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房的历史》 作者:[美]玛莉莲·亚隆(Marilyn Yalom) 翻译:何颖怡 声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 出版者说 人们常说,爱书人有好书总有“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念头,其实出版人出版好书也同此心理。“众乐乐”者其实是追求一种节日的效果,可我们已好长时间没有这样的欢乐节日了。 人类今天在科学发展方面已经取得的成绩,可以说远远超出了过去人们对未来的想象,但人类在了解自身上较之科学的进步来,却相对很落后。国内出版界长期对生理书大都还停留在医学的出版理念上,但在人类社会发展中,人类的生理难免会留下社会文化的烙印,我们的这套《生理人文》系列书就是想在这方面的图书出版做一些尝试。 我们的一切知识都是人的知识,了解人自身才能最充分地了解和解决我们所面对的越来越发达也越来越复杂的世界,及其给人类带来的共生的物质富裕和精神困扰。关于人的生理与人的文化以及与社会的关系,在国内图书出版方面比较单薄,而西方这方面具有价值的书在日益增多,这些书将人们关心的生理知识与文化取向结合起来,读来趣味盎然,富有启发性,有助于我们进一步了解人类的本能和社会文化之间的关联。 与人类共生在同一座星球的自然界中的生命也是有其生理特性的,他们对于人来说不仅不是地球上的点缀,甚至在其本能上还与人类相通。还有人有趣地发现植物的生理不仅是奇妙的,它们与人类的关系上还有相互依赖和利用的关系。所以我们这套《生理人文》系列书除了有关人类以及人类的生命构成,如基因的生理文化著作,还有动植物的著作,相信广大读者在这套系列书中能走进一个奇妙有趣的天地。 导论 不断改变的意义 ******* 乳房史的演进隐藏着一个基本问题?谁拥有乳房? 是必须仰赖母乳或代乳的婴儿?还是爱抚它的男女? 是描绘女体的艺术家,还是悍然逮捕“上空女人”的法律? 是胸罩制造商,还是不断要求女人遮掩乳房的宗教、卫道人士? 是替女人隆乳的外科整形医师,还是花钱购买它、暴露它,用以贬抑伤害女人的色情业者? ******** 本书旨在带领大家以全新的角度思考乳房。对多数人而言(尤其男人),乳房是性感的装饰品、女性气质的王冠权杖,但这并非放诸全球皆准的想法,在美洲与南太平洋的部分文化里,女人自古以来就是袒胸露乳,这些文化因而不像西方世界那么强调乳房的情色意义。非西方文明有它们自己的拜物对象,比如日本人喜欢女人的颈背,而非洲与加勒比海地区的人则执迷于女人的臀部。不管哪种拜物,单独的身体部位之所以充满性感意味,是在于它的“若隐若现”,套一句法国诗人马拉美(Stéphane Mallarmé,1842-1898)的话,是“遮掩的情色”。 如果我们回顾历史,会发现当代西方人对乳房的想法其实非常武断。本书的主旨便在回溯历史,涵盖过去25000年,但特别侧重某些时代,在那几个时代里,乳房被赋予某些意义,改变了西方人看待它的方式。本书是以电影蒙太奇手法处理那几个时代,剧情往前推进又不时重叠,因此它不是一本线形叙述的乳房史。 男人不断企图将女人的乳房据为己有 乳房史的演进隐藏着一个基本问题:谁拥有乳房?它属于必须仰赖母乳或代乳的婴儿?还是属于爱抚它的男女?它属于描绘女体的艺术家,还是属于不断迎合市场新需求、专断论定乳房大小美感的权威人士?它属于向少女、成熟女人、小乳房女人推销少女胸罩、支撑胸罩与魔术胸罩的胸罩制造商,还是属于不断要求女人端庄遮掩乳房的宗教、卫道人士?它属于悍然逮捕“上空女人”的法律,还是属于有权决定女人多久做一次乳房光摄影、何时做切片与乳房切除的医师?它属于替女人美容隆乳的外科整形医师,还是属于花钱购买它、暴露它,然后用以贬抑伤害女人的色情业者?乳房是女人身体的一部分,但它属于女人吗?上述疑问点出了整个乳房历史里,男人与建制不断企图将女人的乳房据为己有。 乳房作为女性身体的象征,自古以来,便有“好乳房”与“坏乳房”不同形象。圣经《创世记》里的夏娃既是众生之母,也是妖妇的原型。犹太教与基督教信徒或许自诩为夏娃的后裔、祖先曾吸吮过她的乳房,但无数的艺术作品也显示:夏娃苹果般的乳房也被比喻成引诱人类堕落的禁果。 当“好乳房”的形象占优势时,重点都放在它的哺育功能,甚至成为宗教灵性与政治养分的来源。5000年前,西方与近东古文明普遍崇拜女性偶像,乳房的形象如此;4500年后,意大利盛行圣母乳子像,乳房的形象亦是如此。200年前,法国新共和诞生,裸露的乳房则象征了自由与平等。 当“坏乳房”的形象当道时,乳房成为诱惑与侵略的象征,不仅圣经《创世记》的观点如此,希伯来先知以西结(Ezekiel)也将耶路撒冷、撒马利亚两座城市比喻为一对放荡的娼妓,有着罪恶的乳房。莎士比亚经常描写“坏乳房”,其中又以恐怖的马克白夫人最令人胆颤。坏乳房常和性与暴力连结,大量出现在现今的电影、电视、广告与色情出版品里。由此可见,不管好乳房还是坏乳房的形象,多半只是在表达男性观点。 探索过去的女人如何看待自己的乳房,是写作本书的一大挑战。我在本书里探讨了女人如何决定乳房该怎么遮掩、怎么使用?基于什么理由,决定是否喂食母乳?女人在什么时刻,才有权决定乳房应当接受何种治疗?她如何以乳房作为商业、政治工具?女性文学与女性艺术里的乳房和男性不同观点吗?此外,我也特别注重20世纪末女人夺回乳房所有权的奋战。 漫长的乳房历史之旅充满惊奇 本书从旧石器时代的女神浏览到当代的女权运动,乳房的历史之旅虽漫长却充满惊喜。我们看到史前雕像的乳房被赋予神妙大能,譬如迈诺斯克里特文明的裸乳握蛇女神、多乳房的阿蒂米丝(Artemis)雕像,这是基督文明诞生前最后一波的女性神秘崇拜。在旧约圣经希伯来世界里,女人最重要的角色是母亲,新约圣经时代里,人们则仰拜神奇的圣母玛利亚,因为她孕育了耶稣基督。犹太教与基督教传统里,乳房是制造乳汁的器物,攸关着希伯来子民与基督信徒的生存,圣母乳子的形象成为滋育信徒灵魂的象征。 圣母乳子像兴起于14世纪的意大利,可是不久后,乳房便产生了新的性感内涵,从15世纪到17世纪,法国、意大利、英国与北欧出现了无数歌咏乳房性感的诗歌与绘画,让乳房的情色内涵遮盖了它原始的哺育与神圣意义。 自此,乳房的两种意义展开了拔河,哺育与挑逗两种功能不断拉扯着女人的命运。从犹太基督文明起,神职人员、世俗男子与婴儿便认为他们拥有女人的乳房,毋需女人同意,便可以自由使用它。 到了17世纪荷兰共和时代,新的力量加入了乳房争夺战,使它成为公民责任的象征,喂食母乳不仅对家庭有益,对国家也有贡献。一个世纪后,喂食母乳成为法国大革命的重要部分,不少法国人奉行卢梭(Jean Jacques Rousseau,1712-1778)的主张,认为法国母亲如果不将幼儿送往奶妈处扶养,而是亲自哺乳,便能达成社会改革的目标。喂食母乳原本是个人选择,当时却成了公民责任的象征,无数绘画还以裸胸女人作为法国共和的象征。从君权统治迈向代议政治的过程里,乳房也“民主化”了。 乳房史研究如果少了医学,便不完整。尽管乳房医学研究在20世纪时逐渐聚集于乳癌,早期的希腊与罗马医学文献却比较专注于乳房的哺乳功能,在各种语言写就的无数文献里,可以看到医师仔细教导女人注意怀孕期间的乳房变化、饮食、运动、正确哺乳方式、照顾乳房脓肿与断奶方法,18世纪以后,这类医学文献尤其多,让我们一窥医学虽增迸女性的健康,却将女人的主要角色界定为生育者与哺育者。 正当19世纪的医学界强调哺育母乳的道德价值时,新兴的心理学与心理分析学派却点出乳房在幼儿情绪发展上的重要性。佛洛伊德在本世纪初提出了大量的心理分析证据,证明吸吮乳汁不仅是婴儿的第一个活动,也是整个性生活的起始。佛洛伊德的理论普及化后,乳房成为电影、小说、卡通、笑话、T恤与无数杂志的主题,再度巩固了乳房对成年男子的庞大吸引力。 19世纪后,伴随着工业化与后工业时期的快速步伐,大众对乳房的要求也成倍数增加。在商业利益的推动下,广告密集轰炸女人,刺激她们购买各式乳房支撑、塑形与增大品,包括紧身搭、胸罩、乳霜、乳液、矽胶填充物、各式减重课程与健美器材。尽管乳房在过去历史里并不乏商业价值,却是在这100年中才被资本主义充分利用,成为商机无限的物品。早在希腊、罗马时期,女人已经开始穿着遮掩乳房的内衣。中世纪末紧身褡诞生,成为有钱妇女的流行穿着,不过一直要到19世纪中叶,工厂量产、便宜的紧身褡才上市。专为乳房设计的胸罩则是迟至20世纪初才诞生,价格便宜,各个阶层的女人都穿得起。透过大量生产,胸罩成为“控制乳房”的必备穿着。由于内衣设计总是迎合体态美的潮流,我们从夸大还是淡化乳房,便可读出乳房的历史。比如20世纪20年代流行扁平男孩身材、50年代流行炮弹般性感乳房,紧身褡与胸罩的设计也跟着改变,忽而压抑隐藏乳房,忽而将它拥挤托高成苹果与鱼雷。 值得注意的是,20世纪60年代的女性解放运动始自著名的焚烧胸罩事件。虽然妇运圈外人对此举不表赞同,焚烧胸罩的确为女性抗争树立了典范,它虽是个象征性动作,却打破了施诸于女人的外来钳制。从此,女人可以质疑医学、流行工业等神圣权威,自主决定要不要穿胸罩、上空与喂食母乳,甚至自行决定要不要接受乳房切除术。 面临上述抉择,女体形象至关重要,一个女人的乳房如果不符合时代美的标准,她也很难喜欢它。研究显示,独断的女体美观念主宰了不少女人,为了符合20世纪50年代以降所流行的瘦削身材与丰满乳房,美国女人花费大笔金钱,只为打造出消瘦的下半身与巍然的上半身。美国最流行的美容整形手术是抽脂与隆乳,各个年龄层的女人都以宗教般的狂热减肥,年轻女孩罹患厌食症、暴食症的比率激增,几乎已经成为流行病。当然,我们不能将乳房商品消费狂热与病态行为,全部归罪于广告、电影与电视所促销的乳房形象,但我们也不能愚蠢地忽略媒体形塑、散布“理想”女体的力量。我们甚至可以说史上第一遭,男女心目中的形体美丑标准大多基于广告里的形象。 女性主义者与其他运动者企图解放女人,让她们不再受制于媒体塑造的独断美感,但她们也有自己的钳制,比如有一度女人要“拒穿胸罩”与“淡化女性曲线”,才是政治正确!而经过20年的奶瓶喂乳风潮后,哺育母乳在过去25年里又抬头了。今日,在攸关女性生死的医疗选择上,女人也奋力争取更多自主权,尤其是乳癌。 长久以来,女人一直被迫面对乳房所传达的两大内涵:它既是生命的哺育者,也是生命的摧毁者。一方面,乳房与女孩蜕变成女人、性愉悦与哺育连结;另一方面,它也逐渐与乳癌死亡连结。对女人而言,“好”乳房与“坏”乳房的对立,并不是男人经常描绘的母亲、圣女与荡妇、妓女的对抗;也不是精神分析学派所说的,孩童经验世界里哺育的“好”乳房与排拒的“坏”乳房相互对抗。对女人而言,乳房显然象征了艾洛斯(Eros)与山纳妥斯(Thanatos)的紧张斗争,是生与死的殊死战场。(译注:艾洛斯与山纳妥斯都是希腊神话中的神祇,前者象征了生之欲,后者象征了死之欲。) 过去2500年里,“阴茎统治”主宰了整个西方文明,乳房文化史也难逃脱此一架构。但是,乳房自有属于它的支配力量,它虽然建构于男性的幻想上,却也日益传达出女性的需求与欲望。毕竟,乳房最终还是属于女人的。 第一章 神圣的乳房:从女神到圣母 ********* 早期的人类历史里,乳房的泌乳功能被神圣崇拜。 没有耶稣,玛利亚就不会名留青史; 但是少了玛利亚,基督文化也会少掉感人的女性代表。 圣母玛利亚的乳房提供了一个男女信徒都能接受的女性形象, 因为我们都是吸食女人奶水长大的。 ********* 人之初,必须仰赖乳房。人类历史上,除了一小段时间外,并无母乳替代品,在19世纪末巴斯德式消毒法让动物乳汁变得安全可饮之前,新生儿的存活完全仰赖母亲的乳房。无怪乎我们的史前祖先会塑造出胸部巍然的偶像,更难怪早在农耕行为出现之前,西班牙、中欧、前苏联大草原便有这类偶像了。我们不难想像石器时代的母亲,对着丰胸女神偶像膜拜,祈求女神让她乳汁饱满。 这类女神偶像由骨头、石头、粘土制成,引人注目处不仅在胸前伟大,也在腹部与臀部十分肥胖。丰美的体态未必符合现代人的美学品味,但是对粮食来源不稳定的远古先民而言,女人肥胖是一种福气,它代表较高的存活机会,即便在饥荒时依然可以哺育小孩。除了上述相似点,这些史前偶像都是繁生女神(fertility goddess)、母神(mother goddess)与哺育女神(nursing goddess)。著名的人类学者金普塔斯(Marija Gimbutas)认为这些女神“绝非男神的老婆”,她们的姿态经常是双手放在肚皮上或胸前,似乎在诉说女性繁殖与授乳的力量值得崇敬。 神啊,请多给我一点乳汁 某些古文物出土处,可以发现乳房脱离完整女体,被先民单独崇拜。法国勒科伦贝(Le Colombel)与派许摩尔(Pech Merle)的史前洞窟里,有一个公元前15000年的钟乳石,状似倒置的乳房,乳头向下,上面有一圈褚石涂画的小圆点。约莫公元前5000年,土耳其中南部卡塔呼玉克(Catalhüyük)的圣坛里,墙上则有成排粘土制成的乳房,乳头部位镶着动物的牙齿、长牙与喙。瑞士出土的新石器时代文物里,有鹿角雕成的一对乳房。德国出土的铁器时代瓶瓮,上面有四到六个乳房浮雕图案。我们知道这些古文物是崇拜仪式的用具,确切的用途与意义却不得而知,只能遐想着先民在满是乳房雕塑的圣坛里举行仪式,围着一圈乳房跳舞,或者用乳房状的酒器喝酒,感觉起来,很像是好莱坞电影的场景。 不过,多数偶像的乳房还是跟女体连在一起。肥沃月湾文化里,一般人家或圣坛里崇拜的偶像,多半是强调乳房的女神,一如现代基督徒膜拜十字架或圣母玛利亚像一样。肥沃月湾女神偶像的姿态大都是用双手或双臂撑起乳房,是所谓的“献出乳房”(breast offering)造形,在叙利亚地区的民间信仰里四处可见,直到7世纪伊斯兰教兴起后,才以惟一的真神阿拉取代了女神崇拜。 同样的,今日的以色列地区在圣经时期崇拜的泥制偶像几乎都是女人,姿态亦多为双手捧起胸部,其中又以公元前8世纪到公元前6世纪的阿斯塔特(Astarte)女神最为特别,她是腓尼基文化所崇拜的哺育女神,象征爱与繁育,被描绘为是“长着乳房的大树”,凡人可以向她祈求生殖力与哺育能力。 但是当上帝的选民到了迦南,便决定毁灭偶像,让耶和华成为惟一的神,这不是件简单的工程。当时的祭司与先知喝令子民不得崇拜腓尼基太阳神巴尔(Baal)与迦南的女神,但是不少犹太人可能还是偷偷崇拜她们,毕竟耶和华是个男战神,和繁生女神阿斯塔特、雅须华(Asherah)、阿娜特(Anat)比起来,它哪里懂得生养与哺育小孩? 至于邻近的埃及,母神形象是威严的伊希思(Isis),在埃及神话里的内涵里,她与泌乳母牛、生命之树,甚至法老王的王位均有连结。伊希思就是王座,“因此,法老王登基必须坐上伊希思的大腿,吸吮她的乳房,得到王者的养分。”伊希思哺育法老王强调了法老王乃母神之子,具有神性,哺育画面出现在法老王出生、登基与死亡时,确保母神指引他平安过渡重要的人生阶段。显然,吸吮伊希思的乳汁可以得永生。 离开了埃及,伊希思都是在哺育她的儿子贺鲁斯(Horus),这个形象拉近了伊希思女神与凡人的距离。古埃及时代的母亲如果想要祈求伊希思的庇佑,可以如此诵念:“我的双手环抱这个孩子,伊希思的双手也环抱着他,就像她抱住贺鲁斯一样。”地位较低的女神也非常强调胸部,比如掌管天空与月亮的女神娜特(Nut),她的埃及象形文字名字Mena便同时代表胸部与月亮。埃及神抵中,胸部造形最奇怪的要属尼罗河男神哈比(Hapi),他负责尼罗河每年一度的泛滥,滋润干涸的大地、灌溉作物,因此躯干上长着乳房,作为繁生象征。男神拥有女性乳房虽然罕见,却非绝无仅有,接下来我们讨论希腊、希伯来与基督信仰时,还可以看类似的例子。 古文明世界里,女体造形都是以乳房作为特征,虽然乳房的大小、形状,甚至数目不一,但都非常显著。发展于希腊克里特岛与希克拉迪群岛(Cyclades)的文明便是最佳例子。克里特与希克拉迪文明兴盛于青铜器时代(公元前3200年到公元前1100年),比希腊文明还早。希克拉迪是一个群岛,环绕着戴洛斯岛(Delos),该文化的女形偶像有的高仅数英寸,有的如真人大小,都是用晶莹的大理石雕成,雕刻精美,姿势大多是以双臂托着赤裸的乳房,双腿并拢形成一个象征阴部的三角形。这些偶像可能用于“巩固维系生命”的宗教仪式,也用于出生与死亡的生命过渡仪式:她们造形优美抽象、线条简单,代表了一个失落的世界。在那个文明里,两个圆圈、一个三角形便标示了性别差异,而女人的神秘力量依然被崇拜着。 (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袒胸露乳是日常穿着 另一个重要的地中海文明是克里特岛上的迈诺斯(Minoan)文明,该文化的女体形像胸部饱满,比较写实。不管是花瓶、大理石棺上的绘画,或者是科诺西斯(Knossos,译注:科诺西斯是迈诺斯文明的首都)皇宫里的壁画,都可看到女祭司主持仪式的画面,成群女人手捧祭祀物品游行,其他女人则群聚欢笑、舞蹈、聊天,她们全都袒胸露乳,下着钟形的裙子。 这些壁画是写实勾勒了当时女人的穿着,还是描绘理想中的女性形象?迈诺斯女人在公开场合里是赤裸着胸部,还是和其他西方、近东文明里的女人一样,用衣服遮掩着乳房?这个疑问没有确切答案,因为视觉艺术不必然反映现实,有人认为迈诺斯女人只有在宗教崇拜仪式时,才会穿着裸露双乳的紧身褡,另有一说则认为袒胸是当时女人的‘日常穿着”。我们只能说迈诺斯文明里的女性形象不乏祖胸露乳、表情丰富、衣着精美者,显示那时的女性颇有权力并受到尊崇。 从著名的盘蛇女神雕像便可看出迈诺斯女人握有宗教大权,这些公元前1600年的女神雕像大多乳房浑圆巨大,紧身褡将裸露的双乳撑得更凸,好像飞弹一样,女神的手臂上缠绕着两条狰狞的蛇。在迈诺斯文明的信仰里,蛇可以和幽冥地府沟通;在稍晚的希腊文明里,蛇也与医神阿斯克里庇雅斯(Asclepius)相连,直到今日,医学的标记仍是一支两蛇交缠、上有双翼的手杖(caduceus)。不过,迈诺斯文明里的女神雕像胸部巍然、手绕毒蛇,可能是在警告:“小心不要违逆女神,她既可泌乳,亦可射出毒液。” 同时间,希腊内陆的美锡尼(Mycenaean)文化也对女祭司与女神的乳房满怀敬意,一个公元前1500年的美锡尼封印上,绘有三个穿着像祭司的女人,其中一人(可能是女神)坐在果树旁露出右乳,做出哺育众生状。我们对当时的民间女人了解不多,但是从美锡尼文化到古希腊文化,女人的形象大概就像荷马在史诗中所描绘的,即便皇后都亲自哺乳,几个世纪后才开始流行奶妈。 母亲授乳的神圣形象普现于古希腊,可能和“考罗卓芙丝”(Kourotrophos)崇拜有关(译注:“考罗卓芙丝“在古希腊语里的意思是哺育小孩,是希腊女神众多形象之一。)。希腊古墓与圣坛里常可看到母亲授乳的塑像,可能是用来崇奉盖娅(Gaia)、希拉(Hera)、爱芙罗黛蒂(Aphrodite)、笛米特(Demeter)与珀耳塞福涅(Persephone),甚至用来崇拜处女神阿蒂米丝(Artemis)与雅典娜(Athena)等(译注:盖娅为希腊神话中的大地之母,希拉为天神宙斯之妻,爱芙罗黛蒂为爱与美之神,笛米特掌管农业、婚姻与社会秩序,拍耳塞福涅为冥王之后、笛米特之女,阿蒂米丝为月神与狩猎之神。);供品则有蜂蜜、食油与蛋糕,蛋糕还做成乳房模样。“考罗卓芙丝”崇拜仪式虽多半在小神坛或户外举行,比不上奥林帕斯山诸神仪式的壮观,但在基督文明诞生以前,它一直是古希腊人最膜拜的信仰。 最著名、最惊人的乳房拜是艾费苏斯(Ephesus,译注:艾费苏斯为阿蒂米丝神殿所在)的阿蒂米丝的多乳房雕像。艾费苏斯位于现今的土耳其,古时曾是热闹的希腊海岸城市,在现今已经倾颓荒废的古市政厅遗址上,矗立着两尊真人大小的阿蒂米丝像,胸前累累悬挂许多乳房,被认为是乳汁丰富的象征;但也有人认为那些球状物是成排的鸡蛋或牛翠丸,因为古希腊有一种仪式是将奉祭的牛塞丸钉在木头偶像上。 有人认为,阿蒂米丝像胸前原本悬挂的是象征繁生的椰枣子,后来被误认成多乳房;另有一派说法认为,这些雕像的创作灵感来自女性的生理异常,有些女人的乳脊(mammary ridge)处会出现多乳房或者多乳头,这种生理异常显示人类在基因上与多乳房的哺乳动物相连。不管阿蒂米丝多乳房雕像的创作起源如何,它象征了丰盛乳汁,投合了历久不衰的人类幻想,尔后数个世纪,艺术家也都认定阿蒂米丝胸前的球状物便是乳房,以她做主题,创作出婴儿趴在她胸前吃奶,或者数乳同时喷出奶汁哺育一群小孩的作品。 整个古希腊时代,多乳房幻想一直不曾消失,这源自女体与自然、哺育之间的不灭连结。女人的乳房被等同于动植物的乳头、果实,因此在象征赋比上,经常和动物、植物世界连结在一起,而被摒弃在男人的思维、精神世界之外。女人的乳房可以哺育幼儿,比起男性来,当然更接近自然,也因此被视为是自然的化身,扛起喂养人类的重责大任。 阴茎统治取代乳房崇拜 根据学者柯优丝(Eva Keuls)的说法,乳房在古希腊信仰的重要性,后来慢慢被“阴茎统治”取代,新一代的希腊神祇取代了旧有女神,使她们的角色逐渐受限、神力大减。希腊神话里,天地原本为拥有宽阔胸膛的地母盖娅所创,她的子孙宙斯(Zeus)自她的手中夺取了奥林帕斯圣山,成为奥林帕斯万神殿的统治者,宙斯的妻子希拉虽然在诸神里排名第二,但是地位远远不及宙斯。从公元前7世纪的一尊雕像,便可看出女神地位的衰微,这尊雕像是宙斯捧住希拉的乳房,做出“献出乳房”姿势。“献出乳房”代表女神赐予众生恩惠的能力,以前的雕像都是女神自行献乳,根本毋需借助配偶。 伴随着宙斯统御希腊诸神,曾经称霸旧石器、新石器与青铜器时代的女神逐渐式微,变成地位较低微的神抵,只具有特定的能力与禀赋。她们的胸部也有了显著改变,以配合各自的天神属性,比如象征智慧的雅典娜是处女之身,便全身披挂得密不通风,乳房隐藏在有蛇形装饰的护胸甲下,头上戴着头盔,手持长矛。雅典娜虽是女神,却被赋予了男神的理性、战争与工艺属性。 另一方面,打从公元前4世纪起,爱神爱芙罗黛蒂(即罗马神话中的维纳斯)就经常衣不蔽体,清楚凸显乳房线条,甚至裸露胸部。她的乳房被塑造成完满的情欲表征,在古典文学里被称为“苹果般”的乳房。木马屠城记中的特洛伊美女海伦也有着“苹果般”的乳房,特洛伊战争后,她向丈夫梅尼雷斯(Menelaus)展露酥胸,期望他放下利剑,原谅她的背叛。希腊文明时期里,爱芙罗黛蒂虽是受人仰拜的女神,不过也像今日的海报女郎,是男性爱欲的对象。很难说爱芙罗黛蒂形象的转变,是否反映了当时女性的真实地位,但我们如果拿现代例子对照(比如艳星玛丽莲·梦露),却不难想像“性感女神”(不管是雕像或真人)拥有多大的力量。 爱芙罗黛蒂的雕塑与小雕像席卷古文明世界,直到今日,无数的地中海岸礼品店里都贩卖有爱神雕像的复制品,最受欢迎的一尊叫做“端庄维纳斯”(Venus Pudicitia),取名端庄是因为这尊爱神雕像一手遮住乳房,一手盖住阴部。同一时期的男性雕像大多坦荡荡、赤裸裸,阴茎昂然,但艺术作品中的女人不是罗衫半掩,就是摆出保护性姿势,微弯着身躯遮掩重点部位。这种贞娴与害羞的姿势适用于当时的所有女性,惟有猖妓才能一丝不挂。 男人裸体练身,女人从头裹到脚 公元前5世纪时,雅典女人被严密的父权体系控制,只能待在家中操持家务,不得参与政治活动,从头到脚都要包裹起来,她们在家中穿着及地裙式的长外衣(chiton)或者是及膝的长上衣(tunic),出外则披着罩住头脸的大斗篷。当时只有斯巴达地区的女人穿着较自由,未婚女孩可以穿着膝盖以上的连身裙,裙摆开权,露出大腿。 此外,希腊大部分地区都实施男女隔离政策,女孩子通常嫁给比自己年长20岁的男人,婚后乖乖待在家里。换言之,希腊女人终其一生只是从父家的牢狱转到夫家监牢而已。相对的希腊男人不是流连集会场(公共论坛兼市场),就是到体育场裸体练身、妓院缥妓(女妓或男妓),或者到朋友家参加宴会。当时雅典公民阶级的女性不能到公共场所抛头露面,即使丈夫带着男性友人回家,她也不能现身。古董花瓶上的希腊公民妻子绘像,总是贤淑地捧着油瓶或毛线篮端坐,偶尔抱着竖琴或小孩。她们一定衣着端庄,全身包裹密实,有时脸上还罩着面纱,除了极少数的母亲授乳或奶妈哺乳图外,希腊女人的胸部很少被凸显,更不可能裸露。根据出土的希腊合约古文献、石碑、墓志铭与雕像,我们发现奶妈在古希腊社会很普遍,好奶妈相当受人尊重。 当时,雅典社会有一群女人不以母性或持家本事著称,而是以情色能力获得重视,她们就是希腊人称之为“希蒂洛”(hetairai)的高级妓女,她们的工作是提供性服务、娱乐,做男人的知性伴侣。古董花瓶上的希蒂洛画像,大多全身赤裸或袒胸,即使身着衣服,也会尽力凸显女性的圆润身材。 