斑斓这样说着,双眼凝视着莫潇,发出了绚烂的光彩。 “你们先告诉我,你们究竟是谁……”莫潇的话还没说完,就感到眼皮沉重,再也提不起精神来,而他在陷入昏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就是:难道我被一只狗给催眠了…… 莫潇陷入昏睡之后,斑斓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其它人,除了铃丫表现得满不在乎之外,其它人都是一脸凝重。 “大家说,要怎么办……”斑斓缓缓地问。 …… 莫潇醒来时头脑昏沉沉的,花了好长一段时间才理清楚自己究竟身在何处,然后游少菁被恶鬼抓走的事情猛地跳入脑海,让他顿时清醒过来,一下子坐了起来。 他依旧在游少菁家里的沙发上,只不过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看看屋子里,那些怪人——怪物?——一个也不少地都在,而且那只游少菁饲养的小猪也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了。 他一一打量着屋里的人: 在沙发上端坐的短发少女看起来与游少菁年纪相仿,英气勃发,大概是游少菁的同学;她双目紧闭,似乎正在闭目养神。 另一个女孩则只有十岁左右,正拿了一大叠黄裱纸,用红色的毛笔飞快地在上面画着莫潇看不懂的图案,这动作应该有个词来形容——鬼画符——莫潇的脑中瞬间便闪出了这个词,虽然小女孩的样子甜美可爱,和鬼一点也搭不上关系。 就在那个小女孩的对面,一个俊美出凡的少年——莫潇只能如此形容他——正在用不逊于小女孩的速度,在女孩画过的符上再添几笔,然后放到一边,在他右手边早已放了一大叠这样的纸符。 在莫潇看向他们的时候,那个与莫潇年纪相仿、救了他的年轻人正坐在客厅中,抱着正呼噜噜哼着的大猫,边抚摸着猫,边对正努力工作的两人提出质疑:“你们觉得这样急就章做出来的东西,对那个家伙有用吗?” “那也比没有好!”小女孩丢给他一句,“什么都不做的人少讲话!” 那个年轻人面对这样不客气的回话,眉头都没皱一下,继续抚摸着他手中的猫咪。 “好了,各人准备各人的,别影响到别人。”屋子里最年长的人——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子沉稳地说,同时招呼莫潇说:“莫先生,你醒了,要喝点什么吗?” 莫潇皱皱眉,对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男子有如主人般的口吻感到不快,冲着他不善地问:“你是谁?你们都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小菁究竟是遇到了什么事情!”看到这些怪人旁若无人地待在游少菁家里,反而把自己这个游少菁的亲人当作外人般招呼,他满肚子火。他必须弄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要知道游少菁在哪里,要怎么才能找到她,他必须保护游少菁,那是他的责任,无论是以一个亲人,还是一个暗恋者的身分。 “莫先生,您先不要急躁,事情要慢慢说您才能明白。”男子对莫潇缓缓地说。 这个人身上有种沉着自信的大将之风,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他的话,即使满腔怒火,也无法违背他的意思。莫潇甩开毯子坐正,盯着那个男子,等他解释。 “莫先生,其实我们见过很多次了,只不过你不认识我罢了。自我介绍一下,我姓刘,刘汉。当狗时,游少菁叫我斑斓。” 斑斓?这个名字莫潇当然熟悉,不就是游少菁饲养的那只土狗,刚才忽然会说人话。可是现在怎么变成人了?难道是狗妖? “这位是狄云浩,游少菁的朋友。”刘汉指指抱着猫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躬身说:“初次见面。” “这是钟学馗,他是地府的鬼差,因为到阳间来时出了点差错,所以不得不暂时留在这里。” 那个俊美少年也对莫潇点点头,勉强露一笑算是打了招呼,便又开始埋头苦干。 “凌岩,她是游少菁的同班同学。” 那个少女对莫潇笑笑,不过笑容同样掩盖不了她脸上的焦虑之色。 “铃丫,地府的见习鬼差。” 这是那个小女孩的名字,不过对方根本没看莫潇一眼,连头都没有抬。 “这个是波波,地府灵兽波儿象,他也是一直受游少菁的照顾。” 小猪“噗噗”两声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继续趴在那里,十分沮丧的样子。 “我们都是游少菁的朋友……也可以说是战友,不介意的话,我可以从头跟你说起,事情的起因是在七十年前,有九百恶鬼……喔,我得先解释一下什么是恶鬼……” 刘汉开始讲述事情的始末,由于莫潇不熟悉这类知识,再加上这件事的旁枝末节又特别多,在刘汉不得不一再把话题岔开又拐回来的过程中,不知不觉几个小时就过去了。直到窗外开始泛白,听得目瞪口呆的莫潇才开始艰难地消化着他刚刚接收到的陌生知识:“你是说,你就是那条叫斑斓的狗,而且还是个地府大将军?” “前将军。”刘汉纠正说:“我现在只是一条狗,如果你想见到我的真面目,我可以把法宝的力量解除,其实之前你已经看过了。” 莫潇摇摇头,又指着钟学馗和铃丫:“他们两个是鬼,而且那个男的最近几个月一直待在小菁家里!” “他们是鬼差,不是鬼。而且钟学馗被卡在墙里,并没有对游少菁的生活造成伤害。” “这还叫没有,明明所有事情都是从他出现开始的!”莫潇听了事情始末,自然知道游少菁的生活就是从她在墙上看到那张鬼脸后,开始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而且一个大男人竟然住在游少菁家里,还是个可以穿门入户、如烟无形的鬼,自己竟然不知道小菁这些日子来一直生活在这种危险之下,想到这里,莫潇不禁站起来狠狠瞪着钟学馗。 钟学馗听了莫潇的指责,没有开口、也没有抬头,只是咬紧嘴唇,手里的工作也不由得慢了下来。不过片刻之后,他就加快了自己的速度,赶上那个小女孩的节奏。 “是钟学馗帮游少菁解决她父亲的事的。”刘汉不轻不重地说。 莫潇无语,他已经想起那时候在鬼怪中忽然出现的那个马面,原来,那就是游少菁……而自己的表姊竟然就是被恶鬼给…… 应该说,要不是钟学馗出现,不仅游少菁父亲要蒙受不白之冤坐牢,表姊也会因为恶鬼附身,最后越陷越深,终于成为恶鬼的一顿美食吧?这么说来,他确实没有什么可以埋怨钟学馗的地方,因为钟学馗的出现,他也是受益人之一。 “我们商量过了,一定要救游少菁出来,可是要先查清楚那个恶鬼带游少菁去了什么地方——李剑利的家我们已经去看过了,他们已经走了,什么线索也没留下。” “要怎么查?”莫潇又坐了回去。 他知道自己没有权力在这里抱怨什么,在场的人当中,只有他是在这个圈子之外的,甚至可以说是和这样的游少菁距离最远的。游少菁甚至从来没向他透露过关于这些鬼鬼怪怪的只字词组,那也许说明了,对于游少菁来说,他并不像自己想象得那么重要。而且在接下来拯救游少菁的行动中,他也是最没用的一个,他既不是鬼差,也不是修行者,什么本事都没有,可能连那个小女孩都打不过。 “我们已经用了一些法术去跟踪发现的恶鬼。要知道,这种时候,恶鬼们都会想尽办法去靠近那个成形恶鬼,跟踪它们可能可以发现那个成形恶鬼的行踪。另外,这个成形恶鬼比我们之前对付的那个还要棘手,他显然对这个法宝没有那么大的欲望,所以之前的办法对他可能起不了作用,我觉得……” 恶鬼、法术、法宝……自己又能在面对这些时做什么呢?这些听起来古古怪怪的名词不断在耳边打转,让莫潇越来越沮丧,渐渐开始听不进刘汉说的那些他听不懂的事情:心里感到越来越烦躁不安。 “莫先生,有些事情只有你能帮游少菁去做……” “什么?”莫潇听到刘汉的这些话,精神一振,“要我做什么!”为了游少菁,他什么事都愿意去做。 “你得先去学校帮她请病假,游少菁一定不希望在她回来之后发现自己成了无故跷课的坏学生。” 莫潇没想到刘汉说的是这件事,他倒是真的没想到。是啊,游少菁一定可以平安回来的,到时候要是她发现自己成了旷课这么多天的学生,一定会气得抓狂的。想象着游少菁到时候可能有的表情,莫潇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微笑。“好的,我帮她请假。” “还有,我们可能需要一些东西,可是这时候在外面恶鬼的活动十分密集,我们几个都很可能被恶鬼们注意到,只有你不会被怀疑,而且……我们没有钱……” “我明白了,需要什么你们就说吧!”莫潇精神好多了,信心十足地保证。 听到这些话,凌岩睁开眼睛看看刘汉,然后又闭上了眼。而狄云浩则是淡淡笑了一下,什么也没有表示。 是啊,刘汉他们没有人间的钱币,可是凌岩和狄云浩有啊。凌岩兼差可是赚得不少,而且她平时用钱的地方也不多,算得上是一个小富婆了;狄云浩更是继承了巨额家产,他们俩的钱多得拿出来会吓到别人。可是刘汉不知道是为了安慰莫潇还是别的原因,并不打算让他们花钱。 狄云浩知道,刘汉身为地府大将,对自己这个鬼师肯定没什么好感,别说是用自己的钱,就是接受自己的帮忙,也是因为他们这边的实力与那个成形恶鬼相比弱太多了,实在没办法不接受自己这个还算过得去的盟友。可是在刘汉心里,自己这个鬼师其实也是个需要防范的对象,要是用了自己那些在他看来来路不明的钱,就会损伤他的自尊心。 狄云浩一边抚摸着睡熟了的猫猫,一边微微笑着。 他心里又何尝不是看不起刘汉他们,明明是有大本事的人物,却为了什么地府的规定而绑手绑脚的。在狄云浩看来,那些地府关于鬼差不得私入阳间之类的规定,简直就像是为了保护那些恶鬼之流而制定的。就像现在,要是没有那些规矩条文,只要铃丫回地府带领一些地府将士前来,就能轻而易举地降伏掳走游少菁的那个恶鬼。可是由于地府的那些出兵规定,真要去求助的话,军队开来也得要一个月以后了。 他们口口声声说关心游少菁,也不过是在他们所谓的天道、法规的基础上罢了,还不如那个恶鬼对游少菁的情感纯粹呢。 狄云浩是个有点孤僻偏激的人,再加上他父亲就是为了所谓的天道,最后以自杀来为在救子时使用了借命之术谢罪,所以他对于现在仍在威胁自己生存的地府没什么好感,连带地对刘汉、钟学馗他们也没什么好感,就好像对方对他一样心怀戒备般。 狄云浩现在的目的是救出游少菁,然后带着猫猫离开,根本懒得多看他们的脸色。想到这里,他对着目光正扫过他的刘汉一笑,然后闭目养神。 …… 游少菁跟着拥有李剑利外貌的恶鬼走出了住宅区之后,站在人来人往、阳光明媚的街道上,忽然感到心头很冷,因为此时在她身边的恶鬼看着街道上的人群时,流露出的竟然是贪婪和垂涎的神情。 对恶鬼而言,人类的灵魂就是他们最好的美食,这个已经成形的恶鬼,不必再像他的低等同类一样,用附身在人类身上的方式培育人类的灵魂食用,那么按照恶鬼的天性,他们是不懂“忍耐”、“收敛”这些的,看到了这么多美食,他们一定会、一定会…… 游少菁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浑身发抖,她现在终于有些明白钟学馗冒着那样大的危险私自来到人间时的心情了,那种眼看着无辜的人受到伤害,却不能帮助、不能保护,甚至不能提醒的感觉真是太难受了。 “你放心,我不会当着你的面那样做的,我知道你不喜欢。”恶鬼笑得灿烂,看着游少菁温柔地说。 游少菁看着他,咬牙告诉自己要忍耐,现在自己连和他拼命的资格都没有。刘汉、钟学馗,你们要快点来啊。 “你在等莫潇他们来救你吗?他们既然能够扔下你走了,怎么会回来救你呢?”恶鬼对游少菁说话时总是一派心平气和,眼中闪现的温柔令游少菁觉得毛骨悚然——这种温柔的表情要不是用李剑利的脸流露而出的话,不管是游少菁还是别的妙龄少女,都会感到一丝感动吧?可是看着那张熟悉的脸,想着那个再也不会出现的男子,游少菁除了仇恨,怎么可能会有别的情绪。 游少菁把目光移向远处,问:“你要带我去哪里?” “你跟我走就好了,我不会让你受委屈的。”恶鬼来到停放在街边的车辆旁,选了一辆最顺眼的,随手就打开了车门,然后对游少菁作了一个极绅士的“请”的动作。游少菁没有反抗,乖乖地上了车。恶鬼发动汽车,载着她往前驶去,不一会儿游少菁就辨认出他们正在前往市郊方向。 不知道他要带我到什么地方去?刘汉他们能找到我吗?要是他们不来救我,我会是什么下场?不行,不能想这些让自己害怕的事,他们一定会来救我的,钟学馗一定会来救我的…… 游少菁望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树木、楼房:心中反反覆覆地替自己打气。 …… 距离游少菁被恶鬼掳走已经过了三天,这三天莫潇过得浑浑噩噩,自己都不知道究竟在做些什么。 这几天中,莫潇一直和那些怪人在一起,他发现他们需要准备的东西真是太多了,而且,即使把这一切都准备好了,他们也没有任何战胜那个“李剑利”的把握;更重要的是,即使他们战胜了“李剑利”,也不一定还来得及救游少菁,游少菁很有可能已经……这是一个大家都在回避的可能性,莫潇也一样,他不让自己去想这种可能性。 莫潇本来的生活丰富而单纯,身为明星大学的优秀研究生,继续考博士或是出国留学两条路任他选择,不论选择哪一条,他的将来都是一片坦途。他对人生有着美好但并不奢侈的梦想,希望在将来能够从事一个发挥所学的工作,能够得到心爱女孩的芳心,然后组织一个小家庭,可能的话,他想要两个小孩、再养几只宠物。他觉得自己的人生就应该按照这个规划慢慢发展,可是就在这短短的几天里,整个世界却发生这样翻天覆地的变化。 恶鬼、鬼差、灵兽、修道者、鬼师……这些忽然冒出来的事物都让他应接不暇,而游少菁的安危更是令他寝食难安。 看着刘汉他们忙着准备,莫潇却什么忙都帮不上,他甚至知道等刘汉他们出发时,他一定不会被允许同行,因为他只会碍手碍脚,成为大家的累赘。 为什么这种时候那个钟学馗可以为小菁做很多事,我却不能?为什么!莫潇在自责和不甘愿中,一天天地过着日子。 今天,刘汉忽然主动跟他说有事要和他商量,这令莫潇十分吃惊。他看着刘汉,静待下文。 “我们已经找到那个恶鬼的下落了,在城市郊区的一个别墅区中。” “小菁也在那里吗!”莫潇急切地问。 “不知道,那里被恶鬼层层包围着,而且那个成形恶鬼也防备得很严密,我们不知道里面的确切情形。但是可以想象,那个恶鬼不会让游少菁离开他身边的,现在对他来说,游少菁就是这个世界上的珍宝,他宁死都不会放手。” 这种说法听起来真是别扭,莫潇皱着眉头,虽然知道这些都是真的,但是他还是不愿意听见游少菁被说成是那个恶鬼的宝贝:“那么你们准备怎么办?” “我们已经准备好了,马上就会出发去救游少菁。” “好吧。”莫潇一扬眉,问刘汉,“那你叫我来干什么?一定是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事对吧?不然你们压根就不会让我知道这件事。” 刘汉他们虽然就在他的眼前准备着,却什么都没告诉他,莫潇甚至考虑过,要是这些人去救游少菁之后再也不回来自己该怎么办?不论是游少菁此后经历的一切生活、危难他都将无法知情,还是游少菁永远都不会回来了,但他却不知道为什么,依旧一天天、一年年地在这世界上寻找、失望,直到他……这些假设让他不寒而栗。 那么自己可以做什么?莫潇觉得自己可以接受任何条件,只要对游少菁有帮助。 刘汉点点头,由于斑斓经常见到莫潇,所以他知道这个年轻人是个有责任感的人,而且他对游少菁的感情更是除了游少菁自己之外,所有人都看得出来的。果然,把他找来是正确的,刘汉确信,为了游少菁,就算明知道眼前是地狱,这个人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我们要去救游少菁,可是有一个成员,他——钟学馗,他卡在两界之间,本体不能移动,只有灵魂无法走那么远,他需要一个身体。” 莫潇瞪着他。 “我们想借用你的身体。”刘汉很诚恳地说。 “你是说……让他用我的身体,到你们说的那个恶鬼的地盘救游少菁?” “对,我们无法保证你的安全,所以只要走到那附近就可以了,那里阴气很重,到了那里,他就可以自己行动,然后你可以先回来。” “刘将军,告诉他实话!”钟学馗大声说,“我不会在入口处从他的身体里出来,因为他的阳气有助于我去找游少菁,所以我要一直用他的身体走进去。他有可能因为我让他受伤而死掉,也可能在我离开他的身体之后没办法逃出那些恶鬼的包围,更可能因为我们的失败而永远回不来!这都要他自愿才行!” 莫潇冷冷地看着他:“我当然愿意!如果你能够让我亲自找到小菁并且救她出来的话,我求之不得!” “要救她的是我,我只要用你的身体走到那里!”钟学馗也看着他回答。 他们两个就那么相互瞪着,很有较劲的意味,直到刘汉又说:“那好,既然你愿意去,我有些注意事项要跟你说一下,莫先生……”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莫潇锁上了游少菁家的房门,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走进这里。他宁愿自己再也不能回来,而让游少菁可以亲自打开这道门,回到她的小窝中。 就像莫潇在出发前把自己的“后事”都安排好一样,出发之前,狄云浩也很郑重地把那只肥猫寄养在一家宠物旅馆中,他出的价钱是他自己住旅馆一个月也不一定用得了的数字,可见他对猫的重视。据说那只猫是狄云浩唯一的“亲人”,这真是件令人听了觉得感伤的事。 至少在这一群人当中,这个话不多而且有点神经质的年轻人,还是莫潇最欣赏的一个,也许是因为狄云浩对游少菁的感情,在这些人当中是最单纯的吧。在狄云浩眼中,游少菁就是一个虽然相交不深、却值得生死相托的朋友,他愿意为游少菁出一份力,而其它人却个个不是那么单纯。 刘汉,既是游少菁的宠物,又把游少菁当学生,其身分之混乱连他自己也相当错乱,经常发生自相矛盾的情况;凌岩,虽然把游少菁看作朋友、竞争对手,却又似乎把她当作了情敌。谁都看得出来她喜欢那个刘汉,难道这个刘汉也对游少菁有什么心思?他不是一只宠物吗?这样也太不应该了吧! 而那个铃丫,虽然年纪小,居然也对游少菁满腔妒火;至于那个叫钟学馗的家伙的那点龌龊心思,就更不用说了,明明自己都是死人了,还对游少菁心存不轨!莫潇最气的就是这个家伙了。 莫潇想到过去的几个月中,游少菁都一直跟这些人在一起,心里就有股说不出的别扭,不管怎么说,以后一定要注意,不能让她和这群人牵扯太深!这次遇上成形恶鬼,谁知道下次又会遇上什么! 不过直到此时此刻,莫潇依旧不相信李剑利已经完全变成了什么恶鬼。 那个豪爽、总是带着笑,拍着肩和莫潇称兄道弟的李剑利,那个总是有一腔用不完的正义感、一心要成为好警察的李剑利,那个自称是无神论者、对乱力怪神之事从来不屑一顾的李剑利,那个对游少菁一心关切、总是温和客气的李剑利……他现在是恶鬼的一部分?因为他喜欢游少菁,那个恶鬼才会掳走游少菁?这种事实在是太难以置信了,莫潇真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作一场荒诞不堪的怪梦。 但不论是否身处梦中,“剧情”依旧在发展着,莫潇看着那些人经过几天准备之后,终于决定出发。莫潇清楚,按照约定,自己要把身体借给钟学馗使用,直到他们救出游少菁或行动失败为止。 锁好了门,莫潇转身看着眼前这个白皙纤巧的美少年,耸耸肩,说:“你来吧。” 钟学馗郑重地对他点了点头:“我一定会把游少菁救出来的。”然后,不等莫潇回应,他便往莫潇身上一扑。 莫潇只感到一阵头痛,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要钻入他的大脑般,但是他牢牢记得之前刘汉的叮嘱,强迫压住自己对这种感觉的排斥,让钟学馗更加顺利地占用自己的身体。但愿自己再次“醒”来时,第一眼就能看见游少菁的笑脸…… 伴随着这最后一个念头,莫潇的身体摇晃一下,就在差点摔倒的时候又站直,不过这时他的眼神与神情已与之前大不相同,他对刘汉他们说:“我们走吧。”刘汉等点了点头,依次走了出去。 …… 踏着积雪,他们匆匆走出小区。 路人看到这支队伍,大概会感到吃惊吧:两个年轻男子,带着一个少女、一个女孩、一只杂种狗匆匆走在路上,显得有些不伦不类。而且他们的神色都紧张而凝重,看起来就像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 “哎,那个人怎么很像凌岩啊!”萧怜怜和武有树走进这个小区时,正好远远瞥见了那群人转过街角的背影,不过她也只是随口说说,因为他们正急着赶去探望游少菁,所以无心去看什么陌生人的背影。 游少菁这家伙好几天没来上课了,手机也关机,家里电话也没人接,只有班导说她请了病假。就算请病假也不应该连好朋友都不通知一下啊?萧怜怜和武有树都十分担心,毕竟一个少女独居,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办。于是他们决定到游少菁家里去看看,也许游少菁就在家里养病也说不定。 他们来到游少菁家门口,又是敲门又是喊叫,把邻居都吵出来了,门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他们又趴在窗户上看——幸亏游少菁的家在一楼——屋子里干净整齐,倒是没有夸张到惊见尸体什么的,而且…… “看,她的宠物通通都不在。”萧怜怜说。 游少菁是个有闲心的人,平时自己照顾自己就够忙的了,还养宠物,又是狗、又是猫、又是猪的养了三只。平时到她这里来,总是可以看见那些宠物满地乱跑,可是现在屋子不仅整齐而且安静,一点动物肆虐的迹象都没有。 “那只狗很凶,除了少菁,谁也管不了,只有她自己才能带走。”武有树曾有过企图搔斑斓肚子而差点被咬的经历,所以作出了这样的推论。 “不过她带那些动物去了什么地方?为什么连手机也关了?”这时萧怜怜稍稍放了点心,能带宠物出门,表示至少还活着。可是她会去哪里呢?为什么去?又为什么连自己这个最要好的朋友都没有一点消息呢? “怜怜,你说她该不会是生病了,到亲戚家休养去了吧?所以连宠物也带去了。” “有道理!”萧怜怜对男朋友的推理能力十分满意,“那我们去她亲戚家。” “可是她有什么亲戚吗?”武有树抓抓头。游少菁平时独来独往、独自生活,真不知道她有什么亲戚。 “她应该有个亲妈吧?” “不知道。”武有树耸耸肩,“我只知道她舅舅、舅妈对她很好,不过不知道住哪儿。” “废话!”萧怜怜白了他一眼,“我们去找莫潇,游少菁的事他一定知道。” “说得也对,我们去找莫潇。” 他们不知道莫潇的电话,所以又匆匆往莫潇的学校赶去,却不知道现在莫潇正走在去营救游少菁的路上。 第三章 可笑的爱情 游少菁从睡梦中醒来,睁开眼先看见了阳光。 冬日的阳光格外明媚,所以在那一瞬间里,她几乎以为自己已经脱离了那个可怕的地方,可是马上就明白自己是在作白日梦,因为“李剑利”就坐在她不远的地方,正端着一杯茶慢慢啜饮,一脸悠然地看着她:“你醒了,饿了吗?” 游少菁知道,自己依旧身处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林子里,身处在因为资金问题而成为烂尾工程的别墅群其中一栋里。只不过现在,在她刚才躺着的沙发对面,天空中的一块阴霾散开了,让一束阳光穿过窗户照在她身上。而从窗户看出去的其它地方,依旧阴气森森。 游少菁看着窗外,那里不知道有多少恶鬼正在飘浮穿梭着,他们都是想要修炼成形,所以才被“李剑利”吸引来的。要是一般人看到这里的情景,大概只会觉得这个地方阴冷得雾气蒙蒙,格外阴森;而在游少菁眼中,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恶鬼,一团团地充斥在视线所及的每个角落里翻滚着。 “你睡了好久。”“李剑利”微笑着问候,“饿了吗?我特别准备了你能吃的食物。”说着,一团阴气卷着一个托盘送到游少菁面前。托盘里面放着面包、牛奶等食物,连包装都没有拆开,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抢或偷来的。 这些似乎都是能吃的。 游少菁也不客气,一手抓牛奶,一手抓面包,大口吃喝了起来。她被困在这里已经三天了,只吃了几包牛肉干,体力早已透支。她知道自己现在是对方的殂上肉,对方若想害她,根本不需要在食物中下毒,而且在没有体力、饿得连动都动不了的情况下,还能做什么?总不能一直躺着等事情发展吧! “你不用再想逃走的事了……”“李剑利”笑着说,“你看到了吗?那些阴影里充满了恶鬼,他们都无比渴望想附身到活人的身体上去,而你,可是方圆几百里之内唯一的活人了……这些恶鬼都是等级最低的,即使我下令它们不准靠近你,它们也没办法理解,它们这个阶段,一切的行为都只受本能控制。”他说这番话的时候,手中把玩着游少菁的项链,那上面波波的乳牙在阳光下一闪一闪地反光。 游少菁不作声,努力地吃喝。 “我不会伤害你的,但也不会放你走,我想得到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这条项链我不会霸占,只是为了防备你用它来吓唬外面那些我的同类而已……以后我会还给你的。”“李剑利”再次重申,他看游少菁的目光永远是那么温柔。 游少菁才不理他。本来,只要这个成形恶鬼不在,就可以用波波的牙齿威吓走那些恶鬼,可是“李剑利”何等狡猾,第一时间就发现了游少菁的打算,波波的牙齿也被夺走了。波儿象的牙齿虽然是恶鬼们的克星,可是对于这个成形的恶鬼似乎没什么用处,至少“李剑利”就一点都没有顾忌地拿着波波的牙齿。 本来还希望波波那个小家伙能够在救我的时候帮点忙呢,现在看来是没指望了。游少菁一边这么想,一边努力地吃。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她可不会在这紧要关头和自己过下去。 “李剑利”看着游少菁埋头大吃,在他眼中,游少菁的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完美、可爱,他真想就这么一直看着她,什么都不做。 也许他自己内心深处也明白,游少菁是他的弱点,是他的致命伤。可是游少菁正是他的渴望所在,是他最贪婪、最想得到的东西。这种贪婪是他的本能、生命的来源,他不能违抗这种力量。一旦想要了,就必须用尽一切力量得到,这才是他存在的根本,违背了这个根本,就等于否定了自己的存在,他还没有这种能耐。 “你叫什么名字?”游少菁抬头,一边抹着嘴角的面包层一边问,“我不能一直称呼你李剑利,你根本不是他!”你不配使用他的名字!游少菁在心里再加上这么一句,不过嘴上没说出来,因为她知道,现在去招惹这个大鬼没什么意义。 “我的名字……”“李剑利”认真地思考了一下,“你要是不喜欢叫我李剑利,那就叫我‘鬼王’好了,我没有名字。” 鬼王,好大的口气,不愧是个贪鬼出身的恶鬼。游少菁在心里暗暗地想。从这个名字来看,他一定不是个只想要统治一些几乎没什么思维能力的恶鬼的家伙吧?不知道他的真实目的到底是什么? “那件法宝究竟在哪里,你一定知道,对吗?”鬼王继续和和气气地问游少菁。 这样温和的态度却把游少菁吓了一跳,她的身体猛地一震,几乎要跌到沙发下面。 游少菁确实知道那件法宝的下落——它不就挂在斑斓的脖子上。可是他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能读出自己的心思?那钟学馗他们的情况他不就都能知道了吗?想到这些可能,游少菁真的慌了。 “你在怕什么?我说对了吗?你真的知道那个法宝在哪里。”鬼王奸笑地看着游少菁慌乱的样子。 “什、什么法宝,我不知道……”游少菁结结巴巴地说。 “那个恶鬼,就是一直在追杀我的那个成形恶鬼,她已经被消灭掉了,我不知道是谁干的,可是就在我找到你的那一天,她被消灭了。”他边说边一直盯着游少菁的表情,“我到那个现场去看过,那里有那个法宝使用过的痕迹,可是却没有发现那个法宝,一定是被消灭那个成形恶鬼的‘高人’给带走了,对不对?”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游少菁嘴硬地说,心里却是七上八下——自己被这个恶鬼带走的那天,另外那个成形恶鬼被消灭了,也就是说,钟学馗他们是故意趁自己不在的时候去对付那个成形恶鬼的,现在看来他们已经成功了,不知道他们当中有没有人受伤?但愿大家都能平安无事。 他们能够对付那个成形恶鬼的话,应该也能对付眼前这个吧?他们应该就要来救我了吧? “那件事若不是地府的人做的,就只可能是人间的修道者们。你自己也是个修道者,这个城市就这么大,我不相信你对他们一点了解都没有。或者说,你根本就知道这个城市里的谁有那样的能力吧?” “我不知道。”游少菁很干脆地说。 “只要你告诉我,我就让你现在的环境更好一些,怎么样?比如说让外面那些你讨厌的恶鬼都躲得远远的,不再到你面前晃。”鬼王用一种拿糖果骗小孩的口吻说。 “白痴。”游少菁轻声咕哝。 自己怎么可能告诉他。告诉了他,岂不是连最后一丝得救的可能都没了。她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刘汉,对于其它人……好吧,钟学馗也算一个。至于其它人,莫潇即使想要相救,恐怕也没那个本事;而狄云浩有点靠不住,说不定已经带着猫猫逃到澳大利亚去了;然后凌岩、波波、铃丫……但愿他们不要来……可是自己又很想获救……可是又不想他们为了自己受到伤害…… 可是很想得救……可是…… 当游少菁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的时候,鬼王又笑了起来:“你知道那个拿着法宝的人会来救你,对吧?你在等他,但是又担心他,希望他不要来冒险?” 游少菁没有理他。 不过鬼王一点也不介意,依旧温柔和气地对游少菁说:“只要他会来就好了,我会等着他的……” 难道他要设下陷阱等刘汉他们跳进来?会的,按照恶鬼们卑鄙阴险的习性一定会的。这样一来,刘汉他们岂不是很危险……要是因为自己而让他们中了圈套怎么办。 不过刘汉经验丰富,他以前曾对付很多成形恶鬼,一定了解恶鬼的每一种卑鄙狡诈手段,事先一定会有所防备的。这个鬼王认为对手是人间的修道者,一定想不到对手中有刘汉这样经验丰富的高手,所以刘汉他们还是大有机会。 游少菁心里想着,又微微生出一些希望。 鬼王一直很温柔地和游少菁说话,他似乎觉得这样对他得到游少菁的真心有所帮助。虽然他的话没有什么实质内容,可是游少菁不得不承认,如果自己不知道他的身分,如果自己可以平心静气地面对他,这个鬼王其实是一个很好的谈话对象,善解人意、温和大方,而且由于存在的时间很久,所以知识广博,知道很多足以迷惑游少菁这种不经世事少女的故事。 可是越是这样,游少菁就越感到眼前的这个男子不是李剑利,不是那个说话直来直往,嗓门总是很大,完全注意不到身边细微感受的李剑利。那个爽快豪气的男子,已经全然不存在,连灵魂也不存在了,想到这里,游少菁心里就难掩悲伤,眼睛不知不觉又红了。 “你在为了我伤心,我很高兴……”鬼王轻轻地说。他果然是善解人意的,马上就明白游少菁现在所想的。 “不是为了你,你这个凶手!你根本不是李剑利!”游少菁再也忍不住地叫了出来。她无法忍受这个恶鬼以李剑利的身分自居,他已经占有了李剑利的身体,凭什么还要霸占李剑利的身分,他根本不是!他和李剑利有天差地别的距离。 鬼王面对游少菁的怒气,反而笑得更加幸福。他一只手捂在心口,瞇着眼说:“能被你关心真好,我一直、一直渴望你的关心,还有你的真心,我想要这一切……” 游少菁忿忿地扭过头,不再去看他。 “你知道我爱你,我是这个世界上最爱你的人……”鬼王说这种肉麻话时,一点都不脸红,“我可以满足你的任何愿望,可以让你得到你想要的任何东西……只要把你的真心给我,我就拥有了一切,我也可以让你拥有一切你能够想得到的东西……” 笑话!游少菁在心里冷笑着。他真的以为对自己的那种感情叫作“爱情”吗?他甚至认为自己也应该抱着同样的天真心态吗? 是的,少女们总是在渴望爱情的降临,她们愿意为了爱情做出任何牺牲,她们愿意去拯救爱人堕落的灵魂,也不在乎爱的对象是人、是鬼,她们的爱可以跨越一切阻碍,甚至是死亡。 要是游少菁所爱的人堕落成了恶鬼,她不会因此而放弃,她会用自己的感情,甚至是生命去追逐对方,直到把对方拉回来,或者亲自陪着对方去地狱。 可是这个恶鬼真的爱自己吗? 游少菁想到这个问题,就觉得可笑。 那只是贪婪在作怪,那只是因为他继承了李剑利的渴望,并且将之转化成贪婪。想到他不仅占有了李剑利的身体,现在甚至还借用李剑利的情感实现他的邪念,游少菁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 恶鬼不会爱,他们不懂得爱任何东西,他们只懂得贪婪和占有,爱情——由他说出来真是亵渎了这个词汇。 游少菁坐在那里,紧紧握着拳,咬着嘴唇。 …… 鬼王又看了游少菁几眼,然后才站起来走了出去。 这里是一片到处是干枯杂草藤蔓的工地,前后零落矗立着十几座尚未落成的别墅,不过囚禁游少菁的这一栋是间样品屋,已经事先完工。那些没处理过外墙的建筑物原本爬满了藤蔓,冬季来临之后,那些挂在墙壁上的干枯藤蔓,现又落上了积雪,在雾气蒙蒙中好像蜿蜒着无数蛇虫,守护着那些别墅的空洞门窗。 这里的前任老板,就是因为被恶鬼附身而在工程中疯狂投机取巧,使用了大量的劣质材料减少成本,结果在东窗事发之后自杀身亡——那个灵魂培养得很成熟、味道很好,鬼王在回忆中舔了舔嘴唇。 这个地方他很熟悉,所以就选择了这里作为暂时的栖身之所,可是他也知道,想要把自己隐藏起来是不可能的,因为那些低等的恶鬼、所谓的同类,不管怎样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存在,并且不顾一切地往自己这里涌来。那些不自量力的修道者们,只要观察一下它们的动向,很快就能够知道自己的下落。 不过鬼王没打算躲藏,他正在等待对方送上门来。要是有了那件法宝,自己的实力一定可以更上一层楼,也就可以隐藏起行踪,不让其它恶鬼轻易找到,在以后的岁月中,自己的安全度必然会提高很多。 游少菁明明知道那个法宝是被什么人拿去了,可是她却要袒护对方。 这个人既然对付得了那个成形恶鬼,一定有些真本事,不过鬼王相信,他不可能是自己的对手,他要是来这里,就是来为自己“送上”那件法宝。 可恨的是,游少菁竟然要袒护他,她竟然在袒护他!没关系,只要他消失就好了,只要他消失了,游少菁就没有可以袒护的对象了。 鬼王恶狠狠地想着,转身走开。转身的瞬间,他脸上的温柔表情便荡然无存,只剩下一抹阴冷而残暴的笑意挂在嘴边。 他往树林中走去,一挥手,阴影中的几个恶鬼便飘了过来,然后他便毫不客气地把那几个恶鬼抓在手中揉成一团,然后撕开,塞进嘴中吞了下去。 “我说过,不许靠近她,你们以为我的话是可以随便违背的吗?”随着他的话语,那些恶鬼瞬间快速退去,都尽量躲到离鬼王较远、但不远离游少菁所在别墅的地方。不过,即使明知道自己有可能成为那个强大同类的食物,它们也丝毫没有离去的意思。除非能够修成神魔,否则,它们永远无力摆脱这种渴望修炼成形的本能束缚。 “不惜一切……”鬼王喃喃自语,“那是因为除了欲望,我们没有其它的东西,我们诞生的时候,造物者就没给我们其它东西……”他太清楚游少菁对自己来说是个致命伤了,可是他却没办法按照自己的理智把游少菁除掉。 鬼王甩甩头,决定暂时不让自己去想游少菁的事,他挥手又招来了一个看起来强大一点的恶鬼,问:“怎么样了。” 那个恶鬼已经有了一定的智力,小心翼翼地回答说:“不久之前,有一个鬼师进入了我们的势力范围,不过他仅捕捉了两只普通恶鬼作仆从后便离开了。似乎是因为发现这里恶鬼太多,知难而退了。” “什么?”鬼王瞇起了眼睛,“你为什么没有马上跟我报告。” 他此时的笑容十分阴森,令那个恶鬼不住地发抖,匆忙辩解说:“不是我不想禀告,是您亲自下令,不准我们在您与那个人类相处时打扰!” “对啊,我好像这么说过……”鬼王脸上的神情柔和下来,让那个恶鬼顿时松了口气,但却又听见他说:“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话音未落,他已经抓住了那只恶鬼,揉成一团塞进嘴里。 吃掉这个恶鬼之后,他又招手叫来另外几个能力更强的恶鬼:“去,把那个鬼师的情况好好查清楚,弄不清他的底细,你们的下场也是这样!”那几个恶鬼连答应的声音都没敢发出,一溜烟地散开去了。 鬼王不怕它们会不执行自己的命令,也不怕它们逃走,更不会在乎吃掉它们很可惜,因为这样的恶鬼会源源不断地来,只要它们被修炼成形吸引,自己就永远不会缺少使唤的对象。可惜的是,自己成形的时间还短,现在聚拢来的恶鬼并没有能力太高的,有些事派这些废物根本没用——比如说对付鬼师。 可是实力太高的恶鬼也不是好使唤的,难保它们……不,应该说它们一定是像自己之前那样怀着异心,随时准备反咬一口。 哼,你们不会有那种机会了!鬼王冷笑着,又把眼前恶鬼当中最强大的几个抓过来,几口就吞了下去。 那个鬼师就是之前那个吧,他一定是来救游少菁的;明明知道自己不是对手,还是不顾一切地来了,他对游少菁还真是关心啊。不知道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游少菁除了莫潇之外,竟然还有这么亲密的男性朋友? 也许有些事不应该指望这些废物,还是亲自动手较好,不过…… 他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游少菁的所在,现在他没办法离开,因为游少菁在这里,他的欲望在这里,他没有办法走开。 “唉……” 鬼王无端地叹了口气,不过脸上的神情却与叹息无关,那是正在绽放开来的诡异笑容…… …… 跑出树林,确定身后的恶鬼都被甩开了,狄云浩才一屁股坐在树下,抹抹额上的汗,长长呼了口气。 他原本想要利用几只鬼奴当掩护,进入鬼王的势力范围刺探一下情况。可是没想到那里的恶鬼密度竟然那么高,他才走了没多远,便被眼前密密麻麻的恶鬼吓呆了,虽然这里的恶鬼都是些不成气候的,可是数量太多了,多到狄云浩这个习惯以恶鬼来提升自身实力的鬼师都感到心惊,最后不得不退了出来。 一面喘息一面稳定了一下情绪后,狄云浩放出一只鬼奴去和刘汉他们联系,自己则跃上了树梢,再次向那团鬼气靠近。而在再度靠近之际,他观察到不断有零星的恶鬼从远处往这里而来,并且义无反顾地投入那团鬼气。 成形恶鬼对于同类的吸引力太大了,再这样下去,这里的恶鬼会越来越多,他的势力将会不断地扩大,直到地府不得不派出重兵镇压为止。而到了那个时候,被那个成形恶鬼挟持的游少菁,就会成为最无辜的牺牲品,地府的军队不会为了一个生人而降低对恶鬼的进攻,他们只会在游少菁死了之后,作出“来生大富大贵”、“来生延寿”之类的补偿,这就是地府处理事情的态度。 可是狄云浩知道,游少菁要的不是来生的财富、地位与长寿,她今生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她的朋友都在为了她而努力,她的生活才刚刚开始,她的人生还很漫长,还可以得到很多的欢乐和幸福。 作为一个鬼师,狄云浩对地府的法则从来就没有什么好感,所以他不介意与地府作对。这次他的目的只是救游少菁,因为游少菁是他的朋友,而什么替天行道之类的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之内——他从来也不曾自大到认为自己可以代表“天”。所以,他也只为自己而行动。 这也是他主动要求和刘汉他们分头进行的原因。刘汉、钟学馗、铃丫都是地府的人,而凌岩则是正统的修道世家出身,他们的行为都要遵守法则,要遵行天道,狄云浩自认为和他们根本不是同路人。 他们与游少菁的感情比自己更深厚——至少钟学馗和刘汉是这样——可是他们没办法为了游少菁而不顾一切,刘汉他们不会为了包括游少菁在内的任何人,付出让那个成形恶鬼更强大之后逃走之类的代价,可是狄云浩不在乎。只要可以引开那个成形恶鬼、救走游少菁,让那个恶鬼得到他想要的法宝又如何? 只要能够救出游少菁,剩下的事就让那些自认为能够代表天道的人去做好了。狄云浩有足够的把握,能在地府的军队或替天行道者们与成形恶鬼斗个你死我活并把那个恶鬼消灭之前,藏好游少菁,让那个恶鬼找不到——鬼师这个名字可不是白叫的,他有的是专门对付鬼的方法。 至于那个成形的恶鬼会在这段期间增强多少?地府的军队能不能对付得了?在他被消灭之前又会害多少人?就不是狄云浩能考虑的事了。他一个小小的半调子鬼师,还不至于自大到要负担起苍生的祸福。反正除鬼是地府的职责,一个将军不行,就多来几个;一支军队不行,就多派几支,到最后还有十殿阎王坐镇,轮不到狄云浩一个小小鬼师多操这份心。 狄云浩不会天真地认为游少菁应该和什么苍生祸福扯上关系,游少菁没这个责任,狄云浩更没有;刘汉他们本来也可以只做自己想做的事,不必硬要去遵守什么损害自己利益的规则,可是他们不这样,不代表狄云浩就应该和他们“同流合污”,道不同不相为谋,个人走个人的路就是了。 狄云浩打定了主意,再一次开始往那片鬼气移动。 …… 刘汉用斑斓的形态站在树林边缘,听着狄云浩差鬼奴带来的消息。 其实他很明白,从一开始,狄云浩就没打算和他们一起行动,狄云浩的鬼师身分也让刘汉对他无法完全地信任,也许还是分开行动比较好。 在前面的山林之中,密布的鬼气在翻腾着,连皑皑的白雪都被渲染上一层诡异色彩。即使没有狄云浩的情报,刘汉也可以想象里面的恶鬼数量有多么惊人——狄云浩当然也明白这点,他派个鬼奴过来,不过是应付、表示一下自己还和刘汉他们在一条船上。 “下面……” 刘汉刚一开口,就看到“莫潇”跌跌撞撞从树林中跑出来,一下子靠在树上之后,钟学馗就离开了莫潇的身体。 “太多了,里面恶鬼太多了,用人类的身体也靠不过去!”钟学馗有些激动地嚷嚷着,“怎么可能在短短三天之内,就聚集了这么多的恶鬼!” “我早就说过,你用莫潇的身体也进不去的。”刘汉倒是没有因为狄云浩和钟学馗的侦测敌情计划双双失败而彻底失望,“这些恶鬼并不是因为这个成形恶鬼聚集来的,它们当中有很多已经跟着之前的那个成形恶鬼很久了,现在发现了新的目标,当然都涌了过来。” “这么多恶鬼,小菁岂不是很危险!”莫潇的神智清醒过来后,首先想到的就是游少菁。 “暂时不会,那个恶鬼很重视游少菁,他自认为是爱着游少菁的,所以短时间之内不会让她受到伤害。” 莫潇听到这些,心里只会更着急。被一个恶鬼爱着,这不是更糟糕! 游少菁的个性他知道,李剑利是被那个恶鬼害死的,游少菁恨那个恶鬼还来不及,怎么可能受得了对方爱她,她可千万不要因为沉不住气,而做出什么会让自己受到伤害的事情来啊。 “我们会想办法救她,现在你赶紧离开这里,再待下去,你的身体会受到伤害的。”钟学馗对莫潇说。 这句话由钟学馗说出来,莫潇根本无法接受,毫不犹豫地反驳:“我要留下,不看到小菁平安无事我不走。” “你在这里帮不上忙……” “之前是谁必须靠我帮忙才能走到这里的,过河拆桥吗!” “那是因为之前的路没有危险,现在前面满是恶鬼!” “我不怕……” 刘汉旁观着钟学馗和莫潇争吵,内容无非是钟学馗不让莫潇到前面鬼气太重的地方,而莫潇则坚持要跟去救人,可是事实上已经变成他们两个谁更有资格去救游少菁、谁更有资格关心游少菁。在这个问题上,他们自然谁也不会让步,所以彼此的规劝和坚持已经渐渐往争吵的方向发展。 刘汉望着前面的山林,再看看自己这边的人员组成,一个念头浮上心头,也许这样比较可行……他们这一行人原本没什么详细的作战计划,打算走一步看一步,不过刘汉现在倒是有了个全新的计划。 他拨动了一下脖子上的法宝,顿时,杂种大狗从人们的视线中隐去,取而代之的是面沉如水的刘汉,他向莫潇和钟学馗说:“别吵了,我有话说。” 看到刘汉出现,一直站在他身后的凌岩目光闪动,但马上又低下了头。 她一直在等着刘汉出现,等待和他并肩作战的机会。 自从知道了刘汉的真实身分以后,凌岩就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她的恋情在她爱上这个男子的那一刻,似乎就注定了不会有结果:他是地府大将军,而她是一个修道世家的小女子;他被罚入轮回受苦,而她还在阳间刚开始人生,他们两个注定就是两条不能交会的平行线。 尤其是刘汉身为地府大将军的身分,更让凌岩有点自卑,毕竟她们修道者的目的就是成仙,而地府大将,也就代表着鬼仙的身分,不管是人也好、妖也好、鬼也好,仙就是仙,仙家的身分让凌岩更加羡慕游少菁——她怎么就能对着刘汉呼来喝去,而且那样地泰然自若呢? 凌岩心里很清楚,这次事件之后,生活便会完全脱离原有的轨道,也许她和刘汉再也没有机会相见,所以她会好好把握这次的机会。 刘汉扫视大家一眼,将每个人的神情都看在眼中,当然也包括凌岩那深情款款的眼神。不过现在他无暇顾及凌岩的心意,他几千年来不近女色,也完全不明白女性的心理,对于凌岩的感情,他也只有“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有闲工夫想这些”这样的念头,他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现在正要率领自己的人马去进攻敌人的阵营,至于儿女情长,在他心中不过是一个笑话。 “钟学馗、铃丫,你们是鬼差之体,可以借用这里的鬼气尽量掩饰身分,所以你们的任务是等鬼群发生骚乱之后,混入它们,去寻找游少菁被关在什么地方。凌岩,你是人类,对恶鬼们而言有很强的吸引力,所以你可以尽量在林子外面游走,把恶鬼引到我设的空间里去。而莫潇,你要马上离开。” “为什么!我也要去救小菁。” “我让你离开就是为了救游少菁!”刘汉正色说,“现在那个恶鬼把你看成了情敌,他认为游少菁喜欢你,所以我要你离开,是为了吸引那个恶鬼的注意力,让他离开游少菁身边——如果我没有料错,现在他一定寸步不离地守着游少菁,我们投鼠忌器,就没有办法全力对付他。” 莫潇听他这么说,一边点头:“那我要怎么做?” “你只要离开这里就可以了,回游少菁家里等着。要是我们三天之后还没有回去,你就把我留在那里的信件拿到城隍庙烧掉。” 莫潇皱起眉头,他明显感到刘汉是在骗他离开。 “我们会在往后的行动中尽量渲染你和游少菁的关系,而那个恶鬼找不到你的行踪,一定会开始焦急,只要他肯离开游少菁身边,就是我们的机会。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躲起来,不要让他发现。” 莫潇听了,低头想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回去的路。 看着莫潇的背影消失,凌岩才忍不住问:“要是让他留下来当诱饵,一定可以更轻易地把那个恶鬼引出来吧?” “这件事本来就与他无关,我们不能让他作无谓的牺牲。”刘汉正色对凌岩说,不牵扯普通人是他向来的准则,“现在按照计划行动,尽量把那些恶鬼都引到这里来,我就在这里等着。如果那个成形恶鬼出动,也把他往这里引;注意要保持距离,不要被他追上,我就在这里等他来!” “可是上次的计谋一定不管用了,你怎么能自己……”凌岩下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刘汉凌厉的眼神给挡了回去。 “刘汉从军这么久,还从来没做过临阵脱逃的事,我本就是负罪之身,今天有机会与这样的对手正面一战,已经是意外的幸运了,我也不奢求更多。” 面对强者,刘汉从来不会畏惧,有的只是兴奋,他已经有了用自己一命全力拖住那个成形恶鬼、让其它人去救出游少菁的打算。对他来说,转生作百世牲畜,一世早死,反而是一世的处罚早些了结,所以一点都不畏惧,怕的是那个成形恶鬼实力高强到有本事将他打得魂飞魄散,从此在天地之间再无痕迹。 既然当年选择脱出轮回,做了一个以除鬼为己任的鬼差,在与恶鬼相斗之后有这样的结局也不算意外,他从做鬼差的那一天开始就有了心理准备,真要是走到了那一步,也没有什么好怨的。他刘汉一生轰轰烈烈,也没有什么割舍不下的,唯有人世依旧恶鬼横行不能尽除是他的遗憾。 不过江山代有才人出,游少菁也好,凌岩、狄云浩也好,资质都不逊他当年,只要肯下苦功,将来依旧可以除鬼降妖。就连天资平平的钟学馗,心意之坚定也十分少见,又怎么知道他将来的成就不如资质好的人? 刘汉心里计算好了一切,一片坦荡。虽然大家还不明白他的全盘计划,不过他是领队主人,他的平静自若,无形中也给了大家信心,只有凌岩心中有种莫名的担忧,总觉得刘汉太过于镇定,而这种镇定的背后究竟藏了些什么? “开始行动吧……”刘汉扬眉笑道。 第四章 各自行动 狄云浩远远就看见了前面那些别墅——或者说是鬼屋更合适吧,因为那些半成品的屋子原本看起来就荒凉不堪,现在里面又充斥着各种恶鬼,说有多像恐怖片里的情景就有多像。 狄云浩咬紧牙关,往那些别墅走去。 现在他把呼吸、心跳等生命机能都停止了,即使是那些恶鬼,也没办法从他身上感受到任何一丝生气,这就是他能长驱直入走到这里的原因。因为曾经对自己使用了藏魂术,所以狄云浩可以使自己处于目前的状态。 但是这只能蒙骗那些没有身体、只能凭借感应灵魂和生气来觉察人类的恶鬼,在那个成形恶鬼面前这些都没有用,因为他可以用眼睛看见这么大一个人走过来。另外,狄云浩也只能维持这个状态大约一个小时,之后就会因为身体机能的原因而陷入假死状态。 还有二十分钟——狄云浩默默地计算着。 他打算先找到游少菁的下落,然后立刻退出去,等到自己的精神和法力恢复了,就再次使用这个方法潜进来,一举救走游少菁。 游少菁一定是被关在那些别墅中,还要再靠近一些才行,狄云浩这样想着,继续向前行进,只不过他的行动越来越小心,使用了各种符咒隐藏自己的行踪。 …… 游少菁站在窗前无聊地看着外面,她知道自己没办法逃出去,这附近恶鬼太多了。 从窗户望出去,那些恶鬼已经多到连接成一大团、一大团的样子,像雾气般地飘来荡去,让原本就阴森的别墅群,看起来更像电视剧中的恐怖鬼镇。不同处在于,电视剧里面的鬼怪,总会有一个道行高深的主角来对付,可是眼前的鬼怪…… 游少菁知道,钟学馗他们一定会来救自己的,狄云浩她不敢保证,可是钟学馗、刘汉、波波,还有莫潇,他们一定会来救自己的。游少菁在心里反复地这样告诉自己,要忍耐、要忍耐,要耐住性子等待他们,自己一没本事,二没法宝护身,如果贸然逃走,不是被外面的恶鬼吃得都不剩,就是被它们抓回来送给那个鬼王邀功,那样只会增加危险。所以要抑制逃走的念头,安安静静地让对方减轻防备之心。 游少菁几次站起来又坐下。这间别墅看起来一点防范都没有,大敞着的门,令她心中不断生出“逃走,跑出门去”、“用最快的速度逃回家去”、“逃去钟学馗他们身边去”这些念头。她知道这些念头是不对的,可是却没办法阻止它们冒出来。 也许,那个鬼王根本没有出去,而是正躲在一边,等着看自己会有什么行动吧? 游少菁再次坐下之后,望着窗外,开始认真思考。 钟学馗和刘汉经常不定时地对她进行填鸭教育,内容当然就是妖魔鬼怪、怪力乱神这些学校绝对不会教的东西,游少菁可是堂堂的优等生、班级干部,怎么可能去听这些东西,所以向来都是嗤之以鼻,不过由于经常遭遇恶鬼,因此还是对有关恶鬼的资料留了点心。 恶鬼——钟学馗他们用这个词专指一种从人类心底生出来的怪物,而这种怪物最擅长的就是附身在人类身上,然后扯着人类的心灵不断沉沦,直到最后,陷入疯狂中的人类便会成为这个恶鬼最好的食物;恶鬼们就是用这种方法,令自己强大起来。 那样的恶鬼游少菁对付过几次,当它们附在人类身上时,实力似乎变幻莫测,可是它们本身的战斗力并不强——这是相对于真正的修道者或具有灵力的人而言,不是指像游少菁这样连边都沾不上的人。但是恶鬼一旦修炼出形体,能力却会得到大幅度的提升;那个鬼王自称不仅修出了人形,而且寻找到自己前世的“灵魂”,也就是说,他的能力比一般成形恶鬼还要强一些。 天啊,越计算越觉得,自己这边几乎没有什么胜算。 没有身体可用的半调子鬼差钟学馗,转世成了狗的刘汉,只会吃的波波,顶多再加上凌岩这个只有十七岁的天才,和速成型的鬼师狄云浩……难道自己要一直这样被囚禁下去,直到有一天被恶鬼吃掉了? 不要啊,我还有许多想做的事……游少菁用手抓着自己的头发。 她毕竟才十七岁,对于“死亡”这个字眼十分畏惧,况且她的人生、梦想都还没有实现,怎么甘心就这样死去。 哪怕有机会谈一次恋爱也好啊!哪怕找个再不怎么样的人来当男朋友,也比现在让一个成形的恶鬼追求好吧……天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啊,虽然不是什么美女,可是还算眉清目秀的啊,为什么到十七岁了还没有一个男孩子想追,好不容易有了一个追求者,还是个恶鬼……呜,真是令人沮丧啊。 游少菁自己也说不上来,被恶鬼囚禁,以及十七年来唯一的追求者是恶鬼这两者之间,哪一点更令人沮丧,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两者加在一起,其杀伤力应该以等比级数而不是等差级数展现…… “爸爸……爸爸……”如果自己出事,还在狱中服刑的父亲知道了会怎么想?他一定会十分伤心,并且自责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保护自己吧? “不是的,爸爸,我会去看你的,我不会死在这里的。爸爸,钟学馗会来救我的,对,那家伙一定会不顾一切来救我的……”想到钟学馗,游少菁在这么危险的处境下,还是忍不住露出了笑容,那家伙的审美观那么奇怪,要是能从墙里出来,不知道能不能对这个成形的恶鬼发挥威吓作用——用钟馗的脸把他吓跑,想到这里,游少菁不禁笑出声来。 钟学馗啊,不知道他要用多少时间,才能让他自己像真的钟馗?那也许是件永远也不可能的事呢? …… “你在想什么?”鬼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屋子里,他手中拿着一个托盘,里面放满了人类的食物。他虽然有一大群恶鬼追随者,却不放心它们靠近游少菁,照顾游少菁一向是他亲力而为。 游少菁转身,没有发出声音。 鬼王把手上的托盘放下,直直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你在想谁?我有什么比不上他的?”他对游少菁讲话永远是那么轻声细语,可是说到游少菁心中可能有的“男人”,口气中便带上了一股阴森之气。 “你心中的人是谁?莫潇吗?”鬼王已经难以压抑自己口气中的狠毒了。 在李剑利的想法中,一直以为莫潇是游少菁的男朋友,鬼王也继承了这些观点,而且他还亲眼见过游少菁拼命保护莫潇逃走的情形。在他心中,舍己为人是一种无比愚蠢的行为,他自己是万万不可能去做的,因此他当然相信别人也不会轻易那么做,除非对方无比重要。 想到这些,他恨不得立刻去把莫潇撕碎,不过那样做对他的企图没什么帮助,所以他再次按捺下这个念头,认真地问游少菁:“你喜欢的人,是莫潇?” “不是,他是我舅舅。”游少菁马上回答。她说的是事实,所以鬼王从她的情绪中看不到任何勉强。 不是莫潇,那是她学校里的同学吗?从李剑利的记忆中,鬼王知道游少菁在学校里和一个又高又壮的男生很要好,而且她班上还有一个十分英俊的少年,对女孩子很有吸引力,而这个少年和游少菁的关系也不错。在鬼王看来,游少菁既然不喜欢李剑利,那她身边的每一个男性,都有成为情敌的可能性。 “他是谁,你的同学吗?”鬼王幻想着在找到那件法宝、把眼前的事情了结之后,就去把所有接近游少菁的男性都吞吃掉的情形。 游少菁不明白,鬼王为什么就是认定了她有喜欢的人,难道没有意中人就必须喜欢他吗?如果自己说喜欢李剑利,不知道他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也懒得回答这个问题了,于是闭口不语,却在目光掠过窗外的一瞬间,看到了一个令她惊讶的身影——狄云浩。 狄云浩正躲躲闪闪地从一丛灌木之后出来,目光正好与游少菁交会,还不等他露出喜色,就因为紧接着看见了站在游少菁身边的身影而惊惧得睁大了眼。 游少菁倏地站了起来,冲着鬼王说:“我没有喜欢的人,就算有也不会是你!” “我到底哪里比不上他?”这个鬼王执着得可以,坚持要追问这个问题。 游少菁有心要吸引他的注意力,瞪着他用讥讽的口吻说:“你觉得自己有哪里好,我凭什么要喜欢你!” 鬼王果然大怒:“你说,你喜欢的人究竟哪里好!” 狄云浩看到屋子里的情况,知道游少菁正在帮自己,马上悄悄地移动身体,又沿着原路慢慢退了回去。 游少菁一直在分神注意狄云浩的动静,没注意听鬼王到底在那里咆哮些什么,听到他一连声地询问自己他那里不好,便翻翻白眼随口回答:“你长得太丑!” 鬼王一下子僵在那里,这算什么理由? 平心而论,李剑利长得并不丑,鼻挺额宽,浓眉大眼,算不上是英俊,可是阳味十足,比莫潇他们更有男子气概。当鬼王占有了这具身体之后,李剑利身上原有的那种粗枝大叶消失不见,由睿智且阴沉的气质取而代之,仿佛一个惯于玩弄权谋的领导人物,多了些成熟男性的魅力。这种男人,虽然不是什么美男子,可要说他丑就太过分了。 不过游少菁是有意要气他,于是故意说:“你的皮肤太白,头发太整齐,没有络腮胡子,两只眼睛一样大……”她这样一口气说了下去。 鬼王听她说了一大段,气极之后反而笑说:“你在形容的是钟馗吧!你喜欢那种长相的男人?就因为他是我们鬼的克星吗……”说完拂袖而去。 游少菁目瞪口呆,自己刚才形容的是钟馗?不对吧,自己形容的分明就是……对了,是钟学馗那家伙,他的相貌是照着钟馗变出来的……游少菁叹了口气,以前天天说钟学馗长相难看,现在却真的怀念那张鬼脸啊,要是他在这里……唉,我到底在想什么……不知道狄云浩逃走了没有,他一定是来侦查情况的吧?他出现了,刘汉、钟学馗他们一定也都来了,太好了…… 游少菁感到自己的头昏沉沉的,反正也豁出去了,就在沙发上一躺,拉起毯子盖上,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 狄云浩跑出很远才松了口气。那个鬼王对于周围这些恶鬼的控制,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当他使用的法术效力时间一到,吐出第一口呼吸时,周围的恶鬼就涌了上来。要不是他及时放出鬼奴来吸引它们,一定会被困在那里。 好在那个成形恶鬼被游少菁引开了视线,没有发现自己;真是太险了,没想到一进别墅群就会遇上他…… 他呼呼地喘了一阵子气,便跃上一棵树坐了下来,至少现在已经知道游少菁的下落,接下来的行动总算有些谱了。 可是那个成形恶鬼紧紧守在游少菁身边倒真的很麻烦,这样根本无法进行带走游少菁的突击计划啊。 那个叫李剑利的男子对游少菁似乎爱慕极深,而这种情感也传承到了那个成形恶鬼身上,所以他暂时不会伤害游少菁。狄云浩知道,恶鬼对于欲望的执着是很可怕的,不过他们对自己贪婪想要的东西也会十分爱惜,目前看来,那个成形恶鬼不但不会伤害游少菁,反而会保护她,所以游少菁的安全倒是不用担心。可是将来就不敢保证了,毕竟要游少菁爱上一个恶鬼,这是绝无可能的事,那个恶鬼在无法得到的情况下,会不会抱着自己得不到也要让别人无法得到的心态,干脆…… 万一走到那一步,游少菁可就下场堪忧了。 狄云浩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他是很想救游少菁,但前提是必须保证自己的安全,所以很多可能有效的方法都用不上,不禁嘀咕着刘汉他们怎么还不动手,如果他们动手吸引了那个成形恶鬼的注意,说不定自己就可以趁乱下手了。 当狄云浩正在那里胡思乱想时,忽然听到下方树林中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有人正拨开灌木、枯草走来。此时此刻,这片山里的活人恐怕只有自己、凌岩,以及游少菁吧?听这声音拖泥带水,不像是会功夫的人,难道有什么人倒霉地在这种时候进到这片山里来了…… 狄云浩从树上俯视,看到一个男人正慢慢走来,走近之后便看清竟然是莫潇。 莫潇的脸色很难看,白得发青,步伐也显得沉重——这是当然的,因为正有好几个恶鬼围着他打转,一个劲地想附在他身上呢,只不过僧多粥少,彼此正斗个不休,才让莫潇仍安然无恙。 …… 莫潇心中迷迷糊糊的,只是越想越觉得,刘汉他们都没安好心,一定是想把自己支开才一个劲地要自己走的。 对,特别是那个钟学馗,他很明显就是对游少菁有不良企图,一定是想把自己支开,好让他独自在游少菁面前逞英雄。而且他也是个鬼啊,鬼差不也是鬼吗?被他这个鬼喜欢上,跟被那个恶鬼喜欢上差不多危险吧? 不行,我不能让他自己去,我要亲自去救小菁。莫潇这样想着,毫不犹豫地转了回来,至于什么危险、可怕,都已经完全不在他的考虑之中了。 我要亲自去救出小菁,这样她就会明白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她一定会很感动地投入我的怀抱…… 我要自己去救小菁,其它人谁也不能和我争。小菁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 该死的钟学馗,我要把你私自来阳间的事传扬出去,让你回地府去受罚。该死的李剑利,你竟然敢对小菁有觊觎之心,活该被恶鬼吃掉。还有刘汉和狄云浩,你们肯定也没安什么好心,肯定也是对小菁心怀叵测,要是能一起让恶鬼吃掉就好了…… 只要有我就够了,我关心小菁就够了,其它人都滚得远远的。我要把小菁救出来,然后带着她躲得远远的,让你们这些家伙再也找不着。对!我要把小菁藏起来,只有我一个人拥有她。 莫潇这样想着,似乎就像知道了游少菁在什么地方一样,一个劲地往一个方向走去,完全意识不到身外之事。 “莫潇,你怎么到这里来了?”狄云浩大喝一声,从树上跳了下来。 莫潇看到狄云浩,竟然毫不犹豫地拾腿就踢过来,表情咬牙切齿,简直就像把狄云浩当作仇人一样。不过狄云浩怎么可能被他踢中,轻轻一让就闪了过去。 狄云浩看着莫潇这副样子,对钟学馗他们的不满更是加剧——他们竟然让莫潇一个人在这附近游荡,这不是把他往死路上推吗?好歹莫潇和钟学馗他们是一起来的,竟然让莫潇一个人成了恶鬼的目标。 狄云浩一边想一边几招制服了莫潇,任凭他嘴里乱喊着什么“小菁是我的”、“我要杀了你们”之类的话,转身把跟着他的那几只恶鬼一一制服。幸亏那几个跟在莫潇身边的恶鬼都不是什么厉害角色,狄云浩轻而易举就消灭他们,而且因为时间很短,对莫潇的影响并不很大。 狄云浩在莫潇的额头上贴了一张符,在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莫潇顿时感到精神清爽许多,长长吐出一口气:“我、我这是在哪里……狄云浩,是你,救出小菁了吗?” 狄云浩摇摇头反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钟学馗他们没告诉你这里很危险吗?你刚才差点就被恶鬼附身了。” 恶鬼附身?莫潇最先想到的就是李剑利现在的样子,自己也差点变成那个样子吗?他心底隐约也明白,自己刚才不断在想着一些很不好的念头,那就是恶鬼造成的吗?即使是恶鬼造成的,那也太卑劣了些…… 莫潇从这几天对恶鬼的了解中,也知道恶鬼不会让人生出不好的念头,它们只会把人心中原本就有的不好念头不断扩大,直到人的灵魂承受不住而疯狂为止。也就是说,那些念头都是自己心里原本就有的,原来自己其实是那么卑劣的人。 “别想太多了,谁的心里没有一点自私和贪念,要是没有,那早就四大皆空成佛去了……”狄云浩看得出莫潇在沮丧什么,刻意安慰他,“你已经算好的了,那么多恶鬼围着你,你都能挺到现在。” “可是我……” “你就当趁着这个机会检讨一下自己,注意以后不要犯同样的错误就好了。我跟你说啊,你这种人已经很少见了,只有几个情鬼跟上你,就表示你这个人没有其它的坏念头,仅仅是在感情这件事上有点坏念头而已……” 听着狄云浩不停地说,莫潇自己忽然感到一丝解脱:是啊,那些念头本来就藏在自己心底,若一直不察觉,恐怕有一天真的成了祸患。现在自己已经知道它们了,怎么可能还让它们继续下去。自己不会再让那些恶念存在于自己心里的,是的…… 一旦松懈下来,就开始感到四肢无力,莫潇颓然地坐到树下,抹着冷汗说:“其实钟学馗他们要我先回去,可是我不放心小菁,就想进来看看。” “你差点就没命了!”狄云浩斥责他,“你以为这种局面任什么人都可以对付吗?他们叫你回去是对的!” “可是他们去救小菁,我却躲在一边,让我觉得自己很没用……”莫潇哑着嗓子说。这种行为其实就是自己内心深处那些念头在作祟吧,只不过自己到现在才明白而已。 其实他想说的是“他”,而不是“他们”吧?莫潇明白自己为什么不顾生命危险要回到这里来——因为他不愿意让游少菁被钟学馗救出来。当然了,这也就是那几个恶鬼跟上他的原因。 “莫潇,你确实不适合这里,刚才已经有好几个恶鬼跟上你了,再往前,我也没办法保护你。” “可是……”莫潇略一迟疑。 “好,好了,现在不是争风吃醋的时候!”狄云浩板起脸说:“你是个普通人,钟学馗是个鬼差,你以为你可以在这种事情上和他竞争?好了,你快回去!我护送你到安全的地方,你回去等我的消息,要是我们回不去,你就按照原计划烧掉那张状子。还有,帮我好好照顾猫猫。” 莫潇微微皱着眉头说:“我不是那个意思,不是想当你们的累赘,我是想问问,你们一定能救出小菁对不对?”他此时才发现,自己一直在想着游少菁的事情,竟完全没有关心过狄云浩他们的安危!要和那个恶鬼争斗,一定是件很可怕的事情吧。 听到这个问题,狄云浩愣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地说出实话:“老实说不一定,说白了,我们几个就是一个半调子鬼师,一个未出师的法师,一个见习鬼差,一个地府文职人员,一个在睡觉的波儿象,一个变成了狗的大将军……你自己算算,实力和成形恶鬼是同一个等级吗?” “可是你们之前不是打赢了一次!” “上次那只成形恶鬼是自己修炼的形体,而这次这只是融合了人类的肉体和灵魂,他们的实力也是有高低之分的。这个成形的恶鬼很厉害,比之前他们对付的那个还厉害狡诈,而且之前刘汉他们是靠着诡计才获胜的,这一次同样的计谋可不管用了。真的斗起来,后果可是很难说。”狄云浩坦然说出了双方的实力差距。 也就是说,这个恶鬼比之前的厉害;莫潇对鬼怪分类学没什么兴趣,可是他却有更加担心的事:“那么,万一……我是说,万一你们打不过那恶鬼,那小菁她不就……” “游少菁一时之间是不会有危险的,看来那个李剑利对她真的是用情很深……” 莫潇听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李剑利对游少菁……他和这两人都很熟,几乎每次李剑利跟游少菁相处他都在场,游少菁与李剑利可以说几乎不曾独处过,总是三个人一起吃饭、玩耍的,可是莫潇却一点也不知道李剑利对游少菁的心意。现在李剑利不在了,想想他的心情,莫潇觉得可叹又可怜。可是就算李剑利还在又怎么样?难道自己知道了这份感情,就会对他拱手相让吗?又或者,在那个钟学馗面前,自己和他说不定就处于相同的境地,又说什么谁让谁?不过要是没有李剑利对游少菁的感情,游少菁也不会有这场无妄之灾,说到底,一切还是李剑利这家伙引起的…… 只可惜,就算自己想和他理论,也没机会了…… 狄云浩接着说:“李剑利对游少菁的心意越真诚,那个恶鬼对游少菁下手的可能就越小,不过就怕物极必反,万一他由爱生恨……” 莫潇明白他的意思,那是个恶鬼,怎么能指望他很真诚地对待一份感情呢,万一他为了占有游少菁而……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游少菁那么一个弱女子,怎么可以去面对那些可怕的事情。 “狄云浩,你们一定要救她!你们一定要救救小菁!”莫潇抓住狄云浩,焦急地说,“她和那个恶鬼在一起的时间越长,危险就越大!我知道我是你们的累赘,你不用送我出去,相信我只要保持自己心底清净,那些恶鬼就不能把我怎么样。你们去救小菁,一定要救她!” “我知道……”狄云浩点头说,“说实话,莫潇,恶鬼的厉害,我比你更清楚,所以……万一过于危险,我是不会置自己的生死于不顾的,说不定我会逃走。不过你放心,钟学馗他们不同,他们会拼死去救游少菁,尤其是钟学馗……你明白的,要是你们换一下位置,你也会那么做,对吧?所以你放心好了,游少菁一定会没事的。” 莫潇点头:“不管怎么样,只要他能救出小菁,我就会感激他。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更何况,这种事的决定权在小菁,我不相信我跟她这么多年的感情,会比不上一个突然出现的家伙。那么,没有我能做的事我就回去了,你们一定要保重,我虽然很希望小菁获救,可是也不想让你们受到伤害——要是你真的觉得危险,就逃走吧,我想小菁一定也是这么希望的。”现在的莫潇已经恢复了为别人着想的性情,所以对狄云浩说的话很是诚恳。 “我自有分寸……”狄云浩微微一笑。莫潇和游少菁都是难得的好人,他当然会为他们尽力而为。想到“尽力而为”和“莫潇”,狄云浩灵光一闪,生出了一个主意来,连忙叫住了莫潇:“我倒有个想法,也许你可以帮忙。” “我可以做什么!”莫潇激动得两眼发亮,他内心深处当然还是想为游少菁做点什么,听到狄云浩这么说:心里自然十分兴奋。 “把你的手机给我。”狄云浩伸出手。 莫潇虽然很不解,但还是给他自己的手机。 “好了,我送你到安全的地方去吧。”狄云浩拿过手机后就变了态度。 “你不是说……” “我只需要你的手机。” “可是……” “快走、快走,这里的恶鬼越来越多了……” 莫潇怎么也抵挡不住狄云浩的拉扯,被他一路拖着,硬是拖到了山下。 “你千万别再上来了!知道吗!害了你自己事小,若妨害我们救不出游少菁,事情就大了!你明不明白!记住了!”狄云浩板着脸说完,“啪啪啪”地又在莫潇的身上贴上了好几张符,“千万别拿掉!赶紧回去!游少菁家里还算安全,你就去那里!”说完,便转身回山上。 “别拿掉?”莫潇摸摸贴在自己额头正中心的那张黄符;他贴时也不选地方,贴着这东西回去,不被人当作僵尸才怪! 一把扯下那张符之后,莫潇不由得又回头看着山上那些在林间隐约可见的别墅:小菁,你可千万不能有事……钟学馗,你一定要救她啊!一定要把她救出来啊…… …… “叮叮咚……” 手机响了,是收到简讯的声音。 游少菁揉揉眼睛坐起来,发现天色已黑,自己还是独自躺在沙发上,屋里的壁炉不知什么时候点着了,正熊熊地燃烧着,把原来阴冷潮湿的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唉……我还是在这里,刚刚在家里把钟学馗他们打得鸡飞狗跳的情景,果然只是个梦…… “叮叮咚……” 手机又响了一次。 游少菁的手机并没有被鬼王拿走,不过前面几天,她根本就忘了开机,直到今天看到狄云浩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应该尝试与外界联络,于是打开了手机。鬼王默默看着她的这一举动,并没有打算阻止。也许在他看来,游少菁根本不可能逃出他的掌握,他连玲珑剑都没放在心上,怎么会在乎一支手机。 虽然打开了手机。可是游少菁始终没有拨电话出去,她知道自己在这个时候不应该轻举妄动,越能让鬼王忽视自己越好。