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将》

作者：宋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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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唐公府中的秘密

太原这个地方近年来不太平，内有盗匪横行，外有突厥扰边，当今大隋天子不得已，拜唐国公李渊为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坐镇此地。这李渊与当今天子本是姑表兄弟，不过杨广生性猜忌多疑，始终对这个表兄弟不放心。以至于李渊必须要装疯卖傻才能得到他的信任。

时至今日，天下已然是一片混乱。皇帝二次亲征高丽，役使千万民夫，劳民伤财，动摇国本。普天之下，义军纷起，星罗棋布，尤以瓦岗一支，渐成气候。大隋江山，风雨飘摇。

此次征讨高丽，杨广鉴于上次惨败的教训，准备得十分充足。辽东城下，隋军造了百万布袋，装满沙土，堆成与城墙一样高的大道，打下辽东指日可待。此时，另一支隋朝大军也赶到鸭绿江边，连水师部队也齐集东莱海角，高丽眼看就要亡国灭种。

杨广意气风发，作了那首气势磅礴的《白马篇》，以志此行。可就在高丽人心已乱，天下彻底统一手到擒来之际，忽然一骑飞尘，于大业九年六月二十八日中午抵达辽东行营。向杨广报告了一个消息。

奉命在黎阳督粮的杨玄感起兵造反！关陇勋贵子弟多人从叛，兵力数万，直逼东都洛阳！杨广震怒，没有丝毫犹豫，立即下旨，三军即日还朝！

八月，久攻洛阳不下的杨玄感被赶来的隋军重重包围，腹背受敌，被迫西撤，却被追兵赶上，一败涂地，自己也一命归天。

杨广这才松了口气，但二征高丽失败，使他极度烦闷。此时，权相宇文化及建议，命坐镇河东的唐公李渊于太原修建晋阳宫一座，限期三月，以便皇帝可在新春佳节之际驾临太原，与民同乐。宇文化及此议却是包藏祸心，若李渊建不成，以抗命罪论处，若建成，以私造宫殿大罪，诛其族。杨广从其言，这下可就苦了李渊。征集民夫，日夜赶工，紧赶慢赶，总算在预定时间之内，造下宫殿。

这日，李渊官邸之内，幕僚云集，都在商议皇帝即将驾临太原一事。

这前面无非就是想想对策，应付即将到来的祸事，没什么稀奇。可官邸后园就有意思了，这朝廷大员的后院，不都是建些亭台楼阁，种些花草树木之类么，可李渊这处不同。

在一座假山之后，放置着一个铁笼，高近一丈，栅栏粗如碗口，若是不知情的，还以为这唐公后院里关着什么猛兽。可笼里面，分明就是一个大活人。

这人十几岁模样，四肢都被精铁锁链拴住，腰间也系一条铁链，拖着一个水缸大小的石锁。他一动不动，似乎已经入睡。

这肯定是十恶不赦的罪犯，又或是唐公不共戴天的仇敌吧？可如果说这是李渊的亲生儿子，有人相信么？

他好像已经被关在这里很久了，因为路过园子的丫头仆妇们望也不望他一眼。日近中午，园子里面鬼影也没一个。这时，一名十来岁的丫头提着食盒踏入园中，径直来到假山后，铁笼前。

“三公子，午饭来了。”她利索的放下食盒，取出饭菜来。看那小子被关在笼中，可他的伙食却是不错，一大盘牛肉，一只烤鸡，四五块饼，外加一大碗汤汁。他四肢被制，无法自行取食，全靠那个丫头亲手喂他。

“公子，来，张嘴。”丫头一手拿着饼，一手用筷子夹起几片牛肉，递到那人面前。

“我不会吃的，除非放我出去。”笼中少年动了动，锁链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他一直低着头，看不清楚本来面貌，此时说话，才稍微扬首。居然也是一位五官俊秀的少年郎！

那丫头一时作难，小声央求道：“公子，多少吃一些吧。您两天不吃不喝，这样下去可怎么得了？”

“你叫他们把我放出去，他们没有权力把我当畜生一样关着！”那少年突然发作，猛烈挣扎着。这铁笼何止千斤？他身上和腰上的铁链，至少也有几百斤重，更何况还拖着巨型石锁，常人若是被困，休想动得分毫。但他一发怒，竟然连这铁笼也摇晃起来！

丫环显然是吓着了，连食盒也不顾，撒腿便跑！全府上上下下，没有人不知道，三公子天生神力，万夫莫挡！万一他要是逃脱，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丫头慌慌张张，只顾逃命，刚转出假山，迎头碰上一人，撞了个满怀。抬头一看，吓得花容失色，来的居然是大公子！

“你慌什么！”这人二十出头，生得好相貌！身长七尺，宽额高鼻，威武中不失英俊。此时虽是生气，面上仍是一片仁和之色，断无凶神恶煞之态。他就是唐公李渊的大公子，李建成。

“大公子，三公子他……”丫环手往后一指，话都说不全了。

李建成眉头紧锁，忽然叹了口气，挥手示意丫头离开。在原地呆立半晌，若有所思，而后才移步至假山后面。

看着地上散落的杯盘碗盏，他俯下身去，收拾起没有弄脏的食物，口中一边说道：“老三，你这样闹也不是办法，何苦糟蹋自己身体？”

笼中少年却并不说话，只是盘膝坐下，看了李建成一眼，把脸转了过去。

“爹也是不得已，你从小到大，惹了多少祸事，伤了多少人命，你又不是不知道，能怪他老人家狠心吗？来，吃饭吧。”李建成显然是个好脾气，哄小孩子一般哄着这个弟弟。

笼中少年像是自言自语：“我真弄不懂为什么当初要选择来这里……”

李建成却是会错了意，耐着性子劝道：“命是父母给的，你又没得选择。爹这几日政务繁忙，你就不要再胡闹了。”

笼中一时无声，良久，那少年抬头看着李建成，问道：“你是谁？”

李建成无奈的摇了摇头，三弟又犯病了。老天不知开什么玩笑，娘生下四子一女，个个正常。惟独这个老三，生得尖嘴缩腮，其貌不扬，却是从小力气奇大。偏偏又智力低下，不懂人事，从小到大，不知惹了多少麻烦。父亲不得已，才命人打造铁笼巨锁，将他困在此间，本以为解决这个麻烦了。

这下倒好，他从前是傻，现在是疯，连我这个大哥也不认识了。可正常人哪能跟疯子一般见识？他还是耐着性子，苦口婆心的劝笼中少年吃饭。

“你先告诉我你是谁？”那少年本想多问一些，但又怕露出马脚。

“好好好，我是李建成，你的长兄，行了吧？”李建成一直端着盘子，将几块牛肉递到笼中少年的嘴边。

李建成？这名字很熟悉，很熟悉……那少年听到这句话，脸色剧变！等等，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多了，我不会那么倒霉吧？

“那二哥李世民呢？他怎么不来？”少年绕着圈子问道。

李建成忽然叹了口气，收回了手，喃喃自语道：“还是你好，什么也不用操心，现在我们李家大祸临头了，爹和二弟正在商议对策。”正说着，一名仆人匆匆而来，说是唐公让大公子马上回去。

“老三，快些吃，凉了不好。”放下碗筷，李建成嘱咐一句，转身离开了。

方走出五步不到，突然回头，面露疑色，怎么感觉老三的相貌有些变了？

“李白，你这大忽悠，我跟你没完！”待李建成走后，笼中少年突然吼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原来在一千多年后生活得好好的，就算写的稿子经常被领导压着登不出去，就算写的内参没参倒那些个贪官，可至少还拥有自由。现在好了，被酒仙一番巧言令色，鬼使神差的闯到了这个时代，附身在这个倒霉鬼身上！

李白本来承诺，送他回唐朝，见识一下什么才叫盛世，什么才叫中华文明。可从他睁眼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坏事了，自己置身于一个巨大的铁笼之中，全身捆着沉重的铁链，腰间吊着巨形石锁。他不知道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犯了什么大罪，会被这样囚禁起来。

现在总算明白了，这具身体的主人，原来就是李渊的三儿子，李元霸！

唐公官邸大门之外，三队盔甲鲜明的士兵挎刀持枪而立，与唐公府中的家将互对峙着，互不相让。李府的家将虽然人数不多，却并无无惧色，人人手按刀柄，那意思很明白，谁敢往前一步，就地格杀。

这唐公李渊，家世显赫，奉圣命担任“山西河东慰抚大使”一职，位高权重。又是当今天子的姑表兄弟，什么人胆子大到敢带兵围他的官邸？

屋檐下立着一员战将，全身铠甲，胸背皆掩护心镜，腰束兽头带，头顶掩日盔，足蹬犀皮战靴，挎着一把横刀，右手始终不离刀柄。

他看年纪也并不大，却是身长近丈，十分剽悍！更兼长相奇特，金面卷须，虎目浓眉，一眼望去，如凶神转世一般。他背向李府，对那群怒目相向的家将视而不见，仿佛这些勇武的将士在他眼里，就如土鸡瓦犬一般。（新书上传，备有存稿，请大家多多支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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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李家大祸临头

突然，这凶神一般的战将转过身来，口中说道：“到时候了，进去。”一声令下，三队士兵齐步向前，手中长枪立时枪头朝前，作出进攻的姿态。

那李府家将中为首一人，“呛”一声拔出腰间佩刀，挡在胸前，神情镇定：“唐公府邸，擅闯者，就地格杀！”回应他的，便是家将们宝刀同时出鞘的铿锵作响。

那战将哼笑一声：“一群插标卖首的废物，想留着命多吃几年饭，就给我闪一边去！”说完，大步向前。

那李府为首的家将一见，不由分说，挥刀直取对手。他用的绝对是军人战场上练就的本领，没有任何花架子。普通人用刀，一定由上往下，用力劈砍，他却是从下往上。这样进攻，本身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可怪的是，他的刀还没有触及对方的身体，手腕已被对方抓住。原来，那战将身长近丈，一双手臂伸展开来，比普通人长许多。他抓住那家将手碗，略一发力，只听骨骼折断之声立时响起。

那家将闷哼一声，没等到反击，却被那人起脚一蹬，身体直直往后飞去，重重砸在府门之上，再也起不来。从他出手到那家将落地，不过眨眼之间。

外头打得热闹，里面却还在紧张的商议着对策。

客堂之上，主位坐着一人，正是李渊，他已年近五十，却不显老相，且身材极为高大，甚是英武。下首，坐着一个年轻人，便是刚去探视李元霸回来的李建成。

此时，众人都专心的听着坐于李建成之后的那个少年侃侃而谈。他比李建成要年轻一些，但仪态气质却与李建成大不一样。此人说话时，从容镇定，面露微笑，顾盼之间，神采飞扬。这房间里，都是他的前辈，兄长，但每一个人都不得不专注于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这种自信的气度，与他的年纪极不相衬。

“天子提前驾临太原，又派遣宇文成都带兵入城。如果世民所料不差，多半是宇文丞相的意思。诸位或许听说过，那宇文成都号称无敌于天下。此番上门，定是寻我晦气，为接下来的晋阳宫面圣作准备。”

李世民说完以后，一人接口道：“二公子所言甚是，宇文化及向来与唐公不睦。此次天子命我等修建晋阳宫，想必也是他的主意。此人这般处心积虑，稍后晋阳宫面圣，恐怕是场鸿门宴。唐公，莫如……”此人乃晋阳令刘文静，他已四十开外，但仍唇红齿白，当得起翩翩美男子的称谓。

“正是！唐公，天子与宇文化及摆明了要置您于死地，此时不有所动作，更待何时？”说话的人，与刘文静年纪相仿，却显得老气一些。说话时，须发皆动，似乎早怀异心。他就是晋阳宫副监裴寂。

李渊沉默不语，李世民观父亲神色，对裴刘二人道：“两位慎言……”

就在此时，一名家将直闯入客堂之内，就连基本的礼仪也顾不上了。

“唐公！那宇文化及在门外行凶，小人们阻挡不住！就要打进来了！”

厅上众人愤然起身！这厮好大的胆子，唐公府邸，虽比不得那皇帝的金殿。但堂堂大员的住所，岂容一个后生晚辈撒野？仗着你父是当朝丞相，便不将我山西英杰放在眼里！

“唐公！”刘文静与裴寂同时喊出声来。

李渊突然举起手，制止了二人的行动。往门外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轻笑道：“你们如果意气用事，不正中宇文化及下怀么？走，我亲自出去迎他。”

此时，李建成发话了：“爹，您贵为唐公，又是地方大员，那宇文成都于公，爵位不及您显要，于私，乃是后辈。您亲自去迎，有必要么？”李渊不再说话，领着一班人步出了客堂。

府门处，李府家将倒了一地，连挣扎的都很少。显然宇文成都出手极重，丝毫不顾及李渊的面子。李建成等人一看，个个怒火中烧，这厮也太狂妄了！可当他们看到宇文成都的模样时，都忍不住吃了一惊！不想世间真有如此人物！

“唐公来了。”有人小声提醒。宇文成都充耳不闻，仍旧背向李府，似乎在欣赏太原街景。李渊踏出府门之外，对他的无礼并未介意。

“来的可是宇文将军？”李渊拱手问道。

宇文成都这才转身，直视李渊，半晌无言。老子倒是不见反应，儿子却有些不悦了，李建成见他如此无礼，索性将头扭到一旁，看也不看。李世民心中暗想，人言这宇文成都天下无敌，深得当今天子器重，他如此托大，必是有备而来。

“唐公，都说豪门深似海，你这处府邸可比海还深。我奉诏而来，在门外吹了半天凉风没人搭理，你什么意思？”好大一阵，宇文成都才拱手一礼。但语气之中，断无半点敬意，甚至连看也不看李渊一眼。

“呵呵，怕是下面的人招呼不周，宇文将军，请里面说话。”李渊修养极好，始终笑脸相迎。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宇文成都却不管这一套，斜着眼睛扫过李渊一行人，几乎是从鼻子里把话哼出来：“唐公，今日之事可大可小。我问你一句，你是在藐视皇威么？”

此人狂妄至极，李家兄弟及刘裴等人听罢，不由得怒火中烧，这厮是什么玩意儿！

“岂敢？将军言重了，里面请！”李渊俯着身子，执礼甚恭。

“既然不是藐视皇威，那就是藐视本将？”宇文成都寸步不让，咄咄逼人。

李渊尚未答话，裴寂却再也忍耐不住他对自己上司的无礼，怒喝道：“藐视你又怎样？你算什么东西？于江山社稷并无尺寸之功，只凭着是宇文丞相的儿子，就进身高位。天下英雄，谁不耻笑于你？”

众人听完这番话，暗叫痛快！是该好好杀杀这厮的锐气！

宇文成都一张金脸，化作铁青，牙关几乎咬碎：“你想见识我的手段么？”

“哼！就凭你也配？休要在此耀武扬威，若我三弟出来，只一拳，便叫你骨断筋裂！”李建成这口气，却是比宇文成都还大了。

李渊适时的喝止了长子，赔笑道：“将军勿怪，犬子血气方刚，不懂礼数，里面请。”他的修身养性的功夫很到家，不管宇文成都如何挑衅，始终笑脸相迎。

强按胸中怒气，宇文成都昂首阔步，踏入李府。至客堂，分宾主坐下，他劈头一句：“唐公这府邸好威风，好气派！不知那晋阳宫可比得上？”

李渊没有答话，李世民已经接过话头：“宇文将军说笑了，这李府岂能与天子的宫殿相比？谁要是敢这么想，怕也是有不臣之心。”

宇文成都盯了他一眼，脸上挂出一丝笑容：“唐公，这位想必就是李家二公子吧？传闻唐公次子李世民，才智绝伦，关陇子弟中若称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今日一见，才知传言不假，好福气。”

这话倒让李渊听出一些意思来，他原想这宇文成都这般模样，又传说他剽悍勇武，怕也只是个有勇无谋之辈，但观他谈吐，说话极有条理，分寸到位，绝非粗鲁莽夫。

“呵呵，将军过奖了，小儿读过几年书，也练过几年武，若说才干嘛，在太原这小方坐井观天而已，岂敢妄称第一？”李渊打着哈哈。

“哎，唐公何必过谦？我听说二公子不但才高八斗，马上功夫也是了得。我难得来到太原，寻个机会，切磋如何？”宇文成都开口闭口对李世民推崇备至，却对李建成不理不睬。后者也没打算搭理他，听了一阵，索性起身召过下人，附耳吩咐着什么。

李渊一时没有回应，李世民笑道：“天下谁人不知宇文将军乃天子爱将，勇冠三军，世民岂敢捋你的虎须？不过，将军此来，应该是是为传达上谕吧？”

心说这李世民果然不是泛泛之辈，宇文成都正色道：“天子已驾临太原，特命成都前来传令，命唐公李渊率诸子于晋阳宫等候面圣。”天子驾临，召见李渊理所应当，怎么连他的儿子们也一并叫上？

此时，裴寂刘文静二人已经有所察觉。莫非今上要把李家一锅端了？一念至此，急忙对李渊使眼色，示意他绝不可轻易涉险！

“臣领命，劳烦将军回报天子，李渊即刻前往晋阳宫。”李渊视若无睹，立马回答道。宇文成都点了点头，不再多话，起身告辞，李渊居然还亲自送出门外。恨得李建成等人怒气冲天！

“对了，方才听大公子说，若他三弟出来，只一拳便教我骨断筋裂。莫非唐公三公子也是武艺超群？”宇文化及忽又停下脚步。

李渊暗暗叫苦，建成何必去多这一句嘴，那小畜生若出来，见到宇文成都这般雄壮，岂肯善罢甘休，若就在李府之内打将起来，怎么收拾？他若一拳将人打死，这祸可惹得不小！

“呵呵，将军休要听他胡说，我那老三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娃娃，怎也与将军比试？请！”李渊一心想着赶紧送走他，今天万万不可再节外生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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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凶神登场第一战

不料，宇文成都是个好武成痴的人，自视天下第一。李建成既然在他面前夸下海口，今天不见识一下李渊的三儿子，是绝计不肯回去复命的。

“哈哈，唐公，大公子何等人？他既然放了狠话，成都若是就这么回去了，才真叫天下英雄耻笑。还是快请三公子出来一见吧。”宇文成都站在原地，一手插腰，另一只手两个指头不停的敲击着刀柄。

李渊一时犯难，仍旧劝道：“将军乃世之虎将，古之关张赵云，莫过如此。何必与娃娃一般见识，皇命在身，还是请将军……”

话未说完，宇文成都一口截断：“怎么？你看不起我？还是怕我伤了你儿子？”

气氛陡然降至冰点，世上嚣张的人不少，可像宇文成都这样的，恐怕是独一无二。唐公好歹也是一方大员，当今天子的姑表兄弟，你宇文成都充其量不过是天子驾前一头熊虎，如此相逼，叫人忍无可忍！

此时，李建成说了一句：“宇文将军，话先说在前头。若我三弟出来，有人被打死打伤，可不关我李家的事！”

宇文成都一愣，既而仰天大笑。唬得众人齐齐色变！笑声突止，一把扯下身上战袍，说道：“你李家老三真有本事，今天将我打死在这里，只怪成都学艺不精。哼，要是三公子有个什么闪失，也莫怪我手下无情！”

李渊还想说什么，宇文成都将手一挥：“休要再多嘴多舌，速唤你家老三出来！”

正当此时，一阵铁器碰撞的叮当之声传来，众人扭头看去，只见走廊尽头，三五个下人簇拥着一位少年郎行了过来。稀奇的是，那少年四肢都捆着沉重的锁链，特别是腰间，居然拖着一具水缸大小的巨型石锁，这全身上下的负重，何止千斤？他却走得极轻松，那石锁拖在后面，就如同民间孩童拖着小木车一样。

李家父子倒是见怪不怪，可宇文成都却脸色一沉，回头问道：“此何人？”

李渊面露不悦之色：“正是三子元霸。”心里头却在奇怪，他怎么跑出来的？

“他这是……”宇文成都大感惊奇，没想到唐公府中还有这样一个儿子。他这是犯了什么滔天大罪？

李渊不知是不想回答，还是不晓得如何回答，索性沉默以对，倒是李世民解释道：“我家三弟自幼天生怪力，性子暴躁，极易伤人性命。不得已，将其囚禁起来。”

宇文成都听罢，哈哈大笑：“人言唐公洪福齐天，所生诸子皆当世才俊，令人称羡。没想到也生了这么一个怪物。”他这话无礼到了极点，李建成等人若不是碍着李渊在前，早就拔刀相向了！

此时，那唐公第三子李元霸已行至客堂之前，正好听到宇文成都骂他是怪物，遂提了锁链，来到对方面前，眼睛眨了不眨的盯着他。

宇文成都何等人？皇帝驾前的天宝大将军，但此时，他却被这小鬼盯着得有些不舒服。他自幼习武，名家高手不知见过多少，这李元霸年纪虽小，但其骄横之色让人为之侧目。

“这家伙是谁？”李元霸双手握着铁链，下巴一抬，冲着宇文成都。这话自然是向李建成问的，满院子的人，他只认识这一人。

“三弟不可无礼，此乃天子驾前第一猛将，宇文成都将军，号称天下无敌。”李建成知道，老三自幼好武成痴，最听不得有人比他强。

“原来是猛将兄，怪不得长这副鸟样。”李元霸本来吃了一惊，宇文成都可是号称隋唐第二条好汉，神勇过人！但转念一想，我怕他干什么？我现在是李元霸，隋唐第一条好汉！

拖着铁链石锁后退一步。他站在宇文成都面前，还不及人家肩膀，体形更是悬殊，好比猛虎之于狸猫。宇文成都低头看着他，甚至怀疑他身上的铁链和石锁怕都是空心的，否则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何以有如此神力？

侧头向旁边的人扫了一眼，见一中年男人目光触及他时，立即避开，摇头不止。李元霸心知，这肯定就是李渊。见他对自己一副厌恶的模样，也懒得去理他，遂向宇文成都问道：“你刚才说谁是怪物？”他年纪不大，说这话时，却是一脸强横，比起宇文成都，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者大感意外，我这长相，这身段，常人见到，早就避之惟恐不及。这小毛孩子生了几个胆，敢向我如此问话？

“这还用问？当然是……”

宇文成都话未说完，忽听李世民一声大喝：“三弟不可！”没等他反应过来，李元霸身形闪电般往前一冲！右肩膀直撞在他胸口护心镜上！这一撞之力，直将宇文成都丈高壮汉撞飞出去，直挺挺的摔在院中石板之上！

即便他如此魁梧，又全身铠甲，倒地之后，仍不免捂着胸口，脸色铁青！没想到这小子有这么大的胆子，这么大的力气！

“小畜生！你好大胆！”李渊怒骂一声，赶紧上前搀扶宇文成都。那宇文成都站起身来，赫然发现，护心镜竟被他撞凹一块！这得要多大的力气？

宇文成都带来的部属，一见将军受袭，匆匆奔进李府大门，刀枪碰撞之声，响成一片！现场陡然剑拔弩张，千钧一发！

站起身来，摸了摸胸口被撞凹的护镜，宇文成都盯着李元霸，果然是有些门道！

“唐公，令郎小小年纪有如此神力，本将今日定要好好讨教。不过，拳脚无眼，如果有什么意外，还请唐公多多包涵。”他既然说出这话，其意不言自明。不过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为李元霸担心的，太原城里打听打听，谁见到李府三公子不是象碰到瘟神一样？

“你吓不倒我，来吧。”李元霸笑了一声，伸手往腰后一摸，抓住那条精铁链，轻而易举的将那水缸大小的石锁提在手中，如同流星锤一般耍得呼呼生风！

宇文成都大吃一惊！就是头大公牛，被他这石锁撞上一下，也立时成为肉酱！

正犹豫时，李元霸却已等不不耐烦的，毫无预兆的一挥铁链，那具石锁呼啸而来。宇文成都陡觉眼前一黑，心知不好，一个箭步弹射出去！

石锁落地，轰然作响，那石板地面被生生砸出一个坑来！李元霸却还不肯罢手，将那重逾千斤的石锁，转得跟风车一样，疾步向府门口冲出去！宇文成都的部属，都是天子驾前的亲军，什么场面没见过？但碰到这凶神一般的孩子，个个没命似的往后窜，最后居然赶出府门之外。

李渊惟恐儿子闹出人命，厉声喝道：“畜生，还不停手！”

李元霸充耳不闻，一阵乱砸之后，方才扫视着一群惊慌失措的对手，笑道：“怎么样？猛将兄，还要比么？”

“好！好！唐公，没想到令公子如此勇悍！告辞！”冷笑一声，宇文成都牙关紧咬，大手一挥，带领部下上马而去。他几时栽过这么大的跟头？被一个小孩打出门来！

李渊追出门外，怔立当场，猛然回头，盯着李元霸，那目光，仿佛真的想一刀剁了他！李世民也是眉头紧锁，闭口不语。

宇文成都在李府吃了亏，回去以后，定然在他爹面前添油加醋。宇文化及恐怕又会绘声绘色的天子面前演绎一番，少时晋阳宫面圣，这场戏可有得看了。李渊忍辱求全，好话说尽，没想到李元霸一出来，就给了宇文成都一个下马威，难不成这是天意么？

“老三，你闯大祸了！你冲撞了宇文成都，会给爹惹来多大的麻烦知道吗？”李世民教训道。

李元霸看着他，却是一脸陌生的感觉，似乎并不认识他。只因原来的李元霸已经不在了，现在的他，不过是从一千多年以后来到这个时代的一个普通年轻人，一个记者，一个经常写内参却没能参倒几个贪官的记者。

“你，不会是……李世民吧？”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完了，从前是傻，现在是疯，居然连自己二哥也不认识了。李渊似乎对这个儿子已经绝望，连打骂的心都没有了，长叹一声，离场而去。李世民也摇了摇头，家门不幸……突然，他好像发现了什么不对劲，注视着李元霸的脸看了半天。

“大哥，你有没有发现，老三的样子似乎跟从前有些不同？”

李建成早就发现了这个问题，从前老三生得瘦骨如柴，尖嘴猴腮。今天一见，却发现他身体越发健壮，容貌也跟从前不太一样了，不知是何缘故。

其实，这倒也并不是什么怪事，中国有种说法，叫“相由心生”。如今的李元霸只剩下一具躯壳，他的灵魂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他的思想，他的记忆，他的内心都已经完全改变了。

“好像是有些变了，咱们家老三竟也变得俊俏了。”李建成笑道。方才李元霸杀了宇文成都的威风，尽管李渊，李世民都大感不满，他却觉得很解气。那厮号称无敌于天下，殊不知我家三弟天生神力，手中一对“擂鼓瓮金锤”，胯下一匹“千里一盏灯”，从来没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三合。宇文成都想来太原耀武扬威，只怕是来错了地方。（新书上传，备有存稿，请大家投票收藏，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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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晋阳宫惊魂

“老三，你准备一下，与我们同去晋阳宫。切记，不可再生事端。”李世民嘱咐道。

李元霸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出神的想着事情，李世民走后，李建成碰了碰他：“老三，怎么了？”

“嗯？哦，没事。”李元霸魂游天外。

“回去换身穿戴，随我们一同面圣去吧。对了，我去找爹拿钥匙解开你的锁链。”李建成拍了拍他肩膀，转身走了。

不妙，李大忽悠说是送我回唐朝，虽然出现了误差来到隋末，毕竟还可以接受。但问题在于，怎么就偏偏投到了太原李家？而且还是嫡出！刚刚离开的李建成，李世民两兄弟，将来可是要刀兵相见，兄弟相残的！就在长安皇城的玄武门，李世民一箭射穿了他大哥的咽喉。四弟李元吉也被尉迟恭带手下乱箭射死……

“回去，必须得马上回去！”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李元霸着急忙慌窜进了府内。李大忽悠说过，自己来去自由，如果不想呆在这个时代了，只需设酒摆案，焚香祷告就能请他出来。对，酒，当务之急是要想找酒！

三公子又发疯了！李府之内，丫头仆妇们见到四处乱窜的李元霸，见人就问哪里有酒，都躲瘟神一般避开他。

当李家父子收拾停当，准备前往晋阳宫时，独独不见了李元霸。李建成害怕父亲责怪，遂自去寻找三弟。满府找遍，都说不曾见到，最后还是在厨房外发现了他的踪影。看到他时，李建成怀疑，老三是真的疯了。

他把厨房里切菜用的案板拖了出来，上面摆着一个酒坛，坛后放置着一个装有柴灰的大碗，里面插着三根萝卜。李元霸正在案后双手合十，口中念念有词。

“老三，你这是干什么？”李建成走上前去，不解的问道。李元霸没理他，十分虔诚的祷告着。

“爹和二弟，四弟都到了，走吧，别玩了。”李建成劝道。

“怎么没用？这里有檀香么？”李元霸一副苦瓜脸，八成是李大忽悠不喜欢吃萝卜。

常人怎么能跟疯子比，李建成只得顺着他的话说：“有是有，可现在必须先去面圣，这是头等大事，走吧，回来再弄。”

李元霸此时是片刻也不想呆在这见鬼的时代，但一听说面圣二字，来了兴趣。这个时候的皇帝，应该就是历史上有名的暴君隋炀帝杨广吧？不知他长什么模样？去见识一下也无妨，回去之后，跟那班同事吹牛也有本钱。

打定主意，正准备走，突然想起，据说李元霸第一次面圣，被命与宇文成都比武，大败对手。那厮只接了自己两锤，掉头就跑。

“对了，我的兵器呢？”李元霸赖以成名的大杀器，便是那对重八百斤的巨锤。记得自己从前在网络上看到过一篇帖子，说是李元霸的杀伤力，可以和原子弹划等号。

“爹怕你再惹是生非，已经命人将你的‘擂鼓瓮金锤’回炉了。还有你那匹‘千里一盏灯’也被爹送给裴寂了。”李建成说道。

“什么？！”李元霸哭笑不得，那威力绝伦，号称天下第一的神兵居然被回炉了？没有那对巨锤，李元霸还算李元霸么？

晋阳宫，这座李渊集太原所有人力物力，赶工完成的宫殿，此时热闹非凡。天子驾临太原，唐公率诸子及下属官员，早早列队迎接。李元霸一脸不耐的站在李渊身后，只盼着这见鬼的仪式赶紧结束，好回去请酒仙李白现身，送自己回到原来的时代。否则，要是一见完皇帝，李渊说不定又会将他关起来。

来到这个时代，李元霸还没有机会一睹隋朝人物的风采。现在一看，却是大大的不以为然。果然和自己想像中一模一样，你看看这些人，目光呆滞，站在那儿跟木桩一样，怎么看都让人想起鲁迅先生一篇文章中所描述的那群观看同胞被斩首却麻木不仁的中国人。

瞬间，鼓乐齐鸣，太原方面的文武官员，人人正色，皇帝驾到！

远远望见，皇帝的仪仗果然气派，前后相接数千步之远。真身还没现，一班官员先跪了下去，唯独李元霸一人鹤立鸡群一般，巍然不动。在一千多年以后的文明社会，下跪恐怕只能在影视中看到了。

“三哥，快跪下。”在他之后，跪着一个年仅十来岁的孩子。衣着光鲜，模样却是十分不济，朝天鼻，招风耳，头发枯横。正是李渊第四子，李元吉。他对兄长说话，却全无敬意，口吻如教训一般。想必李府上下，没一个人拿李元霸当回事。

“真麻烦，凭什么动不动就给人下跪……”虽然明知道在封建时代，给皇帝下跪那是理所当然，可他心里还是不爽，忍不住嘟囔道。

这话可算是捅了天了，不光李渊等人勃然变色，连太原一般文武官员也吓得不轻。

“畜生！休得胡言乱语，还不跪下！”李渊怒骂道。

“谁是畜生？你是骂我还是骂你自己？”李元霸被骂得心头火起，你好歹也是以后要当皇帝的人，怎么开口闭口都没一句好话呢？我不过就是附身在你儿子身上，又不是你真儿子，由得你想骂就骂？

李渊一听这话，气得脸色发白！天底下哪有儿子公开顶撞老子的？

“老三，你也不看看时候！赶紧跪下！别疯了！”李建成挺直身子，心急火燎的喝道。眼看皇帝的车驾就要到眼前了，本为人家就针对咱们，这不是成心给把柄么？

坦白说，李元霸从前学历史，对李建成这个人没什么好感。不过刚才跟他会过一次面，好像对弟弟还挺关心的，想来人品不坏，历史果然是由胜利者书写的。怎么中国的历史与真实情况差距总是那么大？不会连唐朝强大，以至万邦来朝，唐朝皇帝被尊为天可汗也是造假的吧？

他以前是干记者的，见证了太多的事件，黑幕，造假，导致他养成了一种职业习惯，好像什么事都有内幕，有真相，都是虚假的。

不过看李建成急成这般模样，想着他刚才的劝饭之恩，得，算是临走之前报答你，我就当给你面子了。想到这里，李元霸极不情愿的跪了下去。

这头膝盖刚着地，皇帝的车驾就在晋阳宫前停了下来。文武官员齐声高呼，惟恐万岁喊得不响亮。心头好奇，李元霸偷偷抬起头来看杨广是怎生模样，刚一抬起来，就听一人厉声喝道：“低头！”

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刚才那位号称猛将的宇文成都么？懒得搭理他，只顾去瞧那杨广，还别说，这杨广虽然已近中年，长得还真不错。仪表堂堂，长须飘扬，果然是一派帝王风范。

杨广扭头看了李元霸一眼，似乎有些不快，又盯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李渊一眼，没说什么，直接踏入了晋阳宫。

“唐公，这是您的公子吧？有其父必有其子，呵呵。”一人忽然问道。是个老头，身披官袍，腰束玉带，坠着些饰物，叮咚作响。说话时也昂着头，不看李渊一眼，轻轻捋着胡须。话说完，一声冷笑，随皇帝踏入宫中。

李渊满肚子苦水，不知上世作了什么孽，生下这么一个祸胎来！

入了晋阳宫正殿，皇帝升上宝座，文武百员又跪了一回，万岁喊得震天响。李元霸看得好笑，都说古代中国是礼仪之邦，合着就是下跪这么回事。

“不错，这么短的时间修得倒也勉强，爱卿辛苦了。”杨广张目四望，随口说道。

李渊谢过，一颗心始终悬着，倒不是怕皇帝，而是怕身后那个小祸胎又会惹出什么乱子来。此时，宇文化及上得前去，小声对皇帝说了几句什么。

杨广正色，瞄了李渊一眼，突然喝道：“来人，将李渊父子绑了！”殿前武士闻声而入，直奔李渊一家，殿下众官立时色变！没想到，天子连个铺陈也没有，直接就要取唐公性命！

李元霸反正有侍无恐，当两名武士来到他面前，伸手去按他肩膀时，他动作比人家还快，一把封住一名武士衣领，扬手就想揍人，李建成已经被制，小声喝道：“老三，大哥求你了！”

那宇文成都在玉阶之下看到此情形，几个大步窜上来，手按刀柄：“怎么？想反抗？”

李元霸却是笑道：“你再往前走两步试试？”宇文成都脸色一沉，想起先前在李府的遭遇，又低头看了看胸前凹进去一块的护心镜，还真不敢再往前移动半步。

“陛下，臣所犯何罪？”李渊抗声问道。虽然死在临头，但此人仍旧镇定自若，不但没有丝毫挣扎，连面部表情也没有变一下。

“这晋阳宫修得如此整齐，三月之期绝难办到，定是你怀有异心，想着有朝一日可以坐上朕现在这个位置吧？”杨广怒不可遏的说道。

“臣对陛下忠贞不二，天日可鉴。陛下切莫轻信小人之言，而误害忠良！”李渊不急不徐的替自己申辩道。

李元霸在一旁听得不耐烦，心说这有什么好争的？你们这帮家伙都选择性失明，新旧都看不出来？遂小声哼道：“拔两颗钉子出来瞧瞧不就行了？以前修的肯定生锈，栽赃没有这么栽的，手段忒下作……”

此时，李世民一听，立刻接过话头，朗声说道：“陛下，晋阳宫确是三月之内修建完成。若陛下怀疑，可命人拔出铁钉验证。若是从前便修好，铁钉定然生锈。”

李元霸瞄了他一眼，你反应倒挺快的。

杨广一时迟疑，当着太原方面这么多官员的面，总不能硬栽赃给李家父子。但如果依李世民的话，那铁钉肯定是新的，根本不用怀疑。这可有些难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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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两大煞星经典一战

宇文化及在旁边看得清楚，赶紧说道：“三月之期，是万万不能修建完成的。根本不用再查证，李渊居心叵测，陛下，宜早作决断，以免日后生乱！”

杨广却是摇摆不定，一时默然无语。

李渊见状，趁机说道：“宇文丞相，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是陛下要杀臣，臣情愿欣然赴死。但你如此上窜下跳，是何居心？”

宇文化及狞笑道：“臣尽忠于天子，你怀有异心，私造宫殿。若留你在人世，早晚必是天子心腹大患！”

“哼，我李渊不过受先人荫庇，承袭爵位。蒙皇上不弃，效命于外，掌管的事务也不过是缉盗平叛，维持治安。倒是你宇文丞相，手握重权，为百官之首。你的儿子们个个显要，又特别是宇文成都，勇冠三军，天下无敌，又时常随侍在天子身边，若说威胁……”李渊不愧是在官场上混了多年的老江湖，这就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李元霸在旁边听着，这种老官僚他见得多了，哪一个不是滑得跟泥鳅一样？不过李渊的气度确非常人可比，临危不乱，估计有些本事。哎，不是说李世民一手缔造了唐王朝么？

果然，宇文化及一听这话，根本不等他说完，立即抢白道：“血口喷人！李渊，你……”

杨广是个暴君，但不是个昏君，李渊的话让他想起些什么。正当宇文化及暴跳如雷的时候，他突然说道：“来人，拔出铁钉，当场验证！”结果是显而易见的，所有拔出来的铁钉，全部都是新的。|Qī+shū+ωǎng|这晋阳宫，的的确确是新近完工的。

“既如此，误会一场，想是奸人散播谣言。爱卿镇守地方有功，朕是绝计不会冤枉好人的，你受委屈了，放开。”杨广下令道。宇文化及恨得牙痒，却又无可奈何。

李家父子谢过圣恩，总算是躲过一劫。李渊看了次子一眼，好在世民早就料到有此一遭，否则今天不明不白做了冤死鬼，天威难测，当真是如履薄冰呐。

“爱卿离京多年，不知膝下有几子？”杨广在殿上看到李渊身后几名少年，个个气度不凡，仪表出众。为了化解方才的尴尬，便岔开话题问道。

“回陛下，臣育有四子。长子建成，次子世民，三子元霸，四子元吉，都在此处。”李渊说罢，命四子上前参拜天子。杨广一一看过，见李渊其他三子都不如次子李世民，又曾经听过传言，说李世民在关陇子弟中当数第一。

遂笑道：“朕观卿次子世民，仪表出众，又听说文武双全，号称关陇第一。朕有一员爱将，乃宇文丞相之子，武艺不凡，可让二人比试一番，如何？”

这边李家父子未答话，宇文成都大步出班，拱手说道：“臣愿与李二公子比试，但恐刀枪无眼，请陛下恩准，若有闪失，概不追究。”这世上高调的人不少，但高调到如此地步，当真罕见。

“这是自然，不过你二人都是少年英杰，国之栋梁，要点到即止才好。”杨广说道。

李渊心中暗惊，世民的武艺虽然不错，一条槊舞起来十余人近不得身，可这宇文成都号称天下无敌，若真打起来伤了性命，如何是好？但皇帝已经开了金口，断无拒绝之理。

李元霸在一旁听着，本来满心期待，心说总算等到我露脸的时候了，可没想到皇帝钦点李世民比武。历史上说，李世民不光文才出众，武艺也不凡，不如看看吧。

当时，皇帝移驾至宫外广场，李渊随侍在侧，天子亲军环绕四周，高声助威。一通鼓罢，阵角处窜出宇文成都，全身披挂，骑一匹白色战马，使一条镏金镗，高举兵器，绕场一周，军中欢声雷动，看得李渊胆战心惊！

再一通鼓，李世民出阵，同样全身结束整齐，使一条马槊，骑一匹枣红战马，人如玉，马如龙，声势上倒是不输给对手。

天子令下，比武开始。李渊一颗心顿时悬了起来，李世民不光是他儿子，更是他的左膀右臂，万一有个闪失，如何得了？

场中，宇文成都倒提兵器，勒住战马，大声说道：“客不压主，二公子，请！”

李世民在马上一揖，催动战马，横下长槊，直取对手。但见李世民马蹄翻飞，宇文成都动也不动，含笑而立。太原众官心中不平，这厮太过狂妄！

李世民马快，转眼即至，那条槊如毒蛇吐信一般，眼看着就要到宇文成都胸口。正当此时，只见那厮若无其事的将手中镗一扬！

这轻轻的一扬，却使李世民如遇重击，虎口剧痛，兵器几乎撒手而飞！身形剧烈摇晃，差点坠下马来！

“这厮好大力气！”李世民及时收住缰绳，从容如他，亦不免大惊失色！

“二公子，再请。”宇文成都似乎存心要让李家颜面扫地，将手一挥，又让李世民进攻。

“他仗着力气大，不将我放在眼里，若正面硬拼，我绝不是他对手……”李世民何等人？一次失利，心中已然有了计策。回马再战，这一次，他如同上次一样，正面冲过去。宇文成都摇头轻笑，待那条槊再进身前时，又如法炮制，却是加重了力气，想要磕飞对手兵器。却不料，李世民槊进敌身，突然撤回，就势从下往上一撩！