公元前4世纪时,有一个名叫费蕊茵(Phryne)的高级妓女,被情人密告读神,这在当时是死罪。审判时,“替她辩护的海波伊迪斯(Hypereides)并无佳绩,眼看法官已经要判费蕊茵死刑了,海波伊迪斯遂要求将费蕊茵带上庭来,让众人都可以看到她,然后一把撕破她的内衣,让她的乳房袒露在众人眼前……”费蕊茵美丽逼人的胸部加上海波伊迪斯的雄辩,激发了法官们的同情心,终于没有判她死刑。费蕊茵被释放后,雅典通过一个法条,禁止被告在庭上裸露胸部或私处,以免对法官造成影响。 大部分的希腊妓女,不管是希蒂洛还是普通妓女,都与奶妈一样是奴隶出身,至于一般女人(包括公民之妻)则受到社会文化重重束缚。不过,希腊女人也不完全是软弱的受害者,就和多数性别隔离社会里的女人一样,她们有自己的生活,有时也会与男人同一阵线,捍卫限制女人的社会规范。 古典学者温克勒(John J .Winkler)便认为笛米特与爱芙罗黛蒂节两个庆典,是古希腊女人抒发“压抑笑声”的机会。这两个节庆每年7月底在雅典住家的屋顶举行,以纪念爱芙罗黛蒂命运多舛的情郎阿多尼斯(Adonis),成群的女人在屋顶上歌唱、跳舞、聊天,直到天亮,居高临下,还可以看到谁在窥视她们! 亚里斯托芬(Aristophane,公元前450年到公元前388年)曾在《利西斯塔》(Lysistrata,公元前411年)中,以纯男性观点描绘这两个节庆,他说当某位自大傲慢的议员在议会里滔滔不绝时,“他的老婆却在屋顶上喝得微醺,高喊着‘为阿多尼斯捶胸’!” 早在亚里斯托芬之前,希腊女诗人莎芙(Sappho,公元前610年到公元前580年)便曾描写过爱芙罗黛蒂节,观点完全不同,深具同情心:“温柔的阿多尼斯死了,西塞拉,我们该如何是好?女士们,捶打你们的胸膛,割裂你们的长衣。” 就这样,在古希腊文明里持续了数千年的“乳房文化”,继续成为屋顶上、屋子内甚至地下女人团体表达自我的方式。它以神话的形式透过口述代代相传,即便人们不再公开崇拜女性的神秘,这些神话依然勾起女性力量的回忆。当希腊社会转向崇拜男性生殖器官,残存的传说依然表彰着乳房的超自然力量。 比如银河诞生的神话故事便和希拉的乳房有关。根据这则神话,希拉是众女神之后,凡人只要吸吮了希拉的乳汁,便能长生不死。宙斯与凡间女子爱克米娜(Alcmena)偷情,生下了赫克力士(Hercules),宙斯希望赫克力士能获得永生,便趁希拉睡着时偷偷将赫克力士放在她的胸前吸奶,但是赫克力士吸得太用力,惊醒了希拉,她赫然发现胸前躺的不是自己的孩子,震怒之下,用力将乳头自赫克力士的嘴中扯出,乳汁喷到天上,成为今日的银河(Milky Way),而赫克力士喝了希拉的乳汁,获得不朽,成为诸神之一。文艺复兴时期,丁特利多(Iacopo Tintoretto,1518-1594)与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1577-1640)都曾将这则神话变成伟大的画作。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两性战争的原型 我们也不能忘了亚马逊女战士的传说,她们是战神艾瑞斯(Ares)的后裔,崇拜狩猎女神阿蒂米丝,居住在小亚细亚的卡帕多西亚(Cappadocia)区域,举国上下都是女人,由女王统治。每年一度,亚马逊女战士为了繁衍后代,会和外面的男人交欢,生下的如是男孩,便被送走,或者弄成残废做奴隶;如果是女孩,就抚养长大成为女战士。 亚马逊女战士究竟是神话还是历史真实,已经不可考,当她们第一次出现在史诗《伊里亚德》中时,作者荷马便说这是数百年的传说,他虽赋予亚马逊女王潘席希丽亚(Penthesilea)男性英雄特质,但最后她还是死在阿奇里斯(Achilies)的手上。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古典文学里,亚马逊女战士被认为是女性特质的“反转”:她们拒绝结婚、不要儿子,和男人一样上战场厮杀。亚马逊女战士剽悍、独立,不仅远离男人,更视男人为敌!她们也在乳房的历史里占有一席之地,传说中她们割除右乳以方便拉弓。语源学上,亚马逊(Amazon)一字便源自这个传说,希腊语里,a指缺少,mazo指乳房。公元前5世纪末,一篇著名的医学论文《空气、水与地方》便说,亚马逊女战士一定是在婴幼儿时期,便用烧灼法腐蚀掉右乳房,以便长大后全部力气能集中在右肩与右臂。现在看来,这种说法当然很好笑。 在以战争为题材的艺术创作里,亚马逊女战士一定是裸露完好的乳房,用衣服遮蔽割除过的乳房。在古希腊人的意识里,她们代表了女人一旦放弃哺育男人、拥有男性特质后,就会释放出摧毁的力量。学者柯优丝认为她们的故事是“两性战争的原型”、古雅典社会的原创神话之一,希腊艺术里800幅有关亚马逊女战士的画作,正是男性“恐惧女性(gynophobia)的淋漓表现”。柯优丝说5世纪时,雅典男人只要抬头一望,“随处可见各式肖像绘画,勾勒他传说中的祖先一刀刺死或乱棍打死亚马逊女战士。”在这些艺术作品里,有时亚马逊女战士被刺杀的部位正是乳头旁,一如男人殴打怀孕老婆会挑她最脆弱的部位,重拳挥向怀有胎儿、高高隆起的腹部,希腊人打杀亚马逊女战士也是指向乳房,因为它既是女人力量的象征,也是脆弱的部位。 如果我们分别站在两性的角度分析这则神话,它还有更深的心理意义。以男人的角度观之,它泄漏了居主宰地位的男人忧惧女性潜藏的报复力量,不仅担心女人的乳房不再哺乳他们,更害怕没有了乳房的女人所显现的敌意侵略。亚马逊女战士被视为是怪物、泼妇、违逆自然、错误扮演了男战士角色。少了一个乳房更形成恐怖的不平衡:一个乳房依旧哺育女婴,另一个乳房却予以割除,以增进对付男人的力量。 对女人来说,亚马逊女战士代表了心理学家荣格所谓的“阴影自我”(shadow self),意指不为社会接受、暗自压抑的行为。亚马逊女战士就像女性破茧而出的阴影自我,昂首阔步于阳光下,她们刻意割除乳房以强大力量,让男人畏惧敬佩。割除乳房加上男性特质,显示神话中的亚马逊女战士渴欲成为双性人,既是哺育孩子的女人,也是侵略战斗的男人;她们的哺育特质针对同一性别,侵略特质却针对男人。这种意象对男人来说,实在难以下咽,成为他们恐惧女性的最大梦魔。整个西方历史里,只要女人企图逾越传统性别角色,便再度唤醒亚马逊女战士的幽灵,刺激男人群起挞伐女人的逾矩,也鼓舞了女性转身背弃传统的性别角色。 传说中亚马逊女战士存在的年代,也正是繁生女神被男神取代的时候,或许她们的故事还残留着早期女神的遗绪,但是她们的身体伤残了,用以配合烘托男神统治的文化。亚马逊女战士完好的那只乳房,依然连结着母性与哺育的神圣意义,“坏的”那只乳房却被严重地“去神圣化”了。在西方文明的想像世界里,亚马逊女战士的形象始终不坠,传达出乳房的双重意义,它是赐予、哺育生命的器官,被高度崇拜;同时也是脆弱的,有可能被自然力量毁损,更可能被畏惧女性力量的男人所伤。对女人而言,亚马逊女战士的乳房就像一面镜子,反照出女性乳房的神圣力量与去神圣性。我们小心珍视自己的乳房,深深记住亚马逊女战士的命运,因为它很可能就是我们的命运。 当古典世界的中心由希腊转到罗马,希腊女神与男神不再叫做宙斯、艾瑞斯、希拉、爱芙罗黛蒂、阿蒂米丝、雅典娜,而换上拉丁名字朱比特、玛斯(Mars)、朱诺(Juno)、维纳斯、黛安娜、米纳娃(Minerva)。除此之外,希腊神祇也有了基本改变,他们必须和罗马建国英雄罗穆勒斯(Romulus)与瑞摩斯(Remus)竞争。根据罗马神话,罗穆勒斯与瑞摩斯兄弟是战神玛斯与凡间女子所生,出生后被丢弃到台伯河中,后被母狼救起,吸吮它的乳汁长大。这则动物哺育人类的故事和罗马建国息息相关,暗示罗马的建国者在凶残的掠食动物身上吸收到战斗的特质,后来才能成为国王。直至今日,罗马的象征都是多乳头的母狼哺育建国英雄的画面。 罗马还有一则喂奶传说,主角不是神祇、神话动物与国王战士,而是凡人,不过它同样大幅改变了哺育形式,反映出罗马人对家庭及公民责任的重视。这则故事俗称“罗马善举”(Roman Charity),最早是由公元1世纪的罗马历史学者马希莫思(Valerius Maximus)所述,后来再由长者皮尼(Pliny the Elder,公元23一79,译注:皮尼本名Qalus Plinius Secundus,是罗马重要的历史学者,也写过许多科学书籍)转述,描绘一个平民女子到狱中反哺母亲: 世上的孝行感人故事之多罄竹难书,但全都无法与罗马这则故事相比。一名地位低微的平民女子刚刚生下小孩,获准探望因罪系狱的母亲,狱卒搜她的身,不准她携带食物入内,后来赫然发现她以自己的乳汁喂食母亲。因为她的惑人孝行,不仅母亲因此获释,两人还得到政府终身奉养,监狱也被改建成庙宇,用来崇敬女神、表彰孝行。 这则母女角色反转(不是哺乳儿女而是反哺老母)的故事被大肆表扬,罗马人还盖了一间特别的庙,用来表彰孝行。数个世纪之后的文艺复兴时期,这则故事又与基督徒的慈悲美德连结,以戏剧性手法出现在无数的艺术作品里。引人注目的是主角性别变了,吸吮乳汁者从母亲变成父亲,让这个故事染上跨性别、乱伦暗示的色彩。 长者皮尼转述“罗马善举”故事的年代,罗马富裕人家的主母已经不流行亲自授乳,皮尼显然相当怀念早期的罗马小孩不是送到奶妈处,而是吸收母亲的养分长大。他和历史学者泰西塔斯(Tacitus,公元56-120)都奉劝罗马帝国的女人要恢复往昔传统:“那时,男人的后代不是交给买来的奶妈,在奶妈的房间里长大,而是在母亲的胸膛与怀抱里长大。”皮尼与泰西塔斯的劝告显然是耳边风,罗马母亲还是将孩子交给保姆与佣人照顾,早年的授乳民风最后只留下母狼喂奶与孝行女儿两则传说。 上帝拥有乳房,她是男人也是女人 希伯来文明比古希腊与罗马文明更早,由于耶和华律法严禁崇拜偶像,探索古希伯来世界无法仰赖神坛,只能靠文字书写的圣经。圣经《创世记》第一章说亚当与夏娃原本在伊甸园里都赤身露体,然而他们“并不羞耻”(创世记2:25)。直到他们打破上帝的禁止,偷吃了知识之树的果实,他们两人的“眼就明亮了,才知道自己是赤身露体”(创世记3:7)。亚当与夏娃因此编织无花果树的叶子来遮掩身体。不过,圣经里并没有特别指出夏娃是否遮掩了乳房。 旧约圣经里,女人的主要价值是生育。上帝选召了族长亚伯拉罕作为以色列人的祖先后,女人的主要责任就是生育后代;虽然圣经中也有以美丽、忠心、头脑清晰甚至勇气著称的女人,但是整体来说,生儿育女还是女人的主要价值。直到今日,许多信奉犹太正教与伊斯兰教的家庭,为人妻者依然要生下儿子后,才算是真正的女人。 常见的犹太祝福语是“多子多孙”,显示这个民族对繁育子孙的关切。希伯来学者拜勒(David Biale)认为圣经《创世记》里对乳房与子宫的祝福,和毗邻以色列的迦南文明里的繁生崇拜有关,怀疑迦南女神雅须华、阿娜特对《创世记》的写作有影响,他说:“雅须华与阿娜特的偶像都有巍然的胸部……在迦南的文献里被称为众神的奶妈,也有文献形容雅须华与拉罕(Raham)的乳房是‘神圣的乳房’。” 早期的犹太教里,上帝本身便和神圣乳房有所连结。上帝的希伯来语名字叫El Shaddai,原意是“有着乳房的神(El)”或者是“哺乳的神”,虽然这种说法只是比喻,但显然上帝原本是个拥有女性特质的男神,它是男人也是女人,超越人类的性别限制。 早期的犹太教也和异教一样,以繁生为中心思想,公开崇拜乳房与子宫。亚伯拉罕的妻子撒拉(希伯来人之母)在年纪很大的时候才生下儿子以撤,快乐地笑着说:“谁能预先对亚伯拉罕说撒拉要乳养婴孩呢?"(创世记21:7)。以色列士师撒母耳的母亲哈拿拒绝跟着家人去向上帝献年祭,因为她的儿子尚未断奶,那时的孩子两到三岁才断奶(撒母耳记上1:21 -22)。后来犹太法典规定妇女:“新生儿必须哺乳24个月……不得提前断奶,以免婴儿饿死。”不得已的状况下,奶妈可以替代生母,或者使用动物的乳汁,主要是羊奶与牛奶。 圣经中,男人受命享受妻子的乳房:“要喜悦你幼年所娶的妻……愿她的胸怀使你时时知足。”相对的,他不可“抱外女的胸怀”(箴言5:19-20)。遵守箴言教诲、奉行一夫一妻的人,上帝便会赐予他多子多孙。 干涸的乳房就像不育的子宫一样,都被视为是诅咒。以色列的上帝掌握这两者的大权,决定谁可以获得“肥沃的子宫”,或者“胎坠、乳干。”(何西阿书9:11,14)。乳房干涸是一种诅咒,报应在不服从上帝意旨的女人身上,圣经中的先知尤其热爱口出这种诅咒。 公元前6世纪,先知以西结将耶路撒冷城与撒玛利亚城的罪恶与乳房连结,他用娼妓姊妹比喻这两座城,以充满恨意与报复的口吻攻击她们的乳房:“她们在埃及行淫邪,在幼年时行淫邪。她们在那里做处女的时候,有人拥抱她们的怀,抚摸她们的乳。"(以西结书23:3)。她们迷恋亚述与巴比伦的军官,最后都被上述的异教徒情人杀死。 以西结宣布上帝的讯息,警告耶路撒冷城的下场会和她的姊妹城撒玛利亚一样:“你必喝你姊姊所喝的,那杯又深又广,盛的甚多,使你被人嗤笑讥刺,……就是令人惊骇凄凉的杯。你必喝这杯,以致喝尽。杯破又龈杯片。撕裂自己的乳。”(以西结书23:32-34),这样的报复场面真是残忍、虐待,想到圣经评注者必须捍卫这样的情节,真是叫人为他们感到可怜,尤其是以西结的预言虽然实现了,却是巴比伦国王尼布甲尼撒(Nebuchadnezzar)摧毁了耶路撒冷,将希伯来人俘虏至巴比伦。 不一样的圣经,歌颂男欢女爱的触感 圣经《雅歌》一章却对乳房有完全不同的态度。《雅歌》是部情诗集,传说由所罗门王撰写,实际上应当是由数个作者合撰而成,写作年代也比传说中长。《雅歌》的最新译者芙克(Marcia Falk)认为,女人在这部情诗集的口述创作历程扮演了重要角色,她说::《雅歌》中的诗至少有一半是出自女人之口(这在圣经中是个特例);更惊人的是,她们似乎未经父权意识眼光的过滤,用自己的语言述说自己的经验与幻想。” 较之于圣经大部分章节对爱欲的缺乏兴趣,《雅歌》不但对肉体有极大兴趣,也真心认同肉欲。比如下面这首描绘女郎呼唤情人的诗,乳房便是叙述的关键: 巴不得你是我的兄弟 像吃我母亲奶的兄弟。 当我在外头遇见你, 就与你亲嘴, 谁也不敢看轻我。 《雅歌》中也有一段兄弟注意到妹妹的胸部开始发育: 我们有一小妹, 她的两乳尚未长成。 《雅歌》也描绘肉体各个部位的美丽所带来的愉悦,数百来年,这一直是情诗写作争相模仿的手法: 我的佳偶, 你甚美丽!你甚美丽! 你的眼在帕子内好像鸽子眼。 你的头发如同山羊群, 卧在基列山旁。 你的两乳…… 好像在百合花中吃草的一对小鹿。 或者: 你的身量好像棕树, 你的两乳如口同其上的f果子累累下垂。 我说我要上这棕树, 抓住枝子。 愿你的两乳, 好像葡萄累累下垂。 你的鼻子气味如苹果, 你的口如上好的酒, 为我的良人下咽舒畅, 流入睡觉人的嘴中。 这首诗和圣经其他诗歌大不相同,女性的乳房被比喻为双塔、小鹿、成串的果子和葡萄,成为两情相悦的性感象征,勾勒出男欢女爱的触感、香气甚至味道。当然巴比伦或希腊等其他地区,也有描绘诸神、凡人肉体之欢的故事,但是在以色列人的信仰里,神是不能形体化的,当然不会有肉体之爱,他们也排斥婚姻外的性爱。在充满教化口吻的圣经里,《雅歌》显得特立独行,像个满溢性欲欢愉的梦幻。 后世的圣经注释者(不管犹太教徒或基督徒),都将《雅歌》解释成上帝与以色列选民之间的爱,或是耶稣与信徒之间的爱,这都曲解了它的原意。根据《雅歌》译者爱丽儿布洛其(Ariel Bloch)与查那布洛其(Chana Bloch)的评语:“要把《雅歌》解释成这样,颇需要技巧与语意学上的‘特技’,某些画蛇添足的训话‘发现’看起来很怪!”包括把女人的双峰比喻为摩西与亚伦两兄弟,或者旧约与新约圣经,这种把《雅歌》曲解成上帝与犹太子民之爱的说法,到了现代已经不吃香了,因为现代人读《雅歌》,毫无疑问会认定它是歌颂凡间男女之爱的诗歌。 把圣经当成真正的历史纪录,当然很危险,尽管如此,我们还是可以从中一窥希伯来女人的真貌。圣经中的女人就和古希腊女人(非奴隶或妓女者)一样,终身都必须在父亲与丈夫的屋檐下保持贞节。一个女人结婚后,全身都必须遮蔽得密严,除了她的丈夫,没有任何男人可以看到她的身体。撇除先知底波拉(Deborah)与英勇的朱蒂丝(Judith)等少数例外,圣经中的女人惊人地类似现今西方世界的姊妹,她们是努力尽责的女儿、苦口婆心但顺从夫意的妻子、忧心挂念子女的母亲,屈从于主宰她们生命的男人。依据神命,她们的乳房属于丈失与孩子。 都是女人的错,肢残女人乳房以为惩罚 我们再看看新约圣经的马太福音与路加福音,其中最重要的两位女性是抹大拉的玛利亚(Mary Magdalene)与圣母玛利亚,两位玛利亚相比,后者始终是较受欢迎的女性,母亲的形象再度获得肯定。这位母亲虽拥有凡人身体,也和普通女人一样,子宫内怀有胎儿而后生下男婴;但她却不同于寻常女人,她不是与未婚夫交合后怀孕,而是圣灵受孕。这种受孕方式让玛利亚的处女身体不受污染,提供适合天父之子的生长环境;其他女人无法像圣母玛利亚一样处女怀孕,却至少可以维持肉体纯洁。 新约圣经虽未贬抑肉体,早期神学家却大多视肉体为大敌,必须克服。肉体(尤其是女人的肉体)被视为是性灵完美的威胁,因为它移转了男人对上帝的专注,诱惑人类犯下未婚偷情与通奸大罪。从公元4世纪圣杰洛米(Saint Jerome)高喊:“征服肉体”,到16世纪圣德瑞莎(Saint Teresa)呼吁“控制肉体”,基督教一直教诲它的信徒如果不能禁欲,也应贬抑肉体。 比如,公元4世纪时有一个处女〔后来被教会追谧为圣玛克兰( Saint Macrine)〕发现乳房长了肿瘤,她保守处女贞洁,不愿男医师碰触她的乳房,或者帮她开刀,只要求母亲在她溃烂的乳房上画十字。记录这则故事的贝纳狄克特教派(Benedictine)僧侣说,处女拒绝男人碰触她属于上帝的身体,因此上帝就照护保守她,治愈了她的乳房肿瘤,只留下淡淡的疤痕。教会对肉体的鄙视越演越烈,到了中世纪早期的艺术,男人与女人的身体几无区分,除了极少数的例外,多数教堂外墙的雕像或浮雕完全缺乏成年男女凹凸分明的体态,女人的胸部和男人一样平坦。 这个时期的艺术里,如果女人裸露乳房,一定代表不好的意思。许多罗马式、哥特式教堂正门上方的绘画,可以看到赤身露体的男女被赶入地狱,而身着长衣遮蔽性感部位的男女则被带进天堂。法国亚尔比的圣西里(Sainte-Cécile d'Albi)教堂壁画里,男魔鬼身长巨大乳房,以象征它的腐化本质。远古时代里,乳房一度是神圣的象征,基督教艺术却暗示“少了乳房”更接近神圣。 这时期,描绘肉体罪恶的艺术经常以袒胸女人做象征,肢残女人乳房则是惩罚手段。淫欲是七大罪之一,女人是引诱人们犯下此大罪的元凶,惩罚手段便应针对犯罪的器官——女人的乳房与阴部。法国塔文(Tavant)教堂里一幅中世纪初期的壁画,便以一名手持尖矛穿胸的女子象征淫欲。布鲁塞尔画家柯提(Colyn de Coter)为科隆的圣艾班(Saint-Alban)教堂绘制的末日审判图,淫欲的象征是一名打人地狱的女人,胸前有一只蟾蜍,阴部烧着熊熊火焰。 这个时期的艺术也描绘殉道圣者的肉身受虐过程,往往,殉道者所受的肢体伤害和后来被赋予的神迹能力息息相关,3世纪时西西里的传奇处女圣阿格莎(Saint Agatha)便是一例。她拒绝异教徒统治者的性要求,也不愿信奉祭祀罗马神抵,而被割掉了双乳,后来被天主教会追谧为圣人。透过宗教故事的传诵,圣阿格莎成为母亲与奶妈的守护圣人,信徒向她祈求健康的乳房与丰盛的乳汁。2月5日圣阿格莎节时,在西西里省的卡塔尼亚(Catania)与巴伐利亚某些地区,还会烘焙一种特别的面包,在面包店里举行加福仪式,然后分送给乳房有病的女人。 17世纪西班牙画家梭巴兰(Fracisco de Zurbarán,1598-1664)笔下的圣阿格莎叫人瞳目结舌,她手捧托盘,上面摆着两个乳房。20世纪法国诗人梵乐希(Paul Valéry,1871-1945)曾兴奋地品评此画为表现“痛苦的喜悦”、“世俗形象乳房的美丽”,虽然梵乐希用词典雅美丽,但他的同辈女诗人可能没有同感。 3世纪时,处女殉道者圣雷帕蕾塔(Santa Reparata)也被罗马士兵用烙铁灼伤双乳,到了5世纪时,她已变成佛罗伦斯的守护圣者,教会为她盖了一座纪念教堂,后来成为现址大教堂的一部分。意大利的教堂博物馆里收藏有一幅15世纪的画,生动勾勒圣雷帕蕾塔殉道的场景。有关女性殉道的画作,不管其原始教诲动机为何,总是可以让艺术家借着残损女性乳房,宣泄自己的虐待倾向。 不过一幅中世纪圣像却反其道而行,乳房变成祈求怜悯的工具,和希腊高级妓女费蕊茵的故事类似,动机却更高尚。这幅画出现在英格兰沙福克郡(Suffolk)北湾(North Cove)一座教堂的墙壁上,主题是末日审判,圣母玛利亚裸露乳房,企图为一群即将被打人地狱的人求情。画中,玛利亚头戴镶满珠宝的后冠,像14世纪的皇后,紧身褡将优美的乳房托得高高的,她高举双手向耶稣乞怜。在一般人的想像中,即便是耶稣,看到母亲的胸部也会迟疑一下吧。 阶级差异打从出生后第一滴奶便开始 绘画艺术并不能尽述当时的乳房形象,如果我们参考当时的文学作品,便会发现乳房有着复杂的意义,巩固了母职观念。中古世纪社会里,乳房只有一种功能,那就是母子联系,象征阶级、财富、道德责任的代代传递。13世纪时,巴托罗穆(Bartholomew the Englishman)写了一篇论文,将母亲定义为:“捧着乳房哺育小孩的人。”(同时,我们看看中文的“母”字,不就是两个方形的奶叠在一起?) 当时的上流社会,许多母亲已不再亲自哺乳,但授乳仍被视为最重要的母职。不管乳汁来自母亲或奶妈,在封建社会里,它都等同于家庭血脉,合法子嗣(尤其是男性继承人)有权享用最好的乳汁,因为他是世袭名位的继承者。 12世纪末,诗人玛丽·德·法朗士(Marie de France)曾在《米龙诗歌))(Lai Miion)中描绘奶妈哺育小孩的情形,上流人家的婴儿每天被送往奶妈家喂奶七次,每次喂完后,奶妈会换下他的襁褓,换上干净的新包布。 但不是所有婴儿都能得到这样细心的照顾,农家小孩应该庆幸母亲在农忙时还抽空喂奶,忙不过来,就得用牛奶代替。《流氓露斯帝蒙》(L'Oustillement le Vilain)一书,胪列出农夫结婚前必须做的准备:“准备一条母牛,随时可以满足婴儿的食欲。如果婴儿缺乏足够的奶水,便会整夜啼哭,让大人无法安眠。”换言之,中古世纪里,穷人小孩喝牛乳,有钱人家的小孩喝奶妈的奶,阶级差异打从出生后的第一滴奶便开始。一位中古史专家曾分析过1150年到1300年间的法国故事,发现母亲如果亲自哺乳,或者为了孩子的健康让奶妈授乳,都会被认为是“好母亲”;反之,如果母亲纯粹只是为了摆脱孩子的羁绊、享受自由生活,而将孩子送给奶妈哺乳,便会遭到指责。当时婴儿不是送去奶妈家喂奶(后来才流行如此),而是让奶妈住到主人家中,有时奶妈一请就是两三个。这些奶妈都是精挑细选,出身良好,颇受尊敬,也与主人家维持深厚的感情。不管是母亲或奶妈授乳,当地的人已经知道婴儿长大后,会和哺乳者产生强烈的心理联系。 有些故事描绘母亲担心奶妈的乳汁不够好,坚持亲自授乳,比如《纳提尔的克里斯东》(Tristan de Nanteuil)故事里,母亲克拉韩德(Clarinde)不愿孩子喝旁人的乳,坚持亲自温柔哺育孩子。后来,她带着孩子坐船逃难,两天没进食,乳房干涸、不再分泌乳汁,克拉韩德担心孩子性命不保,祈求上帝与圣母玛利亚降下奇迹,一会儿后,她的乳汁开始如喷泉般涌出,几乎淹没了小船。 这种糅合奇迹幻想与写实的故事提供了一种类型,让虔诚的母亲得以将自身经验内化到圣母玛利亚的神迹中,母乳因此成为物质与心灵的滋养物,母亲将乳头塞进孩子的嘴中,喂哺给孩子的不仅是乳汁,还有她自己的宗教道德信念。 从这个角度观之,我们便会发现14世纪一部手稿插图很有意思。图中,一位母亲正在哺乳手拿习字板的幼儿,这个小孩年约3岁,正是开始学习字母的年纪。对图中的小孩来说,学习字母是件充满“口欲”之事,如果表现良好,母亲就会奖赏他,可能让他吸吮乳汁,或者吃蜂蜜等甜食。乳房变成学习的甜头、通往知识的大门,母亲因而成为滋养孩子肉体与心灵的人。 谈情说爱的领域里,没有哺乳的份 与圣母玛利亚紧紧相连的乳房形象,慢慢地,必须和求爱风潮竞争;谈情说爱的领域里,可是没有哺乳的份。12世纪,法国故事《洛西兰的嘉汗》(Garin le Loherain)与《丹麦的欧吉叶))(Ogier le Danois)开始歌颂“小而美”的乳房,描写它们坚挺、雪白,像两粒苹果。《欧卡兴与尼柯莱特》(Aucassin et Nicolette)的作者喜爱更小的乳房,他笔下的女主角有着金黄秀发、笑意盈盈的双眸、樱桃小嘴、编贝牙齿,以及“小而坚实的乳房,像两颗圆圆的核桃般撑起衣裳。” 