而其它人大概因为她的手机一直没开机,而放弃了打电话给她,所以手机到现在一次也没响过。 该不会又是什么广告简讯吧?游少菁一边这样想着,一边打开了手机。 原来是莫潇传来的,不知道他现在有多担心,可是钟学馗他们一定不会让他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的,游少菁苦笑一下:要是能活着回去,光是要怎么向莫潇解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够自己受的了,依照莫潇的个性,不啰嗦死才怪。 低下头看简讯,结果她吓了一跳: 菁我爱你,等我来救你。 你是我永远的爱,我不会放弃的。 我要与心爱的你同生共死! “……” 莫潇发神经了? 游少菁拿着手机呆在那里,心里十分担忧,不会是因为受到刺激而使脑子出问题了吧?莫潇一向可都是无神论者,现在突然让他遇见这么多怪力乱神的事,这个刺激可真不轻……或是把给女朋友的甜言蜜语错传给自己了?应该不会,他再没义气,也不会在自己生死未卜的时候去谈情说爱;要是真那样,自己这个“外甥女”也就太可悲了。 一只手从上方伸来,一把将手机夺走,并且豪不客气地开始看简讯,看了那几条莫潇于精神状态不正常下发过来的简讯,他连连冷笑起来。 “喂,还给我!”游少菁伸手抢手机。 鬼王利落地把那几条简讯删除,手机却放进了自己的口袋:“还说不是他!”说完,重重地迈着步子走了出去。 不会吧?他竟然会以为那简讯是真的,我和莫潇可是……等等,该不会这就是…… 游少菁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什么,为了隐瞒此刻的心情,她装作沮丧的样子,重重倒在沙发上,用毯子蒙住了头。 “想用这种法子让我上当!”鬼王隔窗看着游少菁的举动,冷笑着自言自语,“莫潇,我不管你对游少菁是什么感情,她是我的,你总是出现在她身边就该死……” 手机叮咚咚的声音又响了起来,继续从莫潇的手机里发来一些肉麻简讯。鬼王虽然很清楚这些都是对方引诱自己离开游少菁身边的诡计,但还是难以自制地暴躁起来。 恶鬼们跟在他身边这段时间,已经知道他的一些习性,看到他现在的样子,那些比较聪明的恶鬼便快速躲闪到远处,只有几个低等的恶鬼被他随手拈来,塞进了嘴里。 莫潇不是主要对手,现在需要防备的,是那个拿着法宝的人。不知道他是不是和莫潇、鬼师他们一伙的,不过可以肯定他现在一定也在伺机而动,准备向自己扑来。 来吧,你快点出现吧,我正在等着你来,我好想吃掉你的灵魂,把你的身体撕成碎片,拿回我的法宝。 只要把那个本来就应该属于我的法宝拿到手,就可以带着游少菁离开这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永远在一起…… 第五章 接触 “快跑,我后面跟着一大群……”钟学馗一边这样吆喝着,一边往铃丫这边跑来,而他身后,则是一大群恶鬼夹着黑云翻动般的鬼气,正滚滚追上来。 铃丫自己身后也跟着数量差不多的恶鬼,于是在钟学馗追上来之后就和他一起转身狂奔,身后的恶鬼们汇成了一条洪流,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他们两个已经这样做了好几次,早已驾轻就熟,把那些恶鬼往他们预定的地点引去。 这里的恶鬼数量多得数不清,而且还有很多新的恶鬼继续从四面八方聚来,所以即使少一些也根本不会引起那个成形恶鬼的注意。至于其它恶鬼则是巴不得与自己竞争的对象越少越好,更不会就此去向那个成形恶鬼报告。 钟学馗和铃丫引着那些恶鬼,直接进入了刘汉布下的那个小小空间。 刘汉知道自己的能力尚不足以支撑大范围空间,因此把这里缩得很小,这样一来,他的能力就可以提高得多一些。恶鬼们一旦被引到其中,就会被他用法术快速地凝炼成鬼珠,现在在他周围已经堆积了一层几乎没到脚面的鬼珠。 钟学馗和铃丫进来之后,也立刻开始帮助刘汉处理被引进来的恶鬼,三人一起动手,很快这些恶鬼就被消灭殆尽。 “呼……”铃丫手扶在膝上,长长叹了口气,这样来回奔波真的很消耗体力啊,“那只小猪还没醒吗?用得着他时,他就只会睡。”要是波波在,处理这些低等恶鬼显然要容易得多。 波波本来已经清醒了,可是在听说了游少菁被成形恶鬼捉走的事之后,顿时就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在听到刘汉说像他这样的小波儿象根本无法对付那个成形恶鬼之后,就感到游少菁被捉走是自己的责任。要是当游少菁被铃丫和钟学馗气走时自己也跟着一起去……不,要是自己多吃鬼早早长大,遇到那个成形恶鬼就一口吞下去,他就不会有机会捉走游少菁了。 因为游少菁是被钟学馗和铃丫气走之后才被成形恶鬼捉去的,所以波波认为这件事钟学馗他们有很大的责任,因此气得不再理钟学馗,当然,别人准备营救游少菁的计划他也听不进去,他心底有自己的计划。 要长大,要变成一头大象,然后那个成形恶鬼就没有什么好伯的了。 想长大就要吃鬼,没关系,反正已经吃过了,一次也是吃,两次也是吃,而且鬼这种东西真的很好吃。多吃一点,要长大才行。 于是抱着这个想法的波波,就趁着钟学馗他们没有注意,一次把上次对付成形恶鬼时得到的鬼珠都吃了下去。 他们在消灭了前一个成形恶鬼的同时,也得到了不下一百颗鬼珠,而波波就像吃巧克力豆一样地把它们一口气全部吃了。 于是很自然地,波波再一次因为身体承受不了这么多的能量而昏睡过去。 关键时刻,对付恶鬼最有用的波儿象又陷入了无用状态,这件事不仅铃丫说起来生气,就连刘汉也皱眉头:这样顽劣的波儿象,竟然在危急时刻都完全不听指挥,难怪在地府时会被推来推去,谁也不想要。 现在这头小小的猪形灵兽就躺在刘汉脚边,虽然仍在昏睡中,可是刘汉还是不顾钟学馗的反对带他来了,期待他能在战斗中忽然醒来,为己方出上一点力。 “已经引来了好几波恶鬼,可是那个成形恶鬼似乎还是没有动静。”钟学馗踢了踢脚下那些鬼珠。一次看到这么多鬼珠,真是个不平凡的经历,至少在他的鬼差生涯中,就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与刘汉将军并肩作战。 “他真能沉得住气。”铃丫撇撇嘴说,“一定是死死地守着游少菁,寸步不离吧。”她就看不出来那个游少菁究竟哪里好,怎么会这么多男子为她痴心着迷。 钟学馗脸上露出担忧的神情,他很清楚游少菁的个性,让她一直和那个成形恶鬼相处下去,她一定会受不了,但愿她不要沉不住气做出什么冒失举动。虽然游少菁被恶鬼捉去是那个恶鬼早有预谋,但钟学馗还是觉得,要是那天自己没和游少菁斗气,或许就不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铃丫看到钟学馗的表情再次撇撇嘴,他就那么关心那个女人,也不关心一下在他身边奋力战斗的自己。 现在的刘汉当然不会去关心这两个鬼差心中那些奇怪情绪,他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忽然说:“狄云浩又派了个鬼仆过来。”说着,他让那个鬼仆飞进了这个空间。 “狄云浩找到游少菁的下落了。” “真的吗?她在哪里?在哪里?”钟学馗迭声追问。 “在前面的一座别墅里,不过那个恶鬼就在她身边,所以狄云浩才不得不退出来。”刘汉一边说着,一边又放走了那只鬼仆,“狄云浩要我们把那成形恶鬼从游少菁的身边引出来,然后他再趁机进去救游少菁。” 铃丫听了一扬眉头,愤愤地说:“就知道他是这种卑鄙小人,凭什么要我们去当诱饵!” 刘汉看了她一眼说:“这又有什么不好,他如果可以把游少菁带出去,我们不是正好可以和那个成形恶鬼放手一搏?我已经答应他了。” “可是……”铃丫还是不服气。在她看来,狄云浩这种行为就是在拿他们几个当棋子,她可不喜欢被人利用。而且狄云浩又是游少菁的朋友——看看她交的朋友,不是鬼师这样修炼邪术的人,就是暗恋未成年少女的男人,真是物以类聚。 “就这么决定了,尽量把恶鬼从游少菁身边引过来……凌岩,你那边怎么样了?”刘汉看到凌岩从树林中出来,于是问道。 凌岩皱着眉头,她身上有几处伤痕,看来是不怎么严重,只是心情似乎很不好,刘汉又问了一声,她才回过神来说:“到处都是恶鬼,想要把它们清理干净再去找那个成形恶鬼,几乎是不可能的。” “狄云浩已经发现了游少菁的下落,”刘汉对凌岩说,“你们分头去,尽量把那个成形恶鬼引到我这里来,然后狄云浩会趁机去救游少菁。尽量夸大游少菁和莫潇之间的情感,并且让他以为莫潇就在我们这里,他一定会上当的。” 钟学馗和铃丫听完刘汉的安排,马上就转身去执行,可是凌岩却迟疑着没有走,几番欲言又止,似乎有什么话要说。 “凌姑娘,你要是没什么事,也去……”刘汉虽然对凌岩没什么想法,可是毕竟对方是一个刚对他表达了爱意的少女,刘汉这样被传统思想浸淫了数千年的脑袋,实在对这样的女孩有点害怕,目光总是躲着她。现在单独和她相处,刘汉心里都会不由得有些紧张:她不会再说出什么令人尴尬的话来吧?要是她现在说,我可怎么应对。 凌岩迟疑了几分钟,才说:“刘……刘将军,我有件事一直想问你……” “以后再说!”刘汉口气生硬地打断了她的话,“现在救游少菁才是当务之急,其他事以后……” “你以为我想说什么?”凌岩看着他,脸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想起了之前自己的那些大胆言论而羞涩,还是因为刘汉的误会而气恼。她一咬牙,大大方方地说:“我确实很喜欢你,可是我还不是那种不知道轻重的人!我只是想问问你,你为什么不把那个法宝交给钟学馗或铃丫使用?” “什么?” “要是他们来使用的话,可以发挥更大的威力不是吗?你为什么不交给他们使用呢?” “我……”刘汉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是真的没有想到这一点,在凌岩提醒之前,他一直觉得这个法宝就是要握在自己手中,这样自己才能战斗,才能以刘汉的形象出现,他从来没想过要把它交给其它人,包括自己的伙伴们。 这是不是也是一种贪婪?自己也在不知不觉中陷入了这个迷障? 看到刘汉沉思不语,凌岩接着说:“其实这个法宝应该更适合他们两个使用吧?让他们制造出空间,然后你在那个空间中的实力应该能恢复得更多,你真的不打算试试吗?”当然,也许是因为刘汉有其它打算才这么做的,可是凌岩既然想到了这一点,就有提醒的义务——就对方是并肩作战的伙伴,或自己倾慕的男子,两方面来说都是如此。 也许他会因为我这些多嘴说的话而更加讨厌我吧?不过实在没有办法不说出来啊。凌岩偷偷叹息一声:“要是我的话冒犯了你,请你原谅,我并没有恶意。” “不,你说得很对,我应该谢谢你。”刘汉郑重地对她抱拳,“我可能已经太久没亲自参加战斗了,竟然忘了这么重要的事……谢谢你提醒我。” 刘汉从很久以前就一直是地府大将、统领军队的统帅,他已经习惯了自己的决定就是命令,只要吩咐下去就会有人执行;而且,他自己本身就有足够的经验和智谋,身边一向都没有什么军师之类的角色。由于他的决定从来没有出过错,所以也从来没有人会怀疑他的任何决定,包括钟学馗和铃丫这样听过他的名声的鬼差在内,他们也都是听到他的安排便马上毫不犹豫地去执行了。 凌岩是长久以来第一个对他的决定提出质疑的人,也是第一个让他觉得自己错了的人。 刘汉深深地看了凌岩几眼,这个少女有一张倔强而坚毅的面孔,眼神中同样充满了坚定的神采,可以想象她是一个意志不会轻易动摇的人——这种女子很少见呢。看着一头短发、显得干净利落的凌岩,原本因为觉得女子应该留长发而对凌岩有些不喜欢的刘汉,忽然觉得原来女性留短发的精明利落,也很好看。 “找钟学馗回来,这个法宝还是他用更合适——虽然铃丫的法力比他高,可是铃丫不如他可靠,你觉得呢?”最后一句话是以商量的口吻对凌岩说的。 “啊……当然,我不太懂这个法宝……”凌岩第一次受到刘汉这么重视的对待,有点受宠若惊。 刘汉看到凌岩的样子,不知道再和她说些什么才好,两个人就那样面对面地呆立着,直到接到讯息的钟学馗和铃丫赶了回来。 “为什么不是给我,我可比他强……”铃丫对于刘汉的决定还是有一些意见,毕竟她知道自己的法力高于钟学馗,刘汉这么做,明显就是不信任她。被刘汉这样的人物不信任,对鬼差来说,可不怎么好受,这还不都是因为那个游少菁。越想越觉得刘汉是因为偏袒游少菁才为难自己,于是小声嘀咕了一句。 “因为你不够稳重!”刘汉严厉地说,“不要在那里使什么小性子,你现在是一个鬼差,像个凡俗世人般争风吃醋,成何体统!”他本来就看不惯铃丫对游少菁的为难和挑衅,现在这个时候她还能往那些事情上想,根本有失一个鬼差的处事原则。 铃丫不敢跟他顶嘴,连忙低下了头,心里却还是不以为然。自己尽到一个鬼差的责任和不能讨厌游少菁之间,没有什么根本的关联吧。 …… 钟学馗留在刘汉身边讨论那个法宝的使用方法,而凌岩和铃丫就双双前去执行吸引成形恶鬼的行动。 鬼王看到这些入侵者的时候,正在和游少菁说话。 游少菁自从发现了狄云浩的行动之后,就故意开始和鬼王搭讪,有的没的胡扯一通。鬼王心里其实很明白游少菁的目的,但是他却没有办法拒绝,只要游少菁开口,他就会忍不住去倾听。要是没有游少菁这个弱点,这个成形恶鬼无疑会更加可怕,但要是没有对游少菁的贪婪,他也就不能成为恶鬼了。 游少菁的目光忽然投向窗外,又马上若无其事地移开。鬼王岂会不明白这其中的缘故,特别是游少菁说话时故意引诱他背对窗户,其中的用意还不明显吗?他先是装作没察觉,然后忽然回头——倒不是外面那几个小角色需要他用这样的伎俩,而是因为他喜欢看到游少菁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 游少菁的脸顿时僵住,因为她清楚地看到,凌岩就站在窗外,正和鬼王面对面地站着。 凌岩看到鬼王回头发现了自己,竟然不是转身就逃,而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和他对视,然后才转身逃走,并且留下了一句:“游少菁,莫潇说他不会输给恶鬼的,他会亲自把你救出去的。” 游少菁有种想要仰天长叹的感觉,虽然知道这是他们为了救自己而使用的计谋,可是这种话说出来,身为当事人的自己真的觉得很肉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不知道莫潇听了会有什么想法,大概也和自己一样吧?毕竟他的那些女朋友可是个个都千娇百媚的。 鬼王竟然没有去追凌岩,而是回头又看着游少菁:“这就是他们要的花招吧?想把我引出去,那个鬼师就会趁机来救你。他们倒是很清楚我最听不得你喜欢什么男人的话了。” “你有什么资格说听得、听不得,我跟你没什么关系!”游少菁嘴上倔强地说着,心里却在怦怦地打鼓。刘汉他们的计划都被这个鬼王猜出来了,怎么办?他们要是依旧按照计划进行,会不会被他将计就计? “我不仅知道你和莫潇根本没有什么,这一切都是他们想要引我离开的计谋,而且知道那个法宝就在他们手里。”鬼王看到游少菁正在努力隐藏不安,于是又加上了一句,并且如愿地看到游少菁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你……难道你……”难道他能读出自己的心思,这样也太可怕了吧。 “你放心好了,我没有那么做……” 他没有那么做,就是说明他并非不能,只是没做。他要是没那么做,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怎么会知道那个法宝就在刘汉他们手里?等等,这里有问题……他要是真的能读到自己的心思,现在就一定知道他的对手其实只是一只狗、两个半调子鬼差、一个修道者少女,以及一个速成式的鬼师,就不会站在这里跟自己说这些话,而是早就去把对手消灭掉,夺取他一直想要得到的那个法宝。也就是说,他确实没有读取自己的心思。 难道这个鬼王竟然这么聪明,这些都是他自己分析出来的?还是因为自己太笨,这些都是他从自己这里看出来的? 鬼王看着游少菁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似乎觉得十分开心:“我不会伤害你的,这点你尽可以放心,可是那些你关心的人还是让他们消失得好,除了我之外,你不能关心任何其它人。” 游少菁冷冷地说:“我只关心你什么时候会被消灭掉!” “那也好,你就一直等着这一天吧!”自己的款款深情一直被游少菁泼冷水,鬼王竟然还没有生气,反而依旧保持着文质彬彬的形象,“你可以待在我身边,一直等待那天……或许等到有一天,你会发现你已经舍不得让我被消灭掉了。” “作梦!” 游少菁的坚持并没有引起鬼王的不悦,他看着游少菁,摇摇头:“看来要是让那些人继续活着的话,你就会一直用这种方式对待我是吧?那么,我现在就如他们所愿地去找他们吧。当然,你可以留在这里等那个鬼师,可是他能不能来,我就不能向你保证了。”说完,转身走向门口。 这时,铃丫刚好到达,她是接续凌岩来进行挑衅的,可是由于运气不如凌岩,在路上被恶鬼攻击,身上留下了很多伤痕。当她发现不等自己开始挑衅,那个成形恶鬼就已经隔着窗户看着自己时,有些惊讶,然后就扮了个鬼脸,冲着那个恶鬼叫:“自作多情的胆小鬼,又没胆量来见见人家游少菁真正的男朋友!你就算把她关上一辈子,你在她心里也比不上莫潇!”说完转身就走。 “就从她开始吧……”鬼王对游少菁这样说着,往门外走去。 铃丫的背影还没有完全消失,游少菁知道,铃丫能够在恶鬼的重重包围中来到这里,已经很不容易了,要是现在鬼王追出去,她一定难逃一劫。虽然她很不喜欢自己,可她还是来了,不管她是出于一个鬼差的责任,还是出于对钟学馗的关心,都足以让游少菁满心感激,原本对铃丫的不快也荡然无存——虽然她存在了那么久,可是说不定她的内心真的还是个小孩子。 不管是出于对铃丫的感激,还是知道铃丫要是有什么事,钟学馗一定会很伤心,游少菁毫不犹豫地朝鬼王追上去,手里拿着几张符咒,这是钟学馗画的,平时她总是带在身上防身。鬼王把她带来之后并没有搜她的身,所以符咒还一直保留着,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等级的符咒对他这样的成形恶鬼来说实在没什么杀伤力,所以才被留下的吧;至于波波的乳牙,则早就被拿走了。 虽然明知道这些符咒对鬼王不会有任何作用,但是游少菁还是趁着鬼王背对自己时毫不犹豫地出手了,把符咒往鬼王的背上贴去。 符咒触及鬼王的身体,马上冒出一缕轻烟,然后就像灰烬般飘散了。 鬼王回过头,一脸严厉地看着游少菁,可是游少菁毫不畏惧,又将手中剩下的符咒朝他拍去。鬼王一把将那些符咒都捉在手里,冲着游少菁冷笑问:“你是觉得用这些东西偷袭我有什么用处,还是想舍生忘死地保护那个鬼差逃走?” 游少菁不说话,反正这个鬼王现在看起来还不会把她怎么样,到了这种生死关头,她倒是豁出去了,想试试看自己可以做些什么,而凭借的武器当然就是鬼王——不,是李剑利对她的感情究竟有多深。 这真是讽刺啊,在李剑利还在的时候,自己丝毫不知道他的感情,到了现在,这份感情却成了自己唯一的依靠。 鬼王把手中的符咒全部扯碎,然后对游少菁说:“你不用再考验我的耐性了,我说过,我绝不会伤害你的。但是那些人我要一个不剩地全部消灭掉,你就在这里等我的好消息吧。”说完,手指一划,一道阵法便把游少菁围在里面,“我回来后会放你出来,到时候我会把那些人的尸体带回来给你,你应该会满意的。”说完便走了出去。他倒是不急着追赶铃丫,反正那些家伙的目的就是要把他引到圈套中,他只要离开游少菁,对方一定会为他指示方向的。 鬼王在心里微微冷笑着,游少菁,你就这么关心这些人吗?他们之中究竟哪一个才是你心里的人呢?不过没关系,他们很快就会全数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到时候,你就会明白只有我才是你唯一的选择。 “过一会儿会有一个鬼师过来,捉住他,等我回来处置。要是被我发现你们私自行事,你们知道后果……”鬼王对周围的恶鬼们下达了命令之后,往铃丫消失的方向走去。 …… 他过去了,刘汉、钟学馗、凌岩……你们要小心了。 游少菁被那个散发着黑色雾气的阵法限制在一个仅有几步大小的小圈子里,甚至连原本她老是待着的那张沙发都走不过去了。 鬼王去找刘汉他们了,他怕自己趁机跑掉,才会布下这个阵法来困住自己;游少菁很明白,别说是鬼王布下了阵法,就是没有这个阵法,外面有那么多对自己这香甜可口的人类虎视眈眈的恶鬼在,也是逃不出去。 可是钟学馗他们正在战斗,自己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等着事情结束,必须做点什么才行。要是波波的乳牙还在就好了,现在自己的身上还有什么呢?符咒,这些都没什么用,还有…… 一种近乎于脉搏跳动的感觉从她的手腕上传来,一下、一下……越来越强烈,越来越频繁。 游少菁望向自己的手腕,那上面戴着的手镯正流动着难以形容的绚烂光华…… …… 鬼王沿着那个鬼差的痕迹慢慢走来,不用多久就看到了自己要找的那些人。两个男子、一个少女、一个小女孩,果然是他们,一个都不少。鬼王点点头,那个法宝就在这些人身上,而且他们还是影响了游少菁感情的人,只要把他们都消灭掉,自己的两个愿望就都接近实现了吧。 鬼王看到他们的同时,刘汉他们也看到了对方。 刘汉和钟学馗都见过李剑利,当然也都很熟悉他的样子,可是看着那个缓缓走来的男子时,他们都没在第一时间联想到李剑利。虽然有着一模一样的五官,可是神情气质相差十万八千里,不用特殊的感应能力,只要认识李剑利的人,都会知道这根本就是两个人。 “你们准备的空间就是这样的吗?这种空间就想引诱我上当。” 就在刘汉他们看着鬼王慢慢走近时,鬼王却在距离钟学馗制造的那个空间半步之差的地方停了下来,带着戏谑的神情看着刘汉他们:“这个法宝你们根本就不会用嘛,还是把它还给我,说不定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一些。” 刘汉和钟学馗都感到一丝不安,应该说,面对这个成形恶鬼这样强大的敌人,他们唯一的倚靠就是那个法宝,只有在法宝制造的空间中,刘汉才能恢复人身、施展他的能力,可是现在这个成形恶鬼已经知道了法宝的存在,若没办法把他骗进法宝制造的空间里,那一切就都白费了。 法宝在刘汉手中,应该是这个恶鬼自己猜测的吧?还是因为他对游少菁做了什么,从游少菁那里知道的?钟学馗一想到游少菁的事,心里着急,脸上不禁就流露出来。 鬼王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笑着说:“游少菁已经把什么都告诉我了,她很明白我才是最适合她的人……钟学馗、刘汉、凌岩、铃丫……还有一个狄云浩在哪里?他一定是趁着我离开的空档去救游少菁了吧?不过你们猜猜,游少菁会不会愿意跟他走?” “游少菁才不会……”钟学馗听了他的话,忍不住大叫起来,整个人也不由自主地向前,却被刘汉一把拉住。 不过,听起来很像真的,这个恶鬼甚至知道钟学馗他们的名字,似乎证明了他知道法宝在刘汉他们手里是游少菁告诉他的。可要真的是游少菁告诉他的,他根本不用到这里来与钟学馗正面战斗,他只要到游少菁家,把那个现在没有魂魄在里面的钟学馗身体毁掉就可以了。刘汉可不相信这个成形恶鬼是为了堂堂正正一战,才不采取那种方式,他可是比什么人都更了解恶鬼这种东西。 “游少菁对你说了这么多,没告诉你她平生最恨的就是恶鬼吗?”刘汉似笑非笑地看着鬼王问。 鬼王脸色大变,眼前这个男人显然很了解游少菁,而且是属于不会轻易被动摇心志的人——正是恶鬼最讨厌的类型。“反正你们是没有机会亲口去问她了!”说着,他一挥手,这片林中空地顿时被涌出的黑色雾气所包围,雾气越来越浓,很快就伸手不见五指。凌岩和铃丫慌忙地后退到钟学馗制造的空间中。现在这附近,只剩下这个空间中还有光亮,但同时也把这个空间范围完完全全地展现在鬼王眼前。 刘汉暗自摇头叹息,果然,把法宝交给钟学馗,威力是提高了,可是他的应变能力却太差,刚才的情况应该要迅速改变法宝制造的空间模样,与鬼王制造的环境相融合,这样才有可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把鬼王诱到其中。现在好了,弄成两军对垒的态势,那个成形恶鬼虽然顾忌着法宝而不敢轻易下手,但他们也没办法攻击。 刘汉微微侧目,发现凌岩正一脸歉疚地看着自己:把法宝给钟学馗用的建议是她提出来的,可是现在她才明白,原来刘汉一直自己使用法宝,并不仅是因为他过于自信,而是因为他的经验和能力,确实是可以弥补他在法力上的不足,要是现在控制法宝的人是刘汉,情况一定截然不同吧? 刘汉对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在意这件事。其实凌岩的建议并没有错,在眼下这种时候,他们确实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其实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凌岩看到刘汉的目光之后,不由自主地想到完全不适合眼前局面的事情上去。 “你们逃不掉的……”鬼王看着那个被黑色雾气包围的空间冷笑,“你们的法力可以支援那个法宝多久?三天、十天……还是能更久一点,即使这样,你们又能把自己那可怜的生命延长多少呢?爽快出来面对自己的命运不好吗?” “同样的话还给你,恶鬼这种东西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九界中的任何仙、神看到你,都不会允许你继续作恶的,所以你还是接受消失的命运吧。”刘汉毫不客气地回敬道。 “哈哈哈哈,本来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那么我是怎么出现的?难道我是自己把自己制造出来的吗?难道没有所谓的造物主的创造,我们就能诞生吗?难道我们诞生的目的,就是为了被你们消灭?如果换成是你,你接受这种安排吗?那么我又为什么要接受呢!”鬼王咆哮着对刘汉大吼。 他已经拥有了超人的智力,自然也会开始思考自己的存在究竟是什么,可是他得到的答案绝对不会是他想要的,这究竟是谁的错?反正他是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个错误的存在。 不论是谁,想要毁灭我就必须付出自己被毁灭的代价,我不会让自己的存在变成错误,要是天地和我相悖,那么错的就是天与地,要是这个世界和我相悖,那么我就毁灭这个世界。 “现在从那个空间里出来,并且把法宝交给我,我不想再和你们废话了!”鬼王阴森森地说,“不然这个人类就会死得很惨。” 在他说出“这个人类会死得很惨”时,钟学馗紧张得浑身发抖,他以为这个成形恶鬼是要用游少菁来当作人质,可是被几个恶鬼簇拥着推出来的人,却是莫潇。 钟学馗他们终于明白这个成形恶鬼所知道的事是从哪里来的了,他并没有读取游少菁的心思。 “要是你们不照我说的做,我会杀了这个人……其实,即使你们按照我说的做了,我依旧会杀了他,但是我知道,你们这些信奉正义的人,是不会看着他受尽折磨而死的,所以,即使知道我的打算,你们还是会照我说的去做,不是吗……”鬼王说着,手一挥,莫潇的一根手指便应声而落。原本昏迷中的莫潇惨叫了一声,被疼痛弄醒了。 莫潇茫然地睁开眼睛,很快就在椎心疼痛中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把那张符咒从额头上扯下来,才造成自己现在的处境,可是毫无疑问的,自己现在已经糟糕地成了这个成形恶鬼的人质。 鬼王看到刘汉他们没反应,不疾不徐地再次挥手,又削掉了莫潇的一根手指。可是这次清醒的莫潇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恶狠狠地看着对方——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看到了吗,他不想让你们牺牲自己来救他,可是越是这样,你们越不能抛弃他,不是吗?” 他说得很对,刘汉他们没办法看着莫潇死去不管。 莫潇知道刘汉他们很可能会按照恶鬼的话去做,因为他们都是些善良的人,可是他们就算是那样做了又能有什么用呢。“你们不要忘了小菁,你们答应过我一定会把小菁救出来的!我是自愿到这里来的,那时候我就知道自己是最容易死的一个,所以我根本就不怕……你们要是救不了小菁,我死也不会原谅你们!” 疼痛撕扯着莫潇的知觉,因为在他开口的时候,鬼王又一次出手,这次削掉的是他的左耳。对于向来以外貌自豪的莫潇来说,这种伤势就如同被毁容般伤害着他的心灵,也许自己就要这样死去了,反正已经是这样了,所以他在痛苦中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至少自己是为了救小菁才死的,她会知道的、她会知道的…… 钟学馗忽然撤掉了法宝制造的空间,对着鬼王喊:“有本事你冲着我们来,折磨一个凡人算什么!”说着,大步往鬼王冲过去。 “哼……”鬼王看着蛮牛般神情的钟学馗冷笑,真是可惜了这副好皮囊,这个少年真是没有脑子。 鬼王对钟学馗放出一团鬼气,这种鬼气不会给同样是灵魂存在的钟学馗造成什么实质伤害,他只不过是在猫戏耗子地想把钟学馗捉住罢了。 可是钟学馗大吼一声,忽然挥出了一把利剑,剑锋所至,那些鬼气全被荡除干净,而且直袭鬼王的胸口。 威风剑,剑如其名,威风凛凛而且骄傲自大。自从被送给了钟学馗之后,因为曾经受到游少菁和玲珑暴力相待,就把怨气转到新主人钟学馗身上,一直不肯老老实实让钟学馗使用,这次是到了生死关头,它也知道事态严重,才放下身段,配合起钟学馗来。 鬼王完全没有料到,眼前这个生涩鬼差手中居然有一把好剑,而且一分神的工夫,剑已经到了胸口;急忙扯身退步,才躲了过去。不过他也仅仅给了钟学馗这样一次机会,马上就扬手亮出一条黑雾凝聚成的长鞭,往钟学馗扫去。 钟学馗控制威风剑凌空飞舞,和鬼王的长鞭相斗,可是那条长鞭不时地分化出无数条影子,一转瞬又会凝聚在一起,从各种不同的角度作出刁钻狠毒的进攻;钟学馗支持了十招上下,就开始应对不及,手忙脚乱了。 就在这个时候,鬼王忽然听到身后的响动,回头一看,另外那个男子已经把莫潇拉到了一边,正在为他治疗。 “就知道你们会这样做……”鬼王看到莫潇被救走,反而露出了微笑。 刘汉急切地处理着莫潇的伤口,被削掉的身体器官如果不快点治疗,就会无法顺利接上,莫潇一定很难接受自己变成残疾的人。可是就在他进行这些治疗时,莫潇怀里忽然冒出了一团狰狞的人形,发出嘶嘶声,身体猛地胀大,把刘汉、莫潇,以及站在一边的凌岩、铃丫都包裹进去…… 第六章 混战 游少菁小心翼翼地往前走着,手腕上的玲珑剑正发出绚丽的光辉,把那些试图接近的恶鬼全部逼开。 飞剑在没有主人提供法力的情况下,原本是无法运作的,可是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飞剑的剑灵选择使用自身的力量作战。应该说,铸剑者在铸造飞剑的同时,已经给飞剑加上了不能自行运作的阵法,要不然所有的飞剑都自有主张,使用者岂不遭殃?飞剑也是有可能无视这种限制,但是,这样做却要付出沉重的代价。 游少菁知道玲珑渴望战斗,不论是在她刚刚出炉就自己选择了在场守候的人当中身上杀气最重的刘汉时,还是在她寂寞了数百年之后好不容易重新醒来时,都在渴望着一场能够配得上她身分的战斗。 刘汉是她前任主人,却一次都没有使用过飞剑。游少菁是现任主人,却没有能力满足她战斗的欲望。玲珑剑不想再等下去了,她知道游少菁现在的处境很不妙,不愿意再等待那虚无缥缈的下一任主人带她战斗的可能性了,她要用自己的方式一战。 很奇妙地,现在的游少菁可以感受到玲珑剑的每一个“念头”,她知道玲珑的决定,也知道玲珑这么做的后果——飞剑不用外来的法力而自己行动,轻则丧失灵性,重则剑毁灵散,而玲珑为自己选择的敌人是一个成形恶鬼,所以她很清楚等待自己的是什么结局。 游少菁已经放弃劝说玲珑,她明白,一把剑的生命就在于战斗,玲珑已经寂寞太久了,她宁愿用自己的存在去换取一场真正的战斗。自己这个做主人的没能力让她经历一场真真正正的战斗,这是自己的无能。 游少菁知道玲珑的决定之后,就带着它往鬼王所在处前进——那个阵法虽然可以困住游少菁,可是很轻易就被玲珑剑劈开一条缝隙。 玲珑,这不仅仅是你的战斗,我也要参加,我不要等着别人冒险来救我,我要自己救自己,我要亲自帮李剑利报仇。 游少菁抱着这样的心情,带着玲珑剑,走出了那间已经囚禁了她数日的别墅。 …… “哈哈哈哈……”鬼王大笑着,看着被那个人形怪物包裹,正在挣扎的刘汉他们,“你们的每一步计划都在我的预料之中,还有什么花样都使出来吧!哈哈哈哈哈……” “这是魂怪,你真是狠毒!”钟学馗一边向鬼王怒吼,一边试图冲过去救刘汉他们,但是鬼王怎么会给他这个机会,拦在他面前,不疾不徐地攻击着,就是不让他有机会上前一步。 这个魂怪之中混合了许许多多的恶鬼,另外还禁锢了很多人类的灵魂,他们相互挤压撕咬,却怎么也突破不了魂怪的身体,于是他们的所有动作,都成了魂怪攻击的动力。这个魂怪原本被放在莫潇衣服下,而在刘汉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把他包围住。虽然刚才钟学馗已经把法宝还给刘汉,但还是因为法力的关系,根本没办法把法宝的力量全部完全发挥,只能奋力护住莫潇等人,眼看着魂怪一次次地进攻,却只能全力防守。 “哈哈哈哈……”鬼王得意的笑声回荡在林中,在他看来,这些人已经是到口的美食,至于眼前的钟学馗,当然是要第一个被消灭的,因为从莫潇那里可以感觉到,这个钟学馗竟然也对游少菁抱着情意,这种人怎么可以让他继续存在。 “去死吧!我会把你的尸体给游少菁看的!”鬼王说着展开了致命攻击。 钟学馗本来就在他的攻击下应付得手忙脚乱,现在对方下了重手,恐怕是在劫难逃。可是没救出游少菁就这么死了,真是不甘心啊……要是游少菁看见自己的尸体,会不会很伤心…… 鬼王的鞭子把钟学馗紧紧缠住,然后往地面上猛地摔打,钟学馗的咽喉被勒住了,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摆动四肢挣扎着。就在这个时候,那个魂怪忽然发出一声凄厉长嚎,往鬼王扑了过去。鬼王完全没料到自己制造的魂怪会忽然反扑,急忙一闪,手中的鞭子也就松懈下来,钟学馗被扔在了地上。 鬼王略一定神,马上就明白了眼前的情形根本不是魂怪在攻击自己,而是被人当作“暗器”扔了过来。 一个巨大的鼻子从刚才魂怪产生的黑色雾气中伸了出来,然后是一条极粗的大腿,再然后是两支闪着寒光的长獠牙,最后,那个庞然大物拍着一双大耳朵,整只出现在鬼王面前,发出令鬼王心惊胆战的声音:“噗噗噗噗噗……” 钟学馗从地上狼狈地爬起来,看着那个高近五公尺的庞然大猪失声叫道:“波波!” 大猪“噗噗噗”地叫着,愤怒地用蹄子刨着地,然后猛地往鬼王冲过去。他这种鲁莽的攻击方式,本来应该很容易就能躲开,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鬼王明明快速往旁边闪躲,那只大猪的身体还是直直地撞上了他。应该说,体形的悬殊救了鬼王,因为大猪实在太庞大了,所以当他冲撞上去,跟鬼王接触的地方仅仅是他的一条腿而已,这样一来,鬼王倒是趁机一个翻滚,从大猪的阴影笼罩下逃了出去,远远地盯着他。 波儿象,人世间怎么会有这种怪物! 鬼王从来没想到自己会遇到这样可怕的对手,按常理来说,只要他不去阴曹地府,应该永远都不会遇见这种灵兽的。 波波继续刨着地面,死死盯着鬼王,蓄势待发。这个恶鬼竟然敢捉走游少菁,还敢打伤钟学馗,不教训他,他就不知道波波不是猪! 其实按照鬼王的实力,他不一定敌不过刚刚成长的波波,可是波儿象与鬼类天生相克,就好像兔子看见老虎一样,这种从心底里生出来的恐惧感,足够把什么样的本事都打了大大的折扣,现在的鬼王面对的就是这种局面。 “噗噗噗噗……”我要吃了你,我要把你当零食吃掉!波波闻着鬼王身上散发出来的诱人香味,知道这个恶鬼一定很好吃。现在他已经看开了,吃一次也是吃,吃一百次也是吃,与其在心里因为自己吃了鬼而难过,不如多吃点好东西来安慰自己的心。 鬼王虽然心里害怕,但也知道自己要是转身逃走,只会给对方可趁之机;正面迎战,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他的意志也确实比其它恶鬼更加坚定,竟然能够硬生生地站在波波面前,开始用那条鞭子攻击波波。 一旦展开真正的战斗,波波的不足之处就显现出来。他本来还是只幼兽,是吞吃了超出自己身体承受能力的鬼珠之后,才强行成长到现状,那些波儿象们应该在成长过程中、战斗中逐渐学会的战斗技巧,他一点都不会,只会使用最直接的冲撞来进行攻击。那个恶鬼在渐渐冷静下来之后,就开始围着他攻击,使得还不适应现在这个庞大身躯的波波显得手忙脚乱。但是那个恶鬼的攻击对他也产生不了多大伤害,因为波儿象的皮肤本身就是对抗恶鬼法术的最好防御。 打了一会儿,波波开始不耐烦,这个恶鬼像只跳蚤一样地不停蹦来蹦去,自己都转得头晕了,还不能打中他,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把游少菁救出来?要是不快点把她救出来,她到时候一定会大发雷霆,说不定一怒之下就会取消全家的晚餐,那可是连想象都觉得非常可怕的后果。 波波决定为了自身安全和全家人的胃而努力,一定要尽快把这个恶鬼吃掉。 来吧,你逃不掉的! “噗噗噗噗……”随着波波的几声鼻响,鬼王的面前出现了无数道小型旋风,就在那些旋风的中间,蹦出来一大群小猪。这些小猪都是没长大时的波波的翻版,出现之后立刻往鬼王包围过去。 这样你就不能再蹦来蹦去了吧,以前的我可是比你灵活多了。 波波得意洋洋地指挥小猪们把鬼王团团围住,然后自己猛扑上去。鬼王挥动着那条长鞭对付那群像蚂蚁般前仆后继的小猪们,脸色变得煞白。这头波儿象看起来虽然有些笨拙,可是竟然已经能够使用七十二变中最难的分身,难道刚才他的笨拙都是为了戏弄自己才装出来的吗?是的,自己也很喜欢那样的游戏,而现在,自己在他眼中,不也就像是猫眼中的耗子一样吗? 鬼王眼看着波波扑来,急忙挥鞭去打,可是鞭子却被波波一口咬中,然后甩头远远丢到了林子里。接着,第二口就又咬了上来。 鬼王情急之下抬手去挡,于是波波毫不客气地一口撕掉了他的一条手臂。 “啊……啊……啊……”鬼王在疼痛和绝望之下的咆哮声震动了整片山林。 …… 恶鬼们被玲珑剑发出的光芒镇住,虽然一时不敢上前,但却围在游少菁附近不肯离开,随着她的前进,这类恶鬼越聚越多,甚至已经阻碍了游少菁的视线。游少菁不时会抛出一张符咒去消灭一、两个恶鬼,可是这样的攻击在眼前这么多的恶鬼中,实在是九牛一毛,什么作用也没有。 由于视线被恶鬼们灰暗的身影所遮挡,游少菁只能靠着玲珑剑的感应前进,心里虽然着急,但是速度却怎么也快不起来,就在她越来越焦躁时,恶鬼群忽然产生了一阵骚乱。 游少菁趁机一连丢出几张符咒,使得眼前的光景开阔不少,远远就看见狄云浩正在一边驱使几个鬼奴分开恶鬼,一边挥动长剑砍杀着往这边过来。 “狄云浩,狄云浩!”游少菁高兴地叫了起来。她已经被那个鬼王关了三、四天,现在终于能够和自己人会合,怎么能不兴奋得声音发抖。 “游少菁,我来救你了……”在层层叠叠的恶鬼中,狄云浩简直就像是游泳般地奋力向前划动着,要不是因为他开始时一直屏住呼吸,停止了身体机能,即使那个成形恶鬼不在,眼前这恶鬼大军也能把他淹死,不过现在他的法力已经不够再支援那种状态了,幸好已经找到游少菁,接下来就是怎么才能带着她逃到安全的地方了。 当狄云浩和游少菁会合的时候,玲珑剑的光芒把狄云浩也包围进来。狄云浩看看游少菁手腕上的剑,不由得赞叹:“真是好剑啊……正好,就利用它的保护,我们一口气跑到山外面去吧!然后我就可以把你藏起来,保证那个成形恶鬼怎么也找不到你!” 听了他的话,游少菁手腕上的玲珑剑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呜叫。 游少菁明白她的意思。 “我们要去找那个鬼王战斗,这是我答应玲珑的。” 当游少菁这么说时,她从狄云浩眼底看见了难以置信的光芒。是啊,她也不太相信这种话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按照惯例,游少菁现在应该是想赶紧逃走,然后把鬼王交给地府去处理,即使在处理过程中造成更严重的后果,也不是她游少菁要关心的事。 可是自己真的可以逃走吗?就在钟学馗他们正与鬼王生死相搏的时候,自己就这么逃走了?或者说,玲珑都已经豁出去要求做一次真正的战斗了,自己这个做主人的却要临阵脱逃? “游少菁,你知不知道那个成形恶鬼有多可怕,你不能留在这里,我就是来救你的,现在就跟我走!”狄云浩早就有游少菁不会扔下莫潇他们的心理准备,所以也早就想过了处理方法,他伸手去拉游少菁,准备利用体能上的优势强行把她带走。 “啪”的一声,玲珑闪出的电光打开了狄云浩的手,狄云浩捂着手背连连吸气:“好疼……游少菁你……你的剑它在……”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她宁愿毁灭也要去战斗。”游少菁对狄云浩郑重地说,“所以我也要去,他们是为了救我才来的,我不能扔下他们不管。” “你去了有什么用!你以为你去了就能变成超人,然后拯救他们吗?你若真有那个本事的话,早就自己从恶鬼那里逃走了,还用得着我们来救你!”狄云浩对游少菁大声吼了起来。 “我知道自己没什么用,可是玲珑有用啊,她可以帮上忙的。”游少菁明白狄云浩是一片好意,可是她已打定主意,不会再改变了。 “这把剑……” 狄云浩正要再说什么,玲珑忽然又一次发出一声长鸣,随着它的呜叫声,远处响起长长的嚎叫。 那声音是那样刺耳,听了心中不由自主就会泛起冰冷的感觉,而周围那些密密麻麻的恶鬼在听到这个吼声之后,也开始发出凄厉的嚎叫,并且快速散开,往声音的来向飞快飘去。游少菁看得出来,这些恶鬼们一边飘去,一边还在奋力挣扎着,似乎是它们并不想前往那个方向,却被什么力量牵引着不得不去一样。 游少菁看到这个情形,也不管狄云浩了,拔腿就往那个方向跑去,跑出一段距离才想起什么似地回头喊:“狄云浩,你赶紧走吧,我觉得可能出什么事了,我对坏事的预感是很灵的!还有,以后多陪陪猫猫,它总是一副很想你的样子……” 狄云浩看着游少菁的背影跺跺脚,转身就走。现在已经一个恶鬼都没有了,他想要离开很容易,他当然是要离开的,这件事本来就和他没关系,他只是为了救游少菁才来的,现在游少菁自己不走,他反正也已经尽了力了。 不知道那些恶鬼怎么会都被吸引过去…… 不对,不仅仅是恶鬼,就连自己的鬼奴也不见了! 狄云浩猛然惊觉地回首,究竟那里发生了什么,竟然连鬼师的鬼奴都能吸引走?一定是不得了的大事,太危险了,自己要赶快离开才行! 狄云浩往相反的方向飞奔,可是当他跑到树林边缘的时候,却不由得停了下来,回头看去,在那个方向,黑得如同浓墨般的鬼气已经笼罩住整片林地的上空…… …… 鬼王按着自己的断臂,发出长长的嚎叫,那叫声令凌岩和铃丫都不由得捂上了耳朵,刚醒过来的莫潇更是再次昏迷过去。不过波波对这个声音根本没有任何反应,头一甩,把断臂扔掉——他现在知道猎物不一定要马上吃进肚子里——然后又向鬼王冲去。 这次要把他的头咬下来!波波恶狠狠地想着,张开了大口。 就在这个时候,鬼王忽然笔直地迎了上去。他居然不是逃跑而是冲过来,这个举动令波波一愣,就在这一瞬间的工夫里,鬼王已经扑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腿。 说实话,像波波这样一只庞然大猪腿上挂上一个人类的模样相当滑稽,可是在场的人面对这种情形,却没有好笑的感觉。 随着鬼王的嚎叫,大家都已经发现,周围的恶鬼正在不断地汇集,开始时还只是三三两两,但是等鬼王抱住波波之后,就变成了一团团纠缠在一起,往鬼王身边聚集。那些恶鬼不断嚎叫,显然十分不情愿,但却没办法抗拒,只能飞蛾扑火般地飞到鬼王身上,然后就像渗透进沙漠的液体一样,被鬼王吸收进体内不见了踪影。 而被鬼王抱住的波波,也开始出现异常。他虽然很想低头把鬼王一口咬死,或是抬腿把他摔下来然后踩死,可是却没办法行动,因为他感到源源不断的鬼气正在向自己涌来。波波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吸收着这些鬼气,越来越沉重。 鬼王嚎叫着,不断地吸收周围的恶鬼,然后转嫁到波波身上,只不过那些鬼气在经过他的身体时,已经被他下了剧毒,这些毒液也不断地进入波波体内。鬼王知道自己会被波儿象吃掉,但是他不会就这样束手就擒,他要拉着这只灵兽一起死。 波波也马上意识到不妙,用尽力气猛跺脚,把鬼王从自己的腿上震了下去,但还是感到自己身体中那股毒素已经开始蔓延。 波波毕竟太小了,又没有任何经验,所以马上就慌了,没头苍蝇似地乱转,最后竟然开始使用自己体内的能量消解那些毒素。 其实他甩开鬼王之后应该就是一脚把对方踩死,然后再向刘汉索求解决体内毒素的方法,可是波波的稚嫩使他作出了错误判断。 波波体内的能量很充沛,那些毒素在被能量作用而开始渐渐消退,最后终于化为无形,可是也就在这个时候,波波庞大的身体轰然倒地,然后开始慢慢变小,最后收缩到他原本的样子——一个拳头大小的小猪。 鬼王看着这一幕,惊喜得不知所措:本来还以为自己已经死到临头,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出现这样的逆转。 “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下还有什么招数,尽管使出来吧!”鬼王咆哮着、狞笑起来,他还在源源不断地吸收着飘来的恶鬼们,现在他的身体已经恢复到没受伤前的样子,就连断臂也由一条鬼气凝聚成的、没有实体的手臂给替代了。 刘汉站起来,一言不发地往他冲过去。他把法宝的能力开放到最大,要尽自己现有的力量与对方决一死战。 刘汉的战斗技巧和经验确实远远胜过鬼王,可是他恢复的法力却连鬼王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这样的争斗,法力毕竟还是制胜关键,所以不用几回合,刘汉眼看着就处于下风,于是钟学馗、凌岩、铃丫他们都冲了上去。 恶鬼们还在源源不断地涌来,本来只差一点就要被波波咬死的鬼王,现在正以吸食同类的方法让自己变得越来越强大。刘汉他们没有任何优势地拼搏着,虽然还在勉强支撑,可是失败明显就在眼前。 不知道狄云浩有没有把游少菁救出来,只要她平安无事就好了……这是钟学馗在这个时候唯一的念头。 也许自己这些怪人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也好,她的将来是注定要很幸福的,这些都是写在生死薄上的事情,不会错的…… 游少菁,不知道你以后会不会偶尔想起我来…… 我真的对你……我真的…… 鬼王的利爪挥过来时,钟学馗已经失去了闪躲的机会,幸亏刘汉从旁边一带,那一爪才没有正中他的胸口,不过还是把他的肩头抓透,对于现在以魂体形态存在的钟学馗来说,所受到的伤害都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所以被阴冷的鬼气击中之后,虽然咬牙坚持,但还是一头栽倒了。 “钟大哥……”铃丫哭叫着扑上去,奋力把钟学馗从那个恶鬼的攻击范围内拖开,可是这样一来,抵御鬼王风暴般袭击的就只剩下刘汉和凌岩,于是显得更加不支。 “拿来吧!”鬼王忽然伸手一捉,把刘汉脖子上挂着的法宝夺了过去,虽然刘汉同时打中了他的面门,但是鬼王并没有后退,只是流着鼻血狞笑着,看着刘汉化作了一条狗。 “一只狗也敢跟我作对,地府大将刘汉,哈哈哈哈,你看看你这个样子,哪里像是地府的大将军……”说着,上前一步,伸手往地上那只土狗当头撂下去。斑斓虽然失去了人形,可是依旧毫不退却,猛地一跃咬向对方。鬼王对于他的攻击,连躲都没有躲,重重的一掌把斑斓拍在地上。 凌岩从旁边冲过来,抱住斑斓滚开,躲过了鬼王紧接着的一击。 “刘汉,你不能死,你千万不能死!” 看到斑斓口中吐血,凌岩焦急地呼唤了几声,这时鬼王已经跟了上来。她来不及多想,猛地把斑斓往铃丫的方向一推,然后回身扑向了鬼王。 斑谰眼看着那个短发少女冲到了鬼王身前,他拼命地想要爬起来,却根本做不到。他看着凌岩的身体倒了下去,却什么都来不及了。那个少女本来不用到这里来的,她明明知道自己是一条狗…… 斑斓发出了一声呜咽,支撑着身体站起来,也许这次早已注定失败,可是他要死也要死在战斗之中,而不是站在这里等着人来屠戮。可惜了钟学馗,他虽然天资不好,可是心性却是出类拔萃地纯正,要是假以时日…… …… “恶鬼……” 一声喝斥,打断了鬼王向斑斓踩下去的动作。 游少菁手中持着光彩流动的玲珑剑,破开那些还在不断聚来的恶鬼而出现。 “你怎么来了!”钟学馗本来已经被打倒在地,这时却又挣扎了起来。 他本来以为游少菁已经被狄云浩救走了,他本来以为至少游少菁会安然无恙的,可是现在…… “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你快逃啊、快逃啊……”钟学馗对游少菁喊。 游少菁的目光掠过现场:莫潇、凌岩、铃丫都倒在地上,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刘汉变成了斑斓的样子,正被鬼王踩在脚底下。钟学馗挣扎着却冲不过来,因为他的双腿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恶鬼,你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游少菁用玲珑剑指点着鬼王,“所以你还是消失得好!” “哈哈哈哈……连你也这么认为吗……”鬼王看着游少菁狂笑起来,现在他的身体已经吸收了很多恶鬼,整个人都变成了灰色,这样一笑,更显狰狞。“我不会杀你的,可是我要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所有人,就在你面前!”鬼王再怎么咆哮,也没有对游少菁作出进攻的举动,而是张开无数条黑色雾气凝结的鞭子,往钟学馗他们打去。 钟学馗他们早就失去了抵抗能力,现在只能勉强招架着。看着他们狼狈支撑的样于,原本还有些畏惧的游少菁,心情忽然定了下来,她知道,在眼前的局面下,要是自己慌乱或害怕起来,那么这一方铁定全军覆没,大家都逃不出去。 “你的对手是我们!”游少菁挥动了一下玲珑剑,厉声说道。 来吧,玲珑,就照我们的约定,你就用我的生命力去战斗吧!我帮不上你更多的忙,可是我不会逃走,我会陪你战斗到最后! 玲珑剑现在与游少菁心灵相通,感受到游少菁的心意之后立刻长鸣不已,飞上空中与那些鞭子缠斗,散发出的绚烂光影在这黑雾蒙蒙的空间中,是那样绮丽慑人。 游少菁看着这场战斗,是玲珑剑打从出炉那一刻就在渴望的,直到今天才得以实现。就连一把剑都有这样的执着,那么自己呢,难道自己就能眼睁睁看着对自己这么重要的伙伴们死在这里?更何况他们还是为了救自己才来的啊。 玲珑剑虽然拼尽了全力,可她毕竟只是一把剑,没有主人运使的剑,再锋利也是有限度的。 游少菁现在清楚地知道眼前所发生的一切,仿佛透过玲珑的眼睛看着这个战场,她知道,不用再多久,玲珑也会失败的,因为没有人为玲珑提供法力,玲珑就快要把自己的灵性耗光了。 “玲珑,既然是第一次战斗,你怎么能输!按照我们的计划,使用那一招吧!” 听了游少菁的话,玲珑再次发出了直入云霄的鸣叫,转身飞回到游少菁的手里。 “鬼王,受死吧!”游少菁大喊了一声,连人带剑冲向鬼王。 不好了!斑斓狂吠了起来。 他搞清楚游少菁在做什么了,她想操纵玲珑剑自爆。 灵剑在锻造的过程中,不知道安设了多少阵法,要是把这些阵法强行揉合在一起,再加上灵剑主人的生命力做引子,就可能引发剑爆。这个可能倒不是铸剑人有心安排,而是一把好剑不可避免的特性。也因此,要是觊觎别人的宝剑,就有可能成为剑主拼死一搏、同归于尽的牺牲品。 现在游少菁竟然要这么做,她想死吗!? 斑斓狂吠着,却无力阻止,因为游少菁脸上坚定的神情把她的态度说明得很清楚。 斑斓眼看着那个鬼王脸上的神情从轻视转为惊愕,然后他来不及多想就扑到了凌岩身上。至少要保护她的身体不要再受到更多伤害吧,反正在这样的局面下,所有人恐怕都…… 剧烈的爆炸在瞬间发生,钟学馗甚至没有弄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就被一股冲力抛到了树林中——他现在是灵魂之体,再加上距离爆炸中心最远,所以在这场爆炸中受到的伤害最小。等他以手代足地爬回去时,看到的是一片狼藉。 那个成形恶鬼趴在地上,从后面看去,他的胸口位置炸出了一个大洞,有了形体的生命受了这种伤害,显然是不可能存活了。 而其它人呢…… 狄云浩不知道什么时候赶到,他嘴里不断地吐着血,脸色煞白地看着这一切,而在他身边,铃丫、莫潇、斑斓,以及凌岩的身体都保护得很好,显然是他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赶到的。 可是……可是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发生的?游少菁你做了什么…… “游少菁、游少菁……你在哪里……游少菁,你不要死……”钟学馗喊叫着爬过去,不知不觉中,他的喊叫已经带上了哭声。在这场爆炸中,成形的恶鬼都死了,更何况游少菁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少女。 “游少菁,求求你不要死,我再也不逼你捉鬼了,你不要死啊……”钟学馗哭喊着爬行,时不时地跌倒在地,枯草、残雪沾了他满脸满嘴。 游少菁茫然地爬出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张脸…… …… 为什么我还活着?游少菁感到浑身痛得几乎要呻吟出来,可是能够感到疼痛,不就表示自己还活着吗。为什么…… 钟学馗冲上来,紧紧抱住了她:“游少菁,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我还活着……我、没有死……”游少菁颤抖着捉住钟学馗的手臂,透过他的肩头,看到了身边的鬼王。 鬼王本来是趴着倒地的,可是游少菁从他的身体下面爬出来时,把他翻了过来。 刚才,是他在爆炸的瞬间忽然夺走了玲珑剑,然后把游少菁护在怀中。 游少菁茫然地看着鬼王,她本来是想与这个恶鬼同归于尽的,可是在最后一刻,他却用自己全部的鬼气结成了针对游少菁的保护圈,然后用他的肉体承受了玲珑剑的爆炸。 “你……你为什么……” 鬼王听到游少菁的声音,忽然挣扎了一下,把钟学馗吓得急忙想护住游少菁。游少菁却推开了钟学馗,来到了鬼王身边。 鬼王抬头看向游少菁,露出了一个笑容,似乎很安慰于游少菁的无恙,然后双目圆瞪,神色变得凄厉无比,那混合着不甘、怨恨、愤怒的神情在他的脸上凝结,仅仅片刻之后,就成了他最后的表情,然后,他的身体化作了一团烟雾状的物体,带着刺骨的冰冷与一股腥臭味向外扩散,当这团黑雾被风吹散之后,地上只剩下了一颗手指肚大小的青白色珠子。 “李剑利……”游少菁把那颗珠子握在手中,紧紧地握着,忍不住哭出了声,“李剑利、李剑利,你不要死……李剑利……” 她知道,现在李剑利不仅仅是死了,不仅仅是肉体消失了,就连他的灵魂,也因为与鬼王同化,而被吸收得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不剩……不,他还留下了一个痕迹,留下了他生前最真实、最强烈,也是唯一的“贪婪”,他想得到游少菁的真心。游少菁知道,就是因为李剑利的这份“贪婪”过于强烈,才会完全左右了鬼王的行为,才会使事情有了巨大的转机,才会救了游少菁一命。 鬼王在吞噬了李剑利的灵魂的同时,也必须继承李剑利的欲望。恶鬼是无法拒绝欲望的,更何况李剑利是个纯净的人,他心中唯一的“贪婪”也就变得格外强大,这就是鬼王从李剑利那里继承的唯一东西。 李剑利是个正直真诚的人,即使在他的潜意识之中,他想要的也不是占有游少菁这个人或她的身体,而是纯净、真挚的,仅仅想要获得她的真心。哪怕他的情感之中有一丝一毫阴暗面,鬼王也可以加以利用和扭曲,但是这种完全纯净的“贪婪”,令鬼王无计可施,纵使他心里明白这份“贪婪”将会成为致命的弱点,纵然他有一千万个不甘愿,即使他真实的内心中有多么不想去保护游少菁,他还是不能抗拒李剑利深种在他灵魂之中的欲望,不得不用自己的生命完成这份情感。 如果没有李剑利的正直和纯净,那么今天的一切,可能完全是另一个结果。可是那个爽朗的年轻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就连他的灵魂,也成了这颗鬼珠的一部分。 “李剑利……李剑利……你回来吧,我再也不说你是呆头鹅了……李剑利……”游少菁嚎啕大哭着,把那颗鬼珠贴在自己脸上,“李剑利,你快回来吧……李剑利……” “游丫头……”钟学馗小声地呼唤她。 哭得天昏地暗的游少菁这才抬起头,哽咽着说了一句:“李剑利他……”就又开始哭泣。 “你安然无恙,李剑利知道了一定非常高兴……”钟学馗再无话可说,只能蹲在另一边,咬着嘴唇盯着游少菁的脸,一脸担忧。 哭了一阵子,游少菁好不容易止住了啜泣,强行稳定自己的情绪之后,游少菁把注意力转移到眼前的人身上,逝者已矣,活着的人才需要更多关心。 她看着眼前的情形:狄云浩一身狼狈,衣服破了许多地方,脚上少了一只鞋,嘴角还挂着血,不过他至少四肢俱全,活生生地站着;钟学馗的身体少了一部分,但他现在是以灵魂的样子出现,并不会有流血这样的表现,看起来精神还好;莫潇坐在草丛中,身上沾染了很多血迹,可是至少他也还活着;铃丫脸色苍白地站在一边,怀中抱着波波…… “你们都没事,太好了……刘汉他应该也没事吧?” 刘汉已经变成斑斓的样子,趴在地上喘息着。 大家都没事…… 不对,游少菁一下子睁大了眼,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 “凌岩呢?她被鬼吓跑了吗?”游少菁脸色煞白,却强笑着这么问。 “游丫头……”钟学馗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回头打电话给她,取笑她一番……”游少菁讪讪地说,脸上拼命挤出笑容。 “游丫头……凌岩死了。”钟学馗索性打断她,大声说出事实,“她为了保护刘汉……其实她心里一定很满足……我是说,她……” 游少菁努力睁大眼睛去看,在斑斓身边的长草之中,不正躺着一个少女的身躯。斑斓不是在喘息休息,他是在哭泣,他是在守护着凌岩的尸体。 游少菁张张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头脑一片空白,身体一软就栽倒了下去…… 尾声 有些创伤可以用时间治愈,有些则会凝结成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消灭了成形恶鬼,可是大家身上的伤却花了大半个月才治好,生活似乎又慢慢恢复到原样。 狄云浩又悄悄地走了,这次连封信也没有留下,弄得猫猫处于一种无精打采的状态,连饭都不感兴趣了。对于他的离开,游少菁早有预感,可是没想到这个人这么干脆,说消失就消失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凌岩、李剑利永远不会回来了,狄云浩走了,铃丫也回了地府,除了不放心的莫潇一天来三趟之外,游少菁又回到了那种和墙里的鬼差、狗、猫与小猪共同生活的日子,只是家里的气氛沉闷了许多,就连波波也不再上窜下跳的了,整天死气沉沉的。 游少菁的寒假就在日复一日地当家教、做家事、写作业中过着,忙个不停,却又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像是出现了一个洞。 “唉……” “唉……” 听着游少菁的叹息,钟学馗忍不住也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以来,游少菁的叹气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不知不觉就会发出叹息声;若是劝她,她却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叹气。 钟学馗知道,李剑利和凌岩的死带给游少菁很大的打击,像她这个年纪的少女,身边的朋友突然这样离去,确实令人难以接受,钟学馗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而另外一个能安慰她的人,也处于一种需要人安慰的状态。 刘汉这些天沉默得厉害。刘汉表面上对凌岩的事情不闻不问,其实对那样一位鲜明真诚的少女献上的真心,他不可能真的麻木不仁。凌岩死后,他一直十分自责,认为如果不是因为他,凌岩就不会到那里,也就不会死。 凌岩明显地阳寿未尽,却为了救一只狗…… 刘汉曾要她和游少菁作朋友,要她帮助游少菁捉鬼,现在想想,就像一直在利用她的感情、哄骗她一样,这些想法让刘汉充满了罪恶感,认为自己就是害死凌岩的凶手。 波波也意识到家中的气氛不好。在这一次事件中,他越发地认识到游少菁对自己的重要性,所以游少菁心情不好,让他满担心的,一直试图用胡闹的方式让她振作一点,但发现自己的努力没什么作用后,便也情绪低落起来,整天闷闷不乐、无精打采。 沉郁的气氛在家中沉积着,钟学馗觉得家中的空气都快凝结成一团忧郁的固体了。 今天的晚饭依旧在这种气氛中进行,游少菁喂钟学馗,波波独自在餐桌上胡吃海塞,而斑斓和猫猫依旧是胡乱嚼了几口,表示自己已经吃过了,便回到自己的角落里一躺。谁也不说话,只有波波和钟学馗的咀嚼声在回荡着。 这种情况谁还吃得下饭? 钟学馗吃了点填填肚子,便表示已经吃饱了。 “唉……”游少菁又不知不觉地叹起气,并开始收拾碗筷,完全忘了自己还没吃。 就在游少菁穿梭在客厅和厨房间时,房间内忽然发生了一种变化,一阵奇怪的波动在房间里出现,并且开始扭曲扩张。钟学馗第一个发现了这种变化,挣脱身体出现在房间内,紧张地盯着那处扭曲的空间,接着斑斓和波波也跑到了他身边,一起盯着那里。 扭曲逐渐停止了,两个庞然大物出现在房里,与大家对视着。 两个来客都身高两公尺多,一个长脸马鬃、一个牛角圆眼,这种外型很容易认。 “牛头马面!你们……”游少菁从厨房里冲出来,手持菜刀,护在钟学馗他们身诃,“你们想干什么,跑到我家里干什么?” 那次事件之后她就一直担心,会不会因为这场大闹而让阴间知道了钟学馗他们的存在,现在这对牛头马面的出现,就表示了阴间比他们想象中的工作能力要强一些。果然已经被发现了,新的悲剧就在眼前了吗? “我是自己到阳间来的,与别人无关。” “闭嘴,这里是我家,没有我的同意,谁也不许进来!” 钟学馗和游少菁同时嚷了起来。 “你们没有我的同意,别想带走我家里的成员!如果你们敢动粗,我就到城隍庙告你们破坏我的私有财产!”游少菁知道,鬼差们执行公务时,必须避免破坏别人的财物,不然会触犯法规,所以这样威胁他们。 那个牛头不吃这一套,呵呵笑着说:“钟学馗,我来捉拿你归案了。”说着,伸手捉向钟学馗。 波波立刻蹦起来准备去攻击他,钟学馗却按住波波,脸色凄然地说:“好,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跟你走,但是请你让我和她再说几句话。” “有什么好说的,他们不能带你走!”游少菁尖叫。 “不行,他们既然来了,我不走怎么行?”钟学馗摇摇头,他对这一天早有心理准备,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只是实在舍不得游少菁。 游少菁哽咽说:“可是你回去的话,他们会处罚你的!”说着,眼泪掉了下来。 “我来的那一天,就知道自己会受罚了,而且你已经帮我捉了那么多鬼,我没有白来!以后没有人再逼你捉鬼了,你可以好好地过平静日子了。高兴点,以后你死了我们还能再见的。” “说不定你早就被打入轮回了!”阴间有的是很可怕的处罚,钟学馗回去之后怎么办。 “那你就当个鬼差,再来找我啊。”钟学馗自己一点也不担心。 “我不要……你现在就别走……”游少菁抹着眼泪,她是个倔强、不愿在人前流泪的人,可是现在再也忍不住了。 “我自作自受,你们还是好好生活吧……”钟学馗一边说,一边向游少菁使个眼色——我和波波看来是不能不回去了,可是还有斑斓与猫猫,阴间很可能还不知道他们一个是刘汉转世,一个是鬼师用邪术继命的,你现在必须力保他们两个不要暴露身分才行。“我不会怎么样的,到阳间来又不是作恶,说不定还有奖赏呢。”钟学馗尽力安慰着她,“我保证,就算被打入轮回,我也不会忘了你的,我会来找你的。” 游少菁哭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阴间办事怎么可以这么不讲理,怎么可以这么不讲理?跑了恶鬼他们不捉,钟学馗捉了还要受罚,太不公平,太不公平了! 这时,屋中的空间再次出现一次扭曲,大家发现周围的环境发生了变化,他们变成了站在一处古典式的房间内,一个男子站在钟学馗身边看着牛头马面,声音沉稳地说:“我是前任十狱大将刘汉,这个鬼差是受了我的蛊惑才会私入阳间的,你们带我回去,我自己向大王解释,放开他!” “刘汉,你疯了……”有自己和波波还不够,他再自己跳出来! 刘汉看了钟学馗一眼,依旧说:“所有责任应该由我来承担,你们捉我吧!” “不行,他是我的狗,你们不许动他,不然我告你们抢夺我的私有财产……”游少菁歇斯底里地大叫。 “让我跟他们走,我正好想到地府去看看能不能找到凌岩,我有很多话想对她说。”刘汉十分平静地说。 “你胡说,凌岩才不会要你这样去找她呢。” “那我也得去啊,说不定就算是我受到更严厉的处罚,她也不会嫌弃我呢。”刘汉淡淡地笑着。 “根本就不是这个问题……” 就在他们争论的时候,那个一直没开口的马面突然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了刘汉:“刘汉、刘汉……我终于又见到你了……你真的想来找我吗?你真的这么想吗……” 刘汉的熟人?有熟人就好办事了,游少菁刚刚松口气,又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看着那个哭得晞哩哗啦的马面问:“难道,你……你……是……” “是我,是我啊……”马面一把扯下了马面套,顿时从一个魁梧的高头大马变成了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女。 “凌岩……你没死……不,是你活过来了。不,你真的死了……你死得……我真的……我很想你……”游少菁语无伦次地叫着,上去抱住了凌岩,趴在她肩上哭了起来,“凌岩……是我对不起你……” “我没事,现在满好的。”凌岩对于自己刚才冒冒失失抱住刘汉的行为感到很羞愧,忙借着抱住游少菁的动作来掩饰自己。 “你当了鬼差!我一直在担心你的灵魂会受到伤害。”刘汉被她刚才的动作也弄得很尴尬,但又因为见到她而很高兴,没话找话地问。 凌岩点点头。 “太好了,以后我死了也会当鬼差,到时候我们作搭档!”游少菁拉着她说。 凌岩成了鬼差,就会一直在地府,这比她进入轮回,在茫茫人海中成了另一个人更能令游少菁感到安慰。 “我才不要你这种搭档呢!”凌岩苦笑地看着游少菁。 “就是嘛,她的搭档是我!”被冷落的牛头在一边忿忿地说。 只剩他不是自己人了,要怎么处置?游少菁正在考虑怎么杀牛灭口时,牛头也揭下了头套,马上身材骤缩,变成一个小女孩。 “铃丫。” “丫丫。” “小野丫头。” 钟学馗、刘汉和游少菁一起叫起来。 “原来是你们这两个死丫头,那你刚才是故意在吓唬我们对吧!”游少菁第一个反应过来,卷着袖子向铃丫逼去,波波也噗噗叫着,气势汹汹地朝她逼近。 铃丫马上躲到了钟学馗身后,笑嘻嘻地说:“有人刚才哭得好凶啊……都是凌岩不好,你怎么这么快就受不了他的美男计了!让游少菁多哭一会儿嘛。” “我才没哭呢。” “脸上还有泪珠呢!别不承认了。” “没有!”游少菁用力擦脸。 “你们怎么会当上鬼差的?我们的事阴间没有发觉吧?”刘汉让大家坐下,这种汉朝席地而坐的方式,也只有他受得了,别人可是躺着、趴着、站着,千姿百态。 铃丫做了上百年候补鬼差。要通过考试谋个差事不难,凌岩刚刚死去,怎么也不可能这么快就有机会当上鬼差的,大家都很好奇。 “放心,你们的事阴间的人没发现。”凌岩没有铃丫那种卖关子的心态,刘汉一问,她就讲了,“因为丫丫姊和李将军串通了一些官员,把这次消灭两只成形恶鬼的功劳推到了我身上,所以我马上就被选为鬼差,还拿到了很多奖励,我们又用那些奖励去行贿,于是就被派来当这个城市的鬼差……” “哇,那么以后不是可以高枕无忧了!”想到这里以后有自己人坐镇,游少菁顿时感到心情舒畅了许多。 “而且啊,我告诉李百义他们说凌岩是刘汉的未婚妻,他们就一个劲儿地往凌岩手里塞法宝,嘿嘿,以后可不怕什么成形恶鬼了……” “铃丫……” “你脸红什么啊,刘将军都没否认呢……刘将军,你别变成狗啊,先把这件事说清楚啊……” 《捉鬼实习生》全书完 神探斑斓 这是一个五口之家。 一家之主是个在法律上还没有完全民事责任的人——十六岁的少女游少菁。 游少菁外表看起来文静少言,个子娇小、身形单薄,可就是这样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女孩,支撑着这个复杂家庭的一切事务和运转。也许这种事在外人看来,应该是一个为了家庭而勇负生活重担、孝顺能干少女的光荣事迹吧? 可是事实上,游少菁在周围人们眼中,不过是个文静、认真,总是单独生活,没有监护人的女孩;她为这个家庭付出的各种努力与辛劳,除了家庭成员,似乎并没有人知情。而这个家庭中的其它成员,对于少女的努力付出,也大都采取不插手帮忙的态度。 这个家庭的成员包括了人类、鬼差、灵兽,以及动物。 游少菁家的第一个主要成员,是一个名叫钟学馗,年龄不详、身材不详,体重、种族、学历等等都不详的男人——或者可说是男鬼。 这位来自地府的文职人员,因为采取了私自离境的方式来到阳间,所以不幸在偷渡时被卡在两界之间。现在他的身体依旧浸泡在阴间的渡池中,而来到人间的,只有他那一张上至头巾、下至下巴,两边仅露一点耳朵的脸而已。 而这张脸出现的位置,正是游少菁家的一面墙壁上。 游少菁有时候也会想,幸亏钟学馗是出现在这里,如果他出现的位置不是正好有一面墙,而是凭空出现,又或者他出现的位置不是室内,而是在闹区大街上的话;这位私自出境的鬼差,应该不仅早已被地府发现了行踪,而且已经闹得五大洲、四大洋,天上地下人尽皆知了吧? 每当想到这种可能,游少菁就会有一种忍不住叹气的感觉,并且对“傻人有傻福”这句话更加深了一层体会。 毕竟钟学馗以鬼差身分私逃到人间捉鬼这件事,打从地府建立以来从无先例可循,以至于钟学馗总是很放心地说,即使他被捉回去也没关系,因为上层根本找不到一条可以用来处罚他的法律。 