“长进了，哈哈！”宇文成都并不惊慌，居然飞快的从马镫中抽出右腿来，紧紧夹住对方兵器。李世民反应更快，兵器一被夹，他立时放手。刚一放，陡觉面前一凉！

“不好！二弟！”李建成一颗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脱口叫道！

李世民险险避过一击，惊魂未定，李渊再也看不下去，突然出班对皇帝奏道：“陛下，老臣恳请停止比武。宇文将军有万夫不挡之勇，小儿绝非对手。”丢面子总比丢了命要好。

宇文化及颇为得意的看了他一眼，笑道：“唐公太过谦虚了吧？”

“丞相言重了，令郎勇冠三军，李家父子心悦诚服。”李渊拱手道。

既然有一方已经认输，这比武自然只能中止，杨广遂依言道：“好罢，就如卿所奏。唉，人言关陇一代，尚武之风古已有之，今日一见，才知盛名之下，其实难符。”

所有人都以为这场比武就此结束，不料，一个声音突然说道：“陛下，宇文将军固然剽悍过人，但也未必就没有敌手。”

众人视之，乃唐公长子建成。杨广面露疑色：“哦？莫非爱卿大公子也有绝技在身？”

李渊回头盯了他一眼，赶紧说道：“纵然练过几天武，又如何能与宇文将军抗衡？”

“那他此话何意？天子面前也能信口雌黄？”宇文化及火上浇油。

李渊一时无言以对，李建成出班道：“陛下，臣三弟元霸，练过几天庄稼把式，也有几斤蛮力，或许可以陪宇文将军玩两手。”

李渊一听，暗叫苦也，那祸胎天生怪力，不知从哪里弄到一对巨锤，挨着就死，磕着就亡，还在京城时，百姓闻之色变，避之如虎。从小到大，不知惹了多少祸事。他若出战，败也就罢了，若将宇文成都打死打伤，怎么收场？

“哦？有这等事？爱卿，快唤令郎出来，与朕瞧瞧。”杨广来了兴趣。且那李建成故意把他弟弟说得一钱不值，想必是真有些本事的。

李渊硬着头皮叫出李元霸，立在圣驾之前。杨广一看，哑然失笑：“看这般模样，此子年不过十五，高不过六尺，正是玩耍的年纪。又生得如此瘦弱，莫说与宇文成都比武，怕只消一个指头，便结果了他性命。”

事已至此，李渊别无他法，只得回答道：“陛下有所不知，臣这三子，天生怪力，五岁时便能摔倒府中家将，七岁时京城中已无敌手，到九岁时，不知从何处寻摸一对铁锤，重数百斤，提在手中，如灯草一般。臣因他智力低下，不懂人事，常年囚于铁笼之中，不使其伤人性命，惹出祸乱。因圣驾到来，才释放他面君。”

杨广听罢，却是不信，这黄口小儿，岂能提动数百斤的巨锤？但李渊三子居然是个傻子，这倒让他有些意外。但看李元霸的仪表姿态，似乎不像？遂从龙椅上起身，来到李元霸跟前，前看后看，又伸手摸摸他肩膀，怎么看也不像是天生神力的模样。

“我说你耍猴呢？”李元霸不耍烦的说道。他这么一说，杨广便确定，这孩子的确是傻子。于是也不怪罪，便命他与宇文成都比武。因听说他天生神力，便命先比力气。

宇文成都一听，心知不好，这小鬼力气奇大，自己是见识过的。与他比力，不是自寻死路么？遂奏道：“陛下，力气再大，不过莽夫而已。为将者，看重的是马上功夫，兵器拳脚，臣愿与李三公子比试兵器。”

李元霸心中暗笑，这王八蛋也学乖了，先前吃了我的亏，这回是扬长避短来了。

杨广准奏，便命取李元霸那对重八百斤的“擂鼓瓮金锤”来见识一番，却见李渊出班，讪讪奏道：“陛下，只因他常惹祸事，那对巨锤，已被臣命人重新回炉融掉了。”

李元霸又一次心痛，传说中的大杀器，居然被回炉了。人家挑明了要比兵器，总不能让我空手夺白刃吧？

此时，李世民上前道：“无妨，可让三弟穿我铠甲，持我马槊，与宇文将军比试。”他是半点也不担心的，老三的本事李府上下都知道，宇文成都休想在他手下走过三个回合。

杨广从其言，命李元霸穿戴整齐，手持长槊，又骑了李世民的战马。又命军士擂鼓助军威，便等着欣赏一场旷世大战。不过在场的人，是各怀鬼胎。从长安来的，知道宇文成都勇冠三军，便等着看那小鬼横尸当场。太原方面的，早就知道李元霸万夫不挡，于是等着看宇文成都血溅七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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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令人震惊的意外

但就在这时，怪事发生了。

先是李元霸摇摇晃晃爬上马去，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生怕跌下马来，似乎完全不懂骑术。而后，他持着兄长马槊，舞了一舞，只听“咔嚓”一声，那千锤百炼的兵器，居然被他一挥，折了。而他拿着半截木杆，呆立当场。

杨广兴致更高，又命人取来一杆重达四十斤的浑铁枪，心想这东西你总折不断吧？结果，李元霸又抖了几下，那杆笔直的铁枪，弯得跟麻花一样！

“有意思！”杨广龙颜大悦，众官也都窃笑起来。倒是宇文成都，看得当场傻眼，这还是人么？连换七八次兵器，要么折断，要么弯曲，就没一件趁手的。李元霸此时倒是挺能理解孙悟空当初的心情。

“没有合适的兵器，如何是好？”杨广向众臣问道。

李世民左右一看，发现这广场上，有样东西也许能行。那是插旗用的石墩，遂奏明皇帝。

那一个石墩，便如磨盘般大小，且比磨盘要厚上三四倍，至少三百斤重，两个就是六百斤，这孩子拿得动么？

却见李元霸领了旨意，直奔一员天子亲军将领面前，讨过他使用的双锏，又到场边，拔下两面军旗，将手中粗如儿臂的熟铜锏插入圆孔之中，而后一提，轻飘飘的拿在手中。

全场无不变色！宇文成都看得脸都白了！这要是一锤下来，岂不连人带马打成肉饼？

李元霸提着这对就地取材制造的兵器，感觉不错，回到战马旁边，刚踏上一只脚，那李世民心爱的战马痛嘶一声，半跪下去。

“算了，我步行与你比武。”李元霸无奈的说道。

“嚣张！”宇文成都虽然有些胆怯，但狂妄如他，怎能容忍如此被轻视？当下一拍战马，挥舞兵器，冲杀过来！但听马蹄急促，风卷残云一般，声势骇人！

李元霸此时不过十五岁，本来又生得瘦小，众人只看到他提着两个石锤，几乎全部挡住身子。却全无惧色，迈开双腿，滚地龙般飞也似的冲过去。

短兵相接！那李元霸双锤同时砸下，宇文成都骑术精绝，一提缰绳避开这石破天惊的一击！只听一声巨响，上好石料铺成的地面被生生砸出一个坑来！甭管这场比武谁胜谁负，反正损失肯定是李渊的，等比武结束，这片广场的地面，恐怕要重新铺过了。

避开雷霆一击，宇文成都惊魂未定！这小子简直就不是人！

李元霸一击不成，似乎有些气恼，那对石锤上下翻飞，狠命的朝宇文成都砸去。场中情形让人难以相信。一个魁梧异常，全副武装，还骑着高头大马的战将，居然被一个瘦小的孩子拎俩石墩子打得满地跑。

宇文成都越战越惊，力气大的人，他不是没见过。但力气再大，总有力竭的时候，可这小鬼的力气似乎江河泛滥一般，滔滔不绝。每一次兵器相接，都被震得虎口剧痛，再这样打下去，自己纵然不败，也会被耗死！

正当此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李元霸恼怒宇文成都一味闪躲，举了石锤没命似的快速进攻。这时，他手中一个石锤突然飞了出去。并不是飞向对手，而是被扔到了场边！

就是这一点让宇文成都看到了破绽，一个武艺精熟的高手，是绝不会这样失手的。难不成他只有一身蛮力？

想到这一点，他胆子渐渐回来了，变被动为主动，开始回击。那条镗神出鬼没，宇文成都的威名，果然不是全靠吹出来的。

数十个回合之后，宇文成都发现，对手似乎真的只有一身蛮力，兵器用得全无章法。起初，他还担心这恐怕就是人家的风格，也是武艺的最高境界，藏技巧于无形之中。但这么多回合过去了，李元霸一直在追着宇文成都打，却连对手一根毛也没有碰到。

“怎么回事？老三怎么好像完全不懂武艺？他的锤法呢？”李建成疑惑的向身边的李世民问道。后者也看得满头雾水，这个弟弟虽然又疯又傻，但他的武艺却是李府上下都见识过的，一对铁锤耍起来，比别人耍枪还严密，攻势不绝，招招杀手，而且快得让人目不暇接。今天是怎么了？

说话的同时，场中情形已经转变。宇文成都开始扭转被动局势，凭借精妙的武艺，逼得李元霸步步后退。如果不是担心他那异于常人的怪力而有所顾忌，早就痛下杀手了。

“坏了！”李建成一声惊呼。

场中，李元霸被逼得连连后退，此时居然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那宇文成都一杆凤翅镏金镗如影随形，转瞬即至！

“住手！”一个洪亮的声音突然响起。众人一惊，回头看去，却是唐公李渊。场中，宇文成都的镗尖就停在李元霸咽喉半寸之前。

“陛下，宇文将军天下无敌，臣代小犬认输。”李渊竟然也有慌乱的时候！

杨广看了看他，挥手道：“平身，到底是父子连心，罢了，到此为止吧。”宇文成都是他爱将，此时取胜，他却并没有半点欢喜的模样。只因李元霸还是个孩子，而宇文成都已是成名的勇将。况且，李元霸徒步战斗，让宇文成都优势占尽，就算赢了，也不光彩。更何况，他起初还被人家打得满地跑。说到底，这个面子，还是宇文成都丢了。

那宇文化及想来也是知道这一点，儿子取胜之后，他仍旧面无表情。

当下，天子召宇文成都，李元霸二人至面前，褒奖了一番，又赐给金银奖赏。

“爱卿，你这三公子可要悉心培养，若能谙熟兵法，精练武艺，将来为国效命，前途无量。”杨广笑道，完全忘了，这孩子是个智障。

当日比武结束之后，杨广就在晋阳宫歇息，李渊等人告辞回府。李元霸一路沉默不语，众人都只当他被吓怕了，也没在意。

吓倒的确是吓到了，毕竟一个生活在一千多年后，从小按部就班读书升学，然后工作的人，突然间与人生死相搏，还差点送命，换成谁也会害怕。但李元霸心里更多的是郁闷(奇*书*网.整*理*提*供)，怎么可能？自己居然打不过宇文成都？

不是说那家伙接了自己两锤，掉头就跑，被自己赶上，一把抓住，往空中那么一抛，差点跟裤衩似的撕成两半么？怎么今天压着自己打？

想来想去，总算明白了。自己这个躯壳虽然是李元霸的，可精神，思想，记忆已经完全变了。以前发生过的事，学过的东西完全消失了。就凭一身蛮力，去和一个武艺精熟的战将比试，不输才怪。

“太凶险了，赶紧回去烧香请李白，否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心中打定主意，李元霸再也不想在这个时代停留片刻。

“爹，今日之事表面上看是宇文化及从中挑唆。实则是天子已对您不再信任，我们必须要处处谨慎小心了。”回去的路上，李世民回想起方才晋阳宫发生的事，心中仍不免后怕。

李渊倒好像并不介怀，轻笑道：“天子对我信任过么？放我到太原，也是因为地方形势混乱，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坐镇。你等着看吧，早早晚晚，还会有动作的。”

一行人此时已到李府门前，李世民一把勒住缰绳，正色道：“若当真如此……”

李渊翻身下马，行动十分敏捷，搭着儿子的肩膀往里走去，刚踏上台阶，忽然回头张望，瞧见李元霸，神色为之一暗。局势混乱，天下迟早会狼烟四起，太原势单力薄，急需人才。自己几个儿子都还算一时才俊，偏偏这个祸胎让人放心不下。他虽勇武过人，脑子却和智障无异，可惜了……

李元霸在后头瞧见李渊神情复杂的盯着他，心里直哆嗦。这家伙一定又在盘算将我囚禁起来，不行，绝不能踏进李府大门一步。要是再被当畜生关起来，那滋味可不好受。

想到此处，心中有了主意。李渊，李世民，李元吉都进了府，李建成道：“老三，愣着干什么？”

“你身上，有，有钱么？”李元霸莫名其妙的问题让李建成摸不着头脑。

“有，怎么？你要用钱？”李建成很惊讶，老三从前可是连钱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的。

“嗯，随便给我几两银子吧。”他本来想说借，可这一去就不会再回来了。

李建成满心狐疑的从身边钱袋中取出雪花银锭，递于李元霸。后者拿了钱，盯着大哥看了半晌，欲言又止，最终从嘴里嘣出两个字：“保重。”

这俩字可让李建成听出些意思，急忙问道：“老三，你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你要……”

李元霸不再说话，扭头就跑，李建成大惊！厉声下令道：“拦住他！”随行家将闻声而动，他们虽然害怕勇武的三公子，但军令一下，蹈死不悔。这就是唐公治军极严的结果。

一只手搭上自己的肩膀，李元霸头也不回，抓住那只手略一发力，就看到一个人影“嗖”飞到前方一丈多远的地方，啪哒一声摔在地上，又脆又响。（新书上传，备有存稿，请大家多多支持，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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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突然转性的三公子

“老三！你回来！有什么事好商量！”李建成紧紧跟在后头，但李元霸跑得极快。忽又停了下来，回头对这个不是大哥的大哥说道：“将来……”将来怎样，他没有说。即使说了又能如何？他能躲过玄武门那一箭么？

李府之内，李渊正与李世民商议，如何安置李元霸。却听门被大力推开，一向从容有礼的李建成居然硬闯进来。

“爹，不好了！三弟他，他走了！”李建成气喘吁吁，神色慌乱。李渊与李世民一听这话，半天没有反应过来，走了？什么意思？

此时的李元霸虽然几乎不会武艺，但如果有人想拦住他，恐怕也没有那么容易。甩掉了大哥和家将，他在太原城中七绕八拐，寻找着出售香烛贡品的商铺。他一直被关在府中，再加上容貌有了变化，倒也没谁认出他来。

买了些香烛果品，又去酒肆打了一坛子好酒，他古怪的举止言谈相当引人注目。若再在城中“开坛作法”，恐怕会引出不必要的麻烦。有鉴于此，他打听了道路，直往城外。

当时正值隆冬，万物萧索，都说触景生情，他即将离开这个时代，但心里却无半点留恋。这是个愚昧，封建，吃人的时代，他一刻也不想再停留了。

官道旁，有不少小摊贩，虽然他们只卖茶水饮食，但只要有钱，要买桌椅也随你。就这样，李元霸扛着一张桌子，提着一坛子酒和香烛果品，不理会行人怪异的目光，往林子深处钻去。

脚踩积叶，沙沙作响，李元霸归心似箭，自然不会去欣赏这迷人的景致。寻到一偏僻的所在，摆好桌子，放上美酒贡品，焚香祈祷。

“诗酒双绝，才冠古今，李大忽悠，快快现身。”跳大神似的念着咒语，他盼李白早些出来。这地盘可是李家的，说不定此时李渊已经点起兵马，四处捉拿他了。

闭着眼睛念了好久，张目四望，林里除了他以外，鬼影也没有半个，难道李白当真是忽悠他的？

“找我何事？”背后冷不防响起一个声音，李元霸吓了一跳。回头一瞧，李白正坐在桌上，手里抱着那酒坛子，正擦着嘴巴。

“你总算出来了！快快快，把我送回去！”李元霸急不可待的说道。

“回去？你才来多久，怎么，呆不下去了？”李白永远是那副不急不徐，捋须浅笑的模样。李元霸恨得牙痒，真想冲上去把他胡子一把扯光。

“这地方简直不是人呆的，我算是受够了，赶紧地，送我回去。要是迟了，被李渊抓回去，又给当畜生一样关起来。这是隋朝，我都没地方告他非法拘禁去。”李元霸几乎是用哀求的语气说着。

李白好像正经起来，盯着李元霸眼睛都不眨一下，良久，点头道：“好吧。”说完，放下酒坛，从桌上跳了下来。李元霸心中欢喜，谢天谢地，我总算要离开这见鬼的地方了。

只见李白单手立于胸前，似乎要作法了，却又自言自语道：“从来没看错过人，这回倒是走眼了……”

李元霸明知道他在说自己，又估计到他可能要用激将法，但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想不通，怎么会帮你这样一个人。”李白说话间，李元霸的身子又像穿越回这个时代那天一样，腾空而起。

“我这样的人？我怎么了我？”身子渐渐升空，李元霸随口问道。

李白鄙夷的笑了一声：“你以为你在一千多年以后不如意是因为什么？你拿着笔杆子写几篇文章，就想主持正义了？我之所以选择送你回来，就是让你找找原因。没想到你这么快就放弃了，我可以断定，你今后的人生还是一样，永远不会有出息。你永远都是一个小角色，就是那种活在世上，只不过多吃几碗饭，多拉几堆屎，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存在的意义。”

这话恐怕谁听了也不会好受，李元霸当时就火了：“我说你好歹也是个酒仙，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我招你惹你了？”没错，我在自己那个时代的确不如意，只是一个小角色，辛辛苦苦调查访问，写的稿子十篇倒有七八篇被领导扣着发不出去。还要到处看人脸色，受尽冷落。可那是因为世态炎凉，物欲横流，人的良心都他娘的让狗吃了！关我什么屁事？

“遇到问题就逃避的人，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的人，永远都是小瘪三，我算看错你了。”李白摇头道，说罢，喝了一声“走！”

一张脸涨得通红，李元霸可以确定，他在后世因为同事栽脏而被开除时也没有这么愤怒过。即便你是神仙，你也不能这样侮辱我。人活一张脸，树活一张皮，被人这么看瘪，再懦弱的人也不忍受不住的。

“慢！”半空中传来炸雷似的一声吼。

李白停止了作法，让李元霸回到了地面。后者站在那里，半天没有说话，牙关咬得格格作响，胸口起伏不定，显然愤怒到了极点。

他突然抬起头，一双眼睛几乎喷出火来：“你看不起我？”

“请问你有什么地方让我看得起？”李白无视他的愤怒，不屑的哼道。

“好，你是神仙，我不可能揍你一顿，你等着。”李元霸是指着李白的鼻子说出这句话的。言毕，那双紧紧攥着的拳头突然打在身旁的大树上，这一下，就连身为酒仙的李白也吃惊了。树干上不仅被打出两个窟窿，就连树根四周的土也松动了。李元霸没有丝毫犹豫，折身向太原城方向走去。

李白的声音从身后远远传来：“别忘了我们的约定，你要证明你比这个时代的人聪明。还要证明你生活那个时代是中华民族五千年未有的盛世。还有，你已经用掉一次回去的机会了，还有两次，别忘了。”

李渊府邸，一处房中，李家所有人都在场，除了已经去世的女主人窦氏之外。

李渊坐于上首，正伸出手在一个炭盆上烤着，他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昂首挺胸的李元霸。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按顺序坐在父亲下首。现在还有一位姑娘，坐在一旁，不言不语。三五个仆人立在墙根，也拿奇怪的眼光看着李元霸。

现场的焦点都汇聚在李元霸身上，因为咱们李府三公子今天转性了。先前大公子李建成慌慌张张回来报告，说是李元霸离家出走了。正当唐公派遣人手，四处寻找时，他又自己回来了。更奇的是，他一回府就要见唐公，见到的第一句话就是：“你们一定要听我解释。”

这不是咄咄怪事么？一个又疯又傻的人，好像突然正常了！

“老三，你……”李渊收回了手，看着这个儿子。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这个当爹的，好像没怎么关注过自家老三。

“我没有疯，也不是智障，我很正常。”李元霸有些受不了父兄的目光。

李世民看了半晌，伸过头去对父亲小声说道：“估计又犯病了。”

李渊深以为然，世上有哪个疯子会承认自己疯的？就好比喝醉的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醉了，不过他今天的行为举止倒反常得很。

见家人都是一副不相信的模样，李元霸有些恼火：“我说你们看够了没有？我真的没疯！”

李建成看了一阵，也对父亲说道：“说话倒是有条理了，也不像从前疯言疯语。”

一直斜眉搭眼盯着三哥看的李元吉突然伸出一只手掌：“三哥，这是几？”

李元霸快真的疯了，耐着性子道：“你这是侮辱我的智商，我拒绝回答。”

李元吉叹了口气：“爹，果然还是老样子，数都不识。”

一股无名怒火冲上头顶，李元霸真想冲上去把那臭小子狠揍一顿。不过他知道，那样一来，家人肯定认为他疯得更厉害了。你说我一个正常人，想证明自己没疯，怎么就这么难？

这时，那个一直没有说话的姑娘开口了：“爹，三弟的确跟从前不太一样，让我问问吧。”李元霸这时候才注意到她，呀，美女。十来岁年纪，五官相当精致，鹅蛋脸，细柳眉，好像随时都保持着温和有礼的态度，特别是那一双明亮的眸子，眼波流转。说话时，不急不徐，如黄莺出谷一般清脆动听。

她叫我三弟，难不成是我姐姐？李渊有女儿么？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李元霸脱口而出：“李秀宁！”

“老三，怎么直呼你姐姐名讳？不懂礼数。”李渊轻声喝斥道。

李秀宁嫣然一笑：“无妨，三弟呀，姐姐问你。你知道我朝开国天子是谁么？”

李元霸对她很有好感，这才叫问题嘛，李元吉那小王八蛋，得找机会修理修理他。

“杨坚，庙号文帝，继承他爹杨忠隋国公的封爵，后来接受周静帝禅让做了皇帝，所以定国号为隋。再后来挥师南下灭陈，统一全中国，大体上来说，算是一位很有作为的皇帝。”李元霸此话一出，满堂皆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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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道破杨广弑父之谜

他不光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而且居然评论起先帝来！好在这是在李府自己家里，若传出去，那还了得？

这一下子，全家人都不得重新审视李家老三了。说话有条有理，还真像不疯了。

“三弟，那姐姐再问你，先帝哪一年龙御归天的？”李秀宁又问道。

李元霸摇了摇头：“我这倒不清楚，只知道他是被杨广害死的。”

在场五人，同时色变！李建成更是惊得猛然起身，大声喝道：“三弟不可胡言！”

“本来就是嘛，隋文帝那一年生病，到什么宫避暑来着。杨广奉命照顾，他好像看上了他爹的一个女人，想非礼人家。隋文帝得知后，龙颜大怒，派人到长安去接废太子杨勇。杨广得到消息，通知了一位支持他的权臣。那人把隋文帝派往长安的官员逮捕，勒兵戒严，并包围了皇帝的寝宫。杨广的一个部下，闯进隋文帝的寝室，将病中的皇帝抱起来，猛击他的胸口。可怜那老人家狂吐鲜血，哀号的声音传遍全宫。”

说到此处，李元霸似乎也愤怒了，骂道：“你说杨广这王八蛋也真不是个东西，连亲爹也杀！这跟畜生有什么分别？”

想一想，觉得这话不对，又添上一句：“虎毒还不食子呢，他是禽兽不如。真该给他曝曝光，让所有人都起来反对他！”

宣室之内，似乎被冰封住了。李渊父子，人人面如土色，惊得连话也说不出来，李元吉瞪大眼睛望着三哥，嘴巴都合不上。

李渊脸上阴晴不定，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傻儿子的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来！

“爹……”李世民唤了一声，脸色苍白。

一阵慌乱之后，李渊恢复了平静，看了子女们一眼，说道：“老三的确是疯了，而且疯得厉害，是么？”

李元吉跳了起来：“爹，他不疯！他正常着呢，他连……”

李世民一口截断了他的话：“是疯了，老三真的疯了，疯得不可救药了。”

李建成低下头去，沉默不语，他知道父亲和二弟这么说的用意。元霸刚才说的话，哪怕是半句泄露出去，李家立时有灭门之祸。可以想象得到，三弟从今以后，恐怕永远都要被囚禁在铁笼之中了。

“你们怕什么？这话在外面我当然不可能说，这不是没外人么？”李元霸见家人全都一副大祸临头的模样，遂解释道。

“老三，你不知道有句话叫隔墙有耳么？”李建成低声说道，目光瞧向屋内的仆人们。李元霸一听，也觉得不妥。自己毕竟是生活在一千多年以后的人，没有他们这份警惕感，的确是失言了。

“够了，建成，你先带元霸下去，关起来。”李渊面无表情。李建成心中一凛，爹不会真的要将三弟囚禁一辈子吧？但父命难违，他只得起身，将李元霸带出了房间。李元吉与李秀宁也先后告辞离开。李渊摒退了所有下人，独留下李世民。

他兄弟二人刚踏出房门，李世民转头就对父亲说道：“爹，老三不能再呆在府里了，迟早必生祸害。”

李渊长长的叹了口气：“那还能怎么办？他到底是我生我养的，总不能……”回想起前两年结发妻子去世时，对所有子女都很放心，惟独放不下元霸，他更觉头大如斗。

李世民一时无言以对，方才老三那番话，足够让李府上上下下百十余口人押赴市曹，斩首示众。在场几个仆人虽然都是李府的亲信，但这世上最不严密的就是人的嘴巴。即使他们可以永远闭上嘴，但老三却不能。

如今天下大乱，正是群雄揭竿而起之时。太原也厉兵秣马，静待时机。这种节骨眼上，老三无疑是李唐最大的隐患。只要他在，李家头上就始终悬着一把刀。

父子二人均感束手无策，正苦苦思索时，李建成脸色煞白的钻了进来。

“爹，三弟打伤了家将，说，说……”他支支吾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渊面无表情，问道：“说什么？”

“说是再不把他当人看，后果会很严重。”李建成据实回答道。

李渊的神色变得冷峻起来，这算什么？威胁？儿子敢威胁老子？这个祸胎如果留在府里，天知道还会闹出什么乱子。可如果放他在外面，疯言疯语，只怕李家的末日就快到了。现在这种时候，自己绝不容许任何的意外发生。

“世民，你看刚才在场的几个下人，是不是……”李渊突然说道。

“爹，根源不在他们。”李世民的话，意思很明白。

李渊闭上了眼睛，显然是极为头痛：“那你有什么办法？”

李世民小心的看着父亲，试探着说道：“爹，如果，老三突然消失了……”

突然睁开眼睛，精光暴射，李渊盯着李世民。后者感觉父亲这目光，从未见过，以至于他有强大的压迫感。甚至连一向宽厚的大哥，也拿异样的表情盯着他。

“他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李渊非常严肃的说出这句话。虽然他也知道李世民的话应该不是表面上的意思，但“消失”这个词实在很容易让人误解。

“不，爹，您误会我的意思了。兄弟如手足，即使他又疯又傻，可到底还是我亲弟弟。孩儿岂会有如此丧心病狂的想法？我的意思是，把他送到一个地方，严加管束，待日后再作计较。”李世民面不改色的说道。

李元霸躺在地上，的确是躺在地上。虽然这个时候也有床这种东西，但却不是用来睡觉的。他盖着两床棉被，还是觉得冷，冬天的太原真不是个好地方。况且，这里还没有暖气，没有电脑，一切后世科技文明的产物都没有。甚至连自己最爱的香烟也没有！

他现在不得不静下心来，想想自己以后该怎么办。既然决定继续留下来，他就得考虑很多事。首先，自己要干什么。如果不出意外，应该是跟着父兄起兵反隋，打天下，坐江山。然后封王赐爵，富贵荣华。可这样未免太无趣了，再者说，自己空有一身蛮力，能帮上父兄什么忙？况且李渊那个鸟样，好像把当自己引为毕生耻辱一般，我为什么要帮他？

还有，将来李建成李世民将会势同水火，互不相融，自己站哪边？跟着李世民无疑是个明智的选择，开玩笑，千古一帝，中国历史上最贤能的君主。简直是整个封建时代帝王的楷模。

但，李建成是个好人……

唉，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当初读大学的时候，教授说过，做人最重要的是定位要准确。现在自己正被这个问题困扰着，是啊，我该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定位呢？我要做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神机妙算，运筹帷幄的谋士？算了吧，自己有几斤几两还是知道的。政治这个东西自己并不陌生，那是世界上最复杂，最肮脏的。

又或是一个勇冠三军，纵横天下的大将？好像也不太现实，自己连宇文成都都打不过，即便投身军伍，当个小兵恐怕也没人要。

想来想去，李元霸竟然想不出来自己以后能干什么。一个受过二十一世纪高等教育，比这个时候所有人都懂得多的人，居然什么也干不了。

“算了，大不了就当个富家公子，混吃等死。要是呆不下去了，就让李白送我回去。不过，这样一来，恐怕又得让那李大酒鬼耻笑……”就这样胡思乱想着，不知什么时候沉沉睡去。

当醒来的时候，天已大亮。李元霸只觉寒气刺骨，被子裹得再紧也无济于事，索性起身，胡乱穿上衣服，准备到外面活动活动。

刚一打开门，他愣住了。外面是一个银妆素裹的世界，昨晚下雪了！果真是千里冰封，万里雪飘，山舞银蛇，原驰蜡像。

窜入院中，捧起一把积雪抹在脸上，顿感清醒。又见院子角落处有一桌面大小石墩，一时兴起，遂走上前去。人一但拥有一项新本领，总会时不时的技痒起来。附身于李元霸，别的好处没有，可这个身体里面所蕴含的力量，是相当惊人的。

将那石墩固定住，猛然发力，轻轻松松举过头顶。一时豪情万丈，我有一千多年后的思想，还有这身四象不过的神力，我就不信干不成半件事来。李白，我会证明给你看的！

“好！好一个霸王举鼎！”突然一人高声赞道。

李元霸举着石墩，四处寻找，才发现走廊转角处站着一人，不是李世民是谁？

“你来干什么？”放下石墩，李元霸觉得有些奇怪。这是自己居住的院子，他怎么来了？

“元霸，看你这力挺千均的气势，当真不输楚霸王！”李世民满脸笑容，走上前来，亲切的捶了捶他胸口。

李元霸更纳闷了，李世民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间亲热起来？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一念至此，他戒心陡生：“你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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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讲武堂新兵报到

李世民一怔，随即哈哈大笑：“你我同胞兄弟，本当如此。”说完，竟搂住了李元霸肩膀。

“不是，你有话直说，别整这个，怪吓人的。”李元霸戒意更甚。

李世民表面上仍是嘻嘻哈哈，但心里却有些吃惊，老三不笨呐，他不会猜到什么吧？转念一想，不可能，这事只有自己，爹和大哥知道。

“老三，你不是喜欢练武么？二哥今天正好有空，来，二哥陪你玩两手。”李世民岔开话题，从院边的架上取过两样兵器。

李元霸越发怀疑了，不正常。李民世突然对我热情起来了，肯定内有玄机，不会是又要把我关起来吧？

这其实只是开始，往后几个月时间，李元霸过得胆战心惊。因为全家人突然都对他非常亲切，非常关心。李渊经常过来看他，而且他怀疑李渊十次有九次试图跟他谈谈心，只是最后却说不出话来。李世民一有空就会陪他练几手，甚至还会关心他冷不冷。李秀宁还亲手替他缝制了衣裳。倒是大哥李建成难得见到了。

最吓人的事发生在正月底，李渊宣布要替他庆祝十六周岁生日！

这一天，李府上下热闹非凡，唐公推开了一切公事，集合全家老小，替李元霸操办一次本不重要的寿宴。李元霸很纳闷，古时候二十岁才算成年，十六岁有这么重要么？

记不清家人敬了他多少杯酒，也记不清父兄姐弟往他碗里夹了多少次菜，反正这天李元霸醉得很厉害，他没想到那烈度不高的米酒也能醉倒人。

李元霸房中，李建成正把他放倒在铺好的铺上，而李渊站在房门口，出神的盯着烂醉的他。那目光跟平常很不一样，绝对不是一个宦海沉浮数十年的老者所应有的。

“他的行装收拾好了么？”李渊开口问道，把脸背了过去。

“已经吩咐下人去准备了。”李建成回答道。而后起身看着父亲的背影，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来。因为他知道，一旦父亲决定下来的事情，绝无更改。怪只怪老三命不好。

“好。”李渊只说了一个字，再无下文。父子两人陷入一段极长的沉默之中。良久，李渊回过身，踏入了李元霸的房间，扫视着房中的一切。

窗台上，插着一个泥偶，上面的颜料已经脱落，想来是有些年份了。李渊拿了起来，看得出神。

“那是老三六岁的时候，上元节看花灯，我给他买的。”李建成语调非常低沉，似乎心境不佳。

李渊转着那个泥偶，看着熟睡的李元霸，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口中喃喃念道：“他小时候，也是个活泼可爱的孩子。谁会想到，长大了竟是这个样子。真不知我是做了什么孽……”

“爹！”李建成终于忍不住了，“难道真要这样做么？难道不能想想其他办法么？他才十六岁，而且脑子又有问题，那种地方他呆不了，更何况您还……”

李渊没有回答他，将那个泥偶重新插在窗台上，拍了拍手道：“你送下他吧，下午就动身。该说的话，你给他说清楚。”言毕，快步离开房间，竟再也没有看李元霸一眼。

就这样，李元霸从太原消失了。李府上下，没有人知道三公子到哪里去了。当侍奉他的仆人满府乱窜寻找他时，李元霸正好端端的行走在太原城北的小路上。李建成与他并肩而行，一路无话。他们身后，只跟着一个随从，牵着两匹马。

李元霸不时按着太阳穴，显然醉得不轻，头痛欲裂。不过他心里很明白，因为他看到了其中一匹马背上那鼓鼓的行囊。

突然停下脚步，他直接了当的问道：“大哥，是时候了，说吧。”

“嗯？说什么？”李建成似乎满怀心事。

“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李元霸的神情很冷静，与他的年纪不太相仿。

李建成轻咳两声，眼神游离，不知话从何起。他先是回头摒退了那名随从，而后拉着弟弟到小路边一颗大树下站定。

“元霸，首先你一定要知道，爹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李建成的开场白显然不能让李元霸满意。

“大哥，不用兜圈子，说重点吧。”

李建成直视着他：“重点就是，太原李家以后没有三公子了，至少最近一段时期是这样。”

“什么？你的意思是说……”话到这里，他停住了，似乎猜到什么，我被扫地出门了！李建成小心翼翼的察看着弟弟的反应，却发现他并没想象中的暴跳如雷。

李元霸的反应很奇特，他一会儿抬头向天，若有所思。一会儿又埋首向地，冷笑连连。最后，他抬起头，脸上竟挂着笑容。

“行了，大哥，我知道了。说吧，他怎么安排的？”

李建成不敢相信这种反应会是他这个又傻又疯的弟弟做出来的，忍不住问道：“老三，你不想问问原因吗？”

“还用问吗？李渊把我当成祸种，巴不得我早早滚蛋，免得给他惹麻烦，坏了他的王霸大业。我这个人最识趣了，人家这么厌恶我，我当然要滚快些，哈哈！”李元霸大笑起来。

李建成神情落寞，于心不忍的说道：“老三，你不要怪爹，他也是……”

“不用说了，大哥，你就直接说怎么处置我吧？有刀斧手没有？埋伏在哪的？”李元霸像是看得很开，不怎么在乎被赶出家门。

李建成审视着他，他发现，眼前这个弟弟，好像已经完全是另外一个人了。

“老三，别说这样的话。爹只是安排你去一个地方，多多历练，过些年，你或许还能回家的。”李建成说道。

李元霸却已经没有耐性听下去了，摇头道：“说吧，到底什么地方。”

“马邑讲武堂。爹奉旨镇守河东山西一带，因军中武官奇缺，遂奏准于马邑设讲武堂，专事培养侯补武官。爹让你去那里，也是希望你勤练武艺，熟读兵法，将来……”李建成发觉这个谎撒不下去了。三弟这样，与赶出家门何异？他还有什么将来？

“了解，就这样吧，那我去了。”李元霸非常洒脱，说着就去牵他的马。

“别急，我还有话说。”李建成拦住了他，“爹让你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是唐公李渊的儿子。即便有人怀疑，你也只能说是同名同姓。”

李元霸冷笑一声：“我就那么让他丢脸？得，反正我也不希罕做他的儿子。”话毕，走过去牵了一匹马，不过，站在马旁他却没动，因为他不会骑马。

“你一定把他安全送达，绝不能有半点差池。”李建成对那名随从吩咐道。家将领命，与李元霸同乘一骑，向北而去。

李建成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自己看着长大的弟弟，就这么被赶出家门了。其实他有什么错，又不是他自己想这样，命是父母给的。爹这样做，当真有些……他才十六岁，而且从来没有离开过家，以后的日子可怎么过？

马邑，地处太原正北方，同时也是防备突厥人南下的前沿，赫赫有名的雁门关，就在马邑之南，朝廷在这里有部分驻军。

当今天子连续两次征讨高丽都无功而返，反而损兵折将，以至山西河东各路兵马中，武官奇缺。从古以来，中国军队的将领几乎全部是自学成材，培养将领的方法，也是由军中前辈随身教导。

李渊有鉴于此，上奏皇帝，于马邑设讲武堂。招募有志从军，家世清白的青壮年男丁入学，又或从军中挑选优秀的低级武官充当学员。杨广准奏，但却将李渊排除在外，任命自己的亲信马邑太守王仁恭兼任讲武堂主事官。

讲武堂就位于马邑西南五里之外的一个平原之中，那里本是一处老旧的营房，讲武堂设立之后，改作学舍。

这日傍晚，讲武堂的学生们已经完成一天的训练，正在休息。大门口，四名卫兵在执勤，远远望见一骑飞驰而来。

“三公子，就是这里了。”家将勒住坐骑，在离讲武堂百步之远的地方停下。

“包裹里有衣裳，银两，这是你的证明文书。”那名随从从贴身衣物中取一个信封，交到李元霸手上，而后拱手一揖，自行离去。

他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从今以后，我就要一个人在这个时代过活了？不知怎么的，李元霸感到心中没底，这是个完全陌生的时代，陌生的地方，以后会发生什么事情，谁也不知道。

不过仔细一想也无所谓，自己本来就不是李渊的儿子，在这个时代本来就举目无亲，本来就该一切都靠自己。

“干什么的？”两名卫兵持刀过来，盯着李元霸盘问道。

“我是来，来报名的。”从李建成的介绍中，他大概知道这讲武堂应该是类似后世军校性质。

听到这话，那两名卫兵互相对视一眼，挤眉弄眼了笑了起来。其中一个上上下下打量着他，语气颇为兴奋的说道：“又有新兵来了。”

“两位大哥，不知我该找谁报到？”李元霸客气的问道。自己初来乍到，还是低调一些为好，又特别是这种地方，新来的就是菜鸟，这个道理是千古不变的。

“来来来，我们带你去。”两名卫兵亲热的搂着他的肩膀，就往讲武堂里面带。这让李元霸一颗受伤的心，多少得到了一些慰藉，不管什么时代，世上还是有好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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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不要欺负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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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讲武堂大门，入眼的便是两排老旧的平房，泥路上坑坑洼洼，只能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不时有身着戎装的军人从他们身边经过，几乎都会看李元霸一眼。偶尔有人用跟先前卫兵一样的语气说一句：“哈哈，又有新兵来了。”

穿过两排平房，转过一个角落，左边是一个宽阔的校场，右边却是一条极为阴暗的林间小道。那两名卫兵带着李元霸，直投小路而去。道路两旁，树木参天，踩在积满落叶的路上，他居然有些害怕起来。

当这条仿佛没有尽头的小路走完时，终于看到一处院落。在这种荒郊野外，有如此精致的房舍，倒让李元霸有些吃惊。

两名卫兵将他送到门口，便停步不前，其中一人说道：“在这里等着吧。大人若有空，会接见你们的。”

我们？还有其他人么？当两名卫兵离开的时候，李元霸才发现，门口还站着三个穿便服的人，只是天色太暗，看不太清楚面貌。其中两个在轻声交谈着，另一个站得远一些，仿佛塑像一般。

等了好大一阵，不见里面来人，李元霸正有些无聊，便听到那两名互相交谈中的一人高声问道：“兄弟，也是新来的吗？”

“对，你们也是吗？”李元霸回答道，说着便向他们那边走去。

就在此时，从院里出来一人，瓮声瓮气的吼道：“新兵，进来！”四人闻言，都往里走，刚踏进门，又听那人吼道：“站好，双手平举。”这人的语气很生硬，很不耐烦，好像随时都会动手打人。

四人排排站，平举双手，那人便开始在每人身上摸索，估计是搜身，看是不是携带了兵刃。当摸到先前与李元霸打招呼那人身上时，他好像查到了什么东西，问道：“这是什么？”

“骰子。”那年轻人如实回答道。

“讲武堂严禁赌博，没收！”那人不由分说将骰子揣进自己怀里。

“哎，大人，你不能……”年轻人似乎想争辩。啪一个耳光，势沉力猛，年轻人很明显被打懵了，一动不动。

当搜到李元霸身上时，那人没摸到什么，却捏起他的肩膀，胸膛和腰来。心里一阵恶心，这家伙不会是那种吧？

“练过？”摸完之后，他盯着李元霸问道。后者发现这人的眼睛在夜里也发亮，如同野兽一般。

李元霸不知道怎么回答，从前这具躯壳的主人的确是练过武，可自己好像并不懂武功。正当他想着怎么说时，陡然惊觉劲风扑面，耳光又来了！娘的，怎么随便打人呢？

不过他的反应很快，一把抓住打来的手。不料，那人却闷哼一声，整个身子向旁边倾斜下去。

“我并没有要动粗的意思，只是……”李元霸这才想起，自己力大惊人，稍微使劲，常人也会忍受不了。他赶紧撒手，人生地不熟，得罪地头蛇可不是好事。

那人正要说话，忽听里面一个苍老的声音问道：“好了没有？”