根据罗马诗人奥维德《爱的艺术》(Art of Love)改写而成的《爱情之钥》(La Clef D'Amors)是一本求爱手册,作者建议:“如果你有美丽的胸部与颈子,不要遮掩它们,而应穿着低胸衣服,让所有人惊讶盯视。”14世纪的诗人德尚(Eustache Deschamps)喜欢女人穿低胸、紧身、开高衩的衣服,他说:“如此一来,乳房与颈部才能清晰可见。”对于松垮下垂的胸部,他建议:“在衣服胸口处内里缝制两个衬垫口袋,将乳房紧紧向上及往外托起。” 上述蛛丝马迹显示中世纪服装有了极大变革。以前,男人与女人多半穿着不分性别的长衣,到了14世纪初期,大部分欧洲地区的男人都放弃了长衣,改穿长度仅及大腿一半的短上衣,女人虽然还是穿着及地长衣,但是胸口开得极低,以强调乳房。 有人认为衣着如此暴露,无疑是鼓励男人逾矩,在拉图蓝卓(Chevalier de La Tour Landry)所写的庭训中,他忠告女儿不得裸露颈部、胸部或身体任何部分,他嘲笑新式衣裳是将胸前与背后的布料,全部拿来做长长的裙摆,裙摆却毫无保暖功能。相对于轻挑女子随意暴露身体,拉图蓝卓极力赞美以圣母玛利亚为榜样的女性美德,包括谦恭、温顺、服从、耐心与慈悲等。 最重要的,女人应当服从丈夫,即使丈夫有时必须以暴力教会妻子服从。一个好妻子应当提供丈夫“甜美的乳汁,以象征婚姻的甜蜜”。对拉图蓝卓而言,只有在婚姻关系里,乳房才有意义,不应当为流行而露,或随意展露给陌生人或情人看。 同时间,意大利的但丁也对衣着暴露的佛罗伦斯妇女大加抨击,他在《神曲》中预言教会将发出禁令,不准“厚颜无耻的佛罗伦斯女人,尽情卖弄一无遮掩的乳房与乳头。”但是禁欲的中世纪毕竟还是迈进了文艺复兴初期,人道思想萌发,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诞生了以下的惊人艺术作品。 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缺乏母爱 14世纪初期,意大利托斯卡尼地区的油画家开始流行绘画圣母乳子图。其实早从公元2世纪开始,基督教艺术便有圣母授乳图,但却是在文艺复兴时期才大为风行,蔚为特殊现象,持续成为西方艺术创作的重要主题,时间长达数百年。 14世纪,无数圣母乳子图或雕像都拥有相同特色,圣母玛利亚裸露一只小而浑圆的乳房让耶稣吸吮,另一只乳房藏在衣服下。裸露的那只乳房看起来非常不真实,突兀地粘在圣母的胸前,就像柠檬、苹果或番石榴等小粒水果,不小心掉到画布上一样。 12世纪的人看过太多意大利、法国、德国、荷兰、法兰德斯的圣母乳子像,无法理解它当年所造成的冲击。现在让我们假想自己是生活在中世纪的意大利人,他们多数是文盲,第一次看到圣母和凡女一样给儿子喂奶,他们的反应会是觉得震惊、亵渎、恐怖,还是愉悦?我们要记住在这之前,圣母玛利亚的形象都是超越凡人的,她不是像拜占庭女皇般闪耀着金黄色光芒,就是像女神朱诺般被圣者与天使环绕,再不然,也是呈现圣母聆报(annunciation,译注:圣母领报是指玛利亚聆听天使加百利报告她即将产下耶稣)的贞静自持。之前的宗教画像,圣母手中如果抱着耶稣,通常它的长相都是“男人”,只是形体如婴儿大小,直挺挺躺在母亲怀中,有时望着母亲的眼睛,有时握着宗教象征,但从来不会吸吮母亲的乳头! 后来的圣母乳子像中,玛利亚的乳房似乎也和身体无关,画家以这种手法来表达圣母的暖昧本质:她既是个女人,又不是一般凡女;她的乳房(至少其中一个)的确含有乳汁,可以哺育小孩,但形状却和所有女人的乳房大不相同。 14世纪意大利为何会盛行圣母乳子像?或许和当时佛罗伦斯粮食短缺,许多女人乳汁不足有关,她们经历了粮食歉收与瘟疫肆虐,看到胖嘟嘟的耶稣畅吮圣母的乳汁,心中大概也觉得安慰吧? 也有可能圣母乳子像的风行和奶妈有关。14世纪开始,意大利中产阶级人家便流行在孩子受洗后,如果母亲不愿或无法亲自哺乳,就找贝拉(bália,即奶妈)代劳,通常是由孩子的父亲和贝拉签约,保证她替孩子哺乳直到2岁断奶为。不过,孩子在断奶之前换过两三个乳母,也是很正常的事。下面这首乡间歌谣便生动描绘奶妈的自我推销: 我们来了! 我们是来自卡萨廷诺的奶妈, 每个人照顾一个孩子。 我们是这行的项尖, 技术精良; 只要孩子啼哭, 乳汁便开始泉涌。 另外一首歌则唱道: 装满着好奶水, 我们的乳房饱涨。 不必怀疑, 你可以请医师来检查。 当时的人普遍相信孩子喝谁的奶,就会遗传到谁的体魄与心智特征,因此挑选奶妈特别小心,不希望孩子得到不好的素质。神职人员与卫道人士不断强调奶妈出身贫寒、习惯肮脏,抨击最厉的是西恩纳(Siena)的传道者柏纳迪诺(San Bernardino)。事实上,奶妈不可能像上述歌谣吹擂的那么好,也不像卫道者抨击的那么差,应当是居于两者之间吧。 由于14世纪时佛罗伦斯盛行奶妈,生活史研究者遂质疑:文艺复兴初期,佛罗伦斯的艺术创作常以母子亲情做主题,究竟代表了什么?圣母哺乳形象和现实生活又有何差距?一位历史学家质疑“是否这些画家自幼欠缺母子亲密关系,这些宗教绘画只是表现出他们与宗教性无关的欲望与幻想?” 证诸科学家对幼年欠缺母爱者的研究,上述的历史心理分析很可能是正确的。文艺复兴时期,城市中产阶级将小孩送去给奶妈扶养,有些孩子长大后变成画家、雕刻家,他们自小被剥夺了母子亲密感,便在作品中流露出内在渴望,将圣母玛利亚当成母亲的替代品,将授乳提升为神圣之举,弥补他们那一代人在现实中的缺憾。圣母玛利亚因而成为“梦想的母亲……神圣至善的乳房永不枯竭,汩汩流出我们童年时渴望得到的乳汁。 奇怪的是,基督教神学里的母亲授乳形象并非始自圣母玛利亚,早在12世纪,人们便常将教会比喻为母亲,哺育信众宗教奶水。1310年,意大利雕刻家皮萨诺(Giovanni Pisano)为比萨大教堂雕刻大理石讲道台,将教会塑造为皇后般的贵妇,双峰各自哺乳一个基督徒。碧宁(Carolyn Bynum)在《圣日与圣斋戒》(Holy Feast and Holy Fast)一书中以此为例,指出宗教与文学经常使用哺育形象,耶稣胸前流出的血与圣母玛利亚流出的乳汁,两者在意象上颇有相通之处。 意大利圣者——西恩纳的凯萨琳(Catherine of Sierra,1347-1380),生前以极端虔诚与热心济贫闻名,死后留下《与上帝对话》(Dialogue with God)与382封书信,充斥着乳房的意象。她在《与上帝对话》中将上帝、耶稣、圣灵、教会与慈悲比喻为“救苦救难的乳房”,说:“十字架上受难的耶鱿是我的所爱,我的灵魂在它的胸膛上休息,吸吮美德的乳汁……灵魂得以在如此慷慨的胸膛休息,多么狂喜,它的嘴将不再离开耶稣的乳房,而耶稣的乳汁也必不干涸。”。 虽然凯萨琳7岁时便宣誓守贞,不曾做过母亲,却懂得巧妙地将灵魂的满足比喻成是婴儿吸吮乳汁。 在英国,也有诺威治的圣女朱丽安(Julian of Norwich)将耶稣比喻为母亲,以伤口流出的血液哺育信众,她写道:“凡人母亲将孩子温柔地放在胸前,我们的母亲耶稣却以甜蜜的双臂将我们揽进它的胸怀。”一直到16世纪末,上帝的形象之一仍是哺育众生的母亲,圣德瑞莎在《完美的道路》(Way of Perfection)中说:“灵魂就像依在母亲胸前的婴儿,上帝的喜悦在众生只吸饮天父赐给他们的奶水,享受它的甜美。”这段神秘的文字描绘了天父的胸膛与凡人的灵魂间有一种互惠关系,授乳与吸吮都是喜悦经验,即便是现代的怀疑论者,也不禁会勾起幼时吸乳之乐的回忆。 整个中世纪时代,母乳或耶稣之血、圣母眼泪等神圣液体都有神秘意义。奶和血被认为本源相同,乳汁由精血变成,用来哺育下一代。许多民间故事都强调奶与血的神秘,有时两者交缠,变成伟大的奇迹,比如亚历山卓的圣女凯萨琳(Catherine of Alexandria)被斩首后,脖子喷出的不是血液,而是乳汁。 我们都是吸食女人奶水长大的 除了耶稣的血之外,圣母玛利亚的乳汁是最珍贵、也是最具妙能的液体,无数诗歌与故事都在描绘它的神力。一则中世纪的故事描绘圣母玛利亚“乳头饱满”,将孩子抱在胸前,“在圣灵的教导下,她以甜蜜的乳汁灌溉耶稣。”,此处,圣母玛利亚听起来像是个单纯的乡间少女,在圣灵的指导下学习做母亲,但是我们不要忘了她“饱满的乳头”与“甜蜜的乳汁”都是由大能创造的。 下面这首以法文、拉丁文交错书写的耶诞赞歌,更是清楚地勾勒出肉体与灵魂的二元对立,它唱道:“这位婴儿咬住乳房,吸吮乳汁。这是处女的乳汁,因此不会腐化。这真是前所未闻,一位处女做了母亲,没有犯下肉体罪恶,便生下小孩。”只有不受肉体罪恶污染的处女乳汁才能制造奇迹。 许多教堂都拥有圣母玛利亚的乳汁,盛放在瓶子里,被当作圣物,据说可以治疗各式疾病,包括眼盲与癌症。16世纪,新教徒改革者喀尔文发现欧洲各处教堂都有圣母的乳汁,便在《圣物录》(Inventory of Relics)中以嘲讽的口吻说:“不管多么小、多么不起眼的城镇、修道院与修女院,不论分量多寡,一定藏有圣母玛利亚的乳汁……是圣母的乳房比母牛还会泌乳?还是她终其一生都在分泌乳汁?否则怎么会有这 么多的圣母之乳?”喀尔文继续以嘲讽的口吻说:“这些乳汁是如何收集的?又是如何保存至今?” 一般信众则毫不怀疑这些乳汁来自敬爱的圣母玛利亚,圣物、圣母与守护圣者都是他们的慰藉,怀孕妇女与哺乳中的母亲尤其信服。不列塔尼的圣母院里便有一尊圣母像,胸前赤裸,她以手捧起右边乳房,做出哺育众生的模样。当地的女人结婚前会带着婴儿帽、蜡制小像前来祈祷,作为奉献给圣母的礼物,祈求她们未来可以乳汁丰盛。直到20世纪初叶,法国乡间仍有这样的习俗。 最诡异的故事莫过于吉尔琳娜(Veronica Giuliana),她带着小羊上床,用自己的奶喂它,以纪念上帝的羔羊,教宗庇护二世(1405一1464)还曾表扬过她的虔诚。受到这个故事的启发,西班牙雷昂(León)大教堂的诗班台上便有一幅图,画着一个少女哺乳给小独角兽吃,象征神学上的慈悲美德。一般来说,宗教艺术表现慈悲的手法都是母亲哺育幼儿,或者是同时哺育两个幼儿。 哺乳故事如果出现男人,通常都是受惠者。12世纪的圣柏纳(Saint Bernard)曾说他下跪祷告时,圣母玛利亚突然现身,挤出一道乳汁到他的嘴中。13世纪起,便有无数绘画以此为题材,画师笔下非常小心,尽力避免给人一种感官上的快感,而是强调性灵滋养的概念。最特别的一幅现在典藏于玻利维亚拉巴斯的“殖民博物馆”(Museo Colonial),画中,圣母玛利亚的一只乳房喷出乳汁到修道士(应当是圣柏纳)的口中,另一只乳房正在哺乳耶稣。在我看过的宗教画中,这是圣母第一次同时哺乳婴儿与成人。 除此之外,圣母乳子像的男主角通常都是耶稣。不管圣母乳子像大为盛行是因为14世纪初时意大利粮食歉收、奶妈盛行、女人爱穿低胸紧身服、新思维焦点强调世俗经验,还是因为早期文艺复兴的艺术倾向自然主义表现,母亲哺育孩子的形象一直历久不衰。以漫长的人类史观之,从旧石器时代女神到圣母乳子,玛利亚不过是代代不绝的女神之一;她和古时的女神姊妹一样,象征了超自然的女性哺育能力,乳房则是她的重要特征,因为它制造婴儿所需的食物。由此观之,圣母玛利亚与诸女神的乳房无疑是宇宙善妙之物的象征。 换一个角度看,圣母玛利亚却又异干远古的母神,她的乳房之所以神圣,是因为吸吮乳汁的是耶稣基督,她的重要性永远系于另一个比她更强大的男人。没有耶稣,玛利亚就不会名留青史;但是少了玛利亚,基督文化也会少掉感人的女性代表。圣母玛利亚的乳房提供了一个男女信徒都能接受的女性形象,因为我们都是吸食女人奶水长大的。 早期的人类历史里,乳房的泌乳功能被神圣崇拜。基督文明之前,人类崇拜的是乳汁饱满的成熟女形偶像,虽然我们不知道某些女神的意义(比如希克拉迪文明里长着小乳房的女形偶像),但多数远古女神都是清晰的母性形象,她们丰腴的身体保证了粮食丰收与营养不虞匮乏。 圣母玛利亚将这项远古传统带进了现代,从14世纪到16世纪,圣母乳子都是女性神圣的原型,圣婴在她的臂中宁静微笑,她用两指挤压乳房,帮助乳汁流入婴儿口中。圣母玛利亚平凡的母亲哺乳动作注入神圣的氛围,尔后,她虽然必须和世俗的乳房崇拜竟争,但处女授乳已成为神圣形象。 第二章 情色乳房:天赐美形的球体 *********** 打从中世纪末期起,乳房的情色化便逐渐成为西方文明的标记, 改变的只有理想乳房的大小、形状与功能差异而已。 中世纪的画家与诗人偏好小而高挺的乳房,乳房之下是宛若怀孕的肥硕大腹, 文艺复兴颠峰时期,意大利人偏好胸膛宽阔、臀部丰满与大腿肥壮的女性。 伊莉莎白时期的英国人则不太在乎女人乳房的大小,反而比较关心它们的口感,喜欢用苹果、奶油、牛奶与缤纷花园来形容乳房。 *********** 在意大利出现圣母乳子像100年后,法国国王的情妇阿妮雅(Agues Sorel)也在画像里裸露一只乳房;如果说圣母的乳房有如装饰品般黏贴在身上,阿妮雅的乳房就像充满冶艳与情欲的球体,自紧身褡中爆出。在这幅名为《梅拉的处女》(The Virgin of Melun)画像中,阿妮雅低垂着眼帘,一脸沉思,裸露的乳房置于画面正中央,似乎与主人无关,也和茫然望向前方的婴儿毫不相干。对原本熟悉圣母哺乳神圣形象的观者而言,这幅画真是惊世骇俗,因为画中的宫廷贵妇裸露乳房不是为了哺乳,而是为了取悦观者! 荷兰历史学者胡辛加(Johan Huizinga,1872-1945)从宗教与情爱刺激的角度评论此画:“有一丝大胆亵读的味道……文艺复兴时期画家无人能超越。”贺兰德(Anne Hollander)也认为此画是重要的艺术里程碑,已使“乳房成为艺术的情色象征”,传达出纯粹的快感。至此,乳房脱离了神圣,成为男性欲望的所在。 阿妮雅的故事开启了法国历史的一页先河,也为乳房建构了新的社会意义。她是法国史上第一个“国王的公开情妇”,集三千宠爱干一身,法王赏赐她许多城堡、珠宝与贵重物品,年俸超过三百镑。阿妮雅衣着华丽,艳冠宫廷,侍从人数比玛丽皇后(Queen Mari d'Anjou)还多。苦命的玛丽皇后共生了14个孩子,多数夭折,默默忍受阿妮雅的存在,从不公开抗议;其他人则毫不遮掩他们对阿妮雅的敌意,据传路易十一世(1423-1483)仍是王子时,便曾拿刀追杀过她。阿妮雅喜欢穿着裙摆极长、胸口极低的衣服,饱受舆论批评,国王却毫不在意,追认了两人所生的3名私生女。这个国王就是阴沉的查理七世(1403-1461),他拜圣女贞德打胜仗之赐,才得以在理姆斯(Reims)登基,后来却抛弃了圣女贞德,任由她落入英军手中。 1444年冬天,40多岁的查理七世首次见到阿妮雅,马上为她的绝世姿色倾倒,当时阿妮雅才20出头,查理七世封她为“美丽贵妇,一(dame de beauté,赐她一座城堡,就在他的城堡附近。阿妮雅尽管奢华无度,历史评价却颇为正面,因为查理七世原本憎恶国事,却在她的鼓励之下,自英国人手中夺回诺曼底省。显然,查理七世是那种需要女人激励,才会采取军事行动的人,15年前靠圣女贞德,15年后仰赖美丽的情妇,阿妮雅也因而成为第一个懂得充分利用美色、获得各方面利益的国{王情妇。 不幸,阿妮雅的宠幸未能持久,6年后她染上重病,几天后随即死亡,身后留下两幅著名的露乳画像,让乳房的形象由母性神圣转化为情色、感官愉悦。慢慢的,艺术与文学中的乳房逐渐不属于婴儿,也越来越不属于教会,而是属于拥有世俗权力、视乳房为性欲刺激的男人。 薄纱下若隐若现的酥胸是地狱之门 传说阿妮雅出现于公共场合时,经常袒胸或裸露一只乳房。传言是否属实,不得而知,我们只知道她爱穿低胸衣服,这是当时宫廷的流行服饰,由查理七世的母亲伊莎贝皇太后(Isabeau de Baviere)掀起的风潮。1405年,教士勒康(Jacques Legrand)曾公开斥责伊莎贝皇太后带头做坏榜样,在礼拜时大骂:“噢,疯狂的皇后!不要再把发髻梳得那么高,也请你遮起诱人的肌肤。”话虽如此,低胸衣服还是迅速成为各阶层女人的最爱。 打从那时起,乳房便成为中世纪末流行服饰的焦点,引来各国卫道人士的抨击。基督教会发言人说:薄纱下若隐若现的酥胸是“地狱之门”;捷克宗教改革家贺斯(John Hus,1369-1450)则谴责女人不应穿着低胸衣服,也不该使用衬垫将乳房撑得像两支(角);巴黎大学校长贾尔松(Jean Gerson,1363-1429)更是痛斥女人用“紧身褡托高乳房,袒露酥胸。” 面对责难,喜爱卖弄风情的女人还是找出变通方法,用透明薄纱遮住胸口,领口依然开得极低。15世纪最有名的演说家梅诺(Michel Menot)指责这是名为遮掩、实为挑逗的狡计。他说女人如此卖弄肌肤,就像鱼贩在展示鱼货,她们应当像麻疯患者一样在身上系上响铃,以提醒人们回避。 法国教士梅拉赫(Olivier Maillard)则威胁:酥胸半露的女人将下地狱,用绳子穿过乳房吊起,这是最适合她们的惩罚。当主教鲁冯(Jean Jouven des Ursins)批评放荡的宫廷生活时,炮火也集中在女士的托胸紧身褡:“清晰可见女人的乳房、乳头与肌肤,”在鲁冯主教的想法里,这正代表了宫廷的“淫荡、下流、偎亵与其他罪恶的气氛。” 这股低胸风气也吹到了英国,英王亨利六世(1421-1471)下令宫中妇女不得穿着低胸衣服,卫道者也群起攻击酥胸微露的女人与衣着奢华的男人。当时的男装流行夸张的泡泡袖、尖头鞋,并在臀部上挂着昂贵的小口袋。这段时间,欧洲大部分国家都有奢华禁令,不准老百姓的穿着逾越阶级与性别本分。尽管如此,女人依然让卫道人士跳脚,继续穿着低胸衣服,迎合世俗口味。 如果我们细看当时众多的出浴图,便会发现不管哪种阶级,男人对女人的乳房都极感兴趣。写实派诗人维雍(Francois Villon,1431-1463)也曾写过一首诗,以老妓女的口吻哀叹怀念自己曾有过的青春肉体: 那甜蜜瘦削的肩膀 那修长柔弱的双臂 小小的乳房与丰臀 显然,当时的美学品味大体承袭中世纪的美学标准,和今日的乳房美标准大不相同,乳房要小而圆、白而挺,像两个苹果,两乳分得越开越美。意大利男人大多记得佩托拉克(1304-1374)笔下所描绘的女体美感,当时的众多情诗也特别强调乳房的动感:上下弹动、跳跃、波浪般起伏,像意大利诗人艾略斯托(Ludovico Ariosto,1474-1533)所形容的:“波浪般动荡的两只苹果。” 意大利作家费伦佐拉(Agnolo Firenzuola)曾写过《女人之美对话录》(Dialogue on the Beauty of Women,1458),他形容:“年轻的乳房不愿受衣裳压制束缚,跃动而出,诉说渴欲脱离牢狱的心情。”他称美丽的乳房为“小妖妇,魅力无边,吸引着男人情不自禁注视它。”《女人之美对话录》中的女人都是真有其人,只是在书中使用化名,书中提到费伦佐拉一次和某妇人聊天,曾要求她取下胸口薄纱,否则,将不再和她说话,因为他不喜欢女人遮起胸部。16世纪时,意大利有许多作家写书颂赞女体之美,费伦佐拉只是其中之一(虽然他最有名),这类书在当时意大利的各处宫廷都很受欢迎。 比如教皇利奥十世(1513-1521)的宫廷里,尼菲斯(Augustinus Niphus)便写作《美与爱》(De pulchro et Amore),以美貌的珍妮(Jeanne d' Aragon)做主角,在想像中剥光了她的衣裳,细细描绘她身体各处之美,比如乳房是大小适中、芳香四溢的水果。一位19世纪法国评论家看到此文,忍不住提醒读者有一种桃子不就恰巧叫“维纳斯的乳房”吗?不过,尼菲斯认为最适合形容乳房的水果不是桃子,也不是文人笔下常用的苹果,他将珍妮的乳房比喻为倒置的梨子,梨子的浑圆底部恰似乳房的销魂弧线,其上是小小的乳头。 历史上第一波性解放高潮 不管是罗马教廷、恶名昭彰的威尼斯皇宫,或者是意大利各地小宫廷,乳房的解放都象征文艺复兴时期的性自由,各个阶层的女人都勇于裸露身体,妓女尤敢袒胸露乳。当时从事性交易的女人被分为两类:一般的妓女与“诚实妓女”(cortigiana onesta),后者有点像日本的艺妓,她们不仅提供性服务,也娱乐男人,陪伴男人聊天,精于歌唱跳舞,会写信、绘画,因此被认为是赚“诚实钱”。当时威尼斯的高级妓女就像传奇女子,与贵妇竞争华服美貌与优雅仪态,一名高级妓女法兰柯(Veronica Franco)还成为著名作家。 法兰柯从妓女爬升为作家的故事堪称一页传奇,当时只有极少数的贵妇能在文坛露脸,一般妓女不可能挤入文人圈中,写作天分极佳的高级妓女才能扬名立万。法兰柯凭借着罕见的写作天分与恩客的势力,成功挤入文化圈,出版了一册散文与一本书信集,男作家眼红她的成功,对她冷嘲热讽。 其中又以韦纳(Maffio Venier)的批评最为主观、恶毒,他嘲弄法兰柯的乳房严重下垂,简直就像艘威尼斯凤尾船,对照法兰柯年轻时期的肖像,韦纳的批评显然空穴来风。不管法兰柯的乳房究竟长成什么模样,她可能和当时多数威尼斯女人一样,必须使用一种平台式托衬,将乳房高高托起。 像法兰柯这类高级妓女当然非常畏俱乳房下垂,这代表她们失去了商业价值。文艺复兴时期,人们极端迷恋年轻的肌肤、畏惧肉体松垮,画家经常将18岁少女与80岁老妇的形象做强烈对比,从高耸的乳房到布袋般松垮的垂奶,标志着妓女的色衰爱驰、人生起落。 高级妓女全盛时期,威尼斯城邦政府对她们极其容忍,因为她们可带来庞大税收与罚金,为未婚男子提供性服务,减少当时极为风行的男同性恋“罪恶”。威尼斯政府给予妓女许多特许,她们可以在红灯区卡斯提拉托(Castelleto)旁的“乳房之桥”(Ponte delle Tette)上裸露胸部、展示肉体,以吸引来往客人。事实上,根据历史学者鲁吉罗(Guido Ruggiero)的研究,当时威尼斯的妓女原本散居各处,是威尼斯政府勒令她们集中于卡斯提拉托,规定她们拉客时必须裸露上身,因为有些妓女会刻意女扮男装,以吸引同性恋男客。 为了凸显效果,有些妓女会在乳房上涂抹亮彩化妆品;有时则站在家中窗口,裸露着乳房,对着顾客做出挑情动作。显然,裸胸是当时的妓女象征,一如法律规定她们出门必须蒙上黄色面纱,不准佩戴珍珠首饰一样。尽管威尼斯法律企图控制妓女的穿着,但是高级妓女依然炫示着华丽衣裳,让项坠的十字架在乳沟间摆荡,引人遐思。 也是在文艺复兴时期,裸露的乳房才成为艺术创作主题,“就和脸蛋一样,裸露的乳房是表达女性美的新观念。”这些艺术作品的主角多半是知名高级妓女,往来对象不乏教宗、国王、达官贵族,她们在画中装扮成花神芙罗拉(Flora)或爱神维纳斯,从卑微的妓女跃升为古时女神。画作主题经常是女神遭受惊吓,衣裳滑落,不小心露出乳房,此种创作手法风行了数世纪,成为制造情色效果的艺术传统。 当时的造形美术多半以希腊、罗马女神雕像来表现女体之美,女人的躯体要修长、头形要小,乳房要圆而高耸,不管是维纳斯、戴安娜的画像与雕像、站姿或卧姿,她们一定是双腿修长、乳房坚挺。库赞(Jean Cousin, 1490-1560?)的画作《夏娃,第一个潘朵拉》(Eva Prima Pandora)便是这种概念的极致表现,透露出当时的艺术家如何看待女体美的挑逗性。这幅画就和多数西方情色艺术品一样,裸露的女体是被动的“性欲对象”,用来迎合满足男人(而非她的)欲望。 画中的夏娃虽看似安静被动,右手却置于一个骷髅头上,左臂伸出去触摸一个神秘的瓦瓮,周遭潜藏着不安的气氛。她的头部上方清楚写着“夏娃,第一个潘朵拉”,前者违抗上帝的禁令,后者打开了隐藏善与恶的盒子,让厄难飞入人间,她们就像一对危险的孪生姊妹,以美貌遮掩邪恶的本质。这类的绘画彰显了犹太基督教的要义,那就是基本上女人都像夏娃,是恶魔妖妇。 最光明的时代也是最黑暗的时代 文艺复兴时期文化发达,宫廷里处处装饰着歌咏美丽女体的艺术作品,但那也是猎杀女巫的时代,许多不幸的女人饱受身体折磨,被架在柴堆上活活烧死。文艺交兴时期,天主教与新教积极猎巫,两三个世纪下来,一共处死了5万到15万个巫师,其中多数是女人(被控施行巫术的人中,只有五分之一是男人,判处死刑者中只有15%是男人)。 当时人们相信巫师身上有魔鬼的标记,包括"非自然”的记号或者突出物。英格兰与苏格兰人便相信女巫身上有第三个乳头,会泌出鲜血喂养小恶魔、魔鬼或小鬼(familiar,译注:小鬼(familiar)是欧洲的迷信,据信女巫会豢养恶灵做仆人,这些恶灵多半呈现动物的形状)。猎巫时,经常由男人负责验身,用针戳刺被告者的第三个乳房,如果她毫无感觉,就是女巫。许多无辜的女人因为惊吓得无法动弹,便被诬以女巫之名处死。 重阅当时的审判纪录,可看到验巫男子的证词,比如其中一份写道:“在被告身上发现一个乳头。约莫一个小指宽、半个小指长,看起来好像刚被吸吮过。”另一个案例里,被告女人的私处有三个乳头,形状奇特,前所未见。多数被告女巫的“第三个乳头”都在阴部,如果处于紧张兴奋状态,形状便有可能出现异常,却被指控为“女巫的乳头”。 女巫的罪名虽不包含淫乱行为,但当时人们却泰半深信女巫与魔鬼私通,从事变态性行为。