钟学馗很幸运,他来到人间之后不但有一个很好的着陆点,而且遇见游少菁这样一个心地善良的房东。游少菁刀子嘴豆腐心,以她的个性,实在没办法不管钟学馗,反正钟学馗卡在墙里不能动,也不能给她添多少麻烦;如果不是钟学馗有那样一个梦想的话 钟学馗有一个梦想——他的梦想就是凭一己之力,把从地府出逃的恶鬼全部捉回去,为天下苍生除害。这个梦想实现的可能性有多大暂且不说,至少钟学馗一直在朝这个方向努力。由于现在钟学馗“住”在游少菁家里,所以他的努力便无可避免地影响到了游少菁的生活。 至于他们这个特殊家庭中的另外几个成员,便是钟学馗梦想的副产品。 这个家里有个家庭成员是一只肥猫。 这只名叫猫猫的猫,是这个家庭中最为正常的一员,因为它是不折不扣的一只猫,不论是它的习性还是智力,都是一只猫——至少目前是这样的。 猫猫因为某次事件被原来的主人寄养在游少菁家里。它也是因为那个事件而拥有了一个长寿之人的全部生命;拥有相当长的寿命,它将来的发展潜力还蛮令游少菁期待与担忧的,可是现在看起来,它除了特别能睡之外,与其它猫并没有什么不同。 家里另一个成员是只看起来像猪的生物,波儿象波波。 波儿象理论上应该是对恶鬼具有最大震慑力的地府灵兽,但是在游少菁眼中,波波是一只看起来像猪,习性也像猪,但据说是地府灵兽波儿象的动物。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事实可以证明他是波儿象。 波儿象应该是一种专门以鬼为食、可怕而强大的灵兽,即使在地府也有很高的地位。可是由于这种灵兽在地府也相当稀少,所以钟学馗没本事去找一只真正强大有本事的波儿象来给游少菁,只能带来这只因为不肯吃鬼、无法成长,而被遗弃的小波儿象。 小就小吧,大了自己也养不起。本来游少菁认为就像不吃老鼠的猫也可以吓唬老鼠一样,不吃鬼的波儿象也可以用来吓唬恶鬼,这只小猪多少还是有用的。不过事实的真相却是波儿象也会退化,退化成猪,波波就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波波除了吃、睡、玩、捣乱之外,绝不会做任何别的事情,而且对于捉鬼这件事极度抗拒,任谁都没办法把这只对鬼魂极为敏感的猪带到有鬼的地方去。反正随着对波波了解的加深,游少菁已经放弃用他吓唬恶鬼的念头了,因为那样很可能只会令恶鬼们对她的实力看得更加清楚——根本就是在虚张声势。 这个家庭的最后一个成员,就是在家中扮演智囊、经验丰富的长者角色,并且负责授业解惑与心理辅导等工作,也是这个家里唯一拥有合法身分的宠物——宠物狗斑斓。 这只外表看起来挺丑的半大杂种狗,在前世的前世的前世的前世……曾经是地府的一员大将,叫作刘汉。由于刘汉就是让钟学馗念念不忘的恶鬼越狱事件的主要负责人,所以承担了失职处罚的他,受到转世为畜生的惩罚。 不过这位大将也很有毅力,在转世为家畜之前,他利用自己在地府的人脉打通了关节,让自己不用喝下孟婆汤,因而在转世后一直保有原来的记忆。而刘汉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亲手把那些恶鬼捉回地府。不过动物的能力实在有限,在多次轮回之中,他偶尔也会遇上恶鬼,却始终没有能力捉住它们,反而多次因为死在恶鬼手中而面临又一次的转世。 就在刘汉于无休止的轮回中越来越怀疑梦想的可行性时,幸运终于降临了。这一世他转世成了一只野狗,本来在一次偶发的搏斗中又将再次死于恶鬼手上,可就在危机之时,他被好心的游少菁当作受伤的野狗捡回家,成了这个特殊家庭的一员。 斑斓拥有丰富的生活、工作经验,以及极深奥的知识,他见多识广、沉着稳重,对于游少菁和钟学馗,不论是在捉鬼期间或是日常生活中,都有极大的帮助。当然,一家之主不在家时,斑斓便成了家里的负责“人”。比如说现在,他就在厨房中忙碌着——游少菁平时上学时,中午不能回家为他们做饭,于是把做好的饭热好给大家吃的工作,就落在了斑斓身上。 …… 波波偷偷地溜进了厨房。 这只小猪向来认为自己的食物不够多,所以总会想方设法地去偷一些来吃——虽然游少菁从来也没让他挨饿过。 “汪汪汪!”正在操作微波炉的斑斓叫了几声,不许波波进厨房是一条重要家规,斑斓是条忠诚的狗,对主人的命令一向都严格执行。 波波不甘心地“滚”出了厨房,他不怕收养他的钟学馗,连游少菁都不怕,唯独害怕斑斓。只要面对斑斓那严厉的目光,或者听见他的咆哮声,波波所有的勇气就会消失得一干二净,识相地选择撤退。 斑斓把饭菜热好,一盘一盘小心地叼到一个小推车上,然后推到外面。 “汪汪汪汪……”随着开饭的宣布,家庭成员们能动的全聚了上来。 由于家庭成员构成的复杂性,所以这个家庭在餐桌上一视同仁,不管人、鬼、狗、猪,全都有资格上餐桌吃同样的饭菜,只不过有坐着或站着的区别罢了。只有钟学馗因不能从墙里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等别人喂他。如果游少菁在家,不管多忙,总是会先喂了他之后再吃饭,可是游少菁不在家的时候,钟学馗就没有那么好的待遇了。 猫、狗和小猪在餐桌上吃得不亦乐乎,而斑斓一边吃饭,一边还在用严厉的目光阻止波波偷偷去抢钟学馗的食物——他正在逼迫钟学馗使用他刚刚传授的法术,精确地操控食物飞进自己嘴里,所以钟学馗吃饭的速度特别慢,也给了虎视眈眈的波波可趁之机。 其实学会这种法术并不难,难在精确控制方面的要求,比如一口饭的分量、一口汤的分量、一口菜的分量,以及带起汤汁的分量,要对准的是嘴巴还是脸颊……虽然嘴巴跟脸颊一直长在那里不会移动,可是真的要用这个法术把饭菜放进去,确实很难。 如果游少菁在家,她也会支持斑斓用吃饭强迫钟学馗学习法术的决定,并且会对钟学馗不时把自己弄得一脸汤水的法术水平大加讥讽,但是当她发现钟学馗很难用这个法术自己吃饱之后,她就会一边抱怨一边喂他吃饭,毕竟她不想让钟学馗挨饿。 而斑斓则不同,他不会去讥讽或批评取笑钟学馗,事实上他根本对钟学馗的一切举动视而不见,而且也绝对不会像游少菁那样心软,会因为钟学馗挨了饿而允许他啃着吃。只要钟学馗没办法自己吃饱,他就会让饭一直放在那里,任由钟学馗自己吃,或者直到被波波偷吃完为止。 斑斓是个严厉的老师。 在阴司的时候,刘汉的追随者很多,可是他从来没有正式收过徒弟。一是因为公务繁忙,实在没时间。二是因为刘汉是个在这方面很挑剔的人,对学生的选择很严格。即使那些只得到他一招半式指点的,也都是佼佼出众的人物,在以前,像钟学馗这样资质平庸的文职鬼差,根本不可能受到他的青睐。 可是现在,他没有什么选择了。现在在他们这个以游少菁为首的捉鬼小分队——至少他和钟学馗是这么认为的——中,有战斗能力的其实只有钟学馗一个,只有尽快提升钟学馗的能力,才有可能让他们的整体能力有所提高,才能让游少菁的生命安全得到更多的保障。所以斑斓对钟学馗很严厉,大有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好不容易在波波的捣乱和钟学馗的奋斗中完成了一场午餐,斑斓开始收拾餐桌。肥猫已经趴在沙发上准备饭后小睡——它甚至完全不介意喂它的是人还是狗,以一只猫来说,它实在是豁达得过份;波波则占据了窗前阳光下的一个垫子,正在翻动一本漫画书,他所认识的百十个字,已差不多够他看懂这种以图画为主的书籍;而钟学馗则进入了修炼状态,虽然他现在的状态会使他事倍功半,可是能提高一点也是好的。 这是这个家里难得的安静时光,斑斓把所有碗盘放好,泡在水槽里。他的爪子实在没办法执行洗碗这样复杂的工作,所以清洁餐具就是游少菁放学回来后的工作。然后斑斓进了书房,打开了游少菁的计算机。 最近斑斓刚学会使用计算机上网,对于这种点击一下就可以遍览天下奇妙的网络有点上瘾,正如那句名言:在网络上,没有人知道你是一条狗。所以,斑斓就大大方方地以人类身分上网了。 斑斓上网最爱看新闻和各种论坛,他对于那种很多相同爱好的人家在一起议论、争吵、发表各自观点的行为很感兴趣,尤其是在本市的一些论坛上,可以看到很多和这个城市居民有关的大小事情,对于收集情报很有帮助。毕竟在现实之中,有很多事是狗不太方便去打听的。 斑斓熟练地浏览着几个常去的论坛。 他看到了前几天本市一个化学工厂发生有毒气体外泄事件的后续报导,一个网友在网上愤怒地说实际入院人数比政府对外公布的要多十几个,声称政府和报社一定收了那个工厂的好处,才连手封杀真相;还看到了关于某某路公交车上的乘客连手捉小偷的手机偷拍;另外几条最新新闻都是些张家长李家短的小道消息,斑斓对于某某明星与某某人去旅馆开房间的这些事没兴趣,都只看过标题就算了。 又看了几条,斑斓终于发现了一条离他的生活很近的消息。 ××小区鬼猫出没——那个帖子就是有这样一个耸人听闻的标题。 由于小区的名字被××代替了,所以刚开始斑斓只把它当作一个常见、故弄玄虚的鬼故事来看,毕竟他喜欢看鬼故事,那些鬼鬼怪怪的描写虽然不真实,却令他有种亲切感——他曾经在这么评价一位网友的故事时,被人家骂是变态,可是那确实是他真实的想法。 我从七号楼的后面转出来,在七号楼与三号楼之间的花圃中又看到了它——那里有一座小鹿雕像,而那只猫就在雕像的底座上蹲着,用怪异的目光看着我,我甚至在它的嘴角看到了笑意…… 五号楼是小区中最矮的一栋,比别的大楼矮了大约两三层,可是也有七层高,而我亲眼看着那只猫沿着楼的外墙爬了上去,跃上楼顶之后,甚至还回头看了我一眼…… 这篇文章的作者把事情描述得很详细,把文中的大楼、花园的位置联想一下,斑斓发现了一个重大问题,那个××小区,很可能指的就是这里。 游少菁居住的这个小区的大楼编号排列有些混乱,七号楼是和三号楼挨在一起的。并且由于五号楼建成最晚,投资商在资金方面出了问题,因此盖得比其它楼矮了几层,若算了顶楼没有住户的阁楼,五号楼正好比其它的楼矮了三层。而在三号楼前面的花圃上,确实也有一座鹿形雕像,由于不大的雕像却拥有一个挺大的底座,所以斑斓曾多次听游少菁讥讽这个小区设计者的品味,对那个雕像还有一定的印象。 这篇文章写得详尽到有些啰嗦,所以文内描述的环境也特别明确。 斑斓把文章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基本上肯定了文章中的××小区就是这里。 这个故事是住在这里的一个人,至少是很熟悉这个小区的人编出来的。 或者…… 斑斓又仔细把这个帖子读了一次。帖子的主要内容说的是发帖人,也就是文中的“我”的一段诡异经历: “我”自称住在小区之中,他是租屋的人,与其它三人一起合租了一间两房一厅的房子。“我”在网吧做店员,因为通常在夜间上班,所以他与其它几位白天上班的室友见面的机会并不多,相互间并不了解。当他注意到事情不对劲时,其实是在两个室友搬走之后。 仅仅搬走一个室友时,“我”还感到高兴,因为这样住处可以宽敞一些,“我”至少可以在新室友搬来前独占一个房间。紧接着第二个人也搬走了,一个月之内有两个人搬走,并且都没留下什么理由,甚至放弃了他们预缴的房租。 “我”与剩下的室友讨论过这个问题,但那个室友也不太清楚。这个仅剩的室友白天上班,晚上向来玩到很晚才回来,进屋就睡,一觉到天亮,然后出门就走,对于其它两人也不熟。 “也许是因为猫叫太吵了。”这位睡得很死的室友对夜里的动静只有这么一点印象。 猫? “我”知道这个小区没有禁止饲养宠物的特别规定,所以整个小区中充斥着各种宠物,猫这种人们经常饲养的宠物更是不少见,可是现在又不是春天,猫能叫得把人逼到搬家?别开玩笑了。 就在“我”渐渐忘记了这件事时,没多久,这剩下的室友竟然也匆匆搬走了,同样是什么话也没留下,放弃了预缴的房租。在某一天“我”下班回来,就接到了房东关于房子要再找三名租屋者的通知,而那位室友就再也没有出现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从这个时候开始,“我”才真正在乎起这件事来。 那几个室友都是普通的打工族,不至于有钱到舍得好几个月的押金吧?还是他们不知道发了什么财,突然变得大方了?三个室友都遇上发大财的机会,不太可能吧?说起来他们三个搬走,自己都是听房东说的,并没有亲眼看见他们走,难道是房东把他们都杀掉了,谎称他们搬走……这更不可能吧? “我”在胡思乱想中,心中不知为什么就想起了那句“猫叫太吵了”。只是,自己怎么从来没听见过猫叫呢? 又过了几天,“我”已经习惯了一个人住的感觉;在一天准备出门上班时,却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看见了一只猫。 这个小区并不禁止养宠物。所以人们也就毫不客气地养了许多猫、狗、小鸟、兔子之类的宠物,特别是“我”上班的时间总在傍晚,更是天天可以看见那些出来遛狗、放鸟的人和他们的宠物。可是这一天,他看见的却是一只奇怪的猫。 那是一只全身黑色的猫,迈着无声的步子从树丛中忽然出现,站在路边盯着他,两只黄色的眼睛中闪烁着凶猛的光芒,就好像在看自己盯上的猎物一样。当“我”被它看得不耐烦、一脚踢过去的时候,那只猫却转身窜入了草丛。 不过“我”知道猫并没有离开,而是在草丛中跟着自己,步步紧随,直到“我”走出了小区,还依旧可以感觉到一道目光一直跟在身后,直到转过了街角,视线接触不到的地方才消失。 “我”对这一切十分不解,却不知道这仅仅是一串事件的开始。 从这一天开始,“我”天天看到那只猫,猫总是在“我”上下班的路上等着,跟踪着“我”,用那可怕的阴森目光看着“我”,时不时还有打算扑上来的架势。刚开始“我”觉得再怎么古怪也不过是一只猫而已,也不是很放在心上,但是在“我”厌烦了之后,便开始向邻居打听,知道没有任何邻居养这种黑猫之后,“我”便在某一天用一块石头将那只猫活活砸死,扔进了垃圾桶。 本来“我”以为事情就到此为止,可是第二天,又有一只猫出现了。 这次是只黑白花的杂色猫,外表与原本那只黑猫一点都不像,可是它们的动作、眼神、行为却几乎一模一样,也是紧紧地跟着“我”,带着恶毒的眼神,并且跃跃欲试地想进行攻击。 于是“我”便索性又杀死了这只猫,可是隔天便被邻居指责杀死了他们的宠物,不得不赔了一笔钱。 然后,第三只猫出现了,再后来是第四只——“我”每杀死一只怪猫,第二天便又会有一只出现,它们重复着同样的行为,好像是在一起训练过一样。而且这些猫绝不是什么怪物,它们原本就是这个小区中人家的宠物,只不过在开始追踪“我”之后,便不再回家,对原本的主人也表现得凶狠无比,一旦被主人找到,就对着原来的饲主又抓又咬、毫不留情。 “我”在被这些怪猫骚扰了一个多星期之后,某天终于受到了猫的攻击。 那一天,那只怪猫极为狡猾,并没有紧紧跟着“我”,而是先不现身,在“我”的注意力松懈之后,才忽然从角落跃出,从“我”的手臂上撕走一块肉。“我”打死那只咬人的猫之后,又是打预防针,又是治疗伤势,花了不少钱,却发现又有了更大的麻烦。那种怪猫的行为从那一天开始变本加厉,竟然一直跟到了“我”工作的地方,在那家网吧门口嚎叫着,一看见“我”出来,就不要命地扑咬。即使杀死了第一只,第二天还是会再出现另一只…… 这种日子过了几天,“我”再也受不了,终于一下子想通之前室友们搬家的原因,于是也选择了相同的做法,放弃了预付的房租,搬到了一个远远的地方。果然,在“我”搬家以后,那种怪猫就再也没有出现过,“我”也就重新回到了平静的生活中。 现在“我”把这个故事贴在网上,与大家分享,并征询网友是否遇见过相同的怪事,有没有人能够解释。 斑斓看到这个帖子后面,有许多跟帖者声称自己就在“楼主”工作的那个网吧上网,曾亲眼见过那只怪猫,证实“楼主”的话全是真的等等。 一切都像真的一样,所以网上的人把它当作了一个编得活灵活现的故事——网络上不就喜欢这样的故事吗? 斑斓把帖子看了几遍后关了计算机,然后走出书房。 “我要出去一下。”斑斓用自己的写字板在双目紧闭的钟学馗面前留下了这几个字。 这位看起来一脸严肃、不闻身外事的鬼差,现在并不是在努力修炼,而是已经进入了甜美的梦乡——他的努力修炼,从来坚持不了多少时间。 斑斓不想去打扰他,自己走向门口。 波波见他开门出去,立刻冲了出来,开始对他狂叫。这条狗太可恶了,趁游少菁不在时自己出去玩,也不叫别人。 斑斓对他这种老觉得自己吃亏的样子不屑一顾,汪汪叫了两声,便轻易把小波波吓得逃到沙发下面。 波波一肚子委屈,却在斑斓出门后往沙发上的肥猫扑过去,将肥猫赶进卧室,自己占据了刚才肥猫睡觉的地方——“欺软怕硬”,波波真是把这几个字的内涵彰显得淋漓尽致。 过了没多久,斑斓从外面回来了;他出门前在脖子上挂了钥匙,所以自己开门进来,进来后便趴在一边沉思,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连游少菁回来都没动一下。 “斑斓今天心情不太好啊?你得罪他了?”游少菁一边装作给钟学馗喝水,一边小声问钟学馗。 “没啊,我在修炼中睡着了,一直睡到你回来,怎么可能得罪他?” “还敢说,一定就是因为你修炼时偷懒才惹他不高兴!” “不至于吧,我只睡了一会儿……” 斑斓在窗下趴着,凭着犬类的良好听觉,游少菁和钟学馗两个人窃窃私语的内容全传入了他耳中。 这两个人真是没救了,正在思考问题的斑斓懒得理他们,把头别了过去。 等到游少菁入睡之后,斑斓才又再次开门走出去,这次他一直到天亮才回来。等他小睡了一会儿爬起来时,家里其它成员都已经起来了。 “斑斓,你晚上干什么去了?”正在做早饭的游少菁从厨房中伸出头来问。 不用说,告密的人一定是钟学馗。 斑斓很诚恳地看着游少菁,毫不隐瞒地对她说:“汪汪汪汪汪汪……” “不想说就算了……”游少菁没有打听别人隐私的兴趣,“你记住,这份菜不要给猫猫吃,他们说猫吃了身体不好。” 斑斓点点头。 “待会儿也记得帮我录××节目。” 斑斓点点头。 “阳台的被子晒好就拿进来。” 斑斓点点头。 游少菁满意地摸摸他的头,有这样的宠物真是太棒了。 …… 游少菁出门上学之后,家里就又归斑斓掌管。 平时斑斓对家里的其它成员有绝对的控制权,特别是对波波,这个谁也管不动的小猪,只对斑斓有几分害怕,因而在斑斓把持家务时会比较老实。不过今天游少菁一进门,斑斓就跟着跑了出去,给了波波无法无天的机会。 他先溜进厨房,把每样能吃的东西都吃了几口,并把自己喜欢的东西全部吃掉。然后来到外面,先戏弄肥猫,又看了会儿电视,最后干脆爬上窗帘向外面眺望。他很渴望像斑斓一样可以自由地到外面去走走,可是他没有那种权利;在这个家里,即使同样是宠物,地位也不一样。比如说斑斓,就可以享受特权,想出门就出门,想吃东西就吃东西。比如说那只肥猫,它可以自由出入这个家的各个角落,包括游少菁的被窝。只有对他波波限制那么多,那么不公平! 波波想要勇敢地反抗这一切,特别是当难得遇上游少菁与斑斓都不在家的时候,他的反抗就会升级。左看右看,肥猫已经躲到游少菁卧室里——这只猫最近学聪明了——一眼看到了窗台上的一盆花草,波波顿时找到了第一个目标。 这盆破花,游少菁和斑斓平时又是浇水又是和它说话的,真是碍眼极了,干脆今天把这个讨厌鬼除掉,一显我波儿象的捉鬼奇能。于是波波恶狠狠地往窗台冲过去。 “波波,你要干什么!”钟学馗见事情不妙,大叫了起来。 波波头都没有回,“砰”的一声,准确地落在窗台上,一脸狞笑地看着那盆毫无还手能力的花。 “波波,你要是再胡闹,游丫头回来就会教训你!”钟学馗咆哮着,反正他也只能咆哮而已。 来到人间之后,波波对他的尊重已经每况愈下,只对他挥舞一下小蹄子,就转身继续破坏行动。 “波波,等游丫头回来,我一定会告诉她的!” 反正到时候你还是会帮我求情的。 “波波,快住手,游丫头很喜欢那盆花……” 劈哩啪啦!所有花枝已经全部被扯落。 “波波,你太过分了!” “碰!”波波把一个盒子扣在吵闹不休的钟学馗脸上。 “波波,我要把你……”随着这声嚎叫,一个黑衣少年出现在屋中,向波波扑了上去。因为波波的行为实在是太过分了,钟学馗不惜动用灵魂出体的机会。 波波一见他扑过来,立刻转向逃跑。钟学馗身手敏捷,一把揪住了他的尾巴,波波也毫不客气地往钟学馗的手就是一口。波儿象虽然像猪,可是他的牙齿却无比锋利,尤其是那两颗獠牙,简直像两支小匕首。而且他的牙齿是专门针对灵魂、鬼体用的,一口下去,身为鬼差的钟学馗也受不了,发出了一声惨叫,顿时松开了手。波波趁机一摇小尾巴,钻入了沙发底下。 钟学馗伸手轻若无物地把沙发拎起来扔在一边,又向波波扑去。 波波一见藏身处没有了,拔腿就跑,钟学馗手长步大,几步就跨到他身后,伸手把住了他的脖子。 这下波波不能咬人了,只好奋力地扭动身体,拼命地挣扎反抗。 钟学馗捉住他之后,对着他的小屁股就是几下,一边打一边教训:“看你再胡闹,看你再胡闹!” 波波大怒,用后腿用力地蹬踢。钟学馗早有防备,按住他的后腿又打了几下。波波打也打不过、逃又逃不了,自己又认为自己没什么错,心中委屈,索性放声大哭了起来。 斑斓回到家里,看见的就是这个情形: 屋子里一片狼藉,沙发翻在一边,杯子、果盘都在地上,而窗台上游少菁跟别人打赌能养活的那盆花已经变成秃子。波波在大哭大闹,而钟学馗一脸气愤,心疼地拎着他在那里发呆。 不用想,斑斓就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你们最好收拾干净,不然我会告诉她!”斑斓叼过写字板,写了了几行大字,扔在钟学馗和波波面前,然后又去闭目养神了。 “他很不对劲。” “噗噗(我也这么认为)。” 钟学馗和波波立刻达成共识,并且马上开始动手收拾房子,打扫被他们破坏的一切。这几天的斑斓看起来心情不太好,这种时候还是不要惹他得好,不然后果会很严重。据说,被赞为宽宏大度、仁厚稳重的刘汉大将军,曾有过把惹毛他的鬼扔进化鬼池的纪录,还曾经把一个对他出言不逊的鬼差绑在一头狂奔的波儿象的獠牙上,让他被拖着走了几个时辰。现在的斑斓当然不能做出那么可怕的事,可是他会把钟学馗和波波扔给游少菁,暴怒的游少菁比化鬼池可怕多了。 为了讨斑斓欢心,钟学馗还主动到厨房中,帮大家做了一顿难以下咽的午餐。 不过这一切,斑斓都没怎么理睬,他一直在一边分析自己这两天的所听所见,并且在脑海深处寻找答案。他已经脱离人类社会太久了,在地府时,随着地位的提高,刘汉已经很久不用亲自去处理发生在人类当中的“小事件”了,而转世为畜生之后…… 现在他得好好想想,下一步怎么办,整件事情的真相又是什么…… …… “斑斓是不是生病了?” “不会吧?我帮他打过所有能找到的犬类防疫针。” “那他这几天怎么一直魂不守舍的?” “会不会是恋爱了,看到了美女一见钟情,却因为身分差距不能去接近对方之类的?” 听了游少菁大胆的假设,钟学馗发出一声像鸡被拧断脖子时发出的声音。 “你不是说斑斓以前从没婚娶过?那他现在要是有点什么想法也很正常啊,就是可惜只能精神恋爱了……不知道人家女方能不能接受……” 斑斓对于他们两个越来越离谱的讨论,实在无法继续沉默下去,走过来严厉地看着游少菁和钟学馗。 正说得兴奋的两个人立刻就都住了嘴。 真是的,这两人怎么就对背后议论别人这么热衷…… 不过,当着斑斓的面,游少菁他们一言不发,斑斓一转身就又开始讨论,只是把音量压得更低了些,钟学馗还用了个隔音法术。但是,斑斓不用听也知道,他们这次的假设肯定更加离谱。 斑斓对他们也无可奈何,只不过时不时地扫过一眼,让他们两个知道自己在盯着他们罢了。 在斑斓的注视下,游少菁终于还是悻悻地回房间睡觉去了。 当游少菁走后,斑斓又等了一会儿,待游少菁睡熟,便站起来向波波、肥猫他们叫了几声:“汪汪汪汪。”当然,在波波和肥猫的耳朵中,这便是“你们跟我走,我们得去办点事”的意思。 波波和猫猫都睁大了眼,对于斑斓的古怪要求,他们一时还反应不过来。特别是猫猫,它的主人是狄云浩,虽然已经习惯服从游少菁,可是游少菁都不能算是它的主人,为什么现在连游少菁的狗都要对它下命令? “汪汪汪汪汪(叫你们跟我出去办点事:立刻!)……”斑斓很有大将风范,以当大将军时吩咐部下的口吻和气势再次宣布,这下波波和猫猫在他的眼神下什么反抗也没有,乖乖地跟着出了门。 出门前,斑斓给了钟学馗一个严厉的眼神:“如果你敢告密……” 留给钟学馗充分的想象空间之后,他们三个便扬长而去。 “一定就是谈恋爱了!”钟学馗在斑斓身后又是一阵悄悄的咕哝,不过他可不敢大声说出来。 …… 自从租了这间房子之后,郑秀的生活便一直过得不安宁。 每天晚上出现在窗外的猫叫,吵得本来就有些神经衰弱的她更是睡不好。刚开始郑秀以为那只是一只可怜的流浪猫,而她向来喜欢猫,所以还特意开窗去看,想给它一点东西吃,认为猫吃饱了应该就会停止嚎叫。 一连几天,郑秀给的食物根本没被动过,当郑秀认为她遇上的是邻居家没教养的猫时,却在一天晚上看见了那只吵闹的猫。 郑秀看见的,是一只黑色、双眼闪着凶残幽芒的大猫。那只猫蹲在郑秀住处的窗台外,歪着头看向开窗的郑秀,神态明明白白地说明,它根本不是来要食物的,而是…… 郑秀的不祥预感让她及时关窗,才躲过了那只猫冲着她的脸扑上来的一抓。 猫爪抓中了玻璃窗,玻璃被抓得发出了“吱吱”的刺耳声。可是那只猫还是不甘心,就那样扑在窗户上,把窗户玻璃抓得不住作响,那“吱吱嘎嘎”的刺耳声就接连不断地传进窗内。 郑秀吓坏了,紧紧关上了窗、拉上窗帘,再也不敢往窗外看,但是窗户上连续不断地抓挠声和猫叫令她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她拉开窗帘时,看到的是玻璃被猫爪抓出的许多刮痕。 这要是抓在自己身上……郑秀不怀疑那只猫原本确实是要抓在自己身上的。 郑秀不知道这只猫是怎么了,大概是疯了吧?疯猫应该是很危险的,据说被传染的人也是必死无疑呢。这个小区里有这么可怕的动物,自己以后可得小心点了。 郑秀认定自己是遇见疯猫之后,却又听说那只猫其实也是有主人的。它原本是前面一户人家养的一只名种猫,家里养得用心,从来没让它出过门,可就在搬到这个小区的那天晚上,不知道这只猫怎么了,硬是咬了家里的女主人和小主人,然后跑到郑秀现在住的这间房子窗外,开始了一夜又一夜的吵闹。 猫的主人原本也想把这只猫带回家,可是这只猫根本不认主,只要有人靠近就是一阵抓咬。而且它竟然不吃主人喂它的食物,而是到附近人家中去偷吃、偷喝,咬人捣乱。 周围的居民都认为这只猫已经疯了,最后,人们害怕这只猫会伤害小区里的孩子,不顾猫主人反对,找了几个强壮的小伙子,合力把它打死了事。 小区中的疯猫事件随着猫的尸体被烧掉而结束,可是郑秀的噩梦才刚开始。 第二天晚上,本来以为终于可以睡个好觉的郑秀,窗外又响起了猫叫声。 郑秀原本不想再去看窗外有什么,她实在害怕再看见那种情形,可是被叫声吵闹得实在睡不着,于是揭起窗帘,悄悄往窗外看了一眼。 又有一只猫,正紧紧贴在窗户上,蓝光闪闪的眼睛贴着窗户。看到郑秀掀开窗帘一角,马上怪叫着扑上来,用力在窗户上抓着,它咆哮着对郑秀露出了牙齿,嘴角的口水直直流了下去…… 郑秀不知道这是怎么了,难道这个小区正在流行猫疯病吗?可是为什么偏偏在自己的窗外?虽然这些猫也会去骚扰别人,可是为什么每一晚都出现在自己的窗外? 郑秀此时对于其它三个室友因工作还没回来的庆幸已全部消失,她们为什么还不快点回来呢,自己再也不想一个人面对这一切了…… 郑秀小心翼翼地走着,今天下班的时候,主任忽然扔给她一份资料要她明天一早交件。虽然心中极不情愿加班,但也没办法违抗上司的命令;郑秀连饭都没吃,死赶活赶,却还是没能在日落之前完成工作,等她走在回家路上时,已经是万户灯光,天色全黑。 现在的城市基本上不需要有走夜路的担忧,只要不去特别偏僻的地方,走到哪里都有灯光照明,像郑秀居住的这种住宅区,更是三五步一盏路灯,再加上那些造景灯,整个小区一点也不会给人黑暗的感觉。 可是郑秀还是十分害怕,甚至在小区门口犹豫了很久,考虑着是不是应该请一位保全人员护送自己进去——可是这要怎么开口?难道说自己是因为害怕猫的袭击?别人怎么会相信呢? 所以郑秀最后还是独自走进了小区。 她心里在害怕的,就是那只怪猫。 不知道怎么的,郑秀有种预感,那只猫是想攻击自己。它天天在窗外出现,为的就是等待攻击自己的机会。只不过自己从来不在晚上出门,而且那只猫似乎也不能在白天出现罢了。 郑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一只猫这样憎恨,也不知道一只猫怎么会这样憎恨人?可是她知道,现在自己走在夜路上,应该正好给了那只怪猫最好的攻击机会。 小区中绿化做得很好,郑秀以前很喜欢这种居住环境,可是现在,她憎恨那些在这里种了这么多植物的人。 因为到处都是树木、草丛,她生怕那只猫就躲在不知道哪棵树上、哪处草丛下,并且会在自己经过时突然跳出来,恶狠狠地抓向自己的脸…… 郑秀想要用最快的速度回到自己的住处,紧紧地关上门,那样才能感到安全,可是又害怕走得太快,会因为慌张而看不清周围的环境,给那只怪猫可趁之机。就在她紧张万分地行走着时,忽然听到身边的草丛中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啊……” 看到真的有东西从草丛中冲出来,郑秀吓得尖叫一声,抱着头蹲了下去。 可是她并没有受到什么袭击。 等郑秀再抬头去看时,那东西已从道路上一掠而过,钻入另一边的花圃中。也是因为郑秀的眼力很好,才在这么短的时间中勉强看清那竟是“一叠”动物。 之所以下意识地用了“一叠”这个词,实在是因为那几只动物确实是叠在一起跑过去的。郑秀依稀看见是一只狗在跑,狗背上驼着一只猫,猫身上驼着一只……不,不是一只公鸡,而是——好像,大概,似乎,可能,极像……是一只猪? 猫驼着一只猪? 她用力揉揉眼睛再仔细看,发现眼前除了树影摇晃,已经什么动物也看不见了。 一定是自己紧张过度,都出现幻觉了,呵呵呵呵……布莱梅乐队,什么年代的故事了,不过公鸡怎么会变成猪呢? 郑秀胡思乱想着,加快脚步继续走,一直到她走回自己的住处,也没受到什么怪猫袭击,甚至当天晚上,那只怪猫也没再出现在她窗外,看来一切不过是出于独居的不安所引起的妄想罢了。郑秀很快回复正常生活,把这件事遗忘在记忆的角落中了。 …… 那只一直隐藏在花圃中的黑猫,盯着眼前的几个“对手”发出一声低吼,由于这些敌人的出现,让它失去攻击自己跟踪这么久的目标的机会,可是这些对手是这么怪异,它也不知该怎么应付才好。 斑斓盯着眼前这只大猫,发出几声吠叫。 猫看着斑斓,对狗的恐惧本能依旧保留在心底,虽然心中的仇恨使它很想扑上去撕碎这只狗,可是它的本能在告诉它,狗是很可怕的。 猫犹豫了,眼看着那个它想要攻击的人走远,消失在大楼之间。 那个人在眼前消失的愤恨让猫暴躁起来,于是向前走了几步,朝斑斓发出嘶吼,爪子死死地抓着地面,把草皮和泥土都刨了出来。 斑斓盯着它,同样也发出嘶吼,一步也不后退。 就在斑斓和这只怪猫对峙时,早就从斑斓背上跳进草丛的猫猫,一步三晃地扭了出来,对那只猫懒洋洋地叫了一声。 怪猫对自己这只同类也不客气,同样大吼大叫,杀气腾腾。 猫猫又叫了几声,对方才终于以相同的方式响应。猫猫又对斑斓叫了几声,便摇摆着走开了——这就是斑斓带它来的原因:当猫语翻译。也许因为斑斓的灵魂并不是一只真正的狗,对兽语的掌握并不是很好,虽然了解与他一起生活的猫猫和波波的话,但是与其它狗类之外的动物沟通就有一定的障碍,反而是猫猫在与其它动物的沟通上很有天赋,甚至可以隔着窗子与一只麻雀聊上半天。 现在斑斓从猫猫那里听到的,就是眼前这只猫的疯狂念头。 它想把一个人类撕碎,把一个住在那栋楼那户的人活活撕碎,把他的眼睛抠出来、把他的四肢折断,把他的肚子剖开、内脏拖出来,然后给还有生息的他浇上开水…… 它想这么做,想把人类弄成这个样子…… 斑斓叹了口气,看来他的判断果然正确。 那只猫已经不耐烦了,咆哮着往斑斓扑了上来。 斑斓不会蠢到和它打斗,猛地又发出了一连串吠叫,然后趁着对方被狗的叫声吓得一愣的空档拔腿就跑。那只猫马上便也哭嚎着追了上来。 此时它完全被激怒了,人和狗都是它厌恶的东西,所以当它很想撕碎一个人却无法做到时,就变得很想撕碎这只狗。即使对方是狗,而它只是一只猫,它也很想把对方撕碎,把他的眼睛抠出来,把他的…… 猫的神情已经陷入狂乱,一边追赶一边嚎叫,一边疯狂地抓挠身边的一切,树丛、花草、小动物和行人,结果引起一场大骚乱,很多人在嚷着“疯猫、疯狗”什么的,不过斑斓和那只猫对于人类的大惊小怪都很不屑,径自进行着自己的追逐。 在三号楼与七号楼之间的小花圃中,有一座两只小鹿造型的雕像。雕像的底座很大,以至于和雕像本身显得有些不太协调,不过这个小区并不是什么高级住宅区,对于环境艺术的要求并不高,因此它也就一直保存下来。对于小区居民们来说,有这个空地加上小花园,总比一点绿地也没有好吧? 当怪猫追着斑斓来到这里之后,猛地停住了脚步,因为此时,在那只小鹿雕像的背上,正蹲坐着一只小猪——猫和猪之间本来没什么恩怨,可是一看到这只猪,那只怪猫却露出吓坏的神情,转身想跑。 这时,斑斓猛地从旁边扑了上来,冲着这只猫的耳朵大叫几声:“汪汪汪汪……” 狗的叫声和见到小猪后的惊恐令这只猫一个哆嗦,然后,一团普通人肉眼看不见的黑色雾气从猫身上飘了出来,并且用很快的速度散向了花圃之外。 “汪汪汪……”斑斓冲着依旧无动于衷的小猪大吼。 小猪用蹄子弹弹自己的耳朵,仿佛没有听见。 “汪汪汪……”斑斓的声音变严厉了,他可不会像游少菁、钟学馗他们一样纵容这只波儿象。灵兽生于天地间,都有着自己天生的责任,斑斓实在看不惯这种对责任一再逃避的行为。 小猪纵然一百万个不情愿,可也不敢当面违背斑斓的命令,于是他弓起身子,对着那团雾气,一个响亮的喷嚏喷了过去。 小猪喷出的气息与那团雾气一碰,那团雾气就像碰上了冷空气一样,马上就收缩、凝结,最后竟然凝结成一颗小米粒大小的小珠子,滚落到地上。斑斓立刻过去,把珠子小心地舔进口中。 然后斑斓来到了那个雕像面前,仔细看着。“汪汪汪汪……”又向小猪叫了几声。 这次小猪脸上的不满更加重了,愤怒地挥动小蹄子,对斑斓大声抗议着。他怎么可以对自己做这种要求?这太过分了吧!欺负人,这根本就是欺负人!我绝对不会向你妥协的!波波不傻,他心里其实很清楚游少菁对自己的容忍程度能到哪里,所以也就很清楚地知道,游少菁是绝对不会允许斑斓这样欺负自己的,到时候游少菁绝对不会因为自己拒绝了斑斓这个无理要求而教训自己。 “噗噗噗噗(有本事你去告状啊,看她会不会护着你)……”波波用极其嚣张的态度对斑斓挥舞蹄子。 斑斓根本不吃这一套,他围着小猪转了几圈,忽然一口咬向小猪的尾巴。 小猪疼得大叫起来,挣脱了斑斓的利齿向前猛冲,由于斑斓计算得精确,波波正好是向着斑斓计划中的方向而去。只见小猪像离开弓弦的箭一样,自己想煞都煞不住地一头撞在了那座雕像的基座上。 那雕像基座虽然是用水泥和砖砌成,可是居然也抵挡不住小猪的这么一撞,只听“轰”的一巨声,然后便是一阵哗哩哗啦声。只见从小猪的头部接触点开始,整个基座开始龟裂,裂痕越来越大,水泥块与砖头不住地掉落,而那一大一小两只鹿也歪歪斜斜,最后终于倒了下来,其中一只跌断了腿,另一只则干脆摔断了脖子。 声音这么大,惊动了正在乘凉、散步的人们,纷纷过来察看。而在他们到达之前,斑斓便叫了肥猫,自己叼着还在头昏眼花的波波飞快逃走了。 不过在雕像倒塌到人们到来之间的这段时间,已经足够让斑斓看清在那个基座中露出来的东西——尸体,猫的尸体。斑斓无法说清楚有多少,但他至少看见了三、四个头颅。那些猫被杀死之后,彻进了这个基座中,所以它们才那么憎恨人类,以至于生出一个恶鬼吧? 身后的人们似乎也看见了和斑斓一样的情景而惊叫声不断…… …… 当斑斓他们悄悄溜进屋里时,屋里的灯亮了。 游少菁站在门口,一脸严肃地看着他们:“这么晚了,你们出去干什么了?”不用问,墙上那张紧闭双眼装熟睡的鬼脸就说明了一切,告密的又是钟学馗。 这会儿波波一反常态,进门就一头栽进游少菁怀中,挥动小蹄子,指着自己一身灰土的样子,又指着斑斓,不住“噗噗噗噗”地控诉着。这只小猪最会观察谁是“当权者”,当然知道这个家里谁才是真正的大家长。斑斓平时那么嚣张跋扈,也只有游少菁可以斥责他几句。斑斓是只很忠实、很守本分的狗,他对主人很尊重,所以游少菁说他,他总是乖乖地听着。 游少菁看看波波狼狈的样子,皱起眉头问:“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波波又干什么坏事了?怎么弄成这样?” “噗噗噗噗……”波波努力表达着自己的气愤。什么叫“波波又干什么坏事了”,难道我就这么不被信任,只要有什么事,便一定是我干的?他,是他,他咬我,他!波波比划着蹄子,把尾巴伸到游少菁的眼皮下,想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的尾巴好可怜何,上面还有几个齿痕呢! “好吧,看在你自己也知道脏的份上,待会儿我会给你好好洗澡的。”游少菁大方表示。 什么,这太不公平了!太不公平了!波波猛地从游少菁怀中挣出来,冲到斑斓面前开始大叫,明明是他,你问问他…… “斑斓?”游少菁终于发觉这件事与斑斓的关系了,“你说,你们到底干什么去了?半夜三更的,有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 斑斓睁着诚实认真的双眼看着游少菁,很诚恳地说:“汪汪汪汪汪……” 游少菁叹口气,这个斑斓每次不想说实话就来这一招。 不过斑斓是一片坦然,反正我已经对你全说了,我问心无愧,你听不懂不是我的错。我真是一条忠于主人、毫不隐瞒的好狗啊。于是他就在对自己的赞赏中大大方方地进了屋,找了个角落趴下休息。 “好了,这次我就不追究了,但以后晚上再要出去得先向我报备!”游少菁对斑斓下达了命令。 “汪汪汪。”好吧,到时候我会报备,如果你听得懂的话。 游少菁也无奈,抓着小猪出气:“走,洗澡去吧,还有猫猫,你也来。” “噗噗噗噗(这太不公平了,这太不公平了)……” 斑斓从嘴里吐出那颗小珠子,放在两爪之间仔细看着。 世界变了,变得让他都有些适应不过来了。 他的鬼差生涯中曾经见过动物化作的妖怪、厉鬼,可是他从来没见过动物化作的恶鬼。因为恶鬼本身是由生物的恶念所形成,而动物由于智力的限制,往往不可能像人类一样积累出那么多恶念。 可是现在,他终于开了眼界。 可是这些恶鬼的制造者,究竟是猫?还是人类? 小区中的那些雕像,是在楼房建成后才建的。那时,有些楼房已经搬进住户,而一些房子内部却还没有装修完毕,于是一些工人——内部装修工人和园景建造工人,就住在那些空屋中,把那些还没有出售的房子当作临时宿舍。 如果斑斓没有弄错,几个被猫攻击的人租住的房子,就曾经住过几个工人。 斑斓猜想,是这些工人中的一个或几个,他们曾经在这个小区中做过一件很不好,甚至可以说是残忍的事情:他或他们不知出于什么目的,虐杀了这个小区中的十几只猫,并且为了逃避猫主人的寻找,把猫的尸体全埋进了那个正在修建的雕像基座中。 工人们建完这个小区最后的工程就离开了,而猫们惨死时的复仇念头终于化成了一个恶鬼。 也许是因为那个恶鬼只是动物化成的,能力有限,仅仅可以附在同类——猫的身上。而且这个恶鬼也缺少智力,仅让杀死那个房子中住户的念头支配着行为。 附身在猫身上却想要袭击人类,也许这是个难以实现的愿望,所以,这个恶鬼恐怕也难以强大起来,可是斑斓担心的却是其它的事。 为什么原本单纯的动物,也会产生足以生出恶鬼的恶念呢?为什么这些依附着人类生存的宠物,最后生出的恶念却是要杀死人类呢? 也许是因为它们与人类太接近了。 宠物们和人类在一起生活,看着人类的一举一动,于是也变得越来越聪明、越来越习惯人类的一些行为模式。 当动物们的心中也会生出恶鬼之后,这个世界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也许,地府那固守成规的形式,也该进行一些变革了吧? 斑斓对着那粒小得几乎难以注意到的鬼珠发了半天呆,趁着游少菁还带着波波他们在浴室里奋斗的时候,衔起鬼珠走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波波湿淋淋地第一个从浴室里冲了出来,把手拿大毛巾想要捉住他的游少菁远远甩在身后,直接冲进了厨房——今天他受了这么多委屈,当然需要好好弥补一下。 波波先一把捉过一根香蕉,又跳到一个苹果上,采用“狮子滚绣球”的方式把苹果运到沙发边,然后叼着它们爬上沙发,舒舒服服地躺了下来享用。 游少菁冲过来捉住他,用大毛巾把这只小猪仔细擦了一遍,最后没有没收他的水果,就回头去对付肥猫洗澡了。 波波几口就把香蕉吞了下去,抹抹嘴,这根香蕉的味道似乎特别好,而且很有饱足感,吃了之后,他那总感到饿的肚子一下子就饱了。 干脆,苹果留到睡醒再吃吧。 波波这么想着,便抱着他的苹果进入了梦乡…… 《捉鬼实习生Ⅷ番外篇:重逢》作者:可蕊 Chapter1 姻缘无线 天刚暗下来,屋里的灯就亮了起来,透过窗帘,橘色的灯光看起来暖洋洋的。 这是一户看起来很平凡的人家,位于很普通的小区公寓里。 这里的建筑都是十几年前的老样式,现在看起来会让人觉得有诸多不便处,外部的马赛克砖也已有许多脱落,显得斑驳不堪。在较矮的楼层,一些小广告像牛皮癣一样牢牢“钉”在走道的墙壁上,那些清洁工们越是试图清除,它们就越是用残破但坚定的躯体显示着风情……要是有心人仔细注意,就会发现,偏偏就在这栋楼的102室附近,墙壁上干干净净的,一点小广告或小孩涂鸦的痕迹都没有。 102室里面,一切更是收拾得干净利落。 这是一个安安静静的小家庭,简单的旧家具,几件精致的小摆设,虽然不富裕,却弥漫着祥和宁静的气氛。 现在房子的主人不在,只有一只狗和一只猫在屋子里。 猫是只格外肥大的花猫,正蜷缩在沙发上,似睡非睡,一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一边时不时地抬头扫一眼电视:电视上正在播放一部动物主题的动画片,看猫脸上丰富的表情,就好像他能看懂一样。 在另一个房间中,一条很丑陋的杂种狗正在上网。他用一只爪子控制鼠标,用嘴叼了一支笔敲击键盘,打字速度居然十分敏捷,一点也不逊于人类。此时他神情严肃,正在一个以讨论社会问题知名的论坛上和网友激烈争论。 这么平凡的房子里有着这样的动物已经很怪异了,再加上客厅里还有另外一个令人咋舌的怪景象——一张面目狰狞、五官不正、卷须蓬发、色如锅底的人脸,竟然从墙壁中伸出来,微微地前倾着,不时发出鼾声,他竟然正在呼呼大睡。 只要是多少有一点神怪知识的人,看到这张脸,恐怕都会联想到一个知名人物。而那位人物最出名的,除了擅长捉鬼之外,恐怕就是他那丑到丢了性命的绝世容颜了。 现在这间平凡的屋子里,就有着一张和那位历史知名人物一模一样的面孔。 这样的猫、狗和鬼脸,让原本普普通通的房子显得无比怪异。 在这怪异的环境中,再有个高大雄壮的牛头人凭空出现,已经不会再引起什么震惊了。屋里的所有生物们都泰然自若,连看都没多看这个忽然冒出来、惹人注目的怪物一眼。 牛头一挥手中的钢叉,发出巨大的撞击声,才勉强引起在场“生物”们的注意,墙上的鬼脸睁开惺忪的双眼看看,发现牛头人后,高兴地叫:“铃丫,你怎么上来了?凌姑娘呢?游少菁出门去了,你自己去厨房里拿水果吃。” 牛头伸手在脸部一抹,做了个揭东西的动作,顿时,大约两公尺高、硕大无比的牛头怪物便产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骤然急速缩小,变成了一个十岁上下的小姑娘,粉雕玉琢、水灵可爱,穿了一身红袄红裤,两个小辫上扎了小小的铃铛,一动便轻轻响动。 她把手指竖在唇边,对墙上的鬼脸做了个不要出声的动作,鬼鬼祟祟地四下看看,确定狗在书房里忙着上网,对自己并没有多加理睬之后,便神神秘秘地趴在鬼脸耳边说了起来。随着她的说话,鬼脸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终于大叫了一声:“不可能!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女孩急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小声叱责:“别叫,你想让刘将军听见吗!我这可是在公然泄露天机,你要害死我啊!”鬼脸马上噤声,小心翼翼地往书房里瞄瞄,见狗依旧在专心上网,才偷偷松了口气。 狗听到外面的声音,转头向客厅中看了看,见那个女孩正在和鬼脸窃窃私语,作了个咧嘴苦笑的表情,不去理他们——钟学馗和铃丫总是神神秘秘的,自己要是多管他们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早就被烦死了。这个铃丫整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动不动就跷班跑到这里纠缠钟学馗,这一次一定是知道游少菁不在家,又生出什么坏主意来了。幸亏波波也跟着出去了,不然他和铃丫凑在一起,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游少菁不在,可没有第二个能压住他们的权威了。 反正他们不惹出事来就好了,其它的他才不会关心呢。 狗很快就把注意力集中回屏幕上那些能源问题、道德思考之类的大事上去,把外面的两人抛在脑后,专注地开始和网络另一头的人——也许是人吧,反正在网络上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在乎你是什么——热烈地讨论着关于环保和稀有动物保护的问题。 等到讨论渐渐偏离主题,回帖往人身攻击发展时,狗才摇摇头,注销了论坛,慢悠悠地走出书房。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见到墙上的鬼脸保持着张嘴瞪眼的表情僵在那里,狗才猛地意识到,小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而同时不见的,似乎还有镶在墙里的鬼差的灵魂。 他们去干什么了?连声交代都没有就跑出去了? 狗眉头紧锁,有了不好的预感。钟学馗跟铃丫一起鬼鬼祟祟地溜出去,恐怕离不开惹事和生非这两件事。游少菁刚出门他们就这样,万一真的闯出什么祸,自己怎么向游少菁交代? 就在他皱眉思忖他们可能去哪里的时候,屋中的空间再次轻轻发生动荡,又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屋中。这个身影与牛头体格相仿、衣着一致,唯一的不同在于他生了颗巨大的马头。 马面一出现就立刻揭去了头套,变成了个一身劲装、英气勃发的短发少女,对着狗叫起来:“刘将军,铃丫她来过吗?” “来过,刚刚带着钟学馗不知道到什么地方去了。”见到这个少女,狗的模样也马上出现了变化,以身着劲装的青年模样站在屋里。说起那两个人,他的眉头依旧皱着,一脸无奈和不悦,“这个铃丫做的,准没什么好事。凌姑娘,你知道他们又在搞什么鬼吗?偏偏游少菁出远门去了,他们怎么这个时候来捣乱。” “游少菁真的出门去了?”凌岩不由得提高了几分声音。 “‘真的’出门?”刘汉看着她反问,这个“真的”实在让人不安。 “别提了,铃丫这次真的闯祸了!”凌岩跺着脚。 她哪一次不是真的闯祸?刘汉微微瞇起眼睛,但是没有说什么,静静等着凌岩继续说下去。 “事情是这样的……”凌岩的语调有点慌乱,毫无疑问地,事情一旦说出来,只会令刘汉大发雷霆,而现在祸首不在,自己这个正好站在刘汉面前的人就不得不成为代罪羔羊。看着刘汉的表情,凌岩真希望自己并没有来这一趟,而是事先找个角落给游少菁打通电话再说。 游少菁啊游少菁,你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了远门呢……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说起……您也知道,月老的姻缘簿和我们地府的生死簿,彼此之间有着许多关联,为了避免操作执行出现出入,每隔百十年,地府和月老的姻缘司便会派人‘对帐’。这一次的对帐地点,是在阴司……而且,而且……这一次‘对帐’的时候,负责地府这边接待工作的陈判官,正好是铃丫的老师……于是、于是铃丫就、就……” 刘汉的眉头都快要拧在一起了:“她干了什么?” “她就突发奇想,跑去偷偷查看游少菁的姻缘簿……” “什么!”刘汉不由得重重拍了下桌子,“胡闹!怎么敢干出这么大胆的事,她不怕姻缘司的人追究吗?” 各司各部的簿册,里面记载的内容都属于天机,即使是本部门的人员,不到一定地位,也无权随意翻看,更别说铃丫一个小小鬼差却去查凡人的姻缘,可是触犯天条阴律的大罪。凌岩看到刘汉气得五官移位,垂下目光没有说话:心里颇有些不以为然,但却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 刘汉这些年,为了教导铃丫、钟学馗、凌岩、波波——也算上游少菁吧,虽然算了她会在刘汉这位带过千军万马的大将的自尊心上,划上一道难以承受和治愈的创伤——付出许多心血。教学生本来就是件辛苦的事,教导顽劣的学生更是累上加累,更何况这些学生的资质还不是很好。 不得不说,在这几个“学生”当中,即使资质最好的铃丫,也远远达不到刘汉以前择徒的标准;就因为那时候标准太高,他才一个学生都没有收到——不过也是在“对付”这些资质平平的学生们时,刘汉渐渐发现了教导这种学生的乐趣。也许是一只狗的生活实在无聊,于是当老师便成了他平时最大的嗜好。这个嗜好的直接后果就是,除了一家之主游少菁依旧我行我素、不把刘汉当回事,钟学馗他们对刘汉的威严也有了更深刻直接的理解,现在一个个见到刘汉都像老鼠对猫、恶鬼对波儿象似地畏惧。 于是也就造就了现在凌岩虽然明知刘汉对于地府,甚至天庭普通职员们的行为准则有着极大的认知误差,可是也不敢当面说出来的情况。 刘汉在地府时就一直身居高位,他又严肃认真到古板的地步,对于各项规章制度与律条,向来执行严格、以身作则,他的部下们深知此事,自然在这方面加倍小心,即使有什么小动作,也会瞒着他进行。 刘汉当然不知道在他心目中律严如铁的天条地规当中,其实有多少执行者可以做的小动作,多少瞒上不瞒下的秘密规则。就像翻看那些在刘汉看来是天机的簿册,其实在鬼差们看来根本就是小意思,那些管理簿册的判官谁没有几个朋友,需要你帮这么点小忙时,难道还能摇头?要不然,凌岩她们是怎么知道游少菁将来会富贵双全、颐养天年的? “她是不是已经看了姻缘簿!你当时怎么不阻止她!” 果然,主要目标不在眼前,就开始对着自己这个代罪羔羊出气了。 凌岩见到刘汉生气,只好低头不语。她对刘汉的感情在这几年的相处之后,变得更加复杂,这让这个少女既渴望有机会和刘汉独处,又害怕这种机会真的降临——她完全不知道要用什么态度来面对刘汉才好。 之前她对刘汉满腔爱慕时,毕竟还和刘汉没有什么相互了解,那种感情更像是对爱情充满绚丽幻想的花样少女的一见钟情,其中掺杂了无数她自己为刘汉塑造的形象和幻想。在凌岩成了鬼差之后,她和刘汉的互动反而多了起来,甚至在阴间,铃丫还因不可告“人”的目的而到处宣扬她是刘汉的未婚妻——因为刘汉并没有否认,所以凌岩和铃丫也确实因此捞了不少好处!可是刘汉对凌岩从来不假辞色,在教导他们时也是一视同仁。刘汉从来不和凌岩有多一点的交谈,有些话甚至由游少菁来转告。 这种相处方式让凌岩对于“未婚妻”的身分很惶恐,在她想来,刘汉一定会因为铃丫和游少菁时不时故意提到“未婚妻”这几个宇,而在心中累积着对自己的不满。他对自己的冷淡,绝对不仅仅是不喜欢自己,而是在讨厌自己。只不过他不能违抗自己是游少菁朋友的身分,才不得不接受自己出现在他身边。 待在阴司的时间越长,从别的鬼差那里听来、关于刘汉的事情就越多,而那些鬼差说起刘汉的时候,都是带着一种崇拜、敬畏的态度,这让凌岩更加对自己竟然“敢”胆大妄为地爱慕一个这样的传奇人物而感到惊讶。于是,深深的自卑也就更加地在凌岩心中滋长着,这样的念头伴随着时间推移,渐渐变成了对刘汉的深深畏惧,现在面对刘汉,她几乎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看着凌岩沉默不语,刘汉就知道,他们这些人做的事,总是再怎么往坏处去想都不过分的,不用问,那个铃丫一定是已经看了姻缘簿,并且因此把钟学馗叫了出去。 “凌岩……”刘汉一向礼数周全,对凌岩客客气气地称她“凌姑娘”,直呼其名也就说明他真的气坏了,“你和那个丫头不一样,一向是个稳重的人,怎么这次也这么胡涂,看着她做这种事也不阻止——就算阻止不了,向上司告发她,让她在铸下大错之前就被处罚一下,也比现在这个样子好啊!要是姻缘司追究起来,你知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凌岩低着头不作声。 她当然也不敢跟刘汉解释,铃丫干的事不过是欺上瞒下、大家都心知肚明的行为罢了,未必会有什么后果——她们去看姻缘簿的时候,在那里“偷”看的鬼差都快要排起长队了,而姻缘司的几个官员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坐在一边装作打瞌睡的样子。 这些真实情况凌岩不敢说,她害怕刘汉因此把她当成一个不守法的鬼差,为了掩护铃丫而在胡扯。 “那么后来呢?”刘汉压抑住怒气问,见凌岩茫然的样子,又加上一句,“她看到了什么你知道吗?” “我、我跟她一起去了……可是,可是我没有看,我一眼也没有看……”凌岩怯生生地说。 “你……”刘汉真是为她们的上司感到悲哀,这种部下要是当年在他的军队中,不是早就被他剔除出队伍,也终究会因为触犯军律而被处置了。 凌岩低着头,用余光偷偷瞄着刘汉,他气得脸都发青了。 其实,凌岩并没有认真去阻止铃丫,原因就是她自己对姻缘簿也很感兴趣。毕竟凌岩心中对于自己的姻缘一直充满不安,所以她很希望看看自己和刘汉究竟有没有缘分,自己究竟是不是刘汉命中注定的人。对于女性来说,自己的伴侣会是谁是很重要的问题,要是有机会知道,所有女性都很难去抗拒这种欲望。 不过,等她们去看时,凌岩才明白她现在已经不是人了,人类的姻缘簿上,怎么可能有身为鬼差的她的姻缘,同样地,也不可能有一条叫斑斓的狗的姻缘。 那上面只记载活人的名字,只有活着的人才有机会享有寿命、姻缘或者别的…… “她看到游少菁的姻缘了?那上面有游少菁的名字?” 凌岩点头。 “那……那就是说游少菁的姻缘不是钟学馗……”刘汉皱皱眉。 这几年,游少菁和钟学馗之间的情愫,任谁都看得出来,就算是他们两个,各自心里恐怕也是雪亮的,就差没人主动戳破而已。现在就连莫潇和铃丫,似乎也都默认了。现代人适婚年龄变晚了,刘汉原本认为他们之间之所以维持这种暧昧关系,是因为游少菁年纪还轻,刘汉原本计划等游少菁再大几岁,只要自己找个适当时机去帮钟学馗提亲,游少菁应该就会答应的。 可是现在,姻缘簿上却有游少菁的名字。 如果游少菁有和钟学道在一起的可能,她的名字就不会出现在姻缘簿上,因为在世间的凡人之中,并没有她的另一半。同理,既然她的名字出现了,就表示在凡尘间的芸芸众生中,有个男子正借着彼此身上系的红线,缓缓地向游少菁靠近,等到他们相遇,游少菁和钟学馗就…… “那个男人不是莫潇?”刘汉又问。 如果不是钟学馗,游少菁身边最亲近的男性就是莫潇。莫潇为游少菁默默付出了很多,他对游少菁的情感一点也不比钟学馗逊色,要是游少菁的姻缘在他身上,估计钟学馗也只能认了。 但要是那个男子真的是莫潇,铃丫她们的反应就不会这么异常了,难道也不是他? 凌岩看看他,没有回答。 刘汉完全不懂女人心,游少菁和莫潇认识那么久,如果他们之间有可能,根本不用等钟学馗出现。既然这么久了,甚至莫潇都表露了心意,游少菁还是把莫潇当作哥哥——其实应该是舅舅——谁都知道游少菁对莫潇没感觉,他们两个不可能在一起。 “那个人是谁?”刘汉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姻缘并不一定代表爱情,更不代表幸福。 所谓的姻缘只标志了两个人可能会结成夫妇,至于这场婚姻会不会长久,会不会幸福,会有什么样的未来,谁也不知道。 虽然看游少菁的面相和她在阴司簿册上的福禄,她是应该有完美姻缘的,可是刘汉毕竟无法占卜未来,谁能保证她这次遇到的男子就是陪伴终身的人,从游少菁和钟学馗的感情来看,她就算嫁给别人,也不会幸福快乐吧? 刘汉对游少菁很关心,不仅因为游少菁是他现在的饲主,而是他真心喜欢这女孩,就像父兄对待自己家里最小的女孩一样,怎么能让她冒不幸福的危险。 刘汉总是这样关心游少菁,令凌岩不禁感到一丝嫉妒。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像游少菁那样自然,想笑就笑、想怒就怒地和刘汉相处呢? “她的姻缘是个名叫乔冠中的人。乔冠中本来是她的高中同学,原名乔骅,前些日子刚刚改了名……”凌岩也和游少菁做过几个月的同学,对那个叫乔骅的少年还有点印象。记忆中他是个外向、开朗的男孩子,高中时代似乎有很多女生喜欢他,可是游少菁和他并不熟,来往很少,为什么现在游少菁的姻缘会系在他身上? “他改名前和游少菁之间并没有红线相连,可是改了名字之后,他们就有了夫妻之缘……姻缘簿上记载,他们两个这个月会重逢,之后,再过三年就会……结婚……” “也就是说,现在他们的红线还没有系上!”刘汉恍然大悟。 有些人出生之后,在姻缘簿上并没有名字,有时这种无缘会跟着他们一生,让他们终身孤单,过着没有伴侣的生涯。但是大多数人,会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忽然生出姻缘来。有时候,仅仅是两人在擦肩而过时互看一眼,便有了红线纠缠,看来游少菁也属于这种情况。 名字是人生很重要的一部分,游少菁和乔骅本来没有缘分,却因为乔骅改名,变动了他自己的命运,同时也把游少菁缠了进去。 “那么……钟学馗他们是去……走,我们马上去阻止他们!”刘汉明白钟学馗和铃丫要做什么了。 现在游少菁和乔冠中之间还没有被系上红线,因为游少菁还不认识一个叫“乔冠中”的男子。可是等到游少菁和这个改了名的老同学重逢时,他们之间就会被红线系住,再也解不开了。 只要游少菁和那个乔冠中不相见,两人间的红线就不会被系上。 当然,虽然最好是游少菁不要和乔冠中见面,可是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他们毕竟是老同学,总不可能以后都阻止游少菁和高中同学、朋友联系,并且不去参加同学会吧?那么他们终于相见的时候,红线还是会系起来。所以一劳永逸、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姻缘司的红线“万一”被什么状况阻止了,不但不能系到他们身上,而且断掉了的话…… 所以铃丫和钟学馗才那么匆匆忙忙地走了,他们不仅是要去阻止游少菁和乔冠中相见,而且想干脆就把红线给……可是阻止注定姻缘的行为万一被姻缘司的人发现,可真的是违反了天条,就算地府也护不了他们! “赶快想些办法阻止他们!”不能让他们真的去破坏——就算要破坏,也万万不能被发现。 刘汉觉得自己已经在红尘间堕落了…… ※※※※※※※※ “游少菁去哪儿了?钟学馗他们一定是去找她了,只要找到游少菁,就能找到他们。她去学校了吗?”凌岩仔细看看屋里,发现不仅游少菁不在,就连平时这个时间一定在睡觉的波波也不在家。 “游少菁她……怎么事情都凑到一起了!”刘汉握了一下拳头,怎么偏偏就在这种时候呢! “怎么?游少菁她……到底去了哪儿?”凌岩也觉得不太对劲了。 游少菁的生活满规律的,除了上学、买东西、当家教之外,基本上就是待在家里。她偏离生活轨道的时候,多半是跟钟学馗和斑斓去捉鬼了。这次看到波波也不在,凌岩本来以为游少菁一定是带着波波去处理和恶鬼有关的事件,可是看刘汉的反应,又似乎不是这样。 “她出远门去了……”刘汉叹了口气。 原来,前些日子游少菁的舅妈因病住院,结果被检查出一种很棘手的病,虽然这种病治愈的可能性很大,但是却需要几百万的医疗费用,而且之后更必须持续使用昂贵的药物治疗。游少菁的舅舅和舅妈都是普通工人,怎么可能凑得出那笔巨款,一家人顿时陷入了困境之中。 游少菁与生母的关系一向冷淡,特别是在游少菁父亲坐牢之后,她们母女一年也联络不到一次。可是游少菁与舅舅一家的关系却非常好,尤其是舅妈对她十分关心,那种中年妇女的关切和絮叨,让从小就没得到过什么母爱的游少菁感到很幸福。除了父亲,舅舅一家就是游少菁最亲的亲人了,舅妈生病,游少菁当然义不容辞地要帮忙。 比起舅舅一家,游少菁似乎还算是有钱人。父亲出狱之后在做生意,靠着以前的经验和人脉,生意似乎做得不错,每个月都给游少菁几万元的生活费。而游少菁自己也有一笔存款,那是她和凌岩一起捉鬼时赚的,可是这笔在游少菁看来已经不少的钱,与舅妈需要的医疗费用相比,仍然无异于杯水车薪。 怎么办,到哪里去弄这么多钱! 游少菁眼看着舅舅和表妹因为焦急、担忧而一天天憔悴,看着他们出去借钱然后被亲戚朋友拒绝的失落眼神,看着舅舅快速变白的头发,和表妹越来越少的笑脸,她自己心里也备受煎熬。 可是游少菁也只是个学生,她当家教赚的钱是她唯一的收入,那点钱连她那一大家子吃饭都不够。 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为什么需要那么多钱?难道穷人连生病的权力都没有吗? 游少菁被那个巨大的数字弄得坐立不安,心急之下,却突然想到了一条财路。 当年凌岩捉鬼时的那些收入,可是给过她很大的刺激;当时凌岩曾经很慷慨地分给她那些收入的一半,仅仅是一半,就已经多得让游少菁惊讶不已了……要是没有人平分,游少菁自己独得那些酬劳的话,不用几次,就可以把这笔钱凑齐吧…… 对,这种工作,恐怕是游少菁能够想到的,赚钱最多、最快的职业了。 对于捉鬼来说,游少菁本身没有什么法术,可是她有非常优良的装备:飞剑、鬼珠、波儿象的乳牙、地府大将的灵符、鬼差的衣角、判官的废笔等等。而且还配备了很有本事的跟班:波儿象一只、地府大将一名、半调子鬼差一个……以这样的硬设备去捉鬼——软件问题游少菁就不考虑了——绝对能捞一笔啊! 于是,游少菁便兴致勃勃地宣布成立游氏捉鬼有限公司,准备在这个特殊行业大干一场。 不过,很快地游少菁就从财源滚滚来的幻想中清醒过来:公司成立了,却没有业务来源。虽然这些年她也没少参与过灵异事件的处理,但都是自愿加入、主动寻求的,并没有人委托她处理,处理之后也不会有人给她一分钱。奇Qisuu.сom书而当年仅有的几次有酬业务,承揽人都是凌岩,但凌岩是怎么找到委托人的,游少菁却完全不知道。现在捉鬼公司没有业务,她总不能到处问人“你有没有活见鬼”、“你家要不要除鬼”吧? 就在游少菁一筹莫展的时候,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不久之前游少菁用法术(其实是用钟学馗的法术)帮助过的一个人,竟然主动找到游少菁,说她的一个朋友也遇到了灵异事件,需要帮忙,求游少菁发发慈悲救人。游少菁吞吞吐吐地说明自己要收费之后,对方竟然一口就答应了。 之后见到的客户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妇女,而出事的人,正是她儿子。做父母的为了子女总是不惜一切,这位正在为儿子担心的母亲自然也毫不吝惜,一口就报出了一百二十万这样一个在游少菁眼中接近天文数字的数目。 被一百二十万元这巨大冲击影响,游少菁脑子一热,连是什么事件都没问,就接下了第一笔生意。 之后游少菁才明白,委托人的儿子是个非常有名的大明星,最近却不知为什么老是遇到不好的事,他本人还不太担心,但是他母亲非常迷信,自作主张地找来了游少菁这位“捉鬼大师”,委托她全权处理。 也许只是那些有钱人自己神经过敏,说不定根本什么事都没有,去看看就可以回来了,自己这样坑人家的钱,似乎不太好吧?不过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有钱不知道怎么花的人啊。呵呵呵呵,要发财了…… 游少菁抱着不赚白不赚的神棍式乐观态度,揣上波波和一大堆符咒、法宝,便出门去了——委托人的儿子现在正在一处深山老林中拍电视剧外景,她当然只能跟去贴身保护。 “她去了哪儿?钟学馗他们一定是追去了,我要去阻止他们……万一让姻缘司的人发现了,后果可是不堪设想!”凌岩焦急地说。 刘汉点点头:“我先打电话给莫潇,请他来照顾猫猫。” ※※※※※※※※ 半天之后,在“后勤队长”莫潇充满担忧的目光之中,刘汉和凌岩走了出去,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里。莫潇叹口气,摇摇头。 自从几年前的那个冬天,莫潇发现了游少菁的秘密之后,他就发现自己也渐渐深陷这些怪力乱神事件中。在莫潇之前的岁月里,对这些传统迷信向来都不相信,可是现在,短短几年时间,他就已经对这些事习惯到麻木了。 这次游少菁出门的原因莫潇也知道,可是他没办法阻止。因为没钱治病是个多么现实的问题,莫潇只是个小记者,完全没能力帮游少菁舅妈一家,所以只能眼睁睁看着游少菁为了钱去奔波。这个女孩好像注定要承担与年龄不相符的责任,总是要去为大多数同龄人想都不会去想的事情拼命努力。 莫潇本来对游少菁的能力还有一定的信心,而且她还带着那头像大象一样的小猪,莫潇知道那个小家伙很厉害。可是现在连刘汉他们都出去了,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再仔细看看,钟学馗也不在。 难道是有什么事游少菁自己应付不了,所以钟学馗、刘汉先后去支持她,连凌岩都从阴间赶来了?要是这样,就一定是件很严重的事吧? 莫潇独自在屋子里坐了一会儿:心中越想越不安,终于忍不住拨了游少菁的手机。 “莫潇?有事吗?我在上海呢。”游少菁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不像有什么事发生。 “没、没事……”莫潇决定不提刘汉他们全部出门的事,如果有必要,刘汉他们会自己告诉游少菁的,他们既然不说,就一定有某种原因,自己还是不要多事得好。面对这个奇怪的“世界”,自己是个彻彻底底的门外汉啊。“我就是有点担心你,所以问问你事情办得还顺利吧?” “顺利、顺利。”游少菁得意洋洋地说,“小事一桩,我没发现什么鬼怪,多半是那些有钱人吃饱了撑着神经过敏。不过李灏真的好帅啊,别人都说明星本人都不怎么帅,可是他比电视上看到的还要帅喔!我还要了两张签名,一张给怜怜,另一张你可以拿去给你女朋友……” “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外面要小心。” “嗯,没问题的。你放心好了,我见过的恶鬼多着呢!” 莫潇放下电话,又叹了口气。 游少菁是为了安慰自己才那么说的吧?对明星从来不感兴趣的她,到现在连李灏是歌星还是影星都分不清楚,还说什么人家很帅要签名……这女孩已经长大了,终究她要走上自己的路,那是一条自己今生很难接触到的道路,分离是从她一开始接触那个奇异世界就已经注定了——自己为什么没能把她留在身边呢…… 看着墙上那个呈塑像状的鬼脸,莫潇再次叹了口气…… 窗外的月光透入房间,莫潇仰望着明月:人和人之间的情感,真的有月老用一根红线在维系着吗?如果有,游少菁的红线又被什么人、系到什么地方去了?为什么不能……不能留在自己这边……为什么…… ※※※※※※※※ 大城市的夜色在霓虹灯的映衬下如此缭乱。凌岩到了阴间之后,每当再次走在人间街头,都会产生一种虚幻的感觉。 凌岩是负责这一带的鬼差,在阳间行动还算是比较自由的,出入并不需要什么繁杂的手续。而且在工作之余,谁没有一点半点的私事呢,所以离开自己辖区乱跑,用人类的形象出现、不穿工作服的情况,大家都心知肚明,即使被同行们发现了,也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铃丫是个喜欢热闹、新奇的孩子,有她这种搭档在,凌岩自然也少不了类似的行为,而且她并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对。但对于刘汉来说,这就是很过分的违纪行为了吧?他现在是不是更讨厌我了?凌岩一边走着,一边偷偷瞧瞧刘汉那张板着的脸,心里极为志忑不安。 不过刘汉根本就不在乎身边的女孩在想什么,他的心思早就飞到了钟学馗他们身上。他从来就不是个善于探究别人心理的人,更何况在他的观念中,与女性过于亲近,是违反行为准则的。身体上的亲近都不行,更何况去探究别人的内心?大概除了与那个粗暴少女游少菁的接触已经让他习惯了——或者说认命了;之外,其它女性他都会下意识地保持着严肃的态度,以维持男女授受不亲的距离。特别是面对凌岩,刘汉总有一种很尴尬的感觉,不板着面孔,就不知道怎么和她相处。 虽然那个未婚妻的谣言,确实不是刘汉传出去的,但不可否认的是,那些在为这个谣言推波助澜的人当中,有很多是他的老朋友、老部下,至少管教下属不严这条罪名他是躲不开的。更何况,现实中未婚妻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他刘汉承认也好、否认也好,对于凌岩的名节毫无疑问地已经造成了影响。虽然凌岩平时装作不在意,可是好好一个女孩家,谁会不在意没有三媒六聘、父母主言,就成了一条狗的未婚妻? 凌岩偏偏对这件事什么都没说,这让刘汉更是不知所措。 刘汉宁愿凌岩为这件尴尬事哭闹一场,也比现在什么都不说让他安心。 但是凌岩是个坚强得令人吃惊的女子,不管发生什么事,她都默默承受着,从来不抱怨也不后退,即使是面对死亡或其它艰难,也不会改变她的坚强——游少菁为什么就不能多向人家学一点呢?她为什么就不能凡事自己承担,而不是拿起坐垫来找靠近她的生物出气呢。 无疑在刘汉眼中,凌岩是有很多优点的少女,可是糟糕的就在于他从来都不知道把这种赞赏之情表达出来,哪怕是经由游少菁他们转个弯表达也好——但是表达对女性的赞赏,在他看来也是一种有损女性名节的行为…… 于是,两个不知道怎么相对方相处的人,就这么默默无言地一起走着。 车水马龙的街道上,谁都不会留意一个黑衣女子领着一条狗,匆匆忙忙穿过了城市。 ※※※※※※※※ 李灏看着眼前的年轻女子:自称二十岁的她,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小巧的五官,虽然不算漂亮,但是有种特殊的娟秀。一身运动服,长发在脑后束成了马尾;这身装扮倒是干净利落。不过她这么年轻,身材也娇小玲珑,一身书卷气,虽然不像个骗子,依旧让人怀疑她是否真的能胜任“那种工作”? 或者说,李灏对于自己是不是遇到了灵异事件还处在信与不信之间,当然也就对被母亲和母亲的朋友说得神通广大的捉鬼大师不是十分相信。 再说这个叫游少菁的少女,看起来也实在不像大师啊。 “我知道你不相信我,换作是我,我也不相信。”游少菁开门见山地说,“不过,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你母亲已经付了订金,我就一定会帮你把事情处理好!如果是灵异事件,就交给我全权处理,保证结果让你满意;如果不是,那么按照之前的约定,订金我可是只会退还一半的。”第一次做生意,成不成功是一回事,一定要给对方留下诚信的好印象才会有熟客。 李灏笑笑,不太在意地说:“没关系,只要让我妈安心就好。如果不是灵异事件,我希望你也能对我母亲说灵异事件已经解决,让她安心。至于订金,就算了,怎么样?”母亲因为担心而发的唠叨,已经接近神经质,为了在家里不得不整天听母亲唠叨的可怜父亲,李灏总得想办法解决。