“好小子，有你的，我等着你。”指着李元霸的鼻子说完这句话，那人挥手道：“跟我来。”

这时，被扇了一个耳光的年轻人凑在李元霸身边：“兄弟，好样的。”

这是一处再简陋不过的房间了，一张文案，一把椅子，案上文本堆积如山。除此之外，这房间再也没有任何摆设，也就是说，在这个房间里，只有一个人能坐。

那个人现在就坐在椅子上，双手拢在袖里，正盯着李元霸等四人。他至少有五十多岁，坐着也看得出来，身材极高。但这人的长相你很难去形容，总而言之就是一个词，阴沉。他的目光深邃，看人的时候总是眯着眼，似乎要把人内心都看穿。他的鼻子很挺，颧骨很高，说明他是一个很强势的人。但他的须发花白，又显得有些落寞。

“跪下！”带李元霸他们进来的人，一声大喝。借着房内的烛光，李元霸才看清，这人标准的北方大汉形象，豹头环眼，满面虬髯，他的法令纹那里，一道伤疤直拖到耳后。

四人陆续跪了下去，这时，那阴沉的老人操着苍老的口吻说道：“你们都记住，在军队里，永远不会有双膝着地的跪姿，除非犯了军法要被处死。”

“右膝着地，单腿跪下。”那威武的军官喝道。四人依言照办。

那老人步出公案之后，来到他们面前，盯着四人一字一顿的问道：“现在告诉本官，你们为什么要进讲武堂？”这算什么问题，来讲武堂当然是学习用兵之法，难不成是学女红刺绣么？

“我来讲武堂是想证明我这个人还有用。”说话这人，不到二十岁，模样清秀，唇红齿白，一身装扮也是斯斯文文。

“我家里让我来的，说是世道乱，当兵找口饭吃。”这就是先前被抽耳光的家伙，他的模样很滑稽，人本来就很瘦，穿着一件肥大的袍子，好像还是新做的。他浑身上下，最引人注目的，莫于那两颗大板牙。十二生肖，他一定属兔。

“我就想杀突厥人，最好全杀光！”这人好像是四个新兵里年纪最小的，个头与李元霸相仿，但长得很壮实，轮廓分明，两道剑眉英气勃勃。

“你家里受到突厥的侵扰？你跟突厥有仇？”那老人问道。

“小人世居长安，突厥人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可我就想杀他们。”这答案真有意思。

老人点了点头，看向李元霸：“你呢？”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中午我还在和家人喝酒，晚上就在这里了。”李元霸坦诚的回答道。此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盯着他看，好像怪物一般。

“好，很好，你们没有一个人是来保家卫国，守土安民的。所以，你们都被录取了。”老者的话大出李元霸等四人的意料之外。当兵的职责不就是精忠报国么？我们没有一个怀着这样崇高的理想，居然录取？

“刘武周，从今天起，他们四人编入你的麾下，去吧。对了，把你们的身份证明文书留下。”老头一拂衣袖，回到了公案后，再也不抬头。李元霸一听就知道完了，刚才自己得罪了顶头上司。而且这个顶头上司，将来还是隋朝末年的一家反王！

跟在刘武周的身后，四人都战战兢兢，不敢说话，向自己的营房走去，生怕一个耳光再飞过来。东绕西拐，又回到方才所见过的那两排平房，在一处门口，刘武周停了下来。

“这里就是你们的营房，进去。”

李元霸一进去就傻眼了，这里比自己那个房间大不了多少，却摆着十几二十张铺，屋子中央，一群人正围在一起，不知玩些什么。见刘武周进来，全都跟撞着瘟神似的，哗啦啦站起一片，人人垂手肃立，不敢抬头。几十人，就愣是没有半点声音。

“这四个，新来的，好好照顾他们。特别是这厮。”李元霸一扭头，刘武周指的正是他。说完，他狞笑着盯了李元霸一眼，扬长而去。当李元霸再回头时，看到的是十几双红通通的眼睛。

“请问，我们的铺在哪里？”那白白净净，书生模样的人有礼有节的向屋内众人问道。

十几个人围了过来，当中一个，二十来岁，大冷天的打着赤膊，露出一身精壮的肌肉。他走到四人身前，一一扫视，最后呶了呶嘴，指向房间角落，那里摆着几个马桶。

“哈哈，我脱离苦海了。”一个人突然欢笑起来，飞快的奔到角落，把被褥抱开。想来，那地方原来是他的铺。

新来的当然要受欺负，李元霸四人没说什么，径直向角落里走去。然后各自拿出自己的被褥，开始打地铺。

“我叫钱友义。亲近一点的都叫我钱猴儿。世居河东，祖上做过周朝的县令。”那大板牙一边打地铺，一边自我介绍道。李元霸觉得很奇怪，你介绍姓名祖籍也就是了，怎么连祖先那点事也翻出来？

“赵效武，长安人，先祖为前魏上柱国大将军。”四人中最小最壮的那人介绍道，口气无比自豪。

“孙荩忱，涿郡人。”那清秀少年的介绍很简洁，也没有报家世，估计是并不显赫。

李元霸发现一件有趣的事，四个人的姓加起来，正好是赵钱孙李，百家姓前四个全齐了。

“哎，兄弟，你呢？”那钱友义好像对李元霸特别感兴趣。

“李元霸，太原人，家里种地的。排行第三，叫我李三就行了。”他够光棍，在这个时代出身农民绝对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他却说得理直气壮。

这角落里真不是人呆的，尿骚味呛得人受不了，赵效武铺着铺着就来气了，把被子一扔：“娘的，这里连狗窝都不如！”

钱友义吓了一跳，小心翼翼的提醒道：“别乱说话，我听说军队里刚进去的新兵都要被整治得很惨，咱们要小心了。”

有道是怕什么来什么，他这话刚说完，就有七八个人围了过来，带头的正是先前那打赤膊的壮汉。

“懂规矩么？”他头一句话就把几个人问傻了，什么规矩？不过李元霸马上明白了，他说的规矩，应该就是自己那时候媒体上经常见到的一个词，潜规则。

“难道就没人提点过你们？新来的，倒一个月马桶。另外，你们包裹里带的东西，都拿出来大家分享。”那人说得极轻巧，好像这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孙荩忱眉头一皱：“凭什么？”

“看你的样子读过几天书，你没听过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么？我没衣服，你就要把你的衣服拿给我穿。我没钱，你就要把你的钱拿给我花，这就叫同袍，懂么？”那人说完，又一呶嘴，身后几个人窜了上来。不由分说，按住孙荩忱和钱友义两人，在他们身上搜寻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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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血战新兵营

“哈哈，这小子带的挺多。”钱友义的身上搜出来一个钱袋，被扔到那赤膊壮汉的手中。

“不得了，金的。”孙荩忱的身上，搜出来几锭黄澄澄的金子，这可把整个房间的人吸引过来了。身上带有金子，这小子家里挺殷实的啊。

“你们放开！这是强抢！”孙荩忱牙交紧咬，怒声吼道。那壮汉上得前来，一拳挥过去，李元霸清楚的看到，孙荩忱的鼻孔里，嘴里，都溢出血来。

钱友义好像胆子小，被吓怕了，他不敢挣扎，但当一个人从他怀里搜出一把金锁时，他哀求道：“大哥，各位大哥，银两你们拿去，可那锁……”

赤膊汉子把玩着金锁，又拿到嘴边咬了咬，笑道：“你娘怕你长不大，还给你戴金锁？得，以后就是我抚养你了，你要叫我亲爹也行。”

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犯了钱友义的忌讳，他突然拼命挣扎，口中歇斯底里的骂道：“我干你姥姥！我干死你全家！你爹娘不得善终，你妻儿不得好死！”

那壮汉脸色一沉，将手里的东西一扔，恶虎一般扑上前去，拎小鸡一般提起钱友义，左右开弓，啪啪扇了十几个耳光。他却还嫌打得不够，又骑在对方身上，一双钵盂大的拳头狠命的砸在钱友义的脸上。

房间里，充塞着拳拳到肉的响声，其他人似乎对这种情况习以为常，看把戏一样津津有味。那钱友义起初还骂不绝口，后来渐渐只剩下哭声，到最后连声响都没有了。李元霸看得胆战心惊，手心里直冒冷汗，没想到讲武堂黑成这样子，李渊他是怎么当官的？

“行了，别打了，我的钱给你们，要出人命的。”孙荩忱倒挺仗义，眼看钱友义被打得满脸是血，面目全非，开口说道。

“少他娘的废话，新来的都得挨打，这叫杀威，下一个就是你！”押着孙荩忱的人叫嚣道。

李元霸起初还想着，事不关己，少惹麻烦。但看这帮人如此无法无天，那钱友义说不定会被打死，到底是同天进来的，还是帮一把吧。再一想，我是谁呀？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了，我现在是李元霸！

“你估计能放倒几个？”他向身边双拳紧攥的赵效武问道。

“三五个不成问题，但是，如果今天我们动了手，以后的日子就难过了。”赵效武这话是从牙缝里嘣出来的。他已经忍了很久。

“可如果我们今天不动手，以后的日子会更难过，拼一把如何？”李元霸开始挽袖子。

赵效武扭过头看了他一眼，点头道：“好，我们要是过了今天这一关，以后就是兄弟。打钱友义那厮武功了得，出招凶狠，你没问题吧？”他见李元霸主动提出帮忙，便以为对方肯定也是一把好手。

李元霸没有回答，他还不会武艺，清楚自己所依仗的就是一身怪力。对付普通人或者能占便宜，可这些受过军事训练的家伙可能没那么容易摆平。

“有问题也要上，总不能看着他被打死。”

殴打还在继续，那赤膊壮汉似乎打定主意要弄死钱友义，一拳狠似一拳。屋子里面其他人，既没有劝架的意思，也没有睡觉的打算，仍旧看得兴致勃勃。就连从他们营房路过的人，也停了下来，堵着门口看好戏。还时不时的冒出一句“快来看，王猛在修理生瓜蛋子。”

李元霸和赵效武交换一下眼色，两人同时发难！赵效武直扑押着孙荩忱的人，而李元霸则直取骑在钱友义身上的王猛！

谁也没有料到，有新兵胆敢反抗的，当赵效武一拳打倒一人时，其他人还愣在原地。

李元霸显然更猛，他飞上去就是一脚，喘在王猛腰间。这一脚可不轻，就看到王猛跟个球一样滚了出去，砸倒一片！

屋了里突然一片死静！

片刻之后，倒在地上的王猛疯狂的叫嚣道：“全都上，往死里打！”

这个纯男人的世界里，一丁点火星就能引起燎原大火，更何况李元霸点的这把火可够大的。不光屋里所有人围了过来，就连外面瞧热闹的也冲进屋里。新兵敢打老兵，这不是造反么？

“孙荩忱，护着钱友义，一边去！”李元霸大呼！他虽然不会武功，但仗着一身怪力，却在人群里往来冲突，挡者披靡！一双拳头，上下翻飞，打得血花四溅！

打到后头，他眼睛都红了，手里提着两个人，就用他们当武器，一扫一大片！几十个人围着他，却近不了身！稍微靠前一点被他砸中，立刻倒地，再也站不起来。“该你了。”将手中两个昏死过去的人一扔，他神色冷峻的盯着王猛说道。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是跟讲武堂一百多号人为敌！”王猛站了起来，左手仍扶着腰，显然刚才李元霸那一脚够他受的。

“那又怎样？我不惹你，你却来招我，那我只有干掉你。”李元霸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脸上，却有着成年人才有的骄横。

王猛扑了上来。说别人象野兽，大多是形容，可他却是一头真的野兽。因为他用尽了一切可以进攻的部位。李元霸的打法简单得多，对方用什么部位，他就打什么部位。

王猛第一击，想用高腿攻击他头部。他一掌切下，对方立刻一声闷哼，半跪下去。随即挥起右拳，直取李元霸裆部，却被一脚踢去，只听咔嚓一声，骨折了。

当自己像条蛇一样趴在地上时，王猛才意识到，这一场不对称的战斗，对方的力气太过惊人！

李元霸看着他，脸上没有丝毫表情：“你四肢都断了，不过还有头可以撞。”四肢断了，终有愈全的一天，头断了呢？所以王猛没动。

战斗结束了，屋子除了李元霸没有一个人还站着。赵效武艰难的站起来，走到李元霸身边，一手搭在他肩膀上：“没事吧？你没受伤？”

“好像没有。”李元霸甩了甩发酸的手。

王猛扑在地上，钻心的疼痛瓦解了他的意志，他的尊严。他意识到面前站的是一个怪物。

“你，你赢了，东西还给你们。并且，并且我，我保证，绝不再找你们麻烦，我错了……”

“你以为这条件对我们很优惠？”李元霸蹲下身，抓着王猛的头发提起他的头。

看着这张几乎是稚气未脱的脸，王猛竟头一次知道什么叫恐惧，他颤抖着，战栗着：“你，你还想怎样？”

左手往后一指：“你没看到你打伤了我两个朋友么？这就想算了？”

“我赔，我赔，还有能动的没！去我铺位拿钱，快！”王猛大声叫着，可回应他的是满屋子的呻吟。

李元霸用一只手夹起了他，问道：“哪张铺？”

“第二排，顺数第四张。”王猛四肢垂下，秋千一样荡漾着，可他不敢叫痛。

李元霸过去，翻出了钱袋，直接扔到钱友义脚下，而后以一种谆谆教诲的口吻对王猛说道：“记住，不要欺负新兵。我们刚来，你作为同门师兄，应该关怀我们，保护我们，无微不至的照顾我们。做人应该是这样的，不是吗？”

就当此时，屋外响起整齐的脚步声，还夹杂着兵器铠甲碰撞之声，一员全副武装的武官踏进屋中，正是刘武周，他进来的时候刚好瞧见李元霸将王猛夹在腋下。

呛一声，横刀出鞘！他居然大步上前，也不问什么，抡起刀背挥向李元霸！

“慢！”这苍老的声音很熟悉，正是先前李元霸他们见过的讲武堂主事官。刘武周一听，生生撤回刀，立在一旁。或许是因为关心自己的手下，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半死不活的王猛身上。

“把人放下来。”那老者踏入屋里，四周一扫，不急不徐的说道。

“大人有令，让你把人放下来，你没听到吗！”刘武周厉声喝道。

李元霸没动，他只是看着刘武周。这人怎么看也不像是一代枭雄的样子，他后来是怎么起兵造反，甚至称帝的？

那阴沉的老者突然欺身而上，一只右手如灵蛇般穿过李元霸腋下，想要夺回王猛。

但这老者骇然发现，李元霸纹丝未动！他虽然这把年纪了，而且还好像有病，但讲武堂上上下下对他畏之如虎，不仅仅是因为他官阶比所有人都高。更重要的是他手底下的硬功夫，和那副几乎没有任何感情的铁石心肠。

“我本来就已经打算放下他，你又何必来抢？”李元霸说罢，手一松，王猛直接掉在了铺位上，痛得牙关直咬。

“大人请示下，如何处置？”刘武周拱手问道。

老头松开了手，满地哀号的伤员他看也不看一眼，只注视着李元霸。十六岁的娃娃，有这么大的胆气，这么毒的心肠，少见。

“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离开讲武堂。第二，接受惩罚。”这老头一张本来就阴沉的脸，现在好像结了冰，半丝表情也没有。他这话一出口，就连刘武周都露出惊讶的神情。不问问原因就直接惩罚？郎将不是一直以赏罚分明为管理准则么？

在角落里护着钱友义的孙荩忱抗声问道：“凭什么？他们欺负我四个是新兵，侮辱，殴打，强夺财物，与贼寇无异。大人你却不闻不问，反倒……”

“那我不管，你们来到讲武堂，结业之前，你们只是兵。兵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你们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服从军令。如果做不到，那就走人。”老头的话无理到近乎荒谬。

李元霸实在是听不下去这副官僚口吻，质疑道：“没有了自己的想法，那我们跟行尸走肉有什么区别？”

“说对了！”老头突然指着他的鼻子，“我要的就是身强体壮，能以一挡十的行尸走肉！”（求推荐和收藏，今天会三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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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士可杀不可辱

李元霸还能说什么？一个讲武堂的主官，为人师表，说出这样的话来，怎么服众？当即对赵效武等人说道：“呆在这地方的都他娘有病！”

“不错！什么讲武堂，狗屁！简直就是匪帮！三哥，走！”赵效武气炸了肺，挥舞着拳头大声吼道。

二人说罢，抬腿就要往外走，李元霸停了下来，略一迟疑又转身向后，到墙角处拉起已经昏死过去的钱友义，背在背上，对脸色煞白的孙荩忱说道：“我劝你也走。”

“三哥，带他干什么？挨打不还手的人，就是窝囊废！”赵效武不解的问道。

“到底是一起来的，留下他，早晚被打死，走！”李元霸说完这句话，便向外走去。方走出三步，刘武周将刀一横，挡住了去路：“打伤我的学生，这就想走？”

李元霸背着钱友义友，面无表情。赵效武突然折身返回，冲着躺在铺上的王猛狠踹两脚。本来就已经受伤，他这两脚踹下去，王猛忍不住哀号起来。

“这下你爽了吗？”李元霸冷笑着向刘武周问道。那阴沉的老者一直观察着李元霸，见他决定要离开时，脸上闪过丝许失望的表情。见他折身背起钱友义时，嘴角又露出一抹笑意。李元霸不顾刘武周的威胁，狂踹王猛时，这老头竟低下头去，像是不愿让人看到他的神情。

世上竟然有这样的兵！刘武周自任讲武堂教头以来，从来没有学生敢对上面的话有任何异议。这几个小子是自寻死路！

“来人，绑了！”横刀一挥，全副武装的卫士潮水般涌入，将李元霸等人团团围住。

此时，一直在墙角蹲着的孙荩忱抹去嘴角的鲜血站了起来：“元霸，效武，我们一起来的，也一起走。士可杀，不可辱，今天我就是横尸讲武堂，也绝不咽这口气！”看他文弱的模样，竟然有如此胆气，李赵二人都对他报之以赞许的目光。

来到李元霸的身边，从他背上接过昏迷的钱友义，孙荩忱小声道：“我来背，他们不会轻易放我们离开的。”

“三哥，我们俩开路，打出去！涿郡罗艺威名卓著，我们可去投他！”赵效武一面说，一边观察局势。门口全被身披铠甲，手持长兵的卫士挡住，要冲过去可不容易。

“还愣着干什么！抓人！”刘武周气得一脸横肉不住颤抖。

士兵们正要动手，却听那阴沉的老者说道：“慢。”

“郎将，您……”刘武周不解其意。

老者走到李元霸面前，冰冷的目光似乎要洞穿他的心意。半晌之后，他问道：“你们不服？讲武堂创建以来，从来没有人敢违抗官长的意思，你们开了头，我想知道原因。”

“原因？原因？”李元霸气极反笑，“你身为讲武堂最高长官，职责就是培养军官。军队最重要的就是纪律，赏罚分明！我们初来匝到，他们欺负我们人生地不熟，抢钱打人，这跟土匪有什么区别？而你却不问青红皂白，我很怀疑你带出来的部队是什么样子。”

老头听完话，居然笑了，好像这件事情非常有趣。

“叫许作良来，把事情问清楚。有伤的先治伤，没事的都出去。”下完这道命令，他径直离开了房间。李元霸盯着他的背影，这老头前后态度判若两人，肯定不是自己那番话触动了他。他出于什么目的？试探？

刘武周急忙跟在后头，大声问道：“郎将，这是为什么？您说过，士兵不需要有……”

“士兵的确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可军官需要。”阴沉的老头扬长而去。刚走出营房区，后面有人匆匆跟来，人未到，声先至：“郎将，卑职想要那几个新兵！”

“你眼睛倒挺毒的，我刚看上你就来了，跟我来吧。”老头哼了一声，脚步轻快了许多。

还是李元霸他们报到的那间房，还是那个座位，还是那阴沉的老头。他正盯着堂下垂手肃立的人，忽然问道：“说说理由。”

那人三十出头，七尺身材，极健壮，但面白无须，气度不凡。听上司问起，他答道：“刘武周虽然勇猛过人，又是饱经战阵之将，但他的做法简单粗暴。那三个新兵打伤了他最喜爱的弟子，他一定不会甘休。所以，卑职认为，他们三人，不适合再留在刘武周的麾下。”

老者没有马上答复他，仰着头想了好大一阵，又问道：“那几个都是浪荡子，又特别是那个叫李元霸的，一身怪力，我居然都推他不动，而且脑子与众不同。你能驯服得了么？”

“请大人放心，卑职一定将他们调教成材。”那人信心十足的说道。

“既然如此，那你把人带去吧。哦，还有一个被打得半死的也带走，反正他们四人是一同来的。”老头说完这句话，挥了挥手。

那人正要告辞，却又听背后叫道：“刘弘基，说话做事，不要太直接，容易得罪人。”

另一间营房中，李元霸等三人躺在地铺上，孙赵二人叫苦连天。赵效武更是把王猛祖宗八辈儿统统骂了一个遍，却还嫌不解气，赌咒发誓，总有一天要干掉那王八蛋。

他们骂娘的时候，一个穿官袍的人就蹲在旁边，其他士兵称呼他为许参军。这人倒是一脸和气，挨个检查他们的伤势。

“太不像话了，这股风气再不煞住，以后谁还敢来讲武堂？”检查完毕，许参军站起身来，很是生气。

听到这话，三个小子对他颇有好觉，李元霸问道：“许参军，想怎么惩罚我们？”

“惩罚你们？凭什么？就凭王猛是他刘校尉的得意弟子？讲武堂是他家开的？郎将已经发话了，这事错在王猛，与你们无关！”说到激动处，许参军须发皆动！

待心绪平复，他和颜悦色的说道：“你们安心养伤，我如果不能替你们讨回公道，我就不配作这个参军。还有，不要动不动就喊撂挑子走人，那不是男人该干的事。史郎将会说那样的话，自有他的用意，好好想想其中的含意。”说完这些，他又一脸怜惜的看了这些娃娃兵们一眼，叹了口气，转身步出营房。

这边前脚一走，赵效武又叫了起来：“不行！我还是想干掉那帮孙子！”

“算了吧，他已经被元霸打成重伤，手脚都断了，也够他受的。”孙荩忱不停的揉着胸口，表情痛苦。

“我最恨这种欺软怕硬的人，下回再撞到我手上，弄死他！”赵效武目露凶光。

“杀了他我们跑得了？你当讲武堂其他人是摆设？我们几个再能打，闪得过弓箭么？兄弟，来日方长，这才是开始。”李元霸笑道。

“可他是刘武周的得意弟子……”孙荩忱忧心忡忡。

“你没发现就连当官的都对刘武周不满么？”李元霸说完这句，其他两人都点了点头。

正说着，有人进来了，为首一个生得好相貌！不过三十左右，气宇轩昂！他身后，跟着两个士兵，手里端着大木盘，上面放着碗筷。还有一个人，背着一个木匣子，看样子象是大夫。那大夫还搀着一个人，头完全被白布裹住，已经看不出来本来面目。

“真难看，这谁呀？”赵效武皱眉道。

“我姓刘名弘基，从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教头。现在给你们三个任务，冶伤，吃饭，睡觉。明早一早，听到钟声就起床，明白没有？”他语速极快，说完之后虽然在问人家明白没有，自己却已经转身走了。李元霸觉得他的名字很熟悉，应该也是隋唐时期一位重要人物，可一时想不起具体情况来。

两名士兵放下饭菜，也自行离去，只有那大夫不言不语的替两人治着伤。而他扶来那人，就躺在李元霸身边，一个劲儿的呻吟。

“哎哟，哎哟，弟兄们，受苦了啊。”

“你是谁？我怎么看你这身穿戴挺眼熟的？”赵效武伸过头去问道。

“你什么眼神儿啊？我是钱友义，哎哟……”钱友义本来挺好认的，因为他有两颗标志性的大板牙，可现在也被肿翻过来的嘴唇包住了。

“钱猴儿？不会吧？你现在这模样，分明是钱猪儿！兄弟，要紧么？”李元霸吃了一惊。

“哎哟，三哥哎，先前到底咋回事？我就记着自己被揍了，醒来就成这德性了。”钱友义嘴唇肿得像两根肥香肠，连说话的语调都变了。

“娘的，都是你这王八蛋，挨打也不还手！逼得我和三哥给你出头，看看，我都快被人打成猪头了！”赵效武气不打一处来。

钱友义勉力睁开眼睛看了一下，又躺回去：“我是想还手的，可我……唉，算了，那家伙咋样？不要让我再碰到他，否则，我揍得他叫我亲爹，哎哟。”

“行了，别叫唤了！那家伙让三哥打成死狗了。从今天开始，他就是你亲孙子，我重孙子！”赵效武一使劲，痛得直咧嘴。

“对！哎，不对！怎么是你重孙子？你占我便宜？”钱友义突然激动起来。

孙荩忱记起方才他的激烈反应，连忙说道：“效武，不要开这种玩笑。”

“都别说了，吃饭吃饭，再倒霉饭总得吃。”李元霸倒看得开，似乎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不管怎样，讲武堂生涯就这样开始了。赵效武等三人身上有伤，被获准暂不出操，只顾学科。讲武堂的课程分两种，一是学科，讲解历代兵法，并结合当前实际战例，给生员们传授排兵布阵之法。又特别强调与突厥骑兵作战的要领。二是术科，笼统的说也就是传授武艺。包括体能，搏斗，兵器，骑术，箭术。

不知不觉，过去两月有余，天气转暖。赵效武等人的伤，先后痊愈。这两个多月里，他们并没有如想象中那般难过，好像没什么人找他们麻烦，连王猛也不见踪影。只有刘武周看到李元霸时，一双眼睛跟狼一样。

这日中午，术科结束，按惯例，学生们有半天假期。李元霸几人被操练得半死，东倒西歪的回到营房，一个个挺尸般躺在铺上。

“我怀疑，我严重怀疑！刘教头小时候受过虐待，要不他怎么好像跟我们有仇一样？天天练得要死。你说那破马有什么好骑的？谁还不会？哎哟……”钱友义一躺下就嘟嘟囔囔。

赵效武伸手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你懂个屁！知道在战场上骑术有多重要么？突厥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汉人从小坐在娘腿上长大，不练好骑术，怎么跟突厥作战？”

“突厥人是烧了你家还是抢了你家？你咋跟他们那么大仇？”钱友义白了他一眼，不满的哼道。却始终不敢去还手，赵效武这家伙年纪不大，可身手了得，刚进来两个月，整个讲武堂都知道刘弘基手下有两员猛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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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巧遇李世民

李元霸这时突然插话：“效武说得没错，我们必须要防着突厥人，他们早晚要打下来。”

“不至于吧？突厥已经分裂，实力大不如前。况且在先帝时期，他们就已经称臣了。还有能力挥师南下么？”孙荩忱问道。两个月的相处，这四人处得不错。孙荩忱发现，李元霸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的脑子好像跟别人不一样，时常有惊人之语。

李元霸一骨碌爬了起来，四周一望，其他同袍都在换衣服准备外出，没人注意他们。他一招手，其他三人都围了过来。

在棉被上划了两个圈，他解释道：“你们看，这是分裂之后的突厥。我们姑且称之为东西突厥。西突厥离我们太远，暂时不构成威胁。但东突厥就在太原北面，这一方地势平坦，突厥铁骑随时都有可能南下中原。”

“可突厥分裂之后，实力大为削弱，不足以与我朝抗衡吧？”赵效武也对李元霸的说法持怀疑态度。

“你不想想，实力这个东西从来都是此消彼长的。现在我们国家什么情况？贼寇四起，天下大乱！皇帝几次征高丽都无功而返，还损兵折将，军队的精锐，都葬送在辽东。突厥一旦兴兵犯境，我们拿什么去挡？”李元霸从前的职业习惯又出来了，总喜欢分析问题。

他一席话说完，其他三个都听得变了脸色。如果真像他说的这样，那中原江山岂不岌岌可危？内乱就把国家的力量耗完了，将来突厥真有了异心，几百年前的五胡乱华又要重现了？

“嗨，操这个闲心干嘛？讲武堂培养我们，目的是为了平叛。至于突厥人，不是还没打来么？你怎么这么喜欢杞人忧天，我很费解呀。”钱友义撇撇嘴，满不在乎的说道。

李元霸淡兴正浓，右手一指，斩钉截铁的说道：“那你就错了！内乱终归有平定的一天，突厥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我们现在习武练兵，为的就是将来跟突厥决一死战！兄弟们，乱世出英雄，这就是我们军人的时代！”

赵效武被他感染了，一时只觉鲜血沸腾，豪气万千：“三哥，若真如你所言，他日突厥犯境。我等便提虎狼之师，纵横草原，将此等狄夷之辈斩尽杀绝，岂不快哉？”

“正是！大丈夫立于世，当提剑跨骑，血染沙场。上报君王圣恩，下搏封妻荫子。也不枉来世间走一遭！”孙荩忱也是意气风发，难得豪迈。

李元霸没有附和，因为他发现，虽然和这三人相处融洽，无话不谈。可自己和他们还是有区别的，他们一门心思想着取功名，求富贵，动不动就是要报君王圣恩。谁当皇帝还不是都一样？人不是应该为自己而活么？

这时，钱友义插了一句非常不合时宜的话：“你们都去封侯拜相吧，我就想着从讲武堂出去，混个一官半职，有了俸禄孝敬老娘，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赵效武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咬牙道：“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这胸无大志的家伙，我满腔豪情，生生被你这句话给扑灭了。”

这时，营房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一个同袍经过他们身边，随口说了一句：“老三，弟兄们都进城了，你们不去？”

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四个就出现在马邑城的街头上。马邑地方虽然不小，又因为临近突厥的原故，人口不多。但因为这里有驻军，就有两种行业特别繁荣，一是酒肆，一是妓院。但这些地方士兵一般消费不起，因为隋朝的军队大多是府兵，而府兵是没有军饷的，甚至兵器都得自己准备。

李元霸当然也没有军饷，可他们却坐进了马邑城里最好的酒肆，吆喝着上最好的酒菜。因为他打开自己的包裹时才发现，里面有好几锭银子。当时他还以为这点钱够什么用，钱友义却告诉他，这八十多两银子，足够他舒舒服服的过上半年。

“在讲武堂呆两个月，嘴里淡得流涎水，今天兄弟们好好喝一杯。”赵效武一进城就来了精神，看到酒上桌，两眼都放光。

“尽管喝，这一桌我请。”李元霸笑容满面，经历了两个月惨无人道的训练后，终于有点闲暇的时光了。

赵效武往嘴里塞进半条鸡腿，口齿不清的说道：“哪能让你破费？算我的！”

“得了吧，小东西，你那点钱留着买零食吧。等哪天兄弟们去了长安，你再请我们去你经常说的胡姬酒肆，让咱也见识见识蓝眼睛的女人。”李元霸打趣道。

“我就比你小一岁，怎么总恶心我？哎，三哥，你说你是太原人，离这不远吧？有机会我们应该去拜见令尊令堂。”赵效武这句话说得合情合理，没有任何不对的地方奇Qīsūu.сom书。可李元霸听后，神色为之一暗。孙荩忱看在眼里，对赵效武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别提这档子事。

酒至半酣，淡兴上来，几个人都口若悬河，讲些从前的风光事迹。李元霸却只顾喝闷酒，因为他没什么好讲的。总不能说，哦，我是记者，我从一千多年以后来的，在那个时代我就是无冕之王吧？

从他们谈话里得知，孙荩忱应该是出身于书香门第，而赵效武是军人世家，背景可算显赫。钱友义差得不是一点半点，他家是小商贩，卖米的。在这个时代，士农工商，商人的地位可不是一般的低。

“刘教头。”钱友义突然朝门外望了一眼，低头说道。他话一出口，其他三个都是同样的反应，立马把头埋下去。也难怪他们这么怕，刘弘基太严苛了，好像不把学生们练个半死他就不罢休。

刘弘基穿一身便服进得门来，似乎没发现李元霸等人，径直到一副座头上坐下。店里的伙计上去询问他要些什么，他却只先要了一壶酒，自斟自饮，好像在等什么人。

李元霸提起酒壶站了起来，其他三个一看，异口同声问道：“你想干什么？”李元霸没回答，往刘弘基那边走了过去。

刘弘基正喝得起劲，猛然听到背后有人叫他，回头一看，点了点头：“嗯，你也进城了？还有三个呢？你们四个不是形影不离么？”

“他们害羞，不敢来，推我为代表，来向刘教头敬杯酒。”李元霸将酒壶递了过去，作出倾倒的姿势。按理说，不管你官阶比人家高多少，人家这么尊敬你，你也得给个面子。

可刘弘基并没有要接受他敬酒的意思，笑道：“想敬我的酒可没那么简单，我听史郎将说，你双臂有四象不过之力，怎么样，让我见识见识？”

李元霸碰了个软钉子，面不改色，坐了下来：“好，教头想怎么见识？”

“很简单，掰腕子，你能掰过我，我承你的情，喝你的酒。”刘弘基将衣袖一挽，摆出了架势。

李元霸闻言一笑：“那要是我侥幸赢了教头，你可别给我穿小鞋。”刘弘基哼了一声，不再说话，李元霸也挽起袖子，把手放在桌上。

另一头，钱友义碰了碰赵效武：“赌不赌？三钱银子，我赌刘教头赢。”

“三钱？扔地上我都不捡，十两。”赵效武不屑的瞄了他一眼。孙荩忱一见，正要搭话。

钱友义马上急了，这家伙带着金锭来入学，家里也不知干什么的。于是急忙说道：“你不许参加！要是输了，把我人卖了也不值你一锭金子。好，效武，我跟你赌十两！”

刘弘基与李元霸手腕靠手腕，本来还想着他是后辈，先让他发力。可李元霸一动不动，惹得他心头冒火，好嚣张的小鬼！手上一使劲，李元霸却稳如泰山。

“好小子！”喝了一声彩，刘弘基使出全力，手腕上青筋真冒！李元霸还是不动！扳到最后，刘弘基整个身子都倾斜了，可对手就是不动如山。

紧绷的身体一松，刘弘基把手收了回去，苦笑道：“得了，我也别再丢人现眼了，喝吧。”李元霸笑了起来，端过酒壶给他满满倒上一杯，刘弘基倒很给面子，双手捧杯。

“猴子，钱拿来。”赵效武把手一摊。

“什么钱？这算平手，老三不是没扳倒刘教头么？”钱友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摆出了死不认帐的架势。

赵效武当时就火了：“嘿，你这不是耍无赖么？刘教头怕是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三哥纹丝不动，这胜负还用说么？”

“那我不管，要怪你怪老三。”钱友义撇了撇嘴，狡黠的笑道。

这时，李元霸正走过来，赵效武刚想向他申诉，突然发现李元霸走到半路停住了，目不转睛的盯着门口。三人同时侧过头去，门口正走进来一个不满二十的年轻人。从穿着上来看，当是贵胄子弟，但其出众的仪表，从容的态度，为三人平生所仅见。

“老三，认识？”孙荩忱见李元霸脸色不对，小声问道。

李元霸没回应，径直走到桌边坐下，再也不看一眼。因为，来的不是旁人，正是他二哥李世民。他不是应该在太原么？跑到马邑来干什么？李渊起兵也就是这几年的事，作为起兵的主要策划者之一，他应该不会有那个闲心到这边陲要塞来游玩访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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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初尝战争滋味

李世民还真就是来访友的，他刚一进门，那头刘弘基就叫了起来：“二公子！”

“弘基兄，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否？”李世民爽朗一笑，走到刘弘基那桌落座，看也没看李元霸一眼。

“承你关心，一切还好。只是新来的几个小鬼，让人头疼得紧。”刘弘基向李元霸他们望了一眼，哈哈大笑。

“哦？是什么样的人让咱们游侠天下的刘教头也伤脑筋了？”李世民问道。

“嗨，二公子有所不知，那几个小鬼头一天到讲武堂报到，就打伤二十几个人。喏，他们就坐在那边。”刘弘基手指李元霸。

李世民这才回头看了一眼，随即笑道：“宁生浪荡子，莫养弩钝儿，调皮捣蛋，惹事生非的人，多半有些本事。”

“那倒是，我就怕教到太老实的学生，成不了大器。哎，其中有一个叫李元霸的，也是太原人，不知道与府上……”刘弘其突然想到这么一段。太原李家，在前朝可是声名显赫，这位二公子的的曾祖父李虎，便是“八柱国家”之一。而八柱国家之中的宇文泰，独孤信两家，又都与李家有亲戚关系。所以李家繁荣昌盛，子孙极多。

“并无关系。”李世民波澜不惊的回答道。

那一头，赵效武等人见刘教头和那位贵公子不时的朝这边打望，都感疑惑。钱友义问道：“那人是谁？好气派，好风范！”

“唐公李渊的二公子，李世民。”李元霸随口回答道。

“李世民！他就是李世民？”孙荩忱神色激动，李世民这个名字，在关陇一带可是极其响亮的，世家子弟，多引以为榜样。

“三哥，你怎么知道的？不是说不认识么？”赵效武奇怪的问道。

李元霸端起一杯酒，仰头干了下去，站起身来笑道：“我认识他，他却不认识我。”言毕，直接走到柜台结了帐。

李渊既然将自己赶出家门，还说什么不许提起真实身份，无非就是怕自己给他惹祸。现在李世民装作不认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得，你们李家去造你们的反，当你们的皇帝，大爷我自己玩，不稀罕沾你们的光。

回去的路上，四人说说笑笑。都是年轻人，容易相处，又是同一天进入讲武堂，按军队的说法，这叫“同梯”，算是军中最亲密的关系。

@奇@走出城一里路，钱友义那家伙还跟长舌妇一样喋喋不休。忽闻蹄声大作，四人寻声望去，正北方向一队骑兵扬尘而至，约数百骑，行色匆匆，惊得满地牛羊四处奔走。

@书@四个站在一旁，脸人都露出羡慕之色，严格上来讲，他们还不算是军人。看看这些将士，提剑跨骑，纵横沙场，何等威风？什么时候才轮到我们？

@网@“总有一天，我也会指挥这样的军队，深入草原，跟突厥真刀真枪的干！”赵效武看得不胜向往，激动不已。

“干什么干？天下太平多好，总想着打打杀杀，先从讲武堂结业再说吧。”钱友义好像不放过任何给赵效武泼冷水的机会。

“走了。”李元霸说了一句，向讲武堂方向走去。

“慢，老三，你们看，怎么牧民全都把牛羊把城里赶？”孙荩忱突然说道。

李元霸也不明就里，摇头道：“我也不清楚，走吧。”刚走两步，他心里突然跳了一下，不对呀，这大白天的，正是放牧的好时候，牧民没理由这么早把牛羊赶回去。就算是赶，也不该往城里赶啊。就算往城里赶，也至于所有牧民都同时行动吧？

“弟兄们，不会要打仗了吧？”李元霸停下脚步，一语惊人。

“不会吧？没听说最近有什么战事，嗨，操这个闲心干嘛，就算打起来也轮不到你我上阵，走走走，回去了，这会儿酒上头，得好好睡一觉。”钱友义催促着。

四人继续前进，又走出一里地，马蹄声再度响起。北面，一彪轻骑风卷残云般刮了过来。

“今天是怎么了？到处都是军队调动？难道真要打仗？”赵效武疑惑道。

孙荩忱眉头紧锁，一直盯着那彪骑兵，待对方走得近些，他突然说道：“不对，你们发现没有，装备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人不都长两个眼睛一个鼻子么？走吧。”钱友义有些不耐烦了。

李元霸也发现不对头了，来的这些骑兵，都没穿铠甲，而且所骑的马也比他们见过的要高大，他甚至看到了跑在最前面那些士兵的装备。

“我们军队里有穿皮靴的么？”他问道。

“不好，是突厥人！”孙荩忱炸雷似的一声吼！

钱友义估计是真喝高了，听到这话还问：“啥人？突厥人？什么！突厥人！娘的，跑！”声音颤抖，话音一落，便撒腿狂奔！

李元霸反应也快，蹭一下窜出好远。已经跑出去好几丈，稍稍回头一瞧，却发现赵效武傻站在原地没动！这小子傻了还是怎么地？当下又跑回来，一把拽起他，没命似的窜了出去。

撞鬼了！好不容易放半天假，进城喝个小酒，一回来就碰到突厥人！真要打仗了！

钱友义跑在最前头，一边跑一边带着哭腔：“娘的，倒了八辈子血霉了，跟来没有？”这话刚出口，便听到后面急促的马蹄声。

李元霸回头一看，完了！好些骑兵跟在后头，相距不过十几丈！他已经看到骑兵手中闪亮的长刀！

心里突然一紧，我不会死在这里吧？我一个记者，鸡也没杀过一只，我招谁惹谁了？我他妈没事犯贱，我来隋朝干什么？

只感觉耳边全是呼呼风声，后面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好像就在脑后，突厥骑兵的呼号声已经清晰可闻！

“完了完了！娘啊，我不能给你尽孝了！”钱友义真的哭出来了。

“老三，我，我脚软，我跑……”孙荩忱跑在李元霸后头，他话没说完，突然一声惊叫！

回头一看，李元霸面无人色！孙荩忱被一名突厥骑兵不知道用什么东西套住了脖子，拖在地上！

李元霸很想去救人，可他的腿还是在继续往前跑。倒怪不得他胆小，你说他一个一千多年以后的记者，说起来也算是个文人，拿笔杆子吃饭的，何曾干过刀口舔血的营生？突然碰到真刀真枪，生死相搏的关头，求生的本能促使他逃跑。