倒楣的安波琳(Ann Boleyn)被控通奸,被丈夫亨利八世(1491-1547)下令砍头。传言中,她便有第三个乳头,这可能只是刻意抹黑她为女巫,却被正式记载于医学书籍中,当作生理异常的范例。让许多女人含冤莫辩的“第三个乳头”可能只是疣、痣、雀斑或斑疤,或者是每200个女人便有一个的“额外乳”(supernumerary nipple)生理异常案例,但在怀疑者眼中,异常的乳房就是服侍魔鬼的明证。 不管是幻想还是真实,长有女巫乳房者均遭到极端痛苦的羞辱,不是被当众鞭答,就是惨遭割。17世纪初期,派彭海茉(Anna Pappenheimer)的遭遇尤其可怜,她是巴伐利亚人,家族从事卑微的挖墓与洗厕工作,在猎巫行动中,派彭海茉熬不过残忍的刑求,承认与魔鬼性交,被控以女巫的罪名,与3名家人被活活烧死。火焚之前,派彭海茉的双乳被割下,塞进她和两名儿子的嘴中,这是对她“身为母亲与哺育者角色的最残酷讽刺”。 虽然也有小孩被控施行巫术而被处决,多数被控的巫师都是女人,而且是非常老的女人。出现在古画本里的女巫多数双乳下垂,显示她们年事已高,失去生育能力,因此她们施魔咒夺取他人的青春与生育力;更因为她们的乳房已无法再哺育小孩,所以她们暗妒年轻女人,施咒迷惑幼童。猎巫行动里,年龄、性别与阶级决定了谁是女巫,谁不是女巫,套一句历史学者琴恩(Margaret King)的辛辣评论,欧洲的猎巫行动“等于是男人掀起的一场屠杀女人的战争”,目标对准“贫穷、未受教育、嘴尖舌利的老女人。”文艺复兴时期,艺术家歌咏女体情色美感,这就是那个时代不忍卒睹的另一面!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颂赞与低毁女体的战场 16世纪30年代到50年代间,法国爆发了颂赞乳房的热潮,诗人马罗(Clément Marot)在1535年的冬末撰写了一首《美丽的乳房》(Le Beau Tétin),掀起了“炫描派”(blazon)狂潮。“炫描派”诗作着重细细描绘女体每个部位之美,举凡眼睛、眉毛、鼻子、耳朵、舌头、头发、腹部、肚脐、臀部、手臂、大腿、膝盖、足踝都可大书特书,乳房犹然。马罗的诗写道: 象牙般小球, 居中级着 一颗草莓或樱桃。 只要一眼,许多男人 便难抑伸手 触摸掌握它的欲望。 但,我们却只能满足于 终生伴在你身旁, 否则,新的欲念将再生。 无论如何, 幸福者就是 让你乳汁饱满的男人, 将处女的乳房变成 成熟女人的美丽乳房。 此诗的焦点虽在乳房,却毫不关切乳房主人的感受,它只叙述了男人看到乳房后的反应。美丽的乳房不仅挑起男人的欲望,也是男性骄傲的泉源,因为是他在女体里播下种子,使女人变成乳汁饱满。美丽的乳房激起诗人以狂喜之词编织幻想,肯定男性的力量让女人制造乳汁。不过,不管马罗写作此诗的动机是否为男性中心思维,我们都难以抗拒它所散发出的优雅与机智魅力。 如果说“炫描派”传达了情色主义的正面意义,可别忘了《夏娃,第一个潘朵拉》也隐藏着仇恨女性意义,“反炫描派”(antiblazon)就是这种意识的最大战场。“反炫描派”以几近肢解的暴力手法描绘女性身体,目的在嘲讽甜言馅媚女人的诗人,对女体极尽丑化残忍之能事。马罗也曾用“反炫描”手法将乳房勾勒成可僧的东西: 乳房,不过是臭皮囊, 松驰的乳房,下坠的乳房 乳房与巨大且陋乌黑的乳头 活像漏斗。 这样的乳房只能哺育 地狱撒旦之子。 走开,巨大丑陋恶臭的乳房, 当你渗出汗珠时, 散发出来的夹味 足以杀死十万人。 “炫描派”歌颂女体之美,“反炫描派”则点出了男性对女体的负面感受。对他们而言,女人的身体是一个客体存在,反映出男人的性欲望,也投射出他们对老年、腐朽与死亡的畏俱。男诗人以“反炫描”手法描绘女人的乳房、大腿、膝盖、足跺、腹部、胸口与性器,借此表达他们潜意识里对肉身必死的焦虑。肢解、嘲弄女体总胜过向内探视自己的丑恶与腐朽! 当时不少作家与艺术家和马罗一样,用一支笔同时誉扬与诋毁女体,德国作家兼医师阿格雷帕(Comelius Agripap, 1486-1535)就是一例,他曾写作过一系列有关猎巫的论文,论点高尚、极富哲思,还因此被逐出教会。阿格雷帕曾在《论女性之卓越性))(De Praecellentia Feminei Sexus)一文中,从头到脚细述女体之美,包括他个人偏好丰满均匀的乳房等(从当时的文献与艺术作品观之,德国人并不像法国人、意大利人一般偏好小乳房)。不可思议的是,阿格雷帕在后来写作的《论科学之虚幻》(De Vanitate Scientiarum)一书中,却有一整个章节在诟骂女体的不完美。 这些作品,不管是揄扬或嘲讽女体,全都出自男性。如果我们仔细检视少数存留下来的女诗人作品,即便是情色爱欲之作,也展现出迥然不同的女性敏感。“炫描派”当道时,法国里昂两位女诗人纪耶(Pernette du Guillet)与拉贝(Louise Labé, 1524-1565)便以特有的女性笔触来表现爱欲。 乳房是爱情的受害者,来快乐也带来痛苦 对纪耶而言,柏拉图式的爱情才是最高形式,透过所爱的人追寻至高无上的美。纪耶是新柏拉图派诗人赛夫(Maurice Scève)【按:莫里斯·塞弗】的爱徒,赛夫以两首机智的“炫描派”诗作《胸口》与《叹息》闻名文坛。受到老师的启发,纪耶的诗作多半描绘心智、灵魂渴欲摆脱肉体的羁绊,她在《隽语十一》中埋怨肉体让她思路不清,贸然行动;在《隽语十二》中惊叹肉体的力量:“肉体悠意而行,灵魂惊慌失措。”在《歌之三》中则说,希望能自爱情的灾难中痊愈,仿佛爱情是场可怕的疾病。 但是在谈情说爱的历程里,纪耶也知道美丽肉身的魅力,她在《悲歌二》中幻想自己裸体躺在溪中,爱人就在附近,她将弹奏鲁特琴吸引爱人前来。她的肉体就是个陷阱,虽然允许爱人靠近她的身边,但如果他企图妄动,她就会老实不客气地对他的眼睛泼水,强迫他乖乖听歌。如此,纪耶不再是男人注视下的被动者,而是在共同追求性灵完美的旅途上,与爱人旗鼓相当的知性伴侣。 另外一位里昂知名女诗人拉贝则毫不隐讳她的肉体欲念,在她的诗作里,肉体的呐喊不仅之都析可闻,甚至是狂乱嘶吼:“我活着,我死亡,我燃烧,我沉溺。”她埋怨前任爱人了无音讯,渴望再度躺在他的胸膛(《十一四行诗之八》),也渴望再度将他拥入“柔软的乳房”中(《十四行诗之九》)。 打从我那残酷的爱人 以热水荼毒我的乳房以来, 我便在神圣怒火中燃烧 一颗心一日也不得安宁。 乳房、心与胸部全都是爱情的受害者,饱受它的荼毒、焚烧与折磨,胸口的痛楚没有解药,想起过去的欢愉,更加深了痛苦,这是女诗人乳房下的真实感受。当然,文学传统里,诗人(不管男女)总是为爱人愁苦哀叹,但是拉贝笔下的乳房饱受煎熬,还是和男诗人常用的乳房赋比大不相同。 当时最有名的法国诗人龙萨(Pierre de Ronsard, 1524-1585)便是一个着迷于乳房的人,他写了无数的情诗给爱人卡珊卓(Cassandre),一再赞美她的“美丽乳房”、“处女蓓蕾”、“乳汁草原”、“贞洁乳房”、“泌着乳汁的山丘”、“洁白细腻的胸口”、“象牙般的乳房”等,如果他有幸“探索”这样的双乳,他的幸福将远超过国王。有时,他的双手不听脑袋指挥:我的手不听指挥,逾越了贞洁之爱的规矩,探索你那灼烧我的乳房。” 触摸爱人的乳房虽然带来极大的快乐,但也带来痛苦,因为它激发了龙萨更大的欲望,卡珊卓却不准他越雷池一步: 我向上帝祈祷, 我不曾以疯狂的欲望 触摸吾爱的乳房。 谁能预知残酷的命运 就藏在美丽的乳房下 让我成为烈火的猎物 显然,龙萨对乳房的比喻受到早期法国、意大利诗人的影响,佩脱拉克便不只一次在诗歌中描绘自己渴望成为一只跳蚤,幻想着有机会叮螫爱人的乳房。艾略斯托则将女性的乳房比喻为人间天堂,“两股乳泉”像潮汐般摆荡(《十四行诗之一八七》)。 龙萨的性幻想对象并非虚构人物,卡珊卓真有其人,她是佛罗伦斯银行家的女儿,美丽绝伦、吸引了年轻的龙萨。可惜龙萨身为神职人员,无法娶妻,只好将满腔爱意化为诗歌,在1546到1552年间写作了一系列的情诗,集结成《爱情》)(Les Amours)诗册。该书卷头插画分别是龙萨与卡珊卓,前者头戴桂冠,凝视着裸胸的卡珊卓。虽然卡珊卓不太可能真正裸裎为此图做模特儿,但这幅卷头插画显然是完成于卡珊卓20出头、风华正盛时。 为求小而挺,女人求助各种偏方 当龙萨受苦于对卡珊卓的肉欲爱恋时,许多法国宫廷画家与诗人却以亨利二世(1519-1559)的情妇戴安娜·波提儿(Diane de Poitiers, 1499-1566)为灵感泉源。波提儿的故事比一个世纪以前的阿妮雅更传奇,结合了性、艺术与政治,提升至半神话的地位。对当时与后来几代的艺术创作者而言,波提儿是罗马女神戴安娜的化身,无数的绘画、雕刻、铜像、瓷釉艺术品里的藏安娜,都是以波提儿的脸孔、乳房、修长的双腿作为范本。 戴安娜是月神与狩猎之神,因此艺术作品里的波提儿经常手持弓箭,或者身旁伴着一只鹿。波提几的传记作者艾尔兰格(Philippe Erlanger)说,波提儿之所以成为戴安娜的完美化身,是因为她前额开阔光洁、鼻如悬胆、嘴唇细薄、乳房高挺,只有“少数作品忠实反映了她的美丽。”波提儿足足比亨利二世年长20岁,亨利二世却终生对她迷恋不已。生前,他们的情爱故事便充满各式流言;波提儿死后,更增添神秘色彩,成为一页传奇。 无论波提儿的传奇故事多么匪夷所思,可以确定的是她异常美丽、聪明,仪态优雅、品味非凡。15岁时便下嫁比她年长40岁的贵族柏赫日(Grand Seneschal Louis de Brézé),成为法兰西一世(1515-1547)宫廷里的贵妇。当时,波提儿的行为没有令人非议之处,难以想像后来她会成为国王的情妇,除非人们想起她的丈夫是查理七世与情妇阿妮雅的孙子,才会联想到波提儿夫家的权力原本便来自“性”! 波提儿是在31岁风华正盛时做了寡妇,迅速掳获了亨利二世的心,当时他还是刚迈人青春期的少年。虽然亨利二世后来娶了卡萨琳(Catherine de Médicis),两人在13年里连生了十个孩子,偶尔他也会临幸其他女人,波提儿却是他的毕生最爱。亨利二世以侠士之姿照顾这位美丽寡妇,不仅在马上长枪比赛时,公开穿着代表波提儿家族的黑白色,更赞助诗人、艺术家将波提儿的绝世容颜流传于后世。亨利二世赐给波提儿许多头衔、丰厚年俸与产业,其中之一就是著名的香侬索堡(Chenflneeaux)。波提儿巧手布置这座美丽的城堡,直到今日,许多人仍认为它是法国最优美的城堡。在亨利二世过世前,波提儿的名声、财富与影响力始终不坠。 波提儿的魅力之一是乳房,完全符合当时美的标准,亨利二世显然也深深为之着迷,一封信提及亨利二世与波提儿在私下场合里的情形,“国王不时碰触着波提儿的胸部,深情注视着她,仿佛讶异于自己的情迷意乱。” 不仅如此,亨利二世的酒杯还以波提儿的乳房做造形,这种习俗其来有自【按:原文如此】,根据编年史家布拉顿(Brant?me)的考据,希腊人认为最早的酒杯形状源自特洛伊美女海伦的乳房。布拉顿以一贯辛辣放诞的口气嘲笑说:“如果一个女人乳房巨大丑陋,依此形状请金匠打造的酒杯也必定很丑,不但金子用得多,所费不赀,结果还只换来嘲笑与讥讽。”布拉顿擅长用“反炫描”手法阴损女人的乳房、双腿,甚至阴毛与阴唇,令人读之反胃,比如他说某些女人的乳头就像“烂梨”。从布拉顿刻薄的笔下,我们可以察觉文艺复兴末期,仇恨、羞辱女人的传统依然十分盛行。 为了避免乳房变成“巨大丑恶”,法国女人求助各式偏。15世纪末,查理八世(1470-1498)的情妇伊莲娜(Eleanor)便用婴粟水美胸,配方是长春藤、玫瑰精油与樟脑。波提儿也有美胸秘方,据说是黄金、雨水与猪乳的混合物。除此之外,坊间也充斥着郎中与卖药人调制的各式奇特配方,包括美胸乳液、香油、软膏、药粉与药膏! 翻阅16、17世纪的美肤偏方,真是无奇不有,包括珍珠粉、猪油、鸽粪、蟾蜍眼珠等,部分偏方据传对保持胸部小而坚挺特别有效,《美体三书》(Trios Livres pourl'Embellishement du Corps Humain,1582)的作者李葆(Jean Liebault)说:“想要保持乳房小而坚挺,可以将小茴香子碾碎,掺水成糊状后,涂抹在乳房上,再用浸过水与醋的布条紧紧裹住乳房。三天后,将布条与小茴香子糊除去,再将百合花碾碎调上醋,糊到乳房上,用布条紧紧包住,如此再三天。” 注重外貌的风潮和澡盆、闺房的流行息息相关。法兰西一世时,法国上流社会开始流行椭圆形澡盆,在这之前,大家都是使用圆形澡盆,或者上公共浴堂。不过,澡盆流行不代表勤于洗澡,当时人们认为全身浸泡在水里会舒张毛孔,让有毒的东西跑进体内;保持清洁的方法是勤于更换贴身内衣,内衣就像海绵一般可以揭去脏垢。此外,当时人们也喷洒大量香水。 上流社会仕女则仰赖化妆制造清爽焕发的效果,当时流行一种以妇女闺房为主题的画作,画中清晰可见闺房旁摆着浴盆,化妆台上摆满香水、精描着情色图案的镜子、美颜软膏、珍珠项链与珠宝。画中的仕女泰半全裸或者半裸,酥胸全露或者遮着透明薄纱。 上流社会乳房和下层社会乳房之分 文艺复兴时期,女人为了防止乳房变形,常雇用奶妈哺育孩子,打从中世纪末期起,法国与意大利上流人家便流行聘用奶妈,那时候都是让奶妈住到家中。到了文艺复兴时期,多数人家则是将孩子送到乡下奶妈家(大户人家例外)抚养,为期18个月到两年。我们不知道这构不构成忽视孩子,因为我们不清楚他们多久探望孩子一次,还是从不探望。对当时的贫穷女人而言,做奶妈是天经地义的事业,多数女人至少同时哺育两个孩子,一个自己的,一个旁人的。由于哺乳可以避孕,奶妈制度的风行可能控制了工业时期以前欧洲低下阶层的人口数。相反的,上流社会并不鼓励母亲授乳,因为孩子是财富的象征,多多益善,儿子可以继承头衔、财富与产业,女儿则是豪门联姻的工具。更重要的,那个时代的孩童夭折率极高,一个家庭死掉半数小孩,十分平常,富裕人家的主妇因而要多多怀孕生子,以确保家产传承有人。 当时的习俗排斥哺乳期间行房,因此做丈夫的也倾向雇用奶妈。古时,人们认为母乳来自阴道的血液,从子宫流到乳房,变成乳汁,哺乳期间性交会污染乳汁,使乳汁凝结,甚至杀死成形中的胚胎。站在审美观点,多数男人也不喜欢看到老婆奶孩子的模样。从古代女神到圣母玛利亚,哺乳都是一种神圣形象,却不为文艺复兴时期的上流女人所喜,她们屈服于当时的价值标准,向往年轻乳房所代表的情色美感,只好将小孩交给奶妈哺育。 医师、教士、传道者、卫道人士则大力抨击奶妈风潮,当时许多文献主张哺乳是母亲的天职,奶妈是危险的替代品,绝对无法取代生母。费尔(Thomas Phaer)的《儿童之书》(Boke of Children,1545)是英国第一本探讨儿童疾病的学术著作,他在书中说:“女人天生需要哺育孩子,她们也喜欢亲自喂奶。”武断的卫道人士甚至指责不愿哺乳的母亲有罪,尤其是德国与英格兰地区,这两地的新教改革者均有十分严苛的道德标准。 法国医学家帕赫(Ambraise Paré,1509一1590)则大力宣扬哺乳带来的生理与心理快感,希望藉此鼓励母亲多多亲自哺乳。帕赫扣合着文艺复兴时期的情色氛围,将哺乳形容为一种母子都能得到“性快感”的行为,他说:“乳房与子宫有着共鸣连结,乳房是很敏感的器官,上面满布神经,一经碰触,子宫就会产生兴奋,得到激动的快感。”帕赫认为哺乳行为会让母亲得到这么大的快感,是为了引诱为人母者“更心甘情愿地哺乳,因为婴儿以唇舌甜蜜拨动母亲的乳头,让母亲得到极大的快乐,尤其是奶水充足时。” 帕赫的医学语言和当时诗人的情色文笔相距不远,内容惊人地类似20世纪的佛洛伊德论述,后者也非常强调授乳行为的性感意义(尤其对婴儿而言)。女人虽然知道哺乳可以带来极大的快感,却羞于承认,直到近年才有较多的讨论。 文艺复兴时期的上流女人处于夹缝中,一边是要求她亲自授乳的医师,另一边则是要求把孩子交给奶妈的丈夫。在一个乳一房神圣意义逐渐模糊、情色象征日益抬头的年代,许多女人的确不愿意违逆丈夫(或者令情人失望),拒绝把乳房奉献给孩子。 文艺复兴时期,女人的乳房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是供男人欣赏、坚挺圆小的“上流社会乳房”;另一类是巨大泌乳、哺育小孩的“下层社会乳房”。一幅以亨利四世(1553-1610)的情妇嘉柏莉(Cabrielle d'Esttées)为主角的画,充分说明乳房的阶级差异。文艺复兴时期上流社会崇拜女体,在这波文化潮流里,嘉柏莉是最后一个裸裎入画的国王情妇,她和波提儿一样,以惊人美貌与善于魅惑国王闻名,也同样获得庞大的财富与政治权力,但她与波提儿的相似处也止于此。波提儿比亨利二世年长20岁,在世人眼中具有半神的地位;比亨利四世年轻20岁的嘉柏莉却被民众憎恶,认为她不过是个高级妓女,putain(妓女)一字如附骨之蛆般跟着她,民间诗歌甚至还用此字取代她的名字。 当然,两者的“品行”高下是民众喜好差异的原因。波提儿的前半生洁身自爱,后来才全心奉献给亨利二世;亨利四世则是在嘉柏莉17岁豆范年华时爱上了她,在这之前,嘉柏莉已经有过两个情人了。一开始,嘉柏莉显然不喜欢亨利四世,嫌他年纪太大(37岁),在亲友的劝说下,才接受了亨利四世。这桩惟利是图的私通关系让嘉柏莉名利双收,但当时正值新教徒与天主教徒的宗教战火蔓延,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对嘉柏莉的优握境遇更感到心中难平。此外,民众也不喜欢嘉柏莉的政治野心,亨利四世娶妻玛格丽特(Marguerite de Valois),一无所出,导致分居;嘉柏莉虽为亨利四世生了三名子女,却为儿子分别取名凯撒与亚历山大,透露出她希望儿子继承王位的政治野心。 正当亨利四世打算仿效英王亨利八世,把情妇扶正为后,嘉柏莉却在26岁那年难产而死。一般人都认为这是天意,正好让亨利四世摆脱这段不名誉的私通关系。嘉柏莉的死亡让亨利四世深受打击,有人目睹他在孩子面前垂泪,甚至身着黑衣上朝,按照规矩,法王是不得为妻子守孝的。不过,亨利四世的哀伤消逝得很快,数月后,他就爱上了年仅15岁的安丽雅特(Henriette d'Entragues)。 亨利四世在嘉柏莉死后不久即另结新欢,让艺评人为一幅名画找出新的诊释角度,这幅画以嘉柏莉为主角,赤裸着上身,一旁捏住她乳头的裸身女郎是她的妹妹。根据新的诠释,右方的金发裸女仍是嘉柏莉,左边的棕发女郎却变成了安丽雅特,她捏住嘉柏莉的乳头,象征着国王床上伴侣的更迭,新情妇抓住了旧情妇的“情欲表征”,仿佛乳头就是权力徽章。不过,安丽雅特并未能如愿得到画中嘉柏莉左手上的戒指,1600年秋天,在嘉柏莉逝世18个月后,亨利四世娶了玛丽(Marie de Médicis),也宣告艺术家沉溺于乳房美感的时代结束了。 裸女画像是男人平淡生活的刺激 总体而言,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与法国上流文化圈,是以裸女为情色氛围的中心,尤其侧重女人的乳房。裸女的画像,不管主角是一人还是数人、背景是绿野还是闺房,都是男人平淡生活的刺激。以提香(Tizieno Vecelli, 1490-1576)著名的《维纳斯、丘比特与风琴手》来说,画中的男演奏师就瞪视着维纳斯一丝不挂的私处,仿佛她是待售的展示品。就算作品的主题是男女两情相悦,女主角也经常赤裸着身体,而男主角则全副盛装,一只手摆在她的乳房上。换言之,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里,乳房无疑是主要的情色象征! 当时90%欧洲女人的乳房都是用来授乳,另外的10%乳房则受到百般呵护,保留来取悦伴侣。想当然耳,她们的伴侣泰半是男人,不过,每个时代都有偏爱同性恋的女人,中世纪与文艺复兴时期也不例外,她们多半躲在修道院、城堡、乡间小屋里秘密行事,以躲避邻人的窥探与教会的惩罚。一首修女写给同性伴侣的诗,让我们得窥古时欧洲的女同性恋行为,她写道:“当我回想起你的吻,想起你如何一边抚摸我的乳房,一边甜言蜜语,我就想即刻死去,因为我无法见到你,再也不能忍受你不在我的身旁。再会吧,勿忘我。”我们在其他女作家的书信里,还未见过这么赤裸、特别提及乳房的情欲书写。依照当时的法律规定,女人间的性行为是“违反自然”的罪恶;现实生活里,女人很少因同性恋行为受罚。历史学者茱迪丝,布朗(Judith Brawn)曾考据出,一名意大利同性恋修女曾因“不当行为”被宗教法庭审判定罪;不过比起成百上千的男同性恋判决案例而言,文艺复兴时期,欧洲女同性恋被判罪的很少。那幅嘉柏莉与妹妹的裸体画之所以引起骚动,是因为两名女子在浴间里裸裎相见,把原本保留给丈夫与稚儿的肉体,坦然呈现在另一名女子面前。在当时的欧洲文化里,乳房经常与婴儿并存于一个画面,也允许男人的手放在女人的乳房上,但是这幅画却让女人捏搓着女人的乳头,无论画家的原始意图如何,总是带有令人不安的颠覆意味。 16世纪艺术品里的女人乳房都惊人相似,仿佛找来一个娇小的乳房模型,然后复制使用于全法国,意大利地区则一概流行双乳分得开开的宽广胸部。除了奶妈、农妇与女巫外,只有极少数的画像女主角拥有巨大下垂的双乳,仿佛那个时期的理想完美乳房全无重量、不受地心引力影响。当时乳房形状长得像梨子、香瓜、茄子的真实女人,恐怕也和今日胖女人一样,深为苗条至上的文化所苦。 但是远离了上流社会圈,多数文艺复兴时期的女人还是注重乳房的实用价值,用衣服遮盖它们保暖御寒,或者回避男人贪婪与敌意的眼光。她们的乳房必须用来满足自家婴儿的口腹之欲,为了家计,也必须用来哺育别人的小孩;她们的乳房会长脓疮、肿瘤,敷上江湖郎中的膏药;如果运气不错,也会是情人的爱抚对象。 海峡两岸大不同,英国流行平胸 文艺复兴时期的法国与意大利,乳房之所以成为情色象征,主要还是靠国王、公爵、王子、贵族赞助的诗人、画家、雕刻家大力炒作。跨过了英吉利海峡,在伊莉莎白一世主政的英格兰(1558-1603),虽然诗人笔下仍是热烈歌颂乳房,却很少看到以裸女为题材的造形美术。海峡两岸的差异源自信仰的不同,法国与意大利地区信奉天主教,上流社会人士盛行裸裎肉体,新教徒却颇不能接受这种风潮,尤其英国清教徒正觉得伊莉莎白的父亲亨利八世的宫廷淫秽不堪,需要纠正。打从伊莉莎白一世登基第一年起,清教徒便不断要求贵族穿着朴素、性行为守贞。在伊莉莎白一世的默许支持下,温和(非激烈派)的清教徒主义取得胜利。 伊莉莎白一世是亨利八世与皇后安波琳的小孩,英格兰人原本并不欢迎公主(而非王子)继承王位,没想到她后来却成为英国史上最受爱戴的君王。伊莉莎白长着一头金红色的头发,身材又高又瘦,十足骨感。她在1558年25岁那年登基后,便决定不谁其他女人和她争奇斗艳,围绕在她身边的都是男人,她是宫廷里惟一的女性象征,众多服侍她的贵妇只不过是背景缀饰,用来烘托光辉绚烂的女王。 伊莉莎白一世自小生活在充满敌意的环境里,不仅母亲安波琳被父亲送上断头台,她也被囚禁了一段时间。她在波提儿身上学到宝贵教训,英国王位不应由国王、皇后与国王的情妇三人共治,事实上,任何形式的分权都不可以。英国的天空只准有一颗星星闪耀,那就是集国王、皇后、情妇于一身的伊莉莎白女王。 为了达到这种效果,伊莉莎白一世塑造了雌雄同体的形象,因为过于女性化有损她的威严,过于男性化又会使她显得恐怖。伊莉莎白深得揉合男女属性的三昧,1588年英军打败西班牙无敌舰队,她在提柏里市(Tilbury)对士兵的演说便是最佳范例:“朕虽拥有女性的柔弱身躯,但也拥有君王的雄心胆识。”在女性化身躯的衬托下,伊莉莎白一世的男性力量更显得惊人,塑建了“铁娘子”形象。直到近代,我们都可以在英国前首相撒切尔夫人身上,看到这种揉合女性柔弱与男性力量的范例。 伊莉莎白一世当政期间,厚重密实的衣服隐藏了她的柔弱身躯,胸部被压成一片平坦,只露出头脸与双手,她的多数肖像都是如此打扮,目的在强调君王的威仪。只有在极少数的肖像里,伊莉莎白女王才稍微露出粉颈与上胸部,平坦的胸部使她仿若僵硬的雕像,而非有血有肉的活人。她终身未婚,一生奉献给子民,她的乳房便是“处女君王”的贞洁象征。 伊莉莎白一世喜欢穿着盔甲状的衣服,这是从西班牙引进的款式:兽骨打造的僵硬马甲紧紧箍住上半身,把胸部压得密实平坦,直直束到腰部。这类马甲又叫“两片式胸衣”,正面一片,背面一片,在身体两侧绑实,可以装上拆卸式的袖子。为了端庄,也为了保暖,当时也流行在颈部套上绉褶颈纱(partlet)。 当时的英格兰,一般女性还是穿着胸前系带的紧身褡,上流女人穿的马甲则多半采用鲸骨、木头或金属撑架。那时,女孩从两岁半、三岁起就得穿上既紧又缺乏弹性的马甲,不仅将乳房压成洗衣板一般平坦,有时还会让乳头下陷、肋骨断裂,严重时还会死亡。 