如果用一点钱收买神棍可以解决问题,李灏倒是不在意那点金钱上的损失。 “我明白您的意思,不过我的客户其实是您的母亲,而听她的描述,您遇到的事确实很诡异,我还是要认真调查一下才行。”游少菁听得出李灏的意思,心里因为这个人的轻视而有点恼火。是,游少菁的本事是不怎么样,可是他也不用表现得这么明显吧?就差脸上写着“你是神棍”了。 李灏在娱乐圈沉浮多年,什么样的人没见过?知道即使是个神棍,故弄玄虚的话还是得说的。眼前这个少女虽然看起来很认真,可是根据李灏的经验,神棍们的演技,总是好过他们这些职业演员。 “那就这么说定了。” 究竟说定了什么啊?游少菁有些不满地看着李灏。 李灏叫来一个助理向游少菁详细说明事情始末,而他自己则声称要去录音室录制新专辑,丢下游少菁就走了。 李灏也好,他的女助理也好,游少菁知道他们都没把自己当回事,也知道他们既不怎么相信所谓的灵异事件,更不相信像自己这样的人能够把事情解决——岂止他们这么想,连游少菁自己都没什么信心呢——不过,要相信硬设备可以弥补技能上的不足。而且不是还有后盾吗?如果真的不行,就把凌岩拉来,不信堂堂的正牌马面还解决不了一件半件灵异事件。一边在心里为自己打气,游少菁一边集中精神,认真去听女助理讲述这次事件的始末。 李灏是个大明星。 游少菁之前只知道李灏是个演员,钟学馗甚至在电视上看过他主演的电视剧,可是向来听歌不记名、看电视不记演员的游少菁,现在才知道李灏是个多么有名的大明星——当然也有可能是助理在夸大其词,不过看她一脸专业正经的模样,似乎又不像。 总之,李灏是个很有名、红透半边天、影视歌三栖、早已经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且很能引起混乱的明星,这是游少菁此刻必须建立的观念,因为接下来的一切,都将在这个基础上发生。 李灏是个比较低调的人,虽然是现在数一数二的明星,可是很少传出乱七八糟的新闻——这是助理一再强调的,虽然游少菁觉得她这么说其实是出于工作需要,现在哪有没乱七八糟新闻的明星啊——除了工作,李灏也很少和这个圈里的人交往,可就是这样一个算得上洁身自爱的人,最近却惹上了麻烦。 开始时还没放在心上,他的歌迷后援会中有几个和他比较熟的歌迷,最近忽然接连发生意外,走路被车撞,在家里瓦斯中毒,从楼梯上被人推下去……李灏虽然为这些歌迷担心,可也没联想到自己身上,直到其中一个歌迷悄悄打了电话给他,说在出事之前曾经收到一封要她离李灏远一点,不然让她好看的信;而其它几个出事的歌迷,也都收到过相同的信。这些歌迷对李灏可说是超级死忠,她们知道要是说出实情会影响李灏的形象,竟然都没向家人或警察说实话。 李灏以前也听说过有关疯狂粉丝的事,可他从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照理说,自己从一开始就声明有女友,不应该还会让别人什么幻想才对啊。 之后的一段日子,李灏刻意与歌迷保持距离,并且请公司的人暗中调查,可是犯人却没有了动静。几个月之后,就在李灏认为已经没事时,却又开始接连发生事情。 这一次受伤的不再是他的歌迷,而是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而且伤害的程度也变得更加严重,几乎是要置人于死地。这时李灏顾不得别的,马上选择了报警。 警方介入调查之后一切变得很顺利,他们很快就锁定了目标,并且找到犯人。犯人是李灏公司里的一名女子,她承认因为太喜欢李灏,所以才要把接近他的女性都消灭掉——很可怕的宣言,李灏庆幸自己从没有让女友曝光。 犯人抓到了,公司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说服警方没对外张扬,一切似乎应该结束了,可是没过多久,类似的事情又开始在李灏身边上演。 不仅仅是歌迷和同事,就连一起合作的其它演员也开始受到波及,而且犯人的行踪飘忽不定,就连警方都无法锁定嫌疑犯,就好像那个人有什么特异功能,可以洞察一切般。 这一次,似乎不仅是刑事案件这么简单了。 李灏虽然不是个迷信的人,可也开始意识到事情的蹊跷,而他的母亲却恰恰是个很迷信的人。在不知道找一个什么半仙帮李灏卜了卦之后,就自作主张请来了游少菁这位自称是恶鬼专家的高人。 “事情基本上就是这样的,更严重的是……”女助理顿了顿又说,“李灏的女朋友也收到了恐吓信……” “喔……”找个明星当男朋友真可怜,游少菁在心里感叹。 女助理看看这位大师,心想:说不定她真的是一位从事“特殊行业”的高人呢,像她这个年龄的少年少女们熟悉的事物,她似乎都不明白。“李灏的女友一直是个秘密,因为怕她受到歌迷和记者的骚扰,李灏从没对外公布过她的真实身分,就连我们这些在他身边工作了好多年的助理,都不知道小亚的真实身分。” 谈恋爱谈成这样……做明星真不容易啊。游少菁再次感叹,不过她也明白这个助理的意思了。李灏这样保护自己的女友,照道理来说,知道她真实身分的人应该不会很多,那么在李灏的女友也受到恐吓之后,需要调查的范围就不会太大了。但是,这件原本看起来应该不难调查的事,却毫无结果。 “听起来很复杂……”游少菁装作高深莫测的样子摸着下巴,但是马上就发现,那个女助理正用带着轻蔑的眼神看着自己。“我想这件事并不是这么简单,要不然你们也不用找我来了,不是吗?既然事情是围绕着李先生的,还是要从他的身边查起,麻烦你带我过去看看。” “李灏正在工作,你……” 游少菁打断了女助理的话:“我不会打扰他的。”说着,拿出一张符咒贴在自己身上。 本来还用看神棍表演的目光看着她作秀的女助理,忽然发现,游少菁明明就站在自己身边,可是却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女助理知道游少菁就在这里,眼睛也看得见她,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却总有“这里没人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的感觉被什么东西遮住一样。 游少菁有些得意地看着女助理,故作自然地说:“这样就不会打扰别人工作了,我只是要看看就好——我要调查的内容,跟你们是讲不清楚的。” 哼,敢瞧不起我,让你们看看地府大将制作的符咒的厉害。 游少菁在变得很恭敬的女助理引领下,走过走廊,看到擦身而过的人都对自己视而不见,不禁翘起了尾巴,洋洋得意,却没有注意到,在这条走廊的某个房间里,一双眼睛似乎完全不受符咒影响,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直跟着她到走廊转弯处…… ※※※※※※※※ 钟学馗被铃丫用法术带着,赶到游少菁所在地时,并没有看到游少菁的踪影,倒是那个叫作李灏的委托人,正坐在房里认认真真地读着一份像是文件的东西。 钟学馗打量了一下这个青年,不禁撇撇嘴:“大男人打扮得这么花俏,真是……”真是什么——钟学馗并没有说出来,不过那个故意拖长的尾音,充分说明他对那外型的不屑。 铃丫白了他一眼,这个钟学馗的审美观,已经扭曲得和麻花差不多了。李灏是谁?大明星。连阴司都有他的粉丝,就算不说他的名气,他也是个长得英俊——好吧,确实比不上钟学馗,不过想必钟学馗也不稀罕这种优势——的青年,有必要因为外表被这么鄙视吗? “不知道那个乔冠中会不会在这里?”钟学馗在李灏周围转了转,发现这附近有不少熟面孔——而这种熟悉感完全来自电视,他在墙里整天没事,看电视就是最好的消遣——这里有不少面孔都常在电视上看到。那个乔冠中不是一心想当明星吗?他是不是也在这里?游少菁就是在这里和他重逢,然后……勾搭在一起! 钟学馗不由得妒火中烧。 回想一下乔冠中的资料。乔骅这个名字,钟学馗还算熟悉,因为在游少菁高中时代,乔骅在游少菁他们班上算是比较特别的,游少菁经常在家里提起他。乔骅自国中时代开始,就立志当歌星,在他与游少菁同学的高中三年当中,他的梦想可说是班上的一个主要话题。但由于他和游少菁并不熟,游少菁对他的梦想也不感兴趣,所以自从高中毕业,钟学馗他们就没再听到游少菁讲起这个名字了。 原本没有人会想到这个人还会出现在游少菁的生活中,而且和游少菁的关系会变得更加密切,密切到让钟学馗咬牙切齿的地步。 高中毕业之后,昔日的同学各自走着自己的人生道路,而乔骅一直坚持着梦想。命运并没有忽视这个少年一直以来的付出,终于在他大二——也就是今年——的时候,参加一次选秀比赛脱颖而出,并且以第一名的成绩成为这家知名公司的签约艺人。 本来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人生轨迹,与别人无关,与那个早就和他没有任何联络的高中同学游少菁更是不相干;可是,就在他走上梦想的道路时,却有一件事把他的人生和别人的人生连在一起了:公司认为乔骅这个名字太俗气,要求他改名,于是,乔骅就改名成了“乔冠中”。 本来没有姻缘线的游少菁,却在乔冠中这个名字出现时有了改变,他们这两个已经好几年没有联络的老同学,就要走向重逢的道路,而在他们重逢时,一条红线就会把他们的后半生系在一起:游少菁会嫁给他,共组家庭,生儿育女…… 可恶,绝对不行!游少菁怎么可以嫁给那种男人,她应该……应该……可是在将来,她终究还是要嫁人的,不是吗……她终归是要回到一个普通人的生活轨道,不是吗? 钟学馗想到这样的后果,就觉得自己的脑袋要炸开了。 不管那么多了,反正不能让那条红线系上。就算这样做是卑鄙地破坏游少菁的姻缘也顾不得了,自己无法忍受游少菁和别的男人……和那么丑的男人在一起…… “你在发什么呆!”铃丫用手肘撞了他一下,“游少菁和波波来了,快走!波波一定会发现我们的!” 既然是在破坏游少菁人生,那么首先就是不能让游少菁这个受害者发现。虽然铃丫和钟学馗的能力都比游少菁厉害不知几百倍,就算站在她眼前,她也不一定看得见,可是波波却不是好对付的。这几年,波波已经完全被游少菁收买,为了讨好游少菁,他甚至可以毫不犹豫地出卖钟学馗。而以他的嗅觉,在近距离发现铃丫和钟学馗,简直是易如反掌。 “钟学馗,你不要太过分了!谁给你权力来千涉我的私生活!” ——钟学馗甚至现在就可以听到游少菁发现他和铃丫的图谋之后的吼叫声。 为了不让游少菁发出这么可怕的咆哮,为了不让自己的脑袋接受来自坐垫、雨点般袭击,钟学馗和铃丫迅速消失在房间中。 ※※※※※※※※ “李先生……” 钟学馗他们前脚消失,游少菁后脚就迈了进来。她口袋里的波波甚至偷偷地探出头,对这屋里的空气抽抽鼻子。好在刚才游少菁让他嗅了太多东西,连他自己都觉得对气味有些神经过敏了——这地方怎么可能有钟学馗的味道。 李灏正认真地看着手里一张财务报表,对游少菁连门都没敲就进来的行为感到有些不快,沉着脸看着对方。 “情况比想象中糟糕!”游少菁同样沉着脸说,“我现在可以十分肯定地告诉你,你之前遭遇的,确实是灵异事件。”她插在口袋里的手指,正在捏弄着几颗小米粒般的珠子,那是恶鬼形成的鬼珠。 “灵异事件……”李灏早就知道她一定会这么说——不然她的业务怎么展开呢。“你就是为了这种事,急匆匆地闯进我的办公室?我不是说了吗,一切由你全权处理,只要能够让我母亲安心,钱我会照约定给的。” “不是这个问题吧……”游少菁瞇起眼睛。 这些鬼珠都很小,表示那些恶鬼的力量都小得可怜,而这还是其中比较厉害的几个,其它甚至无法凝聚成鬼珠就消散了。 可是,问题在于这些恶鬼的数量。 在这栋办公大楼里,游少菁发现了超过二十个这样的恶鬼,而且都附身在工作上和李灏比较接近的女性身上。李灏魅力多大游少菁没有感觉,可是从现况来看,对他有觊觎之心的女性还真不小。 游少菁从这些恶鬼身上,感到了一种相同的东西,那就是对李灏赤裸裸的独占欲。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们之间甚至会相互攻击,当然,也会去个别或连手攻击其它接近李灏的女性…… 为了一个男人这么疯狂,值得吗?游少菁难以理解这种情感。这个男人有多好?这样值得吗?而且李灏那种对待神棍的敷衍态度也很令她生气。 “李先生,我想现在你首先应该考虑的,不是钱的问题,而是你周围的人的安全。现在仅是年轻女性,可是接下来范围就会扩大,甚至你亲近的男性朋友,或者像你母亲这样的女性长辈,都有可能成为目标——疯狂会随着时间扩大,这是它们的行为模式。” 李灏放下手中的东西,看着眼前的少女。的确,神棍都会表现出很认真的样子,并且不断夸大事情的严重性,可是眼前的少女,眼底却有一些别的东西,一些在他这个优秀演员看来,不像是演技的东西。 “恶鬼……”游少菁看着他说,“是一种特别的鬼魂。恶鬼的种类繁多,总地来说,附身在人身上为恶的鬼魂,都可以称之为恶鬼。或者说,它们其实并不是人类的灵魂,而是由因为过于执着的负面情绪所形成的凝结体。比如说,有个人生前虽然十分憎恨另外一个人,并在心中刻画着用种种残酷手段对付对方,但是由于自身或外界因素,他的仇恨生前并没有发泄出来,所以死后灵魂还是一个无罪的灵魂,很快就进入了轮回,开始了新生活。可是他的负面仇恨却有可能保留下来,并且不断因为周围同样的情绪而壮大,最终形成了一个只有仇恨这种情绪的鬼魂物体,如果再给它机会附身在人身上,吸取了人的生气,一个恶鬼就诞生了……” “这……算是学术性的东西吗?”李灏听得一头雾水,饶有兴趣地看着还准备讲下去的游少菁。 “这是常识!”游少菁双手按在桌子上,对这个一点都意识不到事情严重性的男人咆哮,“现在你身边到处都是被这种恶鬼附身的人!” 游少菁真正担心的不是这些恶鬼的可怕——目前看到的恶鬼都是一些实力弱小到不用波波出手,游少菁就能处理的程度——而是它们的数量。在这样一栋工作人员绝对不会超过三百人的办公大楼里,游少菁已经发现了二十多个被恶鬼附身的人。 游少菁这些年来,在各种情况下见过很多恶鬼,可是能够超过这次恶鬼密集程度的,只有三年前的那一次。而那一次所经历的,却是游少菁一辈子都不想再去回忆的噩梦。 在那次的经历中,游少菁亲眼见证过,因为一只成形恶鬼的吸引,无以计数的恶鬼向着同一个地点聚集的景象。在游少菁这样拥有阴阳眼的人眼中,那种情形就好像世界末日一样。而现在,是游少菁自从接触了这个“世界”之后,看到恶鬼数目第二多的状况。 虽然眼前这些恶鬼的能力与那次的恶鬼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可是恶鬼聚集这件事,本身就是个极为可怕的征兆。 难道又有一个成形恶鬼出现了?这个设想让游少菁不寒而栗。 不过,好在她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在这里的恶鬼都很弱小,而成形恶鬼的吸引力,却是越强大的恶鬼越难以抗拒。而恶鬼们聚集的时候,强大者会很自然地吞吃那些弱小者,也就是说,这里聚集了这么多弱小的恶鬼,正好表示这里至少没有比它们强大很多的恶鬼。 可是,恶鬼是为什么众集起来的?它们这样聚集在一个地方,会给这里的人们带来的伤害可想而知。 问题是它们为什么聚集?为什么? 游少菁上下打量着李灏。 很显然,那些恶鬼的目标就是这个人。 游少菁从来没听说过人类有吸引恶鬼的体质,基本上在这些“常识”中,她没听说过的,几乎就等于不存在。可是这些恶鬼为什么都一致地把目标指向李灏呢?按道理来说,人类的外表对恶鬼并没有任何吸引力啊?难道世界上真的有人帅到连恶鬼都着迷?哦,怎么看不出来哪里帅? “游……游小姐……你有话请直说……”李灏被游少菁的目光看得毛骨悚然——身为明星,他早就习惯了被人注视,可是这个少女看他的目光截然不同,那是种带着思忖的睿智者观察非生命物体般的目光。 “也没有多帅啊……”游少菁轻声嘟哝着。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恶鬼都集中在这个人身边,并且都很明显目标是他? “游小姐,我请你来不是要评定我的外表。”李灏用不满的口吻说。 “可是这似乎正是一切麻烦的根源。”游少菁一点也不客气地回答,“那些人都是迷你迷得过分了,才吸引恶鬼附身的。” 这让李灏更加火大,他最恨的就是被人把自己的成功都归结于长相,难道他的努力和才能真的一文不值? “游小姐,我希望你把事情解释清楚……就像我之前说的,只要不让我母亲担心,酬劳我会照给的,但是,即使故弄玄虚,我也不见得会出更多的钱——你原本的要价就不低了,不是吗?” 这些神棍就是这样得寸进尺,他们真的以为所有人都会被他们那一套唬弄得失去思考能力吗? “李先生很关心您的母亲……”游少菁看着李灏,瞇起眼睛说,“可是,那些被恶鬼附身的人呢?还有那些被这些人威胁的歌迷呢?她们的安全你就不管了吗?她们是因为谁才身陷现在的处境啊!” “只要不让我母亲担心”的论调让游少菁很气愤。 只要他母亲安心就可以了吗?其它人的安危他根本就不在乎,那些为了他才身陷危险的人,所能得到的就是这种响应吗?可怜的怜怜还是他的歌迷呢,这种人凭什么拥有歌迷啊,凭什么让那些无辜的女孩为了他神魂颠倒,甚至遇到危险都不敢去报警啊? 看着李灏,游少菁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要是把这个罪魁祸首处理掉,会不会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途径…… “游小姐,要是你坚持要说这是灵异事件,请你拿出证据来。我很关心那些无辜的同事和歌迷,所以我更不能让一个神棍在这种情况下浑水摸鱼——你觉得对吗?”李灏说话也开始不客气起来了。 “你说得很对……”游少菁若有所思地点头。 似乎……错怪这个人了,他不是不关心别人,而是不相信我啊。 那就给他证明一下。要怎么证明呢?让波波出现并且变大?不好,那种情形总有点搞笑,给人的震撼相对就会减小;拿张符咒出来?他说不定会认为是障眼法或者魔术,以前也有过类似的经验。那么,最好的选择就…… 游少菁把这间办公室的门关好,窗帘也一一拉上。 李灏用略带惊愕的眼神看着她,不知道她要搞什么鬼。 游少菁严肃地对他说:“看着我,看看这个情形,你还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说着,向李灏伸出了自己的左手。 李灏看着眼前的情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呼,然后站了起来,死死盯着游少菁,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 凌岩看着刘汉,忽然有种哭笑不得的感觉。 直到现在,他才想起他不知道游少菁去除鬼的客户是谁,他记得城市名,也记得对方是个大明星,却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叫什么名字? “反正据说很有名……”刘汉很小声地咕哝,但也没躲过凌岩的耳朵。 凌岩急忙扭开头去,免得忍不住在刘汉面前笑出来。原来他也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原来他也不是从来不会犯错、失误的神人。 刘汉觉得真的很郁闷,他对那个明星确实不怎么关心,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只要打个电话就可以确定游少菁的所在,凌岩却坚决反对,说什么不能让游少菁知道钟学馗的企图,不然会出大乱子。 刘汉认为这是钟学馗在关心游少菁的表现——为了她,甚至不惜违反天条,游少菁难道不应该感动才对吗? 当刘汉这么说的时候,凌岩看着他,许久没有出声。 和这个人有时候很难沟通。 凌岩不知道怎么解释,只能向他保证,要是游少菁知道钟学馗和铃丫的企图,只会大发雷霆,绝对不会感动。刘汉完全不能理解,可是幸好这位无所畏惧的地府大将在经过这几年游少菁的训练后,对于游少菁已经产生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畏惧,即使仅仅是有可能,刘汉也绝对不想面对游少菁的咆哮。 在无法直接联络游少菁的同时,钟学馗他们也主动断绝了一切联系。可以想象,刘汉在急于想要抓住钟学馗的同时,钟学馗和铃丫也在努力不想被他抓住。本来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到游少菁,可是刘汉却记不起游少菁去找的人是谁了。本来他还知道那个娱乐公司的地址,可是到那里上上下下都找遍之后,也没发现游少菁的踪迹。 凌岩甚至违反规定,读取了几个工作人员的记忆,可是也没找到关于这个公司的哪个明星找人捉鬼的讯息——可以想见,谁也不会把自己找人捉鬼这种事宣扬得人尽皆知。 于是,事情就是现在这样了,刘汉和凌岩站在这家公司门口,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 不能打电话给游少菁,也无法联系上钟学馗他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凌岩很快就从无奈中清醒过来,然后再次潜入那座娱乐公司的大楼,出来时带了许多该公司所属艺人的宣传海报。“这些当中一定有那个人,你看看有没有点印象?”她把海报一张一张在刘汉面前摊开,只要刘汉能够认出那个艺人就好办了;这个公司里总会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找到这个人,自然也就找到了游少菁,找到了游少菁,钟学馗他们就跑不了了。 “不是这个……” “也不是这个……” “不是……” “这个也不是——我记得是个男的……” 凌岩凛然地看着刘汉说:“这张海报上的人就是男的!” 刘汉看看凌岩,再看看那张海报,再看看凌岩,再看看海报……最后用很敏捷的动作翻到了下一张海报上。 “好像……是这个人吧……”刘汉指着一张海报,用不太确定的口气说。 比起前面那些艺人,眼前这张海报上的青年显得太“不出众”了,他既没有留着比游少菁还长的头发,也没有画着浓到看不出五宫的妆,更没有佩戴奇怪的耳环戒指、穿着款式很少见的衣服,可是他身上有种吸引人的力量,一种即使前面那些艺人的穿著打扮再怎么显眼,也无法胜过的吸引力。 既然是那么有名的人,那么在这些海报当中,也只有这个人有那样的份量了,而且这个名字自己也有点印象。 “李灏,这个人确实很有名,我还活着的时候,他就已经是一线明星了。”凌岩看到刘汉指出的人并不觉得意外,连阴间都有李灏的后援会,当然,主要是那些可以出入阳间的无聊鬼差组成的,其中就包括了凌岩和铃丫的上司。这个公司里最红的艺人应该就是他,看来游少菁第一笔生意就找到了一个大金主。 “李灏现在正在拍电视剧,这几天他应该是到外景地去了……就是这个地方。”凌岩很快就打听清楚了,“游少菁多半是跟着去了。” “我们也去……”刘汉果断地说。 自从来到这个娱乐公司之后,所有事情都是凌岩在做而他只能看着,因此刘汉急于想离开这个令他郁闷的地方。 凌岩已经顺手拿来了一张地图,听刘汉这么一说,马上打开地图:“要是我们用法术过去的话,中午之前就能到达。但是我建议使用交通工具,因为游少菁他们一定也是乘坐交通工具的,我们并不需要比她更早抵达。另外,使用交通工具也比较不容易被阴司或天庭的人注意,虽然不一定有人认识我们,但是我们的行动总是越隐密越好。” 刘汉赞许地点头,凌岩处理事情果然干净利落,至少比和这个时代脱节的自己强多了。虽然身为一只狗,了解社会有一定的难度,但是自己确实也到了应该努力的时候,而不是整天锁在游少菁家里。 “你做得很好……” 刘汉很少夸奖别人,所以当他微笑地对凌岩这么说时,凌岩不由得脸红了,低下头咬着嘴唇,但依旧难掩越来越亮的双眼。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赞自己。而且笑得那么温柔…… “走吧。我对阳间的交通工具不太了解,还是要靠你才行。” 刚刚并不是错觉,他现在还是这么温柔地说话。 凌岩的脑子似乎暂时失去了思考能力,结结巴巴地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然后就和刘汉并肩向火车站走去。 在带着狗的少女走过之后,另一个人影出现在他们之前站过的地方,看着凌岩他们离开的方向,很久…… 然后又像来时那样凭空消失…… ※※※※※※※※ “我找到了,找到了……”铃丫放开眼前的那个娱乐公司员工,对钟学馗欢呼。 “小点声,先放开他再说。”钟学馗竖起手指,比了个小声点的手势。 铃丫放开那个工作人员,和钟学馗来到外面,确定了那个工作人员在清醒之后继续工作,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才对钟学馗说:“看来那个乔冠中真的不怎么样啊,这里的工作人员大都不知道他,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熟悉他情况的——你说游少菁不会这么没眼光,看上那种人吧?” 提起这个,钟学馗就一脸沉郁。 早知道会有这种事,他在几年前就多注意一下那个叫作乔骅的少年了。那时候明明什么征兆都没有,游少菁偶尔才会提起这个同学,并且多半是因为他的绯闻,或者对他那种不顾一切也要坚持自己梦想的评价……是啊,其实从那个时候开始,游少菁就已经很欣赏他这一点了,自己怎么没注意到呢?游少菁喜欢坚强的人,因为她自己总是不得不在面对需要坚强的局面。所以他们重逢的时候,才会被对方吸引吗? “现在他不在这里,去外景地拍电视剧了,这样应该就遇不到游少菁了吧?游少菁的那个客户是大明星,和他可不在一个层级上。”铃丫很有信心地说。 钟学馗明白,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天定的姻缘岂是这么简单就可以消弭于无形,要是真的可以那样,事情不就简单了,自己又何必冒着违反天条的危险来到这里? “反正他不在这里,我们就不用担心了,还是去跟着游少菁,看看她准备怎么处理这件事吧?嘻嘻,我敢和你打赌,她一定是找到那个肇事者,然后对方要真的是鬼,她就直接拿着波波扔过去。”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幸灾乐祸,毕竟她和波波永远处于“敌对”状态,想到波波要倒楣,她就会很高兴。 钟学馗点头,他总觉得事情一定还会出现什么波折,但是目前却看不出来——也许那个乔冠中会突然回到公司来吧——可是在这之前,还是跟在游少菁身边好了。对于游少菁的捉鬼能力,钟学馗说是担心还高估了她呢。虽然可以确信她身边有波波保护,不会有什么危险,可是那个客户是出了高价的,要是因为雇人不淑而遇到什么倒楣事,也就太可怜了——既然他雇了游少菁,这种事情发生的机率似乎还满高的。 还是先跟着游少菁吧,反正不管有什么事情,总是会围绕着她来发展的。 钟学馗和铃丫再次去寻找游少菁的时候,才发现游少菁不见了。只是短短几十分钟,刚才还在大楼里晃来晃去的游少菁就不见了。 怎么会这样——她的客户明明还在。 钟学馗和铃丫花了几分钟就轻易搞清楚了,原来游少菁的客户,是乔冠中正在拍摄的电视剧主角,所以外景地拍摄自然也少不了他的戏分。现在,游少菁已经先行一步到那个外景地去了,而这位客户也会在几个小时之后出发。 事情就是这样,不管怎么去防范,终究还是走到了既定的轨道上。 “我们赶紧去追!”铃丫大呼小叫着。 钟学馗却有些泄气的感觉。仅仅是这么短的时间没在游少菁身边,她就已经朝那个少年的身边而去了,即使自己就在这里,也没有时间阻止。那么就算自己追上去了,就一定可以破坏那条红线吗? 钟学馗回想游少菁一生的命运,应该说,整体来看,游少菁还算个被命运所眷顾的人,她的童年和青少年虽然颇多坎坷,可是上大学之后的生涯,还是一帆风顺的。她应该有很好的事业、家庭,和很出色的孩子。 钟学馗总是忍不住在想,是不是自从自己出现在游少菁家里的那一刻开始,就对游少菁的人生产生了影响。现在的游少菁,还会成为一个上班族吗?在过了这么久自由自主的日子之后,她还能忍受那种一成不变的生活吗?她真的会爱上那个叫乔冠中的人,然后结婚生子,去过幸福的生活吗? 钟学馗不知道现在的生活对游少菁来说算不算好。 是的,游少菁接触到了一个普通人一生都不可能接触的世界,她的生活变得与众不同,使她的生活永远不会无聊,可是,也变得不再平静,不能按照常人的轨道进行。 是不是自己现在这样,等于是夺走了游少菁身为正常人的幸福?也许游少菁真的会很喜欢乔冠中,也许他们两个之间会产生一段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 “你怎么了,为什么咬牙切齿的?”一边的铃丫很奇怪地看着钟学馗正握紧拳头,把牙咬得格格作响,一脸狰狞得像要吃人的表情——不得不说,还好他是用真面目站在这里,要是顶着那张鬼脸,光是这种表情,就足以在白天吓死人了。 钟学馗这时才意识到,自己刚才理智地想到了游少菁可能和乔冠中相爱,说不定其实是属于她的幸福……然后,思绪似乎就不知不觉地扯到了要把那个自己不认识、叫乔冠中的男人送到十八层地狱去,一层一层地押着他参观体验去了…… 这样不对,这样不对……钟学馗用力拍拍自己的脸。 自己应该为游少菁着想才对,要想那个男子也许是个很好的人,他会对游少菁很好……该死的戏子怎么可能有好人,他一定是个感情骗子,一定不会对游少菁真心的…… 不对不对,自己怎么能这么诬蔑不认识的人,要从善良的角度去想别人,那个乔冠中应该是个好人,不然游少菁怎么会看上他…… 一定是被他骗了,这个笨蛋女人!一定是…… “钟学馗,你再这样下去,就要精神分裂了……”铃丫用很同情的口吻在旁边说。 这个其实已经一百多岁的丫头,人小鬼大,当然对此时钟学馗心里在想什么一清二楚。 要不要提醒他呢? 真是不甘心啊,为什么自己死的时候只有十岁,而不是十六岁?哪怕再给自己一点时间来长大也好啊,那么现在就不用面对这种处境了。 铃丫知道游少菁是个好人,而这也是令她最为扼腕的。要是游少菁是个讨厌鬼多好,那么自己就可以问心无愧地破坏她和钟学馗的感情了。可是游少菁不是个会令人憎恶的人,当铃丫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习惯于生活中有游少菁,和她那种带着别扭的关心时,铃丫就知道自己对钟学馗的感情注定是要就此结束了。 或者说是因为她很明白自己对钟学馗的感情,更像是妹妹对待哥哥的感情,才能这么想吧,所以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感情不够深和强烈,而不能责怪突然出现的游少菁。可是即使这样,要她去帮助那两个在感情方面明显很白痴的人,也是不可能的,她还没有那么善良。 在过去几年里,铃丫就冷眼看着钟学馗和游少菁那令人翻白眼的情感游戏,再加上有个一心想要帮点忙的斑斓……真是看不下去啦,为什么这两人总是可以让铃丫体会到自己的聪明出众呢? 也许出于能者多劳的心理,也许是因为实在看不下去了,铃丫终于决定帮钟学馗一次。 好吧,就这么一次,要是这样他们两个还不能正视这分感情,那么就让游少菁嫁给别人吧, 反正对铃丫来说,那也不是什么坏事。 “你这么努力要阻止游少菁嫁给别人,究竟是为什么啊?”铃丫用满不在乎的口吻问。 “当然是因为不能让她被坏男人骗啊!”钟学馗把歪理说得理直气壮。 “你凭什么说人家乔冠中是坏人啊,你又不认识人家!”铃丫毫不客气地驳斥他。 “可是他,他……” “他竟然敢喜欢游少菁是吧?明明就是在吃醋,何必找什么理由!”铃丫一针见血地说,“我劝你自己想清楚啊,你要是喜欢游少菁,最好趁现在她对你也有好感时先下手为强!不然啊,你的对手可不止乔冠中,莫潇也在那里虎视眈眈,还有那个狄云浩,三不五时打电话,可不一定都是为了猫猫。还有刘汉,天天生活在一起,‘日久生情’你总听说过吧?还有她那些同学朋友也不是瞎子,游少菁的好总是会有正常人发现的,这可是防不胜防,到时候你想哭都没地方哭……” “我、我喜欢游少菁……我、我喜欢……谁说我喜欢她了……我只是在关心她而已……”钟学馗的脖子都涨得通红,结结巴巴地继续嘴硬。 “那你就继续关心吧……我不是没警告过你啊,这次就算成功破坏了游少菁的姻缘,下次也不一定还有这么好的运气,正好就被我看到姻缘簿。到时候游少菁和别人两情相悦了,你再去捣乱,她第一个就不放过你——要是你是她的男朋友就不一样了,阻止她和别人的姻缘就是你的权利。” “权利……”钟学馗幻想自己对游少菁的姻缘明目张胆进行破坏的场面,似乎……自己真没那个胆量。“对了,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你要是她的男朋友就不一样了,阻止……” “不是这个,再往前。” “你到底想问什么?” 钟学馗有些扭捏地搓着手问:“就是那个……那个……你刚才说的……游少菁她对我……那个……是真的吗……” 铃丫指着他的鼻子大吼:“游少菁对你有好感,这件事除了你和她以外,有眼睛的都知道好不好!还用得着我说吗!” “可是,可是她从来没……” “废话!你一个大男人,难道要叫游少菁主动向你告白?我告诉你,你再这样下去,让她以为你根本不喜欢她的话,她说不定真的会嫁给别人。” 好了,终于说出来了……铃丫说完,瘪着嘴看着钟学馗。自己可算是为了他做出了巨大的牺牲了,他要是还那么执迷不悟,自己回头就去撮合游少菁和莫潇,让他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钟学馗听了铃丫的话,一下子愣在那里。 游少菁她真的对我有好感?真的吗?真的吗? 那么为什么她平时总是……其实她平时确实对自己挺关心的…… 可是…… 要是…… 但是…… “好了,你再这样下去,我的脑子都要跟着你打结了!”铃丫毫不客气地打断了抓耳挠腮、冥思苦想中的钟学馗:“我们的当务之急是找到游少菁,阻止那条红系起来,不然什么都是白费。” “对、对,去找游少菁,去找游少菁……你说她去了哪儿啦?” 铃丫白了他一眼,领悟到这个时候的钟学馗是靠不住的,看来一切都得靠自己了,而这也就是一种能者多劳吧…… 拉着钟学馗,铃丫往游少菁去的外景地飞去。 ※※※※※※※※ 凌岩坐在座位上,在火车行驶时发出的规律声响中看着窗外。外面的葱绿原野向前伸展,掩映着不远处的村庄屋舍。这样的画面凌岩生前经常看到,可是自从到了地府之后,已经很久没这样像活着的人一样乘坐人间的交通工具了。 虽然为了避免进入轮回而做了鬼差,可是严格的地府章程,依旧规定鬼差不得与生前的亲人联系,不得用任何理由或借口参与与生前亲属有关的事件处理,甚至连偷偷去看一眼都是不被允许的。 凌岩在阳间能够联系的对象,只有游少菁,也是经由游少菁,凌岩才知道了自己的父母和亲人们的现状,知道父亲在自己死后,甚至恍惚得在除鬼工作中频频失误,有几次还是游少菁出手帮他才能渡过危机。直到后来,游少菁以“我又不是鬼差,少拿你们的标准来要求我”的理由把反对的斑斓一脚踢开,隐讳婉转地把凌岩现在在阴间的职务告诉了她的父母。 凌岩的父母也是修行者,他们知道女儿依旧存在已十分欣慰,并不在乎她是人还是鬼。再说修行的道路殊途同归,只要努力,说不定还有相见的一天。 因为游少菁的肆意妄为,斑斓还和她冷战了好几个月,不过严厉刻板的地府大将,终于还是屈服在游少菁这个暴力少女手中,让这件严重违规事件不了了之。 凌岩知道游少菁为自己做了很多,所以现在她也想为游少菁做点什么,即使后果有可能会违反天条,甚至会令刘汉更加不喜欢自己。 是的,其实凌岩的目的和钟学馗他们是一样的,她不能让游少菁被系上红线,游少菁喜欢的人是钟学馗,凌岩不能让这段违背游少菁本人心意的姻缘出现。只不过凌岩在发现自己被铃丫这个叛徒抛弃之后,选择了刘汉做自己的搭档。 按照刘汉的个性,一定会去追赶钟学馗他们,至于他是会同流合污,还是要坚决地阻止这桩违纪事件,凌岩现在还不能肯定。可是,凭着刘汉的经验和能力,找到钟学馗他们应该轻而易举,到时候就是三对一,二正要把他拖下水才行。 凌岩知道,仅仅凭着钟学馗和铃丫,或者再加上自己,还不一定能够阻止那条红线,因为姻缘司的使者们也是天庭官员,绝对不臼正好惹的。刘汉身居高位的时候,一定曾和姻缘司的人有过来往,他才是大家当中最了解姻缘司的,只有他在,才能顺利进行。 这就是凌岩的目的,一定要把刘汉拉进来。 只不过事后……凌岩偷偷看看刘汉,暗暗叹息一声。 刘汉坐在她对面,对他来说,使用那件法宝以长时间维持人类的外表,已经不是什么难事;再说,车站的人也不可能让一条狗上火车,他只能以人的模样出现。旁边要是有特殊能力者,也许会看出刘汉的古怪,不过这个世界上有那种能力的人,显然还没有多到在火车上也能随便遇上一个。 刘汉知道凌岩在看自己,越是这样,他就越不敢让自己的目光接触到凌岩。 在旁边的座位上,一对年轻男女几乎是用缠在一起的姿势坐着,这让刘汉感到很不安,因为凌岩就在眼前,正和他一起面对着这样的场景。 现在的人已经很开放了,现在的人都是这样的…… 刘汉努力让自己的视线定格在窗外,不过从窗户的倒影上,他看见凌岩的目光掠过那对男女,然后快速地移开,并且紧紧皱着眉头。 还好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觉得不适应,现在这个社会,总还是有人记得以前的观念,这个世界还没有变得完全陌生。其实游少菁也是一个比较传统的女孩.可是她的粗暴举止,让刘汉看了只会更加对这个社会现状感到失望而已。 只有凌岩不同,她的那种大方和矜持,可以令刘汉感到一些安心。 凌岩发现刘汉正很认真地盯着自己,当她抬起头来的时候,就与刘汉的目光遇个正着。 刘汉的眼神深邃,就像黑色的漩涡般,可以把凌岩的情感完全吞噬进去…… 啊,我在做什么? 发现自己正与刘汉对视之后,凌岩慌乱地低下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为刚刚冒失的举动找个地方钻进去躲藏。 刘汉却做了一件很奇怪的事,他的目光依旧盯在凌岩脸上,却用眼神示意凌岩不要动,而且自己也不动,就保持着那个姿势。 怎么了?凌岩发现刘汉一脸严肃,也不禁紧张起来。 刘汉一直维持着不动的姿势,就连视线都不移动分毫。时间一点点过去,凌岩看到刘汉的脸上渗出了汗水。 不知道为什么,凌岩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这么做……于是伸出手,用手帕拭去了刘汉额头上的汗。刘汉的脸红了,可还是咬牙不动,一直到火车停下来之后,又等了片刻,他才吐了口气,放松下来。 “刚才有什么人在车上?”凌岩问。 她明白刚才刘汉的行动,一定是因为有什么事发生;而且她要赶紧转移焦点才能让自己忘记刚才的举动:一次次地帮刘汉擦汗,而且有时候手指还会不小心触到刘汉的面颊…… “姻缘司的人。”刘汉也在努力让自己忘掉刚才的事。 “他们……怎么可以坐火车……”凌岩不由得叫了出来。 在这里遇见姻缘司的人,如果不是巧合,应该就是要去给游少菁系红线的工作人员了,他们怎么可以乘坐阳间的交通工具去完成工作?要是鬼差这样做,可是违法的啊。 “姻缘司的姻缘使们,大都是些很柔弱的人,大概除了司云司的人,就数他们看起来最娇弱,就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让他们靠着自己的双腿奔波的话,就太难为他们了。”刘汉回忆着自己认识的姻缘司人员,苦笑着说,“所以他们下界来的时候,不是自己带着坐骑,就是乘坐交通工具,这是大家都默认了的。” “啊……”凌岩张张嘴。 确实很意外,她本来认为在地府看见的那个姻缘司官员是个例外,真正的天庭职员们都应该是英明神武、精明干练的样子呢。 “不过,他们也有很特别的本事,因为以前曾经发生过妖怪用法术欺骗姻缘使,使得姻缘使把红线错系在人类和妖怪之间,所以天庭给了姻缘司一种特技——那就是可以轻易看穿幻术的能力。” 刘汉所使用的法宝,其实也算是在制造幻术,只不过这个幻术特别真实罢了,所以刚才他才会那么紧张。刚才刘汉用仅有的法力做出了一个屏障,掩饰自己和凌岩,可是一旦移动,就会令空间产生波动,所以他才维持不动。凌岩很敏锐地发现了不能让他的汗水滴落的事,只是……不行,不能再想这件事了。 “是在赶往游少菁和乔冠中的相见地点吧?”凌岩没再继续刚才法术的话题,让刘汉感到松了口气。 “应该是的,他们有办法知道目标的准确方位,可是游少菁现在一直在移动中,他们也就只好一路追上去了。”其实刚才看到的姻缘使是两个人,也就是说,负责游少菁和负责乔冠中的两个姻缘使现在正一起行动。反正结果都是要把这两个人绑在一起,不如干脆一起走——刘汉几乎可以猜测他们是怎么想的——问题是,这是违规的行为啊。 在阴司或者其它司部,执行任务的官员们基本上都是两人或者更多人一组行动,这样既是为了保证任务成功,也是为了防止腐败,毕竟在有同伴监督的情况下,以权谋私的机率就会低一些。可是在这当中,姻缘司就是一个特例,他们执行任务的时候,都是单独行动,可能是因为人类的姻缘毕竟属于可以影响一生的大事,又事关男女双方的隐私,所以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才会有这样的规定。 对于阴司的鬼差们来说,说不定一个个都恨不得能够单独行动,那样多自由、多顺心啊,可是对于姻缘司这个以柔弱为其主要特色的部门来说,那些工作人员对于单独行动的“特殊优待”,根本就视为一种痛苦。 不过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一段姻缘最基本的组成就是要有两个人,没听说过一个人也可以把红线系起来的。既然这样,那么最起码就至少会有两个工作人员同时去执行系红线的任务,如此,他们自然可以结伴同行。若目标人物在一起,那么两位姻缘司的姻缘使无意中巧合地走了同一条路也很正常,上司总不能连执行任务期间走什么路线都管吧。 “反正那个司的成员都很不守规矩,而且很没有担当,犯了错、遇到事就会哭……”刘汉这样结束了自己对姻缘司的回忆,看得出来,他不太喜欢姻缘司的成员,大概是在以前的接触中对方并没有给他留下好印象。 “那么他们应该不难对付吧?”凌岩抱着希望地问。 刘汉看看凌岩,板着脸说:“好对付?那你就错了,他们难对付得很。他们的基础法术,就是在你想要对付他们的时候,会不知不觉地把他们当作你的意中人。敌意消失了,这种感觉就会消失;敌意出现,这种感觉就会出现。” 真是好可怕的能力。 意中人……凌岩觉得自己的汗都渗出来了。 “不过,什么样的法术都要法力作为支持的,只要你的法力足够,就能不受他们的迷惑……我们走吧,火车要开了。” “好、好的……”凌岩慌忙跟上了刘汉的脚步。 ※※※※※※※※ 游少菁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老同学乔骅,不对,现在叫乔冠中了。几年不见,原本带着稚气的少年,已经显得稳重成熟;原本就很帅的他,经过了所谓的商业包装,更加地引人注目。现在他已经是一个演员了吧?奇怪,明明记得以前他说自己的梦想是当歌星的。不管怎么说,他的梦想都算已经在实现了,在当年的同学们当中,他可能是目前在事业的道路上走得最远的一个吧。 在游少菁的记忆中,高中时代乔冠中的坚持可说是那么地不容易,老师反对,同学们当他是怪胎……不过他终于还是坚持下来了,而且得到了回报。 游少菁向来很佩服能够坚持自己理想的人,因为她自己总是在向现实低头,所以就更加敬佩那些从来不肯妥协的人。 和乔冠中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游少菁觉得能够和老同学见面,实在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可惜的是,自己这次到这里来的目的实在诡异,没办法对他明说。再说,在陌生人面前装神弄鬼也就罢了,反正事后各不相干,可是要在自己认识的人面前捉鬼……游少菁幻想着以后的同学会上,所有同学都在背后对她指指点点,小声议论着:“看,那个据说会捉鬼的就是她”、“游少菁不是优等生吗?怎么成了神棍”、“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她原来是那种人”、“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鬼啊?应该没有吧?那么说自己能捉鬼的人不就是骗子?”……这些幻想令她不由得冷汗直冒。 不能让乔冠中知道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绝对不能! 车里,游少菁和乔冠中谈笑正欢;车外,一双简直要冒火的眼睛却在注视着他们。 色狼、不要脸、勾引良家少女……因为不敢对游少菁有什么意见,钟学馗的意见都冲着乔冠中,把他骂得简直不堪至极。 铃丫用很不屑的目光看着身边的俊美少年,分明就是在嫉妒人家,有本事你也去哄游少菁开心啊。 “快躲起来吧,我看姻缘司的人就要来了。”铃丫把钟学馗黏在游少菁和乔冠中身上的目光强行拉了回来。 钟学馗又狠狠地瞪了那个对着游少菁一脸“淫笑”的男子,才跟着铃丫到路边埋伏起来。 姻缘司的两个姻缘使果然就像刘汉所说的,外表极为柔弱、仿佛风一吹就会倒一样。要是他们都是女性也就罢了,那种娇柔的模样反而更能唤起人疼爱和保护的欲望,可是这雨位姻缘使中,却有一位是男性,他那娇柔、弱不禁风的样子,要不是服饰上的区别,钟学馗完全没办法想像世界上还有男性“难看”成这样,简直教人不敢直视啊。 铃丫听见钟学馗喉咙中发出咯咯的声音,知道他是在强忍着作呕的感觉——按照钟学馗的审美观,这个姻缘司的男子确实是已经丑到了一个极致。于是拉拉他的袖子,示意他别分心。 两个姻缘使完全没预料到会有人正准备破坏他们的工作,像平常一样,悠然地来到车窗外,打量着游少菁和乔冠中,对着将来要成为夫妻的两人进行了一番评头论足。特别是对游少菁的平凡长相和乔冠中的英俊大加议论,认为这桩婚姻一定是桩不公平的婚姻,看看那个女孩,要外貌没外貌、要气质没气质,根本就配不上那个男的嘛。这种论调,把钟学馗气得几乎就要冲上去教训他们,幸亏有铃丫死死地拉住。 两个姻缘使评头论足完了,才开始准备各自的工作。只见他们各自取出了一条红色的线,口中念念有词,那两条红线就好像有生命一样地在空中盘旋,从车的两侧分别向游少菁和乔冠中飞去。 就在这个时候,忽然一阵狂风袭来。 本来两个姻缘使还不在意,自然界的风不会影响红线,只是被刮上一头一脸的尘土实在太讨厌了,待会儿可得要好好整理一下。 可是,就在他们毫不在意的那阵风吹到了身边时——这也仅仅是一瞬间的事情——两团灰尘迎面向他们撒来。毫无防备的两个姻缘使,被灰土撒了满脸满嘴,眼睛也睁不开;这个时候,他们已经觉得事情不对劲了,于是各自忙着想要收回手中的红线,并且开始念起咒语、使用法术。 车厢中,游少菁忽然感到被藏在背包中的波波在用力蠕动着,急忙不着痕迹地在背包上拍了一下。大概是在里面憋了那么久,这小家伙闷坏了吧。等到了目的地,就放他到山林中肆意跑跑,他一定会高兴的。 两个姻缘使想要收回红线时,终究还是迟了一些,女子手中的红线倒是顺利收回来了,可是男子的红线却在要回到手中时,被一个从身边急速掠过的人一把扯走。 姻缘使大急,要知道这根红线可是标志着一个人类的婚姻大事,要是被破坏了,这个人的命运就会产生极大的变化,自己这个小小的姻缘使,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责。他情急之下,顾不得眼睛中的沙土,猛地睁开了眼,大喝一声,左手接连向着前方发出几个法术,右手用力把红线往回一扯。其实这个举动,很有可能在两个人的争夺中把红线扯断,可是也比让人把红线完全抢走好。更何况红线的坚韧程度,是与红线目标对感情的执着程度成正比的,有些人因为太重视感情,红线甚至强韧到用法术都拉不断。 很幸运的,这个叫乔冠中的男子,是个很重感情的人,他的红线经过这样的拉扯都毫发未伤,被姻缘使顺利地收了回来——叫游少菁的女人很幸运,一旦他们之间开始发展感情并且结婚,这个丈夫会一生一世、一心一意地对待妻子的。 在这么短短的一瞬间里,一切已经发生并且过去。 两个姻缘使各自收回红线、努力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两个抢夺红线的暴徒,已经随着那阵狂风消失得无影无踪,姻缘使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摸着。 “什么人这么大胆,竟然敢袭击天官!” “大胆狂徒,不怕森森天条吗!” 两个姻缘使义正词严的指责归指责,可是这样大义凛然的行为,却是站在原地进行的,一点追上去的打算都没有。这说不定就是姻缘司的特色之一,这个司司掌人类的姻缘,长期和那些爱恨离愁打交道,一个个都变得多愁善感,动不动就是一段深情言语,吟风弄月、抒怀吟咏都是他们的强项,相对地,战斗这一类的事情,也就个个敬而远之了。 被自己的工作同化,应该算是一种为了工作的牺牲,或是属于职业病的范畴,并不能苛责这些姻缘使,可是他们的行为,也确确实实给那两个不法鬼差带来了全身而退的机会。 钟学馗和铃丫乘风逃窜,对于没能把那根红线弄断,钟学馗还是满心遗憾。不过刚才的一瞬间,那个姻缘使竟然在他眼里变成了游少菁,这个刺激实在是太大了,弄得他现在都还没有回过神来。 待会儿再去下手,反正不能让他们把红线系上。 铃丫一直沉默着,她对于刚才姻缘使没有在她眼中变成钟学馗,而是变成了莫潇,受到莫大的惊吓。本来故意没有说出姻缘使的特殊能力、想要看钟学馗笑话的她,结果是自己的精神受到了难以忍受的巨大冲击。 姻缘使会在恶意的攻击者眼中变成对方的意中人。 意中人……怎么出来的是莫潇? 莫潇确实人很好,虽然长相不如钟学馗(从某个方面来说),可性格比钟学馗还温和,很会照顾别人,那种真心关心别人的态度,令接触过他的人都会很舒服:心里觉得暖暖的。他对游少菁的好,除了游少菁自己之外,任何人都会为之感动,有的时候铃丫也在奇怪,游少菁怎么会放弃这么好的男人,看上钟学馗的? 咦?自己怎么了,怎么会觉得莫潇比钟学馗好? 自己喜欢的是钟学馗啊,理应觉得他最好才对啊。不过做人应该实事求是,即使喜欢的人有缺点也要承认,钟学馗确实不像莫潇那么温和大方,而且总是文质彬彬的…… 不对、不对…… 等等,按照爱情剧里的法则,自己现在这么想,并且愿意帮助钟学馗追求游少菁,是不是因为自己已经变心,不喜欢钟学馗了? 难道自己现在喜欢的人是莫潇?自己怎么不知道?难道自己是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他的? 天啊,这是怎么回事…… 铃丫觉得自己的脑子里已经打了无数死结,而且死结的数量还在随着思考速度继续增加着;照这个趋势发展下去,用不了几分钟之后,她的脑子就会变成一团浆糊。 好在钟学馗及时打断了她继续想下去的可能性,把话题转到了别的方面:“看起来红线还真是不容易弄断,刚才我明明都已经拉到了,可硬是没拉断。” “那表示那个乔冠中是个重感情的人,这段婚姻他会倍加珍惜的。”铃丫随口回答。 “胡说!他绝对是个骗子、小白脸、花心萝卜……”钟学馗马上叫了起来。 “嫉妒啊你……你自己的脸比他还白呢……”铃丫嘟哝。 “我一定会把这根红线消灭掉的,你们等着瞧!”钟学馗咆哮着,拉着铃丫往游少菁乘坐的车消失的方向追去。 ※※※※※※※※ 两个姻缘使郁闷无比。 这几天来,他们已经作了无数努力,每当游少菁和乔冠中聚在一起,他们就努力地想要把红线系上,可是每次一行动时,那两个狂徒就会出现进行破坏。虽然在两个姻缘使舍身忘死、奋不顾身、牺牲小我完成大我的精神保护下,红线没有被破坏,可是终究也没能把它系上。 这会儿又是这样,明明乔冠中对游少菁已经产生了好感,眼看着只要把红线系上,一对神仙眷侣就要产生时,那两个神秘人物又出现了。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破坏红线,不能破坏也要阻止红线被系上。结果这一次,虽然姻缘使们竭力反抗,可是他们还是得逞了,红线再次被阻隔,等到那两个人逃走之后,游少菁和乔冠中已经又分开了。 “一定是他们的仇人,故意来破坏他们的姻缘的!”女性姻缘使恨恨地说。 “我看多半是那个游少菁的仇人,能够遇上这样的男人,本来就是她占了便宜。”男性姻缘使对游少菁的观感不太好,一直认为她和英俊出众、重视感情的乔冠中不太相配。不过姻缘使们都乐于看到完美姻缘产生,对那些破坏姻缘的人深恶痛绝,现在遇到了这样近乎无赖的恶人,他们当然气愤不已。 “这两个恶人一定会受到天谴的!” “就是,不管什么人都有遇到好姻缘的权利,他们这样做太过分了,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要是他们落到我手里,我就让他们知道我们姻缘使也不是好欺负的!” “让他们尝尝天庭的刑罚,他们就会知道他们犯了多么重的过错!” “是啊、是啊!” “你们既然这么义愤填膺,为什么不追上去抓住他们呢?”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姻缘使们越来越激愤的交谈中插了进来,令两个本来正说得兴高采烈的姻缘使,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破坏你们的任务,你们就这样等着他们再来?不打算做点什么实质的动作?”那个声音靠近了一些,但是其中的温度却大幅度地下降了。 两个姻缘使努力地相互靠近,想藉对方的身体来驱赶突如其来的寒意。 “你们除了在背后抱怨,就一点实际行动都没有?就一点也不想自己去解决这件事?” 那个声音还在接近中,一点也不因为两个姻缘使可怜兮兮的样子而放过他们,反而恶狠狠地下了结论:“你们两个简直就是我们姻缘司的耻辱!” “大、大人……您这么说就不对了,我们、我们只是……” 男性姻缘使毕竟是个男人,这时候站出来保护女性同伴的意识还是有的。再说,什么他们两个是姻缘司的耻辱,明明姻缘司的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做出像他们一样的选择才对,只有身后这个人才是姻缘司的怪胎,与众不同的难缠上司。男性姻缘使带着难言的悲愤开口反驳,为什么姻缘司这么多成员,就他们这么倒霉,遇上这种上司。 不过他的勇气只持续到他转身面对上司的脸时,然后就在那凛然目光的逼视下,缩了回去,甚至还往女性姻缘使身后缩了缩。上司的脸孔沉得像是一潭寒水,两个姻缘使毫不怀疑接下来自己就要被冻成棒冰了。 “你们还不继续去跟着目标!那两个狂徒交给我来解决!” 奇怪,上司竟然没有继续为难他们,也没有强迫他们去找那两个狂徒决斗,反而轻易就表示事情到此为止,甚至还主动接下处理那两个难缠狂徒的工作;更奇怪的是,上司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接受了去阴曹地府的工作,现在应该在那里对帐才对啊?难道是因为手痒,主动出来找事?嗯,以他的个性确实会这样…… 两个姻缘使在心里胡乱猜测着,不过他们很快就离开了这个倒霉的地方。工作,工作,总之,能够离上司远一点就很幸运了。 ※※※※※※※※ 钟学馗和铃丫看着游少菁在那里转来转去的,心里都急得不得了。当然,要是刘汉在这里,恐怕就不仅仅是急得不得了,而是要气得脑溢血了…… 这个游少菁究竟是怎么做到的,竟然能够把刘汉那种以填鸭授课方式讲述的内容忘得一干二净。不,她这还不是忘得一干二净,而是压根儿从一开始就没听进去过,要不然总该多少有点印象吧。 “要不要提醒她一下?” 两个人相互看着,可是谁也不敢自告奋勇提醒游少菁。要知道,万一被游少菁发现了,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就在这个时候,正在屋里转圈的游少菁忽然停了下来,自言自语说:“我总觉得,我似乎好像大概可能也许……听到过类似的情形……” 还好,刘汉的心血没有白费。 “好像是……”游少菁皱着眉头又想了一阵,然后很果决地说,“还是打电话问问钟学馗。”在窗外人担忧的目光中,她打着电话,然后又在无人接听后把电话重重一扔:“可恶,都到什么地方去了,竟然一直没人在家!趁我不在就造反,等我回去再收拾你们!” 很可怕的威胁,钟学馗和铃丫都不怀疑她执行的决心。 可是钟学馗和铃丫不明白,斑斓到哪里去了?就算钟学馗不在,他也应该在家啊,难道……这个时候,钟学馗和铃丫的心里都生出了不祥的预感…… “两位,可以打扰一下吗?” 一个清冽的声音从身后响起,令钟学馗和铃丫的身体不由得僵硬起来。 “请问你们是不是阴司的人?如果是,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袭击我们姻缘司的姻缘使呢?” 钟学馗和铃丫僵直在那里,却不敢回头——一回头人家不就看见他们的长相了吗。 那个姻缘司的官员从背后传来的气势,说明他的实力是超过钟学馗和铃丫的。现在可以庆幸的就是铃丫是以成年人的模样在行动,只看背影他应该认不出来吧? “逃……”钟学馗大喊一声,同时在铃丫背上推了一把。 铃丫本来就是为了自己才来这里的,不能让她再冒更大的险了。而自己私入阳间的时候,就已经有了会受到惩罚的心理准备了,就算现在被抓也值得了。 “想走!”背后的那个姻缘司的官员冷笑一声,甩出一条白色丝带往铃丫缠去。 虽然情况紧急,可是在这一瞬间里,钟学馗还是产生了“果然是姻缘司的人,竟然使用这种武器”的念头。 钟学馗伸手抓向那条丝带,想要为铃丫争取逃走的机会,这时,一截树枝从旁边飞来,把那条丝带打斜了一些,然后,钟学馗和铃丫同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说:“快走……”他们两个来不及多想,下意识地就按照那个声音的吩咐,同时向着远处冲去。 姻缘司的那个官员也不去追赶,转身对着破坏他这次捕捉计划的人,眼睛中闪烁着奇异光芒:“凌岩小姐,幸会、幸会,我早就想要见见你了。” 凌岩看着那个笑得温婉的女子,不知如何应付。 单听声音,这个姻缘司官员声音沙哑低沉,像个中年男性,可是当她从树丛中走出来,凌岩看到的却是一个年轻女子,外表十七、八岁,一身白衣,身形姗姗,弱柳扶风一样地走来。她就像其它姻缘司的人一样,显得娇弱不堪,美丽的面孔甚至带着一抹病容,让身为同性的凌岩看了,都有我见犹怜的感觉。 不过这个女子走来,樱唇轻启,却说出了一句令凌岩大惊失色的话语,“凌岩小姐,幸会、幸会,我早就想要见见你了。” 凌岩完全没想到对方能认出自己来。 她只是个新进鬼差,上任不过几年,甚至连地府各部门的人员都还认识不全,更何况是在遥远的天庭?更不要说她和姻缘司从未有过接触,对方怎么可能一开口就叫出她的名字。 “凌岩,你以为你们偷看我们姻缘司的姻缘簿,真做得天衣无缝,不会被发现吗?告诉你,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管你是人类还是鬼差,终究都是要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的!”女子用正气凛然的口吻质问凌岩,但是眼角的余光却一直在瞄着因为觉得事情不太对劲而跟在凌岩身后走出来的刘汉。 他与当年相比丝毫未变,除了眼神中少了一份飞扬的神采,多了一些深沉的无奈。在人间的日子一定不是那么如意吧,像他这样的人物,怎么能够忍受和那些污浊不堪的人类混在一起,而且还被剥夺了所有能力。 天道真是不公,真是不公。 那个白衣女子发现,刘汉在听了自己的话之后,露出一抹赞同的眼神,心里便闪过得逞的快意,更加一团正气地看着凌岩。 什么叫以为“天衣无缝”、“不会被发现”,铃丫翻看姻缘簿的时候,那几个姻缘司的童子不就站在旁边,边吃铃丫“孝敬”的东西边闲聊,还用得着他们再刻意去发现吗?凌岩看着这个白衣女子,凭着女性直觉,她知道事情不是那么简单,这个女人对自己的敌意,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而是另有隐情。可是问题在于,凌岩从来没有见过对方啊,就凭她那副与外表极其不符的嗓音,见过一次的人都很难忘记;既然没有见过,怎么可能得罪她呢? 凌岩看着那个女子,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犯了错,就和我回去接受惩罚吧。”在凌岩绞尽脑汁地思索自己究竟和她有什么过节时,白衣女子忽然就逼到了近前,伸手往凌岩的手腕上抓去。 凌岩不是不想抵抗,而是发现,自己与那个白衣女子之间的水平竟然相差这么多,在对方出手的时候,连及时的反应都做不出来。 刘汉上前一步,手指一弹,把女子的手逼开,沉着脸说:“这位天官,你说的是正理没错,不过你是不是有什么地方弄错了?偷看姻缘簿的似乎并不是她,即使你要问罪,也不该找上她才对吧。” 女子听了刘汉的话,表情僵了一些:“刘将军一向秉公执法,从不徇私,怎么现在说出这种话来了?难道她以鬼差之身私离地府,就不算是过错?” “天官此言差矣,你是姻缘司的官员,怎么就能一口咬定地府的鬼差是不是私离地府?难道你有断定这方面问题的权限?即使她私离地府,是不是犯错,也有地府的法度来斟酌,怎么能由你们姻缘司来评定。即使要抓拿审问,也有地府的鬼差判官执行,你们姻缘司可更没有这个权力吧。”刘汉言语铮铮,把白衣女子呛在那里。 本来姻缘司和地府就是两个不同的机构,虽然名义上来说,姻缘司是天庭的司部,说出来似乎更好听一些,可是地府是个独立机构,是和天庭相对存在的,虽然权力上比天庭差一些,但毕竟是属于平行单位,天庭部门姻缘司的官员,显然没有任何资格对地府的事情置喙,或者说,就算是地府的鬼差有了什么违纪现象,这个白衣女子也只能投诉,无权处置。 按照刘汉的脾气,对于越权这种行为的厌恶,甚至大于不守规矩,谁教前世的时候,他就是因为一个有雄厚出身背景的副将越权行使军令,才致使全军败仗,然后副将的长辈又把所有责任加诸在刘汉身上,给刘汉按了一个叛国的罪名处死。这样的刘汉,对于妄图行使自己没有的权力的人,自然分外厌恶。 女子见刘汉这样维护凌岩,心中火气冒了出来,沙哑的嗓音压得更加低沉:“刘将军,您严守法纪的名声六界皆知,今天怎么为了这个女子说出这么多强词夺理的话!难道真如传言,你们之间有什么私情?” 刘汉皱起了眉头,刚才这个女子叫出他的名字,他已经感到惊讶了,毕竟他已经贬入人间多年,在阴司都有很多鬼差不认识他了,天庭的人员怎么会叫得出他的名字,更何况还是当年他不太喜欢的姻缘司,他和这个司的人不熟啊。 当然,也有之前他们有过交集但是刘汉自己没有注意,可是对方对他印象深刻的可能性。毕竟刘汉曾经率领阴兵多次参与天庭与妖魔的战争,曾有段时间几乎一直侍在天界。可是他与凌岩那半清不明的“未婚夫妇”关系,在阴司也没有几个人知道,要知道刘汉的存在本身就是个大秘密,知道凌岩和他的关系的,都是他信得过、性命相交的兄弟,相信他们不会乱说,那么这个女子又是怎么知道的?她究竟想干什么?难道其中另有隐情? 刘汉心中满是疑窦,可是脸上却一丝也没露出来,只是淡淡地说:“刘某孤身一人,又不是清修的佛家,有位红颜知己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天官何谈私情二字。我们一个未娶一个未嫁,难道刘某和凌姑娘,都是谈不得婚嫁的,在一起就要扯上私情?我们阴司的姻缘,还轮不到姻缘司管吧?” “你……”女子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比她的衣色还要煞白,愣愣地看着刘汉问,“她、她真的是你的未婚妻?” 刘汉皱眉反问:“这与天官有伺关系?” 即使姻缘司,也管不到自己这个现任“家庭宠物”和鬼差的男女关系上吧?她究竟想干什么?难道她其实是凌岩的仇人,想要藉这个机会伤害凌岩?这倒是有可能,毕竟凌岩是现任鬼差,明知道自己在被罚转世的时候做了手脚而不举报,反而与自己走得这么近,这个罪名足以令她受罚了。不过这还不够,对于有仇的人来说,仅仅让凌岩受到处罚恐怕还是不够的,她一定还有其它打算…… 刘汉越想越觉得事情就是这样没错,于是睨向凌岩,目光中尽是责怪之意。刚刚当上鬼差没有几年,怎么就得罪了天庭的人,难道自己平时苦口婆心地告诫他们要谦恭,他们都当作耳边风?一个个都这么能惹麻烦! 刘汉生性古板,对于眼前这位女子对自己的态度虽然感到奇怪,可是也并没有往别的地方想,可是凌岩凭着女性的敏感,已经从这个女子的态度中感到了某些不对劲。 仔细看看这个女子,柳眉杏目瓜子脸,肤如凝脂,身如摆柳,鬓丝如云,眼波如水,步步走来嫋嫋娉娉,举手投足之间一派古典气质。 她对刘汉……如果她对刘汉有“意思”的话,刘汉会有什么感受,他一定比较欣赏这种古典的大家闺秀吧,想到这些,再想想刘汉对自己的态度——那种更像是在对待徒弟或部下的态度,不正说明了他对自己并没有男女之情吗? 凌岩顿时感到心烦意乱,在刘汉责怪的目光投来时,恶狠狠地回瞪了他一眼,把刘汉弄得莫名奇妙——她自己惹了麻烦还有理? 不过现在不是教训凌岩的时候,刘汉把目光移向那个白衣女子。 女子盯着刘汉,沉默半晌之后,才用幽怨的声音问:“刘将军把话说得这么疏远,莫非已经忘了小妹?”只是她的嗓音那样特殊,用幽怨的语气说这种话格外刺耳,令凌岩不由得感到身上发毛。 小妹?刘汉又愣了一下。 阴司的军队虽然和阳间的古代军队几乎同时出现,但是与古时候的阳间军队不同的是,从一开始,阴军就不排斥女性加入。所以在刘汉的部属中,当然也有很多巾帼不让须眉的女英雄,而在同袍之间情谊深厚,以兄弟姊妹相称的更是很多——大家在一起同上战场、同生共死久了,彼此慢慢地也会忘记了性别上的区别,一视同仁起来。 刘汉以前当然也有过很多这样的姊姊妹妹,可是对这个女子,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像她这样嫋嫋娉娉、弱柳随风的人进了军队……刘汉若是将领,不论她的实力如何,一定第一个就把她开除,看了就影响士气。 “请问天官高姓大名,刘某以前与您认识?”刘汉用带着谨慎的口吻,向白衣女子抱抱拳。 听刘汉的话,就知道他对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女子眼眶泛红,泪水顿时涌了上来,自己苦苦相思了几百年,好不容易有机会见上一面,难道换来的只有这么一句“刘某以前与您是否相识”?难道自己就这么容易被他遗忘? “刘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女子看着躲在刘汉身后的凌岩,真觉得这个女鬼差越看越碍眼,偏偏刘汉还一副非常护着她的样子,“刘将军真的不记得小妹纤茵了吗?” “纤茵……”刘汉锁着眉头努力回想,终于还是摇头。 纤茵的脸色变得很难看,把嘴唇咬得发白,可怜兮兮地看着刘汉,似乎还在期望刘汉能够想起来。可是刘汉看向她的目光,终究还是那么疏远而且疑惑。 “刘将军,你身后这位鬼差偷看我姻缘司的姻缘簿,请您让开,让我带她回去问话。”纤茵咬咬牙对刘汉说。 “我说过了,她并没有看你们的簿册,至于她是否私离属地,是否需要处罚,那不是你们的管辖范围。”见这名女子执意要带走凌岩,刘汉更加确定她与凌岩应该有什么过节,怎么可能让她得逞。 “她有没有看过,恐怕刘将军说了不算,要由我们姻缘司的官员判定。我带她回去,把事情弄明白了,自然还是要交给地府处置的。”名叫纤茵的女子口气也硬了起来。 “天官要抓我们地府的人,总不能空口无凭就动手,不知您的令牌在什么地方,亮出来让刘某看看,刘某自然不会让您难为。” 这名女子的出现突兀而古怪,如果上面发现了铃丫她们的行为,要抓她们回去处置,也应该由地府鬼差执行,审问明白了才会会同姻缘司共同协商处置办法,绝没有让姻缘司的人来捉捕鬼差,然后回去审问明白了再交给地府处置的道理。且不说姻缘司是不是会公平处理,单就脸面上来说,地府也丢不起这个脸。 再说,刘汉相信凌岩不会骗自己,这件事是铃丫一手闹出来的,凌岩根本就没有犯下偷看姻缘司簿册的罪行,她顶多算是私离属地,而这与姻缘司毫不相干。这个姻缘司女官不去追赶铃丫,却拦住凌岩纠缠不休,里面必然有古怪。 纤茵当然拿不出什么令牌,她看看凌岩,再看看刘汉,又说:“刘将军,如果我没有记错,您出现在这里也不合法理吧?” 刘汉眉头一扬:“那又如何?刘某的事,还用不着不相干的人来说三道四!” 他以刘汉的身分出现时,那种久居高位的骄傲便不由得表现出来。面对这个姻缘司的女官纤茵,他认为自己已经以礼相待、客气得足够了,对方明知他的身分,还这样逼迫不休,实在是没见过刘汉发怒时的厉害。 刘汉心里其实很不想见到以前认识的人,因为他现在的处境令他在熟人面前会感到极度的尴尬,这就是他从来不许那些知情的老弟兄们来阳间看望他的原因。这个女人认识他、知道他的身分本来也没什么,刘汉相信,凭着他那些老弟兄们在地府的威信和权力,这件事就算是被姻缘司的一个官员知道了,也不会在阴司掀起什么风浪。可是她刚才的话,无疑是想要用这件事作为威胁他的工具,这种情况终于也把刘汉彻底激怒了。 很有意思,竟然挑衅到刘某的头上来了,看来离开军队真的太久,以前认识的人都忘了刘汉这个人的性子。 刘汉看着纤茵,露出凌厉得令人不敢正视的神情。 纤茵一下子窘在那里,事情的发展怎么会变得与她事先想象得不一样? 纤茵本来认为,所谓的“未婚妻”只是个趁刘汉身处难中用狐媚手段勾引他的狡诈女人,只要自己当面揭穿她不守法度、公然偷看天机,按照刘汉个性,一定会马上大义灭亲、严守律条地把她送去受罚,她和刘汉之间那根本没人会相信的婚约,自然也就会消除。可是没想到,刘汉竟然会一心一意地护着这个凌岩,难道她竟然有那么大的魅力,能让一向严守律条的刘汉也要徇私? 她提出刘汉出现在这里的不正常,本来是想对刘汉表明自己不会泄露他的秘密,自己是和他一条心的,他应该相信自己而不是那个凌岩……没想到已经被她先前态度激怒的刘汉,会说出那么生硬的话来。至于刘汉的表情,纤茵倒不害怕,反而心中生出一种久违的怀念感:那个时候的他,骑乘着阴兽立于千军万马之中,露出的也是这样的神情……只是那个时候他是针对敌人,而转身面对自己人时,就会恢复到温和的神态。 现在他用这样可怕的表情看着我,就好像我是他的敌人一样,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叫凌岩的骗子,都是因为她的出现…… 纤茵眼眶中转着泪水,对刘汉说:“刘将军,您误会小妹了……小妹只是……只是不想看你被来历不明的女人骗了……”说着,狠狠瞪了凌岩一眼,“小妹终究会把事情说个清楚,让您知道她们是什么样的人……可是现在,想来我再说什么,将军您也不会听下去了,那么我先行告辞了。”说完,深深看了刘汉一眼,转身飞上空中,云霞闪动间,身影已经消失。 刘汉皱着眉头,这个女人的来去都这么诡异,让人想不明白她究竟想要做什么。 凌岩看着纤茵远去的方向,心里几乎已经明白这一切是为了什么,苦涩地说:“她……她是……” “你以前认识她吗?” “不认识……”要是认识的话,早就被她撕成碎片了吧?嫉妒中的女人是很可怕的。 