但他这时停了下来，你就是飞人，你跑得过马吗？何况，既然是骑兵，敌人会没有弓箭吗？

就在他停步的那一刻，一个东西套了他的脖子，没等他作出任何反应，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拉倒在地。

李元霸仰面向天，看到的是一柄雪亮的长刀……我难道真要死在这里？那柄刀扎进我胸口，会是什么感觉？此时的他，脑子里面一片空白，全身无力，他甚至感觉到，自己就要尿裤子了。

“三哥！”一声虎吼，如醍醐灌顶一般惊醒了他。

就是这一声喊，让他突然想到，我不想死！我为什么要死！不知哪来的勇气，他突然一把抓住那条套住他脖子的绳索，用力一拉！马上的人立刻栽了下来，正压在他身上。李元霸不容多想，死死掐住敌人的脖子。

听不懂的语言响起，其他突厥骑兵显然没有料到会有如此变故，纷纷上前帮助同伴。可他们没法下手，因为李元霸被压在他们同伴的身下。

第一次杀人的感觉，就是没有感觉。李元霸看着身上那名敌人眼睛凸出，舌头也伸了出来，一张脸变成紫色，额头上，脖子上，青筋直冒。

要扼杀一个人，用后世的时间单位来说，至少需要几分钟。可那名突厥骑兵就挣扎了几下，不动了。当他的同伴跳下马，想要扳开两人时，李元霸突然翻过身，窜了起来。

他双手仍然掐住那具尸体的脖子，一步步往后退，惊恐的盯着围在四周的敌人。

“老，老三，救，救我！”孙荩忱仍然被马绊套着，一名突厥骑兵提着他，似乎想生生把他勒死。他的眼睛已经翻白，撑不了多久了。而另一头，赵效武也被套住了，而且套了三条马绊，但他却拼命挣扎着。

李元霸不知该怎么办，刘弘基还没有教过他。不过有一件事情他很清楚，他不想看着朋友被人杀死。

手中的尸体呼啸而去，砸向了那名勒住孙荩忱的突厥骑兵，后者应声而倒。李元霸飞快的扑上去，拉起孙荩忱，并一把牵住战马的缰绳，两人背靠背站着。七八骑围住他们，想跑，似乎不太可能。赵效武也被制住了，好像放弃了抵抗。

“老三，我们是不是死定了……”孙荩忱在发抖，李元霸感觉到了。

“别慌，别慌，别慌……”这话也不知是对孙荩忱讲，还是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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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倒霉的突厥人

几声龙吟，突厥骑兵们的长刀纷纷出鞘，看来，他们想尽快结束这里，赶去和大部队会合。孙荩忱抖得更厉害，整个身子都压在了李元霸的背上。

“我现在不是我，我是李元霸，隋唐第一条好汉，我天下无敌，我谁也不怕……”李元霸喘着粗气，自言自语的念着。这话好像还真起了作用，至少他的手不再颤抖了。

就在这时！突厥骑兵们同时发动，扬起长刀冲了过来！

“卧倒！”李元霸一声大喝！惊人的一幕在这时发生！孙荩忱扑倒在地，李元霸身子一蹲，竟然双手握住身边那匹战马的后蹄，拎了起来！那匹马的身体，不知比他大了多少倍，却被他提在手中转着圈！

一时人仰马翻，冲上来的突厥骑兵被砸倒一片！

李元霸发疯了！他突然一声狂吼，扯住那匹马的后腿用力一撕！血雨纷飞！那匹马被生生扯成两片！鲜血，内脏，流了一地，臭气熏天，令人作呕。他提着两条马腿，浑身是血，怪吼怪叫的向赵效武方向冲了过去。

那几个制住赵效武的骑兵好像看傻了，当李元霸冲在他们面前，扬起两条马腿时，他们居然忘了抵挡，被三两下打下马来。

“来呀！来呀！老子陪你们玩到底！干你娘，来呀！”李元霸全身紧绷，双目赤红。那些被砸倒在地的骑兵，没有一个爬得起来，剩下的人只觉背脊升起阵阵寒意，无一人敢向前。他们都是草原上的勇士，百战余生，但何曾见过如此凶狠的人？他一双手就能撕开战马，那扯人不跟玩似的？

“老三，效武，抢马！”孙荩忱反应很快，几步跃上身边的一匹战马，大声呼道。

赵效武也看得发愣，听孙荩忱这么一喊，如梦方醒，翻身骑上身边的战马，叫道：“三哥，快走！”

李元霸估计是真疯了，挥舞着两条血淋淋的马腿：“你们先走，我断后！娘的，我还就不信了！”

“老三，现在不是逞凶斗狠的时候，快走！走啊！”孙荩忱急得大叫。

“怕个鸟！来呀，老子豁出去了，我操你姥姥！什么东西，杀我？来杀啊！来照着胸口捅啊，不捅你是孙子！啊呸！”李元霸还在发疯，冲过去往一个骑兵脸上吐了一脸口水。十几个人精锐的突厥勇士，就愣是没有半个敢向他动手，纷纷后退。

恐怕这个时候，谁来了也不敢向他动手。浑身鲜血，就看见两个眼睛，手里提两条鲜血长流的马腿，目眦尽裂，凶神恶煞。

不过这世上从来不缺不怕死的人，更何况剽悍的草原民族？眼见李元霸如此挑衅，当时就有三四个突厥骑兵扑上来。李元霸什么也不管，只顾抡起马腿，劈头盖脸打过去。两条马腿，少说五六十斤有吧？

可他拎在手里，跟两根竹签似的，舞得比别人耍刀还快。这种只顾进攻的拼命架势，硬是将几名敌人逼了回去，其中一人不幸被命中一下，立时扑倒在地，再也不动。

孙荩忱和赵效武两人都看傻了，老三这是怎么了？

“好！豁出去了！干掉这帮王八蛋！”赵效武受了李元霸激励，一时热血沸腾，直冲头顶！

李元霸还在发疯一样吼着，一阵凉风吹来，他不由自主的打了一个冷战。

我是疯了吗？对方虽然只有十几个人，可后面还有大部队，我吃饱了撑的，在这里撒什么泼？想到这里，他把马腿一扔，飞快的爬上身边一匹战马，吼声震天：“快跑！你疯了，现在什么情况？”

赵效武满头雾水，很是委屈，不是你喊打喊杀么？怎么怪起我来了？

三匹骏马，风驰电掣，惟恐跑得不快。李元霸在马背上越想越后怕，刚才真是生死一瞬间，想着想着，一肚子酒全化作冷汗出了。

“娘的！”李元霸突然一提缰绳，心急火燎的吼道：“坏了，少一个人！猴子呢？”

“你还管他？那王八蛋，跑得比马还快，早没影儿了！”赵效武哼道。

当三人快马加鞭，奔出好久之后，发现前头一个细脚伶丁的人影，还在没命似的逃跑。这家伙真不仗义，李元霸有心捉弄，学着刚才突厥骑兵一样，嘴里呜呜的发出叫声。

果不其然，钱友义一听这声音，跑得更快！赵效武骑术很好，拍马赶上，当马经过钱友义身边，他俯下身子，一把将钱友义捞了上来。

“为国捐躯！虽死犹荣！”钱友义四肢乱舞，闭着眼睛，大声疾呼。

“你捐个屁！王八蛋，跑得真快！”赵效武怒声骂道。

钱友义横扑在马鞍上，听这声音，猛然张开眼睛，见是赵效武，又往后一眼，孙荩忱也在。哎，那血人是谁？

“三哥，你怎么变这德性了？伤哪儿了？”

“伤哪儿了？你还好意思问，我他娘的伤心里了。亏我还记挂着你，你这王八蛋，你连猴子都不配叫，你就是一只兔子，钱兔子！”李元霸死里逃生，情绪激动，忍不住破口大骂。

正当四个都认为已经脱险的时候，前头又响起马蹄声，李元霸急忙勒住缰绳，把手一招，其他两人都停下马来。

“没这么倒霉吧？”四个几乎绝望了。前方又一队兵马疾速而来，粗略估计，约百余骑。

“是我们的人，是讲武堂的人！”钱友义眼尖，老远就看到奔在最前面的正是他们的第一任教头，刘武周。

“谢天谢地，阿弥陀佛！”李元霸暗自庆幸，遂拍马迎了上去。

对方停了下来，数十骑立即靠前，开弓搭箭，瞄准奔过来的三匹快马。待走得近些，刘武周吃了一惊，怎么是这几个小子？他们哪来的马？再看他们所乘的战马时，(奇*书*网.整*理*提*供)惊讶更甚，这是突厥马！

“不能往前走！前面全是突厥骑兵！”孙荩忱大呼道。

队伍一阵骚动，刚刚闻报，说是有突厥军队南下入侵，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队伍中奔出一骑，全身铠甲，手提长枪，不仔细看，还认不出来这就是讲武堂的主事官史怀义。

“你说什么？突厥骑兵已经到马邑了？”史怀义目视孙荩忱问道。

“千真万确！我们四人从城里回营，半路遇上突厥大股骑兵，约有千人左右。”没想到，孙荩忱居然目测出了敌人的兵力。

刘武周看了他们四人一眼，质疑道：“既然遇上千余突厥骑兵，就凭你们四人，如何脱身？还有，你们胯下的战马，从何而来？”

“敌人派遣十余骑追赶我四人，我们杀敌夺马，回来报信。”李元霸解释道。想是方才脱险，他说话时还心有余悸。

众人一听，越发怀疑了，你四个小子刚入讲武堂两个多月，赤手空拳，一没兵器二没战马，怎么可能敌得过十余名突厥骑兵？

刘武周还要问话，那史怀义已经拍马回走，到阵中向一人报告道：“唐公，此千余骑必是突厥先头部队，敌人大军定然随后赶到。此时回城，若短兵相接，我们难以逃出生天。”

李元霸朝那边一望，大感意外，全副武装的士卒们簇拥着一个人，不是别人，就是李渊。怪不得李世民也在马邑，原来是陪他爹视察边防来了。不过他们运气还真不错，一来就碰到突厥入侵。

“不好，老三，我们闯大祸了！”孙荩忱突然说道。

“怎么了？”李元霸问道。

“刚才我们杀人夺马，那些突厥士兵回去一报告，必定引军来追。我们人马不过百余，怎么抵抗？若只是我们遭难也就罢了，如今唐公也在此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罪莫大焉！”孙荩忱痛心疾首，显得追悔莫及。

李元霸一想，也颇觉后悔，刚才就不该往讲武堂跑！但他们也是无可奈何，如果往马邑城跑，直接撞上突厥大部队，还不是一死？事到如今，后悔也没用了。

人群中，李渊一阵沉吟。此次突厥犯边，必是有备而来，马邑危急。马邑一丢，背后就是雁门关，这处险关是万万出不得任何差池的。不过马邑太守王仁恭，也是一员久经沙场的宿将，突厥人想从他手里吃掉马邑，恐怕还缺一副好牙口。

如今，敌人既然已经兵临城下，这不到两百人的队伍赶去，也是送死。莫如先避其锋芒，伺机回城，再作计较。

一念至此，即吩咐道：“马邑左右两边皆有深谷，我们暂避一时。”

史怀义听罢，未置可否，李渊见他似乎有话要说，便问道：“怎么？史郎将有异议？”

“哦，没有，一切但凭唐公吩咐。”史怀义说完，便下令讲武堂全体向东转移。

“老三，想什么呢？还没回过神来？”孙荩忱见李元霸在马背上出神，推了他一把。

李元霸一时无言，紧锁着眉头，半晌之后，他左右一瞧，既而对孙荩忱说道：“突厥人大老远跑过来，也就是刘教头说的疲惫之师。我们虽然只有不到两百人，但如果趁他们立足未稳，从背后猝然发难。他们的目标是马邑，断然不会料到我们会背后捅他一刀。如此一来，敌人阵脚大乱，城内的友军再伺机配合，纵然赶不走他们，至少我们有很大的机会冲进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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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又见马邑之围

“而且还可以给突厥人一个下马威，挫其锐气，不是一举两得么？如今却让我们转移避祸，如果敌人追来，我们就失去了先机，只能逃跑，实在不划算。”

赵效武拊掌大笑：“三哥，真有你的，活学活用。我怎么就没想到呢？从背后捅突厥人的屁眼，我愿意当先锋！”

“粗人！开口闭口没句好话，快走吧。”钱友义不时往后看，好像生怕突厥人会神兵天降一般。显然，刚才的事情把他吓坏了。

孙荩忱听后，也点头道：“这倒不失为奇招。但是，你我都只是小兵一个，人轻言微，谁会听你的？”

“咱们不说上头怎么会知道？三哥，就这么向上头建议，搞不好还要给你记一功！”赵效武极力赞成。刚才事发突然，他一时没有准备，感觉十分狼狈。现在浑身有劲没处使，巴不得马上打起来。

李元霸不再犹豫，一提缰绳追了上去。李渊虽然是这里的最高长官，但他却不想跟李渊说话，只想报告给史郎将。还没等到他追上史怀义，刘武周已经叫住了他。

“干什么？”自从李元霸打伤了王猛之后，刘武周每次看到李元霸都没有好脸色。

“我有事禀报史大人。”李元霸早已经习以为常，也不跟他计较。

“有什么事，对我说吧。”刘武周不耐烦的哼道。无奈之下，李元霸只得把建议合盘托出，本以为这是公事，刘武周纵然不喜欢他，也会公私分明。

却不料，话没说完，刘武周一口打断：“你什么身份？你进讲武堂才多久？显你能？你见过几万骑兵一齐冲锋是什么阵仗吗？你知道被突厥人的鸣镝射中是什么感觉吗？小子，行军打仗你连入门都算不上，充什么好汉？回去！”

李元霸被他一番抢白，气不打一处来，两腿一夹，便想直接去找史怀义。

突然面前一凉，胸口前多了一把横刀，刘武周脸色铁青：“想违抗军令？”

“什么军令？你是我的教头吗？我又不找你，别挡路！”李元霸有些不耐烦了。见过讨厌的人，没见过这么讨厌的，一个校尉牛什么呀？即便你将来造反称帝，你能蹦哒几年？老子现在既然预先知道了，绝不给你这王八蛋机会！

“有爹生没娘养的东西，一点规矩都不懂，你这种害群之马应该清除出讲武堂！”刘武周还是挡着不放，那口雪亮的横刀不断的往上移。

李元霸也火大了，冷哼一声：“什么东西！”

刘武周闻言大怒：“你骂谁？反了你，你骂谁？”

“骂的就是你！你又不是我们教头，由得你骂爹骂娘？”李元霸把缰绳一放，梗着脖子说道。

刘武周几乎气得栽下马去，狗屁不是的讲武堂学生，居然敢当面冲撞他！

“你敢骂我？好！好！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军法无情！”刘武周牙关几乎咬碎。撂下这句狠话后，他回过头去，对着自己手下的学生叫道：“来人，把李元霸，赵效武两人绑了！”

随后赶上来的赵效武一听这话，翻身下马，护在李元霸面前。七八个人立时拍马赶来，将他们四个团团围住。赵效武一声冷笑，打量着四周的同袍：“怎么，上次挨得不够？”

李元霸此时浑身是血，面目狰狞，刘武周手底下的学生又见识过他的厉害，一时无人敢上前抓捕。双方僵持不下，刘武周再三强令，手下学生才先后下马，准备逮捕。

此时史怀义打马过来，沉声问道：“刘武周，怎么回事？”

当下，刘武周绘声绘色，添油加醋的将事情说了一遍。谁知道史怀义听罢，非但没有责怪李元霸，反而质问道：“学生要向我献策，你为什么拦着？”

刘武周干咳两声，颇为不悦：“卑职是想，他们刚入讲武堂，应该谦虚谨慎，低调做人，不该如此……”

“人人都低调，人人都圆滑，遇到事都往后缩，军队怎么带？仗怎么打？”史怀义连续发问，刘武周被问得无言以对。心中暗想，这几个小子里不是有你的亲戚吧？怎么一直偏袒他们？上次群殴事件，这几个小王八蛋屁事没有，我那学生差点给打废了，如果不是自己极力周旋，说不定还要背个处分。

见他不说话，史怀义不再追问，转向李元霸道：“唐公自有对策，执行命令吧。”言毕，调转马头正当离开，想了想，回头补了一句：“活学活用，很好。”

隋大业十一年，已臣服于中原的东突厥始毕可汗，趁中原叛乱四起，国力急剧削弱之际叛变，率精锐骑兵四万余人南下入侵，直逼军事重镇马邑。此次事件，被视为东突厥重新崛起的标志。

此时的马邑城内，郡兵不满三千，连突厥兵力十分之一都不到。且恰巧巡视边防的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唐公李渊，并马邑讲武堂大小官员，学员近两百人身陷城外，情势危急。

城楼之上，隋军将士严阵以待，弓弩手引箭待发。但目睹城下遍布山野的敌军，既便是这些敢战之士，也心惊胆战。

一行人疾步奔上城楼，为首一个年近六旬，须发花白，全身披挂，手按宝剑，神色极为凝重。此人便是大隋老将，马邑太守王仁恭。当他领着马邑一班官员奔上城楼，向下眺望时，也不禁神色为之一变。

养虎不成终为患，北夷终究还是成气候了。先帝还在时，突厥人尚且畏惧几分，当今天子不施仁政，残暴害民，突厥于北面积蓄实力，终于尾大不掉了。

“敌军忽至，我毫无防备，兵力悬殊如此之大，如之奈何？”他这话似在自语。但话音方落，一人靠上前来。身长七尺有余，仪表魁伟，双目如炬，约四十岁上下，目视突厥大军良久，说道：“北夷此番进兵马邑，非为入寇而来。”

敌人四万大军已经兵临城下了，他居然说对方不是为了入侵而来，这人不是有病就是对军事一窍不通。

但王仁恭听了这话，竟然频频点头，言道：“话虽如此，然敌犯我疆境，我负守土安之责，岂能无动于衷？”

“府君，唐公与讲武堂官员学员均身陷城外，我军极为被动，不如静观其变。”那人沉声说道。

正说话间，背后响起争吵之声，王仁恭对那人施以眼色，后者会意。折身奔下城楼，见城门口有两人正与卫士争吵。其中一人他认识，便是讲武堂教头刘弘基。

“怎么回事？”那人上前问道。

“药师兄！”刘弘基一见来人，面露喜色。

“你怎么会在城里？”那人问道。

刘弘基满面懊悔之色，摇头道：“今日讲武堂休假半日，下官入城会友，谁料……”语至此处，他侧开身子，向身后的李世民介绍道：“二公子，这位便是我经常向你提起的马邑郡丞，李靖，李药师。”

李世民吃了一惊，急忙问道：“可是寿光县公韩大将军外甥？”

他所说的韩大将军，便是当朝名将韩擒虎，人如其名，突厥人畏之如虎，见其军旗，宁肯避走也不愿与之交战。而这个韩擒虎最引以为傲的却不是他的赫赫战功，而是他的外甥，曾经摸着外甥的头说“可以与我讨论孙吴兵法的人，也只有你了。”

李靖不知为何，听李世民提起已经去世的舅父，眉头微皱，但还是有礼有节的回答道：“正是。”

“李兄，这位便是唐公李渊二公子，李世民。”刘弘基又介绍道。

李世民这个名字，在这一带绝对是响亮的，任何人即便不认识他，听到这个名字也该露惊讶之色，可李靖神色不改，只微微拱手：“久仰，不知二公子这是……”

“闻突厥兵至，世民有要事面见王府君。”李世民神情略显焦急。父亲身陷城外，生死未卜，换成谁也轻松不了。李靖闻言，略一沉吟，即让道路，伸手道：“请。”

就在马邑城内众人为营救唐公而心急如焚时，李渊率讲武堂众人已撤至马邑城右面山谷之中，突厥人并未追来。当时天色已暗，却不敢生火，惟恐暴露目标。近两百人，兵不离身，衣不解带，随时准备作战。

天色完全黑下来，史怀义派出岗哨，命令其余人就地休息，保存体力。先前撤退时，走得匆忙，并没有携带食物饮水，好在这些讲武堂学生下午休假大多数都跑进城里打了牙祭。否则一夜饿下来，明天天亮还有没有力气都是未知之数。

“如今我等身陷险境，手下仅不到两百人马，你有什么想法？”李渊一边整理着箭筒，一边向史怀义问道。

“卑职不过是右武卫下一名小小的鹰击郎将，哪敢在唐公面前班门弄斧？”史怀义回答道。

“你又何必过谦？令尊在世时威震北夷，辞世之日，天下识与不识，莫不为之扼腕。有道是虎父无犬子，你必有退敌之策。”李渊语气低沉，似乎很为史怀义的父亲感到惋惜。

史怀义沉默好大一阵，李渊也不催促。讲武堂号令严明，近两百人呆在一起，居然没有一个人说话。山谷中，只听到虫儿吱吱乱叫，一轮圆月高挂，映得谷中树木如张牙舞爪的鬼魅一般。

这处山谷可不寻常，历史有名的“马邑之围”就发生在这里。当年，西汉将领王恢提三十万大军，埋伏在马邑左右山谷之中，派遣与匈奴有生意来往的人引诱匈奴军臣单于亲率十万铁骑，直逼马邑。可惜这次伏击，却因为汉军内部叛徒的出卖，让军臣单于预先得知情况，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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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夜战突厥游哨

“敌军远来，必求速战速决。欲速则不达，忙中必生乱，先前倒是有个机会，只是……”良久，史怀义方才说出一直想说的话，但语至此处，却没有再说下去。

李渊已知他言下之意，轻笑一声：“你可是说方才我们得知突厥兵临城下时，就应该带着这不到两百人的队伍猛打猛冲，让对手猝不及防？”

“是的，讲武堂官兵虽然未经战阵，但除新近几名学生外，人人训练有素，弓马娴熟，足可以一挡五。若突然发起袭击，突厥远来，阵脚未稳，纵然对方有十万雄兵，也能挫其锐气。城内郡兵再伺机配合……”史怀义所说，正是先前李元霸想提出的建议。

李渊听罢说道：“我何尝不明白兵贵神速，攻出不备，出其不意的道理？如果这一百多人马只是普通将士，我一定如你所言。但你要知道，这一百多号人，都是军中精英，他们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必将成为军队中流砥柱。拿他们去冒险，不值得。”

史怀义暗自心惊，唐公这话，一则表明自己爱才之心，二则暗批自己有失职责。身为讲武堂主官，竟不顾学生的安危，李渊的确比他考虑得周到。

“唐公教训得是，卑职汗颜，想必唐公已有退敌之策。”

李渊忽然叹了一声：“办法也不是没有，但不知道你讲武堂有敢死之士么？”

这话却让史怀义有些不快了，我讲武堂一百多名学生，又有哪个是贪生怕死之辈？遂答道：“只要唐公一声令下，讲武堂任何一个学生，必将蹈死不悔。”

“好！突厥来势凶猛，但此时天色已暗，他们必离城数里扎营，待明日攻城。我们这一百多号人，如果想趁此时冲回城去，也不是没有可能。但如此一来，却失去一个绝好的机会。我需要几名勇士|Qī+shū+ωǎng|，趁夜潜回城中向王仁恭报信。约定明日突厥攻城之际，我于此处举疑兵，迫敌后撤。当突厥撤退之际，他率全部兵马出城追击，切记，佯攻，只需吓他一吓。”

史怀义听罢，赞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唐公疑兵一举，突厥士气已衰，却不费一兵一卒，妙计。”

“计策再妙，若无智勇过人之士入城报信。万一王仁恭会错了意，见突厥撤退，或闭门不动，或挥军掩杀，那马邑可就危险了。”李渊不无担心的说道。

史怀义不再废话，当即起身，喊话道：“我需要几个人潜回城里，有胆的站出来！”

“我！”一人高声应道。史怀义没怎么样，可李渊听到这声音，着实吓了一跳，因为他知道，这是他儿子的声音。这小子真疯了，逞什么英雄？再则说，你进讲武堂不到三个月，你懂什么？

片刻之间，便有数十人自告奋勇，史怀义令最先应声的四人到他身边聚集。一一点名后发现，这四人是李元霸，赵效武，孙荩忱，王猛。

“你们三人确定要去？这可不是讲武堂的演练，万一遇上突厥游哨，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按理说，李元霸等人只能算是新兵，根本没有资格担负任何任务，史怀义应该直截了当的拒绝才是，可他并没有打算这样做。

“遇上就干掉他，最简单了。”赵效武自从下午脱脸之后，一直感觉脸上无光，此时自告奋勇，巴不得遇上突厥人。

史怀义听到这话，竟感觉有些欣慰，到底是年轻人，初生之犊不畏虎。凡是跟突厥人打过交道的，谁不对草原铁骑恐怖的冲击力和无与伦比的机动性心怀畏惧？恐怕也只有这些没见过世面的黄毛小子才会对突厥不屑一顾。

“我不是让你们去打仗，你们的任务只是平平安安的潜回城里，向王府君报信。如果遇上突厥游哨，能避则避，不能避则跑，跑不了才打，记住了吗？”史怀义提醒道。

四个皆称是，史怀义终究有些不放心，一阵沉吟后，对王猛说道：“你资历最深，如遇突发情况，由你决定行动。我知道你们有过节，但记住讲武堂的训示。”

王猛顿首答道：“学生谨记在心，不敢相忘。”

史怀义点头称善，便命人替他们取来兵器，穿上铠甲。当时，便有几名讲武堂教头脱下自己身上的铠甲，亲自替几名学生穿上。这点举动，让李元霸感觉到了丝丝温暖，这才像是师生情谊。

“好样的，讲武堂以你们为荣。”虽然不知道说话的是哪位教头，但李元霸还是重重的点了一下头。

这时，史怀义的声音响起：“李元霸力气大，拖得动，给他穿三层重甲。遇到紧急情况，由他断后。”李渊心里虽然焦急，却无可奈何，总不能当场说这是我儿子，他智商有问题，不能去。

一名同袍递过一把横刀，李元霸拿在手里掂了掂，递还给他：“这玩意我晃两下就断了。”又有人递过一把长枪，李元霸苦笑道：“这还不如横刀呢。”

史怀义听在耳里，发声问道：“你原先使什么兵器？”

“使锤。”李元霸说这话时，有意无意朝李渊坐那边望去。可怜了我那对八百斤重的巨锤啊，生生让他给回炉了。

史怀义又问：“多重的？”

“八百斤。”李元霸这话，恐怕在场除了李渊之外，没有人会相信，都当他在吹牛。

“将我的铁枪取来，刘武周，你的大刀给他。”史怀义所使铁枪，长九尺五寸，重三十六斤；刘武周所使拍刀，长一丈，重四十斤，都算是长兵器中较为笨重的。这两样兵器，总重量快八十斤，李元霸提在手里，竟如孙猴子耍金箍棒一样，呼呼生风。在场众人，莫不骇然色变！

“好！如果你们四个完成任务，功劳簿上记第一笔。”史怀义出言壮行。

李渊有苦难言，只得将他四个叫到一旁，将所传口信，详细告诉他们。四个都说记下了，便要告辞出发。

“慢，你等一下。”叫住李元霸后，其他三人都上了战马。

李渊环顾左右，用细微的声音问道：“不知死活的东西，你知道这是打仗么？”

李元霸暗觉好笑，这会儿当关心起我来了。不过我只是讲武堂的一名学生，跟你可没关系。当下说道：“当然知道，唐公若没有其他吩咐，我执行任务了。”言毕，翻身上马，左手提铁枪，右手持大刀，与其余三人纵马而去。

李渊怔立当场，竟忘了生气。他是自己那个又傻又疯的儿子吗？怎么完全变了一个人？

好一阵之后，李渊走过去问道：“这年轻人籍贯何处？什么出身？在讲武堂表现如何？”

史怀义只当他是关心士卒，爱惜人才，遂如实回答道：“李元霸，太原人，年十六，力气过人，勇悍异常，但性情顽劣，若调教得当，他日或可成材。”

李渊听后，半晌无语，良久，又问了一句：“依你之见，此子他日成就，可比前代何人？”

“英布，吕布之辈。”史怀义的答案一出来，李渊再也不问了。

英布，吕布二人，皆古之悍将，纵横沙场，个人武艺超群绝伦，罕逢对手，称之为万人敌也不为过。但此二人，一个先背叛项羽，后背叛刘邦，最后落了个兵败被杀的下场；一个是几姓家奴，唯利所视，有勇无谋，最后身首异处，遗笑百年。

史怀义预言李元霸将成为这样的人，李渊这个当爹的，还能说什么？

话分两头，李元霸等四人出了山谷，一路向马邑飞奔。皓月当空，千里旷野，李元霸突然觉得很刺激，从前自己何曾过过这种生活？随时都游走在死亡的边缘，回想起下午他掐死那个突厥骑兵，还有撕裂战马，怪吼怪叫那一阵，心里当真说不出来的痛快。

“娘的，怎么还没突厥人？”赵效武提一条铁枪，出了山谷就四处张望，满心期待遇上突厥游哨。

“你最好别抱这种期望，单打独斗，或许我们都不怵。可突厥人来去如风，战斗力之强悍远在我军之上。”跑在最前面的王猛突然回头说道。

赵效武嗤之以鼻，不愿搭理他，四人纵马狂奔，距离马邑城已经不远。正当此时，王猛突然叫了一声“不好！”，再看时，东北方向出现一片黑影，快速向他们移动过来。

没等他们回过神，空中响起怪异的声音，既似利箭破空，又像蝉虫振翅，王猛的战马痛嘶一声，差点栽倒！

“鸣镝！”王猛叫出这一声后，李元霸感觉胸口像是被谁用钉锤敲了几下，低头看时，赫然发现，铠甲上插着四支箭！

好在这四人都经过讲武堂的训练，当即伏在马背之上，继续奔跑。李元霸稍微抬头，见那片黑影越来越近，不多时就要阻住他们的去路。

“你们先走，我顶着！”心里虽然还是有害怕的感觉，可比起下午来，已经镇定许多。紧紧攥着两件长兵，默念着自己现在是李元霸，隋唐第一条好汉，天下无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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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手执双兵步战突围

“三哥，我跟你一起！”赵效武倒提铁枪，大声吼道。

“滚蛋！不是逞义气的时候！你们回城报信，这才是要紧的！”李元霸说话间，已经调转马头，直扑那片黑影而去。

赵效武哪里肯听，一拔缰绳，跟在他后头。李元霸听到背后有声，怒从心起，左手铁枪看也不看，反扫过去。赵效武猝不及防，慌忙提枪架挡，这一挡，却挡得连人带马摔倒在地！再看那杆铁枪，已经弯成弓了。

等他重新爬起来，早已不见李元霸踪影……

“效武，快走！”孙荩忱回头大呼。赵效武又惊又怒，狠狠一跺脚，翻身上马，追上孙王二人，仍不时回头张望，哪里还有李元霸？

“他自己寻死，管他作什么！”王猛大声吼道。

“去你娘的！三哥有事，你也活不了！”赵效武破口大骂！

李元霸进讲武堂不到三月，而且因为受伤，没有参加术科训练。所以他会的东西，只是隋军制度，军纪军规，简单的指挥要领，另外就是还不太娴熟的骑术。除此之外，对武术格斗却是一窍不通。

他之所以毛遂自荐，就是不想让讲武堂其他人看不起他们这样的新兵。无论在哪个时代，要赢得别人的尊重，你就要证明你自己有值得别人尊重的地方。

借着月光，狂奔的李元霸隐约发现，对方少说有数十骑，而且另有一部在继续追赶王猛等人。他不敢多想，直接向追兵扑去。

可惜他骑术不佳，怎么可能追得上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突厥轻骑？反倒身陷中间，万一前面的突厥骑兵追不上赵效武他们，吊过头来，他就要腹背受敌，插翅难逃！

果然！因为距离马邑太近，前面的追兵放弃了追击，全部调转马头，呈扇形向他包抄过来，再回头一看，后面的敌人也四处散开，将他包围起来。想要活命，必须撕开正面的阻击！

一念至此，他右手拍刀狠狠抽在马身上，战马负痛，发足狂奔！对面数骑正面冲来，势若奔雷！快要短兵相接之时，那几名骑士突然在马背上俯下身子！

李元霸还没有弄懂是什么意思，人已经腾空而起！扑出两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突厥骑兵砍断了他的马腿！

迅速翻身跃起！劲风已经扑面而来！他居然不闪不避，手中两件兵器齐出！铁枪刺了个空，右手拍刀却侥幸挑起一人！惨叫声立时响起！那突厥骑兵被他挑在刀尖上，摇旗一般旋转着！

手背上感觉到了有东西在流动，带着些许温度，一丝腥味，他知道，那是鲜血。

拍刀一晃，尸体飞了出去，敌人又冲了过来。他仗着身上三层明光铠，完全不管防守，再加上没有了战马，高度不占优势，于是只管提着两件长兵器，狠命扫着马腿！

一时之间，战马痛嘶声响彻旷野！凡是冲在前头的突厥骑兵，被扫倒一片！多亏了他有一身惊人的力气，否则常人谁办得到？不等敌人站起来，他手中两件兵器，已经劈头盖脸，乱打过去！

一时之间，血肉横飞！不管是人是马，凡是被他击中，非死即伤！

本来，枪和刀两件兵器，都是非常讲究技巧的，可他不会武功，更不懂兵器要领，只会把手中武器当锤一样乱打。敲和砸，恰好是每个人与生俱来的本领。

正当他打得凶性大发，突然脖子一紧！他立刻意识到，这就是白天突厥人用的套马索！

下盘稳住！上身一摆！一名骑兵竟然被拉下马来！随之而来的，就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劈头乱打！这还是人么？这分明就是野兽！

余下的突厥人退了回去，他们不敢再正面冲击。因为他们发现，好像拿眼前这个人没有办法。明明砍中了他，可他却好像什么事也没有，难道他是刀枪不入？

李元霸停了下来，那恶心的血腥味实在熏得他受不了。借着月色，察看着地上凌乱的马尸，人尸，他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再也忍受不住，哇一声呕吐起来！

机会！数十名突厥骑兵同时发动！李元霸一声狂吼，扬起两件兵器！马嘶声响起一片，不过这次，却是因为骑兵们拼命勒住战马……

马邑城内，太守官邸，王仁恭正与文武官员通宵商议对策，唐公二公子李世民也列席军事会议，但未发表任何意见。

忽报唐公派遣士兵回城报信，王仁恭闻言大喜，急召来人入见。

门口，三人先后入内，竟都是二十岁上下的年轻人。三人至府堂正中站定，齐向堂上官员施礼。王仁恭心系李渊安危，劈头问道：“唐公可曾脱险？现在何处？”

李世民念父心切，不由自主的站起身来。

“回府君，唐公已率讲武堂官员学员撤退到右边山谷之中，突厥并未发现我等踪影。我四人奉命潜回城中，告知府君，明日北夷攻城之际，唐公于谷中举疑兵，迫敌后撤。届时，请府君率全城兵马，出城佯攻，挫敌锐气。”三人中，那长相清秀，气质儒雅的少年朗声报告道。

王仁恭听罢，拍桌赞叹：“妙计！不战而屈人之兵！”左右官员，纷纷附和，都言唐公此计甚妙，一则可以创造机会，安然回城，二则挫北夷锐气，叫他心神不宁。

“好！我已知晓，你们辛苦了，下去用饭歇息吧。”王仁恭放下心头大石，和颜悦色的对三人说道。

三人正要出去，马邑郡丞李靖突然问道：“你三人可是讲武堂学生？”

“回大人，正是。”孙荩忱回头答道。

李靖面露赞许之色，唐公远见卓识，上奏天子创办讲武堂。未来，这些学生必将成为军中骄子，对抗北夷，平定天下，就靠这些年轻人。

三名讲武堂学生向外走去，府堂上众官热切讨论明日战事，就在这个当口，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发生了！那三名学生中，看模样年纪最小的一个，突然扑向身材最为高大之人，拳脚相加，扭打起来！

那小鬼一边打，一边骂：“我干你娘！我要你给三哥偿命！”先前向太守报告的那名学生则拼命拉住打人的小子。这惊人之变，立时让堂上众官呆若木鸡，怎么回事？自己人打起来了？

“来人，制住他们！”王仁恭大怒！堂下军士一拥而上，分开两人，那小子还不依不饶，骂不绝口。挨打的人也拼命想挣脱，破口大骂。

“怎么回事？同袍斗殴，成何体统？”李渊不在，王仁恭就是这里的最高长官。

孙荩忱神色阴沉，拱手说道：“回府君，我们出发时，本是四人。但途中遭遇突厥巡逻部队，一位同袍为争取时间，留下断后，想必已经殉国。效武怨恨王猛不肯回去救援，所以才……”

“混帐！你们的任务就是回城报信！这比什么都重要！讲武堂没教过你们识大体，重大局么？你们那位同袍，即便是战死沙场，可任务达成了，他就是死得其所，军人无上的荣耀！”王仁恭以一位前辈老兵的口吻教训道。

三人都沉默了，那打人的小子低头不语，显然与战死之人情谊深厚。

此时，李靖问道：“你们那位同袍叫什么名字，他是此次北夷入侵战死沙场第一人，应该记住他。”

“回大人，他叫李元霸，太原人。”孙荩忱悲戚的回答道。

李世民一听这话，勃然色变，跌坐下去！元霸！三弟！他战死了？

可在场这么多人，他不便说什么，抚平心绪，安慰自己道，元霸生来命苦，这样的结果，也算是对他的解脱吧。战死在沙场上，总比被关在笼子里强。

当兄弟们为李元霸的死而悲伤的时候，他正走在回马邑的路上，突厥骑兵不远不近的跟着他，却不敢上前阻挡。眼看着马邑城就在前方，突厥骑兵们停了下来，眼睁睁的看着他安然离去。

“开门！开门！”将兵器拄在地上，李元霸感觉有些虚脱。又累又饿的感觉真不好受，况且还有这一身凝固的鲜血所发出的腥臭味。

城墙上的守卫远远望见一个魁梧的人影，放声问道：“你是何人？”

“讲武堂的人，奉命回城报信的。”说完这句话，他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这时他才发现，刘武周给他的那柄拍刀，只剩下半截。估计是自己用力过猛，不知道什么时候给折断了。

等了半天，不见开门，原来城上的守卫军官见他独自一人，心生怀疑，遂下令不予放行。李元霸等得不耐烦，怒吼道：“人死光了？开门！再不开门，老子硬闯了！”

城上还是没人理他，李元霸一怒之下，将兵器别在腰带上，左右一望，看到旁边一块假山大的巨石。走上前去，稳稳定住，一发力，举过头顶，快速向城门冲去！

“不好！他要破门！”城上，有士兵大叫道。

“放箭！放箭！”值勤军官气急败坏，大声下令道。弘响之声大作，城上箭如雨下，无奈那块巨石完全挡住李元霸身躯，只听得叮叮作响，他却毫发无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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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李靖的预言

就在他要投石破门的一刻，城上突然有人喊道：“下面的士兵，你可是姓李？”

嗯？有人认识我？当即举着巨石，又退了原地，抬头向城上喊道：“我是姓李，叫李元霸！你是哪位？”

刚把话说完，那两扇厚重的城门吱嘎一声开出了一条缝隙，李元霸这才放下石头，提了兵器，大步跑进去。

刚一门，惊叫声四起！离他最近的几名士兵吓得抖了一下，连退数步。

“干什么？你见鬼啦？”横了他一眼，李元霸没好气的说道。他现在的模样，真比鬼还可怕。他身材本来不魁梧，却让那三层铠甲包得跟粽子一样。浑身是血，还沾着一些碎肉。前胸，后背，插着八九支箭，左肩膀上，还砍着一把突厥马刀！

随后下来的李靖，也让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上上下下打量一番，疑惑的问道：“你一个人？”

李元霸见他装扮不一样，估计是个官，又见他关切自己的模样，语气和缓了一些：“嗯，真倒霉，遇上突厥人了。”

“你单枪匹马杀回来的？”李靖难以置信。

“我步战回来的，马被砍死了。”李元霸竟有些难过，可怜的马。

李靖一时无言，看看这小子的模样，显然是经历了一番苦战，不错，讲武堂有这样的学生，了不起。

好半天，他才回过神来，急忙叫道：“快！叫军医！”

“军医？我没受伤啊，只是肚子饿得慌，大人，叫伙夫吧。”李元霸认真的说道。

李靖哭笑不得，三层明光铠，难怪突厥人伤他不得。不过这小子力气可够惊人的，能拖得动三件铠甲，还使两件重兵器，若教导有方，他日必是一员虎将！

“来人，带他去洗洗，给他弄点吃的。”李靖下令道。

李元霸谢过他，正要走，突然听到一人高喝：“李元霸！”扭头望去，一人影从城内方向飞奔而来，正是他的顶头上司，刘弘基。

“刘教头！”李元霸迎上去，满脸堆笑。“怎么样，没给你丢脸吧！”

“好小子！”刘弘基有些激动，他本想抱住自己的学生，可他身上插得跟箭猪一样，无从下手。

“他是你的学生？难怪他武艺惊人，原来是名师出高徒！”李靖在一边笑道。

“武艺？哈哈，我来没有来得及教他武艺，这傻小子就是一身蛮力！”刘弘基大笑道。

李靖这一惊非同小可，不会武艺？那他还能杀透重围？

“你可得快些带他走，我见着都眼红，这么好的苗子，啧啧。”李靖打趣道。

刘弘基更加得意，接过李元霸的兵器说道：“这位是李靖李大人，走，见你三个同袍去，他们可急死了。”