女体是男人与男人之间的联系 上流社会女子的乳房饱受压制,却未妨碍诗人的绮丽幻想,和乳房相关的字眼非常多,包括日常A'语的“软物”(pap)、“奶汁软物”(milk pap)、“奶头”(teat)、“乳头”(nipple)。较委婉的字眼如“胸怀”(bosom)、“卧床"(bed),“喷泉"(fountain),“动物乳头”(dug)也用来暗指乳房,并无后来引申出的贬抑意味,亨利八世写给安波琳的书信便说,他渴望亲吻她的美丽乳头(pretty dug)。当时的英国人喜欢用花朵、水果来比喻乳头,比如“花蕊”、“草毒”、“苹果”、“小樱桃”等;又因为他们逐渐对天文学与海外探险感兴趣,也流行用天文学或地理名词如“圆球”(orb)、“球体”(globe)、“世界”(world)或“半球”(hemisphere)等来形容乳房。诗人罗吉(Thomas Lodge)的《罗莎琳》(Rosalynde, 1590)里,便有两个句子深具当时的乳房歌颂特色:“她的软物是愉悦的中心,她的乳房是天赐美形球体。” 乳房被视为是美丽物体,也是男性的欲望所在,看到它便神魂颠倒,触摸它便欲火焚身,套一句李利(John Lyly, 1554一 1606)在《反爱》(A Counterlove,1593)中的话说:“触摸她的乳房,燃起欲火。”在传统文学里,男人通常是看到女人的乳房后便激起欲念,然后想要占有。这个乳房三部曲对伊莉莎白时代的人来说,却是难题一桩,因为他们的哲学与宗教信念都强调心灵世界远高过感官享乐。 即便如此,法国与意大利的“炫描诗派”还是给了英国诗人描绘女体的灵感,英文的“炫示”(blazon)一字来自blaze,意指吹喇叭宣告周知,也和法文blason(徽章)一字相通。换言之,“炫描”本身便有大鸣大吹之意,如果裸女无法见诸绘画雕刻,就让诗人来尽情描绘好了。 男诗人列举情人肉体各部位之美,一方面宣示自己对这具女体的所有权,一方面和男读者交流,产生一种男人与男人的联系。佛洛伊德便曾说过,女人经常是三角形的顶端那一角,两个男人透过她产生联系。因此,男诗人(画家)不管是以“炫描”手法彰显(丑化)女性身体,都是藉此吸引男观众(男读者)的注意。诗人葛林(Robert Greene, 1558-1592)的《梅娜凤》(Menaphon, 1589)是个极佳范例,使用了触觉、味觉、视觉三种感官比喻来形容乳房: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她的头发有如羊毛, 嘴唇恰似滴露玫瑰, 乳房就像春日苹果, 浑圆似东方珍珠, 柔软如海岸羽绒。 斯宾赛(Edmund Spenser,1552-1599)喜欢用花朵形容女体,使得他的《十四行诗之六四》仿若缤纷的英国花园: 她的嘴唇香似紫罗兰; 红润的双颊有如玫瑰; 可爱双眸似初绽石竹; 美好胸部像草莓花床; 颈项似笔直的耧斗菜; 乳房是未落叶的百合; 乳头似茉莉花苞初放。 有时,斯宾赛也会从花园走进厨房,以蔬果形容女体,他在《婚礼之歌》( Epithalamion)中将新娘形容成一道道美食,乳房尤其可口: 她的双颊似阳光催熟的红润苹果; 她的嘴唇像邀请男人吞嚼的樱桃; 她的乳房似一碗尚未凝结的奶油; 乳头则像百合绽放。 莎士比亚也是“炫描派”的大师,喜欢以诙谐的语气细描女体,在《十四行诗之一三○》中,他以“明贬暗褒”的手法赞美情人: 我情妇的眼睛一点不像太阳; 珊瑚比她的嘴唇还要红得多; 雪若算白,她的胸就暗褐无光; …… 可是,我敢指天发誓,我的爱侣 胜过任何名过其实的美女。 莎士比亚时代的新柏拉图主义强调女人要德貌兼备,美德之一包括拒绝满足男人的欲望,尽管她的眼睛、嘴唇、酥胸激起了男人的欲望,她的角色却是带领男人穿越色相,认识她的灵魂之美。 再也没有任何人比席德尼爵士(Sir Philip Sidney,1554-1586)更挣扎于肉体欲念与基督徒美德间,他在著名的《亚士托非与史蒂拉(Astrophl and Stella)中对艳光四射的史蒂拉说:“……虽然你的美貌带领我领略爱,欲念却依然呐喊着:给我一点食物!“根据当时的习俗,女人的美丽应当引起男人纯洁的仰慕,不幸却经常败给男人澎湃的欲念。《亚士托菲与史蒂拉》充分反映了诗人的内在,情色女体所勾起的矛盾,惟有神圣婚姻才能解决! 女性的乳房是男性欲望之所在 女体带来的视觉刺激不仅有害男人的心灵,也可能危及女人,让她蒙受失贞甚至死亡的风险。文学评论家薇克丝(Nancy Vickers)曾以伊莉莎白时期的文学作品为样本,分析男人从窥见女体到强暴的过程,她以莎士比亚的《鲁克丽丝受辱记》(Rape of Lucrece)长诗为例,残忍的主角塔昆(Tarquin)看到鲁克丽丝沉睡,便忍不住将他的手“停留在她袒露的乳房——她全部领土的中心”上,塔昆随即强暴了鲁克丽丝,“撇下那一双圆塔,惨白而凄清”。不管莎士比亚用词多么瑰丽,骨子里,它述说的是残暴侵略者强暴女子的故事。 一如莎士比亚将女体看成有待男人征服与横行的领土,文艺复兴时期的探险家也将新世界看成处女地,有待强壮的男性插入。著名探险家哥伦布的旅行日记里,便不乏将未开发世界比喻成女体的描述,他形容地球就像“梨状乳房”,有个地方“活像长了女性乳头”。1448年,哥伦布第一次看见南美洲,兴奋地形容新大陆为大地乳房的“伊甸园乳头”。 崔顿(Michael Drayton)则将情妇的胸部比喻为田园风光,长满了牧草与河流:“饱满年轻的乳房,骄傲似肥沃草原,其上长着血管,婉蜒分布。”相对的,当时也流行将自然比喻为母亲的乳汁,比如雷利爵士(Sir Walter Raleigh,1552-1618)写道:“自然,以奶洗手,忘了擦干。”不过,英国人始终不能全盘接受女人的形象是仁慈的自然,这种地中海风情无法融化北欧人仇视感官享受的传统。 有时仇恨会爆发成讪谤【按:原文如此】或者肢残女体。就像法国画作与诗歌隐藏着仇恨女性的情绪,伊莉莎白时期的英国,诗也为男人提供了一条管道,让他们宣泄对女体的负面感受,莎士比亚就是最佳的例子。在他的剧作里,女人的胸膛经常是被攻击的目标,受伤方式之多,难以计数,比如悲剧《罗密欧与朱丽叶》里便说:“这把刀弄错了地方了……它却插进了我的女儿的胸前!”或者如《女王殉爱记》(Antony and Cleopatra)里,克丽欧佩脱拉以毒蛇放在胸口自杀:“她的胸口喷出了血柱!”女性的乳房是男性的欲望所在,因而在莎翁的笔下,它受到凌虐、谋杀甚至惨遭蛇吻,仿佛肢残了女性的乳房,就可以平息男性的心智狂乱。有时这种对乳房的攻击只是隐喻,却依然让人读之心惊,比如哈姆雷特希望母亲:“上天堂,让她乳房上的荆棘戳她、刺她。” 《马克白》里对乳房的描述给人强烈恶感,马克白夫人为了激励丈夫拭君,展现了写卜自然的”男性力量: 我曾经哺乳过婴孩,知道 一个毋亲是怎样怜爱那吸吮她乳汁的子女; 可是我会在它看着我的脸微笑的时候, 从它的柔软嫩嘴里摘下我的乳头, 把它的脑袋砸碎, 要是我也像你一样, 曾发誓下这样毒手的话。 马克白夫人担心丈夫“充满人情乳臭”,不肯拭君篡位。她认为谋杀的勇气来自另一种养分:“进入我这个妇人的胸中,把我的乳水当做胆汁吧……”当时的习俗认为奶水含有母亲的人格,马克白夫人可用奶水将她的仇恨个性传给子女(或丈夫)。 马克白夫人将乳汁转化成胆汁,用以激舞丈夫拭君;她不惜砸碎婴孩的脑袋,也不允许怯懦退缩。种种恐怖形象透露出男人原始的畏惧,害怕哺育他们的乳房会化身为摧毁的武器。毒药与胆汁成为乳汁的象征替代品,它是女性深藏的毒液,在母性与情色的身躯之下,其实潜藏着一个好战女人——亚马逊女战士或者马克白夫人,这个景象深深吓坏了男人。 女性观点:乳房乃心之所在 可惜,当时并无英国女诗人作品表达另一种女体观点。伊莉莎白一世倒是有两首作品提及乳房,在她的笔下,乳房并非激起肉体兴奋的器官,而是和纪耶、拉贝两位法国女诗人所描绘的一样,乳房乃心之所在,用以表现内在情感与情绪。在下面这首诗里,伊莉莎白一世将乳房描写成柔弱、易受伤害的东西,轻易为爱神之箭射中;诗的结尾部分,她拒绝了爱情,却深感遗憾(至少在诗里是如此)。 当我年轻美好时,男人对我青睐, 许多男人追求我,盼我成为爱侣。 但是我拒绝了他们,呵斥他们: “走开,走开,走开,去追求别人, 不要再来纠缠我。” 此时,维纳斯之子、耀武扬威的丘比特说话了 “美丽的女孩,因为你是如此自矜, 我将拔下你骄傲的羽冠,让你无法再说: 走开,走开,走开,去追求别人, 不要再来纠缠我。” 丘比特说完后,我的乳房之下便产生了改变 不管白天或晚上,一刻也不得平静。 当时啊!我是多么懊恼曾说过: “走开,走开,走开,去追求别人, 不要再来纠缠我。” 我们必须探究男诗人的观点,才能理解女性何以慨叹失去爱情良机。一个多世纪以来,男人不断警告女人必须在青春正盛时择配良偶,写作此诗时,伊莉莎白一世显然青春已逝,嗟叹的口吻似乎在认同男人的观点,但也烘托了她的“不同流俗”,伊莉莎白一世统治英国直到70岁逝世为止,终其一生,她都身兼国王与王后两个角色,不准任何男人以王夫身分威胁她的权威。 另外一首作品《先生之别》(On Monsieur’s Departure)描绘追求者离去后,伊莉莎白一世的哀伤,不管她是否真的感到懊悔,其中一句读来颇为词意恳切:“我无法将它(伤痛〕赶出我的乳房。”就和法国女诗人拉贝一样,伊莉莎白一世也将乳房概念化为痛苦与懊悔的所在,这不仅和男诗人笔下的熟透苹果、圆塔、角牙白球、东方珍珠等比喻大不相同,我们甚至可以质疑:男人盛读女体,真的是给女人看的吗? 可以确定的是:史上第一遭,欧洲阅读人口突增,不再局限于上层阶级,这要拜15世纪德国人发明印刷,而后英国“卡克斯顿印本”(Caxton English Edition)大为风行之赐,使得16到17世纪间的英国男女接触书籍的机会大增,新教徒改革运动也鼓励信众多多阅读圣经。 阅读不再是英格兰少数贵族的专利,而是普及至日益庞大的中产阶层。虽然男性识字率远超过女人,但是16世纪的最后25年,许多作家开始以女性为主要读者群,包括以描绘乳房闻名的李利、罗吉与葛林。当时的女人阅读各式书籍,从骑士浪漫史小说到宗教书籍,不一而足,她们对男诗人的情色描绘不可能一无所知。一如20世纪的女人从杂志封面、电视、电影、广告、黄色笑话里,得知自己在异性眼中的吸引力,16世纪的英国女人也知道乳房是男性欲望的目标,有的还漠视神职人员对“地狱之门”的抨击,故意穿着宽松紧身褡,半露酥胸。当时的观念认为胸部饱满是生育力的象征,也代表未来奶水充足,难怪及异少女(尤其是乡间地区)要不惜露出本钱! 在伊莉莎自一世时代,多数英国婴儿都是由母亲哺乳,但有钱人家也流行雇用奶妈。新教徒与天主教徒在此事上态度分歧,前者认为聘请奶妈哺乳孩子是罪恶,后者则不做此想。清教徒的礼拜仪式与宗教小册经常抨击不愿亲自授乳的女人,指责她们怠忽对孩子与上帝的职守。信仰差异使然,严格的清教徒女信众比较倾向自己授乳,相对的,天主教与温和派新教的女信徒哺乳比率便较低。 雇用奶妈的家庭中,有的是因为主母身体欠佳,无法亲自哺乳,有的纯粹只是为了炫耀地位。一位历史学者专研16世纪末、17世纪初的奶妈风潮,他说:“都铎王朝与斯图亚特王朝的贵妇甚少亲自哺乳,因为这么做会被视为是家道中落或过分溺爱孩子。”此外,专横的丈夫也阻止太太哺乳孩子,因为它会妨碍鱼水之欢。乳房作为男性的情色象征,逐渐压过它的母性功能,迫使许多上层女人挣扎在丈夫与孩子间,被迫为乳房选择归属。遗憾的是,伊莉莎白时代的女人甚少记录下她们对此事的真正感想。 大胆进攻属于男性的书写领域 但是到了17世纪时,英国女人变得比较敢言,在一些私人书信与出版物里表达了哺乳的渴欲。克琳顿(Elizabeth Clinton,1574-1630)在《林肯育幼院的伯爵夫人》一书说,母亲的哺乳责任可远溯至圣经时代:“在我们之前的母神,从众人之母夏娃、众信之母撒拉,到虔诚聆听上帝之语的哈娜与万福玛利亚,谁能否定母亲有哺乳孩子的责任?” 詹姆斯一世(1566-1625)的妻子安妮皇后也大力支持母亲亲自哺乳,理由当然和平民女性不一样。她不要皇家孩儿吸吮奶妈的乳汁,继承了奶妈的低下人格,她说:“我会让我的孩儿—国王之子去吸吮下民的乳汁,让仆人的血液来污染王室血统吗?”撇开安妮皇后不谈,当时的确有不少贵族女性公开支持亲自哺乳,并大力说服其他女性仿效。 英国女人也进攻了一向属于男性的书写领域,公开表达女性的情欲感受。女诗人伊莱莎(Eliza)的《献给友人:关于她的裸露乳房}}(To a Friend for Her Naked Breast)便勾勒了这种现象,讽刺“赞美”友人迎合短暂的潮流,大胆裸露胸部,其实是为了引诱“放荡的爱人”。伊莱莎警告友人说上帝无所不在“它会穿透裸胸看到罪恶,惩罚乳房之下的恶念。”〔见《伊莱莎的宝贝》(Eliza’s Babes),1652〕 17世纪另一位更具盛名的女诗人兼剧作家班恩(Aphra Behn,1640-1689),则将女性情欲书写推进到英国文学前所未见的境界,遭到“下流娼妓”的恶名低毁。她的名诗《砍下的杜松树》(On a Juniper-Tree,Cut Down to Make Busks)描绘牧羊女与牧羊郎的结合:“他喘息不止的胸膛,与她的乳房合而为一。”有趣的是,班恩在此诗中以嘲弄的口吻描绘遮荫两人燕好的杜松树,最后被砍下做成女人的紧身褡撑架,这种讽刺手法吻合了17世纪喜好嘲弄乳房的文化,英国王权复兴时期(1660-1688)的女性与法王路易十四(1643-1715)的宫廷贵妇可能喜欢这种调调,但是我怀疑不少妇女聆听了这些嘲讽乳房的抒情短诗后,会忍不住从酥胸里吐出深沉的叹息。 班恩有一个学生名叫伊菲莉亚(Ephelia),她的作品((爱的初探索》(Live's First Approach)透露出较多真正的女性情欲,她在《女诗集》(Female Poems,1679)中描绘男性的眼光如何触动她的心,使她祈求神圣的爱能“温暖他冰冷的胸膛,使其和她的乳房一般炙热”。此处,男人的胸膛与女人的乳房都是欲望对象。 乳房作为男性情欲的象征,与它原本的母性功能不断竞争,17世纪中叶的两个作品彻底呈现这种抗争,首先是著名的抒情诗人赫里克(Robert Herrick,1591-1674)在《茱莉亚的乳房》(Upon Julia's Breasts)一诗中写道: 展示你的乳房,我的茱莉亚, 让我握住这环状的世间至洁。 我的唇轻吻你双峰间的光荣, 肆意享受你美好的乳泉所在。 另一个作品是墓志铭,它写着: 纪念 曼彻斯特的艾塞克斯郡伯爵夫人 汤玛斯奇克之女 暨曼彻斯特艾德华伯爵之妻 死于1658年9月28日 身后遗下8个小孩 6个儿子与2个女儿 她亲自哺育其中7个 她的孩子将群起 赞美她为受福者 (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追求肉体欢愉是天赋权利 文艺复兴时期的乳房情色化,是史上数波性解放高潮之一。在犹太基督教历史里,人类首度取代上帝,掌握了评断事物的权力,凡人肉身的重要性也首度超越圣礼,追求肉体欢愉成为天赋权利。法国人与意大利人掀起的这股性解放热潮,随即席卷了全欧洲,连德国也成为放荡性行为的温床,宗教改革家路德便曾大发雷霆道:“女人与年轻女孩在人前人后袒胸露乳,却没有人惩罚或纠正她们。” 14世纪圣母玛利亚掏出一只小乳房,成为神圣哺育的象征,到16世纪诗歌与绘画里四处可见的裸露乳房,这期间,欧洲经历了剧烈的社会与文化革命。因新政治、新经济与发现新世界而刺激产生的世俗欲念,取代了旧有的宗教世界观。在喜爱冒险的男人眼中,乳房成为另一项征服目标,一个可以自教士、传道者甚至女人与小孩手中夺取的东西。国王、画家、朝臣、诗人、探险家、色情业者都有权界定女性的乳房,某个角度而言,他们认为自己才是女性乳房的主人。女人的乳房一度与宗教连结,现在则成为男性欲望的象征。 文艺复兴时期的绘画,常可见到男人的手放在女人的乳房上,表现触感之乐,也显示男人相信他们拥有女人的乳房。当时的德国绘画便有如下主题:一对相拥的男女,老男人的手放在年轻女郎的乳房上,女的手则伸入他的钱包,借此谴责男人的欲念与女人的贪财,为情色画注入道德主题。法国与意大利的许多绘画,都有男神或丘比特对赤裸女神、女精灵上下其手的画面,以当时的标准而言,只有上身赤裸还不算猥亵(那时也有春宫画,赤裸程度则毫无底线)。 男人的手放在女人的乳房上上,既是宣示主权、展现控制,也符合了墓杆教要求女性服从的训令,因为女人顺从丈夫是“自然之律”。历史学者盖朵(Joan Kelly Gadol)仔细分析意大利文献后,认为意大利女人就是在文艺复兴时期失去了优势,虽然她们可借由美貌得到爱情,“但是爱情的发动者通常是男人。”法国与英国女人的境遇则稍好。我们很难草率同意盖朵的说法,论定女人一定是被动的,因为文献无从透露隐秘深闺里的亲密行为;刺激乳房与乳头既然带来兴奋性感,不少女人可能很喜欢这种感觉,甚至主动引导男人抚摸她们的乳房。 至于公共领域里,也有少数女人懂得掌握美丽肉体的优势,跻身宫廷生活的中心,甚至掌握台面下的政治权力,和今日许多西方国家里的女人一样,她们的乳房被情色化,成为权力的象征。矛盾的是,在当时的女诗人笔下,女人(尤其是英国女人)虽然以美貌吸引了男人的爱,却应该说服男人真正重要的是她的灵魂。这种半推半就是一种极难拿捏的艺术,如果以乳房做比喻,那就是如何“若隐若现”才恰到好处。当然,盖朵的论点也有部分正确,在讲究求爱的文艺复兴时期里,女人可能丧失了部分权力,但是她们在面对男人的追求时,绝非全然被动无助,除非是被强暴了。对当时多数女人而言,她们还是有拒绝与接受追求者的权力。 打从中世纪末期起,乳房的情色化便逐渐成为西方文明的标记,改变的只有理想乳房的大小、形状与功能差异而已。中世纪的画家与诗人偏好小而高挺的乳房,乳房之下是宛若怀孕的肥硕大腹,一直到16世纪,法国人始终钟情乳房小而挺、身材纤瘦修长的女人。文艺复兴巅峰时期,意大利人偏好胸膛宽阔、臀部丰满与大腿肥壮的女性。伊莉莎白时期的英国人则不太在乎女人乳房的大小,反而比较关心它们的口感,喜欢用苹果、奶油、牛奶与缤纷花园来形容乳房。 整体来说,自从文艺复兴后期起,男人越来越喜欢大胸脯女人,中世纪末期崇尚青春小乳房的风潮逐渐退去,500年后,被20世纪50年代的珍·罗素(Jane Russells)、70年代的卡萝·朵达丝(Carol Dodas)与90年代的辛蒂·克劳馥(Cindy Crawfords)所掀起的大胸脯风潮所取代。女人为了迎合男性的偏好,除了以衬垫胸罩来增大自己的乳房外,还不惜冒着失去触感兴奋的危险,以矽胶填充物隆乳,忘了乳房的原始价值之一便在它能感受性兴奋。 从历史角度来看,女性乳房的情色化完全由男性一手主导,如果女人的角度被记录下来,可能呈现出完全不同的观点,不幸的是,直到最近之前,历史纪录里几乎没有女性观点。文艺复兴时期建立的某些传统,直到今日都仍未自西方文明消失,无论在造形美术或者文学里,女性的乳房常被用来取悦男性观众与读者,以激起他们(而非她)的性兴奋。当乳房的形象被过度情色化后,它的性感欢能便掩盖了母性意义。过去数百年里,透过无数个人与团体的不断抗争,乳房才摆脱了情色形象的全然控制,重建了它的哺育内涵。 第三章 家庭的乳房:健康取向 *********** 让我们想像自已进入一个井然有序的中产阶级家庭。 当我们的眼睛适应了穿过铅框窗子洒入屋内的流金光线后, 便会发现屋内只有简单几件用品:一把金属水壶、几张结实的椅子, 还有篮子与纺车。一个母亲坐在火炉前的椅上, 小孩趴在她的胸前满足地吸吮乳汁,好一幅家居之乐。 *********** 17世纪的荷兰,套句夏玛(Simon Schama)的贴切形容,是“羞于骤富”。1581年,荷兰脱离西班牙独立,成立了荷兰共和国,进入所谓的黄金时代,以百姓都感到吃惊的速度飞快致富。当时欧洲多数国家都采用君王制度,年轻的荷兰却实行共和政体,不仅贸易兴旺、医学进步、政治开放、宗教自由、文化蓬勃,荷兰人的整洁、勤俭更是举世闻名,这些特征都反映在喂食母乳的风潮上。 要了解乳房在当时的意义,我们必须先了解那个时代的荷兰。让我们先抛开前面两章所述的异教神坛、天主教会、用来比喻乳房的花园,以及情欲流动的法国闺房,想像自己进人一个井然有序的中产阶级家庭。当我们的眼睛适应了穿过铅框窗子洒人屋内的流金光线后,便会发现屋内只有简单几件用品:一把金属水壶、几张结实的椅子,还有篮子与纺车。一个母亲坐在火炉前的椅上,小孩趴在她的胸前满足地吸吮乳汁,好一幅家居之乐。 端详荷兰画家胡奇(Pieter de Hooch)的《哺乳女人与小孩》,可以帮助我们了解上述画面。透过穿过窗子的阳光,我们看到一个荷兰公民母亲慈爱地望着怀中婴儿吸吮乳汁,此画的重点不在乳房(它几乎看不见),而是哺乳动作所营造的甜蜜宁静氛围,正是理想的家庭和谐画面。 我们无法判断这幅画是否忠实反映了当时的荷兰家庭生活,艺术史学者法尼斯(Wayne Franits)曾指出,当时的荷兰绘画与文学旨在指引父母培养孩子美德,以期孩子长大成为正直的人。这些作品不断提醒父母:孩子是上帝赐下的礼物,必须在良好的环境中长大,才能够培养出宗教虔诚心与社会稳定性。在这种信念之下,荷兰人认为家庭是最适合塑造小孩的场所,其次是教堂与学校;而在家庭里,从孩子吸吮的第一滴乳汁到他的第一次祈祷,母亲必须扛起滋养孩子的所有责任。 拒绝哺乳的母亲在上帝眼中是可憎的 当时,荷兰医学界、宗教界与道德领袖无不坚定拥护哺育母乳。和英格兰的情形一样,严格的荷兰新教徒强力鼓吹喂食母乳,他们相信此举会取悦上帝,而拒绝哺乳小孩的母亲在上帝的眼中是可憎的。荷兰人认为,凡是动物都会哺育幼兽,这是自然定律,女人也应该喂哺孩子母奶。著名的作家兼行政长官凯斯(Jacob Cats,1577一1660)的两句警语,最能呈现当时荷兰人的信念: 只会产下孩儿的人,不是完全的母亲 懂得哺育孩儿的人,才是全心的母亲 因此,真正的母亲会喂食孩子母乳,它见证了为人母者的信仰虔诚度。 当时的医学文献也支持母亲喂食母乳。秉承着传统看法,医学界认为人奶与孕育胚胎的子宫是精血同源,为了婴儿的福祉着想,他在出生前与出生后都应吸收相同的滋养物,那就是由母亲精血化成的乳汁。当时的人非常畏惧陌生人的“血/乳”,担心婴儿会因吸吮奶妈的乳汁,而得到不好的人格。凯斯在著名的打油诗里便表现了这种畏惧:“多少好宝宝,健康又可爱,因为坏奶妈,本性不见了。”显然17世纪时,荷兰一般百姓、医学界也和英国、法国人一样,非常关切奶妈可能带来的不良影响。 我们无从判断荷兰人比起英、法与意大利人,是否较少雇用奶妈。一位学者认为,当时多数欧洲国家盛行将孩子送到奶妈处扶养,婴儿夭折率因而非常高,相较之下,荷兰婴儿夭折率比较低,是因为他们较少雇用奶妈,其他专家则不认同他的论点。在缺乏精确统计数字下,我们只能从文学、绘画去捕捉荷兰社会的特质,拿来和其他欧洲国家做一比较。 显然.荷兰人认为乳房是属于家庭的,在下面这首凯斯的诗里,乳房的形象便和当时英、法的情色讴歌大不相同: 年轻太太,多利用你的珍贵天踢, 让神圣的吸吮来爽快胸前小果实。 一个正直男人最渴望的莫过看到, 亲爱的妻子将孩儿揽向胸前乳头。 你的乳房是如此饱满充满生命力, 多巧妙的造物,就像一对象牙球。 尽管这首作品的字里行间隐含性感情味,象牙球的比喻也略显陈腐,但它还是为乳房建立了新的意义。诗中的男人一再“乞求”亲爱的太太给孩子喂奶,摆脱了自私的丈夫形象,因为传统观念里,性行为会使母乳凝固,哺育母乳就必须禁欲,男人多少都“仇视”老婆哺乳。诗中的这位男人是丈夫,也是父亲,因为品行正直,所以关心孩子的福扯,照顾了孩子的福扯,也就是为他所属的公民社会尽力。 在当时的荷兰社会里,家庭被视为是大社会的小缩影,一个愿意亲自哺乳、努力维持居家整洁的母亲,才能造就对社会有所贡献的家庭。当然,做丈夫的应当支持妻子的努力,分享哺育母乳所象征的父母大爱。总而言之,乳房在荷兰社会里的形象,是远离了马罗笔下“象牙小球”的挑情意象一百年,也超前了摒弃腐化社会、回归自然的卢梭主义一个世纪。 荷兰人对母性乳房的崇拜明显呈现在艺术作品里。当时荷兰盛行风俗画(genre painting),许多画家都以母亲哺乳作为创作题材,胡奇不过是其中一个。 风俗画不仅深入荷兰富有家庭,也打进中产阶级住家,显示荷兰人以买画作为富足的象征。惟有在17世纪的荷兰,我们才能看到一个中产阶级的家里挂了上百幅画,多数以日常生活为创作主题。许多风俗画都是母亲敞着胸膛,不是正在奶孩子,就是打算给孩子喂奶或者已经喂完奶。有时画中的母亲并不在喂奶,某名公民妇女隔着窗子和小男孩说话,一个农妇和两个孩子坐在家门口,都袒露着乳房。显然,只要画面里有孩子,女人裸乳就毋需解释。 