刘汉点点头说:“我想你也可能不认识,开始时我还以为她是你的仇家,可是现在看来,她多半是冲着我来的,虽然我不记得以前与她有过什么恩怨,不过刘某自信向来行得正坐得端,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管她因为什么原因来纠缠,刘某都不怕她。你放心,我不会连累你的。” 刘汉说话时一脸严肃,言辞铮铮、神色冷峻,显然正在思索着对方什么时候和他有的过节,是什么样的过节,是怎么知道他现在的状态的,为什么这个时候来找他,准备怎么对付他,应该怎么应对等等…… 不,不会吧……那个纤茵就差没扑到你怀里哭喊她喜欢你了,你还能想到对方是和你有仇上去? 凌岩难以置信地看着刘汉,都说男性在感情方面比较迟钝,可是迟钝到这个地步,也太过分了吧……凌岩心中忽然觉得,那个纤茵有点可怜,她对刘汉有情恐怕都不知几百年了,换来的竟是刘汉这种态度,要是自己易地而处,怕是死心了。 同时她又不知有多么感激起游少菁来,如果不是那个八卦至极的游少菁,在那个时候抓着斑斓的脖子喊“凌岩爱上你了!”的话,自己的感情大概也和那个纤茵差不多,几百年后刘汉都不知道。不,说不定还要更糟,因为自己恐怕连到刘汉面前表达情感的勇气都没有。 至少现在他知道自己的感情,而且他没有拒绝,即使刚才在纤茵逼问的时候,他也没有否认…… 回味刚才刘汉的话,凌岩又生出了希望——也许他对自己……也许……有那么一点感情,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啊…… “我曾经见过的人通常都不会忘记的,为什么完全记不起曾经见过她?”刘汉知道自己的记忆力非常好,从来没遗忘过某个认识的人,哪怕对方只是个小人物。可是现在,却有一个和自己有过节的人,自己完全记不起来。 凌岩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真的记忆力很好吗?连这样出众的女子都记不住? “她似乎对我的事很了解,她想对付我的话,也许会去找游少菁他们,我们还是赶快去看看吧!”刘汉锁着眉头说。 目前的状况已经完全偏离原本来阻止钟学馗和铃丫的最初目的,这个突然出现的姻缘司官员来意不明,一切就像一团迷雾般,看不清楚啊。 这个人,唉……凌岩叹口气,乖乖跟在刘汉的后面。 她实在没有游少菁的勇气和行动力,不敢去拎着刘汉的领子大叫:“白痴,那个女人喜欢你!”而且她也不希望被刘汉看作是一个爱吃醋的女人。 不过那个纤茵,她究竟想做什么呢?为了得到意中人,谁都可能做出任何事情吧,更何况那个女人……她是姻缘司的天官啊…… 凌岩忽然觉得,自己的未来真的变成了一团看不清楚的迷雾了。 纤茵伏在云彩上,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她一直告诉自己要坚强,告诉自己他喜欢坚强有担当的人,所以自己不能哭,可是眼泪还是忍不住流了下来。 他怎么可以这样,他怎么可以用那么无情的眼神、那么冷酷的态度对待自己! 七百年了,自己已经为了他等了七百年了啊。七百年来,自己默默地努力,为的就是有朝一日可以出现在他面前,让他惊讶、让他痴迷。在姻缘司中,自己为了他的一丁点消息就可以兴奋几天几夜,为了他又一次扫荡群魔而雀跃,为了他一次的不慎受伤而担忧哭泣,为了他的升职而欢呼…… 当听到他被部下拖累,遭贬入凡尘时,纤茵更是当场便昏了过去,之后在月老面前苦苦求了三天三夜,想用自己这一点小小的道行去清弭他的罪过,哪怕自己的全部道行只能面让他的罪行减轻千分之一、万分之一也好,自己都会毫不吝惜地拿出来。 知道这个念头行不通之后,她又想跟下凡去投胎当家畜。刘汉当狗她就当狗,刘汉当猪她就当猪,只要和他在一起,仙宫身分算什么,人类身分算什么,她什么都不在乎。不过天条森森,她的愿望依旧无法实现…… 刘汉被贬的这些年来,纤茵的日子过得浑浑噩噩,对她来说,生活的目标不存在,她连自己为什么存在都不知道了。只有偶尔听到来自地府的消息时,她才会有一点激动,不过听到的内容都只是刘汉死了,又入轮回,死了,又入轮回……而这样无休止的循环,也一点一点地把纤茵的生命温度带走。 就在纤茵以为自己没希望盼到刘汉归来的一天时,她从刘汉以前部下的口中,听说了一件对她而言如同晴天霹雳的消息:有一个新任鬼差,自称是刘汉的未婚妻。 那个刘汉的老部下对纤茵很有好感,一直想撮合纤茵和刘汉,所以才会把这个消息告诉纤茵。不过他并不像李百义那样和刘汉有着深厚的交情,也不太了解刘汉在人间的详情,纤茵并无法从他那里知道更多事情。 仅仅是这样一个消息,已经足以令纤茵如坠地狱了。 刘汉有了未婚妻,刘汉有了未婚妻…… 这件消息,纤茵难以接受也难以相信,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为了他日夜牵挂,天天如同行尸走肉般生活时,他竟然有了别的女人……为什么,他为什么这样无情,难道他不知道当年那个小女孩一直在等他,等着有一天能达到他的要求,大大方方地走到他身边去……为什么啊,那个女人究竟是谁?她是怎么把刘汉的心勾引走的?她是什么人…… 从那个时候开始,纤茵便把注意力完全放在收集凌岩的资料上,她千方百计地打听凌岩的行踪,甚至利用到人间的机会跟踪在执行公务的凌岩,终于慢慢摸清了凌岩的情况,顺藤摸瓜,她甚至也发现了刘汉在人间的情况——他今生变成了一只狗,那个英姿不凡、威风凛凛的大将军,现在成了一条狗。而那个凌岩,就是趁着这个机会去勾引他,靠近他的…… 她是个趁虚而入的卑鄙女人! 明明是自己更早认识刘汉啊,为什么现在在他身边的人是她。 纤茵至今还记得第一次见到刘汉的时候。 他骑在一匹高大健壮、全身黑色、佩带着金色饰物、金色马鞍的阴兽身上,身穿一身银甲、仰首立马,气势如雷,就连那些同一阵营的金甲天将们,在他面前也失去了所有颜色。 那时的纤茵,还只是一个姻缘司刚刚收录的小童,在千军万马的厮杀中,被吓得不能动弹,她用长长的斗篷包裹住自己,在战场一角一辆翻倒的云车下蜷成一团,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身边的同伴都不见了,只剩下她独自在那样残酷而纷乱的战场中,眼看着血肉横飞、无数的生命灭亡,连逃跑的勇气都没有。 战局在发展,战场也缓缓推移,纤茵用来遮掩身躯的那些云车残骸,不知不觉被击散,她小小的身影便出现在战阵之中,毫无遮掩地出现在那些血和利刃面前。 纤茵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她不能动、不能喊,甚至不能思考;那个时候的她,认为自己马上就要和那辆云车、那些被卷入战阵的未来同僚们,以及战场上的残骸一样,瞬间被这恐怖的战斗磨成齑粉了,她连恐惧都不能地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最靠近的一个妖魔向自己伸出了已经被凝固的血渍包裹得更加厚重的大刀…… 那个时候,她甚至没有想起那些在人间的往事,本来曾经发誓永远不忘记那一切,同时也认为那一切会像是烙印一样,深深地刻划在自己心底。可是在生死关头,她却完全没有想起那一切。 那个时候的纤茵,想到的只是活下去。 她不能就这样死掉,好不容易在经历了那样的绝望和死亡的痛苦之后,她才获得了现在的新生,她对未来充满了憧憬,她不能死掉。 是的,不能死…… 等到纤茵的意识恢复过来时,她发现自己正抓着一条云车上碎裂下来的车辙,猛力地抽打着眼前的一个妖魔。一下、再一下…… 不能死,我不甘心就这么死去。 打死你,打死你,你去死好了…… 那个妖魔从最初被一个看似已经昏厥的小孩攻击的惊愕中清醒过来后,自然不会任由她继续打下去,于是挥刀削断了那条车辙,然后当头劈向了纤茵。 就在那个时候,那位银甲将军出现在眼前。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om 看起来庞大、恐怖的妖魔,在一瞬间就成了尸体,然后,纤茵就感到有如腾云驾雾一般,整个身体被提了起来,放在了阴兽背上。 虽然看起来和阳间的骏马很相似,长着一身皮毛,可是阴兽的脊背其实很硬,那些毛也像是一根根坚硬的细针,透过姻缘司配发的轻薄衣物,刺得纤茵浑身难受。阴兽身上带着一种冰冷的气息,让刚刚来到天庭,甚至还没有正式就职的纤茵,有种受不了的感觉,就好像在慢慢被冻结一样。 战斗中的阴兽奔跑起来非常颠簸,纤茵好几次差点被甩下去,都是那位银甲将军用手把她拉了回来。后来纤茵注意到,如果银甲将军分出一只手来护住自己,就会影响他的攻击节奏,于是纤茵毅然抽出一条丝带,用颤抖的手把自己缚在马颈的饰环上,然后双手死死抱住了那位银甲将军的腰。 这样我就算被甩下去,也会挂在马脖子上,所以你就不用担心我了,我绝不会让自己掉下去的。 那个时候,纤茵仰视的视线中,看到了那张原本满是肃杀之气的面孔上,露出了一抹赞许和一个挂在嘴角的淡淡笑容。那个人的笑容非常温暖,那一瞬间,纤茵已经完全感觉不到阴兽身上传来的寒冷。 纤茵一直坐在——或说趴在阴兽上,像腾云驾雾般地上下颠簸着,一直到战斗结束。一切都结束了。耳边忽然就没有了喊杀声,然后就是一波又一波宣布胜利的欢呼。 纤茵茫然地抬起头,看到蔓延到地平线那端的战场,和战场尽头的那轮夕阳。 究竟是夕阳把这片土地染成了现在的颜色,还是这片土地上流淌的鲜血把夕阳映衬成了血红色,这个问题纤茵一直没有想明白。 “结束了,小家伙,你很勇敢。”银甲将军摸着她的头称赞说。 “我……我……”纤茵很想对自己的救命恩人说点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了恸哭,“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不会的,你会好好活着,然后长成一个了不起的男子汉……”银甲将军温声安慰她说。 是的,现在纤茵整个身体几乎都包裹在斗篷中,阴兽的寒冷使她坐在阴兽背上时更加地用力裹紧自己,再加上她的嗓音,所以有些重男轻女的刘汉看到她令人赞许的表现之后,想当然耳,认为这个勇敢的孩子是个小男孩。 可惜有点爱哭,不过能撑到现在才哭出来,也算是可造之材了。看这个服饰,他是姻缘司的新人吧,真是可惜了,这么好的人才到了那个司里,恐怕很快就被同化了。 一直在恸哭的纤茵,完全没注意到刚才这位银甲将军的用词,这个时候的她,只能用哭泣作为发泄内心感情的方法,所以一味地哭着,直到昏昏睡去。 等到纤茵再次醒来,发现自己正被银甲将军从阴兽身上抱下来,递向一位身着姻缘司服饰的女子。纤茵这时才感到自己头重脚轻,于是推开那个姻缘司的前辈,跪在路边大吐了起来。 “这孩子胆子满大的,战争中一声哭泣也没有,可是身子骨差了点,连阴兽天然的气息都承受不了。”银甲将军这样对姻缘司的前辈说。 而姻缘司的前辈回答:“我们姻缘司要的孩子,只需要胆大、心细、记忆力好,最好是心肠硬一点,有这几条就够了,身子骨倒不太重要,反正他们又不用舞刀弄剑。” 事后纤茵才知道,那位前辈自恃是天官,很看不起地府的武将,明明那位地府的将军救了姻缘司的人,她却还是故意这样说话,让那位将军不快。 “是啊,你们姻缘司的人要是多少懂点刀枪棍棒,这次也不会死得只剩这么一个小孩了。”银甲将军的话语一点也不饶人。 纤茵还没有到过姻缘司,不知道姻缘司是个什么地方,可是现在,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很想去那里了。因为很明显的,自己的救命恩人对姻缘司没有什么好感。 “那本来就是武夫们的事。”姻缘司的前辈丝毫没有因为这次姻缘司的新进人员只剩下一个而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依旧是淡淡地说,“各部各司都有自己的司职,要是到了要我们姻缘司去舞刀弄剑的时候,某些人的失职也就到了无可原谅的地步了。” “只想着要别人来保护的人,是没有资格责备一直在奋斗的人的。”银甲将军说完,转身准备离去。 纤茵当时不知怎么了,竟努力拾起头,向那位将军大声说:“我想做个能舞刀弄剑的人,我要是把身子骨练好了,能不能跟你去,留在你身边!” “哈哈哈,小小孩子,倒有点志气,你的身子骨好了就来找我,我让你跟在我身边!” “那么您的尊姓大名?”看着银甲将军已经跃上阴兽,纤茵提高声音呼喊着。 “地府刘汉。你呢,小家伙?” “我叫小茵。”看着这位将军,纤茵直觉地说出了只有亲近的人才叫的小名。 阴兽带起一阵阴风,转眼间就载着那位将军消失在军队之中,可是那个高大伟岸的身影一直留在纤茵心里。 “这些武夫竟然还有脸来指责我们没有能力自保……”姻缘司的前辈身体微微颤抖着,“他们竟然还有脸来指责我们……要不是他们没有防守好边界,那些妖魔怎么可能冲得进来……十三个孩子啊,十三个聪明可爱的孩子就这么走了,他们明明可以好好地活着……谁能把我们的孩子们还回来……” 这位看起来有些严厉的女子,就这样捂着脸哭了起来,哀悼着那些还没来得及成为姻缘使就夭折的孩子们。 纤茵看着她,忽然觉得之前对她的少许不满已烟消云散了。 十四个孩子和两个姻缘司的前辈,坐着精致典雅的云车,快乐地穿行在云海中的平原上,小家伙们不停地对自己未来将要面对的生活提出各种问题,而两位前辈就耐心地一遍又一遍讲解着,那个时候的大家,对于未来都是那样期盼,怎么知道等待在前路上的,竟然是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命运。 小狐、琴儿、七七、抱桑、鹏哥、年姑姑和清姑姑……真的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活着吗……只剩下我一个人…… 纤茵和那位来接她的姻缘司前辈抱头痛哭,为了那些在这次战乱中丧生的无辜者。 过了一会儿,那位前辈才好不容易收住了哭声,抚摸着纤茵的头说:“你是这次唯一的新人了,我知道经历了刚才的那场折磨,你的心里很难受,可是你要记住,我们姻缘司的工作也是需要很大勇气的,整天看着那些悲欢离合,并不比面对血肉横飞的战场轻松。” 纤茵成了一名姻缘使。 其实她一直都不太明白当时那位前辈说的话,姻缘使的工作怎么会不如在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厮杀轻松呢?在纤茵看来,姻缘使的工作很轻松啊,所以她才有足够的时间去努力锻炼身体,使自己强壮起来。 是的,姻缘司的工作,至少让她明白了一个男子对一个女孩说“留在身边”这句话的涵义。 是啊,那就是要永远在一起的意思,不是吗? 刘汉说要和自己永远在一起,只要自己能够变得强壮,他不喜欢弱不禁风的人,所以自己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的话,就要变成他喜欢的女子。 问题在于,自己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吗? 偷偷想到这个问题的纤茵,脸一下子变得发烫起来,这么羞人的问题,自己怎么好意思去考虑,真是羞死人、羞死人了……她捧着脸,花了好长的时间来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个问题似乎不需要再寻找答案了。自己每次回忆起那个一身银甲的身影,就会脸红心跳,不就说明了一切吗。 纤茵在事后,也透过各种管道打听过刘汉这个人物,得知刘汉是地府的十大将领之一,以为人公正严明、治军严谨著称,法力高强却又平易近人,而且从来不近女色,至今不仅没有娶妻,连一个妾室都没有。 他一定是在等着我的出现才这样洁身自爱,一定是这样的。纤茵因为自己的心上人是这样出众而自豪。 从那时候起,她便开始日夜苦修,希望自己能够变强,早一天符合刘汉的要求。凭着这股干劲,她进步神速,远远超过了同侪,所以在司中的地位也开始慢慢得到提拔,不过她志不在此,她唯一的愿望,就是有一天能到那位将军身边去。 纤茵一些同司的姊姊们,在知道纤茵的意中人是刘汉后,都不同程度地表示了对她这分痴心的反对,理由是刘汉这个人十分不解风情、麻木无趣。以前,也有其它鬼差和天官爱慕他,不过那些女子的结果都很“悲惨”,因为这个刘汉似乎是木头做的,根本对男女之情一窍不通,他生前在阳间明明也有过娶妻生子的经历,可是现在,对于所有对他表示好感的女性,刘汉竟然都用一种“我不知道你们在干什么”的态度应对。 那是因为他在等着真正的缘分出现啊。而我就是他在等着的那个人。 纤茵认定了自己就是刘汉的另一半,所以对刘汉那种面对爱慕者时近乎无情的行为,不但不感到担忧,反而一想到就甜在心头。 之后的岁月中,纤茵也曾经见过刘汉一次,她甚至还跟他说了几句话:“将军,您、您还记得我吗?” “这位天官是……” “我是小茵,我是小茵,您不记得我了吗?” 刘汉沉默。 “我是你当年救过的人……将军,您还说要是我能够变得强壮,您就、就留我在您身边……” “喔……我记得……你是姻缘司的人吧?现在应该是姻缘司的官员了,怎么能跟我到地府?”刘汉的声音中带着笑意。 “我要去,我要去!”纤茵连忙提高了声音——可是不是现在,因为现在的我还没有达到你的要求。 “那好,我等着你,刘某从不食言……” 那次的重逢,他们就说了这么几句话,隔着翻滚不休的无边云海和狂风,那天云层是那么厚重,甚至无法看清对方的身影在什么方位…… 可是他还记得和自己的约定,不是吗? 纤茵凝视着一片云层,在那后面就有自己朝思暮想的人。 但自己现在却没有冲过去相见的资格,万一他看见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会感到失望或厌恶。 纤茵一直在努力想要按照刘汉的要求锻炼自己,可是事实却总是不如人意,这么多年来,不论纤茵怎么努力,不管法力怎么提高,她的身子骨却始终没有什么长进,她始终是那副软弱不堪的样子,比起小时候,长成少女模样的她甚至看起来还更加柔弱了一些,按照某些同僚的说法,就是像林妹妹般。 这样不行,这样下去,我不是永远都达不成当初约定的资格。 这么多年来,纤茵早就把当初的约定当作可以去刘汉身边的唯一理由,要是做不到,自己就没有资格到刘汉身边去,所以她一直在不断努力着,即使刘汉被贬入凡尘,她也没有放弃。 她相信总有一天刘汉会回来,到时候自己要是已经达到了目标,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到刘汉身边,和他永远在一起了。自从刘汉被贬之后,纤茵一切的希望都跟着破灭,要不是等待刘汉回来的心愿在支撑着,她觉得自己一定活不到现在。 可是现在,终于得到刘汉的消息了,却是他有了个未婚妻。 自己不顾现在这副模样就跑来见他,为什么看见的却是他和别的女人在一起?他甚至装作不认识自己的样子! 他不是说自己从不食言吗,怎么可以在纤茵还在等待的时候就有了未婚妻。 他不是最守法度的吗,怎么为了那个女人,就可以无视她犯法的事实! 那个女人究竟用了什么办法,才把刘汉迷成现在这样的!究竟用了什么狐媚手段,才让刘汉变成现在这样的! 不行,刘汉那样铁骨铮铮的汉子,不能就这样毁在这个女人手里,一定要阻止这件事——对了,把她和她的同伴都抓起来,让他们认罪伏法,这样的话,在证据面前,刘汉就会看清那女人的真面目,就会摆脱对她的痴迷了。 对,就是这样!只有这样才可以救刘汉。 纤茵站了起来,抹去脸上的泪水,要坚强、要勇敢,现在自己必须去帮助刘汉,让他变回原本那位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 “刘……”凌岩终于下定决心要说什么,可是只吐出一个字,就被刘汉正在皱眉思考的模样吓得缩了回去。刘汉的样子看起来严肃认真,有些可怕。 那个白衣女子走后他就一直这样,难道那个女子真的与他有些什么,而他之前不认识对方的说法,都是故意装出来的? 不、不会的,刘汉不是那种人,他是绝对不屑于去做那种伪装的,要是他真的和那个女子有过什么,他一定会直截了当地承认,并且负起应负的责任,他就是这样光明磊落的一个人。那么会是因为什么呢?刘汉和那个女子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现在在思考的又是什么呢? “她的声音我觉得很耳熟……”刘汉忽然对凌岩说。 确实,那样的声音任谁听过一次都不会忘记的,因为和她的外貌实在太不相配了。 “那个声音的主人……‘小因’……这个名字……”刘汉很是不解地说,“我救他的时候,他明明是个男孩子,我知道姻缘司的修炼方法可能有些问题,会使修炼的人越来越……越像豆芽菜……可是也不会把男人练成女人吧?” “噗。” 凌岩发出一声呛到了的声音。姻缘司的人像豆芽菜?难道审美观扭曲的人不仅只有钟学馗,看起来很正常的刘汉也……难怪他这么多年都是独身,真正原因难道是在他的审美观中,美丽的女子根本就不存在? 刘汉看着表情古怪的凌岩问:“你怎么了?” “没事、没事,她、她原来是个男人?不会吧,你说她原来是个男人?”凌岩先是慌乱地摇头,接着终于反应过来,忍不住叫了出来。那个纤茵是个男人?姻缘司的男人都长成那样?而且这个已经长成那样的男人,还对刘汉存着觊觎之心…… 不能再沿着这个思路往下想了,太令人浑身发麻了。 其实真实的情况应该是,刘汉他从一开始就没有弄清楚人家的性别是男是女吧——凌岩想到这里,不由得扫了刘汉一眼。 刘汉一脸坦然,完全不明白凌岩的眼神中为什么会流露出对自己的不满,他的记忆力确实非常好,这一点他没有说谎,于是把当年的事情原原本本、连两人之间的对话都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 “于是你就认为他是男孩子?” “他的声音根本不像女孩子,而且他那么勇敢,女孩子……我就以为他是男孩子了,他自己也没有否认啊。”刘汉想到凌岩为了同伴毫不犹豫牺牲自己生命的行为,及时收回了他认为女孩子不会那么勇敢的话。 她自己不否认?拜托,一个小孩子在那种情况下,除了哭,哪还能多注意些什么? “然后你就跟她说,只要她达到你的要求,你就让她留在你身边?” “是啊。”刘汉一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这种对话很正常啊,即使对方不是男孩子,也没有什么关系才对,怎么就会惹得那个女子跟自己好像结了深仇大恨似的。 基本上,那个纤茵是个可怜的白痴,竟然会喜欢上这种木头人! 凌岩没有因为刘汉的爱慕者出现而吃醋,是的,她有的只是对那个女子深深的同情;这算什么嘛,就这样一句当事人都弄不清状况的话,就浪费了人家几百年的青春和痴恋! “你知不知道,一个男人对女孩子说‘留在我身边’这种话,在女孩耳中听来是什么意思?” “什么?”刘汉的神情还是很认真,一副不耻下问的样子。 凌岩深吸口气:“她会以为你是说要和她共同生活、双宿双飞。” 刘汉的表情终于扭曲了起来,声音也不复之前的冷静:“你是说……她会以为我是在调戏她,因此才如此仇恨我?” 凌岩张着手,几番欲动,她恨自己没有游少菁那样的行动力和勇气,虽然现在很想抓着刘汉的脖子大吼“你这个笨蛋”,但却不敢实行。 “她不是以为你在调戏她,而是以为……以为你在向她求婚……”凌岩决定采用比较能够令刘汉接受的方式说明。 要是她详细说明,女性在听到这句话之后,会不会以为对方在调戏自己,是因人而异的——就是说,要是对方是自己有好感的男人,就会当作是求婚或者示爱;而对方要是自己不喜欢的人,就会当作被流氓调戏了——这种解释只会令刘汉更加弄不清楚状况,这点凌岩可以确定。 即使凌岩已经采取了自认为能够被刘汉理解的方式来说明,可是刘汉的反应还是令她惊讶。 只听刘汉哈哈一笑说:“你别开玩笑了,没有父母之名、媒妁之言,她会以为我在向她提亲?” 凌岩无语地看着他,和这种连求婚和提亲都分不清楚的人,还有什么好说的。 “原来她真的是女孩子,大概真的因为我当时出言不慎而记恨到现在吧?下次见面,我会向她赔不是的。”女人就是小气,虽然当时自己的一言语对于女性来说轻薄了些,可是毕竟自己刚救了她的命,竟然只记得不满,忘了恩情,还一直记了这么多年。当初自己怎么会还觉得她是个很有志气的孩子呢? “那你说的‘留在身边’的意思是……” “当我的亲兵啊,我本来还觉得他的心理素质很好,很适合当兵呢。”刘汉上网上久了,连“心理素质”这样的名词也学会了。 “亲兵……刘汉,那个女孩喜欢你,她为了你等了这么多年——她刚才的态度是因为你和我在一起,她在吃醋——她喜欢你不是恨你,你明不明白!”凌岩终于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抓住刘汉的衣领,大声吼叫起来。 刘汉真的被吓住了,不是由于凌岩的话,而是因为她的行为。 “她很喜欢你,她这么多年一直在等你,你怎么可以这样对她呀……你不觉得你这样她很可怜吗……”不知道是出于对纤茵的同情,还是同病相怜的自怨自艾,凌岩说着说着,眼眶都红了。 刘汉推开凌岩抓住自己的手,审视地看着她。 完了,他一定很生气,因为他一向讨厌举止无度的女人(游少菁除外,因为那是他的合法主人)。 “你……在生气吗?”刘汉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凌岩用力摇头,现在她还敢生气?只求眼前这位大将军不要发雷霆之怒就好了。 “我不会纳妾的,你放心吧。”刘汉不明白女人怎么都这么古怪,决定不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我们还是先去找到钟学馗他们吧。” 他刚才说什么?不会纳妾?他这么古板传统的人竟然不支持三妻四妾的“优良”传统? 不,不是说凌岩希望他回去纳什么妾,而是他刚才话里的意思是,即使纤茵想嫁给他,也只能做妾了吗?那么……不对,他为什么要对着自己说这句话,难道他是在向自己解释他不会纳妾?他为什么要向自己解释这个?难道是他认为自己有权利过问这个问题……要是自己有权利过问这个问题,那不就说明……凌岩感到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正在源源不断地从脑海中冒出来,把她的脑子打成了一个又一个的死结,让她都没有办法正常呼吸了…… 走在前面的刘汉,正在疑惑凌岩为什么没有追上来,回头却看到凌岩正昏了过去。刘汉来不及多想,抢在她的身体落地之前把她接住。 按照刘汉的思维模式和道德准则,凌岩即使有他未婚妻的名衔,现在做这样的接触也是属于男女授受不亲的范围,可是问题在于,不管凌岩愿不愿意,已经被那么多人传说是刘汉的未婚妻,甚至连天庭的人都知道了,按照刘汉的观念,她是已经不可能再嫁给别人了。既然刘汉已经玷污了人家的名节,他就必须负起责任娶凌岩为妻。只不过现在刘汉还是一条狗,他没有办法做出以一条狗的身分请人去提亲的行为,所以才一直拖着“没有给凌岩交代”。 虽然没有下聘礼,可是凌岩要成为自己妻子的事实是无法改变的了,那么作为正妻,丈夫的妾都属于她的职权管理范围,妻子坚决不允许的话,丈夫是不应该纳妾的,这是深受传统思想毒害的刘汉心中的道德准则之一,也是前世他妻子趁他出征时把别人送的几个妾室全都活活打死之后得到的教训。 再说,虽然现在凡尘之外的修行者们,大都还保留着以前的风俗习惯,一夫多妻也不是什么新鲜事,不过地府是和人间接触最多的部门——每天都有那么多人死亡和出生——接受人间的新事物也是最快的,他们的习俗和道德观一般也会和阳间最为接近。阳间没有一夫多妻的习俗之后,这种情况在阴间也逐渐消失,即使有人想要这么做,也不会有法律去束缚他们,但是这种婚姻状况还是在阴间渐渐消失。 刘汉也不是个好色之人,他从一开始就没有纳妾的打算,其实原本就连娶妻的打算都没有。 看到凌岩在纤茵出现之后表现得很异常,刘汉觉得还是把这件事向她说明白得好,免得让她那么矜持的人竟然激动地对着自己吼叫。 虽然那是她的权利,可是自己是不是太冤枉了点? 很显然,刘汉和凌岩之间根本就不存在“心有灵犀”这回事,他想的和凌岩想的是完全不同方向的东西。刘汉抱着凌岩走向了钟学馗他们的方向。 ※※※※※※※※ 钟学馗和铃丫发现游少菁离开这个外景地时,并不着急,因为乔冠中还在这里,按照姻缘学说,她一定还会回来的——况且她的客户还没有脱离危险呢,游少菁才不会放过这样一笔进帐。等了一天多一点的时间,期间钟学馗承受了巨大的折磨。 一边是姻缘司官员在寻找他们,刘汉和凌岩也在试图捕捉他们;另一边,则是铃丫喋喋不休的唠叨。 什么“你再不努力游少菁就会被人抢走了”;什么“你这样的人,游少菁一定还是嫁给别人比较幸福,你看人家乔冠中,鼻子是鼻子、眼是眼的,长得比你帅多了”;什么“你这样的男人简直就是懦夫,连喜欢人家都不敢承认”;什么…… 钟学馗觉得自己的脑袋都被她弄得嗡嗡作响了。 他是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游少菁嫁给别人的,可是要是她不嫁人……她要是永远不嫁人多好,自己就可以一直这样赖在她家里,然后等到她老了、死了,到了阴间做鬼差,自己就可以在阴间照顾她,再然后…… 不对、不对,这个念头要是被游少菁知道了,一定会被她打死的。 可是真的不能让她嫁给别人啊,不管那个男人多好,自己都不能接受啊。 “你怎么就这么笨!不就是三个字吗?‘我’、‘喜’、‘欢’、‘你’,你怎么就说不出来!你听着,钟学馗,‘我喜欢你’!这很难吗?很难吗?”铃丫踮着脚尖,拽着钟学馗训斥。 “我喜欢你……这是四个字。” “你这个笨蛋去死吧!去死吧!等到游少菁回来,你要是不去跟她说,我就帮姻缘司的人去把红线系上,你给我等着瞧!”铃丫已经被钟学馗折磨得完全丧失了理智,开始胡乱地规划着。 “可要是我真的那么说,游少菁会杀了我的!” “让她杀掉或者她嫁给别人,自己选。” “我不能选啊……我不能选啊……” “我才不管你呢,给我滚开……” 原本那个可爱娇气的铃丫,怎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难道是因为和游少菁走得太近的关系? 钟学馗痛苦地发现,铃丫这个他照顾了很多年、活泼伶俐的小姑娘,现在正在游少菁化,而且很可怕的是,她只有粗暴的一面变成了游少菁的样子,游少菁的温柔和体谅,她却一点也没有学到。 铃丫也不明白,自己以前怎么会有喜欢上眼前这个男人的错觉。 这个人不但婆婆妈妈爱啰嗦,还有着与众不同、极度扭曲的审美观,最重要的是他没有多大本事还喜欢充好汉,无聊的正义感特别强,和他在一起,就等于给自己的生活设下无以计数的麻烦。如果说这些都是可以容忍的事,那么他对于感情的麻木,就简直是无可原谅的缺点了,都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了,他竟然还在幻想着和游少菁就这么一直保持着暧昧关系,或者说在他的潜意识里,压根儿就恨不得游少菁会主动向他告白。 自己到底哪里少了根筋,居然曾经一心觉得自己喜欢他? 游少菁,我太感激你了,要不是你出现,在喜欢他这件事上,倒霉的那个女人就很有可能是我了——反正愿意正眼看他的也就只有咱们俩。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我! 我为什么非要忍受这个人! 钟学馗和铃丫抱着相同的念头,度过了等待游少菁的这段时光。 游少菁回来的时候,乔冠中在第一时间见到了她。虽然房间里还有那个叫李灏的明星,可是钟学馗还是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地诅咒:无耻、色狼! 不过,这个时候乔冠中看向游少菁的眼神,确实与他们刚见面时不太一样了,那是男性对女性有好感的神情,不仅李灏在一边似笑非笑,就连钟学馗都看得出来他的企图。 乔冠中刚才出现在房间里,姻缘司的两个姻缘使就跟着冒了出来,看来他们也和钟学馗他们一样,知道反正游少菁还会回来,就没有跟着游少菁奔波,而是盯牢了乔冠中,来个守株待免。现在游少菁这只可爱的小白兔已经落网,他们当然要出来把“缰绳”系上了。 钟学馗看着他们的动作,也做好了捣乱的准备。 就在两个姻缘使往游少菁他们冲过去,而钟学馗和铃丫也准备动手的时候,一条丝带横在了钟学馗和铃丫面前。 “你们还不束手就擒?”随着嘶哑的嗓音,一个清水芙蓉般的女子走了出来——姻缘司的人怎么长得一个个都这么没有人样。这是钟学馗的心声。 钟学馗他们知道这几天有个姻缘司的官员一直在追踪自己,但是这个官员可能真的是当官当久了,不但对人间一点都不熟悉,而且处理事情时反应也有些迟钝,所以他们两个尽情地领着她转圈子,对方也无计可施。所以现在钟学馗也不怎么着急,面对这种对手,打是肯定打不过的,但是逃走可一点也不难,更何况还有刘汉和凌岩不知道隐藏在什么地方,钟学馗可以肯定,他们一定不会不管自己和铃丫的。 所以当这个女子拦到面前时,钟学馗依旧保持着冲向那两个姻缘使的动作,并没有因为白衣女子的拦截而改变行动;同时,铃丫也冲向了另一个姻缘使,他们两个的表现,就好像一点也不把那个白衣女子放在眼中一样。 “大胆!”纤茵怒斥,手中的丝带一挥,卷向了钟学馗的腿。 毕竟对方是阴司的鬼差,她嘴上说得再狠,也不会真的伤了他,把事情弄得不可收拾,就好像钟学馗他们之前也竭力避免真的伤害到那两个姻缘使一样。 然后,就如同钟学馗他们预计的,凌岩出现了,挡在那个白衣女子身前,让钟学馗他们顺利越过了白衣女子的阻挡。 纤茵一看见凌岩,立刻把钟学馗他们抛在了脑后,对凌岩厉声说:“还说你没有私看姻缘簿,没有的话,你为什么和他们在一起!” 凌岩叹口气说:“纤茵姑娘,我有些话想对你说。”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纤茵一脸横眉竖目,在她看来,凌岩是个不知羞耻的狐狸精,用不正当的手段勾引刘汉、破坏自己姻缘的恶人。 “刘汉他……”还真的没办法帮刘汉解释,怎么能和纤茵直说:“那个白痴男人根本就认为你是男的,他说的话根本就是想让你去他那里当兵,而不是当情人。”凌岩以己度人,要是自己在喜欢一个男人这么多年之后遇到这种事,一定会精神崩溃的,而纤茵看起来柔柔弱弱,怎么能承受得了。 “他在哪里?我不想跟你说话。”纤茵一点也不客气地说。 “他在后面,因为看到几个被恶鬼附身的人,所以停下来了。”凌岩说完,嘴唇也抿起了。 是啊,他确实是那样的人,要是遇见了恶鬼或者别的妖魔鬼怪在害人,他是一定要去管一管的。纤茵想到刘汉的英姿,不禁露出了微笑。 凌岩说:“其实应该跟你解释的是他,可是我想,要是由他来说,你一定会更加难过,所以,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跟你说说事情的始末。”想想刘汉对这件事的那种描述方式和态度吧,那是连作为局外人的凌岩都受不了的,更何况纤茵本人。 “你有什么资格代替他说话!”纤茵误会了凌岩的意思,大声喊着。 凌岩苦笑:“他……没人能代表他的……你知道的……他就是那样的人。” 在凌岩和纤茵交谈时,钟学馗他们已经冲向那两个姻缘使,并且分别成功地把两条红线抓在手中,用力地抢夺起来。 可是下一秒,他们就双双感到了不对劲,因为手中抓住的红线竟然毫无韧性,仅仅是用手抓住的力量,就把各自手中的红线都弄断了。 断开的红线在空气中像蛛丝一样地浮动,飘落。 钟学馗和铃丫心中都闪过“上当了”的念头。 就在这片刻工夫,那两个被抢了红线的姻缘使,各自又抽出一条红线,用极为纯熟的动作往游少菁和乔冠中的脚踝上缠去。 他们工作久了,系红线的动作可以说是快、狠、准,钟学馗再次扑过来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淡淡的红光在游少菁和乔冠中之间环绕,似乎在宣布着命运已经把这两个人的后半生永远联系在一起。 “不要……”钟学馗大叫一声。 不过一切都已经晚了,只见两条红线已经结合在一起,变成了牵扯着两个人的存在,而且颜色也逐渐暗淡,似乎很快就要融进他们的身体中了。 就在这个时候,游少菁忽然做出一个侧耳倾听的动作——她好像听到了钟学馗的声音,于是下意识地往窗户走了几步。 然后,那条红线—— 被系在她和乔冠中之间,曾经被钟学馗用力扯了好几次都安然无恙的红线,在她一动之下就那么断掉了。 很轻很柔地断开,飘落在地上,然后闪动着越来越微弱的光,消失在空气中。 游少菁对此什么感觉都没有,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就回过头,继续观看两个男人的战斗。 怎么会这样?两个姻缘使面面相觑地叫了起来。 这根红线明明很结实的,几次被抢夺都安然无恙,这表示这个女人也是很重视感情的人,怎么可能会就这样断掉。难道那两个鬼差竟然这样胆大妄为,连生人身上的红线也敢切断,这可是毁人姻缘的大罪啊。话说回来,天定的姻缘岂是那么容易被斩断的,这两个小小鬼差应该根本没有那个能力才对。 两个姻缘使不明所以地呆站在那里,看着游少菁。 游少菁丝毫不知道身边发生的事情,而是在那里不断地拨打手机,然后在第三次无人接听之后用力地合上了手机,恶狠狠地宣布:“钟学馗,你等我回去再收拾你!竟敢不接我的电话!” 虽然明知道游少菁极为厌恶在平时开启阴阳眼,现在应该看不到自己,但是感觉到明显杀气的钟学馗,还是不由自主地缩到了铃丫后面。 “也许……这个女人虽然很重视感情,可是却不是针对这个男人……”那个女性姻缘使若有所悟地说。 看着钟学馗望向游少菁的目光,和游少菁打电话没人接时的焦虑,这两个看惯了生死情愁的姻缘使,已经自动在心里编织起故事,一对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结果却天人永隔,一个做了鬼差还放心不下自己的情人,另一个在内心深处也接受不了别人……虽然他们不能相见和交流,可是心里只有对方…… 多么感人的爱情啊,即使身在姻缘司,也无法不为这样完美的爱情动容。 那个男性的姻缘使从和自己同伴的眼神交流中,也读到了这个凄美的爱情故事,于是在一瞬间里也变得泪眼朦胧。 两个姻缘使就那样用朦胧的泪眼看着钟学馗,看得钟学馗毛骨悚然:该不会他们承受不了任务失败的后果,现在精神错乱了吧? “你放心,那条红线既然断了,就不会重新系上了。” “是啊,有些缘分就是用红线也改变不了的,你放心吧,她一定不会变心的。” 姻缘使们总是希望看到完美幸福的姻缘,所以到了现在,他们反而开始安慰起钟学馗来。 “你们的任务失败了,真的不用再系一次吗?”铃丫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两个姻缘使。 “失败了就是失败了,没办法重来的。缘分这个东西可没有后悔药可以吃,错过了自然就没了,这不能怪我们啊,要怪那个乱点鸳鸯的老不……老先生……呵呵,老先生。怪他点错了姻缘嘛,是不是?” 不用问,铃丫也能猜出他们口中要说的那个“老不死”,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月老了。看来这个姻缘司的管理,似乎比阴司还要混乱松散呢。 “那你们不会受到牵连吧?”钟学馗就是这样的人,那两个姻缘使一对他说几句好话,他就开始关心起人家来了。 “没事、没事,这可不算我们工作失误,要怪也只能怪那个老不……老先生……呵呵呵……” 这位月老在部下们心目中的地位似乎很值得推敲啊…… “咳、咳……” 两声佯咳响起,才使得两个姻缘使醒悟过来,上司还在场啊,刚才的言论是不是有点……不,恐怕不仅仅是有点,而是很…… “大人啊……您大发慈悲啊……” 两个姻缘使不约而同地哭得梨花带雨,向着纤茵扑去,扑在她肩上撒着娇求饶。女性姻缘使也就罢了,只会令人看了又爱又怜,可是连男性姻缘使也做出这样一副娇态,实在很有冲击力。 纤茵显然也很受不了一个男人伏在自己肩上哭泣,坚持没有多久就投降,说:“好了、好了,那条红线的质量有问题——其它的我一概都没有看见!” 两个姻缘使马上就抬起头来,脸上一点眼泪都没有了,双双笑嘻嘻地说:“就知道大人心肠最好了,嘻嘻。” ——看来,这就是姻缘司惯常的处事的方式,真是不比不知道,原来阴司的纪律还是好的。 纤茵看看自己的部下,再看看凌岩。 已经不可能再用偷看姻缘簿的名义为难凌岩了,因为那样就会把自己这两个笨蛋部下给牵扯进去;可是就这样看着她赖在刘汉身边,真是不甘心啊。 “这是怎么了?”刘汉走了进来,手中拿着很细小的几颗鬼珠,随手丢给铃丫,看着眼前的场面问。 关于游少菁的姻缘,他这一路上都在思考自己在这件事当中应该怎么做。最后的结论是听天由命,看看游少菁和那个乔冠中的姻缘究竟有多深。要是他们的姻缘够深,钟学馗他们自然阻拦不了,要是被钟学馗他们破坏了,就只能怪两人缘分还不够吧。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刘汉在关键时刻找了个借口避开。凌岩显然很了解他,什么也没说就自己来了。 现在事情结局如何,刘汉也很关心。 “那条红线系在游少菁身上之后就断了。”凌岩对他说。 刘汉默默点头。 虽然有些意外,可是仔细想想,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从他进来的那一刻起,纤茵的目光就落在他的身上,痴痴地不动,不过刘汉连眼角都没往那个方向扫一下,还故意背对着她。这也太过分了,要是之前他不知道也就罢了(奇*书*网*.*整*理*提*供),现在明明已经跟他说纤茵喜欢他了。 “纤茵姑娘,刘汉有些话要对你说,你们到外面去说吧。”凌岩决定不管这档子事了。 不管刘汉愿不愿意,就用力把他推出了门外。纤茵看看凌岩,迈着小碎步跟了上去。 “哇,岩姊,你怎么这么大意,那个女人一定是对刘汉有意思,你放心他们单独相处,小心干柴烈火、奸夫淫妇……”铃丫着急得叫起来,那个女人一看就知是对刘汉有意思,凌岩怎么这么大意。 “胡说什么!”钟学馗急忙去堵她的嘴。 凌岩叹了口气,自己在一边坐了下来。 好累啊,喜欢刘汉为什么是一件这么有压力的事情。 她对纤茵一点嫉妒的心思都没有,有的只是深深的同情和同病相怜的哀怨。 为什么会喜欢上刘汉?为什么啊……他根本就不懂爱情,在他心里,女性只是家庭的附属品,他根本不懂得爱情,爱上他的人注定要伤心受苦。 看着目光停留在游少菁身上的钟学馗,凌岩有说不出的羡慕。 他们真好啊,不用语言的交流,就知道彼此的心情,就知道彼此心里只有对方。真好…… 可是刘汉他永远都不可能这样,他永远是那个以大事为重、儿女私情一点都不懂的大将军,喜欢他的人,只能站在他的身后看着他,却连作梦的权利都没有…… 可是,即使这样,我也不会改变的。是啊,凌岩就是这样的人,喜欢上一个人,就要喜欢到底,至于他的心意……除非他有了别的人,他要是选择了别人,我就走开,用以后的时光在心里悄悄地想他。 但是,只要他不拒绝我,我就在他身边,谁也别想要我走开。 我喜欢他,我不要他的回应或回报,只要能让我在他身边,让我有个空间想着他…… 确定了自己的心意,凌岩的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但是又难免露出一分苦涩,喜欢上这种人啊…… ※※※※※※※※ 刘汉和纤茵谈了很久,直到第二天才回来。 两个人都衣衫不整、灰头土脸的,有些狼狈,而且纤茵白色的衣裙上还沾了点血迹。 一堆诡异的目光——想看又不直接看,反而带着“我正在心里帮你们编故事”的神情,左顾右盼中用余光去看。 这些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 尤其是两个以关心上司为名而留下来的姻缘使,他们的表情完全可以令人相信一部二十集的电视连续剧剧本,已经在他们各自的脑海中完成了——而且还是两人不一样的。 反正,除了心思全放在游少菁身上的钟学馗,大家的想法都差不多:他们是不是……呵呵呵……所以就……呵呵呵呵……然后……呵呵呵呵…… 刘汉丝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走向凌岩说:“你的手巾借我一下,我的在打滚时掉了。” 打滚时啊…… 继续说,继续说,边滚边干什么了? 大家的耳朵都快要伸成兔子了。 凌岩木然地把自己的手帕拿了出来。 “真是痛快啊……”刘汉边抹脸边豪爽地笑着。 你很痛快吗? 再说一点,再多说一点…… 纤茵刚开始还没有感到什么,这个时候终于意识到刘汉那模糊暧昧的言语,以及周围那些诡异的目光在把事情指向什么方向了。她的脸腾得红了,于是帮助她的部下把电视剧的集数扩展到了三十集。 “能与刘大哥过招,小妹也感到荣幸,确实获益匪浅。” “哪里、哪里,妹子你不愧是天庭的官员,确实身手不凡,看来刘某过去太目中无人了,姻缘司的人身手也可以练到这个程度,厉害……” “小妹这点微末功夫,在姻缘司算不上什么的,刘大哥以后可不能再说我们姻缘司不中用了吧!” “不敢、不敢,刘某以后可不敢再出轻慢姻缘司的言语了。” 他们两个相谈甚欢,周围的人却听得一头雾水。 难道他们不是去……那个了……而是去……打了一架? 刘汉把手帕还给凌岩,低笑说:“你真是多心了……”女人大概都这样,就像自己生前的妻子,一看到丈夫跟别的女性有什么接触,哪怕跟侍女说了句话,也要闹上一场,甚至把那个侍女卖掉或者打死。和她相比,凌岩已经算好的了。 不知道最近怎么了,看着凌岩就老想起自己的妻子。 刘汉和妻子一直相敬如宾,她为刘汉生了儿子,管理家务,伺候长辈,每一项妻子应该尽的职责,她都做得很好,而刘汉一年到头几乎都领兵在外,他与妻子成亲四年,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加起来还不到一年半。两个人婚前又不相识,所以四年夫妻,除了家务事之外,相处起来和陌生人差不多。当年妻子比刘汉死得早,等刘汉到了地府,她早已重入轮回。生死已了,缘分已尽,彼此之间也就没有什么牵连,刘汉从那之后,也就再也没有把那段和她一起生活的岁月放在心上。 可是,刘汉最近却总是想起她来,特别是在看到凌岩的时候。 妻子就是那样,至少在刘汉过着正常人类的生活时,他周围同僚的妻子也都是那样。 “她只是不服气我言语中轻慢了姻缘司而已,那确实是我鲁莽了,要是有人当面小看阴司,我也一样会生气的。现在我已经赔了礼,纤茵妹子也原谅我了,就算过去了。只是可惜了纤茵妹子这么好的人才,本来以为可以把你拉拢到地府来呢,哈哈哈哈……” 刘汉爽朗地笑着,随手把已经脏花了的手帕还给凌岩。 凌岩的目光越过刘汉的肩头,和纤茵那凄然欲泣的目光相遇,然后,在刘汉转身之前,她已经恢复了平静的神情。 和刘汉面对面的交流,已经让她明白了自己喜欢上的是个什么样的男人了吗? 凌岩无声地在心底叹息。 姻缘司的人对于与情感方面相关的事情,有着特殊的敏锐度,所以两个姻缘使已经觉察到自己上司和刘汉之间的那种不同寻常;而铃丫又是那种没事也要编造出点事来的人,所以她的目光在凌岩和刘汉之间游移着。那种若有所思的暧昧感,令纤茵心中不由得不安起来。 现在,在场的人当中,除了完全不明白状况的当事人刘汉之外,唯一对这件事不感兴趣的,就是钟学馗了,因为钟学馗的注意力全部放在游少菁身上。 游少菁处理事情虽然显得手忙脚乱,不过好在这件事基本上已经算是圆满解决了,现在只剩下最后的步骤——把恶鬼抓起来了。 在别人看来最难的步骤,可能对游少女目来说是最简单的。因为她不仅有波波这个贴身保镖,还有玲珑剑这把异常暴力的灵剑作为基本装备! 当年玲珑以自爆的方式与那个成形恶鬼同归于尽之后,游少菁还曾经非常伤心地哭了几次,对玲珑剑百般怀念,可是那时游少菁还不知道,在不久之后,她就会把“交友不慎”、“恩将仇报”、“厚颜无耻”、“卑鄙下流”等等全都用在玲珑剑身上。 玲珑剑没有死。 虽然这样形容一把剑似乎有些奇怪,但是玲珑剑在最后一击的时候,确实动用了自己剑灵的全部能量,以求同归于尽。不过,由于游少菁分出了自己的灵魂和她一起承担,最后真正毁灭的只有玲珑的剑身,而她剩余的一抹剑灵,则在最后时刻钻进了游少菁体内潜伏。 按道理说,一把剑即使有了灵性,也不至于狡猾到这种程度,可是玲珑剑却就是超越自我地做到了。 玲珑剑生为一把剑,没有什么其它嗜好或者存在目的,她就是想要战斗,想要证实自己的能力,想要成为一把“真正的剑”。但是她很明白游少菁的个性,是个绝对不愿意主动去战斗的主人,玲珑的主人运就是这么“好”,先是遇到了那个骄傲到不愿意用兵器的刘汉,然后就是连兵器也不会用的游少菁。 玲珑要改变自己只能作装饰品的命运,所以要靠自己的努力。 在游少菁体内默默无声地坚持了几年,即使游少菁为了她的消失那么伤心,玲珑也不动声色,直到悄悄地把游少菁的一条手臂炼成了剑,玲珑才露面。事到如今,游少菁想要赶玲珑走也已经迟了,除非她愿意从此成为一个独臂大侠。 钟学馗他们对于玲珑剑的行为倒是很赞许,这证明玲珑是真的把游少菁当作主人了,她们的灵魂已经结合在一起,生死难分,不管游少菁将来做了鬼差还是再入轮回,玲珑剑都会紧紧跟随,这可是冒冒失失的游少菁一个绝佳护身符。 果然,屋里的游少菁已经让玲珑剑出来了。 钟学馗松了口气,因为按照玲珑剑的性格,绝对会二话不说就上前把那个恶鬼砍成连鬼珠都凝聚不成的碎层。 不过紧接着放松的,是更加的紧张,钟学馗咬着牙、握着拳、瞪着眼,忽然大喝了一声,冲进了那间屋子里去。 发生了什么事!大家的注意力终于从纤茵和刘汉身上移开。 刘汉第一个冲向窗口,但却在窗外停住了。看到他的行动,其它人又把视线转移回来——要是有什么事发生,他早就冲进去了,既然没有进去,就表示没什么事。 “也许钟学馗看见游少菁和别的男人亲热的画面了……他活该!”铃丫幸灾乐祸地说。 凌岩没有再去注意那边的闹剧,她的目光还是停留在纤茵身上,纤茵也在看着她。 两个女子就那样地对视着,眼神中都包含着一种莫名的凄凉。 终于,纤茵看看刘汉的背影,再看看凌岩,忽然对凌岩说:“我真同情你……” 凌岩愣在那里,半晌,才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回答:“彼此、彼此。” 两个人再次无语地对视着,直到钟学馗带着游少菁出来,纤茵才对凌岩说:“我还没有放弃,你要小心我……” “要是你能做到,我其实会感激你的……”凌岩真心实意地说。 纤茵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顿了顿才说:“要是你做到了……我会恨你的。” 凌岩摇摇头。其实现在她心里很乱,自己也不知道摇头是想要表达什么。 纤茵没有再说什么,她对还站在远处的刘汉挥挥手,就带着两个部下走了。 她其实真的是个很有承受力和勇气的女子,刘汉并没有看错人。 刘汉回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对纤茵的离去有什么看法,其实他的注意力全部被钟学馗和游少菁吸引过去了。 “刘汉、凌岩、铃丫……天啊,你们怎么都来了?”游少菁大呼小叫,还带着完成了一笔大生意的兴奋,完全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多少事情。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都不知道怎么回答她。 “你们不是真的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吧?”游少菁皱起眉头问。从刚才钟学馗突然出现,她就觉得很可疑了,他们这么一窝蜂地涌来,不是在集体算计自己吧? “没有、没有,我们就是关心你……钟学馗特别地关心你……”铃丫作着更加令游少菁生疑的解释——从她那闪烁的目光来看,就知道是故意的。 “钟学馗……”游少菁一脸怀疑,首先逼问钟学馗。 “我很担心你,真的很担心你!” “还有呢?”说他担心,游少菁相信,但是她也相信事情不是这么简单。 钟学馗扭着手指,低着头,喃喃地不知道在嘟哝什么,游少菁看他这种做贼心虚的样子,忍无可忍地大喝一声:“给我说实话!” “我喜欢你……”钟学馗脱口而出。 全场一片安静,就连刘汉都张大了嘴。 “你……你……你说什么……”游少菁慌乱地看着周围,结结巴巴地说。 “我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所以我才来找你(破坏你的姻缘)的……我不能失去你,我想一直和你在一起,不管你是活着变成老太婆,还是死了成为鬼差……我不想让你嫁给别人……”钟学馗故意把其中几个字说得极为含糊,这样应该也算是说了实话吧? “谁说要嫁给别人了!”游少菁的脸红得像西红柿一样,心脏怦怦地跳着。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回答,虽然答案就在舌尖上,可是却没有办法吐出来。她把头低着,偷偷看看钟学馗,再把头低得更低一点,又偷偷看看钟学馗,再把头低得更低一点…… “那你……会嫁给我吗……”钟学馗就像在等待判决的囚犯一样,紧张不安地看着她,又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我……其实我也一直……”游少菁更加结巴了,几乎说不成句子。 ——这两个人就好像小孩子在玩恋爱游戏一样幼稚! 铃丫作出了一针见血的评价。 游少菁被铃丫的咕哝声惊醒,她终于意识到现在不是她和钟学馗的两人世界。左右看看,刘汉、凌岩和铃丫现在都和兔子差不多,耳朵竖起来,眼睛瞪得都发红了。他们刚才一直在,而且……都看见、听见了…… 完了,没脸见人了…… “我真的喜欢你,我真的喜欢你……”钟学馗迟迟听不见游少菁的答案,于是继续表白着。 “闭嘴!”都是因为这个家伙,都是因为他选这么个时间、地点……天啊,以后还怎么见人——游少菁把所有责任都推到钟学馗身上,对他怒斥一声。 “我是真心……” “你是故意的!竟然在他们面前说……你还说、你还说……”游少菁拿出她一贯的凶悍,挥舞着波波往钟学馗扑去。 “这怎么能怪我?是他们自己不知道回避的!” “收拾了你我再去教训他们!” “你怎么这么不讲道理……” 刘汉等人静静地看着那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他们两个就连表白心意都要弄成这种状况才甘心吗…… 过了片刻,刘汉忽然对凌岩伸出了手:“走吧。” 凌岩下意识地把手交到刘汉手中,才醒悟到自己的手被刘汉的大手轻轻握住了,不由得开始心跳加速。 “你们两个怎么也……天啊,她说回头就来收拾咱们……刘汉,你太过分了,竟然只带着凌岩逃走……等等我啊,不要把我一个人留给那个暴力女,她会恼羞成怒、杀人灭口的……”铃丫意识到刘汉在逃命之后,马上也大呼小叫着追了上去。 “他们走了……他们都走了……”钟学馗慌忙地对游少菁叫着。 游少菁停下手,忽然感到独自面对钟学馗实在很有压力,诺诺地说:“我……我去把他们叫回来……怎么可以丢下你不管……你自己回不去的吧?” 钟学馗小声说:“和你在一起就不要紧,我什么都不怕。” “可是我怕,时间久了,你的灵魂会受到伤害的!”游少菁大声反驳他。 可是她却在抬头时看到了钟学馗闪着光芒的双眼……虽然突然面对这么英俊的面孔有点不适应,可是他的眼神没有变…… 他的眼神很温柔…… “我们去追他们吧?” “嗯。” 钟学馗牵起游少菁的手,两个人相互依偎着,慢慢地向前走去…… Chapter2 重逢 乔冠中总是剧组中起得最早的人,当他走到庭院中时,整栋楼都还是静悄悄的。 自从上半年参加一个选秀节目获选之后,乔冠中就已经算进入演艺圈了,可他还是坚持自幼养成的晚睡早起习惯,只要一过早上七点钟就会自动醒来,再也躺不下去了。而这个剧组里的其他人,都是过了十点以后才会起来——要是当天没戏,还会起得更晚。乔冠中不知道是不是这一行的所有人都这样,如果是,那自己还真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了。 剧组的工作人员不少,所以索性包下这间小旅馆,住宿客人全是剧组成员,当然也就没有别人像乔冠中这样早起了。 乔冠中在庭院中慢跑了几圈,活动、活动身体,然后慢慢地走出旅馆。 剧组选择的这个外景地,虽然不是风景名胜,但是景致很是不错,山峦起伏,流水潺潺,层林叠翠,鸟鸣幽幽,林中还有一座小瀑布,瀑布下的水潭周围长满了野花,是剧组中的女性成员有空就喜欢去的地方。最重要的是,这里没有那么多游客的破坏,在山上连手机讯号都收不到,保持着很自然的状态。 小旅馆建在山坡上,山下就是一座村庄。 乔冠中习惯性地沿着山坡往下走去。 像这种乡村,总是不会缺少绿色蔬菜,以及新鲜的鸡蛋、牛奶这些食品,乔冠中反正每天都早起,干脆每天都来买一些回去给大家当早餐;而他这样的贴心举动,可是受到全剧组上下一致好评,为他这个新人的人际关系增加了不少分数。 乔冠中从国中开始,就梦想成为大明星,并且一直朝这个目标努力着。自从上半年他参加选秀节目获胜以来,引起了一定的关注,也已经有了一群粉丝,他的明星梦可说是已经正式展开。这半年来,乔冠中一直处于十分忙碌的状态,除了接受一系列的专业培训之外,他还推出了个人单曲,并且参加了这部知名度很高的电视剧演出,忙得根本没办法过正常生活。 再这样下去,自己的学业就要完蛋了,不知道会不会被退学? 为了梦想,乔冠中已经有牺牲的心理准备了。 不过像他这样单纯的年轻人,初加入这个复杂的行业,总还是有些不适应,所以每天早上早起的时间,与其说是用来锻炼身体、搞好人际关系,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独处时间调整心情。 乔冠中来到村口,习惯性地向左拐去,左边有户人家养了很多鸡,乔冠中总是在他们家买鸡蛋。 村民们的生活习惯明显与剧组中的那些人不同,当乔冠中来到时,他们早已结束了清晨的准备,展开一天的工作。这户农家也是如此,他们家里的大人这时早就下田或到果园去了,招呼乔冠中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孩。 “乔冠中,你今天真晚。”女孩说着,把准备好的一篓鸡蛋递了过来,“我们上学都要迟到了。” 这个村里没有学校,孩子们上学必须到镇上的学校去,步行至少需要一个小时,所以这里的孩子都会早早起床,然后简单地吃过早饭,赶往学校。 “小扬,好了没,快点走了……乔冠中,你答应我的签名照呢?”女孩一边催促自己还在磨蹭的弟弟,一边向乔冠中伸出手。 “还没,辛心和李灏都还没来剧组,我还没见过他们。”乔冠中对女孩解释她想要的女主角签名照暂时拿不到的原因。 “姊,要不你找乔冠中签名算了,他将来一定也会成为大明星的!”男孩从屋里跑出来,向姊姊建议。 “好啊,乔冠中,再把你的签名照给我几张,我们学校有人很喜欢你。”女孩和乔冠中已经混得很熟了,所以一点也不害羞。 “明天我给你带来吧。”乔冠中向他们姊弟挥挥手,沿着村中小路又往下一家走去。 “喂,乔冠中,你将来一定会成为大明星的,可是要记住,到时候也不要摆明星架子啊!”女孩殷切叮嘱的声音还在身后回响着。 一圈转下来,乔冠中手中已经提了许多东西,当然也就没办法像来时那样跑着回去了。他慢慢走着,刚走出村子,就看到唯一的乡间公路上尘土飞扬,远远驶来了一辆车子。这个村子不算富裕,村中的车辆都是农用车,看到来车是轿车,乔冠中肯定是要到剧组住的小旅馆去的。 据说今天男女主角都会来报到,不会这么早吧?乔冠中这么想着,往路边让了让,谁知道那辆车却在他身边停了下来。 “乔冠中,你又买了这么多东西啊。”车窗摇下来,开车的人是剧组的副导演于海荣,“上车,我载你回去。” 真难得,这位副导也有起得这么早的时候,看样子还是出去转了一圈之后回来。 乔冠中拉开车门,才发现后座还有一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女孩,抱着一个很大的旅行袋坐在那里,正睁大了眼睛看着乔冠中。 “你是……” “乔骅!” “游少菁!” “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怎么在这里啊?” 两个人都向对方叫起来。 “你们认识?”于海荣惊奇地问。 “我们是高中同学。”游少菁解释,“好多年没见了,怎么,你改名字了?”后面这句话是问乔冠中的,在高中时,乔冠中还叫作乔骅。 “艺名、艺名……”遇到老同学问这个问题,乔冠中还是觉得有些尴尬。虽然他觉得自己的本名很不错,可是经纪公司还是强烈要求他使用艺名,并且提出了一大堆理由,把他的本名批评得庸俗不堪。梦想当前,乔冠中自然只能选择服从了。 “乔冠中,嗯,满好听的,想不到你已经开始当演员了。”游少菁显然对乔冠中参加选秀的事一无所知,认为他一直在当演员。 “你怎么到这里来了?”乔冠中把东西都塞进后车箱后,坐到前座,回头问游少菁。 高中时游少菁的成绩非常好,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她却放弃了上名校的机会,选择了故乡一所大学就读,而乔冠中则去上了一所二流大学。之后的几次同学会,不是游少菁没参加,就是乔冠中有事,说起来他们已经两年多没见面了。按道理说,游少菁现在应该在学校上课才对,怎么会千里迢迢出现在这里? “游小姐是我新请来的助理……助理!”于海荣抢着回答。 助理?乔冠中更加疑惑了。 游少菁的成绩那么好,就算提前毕业,也不会选择这种工作啊。再说她的大学生涯应该还有两年吧?怎么可能放下课业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助理?再说,剧组需要新助理吗? 眼前的游少菁,比高中毕业时成熟了一些。她脸上挂着笑容,对乔冠中吐了吐舌头,就是不回答他的问题。她个子本来就娇小,怀里却偏偏抱着那么大一个包包,看起来就像整个人被压在下面一样,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她又不把包包放在旁边的空位上,而是一直抱着。从后照镜里可以看到,随着车在山路上的颠簸,游少菁抱着那个大包包的样子真有些狼狈。 乔冠中不由得从后照镜里多看了几眼,却忽然看到那个大包包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忍不住转头去看,一切却恢复了正常,依旧是游少菁抱着那个大包包,正对他笑。 大概车颠得太厉害,自己眼花了。乔冠中抓抓头。 “听说你现在已经很有名了?我听怜怜说,你唱歌拿了第一名。” 游少菁高中时就对明星、流行这类事不感兴趣,看来她真的没怎么变。 “就是一个选秀比赛。”乔冠中也不知道怎么跟她解释自己参加的比赛是多么受到重视,他没法指望游少菁弄懂这些——记得上高中的时候,她看了谢霆锋的电影,都会跟别人说可能是张国荣演的。歌星、影星在她眼中都一样,全被叫作“那个演员”。这样的游少菁,又为什么会在学校没有放假的情况下,忽然来到这千里之外的一个电视剧剧组里当助理呢? “那个时候他们发动校友帮你投票,我可是很响应地帮你投了喔!”游少菁洋洋得意地说。大概她投的时候连是为什么而投都不知道吧。 “谢谢你。你最近怎么样?去年的同学会你没去吧?我好像没看见你。”不太好直接问她学业的事,毕竟在高中时他们两个也不算很熟。 “那次我正好有事。不过前年我去了,也没看见你。” “前年,我刚好……” 他们两个随便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于海荣一直默默地开着车没有插话,可是脸上却有些不太痛快的样子。 乔冠中不知道是不是自己过度敏感,似乎看见于副导对游少菁使了几次眼色。 真是怪事。乔冠中在心里偷偷嘀咕着。 停车之后,于海荣拉着游少菁急匆匆地走了,果然不希望游少菁和乔冠中多谈。乔冠中一边提着自己买来的东西摇摇晃晃地走向厨房,一边又朝他们的背影张望了一下,看到他们直接走向了楼上。 楼上的单人房都是导演、演员住的,助理们大多住在楼下的双人房里,游少菁就直接带着行李上楼了吗? 乔冠中摇摇头,决定不再去探究别人的事,今天开始就有他的戏分,虽然剧本已经背得滚瓜烂熟了,但还是再看看别人的台词得好,毕竟这么多演员里面,只有自己是没有演戏经验的。 ※※※※※※※※ 这部电视剧是一个有些类似现代聊斋的故事,说的是各式各样的妖怪在城市中的生活经历。主角当然就是一些变成人类模样的妖怪,而乔冠中演的就是一个叫作罗天的妖怪,虽然是个配角,但是个很执着地想要成为歌星的妖怪,所以乔冠中从他身上,似乎也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注 作者云:我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在这里糟蹋谁的作品好,只好拿《都市妖》寻开心了)。这是乔冠中第一次参加电视剧的演出,他很希望能把这生平第一个角色演得出色一点——虽然剧组找他这个没有演出经验,但正好目前有点名气的年轻人,纯粹只是为了炒作。 乔冠中演出的第一个镜头,就是罗天从树林上方飞来,然后落在树梢上,再从树梢上飞下来的镜头。 罗天是个长有翅膀的妖怪,可是乔冠中发现装上背上那对沉重的假翅膀之后,不仅没有让吊在钢丝上的他飞得更好,反而是左右不一样重的翅膀总是害他失去平衡,一连重拍了好几次,都没有达到导演的要求。 “停、停,乔冠中,不是告诉你在掠过那个树梢的时候,要回眸一望吗,你到底要说几次才能记住啊!”导演大声喊叫起来。这位导演是出了名的坏脾气,开始时看乔冠中是个没经验的新人,还算有耐心,但一次次重来之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始发火了。 乔冠中被放下来之后显得无精打采,对于导演的吼叫一点都不敢辩驳。看来自己确实很没用,第一个镜头就不断重来,难道自己真的连这么简单的事都做不好?明明经常在戏剧中看到演员吊钢丝的,为什么自己就完全没办法取得平衡。要是所有注意力都用在掌握平衡上,又会忘记了表演。 “导演,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劲啊,那对翅膀看起来一边轻、一边重啊。”一个一直站在导演身后的演员忽然说。 “翅膀……”导演仔细打量乔冠中。 乔冠中赶忙说:“是啊,右边这个轻很多,很难掌握平衡。” “这是怎么回事!”导演又开始咆哮,可是对象却不是乔冠中了,“道具、道具,这是怎么回事?弄出这个破东西来,钱都花哪儿去了!” 负责道具的人也不敢顶嘴,赶紧过来把乔冠中身上那对大翅膀解下来,拿到旁边去检查。 乔冠中趁机坐下来休息一下,背着那对翅膀时很不利落,连坐下来都要保持累人的姿势,而且又在空中被钢丝吊着飞来飞去这么多次,他实在是撑不住了。 道具组的人花了很多时间摆弄那对翅膀,似乎也没找到什么解决办法,最后竟然抬起翅膀上车走了,说是要回旅馆去用工具修理。 导演发了一顿脾气,也没办法,只好宣布先拍别的镜头。 这样一来,乔冠中就没有事了,于是坐在一边看别人演戏。 虽然受过几个月训练,可是那些毕竟是在课堂上学的东西,乔冠中心里很明白自己是个表演门外汉,所以来到剧组以后,他有空就会坐在一边看别人表演,不过越看越觉得自己差很远,尤其是那几个虽然没什么名气,却经验丰富的配角演员,表演得多么自然,从来不需要第二遍。 “累了吧!喝口水?”一杯水递来,刚才开口帮乔冠中说出翅膀不对劲的演员,在乔冠中身边坐了下来。 “有点……看来我真的不行啊,和你们科班出身的没法比。”乔冠中苦笑。 这个年轻人名叫孙郁,是某电影学院的在校学生,这次在剧中饰演乔冠中的人类朋友。这个年轻人爱说笑,和剧组的人都混得很熟,也很喜欢和乔冠中聊天。 “你的助理还没回来?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里不管了?”孙郁很为乔冠中抱不平。 乔冠中的公司帮他安排了一个助理,本来两个人是一起来的,可是第二天助理就因为父亲生病请假回家,公司说要另外派一个人过来,却始终没看见人影,就把毫无经验的乔冠中独自扔在这里。 “其实你们不也都是一个人。我自己慢慢学,问题不大。”乔冠中笑笑。 说起来虽然有助理在身边可以省很多事,可是他很不习惯有个女孩整天和他在一起的感觉,要是男性助理他说不定就不会这么排斥了。再说,孙郁他们不也都是独自在剧组里,照样把自己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们怎么跟你比,你是未来的大明星呢!你的经纪公司实力可是很雄厚的,为你安排助理是理所当然的——不信你看看和你同公司的李灏,你看他会带几个助理来!”孙郁用夸张的语气说。 李灏是这部电视剧的男主角,正是乔冠中所属经纪公司中最红的明星之一,应该说乔冠中这次能够得到这个演出机会,就是因为搭了这位师兄的顺风车。不过虽然乔冠中一向把李灏视为偶像,现在又和他签进同一家公司,却从来没机会见到这位师兄本人,从其它人的说法听来,这位师兄的架子很大,特别讲究排场。这些信息令乔冠中有些担心——自己能和这位师兄好好相处吗?至少在外景地的这些日子,自己是无法避免和他接触的吧。 “他一定是忙得不可开交的,不多几个助理怎么行,不像我,又没什么事。” 嘴里说出来的总和自己心里想的不太一样,不管多么不安,脸上还是得挂着微笑。 “你这人真是认真老实……喂,你觉得那对翅膀怎么样?”孙郁懒洋洋地问。 “以前看人家演戏,觉得在空中飞真帅啊,自己试的时候才知道简直要命……你说我是不是很笨,怎么都达不到导演的要求。” 孙郁继续笑着,岔开话题说起了完全不相关的事:“你知不知道,原本罗天的角色预定的是别人,后来你们公司一直争取,又有李灏这个主角,才换了你……” 这些乔冠中都知道,可是他能说什么呢? “因为换了罗天,原本要和罗天搭配的李婷这角色的女演员,就被认为外形和你不太相配,于是一起换了……” 这点乔冠中倒不知道,就算知道,也不是他能决定的。 “咱们的道具负责人,是被换下来的那个‘李婷’的男朋友。”孙郁又说。 乔冠中明白他想说什么了。 不管哪个行业,这种勾心斗角与算计陷害似乎都不会消失,但不管是听说的还是亲身经历的,在这一行中的这些都似乎更加明显一些。 乔冠中知道,那一轻一重的翅膀就是故意用来整自己这个新人的,而自己也如他所愿没有通过这个考验。至于孙郁是怎么知道的,乔冠中不清楚,但是他更想知道孙郁为什么要帮自己跟导演挑明。 看到乔冠中吃惊呆滞的样子,孙郁显得很得意:“吓一跳吧?日子久了你就知道了,很黑暗呢……” “谢谢你,我……” “别说客套话了,老实说吧,我就是看好你能大红大紫,事先在这里跟你套交情呢。我还有两年才毕业,到时候你出名了,可要拉兄弟一把啊!”孙郁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 乔冠中知道,在这个圈子里人际关系很重要,虽然不觉得孙郁有必要想那么远,但是真心想和自己结交的意思还是听得出来的,于是一拍孙郁的肩膀:“到时候说不定是你成了大明星,我跟你说话你就会这样:‘啊,乔冠中,谁啊,咱们见过面啊……’” 看着乔冠中装模作样摆出用下巴看人的架势,孙郁忍不住和乔冠中一起哈哈大笑了起来。 “孙郁……准备……” 终于到了孙郁的镜头,孙郁急匆匆地跑了过去。 