李靖！那个被尊为中国古代十大名将之一的李靖？那个被称为三大骑兵战天才之一的李靖？李元霸激动不已，这简直可以说是他来到这个时代所遇到最高兴的事情！

可他现在只是一个小兵，还不够资格跟李靖谈话。只能被刘弘基拖着，向城内跑去。

“嗯？你这条铁枪不是史郎将的兵器么？这上面沾着什么东西？”刘弘基发现铁枪的矛头上挂着一个东西，遂取了下来，感觉又软又粘，汤圆似的。仔细一看，不由得他大惊失色！慌忙扔了出去！那居然是一颗眼珠子！这小子的力气终究有多大？若非将人的脑袋打碎了，怎么可能眼珠子都挤了出来？

外敌入侵，马邑全城戒严，各处街道上都是士兵，或巡逻，或休息。赵效武等三人坐在一处民居的屋檐下，伙头军给他们拿了几个冷饼，几块牛肉。王猛大口的啃着，孙荩忱咬了几口，始终感觉不是滋味，而赵效武压根就没有动过。

突然，他将手中的食物一扔，猛然站了起来。孙荩忱早就防备着他，一把抱住，低声喝道：“效武，不要冲动！”

“姓王的孙子！从今以后，老子跟你势不两立！三哥的仇，我记在你身上了！”赵效武怨毒的吼道。旁边有在休息的士兵被他吵醒，纷纷出言喝斥。

“老子就闹，怎么了？哪个不服气的滚出来！”赵效武悲痛于李元霸的“死”，什么也不管不顾。这时候就算来个军官站在他面前，他也敢挥拳打过去。

王猛还是吃着自己的东西，随口说道：“无论什么时候，我奉陪。”

正争吵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喝道：“坐下！”虽然只是短短两个字的命令，可赵效武却还是消停了，因为来的是刘弘基。

“想干什么？要不要赏你五十军棍？”刘弘基严厉训斥，感觉到脚下踩着什么东西，捡起来一看，是一块饼。

“听说你家境不错，你是没尝过挨饿的滋味是吧？吃下去。”把饼扔到赵效武面前，他下令道。

赵效武一动不动，似乎根本没有在听他讲话，孙荩忱伸手想替他捡起来，却被刘弘基制止：“你别动！让他捡，我命令你，马上吃下去！”

“效武，服从命令。”孙荩忱小声劝道。

捡起饼，几乎整块塞进嘴里，几个时辰以前还在身边生龙活虎的兄弟，现在却……这就是战争的残酷么？

“元霸？！”孙荩忱突然跳了起来！

马邑大街上，李元霸等四人身披铠甲，腰悬横刀，无精打采的四处逛着。战争时期，城内男丁帮忙守城，搬运军需物资，老弱妇孺也在家中替军队做饭。所有人都有事干，惟独讲武堂的学生们，被分配到的任务是维持城内治安。

“我就想不通，不是说咱们是军中骄子么？军中骄子就是挎把破刀，地痞一样在街上闲逛？早知道这样，我不如去投涿郡罗艺。”赵效武从上街开始，就一直唠叨个没完。

“拉倒吧，咱们进武堂才多久？兵籍都还没入呢，哎，小孩，回家去，别在外头跑。”钱友义倒整得挺像那么回事，一路上呼呼喝喝，俨然一副大爷样。

前方街面上，一支骑兵队伍正在集结，李元霸可算是开了眼界了。没来到这个时代以前，总听说什么“大汉铁骑”“大唐铁骑”之类的话，可那只是一个抽象的概念。如今亲眼看到，叹为观止。

每名骑兵，都着轻甲，结束整齐，装备有一支长枪，一柄横刀，一壶箭，一张弓。正如讲武堂教他们的那样，远距离步兵弩手齐射，中距离步骑弓手乱射，一旦短兵相接，大家操家伙一起上。真想上战场去见识见识什么叫金戈铁马。

“娘的，我怎么觉得那王八蛋那么眼熟？”李元霸突然停了下来。

“哪个？哦，刘武周嘛。”钱友义凑了上来，发现骑兵队前面那名军官正是刘武周。

“瞧他那样，提把破刀，骑匹破马，挂张破弓，狗屁！”赵效武不屑的哼道。

李元霸摇了摇头，他虽然不喜欢刘武周，可也听说过，这家伙出生富豪之家，年轻时骁勇善射，交游广泛，在马邑这带名气不小。杨广征高丽，他也随军出征，立有战功，被提拔为鹰扬府校尉。将来天下大乱，他也是反王之一，从现在就开始，就得防备着他。

“你们不用巡逻？养你们吃白饭的？”刘武周发现了他们，大声喝斥道。

“朝廷养我们是打仗的，现在却叫我们维持治安，这应该叫衙役去做。”赵效武从来就没有怵过刘武周。他祖上是柱国大将军，虽然现在什么也不是了，可那份骄傲却遗传下来，刘武周这种出身的人，他根本没放在眼里。

“刚断奶的娃子也敢说打仗？小子们，一会儿我们冲过去，你们就远远的站在墙根看着，好好学学吧。”刘武周讽刺道。

赵效武还想再说什么，孙荩忱拉了他一把，小声道：“你跟他扯什么蛋？你比他年轻几十岁，将来他老得永垂不朽了，你正意见风发，看谁赢过谁。”

“永垂不朽？他也配？”赵效武没弄明白孙荩忱的意思。

李元霸却是一点就明，笑道：“人身上有个东西，老了就垂头丧气的，但永远不会烂，也不会断，这就叫永垂不朽。不过咱们孙夫子是读圣贤书的，那个东西他是万万不肯说出口的。”

四人当街大笑起来，继续巡逻。刚走没几步，背后有人叫道：“你们几个，站住。”

回头一瞧，却是唐公。李渊来到几人跟前，目光却落在骑兵部队身上，说道：“昨夜你们几人奉命回城送信，达成了任务，很不错，我已经下令给你们记功。”

“谢唐公。”四人都施礼致谢。

“好了，去吧。”本来听说李元霸单枪匹马杀出重围，李渊想问问他有没有受伤，但见他神色如常，完全把自己这个爹当作陌生人一般，只得作罢。这让他不禁怀疑，自己这个三儿子到底是怎么了？从前他又傻又疯，好像自上次晋阳宫面圣之后，完全变了，不会是撞邪了吧？

突厥大军已经后撤二十多里，唐公的疑兵之计果然起了作用。现在，从太原剿贼战场上调过来的援军已经到达马邑，李渊挑选了两千精锐骑兵，似乎另有打算。

可突厥人也不是傻子，他们很快发现所谓的伏兵人数不过几百人，几万大军又有重新靠近马邑的举动。李渊一面向长安报信，一面组织抵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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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血染征袍透甲红

正当城内部队集结完毕，准备出城迎敌的时候，探子忽然来报，突厥大军中有一部，绕过马邑，向南推进，兵锋直指雁门关。

李渊与马邑文武官员商议之后决定，不管这一部敌军，只要马邑正面的大军受挫，这一部分南下的突厥兵马必然回撤。可问题是，隋军只有几千人，而对方的兵力是他们好几倍。这仗该怎么打？

随后几天，隋军的行动让李元霸等讲武堂的学生摸不着头脑。两千精锐骑兵出城，与突厥大军保持相当的距离，而且完全按照突厥的习惯操练，宿营。李渊甚至带着人，高举着“隋山西河东慰抚大使唐国公李渊”的大旗，四处游猎，一度还靠近突厥大营，刺探消息。可就是不开战，他们满心希望看到的两军混战，一直没有出现。

这一天，他们终于不用在街上巡逻了，可派下来的任务又让赵效武嚷着要撂挑子走人，因为讲武堂的学生都被派去帮厨。

李元霸在洗菜，孙荩忱和钱友义在和面，赵效武提着根烧火棍在生火。他一副极不情愿的样子，将烧火棍一扔，骂道：“我来当兵是要拿刀杀敌的，现在却要我拿烧火棍，我要知道是哪个王八蛋的主意，我……”

“别嘀咕，我觉得挺好的，你别小看和面这事，可是有讲究的。这面你力度掌握不好，就是死面，做出来的饼就不够松。你烧火也是有学问的，火候掌控不好……”钱友义倒干得挺欢，李元霸发现这个人天生一副逆来顺受的脾气。

“去去去！你爱和面以后就当伙头兵吧，我还要指挥千军万马呢。”赵效武喝道。

孙荩忱笑着摇了摇头，正要说话，却被李元霸抢过话头：“你不会想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种老话吧？”

孙荩忱正想说这句，一时语塞，笑道：“我也觉得有点过了，咱们好歹是未来的军官，君子远庖厨，干这些事实在有点……”

“你们四个生瓜蛋子，吵什么吵？你们以为伙头兵好当？告诉你们，我一天可是要做几百人的伙食，不管你是兵还是官，都得吃我做的饭。还没当官架子就出来了，以后让你们作了官还得了？”伙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据说在军中服役已经几十年了，校尉级别的军官见到他都客客气气的。

李元霸从前的职业习惯又来了，听他这么一说，马上问道：“那你怎么服役几十年还是个伙夫？上头没打算提拔你么？还是你不善于拍长官的马屁？”

“嘿，你这小鬼懂得挺多的啊。说起这事，也怪我命不好，人家那些当官的，要么就是有背景，要么就是出身好。我一没有靠山二又出身卑微，哪轮得到我？不过我挺知足的，世道这么乱，我干伙夫起码饿不着肚子，你说是吧。”老兵笑道。

李元霸觉得他是在自嘲，后世不是有句话么，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哪个当兵的不希望坐上指挥的位置？这老人家一辈子跟锅碗瓢盆打交道，与其说是知足，不如说是无奈。这可是个讲究出身的社会，你祖上如果当过什么官，别人就高看你一头，你要是平头百姓，谁搭理你？

“什么声音？”赵效武站起身来，好像听到了什么。

现场安静下来，李元霸侧耳倾听，好像也听到什么声音，倒是那伙夫漫不经心的说道：“大惊小怪，这是开战了，赶紧地，战场下来的兵都是饿死鬼投胎。”

开战了！四人突然激动起来，长这么大就还没见过正儿八经的战争，不去看看怎么行？那老兵好像看穿了他们的心思，劝道：“少动脑筋了，城楼你们都没资格上去。”

这句话如一盆冷水，无情的从头浇下。李元霸苦笑道：“得，我们现在是伙头军，灶台就是我们的战场，弟兄们要精诚团结，共同做出一顿好饭来，这也是为国效命，知道吗？”

“三哥，那我现在不就是在为国扒灰么？”赵效武大笑起来。

“几个生瓜蛋子，毛还没长全，媳妇都没讨，你还想扒灰，手脚麻利些！”老兵也乐了。

机会终于还是来了，饭做好总得有人送吧？李元霸一手提一箩筐大饼，孙荩忱和赵效武抬一大桶牛羊肉，钱友义端着一锅汤汁，来到了城楼上。

“哟，这小子力气倒不小，前几天晚上就是你搬起石头想砸门吧？”一名军官模样的年轻人走过来，伸手从箩筐捞起一块大饼一边啃，一边盯着李元霸。

李元霸没说话，向士兵们分发着饼，那名军官好像有意要寻他晦气，扯着嗓子喝道：“我问你话呢，是不是你？”

“是我，怎么了？”李元霸手里握着几块饼，面不改色的回答道。

“口气不小！还怎么了？你让我不舒服了，知道吗？当兵就得有个当兵的样子，我不管你从讲武堂出来授个什么官衔，总之你一天是兵，你就得懂一天规矩。讲武堂没教你么？”那军官满嘴都是大饼，说话的时候，碎末横飞。

李元霸问道：“那我什么地方不守规矩了？你如果说出来，我该赔礼就赔礼，该受罚就受罚，你要是说不出来……”

“怎么？还想威胁我？嘿，弟兄们瞧瞧，这白身一个，还敢跟老子犯倔！”那军官对身边的士兵说道。城上的士兵都笑了起来，也有其他军官劝他，何必跟小兵一般见识。

“你倒说说看，今天老子要是说不出来，你要怎么样？听刘校尉说你身手不错，怎么着，想跟我动手？”不知道他说的刘校尉是刘武周，还是刘弘基。

李元霸肩膀一耸，冷笑道：“如果你说不出来，我就请旅帅把这一箩筐饼都吃下去。”

赵效武马上往前靠去，他知道李元霸说出这句话，今天多半是要动手了，先抢占有利地形，一会儿开打先把那王八蛋撂倒。

“元霸，今天情况不同，不要冲动。”孙荩忱小声提醒道。

现场气氛陡然紧张起来，哪有当兵的敢跟军官冲撞？好些士兵已经围了过来，那名军官把手里的饼一扔，拍了拍手，大声放话道：“你们都听到了，不是我当旅帅的欺负新兵，实在是这小子……”

话没说完，瞥见一个人踏上城楼，他生生把后面的话吞了下去。来的正是马邑郡丞李靖。说起来他官不大，可就算是太守也对他礼让三分，没办法，他出身太高，名望又大，吏部尚书牛弘曾经称赞他有“王佐之才”，左仆射杨素还在的时候接见他，也指着自己的坐床说“卿终当坐此”。

李靖一上城楼，四周鸦雀无声，他看到这个阵势，眉头一皱：“出了什么事？”

“没事，没事，我在教这几个生瓜蛋子。”那名旅帅抢先回答。按说李靖一个马邑郡丞，八品官，他的官衔比李靖高得不是一级半级，但文辞却带着几分恭敬。

四周的官兵都散了，孙荩忱上前安慰了李元霸几句，继续分发食物。李靖看在眼里，在经过李元霸身边时说了一句：“当兵的都会经历这么一段。”说完，靠着城墙，向远方眺望。

刚看一眼，便下令道：“传令，准备开城门。”城上将士莫名其妙，没见有人过来啊？

没吃完半块饼的时间，果见一彪骑兵疾驰而来，当前一将，身中两箭。李元霸看到这个人，大惊失色，也不管手里的活，转身冲了下去。赵效武伏在城头一看，骂了一句娘，也跟了下去。

城门大开，那将领刚一入城，便栽下马来，好在李元霸冲上去，一把接住，焦急的问道：“刘教头，你这……”

刘弘基脸色煞白，看了李元霸一眼，笑道：“娘的，真该学你穿三层铠甲。”那两箭，一箭射在左肩膀，一箭射在右肋，看来伤得不轻。又见他铠甲沾满血迹，创痕累累，战斗之激烈可想而知。

其他人赶了上来，都关切的问着，刘弘基吃力的站起来，摆手道：“没事，来，李元霸，替我拔出来。”

“教头，还是等军医来，毕竟我不是……”李元霸说道。

“少废话，拔出来！”刘弘基喝道。

李元霸无奈，只得伸手握着一支箭，刘弘基笑道：“别抖，越抖我越痛。”

把心一横，牙一咬，双手同时发力，那支箭刚一拔出，创口流血不止。刘弘基眼睛都没眨一眼，拍了拍他肩膀说道：“这就是突厥人的鸣镝，见识一下吧。”说完，又自己拔下另外一支，然后才大声喊着军医。

没等李元霸回过神来，大批的伤兵已经进城，被射中几箭的根本不算什么，整条手臂被敌人砍下来，筋肉还吊在创口处，白色的骨头清晰可见。还有捧着自己的肠子，大声喊救命的，眼窝里插着一支箭，指天骂娘的。看得他们四人目瞪口呆，愣在原地。

李元霸虽然不是没经历过血腥的场面，可那是在晚上，根本看不见。现在，血淋淋的场景就在面前，叫他怎么不心惊胆战？这就是战争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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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慈不带兵

“你们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啊！”四个正魂游天外时，忽听刘弘基大声吼道。转头一看，他经过简单的包扎后，已经开始救人了。

“李元霸，按住他！”这名士兵右手肘部被砍中，血把他整条衣袖都浸透了，他正拼命挣扎着，军医束手无策。

走上前去，不知从哪里下手，刘弘基见他笨手笨脚的样子，骂道：“我说你魂丢了？救人！”

“哦！”慌忙蹲下去，按住那名伤兵的胸口。

刘弘基又喝道：“按肩膀！”

他力气大，按住那名伤兵的双肩，他立刻动弹不得，只能发出凄厉的惨号。军医这才有机会仔细检察他的伤，用手指拨开皮肉，见里面骨头已经砍断，这条手保不住了。

“不行，要把这条手锯了。”军医说道。

李元霸吓得不轻，锯了？自己生活那个时代，断手都可以再植，这个时代虽然医学不发达，但你也想想办法呀，看一眼就说锯了，那这个人以后怎么办？残废了就不可能当兵，又不像后世可以转业，一条手没了，这个人就毁了。

刘弘基没有丝毫犹豫，点头道：“你动手吧。”

“不能锯！不能锯啊！刘校尉！”伤兵大声哀求着。李元霸感觉自己耳膜都快被震破了，四周充斥着伤兵的哀号声，叫骂声，以及其他人的呼喝声，十八层地狱虽然没见过，但估计也就是这个样了。

“兄弟，忍着，眨眼就好。”刘弘基咬牙道。

那军医从随身的布包里掏出一把小锯子，李元霸一看，倒抽一口冷气，那不是木工用的么？你好歹是个医生，难道没有医学专用的？

更惨无人道的还在后头，那名军医拿了两块木板铺在地上，将伤兵的手固定住之后就要动手！居然不用麻醉！

“你干什么？没有麻沸散？”李元霸大声问道。汉朝华陀就发明世界最早的麻药了，现在已经是隋朝，难不成还让伤者活受罪？

那军医抬起头，奇怪的盯了他一眼，又埋下头去，将锯子切进了创口处。娘的，这些人还是不是人啊？活生生就要把人家手臂锯下来，谁能受得了？

李元霸一辈子没有听过这么恐怖的声音，那就像是孩童时，听爷爷锯木头。可问题是，这是一个大活人的手臂！铁锯划过骨头，血水混杂着骨骼粉末流下，触目惊心！

伤兵的痛苦可能谁也感受不到，他激烈的挣扎着，哀号的声音让李元霸毛骨悚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如果害怕，把头转过去吧！”刘弘基见他紧紧咬着牙，目不转睛的盯着，遂劝道。

李元霸惨淡一笑：“怕？是有些怕，可将来我或许会跟他一样。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当兵不怕死，怕死不当兵。”

刘弘基看了他一眼，或许对于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而言，这样血淋淋的场面，是残忍了一些。可李元霸说得对，当兵的人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这就是宿命。

起初，那伤兵还剧烈的挣扎，高声的叫骂，可越到后来，他的动作越无力，声音越微弱。手臂还没有锯断，他已经没有动静了。

“他好像不动了。”李元霸抬头对军医说道。

军医停了下来，翻起伤兵的眼皮看了看，又伸手摸着他的脖子，一阵之后，随口说了一句：“死了，抬走吧。”说完，就在那名伤兵的衣襟上擦干手上血迹，又去救治其他的人。

死了？就这么死了？李元霸情愿相信，他只是一时痛昏过去了。要不然刚才还那么歇斯底里的一个人，怎么就突然死了？

他伏在兵伤的尸体上，听他的心跳，又摸他的脉搏，还用学过的急救常识，拼命按压他的胸口，用尽了一切努力，可伤兵还是一动不动。

有两个士兵过来，要抬走遗体，李元霸急忙护住：“他说不定还有救，他刚才还是活的，让我再试试……”一次又一次的重复着急救的动作，可那个伤兵再也没有任何生命迹象。

那两名士兵的脸上，看不出来丝毫悲伤，有的只是不耐烦。他们推开李元霸，将尸体抬走。李元霸就在那儿蹲着，像是被定住了，眼睁睁看着一个人由生到死，竟然是这么简单。很早之前，中国人的祖先就说，人命关天。可在这里，人命一文不值。

刘弘基走了过来，他看出了李元霸眼中的悲戚，他想安慰几句。却不知语从何起，良久，他以一种特异的腔调叙述了一个故事。

“在天子征高丽时，我与一群兄弟应征从军，可因为凑不齐路费，延误了报到时间，按律当斩。我们于是私宰耕牛，故意被县令捉进牢里躲避兵役。出来之后，没有了活路，又不想落草为贼，于是四处盗马。有一次我们被官兵追捕，我一个兄弟被刺穿肚子，将肠子塞进肚子继续逃。他倒下的时候，还在求我救他……”

李元霸忽然站了起来，看着他平静的说道：“你肯定没救，你也救不了。”

“不错，你猜对了一半。”刘弘基低下了头，搓着双掌上的血迹，小声说道。

“另一半就是，最后你亲自送他上路，对吗？”李元霸长长的呼了口气，情绪安全平复下来。

刘弘基抬起头来，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这个学生。李元霸却已经走开了，他突然想明白了刚才那两个士兵为什么那样麻木不仁。因为与其将时间拿来悲伤于同袍的死，不如多去救几个人。

这一天，对李元霸来说是极不寻常的一天。他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个同袍的鲜血，不知道看到多少同袍就在他眼前死去。甚至于这些人临死之前，没有像他从前看的影视作品中那样，高喊着“杀敌报国，什么什么万岁”这种话。他们惨号着，叫骂着，哀求着，直到再也发不出来任何声音……

这一天，李元霸明白一个道理，战争最残酷的地方在于，连悲伤的权利也给人类剥夺了。

突厥撤兵了，唐公李渊挑选两千精锐骑兵，作风习性完全与突厥军队一样，还四处游猎以示兵力绰绰有余，让突厥有所忌惮。敌军远来，粮草是最大的问题，急欲求战，李渊深明这个道理。所以不击则罢，一击必中。

突厥伤亡数千之后，铩羽而归，马邑的危险解除了。皇帝杨广很高兴，赏赐了李渊和马邑太守王仁恭大批财物，下旨褒奖。

因为报信有功，讲武堂被李渊通令嘉奖，李元霸也被赏银十两，并记功一次。将来从讲武堂结业，补授官衔的时候要优先考虑。可他没有丝毫喜悦，他总算知道了，什么叫一将功成万骨枯。

此次战役后，生活表面上又恢复了平静，讲武堂重新开学。一切又和往常一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惟一的变化是在授课的时候，教头们都会把此次战役当成例子，大讲特讲。

“你让我亲自传授他武艺？”那处精致的小院里，史怀义正小心伺候着他的花。听到刘弘基的请求时，稍感吃惊。

“大人，那小子绝对是个可造之才。他拥有常人难以想象的神力和坚韧的意志，可却没有半点武艺底子，如果有名师教导，将来肯定是员虎将。”刘弘基恳求道。讲武堂上下，谁的武艺最高？那当然是史大人，他爹可是史万岁！

“那又怎样？匹夫之勇，何足为贵？”史怀义好像想起什么事情，语气不太和善。

“兵法，指挥，阵形他都学得不错，我迟迟不敢教他兵器格斗，因为这的确是棵好苗子，我怕糟蹋了。大人，您家学渊源，如果肯因材施教，他将来一定会让您引以为荣。”刘弘基似乎没有注意到史怀义情绪的变化。

史怀义一时无语，良久，说道：“他力气虽然大，却不能做到收放自如，你先训练训练吧，这个事，以后再说。”

刘弘基闻言大喜，他这么说也就意味着收下李元霸这个弟子了！当即谢过他，匆匆离去。史怀义看着他的背影出神，勇冠三军又如何？功劳盖世又怎样？军人始终要听命于皇帝，战争永远服务于政治，况且，手握兵权的将领，始终都是被当权者猜忌的对象。

校场上，学生们正操练着兵器，好几名教头在旁边手把手的教导，李元霸站在场边，眼巴巴的看着赵效武他们神气活现的模样。刘弘基不让他上术科，也没说什么原因。

讲武堂的学生有特权，他们可以根据自己的喜好选择要学习哪种兵器。孙荩忱选择了长枪，因为枪是百兵之王。赵效武选择了陌刀，他喜欢一砍一大片的感觉。钱友义让教头很头疼，他觉得什么兵器都可以，说是随便，可这世上最难将就的就是“随便”。最后，教头替他做主，选择了镗。

李元霸一心想着学锤，他甚至盘算着下回进城，到铁匠铺去订造一对八百斤重的巨锤。对手再猛，有谁挡得住一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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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惨无人道的训练

“李元霸。”刘弘基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是！”条件反射一般站直身子，李元霸大声回答道。

“你想好了没有，用什么兵器？”刘弘基来到他身边，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回教头，我从前是用双锤的，所以还想使锤。”他如实回答道。

刘弘基拍了拍他肩膀：“坐下说，用锤？古往今来的名将，你见过有谁是使锤的么？锤太笨重，对使用者要求很高。而且就算你使得动几百斤重的巨锤，把前面的弱点都克服，但战马负重千斤就很难跑得快，你想给人当活靶子？”

一席话，问得李元霸哑口无言。对啊，即便我能使得动八百斤巨锤，所向无敌，可战马跑不起来，那还不是空欢喜一场？

“这倒是我疏忽了，可我要是不用锤，我还是李元霸吗？”半晌之后，李元霸苦笑道。

刘弘基似乎早替他想好了，当即回答道：“兵器先不忙，你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把你这身怪力练到收放自如的地步。大能撼倒山岳，小能穿针绣花，等到了这种境界，再练兵器不迟。”刘弘基一边说，一边把那篮鸡蛋递到他面前。

“这是干什么？”李元霸不解的问道。难道嫌我不够壮，补充一下营养？

“你拿两个鸡蛋，双手同时抛起来，再同时接住。”刘弘基吩咐道。李元霸一听，明白过来，教头是想训练自己控制力量。于是照他说的话办，拿了两个鸡蛋，摊在手心，同抛起来，又同时接住。只听咔嚓两声，蛋黄蛋清沾了一手。他正想在地上摸两把，擦干净。

“慢！从现在起，你就练抛鸡蛋，打烂一个你就给我吃下去，一直练到鸡蛋不碎为止。”刘弘基扔下这句话就走了。

李元霸等他走得远一些，缓缓蹲下身子，没等他手掌触碰在地面，刘弘基突然转身：“你就在原地练，我稍后过来，只要看到地上有痕迹，哪怕是你吐的痰，你就用舌头把校场舔干净！”

李元霸头大如斗，笑道：“教头，讲武堂经费有限，不要这样浪费鸡蛋吧？”

“严肃！”刘弘基好像不是在开玩笑，李元霸也不怀疑他真会让自己舔校场。刘武周虽然心狠手辣，可如果说到训练严格，刘弘基称得上是讲武堂第一。

无奈之下，李元霸只得捧着满手掌的蛋黄蛋清，一闭眼，喝了下去！还不敢滴半点在地上！都说生鸡蛋营养，可那腥臭味太他娘的恶心了！

校场上，其他学生都威风凛凛的操练着兵器，校场边，李元霸却像耍把戏一样抛着鸡蛋。他就想不通，这是哪只鸡下的蛋，怎么每个都碎？

当太阳西沉，该是放饭的时候了，李元霸已经把一篮子鸡蛋全捏碎了。刘弘基过来检查的时候，他正打着饱嗝。

“很好！晚上不许吃饭，以后凡是术科时间，你都抛鸡蛋。”刘弘基说道。

“你就是让我吃，我也吃不下。我数了，四十个鸡蛋，全在我肚子里，呃！”说着，李元霸又打了一个饱嗝。刘弘基显然对自己这种别出心裁的训练方法很得意，笑了笑，走开了。

赵效武等人和其他同袍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的问道：“老三，怎么了？我刚看你一直在这边耍把戏呢。”

“耍把戏？这是力量训练懂么？刘教头让我抛鸡蛋，捏碎了就吃下去，兄弟我吃了四十个，现在还有一个在喉头上，要不要看看？”说罢，他还真从嘴里呕出一坨蛋黄来！

瞬间，四周的人跑得干干净净！

这一天下来，李元霸一直有孕妇的征兆，恶心，干呕，他发誓，以后再也不吃鸡蛋！

讲武堂的作息严格按照军队纪律，到时间就熄灯就寝，李元霸躺在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连带着两边的赵效武和钱友义也遭殃。

“我说老三，你折腾够了没有？兄弟都帮你数着，你翻了七十八个身了，还想怎么着啊？”钱友义终于忍不住抱怨道。

“还想翻两个，凑整数。”李元霸说完，当真就翻了两次。

“三哥，难受还是怎么着？要不我去给你整碗热水来？”赵效武从铺上坐了起来。

李元霸摇了摇头：“算了吧，你要是一出门就给逮着，估计又得吊一夜。娘的，我现在一闭眼就听到耳边全是鸡叫声。那痛失四十个子女的老母鸡在找我偿命呢。”

“唉，惨绝人寰呐！四十只小鸡儿，就那么让你生吞了！”钱友义阴阳怪气的说道。

“去！你说惨绝人寰，我还以为你同情我呢。”李元霸伸腿就是一脚，踢得钱友义惊叫起来。当时就有其他同袍吼道“还让不让人睡了！”

赵效武更横，扯着嗓子喝道：“谁喊的？哪个王八蛋喊的？”营房里一片安静，没有人敢吱声。光是一个赵效武就算了，那李元霸可是个凶神，听说刘教头从他用过的兵器上面，摘下来一只眼珠子！而且同袍们私下传言，把他那更单枪匹马杀透重围渲染得近乎神奇，甚至说他还喝了突厥人的血，吃了突厥人的肉！

“三哥，你要是睡不着，我陪你说说话，解解闷。”赵效武说道。

“哎呀，还是你心疼哥啊，没白疼你啊，乖。”李元霸打趣道。

“少来，我就比你小一岁，你怎么总恶心我？”赵效武笑道。

这时候，钱友义又插一句：“哎呀，咋你们俩关系总这么暧昧呢？我很费解啊。”

赵效武往李元霸那边挪了挪，小声说道：“三哥，听说了吗？王猛他们那一批最早进来的学生要结业了。”

“有这事？你听谁说的？”李元霸顿时来了精神。

赵效武还没来得及回答，他们身后那一排有人应声道：“真有这事，我也听说了。”这个人话音一落，放马桶那角落里又有人搭腔：“老三，千真万确，下午的时候我去史郎将那值勤，听他正在说这事。”随后，好些人都信誓旦旦的表示确有其事。

“原来都没睡？哎，你们说，他们结业出去，授个什么官儿啊？”李元霸索性坐了起来。

黑暗中，不知道几个赤条条汉子在往他这边过来，七八个相熟的同袍聚在李元霸周围，热烈的讨论着这件事情。

钱友义被吵得睡不着，干脆也起来，走到墙边储物柜里摸索着什么。好一阵，他提着一个东西过来，扔在人群中间：“吃死你们这帮王八蛋！”

赵效武手快，一把抢过，刚解开就闻到一股子香味，惊喜的叫道：“炒黄豆？”

营房里顿时炸开了锅，除了极个别老实孩子以外，其他人全过来了。孙荩忱好像也来了兴致，笑道：“这个时候要是再有酒，那就夫复何求了。”

“怎么？你有？”李元霸闻弦歌而知雅意。果不其然，孙荩忱也到自己柜子里一阵翻腾，取出两瓶酒来。

欢呼声四起，众人吃着黄豆，喝着小酒，放着响屁，讨论着王猛他们出去应该授个什么官。有人说直接就是旅帅级别，按军队编制，百人为旅，其长官称为旅帅，从六品官衔。也有人说是校尉，正六品官。还有那痴心妄想的说可能是直接鹰扬郎将，要是这么一弄，不直接爬到刘武周头上去了？他也不过才是个越骑校尉。就是咱们讲武堂的主官史大人，那么大把年纪了，才是个鹰击郎将，从五品官。

众人谈得欢腾，忘了这已经是熄灯就寝的时间，甚至忘记去派人把风。就听到那么“嘭”一声巨响，门被踢开了。

不过这些受到正规军事训练的家伙也不是吃素的，随着那声音一响，几乎所有人都身形敏捷的窜了回去。没窜回去的，也就地躺了下来。

“都有谁？谁在喝酒？”这是刘弘基的声音。

“禀报教头，学生李元霸一个人在喝酒。”李元霸光着身子站了起来。

“老三还没回来？”天还没亮，教头们已经大力捶着门，喝令讲武堂学生出早操，钱友义胡乱穿着衣服，发现李元霸的铺位还空着。

赵效武一副倒霉相：“娘的，我这一夜都没睡踏实！我不太仗义了，这事不该让三哥一个人扛，不知道刘教头怎么处罚他。”营房里其他同袍听到这话，也不禁替李元霸感到担心。刘教头以严格著称，一夜没回来，老三这回倒霉了。

刘弘基在门口吼了一嗓子，这帮小子跟见着鬼的一溜烟全窜了出去。刚走出营房区，还没到校场，远远就看到李元霸耷拉着脑袋，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过来。

赵效武赶紧迎上去一把扶住他，紧张的打头打量到脚，问道：“三哥，没事吧？教头怎么对付你的？”

李元霸满脸疲惫之色，听他问起这个，哭丧着脸道：“你们猜他怎么着？昨天晚上逮着我之后，他把我领到校场。让我围着校场一直跑，每跑三步就蹲下去，然后站起来，举着双手蹦三下，还要蹦出声儿。他自己直接把铺搭在检阅台上，说是只要没听到蹦的声音，加倍处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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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一枝梨花压海棠

孙荩忱直感匪夷所思，这种体罚方式还是头一次听见，当即问道：“那你不会跑了整整一夜吧？”

李元霸顿露懊悔之色，叹道：“我起初还认真跑着，后来估计他睡着了，我就在检阅台那儿坐着，脱了靴子，隔一阵拿靴子在地上拍三下……”

“亏你想得出来！那后来怎么样？他是不是没发现？”钱友义又问道。

“我他娘也是个猪脑子，你想想，校场那么大，他刚开始或许没发现。可时间一久，他也纳闷，那声音怎么总在他耳朵边响？兄弟我当时正拍得起劲，一双臭靴子落在我跟前，就听刘教头问‘要不我这双也借给你？’”听得出来，李元霸这一宿没少受罪。

钱友义听完，惋惜道：“唉，你也动动脑子啊，他就睡在检阅台，你跑那底下坐着干嘛，你倒是跑远点。”

“我不是怕他听不见吗？算了，甭提了，倒霉透了！”李元霸说完，挥了挥手，他实在累得不行，太想去好好补个觉了。

可还没等到他动，刘弘基就过来了，直接一句：“干什么？昨晚上还没聊够？出操去！李元霸，你也一起！”

孙荩忱吃了一惊，急忙替他求情：“教头，元霸他昨晚被罚了一夜，是不是……”

“那我不管，你有能耐违反规矩，就有能耐受罚，该出的操还得出！”话音一落，扬起手中马鞭一阵乱抽，几个小子抱头鼠窜而去。

李元霸跑了一夜，这时候居然冲在最前面，刘弘基一见，忍不住笑道：“这体力，还是不是人？”

这时，另一名教头经过他身边，插话道：“你会不会太严苛了？他才十六岁，还没长全。”

“你以为我铁石心肠？我也心疼，可慈不带兵，我是怕耽误了这小子。”刘弘基叹道。

这天早上对李元霸来说，简直是个噩梦。出操的时候，他感觉脚踩在地上都是软绵绵的，看前面孙荩忱的背影，一会儿是两个，一会儿又是四个。好不容易挨到出完操，该吃早饭了。刘弘基又来了。

“今天出任务，你们四个早饭后跟我一起去。”

老天似乎成心跟倒霉的人过不去，早饭的时候，一碗粥还没喝到一半，刘弘基就吆喝着出发了。命令四人去马棚牵了自己的马，到讲武堂大门口集中。

四人本以为头一次出任务，肯定是了不得的大事，说不定还是深入草原去抢突厥人的牛羊。想到这里，李元霸觉得腰不酸了，腿不痛了，浑身也有劲儿了。

刘弘基骑着马奔过来，他抢先第一个问道：“教头，我们出什么任务？”

“今天有批军马过来，我们去迎一下。”刘弘基话一说完，就看到四张苦瓜脸。

讲武堂第一批进来的学员，已经完成了一年的学业，结业在即。按规矩，学生结业的时候，讲武堂的主官要亲自授予佩刀，战马。大隋可不比突厥战马来得容易。虽然国家这么大，可能养马的地方不多。朝廷在陇西建有马场，专门饲养战马，装备各路军队。这批战马就是从那边送过来的。

一路无话，直奔马邑，路过当日血战的地方时，李元霸仍感心有余悸。有时候他甚至在想，我这一切不会是在做梦吧？一个一千多年以后受过良好教育，拿笔杆子吃饭的人，居然干起了刀口舔血的营生！我这是为了什么？就为了跟李大酒鬼赌一口气？就为了不让李渊看扁自己？

来隋朝也好些时候了，还真没感觉到李白所说的伟大在哪里。愚昧，落后，封建，一切就如同想像中的一样。又特别是前些日子与突厥打了一仗之后，自己亲眼看到人命在这个时代一钱不值，试问，这种情况怎么跟后世中国比？

正出神思考时，忽闻前方马蹄声传来，抬头一看，一支马队正向这边过来。五人快马加鞭赶了过去，只见二三十匹毛色不一的战马被几个身着便服的人赶着。一个马邑鹰扬府的军官随行。另外还有一个人，跟在后头。

“刘校尉！”那军官在马上行礼。

“嗯，就这几匹破马？一定是你们选剩下来，当我们讲武堂是捡破烂的？”刘弘基一眼就看出来这些马都是拐瓜裂枣，也不知道被选过几轮了。

那军官也不以为意，笑道：“这个还请讲武堂未来的将军们多多包涵，好马当然要预先装备作战部队，学生们左右也没事可干，凑合着骑吧。”这家伙含沙射影，夹枪带棒，言下之意就是没把讲武堂当回事。

刘弘基本来心里头就不舒坦，听到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当即变了脸色：“谁他娘告诉你我的学生没事干？你杀过几个突厥人？看到他没有，就他这模样，进讲武堂不到三个月，干掉十几个突厥人，你行么？”

李元霸发现他在指自己，不对吧，我什么时候干掉了十几个突厥人？顶天了也就是七八个，而且还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对手不知道自己天生神力，一通乱打恰好让他们撞上了。可上头这么说，他也不好意思揭破。

那名军官见刘弘基动怒，好像也来了脾气，可对方毕竟官阶比他高，这口气只能吞下去。遂不再言语，也完全没有打算道歉的意思。

“哑巴了？老子跟你说话呢！你当我讲武堂学生是扮家家酒啊？什么玩意儿！我还就告诉你，这帮小子将来都了不得，打突厥人就靠他们！你？撑死了是个跑腿打杂的货色！”刘弘基真是个直来直去的人。

听人说，他从前是游侠。什么叫游侠，就是后世武侠小说中写的那些个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大碗喝酒，大口吃肉的英雄好汉。

现在看来，果然是一派侠义风范，眼睛里不揉沙子。一见他瞧不起自己的学生，立刻翻脸，管你是什么东西！

李元霸四人觉得心里暖洋洋的。别看咱们刘教头平时严格教训，动不动把学生们骂得狗血淋头，可到了外头，谁敢瞧不起咱们，他第一个就不答应！

那军官被一顿臭骂，脸色铁青，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氛尴尬至极。

“好大的官威呀，这位大人怎么称呼？”一个婉转的声音出现在这种场合，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说话的就是那跟在后头的人，李元霸这时候才发现，居然是个女人！刚才光注意看马了，她又远远跟在后头，所以没注意到她。这时候一见，可算是傻眼了。能让男人傻眼的女人，多半不寻常。

她虽然身着男装，头上戴着李元霸叫不出来名字的发冠，穿一件非常合身的长袍，脚上蹬着一双崭新的皮靴子。可李元霸还是一眼就看出来她是女的。

“发现没，女的！”好像发现什么天大的秘闻一样，颇有些激动的对孙荩忱说道。

可话一说完，他发现兄弟们都没反应，反倒是钱友义侧过头来问道：“她本来就是女的，有什么好发现的？”

哦，对了，隋唐之际，女性作风相对而言较为开放。不像后来那样被压迫得厉害，女子必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一时期，女中豪杰可算是中国历史上最多的。李渊那个女儿李秀宁，还有李世民的老婆长孙氏，都是其中的代表人物。

这时，就听刘弘基向那女子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是来送马的，不过有人好像对我的马不满意。”那女子微微含笑，真如百花绽放，人比花娇。穿男装都这模样了，那要是换上女装还得了？

美女李元霸不是没有见过，他从前的身份注定要全国各地到处跑，北方美女南方佳人见得多了。可这个女人却让他觉得很特别，她并不是那种一见就惊为天人的类型。但如果你一直盯着她看，会发现，好像越看越美。即使她不施粉黛，素面朝天，却总能吸引你的目光。

刘弘基因为她这句话，开始重新注意她。我的马？能说出这句话来，她几乎已经表明了身份。朝廷在陇西建立马场，放养战马，但具体负责的却不是朝廷官员。而是陇西的一门望族，说望族或许不太贴切，因为他们是一个世代行商的家族。

这个家族虽然没有李氏家族那样显赫的背景，却很少有人因为商贾的身份而看轻他们。朝廷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会将蓄养战马这么重要的事交给他们。难道这女子会是……

“姑娘莫非是隋府的千金？”刘弘基如此豪迈的人，此时也换了一种口气。

“当不起，平头百姓，怎敢妄称千金？马我送来了，如果你拒绝接收，我倒不介意原路再赶回去。”既便放这样的狠话，她还是挂着笑容。好像这个人永远不会生气，永远笑脸迎人。

刘弘基苦笑一声，叹道：“虽然是人家选剩下的，可总比没有强，走吧。”