尤其在信奉新教的荷兰北部,圣母乳子图已经不适宜了,荷兰画家改从真实的母子关系、真实的生活场景寻找灵感,绘画的主题有时是母亲在给孩子哺乳、喂饭、喝水、穿衣、陪他玩耍,甚至连大便擦屁股都可以入画。这种从讴歌神圣到歌咏世俗母亲的创作转变,在荷兰盛行了许久,一个世纪后才传到其他欧洲国家。 夏玛指出,荷兰教堂废除了圣母圣子像后,“取而代之的,教堂里挂满了平凡母亲的乳子图。”在这些画中,母亲的比例通常很小,躲在足足有她20倍大的教堂巨柱下喂奶。这些画被当做半宗教肖像,挂在教堂里。对信奉新教的荷兰人而言,它们的讯息非常清楚:值得崇敬的不是天上圣母,而是凡俗肉身的母亲在哺育小孩可所显现的虔敬。 整洁的荷兰家庭始于母亲雪白的乳房 不管是荷兰人的真实生活还是艺术作品,哺育行为都应摆在较大的社会架构下观察,在这个社会架构下,一个母亲应当做什么,不应当做什么,都是依据严格的家庭性别角色分工。 凯斯在1632年出版的书里有一幅插画,画中,母亲正在给孩子喂奶,女儿手上拿着洋娃娃,正在打它的屁股,父亲则在教导儿子读书。这个画面说明了男女的家庭角色分工,母亲照顾孩子的生理需要,父亲职司教育。史林吉兰(Pietr van Slingeland)的《木匠的家》则勾勒了低下阶层的家庭生活,画中,母亲哺乳小孩,父亲则在后面的房间做木工。显然在当时的荷兰社会里,双亲角色严格性别分工:父亲靠本事赚钱,母亲则靠身体里的乳汁滋养孩子。 虽然父母亲都有责任教育孩子的品行美德,但是出生头几年的教养重责多数落在母亲身上。当时的荷兰母亲就和现在的母亲一样,是双亲中责任较重的一个。对那个时代的荷兰人来说,良好的教养始自母亲的乳汁,以及充满朴素美德、慈爱氛围的家庭环境。 当时不少荷兰画作以哺乳作为爱的同义词,沙夫特赖文(Herman Saftleven)的一座雕刻是村妇正在奶着壮硕小子,雕像刻文只有一个字“爱”。布伦兹维克-沃芬巴托(Brunswick一Wolfenbüttel)公爵夫人海薇克(Sophie Hedwig)还请了一位画家为她作画,画中,海薇克裸露乳房,身旁是她的三个儿子,此图象征慈悲。虽然宗教艺术里,常可见到以哺乳妇人象征慈悲,但是甚少使用真人作为主角,尤其是公爵夫人。 越来越多的画以平凡母亲哺育幼儿做主题,以母乳对比其他微不足道的东西,传达一种教诲寓意。艺术史学者杜兰提妮(Mary Durantini)描绘她曾看过的一幅画,画中的小孩正在吃奶,却被旁人玩弄的嘎响玩具吸引得分了心。她指出卡斯楚(Johannes a Castro)的一幅画(1694年)也有相同主题,画中,一个母亲让婴儿选择他要乳房还是嘎响玩具,图说写着母亲的乳房等同于“上帝的性灵滋养”,母亲的责任是让婴儿专心吃奶,不受外界轻浮引诱,因为乳汁是宗教与道德教化的泉源。 母亲的责任还包括处理所有家务,荷兰家庭素以整洁、简朴闻名。著名的荷兰历史学者胡辛加便骄傲地宣称,整洁是荷兰的民族性,指出荷兰文schoon不仅代表整洁,也意指纯净美丽。一个schoon的荷兰家庭始于母亲雪白的乳房,扩散出去,不仅家中每个角落都光可鉴人,连门槛也不惹尘埃。荷兰母亲热衷亲自给孩子哺乳、洒扫内外,也用同样的热情从事缝纫、纺织与搅拌牛乳等家务。荷兰人以简朴自豪,还有什么比亲自哺乳、省下奶妈钱更能缩减开支?当然,呼吁哺育母乳的有识之士并非全然站在经济观点,而是怀有崇高的宗教、社会与道德理由,但是一般夫妇应该会考量经济因素,既然生母有免费奶水,又何必浪费钱请奶妈? 荷兰妇女虽然从属于丈夫与父亲,但是在家庭领域里,还是拥有相当的权力。出嫁前在娘家,父女之爱冲淡了父权的严密色彩;出嫁后,她们享有荷兰民风所崇尚的恩爱互惠的婚姻生活。一个世纪后,英国与法国的女人才得到了同等待遇。 伦勃朗(Rembrandt van Ryn,1606一1669)的名画《犹太新娘》便呈现了这种亦父亦夫的互惠婚姻关系。画中,丈夫的手放在妻子的乳房上,这是明显的拥有象征;但它又和同类型画作大不相同,弥漫着一股柔和气氛,显示这对夫妻有着亲密、温柔、友爱与尊敬的关系,妻子的乳房不是被占有,而是用来分享的。 高尚的社会亟欲摆脱卑下的淫欲 不少荷兰画作均以男人手的放在女人乳房上做主题,主角涵盖各种阶层。伦勃朗笔下的犹太夫妇是有身分地位的人,丈夫的手放在妻子的乳房上,恩爱的象征大过性感与色欲的意图。在这类画中,有时妻子会抚摸着丈夫的手、脸,回报以相同的恩爱。但如果画中的主角是低下阶层,场景为酒店客栈,营造出来的气息一定是淫欲的,比如狡猾的年轻人将手仲入村妇的乳沟,同伴在一旁鼓噪怂恿,或者老色鬼用手指着丰胸妇女,表示勾搭之意。在这类的画作里,被调戏的女人似乎都乐在其中。 妓女与顾客的狎欢也会成为绘画题材,维梅尔(Jan Verrmeer,1632-1675)的《老鸨》( Pracuress)勾勒妓院男客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手抚摸老鸭的乳房,画中男女表情怡然自得,一副相押甚熟的模样,似乎也颇符合伦勃朗笔下的两情相悦精神。当时的荷兰虽然排斥娼妓,但是艺术作品里,娼妓还是有“人性”甚至“母性”的一面,显示中产阶级默认娼妓的存在有其必要,尤其是船只靠港后,可以满足水手飘浪大海,压抑已久的性需求。 不过在多数荷兰绘画里,老鸨的形象都是年老、丑恶与贪婪;年轻的妓女则放荡淫浪,饱满的乳房险些撑破低胸马甲,旺盛的性欲与男客不相上下。许多荷兰风俗画喜欢真实勾勒低下阶层生活,暗示在稳健的中产阶层生活背后,潜伏着旺盛的卑下淫欲,这是高尚的荷兰社会所极力想要摆脱的。 如果你花时间研究17世纪的荷兰绘画,会得到相当矛盾的印象。一方面,许多风俗画描绘衣着端整、神情严肃的荷兰公民,男人忙着治理世界,女人辛勤操持家务,他们是稳健踏实与社会和谐的最佳模范。另一方面,我们又看到不少画作描绘荷兰人饮酒作乐、喧嚣狂欢、毛手毛脚、调情追闹,脚下还有尽情撒野的孩子与猫狗,他们看起来就是村夫愚妇。这些画呈现了荷兰社会的何种真相?是否新教信仰严重压抑情色欢偷、过分强调勤勉劳动,让荷兰人只好把所有的放纵形象全部投射到低下阶级?是否对中产阶级而言,性欲的描绘只宜存在于另一个阶层? 史丁恩(Jan Steen,1626-1679)笔下的世界是低下阶层狂欢作乐的同义词,显示村夫村妇毫不顾忌社会道德规范,在家中与酒店客栈狂欢的模样。即便如此,史丁恩的作品在饮酒作乐的场面里还是隐藏着道德隐喻,比如安排了一个代表死亡的骼骼头,或者一个吹着泡泡的男孩,扣合着“人生如泡沫”的俗谚,提醒观者狂欢作乐不过是虚幻的堡垒,无法抵抗生命深层里的悲剧真相。 史丁恩有数幅画都取名《有样学校》(As the Old Sing,So the Young Chirp),明白告诉观者大人是小孩的榜样,上梁如果不正下梁就会歪。在这些画作里,大人和小孩的手上不是举着酒杯,就是捧着酒瓮,有些饮酒者吹奏笛子或风笛,每个人的嘴巴都在忙碌着。画面中间一定有一个袒胸女人,她的乳房巨大浑圆,怀中的胖娃手上还拿着一个陶笛。裸胸母亲出现在这样下流寻欢的场面,似乎颇不协调。从某个角度来看,它可能是史丁恩勾勒酩酊世界的一种手法;另一方面,它似乎有意让母亲的“自然乳房”与“非自然养分”对立,前者提供孩子所需的肉体与道德养分,后者则迷醉了酒客与烟客的心灵。从这个道德教诲角度观之,史丁恩似乎在劝告观者让乳房远离罪恶的环境。 大众文学作品也不断提醒乳房的堕落危机,比如作品中的女主角原本是女仆,经常在工作时刻意裸露乳房以吸引男人,最后沦落成为妓女。一首诗写道:“主人的大儿子经常偷袭我的乳房……”显然,持家必须谨慎小心,否则它很可能成为妓院的中途站。这类作品旨在警告劳工阶层女性抵抗肉体诱惑,因为处女贞洁一旦失去便不可复得;它们也在提醒中上阶层的年轻人,小心抵抗下人的诱惑。 更大、更圆、更晶莹夺目 单就大小而论,这些乳房的诱惑可是十分“庞然”的,荷兰女人素以胸前伟大闻名。17世纪中期,荷兰与法兰德斯画家开始大量描绘大乳房女人,这是自古时的丰胸女神崇拜后,史上头一遭流行大胸脯。法兰德斯画家鲁本斯率先勾勒丰胸女人,在他死后,其他画家纷纷在画布上将女性乳房放大到前所未见的尺寸。贺兰德便发现1650年之后,荷兰的绘画便充斥着“双乳逼人的女性,似乎比前几个世纪的女人乳房,要来得更大、更圆、更晶莹夺目。”。 尽管喀尔文教派与浸信会派强调性灵真理,但无论是荷兰北部的新教徒,或者是南边的天主教徒,都毫不隐讳他们对世俗感官愉悦的喜爱。他们对缤绘世界的色彩、形状美感的欣赏,显现在他们对郁金香的狂热上(荷兰人的郁金香投机买卖,曾在17世纪时导致全国经济崩盘),也呈现在他们喜爱风景、静物与表现女体之美的绘画作品上。夏玛所谓的“羞于骤富”的荷兰奇迹,不仅制造了大批的中产阶级,让荷兰殖民势力扩张,生产起土、水果、花卉,还有营养丰富、身材饱满的女人。 17世纪到荷兰一游的旅客,一定对荷兰女人印象深刻,她们不仅双乳饱满,而且享有其他欧洲女人没有的行动自由,她们“当众接吻、大胆直言、单独一人上街,让外国人大吃一惊。尽管荷兰人强调他们的已婚妇女绝对坚守贞操,法国人仍觉得这些举止非常不妥”。不过,荷兰妇女的曲线毕露与言行自由,绝非等同于外国人眼中的“放浪”。 荷兰在17世纪里变成一个强大的殖民国,流行服饰也逐渐反映出它的富裕与异国情调的影响力。17世纪初期,先是西班牙式绉褶颈纱领(ruff)横扫妇女圈,让每个女人的头都像端放在盘子上的南瓜。到了17世纪中期,僵硬的给领逐渐退流行,变成质地较软的尖形领或扇形领,上面镶有蕾丝花边。 接着,法式与英式穿着人侵荷兰,女人的领口开得更低,可以看到锁骨与隆起的胸部,有时连乳头都差点清晰可见。 衣着暴露程度端视女人的出身阶级、所属宗教与年纪而定,当然,还有个人的穿着偏好。许多保守的新教徒继续穿着有巨大领子的衣服,让脖子与肩膀看起来像帐篷,头上还戴着帽子紧紧包住头发,但是上流社会的女性却早已流行穿着低胸衣服,露出一头卷发。就和引领时装潮流的法国与英国一样,荷兰的中上阶层女性也流行紧身褡,把乳房撑得异常之高,这也招来教士与卫道者的严厉批评,他们呼吁荷兰妇女降低乳房高度,不要随意暴露。 女仆或农妇等地位低微的女性,只穿着胸前系带的紧身褡,里面穿宽松内衣。紧身褡的带子很容易松掉,内衣也很容易绷开,露出乳房。至于妓女多数穿着内衣式的紧身马甲或者托胸紧身褡,挤出迷人的乳沟以吸引男客。 荷兰女胜迷人的乳房并未随黄金时代结束而消失,虽然18世纪的法国哲学家狄德罗(Denis Diderot,1713-1784)曾说过如下有失公允的评语:“荷兰女性的个性令人失去探究传言的兴趣,不想知道她们的双峰是否真的巍然。”不过,狄德罗以启蒙运动闻名,他与同辈学者发现了荷兰社会施行已久的共和政体,大力推广它的好处。一个世纪后,英国与法国人才发现哺育母乳与家庭和谐、政府良窥之间的关联,自此,乳房便成为新社会秩序的象征。 第四章 政治的乳房:双峰为国 *********** 文艺复兴时期与18世纪的情色艺术, 女人是以“不小心”裸露乳房来传达性感意味. 法国大革命时期的自由女神像则是刻意裸露乳房,以鼓舞人们的政治激情。 100多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巴黎解放时, 著名法国歌手雪波也跳上汽车顶,扯破上衣, 像德拉瓦克笔下的自由女神一样露出乳房,大声唱着法国国歌。 如果说生活模仿艺术,还有什么比赤裸的乳房更能代表自由呢? *********** 除了当代之外,人类史上就属18世纪时,乳房引起最多争议。当启蒙运动思想家改变了世界,乳房也变成种族、政治制度等复杂争议的战场。18世纪结束前,乳房首度和国家概念连结起来,我们甚至可以说是西方民主国家创造了“政治化乳房"(politicized breast)的概念,之后便紧咬住不放。 乳房的政治连结并未反映在女人的服装上,后者纯粹以美感、情色装饰角度来呈现乳房。英国与法国向来是欧洲服饰流行的火车头,当地女人流行穿着紧身褡与紧身内衣,它们的设计是刻意让肩膀往后缩,用力挺起双峰,使乳头呼之欲出。套一句流行服饰史研究者生动的描述,英国的风骚娘儿们可是“不放过任何叫浪荡男子膛目结舌的机会”。 在素以好色闻名的法王路易十五宫廷(1715-1774)里,我们也感受不到乳房的政治内涵。宫廷画家为了满足路易十五的情色欲求,以丰满女郎为主角,画了许多罗衫半解、裸露程度不一的油画。对路易十五而言,看不看得见乳沟可是大事一件,他曾对朝臣大发脾气,因为他们搞不清楚他的未来媳妇玛丽安朵内特(Marie-Antoniett)的是否乳房饱满,传说他对朝臣大声咆哮:“她的乳房呢?看女人,第一眼就是要看乳房!” 当时的上流社会还是偏好“未使用过”的乳房,为了保持乳房年轻美丽,贵妇多半仰赖奶妈哺育孩子。1700年时,仅有不到半数的英国母亲自己哺育孩子,其他人不是聘用奶妈,就是使用半流体的食物作为母乳替代物。法国家庭聘用奶妈的比例更高,16世纪时,仅有贵族上流家庭才聘用奶妈,17世纪时,已普及至中产阶级家庭,到了18世纪,甚至一般平民家庭也雇用奶妈。上流社会女人社交繁忙,无暇喂奶,必须偏劳奶妈;而劳工阶层的女人必须工作养家,也仰赖金钱买来的奶水。 18世纪中期,约莫半数的巴黎小孩被送到乡间给奶妈抚养。1769年,巴黎甚至成立了“奶妈局”(Wet Nurse Bureau)保障奶妈的预付酬劳。1780年,2万名巴黎新生儿中,仅有不到十分之一是在自家中长大,其余均由父母或养育院送到奶妈处哺乳。到了1801年,情况改变了,约有半数的巴黎幼儿、三分之二的英国婴儿是由母亲哺乳。什么原因造成如此巨变? 哺育母乳是平等政治的教义之一 改变始自18世纪中期,一群卫道者、哲学家、医生、科学家开始大力抨击奶妈制度,扛着崇尚“自然”的大旗,他们说服人们:凡属人体自然的东西,也就对国家社会有利。换言之,人民身体健康,国家就强壮,乳房可以是细菌与疾病的温床,也可以为国家带来福扯。此种新论点将乳房一分为二:一类是“腐化”、“污染”的乳房,与奶妈连结;一类是“家庭’的、有利社会革新的乳房,与母亲连结。 在英国,反奶妈风潮始于连串的论文,强调为了婴儿的健康与国家的福扯,母亲有必要亲自哺乳。学界认为,上流社会家庭把婴儿送到低下阶层的奶妈家,使婴儿夭折率居高不下,喂食母乳是惟一的解决方案。当时的英国有许多劳工阶层女性担任奶妈,这是她们惟一的挣钱方法,如果她不只奶一个孩子,薪资可能比先生出外做工还多。没有人研究奶妈同时哺育两个以上的孩子,对她白己的孩子有何影响,是否剥夺了孩子应得的营养? 18世纪中期以前,人们反对奶妈多半是畏惧孩子吸吮奶妈的乳汁。会得到不好的人格或身体缺陷。著名小说家狄福(Daniel Defoe,1660一1731)便大声指责那些聘用奶妈的母亲.竟然让孩子“吸吮挤奶村姑、梳羊毛女工的奶水,懒得调查这些女人的脾气是否良善、心灵是否纯洁,身体是否有疾病。”显然,狄福虽是个才华洋溢的作家,却也难逃中产阶级对劳工阶层的偏见。 反奶妈风潮最强的火力不是来自狄福之类的作家,而是医学界,其中又以卡多甘医师(William Cadogan)的抨击最力.他在1748年出版的《哺乳论述》(Essay upon Nursing)广受欢迎,在英、美、法国被翻译成多种版本。他在书中恳请为人母者遵循“不会出错的自然之律”,担起哺乳责任,虽然父亲被排除在哺育行为外,卡多甘也要求他们扛起“监督者”的角色:“我强烈建议所有父亲,让孩子在他的眼皮底下吃奶.”卡多甘认为孩子吸吮母乳是件大事,不能让母亲全权决定,因为“多数母亲不愿也无法扛起哺乳孩子的麻烦任务”。 卡多甘认为女人觉得喂奶麻烦,“纯粹是因为方法不对,如果女性愿意牺牲一点乳房的美丽,亲自哺乳,而喂奶方法对了,会在其中得到许多乐趣。”写作《哺乳论述》时。卡多甘刚做了父亲,他向所有母亲保证,如果喂奶方法正确,便不用担心“丈夫因哇哇哭声而心生不耐,而且孩子会安静、好脾气、爱玩、爱笑与安睡”。显然,卡多甘建议的哺乳方祛在他的家里创造了奇迹。 套一句当时的陈腔滥调,愿意亲自授乳的女人不仅对家庭尽责,也是对努力照顾百姓福祉的国家尽了责任。证诸18世纪欧洲国家战争频仍,卡多甘就和许多国家主义者、殖民主义者一样,十分忧惧人口减少。 身为医生,他也深切检讨中产阶级的价值观,认为他们雇用奶妈,不过是为了炫耀身分地位;相反的,他极力颂扬那些“仅有几条破毯子替孩子保暖,除了母乳之外,一无食物可以喂哺孩子的母亲”。卡多甘说,由这类母亲哺乳长大的孩子通常都“健康强壮”,仿佛穷人小孩对富人的疾病有免疫力。在卡多甘的理想社会里,每个女人(不分阶级)都亲自哺乳,每个家庭都是个庇护所,共同建构国家的“公共精神”。18世纪中期,哺育母乳已经成为平等政治的教义之一,但还要经过半个世纪,英国女人才大多自己哺乳,但似乎井未松动英国的阶级结构。 18世纪的美国不像母国一般流行雇用奶妈,美国女人大多亲自哺乳,哺乳期约为1年.有的母亲刻意使用哺乳作为节育手段,哺乳期更长。另一方面,美国当时的婴儿夭折率非常高,据估计,约有四分之一的新生儿活不过1岁,5岁前的夭折率更高达一半;美国母亲多数选择亲自哺乳,可能也是忧虑孩子无法存活。 但是从当时的报纸广告判断,美国并非完全没有奶妈,总是有新来的移民、原住民女性或南方黑奴愿意出卖自己的奶水,在目己家中或者住到主人家中帮忙哺育孩子。聘用奶妈的人家通常是主母奶水不足,或者难产死亡。 哺乳类动物一半不会哺乳 我们再把焦点移回欧洲,奶妈论战吸引了许多杰出的学者参与,包括瑞典著名的植物学家林奈(Carolus Linnaeus,1707-1778),他在1752年的论文《非生母》(Nutrix Nowerca)中写道,请奶妈哺育孩子违反自然律,危及了母亲与小孩的生命,因为哺乳行为能让母子健康。林奈对乳房史的贡献不在他吁废除奶妈,而是创建了分类学上的“哺乳纲”(Mammalia)一词,将吸奶动物与其他动物区分开来。Mammalia源自拉丁文mammae,意指泌乳器官,涵括一切生有毛发、三个耳骨、四个心室的胎生动物。 科学史学者史施宾格(Londa Schiebinger)质疑林奈为何选择“哺乳”一词作为分类命名,他说:“拥有泌乳器官不过是哺乳动物的诸多特征之一,”更何况还有一半的人类不会哺乳。林奈的同辈学者如博物学家布丰(Comtede Buffon,1707一1788)也反对这种命名,因为某些哺乳动物没有乳头(比如种马)。尽管如此,18世纪人们对女性乳房的病态执着,还是让哺乳动物这个分类学名词迅速取代旧有的四足兽一词,获得全世界的承认。 英文的哺乳动物为mammals、法文为mammiférees(拥有乳房者),德文稍稍改变焦点,称之为Saugetiere【按:a上面带两点】,意指吸奶的动物,分类命名焦点放在幼兽,而非母兽。老实讲,德国人以吸奶作为分类命名标准,似乎较合逻辑,因为它同时涵盖了雌雄两性。不过,林奈的哺乳动物一词影响深远,也吻合了18世纪偏好母亲授乳、将女性角色局限在家庭的政治氛围。有趣的是,林奈对女性乳房的关注似乎早有征兆,在他于1746出版的《动物界》(Fauna Suecica)论文集里,卷头插画便是一个四乳的女人,用来象征动物界。 林奈就和许多启蒙运动的思想家一样,认为哺乳是一种母性本能,动物(包括人类在内)天生懂得哺育、照护后代,母亲不必经由教导,就知道如何哺乳幼儿,因为这是她的天赋本能。奇怪的是,即便在中世纪时代,人们也直到【按:疑为知道】某些女人(主要是贵族)缺乏基本授乳本能,好几位法国诗人便曾描绘初为人母者的艰苦,“不知道如何喂奶”,因为她们从未学过,“极端缺乏授乳技巧”。 今日,从众多医学文献与人类学研究,我们发现人类并未拥有授乳本能,哺乳就和许多社会行为一样,必须经过观察或资讯的传递学习而得。黑猩猩、大猩猩等高等哺乳动物,如果是圈养于动物园里,有时也必须经由教导,才懂得如何哺育幼儿。为了教导灵长类哺乳,动物园是请人类母亲在栅栏前,表演哺乳动作给栅栏内的动物看。林奈如果看到这一幕,不知会做何感想?换一个角度想,如果林奈不是深受l8世纪的母性思想洗礼,也不是7个小孩的父亲,或许今日人类不会被称之为“哺乳动物”? 在法国,喂食母奶的论战掀起革命战火,哲学家、政论家、政府官员、医生纷纷带头反对奶妈制度,最有名的便是卢梭。他在1762年出版的教育论文《爱弥儿》中指称,哺乳会使母亲与婴儿、家庭的关系更紧密,提供社会革新的基础。卢梭说:“一旦女人再度成为母亲(此处当然是指授乳),男人也就再度担起父亲与丈夫的角色。” 民主卢梭的性别歧视 不管卢梭的语言多么诱人、思想多么具有影响力,还是遭到后世批评者的指责,因为他认定女人活在世上只是为了取悦丈夫、哺育孩子。卢梭坚称,上帝给了男人会思考的大脑、女人会泌乳的乳房,男人如果觉得女人的乳房迷人,都是为了物种延续与家庭维系等最终目标。在这种把母亲塑造为社会救赎力量、强调哺乳超越阶级的平等政治表象下,其实隐藏了西方文化根深蒂固的性别主义。卢梭式思维认为有爱心、乐于付出、勇于自我牺牲的女人就是理想的母亲,而后两百年里,这个观念一直盛行于欧洲及美国。 如果我们深入卢梭的真实生活,便会发现他的主张颇有可疑之处。首先,他从小失去母亲,由父亲和奶妈带大,后世评论者(尤其是偏好精神分析者)认为他童年丧母,导致日后对乳房强烈不变的渴望。从卢梭的著作里,亦可察觉他对乳房近乎变态的偏执,他在《忏悔录》第七册里,描绘与威尼斯高级妓女吉儿丽塔(Cuilietta)的性爱灾难。一开始,卢梭先是不举,等到他好不容易想要享受吉儿丽塔的美丽胴体时,却惊然发现她的两个乳房长得不一样,其中一个似乎变形还是乳头内凹,这使卢梭彻底失去性欲,将自己的阳痿怪罪于吉儿丽塔的丑恶乳房,诟骂她为:“遭上天、男人与爱情摒弃的怪物!”。 身为父亲,卢梭更是不称职得很。他与勒瓦瑟(Thérèse Levasseur)私通多年,生下5个小孩,全部丢给养育院。这些秘闻一直不为人知,直到1788年《忏悔录》下部出版后,才暴露出卢梭私生活的另一面。但是在这之前,卢梭已有广大妇女读者群,她们纷纷遵循《爱弥儿》一书的建议,拒绝雇用奶妈(有时还甘冒丈夫的不悦),亲自给孩子哺育母乳。 卢梭的回归自然论大为风行,强调喂食母乳的观念甚至吹到了法王路易十六的宫廷(1771一1792),皇后玛丽安朵内特为了享受田园气氛,特地在凡尔赛宫内搭建茅屋,挤奶棚、挤奶女工、牧人、绵羊一应俱全。为了向哺乳母亲致敬,玛丽安朵内特还请赛弗尔(Sèvres)艺匠做了两个瓷碗,长得就像两个完美的乳房。这个时期的女人往往以亲自哺乳为傲。罗兰夫人是卢梭哲学的追随者,也是当时最有学养的女人之一,她曾说过如下名言:“我是个母亲,也是个哺育者。”她决心不把女儿交给奶妈,即使奶水干枯了,被迫以液体食物取代,她也不肯放弃。令人吃惊的是,罗兰夫人的奶水干涸了7星期,又奇迹般恢复泌乳。 伊丽莎白·勒巴(Elisabeth Le Bas)夫人虽不像罗兰夫人那么有学养,也在回忆录中指出未婚夫曾在婚前对她进行人格测验,问她将来愿不愿亲自哺乳。伊丽莎白的先生勒巴(Philippe Le Bas)众议员是坚贞的共和主义者,也是法国革命领导人罗伯斯比尔(Maximilien Robespierre)的忠实追随者,他希望确定伊丽莎白会迫随共和党的理念,亲自为孩子喃乳。为了考验伊丽莎白的坚定度,勒巴还故意设下问题陷阱,要让她说出反对喂食母乳的话,但是伊丽莎白太聪明了,没有上当。 伊丽莎白后来嫁给了勒巴,也的确在一个奇特状况下哺乳。1794年,罗伯斯比尔被政变推翻,勒巴也被送上断头台,伊丽莎白带着五周大的孩子被关进监狱,在牢房里待了九个月,这段期间,孩子都是吃她的母乳。勒巴对伊丽莎白的最后遗言是:“用你自己的奶喂哺孩子……启发他爱国。” 我们不难理解罗兰夫人与勒巴夫人何以选择亲白哺乳,因为她们同是奉行共和理念的中产价级女士,追随着革命的大洪流,接受了哺乳的神论。比较难以理解的是许多王公贵族也热烈崇拜卢梭,使他鼓吹的喂食母乳理念跨越了阶级差异、政治党派与国家界限,横扫了欧洲。 在德国,哺乳的母亲成为诗歌与绘画歌咏的对象,有时母亲的乳房还成为家庭和乐的焦点,比如安东(Johann Anton de Peters)在1779年的《爱育的双亲》( Die Nahretern)【按:a上面带两点】粉彩画中,便让父亲、小孩围坐在母亲的乳房前,仿佛它是温暖的火炉,显然乡间父母要比都市父母慈爱得多。 同样的主题到了英国,便成了讽刺上流阶层迎合哺乳潮流的画作,贵妇的乳房出现在画面里,心却不在那里。吉尔雷(Jamcs Gitlray)在1796年的《赶流行的妈妈》中,勾勒了一位穿着高贵时髦的女士,僵硬地坐在椅子边沿,让女佣抱着奶娃在她胸前吸乳,窗外,一辆马车正等着载这位贵妇出外寻欢。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有钱女人控制贫穷女人的社会手段 到了18世纪末,哺育母乳已经成为宗教般的狂潮。