乔冠中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孙郁的表演,显然,孙郁虽然自己很谦虚,但表演时一点也不像他自己说得那样只是个在校学生。 与孙郁演对手戏的,就是因为乔冠中才被换上的新“李婷”,是个比乔冠中还要小几岁的少女,据说是因为喜欢演戏,所以连学业都放弃了。平时这个女孩看起来总是过于成熟,打扮得有些让乔冠中看不顺眼的妖艳,可是现在看她表演,真是令乔冠中有些吃惊,原来她也演得这么好。 整个上午,乔冠中都没再得到表演机会,但是他第一次表演失败,再看到别人一个个都是那样专业,令他的自信心几乎降到了最低点,拿着午餐的便当根本难以下咽,最后干脆趁没人注意时,端着便当溜达进了树林里。 拍戏的地点选得比较幽静,森林都保持着很自然的状态,在树下的草丛甚至还能看到肥大的蘑菇。乔冠中慢慢地转悠着,在心里为自己打气。他从来不敢奢望自己这个没有任何经验的人一上来就做得比别人好,可是至少也不要差太多吧。之前的失败,至少在自己的心理上还能归罪于那对翅膀,可是等翅膀修好了自己的表现如果还是那样呢?到时候还能怪谁? 不行,我一定要更有信心,不能老想着失败的事情。乔骅,你可以的。 乔冠中习惯性地转着圈和自己说话,不断为自己打气,从小到大他总是用这种方式来鼓励自己。不知道转了第几圈时,却忽然听到旁边传来吃吃的笑声…… 乔冠中顿时停住了脚步,有些紧张地四下张望。自己刚才的举动和嘴里嘟哝的话要是被别人听见,可是一件很尴尬的事。 不过周围空荡荡的,剧组休息处隐约还有人们的说笑声传来,在他附近的森林里却是一个人都没有。 刚才那笑声明明是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的,怎么会没有人?难道是听错了? 乔冠中正在疑惑,那个声音又传进耳里,真的很近,就好像从脚底下传来的一样。 脚底下? 乔冠中急忙低头去看。 就在乔冠中身边的一棵树下,草丛中长着许多白白嫩嫩的蘑菇,看起来鲜肥可口。正有一只动物翘着屁股,扑在这些蘑菇上猛吃。那种有点像是笑声的吃吃声,正是在咀嚼吞咽的过程中发出来的。 这是什么动物?看起来倒是不怕人。 乔冠中知道这片树林中很多野生动物,所以不想惊吓到这个小小的家伙,于是后退了几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踩动脚下的枯枝败叶发出了响动,那个小东西忽然放弃了已经被啃得七零八落的蘑菇,转过身来注视着乔冠中。乔冠中这时才看清楚了,原来这个小东西竟然是头小猪。 小东西大约有乔冠中的拳头那么大,全身都是肉嘟嘟的粉红色,尾巴上很滑稽地系着一个黄色蝴蝶结,要不是那双标志性的大耳朵和小拱嘴,或许乔冠中会以为它是一只兔子。 看起来不像是野生动物,应该叫作香猪吧?以前似乎有女同学养来当宠物,农村也开始流行饲养这种宠物小猪了吗? 乔冠中不知道这个小东西是从猪圈中跑出来的,还是被主人遗弃的,反正在这种山林中看到这种动物,是件很奇怪的事。 “喂,小家伙,你是不是回不了家?”乔冠中很善良地问。 在他看来,这种小宠物没有人类饲养,根本就没办法生存,要是它真的被遗弃了,乔冠中倒愿意带它回去,反正这么可爱,一定会有女生愿意养它,总比留在山中被野生动物吃掉来得好。 小猪看起来一点也不怕人,乌溜溜的眼珠眨也不眨地盯着乔冠中。 “你的主人不要你了吗?要不要跟我回去?”乔冠中试着靠近。 小猪警戒地后退了几步,依旧盯着他。 乔冠中顺着它那执着的视线,发现它在看的并不是自己,而是自己手中的便当。 “你是不是饿了?”他伸手把便当递向小猪,可是小猪马上就后退,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乔冠中知道动物不会轻易相信陌生人,于是把便当放在地上,然后自己退开。 小猪一边警惕地望着乔冠中,一边扭动着小屁股来到便当边。然而,乔冠中心中想象的饿猪埋头大吃的景象并没有出现,小东西很有大将风度,先用鼻子把整个便当翻了一遍,然后把里面的肉和木耳挑出来吃了,其它东西则是不屑一顾地用后腿踢进了草丛。 肯定是只宠物,不然怎么会这么挑剔。 “小家伙,你能找到你的主人吗?要是找不到,不如跟着我走,要不然以后就没人喂你吃东西了。”乔冠中伸手从口袋里又掏出一样东西,却紧紧地握在手里,然后向小猪递过去:“要不要吃?” 小东西对“吃”字很敏感,马上就望了过来。乔冠中趁着它被自己的手吸引时,忽然扑了过去。在乔冠中看来,这么近的距离之下,以自己的身手抓住这只小猪是轻而易举的事——毕竟从来没听说过猪这种动物动作敏捷的,不是吗? 谁知道当他觉得自己距离小猪已经不到一只手掌,马上就要得手时,那只小猪忽然抬头对他轻蔑地扫了一眼,然后用令人难以置信的敏捷身手从乔冠中手底下跳开。乔冠中都觉得已经碰到它的皮毛了,可是小家伙就这么在千钧一发之际逃了过去。 乔冠中因为动作太大,一头栽倒在地,然后就看见那只小猪摇着小尾巴,从自己身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去,眼神中满是得意之情。等到乔冠中从地上爬起来,小猪早就不见了踪影。 自己竟然连只猪都抓不住,乔冠中心中沮丧得不得了,正想要再去周围找找时,远远传来了剧组人员呼唤他的声音。 下午,那对拿去修理的翅膀还是没有拿回来,于是乔冠中先拍了其它镜头。 也许是中午时对自己的鼓励起了作用,乔冠中表现得不错,除了第一个镜头因太紧张重拍了一次之外,其它都是一次就通过了,就连一向对演员要求很严格的导演丁秉德,都夸奖了他几句——虽然乔冠中觉得导演是为了给自己这个毫无经验的人鼓励才这么说的。 不管导演是出于什么原因才称赞他,总之晚上回到旅馆时,乔冠中的心情已经好了很多,对于接下来的表演也不再那么紧张了。 晚上的拍摄要到八点钟以后才开始,晚饭后,乔冠中原本和几个同剧组的人一起在孙郁的房间里玩扑克牌,可是却被一通电话给叫了出来. 乔冠中匆匆赶到大厅时,看见李灏正和导演在说话,而剧组中的几个年轻女孩则围在他身边,虽然没有马上扑上去要签名,却也不肯离开,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李灏。 “乔冠中。”丁导演看见乔冠中从楼上下来,立刻对他招手,“李灏一来就急着找你——你们还真不愧是同一家公司的。” 李灏转过身,脸上倒没有因为见到同公司的人而有什么变化,依旧是看不出喜怒的招牌表情:“你就是乔冠中吧。你的事我听说了,陈总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助理给你,我正好带了三个助理来,就让小徐暂时先帮你一下吧。”接着,他身后的一个年轻女子便走向前来。 果然像孙郁说的,他带了好几个助理。而且性格似乎也跟传说中的一样,虽然在舞台上活力四射,平时真是酷得可以。看着这位晚上在室内还戴着墨镜的师兄,乔冠中心里忽然开始担心,接下来自己能够扮演好令这位师兄满意的师弟角色吗。 李灏并没有向乔冠中多说什么,把姓徐的助理留下之后就匆匆上了楼。乔冠中发现丁导演一直跟在李灏后面,言谈之间颇有些讨好的意味。 李灏虽然是当红巨星,可是像丁导演这样的名导,也不用小心翼翼地讨好他吧?不明白,这个圈子真是复杂啊。 “你在想什么?”女助理的声音非常清脆,打断了乔冠中的胡思乱想。 “没有,我在看……李灏是我的偶像,看到他本人很激动……”乔冠中急忙解释。 “你以后也会这么出色的,阿灏可是很欣赏你呢。”女助理对乔冠中伸出手,“徐琴音,请多指教。” “是我要给你添麻烦了。”乔冠中赶忙客气地回答。听她对李灏的称呼,他们之间的关系应该很好,有时候这种人更不能得罪。 “把你这几天的工作安排跟我说一下,还有你的……啊,等等……”马上就进入工作状态的徐琴音被电话铃声打断了,掏出手机接听。 真是个敬业的人,连电话铃声都是李灏最新专辑主打歌,不过也不排除她原本就很喜欢这首歌。乔冠中很识趣地往旁边走了几步,免得有偷听的嫌疑。不过这么几步的距离,徐琴音的说话声还是传进了他的耳朵。 “游小姐?啊,对不起、对不起,李先生已经吩咐过我了,是我耽误了……您现在在哪里?我马上给您送过去。” 游小姐?这个姓让原本想要再走远一些的乔冠中停住了脚步。 话说回来,今天一整天都没看到游少菁的影子,而一直因为初次正式演戏而紧张担忧的乔冠中,也忘了自己还有位老同学在这里打工,现在听到这个姓之后倒是想起来了。不知道游少菁住哪个房间,待会儿还是去看看她吧。 徐琴音结束了通话,对乔冠中歉意地一笑:“我还有点工作没做完,如果乔先生不介意,我待会儿再去你的房间和你谈吧。” 乔冠中当然是连忙答应,可是等他准备上楼时,却有个人急匆匆地从楼上跑了下来,迎面和他遇上。“游少菁,怎么今天一天都没看见你,我正想去问问于导你住哪个房间呢。” “我今天……啊,徐小姐,等一下,我下来了……回头再聊,我现在有点事……掰掰……”游少菁看起来行色匆匆,叫住了正准备往门外走的徐琴音,便对乔冠中挥挥手,然后和徐琴音一起急急忙忙出门去了。 徐琴音刚才说的“游小姐”就是她吗?听徐琴音的口气相当客气,似乎是李灏有什么事要拜托游少菁。 游少菁究竟是来做什么的?真的只是来当助理吗? 乔冠中晃了晃头,把自己的那些古怪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由于实在想不出游少菁会和演艺圈有什么关系,所以也就想不明白她为何到这里来。不管怎么说,但愿她不是因为什么事而不得不放弃学业吧,她可向来都是优等生的。待会儿要不要打个电话给游少菁比较要好的同学,问问看她是不是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 虽然高中时乔冠中和游少菁并不是同一班的,彼此之间往来不多,可是人到社会上打滚之后,才会发觉学校同学的关系有多么单纯直接,要是有需要的话,乔冠中很愿意尽自己的能力帮助游少菁。 乔冠中没再回去玩扑克牌,直接回自己的房间。 分配房间的时候,他是和另外一个演员合住的,不过由于戏分关系,那个演员到现在都还没进剧组,所以这个房间其实就是他一个人的。乔冠中读了一会儿剧本,慢慢开始觉得疲倦,毕竟白天在钢丝上吊来吊去那么多次,实在是一件很累人的事。等他忽然从迷糊中惊醒过来时,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糟了,今天晚上还有拍摄! 乔冠中一下子从床上跳了起来,抓起剧本就往外跑。 匆匆跑下楼,只听到整栋楼中都静悄悄的,似乎除了自己就没有人在了。乔冠中心里开始紧张起来:这下一定要被导演狠狠削一顿了,依照导演那个脾气……天啊,自己怎么会睡着了呢?明明平时睡眠需求量很少啊。 乔冠中匆匆忙忙来到楼下,果然看到原本放在大厅里的一些器械都不见了,可见剧组已经出发了。当他正要冲出门时,却迎面与一个进来的人撞在一起。 “哎呀,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冒失!”不等被撞的人出声,她身后已经窜出一个人来指着乔冠中责骂了,“辛心,你没事吧?” “我没事。大惊小怪,他根本没碰到我。” 乔冠中这时才看清楚这个人,这个身材高挑、体态玲珑,五官精致得如同雕像的年轻女子,竟然就是女主角辛心。其实乔冠中很清楚自己刚才已经撞上对方了,可是辛心硬说自己没有碰到她,就是在帮自己掩饰刚才的慌张。辛心在屏幕上的形象一向那么温柔可人,想不到现实中也是这么温柔善良的人。 “辛小姐,对不起、对不起,我因为睡着了,耽误了集合时间,所以太慌张了……”乔冠中赶忙道歉。 “你就是乔冠中吧,今晚不是因为李灏要求先拍他的镜头,所以你的戏取消了吗?我听导演是这么对你的助理说的,你不知道吗?”辛心的助理也是个年轻女孩,嘴快地抢着说。 “我真的不知道……”乔冠中苦笑。 想来也是,要是集合时间自己没出现,导演必定也会让人去叫自己一声的,怎么会任由自己在那里睡。她说的助理是指徐琴音吧?毕竟人家也不是自己的专职助理,忘记告诉自己也没什么可抱怨的。 “那我去看看,有机会看到李灏表演也很幸运。” “不止呢,待会儿你还有机会看到我们辛心表演喔。”那个助理得意洋洋地对他说。 “真多嘴……”辛心对助理嗔怪了一句,朝乔冠中点点头走了。 乔冠中看着她的背影,又站了一会儿。辛心这种古典美女正是乔冠中最喜欢的,在没有进入这个圈子前,辛心可是他的梦中情人呢。她已经来剧组了,而且这么好相处,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里有没有机会和她多说几句话……本来他的目标就是在这段日子里好好表现,不要比那些专业的演员差太多,可是现在,新的愿望又悄悄在心中产生。 “喂,帅哥,她很漂亮吧?” 忽然冒出来的声音,把乔冠中吓了一跳,猛地回头,却发现竟然是游少菁笑吟吟地站在自己后面。“你干什么呀,吓我一跳。” “是你自己看得入神了,怎么怪我……”游少菁还是那一身运动服,双手插在口袋里,对乔冠中笑着说,“我是来谢谢你的,我听怜怜说了,你打了电话给她。” “啊?她这人怎么这样……”乔冠中之前打了电话给游少菁最好的朋友萧怜怜,询问游少菁是不是遇到什么需要帮助的事,没想到才不到两个钟头,萧怜怜就把事情向游少菁报告了。 游少菁苦笑着摇头:“你真是太不了解她了——她这人就是这样。”在学校时,萧怜怜可是出了名的包打听,没有什么事是她不知道的,也没有什么事被她知道了还能不以光速传播的。 “我不是想打听你的私事,就是觉得……要是需要帮忙你就说一声,我们可是老同学啊。”乔冠中说着多少有些尴尬。 游少菁笑着摇头:“我没有什么事,学校也好好的,反正该考的科目都已经过了,所以请假出来办点事。” 看看人家,自己这辈子可能都没办法站在人前,这么大大方方地说“我所有该考的科目都已经过了”这种豪言壮语吧。 “真不愧是我们的小老师!对你来说,考研究所应该是轻而易举吧?”乔冠中知道有很多同学正在准备研究所,这对游少菁来说,应该不是问题吧。 游少菁笑而不语。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业对她来说已经成了生活中的一种习惯,而且拥有学生身分,做什么都可以自由一些,也许自己真的应该继续去考硕士班、博士班,反正自己对未来也没有什么太多打算。 “你要是需要我帮忙做什么尽管说,虽然我也不是太有办法,不过说不定还能帮得上忙。”她一个女孩子跑到这里来,想必有什么要紧事吧?自己虽然不太方便打听别人的隐私,可是说几句愿意帮忙的话,让她不要因为孤身在这里而感到无依无助,还是做得到的。 “谢谢你,我要是解决不了,会找你帮忙的。”游少菁点着头,“还有……这几天你最好不要一个人晚上出去。” “什么?”乔冠中不解。 “你记住我的话就对了,反正我也不会害你。你现在要去哪儿?” “我想去看李灏演戏,他是我的偶像。” “李灏啊,那个人还不错……”游少菁继续点着头。 不过乔冠中看得出她对于演戏什么的显然没什么兴趣,她这次来办的事,应该和李灏有关吧? 乔冠中走出小旅馆之后,回头看看游少菁还站在大厅里,由于外面的黑暗和里面灯光的反差,让乔冠中很容易就看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她紧紧皱着眉头,似乎在思索什么难题。 但愿她真的没事。和李灏有关?该不会是感情纠纷吧……不会的、不会的,依游少菁那种性格,不太可能挑娱乐圈内人当男朋友的…… 乔冠中在拍摄现场看了一会儿,发现自己的精神越来越不济,竟然看着别人的表演就打起盹来。徐琴音在他身后说:“你累了就回去休息吧,反正今天晚上也没有你的戏。” 刚才乔冠中一过来,徐琴音就很歉疚地迎上来,说是为了让他多睡一会儿才没有马上告诉他。乔冠中清楚她是因为待在李灏身边而忘了自己的事,不过李灏把助理借给自己用的好意,心领就是了,哪还能真的麻烦人家?当然是满脸堆笑地说没关系。 李灏的表演确实精彩,开始时乔冠中也看得兴高采烈,可是不知不觉中睡意就涌了上来,占据了他的整个思绪。 “我知道了……我还是回去睡觉吧,要不明天爬不起来就惨了……”乔冠中打着哈欠,赞同徐琴音的提议,“真可惜,难得有机会看李灏表演……” “机会还很多呢,你们不是在同一个剧组吗。快回去吧,万一你在这里睡着了,我可没力气扛你回去。” 乔冠中打着哈欠,准备回旅馆。除了徐琴音,没几个人注意到他的到来和离开。 来时还没觉得什么,现在往回走了,却忽然发觉这条山间小路是这么寂静昏黑,虽然月色很明亮,脚下的道路可以看得清楚,可是却也被月色渲染成清冷的色彩,与白天时青山绿草、野花绚丽的景色宛如两个世界。随着脚步移动,落叶在脚下不断发出沙沙声响,反而显得这段路程更加寂静,远处的小旅馆和山脚下的村庄的灯光,都好像飘浮在天边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游少菁的话忽然涌上心头;这几天你最好不要一个人晚上出去…… 什么意思啊?难道山里还会突然跳出妖怪来吃人?联想到自己扮演的角色,乔冠中笑了起来。 罗天,他虽然在人类世界中追求着自己的梦想,内心深处一定还是渴望在自然的山山水水间展翅翱翔吧……乔冠中张开双臂做出迎风飞行的动作,把自己想象成剧中角色。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与角色又接近了一些,也许从明天开始,自己就更能掌握这个角色了。 看来独自走夜路也不错,有助于自己融入角色。 乔冠中得意洋洋的念头刚一闪过,就听到身边的树丛中传来了沙沙轻响。 本来寂静得只有乔冠中脚步声的山路上,忽然出现的其它动静特别鲜明,乔冠中马上就止住了脚步,警觉地往那个方向看去。 这片山林的自然环境保护良好,所以有很多野生动物。乔冠中这些天就见过野兔、野鸡、各色的飞鸟,以及一只类似鹿的动物,不过那些传说中存在的狼、野猪啊,他都还没见过,也没想拜会这些动物芳容的欲望。这些野兽白天是不会出现的,即使在人类的想象中,这些会吃人的野兽多么厉害,其实它们最害怕的还是人类,能躲则躲。 但是现在夜黑风高,不对;伸手不见五指,也不对;总之就是在荒山野岭、黑灯瞎火的情况下,那些野生肉食性动物会不会悄悄跟在落单的人类后面,然后把一百八十多公分高、看起来有很多肉的人类带回去当作孩子的宵夜…… 越是这样想,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就越清晰;在乔冠中听起来,简直就是某个庞然大物正在悄悄跟踪自己一样。 乔冠中试探性地加快了脚步,结果身后那声音也跟着加快;又放慢脚步,那声音也慢了下来,反正就是一直落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 乔冠中大略估算一下自己和小旅馆之间的距离,再猜测一下身后那声音的速度,开始对自己能不能在对方扑上来之前跑到旅馆中感到怀疑;既然这样,还不如…… 乔冠中从路边的树上折了一根粗树枝拿在手中,猛地回过头对着作响的草丛扑去,连续不断重重地拍了下去。 “噗噗噗噗……”这声音不像野兽的嚎叫。 乔冠中停下手,借着月光看去,结果看到一头愤怒的小猪正对自己挥舞着前蹄,发出“噗噗噗”的叫声,这只尾巴上戴着蝴蝶结的小东西看起来很眼熟:“原来是你啊……吓了我一跳……” “噗噗噗噗……”明明是你打了我!小猪对于乔冠中毫无歉意的表示感到很生气。 “对不起啊,我以为你是狼呢。不过我今天没有便当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去?我给你更好吃的东西?”乔冠中忽然觉得,辛心那么善良温柔的女子很适合饲养宠物,而这只小猪这么可爱,应该会受女性欢迎的。 小猪似乎看出了他不安好心,于是往后退去。 “你看,你现在还在这里游荡,就表示你没找到主人吧?说不定是他们把你扔掉不要了呢?这山里可是很危险的,有狼,有狐狸和狗熊,‘啊呜’——一口就能把你吞下去!很可怕吧?你跟我走的话,就有温暖的被窝和好吃的饭,我还会帮你找个温柔的美女当主人,怎么样?”乔冠中温柔地诱惑着小猪。 也不知道这只小东西听不听得懂乔冠中的话,总之在听了乔冠中那些诱人的条件之后,它目光中流露出一种不屑,用鼻子喷出几声“噗噗”声之后,转身就走。 “喂、喂……”乔冠中叫了几声,可是在黑夜的森林中,小猪的身影马上就被夜色掩没,他只能悻悻地放弃原本的打算。 既然一只看起来那么可口的小猪都没被吃掉,看来这里应该没什么吃人的野兽了,还是赶紧回去睡觉吧。紧张过后,倦意又涌了上来。真是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爱睡了?乔冠中正要继续自己的路程,忽然又有异样的响动从不远处传来。 开始似乎是什么东西敲击的声音,然后就是一声惨叫,再接着……停住脚步的乔冠中听到了呼救的声音…… 声音是一个男子发出来的,凄厉而焦急。乔冠中来不及多想,就往声音传来的方向冲过去。 离开小路转进树林,没跑几步,乔冠中就看到了两个正扭打在一起的人影。不过也许是乔冠中跑来的声音惊动了对方,就在乔冠中刚刚看到他们的同时,其中一人就转身跑进了树林,而另外一个人还在地上挣扎着,不断发出呼救声。乔冠中来不及去追赶那个跑掉的人,赶忙来到地上的呼救者身边。 正在呼救的人被布袋蒙住了头,在地上扭动着想要挣脱,那个白色布袋上已经渗出了红色血痕。乔冠中上前两三下就把布袋扯开,扶起伤者,大声问:“喂,你怎么样?你怎么样?”布袋原本是用来装面粉的,里面残留的面粉沾了伤者满头满脸,再被鲜血一浸,看起来整个人显得狰狞可怖,乔冠中一时认不出伤者是谁,也不知道对方究竟伤得有多重,于是慌忙地掏出手机打电话求助。 “乔冠中、乔冠中……救救我……”伤者倒是先认出了乔冠中,用虚弱的声音说着。 “丁文军,是你……”原来这个伤者就是那位负责道具、“帮”乔冠中弄了一双不对称翅膀的人。乔冠中略微一愣,马上就安慰他说:“别担心,我已经打了电话。现在我带你回去,马上就会有车子送你去医院。”说完,他小心地抱起丁文军,往旅馆跑去。 不知道丁文军伤得多重,至少他的头部鲜血淋漓,看起来很吓人。幸亏丁文军身材瘦小,乔冠中还抱得动;乔冠中一边全力跑着一边安慰着丁文军,等到了旅馆,早就有车子等在那里,然后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车,往镇上开去。 乔冠中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看着车辆绝尘而去;小村子里没有重伤者需要的医生和设备,因此车辆直奔十几公里外的大城,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他对丁文军没什么好感,可是还不到盼着人家出事的地步,反正自己也已经尽力了,但愿丁文军运气好一点吧…… “给你,满身都是血,赶快擦擦,去换件衣服吧。”一条手帕递了过来。 刚才一番折腾下来,旅馆里的人几乎都出来了,就连原本在摄影现场的人也正在纷纷赶回来,递手帕给乔冠中的正是从楼上下来的辛心。她看着车辆远远的那点灯光,担忧地问:“那是谁啊?怎么会受伤的?” 乔冠中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当着辛心的面,当然就难免把自己的英勇加以渲染夸大了一些,等他讲完事情的始末,发现在场的人几乎都围到了他身边,听到几句大家的夸奖,让他不禁有种英雄的快感,脸上不免得意洋洋的。 “你还是赶紧去换件衣服,一会儿警察来了,可是要找你问话的。”李灏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回来了,站在人群外泼来一盆冷水。 乔冠中也知道这种事必定会惊动警察,自己身为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也一定会被警察盘问。当然,那些记者更不会放过这则新闻,经过他们的笔一渲染,到最后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想到这些,乔冠中再也得意不起来了。 李灏看看周围没人,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却在对方还没接听时就挂断了。他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游少菁就匆匆而来。 老实话,李灏不太信任游少菁。她太年轻了,而且言谈举止之间,没有一点李灏认为从事那个“特殊职业”该有的神秘感,或者别的特殊气质。更重要的是,她也来了好几天,不但什么都没解决,还经常不见人影,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躲在一边什么都没做。可是当初推荐的人把游少菁说得跟神一样,这时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游小姐,今天这件事……” 游少菁看到李灏焦急的样子,也有些抱歉地说:“我承认是我的失误,我本来以为对方会把乔冠中当作目标的,所以一直跟着他,没想到会这样……” “我以前不认识乔冠中,那个丁文军也一样,为什么会连累到他们!” “乔冠中很优秀,你得承认这么优秀的新人会威胁到你的地位。而那个丁文军是负责道具的,他之前就已经在难为乔冠中了,接下来很可能就是针对你——虽然对你他不敢那么明显——他的女朋友是因为你和乔冠中的关系才被换下来的。” “哼……”李灏显然不这么认为。 “总之你不这么认为没关系,那个犯人是这么认为的啊!他为你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这个男人真得那么有魅力吗?自己可看不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近朱者赤的关系,最近游少菁的审美观似乎也开始扭曲,至少她就怎么也看不出来这位超级巨星哪里有魅力了,怎么会有人为他疯狂到这种地步。 “这难道要怪我吗?”李灏没好气地嘟哝,“我倒宁愿他冲着我来啊!无端地去伤害别人算什么!” 游少菁能够体谅李灏的心情,任谁遇到他这样的经历,都不可能感到愉快。“总之我会尽快找出那个人的。我想至少我们能够缩小一点范围了,那个人应该是女性。” “你怎么知道?” 游少菁抿着嘴唇看着他,停了一会儿才说:“我告诉过你,恶鬼附身之后只能把人类原有的情绪扩大,并不能使人类产生新的情绪。你觉得那个为了你做了这么多的人,可能是个男人吗?” “求你别老说‘她’是为了我好不好?听起来很不舒服!”李灏咬着牙抗议。 “你要这么认为也可以,可是这种时候逃避现实解决不了问题。来吧,回忆一下,从第一次发生这种事到现在,一直在你身边出没的女性有哪些,我一个一个去调查。” “我的四个助理,副导演水卿,辛心和她的女助理,还有几个熟面孔的工作人员,不过我叫不出名字。” “这么多……”游少菁不明白,为什么已经换了剧组,他还是有这么多熟人,听了李灏的解释才明白,他现在在拍的电视剧是续集,因为前面二十集反应太好了,才匆匆决定开拍,用得当然也是原班人马。 “真是会找时间啊……”游少菁叹息一声,要是凌岩在就好了,她处理这种事情最拿手、最有经验了,可是凌岩什么时候到阳间并不一定,反正已经请钟学馗给她留了言,要是她正好来,一定会赶来帮忙的。 游少菁以前跟着凌岩处理过一些类似的委托,可是一来那时候她的心思根本不在这上面,二来凌岩那时候也还年轻,接受的事件也都相对简单些,所以真正学到的经验并不多,倒是把凌岩对待委托人的神态学了个七成。这种淡漠冷静、带着神秘感的神态,很能给委托人想象空间,也就能够无形中抬高自己在委托人心目中的地位。 “你自己有没有什么怀疑的对象?”游少菁决定再问问李灏本人的观点,毕竟身处其中的人是他,他不应该什么都察觉不到才对。 李灏皱着眉头想了想:“说真的,我很忌讳和女性接触,不知道怎么地就会传出莫名其妙的绯闻,我回去很难解释……我倒是觉得,首先,徐琴音和林华应该没有嫌疑吧?她们都有男朋友了,再说我们也已经相处很久了,她们不可能对我有什么想法的……另外辛心也不可能,据我所知,她也有固定的男朋友了,还有……” 李灏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在他眼中,他身边都是善良的好人,即使有些小毛病,也是可以原谅与忽略的。听着李灏的描述,游少菁感到自己的头在隐隐作痛,他这种性格,究竟是怎么在这个复杂的娱乐圈中混得这么好?还是说他还在隐瞒着什么? 游少菁抬手阻止了他继续分析下去:“我明白了,剩下的事就交给我吧,我会尽快把事情解决的。” 游少菁用十分自信的口吻对李灏保证,虽然她看得出来,李灏对她不怎么信任——其实她自己也不怎么信任自己。但是没有别的办法,李灏出的钱可是真金白银地进了自己的口袋,舅妈的病情虽然一再用法术控制,可是手术也不能再耽搁了,这钱可万万不能再被拿回去。 不过,为什么连波波都找不出那个恶鬼究竟附身在谁身上呢?波波对于美食的嗅觉之灵敏,可是远胜一般的同类啊。 游少菁独自在角落中转了几圈,却想不出任何线索,她再次拿出电话开始拨打家里的电话号码,却依旧没有人接听。 斑斓和钟学馗究竟去了哪里?为什么不接电话?关键时刻真是没人可靠。 游少菁愤愤地挂断电话,嘴里嘟哝着,一抬头,却看到乔冠中正站在不远处盯着她。 乔冠中心里十分郁闷,刚才警察到了之后,因为他是第一个到达现场的人,竟然把他当成犯人一样地盘问了一番,言下之意,似乎他就是袭击丁文军的犯人。直到医院里的丁文军醒了,证明事情和乔冠中无关,他们还是不肯罢休,表示既然丁文军被蒙住了头,他自己也没看清楚犯人的样子,乔冠中的嫌疑就不能被排除,而且剧组中的其它人都能证明,丁文军刚在早上时对乔冠中的道具动了手脚。 也就是说,自己还真倒霉。 乔冠中毕竟是个年轻人,做了好事原本还希望能够得到一些称赞,没想到却是这种结果。刚走出警察询问室的门,公司老板的电话就不期而至,把他狠狠削了一顿,威胁说要是有负面新闻毁了他的前途,要他自己负责。 乔冠中知道是谁在第一时间把这件事告诉老板的,所以他出来之后,并没有理睬徐琴音。她并不是自己的助理,所以乔冠中没指望她为自己做些什么,可是同样地,她又不是自己的助理,打小报告也不该是她的工作,乔冠中实在不愿意多搭理这种多嘴的人。 徐琴音倒是跟在后面,用助理的口吻埋怨几句乔冠中处理事情不圆滑,不过被乔冠中一句“难道要我看着他死”给堵了回去。大概是看出了乔冠中的心情很糟,也想起自己根本不是他的助理,用不着去当他的出气筒,徐琴音说了几句之后,就讪讪地离开了。 而乔冠中则想到了游少菁之前说过“不要在夜里单独外出”。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难道她知道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也许她知道什么,要是能给警方提供犯人的线索,说不定自己就能重获清白了。 说乔冠中心里不急是骗人的,他刚刚进入这个圈子,开始的路走得还算顺利,现在也算多少有了些名气,可要是在这个时候传出他是伤害嫌疑犯的风声,消息是真是假就不重要了,因为只要有心人加以渲染传播,就足以把他的前途毁掉。 乔冠中不想让自己的梦想就这样被毁掉,他一定要想出解决办法。 “游少菁,你是不是知道会发生不好的事情,才会提前警告我?”乔冠中转了很久才找到游少菁,不知道她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做什么。仔细想想,这个突然出现的同学还真是充满了神秘,她来做什么?她知道些什么?乔冠中不想打听别人的隐私,可是他得先保护自己的安全啊。 游少菁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会这样……”她原本真的认为犯人会去袭击乔冠中,所以才会忍不住开口提醒他,没想到犯人却选择了一个她完全没想到的目标。“不过你真勇敢,这下成了英雄了。” “英雄……”乔冠中苦笑,“我就要被当作犯人了……” “犯人?你……怎么可能?” “警察怀疑我。” “不会吧,那些警察也不是笨蛋,他们没办法凭现场遗留的证据看出犯人是个女人吗?”游少菁被乔冠中的说法弄得目瞪口呆,不禁脱口而出。 “女人?你知道犯人是谁!”乔冠中叫了出来。 游少菁意识到自己说错话,连忙示意他小声一点,万一让别人听见就糟了。 “你到底知道什么,游少菁,求求你把知道的说出来——这对我很重要。我的梦想、我的前途会因为这件事毁了,你明白吗?要是警察不能在事情被传出去之前找到犯人,我就真的惨了!”乔冠中抓住游少菁的手紧紧握着,焦急地说. 游少菁连忙挣开他的手,她实在不习惯和异性这么接近。“其实等那些警察仔细侦查了现场就会明白的,那里有很清晰的痕迹证明犯人和你的体型特征完全不相符。” “你……懂得侦查犯罪现场?你是私家侦探吗?”游少菁这么神神秘秘,难道是因为从事了特殊行业的关系?可是记得高中时她的体育课总是不及格,这种人也能当私家侦探吗? “私家侦探……呵呵……就算是吧……”游少菁脸部扭曲得厉害。 但愿乔冠中不要像萧怜怜一样,不然自己是个私家侦探的新闻就会在老同学中流传开来——当然,这总比“游少菁是个神棍”的谣言好听。 “你是李灏请来的?” 乔冠中的判断力很好,只不过出了个关键性错误,但是游少菁并不打算纠正他。 “你到底知道什么,不能告诉警察吗?” “不能……”说了他们也不会信啊,说不定还会把我送到精神病院呢。 “游少菁,我……” “乔冠中,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这件事我一定会处理,但是我不能再跟你说更多了,我也没办法……请你相信我,我们是老同学,我不会害你的!”游少菁实在受不了乔冠中那种乞求的目光,只好扔下这段话后落荒而逃。 一早起来,乔冠中就发现大家都用奇怪的眼光看着他,有些人本来在窃窃私语,可是一看到他走过来就停了。乔冠中不知道是谁干的,但是很显然,警方怀疑自己是犯人的事情已经被某人在剧组中大肆宣扬,就连关系不错的孙郁都一直躲着他。 由于警察在调查案件,所以拍摄工作暂停了,大家都很闲,也就有很多时间来说闲话。乔冠中没办法证明什么,只好躲在房里不出来。他打过一次电话给游少菁,可是对方却拒绝接听。 等到了晚上,乔冠中终于再也坐不住了。 到目前为止,警方还没证实犯人是女的,而自己的嫌疑也没还办法洗清,这样下去只会变得更糟。 他走出房间,在走廊中又听到徐琴音在她房里和人争吵的声音;隔着房门听不清楚,不过大概的意思就是在为他辩解,说他绝对不会是犯人。 乔冠中忽然对自己昨天的态度感到很惭愧,其实实时向公司汇报是徐琴音的工作,自己本来就不应该因此迁怒她。现在所有人都在怀疑自己,而徐琴音却还在为自己辩解,这让乔冠中由衷感激。 他往徐琴音的房门走了几步,然后又退了回去。 自己现在怎么解释都不会有人相信的,除非是警方出面为自己澄清。而警方看来是不会轻易出面澄清的,除非……除非那个犯人被抓到了。 当时丁文军的头被蒙住了,自己可以说是真正目击到那个犯人的唯一一人,可是在那种情况下,自己看到的只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现在只隐约记得对方的身材不高、很瘦,很有可能像游少菁说的,是个女人。 要是那个犯人还继续犯行呢?就像侦探小说上写的那样,连续伤人之类的?既然游少菁说晚上要小心,又说那个犯人在胡乱选择目标,那么自己晚上出去也许会发现他的踪迹?或者……就算被他袭击了,也可以证明自己的清白,总比现在这样来得好。 带着近似于自暴自弃的念头,乔冠中趁着夜色出了旅馆。 今晚天空有点阴霾,月色看起来不如昨晚明亮,幽静的树林中不时传来夜鸟的鸣叫,倒是真的好像有什么事情在酝酿一般。 可是乔冠中在树林中转了好几圈,却连个鬼影子都没遇上。 昨天的事发现场已经被警方围了起来,乔冠中好不容易才克制住想过去寻找线索的念头。他顺着道路一直走到昨天的拍摄地点,然后又转身往回走去。 一路上,他始终绷紧着神经,特别注意不让自己背对着那些可以作为藏身之处的地方,生怕一不小心就会有人冲出来对付自己,可是直到回去的路也走了一大半,依旧四周寂静,什么异常都没有。 难道那个犯人因为风声紧,今天晚上不出来了? 也许自己这样晚上出来溜达,反而更会招来闲话,还是回去吧。 被夜风吹了这么久,乔冠中的头脑逐渐冷静下来,原本的一腔热血和愤慨都消退得差不多了,于是有些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去。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凑巧,急于寻找的时候,就怎么都找不到,可是放弃了之后,寻找的事物却又会自己送上门来。 乔冠中刚走没几步,就忽然听到有人说话的声音。 乔冠中看看周围,他正好走到山坡上那条小路的转角处,一边是树林,另一边突出的山坡挡住了小旅馆的灯火,正好是这条路上最隐密的地方。 这么晚了,谁会躲在这里说话? 乔冠中觉得自己似乎找到了什么线索,于是悄悄靠了过去。 在一棵树下,有两个人在说话。开始时乔冠中并没敢马上靠过去,而是屏住呼吸,远远地躲在树后,先听听对方是什么人,在说什么。 夜静山空,声音传得格外远,乔冠中只听了两句,就愣在那里。 说话的是一男一女,声音他都很熟悉,男性是孙郁,而女性则是他的梦中情人辛心。 “……我不怪你……可是,你也不能每次都跟合作的男星传绯闻吧?至少也要考虑一下我的心情。” “你也知道那是公司的安排,我和他们根本就没什么!” “但是……你知不知道那些报导描写得多么暧昧,我看了是什么感觉……” “你自己也是这个圈子里的人,怎么连这些加油添醋的事都会相信呢。你也知道我当初签的合约里面有这样的要求啊……你以为我喜欢这样吗?今天跟这个男人一见钟情,明天又和那个男人擦出火花,很有意思吗?而且那些男人明明知道这是说好的逢场作戏,可是一个个内心里还不是想着要趁机占些便宜,你以为我愿意跟那种人相处吗——以前是谁口口声声说这些都是为了事业,可以体谅我的!现在呢?那些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吗!” 辛心和孙郁,他们…… 听了这么几句,乔冠中已经明白是什么情况,看来他们两个已经交往很久了。 乔冠中当然知道,就算是明星也有恋爱的权力,辛心这么好的女孩,身边更不可能没有追求者。可是真的知道她有男朋友,心里还是觉得闷。明知道偷听别人的隐私不对,自己应该马上离开,可是心里却怎么也克制不住好奇,反而悄悄地更靠前了一些。 “对不起,辛心,我这几天心情不好……我不是有意要惹你难过的……”看到辛心生气委屈的样子,孙郁马上就心软了,“我就是觉得自己太没用了,到现在还是没什么起色,就连这次的演出机会也是靠你才得到的……” “这是因为你还在读书啊。你能读那么有名的艺术大学已经很幸运了,我就经常觉得自己的学识不足,高中毕业就入行果然有差。” “可是书读得多有什么用。你看看李灏,还不是大学没读完就辍学了,现在一样红透半边天……你这次是不是要和他……” “当然不是,谁都知道李灏从来就不搞绯闻的,他从来就没有否认过自己有女朋友,只不过因为对方不是圈内人,所以他从来都不曝露对方的身分。” “谁知道究竟有没有这样一个人?说不定是他捏造出来的……”虽然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假设站不住脚,哪有偶像明星没事给自己捏造一个固定女友的。“那你这次……”孙郁关心的还是辛心的事,要是男主角名草有主,绯闻宣传就不必要了吧。 “是乔冠中。” “什么!” 孙郁和躲在一边的乔冠中差点同时跳起来。 “为什么是他!他不是新人吗?你和他根本不是同一个层次的!” “可是他们公司非常看好他,准备捧他走李灏的路线,而李灏本人也很欣赏他。李灏自己导演的第一部电影年底开拍,据说要请乔冠中当男主角,李灏他自己演第二男主角!哼,他的前途倒真的是一片光明。” “怎么可能……他有什么背景吗?”孙郁非常惊讶。 比他更惊讶的人是乔冠中,他昨天才第一次见到李灏,完全不明白李灏为什么这样看重自己。 “谁知道他有什么背景,反正这圈子就是这么现实……” 听他们接下来的对话,无非是推测乔冠中可能有什么大来头的父母或亲戚之类的。乔冠中不禁苦笑,他父母都是普通公务员,哪里可能给他什么“背景”。听着辛心与孙郁之间的谈话,乔冠中忽然开始觉得自己之前对辛心的那种情感是如此空洞,甚至有些可笑。 诽闻,和辛心…… 要是公司要求,自己也没办法拒绝吧?这是宣传的必要手段。 可是为什么李灏就可以一直坚持自己的感情呢,他的女友真幸运。 对辛心感情的失落和得知李灏对自己有好感的震惊,在乔冠中心里交替出现,同时得到这两种信息,对他的承受能力是种考验。最后,他终于决定什么都不再去想,辛心也好、李灏也好、犯人也好,随他们去吧,自己还是回去睡觉。 乔冠中转身时,忘记使用蹑手蹑脚的走法,一不小心就弄出了声响。已经谈完了闲话,依偎在一起的情侣俩,顿时受到了惊吓,闪电般地分开,往这边看来。 乔冠中感到自己快要尴尬死了,偷看人家约会,这算什么嗜好啊,而且他们之前还说了那么多关于自己的事。“我……出来走走……听到有声音……我刚刚到,真的,刚……”就算刚刚到也不合时宜啊,人家刚才在拥吻呢。乔冠中真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不过那对情侣比他更慌张,他们的秘密恋情万一曝光了,将会引起一场灾难,而且刚才他们还在说乔冠中的事,也不知道乔冠中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乔冠中,我们……我们……”孙郁结结巴巴地想要说什么。 乔冠中已经定下神来,走过去笑说:“我们什么啊……本来就是咱们两个出来散步,偶然遇见大明星辛心的,不是吗……” 孙郁和辛心听他这么说,多少松了口气,乔冠中看来不打算乱说这件事。 辛心看看乔冠中,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便匆匆走了。 乔冠中和孙郁面对面站了一会儿,不约而同地开口说:“我们也回去吧。”然后又一起笑起来。 两个人原本就互有好感,沉默地走了一段,就又开始聊起来,除了有意绕开刚才的事之外,他们聊得很投机。 他们两个故意走得很慢,为的就是和辛心拉开距离,可是没走多远,就听到前面的辛心发出一声尖叫,然后就是她尖厉的呼叫声:“救命啊……阿郁,救命啊……” 乔冠中听到声音马上就往那边跑去,可是速度还是远远赶不上孙郁,一听到辛心的呼救声,孙郁在第一时间就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等到乔冠中赶到,他已经把辛心抱在怀里了。 “辛心,发生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乔冠中知道辛心很可能是受到那个犯人的袭击,这对他来说是一个证明清白的绝好机会,他当然着急。 “我不知道,有人忽然从后面扑上来用布袋蒙住我的头……然后……”她心有余悸地看了一眼身边的草地。 在月光下,绿茵茵的草地上“秃”了一块,草叶都被腐蚀成了黑黄色,四周还冒着白色的泡沫。 “硫酸?”——总之就是这类腐蚀性物质吧?乔冠中皱着眉头,看着那令人怵目惊心的效果,要是真的泼到辛心身上,严重点会完全毁掉她的事业的。 “她原本似乎是想泼在我头上……”辛心越想越害怕,微微颤抖着,“有个东西撞倒了她,所以我趁机甩掉布袋,然后就看到她逃跑的背影……” “你看到她是谁了吗?” 辛心摇摇头:“我只看到远远的背影,似乎是个女人……应该就是个女人吧……我闻到香水的味道了!” “女人……”果然是这样,就像游少菁说的是个女人! “昨天打伤丁文军的也是她吧?竟然是个女人!”孙郁紧紧抱着辛心,忿忿地喊着,“她和你有什么仇,为什么要伤害你!” 乔冠中也想不出丁文军和辛心有什么共同点,可是那个犯人真的出现了,而且接连伤人,这样自己的嫌疑就该被洗清了吧?心中冒出这个念头,顿时又觉得自己有点卑鄙,看到辛心受到袭击,首先想到的竟是自己可以洗清嫌疑,而不是关心一个无辜受害者的安危。 “你送辛心回去,我跟上去看看!”乔冠中对孙郁说了一句,就往刚才那个黑影逃窜的方向跟了上去。 游少菁看着眼前正围上来的几个男人,虽然心中紧张,但依旧保持冷静,她知道,那个控制着这些男人的恶鬼,一定可以透过这些男人的视线看到自己的所有举动。 游少菁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个恶鬼可以把气息隐藏得这么好,就连波儿象的嗅觉都发现不了?为什么它明明可以经由某种方式控制普通人,却还要亲自动手去伤害那些人? 波波现在应该已经跟上它了吧?只要被波儿象盯上,没有恶鬼可以逃脱,但愿波波不要下嘴太快,因为自己还想好好问问这个恶鬼,究竟是怎样做到让自己难以想通的那一切。 游少菁看到那些男人已经围到自己近前,才双手一扬,几道符咒从手中飞向那些男人。她的准头不太好,有一大半的符咒落了空——这还是因为这些符咒本身就有追踪能力,要不然按照游少菁的能力,应该连一张都扔不中。 被游少菁的符咒贴在额头上的男人们顿时停止了动作,颓然倒地,有几个竟然马上响起了鼾声,而其它人依旧气势汹汹地逼向游少菁,拿在手中当武器的锄头、铁棍都高高举了起来。 游少菁一个娇小的女孩,虽然有防身能力,可是看了这样狰狞的男人们围上来,心里依旧惴惴,再次抛出符咒,还是有好几张没有打中目标。 那些男人在游少菁两次没打中目标之后,已经距离她很近了,而在最前面的那个已经抡起手中的锄头,对着游少菁当头就砸了下来;毫无疑问,那个恶鬼给他们的指令,就是要干掉游少菁。现在这些男人都是被控制的傀儡,他们甚至不在乎身边那些倒下去的同伴,只是在忠实地执行着命令。 游少菁的运动神经天生就不好,反应能力也不怎么样。眼看着锄头当头打下来,她也知道应该闪开,但身体就是怎么都不听大脑的指挥,于是只能呆站着,任凭那还带着泥上的锄头敲往头上。 “砰!”护身符咒闪出了一团大火星,可见眼前这位仁兄下手有多狠。 他虽然一心要置游少菁于死地,可是游少菁还是不能伤害他,因为他毕竟只是一个普通村民,也算是恶鬼的受害者。趁着对方又一次举起锄头,准备再打下来时,游少菁又拿出一张符咒,借着距离优势,准确的贴在了对方头上。 又倒下一个,还有三个呢。 游少菁的背后突然一铁铲打来,虽然没有伤到她,但是那股力量还是把她打得往前扑了好几步,迎面一个男子正好手持铁棍当头打了下来。 很糟的感觉。 以前看凌岩与恶鬼们战斗,多么威风啊,争脚飞舞、英姿焕发,而自己呢,就像个出气娃娃一样被人家推来拉去的。虽知道自己这么没用,可是自己事前也做了练习和准备啊,一定是老师太差劲了,刘汉、钟学馗,这都是你们的错! 游少菁在心里嘀咕着,努力的在男人们的攻击中寻找机会,可是手中拿着符咒,被那些男人推来拉去了半天,身上的护身符都已经失效了一个,却依旧没能把手里的符咒贴出去。 “你们在干什么!啊,游少菁是你!你别怕,我来了!” 随着一声大喊,游少菁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从树林中冲了出来,他从地上抓起那些已经倒下的男人掉落的一件“武器”,就扑向了正在围攻游少菁的人。 “乔冠中,你怎么在这里?”这个人怎么就是不听劝呢,叫他不要在晚上单独出来,昨天晚上也就罢了,出了那种事之后,他还敢自己在树林中溜达,难道这小子是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艺高人胆大? 乔冠中的身体虽然很健康,人也长得高大,可是怎么可能与天天劳动的农民相比,而且这些农民还是被恶鬼控制了,毫无顾忌地把身体中所有的潜力都发挥了出来。当他出其不意地打倒了一个男人之后,另一个男人手中的耙子已经抡到了他背后。 游少菁来不及多想,猛地趴在他背上。 耙子狠狠地打中了游少菁,冒出一大团火星。 “游少菁……”乔冠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喊叫。 原本以为犯人只有一个女人,没想到沿路追上来之后,却看到了一群男人在袭击游少菁。这些男人有几个很眼熟,知道他们都是下面村子里的村民,难道这些村民对剧组有什么不满,所以才发动一连串对剧组成员的袭击吗? 乔冠中看到游少菁被打得东倒西歪,来不及多想就冲上来帮忙,但是这些男人的力气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大得吓人,他好不容易打倒了一个,却被另外一个趁机袭击,眼看就要躲不过去时,游少菁竟然扑过来为他当挡箭牌,被那一柄“九齿钢耙”耙在身上…… “游少菁,你、你……”乔冠中快速转身之后,看到那柄钢耙还在接连不断地往游少菁身上打着,而每打一下,游少菁身上就会冒出明亮的火星,但是她却一点受伤的迹象都没有……而且,乔冠中还看到她沉着稳重地拿着一张符咒般的东西,踮着脚尖一伸手,贴在了那个挥舞钢耙的男人额头上,然后那个人便应声而倒。 乔冠中看看脚边躺着的那些男人,每个额头上都贴着那样一张符咒,上面还弯弯曲曲地画着他不认识的文字。 “游少菁……” “闪开点,等我处理完他们再说!”游少菁朝他大吼一声。 她,不是什么私家侦探。 乔冠中看着游少菁身上不断冒出火星的诡异情景,愣在那里不知道如何是好,直到看明白了她是想把符咒贴在那些人额头上之后,才从侧面开始帮忙。有了他的帮助,游少菁的动作快了不少,很快就把剩下的几个男人都贴上符咒、弄昏过去。不过一结束战斗,游少菁却立即上前去检查那些男人的受伤情况。她虽然没有伤害到他们,但是乔冠中下手还是满重的。而且他们身体中的鬼气已经开始随着他们的暴虐心凝聚,再不处理就要出事了。 “还好,都没什么事……”一个个地检查处理完毕,游少菁松了口气。放着吧,待会儿符咒的力量会让他们自己走回家,然后在一觉醒来之后当自己是作了场梦。 游少菁手中握着刚刚从那些男人身上抽出来的鬼气,叹了口气。就是这些鬼气在控制这些人,也是这些鬼气最后凝聚起来,生成新的恶鬼。游少菁现在终于想明白,为什么会出现大量低级恶鬼聚集的现象了。虽然不像她一开始想得那么糟,以为是有成形的恶鬼出现了,可是这种可以衍生出鬼气控制别人,然后那股鬼气又能凝聚成新恶鬼的能力,也很诡异可怕啊。以前从没听说过恶鬼还有这种能力,那么是像上次那个成形恶鬼一样,是使用了法宝吗? 看到游少菁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乔冠中连忙唤了她几声:“游少菁,游少菁……” 对了,这里还有个需要解释的人。游少菁不由得叹了口气。 “要不要报警?就是他们村子里的人袭击丁文军的吗?”乔冠中郑重地建议。 “他们只是被人控制了,过一会儿就会没事,不用管他们了。”游少菁面对自己的老同学,努力地寻找措辞,最后发现,现在就算编出什么谎话,也不如地上那一堆贴着符咒的男人有说服力,还不如对乔冠中说实话。 “乔冠中,其实……我是个通灵者,我这次是受李灏的委托来处理一件事情的。” 乔冠中看着这个老同学,忽然感到无比陌生,眼前这个女子,就是原本他印象中的模范生、班级小老师,总是贴着资优生标签的女孩吗?她刚才做的和现在说的,都是什么啊…… “这次的事件,其实是有一个附身在人类身上的恶鬼……我先跟你解释一下什么是恶鬼吧……喂,乔冠中,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啊?”游少菁正绞尽脑汁构思该怎么跟乔冠中说明时,却发现乔冠中眼神涣散地盯着不知道什么地方,根本没在听自己说话。 “通灵者……”乔冠中清清嗓子才能正常发声,“就是那种,可以看见鬼魂,专门处理和鬼有关的事,只在电视剧、漫画里出现的那种人?” “……算是吧。” “你是……”乔冠中总觉得那种人应该算是有超能力的人,而游少菁的形象实在没办法和那种人重叠。 虽然游少菁也不觉得这种能力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可是被乔冠中用怀疑的口吻说出来,总觉得有点不舒服:自己就不能是通灵者吗?在老同学眼中,自己原来这么不怎么样啊…… “就算是吧……” “那么、那么……”乔冠中虽然亲眼看到刚才的情形,可是一时之间还是很难接受这些超出常识的东西。 “我现在要去追那个犯人,回去后再跟你解释。你快点回旅馆去,今天晚上别再出来了!”游少菁决定放弃解释。 “等等我,我也去,我也想知道犯人是谁。”乔冠中跟了上去。 “难道你不害怕!”游少菁不明白,一般人听到怪力乱神的事,不是应该避之唯恐不及吗。 “我相信你会保护我的,你一个人都对付得了这么多大汉了,何况照顾我一个。”打倒这些人不难,要让他们毫发无伤地倒下就不容易了,游少菁还不是做到了。乔冠中觉得游少菁一定是为了保护无辜被控制的人才故意被他们殴打的。他要是知道游少菁不是故意要挨打不还手,而是根本没能力躲避,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么大的勇气跟上来。 游少菁看看他,没说什么。 对付这些普通人是要费工夫,可是真的面对恶鬼时,游少菁对自己的“实力”还是很有信心的,只要波波往那里一站,怎么说也能把对方吓跑吧? 李灏是个比较低调的人,虽然现在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明星,可是他平时很少传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新闻,除了工作之外,也很少和这个圈里的人来往,可就是这样一个算得上是洁身自爱的人,最近却惹上了麻烦。 开始时还只是小打小闹——他的歌迷后援会中有几个平时和他比较熟的歌迷,最近忽然接连发生意外。其中一个歌迷悄悄打电话给他,说是在出事前收到一封要她离李灏远一点的恐吓信,而其它几个出事的歌迷,也都收到过相同的信件。 于是,李灏刻意与歌迷保持距离了一段日子,并安排了公司的人暗中调查。几个月之后,就在李灏认为已经没事时,却又开始接连出事,这次受伤的是他身边的工作人员,而且伤害程度也开始变得更加严重,几乎是要置人死地的状态。李灏马上选择了报警。 警方介入调查之后,一切就变得很顺利,他们很快就逮捕了犯人。犯人是李灏公司的一名女子,她承认因为太喜欢李灏,所以才要把接近他的女性都消灭掉——好可怕的占有欲,李灏庆幸自己从来不曾泄露过女友的身分。 犯人抓到了,公司也不知道用什么方法说服警方不对外张扬,一切似乎应该结束了。可是没过多久,类似的事情又开始在李灏身边上演,甚至连李灏一直保护得很好、从没曝光过的女友,也收到了恐吓信。 在有心人的眼中,这一切似乎不仅仅是刑事案件这么简单了。 李灏虽然不是个迷信的人,可是也开始意识到事情的蹊跷。而李灏的母亲,却恰恰是一个很迷信的人,在不知道找了什么半仙为李灏卜了卦之后,就自作主张请来了游少菁这位自称“恶鬼专家”的高人。 起初李灏并不信任游少菁,她看起来这么年轻,而且还是在学生;据说读的是国际贸易——这种人怎么看也和捉鬼天师扯不上关系。不过游少菁对此早有准备,见面之后掏出几张符咒,先治好了李灏腿上的旧伤,再把李灏从来没对外说过的女友模样,清晰地从李灏的脑海里,像照片一样地印在了墙上,又给他看了一样神奇的“东西”,马上就令李灏心服口服。 当然,要是李灏知道这些符的制作者根本不是游少菁的话,就会对“神棍”这个词汇有更深一层的认识。 反正现在游少菁已经获得李灏的委托,全权帮他处理这件事情。 按照游少菁的分析,应该是有个恶鬼盯上了李灏,利用附身在李灏身边人身上的方式作恶。上次那个犯人被抓住后,恶鬼就抛弃了她,又选了另一个李灏身边的人附上。而且这个恶鬼有种特殊能力,就是用鬼气凝聚新的恶鬼。游少菁曾经在李灏经纪公司的大楼里找到二十多个被恶鬼附身的女子,当时还让她恐慌了好一阵。现在看来,那些恶鬼和眼前这些村民身上的鬼气是同一回事。 可是根据以往游少菁的经验,恶鬼并不会紧盯着某一个人不放,它们在转移到新的被附身者身上后,就会选择新的目标,甚至大多数时候,它们为了自身的安全,都会尽量远离原来那个被附身者经常活动的范围。那么这个恶鬼又是为什么一直围着李灏打转呢? 要是凌岩的话,也许早就找到了答案,可是游少菁的经验不足,实力也不怎么够,到现在连那个恶鬼的影子都没摸着。游少菁以前对于这些事一直抱着排斥的心理,现在为了钱,才意识到这是她能够找到最能赚钱的工作,不禁就开始懊悔自己没认真学习过这些,可是临阵磨枪也晚了,只能硬着头皮上吧。 “那个恶鬼手中应该有件法宝,可以隐藏自己的气息,不然我早就找到它了!”游少菁的体力不好,让她边跑边讲述事情始末实在是一件很痛苦的事,现在她就呼呼地喘着粗气,对乔冠中作最后的解说。 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一下子接受了这么多自己以前完全没概念的事情,让乔冠中觉得脑中正在嗡嗡作响:“那么你觉得会是谁?应该是李灏身边的人吧,不然怎么会跟着一路作案。” “问题就在这里……李灏之前合作的也是你们这个剧组……这些人……你们演艺圈没人了吗……怎么……不……换换啊……”游少菁实在跑不动了,扶着树停了下来。 乔冠中这才明白,游少菁的体力还是和高中时一样,没什么长进,不由得对通灵者这行的门槛之低有些不屑:像她这样,即使眼前有个恶鬼,她也追不上啊。“你还好吧?不然……我背你?” 游少菁白了乔冠中一眼:“我休息一会儿……” “你确定那个恶鬼不会趁这个时候逃走?” “波波已经跟上去了。” “波波……”原来她还有同伴。乔冠中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忽然感到脚下的地面传来了微微的颤动。地震!不,不是,好像是……有什么很巨大的东西正在跑过来,越来越近了…… 乔冠中猛地抬头,果然见了一个庞然大物正摇摇晃晃地从树林中跑出来。 好大一头猪啊,快要赶上大象的个头了,要是全世界的猪都长成这样,猪肉的价钱一定跌得厉害吧……不是,不是这个问题,而是——这是什么怪物啊? 那只大猪越走越近,越是接近就越是让乔冠中感到它的庞大,说真的,当一只猪和一头大象一样大时,还是猪的身躯更具有威吓力,因为肥胖又腿短的关系,使它显得比大象的吨位还要大。 要不要逃走? 乔冠中看清楚了这头大猪的嘴里竟然往外翻着雪亮尖利的獠牙时,觉得自己的心开始打鼓。 “波波,追上它了吗?”游少菁抬头问大猪。 这个怪物就是她的同伴?乔冠中惊讶极了。 那头大猪摇摇摆摆地跑过来,用很滑稽的姿势往地上一坐,呼呼地喘着粗气。不知道怎么的,乔冠中觉得它这样子和游少菁真的很像,看看游少菁,再看看这只大猪,两边都在喘着粗气,连表晴都…… “你在想什么!”随着一声暴喝,游少菁拍了乔冠中的肩头一巴掌。 “呵呵呵呵,没什么,没什么……”看来他不是第一个有这种联想的人。 “波波……” “噗噗噗噗噗……” “怎么会这样?” “噗噗噗噗噗……” “连你都追不到它,好厉害啊……当年那个鬼王都没到这种程度……” “噗噗噗噗噗噗……” “它的实力看起来一般,可是这么能逃跑,实在很令人头疼啊……” “噗噗噗噗噗……” 现在,乔冠中终于看出灵异少女游少菁的一项特殊技能了:她懂得动物的语言——猪语。竟然能和这只大猪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得热烈。 游少菁听完了大猪的话,颓然地坐到了树下,自言自语着:“怎么会呢?连你也……” “噗噗噗噗……”大猪也垂下头,很沮丧的样子。 “你们没事吧?是不是那个恶鬼跑了?”乔冠中看她们的样子就知道事情不顺利,“它看到你们就跑,就表示它很怕你们,你们一定能抓住它的。” 游少菁听得出乔冠中是在安慰自己,不由得叹了口气。这个时候真是骑虎难下,总不能直说自己不是什么捉鬼高手了吧。“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游少菁话一说完,那头大猪立刻起了变化,只见它的身体像是气球漏气一样迅速变小,最后竟然缩进了草丛中,只露出一个背脊来。游少菁伸手便把这个已经变成拳头大小的小东西抱在怀里。 这个粉红色圆球般的小东西果然很眼熟。 乔冠中指着他叫:“就是他吃了我的便当!” “噗噗噗噗噗……”小猪挥舞着小蹄子对他叫着。 游少菁翻译说:“他说是你求他吃的。” 乔冠中无言,怎么也难以把这个赖皮的小东西和刚才那只威风的大猪联想在一起。 “波波对付恶鬼很厉害,是我要他跟着你的。我本来以为那个犯人可能把你锁定为目标。” “为什么?我和李灏无怨无仇的。” “你对李灏来说就是很大的威胁啊,你不知道吗?”游少菁拍着身上的草叶泥上说,“虽然我也不懂娱乐圈的事,可是我听到的、看到的,可是都认为你对李灏是个很大的威胁呢。” “我?威胁李灏?别开玩笑了,人家李灏是谁?我给人家提鞋子都还不够格呢。”乔冠中哈哈大笑了起来。 他是一个刚出道的新人,像他这样的新人,一年就会出现几十、上百个,真正能够在这个圈子里扎下根并且有机会慢慢成长的,一半都不到;说到能够大红大紫,那说是万中选一也不为过。一夕成名的人不是没有,不过乔冠中从来不觉得这种幸运会落到自己头上。而李灏是什么人,现在娱乐圈要数出几个男明星,不管从那个角度数,前几名都会有他。 乔冠中不知道游少菁“乔冠中威胁李灏的地位”这种话是从什么人那里听来的,可是这无论在谁听来都是个笑话吧?也只有游少菁这种对娱乐圈完全不了解的人才会相信。 确实,游少菁对娱乐圈的了解还不如对阴曹地府的了解多,看到乔冠中对自己的话是这种反应,也就接受了他的说法:“那么丁文军和辛心又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他们和李灏有什么过节吗?我昨天问过李灏,可是李灏说自己对这个人根本没印象。” “我也不知道他们之间有没有什么过节,我刚来,对所有人都不太了解。倒是这个丁文军对我……”乔冠中也不隐瞒,就把丁文军在自己的道具翅膀上动手脚的事说了,“说起来我能得到这个角色,还是因为李灏是主角的关系,你说丁文军会不会因此连李灏也恨上了?” “也有可能……有些人为了纾解自己的心情,是会不择手段的……”游少菁微微瞇着眼睛说,“问题在于,那个犯人怎么知道丁文军会对李灏不利,李灏可是刚到剧组啊。” “说得也是……”丁文军在自己的道具上动手脚是因为自己是个新人,至于李灏,他敢吗?恐怕李灏一句话就能让导演开除他。还有辛心,她虽然每次都会和合作的男明星传绯闻,要是发生在李灏身上,对李灏的形象有一定的影响,可是自己刚才已经听到了,辛心这次根本没把目标放在李灏身上。毕竟李灏有女朋友这件事人人皆知,和他闹绯闻的可能性太小了。“难道是因为那个犯人不知道辛心这次的目标不是李灏。” “不太可能,那个人似乎对李灏的一切十分了解。” 游少菁这么一说,乔冠中忽然灵光一闪:“对了,虽然这个剧组中有很多人都和李灏合作过,可是却是从李灏到剧组之后才开始出事的啊,说不定那个犯人原本不在剧组里,是跟着李灏过来的,这样范围就缩小很多了吧?”和李灏一起来的除了助理之外,还有另外几个剧组成员,再就是比李灏晚到一些的辛心和她的助理了,在乔冠中看来,犯人应该就在这些人之中。 “你说得有道理,可是我每个人都调查过了,他们身上都没有鬼气。”游少菁叹息说。 就算那个恶鬼可以把气息隐藏得再好,当游少菁用符咒试探时,被附身的人也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露——除非那个恶鬼的功力已经强大到远胜过刘汉的地步,但要是那样的话,这个恶鬼也不必躲在这里害人,比刘汉还要厉害的恶鬼,凭他的本事,有什么事不能正面去做? “而且她们也不像是会为李灏迷恋到那种程度的人,李灏的助理中有两个已经有男朋友。其中一个的男朋友据说还是你们公司的老总;还有一个因为工作上的摩擦,根本就很讨厌李灏,背后一句李灏的好话都不说……至于其它几个人,有的之前和李灏没什么交往,有的对他的感情很单纯,总之……”游少菁摊摊手,表示乔冠中的假设不太能够成立。 乔冠中无言。 当侦探已经够难为他了,更何况这个案件还不是人类所为,这样乱七八糟的事在短时间内发生,对他的接受能力确实是个考验。 “你先回去吧,这是我的工作,你就别管了,让我来调查。你放心,我不会让它再有机会伤人的。”游少菁看得出乔冠中的思绪有些混乱,于是很有担当地说。 要让当事人对自己更有信心,也是这个行业的职业道德之一——这是凌岩告诉她的,虽然由游少菁做来,就成了赤裸裸的骗人。 乔冠中看看游少菁,苦笑着点点头。 眼前这个老同学已经变了,曾经在收作业时对没完成的同学无可奈何的班级小老师,现在已经在面对恶鬼时拍着胸脯向自己保证了。还是说优等生到了哪个行业都是优等生呢?乔冠中想着,慢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不等乔冠中走出多远,前面吵吵嚷嚷的,已经有一群人亮着手电筒跑了过来。原来是孙郁把辛心送回去之后,叫了剧组中的年轻人来接应他。 乔冠中回头看看,游少菁已经不见了踪影。他知道她是李灏请来的,而且她和李灏都不想让外界知道这件事,所以和大家会合之后,他只说自己追过来之后就跟丢了,别的什么都没有多说。 孙郁和乔冠中都按照他们说好的向大家叙述了事情的经过:乔冠中心情不好,好朋友孙郁就陪他出来散步,结果遇到辛心遇袭,于是英雄救美的场景就发生了……辛心当然也是认可了这种说辞,虽然大多数人都不相信她说自己是因为月色很好出来欣赏景色的说法,可是至少在辛心和孙郁两人的证明下,犯人是个女人已经被确定了,乔冠中的嫌疑算是洗清了。 因为接二连三地出事,接下来几天剧组还是不能正常工作,并由于警方的要求,剧组成员也不能随便离开这里。导演不时发着脾气,而随着辛心的遇袭,剧组成员似乎都明白了犯人要袭击的不只是某一个人,于是一个关于某个犯人要袭击这个剧组所有人的传言便在小旅馆中蔓延开来,弄得人人都惶惶不安。 乔冠中因为知道部分真相,心里倒是不像某些人那样紧张,只是一连两天他都没有再看见游少菁,心里不免有些担忧,不知道她调查得怎么样了。 “乔冠中,你要的资料。”徐琴音走进来,把一叠打印好的数据放在乔冠中床头。 “谢谢。”自从那天晚上听到徐琴音在别人面前为自己辩解之后,乔冠中就一直对她很有好感。徐琴音是个看起来精明理智的女性,据说她现在是公司老总的女朋友,却很倔强地依旧担任助理的职位,不肯借着男友去争取更好的工作。她处理事情很干净利落,乔冠中现在明白,李灏特地把她“借”给自己,确实是出于善意。 另一个一直困扰着乔冠中的问题就是,初次见面,李灏为什么处处表现出对自己的好感?难道只是对公司后辈的提拔?可是公司签约的新人那么多,乔冠中不相信李灏有工夫一个个帮。 “这些是我现在能找到的数据,剩下的晚上同事会mail给我,到时候再印给你……对了,阿灏说你要是有空,到他那里去一下。不知道他找你有什么事。”她口中的阿灏就是李灏,乔冠中也是后来才明白,徐琴音身为助理会这样称呼李灏,是因为她男友和李灏也是好朋友的关系。 “乔冠中,你以前认识李灏?”徐琴音忽然问了一句。 “不认识啊,这是第一次见他。” “那就奇怪了……” 徐琴音低声的咕哝并没有逃过乔冠中的耳朵,看来就连李灏身边的人都对李灏这么看重自己感到奇怪呢。 “我一个新人,没什么值得人算计吧……”乔冠中在心里嘀咕着,走向李灏的房间。 “请你帮我一个忙。”李灏很率直,乔冠中一进门,就直截了当地对他说,“游少菁说你是她同学,她已经都告诉你了,你要是不介意恶鬼什么的话,就帮帮我们。” 游少菁站在他的身边看着乔冠中,眼光中流露出自信。 和游少菁对视一眼,乔冠中毫不犹豫地点头,不为那个恶鬼差点害自己成为嫌疑犯,就因为对方这样连续不断地伤害人,他也愿意为抓住那个恶鬼出点力。 “我能做什么呢?”电视或电影中那些为了降伏鬼怪而施展的奇特法术,一下子都涌上了脑海,乔冠中除了看见了那只大得离谱的猪之外,还没看见游少菁施展法术呢,他很想亲身经历一下那些原本以为只有在虚构故事中才有的东西。 “很简单,跟我打一架然后闹翻就行了!” 不等乔冠中同意或拒绝,李灏已经扑了过来,冲着乔冠中就是一拳。乔冠中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大男人哪有挨打不还手的道理。 他眼角的余光看见,游少菁面对两个大男人打成一团的局面,却是手插在口袋里,施施然地走了出去。 ——要是有人看见这个局面:李灏和乔冠中打得天翻地覆,一个看起来平凡的少女却在现场观战,那些小报记者就又有大头条了吧。 乔冠中闪过这样的念头,很快就集中精神投入到战斗中去了。 于是,新的谣言传开了…… 李灏教训了不听话的新人;或是乔冠中被耍大牌的李灏激怒,教训了这位巨星…… 两种说法都在流传,因为两个当事人隔天出现都是顶着黑青圈、满脸OK绷,而且一看到对方就怒目而视,眼里几乎冒出火来。是谁先动的手已经无需考据,反正娱乐记者们已有了全新的创作题材,相信一个个“动人”的故事很快就会铺天盖地地出现在各种媒体上。 “你也太沉不住气了,他们这些当红的明星,哪个没脾气,你怎么不再忍忍呢!”孙郁在乔冠中的房间里转来转去,显得很焦躁,喃喃向乔冠中抱怨。 现在大部分的人都为了不想得罪李灏而躲着乔冠中,孙郁这个新交的朋友却表现出足够的义气。 乔冠中的脸还在隐隐作痛,他一边用跌打损伤药膏替自己揉着,一边在心里抱怨李灏:用得着下手这么重吗?想不到外表文弱的李灏,力气这么大,想必是练过的,要是真的动手,乔冠中还真不敢保证一定能打得过他。 好在他也没占到什么便宜。 心里转着这种念头,脸上却要表现出一副愤慨激动的神情:“凭什么他就可以这样欺负人!我就不信得罪他就没法混了,这个娱乐圈是他们家的不成!” “这个圈子本来就是这样,谁红谁就有特权的嘛。我看你还是快点想办法转圜一下……说真的,像你这样的新人,他想要让公司把你冷冻还不简单。” “他敢!”乔冠中一扬眉毛,“我就不信他敢把我怎么样!公司老总也不是他们家奴才!” 看来关于乔冠中有什么背景的传言是真的,要不然也不会这个时候还敢这么嚣张。孙郁和乔冠中毕竟相交不深,也不好多问,于是又叮嘱了几句,便告辞而去——这几天他天天陪在受了惊吓的辛心身边,大有公开恋情的意思。 孙郁一走,乔冠中立刻开始拨打李灏的电话。 “怎么样了?” “不知道啊,游少菁一直没露面。”李灏的口气有些无奈,“我都快被那些记者烦死了,你那边怎么样?” “还好,记者都盯着你,没几个来找我的。”乔冠中想象一下,都觉得那种情形令人厌烦,不禁庆幸起自己还是一个不太受关注的新人。 “所以说,我这里整天都有人守在门外,那犯人不会找我的,你要小心点。”李灏的口气中带着疲倦——换谁二十四小时被人盯着都会这样的。 “我知道……游少菁出现了就告诉我。” 听到有人敲门,乔冠中及时挂上了电话。 进来的人是徐琴音,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对乔冠中说了一句:“老总来了,要见你们。”之后就转身走了。 