一行人赶着马，向讲武堂方向走去，赵效武等三人一直对马评头论足，好像对那女子完全不以为意，习以为常。

到了讲武堂，自有人入内通报，不多时史怀义带着人出来，清点了马匹，便开始办理交接手续。李元霸杵在大门口，目不转眼睛的盯着那女子看，真是越看越好看。她要是能换上女装，自己再跑一夜也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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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结业前的挑衅

“好，都办妥了。诸位，告辞。”那女子接过盖有史怀义印章的文书，交给身边的人收好，似乎准备要走了。

李元霸还在那儿聚精会神的看着，这时候那女子大概也发现李元霸的不规矩，遂问道：“你不觉得一直偷看别人是件很失礼的事情么？”

李元霸闻言笑道：“偷看？我这不是一直光明正大的看着么。”

那女子一愣，大概是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厚脸皮的人，不过转眼间她又浅笑一声，不以为意的说道：“原以为讲武堂都是培养国家栋梁，军中骄子，没想到也会混进宵小之辈。”

这绝对不是什么好话，所谓宵小之辈，也就是卑鄙小人的意思。可李元霸听后也没见生气，还是一副笑脸：“谢谢。”

这下她似乎拿李元霸没办法了，索性不去理他，而是转向史怀义问道：“请问大人，讲武堂中可有一个叫李元霸的。”

她立即发现，所有人的目光瞬间汇聚在那“宵小之辈”身上，难道他就是……

赵效武等人帮忙将战马赶进去，临走之前都对李元霸挤眉弄眼。刘弘基吩咐他谈完立即回营之后也离开了。不过刘弘基却弄不明白，李元霸不是出身农户么？这隋府的姑娘怎么会找他奇Qīsūu.сom书？按理说两个人的家世，八杆子也打不着啊。

所有人都走了，那女子摒退了随从，侧面对着李元霸。后者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来在哪里见过她，最后确定，的确是不认识。

“你真是李元霸？”那女子好像不愿意看到李元霸，说话时还侧着身子。

“你不觉得跟人说话的时候应不正视对方是件很失礼的事情么？”学着她先前的口吻，李元霸存心要逗逗她。

那女子没理会他的话，又问道：“可是太原李府的三公子？”

这下李元霸笑不出来了，当初李渊赶他出家门，知道这事的只有李渊，李建成，李世民和那个送他来讲武堂的随从。进入讲武堂之后，自己从来没有提起过，她是怎么知道的？

“算是吧。”大概也能猜到了一些，这女子多半跟李家有关系，李元霸对她的好感一下子打了折扣。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什么叫算是？”她终于转过脸来。

“我虽然不太想承认，可没办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具皮囊的确是李渊生的。”李元霸漫不经心的回答道。

“你，你直呼唐公的名讳？你……”估计这女子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种人，对自己的父亲居然全无敬意。不过转念一想，也释然了，上一次见到他时还被关在铁笼里，因为他是个傻子。傻子说的话，自然是傻话。不过他现在的模样，却已经和从前判若两人。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你怎么知道我的身份？”李元霸问道。

那女子露出惊讶的神情，但转瞬即逝。也没有正面回答他，命人取来一个包裹，也不自己动手，就让随从拿给李元霸。

“这是你嫂嫂托我带给你的，并让我转告你，你大哥希望你约束自己的性子，刻苦努力，不要惹事生非。”

李建成的妻子，也就是自己的大嫂常氏，李元霸在李府的时候见过几次，没什么特别的印象。没想到，她居然会托人带东西给自己，想必也是大哥的主意。

想起李建成，李元霸心绪突然复杂起来。李家上上下下，也只有他把自己当成亲人。可将来大唐王朝一旦建立，他就会与李世民水火不容，玄武门那一箭……

那女子在旁边见李元霸神色阴晴不定，拖着那个包袱发呆，等了好一阵不见反应，遂问道：“如果没有其他事……”

“你跟我大哥大嫂什么关系？”李元霸突然问道。

那女子一阵迟疑，不是说这位三公子脑子有问题么？怎么看他也是个正常人，说话条理清楚，完全没有疯傻的症状。

“你不记得了？上次我到你们府上，你还……”话到这里突然停住，看来他还是不正常，自己何必多费口舌。想到这里，说道：“我叫隋棠，和你大嫂是表姐妹。”

“隋唐？哪个唐？”李元霸吃了一惊，难道她的父母有先见之明，替她取名字的时候已经知道了要改朝换代？

“海棠的棠。”隋棠回答完后，好像还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虽说沾点亲，可自己到底是个外人，人家的家事还是少管。

“想说什么就说吧，我不太喜欢拐弯抹角。”李元霸看出了她的心意。隋棠更讶异了，看他说话淡吐，完全是个正常人，可为什么不记得自己了呢？当年唐公还在长安作官，自己和父亲到府上拜会过，见他被关在笼中，于心不忍，还请求唐公将他放出来。那个时候，这傻小子还闹出了一个大笑话。后来两家一直有来往，他现在居然全不记得了！

不过时隔几年，现在的他好像已经是另外一个人了。无论的相貌，还是性格，已经没有半点从前的影子。

“几年不见，你好像变了很多。我听表姐说了一些有关于你的事……”

李元霸打断了她的话：“如果你想劝我什么，或者讲什么大道理，那就不必了。我现在只是讲武堂一个普通学生，跟李家没有关系。”

隋棠一时无言以对，再留下来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一阵沉默后，她点头道：“好罢，既然如此，那我走了。”言毕，翻身上马，紧提缰绳。

李元霸突然笑道：“谢谢你把东西送来，方便的话，请转告我大哥大嫂，请他们放心，麻烦了。”

他忽然变得有礼有节，倒让隋棠很意外，回答道：“你兄嫂眼下已移居河东，不在太原，如果我路过河东，一定替你把话带到。”

李元霸再次致谢，隋棠调转马头，准备离去。忽又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笑道：“上次见你还疯疯癫癫，现在已经长成大人了。”说完，扬鞭而去。

这就是所谓的“回眸一笑”么？看了看手中包裹，李元霸一阵苦笑，忍不住叹了口气。

随后两天，李元霸等人不光要忙于训练，还要替第一批学生的结业典礼作准备。包括王猛在内的二十名学生即将正式从军服役，据说他们的官衔已经定下来了，一出去就授旅帅。

赵效武极力撺掇，说是要在王猛离开讲武堂之前好好揍他一顿。李元霸天天被刘弘基练得半死，吃了无数的生鸡蛋，以至于只要看到圆形的东西就恶心，哪还有别的心思？

午休时分，李元霸独自一人在营房里，胃里阵阵涌动，今天又干掉三十多个鸡蛋。不过总算有了点进步，有六个蛋没有碎。

房外一阵喧哗，有人飞脚踢开了门，正是赵效武。这小子几个大步窜过来，神秘兮兮的笑道：“三哥，刘教头不准你吃午饭，我给你偷拿了几块肉。”说罢，从腰间取下一个小布袋递给李元霸。

“这不是钱兔子的钱袋么？”李元霸接过，里面果然装着肉，取出一块，大嚼起来。

钱友义随后进来，哭丧着脸：“效武这小子太不像话了！我比他年长，他却总欺负我，老三，荩忱，你们倒是主持公道啊。”

孙荩忱闻言笑道：“谁叫你总招惹他？”

李元霸吃着吃着，感动不对，问道：“这是什么肉？”

“鸡肉啊，好吃吧，嘿嘿。”赵效武得意的笑道。

胃里翻江倒海，李元霸一听到“鸡”字，哇一口吐了出来。钱友义站在他正前方，躲闪不及，秽物喷了他一身。

“李老三！这件衣服你给我洗！我这是招谁惹谁了？”钱友义急得大叫。李元霸却已经捂着嘴巴窜出营房去了。

赵孙二人正捏着鼻子取笑钱友义，忽然觉得整个营房都静了下来，其他同袍的目光都看向门口。

赵效武转头一瞧，一张脸顿时拉了下来。王猛带着几个人站在门口，正往里面张望。看到赵效武，走了过来。

“李元霸人呢？”王猛直接问道。

赵效武斜着眼睛瞄了他一眼，哼道：“你找三哥干什么？上次揍得不够？”

“小东西，你是在跟旅帅说话！”王猛身后一人往前一挤，伸手就去提赵效武衣领。可赵效武动作比他快得多，没等他手伸过来，抬腿就是一脚！

这一踢却让王猛半路抬手截住，轻轻一拨，便化解了他的攻势。冷笑道：“你武艺不错，可惜我今天来不是找你的。”

“想找三哥麻烦，先打过我再说。”赵效武后退两步，准备动手。营房里其他同袍见王猛如此嚣张，居然敢找上门来，纷纷围向这边。

被二十几个人围在当中，王猛镇定自若，左右一看，不屑的说道：“你们想跟我动粗，还差点意思。”

李元霸的声音随即传来：“那我呢？”

王猛回首，正瞧见李元霸拨开人群走了过来，盯着他看了半晌，突然笑道：“老三，你这种强横的个性我喜欢。你没来讲武堂之前，我王猛要整治谁，没有敢反抗的。你第一天来，就把我打到床上躺了一个多月。就凭这一点，我高看你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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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讲武堂“第一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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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元霸面无表情：“那我岂不是要谢谢你？”

“那倒不必，如果我们现在动手，我有把握十合之内击败你，你信么？”王猛说这话的时候，非常自信。此话一出，屋子里嘘声一片。

“但你只要挨上我一下，我就让你再躺一个月，你信么？”李元霸的神情，却比他还嚣张。这话王猛也没有否认，的确，若论技术技巧，李元霸暂时是不行。可他力气大，你打他一拳，他受得了，可他打你一拳，你就有可能爬不起来。

王猛还没说话，他身后一名同伴突然推了李元霸一掌，叫嚣道：“小崽子，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娘的……”

李元霸突然发作，扬手一个耳光！又脆又响，那人脸上顿时红了一片。他死死盯着李元霸，双眼迅速窜满血丝，腮帮鼓动，怒火冲天。

“你敢动一下，我就弄死你。”赵效武不过十五岁，可他说话时脸上的强横之色，却远远超过他的年纪。看来，李元霸把他带坏了。

王猛脸上挂不住，咬牙切齿的喝道：“李元霸，你狂！我马上要走，今天咱们就把事情了结了！不管你们多少人，一起上吧！”

赵效武等人一听，就要动手，李元霸挡住，举起手作了一个四方揖，对自己的同系兄弟们喊道：“弟兄们，心意领了。这是我和他的私人恩怨，就不麻烦大家了，给腾个地方！”

其他同袍当即散开，有人喊道：“老三，下手别太黑，人家马上就是旅帅了，挂着彩去上任不好看。要是顶不住也言语一声，自家兄弟，甭客气。”

一个不大的圈子腾了出来，李元霸直截了当的说道：“来吧，场面话就不说了。”

王猛骂了一句三字经，正要动手，李元霸上次跟他打架吃了亏，知道他全身各部位都能攻击，岂肯让他占先？“娘”字刚出口，李元霸已经扑了过去，拦腰一把抱起，用力往地上一掼！就跟拎只小鸡儿一样！

趴哒一声，王猛感觉全身骨头都散了架。本来他下盘功夫极稳，可对手的力量太过怪异，就是千斤坠也给你提起来。

这头还没有爬起来，王猛带来的人里有一个突然从袖筒里抽出一样东西，向李元霸刺去！赵效武孙荩忱看得真切，一左一右同时欺身直上！那人没刺中李元霸，自己倒被两个人压倒在地，动弹不得。

“干！动刀？你当我们没有刀！”有人大喊一声，李元霸二十几个同袍纷纷从铺位上拿起佩刀，只听钢刀出鞘之声响成一片！

忽闻脚步声大作！门口传来几声闷哼，人倒下去一片。李元霸定睛一看，却是刘武周带着他的学生赶到了！

“想造反！提着刀干什么？全部放下！”刘武周凶相毕露，扫视屋内一周。学生们触及他的目光，都打从心底升起一股寒意，有些人开始将刀还鞘。

看了地上的学生一眼，他骂道：“娘的，这点出息！丢人现眼！谁打的？刘弘基是干什么吃的，还管不管他的学生了！”这典型的恶人先告状，明明是他的学生找上门来，他倒像吃了亏似的，

“你眼瞎了？这是我们的营房，你的学生找上门来要跟我们动武，你叫唤什么？”李元霸这话，可丝毫没给刘武周留面子。

刘武周伸手指着他的鼻子：“再说一次，我让你死在这里信吗？”

“刘教头，我们尊敬你是长官，可你如果无理取闹，仗势压人……”孙荩忱这么有涵养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老子就是仗势压人，怎么了？你们这几个东西一进讲武堂我就看出来了，全是害群之马。我今天就替刘弘基管教管教！”刘武周一口截断，说话间，解下腰间佩刀，递给身后学生。李元霸的同袍们一看这阵势，不禁替他担心，如果只是王猛，他们肯定义无反顾，帮忙到底。可刘武周是官，谁敢跟他动手？

“刘教头，我觉得你这人很没意思，你不就是官阶比我们高点。咬人的狗不叫，有种把你那身官皮扒了再打。我知道你看我们弟兄不顺眼，没关系，是死是活我都认了。打碎了牙我自己吞下去，见了别人还说是自己不小心磕的。”李元霸看起来很不耐烦。

他的牙没碎，刘武周的牙却快咬碎了，频频点着头道：“好！非常好！”

就当冲突一发不可收拾的时候，钱友义往外瞄了一眼，小声说道：“得，打不成了。”因为他看到刘弘基正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怎么回事？这么多人围着干什么？”刘弘基一进来就横冲直撞，明明看到有个穿袴褶，戴平巾帻，作武官打扮的人，他却一肩撞过去。

刘武周被他一撞，气焰更高：“你来得正好！你的学生了不得，打了我的学生，怎么算？”

刘弘基环视一周，学生们都低下头去。他又盯了王猛等人一眼，笑道：“没想到这帮小子出息了，连刘教头的得意弟子也敢打。训练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这么起劲？”

刘武周一听，怒从心起，对方分明没有半点责怪学生的意思！

“刘弘基！少装疯卖傻！今天你不给我一个交待，我就替你管教学生！”

刘弘基闻言大笑，笑得十分畅快。他的学生们都捏了一把汗，刘武周的强横是讲武堂出了名的，除了史郎将，谁的面子也不给。

笑声忽止，刘弘基面无表情的说道：“你当我刘弘基是傻的？这是谁的营房？你带着人打上门来，还要我给你一个交待？我的学生能把你那帮草包打倒，那是他们的本事！你要是敢动我学生一下，我让你躺着出去！”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两个教头都直接冲突起来，学生们全看傻了眼！平时训练，教头们都一本正经的样子，没想到发起火来，全都是血性汉子！

刘武周一张脸，时而铁青，时而煞白，拳头攥得关节作响。刘弘基寸步不让，死死盯着他。偌大的营房，鸦雀无声，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突然，刘武周指了指刘弘基，又点了点头，咬牙转身，大力推开王猛等人，头也不回的走了。背后，一片嘘声……

“我在部队等你！”王猛对李元霸扔下这句话，跟了上去。

讲武堂第一届结业典礼简单而庄重，二十名结业学生从史怀义手中接过佩刀，牵过战马，宣告正式成为一名军官。他们之中，有些被调到马邑鹰扬府，有些被分到李渊的剿贼部队，从此踏上血染黄沙的征战之路。

史怀义告诫自己的学生，永远记住讲武堂的训示，保家卫国，守土安民。

李元霸本以为，典礼之后，他们就马上去军队报到了。谁知道，史怀义宣布了最后一项考核，每一名学生只带五十名士兵和一天的口粮，赶到龙门，猎取贼寇人头一百颗。

更苛刻的是，史怀义命令，如果战死当然不提，但如果没有猎取到人头，或人头不够，就取消他们授官的待遇，直接充作士兵。

此时天下大乱，山西河东一带，贼寇四起，少则数千，多则数万，侵扰州府，掠夺钱粮，龙门一带有一只贼寇，匪首为母端儿，气焰日盛。每名学生只带五十部下，一天口粮，还要去猎取人头，并且没有其他部队配合，这不是虎口拔牙么？

学生们这才明白，最后一项考核，就是检验你有没有资格作一名将领。

这场考核的结果相当优异，除一名学生未能猎取到百颗人头被充作士兵之外，其他人全部合格。尤其是王猛，单枪匹马，独闯贼营，斩匪首两名，并砍倒贼营大旗，从容离去，部下无一伤亡。

李元霸等人听到这个消息，热血沸腾，恨不得马上结业，投身战场。可这股雄心刚升起没多久，一个无情的打击降临到李元霸头上。

三月期满，讲武堂组织考核，李元霸学科笔试，取得第二名的优秀成绩。可术科却丢人现眼，列讲武堂倒数第一。

如此神勇，独自留下断后，杀透重围的人，居然考了个倒数第一！先看看术科的科目吧，计有骑射，格斗，兵器三项。李元霸格斗科目，兵器科目直接被宣布弃权，因为在他还不能完全控制怪力之前，没人敢跟他比试，谁也不想上床去躺几个月。

“元霸呢？快熄灯了，他跑哪去了？”孙荩忱脱掉衣服，已经准备就寝了。却发现李元霸不见了踪影。

赵效武也说不知，钱友义摇了摇头：“在校场上呢，他倒数第一，接受不了这残酷的现实，疯了。”

“你他娘的才疯了。三哥是底子太差，控制不了自己的力气，你等着瞧。哪一天鸡蛋不碎了，讲武堂没人是他对手。”赵效武似乎很崇拜李元霸，不容许任何人污蔑他。

“哼，吹吧。力气大有什么用？怎么不去当苦力？他就算能把力气控制自如，那又怎样？格斗兵器，讲究的是技巧，又不是靠蛮力。唉，可怜的老三呐。”钱友义阴阳怪气的腔调，让赵效武怒火中烧。

当即走了过去，将指关节压得格格作响，狞笑道：“蛮力不管用是吧？”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不要乱来！”钱友义立马老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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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史万岁的传人

已是深夜，校场上一片漆黑，却不时传来“夺夺”之声。史怀义打着灯笼路过，听到这声音停了下来，问道：“谁在那里？”

“学生李元霸。”校场中有人回答道。

史怀义停了一阵，随即走下校场，借着灯笼微弱的光芒，远远望见一个身影站得笔直，正在拉着弓弦。等走得近了，却发现李元霸衣服后背已经湿透，正将一张硬弓扯得浑圆。

“你这是干什么？”史怀义问道。

“笨鸟先飞，我技不如人，就只有多下力气。免得再考倒数第一，给刘教头丢脸。”李元霸嘴里虽然说着话，手却还是没有停下来。

史怀义看着这个学生的背影半晌，竟也露出笑意，将灯笼放在地上，走上前去，纠正着他的姿势。

“你力气虽然大，可却不能控制。还有，我今天发现你一个最大的问题，就是精神不能集中，这其实也是你不能控制力气的原因。练习射箭是对的，不过先不用发射，只练瞄准，这可以让你集中精神。”史怀义此时完全没有平神威严的样子，倒像是一个长辈在不厌其烦的教导晚生后辈。

李元霸像是突然泄了气，放下弓箭，不无失落的叹道：“我一直以为自己天生神力，可以击倒所有人。没想到，连钱友义都不如，他都考前五十名。”

史怀义没有开导他，甚至没有安慰他，而是说道：“你们到讲武堂来，最重要的是学习用兵之法。武艺倒是其次的，你的学科非常优秀，这已经够了，何必灰心？”

李元霸摇了摇头：“学生认为，作为一名将领，不光要有非凡的指挥才能。还要能披坚执锐，身先士卒，激励全军士气。这样的将领带出来的部队，才能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史怀义心中暗惊，脱口问道：“这些话谁告诉你的？”

“没有谁，是学生自己这么想的。我进讲武堂三个月，经历过生死相搏，也亲眼看到许多人前一刻还能指天骂娘，不久就成为一具冰冷的死尸。身在乱世，我既然选择这条路，就要一直走下去。就算这条路再凶险，再多难，我也要走下去，我不会让别人看不起我，我不想做一个小角色。”李元霸有感而发，说到激动处，神态之坚毅，让人动容。

史怀义看着他，良久，低下头道：“有个人说了和你一样的话，他也的确是做到了，成为一名优秀的将军，指挥过无数场战斗，攻必取，伐必克。可惜，有些事情是注定的，你改变不了。”

李元霸听得云山雾罩，不明就里，问道：“郎将，你的意思是……”

“你想过没有，你立志要成为一名杰出的将领。可不管是军人还是军队，都不是孤立存在的。你总得要听命于人，这个人就是你的主公。他掌握着你的一切，他要你死，你就得死。”史怀义目光如炬，即使黑夜之中，李元霸也看清了他的眼神，那是一种极度怨恨的目光。联想到他说的话，李元霸在猜测，他不会是在说自己吧？

“人生如戏，每个人都在扮演不同的角色。我只好演好自己的角色就行了，为什么要去想那么多？”李元霸笑道。

史怀义很惊讶，他没想到这个只有十六岁，而且出身卑贱的学生能说出这种话来。此时，他也想起前些时候，那名送军马过来的隋府女子单独面见李元霸的事。

“你真的是出身太原农夫之家？”史怀义变回去了，他又成了那个威严得让人不敢仰视的讲武堂主官。

李元霸一怔，难道史大人看出破绽来了？自己的身份证明是李渊一手安排的，绝不会有什么错，他为什么会突然这样问。

“不想回答我也不勉强你，总之你记住，一个纯粹的军人通常没什么好下场。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现在是乱世，有人用得着军人，当天下太平了，我们这些拿刀吃饭的人，就没有了用处。那个时候，我们就会被人当成夜壶一样。”史怀义以非常严肃的口吻说出这段话。

李元霸觉得这段话好像在哪里听过，见史怀义这般严肃，他更加确定，史怀义就是在讲自己的故事。他从前一定是个指挥千军万马，纵横疆场的大将，估计是触怒了皇帝，或许是得罪了权贵，才受到排挤。这样的人，每个朝代都有。

“大人，你先前说有人和我说了同样的话，学生冒昧的问一句，是您自己吗？”思之再三，李元霸还是抑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就像从前当记者一样，发现什么苗头，总想得到真相。

“那个人已经去世了，是我父亲。”史怀义说这句话时，语气中不带任何感情。

听他刚才说的话，他的父亲应该是个名将，隋朝只经历了两个皇帝，三十多年时间，名将也就那几个。其中姓史的名将……

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李元霸失声道：“您父亲可是史万岁？”

#奇#史怀义没有回答，俯身提起灯笼：“熄灯了，回去歇息吧。记住，光是力气大还不够，比如刘弘基那样的高手，可以想尽办法避开你的攻击，只要你破绽一出，胜负就已经判定。好好练吧，等你力气能控制自如的时候，我亲自传授你武艺。”

#书#李元霸以肃然起敬的心情目送他离去。知道史万岁是谁么？隋朝两大名将之一，与韩擒虎齐名于世！史万岁一生战功显赫，自不必多言。而最为人称道的是，他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个有正史记载，通过两军阵前武将单挑而赢得战争的盖世虎将！

#网#当年，隋文帝发起对突厥的反击作战。命令秦州总管窦荣定率步骑兵三万从凉州出发，攻打突厥。双方在高越原地区遭遇，那里是沙漠地区，干枯无水，隋军刺马饮血解渴。僵持下去不是办法，窦荣定派人向突厥阿波可汗下战书，说“士卒何罪过，令杀之，但当各遣一壮士决胜负耳”。素来以勇猛善战的突厥人当然不会拒绝，阿波可汗派出突厥最剽悍的战将，隋军方面派出的就是史万岁。

结局几乎是个神话，史万岁一通鼓起时拍马而去，一照面就斩敌将首级而还！连半点反抗都没有！突厥人大惊，不敢再战，随后向文帝请求议和。

可史万岁的结局是极其悲惨的，他就因为向皇帝要求封赏出征有功的将士，而触怒了杨坚。竟被杨坚命令武士，暴杀于朝堂之上！自古以来，哪怕是暴君杀忠臣，也会安个罪名，推出宫去斩首。而史万岁却被残杀在天子面前，金殿之上！他死之后，天下人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莫不为之鸣冤扼腕。

没想到，这个阴沉的老者，居然是史万岁的儿子！他要传授自己武艺，那我岂不成为史万岁的传人！

三个月的时间，李元霸感觉天天处在水深火热之中。老天爷似乎也于心不忍，他们的好日子终于来了。王猛他们那批学生结业，要分配到各军中服役。刘弘基，刘武周等教头要亲自去送。

这一下，李元霸等四人总算是松了口气。恰好又碰到那一个月中望穿秋水的半天假期，四人一商量，机会难得，进城找乐子去。讲武堂的生活让李元霸又有了当年读书的感觉，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放假。

上午的学科刚一结束，四个家伙连饭都不吃，换了衣服直奔马邑。进了城，找到最好的一家酒肆，呼呼喝喝的点上一大桌菜，要了两坛子酒，跟那刚从牢里放出来的囚犯一样，风卷残云。看得酒肆老板直皱眉头。

酒足饭饱，钱友义红着脸，一边剔牙一边说道：“弟兄们，吃饱了喝足了，时间还早，干点啥去？”

是啊，这刚过晌午，进城来就吃喝一顿未免有进宝山空手而回之憾，去干点什么呢？

“要不咱们去赌两把！这几个月可憋死我了！我给你们说，我在家的时候，掷骰子，我不用看，光听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咱们找家赌场去……”钱友义一说起赌，那叫一个两眼放光，口若悬河。

“滚！娘的，就知道赌！老子挣钱容易啊？”赵效武一副大人口气。

钱友义立马就怒了：“效武，你别找不自在！我可是骑射第七名！惹恼了我……”

“怎么样？你一箭射死我？”赵效武一把抓住他的肩头用力一拧，钱友义痛得呲牙裂嘴。

孙荩忱苦笑不已，这两个家伙总不放过拌嘴的机会。钱友义也是，明明就不是效武的对手，偏偏要去招他，简直就是一对活宝。

“哎，不如咱们找家那啥坐坐去？”赵效武放开钱友义，挤眉弄眼的说道。

李元霸见他这副模样，心里也猜到了些，倒是孙荩忱完全不懂，问道：“那啥？”

“就是那啥嘛，有酒，有歌，有舞，有女人的地方。”赵效武这小鬼，年纪不大，经历却很丰富。想来是古代人都比较早熟的原故吧。

“你是说……”孙荩忱终于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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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妓院不是好地方

马邑这地方，因为是边疆重镇，人口不多，但军队多。军队一多，就容易出问题。这个问题就是阴阳调合的问题，当兵的总不能拖家带口吧？可圣人说了，食色性也，憋急了怎么发泄？那当然是妓院！

马邑城里妓院不少，可那都是有点钱，有点身份的人去找乐子。穷当兵的没军饷，在门口打望几眼还被人嫌。

可李元霸他们不怕，除钱友义外，其他三个都有钱。李元霸那八十两还没有花完，前几天隋棠送来的那包裹里，又有一封银子。

这应该算是马邑城里顶好的妓院了，进进出出的都是衣着光鲜的体面人。李元霸四个在门口望了半天，却没有一个带头进去。

“我说，你们都没逛过？荩忱，你书香门第，风流不羁，不会还是……”赵效武苦着一张脸问道。

孙荩忱轻咳两声，一言不发。李元霸叹了口气：“还是我带头吧。”从前他的工作，时常需要暗访，扮嫖客那是经常有的事。

四个人一踏进去，刚过门槛，两个汉子就挡在前面。说的话倒挺客气，语气就不怎么友好了。

“四位公子，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不就是妓院吗？难不成是寺庙？你这样子也不像是和尚，和尚没你这么肥的。”李元霸瞪着面前那八尺高，肚子挺出来几乎顶到他的汉子说道。

“嘿，你说对了，这就是寺庙，参的是欢喜禅。不过，进庙都要添香油钱，懂么？”那肥得跟猪一样的汉子俯视着李元霸，笑起来胸部抖个不停，比女人还大。

赵效武挺猴急的，立马掏出钱袋摇了摇，那银子发出的碰撞声真是这世上最美妙的音乐。

“哟，有钱那就好办了，四位，里面请吧。”肥壮的汉子一直笑，那胸部两团肉就一直在李元霸面前晃。实在看不下去，担心倒了稍后的胃口，他伸手搂住那汉子的腰，像端凳子一样，将他从面前移开。

那汉子只觉两脚腾空，落地之后呆若木鸡！我这身板，两百多斤，他怎么轻轻一提就起来了？这得多大的力气？

有钱能使磨推鬼，这道理是千古不变的。四人坐在一间精致的房中。菜，冒着热气，酒，飘着奇香，什么都齐了，就缺姑娘。

“来了来了，四位公子久等了，这是我们这儿最美的姑娘，您瞅瞅还合意么？”自古以来，这妓院里的老鸨子都有一张巧嘴，死的都能说成活的。李元霸正喝酒，抬起头来一看，一口酒箭射出去，喷了钱友义一脸。

这叫最美的姑娘？马邑没女人了？那头一个，五短身材，估计身高和体重是同样的数字。第二个，长得跟竹杆似的，嘴角还有一颗大痣。这两个怎么不去搭档说相声？

再看第三个，李元霸都快哭了，大姐啊，这是斗鸡眼哎！你们这行不挑人的么？看到第四个，李元霸没哭，赵效武跳起来了：“你老实说，你孙子是不是都会叫祖母了？”

老鸨当时就拉下脸来：“您怎么说话的？这里是马邑，不比长安，还挑三拣四的。”

“不是，你不能拿这些拐瓜裂枣来糊弄人呐！赶紧换去，你这四个不会是叫来让我们醒酒的吧？”赵效武挥了挥手，再也不愿意多看一眼。那老鸨扫了四人一圈，屁股一扭，嘴里不清不楚，不干不净的骂着什么，带着她四个“红牌”步出了房间。

可她这一走，就跟泥牛入海似的，再没有下文。四个人酒都喝完一壶了，还不见有人来招呼。赵效武性子上来，喊着要翻桌子。

“算了算了，这种地方都是些没活路的女人在讨生活，也挺难的。”李元霸制止了他，对于这种所谓的“社会阴暗面”，他见得太多。要是有口饭吃，谁愿意让千人骑，万人压？

一壶酒喝完，还不见人来，李元霸也觉得有些过分，把酒杯一扔：“走！”

“娘的！”赵效武气不过，将那一桌菜每一盘都翻过来扣在桌上，这才怒气冲冲跟了上去。他们坐的二楼，出了房间还要经过一道走廊才到楼梯。

还没走到转角处，就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男人粗犷的吼声，和女子逢场作戏的娇笑声。孙荩忱听得耳熟，往里瞧了一眼，拉住了李元霸：“瞧见没，许参军。”

后者往里一看，那不是讲武堂录事参军许大人么？他是讲武堂里负责考核监察的官员，李元霸学科第二名就是他判的。这人四十多岁，没有军人的火爆脾气，和和气气的，讲武堂学生们都很喜欢他。

“兔子，还有酒么？去拿过来，杯子也拿四个。”李元霸说道。既然碰到了，人家是上司，敬杯酒也是礼节。再说了，许参军一直很照顾他们。

“我说多少次了，我是猴子……”钱友义话刚出口，屁股上就挨了赵效武一脚，悻悻的走回房中取过来酒壶酒杯。

李元霸接过，来到房门，轻轻在门上扣了几下。里面的人都转过头来，那位许参军一见是李元霸，笑着招手：“来来来，进来进来！”

随即回过头去，对桌上其他人说道：“讲武堂的学生，这四个小子不简单，一进来就搞得鸡飞狗跳的，哈哈！”

四人进入房间，李元霸作代表，端着酒壶一一给桌上的人添满。许参军似乎喝高了，居然忘记了引荐。

还是孙荩忱咳嗽两声提醒，他才如梦方醒，指着身边一位三十多岁，戴平巾帻，穿袴褶，腰间佩着一把横刀的人说道：“这位是鹰扬府梁校尉。”

又指着另一边也作武官打扮的人说道：“这是鹰扬府刘司马。”

最后，才介绍坐在他对面那二十出头，一直没拿正眼瞧人的武官的介绍道：“这位是你们刘武周教头的高徒，旅帅张万岁。”看来这时候，万岁还不是皇帝的专属称号。史郎将的爹是名将史万岁，这里又来一个张万岁。许参军点出他是刘武周的门徒，就是在提醒李元霸。

这人区区旅帅，从六品官，敢如此托大，想必仗着他师父是刘武周。哎，这王八蛋怎么看起来这么眼熟？好像是上次突厥入侵，李元霸他们被派去帮厨时，在城楼上刁难他那个旅帅！

当下李元霸不动声色，与其他三个举了酒杯，笑道：“各位大人，各位前辈，一杯薄酒，略表敬意，先干为敬。”

几个官长倒也给面子，都点头示意，喝了下去。倒是那位张万岁头也不抬，冷冷的问道：“籍贯何处？祖上何人？”

李元霸听他这口气已经有几分不快，但碍着许参军的面子，只得回答道：“太原人，祖上世代务农。”

“务农？务农？”张万岁抬起头来，一脸的不屑，似乎李元霸世代务农碍着他什么事了。“你家世代务农，你连进这个房间的资格都没有，你凭什么来敬酒？”

“哎，张旅帅何必与后生晚辈计较这些？他也是一片好意嘛。”许参军见此情形，赶紧打圆场。

“好意？一片好意跑到这里来闹事？白身一个，也敢到这来找乐子？还挑三拣四？”张万岁盯着李元霸，语气生硬的说道。合着他是这家妓院的靠山？那老鸨子到他这里来告状了？

众人虽然气愤，可一来旅帅大小算个官，二来许参军又在场，发作不得。如果真要说到出身，这房间里谁强得过李元霸？他爹是唐国公李渊，祖上是李虎，西魏八柱国之一，位列三公。要是按照李家后来的说法，连道教教祖老子都是他们的祖先，这出身够显赫了吧？只不过他自己不屑于承认自己的真实身份罢了。

当下，李元霸暂且压住怒气，笑问道：“我无官无职，出身卑微，不配敬您的酒。但不知旅帅您出身如何？”

许参军已经听出来不对，喝斥道：“没规矩！怎么说话呢？”

“参军，学生只是想问问这位张旅帅是何出身，好找个门当户对的来跟他敬酒，免得人家说我们讲武堂不懂礼节。”李元霸不动声色，他知道有个人一定压抑着怒火。

果然，他一说完，赵效武站了出来，将酒杯平举至胸口：“旅帅，我敬你如何？”

“你？”张万岁瞟了他一眼，一声冷笑。“这年头不光世道乱，伦理纲常也乱了。当兵的没个当兵的样子，一介布衣也敢端着酒杯讨脸面。许参军，你们讲武堂怎么教学生的？”

许参军是个厚道人，虽然对方出言讥讽，他仍赔着笑脸：“旅帅教训得是，不过这些年轻人都是未来的栋梁。咱们这些老家伙迟早有一天要完蛋的，将来还得靠他们啊。你就当赏我个脸，喝一杯如何？”许参军的官衔是“录事参军事”，八品官，官大一级压死人，面对张万岁的冷嘲热疯，只能委曲求全。

按说都是同僚，人家软话说到这份上了，好歹也给个面子。可这位张万岁不知是喝高了还是怎么的，听到这话笑问道：“给你个面子？我今天肯赴你的宴都已经是看在史郎将的面子上，你有什么面子？”

许参军被如此侮辱，坐在那里不知如何应对，那梁校尉和刘司马见张万岁无理取闹，都出言相劝。赵效武等人又急又怒，可对方是名旅帅，自己只是白身，能把他怎么样？

屋子里气氛尴尬，四个小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张万岁提起酒壶，来到四个面前，在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把目光停留在李元霸脸上：“你要敬我酒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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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打长官暴行犯上

“是的。”李元霸面无表情的回答道。

“好，我赏你脸，这壶酒喝下去，今天的事我当没发生过。”他将酒壶递到李元霸嘴边，极度专横的说道。

李元霸没动，许参军似乎还想再劝，刚站起身来，那张万岁头也不回：“坐下！没你说话的份！”许参军脸色越发通红，咬着牙坐了回去。

满腔怒火，堵塞在胸口，感觉到自己快要气炸了。你看不起我不要紧，可你不能这么侮辱许参军，那是我们讲武堂上下都尊敬的前辈。

“三哥，不要喝！”背后的赵效武一直错着牙关，格格直响。

张万岁突然发怒，手中酒壶往赵效武脸上泼去：“你是什么东西！由得你多嘴！”

酒洒了一脸，赵效武怒发冲冠，眼睛死死盯着对方！刘武周他都没放在眼里，何况是张万岁？正当他要发作时，李元霸从背后伸手摇了摇，示意他别动。

三哥今天怎么回事？刘武周还是校尉他都没怵过，区区一个旅帅怎么倒忌惮起来？

僵持许久，屋里的人如坐针毡，许参军不时给李元霸使眼色，示意他忍一时风平浪静。

“你喝是不喝？”张万岁满嘴喷着酒气，一把封住李元霸的衣领，厉声喝道。

李元霸突然笑着点头：“好，旅帅赐酒，我喝就是了。”他这么一表态，屋子里所有人都松了口气，你一个讲武堂学生，何必与官长冲突。即使将来你结业，也有可能还要在马邑鹰扬府混不是吗？

张万岁很满意，松开了他，李元霸接过酒壶。看着许参军，后者也觉内疚，回过头去。提起酒壶，昂起头，张开嘴，那整壶酒一滴不剩的全灌进去。而后抹了抹嘴，问道：“请问旅帅满意了吗？”

“小子，今天算是教你怎么做人。以后再犯到我手里，就不是一壶酒的事情了，滚吧！”张万岁手一挥，坐回了原位，搂过那几个已经吓傻的妓女。

孙荩忱见李元霸还站着不动，拉了他一下：“元霸，走。”李元霸却像生了根似的，一动不动。赵效武满心期盼着他说句话，然后冲上去狠揍一顿，可等了半天，一点动静也没有。

“三哥，你说句话呀！”扯了扯李元霸衣角，赵效武小声问道。

“还不到时候。”李元霸注意观察着那梁校尉和刘司马的神情，低声回应道。

在讲武堂里，不管是刘武周还是王猛，不管如何冲突，那始终是“内部矛盾”，再大的事也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现在不同，对方是马邑鹰扬府的军官，如果就这么打起来那是暴行犯上，按军法要处以极刑。

移动脚步，向张万岁走去，赵效武一看，以为要动手了，赶紧跟上。却见李元霸经过餐桌时，顺手拿起一个空碟子，在桌沿上一敲，碎成两片。屋内众人，勃然色变！

“旅帅，您赏我酒喝，我承您的情。现在我也有个不情之请，劳烦您把这半片瓷碟吃下去如何？”李元霸一脸亲切的笑容，像是在问候别人“您吃过了吗？”。

张万岁见此情形，眯着眼睛问道：“你再说一次？”说完，一掌拍在桌面上，震得杯盘碗盏晃动不已。

许参军一见不好，慌忙上前劝解道：“息怒息怒，您不看僧面看佛面，他们都是史郎将看重的学生。”

张万岁看来真醉得不轻，竟然一拳飞过去，将许参军打倒在地，怒声骂道：“少他娘的拿史怀义来压我！老子不是讲武堂的人！”

梁校尉和刘司马终究看不下去，拍案而起：“张万岁，过分了！”

就在这个当口，李元霸突然震天似的吼了一声：“保护许参军！”他这一嗓子吼得整个妓院都听得见，话音未落，已经一马当先冲了上去。张万岁刚一扭头，突觉眼前一黑，李元霸一拳砸在他脸上，巨大的力量使得他直直向后倒去。没等他倒地，飞腿踹过来的赵效武正好赶上！

重重撞上墙壁，张万岁像是傻了，没料到几个学生敢向他动粗。拼命晃动着脑袋，想让思维清楚一点。可越晃脑袋越迷糊，看什么都是重影。

李元霸赵效武同时扑了上去，四只脚不停空，一阵猛踢！张万岁一来醉酒，二来被李元霸那记重拳打得头晕目眩，一时竟没有反抗。

“闪开！”李元霸将旁边整张桌子搬了起来，大喝一声。赵效武立马弹到一边，只见李元霸将那张桌子，以及上面满桌的酒菜，通通扣在了张万岁身上！

屋子里其他人看得瞪目结舌，竟也忘了劝阻。梁校尉和刘司马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背向李元霸等，仿佛没瞧见一般！

妓女们吓呆了，好半天才尖叫着窜出房去。这时，梁校尉才回过头来，低声喝道：“还不住手！”

赵效武如言罢手，李元霸却还嫌不够，一脚踢开桌子，还想再打。却发现张万岁全身都是油水菜肉，而自己脚上的靴子可是崭新的。

外头楼梯咚咚作向，来的人还不少！李元霸突然窜过去一把扶住许参军，后者看了他一眼，立刻会意。低着头，抚着胸，满脸痛苦之色。梁校尉和刘司马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当第一个人冲到门口时，李元霸意外的发现，来的居然是王猛！

此时的他，可不再是讲武堂的学生了，而是马邑鹰扬府下的一名旅帅。身穿一件两当铠，头戴皮盔，腰间挎着一把颇为精致的横刀，当官了就是不一样。他一冲进来就发现了李元霸，脸上闪过一丝诧异(奇*书*网.整*理*提*供)。可看到那缩在墙角的张万岁时，却是大惊失色！

“张兄！你这是……”

张万岁此时多少恢复一些神智，手胡乱的抓着满脑袋的菜，气急败坏的吼道：“抓，抓起来！”