1788年时,一群有钱的法国妇人成立“妈妈慈善机构”(La Charite Maternellé),协助贫穷的巴黎母亲,资助条件有三:受助妇人必须结过婚;有教区出具的行为良好证明;亲自哺乳孩子。根据“妈妈慈善机构”的说法,第三个条件最为重要,因为亲自哺乳可以“强化家庭连结、让母亲更有责任心,并强迫这些母亲留在家中,预防她们出外从事不当行为或者乞讨”。强迫哺育母乳成为富有女人控制贫穷女人的社会手段。 不是只有“妈妈慈善机构”的女人如此,连法国国民议会都在1793年6月28日通过法案,明订母亲如不亲自哺乳,便会失去贫户补助。另外一项针对未婚妈妈的条款则指出,只要她们愿意亲自哺乳,就可以和已婚妈妈一样享有国家的补助。 一年后,德国也追随法国的脚步,在1794年通过更严格的法案,有钱妇人统统得自己哺乳。如果汉堡的数据可以用来推衍到全德国,我们可以发现许多德国妇人并未遵循这条法案,依然聘用奶妈哺育孩子。18世纪的最后十年,汉堡地区富有人家对奶妈的需求量依然和以前一样。1796年,“汉堡济贫所"(Hamburg Poor Relief)成立一个产科病房,免费收容未婚妈妈待产,条件之一就是她们产后得做奶妈。除非她们的身体无法哺乳,至于这些未婚妈妈自己的孩子,可以留下来一起哺育,也可以送到乡下给村妇哺乳。 换言之,贫穷的法国母亲要给自己的孩子哺乳,才能获得补助;贫穷的汉堡母亲,情况则完全相反,她们必须为别人的孩子哺乳,才能获得政府帮助。这两个例子显示政府的干预力量深入了家庭领域,不仅法国、德国如此,邻近的欧洲国家也一样。由于法国一向是欧洲政治、风尚的领导者,法国土地的轻微震动,都会将震波传送到邻近国家,套一句当时的话:法国打个喷嚏,整个欧洲都感冒了。 从许多方面来看,法国大革命对女性的乳房都有深远影响。有的女人以华丽煽情的词藻描绘她们对哺乳的期待,一位孕妇便说她等不及要将孩儿揽向胸前,“奢侈灌溉他营养健康的乳汁”。有的母亲必须痛苦抉择,是继续哺育小孩,还是陪着丈夫人狱、逃亡、作战。诗人拉玛丁(Alphonse de Lamartine)的姑妈曾说,哺乳帮助她妹妹逃过一劫,因为“她的丈夫被抓进监牢,狱卒看她还在给孩子哺乳,便放她一马”。整体来说,当时法国人对孩童的健康极度关注,让女人拥有许多“方便”。回首法国大革命时期有关哺乳的传奇故事,当时的女人并不觉得是鸡毛蒜皮或无足轻重,因为哺乳行为已被抬举到半神话的地位. 在法国大革命的论述里,慈爱母亲的纯洁母乳常被拿来和旧政体的贵族对比,后者通常由奶妈喂大,吸吮的是污染的奶水。因此,哺育母乳的共和美德与雇用奶妈的贵族腐化相对照,让女人认为喂食母乳是“爱国之举”,也是支持新政体的政治表态。在这种脉络下,克里蒙费洛(Clermont-Ferrand)地区的女市民写了下述话语,转呈全国会议:“兹此立誓,我们的孩子不会吸吮到腐化的乳汁,而是自由的喜悦精神纯化过的奶水。”自此,哺乳不再是母子间、家庭内的私事,而成为卢梭所期待的公民责任的集体表征。 比如当时官方印制的祈祷与仪式手册,便奉劝妇女让自己的乳房成为丈夫的安逸处所、孩子的营养泉源,所有孤儿都可以得到保障,因为“祖国听到你们微弱的哭声,她将成为你们的第二个母亲。”祖国很乐意化身为母亲,慷慨哺育所有子民,包括从前法属殖民地移入的黑奴。 裸胸女人迅速成为法国革命的图像重点,她们模仿古典女性,穿着希腊式长上衣,露出一只乳房,作为新共和的象征。有时,新共和的象征是一个女战士,如戴安娜女神般戴着头盔,手持长矛,上面盖着一顶佛里几亚帽(Phrygian cap,译注:佛里几亚帽又称自由帽.是法国大革命时共和政党的象征),同样裸露出一只乳房。有时,新共和的象征是模仿女神阿蒂米丝,身上悬挂着12个乳房,象征当时颇受欢迎的自然、理性等理念。无数绘画、版画、勋章、浮雕与雕塑都将乳房变成国家图像。 1793年S月10日,法国人为了庆祝革命胜利,在巴黎建造了六座喷泉,第一座喷泉坐落在革命起义点巴士底监狱外,池内是一尊埃及女神雕像,泉水源源不断自她的乳头喷出。喷泉揭幕,设计者达维德(Louis David)以华丽的口吻形容她是:“大自然,我们共同的母亲,挤压她丰饶的乳房,赐予我们纯净、有益的革新之液。”巴黎市民吃惊地看着86名议员饮下女神乳头喷出的水,国民议会议长赛谢勒(Herault de Sechelles)宣称:“以汝乳泉起誓,法国人将遵此圣约。”赛谢勒鼓励现场女观众要哺育母乳,以傅让“战斗与慷慨的美德注入所有法国婴儿的心中。”这幕宛如好莱坞电影般的场景,传达出教条宣传的感染力,将新共和与大地之母、凡人母亲的神圣授乳连结起来。 矛盾的是,新共和如此借重女性的乳房,现实里,女性却被排挤在公共领域之外。新法律给予少数宗教信仰者甚至解放奴隶公民权,女人却仍不是公民。尽管如此,法国人仍以女性乳房象征共和体制所追求的理念,包括自由、博爱、平等、爱国、勇敢、正义、慷慨与丰饶。从此以后,国家便经常被比喻为丰饶的母亲,以饱满的乳房满足所有百姓需要。 哺育的乳房也可以很性感 新共和图像或许和当时的法国女性穿着有关,18世纪80年代,宽松衣服首度登场,采用轻柔的衣料与宽松的剪裁,和以前拘谨的穿着大不相同。法国女性抛弃了厚重的紧身褡与衣料,尝试模仿古希腊、罗马女神的轻松自由穿着,投合了当时的哲学、政治与流行风潮。法国女性的这种“政治正确”穿着,和当时男性流行的雅克宾裤(Jacobin trouser,译注:雅克宾是法国大革命时的激进共和党信徒),共同成为平等新社会的象征。 根据文学评论者盖儿碧(Barbara Gelpi)的研究,在法国执政内阁时代(1795一1799),英吉利海峡两岸的女性穿着:“随意轻松简单,方便孕妇与哺乳妇女,设计上特别方便妇女掏出乳房哺乳。”18世纪末,有一段短暂的时间,女人完全抛弃紧身褡,衣料轻薄透明,重仅数磅。一篇刊载于1797年6月22日《小邮报》(La Petite Poste)的文章提到: 两名女士跨下敞篷马车,其中一人穿着端庄,另一人裸露双臂与胸口,下着薄纱裙子,鲜艳的裤子隐约可见。她们才走没两步,便被人群包围、毛手毛脚,那位近乎半裸的女士饱受羞辱……不久后,人们就再也看不到这位“新法国”女士的不雅穿着。 19世纪初,一篇英国杂志评论指出,“现今年轻女士的穿着,不过是一片薄纱飘拂在胸前,轻纱下的乳房清晰可见。”如此“轻薄”的穿着适用于年轻的母亲,也适用于单身女郎。文艺复兴时代,乳房被区分为哺育幼儿与满足性欲两大类型,这时又合而为一,哺育的乳房也可以很性感。 从此以后,带有性感意味、哺育幼儿的乳房,常被用来作为国家利益的象征。从19世纪到20世纪,法国的象征常是裸露一只或两只乳房的女性图像。这个女性形象又和自由理念结合,比如德拉克洛瓦著名的《带领百姓的自由女神》,画中场景虽不是1789年的法国大革命,而是1830年的流血起义,同样的,象征自由女神的是一个裸胸女子。 文艺复兴时期与18世纪的情色艺术,女人是以“不小心”裸露乳房来传达性感意味;这个时期的自由女神像则是刻意裸露乳房,以鼓舞人们的政治激情。100多年后,第二次世界大战巴黎解放时,著名法国歌手雪波(Anne Chapel)也跳上汽车顶,扯破上衣,像德拉克洛瓦笔下的自由女神一样露出乳房,大声唱着法国国歌。如果说生活模仿艺术,还有什么比赤裸的乳房更能代表自由呢? 1850年左右,象征新法国的裸胸女子有了一个正式名字,叫做“玛丽安”(Marianne),她的脸庞年轻、头戴佛里几亚帽、裸露出乳房,出现在无数的绘画、雕塑、海报、漫画与纸钞上,玛丽安所散发的勇敢、活力、团结与性感,正是法国人引以为傲的国家精神。虽然有时美国、英国与德国也会借用玛丽安的形象,但都不像法国一般坦然露乳! 白人主子与黑奴乳房的对立 18世纪,法国带领了世界的民主运动,一直居于政治理念领先地位,直到国力渐弱为止。伴随着大英殖民帝国的日益壮大,以及美国的国力渐强,国际影响力的中心逐渐变成英语系国家。整个19世纪,英国维多利亚女王、王夫亚伯特亲王以及他们的9个孩子,成为家庭价值与公民奉献的超级象征。这个时期,不管英国还是美国,惟有哺育幼儿的乳房才被尊崇,社会鼓励母亲亲自哺乳,担起幼儿福祉的全部责任。慢慢的,人们发现母子的亲密联系对孩子的心理健全颇有影响,更增强了母亲必须亲自哺乳的社会压力;拒绝哺乳的母亲不仅自私,也危害社会。英国家庭不再把小孩送往乡间,即便聘请奶妈,也多半让她住进主人家,让主母监视她哺乳小主人。 至于美国母亲多数自己哺乳,即使南北战争前南方不乏黑人奶妈,也只有两成左右的母亲使用奶妈。当黑奴被主人指派做奶妈,往往得牺牲自己的孩子,专心哺育主人的孩子。北卡罗莱纳州一位女黑奴说道: 我的姨妈玛丽属于奎达克主人,他的太太难产死亡,留下刚出生的露西小妞。当时玛丽阿姨刚生了小孩,奎达克主人便让露西小姐也喝她的奶。如果玛丽阿姨给自己的孩子喂奶时,露西小妞啼哭了,主人就会自玛丽阿姨手中夺下孩子,打他的屁股,要玛丽阿姨先去喂露西小姐。” 废奴史上最戏剧化的一场辩论,便来自白人主子控制黑奴乳房的紧张对立。事情发生于1858年的印第安那州,曾经是奴隶,后来积极参与废奴运动的楚芙(Sojourner Truth,1797-1883)对一群白人演讲,演讲即将结束时,支持奴隶制度的听众起身挑战楚芙,指控她根本不是女人。根据楚芙传记的作者潘特(Nell Painter)记载,听众指控楚芙说谎,意图低毁她的可信度,没想到却反而打击了自己。 根据1858年10月15日的《解放者》(The Liberator)记载: 楚芙告诉他们说,除了她自己的孩子外,她不知奶过多少白人小孩,有些小孩已经长大成人,尽管他们吸吮的是黑色乳房,在她来看,长得可比台下的指控者还更有男人气概。楚芙紧接着露出胸膛,问台下的男人可想要吸吮?楚芙说,为了证明她的性别,她可以向所有人裸露乳房,这不是她的羞耻,而是台下众人之耻! 一个世纪后,不少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女性运动者模仿楚芙裸露乳房,以达到性别政治诉求,但都不及楚芙的沉痛尖锐。废奴的争议席卷全美,楚芙裸露乳房之举就像她著名的演讲“我难道不是一个女人?”一样,强悍地证明了她不仅是个女人,也是一个人!她的乳房哺育了黑人,也哺育了白人,难道不够格被视为是个完全的人?可是,当时黑奴被认为是“较低等的人类”,站在拍卖台上,让买主细细检查他们的牙齿、肌肉与乳房,他们就像是货品,进了主人家,便完全属于白人主子,和牛狗一样。 楚芙要求白人停止剥削黑奴的身体,但是中产阶级对她的抗争无动于衷,黑人女性依旧被当成牛马,英、美白人女性却被视为守护家庭的天使。派特莫(Coventry Patmore)的《家中的天使》(1854一1856)一诗,便将母亲描绘成天上的善心仙女,对家庭无私奉献。 基本上,维多利亚时期的文学禁止描绘情色乳房,除非是非常隐晦的比喻。以诗人丁尼生(Alfred Tennyson)来说,当他的诗不是用“圆形之物”等委婉比喻,而是直接用“乳房”两字时,通常就代表灾难来临,比如“泰尔沙斯”(Tiresias,译注:泰尔沙斯是古神话里底比斯的预言家)看到女神巴拉丝(Pallas Athene)的乳房,因而瞎了眼睛,《鲁奎薛斯》(Lucretius,译注:鲁奎薛斯(公元前95年到公元前55年)是罗马诗人,也是伊比鸿鲁派哲学家)里,特洛伊海伦的乳房引起了战争毁灭;《美女之梦》(A Dream of Fair Women)中,克娄帕特拉死于毒蛇噬吻乳房。 相反的,哺育的乳房就是好的乳房。不管是在法国、英国、美国或北欧,母亲在家袒胸奶孩子,都不用羞于被人瞧见,中下阶层女性甚至可以在公园、火车等公共场所公然奶孩子。英国乡下,中产阶级女士也可以在教堂里当众喂奶,完全不受维多利亚时代拘礼文化的限制。 需要保护的濒临绝种动物 对反对奶妈的人而言,愿意亲自哺乳的母亲简直就像濒临绝种的动物,需要严加保护,尤其是巴斯德消毒法发明后,人们发现牛奶加热后,变得安全可饮,使用奶瓶的风潮越来越盛,到了19世纪80年代,英国大城市已经非常流行使用奶瓶,但是乡下地方依然很罕见。汤普生(Flora Thompson)在回忆牛津郡岁月的自传中说:“有人带着孩子造访乡间小屋,这个孩子用奶瓶喝奶,大家都好奇地把玩它。” 西方世界对母性乳房的崇拜,从伦敦吹到新大陆,甚至远袭至东方的苏俄。同情农奴者为了鼓吹逐渐高涨的国家精神,融合了大地之母与哺育苏俄子民的农妇,创造了苏联之母(Mother Russia)形象。伟大的作家如普希金、杜斯妥也夫斯基都大力支持苏联之母形象,让她与沙皇君父(Father Tsar)并驾其驱,甚至凌驾其上。不管是大地之母,或者是哺育苏俄子民的农妇,她们都是男性救赎的象征,也是社会革新的能量泉源。1860年,在一次女性角色的辩论里,小说家拉斯可夫(Nikolai Leskov)誉扬母性乳房为旧秩序的维系者,也是“女性公民美德的传达工具”。 多数俄国婴儿吸食母乳长大,贵族阶级则聘有奶妈,到了19世纪70年代,许多俄国家庭改用奶瓶。大文豪托尔斯泰强力反对雇用奶妈或者使用奶瓶喂食小孩,在他的想法里,哺育母乳才是婚姻与公民社会的基石,最重要的,哺育小孩是他的妻子宋雅的责任,夫妻为此时起勃溪。宋雅的日记透露,她罹患痛苦的乳房炎,如果不是托尔斯泰专横的要求,她会放弃给孩子哺乳。一位文学史研究者分析:“托尔斯泰获得最终胜利,宋雅强忍痛楚给孩子喂奶,这样一个胜利,我们很难不视之为男性控制女体的象征。不管是这场小冲突或者10年后托尔斯泰写就小说《安娜·卡列妮娜》,他都能称心如意摆布女性的乳房。” 托尔斯泰的个人胜利呼应了俄国传统的父权价值观,女人必须服从男人、子女必须顺从父母、农奴必须效忠地主。托尔斯泰是当时最受尊崇的作家,他的小说与短论享有近乎神圣的地位,谁能质疑《安娜·卡列尼娜》中亲自哺乳的凯蒂是个好母亲,而拒绝哺乳的安娜是个坏母亲?相较于金钱交易压迫贫穷女人担任奶妈、“出租胸部、贩卖乳汁”,谁又能不向往农妇亲自哺乳所代表的俄国田园社会景象?在托尔斯泰笔下,理想的社会有数以百万计亲自哺乳的农妇以及良善的农夫,这是他企图使时光驻足的最后困兽之斗,妄想着延长母性哺育所象征的农村社会之梦。 值得注意的是,1895年俄国皇后菲欧朵萝芙娜(Alexandra Feodorovna)决定挑战宫廷传统,亲自给长女欧嘉女公爵(Grand Duchess Glga)哺乳。依据规矩,皇后产子,宫中会召集一批奶妈让皇后做最后挑选。不用说,听到菲欧朵萝芙娜皇后要亲自哺乳,奶妈们都失望离去。 德国的维多莉亚皇后(Auguste Viktoria)育有7名子女,积极推广喂食母乳,1904年11月,她出席“妇女爱国联盟”(Patriotic Women’s League)演讲,推广喂食母乳的好处。“妇女爱国联盟”由德国政坛与医学界的保守势力所支持,认为挽救低落的生育率、打压日益升高的妇女劳动参与率,喂食母乳是最后堡垒。同一年,普鲁士政府拨款成立第一家孩童福利诊所,由“妇女爱国联盟”担任义工,补助亲自哺乳的母亲,鼓励她们对抗奶瓶喂食与避孕等道德低落的魔鬼行径。一次大战前,德国人对人口锐减的恐惧达到顶点,左右了政府的卫生政策,德国政府遂在1915年前,于境内普设了1000多家儿童福利诊所。虽然德国生育率的下降程度尚不及邻近的法国,却足以成为政客推动喂食母乳的借口,仿佛它是所有身体、道德与社会疾病的万灵丹。 德国另有一批女人组成了“保护母亲联盟”(League for the Protection of Mothers),反对保守势力的言论,辩称只要消毒干净,用奶瓶喂食婴儿没什么不好。她们也反对政府的保守作为,提出较进步的妇女政策,包括性解放、提供未婚妈妈福利措施,以及其他更激进的理念。其后20年,在国家社会主义诞生前,“保护母亲联盟”一直是最勇于挑战保守政府的组织。 乳房政治化在一次大战达到顶点 整个20世纪,各国政府基于各式理由不断将女性乳房政治化,战争时期尤其明显,一次大战的宣传战让乳房的政治用途达于顶点。法国的象征玛丽安在海报里便有各式形象,有时她裸露乳房、伸出双手,恳求民众购买法国公债;有时她上半身赤裸,踏着敏捷如舞者的步伐,赶跑好战的普鲁士老鹰;有时她不仅裸露乳房,还耻毛毕现。其他妇女则以较现代化的形象出现在海报上,扮演着护士、公车驾驶、工厂女工、农人、邮差、织袜者、节俭的家庭主妇、丰饶的母亲等各种角色,显示各领域的妇女对战事的全力支援。 在崇尚美胸的法国历史里,半裸或全裸的女性形象有迹有循【按:原文如此】,可以远溯至1789年法国大革命时的政治化乳房,或者往前上溯到文艺复兴时期的情色化乳房,或者中世纪的神圣化乳房。对德国人而言,法国女人的裸胸形象证明了这个种族的腐败,他们抓住这个题材发挥,绘制了许多裸胸法国女人的漫画,画中,她们不是在从事龌龊性事便是放浪形骸。其中一幅漫画以肛门为主题,讽刺法国人对乳房的执着,画中,玛丽安高坐在凯旋门上,两片屁股仿若巨大的乳房下垂,对准了法国士兵。 相对的,德国的宣传很少以女人鼓舞士气,她们最多只是扮演支援男人、小孩的传统女性角色。战争初期的德国海报里,可以看到胸部饱满、垂着金色发辫的女人向士兵献花,或者送上饮料;但是伴随着战争接近尾声,德国女性形象越变越晦暗,四处可见遮着黑纱的寡妇与哀伤的脸庞,提醒人们伤亡人数不断上升。 美国漫画则将德国人勾勒成非人怪兽,比如一只头戴普鲁士钢盔、敛牙咆哮的大猩猩,它右手拿着一支木棍,上面写着“德国精神”,左手掳着一个无助的女人。这幅图是美军1917年的征兵海报,图说写着:“摧毁这只疯狂的怪兽!”暗示德国人是会玷污妇女的野兽。相对于玛丽安的裸乳象征力量,此画中的乳房却是女性柔弱无助的象征。美丽柔软的双乳旨在感动美国年轻人,让他们勇敢上战场保护欧洲人,以免本国妇女成为下一个惨遭蹂躏的对象。由于这幅漫画的概念十分强烈,22年后,1939年二次大战前夕,德国宣传部长戈培尔还将它大量复制散发,提醒德国民众英美敌人以前是如何对待他们的,海报的图说最后一句写着:“绝不重蹈覆辙!!!” 一般来说,美国的战争宣传除非是呈现妇女受到敌军强暴,或者受美军保护的场景,很少出现裸露的乳房。1917年的另一幅征兵海报,图说写着:“全靠你保护国家的声誉。”海报中,山姆大叔警戒地站在自由女神的背后,后者的身躯微往前倾,露出迷人的颈项、毫无遮掩的肩膀与双臂,以及一览无遗的乳房。这幅充满戏剧气氛的海报由“电影广告人联盟”(Associated Motion Picture Advertisers)设计,利用直接的性想像激励美国男人奋起保护祖国不受站污,而祖国的象征就是柔弱的女子。 虽说美国传统不使用裸乳作为形象(受暴场合除外),但是到了一次大战后期也快速改变了,衣不蔽体的白由女神与哥伦比亚(译注:哥伦比亚为美国的女性拟人名)形象逐渐出现,改变源自1917年到1919年间的自由公债系列海报。第一张海报里,自由女神雕像穿着厚重的披衣,从头裹到脚;数个月后,第二张海报面世,自由女神的形象有了大幅改变,身体变得较柔软、女性化,双手前伸做出恳求状,面色略带哀凄,”胸前交叉的系带清晰勾勒出饱满的乳房。公债系列的第三、第四、第五张海报均由克里斯帝(Howard Chandler Christy)执笔,画中的女主角变得更年轻、更性感,舍弃传统披衣,改穿类似睡衣的性感衣裳。美国人终于学会了一件事,穿着清凉的女人最适合推销,不管是自由公债,还是征兵或战争! 一次大战的宣传如何运用乳房端视各国的民情与品味,比如意大利的公债海报女郎胸部饱满结实,散发出性感与力量;奥地利以民间故事中的女英雄为图像,乳房部位镶上国家标志或神话图案;英国则大量使用不列塔妮(Britannia,译注:不列塔妮是英国的女性拟人名)的形象,头盔、护胸甲、剑、盾一应俱全。 俄国女人则大不相同,她们有的真正加入战斗行列。1915年起,英、美报纸陆续出现俄国女兵英勇抵抗德军的新闻;1917年革命爆发,俄国在北边防线组织了一支两百五十人的女子步兵营。1917到1918年间,俄国宣传她们拥有与男人肩并肩、勇敢参与革命斗争的“新女性”,当时的漫画海报描绘俄国农妇用耙子叉着奥地利士兵,或者用脚踩死普鲁士蟑螂,藉以激起大众的爱国心。不是所有人都把俄国女兵当成一回事,不少讽刺画质疑俄国女兵在军队的性角色,描绘她们裸露乳房坐在男同胞腿上,甚至全裸做出猥亵动作。 当世界大战终于结束,女人的宣传角色也告终结,自大众视界消失。法国的玛丽安依然占有一席之地,但形象已不如战时那么激进。哥伦比亚与山姆大叔依然守卫着美国,但不再那么小心警觉。至于德国,另一只怪兽等着伺机崛起,它的形象异常男性化,夸示男性肉体的力量与父权连结,偶尔女人也会出现在纳粹的宣传品上,角色却被定型为雅利安孩童的哺育者。 海报女郎的乳房是海外战士的慰藉 二次大战期间,美国、欧洲海报上的女人形象有了大幅转变,比较少被用来象征国家,而是呈现她们在各式工作场合的面貌。美国海报出现了“妇女陆军部队”(WACS)、“妇女预备部队”(WAVES)、陆军与红十字护士等形象,头戴俏皮的帽子,忙碌地投入战事服务。这些女人大多非常漂亮,白肤金发,穿着高领衣服,并肩和男人抵御外侮、保护小孩或照顾伤兵。旧有的哥伦比亚、自由女神形象消失无踪。 但是乳房并未在这场战争中消失,而是出现在战斗机的鼻翼上,乳房的主人经常是性感美女,搭配的文字写着“有点危险”、‘轻佻小姐”(Mis-Behaving)或者“做爱小姐”(Miss Laid)。19世纪的船首也常绘有上身赤裸的女人,二次大战时绘制成机身的裸胸美女,让飞行员有一种掌握性力量与摧毁力的感觉。 海报女郎的乳房则成为无数海外战士的慰藉品,不管是展现逼人豪乳的色情照片,或是杂志夹页女郎照片,都可以免费邮寄海外给前线士兵打气。1942年到1945年的短短四年间,美国人一共邮寄了6百万份《老爷》(Esquire〕杂志夹页女郎图片,这些照片由瓦格斯(Alberto Vargas)掌镜,使用高超的照片修整技术,使女郎看起来漂亮完美,全部以衣不蔽体、胸部高耸、双腿修长闻名。有些瓦格斯女郎身着军衣,被当成空军、步兵、海军与陆战队的吉祥物,美国军人将瓦格斯女郎照片贴在卧铺上,细心折叠携带,跟着他们抢滩诺曼底。瓦格斯女郎的衣着永远曲线毕露,有时身着无肩带或露背晚礼服,展现出纸娃娃般的性感,让男人期待战争结束后返乡,也会有这样一双美腿与丰乳等待着他们。 另一个官方认可、为前线战士提供海报女郎的是《杨基》(Yank)杂志,它是专为美国士兵而办的刊物,成立于1942年,一期只售五分钱。美国大兵可在《杨基》杂志里读到战争报导,也可撕下当期的夹页女郎,满足自己的性幻想。《杨基》海报女郎多数活泼开朗,像邻家女孩,但也有一些《杨基》女郎风骚性感,曲线毕露的上衣险些滑落肩头,隐约露出丰满的乳房。女星珍罗素、琳达·妲妮尔(Linda Darnell)便是其中的佼佼者,靠着卖弄此种风情星途大展。 1945年,美国军队摄影师史坦(Ralph Stein)被派到好莱坞,拍摄一系列的海报女郎照片,他发现好莱坞的化妆师习惯加大女星胸部,以达到“眩人”的效果。他说:“……女化妆师对女星毛衣下的胸部尺寸并不满意,先是塞进一对直径两时的衬垫,然后她向后退两步,仔细端详女星,又塞进两片衬垫,问我们:‘够大了吗?’我们清了清喉咙,支吾了一下,女化妆师便径自为我们做决定:‘管它的,这是为了战场上的男孩。’又为女星两边的乳房各塞了三片衬热。” 二次大战前后美国的“恋乳房癖”其实扣合了最基本的心理欲求,从最简单的层面而言,乳房是男女差异的最大象征,越是特殊的历史时刻越能凸显其意义,二次大战便是这样一个时刻。当男人远赴海外打仗,女人的乳房提醒了他们战争所摧毁的爱、亲密与慈育等价值。对二次大战那一代的军人而言,乳房除了母性与情色的象征外,还有另外一层意义,直到战后回复正常生活,依然影响深远。 接着,玛丽莲·梦露、珍娜露·露布丽姬妲、珍曼·丝菲、爱妮塔·艾柏格(译注:这几位均是乳房丰满的艳星)等明星,又在电影里延续了大胸脯海报女郎的传统,乳房成为全国热潮,因为它是最明显的女性象征,男人必须确信战争梦魔终会结束,他们所企求的乳房终会梦想成真。强调乳房的热潮也给了女性一个信息:女人的角色是提供乳房,而非面包,懂得安于现状的大胸脯女人就会拥有理想生活——4个孩子、两辆车子、铺着地毯的房子。足足过了一个世代后,女人才懂得抗议这种“女性成就”。 裸不裸有关系:钞票上的乳房 20世纪多数时候里,女性乳房都从各个层面为国家利益服务。战争时期,它是鼓舞军心的女性图像;战后,它成为性感与母性的象征,以符合鼓励生育的政策。当然,女性的图像不必然代表真实女人,但我们也不能忽视图像的影响力,而应细究一个时代的形象与真实人物的交互影响。比如,1789年法国大革命时代,法国女人被描绘成哺乳者,她们也真的大多亲自哺乳,又如二次大战期间的海报女郎,让美国女人竞相仿效“鱼雷般”的豪乳。