自从乔冠中跟李灏“动手”之后,徐琴音原本想从乔冠中这里打听原因的,结果乔冠中只要听到这个话题,就开始摔东西、拍桌子、骂人,弄得好脾气的徐琴音也生气了,不太愿意再搭理他——毕竟她是李灏的助理,这种情况下还是站在李灏那一边的。 老总来了? 这下事情搞大了,虽然自己原来就是帮忙而已,说好了事后解释的工作由李灏去做,但是现在闹得记者都像苍蝇一样地围了上来,还真是没给公司增加什么正面形象啊。 但愿李灏能够好好帮自己解释,不然自己的前途真的堪忧……乔冠中苦笑着跟上徐琴音,走出门去。 李灏他们所属娱乐公司的总经理是个三十多岁的男子,微微有点发福,整个人显得一团和气。可是现在这个平时总是笑脸迎人的男人,因为生气,脸上的青筋都跳了出来,冲着李灏和乔冠中大声喊叫着,表示他对两人行为的不满。 “总之,随便你怎么说!以后公司有我没有他,有他没有我!你看着办吧!”李灏看起来比老板的脾气还大,大声地吼了回去。 “李灏,你也别太过分了,对一个新人你较什么劲啊!” “我就看他不顺眼!” 很快地,局面就成了李灏和总经理之间的争吵,乔冠中站在一边看着,脸上保持气愤的神情看热闹。他发现李灏真的不是一般的艺人,再怎么说,面对的也是老板,李灏居然一点面子都不给地朝对方喊叫,神态之逼真,令乔冠中都不禁在心里怀疑,究竟这是李灏的演技,还是平时他真的对总经理有所不满,借着这个机会发泄出来。 “好了、好了……我不跟你争……”争吵到最后,竟然是总经理做出了让步。他对李灏无可奈何,只好转向乔冠中:“乔冠中,你也太嚣张,哪有你这样对待师兄的新人,跟李灏道歉!” 什么嘛?要是自己真的和李灏起了冲突,这句话就能气死人——哪有这样欺软怕硬到这么明显的,连是非都不问,谁厉害就向着谁。 乔冠中当然不敢像李灏那样跟总经理争吵,他转身出门,在重重地把门摔上之前扔下一句:“大不了解约,我赔你们违约金!” 站在走廊上,听着屋子里一时没了动静,乔冠中长长地松了口气。 恐怕这是这辈子唯一次有机会在老板面前摔门了。 现在能做的都做了,那个藏在暗处的恶鬼,你还不出来吗? 乔冠中看着房门发了一会儿呆,摇摇头,慢慢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整个下午,乔冠中都在房间里坐立不安,他知道,按照计划进行到现在,恶鬼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到自己身上,它随时都会对自己发动攻击。由于不知道恶鬼会附身在什么人身上,乔冠中已经疑神疑鬼到了草木皆兵的程度,除了孙郁和李灏,他现在连受害者之一的辛心都觉得可疑——谁知道当时是不是她自己导演的一出戏呢? 乔冠中不知道游少菁在哪里,不过她之前倒是打来了一通电话,可是显示的号码竟然是在另外一个城市,也不知道她跑到那里干什么,只是要从那里赶回来,至少也要七、八个小时,她能在恶鬼袭击自己时赶回来吗? 乔冠中反复地掐算时间,发现就算是游少菁在那通电话之后就往回赶,也要在晚上八点左右才能回来。 真是不负责任啊…… 乔冠中一边在心里对游少菁加以批评,一边死死盯着那个来为他送开水的服务生的一举一动,直到那个服务生受不了他怪异的眼光,落荒而逃。 不是她吗?也许是伪装成无辜的样子,本来是想趁我不注意时从背后攻击我的吧?因为我警觉性高,才没能得手!乔冠中在心里想。 不行、不行,再这么下去,犯人不出现,我自己倒是要精神错乱了。 乔冠中用力拍拍自己的脸,却因为碰到了受伤的地方而痛得龇牙咧嘴。 还是出去走走吧,对,出去说不定更安全,游少菁说她把波波留在外面了,那家伙似乎很厉害的样子——大象一样大的猪,当然怎么看都很有震撼力。 想到波波的模样,乔冠中就不由自主地对他很有信心,于是决定了自己接下来的行动——出去走走。 虽然时间还不算太晚,但是由于山峰的遮挡,小旅馆的门前已是一片昏暗,而且由于接二连三地出事,天一黑大家基本上就都待在屋子里不会出来,乔冠中走出来的时候,似乎看到了好几扇窗户后面闪动着窥视的目光,可是等他真的去看时,那些目光就都隐藏到窗帘后面了。 你也看到我出来了是吗?那就来吧,这么好的机会,你可不要错过了。 乔冠中在心里暗暗说着,往树林中走去。 树林中光线更暗,配上林涛阵阵,营造出一种诡异的气氛。 乔冠中格外小心地走着,他认为那个被恶鬼附身的人一定会悄悄跟上自己,然后找机会出手。游少菁说过,被恶鬼附身越久,作恶越多,就会越来越失去理智,做事时考虑的前因后果就越少,因为它知道,越是疯狂就越是能够更快地催生那个灵魂“成熟”到可以食用的地步。 现在,它一定会不假思索地跟上来吧,这么好的机会,它一定不会放过的。 乔冠中走着,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背后传来了脚步声。 等脚步声到了一定的距离,乔冠中猛地回头。 身后的人像是被他的举动吓到了一样,做出了很惊讶的神情,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好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乔冠中,你、你,我看到你自己跑出来……你,没事吧?” 大概是回头的一瞬间,乔冠中的神情很吓人,徐琴音不由得后退了好几步。 “我没事。”乔冠中努力让自己的表情平复下来。 “你怎么自己在晚上出来了,现在不太安全,还是快回去吧。” “觉得心里闷得慌,出来走走,没事的。” “其实李灏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人,说起你时,总是很欣赏你,要不你……” “我不会跟他道歉的!”乔冠中斩钉截铁地说。 “公司原本都准备重用你了,你知不知道。你这么一闹,对自己的前途一点好处都没有!为了前途,你就不能忍耐一点?你和李灏都对公司很重要,我和季总都希望你们能够好好相处。” “前途……”乔冠中微微地摇着头,“徐姊,我很想问问你,你做这一切,是为了李灏,还是为了公司的前途?” “什么?”徐琴音露出很惊讶的神情。 “刚才你为什么不在我一出门时就叫住我,而是在后面悄悄跟着,要是我不回头,你会怎么做?”乔冠中盯着徐琴音问。 徐琴音看着乔冠中,眼神开始变得怪异起来。 “要是我下定决心,不管怎样都要离开公司,你会怎么做?要是因为我的缘故,公司的台柱李灏一怒之下跳槽了,你会怎么做?”乔冠中步步紧逼地问。 徐琴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乔冠中知道,自己的推论多半是正确的了。 听游少菁说了事情的始末之后,乔冠中就有种感觉,这件事不像李灏和游少菁分析的,是喜欢李灏喜欢到疯狂的人做的。 首先,人人都知道李灏有固定的女友,虽然李灏的保密工夫做得很好,可是他身边的工作人员不可能一点风声都不知道。也就是说,那个犯人要是真迷恋李灏迷恋到疯狂的地步,她应该先对那个一直隐藏在人们视线之外的女子下手才对。可是李灏并没有说他的女友遭遇到什么危险,只是收到了一封恐吓信。乔冠中听了就觉得,那封恐吓信与其说是为了恐吓那个女子,不如说是为了掩人耳目。 难道那个犯人的目的不是李灏,当时乔冠中就有这个感觉。 如果不是因为李灏,那么她所做的那一切又是为了什么? 乔冠中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脑子就像钻进了死胡同,直到那次和李灏假装斗殴之后,他的脑子才豁然开朗起来。 如果不是因为李灏本身,而是因为李灏这个人所代表的意义呢? 李灏是公司里最红的明星,这个公司之所以从一个默默无闻的小公司做到现在,最大的成功原因就是当年签下了李灏;李灏发展得顺利与否,可以说是与公司的经营休戚相关的。 想通了这些,犯人为什么要伤害丁文军和辛心,似乎就昭然若揭了:丁文军在乔冠中的道具上动了手脚,而辛心则把乔冠中当作这次绯闻的对象。虽然不是什么明星,可是毕竟也是公司的“商品”,那个犯人知道了之后,自然就想到了要“保护”乔冠中。 乔冠中把自己的这些想法翻来覆去地排列了几次,越来越觉得自己是正确的。 他曾想把自己的想法告诉李灏,谁知道李灏听了只是呵呵地笑,而游少菁则根本联络不上,乔冠中也是为了证实自己的观点,才冒险对徐琴音进行试探的。 看着徐琴音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乔冠中知道自己猜对了——她的男友是公司总经理,只有她才会对公司这么“忠心”。 不过接下来就成了自己要面对恶鬼了吧? 一时冲动把事情做到了这一步,波波小猪却还没有出现。乔冠中想到以前在恐怖片里看过的女鬼,心里不由得开始打鼓,下意识地后退几步,和徐琴音拉开一些距离。 就在这时,脚边的草丛中传来窸窣的声音,一个粉红色的小东西钻了出来。 看到他,乔冠中顿时松了口气,向徐琴音说:“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噗噗噗噗噗……”小猪很配合地摆出它自认为可怕的神情,对徐琴音叫着…… 李灏和公司总经理季君面对面地坐着,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 这次不是表演,李灏是认真地把自己对公司的一些看法,以及自己对未来的决定说了出来。 没有几个外人知道,这家公司有四成的股份是属于李灏的,李灏不仅是公司的艺人,同时也是老板之一。只不过他清楚自己并没有企业管理方面的才能,从来不参与公司管理而已。 但是随着公司的壮大,一些理念上的差异逐渐在他和季君之间出现,李灏觉得自己应该和季君好好谈谈了。 “李灏,这么说,你不跟公司续约,而是要和别人合伙开新公司的事是真的了!”季君瞇着眼睛看着李灏问,“我季君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吧?这些年,公司的事你什么都不管,可是利润、分红我可没少给你一份吧?你能有今天,公司帮你出的力也不少吧?你怎么能这样说走就走!” “你明明知道我没那个打算!”李灏有些生气地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放,“我们现在在讨论的是公司的事,你不要把话题扯到别的地方!我知道你习惯了我什么都不问,或者说你觉得我就是不该问,所以现在我想出声问问了,你就觉得我多事了?难道我没资格问!” 他们本来是中学同学,这么多年也可以说是风雨同舟地过来的,可是有时候人就是这样,虽然可以共同患难,但是当艰难的时期过去,开始采摘成功果实时,各种矛盾就会接踵而至。 李灏这个人其实没什么野心,要不然他也不会出钱入股之后就什么都不管了,可是公司发展到现在,他看不惯的事情越来越多,以前侧面的劝说,季君总还能听,可是现在季君在处理公司问题上几乎已经是一言堂,除了他自己的决定,谁提意见都不行,很多公司的老员工都受不了了。刚开始时,李灏会跟季君开诚布公地谈,其实也是为了公司和季君着想,没想到季君不仅完全听不进去,现在反而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冲突。 “其实……萧风已经在移民前把他的股份转让给我了。”李灏又加上一句。 萧风是另一个同学,当年公司创立的时候,为了帮老同学的忙,萧风也出了一部分资金,有公司百分之十的股份。不过萧风和娱乐圈完全没什么关系,最近他移民国外,就把自己的股份转给了李灏。李灏和季君现在各拥有公司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也就是说,李灏确实有权过问公司的管理。 “这是怎么回事!你们凭什么背着我搞小动作!”季君咆哮起来。 他也曾经在萧风移民前问过萧风股份的事,当时萧风却说没有转让的打算,还约定了要是转让会优先考虑他,为什么一转眼就已经把股份转让给了李灏。 李灏叹口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里面的原因还用我说吗?” 季君以前是做得满好的,可是最近一年来不知道为什么,经常会背着别的股东搞鬼。萧风虽然不懂娱乐圈,却是个成功的商人,这种事一次两次就罢了,次数多了,他怎么会毫无察觉。大概是不愿在出国前再发生什么摩擦的缘故,他没有当面和季君闹翻,而是背地里主动联系李灏,把自己的股份让给了李灏。 “你们两个从一开始就想要霸占我的公司,把我挤出去对不对!我就知道你们每一个都没安好心!我早就知道了,你们就是看见我成功了,想来分享我的胜利果实!告诉你,公司是我的,是我一个人的,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偷走!”季君激动地吼叫起来,挥舞着手,双眼瞪得溜圆,似乎要向李灏扑上来的样子。 李灏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变的呢……我们三个,从国中就是同学,这么多年从来就没翻过脸,为什么说变就变了呢……” “谁变了!谁变了!明明是你们!是你们想方设法地要霸占我的公司,你们想尽办法在谋夺我的公司!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我知道,你们从一开始就瞧不起我,你们认为我就应该什么都不如你们,现在看到我成功了,看到我比你们有钱了,你们就受不了!你们在嫉妒我!你们就恨不得我什么都不如你们,所以看不得我成功……”他越来越激动,神情也从愤怒转成疯狂。 “老第三啊……”很多年没叫这个外号了,那个时候因为季君的名字,再加上他在三个好朋友当中课业、体育……等等都是最差的一个,所以大家都这样叫他。可是那个时候的季君听到这个外号,总是憨厚地笑着,他那无以伦比的亲和力,向来都是他最好的才能。可是现在呢?那个宽厚大度的人到哪里去了?还是说,那些过去都是他的伪装? 不,不可能,一个人怎么可以伪装那么久,一定是时间和现实把他改变了…… “游小姐,我没什么可说的了……”李灏很沮丧地推开椅子站起来,往门口走去。随着他的话音落地,游少菁打开房门走了进来。 看到游少菁,季君的瞳孔收缩,脸色变白,露出了很吓人的神情:“你不是回去了吗?怎么又在这里出现!” “我要是不装作走了的样子,你怎么会在这里出现?”游少菁冷笑,“只会躲在后面操纵别人,算什么本事?有种就亲自来对付我吧!” “呵呵呵呵……”季君发出了低沉的笑声,这个时候他的声音已经完全不像平时的季君了,“小丫头,就凭你也配说大话……” 这个恶鬼当然看得出来,眼前的女人根本没有什么法力,而且这样大大咧咧地走进来,连最起码的护身法术都没有用。要是操纵她杀了李灏的话,足够制造一个很大的新闻了吧,然后趁机把乔冠中推出去顶替李灏,这个新人很有潜力,而且会比李灏听话…… 恶鬼自顾自地想着,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 它可以利用法宝在附身之后分出鬼气,操控被附身者身边的人去做恶,这样一来,就很难被人发现那些事件的幕后其实是有恶鬼在操纵;就算被发现了,也会因为它附身的对象不在现场而有机会脱身。 这次一连串事件,本来就是它控制季君的女友徐琴音做出来的,想要再控制眼前这个女子,应该是很容易的事。 被恶鬼附身的人,下场通常都不会很好,可要是被附身者能够自己把恶鬼清除出身体的话,他所受到的影响就会小很多。李灏本来还希望老友能有最后一次机会,可是他的好言相劝最终还是变成了两人之间的争吵。 李灏站在门口看着,游少菁本来和他约定好,要他在游少菁进来之后马上离开,可是他就是迈不出脚步,身为一个从没接触过恶鬼这类事物的普通人,他的心里总还是对自己的朋友抱着一丝希望,希望只要恶鬼被处理掉了,朋友就能恢复原来的样子。 季君阴笑着向游少菁逼近而来,游少菁始终没有移动或者出手,就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直到他们两个已经近到了一定的距离,她才举起了左手,轻声说:“玲珑……” 瞬间,闪动的寒光迫使李灏不得不把眼睛闭上,等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那个曾经令他惊讶得叫出声来的景象再次出现了:游少菁的左手不见了,不仅仅是左手,她的整个左前臂都不见了,变成了一把荧光闪烁的长剑。 现在游少菁就像漫画中的机械战士,肢体的一部分变成了武器,而且眼神也变得杀气腾腾,好像不仅仅是手臂,而是整个人的意志都变成了一把剑,随时准备把眼前的敌人杀得粉碎。 游少菁猛地往前跃步,扬剑当头就往季君劈下去。 “不要!”李灏发出一声惊叫,往前抢上了几步,他可不能这样看着季君被杀掉。不管有没有什么恶鬼,都不能用杀了季君的方式来解决。 就在游少菁因为听到他的喊声而动作稍一停顿时,季君用难以想象的敏捷身手猛地从游少菁剑下钻了过去,直扑李灏。 李灏看到的是迎面而来的一张扭曲到狰狞的面孔,与自己熟悉的老朋友一点都不像。 季君的动作变得那么迅疾,李灏在他扑过来时根本来不及做出更多反应,季君的手就已经像铁箍一样地牢牢把住了他的手臂,发出尖厉的叫声:“你再靠近我就掐死他!” 游少菁的脚步停顿了,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季君和李灏,终于缓缓地皱起了眉头。 然后白色的光芒闪过,那把剑消失下见,完整的游少菁又回来了,而且表情也恢复到正常状态——或者说是更加令人不安的状态——因为她一脸焦急不安再加上惊愕,明显就是在告诉季君,她不知道要怎么应付现在的状况。 “玲珑,你真够义气啊……” 游少菁看着眼前的局面,然后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左臂自语。 玲珑总是自认为最擅长对付恶鬼,每次要是遇到恶鬼不让她出来、她就会又吵又闹。现在好了,要靠她时她就失常,而且弄出收拾不了的局面后就跑,把烂摊子留给游少菁。 早就知道他们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早知道这样,还不如留波波在身边!游少菁看着季君按在李灏脖子上的手,在心里哀嚎。 李灏原本紧张的心情,在看到游少菁的表现之后,就更加紧张了。早知道自己应该按照计划逃走的,才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反而成了人质。这个游少菁到底可不可靠啊?怎么看起来一副没有把握的样子? 游少菁的慌张失措也让季君看得很清楚,知道这女孩没有什么办法对付自己,于是越加地得意起来。 “把你的灵剑放在地上,然后后退,不然我就掐死他!”季君冲着游少菁吼叫,手指用力之下把李灏掐得脸通红。恶鬼的本性就是贪婪,他刚逃过了生死关头,就开始幻想自己拥有游少菁那把灵剑的情景。那把剑看起来很适合灵魂或鬼魂使用,正是自己需要的宝物。 不过,游少菁即使想把该死的玲珑扔在地上送人也是不可能的,因为玲珑现在是她的一条手臂。 于是游少菁紧张地盯着季君,缓缓后退。 波波为什么还不出现? 游少菁让波波去跟着乔冠中,既然恶鬼已经出现在这里,乔冠中那边应该没有什么事了,为什么波波还没有回来。波波是游少菁对付恶鬼时最大的秘密武器,一般情况下,恶鬼只要看到波波,就会紧张得上窜下跳、东碰西撞,完全失去理智。相信只要波波出现,一般恶鬼都可以被轻易解决,比玲珑可靠多了。 “你的灵剑,把你的剑交出来!”季君对游少菁大声吼着,李灏已经被他掐得翻白眼了。 这个时候恶鬼要是想挟持李灏逃走的话,游少菁是没办法阻止的,可是贪婪使他放弃了可以逃命的机会,一心想要得到那把看起来威力很大的灵剑。 季君拖着李灏,向游少菁逼近。 游少菁心里无比着急,可是波波就是不出现。 双方僵持了片刻,恶鬼终于失去了耐心,就在他准备伤害李灏来逼迫游少菁让步时,一个人影忽然出现在窗外。 李灏在季君举起手的时候,就明白了对方想要干什么。季君的指甲不知什么时候变得既长又尖利,他正用那样的指甲对自己的脸划下来。 身为一个以英俊闻名的艺人,李灏知道脸对他意味着什么,季君也知道。 对自己下这种毒手的人,竟然是自幼一起长大的朋友;李灏没有挣扎躲避地盯着季君,心里没有多少惊恐,只是觉得非常难过…… 就在这个时候,李灏眼角的余光看到了窗外的那个人影。 这里是四楼,而那个人站在窗外,先是往窗子里面看了看,然后就大喝一声,飘了进来……是的,他的双脚根本没有着地,是飘浮着,并且是直接穿过了关闭着的窗户,无声无息地进了室内。 来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子,一张白皙俊美的面孔——连在娱乐圈中看惯了俊男的李灏都感到惊愕——黑色的长发用一根发簪束着,身上穿了一身复古的长袍,衣袂飘舞间显得他仿佛来自红尘之外般。 季君看到他之后,就发出了一声惊叫,然后把李灏推到自己身前挡住自己,大声喊:“别过来,不然我就……” 可是青年根本没理睬他的威胁,双手一划,两个青色光圈就飞了出去,把季君牢牢地束缚在内。 李灏马上逃离季君身边,站在游少菁身后,看着季君的挣扎。 季君用尽了力气也无法摆脱这两个光圈,于是他的身体忽然倒了下去,然后一个黑灰色、略具人形的雾状物体从他身上飞了出来。年轻男子伸手一点,指尖青光闪过,那团雾蒙蒙的东西顿时收缩下落,落地时已经成了一颗比米粒略大的青珠子,在地板上滚动了几下之后,静静停住。 青年回头皱着眉问:“玲珑呢?怎么我一回头的工夫就弄成这样?” “没有玲珑还弄不成这样呢!”游少菁愤然地回答,“对了,你怎么来了?” “我……”青年嗫嚅着,目光游移的开始改变话题,“我就是……啊,波波呢?你怎么自己在这里对付这个恶鬼……” “钟学馗,你不会又在我背后搞什么鬼吧?我打电话一直没人接……你……在找什么?”游少菁看到钟学馗的样子,就知道他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大老远地用灵魂状态过来,即使有刘汉的符咒护身,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吧?到底出了什么事让钟学馗赶来了?难道家里出事了?看到钟学馗一直在东张西望、四处搜寻什么的样子,游少菁不由得随着他的视线到处看奇Qisuu.сom书。什么也没有啊,他到底在找什么? “没有……没有……铃丫带我过来的……主要是我们不太放心你。”钟学馗的目光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最后停在李灏身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李灏总觉得他是在看到自己之后,露出了放心的神情。 “铃丫?”游少菁皱起眉头,心里的怀疑更加重了。说真的,铃丫会不放心自己,这种有悖“自然法则”的事根本就不应该发生,她向来都恨不得自己出点什么事才好。 “总之就是……你看看,幸亏我来了,要不然你可就麻烦了……”钟学馗越说越心虚,目光不敢和游少菁接触地游移着。 “反正波波马上就会回来的……倒是你们究竟在搞什么鬼啊,赶快给我说明白!”游少菁的耐心已经用光了,冲着钟学馗大吼一声。 钟学馗哆嗦了一下,支支吾吾就是不肯开口。就在这个时候,房门忽然发出了一声巨响,“李灏、游少菁,那个恶鬼是季总啊,你们没事吧!”乔冠中大声嚷嚷着,用肩膀把门硬生生地顶开,挥舞着波波冲了进来。 波波一进门就跳到地上,抢先把那颗青色的小珠子衔在嘴里,一仰脖子吞了下去。然后又从季君身上拱出了一样晶莹玉器般的东西,乐滋滋地衔着去献给游少菁,这个时候才发现了钟学馗,冲他噗噗噗噗地叫起来。 钟学馗的目光盯在乔冠中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把乔冠中看得莫名其妙。 “钟学馗!”游少菁斥责说,“你干嘛这样盯着人家看,真没礼貌!他是我高中时的同学乔冠中……李先生、乔冠中,这是我的伙伴钟学馗。现在他已经把季总身上的恶鬼处理掉了,这件委托我们算是完成了吧?”虽然事情办得跌跌撞撞,可是好歹是解决了,李灏应该没有理由赖掉剩下的酬劳吧?游少菁来管这桩闲事为的就是钱,要是剩下的钱拿不到手就太亏了。 李灏看着地上的季君,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就在昨天晚上,游少菁对他分析,这一串事件的目的可能不是因为“喜欢”他,而是为了他们公司的利益,在保护公司的商品;当时李灏心中就抱着一丝怀疑,与其说是他不相信游少菁的分析,不如说是他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老朋友成了游少菁说的样子。 “他会怎么样?那个恶鬼被你们捉走了,他就会好起来,对吧?” 游少菁摇摇头,然后又有些不忍心的说:“也许……找家好一点的医院治疗的话……”那样他的精神也许可以恢复一些,可是灵魂恐怕就…… 李灏看着季君渐渐醒来,眼神呆滞无神地傻笑着,叹了口气。取出自己的支票簿,写下一个数目递给了游少菁。 游少菁看了一眼,马上就眉开眼笑。这个数字比他们原来说好的价钱还要多一些,这么一来,舅妈的手术费用就凑齐了大半。接下来还是要麻烦凌晶再帮忙找个类似的客户,这种有钱人的钱真好赚啊。 “钟学馗,我们回去了。要做顿好吃的庆祝一下!” “噗噗噗噗噗……”波波热烈地响应着,跳到了游少菁的肩头上。 钟学馗“恋恋不舍”地从乔冠中身上收回了自己的目光,然后站到游少菁身后,继续盯着乔冠中看。 乔冠中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虽然身为艺人,他已经习惯被人盯着看,可是这个青年的目光也太奇特了,就好像自己是他的仇人……对,眼前这个英俊青年看自己的时候,就像是在看仇人一样?自己以前认识他?得罪过他?不可能啊,这么出众的人,只要见过,没有人会忘记的啊。 “钟学馗……你到底怎么了?”顺着乔冠中的目光,游少菁疑惑地回头看钟学馗。 “没事!”钟学馗斩钉截铁地回答。 “你……” “走吧、走吧,赶快走,你快要让我担心死了……”钟学馗拉起游少菁,急匆匆地就往门外走去。 “你干嘛这么急?真的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不是、不是……” “可是……” 乔冠中看着钟学馗一边用警惕的目光盯着自己,一边把游少菁往门外塞的样子,忽然笑了起来,清清喉咙说:“游少菁,今年的同学聚会你会去吧?我好几年没见到你了……” “我会……”游少菁还没说完就被拉出了门,然后就听到走廊里传来她的喊叫声:“钟学馗,你太没有礼貌了,我正在跟别人说话!你要干什么,我自己会走……真的没出事吗?你怎么这么不正常……” 乔冠中看着门口苦笑摇头。 “你们是老同学?”李灏在身后问,“很好的女孩,要好好把握啊。” “没望了,这边还没开始把握呢,人家男朋友就一副要吃人的样子了。”乔冠中庆幸自己仅仅是刚生出一些好感,不然面对刚才那个精灵般的男子,很容易让竞争对手产生极度自卑的——自己还要在娱乐圈混,过于自卑可不好。 “幸亏他不是娱乐圈的,不然我们都别混了,男人也能漂亮成这样,真是……”李灏对钟学馗的姿容也是念念不忘。不过人家有这么特殊的职业,看来也不太可能加入娱乐圈了。 乔冠中和李灏合力把地上的季君抬到床上,终于忍不住问了一个一直想问的问题:“李哥,我们以前不认识吧?” “怎么了?” “我不明白,你怎么对我这么照顾……我是说……” “呵呵,你说这个啊。沈华你记得吧?” “沈姊?记得、记得。” 沈华是个女记者,一路跟着采访过乔冠中参加的选秀节目。有一次跟乔冠中他们出外景受了伤,还是乔冠中花了好几个小时,硬把她从山上背下来的。在那之后,沈华就对乔冠中很照顾,在报导中说了乔冠中不少好话。 “我女朋友。” “什么?” “她是我女朋友……千万别说出去啊!”李灏站起来伸展一下四肢,“好了,想想怎么善后吧,一大堆事要做,一大堆谎要撒……” “嗯。” “那就别傻傻地站着了,快去把徐琴音带回来,然后咱们开始编台词吧!” 李灏看着乔冠中匆匆跑出去,自己走到窗前。 在外面的树林中,游少菁和钟学馗正好一起走向了一个红衣小女孩,然后三个人就那样凭空消失不见了…… 怪力乱神的事就这样结束了,剩下的就是自己要去面对的现实…… 但愿永远不要再见到他们了,真实世界中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李灏苦笑着,拉上了窗帘。 Chapter3 十七年 早上的阳光明媚慵懒地照射在空寂无人的校园中,许多小鸟正在校园的建筑物和树木间嬉闹争夺,叽叽喳喳的声音把静悄悄的校园衬映得更加宁静。在这所有上千名十六、七岁少年少女的校园中,这种祥和安静的景象,难得会在深夜之外的时段出现,所以实在不应该被打破。 于是,抱着这样想法的庄美琳,慢悠悠地走着,连脚步声都维持得很轻。她的目光穿过走廊的窗子,看着外面操场上的一地阳光,心中幻想着这所新学校中的那些小树都长大之后,清风徐徐、树影摇曳的夏日清晨该是什么样子,到时候自己应该早就毕业远离了学校,没机会目睹了吧? 看到庄美琳慢吞吞地走在楼梯上,东张西望一副完全不着急的样子,走在前面的几个同学不由得频频回头催她:“大琳,你快点啊,别磨蹭了。” “快点、快点,小心车开走了我们被丢下了!” “你快点啊,不想去了呀!” 听到几个室友一声比一声急的催促,庄美琳叹了口气。说真的,她是真的不想去参加这次校外旅行,现在倒宁愿那几个室友不讲义气一点,不要再等自己,然后就有足够的借口,说没赶上车不能去了。可惜的是,她的室友们实在称得上“义气”,不但一直在等故意磨蹭的她,而且还帮她先把行李提走了,教她怎么好说出“我其实不想去”这句真心话。 唉,看来是福不是祸,是祸就躲不过啊!呿! 庄美琳一咬牙,加快了脚步,匆匆冲下楼梯,伸手从一位室友手中抢回了自己的行李,一马当先地往校门口冲去,口中还在喊着:“你们倒是快一点啊,车开走了可别怪我!” “你这个人大差劲了!”室友们一起怒吼,追上这个极不讲义气的朋友。 与庄美琳同宿舍的女孩们,体力都不怎么样,而学校宿舍与校门口之间的距离又确实长了一些,所以等她们来到学校门口的集合地点时,已经个个跑得气喘吁吁、丢盔弃甲,至于行李,现在已经全部被看起来一点都不在乎这点路程,甚至连汗都没出的庄美琳一个人提在手里了。 “你简直不是人……” “你怎么不去参加田径队啊,跑得这么快。” “美琳,你……我服了你了……” “你们三个有没有良心,我在帮你们提行李呢。” “要不是你从一清早就磨蹭,我们也不用跑成这样,更不用你来提行李啊……” “你们……” “你们四个到底上不上车!一点时间观念都没有,没看见全班都在等你们吗!”班导师愤怒的声音从车上传来,四个女孩才相互吐着舌头冲上了车。 为了这次的校外旅行,庄美琳她们班包了一辆豪华大巴士,等到她们匆匆赶到校门口的集合地点时,司机已经在发动车辆,准备丢下这几个迟到者了。 四个迟到的少女,当然被班导师狠狠地教训了几句才得以坐到各自的位子上,不过上了车之后,都在叽叽喳喳讨论着这次旅行的师生们,谁也没注意到刚才庄美琳跑过来时,似乎不经意从她的口袋中飘出一张纸片,并且落在草地上;在车辆开动之后,那张纸片竟然在路边草地上无风而动,轻轻翻转地飞翔起来,最后化作一只几乎可以乱真的飞蛾,大摇大摆地飞上天空,往和大巴士完全相反的方向飞去。 庄美琳坐在车上,托着下巴,看着自己的纸蛾飞走。 现在是白天,这只蛾的速度会受到影响而变慢一些,飞到家里大概要好几个小时吧?反正就算再慢,下午时他也应该能收到自己的信了,也不知道他看了之后会怎么想?会不会马上赶来救自己?也许他会很慌张——那个人虽然有那么大的本事,可是却容易慌慌张张,他手忙脚乱的样子最好笑了。他的那些对手等等可能都不知道,一个像他这样的“大人物”,其实有时候表现得那么不成熟,以至于庄美琳没有办法把他当作…… 他最好别像上次那样,千钧一发的时刻才出现——他是过足了大英雄的瘾了,我可差一点连命都没了…… 无意识地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边风景,庄美琳呆呆地想着:不知道他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正和那个狐狸精在一起卿卿我我?那个女妖精那么风骚,一定什么不要脸的事都干得出来! 真是的,好端端地送我上什么贵族学校啊,校门都不能轻易踏出,连回家的自由都没有——他一定是故意的,故意把我支开好和那个狐狸精鬼混!哼,一点也不尊重我的意见,我不会接受那个女妖精进我们家门的!我才不会让你们那么轻易得逞呢!你们等着瞧吧!要是来救我时竟敢带着那个狐狸精的话,我一定让她知道什么叫作羞耻心! 庄美琳正咬着嘴唇想心事,冷不防地一样东西递到了面前。 她抬头看去,一个嘴里塞着东西的男生,正把手里的零食袋在她眼前晃着,说:“最后一袋了,用班费买的,千万别客气!你不吃,他们可抢光了。” 黄瓜口味的洋芋片,正好是庄美琳少数还愿意吃的零食之一,于是毫不客气地接了过来。看看前面放零食的地方,倒真的已经只剩下包装袋或瓜子壳了。庄美琳记得很清楚,昨天他们几个班级干部去采购时,可是背了几个大袋子回来,里面塞满各种零食;那么多东西,现在才开车几分钟就全没了?一群蝗虫也不过这样吧?她摇摇头,赶紧打开自己手中那所谓的最后一袋,好不好吃是一回事,团体活动中可别太与别人不一样了。 “谢了,班长……你们这些没良心的!”庄美琳说着,把手伸向几个朋友手中没吃完的零食。 整个车厢中都充满了这些十六、七岁少年少女们的嬉闹声。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总是有着用不完的精力和活力,而且他们很容易就感到快乐,为了一点小事,就可以又笑又闹老半天。当身边充满了同龄人的时候,他们更是容易这样毫无来由地快乐着。 庄美琳不太喜欢过分吵闹的环境,她总觉得,自己虽然已经尽力想要表现得像一个普通、她这个年纪的学生,可是内心深处却依旧和这种生活格格不入。为什么要这样吵闹呢?大家都安安静静地坐下来,看看外面的风景不好吗?难道自己是个很孤僻怪异的人?还是说,这些正在笑着闹着的同学们,他们当中也不是人人都喜欢这样,只不过和自己一样,不愿意被人认为是孤僻的怪人,所以才做出了伪装? 庄美琳摇摇头,她觉得自己来读这所学校真是一件天大的错误,就是因为整天都被关在学校里,所以才会把时间都用来胡思乱想…… 即使是这个年龄的少年少女们,他们的精力终究也有用完的时候,随着刚出发时的兴奋劲渐渐消褪,车内终于慢慢安静下来,甚至传出了几阵鼾声。 庄美琳的睡眠向来很少,这也是她自幼练功的成果,看着身边的同学一个个陷入了昏昏欲睡的状态,她终于有时间来思考一下关于这次行程的事情。 庄美琳的高中生活一开始就不怎么顺心,原因就是因为“他”在庄美琳高中择校问题上的固执己见——竟然完全不顾庄美琳的意见,硬是把她送到了这所硬件设施一流,教学质量二流,升学率三流,学费超一流,需要住校的贵族学校中。其实庄美琳心里明白,他这才不是因为那常挂在嘴边的“你还是个孩子,学习比什么都重要,这样的环境可以让你专心学习”这样愚蠢的理由,而是由于自己碍了他和那个娇媚的狐狸精的事了! 可恨,为了那个女人,就把我一脚踢开,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你们等着瞧! 庄美琳想到他现在正和那个女人眉来眼去,勾勾搭搭,快乐地享受着两人世界,自己却要和一群小孩被送去参加什么三天两夜的旅行渡假,心里更是不爽。 好了,还是出事吧!出事吧!最好出事!我要看看你来不来救我?她在心里暗暗发狠。 庄美琳就读的这所学校中,基本上全是富家子女,一个个平时奢侈讲究得吓人,学校也会配合他们摆阔,不过是一次校外旅行罢了,就定了个到一处新开发的,集温泉渡假村、原始森林、野外探险为一体的旅游景点游玩的计划。光看简介上的图文,那里倒真是一处没有被外界污染,山青水秀,一片空灵的好地方。可是问题在于,三天两夜,每人的费用四万五千元,都快够去一次新马泰五日游了,这不是用钱烧的吗?想要亲近自然,自己背起背包进山,不是比到什么渡假山庄来得有趣吗? 庄美琳在心底反复批评着这次旅行,包括老师、班长,还有那些爱凑热闹的同学们,在她眼中,个个都属于不知人间疾苦、有钱没处花的败家子,大有世人皆醉我独醒的意味。她向来认为自己比这些同学要成熟许多,所以也就认为自己的观点比起这些同学更像大人,在内心深处把这些同学全当作小孩子看待。 “美琳你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晕车了?”坐在庄美琳身边的少女很关切地问,并且殷勤地为她倒了杯热水。 “我没事,大概昨天没睡好……”庄美琳朝刘云淡淡一笑,接过了杯子,不等她喝几口,刘云又眼手眼快地抽了张面纸拿在手里,等着她喝完水好递给她擦嘴。庄美琳也不阻止,由她去,而周遭的同学也早已适应刘云这种跟班一样的表现,谁也没有多看一眼。 虽说是所谓的贵族学校,其实学校中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同学来自经济状况普通的家庭,刘云就是其中之一。 因为是本校的教师子女,刘云就读时的学费是全免的,可是这所学校中学生们的花费可不是只在区区的学费上。 这些家庭富裕的孩子,习惯了家长给他们提供的最优渥生活。自己从来没有挣过一分钱,却最擅长拿父母的钱花,相互比较生活中的一切,从吃的、用的,到穿的、住的、玩的,什么都能拿来比。什么更昂贵,什么样的东西更名牌,他们就买什么、用什么,如果哪个同学在这方面花的钱不够多,就会被认为是品味不如、不符合潮流,就会遭到嘲笑甚至排挤。 庄美琳从来对所谓的名牌不屑一顾,可是,在原来学校因成绩不好而被另眼相看,她没办法解决,到了现在用钱就可以解决的学校,她怎么可能还办不好?反正手里有的是钱,别人流行什么她买什么,来到学校之后,一周之内就解决了自己的“品味”问题,从头到脚的衣服、鞋袜、首饰玩意儿,不是进口的,就是专人设计的。这样一来,果然令大家把她当作一个富家小姐,即使她的脾气看起来有些古怪,同学们依旧对她客客气气的——在这样的贵族学校里,有钱人家的孩子总是有些特权。 不过,对于刘云他们这样的学生来说,想要跟上同学们的潮流,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他们家根本不可能支付那样巨额的开销让他们去摆阔。于是,这些少数派便成了同学们看不起,甚至排斥的对象。 本来别人怎么生活庄美琳也管不着,可是她偏偏就和刘云,以及另外两个这类学生分到了同一间宿舍。 这所学校要求学生全体住校,所以学校宿舍也是硬件一流的设施,有些宿舍比一般旅馆还高级,当然,这样的宿舍住宿费也是一笔不菲的数目。不过,即使是面对高额的费用,学生们还是抢着去住最好的宿舍,好像不这样就不能显示出他们家境优渥一样。在这种风气下,以至于被一脚踢出家门的庄美琳,姗姗来迟地到学校报到时,已经没有选择余地,只能住进等级最低的四人一间宿舍里了。 开始的时候,庄美琳还不了解这个学校的“潮流”,所以穿着简单,看起来朴朴素素的,刘云她们也对庄美琳平等相待,以为庄美琳的情况和她们差不多。可是开学一段时间之后,庄美琳为了避免自己与众不同,于是“痛改前非”,拿出钱来把自己伪装一番。这样一来,她和大多数同学都能平等相处了,却因为展现出优渥的经济状况,而与同寝室的同学之间出现了隔阖。 庄美琳从来没想要在学校里交什么朋友,当然也就不在乎和别人是不是有隔阖,只要没人来找自己麻烦就好了。不过,毕竟住在同一间寝室里,抬头不见低头见,庄美琳出手又大方豪爽惯了,看着自己的几个室友总被人排斥,时间一久,就忍不住插起手来。 庄美琳一向看不惯别人欺负人——凭自己的本事欺负也就算了,用老子的钱压人算什么本事——所以她开始对自己的几个室友很大方,什么衣服鞋袜、名牌用品,自己看上的也会帮刘云她们多买三分,她的钱都是自己赚来的,花起来既不心疼也不惭愧,很快也就让那些同学不敢再小看这几个室友。 这一次的校外旅行,也是庄美琳一把就掏了四人份的钱让刘云她们也能参加的。不过,庄美琳这么做,总也有一些副作用。室友们花了她的钱,和她相处起来总是不能再那么自然,而她们又没办法让自己拒绝接受——毕竟虚荣心人人都有,况且她们都还是十六、七岁的孩子。随着庄美琳为她们花费的钱越来越多,她们也就渐渐习惯了在庄美琳面前保持着一种感恩的姿态。 庄美琳虽然年纪不大,可是因为出身特殊家庭,已经习惯了别人感谢,跪在地上抱着她的腿痛哭流涕的感激她都见过很多,更何况十几岁少女略带拘谨的感激,这样的情绪根本无法触动庄美琳。庄美琳虽然没想要她们怎么感谢自己,可是也没阻止她们这种态度——如果不让她们做些什么,她们就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自己的资助了。 在三个室友之中,其它两位室友对庄美琳虽然抱持感激,可是与刘云又有不同。 刘云自从一再接受庄美琳的资助之后,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把自己定位成庄美琳的小跟班,每天忙前忙后地为庄美琳打杂,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庄美琳刚开始还觉得有些烦,后来也想开了,反正自己也没打算在这个学校待多久,她这样做如果能够让她安心一些,就由她去吧。于是,刘云与庄美琳的这种关系,也就渐渐被全班同学认可了。 刘云见庄美琳喝了水,接过杯子又走向饮水机,准备再倒一杯,班长南宫颀趁机一下子窜了过来,坐在庄美琳身边;刘云回头见自己的座位被人占了,班长大人又一副不打算让开的样子,只好把杯子递过来,自己远远地坐到南宫颀刚才的位子上。 “你有事?”庄美琳见南宫颀一直笑吟吟地盯着自己,于是问。 “你有没有……”南宫颀把头伸过来一些,压低声音,拨动着手指,用神秘兮兮的口吻问。 “什么有没有?”明明是个俊秀少年,却每每做出这种贼兮兮的样子,庄美琳就看不惯他这一点,皱着眉头反问。 “有没有那个啊……咱们这次旅行怎么样啊?”南宫颀提高了一点声音。 自从一个月前,庄美琳在学校的文化节上用占卜预防了一场血案之后,南宫颀这唯一知情人,就成了一个道地道地的迷信者,总想让庄美琳再施展一次绝技。这次全班出游三天两夜,也算是班级的大行动了,他已经多次纠缠着非要让庄美琳帮他推算一下吉凶不可,连已经在路上依旧不肯放弃。 不过庄美琳还是用那句话拒绝:“我只能算与自己有关的事,不管别人死活。” “那上次……” “上次那个人是想在公用的饮水机里下毒,我也在被毒害的人当中,所以才能算到!这次总不会有个笨蛋在温泉里倒毒药吧?” “可是我怎么会梦见大水把我们的车冲走了?” “大水……”庄美琳翻翻白眼,世上倒是真有人可以以梦预知未来的,不过不用怀疑的是,班长大人他绝对没有这个本事。 “可是你算算自己不也知道个大概吗?你没事大家自然都没事——来,我帮你把工具都准备好了。”说着,南宫颀从口袋中掏出了一盒火柴。 什么叫我没事别人就没事?难道我就是祸根?还是我就应该特别倒霉?庄美琳一脸不悦地看着那盒火柴。 上次庄美琳卜算是出于一时心血来潮,是顺手拿了一盒火柴当道具使用,没想到班长大人这么死心眼,又准备了这个东西。 看着南宫颀闪动着期待光芒的双眼,庄美琳也没再推辞,随手倒出火柴,握在手中,默默念了几句,然后往面前小几上一撒。 火柴撒下去,横七竖八毫无规章地躺在那里,南宫颀当然什么也看不出来,抓耳挠腮地等着庄美琳解释。 庄美琳看了几眼,暗暗叹息,果然,占卜不能再一再二,既然昨天已经有了一次结果,今天再算同一件事,便只能是一团混乱、毫无头绪了。 这时车辆颠簸了一下,那些火柴被摇得七零八落,虽然南宫颀马上伸手去护住,可是依然下复之前的图案,他有点焦急地说:“这可怎么办?怎么办?你刚才看清楚了吗?” 庄美琳摇了摇头,轻轻叹口气。 昨天她为自己此行的卜算,得出的结果是“西南不利,血光之灾”,而那个该死的温泉山庄,又偏偏就在学校的西南方,这就是她今天不想参加旅行的原因。不过转念一想,这个卦象也许和上次那个下毒事件一样,不是仅针对自己一个人的。这次旅行全班同学都去,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自己不去,就算是躲过了,回头要是听到班上有什么人出事的话,又情何以堪?还是跟来看着得好。更何况她对自己的能力是有一定信心的,真遇到事,也不见得自己就没有本事解决,再说了,不是还有他吗,就不信他有了那个卦象后不赶来救自己……万一、万一他不来,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 庄美琳想到那个人,不由得又想到自己被踢出家门的事情,自怜自艾又气愤难平的火气全涌了上来,双手不由得用了力…… “放手!放手啊!大小姐,你干嘛呀,回头还能用呢!”等到南宫颀的声责让庄美琳回过神来,她才发现自己正把那些火柴抓在手中,几乎全被握断了。 “你跟东西生什么气啊……”南宫颀一边咕哝,一边仔细地把没断的火柴又小心地收回火柴盒里。 看看这位少年一身没有数千元买不起的运动服,再看看他对那盒火柴的珍惜,庄美琳苦笑:“我说班长大人,你有必要这样吗?” “我一共就从校门口的小店里买到两盒——现在外面都卖打火机,这东西不好买了!万一需要再用,可就没地方找了。” 再用,原来他打的是这个主意。算了,还是不要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只会用火柴卜算好了。庄美琳敝敝嘴,没再说什么。 “你刚才算出的结果……不太好?”南宫颀看了庄美琳刚才的表现,不由得就有这样的猜想,小心翼翼地问。 庄美琳知道这个少年外表高大,其实心细又敏感,而且还特别迷信,他这种似懂非懂的“嗜好者”,比起自己这个自幼学习法术的人,更加容易相信怪力乱神的事情,并且还擅长自行添油加醋,把事情变得更加糟糕。 庄美琳不想刺激他,于是说:“你们没事,这几天离我远一点就可以了。” “啊?那就是说——你自己有什么不好的预兆?那怎么办?那可怎么办?”南宫颀对庄美林倒是很关心,一脸张惶地问,“要不你现在下车不去了吧?不去就没事了,对吧?” 庄美琳一笑:“没什么大不了的,我应付得来。从小到大我遇到的类似事情可多了,还不是好好的。” 有的时候,在看到不好的预兆之后,越是拼命逃避,反而越是会有更加不好的事情接踵发生,颠颠倒倒地只会推着人走到更加不幸的地步,还不如一开始就勇敢面对来得痛快。就是因为这样的心态,庄美琳在占卜这项她本来就没什么天赋的法术上下的工夫很少,水平一直了了,向来只能算自身三天以内的大概吉凶,却无法算及他人。 不过,现在是全班集体旅行,自己会有血光之灾的话,没法保证这桩灾祸不是大面积发生的,自己不能扔下这些半大小孩不管。总之,有什么事情也该自己扛下,不能惊动这些什么都不知道的普通人——再说了,事情也许真的只是针对自己的也说不定呢。 庄美琳看看身边的少年,南宫颀正睁着一双乌黑明亮、充满担忧的眼睛。傻愣愣地看着她,似乎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样子——有必要这样吗?好歹也是个大男人,怎么这么没出息——南宫颀是一班之长,他要是慌了,不知道会给其它同学带来什么影响,还是给他一颗定心丸好了。 庄美琳对南宫颀低声说:“你放心,只是针对我的,与大家无关。” 南宫颀当然不知道她真的是个只能算自身祸福的半调子,依旧不放心地问:“那你自己……” “你就别管了,我可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千金小姐。”庄美琳扬起嘴角一笑。 “你们小两口在说什么悄悄话!”一个少女的声音插了进来,把庄美琳和南宫颀都吓了一跳。 他们两个现在说的这些,可不是可以光明正大拿出来说的,万一被同学听到不太好,所以双双抬头,都有点心虚。 自从文化节之后,班长南宫颀和庄美琳关系暧昧的小道消息就在班里传开了,现在见他们俩这样,这个传闻简直就可以肯定了。好极了,有收获,又有今天晚上在房间里聊天的新话题了! 过来的人是副班长成茵,她笑盈盈地对庄美琳道歉:“对不起了,我得先借咱们班长用一下,过会儿还你,保证不会少一根头发的!”说着,拉了南宫颀就走,“班长,我觉得这个房间分配有问题,你看孙宇和李……” 幸亏她好像没听见什么——不过之前她那是说了什么啊?小两口,唉,现在的小孩,也不知道脑子是在想什么?庄美琳回味着成茵之前的话,不由得翻翻白眼。 她自幼的生活方式就与别的孩子大不相同,所学与常人有着极大的差异,所经历的事情更是不知道比同龄人多了多少,于是她也就理所当然地把自己当作一个比同龄人成熟的“大人”,在她眼中,甚至比她大一些的青少年也全被她当成了幼稚的小孩。所以,成茵把她和南宫颀的关系说得暧昧,她倒也没生气:因为完全不可能嘛,自己对小男生不感兴趣。自己喜欢那种成熟、有点斯文懦弱,但是关键时刻有担当的男人…… 车厢中一片寂静,只剩下轻柔的音乐声在回荡,同学们经过了刚出发时的兴奋之后,一个个在车辆的摇晃中进入了梦乡,就连带队的老师也睡的睡,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除了司机,还能保持完全清醒的,就只剩下庄美琳一个人而已。 庄美琳看着窗外的风景,并无半点睡意。 她自幼就四处漂泊,在每座城市中住过的最长时间都不超过两年,所以对她来说,长途搭车旅行是一件家常便饭的事,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爱上了这种旅行的滋味。坐在车中,听着音乐,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风景,特别是每当这种时刻,那个人就会在自己身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两个人能够宁静单独相处的时光,竟然多半是在这种情况之下…… 你快来救我吧…… 我明知道前面有危险还是前去,就是为了看看我对你而言到底重不重要,你会来救我吗?还是只陪着那个狐狸精,早把我给忘了…… …… 霓虹斑斓,车流人潮,各种嘈杂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对着这个小小的女孩涌来,她心中充满了恐惧不安,眼泪开始在眼眶中打转,可是心底里那种深深的害怕,让她连哭出来的勇气都没有。女孩几次伸手想要牵住在前面走着的那个大人的衣角,那是她在这个陌生地方唯一熟悉的人,却次次被对方不耐烦地甩开。女孩只能尽力迈开自己的脚,努力追赶着前面的那个大人,生怕自己会被丢下,然后被身边这由人组成的浪涛吞没。 又走了一会儿,路两边的店铺更多、人群更密,各种声音更加嘈乱起来。看到几个男人醉醺醺地从身边走过,嘴里骂着脏话,然后忽然就相互扭打起来的情景,女孩终于还是吓得哭出声来:“奶奶,奶奶……我想回家……” 为什么会是叫“奶奶”而不是“妈妈”呢……一种恍惚涌上了心头。 在朦胧之中,女孩似乎又回到那段在街头行乞的日子。 不管怎么害怕和乞求,每天都还是必须到街头去对着那些陌生、带着不屑或厌恶眼神的人们乞讨,要是得不到规定数目的金钱,就会遭到毒打,并且不给饭吃。就算是得到了足够数目的金钱,要是碰到那对夫妻心情不好,女孩依旧会遭到毒打,并且没有饭吃。 那对夫妇把女孩和另外几个孩子牢牢地看管着,为了让他们看起来更可怜一些,故意不让他们吃饱,让他们穿脏衣服,一不顺心就动手打骂,使得孩子们身上总带着伤痕。在那对夫妇看来,孩子们保持这种可怜兮兮的样子,对他们的收入是大有帮助的,可是对于女孩而言,每天的生活都像在地狱中。 好想回家,好想回家,虽然家里也要干活,也时不时地挨打,可是至少那里是个家啊,不是这个喧闹、冰冷而陌生,叫作城市的地方…… 女孩乞讨生涯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持续着,她的年龄让她根本不会去考虑关于未来、关于人生的题目,她每天、每天想的,只是今天怎么能多要一些钱,好让自己吃得饱一点,好让自己不会挨打。她甚至不懂得去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种生活之中,也没有任何能力去反抗那些在她看来是那么强大的成年人,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样的生活。 直到那一天,那个人路过她的身边…… 当女孩向眼前的人伸出手去乞讨时,被乞讨的人并没有给她白眼,也没有在她脚边扔下几张钱币就走开,而是“咦”了一声,然后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之后,女孩已经记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总之从那之后,她就离开了那对带着她到城市中乞讨的夫妇,也没再回过那个山村中的家。她从那一天开始,就过起了另一种完全不同的生活,开始接触与普通人有些不一样的人生…… …… “庄美琳,庄美琳……” 庄美琳朦胧中感到有人靠近自己,凭着多年来养成的警觉,她下意识地一跃而起,结果额头正好与正俯身叫她的南宫颀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发出“碰”的一声脆响。 南宫颀捂着额头,发出一声惨叫:“你干嘛突然跳起来啊!” 庄美琳倒是冷静得多,不但没有在碰撞之后发出叫声,反而摆出了一副准备接招的架式,等弄清楚对方是谁之后,才一甩头,揉着撞到的地方问:“你干嘛?鬼鬼祟祟的?” 南宫颀夸张地叫:“谁鬼鬼祟祟了,我好心好意叫你起来,不识好人心!其实你刚才在装睡对不对!不然怎么可能突然就跳起来!” 庄美琳看看四周的同学,车虽然还没有停下,可是同学们已经在收拾行李准备下车了,也就是说,目的地不远了?自己竟然在这种环境中睡着了,而且还睡了这么久、睡得这么沉,这实在不是什么常见的事。好像……还作了一个梦,是什么梦呢?清醒过来之后,已经摸不到一丝梦的影子了…… “南宫,南宫……班导师在找你,你待会儿带队进去,我在车门这里数着,别丢了人!”副班长又在前面叫起来,原本还想继续对庄美琳的冒失加以谴责的南宫颀,只好过去,一边还在叮嘱:“别再睡了,马上就下车了,小心一个人被扔在车上!” 庄美琳看着南宫颀被走道上的行李绊得跌跌撞撞的样子,耸了耸肩:自己都毛毛躁躁的,还想照顾别人呢,真是的。 “美琳,你的包包。”不等车停稳,刘云已经抢在庄美琳前面,帮她把包包从行李架上拿了下来。 庄美琳对她笑笑,几乎是硬抢的,把自己的行李夺了过来。虽然刘云表现得很想帮她拿行李,可是庄美琳顽强地拒绝了。最近刘云越来越热情,庄美琳都有些受不了了。 走出车厢就被迎面照来的阳光刺花了眼睛,庄美琳瞇起眼,把手搭在额前,观看着这次旅行的目的地,也就是接下来将度过三天两夜的地方。 渡假村建在一个山坳之中,背靠大山,前临幽谷,周围层林叠翠,雾霭蒙蒙,一片幽静中,不时传来山鸟啼叫。一条小溪从山庄侧畔蜿蜒绕出,一直流过他们现在站的山庄门前,水声潺潺,水面上漂浮着从深山中带出来的残英,引得一些游鱼不时浮上水面追啄。通往山庄里面的道路,正好建在这流水之上,学生们一边走着,已经有人忍不住伸手去玩水。果然是个风景优美、造化灵秀的地方,在这里住上几天也不错。 庄美琳这么想着,却听到身边传来了某位同学的抱怨声:“说什么温泉渡假村,看这里倒像个鸟不生蛋的地方,连网球场都没有。” “就是啊,看这个渡假村的规模,也不怎么高级。” 庄美琳苦笑,在这样一片自然风光之中建网球场、高尔夫场?那才叫造孽呢! 这里都开发成渡假村了,还能保有这么清新的空气,不错。她一边伸展手臂做着深呼吸,边跟上队伍往渡假村走去。 平心而论,这处渡假村的各项设施确实都很高级,并没有坑学生们的钱。 走进山庄里面,各种建筑风格的小楼,错落而巧妙地分布在花木繁茂的山庄中,不论是园林的景致,还是建筑物内部的装潢,都别具匠心,那些摆设更是富丽堂皇,或精巧别致,或典雅大方,看起来都价值不菲。 这个时候庄美琳才知道,自己原来猜测老师一定收了经营者好处,带学生们来做无谓高消费的想法是多么的小人之心,原来事实恰好相反,这里的经营者是学生家长,为了给孩子在学校里争面子,才会让这些孩子到这个实际上还没有正式营业的山庄来玩。至于在庄美琳看来高得吓人的费用,还是打折后的数字。 有钱人啊……庄美琳对着这个高消费场所做感慨状,然后被几个同学推着、笑闹着拥进去。 四十多个学生加上老师、导游,本来人就不算少,再加上张三坚决不和李四住一间,王五强烈要求从日式客房搬到欧式去之类的毛病,一团混乱之中,班级干部们和老师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勉强把大家都安顿好。 庄美琳虽然在班上属于格外有钱的那一类人,但是她向来很体谅人,从来不会去提那些过分的要求——在她看来,那些要求就是多余的——住两人一间的房间没意见,房间正好对着楼梯不要紧,房间是中式还是日式的她也不在乎。所以早早就安顿下来,和刘云在她们同住的房间放下行李,坐在床上休息。 门外的喧闹声刚消失不久,很快就又传来了南宫颀的大嗓门:“集合、集合,吃午饭了!全体集合!” “唉……所以我才讨厌集体行动。”庄美琳叹口气,“不管你想做什么,集合的声音都会马上响起。” “班长他们也很辛苦,带这么多人出来,他们几个根本玩不好,光数人数就够忙的了。你要是累了就别去,我帮你带点东西回来?”刘云温柔地问。 “不用、不用,我睡了一路,累什么,你脸色倒是不太好呢。”庄美琳瞄了瞄刘云说。 “没事,我……大概坐车时间太长了。” “那正好出去走走,这个庭院的设计很不错,看起来很舒服。”庄美琳从床上跳起来,拉着刘云向外走去,刘云犹豫了一下,只好跟了上去。 其实这个渡假村可以提供更高级的服务,比如把食物送到每个房间,或是满足每一位挑食的客人这类基本服务项目。不过为了管理方便,班级干部们规定所有成员吃饭时必须聚在一起吃,而且会点名,少一个都不行。只要不出渡假村的范围,大家可以自由行动,但是出大门必须集体去,一个也不能少。 这分明就是那些干部们为了带队方便,不管大家方不方便而强行定下的规矩,可是面对南宫颀他们,没人敢反抗。能够在这样的班级中担任管理工作的人,都不是好说话的,至少现任班级干部的强势作风,让班上空前的团结听话,对于花了这么多钱却没得到应有的服务,同学们谁也不敢抱怨——至少在班级干部面前不敢。 午饭后,南宫颀终于宣布下午大家可以在渡假村内部自由行动,同学们便一哄而散。可是等刘云想起庄美琳说很欣赏这里的园林,于是要约她一起去逛逛时,却发现庄美琳不见了。 明明一直和自己同行的庄美琳,竟然一眨眼就不知哪里去了。 刘云看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同学,就是不见庄美琳的影子。 “美琳、美琳……田甜,你们看见美琳了吗?” “你们两个不是一直在一块儿吗?” “刚刚还在啊,就一转身而已,她就下见了。”刘云不解地说。 这条走廊上除了服务人员就是学生,庄美琳就是要走,也不应该这么快就不见了啊。 “也许去洗手间了。” “也许和咱们班长私奔了。” “也许……” 反正在渡假村里面,大家也不怕庄美琳丢了,纷纷拿她和南宫颀开起玩笑来——同学们的眼睛是雪亮的,庄美琳和南宫颀之间那种神神秘秘、暧暧昧昧的关系,大家早就看在眼中了。不过,除了少数几个本来对高大英俊的班长有点意思的女生会嫉妒庄美琳之外,大家还是很乐于看到身边上演爱情故事的——虽然在老师家长眼中,这叫早恋。 女孩们的笑声倒真的把南宫颀给招来了:“你们在说什么,那么高兴?” “什么?没什么,我们正要去玩扑克牌呢。刘云也来吧,班长,你来不来?” “不了,我还有事……哎,刘云,你看见庄美琳了吗?” “哈哈哈……”一群女孩听他问起庄美琳,同时大笑了起来,把南宫颀笑得一头雾水,反而不好再问下去了。 刘云被女生们拉着走了,路上回头又看了几次,也没能发现庄美琳的身影——学生已经散去得差不多了,这么空荡的走廊,她一转眼能去哪儿呢? 南宫颀是个责任心很重的班长,虽说现在是自由活动时间,可他还是要大概摸清同学们都在干什么之后才放心。由于坐了一早上的车,再加上晚上还安排了营火晚会,现在大部分同学都在午睡或是在房间里休息,只有少数精力过剩的在庭院里游玩,或者去了温泉区。 可是转了一圈仔细算算,所有同学当中好像偏偏就没看见庄美琳,她既不在房间,也没在外面玩,不会这么早就去泡温泉了吧?刚吃过饭就去泡温泉,对身体可是不好的。 南宫颀边想边走,准备回自己的房间休息一下,走过庭院时,却发现一栋建筑的屋顶上有什么东西反射了一下光芒。 他瞇起眼睛仔细一看,差点叫出声来:庄美琳!她在屋顶上干什么? 庄美琳本来像只猫一样地贴在屋顶上,正灵巧地移动,不过南宫颀一注视她,她便敏锐地发现了,回头冲南宫颀吐吐舌头,竖起手指在唇前做出一个“别出声”的动作。 还叫我别出声,你到底在做什么啊!南宫颀向她挥着手,示意她赶快下来,她也不怕危险,爬那么高的地方干什么?就算不会跌着,万一被人发现,说不定会把她当作小偷。 庄美琳又对他做了个手势,然后便一伏身,消失在屋顶。过了一会儿,当四处寻找的南宫颀听到她的叫声时,发现她竟然出现在那栋建筑里的窗户后面,还对自己挥着手:“嗨,班长,这里,我在这里呢!” “你刚才在干嘛?多危险啊!”南宫颀匆匆跑过去责备她。 庄美琳倒是老老实实地等在那里,见他来了便一笑,一副正在欣赏风景的样子。 “喂,你不是发现了什么……”南宫颀把头凑近了,瞇着眼睛,压低声音,用颇具神秘的语气问。 “别靠这么近,男女授受不亲。”庄美琳正气凛然地把他推开一些。 “究竟是不是?你别卖关子了好不好?”南宫颀这样的新时代少年,自然对传统观念下产生,对人性的巨大扭曲和对异性的极大不尊重思想嗤之以鼻,马上就又从另一边凑了上来。 庄美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竟然自己低笑了起来:“你不用管,反正我是发现了一件很有趣的事情……真的很有趣啊,你知道吗,我自己事先一点也没有想到,那个卜算会应在……总之,真是很有趣的事情……有意思……”庄美琳边说边摇头笑着,只不过那抹笑容在南宫颀看起来,却有几分不对劲。 “你到底……你真的没什么事吧?”南宫颀关切地问。 “没事,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所以现在正高兴呢!”庄美琳轻轻松松地回答。 她的表情看起来可不像说的那么简单,倒好像是遇到了什么让她意外而伤心的事情一样。 南宫颀无法猜测她为什么爬上屋顶,又发现什么而这么古怪,但是庄美琳不想说,他也只能识趣地不再追问,于是岔开话题问:“庄美琳,你说世界上真的有鬼怪吗?” “啊?什么?” “你觉得世界上是不是真的有鬼怪?” 这个迷信的家伙,竟然会问这个问题?庄美琳还以为在他自己的内心深处一定早就有了答案呢。庄美琳认真想了想,之后半天没言语,直到南宫颀又问了一次,她才回答:“大概有吧,其实……我也说不上来……” “那你不是会法术吗?” “可是我不知道它们是否就是人们心中定义的鬼怪啊……”庄美琳皱着眉头说:“也许它们一直都存在,不是鬼,不是怪,只是我们这个世界上一种特殊的生物呢——也许它们存在的时间,比我们人类还久呢……反正我说不上来……我老是觉得,它们和一般的恐怖故事中的鬼怪不太一样……” “我也是……”南宫颀喃喃地说。 这个少年的迷信远远超出了其它同年纪的人,与他平时的性格颇不相符,而且他对那些怪力乱神的事表现出想深知的渴望,总让人觉得他不仅仅是出于迷信那么简单,庄美琳总觉得他似乎还有什么其它目的才来接近自己。不过同样的,南宫颀不说,庄美琳也不问,每个人都有权利保留自己的隐私。 两个人在窗户前并肩站了很久,才被成茵打破丁宁静。 副班长忽然从窗户外面冒出来,嬉笑着说:“又被我抓住了,你们两个啊,嘿嘿嘿……对不起啊,我又来借班长了,回头还你……”说着,又把南宫颀拉走了。 庄美琳看着他们匆匆而去的背影,脸上再次露出了古怪的笑容。 可怜的班级干部们,为了这次的旅行费尽了心思,可是似乎天不从人愿,该出的事终究还是会出的…… 营火晚会开得很成功,同学们几乎都玩疯了,一直到了凌晨三点,班级干部们才把剩下的同学都赶回去休息,他们自己也才终于得到了解脱——身为活动的负责人,他们自己真的玩不到什么,反倒要不断地操心。 南宫颀回到房间就扑在床上,再也不想动了。 可是没躺一会儿,他却又爬了起来,穿上了衣服。 同房间的同学听见他出门的声音,迷迷糊糊地问:“你出去?” “我去看看其它房间的人都睡了没。”南宫说着,走了出去。 “当个班长真不容易……幸亏我不是班级干部……”同房间的同学迷迷糊糊地咕哝一句,又进入了梦乡。 而南宫颀则带上房门,走了出去。 口中说是关心其它同学,其实他担心的只是庄美琳而已。 晚上的营火晚会,庄美琳没有参加,请假的理由是太累了想睡觉。和庄美琳同住的刘云倒是来了,可是看起来也是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等晚会结束,就以要照顾庄美琳为由走了。 庄美琳不舒服吗?不,应该不会,下午看到她时,她还好好的。 难道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不知为什么,越想下午时庄美琳的那个笑容,南宫颀就觉得越不对劲,又联想到在车上时庄美琳算的卦,还有匆匆离开的刘云……这些都让南宫颀难以抑制地担忧起来——该不会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吧?她为什么找了刘云回去却不找我?我就不能帮她的忙吗?她现在怎么样了?不会受到什么伤害吧? 南宫颀越想越担忧,几乎是一路跑着到了庄美琳住的房间门口。 可是走到了庄美琳她们的房间门口,他才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半夜三更自己一个男生,跑来女生的房间敲门。让人看见会说什么?门真的开了,自己要说什么?直说自己担心她?万一她一口拒绝了,不是以后再也没机会了?编个别的理由?可是这么晚了来打扰,不管什么理由,都会让人讨厌啊…… 南宫颀在庄美琳她们的房间门口来回打转,在敲门与不敲门之间反复犹豫,正在走不知道第几十个圈子时,房门中却传来了异样的响动。 刚开始,南宫颀还听得愣了一下,可是当呼声连续传来,他便确定了自己的听力没有问题,房间里真的有打斗声……似乎,还掺杂了女生的惨叫、呼救声…… “庄美琳!”虽然房间住的是两个人,可是南宫颀的担忧马上就落在自己关切的少女身上,他等不及多想,迎头就往房门撞了过去。 “咚”的一声,南宫颀的肩头与房门相撞发出了一声响动,动静虽然不小,可惜房门并没有撞开。他揉揉肩头,一咬牙又冲了过去。结果疼的还是他的肩膀,那扇门依旧纹风不动。真不愧是高级山庄,连门的质量都比别处好。 南宫颀此时也顾不上别的了,马上后退几步,准备再来一次。 这时,旁边伸出一只手来按在他的肩上:“你在干什么呀,这么厚的门,你也想撞开!” 南宫颀着急地说:“你听听,里面出事了,庄美琳还在里面呢!对了,快去柜台那里要钥匙……庄……庄美琳……”他终于看清站在身边的人是谁,指指正笑吟吟看着他的庄美琳,又指指还在作响的房间,“和你同住的是……刘云,是她出事了!快,你有钥匙吗?快呀!”他一边注视着房门,一边催促着庄美琳。 庄美琳听到房中的打斗声和惨叫声,却一点也不着急,对南宫颀笑着说:“你对灵异事件很感兴趣吧?” 南宫颀不解地点头。 “那跟我来,让你看看一件有趣的事!”说完,她拉了南宫颀悄悄开门,走进了房间。 房间中一片狼藉,南宫伸头往里一看,便吓了一大跳。 在房间里的一张床上,正仰面躺着一个少女,那个少女竟然也是庄美琳。而且床上的“庄美琳”已经浑身鲜血,面孔惨白,双眼无力地张着,似乎还有微弱的呼吸,可是已经无力呼救挣扎。此时她身上正骑着另外一个少女,对方手中拿了一把水果刀,还在一刀一刀地向“庄美琳”身上刺着,口中时不时发出尖厉的笑声,不住地咕哝着什么。 “庄……”南宫颀看了眼前这个凄厉的情景,差点发出惊叫,被身边的庄美琳一把捂住了嘴,“别出声,好好看戏。”庄美琳在他耳边小声说。 “你……你……你、你……她……她……她……”南宫颀结结巴巴,自己也不知道想说什么了。 “那是我用符做的幻影,是假的。”庄美琳在他耳边解释。 假的……可是那是庄美琳的样子啊,看到床上她那副凄惨样子,自己心里多么难受。南宫颀皱紧了眉头,握着拳头,可是忽然又意识到,现在真正的庄美琳就在自己身边,与自己靠得这么近,趴在自己耳边说话时,发丝就拂在自己的面颊和脖子上,痒痒的……还可以感到她的呼吸,感受到她身体传来的温度,这么想着,又不由得脸红了起来。 “没想到吧……这就是她的念头,她真是喜欢我啊,对吧……”庄美琳用一种自嘲的口吻说,“你说,我就真的做了什么天人共愤的恶事,要让她一心把我捅成蜂窝?啧啧,多锋利的刀子啊,一下下去就是一个窟窿……” 南宫颀定下心来才注意到,那个骑在“庄美琳”身上的“凶手”,竟然就是刘云。 南宫颀和大部分同学一样,虽然对于刘云跟班似的行为不大看得起,可也已经习以为常——学校中有的是有钱有势人家的孩子,其中不少人都有几个普通学生整天跟来跟去的。更何况庄美琳这个人,虽然孤僻一点,可是心眼真的不坏,从来也没见她欺负刘云,花钱又大方,对其他两个室友也一视同仁,大家都以为除了钱这一层关系之外,刘云和庄美琳的关系确实是不错的。 可是现在,刘云正压住“庄美琳”,一刀又一刀地向她刺着,明明身下的少女早已千疮百孔,也没有收手的打算——她就那么恨庄美琳吗?如果庄美琳没有法术防身,那么现在在那里的,就不是一张符,而是、而是……庄美琳本人了…… 南宫颀挣身就要上前去阻止刘云,却被庄美琳拉住:“不要动,这是我的事,我自己解决!”南宫颀看着庄美琳,她虽然挂着笑容,眼神中却难掩悲伤之色,于是默默地站到了一边。 不知道庄美琳在这间房间动了什么手脚,虽然刘云在里面乒乒乓乓弄出了很大声响,可是周围房间的房客们都毫无觉察,刚才如果南宫颀没有那么接近房间的话,也不可能觉察到屋里的动静。 于是,庄美琳和南宫颀就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听着,而刘云却依旧时笑时叫,对着那具“庄美琳”已经停止挣扎的躯体不断地刺着。 看着已经破损不堪的“庄美琳”,南宫颀只感到浑身发冷,不由得又看了庄美琳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造出一个这么像她自己的幻象来,难道她看了心里不难受?不过南宫颀看得出来,庄美琳的心情十分低落,也不敢多说什么——任凭谁面对自己的好友要杀自己的情形,心里都不会好受的,更何况对方下手又这么狠毒。 