王猛立即明白了，李元霸这几个家伙他还不熟悉么？同门师兄弟，张万岁肯定是吃了他们的亏，挨了他们的黑打！

呛一声向，他抽出横刀，下令道：“来人！”屋外齐刷刷一片吼，十几个全副武装的卫士冲了过来，

可没等他下命令，许参军已经问道：“王旅帅，你这是干什么？”

“干什么？你们把人打成这样，还来问我？”王猛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大概是认为李元霸这么快就落在他手里了。

李元霸镇定自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他了？当了官就能冤枉好人？还没有没王法了？”

马邑太守官署，王仁恭高坐于上，眉头皱成一团。公案之下，两排将校依次站立，史怀义，刘武周也在其中。前者一贯的阴沉神色，面无表情。后者却是满面怒容，气愤难当。铠甲鲜明的卫士环伺在侧，公堂之上，一片肃杀的氛围。

李元霸等四人，以标准的军礼姿势半跪在地上，他和赵效武不时的窃笑。因为旁边的张万岁脑袋上还顶着一片菜叶，那模样实在滑稽。史怀义看在眼里，心中暗叹，当真是初生之犊不畏虎，这时候还笑得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许作良，你说。”王仁恭沉吟半晌，发话问道。

许参军一揖之后，便将方才发生之事，详细述说。张万岁先还安静的听着，可越到后来越不着边际，许作良居然说自己殴打于他，四个学生是为了保护长官，才发生冲突。

“胡说八道！我几时殴打你？明明就是……”张万岁大怒，作势欲往前冲。

史怀义似乎有些不耐烦，喝道：“张万岁，府君没让你说话。”

王仁恭看了他一眼，没什么表示，只因史怀义是鹰击郎将，与太守平级。继而对许参军说道：“你继续。”

“是，四名学生但心卑职安危，与张万岁一行发生冲突。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冲动，一时失手，误伤官长。此事说到底，也并非什么了不得，无非醉酒闹事罢了。”不要看许作良平时憨厚和气，老好人一个，此时话里话外，都将事情往轻了说。

“什么？失手误伤？府君，您看看，您看看我这脸！这是误伤？这四名讲武堂学生，暴行犯上，军法不容，应当从严从重处置！”张万岁怒不可遏，欲置李元霸等人于死地。

“你那是被学生们推开时，自己撞的，赖得着谁？”许作良白了他一眼。

王仁恭沙场宿将，心里跟明镜似的，现在双方各执一词，争持不下。一方是鹰扬府，一方是讲武堂，想要一碗水端平，可不那么容易。问题的关键，就在于张万岁打没打许参军。

“张万岁，四个学生向您敬酒，你不满意，许作良出面调解，你打没打他？”王仁恭问道。

张万岁一时无言以对，王仁恭再度催问，他硬着头皮回答道：“没有！”可许作良脸上，明明一片红印，衣袍上也沾满灰尘油渍，这怎么解释？难道也是自己撞的？

“梁校尉，刘司马，你二人当时在场，张万岁是否殴打了许作良？”王仁恭转向一直保持沉默的两人问道。

那梁刘二人受邀赴宴，本是讲武堂学生分配到鹰扬府，许作良请他们多多照顾。张万岁的所作所为，他们都看在眼里，心中本就替许作良抱不平，所以后来才纵容李元霸赵效武。

这时听太守问起，二人异口同声：“回府君，张万岁的确殴打了许参军。”

“你们！你们！你们……”张万岁气得说不出话。刘武周在旁边看着，怒火中烧，却发作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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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犯众怒武周饮恨

“那这么说起来，的确是醉酒闹事，并非有意暴行犯上了？”王仁恭这句话，摆明了要和稀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张万岁听到这话，心中纵然不满，一来太守他不敢得罪，二来史怀义也不好惹，索性一言不发。王仁恭见状，正要最后定性。

“府君，卑职有话要讲。”一人站了出来，正是刘武周。史怀义脸色一沉，心知不妙。

“说。”王仁恭似乎想赶紧把这麻烦事了结了。

“卑职于讲武堂担任教头，这四人初来时，本是卑职部下。进入讲武堂以来，不遵号令，忤逆官长，寻衅滋事，藐视军法，正所谓害群之马，不可不除。今天他们敢暴行犯上，将来就有可能投敌叛国，请府君明察。”刘武周怎么说也是讲武堂的人，现在居然胳膊往外拐！

王仁恭也为难了，如果没有刘武周这话，他就判定为酒后闹事，误会一场，互相赔礼道歉，就此了事。可现在他来插一杠子，而且还是以讲武堂教头身份，事情棘手了。

刘武周刚说完，李元霸赵效武二人同时起身！史怀义眼疾脚快，上去就是两脚，将二人踢倒在地，轻声喝道：“跪好！”

这两个小子虽然天不怕，地不怕，可对这位讲武堂的大家长却有几分忌惮，只得强忍怒火，跪了下去。

“有这事吗？”王仁恭无奈之下，只得向主管讲武堂的史怀义问道。

“回府君，这四人中虽然有个别性情顽劣，但大体上来说，都是可造之材。至于什么寻衅滋事，藐视军法，无非也就是年少轻狂而已，断无某些人说得那么严重。”史怀义回答道。

公堂上一时落针可闻，人人都在等待着王仁恭最后定案。此时此刻，最为难的就是这位太守大人。他坐镇马邑，防备突厥，靠的就是手下将士用命。可他也知道，张万岁一贯脾气暴跌，目中无人，若办了这四名学生，会让讲武堂寒心。史怀义的背景，也让他不得不慎重考虑。

就在进退两难时，一直立在下首的马邑郡丞李靖上前说了一句：“府君，下跪左起第二人，便是当日突厥入寇时，回城报信的李元霸。”

“就是那个单枪匹马，杀透重围，最后还被通令嘉奖的李元霸？”王仁恭对李元霸也有印象，听李靖提起，颇为意外。

“正是，此子虽然年幼，他日必是一员虎将。若就此断送前程，未免可惜。况且近来有坊间传言，说是军中有人替一些风月场所撑腰打气，影响极坏。”李靖说道。

王仁恭听到此处，心中已经有数，当场说道：“好了，李元霸等四人，虽与官长冲突，有暴行犯上之嫌。但念在事出有因以及往日功劳上，不予追究！至于张万岁殴打许作良一事，许参军，你的态度？”

许作良到底是个忠厚之人，不愿把事情闹大，当即回答道：“张旅帅当时醉酒，想来也并非本意，乃无心之过。讲武堂与鹰扬府同忾连枝，不必为此小事伤了和气，请府君不必追究。”王仁恭等的就是这句话，当堂定案，双方都不追究。

出了太守官署，史怀义先行一步，李元霸等人与许作良同行。这几个小子还在一个劲儿的笑着刚才张万岁的狼狈模样。

“真是年少轻狂，不知天高地厚。你们这次打的可是军中武官，如果定性为暴行犯上，知道后果吗？还笑！”许作良教训道。

李元霸收起笑容，正色道：“参军，那王八蛋光侮辱我们不说，还敢对您不敬。如果今天我们妥协忍让，以后讲武堂出去的人，还有谁看得起？”

许作良盯着他看了半晌，也忍不住笑道：“你这小鬼，平时看不出来，居然一肚子坏水。可你想一想，是不是漏了什么把柄？”

“参军说的可是当时在场的那些妓女？”李元霸笑问道。

“不错，如果刘武周想翻案，只要找到这些妓女，就可以证明你们不仅仅是推了张万岁一把。那时候，你们还笑得出来吗？”许作良问道。

李元霸还是一脸笑意：“参军，妓女看脸色，讨生活，是最怕惹上麻烦的。她们绝对不会参合这种官府的事情。”

“你好像很了解她们？你经常去逛妓院？”

“呃，这个……”

太原城内，唐公府邸。

李府家将们如往常一样，石像般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几匹快马飞奔而至，三名身着戎装的人跳下马来，那为首一人二十多岁年纪，面白无须，气宇轩昂，踏上台阶，朗声说道：“马邑讲武堂刘弘基来拜会唐公并诸位公子。”

那李府家将认得他，此人是二公子挚友，当年还未到马邑任职时，与二公子亲热到“出则连骑，入则同卧”的地步，哪里需要通报？当即请他入客堂奉茶，并飞报二公子李世民。

此时，唐公在外领兵剿贼，大公子与四公子居于河东，三公子不知去向，家中只有二公子李世民坐镇。听闻刘弘基到访，李世民欣喜异常，连忙迎了出来。

“哈哈，今天是吹什么风？怎么把咱们刘大侠吹来了？”李世民一踏进客堂就笑了起来。

刘弘基放下茶杯，拱手笑道：“要是路过太原不来拜会，让你知道了还得了？”二人相视大笑，分宾主坐下。

“你任职马邑讲武堂，怎么会有空到太原来？”李世民端起茶杯问道。

“哦，第一批学生结业，我部下的都被分配到唐公的剿贼军中，所以来送送。现在正要赶回马邑，路过贵府，进来讨杯茶吃。”刘弘基说道。

李世民喝过茶，放在一边：“何必这么匆忙？既然来了，住一晚再走也不迟，我也正好再听听你游侠江湖的壮举。”

“呵呵，二公子有所不知。我麾下的学生没一个是善类，那帮小子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尤其是上次你见过的那个李元霸，进讲武堂三个月，那叫一个鸡飞狗跳！如今俨然成为号令群雄的人物，让人头疼得紧！”刘弘基这话虽然是在抱怨，神情却十分得意，仿佛这些调皮捣蛋的学生让他引以为豪。

李世民听他提起自己的三弟，不动声色，从旁问道：“哦？讲武堂军事重地，可由得他胡闹，军法威严何在？”

“唉，那小子是死猪不怕滚水烫，只要犯了他的忌讳，管你是谁，一顿暴打。至于怎么处罚，他才懒得管，反正他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刘弘基越说越得意，跟面对李元霸时简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李世民可得意不起来，刘弘基的品性他很了解。此人年少时落拓不羁，行侠仗义，不事家产。到了前些年，已经沦落到一贫如洗的地步，连随军征高丽的盘缠都凑不齐。只能装疯卖傻私宰耕牛，故意被县令关进牢里来躲避兵役。后来趁贼寇四起，疯狂盗马，边卖边吃，跑到太原来，结识了自己。

这么一个不拘小节，慷慨义气的江湖豪强，他作老三的教头，真不知是福是祸。老三的脾气本来就倔强，冲动，要是再受这位老师的影响，以后还不无法无天？

正沉思时，忽听刘弘基问道：“对了，二公子，府上与陇西隋家可相熟？”

李世民没想到他有此一问，疑惑道：“隋府的外甥女便是我大哥发妻，两家常有往来，怎么想起问这个？”

刘弘基皱着眉头：“那就怪了，想那隋府，从前也是一方豪强。累代行商，家资巨万，富可敌国。虽称不上门阀，可也无人敢小视于他，近年来替朝廷蓄养战马，声威日隆。按说与他们结交的，不是公卿贵族，也是富商巨贾，奇怪的是，前些日子隋府千金护送战马到讲武堂，竟指名道姓要见我学生李元霸。可那小子是太原农家出身，怎么会……”

李世民也觉奇怪，那隋棠是隋府的掌上明珠，经常跟随其父到李家来拜访，她认识元霸倒不奇怪。可那时候元霸还被关在笼中，不得自由，她怎么会去讲武堂找他？

转念一想，是了，隋棠与大嫂是亲亲的表姐妹，定是大哥放心不下三弟，拖她顺便看望一番。这两人倒有缘分，那年老三好像才五六岁，爹还在长安作官，隋棠和她爹到府上拜望，见三弟被关在笼中，哭着吵着求爹把他放出来。当时爹看在客人的面子上，将老三放出来半天，没想到又疯又傻的三弟竟对隋棠言听计从，后来居然当着两家长辈的面，闹着要娶隋棠，让爹和隋伯父哭笑不得。

“这有什么奇怪的，帝王家还有几门穷亲戚。想必是沾亲带故，既然来了，顺便看望一下吧。”李世民不显山不露水，轻描淡写的说道。

刘弘基看着他，似笑非笑：“二公子，我那学生姓李，是太原人，又与隋府沾亲，会不会与府上也有关系？”

李世民从容镇定，笑而不语，刘弘基想了想，自己摇头道：“的确没有可能，如果和贵府有关系，又怎会到讲武堂受训？”

两人又说了一阵闲话，无非就是讨论时局，各地奇闻，都感叹天下大乱，群雄四起，突厥又在北方虎视眈眈，国家危急存亡之秋也。

眼见时候不早，刘弘基起身告辞，李世民苦留不住，只得亲自送行。刚出客堂，刘弘基想起什么事情来，停住脚步，问道：“二公子最近可在练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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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神勇无敌

3

“这是自然，我虽不像你这般神勇，可武艺却是一天也没有落下。”李世民笑道。可不要看他世家公子，似乎养尊处优，他自小习武，一条马槊舞起来，无人可挡。

“那可曾造有新槊？”刘弘基又问道。

“造一条槊费时费力，我习武十余年，也仅两条槊而已。怎么，你也对槊感兴趣了？”李世民从前与他切磋过，当时他还说槊这种兵器不如刀来得痛快，一刀下去，砍翻一片。

刘弘基好像在为什么事情挣扎，良久，叹道：“还得算了，告辞，留步。”

“慢，这可不像是你的风格，怎么今天吞吞吐吐，一点也不爽快？”李世民看穿他的心意，当即叫住了他。

刘弘基竟然也有不好意思的时候，面带愧色道：“真是难以启齿……”

“你我相交多年，何曾分过彼此？你若要槊，我送你一条便是，一条不够，两条都拿走，如何？”李世民笑道。

刘弘基吃了一惊，槊这种兵器，自汉朝以来，都是世家出身的将领标志之物。只因造一条槊，需耗费数年之功，且极易失败。千金易得，良槊难求，李世民一开口，两条槊都相送，这种气度，这种胸襟，何人可及？

“不不不，君子不夺人所好。二公子的兵器，必是极其珍贵之物，若能馈赠一条，已是……”想来这刘弘基当年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一个爽快，豪迈。如今开口向人家要东西，自然觉得羞愧。

李世民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笑着摇了摇头，只说了一声“随我来”，便领着他到了后园。这里，也就是当初关押李元霸的地方。

“三公子今天怎么没动静了？”经过那座假山时，刘弘基还问了一句。从前他来李府的时候，经常可以听见李府三公子如虎狮一般的吼叫，也知道这位三公子力大无穷，但却是个弱智。

李世民没有回答，只命人取来了两条视若珍宝的长槊，让刘弘基挑选。所谓的槊，民间俗称狼牙棒，到了后世甚至演变成一个长柄大锤，上面装满如獠牙一般的铁钉。其实槊就是一杆八尺以上的大枪，在枪头下方有一块铁制的厚裹皮，上面布满铁钉，可刺，可扫，威力绝伦。

刘弘基见那两条槊，一新一旧，制作精良，拿在手中挥舞一番，呼呼生风。遂取了旧槊，将新槊还于李世民。

“记得上次我们切磋，你还说槊不如刀，怎么现在……”李世民问道。

刘弘基迟疑片刻，如实回答道：“实不相瞒，我讨槊并非自用。实是我那学生李元霸，出身贫苦之家，料想买不起如此贵重之物。我这个作教头的，也只好厚着脸皮来二公子这里讨一条给他，惭愧惭愧。”说完，当真满面羞色，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李世民也不禁为之一怔，刘弘基如此豪迈之人，居然肯为了一个学生，放下面子，开口讨要。想必对这个学生爱护有加，而这个学生，偏偏是他亲弟弟。

“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一阵沉默后，李世民长叹一声，由衷的说道。

刘弘基听得一头雾水，谢我？明明是我向你讨要兵器，怎么反过来感谢我？李世民什么也没有解释，只将他带到那座假山之后。当初关押李元霸那个巨型铁笼还在，可里面却没有人。

“三公子不在？”刘弘基此时，好像还没有意识到。

李世民神色落寞，说道：“我没有告诉过你我三弟的名讳吧？”

“的确没有，不知三公子……”语到此处，忽然顿下，刘弘基终于察觉到了。

李世民抬起头，直视着他：“我家三弟便是你的学生李元霸。”

这一惊非同小可！那个胆大包天，力大无穷，经常被自己喝斥鞭打的学生，居然是李府三公子！我竟然罚他倒尿桶！

“这，这，这莫非是在开玩笑么？”刘弘基哭笑不得。

“千真万确。之所以送他去讲武堂，也是情非得已。这一年来，他性情大变，经常胡言乱语，既傻且疯。爹实在管制不住，无奈之下送去讲武堂，希望可以约束于他。”李世民将个中缘由说出，听得刘弘基嗟叹不已。

可既傻且疯这话，他却不能苟同。当即说道：“二公子，李元霸，不，三公子虽然脾气暴躁，语出惊人，可他绝不是疯子，也不是傻子。讲武堂里厌恶他的人很多，喜欢他的却也不少。他年纪虽轻，却是仗义直言，疾恶如仇，很对我的脾气。”

李世民听罢，半信半疑：“你确定是在说我三弟？”

“当然！若非如此，我怎会放着这张脸不要，也要替他讨一件兵器？我实在是喜欢这小子，对了，忘了向二公子报喜，你家三弟在讲武堂考核中，取得学科第二名的成绩，很让人意外。”刘弘基非常认真的说道。

李世民更加怀疑了，老三他能考取第二名？他大字也识几个，扁担倒了不知是个一字，他能取得如此优异的成绩？

更意外的还在后头，又听刘弘基滔滔不绝的讲道：“三公子虽然脾气倔强，便其刻苦努力之程度，不在讲武堂任何人之下。只要有不懂，反复的问，反复的练，有时候看得我都心疼，他也不过才十六岁而已。”

李世民直呼匪夷所思，难道老三转性了？

“若真是如此，那就谢天谢地了！哦，这条槊你得还我。”李世民突然伸手拿回了那条长槊。

刘弘基不明就里，问道：“这，这是为何？”

“你有所不知，我那弟弟两臂有四象不过之力，从前使一对‘擂鼓瓮金锤’，所向无敌。可后来爹实在恼怒他惹事生非，伤人性命，便将他关了起来，那对巨锤也被爹一气之下回炉融化。现在，你既要替他选择兵器，自然还是锤最为合适。”李世民这才说出理由。

“若真能使得动八百斤巨锤，自然是好。可问题是，马要奔驰作战，至多负重三百斤。如果使八百斤巨锤，还有铠甲装备加上体重，已经超过千斤，载重千斤还能奔跑如飞的神驹，哪里去找？”李元霸前些时候说要使锤时，刘弘基就已经解释过这番话了。

李世民将槊交于家将，笑道：“所谓八百斤巨锤，实属谣传，不过是大家都说顺口了，也无人去追究真假。我三弟从前有两件宝物，一件便是那对擂鼓巨锤，实重三百三十六斤。另一件则是他座下神驹，名为‘千里一盏灯’，也叫‘照夜黑麒麟’，乃突厥异种，极其神骏！”

刘弘基闻言笑道：“三公子当初提起八百斤之说时，我就有所怀疑。就算他使得起，马也驮不动。那匹‘照夜黑麒麟’现在何处？”

李世民忽露惋惜的神情：“那匹马也被爹送给了晋阳宫副监裴寂，可裴寂得马之后，无论怎样精心照料，那马却不吃不喝，终日悲鸣，双目流泪。没多久，掉得只剩一副骨架，站都站不起来。裴寂束手无策，只得将马送回。那马回到李府，倒是肯吃喝了，眼下正在调养。”

刘弘基激动起来：“宝马乘英雄，忠马识故主。那马定然已经通了灵性，除三公子外，一概不认，宁愿饿死，也不载二主。比起人来，也不遑多让！”

李世民也称是，召过一名家将，耳语一番。不多时，那家将取来一个布包，转交给刘弘基。后者一摸，里面全是银锭，当即问道：“二公子，这是什么意思？”

“按规矩，卫士从军，当自带兵器。马邑是边陲重镇，军中自然不缺良匠，烦你费心，替我三弟铸造一对锤。至于马，待完全恢复后，我自会派人送去讲武堂。”李世民说道。

刘弘基应允，见二公子如此细心，感叹道：“两位公子兄弟情深，当真令人感动。”

李世民听到这话，却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良久无语。刘弘基没有说什么，他与李世民虽然亲近，可这是人家家务事，不便多嘴。

“刘兄，我拜托你一件事情。今天我说的话，你谁也不要提起，以后教导三弟，还是请你一如既往，严加管束。我这个弟弟就麻烦你了。”李世民郑重的说道。

“刘教头！”讲武堂大门口，站岗的卫兵挺直腰板，低下头大声喊道。刘弘基“嗯”了一声，跃下战马，带着随从便往里走。

“哎，教头……”一名卫兵叫了一声，却又自己先犹豫起来，不知道后面的话怎么说。

“怎么？有事？”刘弘基一路奔驰，略显疲态，但还是停了下来。

两名卫兵面面相觑，拿不主意，最后还是赔笑道：“没事没事，您忙。”刘弘基一头雾水，这两家伙有病是怎么着？怎么神神叨叨的？当下也没多想，径直向讲武堂内走去。自己离开这些天，不知道那几个小子又闯祸没有。不过，王猛已经结业，他们就是想闹事只怕也找不着对象。

此时正值午饭后休息时间，营房外讲武堂学生们扎着堆，或淡天说地，或较量兵法。看到几个自己麾下的学生，刘弘基正要打招呼，那些学生却像见着瘟神一样，全都侧过脸去！

心中更加疑惑，又走了几步，迎面两个学生抬着一桶衣物走过来。刘弘基刚伸出手，话还没出口，俩小子脸色一变，干脆绕道而行！

“你们见着鬼了？回来！”刘弘基来了脾气，马鞭一挥，两个学生乖乖抬着木桶回来了。放下木杠，都低着头，轻声叫了一句“刘教头”后，再无下文。

“说，躲什么？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刘弘基问道。

两人头越来越低，这事还是甭说的好，否则惹恼了教头一顿马鞭抽过来，那滋味可不好受。再说了，虽说这事终究纸包不住火，可咱也不能出卖老三。

“娘的！头都钻裤裆里！看看你俩这怂包样！说不说？”刘弘鞭将马鞭一抽，啪一声脆响，唬得两个学生打了个寒战。

刘武周远远走过来，从前吧，两人虽然不和，可面子上还过得去。现在简直是水火不容，经过刘弘基身边时，斜瞄了一眼：“名师出高徒，现在就会打长官了，以后还不得杀人放火，落草为寇？到时候人家问起，谁教的？答曰‘刘弘基’，人家肯定回一句，难怪……”说完，扬长而去。

刘弘基听得火冒，大声说道：“你他娘的很无聊？想找人聊天？什么时候学得娘们一样，酸不啦叽的？”等会，打长官！？谁打了？打谁了？

一想到这里，心中暗呼一声不好，脱口问道：“是不是李元霸揍刘武周了？”除此之外，好像没有其他可能，讲武堂里，就他看李元霸不顺眼。

两名学生对望一眼，还是不愿意说，刘弘基气不打一处来，一人赏一鞭子，连马也不管了，直奔营房而去。娘的，我就知道，半天也不能离开！这帮祸胎！

营房中，李元霸仰面躺在铺上，翘着脚哼着曲，十分惬意。几个同袍经过，打趣道：“老三啊，今儿中午怎么跟叫花子似的，看见肉就抢？兄弟我看到牛肉端上来，心说先吃点菜垫垫，刚一回头，全没了！”

李元霸白了他一眼：“你去吃几天生鸡蛋试试？哎哟，也多亏了刘教头不在啊，真希望他多去几天，要是有空，去长安逛逛，再没事下趟江南，要是还有空，去岭南晃一圈，那地儿的荔枝是一绝！”

“老三，刘教头不在你不也没停下么？上午吃了多少个来着？二十六还是二十七？”钱友义从铺里爬了起来，伸过头问道。

李元霸颇为得意：“二十五个，还有五个在怀里揣着呢，没碎！”刘武周走的这几天，他一直没有间断过练习，天天托伙房的大叔多买几十个鸡蛋，练到今天上午，总算是出成绩了。有五个鸡蛋，一直没碎。

话刚说完，感觉旁边有人拿脚在蹬他，于是说道：“说啊，什么事儿？”孙荩忱没有回答他，还是一个劲儿蹬着。

“我说荩忱，你哑巴了？”一骨碌爬起来，却发现孙荩忱眼珠子跟走马灯似的直转。转身一瞧，李元霸几乎是条件反射似的窜了起来，站得笔挺。发现牙签还在嘴里，赶紧一口吐出去。另一头的赵效武睡得正香，还打着呼噜，伸腿过去在屁股上踹了一脚，那小子翻个身，继续睡。

刘弘基走了过来，一鞭子抽下去，打得赵效武哎哟一声，捂着屁股弹起来，破口骂道：“谁他娘，娘的，娘的，真舒服……”越说到后头声音越小，语气越微弱。房里其他同袍，全都缩到放尿桶那角落里，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盯着李元霸看了好大一阵，将马鞭扯得笔直，问道：“说吧，趁我心情还没坏到要杀人的地步。”

赵效武抢先回答道：“报刘教头，没事！”

“对！没错！您走的这几天，我们严格训练，绝不偷懒。因为表现太过优秀，史郎将打算通令嘉奖我们！”李元霸一本正经，没有半点说谎的样子。

刘弘基当然不信，用马鞭指着缩头缩脑的钱友义道：“钱友义，你是老实人，我很看好你，不要破坏我对你的印象。”李赵二人同时侧过头去，四只眼睛凶光毕露，看得钱友义直打哆嗦。

“看他干什么？转过身去！”刘弘基厉声命令道。待两人背对着他后，又命令钱友义如实报告发生了什么事情。

这可就苦了钱猴儿，不说，上头已经下了命令，违抗不得。说了，晚上还想活命？效武那小子就不用说了，老三要是一拳过来，我这小身板儿还不散架？

刘弘基看在眼里，不再多话，只把右手往刀柄上那么一搭！钱友义立刻大声吼道：“我说！我说！他们在城里打了鹰扬府的军官，他们打的，我没打！我就在门口望风来着！”

打了鹰扬府军官！这帮小子活腻味了！打同袍就算了，天大的事能压下来，现在居然打出讲武堂，走向马邑城！

刘弘基听罢，脸色那叫一个难看，估计是怒极了，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好哇！好！出息了，你们都他娘的出息了！真给我长脸，我太高兴了！我太欣慰了！以后别人问起，打长官那几个学生谁教的？答曰‘刘弘基’，我不是光宗耀祖了么？”

李赵二人全身紧绷，大气都不敢喘，等了半天没见背后打过来。李元霸悄悄回过头去偷看，却发现刘弘基气得低着头，什么动作也没有。

他要是狠揍一顿，倒还好办了，这么一搞，倒更叫李元霸为难。此时，一直没有发言的孙荩忱试探着说道：“教头，您先听我们解释，事情绝对不是您想象的那样。”

“都说打了军官了，还要怎么解释？你能解释出一朵花来？”刘弘基盯着他问道。

李元霸这才半侧着身子，问道：“刘教头，您认识鹰扬府的张万岁么？”

听到这个名字，刘弘基诧异道：“张万岁？认识，怎么？你们打的是他？”

“就是那王八蛋！教头，您当时是不在，您要在……”赵效武见刘弘基不那么生气了，就想绘声绘色的讲述一番。

“我问你了吗？李元霸，你说！肯定是你带的头！”刘弘基喝道。

“没错！就是老三带的头！他是主犯，我们是从犯！”钱友义拼命替自己辩解。

李元霸瞪了他一眼，如实回答道：“前些天假期，我们在城里某处场所碰到许参军宴请鹰扬府几位长官。我们去敬酒，那张万岁百般侮辱，百般刁难，学生等记着讲武堂的训示，识大体，顾大局，没跟他一般见识。可这厮变本加厉，竟然殴打许参军。为保护长官安全，学生等四人明知不敌，还是义无反顾的上了。后来到王府君那里打官司，定性为醉酒闹事，都不予追究。”

他几句轻描淡写，就突出了张万岁如何的可恶，他们是如何的无辜和委屈，好像不打张万岁一顿，就对不起朝廷，对不起社稷。

刘弘基好在已经知道他真实的身份，否则真要怀疑，一个出身农家的小子，书都没读过几天，短短几句话简明扼要就把事情说清楚。肯定还扬长避短，只挑能说的说。

张万岁他认识，刘武周的徒弟，一直跟着他。刘武周后来渐渐发迹，张万岁也水涨船高，混到了旅帅。但此人风评极差，从军之后，在地方上养成的流氓街痞习性不改。如果不是刘武周护着他，早被人废了。这几个小子揍了他，两个字，活该遭报应！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可话却不能这样说。为人师表，而且是未来军官的老师，总不能鼓励学生没事拎两个长官出来饱揍一顿吧？这样下去，军队不成匪帮了？

“打了长官你还有理了？混帐！你们有点当兵的样子没有？军纪军令哪去了？这事我先记着，如果再犯，新帐旧帐一起清算！听到没有！”一顿教训，四个学生大声应诺。

李元霸本以为躲过一劫，不料，刘弘基叫道：“其他人休息，李元霸，跟我来！”说罢，转身就走。

“三哥，你自求多福吧，兄弟帮不了你了。”赵效武拉着李元霸的手，作不舍状。

“老三，别怪我啊，我也是身不由己。”钱友义自知理亏，不敢太靠近。

本来指望孙荩忱这个读书人能说两句好话，谁知道，那家伙居然吟起了诗：“风萧萧兮易水……”

刘弘基走在前头，往校场的方向。李元霸亦步亦趋跟在后头，心中猜想着他又会想出什么变态的办法来。可走着走着，他发现不对，校场已经过了，这是去伙房的路！

“鸡蛋练得怎么样？”正想象着各种可能，忽听前头问道。

“今天上午，有五个鸡蛋一直没碎。”李元霸回答道。

“真的？”刘弘基停下脚步，猛然转身，欣喜的问道。但转瞬，他又拉下脸，让李元霸演示给他看。

从怀里取出两个鸡蛋，握在手心，同时抛起，同时接住，如果反复数次，全部成功！他甚至交替双手去接，也一个不碎！

刘弘基也没称赞一句，继续往伙房方向走去。到了那里，让李元霸等在外面，自行进去。后者当然不可能认为他是要表扬自己训练刻苦，让伙房开小灶，一定是又想出了什么怪主意。

果然不出所料，当李元霸看到刘弘基端着豆腐出来的时候，就知道糟糕了。鸡蛋的硬度一般人都捏不碎，可豆腐多软？一根指头就戳个洞，完了完了，男人是爱吃豆腐，可这豆腐一天要是吃上几十块，还不把人撑死？

“苦着脸干什么？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训练你控制力量的能力么？”刘弘基将那盘豆腐交到李元霸手上后问道。

“知道，我不能控制力量，归根到底，是精神不够集中。刘教头训练我，就是为了让我集中精神，正所谓用心良苦。这个道理，史郎将已经告诉我了。”李元霸回答道。

刘弘基颇感意外：“史郎将已经教过你了？他，他还说其他什么没有？”

“郎将还说，当我能把力量控制自如的时候，就亲自传授我武艺。”想起那天晚上史怀义的鼓励，李元霸突然觉得这盘豆腐也不是什么难事了。坚持努力，成功的不二法门。

刘弘基总算是展颜一笑，却突然冒出一句：“上衣脱了。”

“什么！”李元霸被这没来由的一句话搞得丈二金刚摸不头脑。“您确定，是让我脱？”发现对方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之后，无奈的放下大木盘，伸手拉开衣襟，露出壮硕的胸膛，两块胸肌，棱角分明。

刘弘基不再说话，直接走了。三公子，努力吧，天下大乱，正是我辈叱咤风云之际。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干几件轰轰烈烈的大事，也不枉来世间走一遭。

史怀义那处精致的小院外，刘弘基略整衣冠，踏入门槛。到了里面门口时，又担心史郎将在午休，不宜打扰。

“进来吧。”史怀义的声音已经从屋里传来。

“是。”应了一声，推开房门，史怀义正手捧一本《三略》兵书。见刘弘基来到，放下兵书，问了一句：“回来了？学生可曾安顿好？”

“回郎将，一切安排妥当，军中各将领都对讲武堂学生赞誉有加。”刘弘基恭敬的回答道。

“嗯，辛苦了。”史怀义微微颔首。

刘弘基此来，一是复命，二是有事相求。他这个人豪迈磊落惯了，最近却不得不因为那个祸胎学生，不断求人，当真让他好生为难。

左思右想，找不到开口的时机，只得顾左右而言他：“郎将手不释卷，令人佩服。”

“刘弘基，你这人虽是条好汉，光明磊落。可每次口是心非的时候，眼神就会游离。有事直说，不要拐弯抹角。”史怀义难得露出笑容。

他一笑，倒让刘弘基轻松不少，清了清嗓子，还是决定迂回前进：“郎将，您不但武艺超群，对各路兵器也是了若指掌……”

“你这是怎么了？绕来绕去想说什么？再不说重点，我可要下逐客令了。”史怀义打断了他的话。

刘弘基没辙，只得问道：“请问郎将，您认为天生怪力的人适合什么样的兵器？”

“你是说李元霸吧？力气过人者，大多不够灵巧，就要扬长避短，用钝器。但李元霸两者兼而有之，本来可以选择槊枪之类的长兵器。但这些兵器都非常讲究技巧，没七八年的功夫练不出来。再者，以李元霸的怪力，用这些兵器无疑是浪费。所以，我的意见是，斧锤这一类重兵器。”史怀义不愧是将门之后，对兵器武艺的见解十分独到。

刘弘基极力赞同：“郎将所言极是，卑职也倾向于锤。可锤这类兵器，又分为多种，小的如亮银锤，霹雳锤，大的如金瓜锤，破天锤。从几十斤到上百斤不等，以您的意思，李元霸该用哪种？”

史怀义步出公案，在屋中站立半晌，摇了摇头：“都不合适。他的力气，至少使得动六百斤巨锤，但锤太过巨大，影响使用，战马也负荷不起。我建议他用三百斤左右的巨锤，已经够骇人了|Qī+shū+ωǎng|。至于战马，我来想办法给他弄匹好马。”

刘弘基听得发呆，这是史郎将么？他以铁石心肠著称，从来都是一副冷漠的样子，管束学生极其严厉，从来没半个笑脸。怎么会对李元霸的事如此上心？难道他也知道李元霸是唐公府上三公子？这倒是有可能，史万岁大将军还在世时，与唐公同朝为官，应该有来往。

一念至此，便拿话去试他：“可李元霸出身贫寒，怕是支付不起兵器战马的费用。”

史怀义却全不知情，点头道：“他的出身的确太过卑微了些。可你我为人师表，能袖手旁观么？”

刘弘基满心狐疑，却不便多问，只得暂且把这事放下，向他说道：“郎将，他的兵器便着落在我身上。只是卑职有个不情之请。”

“但说无妨。”史怀义爽快的说道。

“您不但精通各种兵器，还对兵器的铸造设计造诣颇深。卑职想请您替李元霸设计一对巨锤，不知您意下如何。”刘弘基试探着问道。

史怀义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到公案前，在那堆方案堆中一阵翻腾，取出两尺见方的一张纸来递交给刘弘基。后者一看，这居然是一张兵器设计图纸！上面画着一对巨锤的各部件说明图，与整体效果图。

“此锤名逆龙，锤柄长四尺，粗如鸭蛋。锤身长一尺三寸，呈椭圆，中部方圆九寸。布三十六块龙鳞凸起，增强杀伤力。焊接处有双龙吞口，柄尾处护手如杯倒扣。每柄锤重一百六十八斤，共计三百三十六斤。”史怀义对这锤的各项数据烂熟于心，想必早就设计好了。更巧的是，这对“逆龙锤”的重量，与先前李元霸所使的“擂鼓瓮金锤”一模一样！

刘弘基听罢，啧啧称奇：“此锤不用使，光是看一眼都让人胆寒！而郎将设计之妙在于，摒弃了常见的浑圆锤体，改用椭圆，为的就是不让重量都压在顶端。此锤若铸成……”

史怀义微露忧虑的神色，叹道：“这正是我担心的地方，虽然有了图纸，可如果没有良匠铸造，也是枉然。”

刘弘基却不在乎，将那图纸贴身收好，笑道：“这好办，军中铁匠不少，卑职抽空去趟马邑，把这件事情办了。”

“你以为普通铁匠能铸得出来好锤？”史怀义问道。

锤还不简单么？不就俩铁疙瘩，随便一个铁匠也能铸好，总没有铸剑麻烦吧？史怀义见刘弘基的神情便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自古以来，用锤的人极少，以锤成名的人更少。究其原因，一是锤笨重，非力大者不能使。二是铸造巨锤十分困难，普通工匠绝难办到。马邑军中有一良匠，复姓东方，名良。年轻时跟随先父，东征西讨，以善铸兵器闻名。不过他已年过六十，除指导弟子外，不再亲手铸造兵器。”史怀义说道。

刘弘基面露难色：“若果真如此，那这对逆龙锤……”

“虽说人走茶凉，先父已经过世。可我的面子他或许会给，我写封书信，你带给他，就说李元霸是我亲传弟子，请他务必重操铸锤。”史怀义说完，回到公案之后，奋笔疾书。写好之后，封存起来，交于刘弘基收好。

事已办成，本当告辞，可刘弘基却是满腹疑云，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郎将，勿怪卑职多嘴。请问您为何对李元霸如此厚爱？他不过是个出身卑微的农家子弟，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甚至不是一个听话的学生。”

史怀义的神情明显暗淡下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李元霸绝对不是那种乖巧听话，老老实实的，讨长者喜欢的后辈。可他够努力，能勤奋，自己从前预言他会成为英布，吕布那样的莽将。可他却在学科考核中勇夺第二名。他对军队的见解与自己，甚至自己的父亲不谋而合，这或许是缘分吧。

见史怀义沉默不言，刘弘基不敢再问，遂告辞退出。正要替长官掩上房门时，却听里面传来一句话：“他会是个优秀的军人。”

隋大业十二年，中国境内，民变呈星火燎原之势爆发。大则带甲数十万，少则数千人，全国三分之二的郡县都陷落到“贼寇”手中。皇帝杨广对付暴乱的办法，与胡亥，王莽等人相同。

他根本不愿意听到“贼寇”二字，甚至还准备发动对高丽发动第四次东征。然而就在这一年，驻守涿郡的虎贲郎将罗艺，逮捕了涿郡郡丞，以武力占据城池，迫使留守赵什住，贺兰谊等人屈服听命。并发兵攻占柳州，怀远等地，自称幽州总管，声威大震。

涿郡是东征大军集结之地，失了涿郡，杨广第四次东征的“壮举”不得不就此放弃。既然东征干不了，杨广耐不住寂寞，又寻思要第三次出游江都。许多心系隋朝的大臣泣血进谏，杨广却将他们全部斩首，再也听不进去任何意见。

马邑虽处边疆，并未受到贼寇的侵扰，但却要随时防备突厥南下牧马。而让马邑军民忧心忡忡的是，正面的北夷暂时没有动静，可后院却起了大火。山西，河东一带，盗贼四起，有阻断京城通往北疆道路的趋势。

唐公李渊虽然坐镇此地，并且剿贼很得力。可盗匪却像是孙猴子的猴毛，怎么杀也杀不完。李元霸知道，快了，李渊就快起兵了。

不过，李渊何时起兵，他并不关心。他眼下关心的是，刘武周什么时候造反。因为刘武周的反叛，正是李渊起兵的借口。

动静来了，五月，刘武周突然被召回鹰扬府，不再担任讲武堂教头，顶替他的，正是马邑郡丞李靖。刘武周被召回的原因，据说是突厥又有南下的迹象，马邑要整军备战。讲武堂的所有学生，都被提前编入军籍。

吃过午饭，讲武堂学生们回到营房，稍作歇息。赵效武怪吼怪叫的冲进营房，大声吼道：“活不下去了！再这么练，我们全被折磨死！”说完，一头栽倒在铺上，胡乱扒着衣服。

“别叫唤了，世道这么乱，有口饭吃就不错了。”钱友义拖着疲惫的身躯，一步一挪的回到铺位，脱下靴子，撕着脚掌上的厚茧。

孙荩忱跟一群同袍进入营房，神色忧郁，一言不发。大家都知道他家在涿郡，罗艺起兵，涿郡沦陷。他跟家里断了消息，家人的安危不得而知道，怎能不忧心如焚？

“咦，老三呢？”钱友义不见李元霸踪影，出言问道。

“八成是还在校场抛着豆腐，你说刘教头是不是故意为难他啊？那豆腐多软，怎么可能不裂？我在校场里瞧见三哥吃豆腐吃得吐，唉……”赵效武替李元霸抱着不平。

说曹操曹操就到，李元霸打着饱嗝走了进来，一脸晦气样。钱友义一见，问道：“老三，吃了多少块豆腐？”

李元霸突然停住脚步，一阵阵发呕，突然捂着嘴窜了出去。赵效武伸腿就是一脚：“你别在他面前提豆腐两个字！他现在想到那玩意都恶心！”

钱友义挨了一脚，忿忿不平，嘀嘀咕咕半天，突然说道：“现在我们的假期被取消了，以后的日子可咋过啊？”

“没办法，天下大乱，贼寇四起，马邑也不得安生。唉，我还想着下回放假，再进城去逛妓院，找几个姿色上佳的，细皮嫩肉的，摸起来又白又滑……”赵效武刚说到这儿，李元霸也正好走到门口。站定一下，又哇一声，扭头就跑。

“我，我说什么了？”赵效武一头雾水。

“笨！你说又白又滑，老三又想到豆腐了，得，打今儿起，豆腐，白，滑，嫩，这些字眼咱都别提了，可怜的老三……”钱友义叹道。

李元霸蹲在营房外那颗大树底下，吐了好半天，直吐得酸水都出来了才罢休。正蹲那儿喘口气，一个声音问道：“你这是怎么了？”

抬头一看，他立马站了起来：“李教头！”

李靖笑着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是叫……李元霸，对吧？”

“学生李元霸，听候教头训示！”李元霸站着笔直的军姿，大声回答道。

李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秽物，伸手拍了拍他肩膀：“换个地方说吧。”二人一前一后，向讲武堂外面走去。到了门口时，卫兵本想阻拦，李靖打了个招呼，带着李元霸步出讲武堂。

“你多大了？可曾婚娶？”李靖问道。

“学生十六，婚娶嘛，家里穷，娶不上媳妇。”李元霸笑道。

李靖闻言一笑，不予评论，而是叹道：“再这么乱下去，天下人可就不是娶不上媳妇那么简单了。到时候，没衣穿，没饭吃，盗贼越来越多，时局越来越乱。刚平定几十年，又要陷入兵荒马乱之中。”

李元霸听他言下之意，大有“哀民生之多艰”的意思，笑道：“教头习武修兵，难道不盼望有用武之地么？天下大乱，正是武人风云际会之时。”

李靖回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别盼着打仗，哪一天我们这种人没有用武之地了，就说明天下太平了。”

没想到，一代战神，中国历史上卓越的军事家，竟有一副悲天悯人的菩萨心肠。李元霸很是意外，说道：“人都是贱骨头，不经历战争的残酷，不会知道和平的可贵。天下再乱，终究有平定的一天。学生不担心内乱，反正总会有人出来号召天下，统一江山。反而是突厥人，上次入侵马邑，没占到半点便宜就全军撤退。我刚开始想不明白，后来仔细琢磨，发现这是战略试探。”

李靖心中的震惊，不足以言语形容。这个问题他虽然一早就知道，可他多大年纪？读过多少兵书？在官场上磨炼了多少年？李元霸，不过十六岁的少年，能想通这一点，难能可贵。

虽胸有惊雷，却面如平湖，李靖笑道：“那你说说看，是怎么个试探法？”

李元霸刚想开口，突然想到，面前这什么人？大军事家！在他面前卖弄兵法战略，那不是关刀面前耍大刀，鲁班门前弄板斧，自讨没趣么？想到此处，不禁自嘲一笑：“教头此时心里想必在笑学生不知天高地厚，您一定早就想透了。”

李靖面露赞许之色，点头道：“你说得不错，北夷上次入侵，的确是试探。他们想知道，中原乱到什么程度了，当发现我军还能组织顽强抵抗时，始毕可汗毅然决定撤军。不要以为这些蛮夷之辈是傻子，他们在等机会，等到中原无力抵抗突厥铁骑时，才会挥师南下。”

“在这个过程中，他们会用尽一切办法来干预中原局势，让局势顺着他们的意思去发展。北夷不会甘心置身事外，早早晚晚会有动作的。就如同你所说的，内乱终究有平定的一天，中华有史数千年，从来没有被内乱打倒过。反面是外患，才让人担心。”

从前李元霸认为，“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句不过是有些人阿谀奉承罢了。可听完李靖的讲述，他才发现，受益良多。其中突厥会用尽一切办法干预中原局势这一句，尤其让他注意。

见李元霸许久无言，似乎怀有心事，李靖停了下来，正色道：“时局混乱，大厦将倾，你们这些后生晚辈，都是栋梁之才，将来一定可以纵横疆场。你虽然出身卑微，但切记不可自卑自弃，宁负白头翁，莫欺少年穷，努力吧。”

他这话虽然在鼓励李元霸，后者却从话里听出他的消沉和无奈。这种消极的态度，不该是一代名将所有的。

“教头您饱读兵书，武艺出众，又出身豪门，名望卓著。天下大乱，正是你大展长才之时，我敢保证，你将来一定是所有习武之人的楷模。”李元霸敢说这个话，自然是因为早已预知历史的发展。

李靖却只当是学生安慰于他，大笑道：“你保证？哈哈，我今年四十有五，却还是一个小小的郡丞，寄人篱下，谈什么抱负，说什么壮志，都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李元霸心里有些不爽，你是大唐战神啊！你是历代兵家推崇的宗师级人物啊！你是让后世中国人都尊敬的民族英雄！怎么这么灰心丧气？你好歹还是个郡丞吧，我小兵一个，无官无职，我还没自暴自弃呢！

“教头，有句话或许不是学生该讲的。男儿立志六十未晚，你不过四十五岁，正值壮年。乱世出英雄，只是机会没到而已。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迟早有一天，你会提虎狼之师，扫荡天下！”李元霸说到激动处，握拳挥动，眉飞色舞。

李靖仿佛听得怔住了，他实在不敢相信，这些话会是一个出身农家的少年说出来的。自己身为教头，为人师表，教导学生是自己份内的事。而现在，却是学生在开导自己。他一介布衣，尚未成年，都有如此雄心壮志，我李靖虚活近半百，难免还不如一个黄口小儿么？

想到这里，消极之气一扫而空，塞于心间多时的郁闷烟消云散。他用力抓住李元霸的肩膀，摇了又摇：“三人行，必有我师！李元霸，说得好！没想到我年近半百之人，竟让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开导，哈哈……”

李元霸见他如此模样，也满心欢喜，却见李靖笑声忽止，劈头问道：“你真是出身太原农家？没读过圣贤书？你的言谈举止，行事作风，看起来都不像。”

沉默半晌，李元霸笑道：“我可以选择不回答么？”他实在不愿意提起自己是李渊的三儿子，他也不想跟李家沾上什么关系。

李靖没有为难他，因为他的话等于间接承认了，点头道：“无妨，不管你是何出身，我李靖愿意作你的忘年之交，只是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和我这年近半百的老头称朋道友？”

“哈哈，教头太谦虚了吧？你肯折节相交，那是我的荣幸。”李元霸不卑不亢的笑道。

李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个学生，他才十六岁，有如此的见解，他日前途不可限量。

“听说你学科列讲武堂第二，我考考你如何？”李靖忽然说道。

李元霸有些意外，更有些紧张，要知道，这是一位兵法大家要考他。当下收起笑容，严肃的回答道：“学生恭听教头训示。”

“不要教头长，教头短的，你我既为朋友，你可直呼我名。你听着，假如你为一军统帅，有步兵数千，骑兵数百。突然与数万骑兵遭遇，当如何处置？”李靖有心出难题。几千兵马，而且还有步兵，与几万骑兵遭遇，那还不是个死？

李元霸沉思半晌，回答道：“那要看具体情况，比如天气，地势，装备，粮草，双方所处的政治大背景。但如果仅以战术层面来讲，几乎完全没有胜算。既然是必死之地，莫如主动进攻。”

李靖却不以为然，摆了摆手：“错！记住，如果你带步兵与骑兵遭遇，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结阵。骑兵打步兵，往往是凭借高机动性与巨大的冲击力，冲乱步兵的阵形，分而歼之。只要你阵形不乱，他就吃不掉你。永远记住，我们的先天条件不如突厥，注定无法像对方那样组建大规模骑兵。如何利用步骑混合，战胜骑兵，是你们学习的重中之重。”

李元霸心中暗叹，不愧是大军事家，对敌我双方的态势有如此清楚的认识。

“再考你一个，上头派你出征，但敌人兵力十倍于你。在两军装备，士气，战斗力，以及将帅指挥水平都大致相当的情况下，你愿意接受吗？”李靖又问出一个刁钻古怪的问题。十倍的兵力，而且水平相当，傻子才去！

李元霸想了好大一阵，都想不出接受的理由。有道是多一个人，多一分力量，十倍实在是太过悬殊了。

见他不回答，李靖笑道：“若是一对十，十对百，百对千，我一定拒绝，因为必败无疑。倘若千对万，一万对十万，我会谨慎考虑。假如是十万对百万，我不等上头命令，自己就会全力去争取。”

李元霸恍然大悟，兵力越多，指挥起来越不灵活。调动，列阵，都是大问题，好比一个臃肿的胖子对上一个精装的瘦子，瘦子纵然一拳打不死胖子，却可以凭借灵活的身法，东窜西跳，总会找到机会的。

“明白了？哈哈，走，回去吧。”李靖大笑。

大结局 一代虎将 功耀千秋

6

李元霸拍着肚子从伙房里走出来，不时的咂巴着嘴，仿佛意犹未尽。身后跟着几个同袍，其中一个二十出头，比他稍矮，四方大脸，轮廓分明，十分精壮，见他这模样，笑道：“老三，怎么跟饿死鬼投胎似的？”

“我不多吃点能撑到晚上吗？你是不知道，那豆腐……算了，我现在提到这俩字都头晕。”李元霸摇了摇头，鸡蛋劫刚度过，现在豆腐劫又来了。不过好在，鸡蛋练熟以后，抛豆腐要容易得多了。

其实这里面有一个原因他自己都不知道。当他穿越到这个时代，附身在别人躯体上时，身体和精神并不是马上就融为一体的，这需要有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所有能力都会受到限制，到了一定的时间才会完全恢复。

刘弘基这种训练方法，目的在于集中他的精神，锻炼他的意志。恰好也加速了精神和躯体的融合速度，一举两得。

“你慢慢练吧。对了，明天的战例策问，希望你能赢得了我。”那位同袍抱了一下他的肩膀，笑着走开了。此人名叫杨卓，比李元霸早来许久，上次讲武堂考核，学科第一名就是他。

“哈哈，真嚣张！你等着，总有一天超过你！”李元霸大笑起来。笑声未停，却见刘弘基匆匆赶来，人还没到，就冲他招了招手。

李元霸迎了上去，问道：“刘教头，有什么事？”

“走，跟我进城办点事。”刘弘基说罢转身就走。李元霸一愣，进城办事？前些天史郎将才下了命令，所有学生假期一律取消，除有任务外，不得离开讲武堂。现在要进城，应该先向郎将报备吧？

等他追上去询问方才得知，刘弘基已经替他告过假了。当下无话，二人取了战马，到门口岗哨处验证了批文，直奔马邑而去。路上，刘弘基也不说去办什么事，李元霸只当是机密任务，也不多问。

不多时进入马邑，李元霸发现街上行人较之过去少了许多，他们以前喝酒那家酒肆生意也冷清不少，估计是与局势不稳有关。

来到城西北角，此处却是郡兵营区，军事重地。刘弘基表明身份，通行无阻。入门便是校场，难以计数的将士们正在操练，呼声震天。这些训练跟讲武堂比起来，却是小巫见大巫。倒是场有一名军官正手执令旗，引数百卫士演练阵法，引起了李元霸的注意。

“这边走。”正看得出神，刘弘基拉了他一把。踏入校场边阶级，投一排低矮的瓦房而去。远远便听见那边传来铁器锤打之声，想来应该是铸造兵器的场所。

来到一扇门前，刘弘基停下脚步，朝里面望了一阵，说道：“就是这里。”言毕，与李元霸先后入内。这的确是一间兵器作坊，方圆几丈，十分宽敞，有七八具火炉，数十工匠，全部加紧赶工。

完工的和未完工的兵器，到处都是，以刀枪为多。二人来到最里面一具火炉前，只见五名工匠通力协作，正在锻打一柄大刀。而一个须发皆白，年逾花甲的老者在旁边不时指点，全神贯注，熊熊炉火映照出他苍老的脸庞，竟如风干的橘皮一般，没一处平整的地方。

李元霸心里暗想，难道是要替我铸造兵器？

刘弘基走上前去，抱拳行礼，冲那老者恭敬的叫道：“东方先生。”这个时代，能让人尊称为先生的，不是饱学之士，就是儒门宿老。而刘弘基却叫一个老工匠先生，想必对方有些过人之处。

那老者正是史怀义推荐的东方良，扭头看了一眼刘弘基，又看了一眼李元霸，什么也没说，继续指点工匠们铸造兵器。

二人等了好大一阵，那东方良才说道：“跟我来吧。”说完，便向工房后面走去，推开墙上的一道门，后面是一条阴暗的走廊，几乎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

那老者让二人走在前面，他在最后，李元霸觉得奇怪，他是主人，不是应该在前面带路的么？正不解时，突觉背后有风袭来，他灵巧的一闪，伸手抓去！手中像是握住了一块坚硬的岩石，李元霸知道，这是那老者的手。

“反应还算快。”黑暗中，东方良淡淡的说了一句。随即抽回手，绕过他，在前面带路。

走廊的尽头，隐隐有光透出，等走出去才发现，这里是一处简陋的小院。东方良将他二人引入左手边一处房中坐定，倒上茶水。

“不知日前所托之事，先生是否完工？”刘弘基是个急性子，茶也没喝便开口问道。

东方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不急不徐的放下，目光落在李元霸身上：“就是替他铸造的么？”

“正是，日前与先生约定之期已到，特来……”刘弘基话未说完。却被东方良一口打断：“兵器倒是铸造完成，可想拿走，却没有那么简单。”

李元霸替他们说话的时候，打量房中陈设，都是十分简陋，一桌数床，几张垫席，还有一副兵器架，仅此而已。但那东方良所坐的地方，旁边却有一堆东西，上面覆盖着布幔，从外形上难以看出端倪，不知何物。

“这是自然，先生多年不操铸锤，此番看郎将面上重新出山，酬金自然少不了。”刘弘基以为他是要讨要工钱，当下一边笑，一边伸手去取钱袋。

东方良眉头一皱：“酬金？你以为有钱就能请得动我？”

=奇=“那先生的意思是……”刘弘基疑惑的问道。

=书=东方良不再说话，伸手掀开身边布幔，那堆东西露出了本来面目。李元霸一瞧，顿时两眼放光，喜上眉梢！那是一对巨锤！

=网=东方良将手一摊，示意李元霸来取。后者当即起身走了过去，只见那对巨锤，每柄长约五尺，锤柄有擀面杖粗细，锤身呈椭圆形，锤肚部分粗如脸盆。也不知用了什么工艺，巨锤略显黑色。

俯下身去，一手抓住一支锤，李元霸竟有些激动。东方良在旁边看着，却以为他力气不够，问道：“怎么，提不起来？”他刚说完，李元霸就已经将那对巨锤提在手中。

本以为巨锤这种东西，肯定做工粗糙，能用就行。但这对锤做工却极其细致，锤柄底顶有一个如水杯倒扣的防滑处。锤柄与锤体相接处，都有两处龙头吞口，栩栩如生，竟像是两条巨龙在争夺龙珠一般。而锤体上，布有数十块凸起部分，应该是为了增加杀伤力。

刘弘基看得有些发呆，这三百多斤的巨锤提在李元霸手中，竟轻如无物！

“先生鬼斧神工，这对巨锤当真骇人！”刘弘基脱口赞道。

东方良却并不见惊异之色，平淡的说道：“力气倒是不小，可光是力气大还不配使用这对逆龙锤。”

李元霸一听，当即问道：“那请教先生，要怎么样才配使用这对巨锤？”

东方良并不回答，站起身来，从旁边兵器架上取下一柄砍山大斧，执在手中。没想到他这把年纪，还能提动如此沉重的兵器。

李元霸以为他要和自己比试，刚想说话，冷不防对方一斧劈来！刘弘基大惊，大声喝道：“先生……”

只听当一声巨响，李元霸挥动左手巨锤一砸，那柄砍山大斧竟裂成两段，其中一段弹射出去，砸破窗户，落入院中。

东方良虎口发麻，连退两步，心中暗暗吃惊。他年轻时，也以力大闻名，使得动百八十斤兵器。可李元霸这种神力，当真为平生所仅见！

刘弘基当然知道李元霸并未用全力，但还是喝斥道：“休得无理！”

东方良扔掉残斧，又从桌上拿起一个核桃，放在桌沿边：“砸碎外壳，用右手锤。”这未免强人所难了，核桃虽坚硬，能跟沉重的巨锤相比么？这一锤下去，石头也成粉末，何况桃壳？而且东方良似乎发现了李元霸刚才用的是左手，左手的力气总比右手小一些的。

刘弘基也不禁变色，李元霸力气大，要打断兵器易如反掌。可这砸核桃还不伤果肉，考的却不是蛮力，而是巧劲，万一用力过度，别说核桃，就这桌子也给砸得稀烂。

李元霸看了那核桃一眼，抡起右手锤狠命砸下！刘弘基吓了一大跳，赶紧站起身来，免得误伤。却听一声脆响，那右手巨锤恰好停在核桃上，桌子纹丝不动！连茶水也仅仅是轻微的动荡了一下！

这样一来，就连东方良也不禁赞叹道：“好！好！一身神力控制自如，了不得！”

“哈哈！东方先生有所不知，我这学生不知吃了多少苦头才把一身怪力练得收放自如，也真是难为他，总算出了丁点成绩了。”刘弘基颇为得意的笑道。

东方良微微颔首：“好，请坐。”

三人再度坐下，刘弘基本以来该付钱走人了，却听东方良说道：“你将来必定可以勇冠三军，但这还是不足以使用逆龙锤。”

李元霸好像不着急，笑道：“先生若还想考验我，尽管出题目。”

“东方先生，我请您铸锤，付清工钱也就是了。你如此刁难，恐怕有些说不过去吧？”刘弘基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前些日子来请他重操铸锤时，就已经好话说尽，只差没有叫他亲爷爷了。现在来取锤，还推三阻四，这老头脾气当真古怪得紧！

东方良并不理他，而是向李元霸问道：“我听说你是讲武堂得意门生，学科考核名列第二，这已经是非常优秀的成绩。将贵在谋，而不在勇，你为什么执意要使巨锤？”

李元霸不假思索的回答道：“先生的话固然有理，可作为指挥将领，应该能披坚执锐，身先士卒，与部属同甘苦，共患难。每战冲锋在前，撤退在后，激励全军士气。这才是一名合格的将领！”

东方良听罢，注视着他良久，一言不发。

李元霸笑了笑，又添上一句：“我书读得少，就是想作儒将也作不了，哈哈。”

东方良还是不说话，低下头去，端起茶杯递到嘴边，却一滴没喝。刘弘基发现他手在颤抖，大疑不解，遂问道：“先生，您没事吧？”

“哦，没，没事。”东方良放下茶杯，脸上有了笑容。“我现在总算明白史郎将为什么对他另眼相看。他刚才说的那番话，和当初大将军训诫我们时一模一样。”他口中的大将军，奇Qīsūu.сom书想必就是史怀义的父亲，史万岁。

李元霸想起那天在校场上，史怀义的神情言谈，又想想史万岁的下场，心中不禁感叹。如此绝代之勇将，没死在战场上，倒因为皇帝的一时震怒，落得个暴杀朝堂的结局。杨坚也不过是个人，竟然一念之间，就决定臣子的生死。

杨广这个作儿子的，比起他父亲来，有过之而无不及。这大隋天下，要是不沦陷，那才叫没天理。

“李元霸，你的确配用这对逆龙巨锤，现在，这对锤归你了。”东方良的表情十分严肃。

李元霸见状，也正色道：“先生辛苦了。”

“东方先生，不知该会你多少酬金？”刘弘基取出钱袋，那里面有当初李世民交给他的五十两银子。

“一百两整。”东方良此话一出，刘弘基竟怀疑自己听错了。一百两？你怎么不去抢？打仗一把兵器，就算工艺再考究，做工再精细，用料再贵重，也不过几两银子而已。就算你是名师名匠，巨锤用料庞大，二十两顶天了。

“先生莫非在说笑？”刘弘基不满的问道。

“说笑？这对锤，我亲自动手，十几名工匠合作。选用上等炒钢，反复锻打两百七十九次，才炼出‘百炼钢’。你恐怕不知道，十八般兵器里，最难铸的是巨锤，我们的行话叫十锤九裂。收你一百两银子，已经是便宜了，只因我喜欢这年轻人。若是旁人来……”东方良笑道。

刘弘基不说话了，他没想到这锤是用“百炼钢”铸造的。所谓“百炼钢”，就是将炒钢反复折叠锻打，去除其中杂质。每锻打一轮，就称一次重量。如此反复数十上百次，直到重量不再减少，才算成功。而这对锤竟反复锻打了近三百次，的确是值一百两银子。

他取出李世民交付的五十两银子，又自掏腰包添上五十两。他一个六品官，俸禄不过九十石，五十两银子已经不是小数目了。

李元霸见刘弘基替他付钱，赶紧挡住，取出自己的钱袋道：“我的兵器怎么能让教头破费？我有银两。”

“一边去！少在这儿充大头，我在轮得到你给钱？”刘弘基一把推开他，将银两交到东方良手中。李元霸倒也是个痛快人，心想着找机会把这一百两银子用到他身上就是了。

二人起身就要告辞，东方良没有回应，当二人已经转身向外走去时，他突然叫道：“慢。”

“怎么？莫非银两不足称？”刘弘基问道。

东方良起身，走到墙边，打开一扇壁橱，从里面取出一件东西来。约有近四尺长，两寸宽，也裹着布。他将布一层一层撤开，露面那东西来，原来是一把横刀。

所谓横刀，是军中无论官兵都佩带的防身利器。横刀是后世日本武士刀的祖先，所不同的是，横刀没有弯曲的弧度，完全笔直。同样为双手握柄。

但这把横刀，却与普通的不同。普通横刀，不过三尺左右，这把却有近四尺。普通横刀，宽约两指，这把却是三指宽，显然是为力大者所铸。

“此刀我铸成多年，一直未曾使用，你力气大，制式横刀恐怕不称手，拿去用吧。”东方良单手将刀递过。

刘弘基笑道：“我身上可再没银子给你了。”

“免费奉送，只需你多多杀敌立功，就算付了刀资了。”东方良也笑了起来。

当下，李元霸手提一对巨锤，腰间左右两边各配一把横刀，威风八面。刘弘基看在眼里，也是啧啧称奇，就这模样，往战场上一杵，还不等动手，光气势就已经震慑敌人了。

谢过东方良后，两人告辞离开，踏入工房时，那满屋子的工匠被唬得大惊失色。前些日子师父亲手铸造的这对巨锤，原来就是给这小子用？

“你们躲着我干什么？我又不吃人。”见那些工匠在他经过时，都躲得远远的，李元霸苦笑道。也怪不得人家如此害怕，就他那巨锤，要是被冤枉打上一下，不死也瘫，下半辈子就在床上过吧。

经过校场时，那些久经战阵的将士也被李元霸的兵器所吸引，连那操练阵法的卫士们也不专心了，纷纷转头观望，窃窃私语。

“刘弘基，旁边那是谁？他手里的锤怕是空心的吧？”那手执领旗的军官远远叫道。

“你过来接一锤试试，我保你终生难忘，前提是你还有命的话，哈哈！”刘弘基仰天大笑，为人师表的那种成就感，显露无疑。

出了营区，师生二人跨上战马，便要回讲武堂。那街上的行人见李元霸左边一把刀，右边一把刀，单手握着两柄硕大的巨锤，叹为观止，都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怎么样？露脸吧？”刘弘基取笑道。

李元霸正要说话，突然一骑从身边飞奔而过，那背影看着眼熟，那不是周奉义教头么？他送学生去绛郡，怎么才回来？哎，他怎么一只手牵缰绳？

刘弘基也发现了，大声唤道：“周兄！”

前面那骑生生勒住，二人赶上前去，赫然发现，周教头一只左手齐腕不见了！

“周兄，你的左手……”刘弘基失声问道。

那周奉义彪形大汉，如熊虎一般，此时脸上满是忿愤之色，切齿道：“我送学生赴绛州剿贼军中，回来的途中遭遇贼寇，我力战脱逃。不想，将至太原时，又遇贼兵。战马被射死，只得步战突围。可惜寡不敌众，被一身长九尺，腰大数围的贼将持厚背砍山刀斩断右手。若非唐公亲率勇士相救，我只怕是回不来了。”

刘李二人听罢，齐齐变色。河东一带，已经乱到如此地步了？

“唐公不是一直率军在围剿贼人么？怎会猖獗到如此地步？”刘弘基质疑道。

周奉义摇头叹道：“绛州匪首敬盘陀，柴保昌，聚众数万，侵扰山西。天子派遣民部尚书樊子盖征剿。那尚书大人见人就杀，见房就烧，有人看到大军开来，恐惧自首的，不管老少一律坑杀。民怨沸腾，群起反抗，官军连战连败，唉……”

刘弘基扭头看了李元霸一眼，两人都说不出话来。哪有这样镇压的？剿抚剿抚，边剿边抚嘛，不问青红皂白，见人就杀，这种官军比土匪还狠，老百姓怎么可能不反抗？

“汾晋之间，贼兵已达数十万众，朝廷兵力严重不足。已经有人建议要从马邑分兵剿贼，但边陲重镇，不能擅动。我这次回来，就是传达唐公军令，征调讲武堂所有人手赴太原助战。”周奉义说罢，不敢再耽误，一提缰绳，向城外奔去。

要动用讲武堂的学生了？我们要上战场了？李元霸突然莫名激动，伸手拉了刘弘基一把：“刘教头，终于调动我们了！”

“你激动什么？没听到吗？贼兵已达数十万之众，这世道……”刘弘基神色凝重，叹息一声，也跟了上去。

李元霸双腿一夹，跟上前去。出了马邑城，没跑到两里地，那马越来越慢，始终追不上前面的两位教头。三百多斤的巨锤，加上体重，装备，早已超出战马作战负重了。

讲武堂校场上，学生们顶着烈日，勤加操练。人人汗流浃背，苦不堪言，教头们却似完全不懂体恤，大声喝斥着，动不动就冲屁股上一脚。

钱友义挺着一杆一丈多长的凤翅镗，刺，扫，挑，撩，满头大汗。赵效武一柄大陌刀，舞得呼呼生风，砍，刺，劈，绞，各种要领得心应手。孙荩忱一杆丈二长枪更是扎得笔直，身形稳健。

一人从校场上飞奔而下，跑到李靖身边，对他耳语一番。李靖听罢，转身对他麾下的学生说了几句什么。突然，他的学生们全部往检阅台冲去。

“怎么回事？”孙荩忱收起长枪，疑惑的问道。

“不知道，问问。”赵效武抹了一把汗，也是不明就里。

钱友义扯着嗓子喊道：“贺正弘，怎么回事？你们跑什么？”

人群中一名学生回头狂叫道：“打仗了！我们要开赴战场了！”

三人心中一懔，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迈开脚步，向检阅台冲了过去。一百多名学生集结完毕，各教头站在队伍正前方，等待着命令。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向校场边那条林荫小道。

史怀义全副铠甲，倒提铁枪，在许作良的陪同下匆匆而来。在检阅台中央站定，威严的目光扫视全场。学生们全体肃立，高昂着头。

“清点人数！”他的语气急促而又沉稳，大将之风，彰显无遗。

“教头刘弘基，学生李元霸告假未归！”有人大声报告道。话刚出口，就见两人飞奔而来。队伍中突然响起一片惊呼声！

钱友义瞪目结舌，碰了碰身边的赵效武：“老三手里提的是啥？”

赵效武也看得目瞪口呆，小声说道：“不知道！好像是锤！”

“锤没那么大的吧？”孙荩忱同样震惊。

刘李二人到队伍边上站定，等史怀义一句“入列”的口令之后，方才奔入阵中。李元霸一入阵，同袍们齐齐闪开，生怕挨着他一点边。

“老三，你离我远点！别冤枉挨你一下，我小命不保！”钱友义站在赵效武背后喊道。

此时，台上史怀义厉声一喝：“肃静！”场下顿时鸦雀无声。

“国难当头，贼寇四起，正是我辈效命疆场之时！得唐公军令，乱贼魏刀儿部将甄翟儿，率十万贼部，席卷河西，逼进太原。讲武堂官兵立即开赴太原助战，贻误者立斩不赦！我命令！”史怀义语气铿锵，掷地有声。语至此处，全体官兵整齐立正！“讲武堂所有官兵，整顿铠甲兵器，喂饱战马，立即出发！到楼烦再吃饭！”

“是！”整齐的呼声，直入云霄。一声令下，百多号人全部冲向营房。李元霸身上负重数百斤，却奔在最前头，第一个窜进营房。将逆龙锤一放，解下佩刀，从墙壁上取下他的两当铠穿了起来。

二十多员同先后冲进房中，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迅速穿上铠甲，戴上头盔，扎紧绑腿，结束整齐。而后检查横刀，确认无误后，还刀入鞘。

营房中，只听到铠甲兵器的碰撞声，学生们急促的呼吸声，气氛之紧张，如黑云压城一般，让人喘不过气来。

李元霸装备整齐后，见钱友义连铠甲都还没穿好，走上前去取过腰带，替他系上，紧了又紧。替他戴上头盔后，在他胸口捶了一拳，竖起一根大拇指。钱友义明显很慌乱，不停的吞着唾沫，见到李元霸，心中稍安。

“快点快点！别他娘的跟女人一样拖拖拉拉！”刘弘基全副武装走了进来，大声喝道。见有学生没装备好的，他虽然也骂，但还是会上前替他们着装。

“不用紧张，打仗嘛，你们学的就是这个！那些贼寇，都是乌合之众，不堪一击，别怕！我跟你们在一起。嘿，娘的，你抖什么抖？怂包！上去一见着血，保证你比谁都冲得欢！”

所有学生都装备完毕，刘弘基逐一检查后，大手一挥：“去牵马！”

讲武堂大门口，一百五十八名学生，六名教头，加史怀义，共一百六十五人，全部戎装，排列整齐。李元霸被特许携带两匹战马，一匹坐骑，一匹驮锤。只见他挎着两把刀，铠甲锃亮，兵器骇人，脸上没有丝毫表情，异常严肃。

许作良匆匆赶来，站在大门旁边，替官兵们送行。他要负责留守校舍，不能同去。这些少年郎都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如今他们要第一次踏上征程，心里真是五味杂阵，感慨良多。李元霸发现许参军正看着他，遂郑重的点了点头。

“出发！”史怀义竟没有战前动员，只是这么简单两个字。战马嘶鸣，蹄声大作，李元霸大声叫道：“许参军，等学生回来，打上几坛好酒，切上几斤牛肉，陪您大醉一场！”

“好，好，一切小心！”许参军一直站着，到连人影都看不见时，还在那里站着。

一彪轻骑卷过马邑，太守王仁恭早接到消息，亲至城楼，目送讲武堂学生军远去。名义上，他才是讲武堂的主官，这些学生们，都是他的弟子。

一路纵马狂奔，当天晚间就赶到楼烦郡。讲武堂学生军在楼烦歇息一夜，补充给养，喂饱战马，次日一早，立即起程，直奔太原。

第四日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太原城上的卫士便看到一支轻骑出现在城下。讲武堂官兵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从马邑一路南下，奔到太原，行军速度十分惊人！以至于李渊闻讯时，甚至怀疑有诈。

及至验明无误后，大喜过望，遂将讲武堂学生军编入壮武将军潘长文所部。此时，甄翟儿贼军距离太原不过四十里，随时可能围城。李渊颁下军令，全军整顿备战，人马饱食，明日出城击破贼军。

日已西沉，讲武堂官兵早已支起营帐。他们连日劳顿，今早到达太原，蒙头便睡，这会儿反倒睡意全无。帐外将士来来往往，钱友义坐在帐口，不时往外打量，忐忑不安。

赵效武光着膀子，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正双手提起一只锤，憋得青筋直冒。咚一声扔在地上，他也一屁股坐了下去，喘息道：“不行不行，太重了！还是我这陌刀好使，明天出城，看我一挥倒一片！”

“听说贼兵有十万之众，而且还在不断汇聚，到时候你别扎到人海出不来。”孙荩忱擦拭着他的长枪，随口说道。

李元霸接口道：“我看了一下，我们这一部有一千五到两千人左右，装备不错，明天可能会打头阵，弟兄们养精蓄锐，明天把活儿干漂亮，树起咱们讲武堂的威信来。”

“此言大善！老三，明天你就提着这对巨锤，往那人堆里一扎，闭着眼睛狂砸一气，看有谁敢近你的身。”杨卓躺在地上，打趣的说道。李元霸还没回话，孙荩忱突然碰了碰他，指向帐口的钱友义。这小子从马邑出来就魂不守舍，估计有些怯战。

当即起身，来到帐口，搭着他的肩坐了下去：“猴子，怎么了？”

“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猴子，我是兔……嗯？你居然叫对了？”钱友义正晃神，话音一落，营帐里哄堂大笑起来。或许是这一阵笑缓解了他的紧张，双手在脸上搓了一阵，回头对李元霸说了一句没事。

“不用紧张，凡事总有第一次。刘教头不是说了吗，上去一见血，保证你比谁都冲得欢。到时候咱们几个别散了，互相照应着，哪怕是死……”李元霸不敢再说下去，因为钱友义听到这里，明显颤抖了一下。

“老三，有时候我想想自己挺没意思的。胆小，怕事，偏偏我爹娘想让我有个出息，托了无数的人情，弄进讲武堂去。我也想立个战功什么的，讨个一官半职，光耀门楣。可我，可我一见血就怕……”钱友义难得这么一本正经。

李元霸笑了起来：“你别这么一本正经的好不好，真不习惯，平时你不是诙谐滑稽惯了么？怎么突然变成史郎将了？”

营帐里又一阵哄笑声，钱友义面无表情的回头看了一眼，低下头道：“我不变着法的讨好你们，逗你们欢喜，你们哪肯跟我称兄道弟？”

帐里突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连赵效武都安分了。一阵之后，赵效武突然跳了起来：“放你娘的屁！你还以为我们真把你当猴看呐？哎，你这话可够没良心的，当初我们遇到突厥骑兵，三哥逃命的时候都没忘少了一个人，你这王八蛋……”

李元霸一扭头，眼光一扫：“少说两句没人当你是哑巴，有这劲你明天上阵去折腾。”赵效武悻悻坐了下去，不再说话。

“猴子，我们是弟兄，是同袍，咱们四个是同一天踏进讲武堂的。你说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怎么咱们四个就碰到一起了？没人把你当笑话，况且谁敢？你骑射的成绩可是名列前茅的。刚才那话今天说说就算了，以后再提起，可就是你没把我们当同袍兄弟了。”李元霸诚恳的说道。

钱友义眼眶都红了，却背过脸去大声笑道：“不对啊老三，你平日里横冲直撞，耀武扬威的，怎么现在变成许参军了？”

孙荩忱也走了过来，搂着钱友义肩膀说道：“无论如何，不管我们贫贱富贵，落魄发达，同袍之义，兄弟之情，铭记五内，绝不相忘。”

“啧啧，听听，到底是读书人，说话抑扬顿挫，真他娘的好听。明天你就去给那帮贼兵讲讲孔孟之道，感化感化他们，说不定他们会洗心革面，痛改前非。”李元霸取笑道。

孙荩忱白了他一眼：“那些人连字都不识，我去讲孔孟之道，还没开口就成箭猪了。”

又是一阵大笑，赵效武笑得满地打滚，偏偏李元霸又说了一句：“哎，孔丘被尊为孔子，孟轲被尊为孟子，要是咱们荩忱将来成为一代大儒，该尊敬他为什么子？”

“孙子！”不知谁多了一句嘴。这一来，就连钱友义也乐得直不起腰，孙荩忱哭笑不得，连连摇头。

正说笑间，忽然传来一声战马嘶鸣，其声嘹亮，竟将满帐大笑压了下去。没等里面去瞧个究竟，下面已经乱了起来。

李元霸等人冲出去一看，十几个人围着一匹战马，那马不住的踹着后蹄，好像不想让任何人靠近它。一个同袍捂着肚子躺在不远处，大概是被马踢了。

“我还就不信了。”刘弘基挽着袖子，张开双手，趁着一个空当，飞身跃上马背。这下可不得了，那马东窜西跳，拼命想把他摔下来。刘弘基紧紧抓住缰绳，双腿死死夹住，身体尽量贴近马背。

那马折腾了一阵，始终把他摔不掉。后来估计那马也怒了，突然马屁股一撅，一个倒栽葱，带着刘弘基连人带马摔倒在地。

学生们一见不好，蜂拥而上去救他，刚将他拉出来，那马站起身子，撒着欢儿的跑开了。

“娘的！这马还真狠！甩不掉我，宁愿自己摔一跤也要把我弄下来！”刘弘基闹了一个灰头土脸，骂骂咧咧的说道。

李元霸替他拍着自己的尘土，一边问道：“刘教头，哪儿弄来这么一匹烈马？”

刘弘基一愣，他居然连自己的坐骑都不认识？遂说道：“你知道这匹马叫什么名字么？”

“我怎么可能知道？”李元霸这么一说，刘弘基更纳闷了。这是你心爱的宝马，别说看到，就是听嘶鸣声也能听得出来才对。

“它叫‘照夜黑麒麟’，你叫它两声试试。”刘弘基当初听李世民提起那马的名字，就记住了其中一个威风的。

李元霸转身望去，那马已经跑出好远，不时有友军同袍想去围它，见它性子太烈，都不敢靠前。于是放声大呼：“照夜黑麒麟，黑麒麟！”

怪事发生了！那烈马听到李元霸的呼唤，突然停了下来，踩着小碎步不时换着方向，寻找着喊它的人。李元霸又叫了两声，那马突然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四蹄翻飞，直向他冲了过来！

等到了跟前，那马俯下头，拿马脸去蹭李元霸，像是十分亲热。这时，他才看清，这匹马通体纯黑，毛皮像缎子一般光滑，只有额头部位有一撮血红色的毛，仿佛黑夜中的一盏明灯。更特别的是，这匹马比普通战马高，且极其雄壮，就是不懂马的人，也能一眼看出这是匹良驹。

“李元霸，把你逆龙锤提出来，骑上马试试。”刘弘基突然叫道。

应了一声，跑回营帐提了巨锤出来，翻身上马，感觉马鞍，马镫都非常合适，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催动战马，往来奔驰，只觉如履平地，两耳生风！那马速度极快，看着一个目标奔去，转眼即至！

“刘教头，这真是匹宝马！从哪儿弄来的？”稳稳当当的停住，李元霸跳下马来，大声问道。

“这马归你了，好生照料，它还没有完全恢复。”刘弘基避重就轻，没有回答马的来历。

众人正围着李元霸戏耍时，忽见营门口一彪剽悍的军士跑步入内，站好队形，数骑飞驰而来，马上将官高喝一声：“唐公到！”

话音落地，众人肃然，其他将士还未反应过来，讲武堂学生军已经列好队形，前后左右，均成直线。李渊目光在学生军阵营扫过，满意的点了点头，这才随李世民一道，翻身下马。

刘弘基跑步上前，拱手行礼：“末将刘弘基，率马邑讲武堂学生军集结完毕，请唐公训示！”

李渊微微颔首，笑道：“明日开战，本公欲将讲武堂学生军作为先锋，为全军斩旗立威，有这胆量么？”

刘弘基一笑，回头大声问道：“唐公在问你们话，有胆量吗？”

“有！”震天似的一声吼，惊得四周战马嘶鸣不已。李渊突然瞥见李元霸一身铠甲，手提巨锤，目不斜视。许久不见，这小子竟似换了一个人。

次日清晨，众军刚刚吃了早饭，装备整齐，城门官来报，大部贼兵已至城下，正在叫战。李渊闻讯，立即点齐兵马，冲出城外。

远远望去，贼兵如潮水般涌来，远远不止十万之众。一部兵马，约五千人，列在大军最前面，为首一将，膀大腰圆，身长八尺，骑一匹黄骠马，提一把长五尺的砍刀金背大刀，正在叫骂。

“李渊，缩头老乌龟，快出来受死！”

众将皆怒，纷纷请战，李渊回身看向讲武堂学生军，问道：“谁替我斩杀此贼？”

刘弘基有心让李元霸立威，同时也担心其他人不是那贼将对手，便大声应道：“讲武堂学生李元霸，可斩此贼！”

李渊看了儿子一眼，没有说话。在其身后的李世民点了点头：“好！就命李元霸出战！”

“老三，看你的了！”赵效武等人低声嘱咐了一句。李元霸点了点头，突出惊人之举。只见他翻身下马，将那对逆龙巨锤放在鞍上，并不使用，只带了两把横刀，不急不徐的走出阵列，向那贼将而去。

李世民心中一凛，下令道：“擂鼓助威！”

战鼓轰鸣，李元霸加快脚步，行至贼将身前约五十步时，双手交替，拔出横刀。

那贼将见状，大骂一句：“好狂妄的小贼！纳命来！”说罢，双腿一夹，战马奔雷般袭来！

四十步！三十步！二十步！李元霸突然放声狂吼，提了横刀，飞身上前！

众人只觉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两人相接，李元霸突然飞身跃起，腾空一丈，一声厉喝，两把横刀当头斩下！连人带马斩成四段！

轰然的叫好声，回荡在太原城！

“真虎将也！”晋阳宫副监裴寂小声叹道。

李渊也颇为欣慰，笑而不答。李世民见状，小声说了一句：“此吾家千里驹也！”

“贼将听好！限你等半柱香的时间内下马受降，否则，斩尽杀绝！”李元霸声传四方。十万贼众，见他如此神威，心怀畏，皆不敢战。由是全部投降！古往今来，中国史上还未有如此虎将！

有以李元霸为代表的太原学生军助战，李渊在不到一个月内全部肃清河北贼兵。李元霸斩将千员，杀人数万，战功实在太高，连天子杨广也被震动。连下八道圣旨，最后封为西府赵王，爵位竟比李渊还高，并统率十万雄兵。

次年，突厥南下，李元霸提虎狼之师，十三战，十三捷，活捉突厥可汗，平定北方。一代虎将，光耀千古，彪炳史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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