刘云又刺了几下,不知是累了还是出够了气,终于扔下匕首,坐在“庄美琳”尸体上哈哈大笑,脸上那揉和了疯狂与快意的表情,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你也得意够了吧!”庄美琳终于出声,并且往房间内走去。 南宫颀见状,急忙抢上几步,想走在她前面——刘云对一个假人可以下这样的毒手,如果发现活生生的庄美琳又站在这里,还不知会疯狂到什么程度;他一个大男人,有义务在这种情况下保护庄美琳。谁知庄美琳却一伸手,拦住了他,同时侧身反而把他护在身后,手一扬,“啪啪”在南宫颀身上贴了几张符咒,吩咐说:“别乱动,一切都听我的。” 也对,她是个连鬼怪都不怕、在刘云下手之前就能觉察到危机的人,怎么会对付不了刘云,反而是自己会碍手碍脚的。南宫颀不得不承认,自己在庄美琳面前很有挫折感,男性优势在庄美琳面前,一点用也没有。 刘云听到庄美琳的声音,斜眼瞄了过来,看到庄美琳后大吃一惊,一下就从床上蹦了起来,那个后空翻三百六十度转体的动作,看得南宫颀目瞪口呆,难道刘云是个体操选手吗? 刘云站在地上,恶狠狠地瞪着庄美琳,目光变化不已,仇恨、憎恶、惊疑,各种情绪飘忽不停地闪过。 “你也不用胡思乱想了,我来告诉你。这个局,是我布下的,这个阵法,也是我白天设下的,刚才的袭击机会,更是我故意帮你留的。说得再难听一点,我本来压根儿就不想来参加这无聊的旅行,花那么多钱来了,为的就是来看你为我演的这一出好戏啊!精彩,果然精彩,对得起我花的钱!”庄美琳边说边轻轻拍了几下手掌,脸上是一副盈盈笑意。 南宫颀听得冷汗直冒:女人,这就是女人!明明知道对方有杀自己的意图,竟然还能一直与对方说说笑笑,甚至主动为对方安排机会下手……这也太可怕了,得罪她,下场一定会很惨。 刘云看着庄美琳,忽然上前一步,抢起了床上“尸体”上插着的匕首,指向庄美琳。 南宫颀有意上前阻止,却又被庄美琳拦住,她对刘云冷笑说:“怎么,还要垂死挣扎,何必白白浪费时间,你不怕让我多花了力气,我会用更狠的手段对付你!” 刘云把牙咬得“格格”作响,握匕首的手都在隐隐发抖,可见她对庄美琳有多恨。但是她又很忌惮庄美琳,只是看着庄美琳,却一直不敢扑上来,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她脸上的惊恐之意就越浓,似乎那种深刻的憎恨都被恐惧掩盖了。 庄美琳冷笑着看着她,带着一种猫戏耗子时特有的表情。 真可怕啊……南宫颀侧目看着庄美琳的表情,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将来千万不要得罪这个女人啊。 忽然间,刘云做出了一个很古怪的举动,只见她举起手中的匕首,对准了自己的喉咙,然后对庄美琳厉声喊叫:“你别过来,别过来!再往前走,我就杀了她!” 杀了谁?她想自杀?南宫颀一惊。不管刘云的本意是什么,为什么恨庄美琳恨到这种地步,可是她毕竟并没有真的杀人,庄美琳还好好地活着,她刺杀的只是个幻影,法律上可没有杀一个幻影就要判死刑的道理,要是她自杀了,死得多不值。 “杀她?你杀不杀她关我什么事?难道你现在不杀她,她以后还能活?到时候魂飞魄散不是比现在死还可怕?”庄美琳冷静而残酷地回答。 “你们这些修道之人,伤及无辜可是要折道行的,你以为我不知道!”刘云直着脖子尖叫,“你别过来,不然我真的杀了她!” “修道者?谁跟你说我是修道者了?”庄美琳柔声细语地问,脸上的笑容更加“温柔”了。 在她说话的同时,她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两团影子,之所以说两团,是因为那两个影子在南宫颀看来,就是乌蒙蒙的一团,虽然略具人形,可是连四肢都不分明,不过那两团影子上散发的一种阴森气息,却让人很不舒服,南宫颀不由得缩了缩脖子,不明白庄美琳这又是在施展什么法术。 那两个影子飘浮在刘云面前后,刘云脸色变得铁青,怔怔地盯着那两团影子,手则不住地发抖。 “怎么样,看见自己的同类很吃惊吗?”庄美琳对刘云冷笑,“当然,现在它们不过是你曾经的同类,不过马上你们就又可以变得一样了,我想它们一定会很欢迎你这个新伙伴的。” 南宫颀听不懂庄美琳在说什么,不过他看得出,她的话令刘云非常害怕,在手不住地发抖之下,匕首都把自己的脖子划破了,血顺着雪白的肌肤淌了下来,直到把衣领染红。 “来吧,杀了她吧!这个女人忘恩负义地想要杀我,我恨不得她死呢!要是由你来动手,还省得弄脏我的手!然后……” “你不用激我!你要是敢过来,我就真的杀了她!” “你以为你还有活路吗?既然敢来惹我,就要承担后果!”庄美琳甩开偷偷扯着她衣服的南宫颀,又向前逼近了几步。 刘云好像完全被吓坏了,竟然大叫一声,扔下了匕首,然后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难道被吓昏了?南宫颀正感到奇怪,就发现屋里又多了一团影子。 这团影子比刚才那两团更清晰一些,人形也更明显,它一出现,就往窗户扑去,似乎一点也不把关得紧紧的玻璃窗当同事。结果当然是“砰”的一声,随着一团火星闪过,那团影子被弹了回来。影子见不能逃出去,没头没脑地在屋子里乱飞乱撞起来。 “事到如今,你竟然还心存侥幸!”庄美琳手指挥舞,几个光团从她的手上飞了出去,套在那影子身上,然后喝了一声:“收。”只见光团猛地收缩成核桃大小,然后便消失不见,在光团消失的地方,多了一团安安静静的影子。 庄美琳上前把影子拿到眼前看着,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比我原来抓的好多了。”说完,把它往上一抛。原有的两团影子立刻扑上去,三团外形相仿的影子揉在一起,相互挤压、撕扯着,它们虽然不能发声,也没有表情,可是南宫颀还是感觉得到,它们正在这个过程中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庄美琳也显得十分郑重紧张,脸上表情严肃,甚至隐隐渗出了汗,与刚才和刘云对峙时的轻松自如大不相同。 南宫颀虽然不明所以,但是看到这种情形,也不由得紧张起来,双手握拳,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一切,准备万一有什么不对劲,便马上冲上去帮助庄美琳——哪怕自己的力量对她来说微不足道。 三团影子相互挤压的过程,花费了大约二十分钟,终于相互融合在一起,变成了一个比原来任何一个都大、色泽更深、更接近人形的影子。 庄美琳长长吐了口气说:“终于成功了……” 看到她一副很累的样子,南宫颀也顾不上那边还有一个昏迷的刘云,先抢着问她:“你怎么样?不要紧吧?刚才那是什么东西?” “那个东西吗?”庄美琳看了一下依旧飘浮在房间里的影子,“那是我的鬼仆。” “鬼仆?”这个名字听起来让人有种不太舒服的感觉。 “就是用抓来的恶鬼做成的奴隶。”庄美琳冷笑说,“怎么样,这算废物利用吧?虽然我的力量不够,抓住的恶鬼都是小角色,做出来的鬼仆都很弱小,不过这次这个还不错,和以前的整合之后,勉强可以帮我做事了。”说完,挥挥手,那团影子飞了出去,不一会儿就从窗外飞回来,又再在房间里飞了一圈,然后把收集来的一叠符咒拿到庄美琳面前。 这些符咒一拿过来,房间里的情景立刻产生了变化。那具“尸体”,以及床上和地上、墙上的血迹,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露出了整齐的床铺和扔在床上散乱的女孩用品。除了躺在地上的刘云,这个房间看起来那么正常,谁也想象不到这里刚刚发生过那么诡异恐怖的一幕。 “刘云她怎么样了?”南宫颀终于想起要履行班长的职责了,往地上的刘云走过去。 庄美琳看着昏迷中的刘云,表情很复杂地说:“应该没什么事……那个附在她身上的恶鬼我已经处理了,她被附身的日子不长,对她的精神伤害不会太大……也许醒来之后,会有短暂的精神错乱,过一段时间就没事了,刚才她自己做的事,她多半也会忘了,即使还记得,也会当作是自己精神状态不正常期间产生的妄想罢了……说不定还会因此而恨我,认为要是没有我这个令她恨不得杀了的人,她也不会得这个病呢!人总是这样的,你说对不对?”庄美琳嘴角挂着一丝冷笑,用略带怜悯的目光看着刘云。 “你是说……她刚才会做那一切,是因为有个恶鬼附在她身上?你刚才抓住的那个就是个恶鬼?”南宫颀回过神来似地问。 他对庄美琳有些“企图”,平时就喜欢有意无意的和她交情,当然,庄美琳的特殊才能也就成了他“步步进逼”的一个突破口,虽然他本身对于怪力乱神之类的事都不太信,也因为秉信“邪不胜正”、“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的古训而不怎么惧怕,但是作为追求庄美琳的必备功课,这类事情他还是从庄美琳那里听了不少。 他知道所谓的恶鬼就是人的恶念凝众成的怪物,本身威力不大,却专门附身在同样心怀恶念的人类身上作恶,这种恶鬼不着痕迹,通灵者们都很难发现它们。不过听庄美琳的言下之意,她并不是一般的修道者,对这种恶鬼倒是有特别的处置手段。 南宫颀也知道,恶鬼附身在人身上之后,便会使人心中的恶念不断加大,直到那个人的行为超出了理智控制,整个人都被恶鬼控制,恶鬼便会操控着那个人肆意作恶,直到疯狂或毁灭,而这个人的灵魂,也就成了恶鬼最好的食物及养分。刘云刚才就是被恶鬼附身了,那么…… “她被恶鬼控制很久了吗?” “大概三、五天吧,开始时连我都没有觉察到,毕竟这个恶鬼的法力不够,一开始对她的影响不大。” “那么……你知道她被恶鬼控制至少三、五天了?是不是越早清除附在身上的恶鬼,对人的伤害越小?”南宫颀的声音开始提高。 庄美琳一点也不隐瞒地说:“对,当然是越早越好了。” “那你为什么拖到现在!你为什么不早一点救她!对你来说,那个恶鬼不算什么,不是吗?你本来应该可以很轻松地救她,不让她变得这么悲惨的!”南宫颀压不住心头怒火,冲着庄美琳大声叫了起来:“你应该一发现时就抓那只恶鬼,刘云不就不用面临精神失常的危险,不是吗?你为什么拖到现在?” 对于暗恋中的人来说,他们总是不知不觉把自己心目中的那个人想象成最完美的样子,在他们心目中,那个人就是一切美好事物的代名词,任何与美好无关的词汇,都不可能出现在他们身上才对。南宫颀也是这样,在他心中早已把庄美琳刻画成身怀异能,隐身校园,美丽、高傲、冷漠但是善良,维护正义,为了保护普通人而独自默默奋战的传奇性少女,他当然无法在想通庄美琳是故意看着刘云被恶鬼一步步引导,直到犯罪之后,还能保持冷静。 庄美琳若无其事地回答:“当然是因为我想看看她究竟打算对我做什么啊,我总有权利知道她恨我到什么程度吧?” “就因为这个理由,你就见死不救……” “什么叫见死不救,我不救她,她现在早疯了,让恶鬼把灵魂吃掉了 “可是你明明可以更早一点救她的!” “我能做到并不代表我有义务那么做吧!班长大人,她想杀我!她想用匕首把我捅成筛子!我肯救她,已经是以德报怨了!” “可是她这么恨你,你就不想想你自己的原因吗?要不是你总是用高人一等的态度对待她,她也不至于这么恨你吧?”不管怎么说,大家都是同年纪的,有人像跟班一样地使唤另外一个人,这不是一种正常、健康的现象。刘云表面上看起来似乎很乐意为庄美琳服务,其实心里一定也觉得这不公平,仅仅是因为对方比自己有钱,自己就要过这种生活,很不公平吧。 “我帮她难道是罪过?我帮的人也不是她一个,怎么人家都好好的,只有她变成这样?她自己心理阴暗,也是我的错?我就应该负责帮她,还要负责帮她做心理治疗?我有病啊我!她能做出这样恩将仇报的事来,让她受点教训有什么不好!她这次不受教训,将来长大了进入社会,就凭她的心理状态,总有一天还是会被恶鬼找上,到时候,受害者可不一定是我这样的人,不但没有人能救她,还要赔上无辜的人!有了今天的教训,她至少会知道,杀人的念头是多么可怕,以后不会再轻易生出来!” 南宫颀无言以对,但还是觉得庄美琳的作法不妥。不管怎么说,刘云也是同学,刘云那种疯狂的心态,和庄美琳也有一定的关系。庄美琳这样明知道对方已经被恶鬼附身,还像平常一样,冷眼旁观地看着对方一步步走上犯罪道路的行为,实在太过分了。 他不知道和庄美琳说什么才好,于是赌气不再理睬她,自己走到刘云身边去查看。 刘云昏迷中还是保持着凶狠的表情,那种刻骨的仇恨实在令南宫颀看得心寒:就像庄美琳说的,她和庄美琳之间没有深到这种程度的冤仇吧?她怎么就会想要杀掉庄美琳呢?庄美琳好歹也是给了她很多帮助的人啊。 就在南宫颀思考着要怎么处理这件事时,庄美琳带着班导师和山庄的管理人员回来了。 刘云很快地被送往了医院,而庄美琳和南宫颀的证词是,他们两个在外面约会,回来发现刘云的时候,她已经昏倒了。 班导师免不了要对南宫颀和庄美琳的“早恋”状况批评几句,特别是南宫颀,身为班长,班级里的模范,竟然率先早恋,这种行为对不起家长、对不起学校、对不起自己,也对不起辛辛苦苦培养他们的班导师啊。 在这个过程中,庄美琳和南宫颀一句话也没说,要是班导师的观察力再强一些,也许就会注意到,他们之间的状态,绝对不是情侣之间会有的。 老师走后,南宫颀回头看看,庄美琳正静静地坐在床上。在她身边散乱着很多行李,不知道是属于她的,还是属于刘云的。 南宫颀在房间门口站了一会儿,庄美琳始终没有抬头看他,他于是走了出去,什么话也没说。庄美琳看着少年走出去的背影,半晌,长叹了一声,手一挥,房门无声地自动关上。 南宫颀的心思根本就不在玩闹上,虽然露营地点确实鸟语花香,在山林间健行的游戏也深受同学们喜爱,可是他就是没办法让自己的心神投入其中。 既然是野外活动,难免就有一些自知体力不行,或者不感兴趣的同学不参加,南宫颀他们在出发前清点的人数是,班上一共有八个女生和两个男生没来。这八个女生当中,也包括了被送去医院的刘云,以及庄美琳。 刘云的情况医院方面已经有了回报,据说她只是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一直坚持说自己杀了人,其它倒是没什么大碍。班导师的意思是要庄美琳过去医院见见刘云,让刘云知道她其实没有杀了庄美琳,说不定情况能够好一点。可是南宫颀抢在班导师真的去和庄美琳商量之前打消了班导的念头,理由是:刘云既然一心认定自己杀了庄美琳,现在忽然看到庄美琳,说不定会加重病情。 其实这不过是南宫颀的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他心里很清楚,庄美琳是不会去的。 今天早上,庄美琳压根儿就没出房间,就连这次活动也以身体不舒服为由请了假。南宫颀知道,庄美琳不舒服的不是身体,而是心理。换成是谁,经历了昨夜那种情况,心里都不会轻松。 南宫颀不知道庄美琳是不是真的把刘云当作朋友,可是很明显的,没有人会为一个自己一点好感都没有的人花那么多钱,提供那么多帮助。一个自己帮了很多的人,竟然要杀自己,而且理由只是因为自己的帮助伤害了她的自尊,这种局面没人受得了,南宫颀设想要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自己多半会比庄美琳还要难受——虽然换成自己的话,很可能就已经被杀掉了。 南宫颀知道自己当时对庄美琳说了很过分的话。 其实庄美琳并没有做错什么,她到最后还是救了刘云,虽然刘云一心想要杀她。而且南宫颀越想越觉得,庄美琳说得很对,让刘云发泄出来,比在恶鬼刚一附身时就帮她悄悄处理掉更好。虽然这样会使刘云受到一些伤害,但是相对地,也会给她未来的生活更多帮助,至少让她知道任凭邪恶念头在自己心里滋生,是一件多么危险的事情。 只有付出了代价,才能得到真正深刻的教训。要是刘云能够因为这件事而改变一些自己的想法和性格的话,对她将来的人生是件好事。相反的,要是一开始庄美琳就帮刘云悄悄地解决恶鬼,那么刘云自己的性格和不太正常的心理,就会像她生活中的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发出来,到那个时候,可不一定能够幸运地有庄美琳这样能够处理这类事情的人,正好出现在她的生活里。 总地来说,庄美琳并没有对不起刘云的地方,南宫颀实在不应该要求庄美琳为刘云的心理状态负责,况且庄美琳也还是个青少年啊,难道要她去负起刘云监护人的责任。 侍会儿回去一定要向她道歉,就是不知道她肯不肯接受。 整个白天,南宫颀都在这种恍惚状态下度过,脑子里想得全是庄美琳会不会原谅自己的事,可是在南宫颀他们刚刚到达预定的山谷、开始搭帐篷时,负责留守渡假村的成茵的一通电话,却令南宫颀浑身冰凉。 “班长,庄美琳不见了,是不是去找你了啊?”成茵说得很轻松——因为渡假村的门禁很森严,可以确定庄美琳并没有出渡假村;既然这样,庄美琳即使进了山里,也只有一条路,就是通往同学们露营营地,而且附近又没有野兽之类的,八五八书房应该不会有危险,多半是庄美琳想念南宫颀,跟上去找他了。 南宫颀却知道,庄美琳有一千种办法,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这里。学生们听话,是因为这里是他们的学校,是他们必须生活和学习的地方,可是庄美琳根本不在乎,南宫颀可以感受得到,庄美琳对于学校一点留恋都没有,要是可能,她一点都不想上学读书,她的世界,是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现在的学生身分,对她来说简直是种束缚。 南宫颀打心底里害怕,他怕庄美琳会借着这件事离开学校,那么自己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她的生活轨迹,是注定不会和普通人有过多交集的。 南宫颀开始一遍又一遍地拨打庄美琳的手机,很幸运的是,庄美琳的手机依旧开着,但她却始终不肯接电话。 南宫颀知道她有可能是不想接自己的电话,但又不由自主地担心她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只好继续一遍又一遍地拨着,直到自己的手机响起了电量即将耗尽的提示。 南宫颀颓然地坐着,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庄美琳走了,而且她很生自己的气,连电话都不接了。 自己以后再也见不到她了…… 再也……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庄美琳。 南宫颀带着绝处逢生的激动接起了电话,还没等他开口,庄美琳就在电话里喊起来:“赶快带着大家离开那座山谷,要快!” “庄美琳,我要跟你道歉,对不起,我之前说了一些伤害你的话,请你原谅我,我……你、你刚才说什么?” “赶快离开那座山谷,你这个白痴!都是因为你的电话,才害我被发现的!赶快带大家走,时间不多了!” 电话那头,庄美琳的声音带着奔跑中的喘气声,还有凛冽的风声,以及树枝断裂的声音。 “庄美琳、庄美琳……” “不想死就快照我说的做,就说要淹大水了!”庄美琳喊完这一句,电话就断了。 南宫颀呆呆地看着手里的电话,终于反应过来,往班导师的方向跑去。 ※※※※※※※※ 庄美琳觉得厌烦透了。 自己为什么非得留在这里,和这些娇纵小孩像办家家酒一样地玩游戏。自己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上不上学本来就无所谓,为什么不一走了之,非要在这里和他们纠缠。 庄美琳一夜没睡,一直在默默地计算时间。 他若是在接到自己的传信之后就赶来的话,现在早就该到了。既然现在还没有来,就表示自己在他的心目中远远比不上那只狐狸精! 该死的狐狸精!可恶! 庄美琳一肚子火气没处发泄,只好用力砸着床上的枕头。砸了一会儿才觉得自己的行为实在幼稚,忿忿地住了手。 反正也没有人关心我,我为什么还要听他的话,在这里老老实实地上学呢?我不上了,你们不是想要两人世界吗?我偏偏回去给你们捣乱,没有我的同意,那个狐狸精别想进我们家门。 庄美琳的脾气上来了,也不管那么多,收拾起自己的东西,就在去露营的同学们出发不久,也悄悄离开了渡假村。 庄美琳自幼就开始严格的修炼,连原始森林都独自横越过,眼前的山林根本就不算什么,所以她出来之后,很自然就选择了攀爬后面的山崖、穿过整座山林的路线。在目前的情绪状态之下,在野外走走对她是有所帮助的。 这片山林还是很安静的,除了那处开发中的渡假山庄,只有在很远的山坳里有座小村子,其他山林都保持着很自然的风光。庄美琳沿着不知是猎人还是采草药的人踩出的小路慢慢走着,一路上倒是真的发现了几种草药。他对于配制草药这类“功课”向来不太在意,一定需要时,也宁愿去药店抓药来当材料,可是真正从山里采的草药,比起药店里的,效果可是要好很多。 就是因为他不喜欢炼制丹药,自己才专门在这方面下工夫,可是现在他却…… 庄美琳还是停下来把那些草药采集起来,用力甩甩头,把那些不愉快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这片山林中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珍贵的药材,可是草药种类很多,而且都生长得很好,一旦开始动手采集,就有些停不来,看看每株都有用处,不知不觉中,被她系起来当作袋子用的外套就都塞满了。 只能带这么多了,剩下的就让它们继续在这里繁衍吧。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人类的开发脚步会逼进到这里,到时候这些对人类有着很大用处的草药,也会因为人类的破坏而失去生长环境,进而消失吧。 唉。庄美琳决定不继续悲天悯人的哀叹,继续走自己的路。 庄美琳再次站起来分辨方向时,却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山林中的水气在快速凝结着,向着某一个方向流动而去。 山林中的水气总是十分充足,庄美琳一向很喜欢那种白雾霭霭在林间流动的景象,而这也是让她在这里留恋采药不走的原因之一。可是现在庄美琳忽然警觉到,眼前这些在林中飘动的,并不是雾,而是水气。有种力量在引导着这山中的水气,向某个方向凝聚。庄美琳一时感到好奇,就跟着水气聚拢的方向而去。 之后,庄美琳发现了两件很重要的事情:第一,现在她竟然又回到了渡假村附近;第二,她发现自己占卜中出现的血光之灾,可能指的根本就不是刘云要袭击自己的事——因为现在,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庄美琳看见一条蛟龙正盘在一棵树上,吞吐着云雾。 庄美琳看得出来,一场被这条蛟龙引发的暴雨正在酝酿着,准备袭来。而暴雨将要袭击的路径,很明显就是沿着前面的山谷直扑渡假村。 前面的山谷? 今天活动的项目,正好就是在山谷中露营! 庄美琳不知道那条蛟龙是不是故意要趁着那个山谷中有人时制造这场灾难,也不知道这条蛟龙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因为人类破坏了它的家园,它正准备报复;也许是因为它在山中修炼久了,看到这么多美味的人类来到附近,准备犒赏一下自己的胃;也许还有别的原因……这些对庄美琳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里的人类都是她的同学、老师,都是和她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人,她不能看着他们遭受这样的无妄之灾。 庄美琳虽然自幼修炼,可是她的能力用来对付鬼魂、恶鬼虽然绰绰有余,一旦牵扯到妖怪,基本上就没什么胜算了。 现今社会,妖怪修炼的环境很差,但是同样地,能够在恶劣修炼条件下挣扎过来的妖怪,个个都不是好惹的,甚至强大到让庄美琳从来没有招惹妖怪的念头。可是现在,那条蛟龙就要对她的同学下手了,教她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管? 怎么办?怎么办? 庄美琳躲在树后看着那条蛟龙,手心中全是汗。 她拼命地转动脑子,却想不出一点可以对付眼前这个妖怪的办法。 就在她焦急万分的时候,她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庄美琳顿时僵在那里,一动都不敢动。 为了避免被蛟龙发现,庄美琳使用的是他制作的隐身道具,所以才能在这么接近蛟龙的地方都没被发现。可是现在,手机悠扬的铃声响起,就很难说会怎么样了。 铃声响了一会儿就停止了,法宝很好用,那条蛟龙并没有察觉到。 庄美琳刚刚松了口气,还没等她作出什么反应,手机又响了起来。 如此几番,庄美琳始终都不敢动地站着,甚至连关掉手机都不敢;蛟龙似乎已经察觉了什么,正晃动着脖颈往这边察看。 庄美琳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这个法宝在一定程度上可以隔绝声音,但是这个“程度”,却是要由双方的能力来决定,也就是说,庄美琳和这条蛟龙之间的实力差距qi書網-奇书,很可能让这条蛟龙觉察到被法宝隐藏的她。 庄美琳心里越是担忧着急,手机就是越响个不停。要不是现在每个动作都有可能引起波动,进而使蛟龙注意的话,她早就把手机摔在地上再踩几脚了。 一次,两次,三次……手机还是在倔强地响着。 终于,等庄美琳决定把手机关掉时,那条蛟龙猛地朝这边伸过了那颗巨大的头颅。 糟了! 庄美琳一连扔出十几道符咒,转身就跑。 凭她的能力,对付这样的妖怪就等于找死,她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与此同时,庄美琳也看清楚了手机屏幕上的显示,一直打电话的催命鬼竟然是南宫颀。 可恶,他怎么会莫名其妙地打电话来,昨天不是还一副对自己很不屑的样子,庄美琳还在想,也许从此之后这位迷信的班长都不会再来烦自己了,谁知道今天就开始不停地打电话,也不看看是什么情况。 我要是因此死了,南宫颀,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庄美琳一边跑着,一边还是给南宫颀拨了电话。虽然学校生活令她有说不出的厌倦,虽然那些同学的作风让她看了觉得不太顺眼,虽然她刚刚在这个学校和同学中经历了不愉快,可是自幼就接受的训练不会因此产生动摇,遇到这种事件,一定要把抢救无辜生命放在第一位,这是他的信念,而庄美琳已经完全继承下来。 “快逃,让大家快逃!” 庄美琳只来得及对着电话喊了这么两声,就被从后面射来的树枝打落了电话。 蛟龙对于这个敢在暗中窥视它的人类十分生气,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虽然山林中树木茂盛,可是蛟龙巨大的身躯却显得那么灵活,在树木之间盘旋往来,速度极快地向庄美琳追上来。时不时地,它身边被折断的树枝就会突然像发射的箭支一样,向庄美琳射去,结实地钉进庄美琳身边的树干中,这样的威力要是钉在人身上,后果可想而知。 庄美琳发现,事情总是有两面。 第一,这只蛟龙的道行还很浅,所以它还没有修炼成人形,也没有得到人类水平上下的智力,自己说不定有机会逃走;第二,就是因为它的智力较低,讲道理是完全没有用的,所以庄美琳也就失去了与它谈判的可能。 看来这只蛟龙应该是蛰伏在山中修炼的未成形幼龙,因为人类对山林的开发才被惊动出来。对于这种妖兽来说,保护自己的地盘是一种本能,看到鲜嫩可口的人类就产生食欲也是一种本能。不过还好,毕竟庄美琳经验很丰富,仗着身上带了不少保命用的法宝,终于顺利地从蛟龙密集的攻击中逃了出来,站在山顶上看着愤怒的蛟龙在远处山谷中折腾,掀起了巨大的波浪。 自己这个猎物逃走,一定令蛟龙心中的杀戮欲望更加疯狂了,但愿不要有人正好落在它的视线之内。 令人庆幸的是,前面那座渡假村的老板看来也是有点迷信的人,所以在渡假村建设之初,一定有请人指点过。渡假村中的气息很干净,而周边的小溪加上人工水渠,正好形成了一个阵法,再加上地下温泉引来的地火,水火相济,干净利落地把整个渡假村保护起来。布置这一切的人水准很高,庄美琳能看出来的就这么多,这就说明那位老板没有找错人,在现在神棍满天飞的时代,他很幸运地找到了一个真正有本事的高人。 蛟龙应该不会往这个方向攻击,它的目标仅仅是山谷中的那些学生,不过他们现在应该已经离开了吧? 庄美琳有些不放心地往那个方向眺望着,可惜山峦和层林挡住了视线。 ※※※※※※※※ 在南宫颀的坚持下,老师和渡假村的工作人员终于还是听从了他的建议,带领着同学们从那个山谷中撤离,绕到比较高的地方往回走。 天空中虽然没有乌云,可是却有隐隐的雷声滚动,而且山林中的水气越来越浓,各种小动物都在仓皇地离开这座山谷,空气变得低沉湿闷,就连老师们也感觉到什么,才会接受南宫颀的建议吧? 南宫颀随着队伍走在山路上,不时回头看,下面的山谷中已经开始出现水流,并且水流正在交汇成湍急的河流,就在他们这支队伍走到山腰时,透过树隙,南宫颀已经看见山谷被洪水淹没,树的枝干在水中浮沉、被水流撕扯着,偶尔还会露出一只没来得及逃走的动物的尸体,让人看得心惊。 老师和同学们都在感激南宫颀,要不是他及时提醒,整个班级的同学都要在洪水中遭受灭顶之灾了。渡假村的随行人员更是一个个脸色苍白,不停地说着他们之前进行过严密的考察,这个山谷的位置不可能有洪水,以及这个季节并非雨季,不应该有这种大水之类的。 同学、老师们死里逃生,自然把他们的话当作是推托和借口,不断地抨击着他们渡假村的安全问题,而南宫颀恐怕是唯一一个相信他们的人了。 南宫颀也不相信这场洪水是上面的河流决堤或者大雨引起的,因为洪水来得毫无预兆,而且这座山里也根本没有什么大的河流,这些在渡假村的地图上就能清楚看到。 唯一的预兆就是庄美琳的那通电话。 她到底发现了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突兀而来的大洪水?现在庄美琳在哪里?她是不是遇到什么危险了? 南宫颀极力想要寻找庄美琳的身影,但是山林茫茫,他根本无法想象庄美琳会在哪里。 不对,在那边的山林中,树冠在剧烈的晃动,就好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快速移动一样。 南宫颀看着一棵大树巨大的树冠忽然就倒折下去,就好像在小孩手中被当玩具玩的麦秆一样,折得干净利落。 庄美琳…… 南宫颀转身向着那边的山林跑去,完全不管老师正在后面大声地叫他。 ※※※※※※※※ 庄美琳真不知道自己还到这里来干嘛?这个时候自己应该全心全意想着怎么逃命才对,怎么还要关心这些人的死活。 看着已经被大水淹没的山谷,注视着在水面打着旋的帐棚残骸,庄美琳在心里开始抱怨起自己来。 自己现在最应该做的就是逃走,而不是过来看那些人是不是安全撤离了,因为那条蛟龙应该马上就会到这里来了。 可是让那些任性的孩子们离开花了钱来玩的活动,其实是很难的吧,好在南宫颀做到了。 庄美琳的视线扫了一圈,确定没有人类尸体在洪水中之后,就决定马上逃走。蛟龙鳞片刮过树木时发出的声音已经在渐渐变得清晰,再不走自己就危险了。 就在庄美琳转身的一瞬间,一声惊叫划破了林梢。 南宫颀。这个熟悉的声音,庄美琳还是听得出来。 接着,是蛟龙低沉的吼叫声。 庄美琳没有时间思考了,飞快地往那个方向飞奔而去。 南宫颀手里正抓着一根粗大的木棍,准备迎击粗壮的蛟龙。 这个少年胆子很大,这点庄美琳第一次意识到,因为她自己绝对不敢只拿着一根木棍,就想要跟一条蛟龙对峙。 “南宫颀,你怎么没有逃走!” 二壮美琳,你没事吧!我来救你了 两个人同时对着对方大喊。 你来救我?庄美琳咧咧嘴,快速地把几张符咒往蛟龙扔过去,然后趁着这个空隙把南宫颀拉到自己身边:“快走,我来挡住它!” 南宫颀不仅没有逃走,反而在那条蛟龙扑上来时硬冲上去,挡在庄美琳前面。天知道他这么做有什么用处,难道他认为他那副不算强壮的体型,比庄美琳手里的短剑更能阻挡蛟龙? “走开!” “不,我要保护你!” “你这个白痴!” “我……” 他们的争执因为蛟龙扑上来而终止,然后两个人就一块被蛟龙巨大的冲击力甩了出去,重重撞在一棵树上——很不幸地,在后面的庄美琳当了肉垫,于是南宫颀几乎安然无恙地着了地。 “你这个白痴!给我滚开!”庄美琳觉得自己今天要是死了,一定是因为认识了这个叫南宫颀的人,为什么世界上会有这种完全搞不清状况的人啊! 南宫颀从庄美琳身上爬起来,但是他没有逃跑,而是重新从地上捡了一根树干,往蛟龙冲了上去…… “咄!”庄美琳大喊一声,手中的短剑向着蛟龙飞射而去。虽然接下来没有了武器会更危险,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除了这样,她想不出别的办法救南宫颀了。 蛟龙身上的鳞甲很轻易地化解了那把短剑的攻击,然后,它放开了眼前的南宫颀,扑向树下的庄美琳,大概它也可以感觉出来,眼前的两个人类,哪一个更强大。 庄美琳接连几次翻滚,每次都是刚好躲过蛟龙的攻击。南宫颀挥舞着木棍,不断地在后面殴打蛟龙,可是他的攻击对蛟龙来说不痛不痒,根本无法吸引蛟龙的注意力。蛟龙还是死死盯着庄美琳,吃掉修炼者可以提高它的法力,这种本能蛟龙还是有的。 庄美琳数次躲闪,都是在刻不容缓的时刻逃过蛟龙的攻击,可是她的幸运终于还是用完了,在她又一次闪躲时,一棵树挡住了她的生路,眼看着那条蛟龙向着自己猛扑过来,她却再也没有办法逃避了。 “庄美琳你快逃……”南宫颀手中的棍子一扔,竟然双手抱住了蛟龙的身体,用力把它往后拖去。 虽然他的力量根本像是蚍蜉撼树,压根儿就拖不动蛟龙半步,但是蛟龙却被他的行为激怒了,张开血盆大口,扭头就对南宫颀咬了下去。 “不要……”庄美琳大声惊叫起来。 不能让他死,不能让他就这样死掉。 庄美琳不管有用没用,还是把自己那个不怎么样的鬼奴放了出来。鬼奴冲到了蛟龙和南宫颀之间,把南宫颀一推,然后就被蛟龙一口吞了下去。蛟龙把眼前讨厌的妨碍者吞进口中之后,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那个东西就在喉咙中发生了爆炸www奇Qisuu書com网。蛟龙被弄得很不舒服,好不容易在吐出几口血之后把异物清除掉,再一抬头,那两个人类已经跑出很远了。 受了伤的蛟龙变得更加凶暴,朝庄美琳和南宫颀追上去。这次它甚至连周围的树木都不再闪躲,横冲直撞,一路带着折断的树枝树干追了上来。庄美琳和南宫颀还没跑到山脚,蛟龙就已经追了上来。南宫颀咬着牙,张开双臂护住庄美琳,等着承受蛟龙咬下来的痛苦。 “快,救人!”庄美琳忽然大叫起来。 南宫颀没有感到自己被利牙咬中,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一个人正背对着他和庄美琳,“站”在蛟龙面前。 这个人凌空站着,停在离地大约两公尺高的地方,正好和蛟龙的视线平行。背上有一对巨大、像翅膀一样的东西张开着,这大概就是他能够停在空中的原因。 “孽畜,受死!”很有电视剧感觉的开场白,然后,他就像电视中的情节一样,亮出了一把雪亮的长剑,再然后……蛟龙就那么死了? 南宫颀惊讶得张大了嘴,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那条看起来那么可怕的蛟龙,就被那个人几剑很轻易地削得七零八落,然后就……死了……是啊,都分成十七、八块了,不可能还没死…… 太可怕了……南宫颀呆呆地看着这个人。 “你怎么现在才来啊!你知不知道我差一点就死掉了!”庄美琳很冲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昨天就给你传信了吧?你居然今天才到,要是我昨天就遇到危险,你现在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琳琳,你应该让传信的纸蛾直接找我,而不是让它回家里等我的……我昨天不在家,今天早上才看见。”面对庄美琳的恶声恶气,这个人很是和气地解释着,并且从空中落了下来,背上那对诡异的翅膀也消失了。 “那也是你不好,为什么不好好地在家里待着!”庄美琳很不讲理地说,然后却哭了起来,“那条蛟龙那么吓人……我以为我要被吃掉了……你都不来……我要是被吃掉了怎么办……” 那个人很温柔地摸着庄美琳的头,安慰说:“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来了吗?你不是很喜欢老张的剑鞘,现在有了蛟龙皮,咱们也做个比他还好的。” 庄美琳索性扑到他怀里哭起来,而他也轻拂着庄美琳的脊背。 南宫颀带着难以自抑的嫉妒看着这一切,虽然刚才对方救了他的命,可是、可是……你看看你的年纪,居然好意思和庄美琳这样一个妙龄少女这么亲热,你简直老不修啊你! 其实对方没有那么老,应该说还算是青年。 这个青年三十出头的模样,五官清秀,嘴角噙着一抹笑容。南宫颀的目光一落在他身上,他马上就注意到了,于是抬起头来上上下下打量着南宫颀。他的左手依旧揽着庄美琳的腰,右手在轻轻拍着庄美琳的背。而庄美琳也靠在他肩上,两个人亲密而自然的样子,让南宫颀看得牙痒痒的,再加上对方那深邃的眼神在他身上打着转,脸上的表情也就极不自然起来。 青年看着南宫颀的神情变化,笑意更浓了:“琳琳,他是你同学吗?”不等庄美琳回答,他便向南宫颀点头说:“承蒙你照顾琳琳,我是狄云浩,琳琳的爸爸。” 爸爸?他说……他说他是是庄美琳的爸爸! 就好像听到了天籁一样,南宫颀马上就笑开了,完全来不及去细想庄美琳的父亲,外表怎么会这么年轻,又怎么会有庄美琳这么大的女儿;也来不及去想他们父女为什么姓氏不同,反正是父亲就好了,至于对方是人,还是年轻的老妖怪,都无所谓,就算他是外表年轻的吸血鬼也没关系,只要是庄美琳的爸爸就好了。 现在,南宫颀原本对这个名叫狄云浩的青年的不满与敌意,马上就全转化成讨好的“企图”,对狄云浩露出满脸的笑容,用最恭敬的口吻鞠躬说:“叔叔您好,我叫南宫颀,是庄美琳的同学。”他对自己的父母长辈或者老师,也从没这么拘谨认真过,生怕自己鞠躬的幅度不够大、声调不够谦恭:“庄美琳救过我好几次,是她一直在照顾我,我给她添了很多麻烦。” ——在讨好长辈的同时,庄美琳的马屁也要拍,自己之前得罪她得罪得不轻,不下点工夫挽回怎么可以,而且她看起来也还在生气的样子。 狄云浩听了南宫颀的话,抚摸着庄美琳的头发,笑笑说:“这是修道之人的本分,你不用放在心上。” 庄美琳听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声咕哝:“我们也算修道之人?” 狄云浩手上加了几分力气,在她背上按了一下,责备地扫了她一眼,然后对南宫颀说:“南宫同学,我有话对琳琳说,麻烦你回去之后,不要提到我们父女以及今天发生的事,好吗?” 南宫颀知道他们有事要说,识趣地马上告辞,不过边走还不住地频频回头去看,但是庄美琳正拽着狄云浩的手臂撒娇,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不由得让他心里倍感失落。 狄云浩一直目送南宫颀,直到那个少年的背影消失,他才对庄美琳说:“不错的孩子,有礼貌,也有担当,对你也挺好的。”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庄美琳极不悦地嗔道。 “你也是大姑娘了……爸爸从来不反对早恋的喔,有这么开明的家长,你很幸福吧,呵呵呵呵……”狄云浩说着,大笑了起来。 “你又不是我爸爸!”庄美琳直着脖子叫了一声。 狄云浩听到她的话,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怔怔地看着庄美琳,庄美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话太冲了,低头不语,两个人默默地相对。 “琳琳……”终于,狄云浩叹了口气,先开了口,“你最近对爸爸,是不是有很多意见?” “没有!”庄美琳的口吻还是那么生硬,态度与口中说的话完全不是一回事。 狄云浩又叹了口气问:“琳琳,你……很讨厌爸爸?”语气中不禁带上了一分小心。 庄美琳听了他小心翼翼的语气,口气也软了下来:“我就是讨厌你为了和那个狐狸精住在一起,就把我赶出来!你把我当什么了!累赘吗?碍事的东西吗?” “狐狸精?狐狸……你是说李姑娘?她是兔妖,不是狐狸。” “有什么区别,反正不是什么好女人,烟视媚行,妖妖娆娆的,看起来就够狐媚的,你不知道人家底细就往家里带,还把我赶出来!” “她早就走了。人家一个未婚女子,怎么可能住到咱们家?再说,她在故乡有未婚夫的,你可别乱说话坏了人家清誉,他们这些妖怪家族,一向住在人世之外,事事还遵循古礼的,男女之间可是保守得很。” “真的走了?” “早走了,你到学校的第三天她就走了——伤也没养好,可是急着回去见亲人,匆匆忙忙就走了。” 庄美琳的脸上总算有了点笑容,又追问:“那你为什么不让我住在家里,要把我赶出来?” 狄云浩看着庄美琳,这个孩子已经长大了,而且她的容貌、她的眼神、她的举止……一切的一切,都越来越像自己记忆中的那个身影。狄云浩不明白为什么这样,按照他所知的理论,这明明应该是不可能发生的,但是事实却一再给他打击。 狄云浩知道自己是个怯懦的人,这么多年来经历的风风雨雨虽然不少,可是他自己心里最明白,这些经历其实并没能够让他的胆量和意志增加多少。遇到事情,他下意识还是会想要逃避,比如面对眼前这个少女,在这个他从小小猫儿一样的状态下一点点抚养长大的孩子面前,他也依旧是这样,想着要逃避…… 庄美琳认真地盯着他,明亮透彻的双眼,令他不由自主地想要躲避。 可是不行,不能老是这样下去,她已经长大了,已经学会了一身本领,到了想要反抗父亲、想要飞走的年纪了,她有权利知道事情的真相。 “琳琳……我有重要的事要对你说……” “什么?”庄美琳依旧抱着他的胳膊不放。 不能再畏缩了,这是迟早要让她知道的事情。 “琳琳,这是关于你的身世的事情……” “我以为你要说什么呢,原来是这个,没兴趣……”庄美琳撇撇嘴,放开了他的手臂,“你说什么也没用,我不会去见什么亲生父母的,我也不会原谅他们或恨他们,反正就是和我没关系的事,你不用白费口舌了!”她像赶苍蝇一样地挥着手说。 在她看来,狄云浩这个有点婆婆妈妈的养父,现在是打算模仿那些三流的电视剧,对自己上演一场说服自己去认亲什么的闹剧了。 对于庄美琳是被狄云浩收养的这个事实,狄云浩从来也没有隐瞒过,所以庄美琳从小就知道自己和狄云浩没有血缘关系。至于庄美琳的身世,虽然狄云浩从来没有提起过,可是庄美琳早就经由别的管道打听清楚了。 庄美琳出生在一个贫穷山村,因为没有钱去医院生产,她的母亲是在家里生下她的。出生之后,在那重男轻女的家庭中,这个女孩根本没有受到一个新生儿该有的照顾,所以不久就生起病来。虽然只是一般新生儿的常见疾病,却因为得不到及时有效的治疗,还是越拖越厉害,渐渐危及到生命。 那时,狄云浩正好经过这个贫穷的山村,于是出于怜悯之心,拿了一笔钱给她的父母,让他们好好为孩子治病。几天之后,当狄云浩回程再次经过这个山村时,却发现那个孩子已经奄奄一息,而他拿出的那笔足够为孩子治疗的钱,早就不知被孩子的家人做什么用去了。狄云浩虽然对孩子的父母十分不谅解,但还是给孩子治好了病,而他们之间的缘分也就这样开始了。 当时还是个婴儿的庄美琳,当然不会记得自己的救命恩人是什么样子,可是在几年之后,他们再次在一座大城市的街头相遇时,狄云浩竟然认出了这个孩子。 也许因为曾经救过她一命,当他看到她被父母卖给别人做乞讨工具时,愤怒之下就直接把孩子带走了,从那之后,一直单身的狄云浩就多了个女儿。 这些往事狄云浩从来没跟庄美琳细说过,可是并不代表庄美琳不知道。 庄美琳不但知道这些,而且知道自己的亲生父母依旧健在,仍然生活在那座小山村里。不知道狄云浩是否出于带走人家女儿的歉意,时不时还会给那家人寄钱,这些当然也瞒不过庄美琳。 “琳琳,你听我说,你的身世没有你自己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看着狄云浩认真的样子,庄美琳大笑了起来:“是啊,我的身世不简单,我是不是什么神女转世,背负着拯救世界的重任?或者其实我的亲生父母另有其人,他们是什么国家的国王之类的?好了,我又不是小孩子了,你就别跟我来这一套了。” 狄云浩看着庄美琳的不在乎,无奈地叹口气:“……我告诉你说一个故事,关于一个人怎么犯下大错的故事……” 庄美琳耸耸肩,拽着他的手臂,把他拉到树下的石头上坐下,然后自己舒舒服服地倚在他身上,准备听故事。 看着少女惬意的神态,狄云浩不知道她听完这个故事之后会是什么表情,她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毫无保留地亲近自己,任性地撒娇…… 到那个时候,她看向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眼神…… “二十多年前,有个出生时就失去母亲的男孩得了绝症,他的父亲想尽办法也无法治好他,于是就采用了一种他们家传的法术,为男孩续命……” “哇,还有这样的法术!”庄美琳兴奋了起来,“你会不会?怎么没教过我?真的能帮人续命吗?这也太厉害了,那么不就可以长生不老了!”她的双眼闪闪发光,显然对那个法术极感兴趣。 “那是一个不该被使用的邪术——那个法术,其实就是剥夺别人的寿命,续加在受术者身上!那个被借走性命的人,当然就会马上死掉!” 庄美琳自己也是个修行者,虽然学的是鬼师一派的法术,不像其它道门那样讲究正气、天理,可是这样的法术在她听来,依旧是难以接受的邪恶。“不、不会吧?他是人是妖怪?怎么可以使用这么可怕的法术!” “……这个法术本来是那个家族的禁忌,数千年来都没人使用过,可是那个父亲为了救儿子,终究还是使用了。不过在为儿子借命之后,那个父亲就自杀,用自己的性命向那个无辜惨死的被借命者谢罪,所以那个活下来的孩子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会突然康复的,也不知道自己在使用着的,其实是别人的性命,更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会突然自杀……” “……”庄美琳听着这个故事,无言地盯着狄云浩。 她有种预感,那个法术,一定和自己所学的鬼师一门法术有很大关系,而那个活下来的孩子,很可能就是…… “那个男孩慢慢长大,在他十八岁之前,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是一个鬼师的后代,也不知道自己身上背负着怎么样的过去。失去父亲之后,他是在亲戚们的白眼和虐待中长大的,性格变得孤僻、懦弱、自私,甚至有些神经质。离开那些亲戚家之后的他,没有朋友也没有亲人,只有一只父亲生前和他一起捡到的猫朝夕相处……” 庄美琳感到狄云浩在说这些时,身体在微微发抖,于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咬着嘴唇认真听着。 “男孩十八岁时,生活忽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父亲用法术留下的遗嘱生效了,男孩根据这分遗嘱,找到了他们家族代代流传下来的惊人财富,以及家族的法术秘籍。一个原本靠着打工度日的少年,就那样变成了亿万富翁和鬼师传人,再加上父亲真实的死因与自己能够活到现在的真相……生活一下子发生了这样巨大的变化,那个少年顿时变得完全不知道要怎么生活了。原本还在努力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改变生活状况的他,变得对生活无所适从。手里有了大笔钱财、不愁吃穿的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他没有朋友、亲人,甚至没有什么嗜好,于是就每天躲在家中,看书、上网或者睡觉,陪伴他的,就只有一只猫……” “这样的生活过了几年,终于那只猫的寿命也到了……一只猫能够活上十年,不算短了,可是少年已经不愿意失去这唯一的亲人,于是在一次酒后,他半开玩笑地尝试了那个借命法术……” “啊……”庄美琳发出一声怪叫。这也太夸张了吧,用邪术给一只猫续命……对于自幼就开始法术修炼,并且深知邪术这两个字份量的庄美琳来说,这种事简直就像天方夜谭一样,荒谬到滑稽的地步。 “要是他从小就接受系统训练,他就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以及这样做的后果和危害性了。可是他不知道,没有人教过他,他也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也算是一个修行者。那个时候的他只想到自己,想到失去猫猫之后自己将要承受的孤寂。我说过,他其实是个很懦弱的人,他的内心里很清楚地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施展那个借命法术,但是他又不愿意在猫猫奄奄一息时什么都不做,他当时借着酒劲那样做,与其说是想要救猫猫,不如说是在安慰自己的心……他只是想要让自己更好受一些罢了,他就是那样一个自私的人……” 庄美琳感到自己握着的狄云浩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于是把自己的左手也按了上去,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 “结果那个法术却成功了……” 庄美琳早就预料到结果会这样,可是听到这里,还是感到心头一震:一个无辜的人,就这么胡里胡涂地被一只猫“借”走了性命。虽然说一样是死,可是被一只猫拿走了寿命,还真是让人加倍郁闷。 “他父亲以前为了救他施法时所布下的阵法并未撤除,他这次施法,竟然借着那个老阵法成功了……那个被借走性命的人,是个少女,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她的样子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她的性命就那样结束了,就是因为我、我……” 狄云浩用力握着拳,指甲都要陷进肉里去了。庄美琳连忙掰开他的手,重新握住:“反正事情已经发生了,你就算自责也没有用啊……那个人死就死了吧,她也没受什么痛苦,说不定今生她当了公主呢!你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善事,也该能够抵消了……” 虽然那个女孩很可怜,可是人总是自私的,庄美琳当然还是觉得狄云浩更重要。那个女孩都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要狄云浩去给她抵命不成? “呵呵呵……”狄云浩低沉地笑了起来,那声音听得庄美琳心里发毛,“琳琳、琳琳……你知不知道,那个女孩,名字叫作庄美琳……” 什么?庄美琳的眼睛睁大了。 “你以为我是真的好心收养你吗?像我这么自私的人,怎么可能去收养小孩!你真的以为我是偶然遇到你的吗?你错了,我是主动去找你的,我一直在找那个女孩的转世之身!我害怕自己死后要偿还她,所以我找到你、照顾你,我是想要把我们之间的债在生前还清……我害怕死了之后因为那件事受到惩罚!我对你好,那是我欠你的……是我欠你的,我在还债……可是你为什么长得越来越像前世的模样,为什么……现在我不敢看到你,我看到你就会想起那个晚上,那个女孩笑着跑来,然后从我手里接受死亡的样子……我……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做才好……琳琳,我真的对不起你……”狄云浩说到这里,双手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而在听到“庄美琳”这个名字的时候,庄美琳就放开了他的手,站在他面前,呆呆地看着他。 庄美琳心中一团混乱。 她很想大声尖叫,要狄云浩告诉她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却马上觉得自己竟然也会有这种爱情剧中的“经典”表现,实在是被学校里的同学们同化得不轻…… 然后又觉得在这样的情况下,自己还能想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精神真是强韧…… 然后…… “你……要是我在我亲生父母身边过得很好,你会不会把我带回来抚养?” 过了良久,庄美琳终于开口了,这让狄云浩感到稍微轻松了一些,毕竟那种两个人相对沉默的气氛对他来说太难受了。他已经有庄美琳不会轻易原谅他的心理准备,他太了解这个养女的个性了,属于那种典型的得理不饶人型,又容易钻牛角尖,还不知道她会把自己的行为想到什么地方去。狄云浩作了许多的心理准备,可是结果庄美琳就问了这么一句。狄云浩面对这个完全出乎意外的问题,下意识地摇摇头。 “那么你还是救了我两次……小时候你救我一命,现在你又抚养了我十几年,我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上辈子的事反正我也不记得。”庄美琳皱着眉头,在狄云浩身边坐下来说, “可是我真的长得很像前世吗?你很不喜欢这个长相吗?” “啊……可是……可是我……”狄云浩有些慌乱地想说什么,却又理不出头绪来,不知道怎么表达。 “你老实说,你把我赶出来,真的是因为我长得像前世,而不是因为那个女妖精?” 狄云浩再次点头:知道那么离奇的身世之后,她怎么还有心思想这个? “你喜欢那个女妖精吗?”庄美琳咬着嘴唇问。 狄云浩马上摇头。他虽然有钱、有貌、有本事,也算是黄金单身汉,可是一个单身男人带着个来历不明的孩子,从事的又是“特殊”行业,因为工作关系,一直过着四处飘泊的生活,这么多年来,既没有条件也没有心情去考虑自己的感情问题——好人家的女孩怎么会看上自己这种人。或者像庄美琳说的,自己真想娶老婆的话,多半要娶个妖怪才行了。 “那你有没有……意中人……”庄美琳垂着眼帘,继续问奇怪的问题。 狄云浩继续摇头。 “你是不是觉得还欠我……” 狄云浩点头。 “我喜欢你,你娶我,我就不要你还债!” 庄美琳斩钉截铁的言辞,把狄云浩震得一下子站了起来,看着因为害羞而把头埋在手臂中装鸵鸟的庄美琳,半天说不出话来,好不容易把自己的呼吸调匀,才大喝一声:“琳琳,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虽然身上背着对庄美琳的债,可是狄云浩毕竟是把庄美琳当作女儿养大的,天底下任何一个正常父亲,在听到自己女儿说要嫁给自己的话,顶多有两种反应:女儿十岁之前这样说,就会得意洋洋,觉得自己在女儿的心目中地位真高,并且会到处去炫耀;要是女儿在十七、八岁说这种话,那除了气得七窍生烟,还真难以用其它的情绪表达自己的震惊。 “你什么时候学了这样的混帐话!这是什么意思,你就算对爸爸有什么不满,也应该直说出来,怎么净学这些乌烟瘴气的东西!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 狄云浩作为父亲,威严总还是有一点的,火气上来了,冲着庄美琳就是一顿教训。 被他怒气冲冲斥责了一番,庄美琳也跳了起来,红着眼睛冲他喊:“我们没有血缘关系,你不是我亲生爸爸!我喜欢你怎么不行了?怎么就成了有违天理了!天理没事管我喜欢谁干嘛!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你,要嘛娶我,要嘛还命!” “你……”狄云浩真不明白她这是突然怎么了,庄美琳的反应完全出乎狄云浩的意料之外,原本做好的心理准备也全部没用了。听庄美琳提到“要嘛还命”这句,他苦笑了一下:“你要我的命,那就拿去好了……我没什么话说……” “我要你的命干嘛!我要你的命干什么用啊!”庄美琳直着脖子又嚷了起来,“宁愿要还命也不娶我,是吧?好,你把那只死猫给我拿来,让我掐死他,我就原谅你!” “琳琳,你这简直就是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我怎么无理取闹了……我怎么无理取闹了……”庄美琳再也忍不住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啜泣着,“我喜欢你怎么就不行了……明明是你故意的,这么多年对我这么好,又这么温柔体贴,还有那么大的本事……我不喜欢你我喜欢谁啊……你一定是故意让我喜欢上你的……我不管,我就是喜欢你……” “我怎么可能故意让自己的女儿喜欢我?” “我不管,我不管……要嘛就娶我,要嘛还命!” 看着哭个不停的庄美琳,狄云浩扯着自己的头发,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父亲做得真是失败透顶,难道是因为自己从一开始就别有用心,所以没能完全用一个父亲的心态去对待庄美琳的缘故,现在的局面就是老天给自己的报应? “琳琳,我的年龄比你大了二十多岁,而且你也知道我这个人的人品,你说你喜欢我什么?你这么漂亮、聪明,天下多少好男孩让你去挑,你值得为了我哭成这样吗?来,快别哭了……”狄云浩决定跟孩子说道理,来打消她那种奇怪的念头。 “别用那种口气哄我,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是啊,你看,你都已经是大人了,就应该明白,你喜欢爸爸和爱情不是同一回事,对不对……” “就是一回事,你又不是我爸爸!” “琳琳……” 庄美琳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对狄云浩产生这种感情的,由于一直都知道她和狄云浩没有血缘关系,所以她从来也没觉得自己的感情有什么不对,担忧的只是狄云浩会不会接受,会有什么反应。 原本她还在等待、忍耐着,想要等自己再长大一些,再把自己的感情表白出来,可是今天突然发生的事,让她在情绪激动之下,完全忘记继续隐瞒。 说实话,庄美琳对于前世的事并不怎么在意,不管前世那个少女有多么倒霉或悲惨,毕竟以现在的庄美琳来说,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而且要是没有前世恩怨,今生她也不可能遇到狄云浩,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或许这是一种幸运也说不定。 庄美琳本来在意的,是狄云浩收养自己的动机,难道他是为了把前世的债主控制在身边,才收养自己的吗?可是庄美琳毕竟也是个鬼师,她很明白,在自己刚出生时的那次治疗,狄云浩就已经还了自己一条性命,后来的街头偶遇,他其实已经不欠自己什么了,而当时要是狄云浩没有把自己带走,自己的人生会是什么样子?是就此流落在城市的街头,乞讨、偷盗,长大之后就成为妓女,还是回到山村的家中,被用一笔彩礼“买给”另外一个家庭当妻子…… 现在的庄美琳简直不敢想象那种生活,而且她也清楚知道,要是狄云浩没有带走自己,自己现在过的一定就是那种生活。 狄云浩这个人不是什么完人,也不算是善良的人,有些自私和冷酷,有时候还很懦弱,但是他对她很温柔,脾气好得过分,几乎是百依百顺地满足她的任性。他很有担当,不管她闯了什么祸,不管对手多么强大,他都会毫不犹豫地挡在她身前,为她做收尾的工作。 这种好男人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了,反正不能让他便宜了那些女妖精——想起某些妖精看着狄云浩的眼神,庄美琳就莫名生气。 狄云浩努力想要讲道理以解决女儿在情感上的迷惘,轻声细语地跟庄美琳说着道理。在他看来,这都是自己的错,是因为自己没有完整用对待女儿的态度对待这个孩子,才会让这个孩子的情感出现这么大的问题。孩子没有教育好,当然是家长要负责。 “我喜欢你……” “……” “要嘛娶我,要嘛把那只死猫给我……” “……” “不听不听……” “……” 可能是从小受到狄云浩那种有些懦弱,容易被外界改变自己立场的性格影响,庄美琳的个性特别倔强,属于那种认准了路就八头牛也拉不回来,撞上南墙都要把南墙撞出个窟窿继续走的人。她根本就不听狄云浩的种种理由,坚持着自己的要求。 狄云浩终于发现,自己压根儿就说服不了女儿。 唉…… 好不容易鼓起勇气把过去的罪孽说了出来,心里刚刚有了一种解脱的轻松,马上就有更可怕的事摆在眼前,难道自己的人生真的就注定不得安宁吗…… 女儿啊,爸爸真的欠你不止一辈子吧…… 狄云浩无语地坐在庄美琳身边,无可奈何地看着还在啜泣的女儿,这个时候,远处一个缓缓移动的身影引起了他的注意。 在山坡下面,一个少年正躲躲闪闪地藏在一棵大树后面,往这边眺望着。 这是刚才那个名字叫南宫颀的少年吧?看来他很关心琳琳啊。 狄云浩不由得笑了起来。 相距那么远,南宫颀当然是没办法看清楚这边的情况,可是狄云浩的视力却是够把他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少年正围着一棵树转着圈子,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自己和女儿待的地方,看他几次想要往前走,又退了回去,脸上满是担忧,可以感受到他对庄美琳的真切关心。 是啊,琳琳这么好的女孩,那些男孩子又不是瞎子,怎么可能看不见? 在狄云浩看来,自己的女儿长得漂亮,人聪明,又有本事,而且自己家里也很富裕,这样的女孩在学校里应该是男生们趋之若骛的对象才对,怎么会到现在都没有男孩追求呢?(正常的父亲,自己上高中的女儿要是有男孩追求,心态应该完全不一样吧?),一定是以前自己没有关心过这方面的事,老是带着孩子居无定所,害得琳琳总是在转学,所以没办法和同学培养出感情来,看来这次把她送到寄宿学校真的是做对了,这不是马上就有个不错的男孩出现了吗? 这个叫南宫颀的男孩,长得还算英俊,能上这所学校,家境应该也不错,看他的面相也是富贵双全的面相,最重要的是他在之前明知道危险,依旧挡在琳琳身前不肯让开——虽然实际上是满碍事的——可见这个孩子的人品和对琳琳的情感,都是经得起考验的…… 以前琳琳很少跟同龄的男孩子交流,所以才会把她的情感寄托在自己这个和她最接近的男性身上吧?以后让她多和同龄的男孩接触,自然就会觉得像自己这样的老头子并不适合她了。 狄云浩心里打着如意算盘,对渐渐停止哭泣的庄美琳说:“琳琳,你现在才十七岁,考虑感情的事还太早,爸爸跟你做个约定好吗?” “你想敷衍我?不可能!”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相信别人,爸爸敷衍过你吗?” “你现在就是!” “你这个孩子!我决定了,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在这个学校里待到毕业,其它的事等考上大学再说。”狄云浩拿出父亲的威严,严厉地宣布自己的决定。 “什么?还要在这里待下去?整天对着那些炫耀家产的小孩,再待我就要发疯了!”庄美琳不快地叫起来。 “你别忘了自己和他们一样大,也是小孩子!还有,现在的社会,知识才是最重要的,你若再照以前的方式上学,这辈子就别想考上大学了。就在这所学校里给我老老实实地上课,考上大学再说别的。” “我们这样的修行者,干嘛要大学文凭?” “现今社会干什么都要文凭!正海大师算得上是得道高僧吧?就是因为没有佛学院的文凭,结果都没有寺院要他,只能当个没有度牒的野和尚!” “没有寺院要他,是因为他老调戏女香客,和文凭没关系……”竟然拿那个出名的酒肉和尚来当例子,他没别人可说了吗?“什么知识重要,需要大学文凭,某人自己不也是只有高中毕业……”庄美琳说着,白了狄云浩一眼。 “我,我是考上了没去念——我可不是考不上大学!”狄云浩被女儿揭了伤疤,老脸一红,支吾着辩解。“总之,你就得给我好好地考上大学,什么其它事,都等大学毕业之后再说!我会提醒徐兄弟他们,这些年就不要给你工作机会,你的生活费我会按月汇到你的账户里头!” “你……”听到自己的收入来源他都要控制,庄美琳知道他这次是认真的了,不由得气呼呼地瞪着他,“你知道这个学校的孩子多么能摆阔吗?没有钱,我两天就会被人家笑话死。” “你爸爸我还供得起你上学!供应小孩上学本来就是家长的责任,多少钱我都出得起!总之,你就别想在上学时间再找借口出校园,给我好好念书!”狄云浩还不明白她的那点心思。 “那我大学毕业以后呢?” “什么?” “我要是按照你的要求拿到大学文凭了呢?到时候你就娶我是不是?” 狄云浩计算了一下,等庄美琳大学毕业,最少还要六、七年的时间,这还得是她一次就能考上理想学校的结果。六、七年时间,一个小女孩就该长成大姑娘了,相信在这么长的时间里,足够她去遇到一个能够打动她的心的同龄人。就算她遇不上,自己这个当父亲的还不能帮她去找吗?到时候就算狄云浩哭着喊着要娶她,她也不干了吧? “那我们一言为定!”狄云浩宠爱地揉揉庄美琳的头发。 “你最好不要到时候反悔!”庄美琳虽然认定自己的感情是不会改变的,但是对狄云浩却不太放心,“你该不会为了不遵守约定,明天就娶个狐狸精回来吧?” “当然不会!” “那好!”庄美琳带着灿烂的笑容,与狄云浩击掌约定。 “好了,你也该回去了,你那个男同学还在等你呢。”狄云浩对着那个少年躲藏的方向一指。 “谁?”需要把那“男同学”几个字咬得这么清晰吗?庄美琳往他指的方向看,结果看见南宫颀正磨磨蹭蹭地往这边溜达。“真讨厌,他这个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是吗?我看他满关心你的嘛。” “难说!你不知道他有多迷信,说不定是知道了你是世外高人,正想着要拜你为师呢!”庄美琳不以为然地说。 可怜的孩子……狄云浩同情地看了南宫颀一眼:“好吧,为了避免待会儿有人哭着拜师,我就走了。好好读书,有空给爸爸打电话。”说完,再次摸摸庄美琳的头,张开那双“翅膀”飞走了。 “可恶,骗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庄美琳一下子哭了起来,“就会变着法子敷衍我,你以为我会按照你的希望去喜欢别人吗?你休想!你给我等着,等我大学毕业,我非要你娶我不可……” “庄美琳,你爸爸走了……你,你怎么哭了?伯父骂你了?”南宫颀爬上山坡,就看到庄美琳在抹眼泪,立刻上去表示关心。 “都是你不好,走开……”正好一肚子气没处发泄的庄美琳,一把推开他就走。 南宫颀完全摸不着头脑,只好急忙跟了上去:“你到底怎么了?喂,你等等我啊……庄美琳……等等我……” 少女和少年的身影一前一后,很快下了山坡,狄云浩在空中默默看着,长叹一声,转身飞向了远方…… ※※※※※※※※ 几年后,在某个除鬼之后的现场,狄云浩鼓起勇气向朋友出示了一张庄美琳的照片。 “这是谁?” “你不记得了吗?她叫庄美琳……我是说,琳琳她是……” “喔,你女儿啊,长这么大了……很漂亮,比前世好看……” “游少菁,你不觉得她和前世长得一模一样吗?” “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像啊……你看,你女儿是瓜子脸,庄美琳是圆脸,你女儿丹凤眼,庄美琳是双眼皮,你女儿……总之,一点都不像啊……老狄,你该不会是忘记前世的庄美琳长什么样子了吧?” “真的不一样?” “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啊。庄美琳的样子我不可能忘记的!狄云浩,你到底是怎么了?你女儿和庄美琳又没有血缘关系,她们怎么可能长得一样?” “……对,你说得对……”狄云浩先是茫然,接着露出了释然的表情……是啊,十几年的时间,足够自己忘掉那个庄美琳,只关心自己的女儿了…… “你女儿最近好吗?怎么不带出来一起行动了?听他们说你以前总是带着女儿出来炫耀的。” “她刚刚考上大学,现在最重要的是读书,赶紧找个男朋友……” “你这父亲真奇怪,哪有人希望自己的女儿早早找男朋友的!” 狄云浩叹了口气,他比任何人都希望拥有正常的父女关系啊…… 那个姓南宫的男孩子不错,这次好像放弃了更好的大学,硬是跟琳琳去了同一所学校吧…… 还是不太放心,完成眼前这件事之后,就去看看吧…… 《捉鬼实习生 番外篇》完 后记 写完了《捉鬼实习生 番外篇》的最后一笔,忽然意识到,“捉鬼实习生”这个系列竟然是我真正全部完成的第一个故事。 “龙之眼”系列也好,《都市妖奇谈》也好,这些我最早开始构思的作品,现在依旧在遥遥无期的写作中,反而是这个因为一张挂在墙上的钟馗图而忽然在脑海冒出来的故事,我竟然把它从头到尾地写完了,对于一向慢半拍的我来说,也算是个值得庆祝的奇迹吧。 最初开始动笔写《捉鬼实习生》这个故事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个故事会带给我很多的第一次:第一次自己动用计算机直接写作,第一次写女性为主角的故事,第一次让自己的故事里出现美少年这样的人物。当然,其中最重要的还是,这是我第一个写完了的故事,我终于也有可以很骄傲地说出“尽管看,那个坑是我填平了的!”这样的话来的时候了。 《捉鬼实习生》中的故事发生在现代的社会,可是它的渊源,依旧是来自那些年幼时的夜晚,奶奶在床头为我们讲过的古老故事。那些古老的故事随着成长,已经成为了我生命的一部分,那些故事中的主人公们,在我的意识中他们就存在在这个世界中,和我们一起呼吸,一起看日升月落,一起感受着时光的步伐。只不过他们谨慎地隐藏起了自己的身影,让我们只能在自己幻想的世界中与他们相见而已。 我是那种总是会为过去的传说着迷的人,那些古老的、衍生与与我们生活的时代完全不同的社会的故事,总是令我深陷其中难以自拔。于是与这些故事相关的幻想也就会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耀武扬威地占据整个大脑,直到我忍不住去拿起笔来写出它们…… 呵呵,好像离题了。 胡思乱想和爱走神是一种毛病,当把这种毛病发展到写后记也能出现的时候,大概也就已经成为了我的生存状态了。 那种不由自主地在脑海中构造那些不存在的人和事的习惯,一旦养成了真的很难改掉,很庆幸的是自己能够用笔把心中时不时冒出来的那些故事写出来,更加庆幸的是,这样写出来的故事,竟然还有朋友会喜欢,会去认真地阅读,会有人去跟我分享我的梦幻世界,分享我幻想中的人和事。 《捉鬼实习生》这个故事已经完结了。 能够从头到尾地把一个故事写出来,对于我来说是一件很美妙很幸福的事情。想到这个故事还能被很多朋友阅读,这种幸福感就更加地难以言喻。 谢谢那些阅读过这个故事的朋友们,谢谢你们现在手中拿着这本书,在阅读我写下的这个故事,写下的这段话。 衷心的感谢和祝福! 可蕊2008.6.30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