不管是间接还是直接,乳房的图像的确影响了全民的意识形态。 女人的身体既是意识形态的承载者,两百年来,也就经常出现在纸钞上。打从纸钞流通世界以来,它一直是国家形象的传播工具。早在1694年,英国国家银行便选择不列塔妮作为钞票图案,她的脸庞十分女性化,却全身盔甲齐全,好像一个去性别的戴安娜女神,象征着英国王室的力量与权威。当然,你看不见不列塔妮的乳房。 诚如前面所述,法国人向来不顾忌袒露玛丽安的乳房,这和法国情色文化深植有关。但有时情色象征也会产生恶果,1978年,法国所发行的一百法朗纸钞以德拉克洛瓦所绘的裸胸自由女神做图案,吓坏了不少人,有的国家因而拒收这种图像的纸钞! 当法国还是殖民帝国时,法属印度支那、西非与新喀里多尼亚(New Caledonia)发行的纸钞,均曾出现有色女人的裸胸图案。对法国当局来说,不少殖民地女人的确是袒胸露乳,将这种形象印在钞票上,是现在的旅游宣传。不过换个角度来看,法国人处理裸胸白人女性图像时,大多采取寓意手法,却将殖民地女性的乳房赤裸裸呈现在纸钞上,不免有种族主义剥削之嫌。其他殖民大国也有同样毛病,葡萄牙殖民地安哥拉在1947年发行的纸钞,便绘有一名衣冠整齐的白人女性,正在照顾袒胸露乳的黑人小女孩。赤裸着上身的黑人女孩用以象征殖民地的原始落后,有待西方文明殖民势力的保护。 此外,1955年到1974年间发行的50元瑞士法郎纸钞,以苹果丰收作为图案,画面中是一个正在哺乳的母亲。丰收天堂的意象指出瑞士虽是个小国却拥有巨富,同时也暗示瑞士女性泌乳的乳房就像可食的苹果,都是国家财富。 复杂的政治议题,各方角力的场域 相较于其他国家,美国政府较少涉入乳房的私领域,它不像大革命时期的法国政府,规定贫户母亲必须喂食母乳,才能申请社会救济金.也不像20世纪初的德国或今日加拿大的魁北克一样,奖助喂食母乳者。最奇特的政府干预是在纳粹德国时,德国母亲必须按照固定时间喂奶,并接受泌乳量检查。 同一时间,法国政府曾推动“捐赠母乳”计划,让需要母乳“治疗”的婴儿都能吃到母乳。法国政府与巴黎波特洛克产科诊所合作,设立了“捐乳”中心,每次可安置4到5名母亲与新生儿,供她们吃住,给付她们酬劳,诊所员工则一天4次用类似挤牛奶的器具,抽取产妇额外的泌乳冷藏起来,分每天清晨与下午两次贩售。这类捐乳中心虽然有政府支持,但并不普遍,二次大战爆发便全面消失了。 直到今日,我们仍可看到政府强力干预哺乳行为,比如在澳洲塔斯马尼亚省,“澳洲哺乳母亲协会”(Nursing Mothers' Association of Australia)势力庞大,产妇如想放弃喂食母乳,必须先签订同意书,这是美国人完全无法想像的政府干预。不过,喂食母乳在美国也是复杂的政治议题,是政府政策、商业利益、宗教信仰、医学与性政治各方角力的场域。 试想过去一世纪里,美国女人哺乳的形式产生了多少变化。20世纪初到30年代,美国母亲普遍亲自哺乳,谁又能想像从20世纪40年代到70年代,喂食母乳风气会大为衰退,只有不到四分之一的女人亲自哺乳,而且多数只喂几个星期。巨大改变源自婴儿奶粉的诞生,在乳品公司与医学界的推波助澜下,婴儿奶粉市场一年以百万美元计,光是商业利益便足以促使喂食奶粉的人口激增。 至于医学界方面,不管是在战前或战后,强调技术至上、男性导向的医疗体系,都把女人看成被动的治疗对象,否定女性“积极”参与生产过程的欲望,也不认为女人有必要亲自哺乳,因为婴儿奶粉是很好(甚至更好)的母乳替代品。1975年,一份哺乳研究显示,美国妇产科的生产照护设计,根本不让母亲有选择喂食母乳的机会,而20世纪末的美国文化也极端排斥哺育母乳。研究者特别提出1975年7月27日《纽约时报杂志》的一篇文章为证,该报道指出3名母亲在迈阿密公园裸胸哺乳,被警方依猥亵暴露罪名逮捕。 根据报载,美国女人曾因为公开哺乳、暴露不雅,被逐出俄亥俄州托利多市博物馆、纽约奥巴尼购物中心、加州的百货公司……一直到1993年和1994年,佛罗里达州与纽约州政府才允许女人公开哺乳。纽约州是在1994年5月16日通过公开哺乳权利法,该法说:“女人拥有公开哺乳的权利,即便与其他法律抵触,一个母亲依然有权在任何地方喂哺婴儿,不论它是私人场所或公开场合,也不论她喂乳时是否遮掩着乳头。”这个法条令人狐疑哺乳怎么可能不露出乳头!至于加州方面,尽管论战激烈,公开哺乳在1996年前依然是违法行为。加州的民意代表虽然支持女人亲自哺乳,却只允许哺乳母亲免除担任陪审员,实在令人难以苟同这就是著名的加州自由社会精神。 20世纪90年代以降,不少团体包括世界卫生组织与“哺乳联盟”(La Leche League)在内,都大力呼吁喂食母乳。“哺乳联盟”是最古老、势力最庞大的喂食母乳推动组织,坚称妇女可能兼顾工作与哺乳,毫不掩饰它偏袒家庭主妇的立场。从好的方面看,“哺乳联盟”让世人认识了女人的喃乳渴望;从坏的角度看,它让不哺乳的女人充满罪恶感,也让女人觉得她们不应在孩子尚未断奶前,就出外工作,这不符合孩子的最高利益。套一句初为人母者的话,“哺乳联盟”是一种“信仰”,无法容忍其他的哺乳形式。 如果抽烟时间跑去喂奶 当然和纳粹德国或大革命时期的法国比起来,“哺乳联盟”所代表的社会压力较为轻微。一个美国母亲如果拒绝哺育母乳,不会被剥夺社会补助;相反的,她如果选择亲自喃乳,却可能威胁生计。职业妇女便饱受这种挫折,如果她将孩子带到工作单位喂奶,可能会遭到恐吓、解聘甚至吃上官司。 美国妇女面临矛盾的要求:既要她们哺育母乳,又要她们在职场上和男人并驾齐驱。统计数字反映了她们面对这种社会压力的焦虑,约有三分之二的美国母亲拥有全职工作,其中只有六成给小孩哺乳半年以上。当美国公司附设托儿机构的比率偏低、有薪产假仍十分罕见时,美国小儿科协会提议母亲至少给孩子哺乳一年,便完全忽略了职业妇女面对的现实。今日,多数美国白人妇女还是亲自哺乳。1987年的统计显示,约有六成的白人母亲生产后,在医院里哺育母乳,西班牙裔只有五成,黑人哺育母乳者仅有两成五。白人哺育母乳比率较高,可能是因为教育程度与收入较高、工时较有弹性。不过,种族间的哺乳行为差异也可能和复杂的种族史有关,长期以来,黑人女性担任白人婴孩的奶妈,自然会认为婴儿奶粉解放了她们被奴役的身体,这也是她们对美国资本主义的正常反应。 讲到这点,我们必须点出先进的工业国家中,美国是惟一未实施产假及育婴假的国家。包括意大利、德国、伊拉克、乌干达、巴基斯坦、阿根廷等一百多个国家,均订有产假及育婴假政策,让妇女有12到14周产假,北欧国家的有薪产假(全薪或部分薪资》更长达五到六个月。早在1919年,国际劳工组织便投票通过妇女上班时,一天可有两次、每次半小时的哺乳休息时间,许多国家也通过这条法案。但是不少自由经济国家的妇女不敢坚持此项权利,深怕在职场上遭受性别歧视,不仅在缺乏法律保障的美国如此,英国也一样。社会期望职业妇女像个男人,但如果她们和男人一样,每天两次半小时休息,跑去抽烟而不是喂奶,可能不会遭到歧视。 另一个有趣例子可用来观察哺乳行为的变化。1993年,美国一幅广告以母亲哺乳为主题,主角身穿天鹅绒上衣、下着热裤,这身打扮显然不是家居服,而是外出工作或上高级餐馆的穿着。美国电影与杂志素来不吝袒露女人的乳房,实在很难想像这幅广告会引起争议。或许它有违常态,让女主角穿着外出服哺乳,结果引起了争议,悄悄地自洛杉矶地区的公车招呼站消失(不晓得民众太喜欢,把它撕回家,还是嫌它太刺眼,撕毁它)。显然,美国民众赞同甚至颂扬喂食母乳,只要它是在家里为之,如果哺乳行为拓展到公园、餐厅、法庭或办公室,美国民众便感到“乱七八糟”,觉得公众领域与私人领域失去了界限。 在澳洲,半数女人亲自哺乳3个月以上,她们可以自在地公开哺乳,因为这个国家极力支持哺育母乳。澳洲女人在产后的5天住院期里,医院会指派护士指导她们哺乳技巧(比如用包心菜叶冷敷乳房,可以消除血肿),也教导产妇返家后可自哪些机构得到哺乳协助。就因为喂食母乳的支援系统健全,澳洲母亲鲜少拒绝喂食母乳。 美国的一位外科医师艾德丝(Joycelyn Elders)也积极呼吁喂食母乳,照她的计划,到了21世纪初,美国女人哺乳率将增至75%。艾德丝医师曾因大胆的性教育言论遭到医院开除,打从1994年起,便致力于推动减少奶瓶喂奶。她的努力令人想起五年前的“婴儿奶粉丑闻”,医界发现发展中国家吃食奶粉的婴儿死亡率很高,原因是这些国家缺乏干净的饮水,也没有冰箱。“婴儿奶粉丑闻”爆发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世界卫生组织都大力鼓吹第三世界国家的母亲放弃婴儿奶粉,改为喂食母乳两年。 联合国儿童基金会在1989年、1990年度所做的宣导广告写着:“奶瓶喂奶增加感染机会,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正循各式途径保护并推广喂食母乳。”婴儿如果食用半年以上的母乳,将会增强他们对抗痢疾与其他疾病的能力,这是贫穷国家的头号婴儿杀手。喂食母乳同时也可降低联合国儿童基金会投注在开发中国家婴幼儿保健的支出,该组织的经费多半来自英国与意大利等工业国的捐款,讽刺的是,这些国家女人的哺乳率都很低。 诚如前面所述,18世纪开始,乳房便被赋予政治意义,为国家或国际利益服务。有时,国家要求女人亲自哺乳,以提高生育率、降低夭折率,促进国家的革新进步;有时,医学界又建议母亲使用婴儿奶粉或其他母乳替代品。战争期间,国家鼓励女人垫高乳房,作为“男孩战士们”的抚慰,或者要求她们敞开乳房,作为自由的象征。女性乳房的政治内涵包括了政府、商业、宗教与保健资源等层面,这些由男性支配的传统制度并不把女性的利益放在第一位,一直要到20世纪末,女人才开始夺回乳房的性政治解释权。 第五章 心理的乳房:照顾身体 ********** 直到今日,人们依然深信佛洛伊德所批评的:美国人还停留在口腔期阶段。 法国人则觉得美国男人对乳房的偏执,其实是长不大的男孩心理, 浑然忘记法国人沉迷乳房的历史更悠久。 当我们回顾精神分析学派这些著名的乳房论述, 可能会为我们一度将它们视为圣典而不觉莞尔。 ********** 乳房,可以当做解剖学上的器官,也可视为主体对乳房所持的概念(客体陈述),它是口腔欲望、冲动、幻想与焦虑的对象,也等同于母亲“乳房分割”(splitting the breast)是一种心理过程,意指婴儿将完整的乳房印象区分为二,一个成为“好乳房”,完美、可爱,满足他的所有欲求;另一个则是讨人厌、可恨的“坏乳房”。 ——李克夫特(Charles Rycroft《精神分析学辞典》 虽说乳房的某些特色永远不变,比如它会泌乳、易受疾病侵袭,但是我们赋予乳房的某些意义却会随潮流而变动。诚如前面几章所言,乳房的意义产生过几次重大变革,比如14世纪的圣母乳子像、16世纪的乳房情色化,以及18世纪起乳房被赋予政治意义等。20世纪初,佛洛伊德的理论又为乳房的意义掀起一波震撼。 在精神分析领域里,乳房是个人深层情感的源头。佛洛伊德断言吃奶不仅是婴儿的第一个活动,也是“整个性生活的起始”。母亲的乳房与父亲的阳具,对男孩、女孩的心理发展有重大影响。对佛洛伊德及其追随者而言,乳房与阳具是建构人类心理学的两大范畴,主宰了人类的心灵,也是精神分析学派头一百年里最重要的分析工具。 早期的精神分析圈中,学生不是誓死效忠佛洛伊德的理论,就是得叛出师门。佛洛伊德理论的基本理论认为,每个男孩都畏惧父亲的阳具,担心被父亲阉割,这叫俄底甫斯情结(亦称弑父情结),女孩则有阳具羡慕情结,这两个理论都是佛洛伊德理论的基石,不允许质疑。 在佛洛伊德的理论里,乳房的地位显然逊于阳具,被阴茎的光彩遮盖。但是就像深埋于地底的女神雕像,乳房远早于阳具,而且从未失去它的力量。佛洛伊德一直承认乳房的重要性,只是不愿它盖过阳具,一直要到晚期的佛洛伊德派学者克琳(Melanie Klein,1882-1960),才重建了排列顺序,让乳房排在阳具之前。 佛洛伊德认为,乳房是婴儿的第一个“快感区”,小孩是从吸吮乳房的口腔期,慢慢发展到肛门期与性器期。吸吮乳房带来的性快感会以潜意识形态持续一辈子,套一句佛洛伊德扼要著名的话说:“找到某个对象,其实只是重新发现它。”从早期到晚期的作品,佛洛伊德始终坚信性始自乳房,母亲是孩子的“第一个引诱者”。 在这样的概念下,梦境里的圆形物体如苹果、梨子都解释成乳房,比如一名35岁的男子向佛洛伊德述说他四岁时做的一个梦,梦中,一男子奉男孩父亲的命令,拿两个梨子给男孩,男孩的母亲也在场,两只鸟停在她的头上,其中一只飞入她的嘴啄食。佛洛伊德是如何解析这个谜样的梦呢?他说:“此梦应当解释为:‘母亲,我曾吸吮你的乳房,请再度给我你的乳房,或者展露你的乳房。’” 在没有乳房的荒漠中流浪 只要有机会在病患晦涩的思想丛林里挖出隐藏的乳房,佛洛伊德绝不会放过。有一次他请一位年轻病患者自由联想,患者从与女明星的私通联想到几句诗,佛洛伊德说“毫无疑问,诗中的苹果树与苹果代表乳房,更重要的,美丽的乳房是吸引这位年轻人爱上女星的原因之一。”佛洛伊德的梦的解析,不管多么牵强,都像教皇无谬(译注:天主教信仰里,教皇针对信仰与道德的说话,不可能有错,谓之“教皇无谬论”)般不容质疑。 在佛洛伊德的精神异常理论里,乳房亦扮演重要角色,对性发展错乱有重大的影响。对佛洛伊德而言,所谓的性错乱是指不依异性恋、不以性器官交合为主的性行为,最有名的例子是少女杜拉。佛洛伊德说杜拉是“一个歇斯底里的女孩,约莫19岁”,从她的咳嗽及喉头发痒来看,佛洛伊德判定她幼儿时期潜意识里渴望吸吮乳房,童年时转化成吸吮手指,长大后则幻想吸舔阳具。 为了彻底了解杜拉,佛洛伊德借用了另一个病人的经历,这位年轻女病人始终戒不掉吸吮手指的习惯,她记得小时候“躺在奶妈的胸前吃奶,一边吸吮,一边很有韵律地用手拉扯“奶妈的耳垂”,后者被视为是手淫的象征。从这位病人跳跃到杜拉身上,佛洛伊德断定杜拉的咳嗽源自渴望吸舔阳具,再从此处溯源到母亲的乳房,说:“不需要太大的想像力,便可发现目前的性欲对象(阳具)其实是原始性对象(乳头)的替代物。”佛洛伊德结论说:“这个恶心可憎的吸吮阳具欲望,其实有一个无邪的源头。它是新的欲望版本,翻拷自吸吮母亲乳房的原始印象。”。 佛洛伊德的侦探工夫,加上排斥口交的维多利亚时期保守思想,让他的理论周而复始:终其一生,我们都紧紧黏附于母亲的乳房。一个人的许多晚期行为,尤其是精神异常病征,均可追溯到早已失去原始哺乳意义的乳房。 为了证明人对乳房的早期印象与晚期印象多么容易混淆,佛洛伊德经常提起下面这个例子:一名年轻男子极端爱慕美丽女人,当他回忆起小时候的奶妈十分美丽,禁不住慨叹他当年吸乳时:“未能好好掌握机会。”显然他将成年男人与小孩的心智混为一谈,期望小男孩能以成年男子的态度对待女人的身体。 在佛洛伊德的巨著《精神分析纲要》(An Outline of Psychoanalysis)中,他将乳房还原为“孩子的第一个性快感对象”、“男女两性日后情爱关系的原型”。他坚称婴儿无法区分乳房是客体,不知道它不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这个理论被部分后继的佛洛伊德派学者奉为圭臬,但它也和许多婴儿经验世界的假说一样,无法证明真伪。佛洛伊德更进一步将吸吮乳房扩张为人类经验原型,他说:“不管小孩是吸吮母乳,还是使用奶瓶、无缘感受母亲温柔的照拂,两者的心理发展其实并无差别,只是后者长大后,对乳房的渴望更为强烈。”佛洛伊德坚信一个人不管是吃母乳或者吸奶瓶,也不管吃奶时间长短,“断奶后,他会始终认为自己吸得不够多,吃奶时间不够长”。 因此,乳房在精神分析上成为伊甸园的象征。一度,我们倘佯于乐园里,后来,却被母亲的乳房(或奶瓶)放逐,被迫在没有乳房的荒漠中流浪。长大成人后,我们无止尽地追求原始乳房所代表的舒适,偶尔,性结合会给我们同样的抚慰。照佛洛伊德的说法,性爱是成人早年快感的替代物。他说:“任何人只要看到婴儿吸吮乳汁,双颊通红、满足地酣睡于母亲的胸前,就会联想到这是成人在性满足后的表情原型。” 我们不难发现,这两个看似相仿的现象其实并不相同,就因为婴儿吃饱奶与成人做爱后都会熟睡,不代表后者经验发展自前者。就算我们接受佛洛伊德的论点,同意婴儿从乳房得到的满足是他日后快感的原型(尤其是性快感),我们也很难排除心头疑问:佛洛伊德坚称乳房是两性的第一个快感对象,他如何解释男女后来的发展差异呢?针对男孩的发展,佛洛伊德提出了伊底帕斯情结,因为畏惧被父亲阉割,男孩在这个阶段为了保住性器官,只好放弃拥有母亲,转为寻求替代性的乳房。这个理论虽然迂回曲折,象征上,还是有它的可信度。 如果佛洛伊德是女人 至于女孩呢?根据佛洛伊德的理论,女孩的早期发展并不排斥母亲的乳房,而是依据更为曲折的“阳具羡慕”理论,她们不能原谅母亲生下她们,却未给她们完整的“配备”。在这种憎恨心理下,她们放弃了母亲,改以父亲作为依恋对象。在佛洛伊德的发展理论里,“阳具羡慕”是最站不住脚的论述,只能用来比喻男人在父权社会占有的社会优势。此外,它并未解释女孩何以放弃以女性乳房作为情欲对象。 据我看,佛洛伊德的下段谈话倒比较接近真相:“女孩对母亲的认同可能取代了对母亲的依恋。”女孩对母亲的认同绝非源自憎恨母亲让她少了一根阴茎,使她“残缺”地来到人间,而是她与母亲的身体日益相似,从而产生一种同是女性的共享感。当小女孩慢慢发育,长出乳房、月经来潮,她就变得和母亲一样,拥有女性性欲与生育的能力。 过世前几个月,佛洛伊德开始修正“阳具羡慕”理论,留下了几页笔记。一开始,他重新思考女孩的“阴蒂认同”理论,不过比起阳具来,阴蒂认同依然象征女孩较男孩次等。最后,几行潦草的字迹透露出他重新思考乳房在孩童心理发展的地位:“孩童喜欢透过认同来表达对象关系(object-relation),亦即‘我就是那个对象’。拿乳房为例,幼儿刚开始的认同是:‘乳房是我的一部分,我就是它。’稍长后,才发展成:‘我有乳房’,亦即‘我不是它。’” 佛洛伊德临死之前草草书就的笔记,究竟代表何意?如果照佛洛伊德所述,不管男孩或女孩,在幼儿阶段都无法区分乳房不是他们,长大后,才发现哺育他们的乳房属于别人,这个人有权给他们乳房或者不给。不管男性或女性,都会从原始的“我就是乳房”(假设我们接受佛洛伊德的理论,同意幼儿无法区分乳房不是他们),发展到“我不是乳房”,但是女孩长大后有机会得回乳房,到了青春期,她们就可以说出男孩永远没机会说的话:“我有它!” 如果我们将佛洛伊德临终前草草写就的理论充分推衍,重新得回乳房、成为身体的一部分,应当是女孩极大的心理优势,她们在成人时重新得回幼年渴望的乳房,让它成为自己、情人与子女的快感泉源。佛洛伊德因为禁锢于男性中心的思维架构里,只能从局外人的角度来理解乳房;但是女人的生命始自吸吮女人的乳房,长大后,她也成为一个哺育者,乳房对女人的意义,自然不是佛洛伊德能够理解的。 如果佛洛伊德是个女人,或许他会发展出“乳房羡慕”,而非“阳具羡慕”理论,而“乳房羡慕”理论的陈述很可能如下: 母亲是男孩的第一个依恋时象,她的影响力终身不褪。打从男孩首次吸吮母乳开始,他就永远不能满足。如果毋亲生下弟妹,夺取了她的乳房,他就会视弟妹为侵入者,并憎恨母亲不再哺乳他,他才是最早、最有资才备拥有母亲乳房的人!因此,许多家庭会出现男孩对母亲爱憎并存,并与手足敌意竞争的情形。 当小孩逐渐迈入青春期,他幻想着重新得回母亲的乳房。潜意识里,他相信自己和妹妹一样,也会发育出乳房,结果却没有,令他深感挫败。他怨怪母亲让他拥有缺陷的胸部,永远不能原谅母亲让他居于此等劣势。他觉得空虚,自觉比不上胸部隆起的妹妹,终此一生,男孩都无法克服这种缺陷感。 不能拥有乳房的绝望感烙印在男孩的每一个发展阶段,深深影响他的人格形成。他终身渴望报复女人,因为她们拥有他所欠缺的乳房。女人的乳房激起他的拥有欲,也激起他时自我缺陷的愤怒,前项情绪往往转化成触摸与吸吮乳房的需求,目标乳房越大越好;后项情绪则转化成自我鄙视、要报复目标。再转化为对女人的攻击,乳房成为首要报复目标。 即使做了父亲,成年男子依然嫉妒吸吮妻子乳房的婴儿,他永远视孩子为乳房的非法侵占者,因此内心潜藏着谋害子女的欲望,导致不可避免的亲子冲突。人类对礼房的渴望足各个文化的墓石,亦是生之欲与死之欲争夺乳房所有权的殊死战场。 上述这三段模仿佛洛伊德女性理论的“戏谑”推论,暗示男人对女性乳房的性欲望与恋母渴望、手足竟争,甚至嫉妒子女均息息相关。当我们看到一个男人手挽着波霸女郎、顾盼自雄的模样,仿佛女伴的乳房证明了他的男性气概,我们就不会觉得上述三段推论匪夷所思! 母亲与爱人共享一个乳房 今日,精神分析师总是询问病人对母亲乳房的记忆:“小时是否吃母奶?”已成为精神分析的标准问题,吸吮母乳与断奶不再是深埋于记忆、不可触及的经验,透过心理治疗工具,它们可以再现。 根据佛洛伊德及后来的佛洛伊德学派的说法,对母亲的憎厌常是源自母亲哺乳孩子不够,让孩子形成爱的匮乏。更糟糕的,幼童对“坏乳房”或“毒汁乳房”的幻想,会使他们畏惧遭到母乳毒害。有关母亲的恶意形象原本就有“阉割的母亲”、“精神分裂的母亲”,现在又增添了一个“毒害的母亲”,这个论述在20世纪四五十年代的美国精神医学界,广为盛行。 佛洛伊德派学者伊沙克瓦还创建了“伊沙克瓦现象”(Isako-wer phenomenon)一词,意指成年人在半梦状况下,会幻想出一个柔软、团状的物体趋近他的脸庞,伊沙克瓦认为它是幼儿时期乳房印象的重现。不少精神分析医师发现病人的确有“伊沙克瓦现象”,也使用它作为检验早期童年回忆的工具,或者用来支持其他更具臆测性的理论,例如去势焦虑、乱伦幻想或其他成年退化性行为。 不管对佛洛伊德的乳房理论有何保留,我们不能不承认他的成就,他将乳房历史的两股势力统合成一个强有力的心理学典范,让母性乳房与情欲乳房合而为一。母亲与爱人永远共享同一个白热源头,那就是乳房,虽然我们已远离了它的原始温暖,它的光芒却一直照耀到现在。在佛洛伊德之前,从未有人如此了解乳房对人类心理的影响力。 纳粹占领奥地利后,佛洛伊德从维也纳出走,避居终老于英国。在那里,佛洛伊德的影响力持续不坠,不少杰出的精神分析学者承续他的研究,最有名的是克琳、费尔班(Ronald Fairbairn)与温尼考特(D.W.Winnicott) o他们常被通称为对象关系学派,致力于阐明佛洛伊德的理论,认为婴儿会吸纳原始对象的特质(比如母亲的乳房),此后,这个原始对象就永远存留于他的潜意识,像一个万花筒般幻化出无数形状。克琳认为人对乳房的幻想从出生后几个月便开始,成为个体潜意识的一部分,影响尔后的所有心理发展。佛洛伊德发现了人对乳房的性欲,克琳则为他的理论增添新的观点,坚称婴儿对母亲的乳房有“口腔虐待”情感(sadisticoral feeling),让他对乳房(母亲)产生爱恨并存的关系。 克琳认为人有一种两极对立的本能,它们有点像佛洛伊德的“生之本能”与“死之本能”。按照克琳的理论,“死之本能”是婴儿焦虑的源头,他将这种焦虑投射到第一个外在对象——乳房上,它就变成了“坏乳房”;相对的,满足婴儿的乳房和“生之本能”相连结,它就成为“好乳房”。克琳说:“……婴儿依恋能够满足他的乳房,觉得它是好的。如果乳房成为挫折的来源,婴儿就僧恨它,认为它是坏乳房。” 好乳房与坏乳房的对立表现在“外射作用”(projection)与“内射作用"(introjection)等心理机制上(译注:心理学上,外射作用指具有某种态度与特征的人,无意识地将这些态度与特质归于他人,它是一种自卫机转,人们藉此将自已的邪恶感、自卑感与攻击性归诸他人,否认自已具有这些特质。内射作用则是指个人将他人(团体)的态度、信仰、价值或其他特性纳入自已的思想与行动中,它是内化的发初过程,在心理分析理论里,特指个人的冲动与反应是朝向某个对象的内化主观意象。而不是朝向对象本身,因此对象被并入主体的自我之中。详见《社会学辞典》,朱岑楼主编,台北:五南图书公司(1991),pp.449-450,667。),婴儿将爱的冲动投射在好的乳房上、毁灭冲动则投射到坏乳房上,目的在获得好的对象(乳房),并做内向投射,将坏的对象(乳房)阻挡在外。透过如此的机制,在婴儿的心理同时建立了好乳房与坏乳房的印象。 克琳根据自己的分析,再加上20世纪20年代时曾观察过儿童在游戏室里的行为,她深信自己可以透视儿童的心灵——乳房。如果让婴儿的欲望受挫,对婴儿而言,它就是一个“可怕的迫害者”。在婴儿的毁灭幻想中,“他啃咬撕扯乳房,吞噬它、消灭它,他担心乳房也会如此攻击他”。他畏俱自己“吸血鬼般的吸吮行为”会引来坏乳房的报复,也担心自己“挖食乳房”的幻想会使乳房里的好成分一吸而干,仅留下不好的物质,比如他的唾液。谈到描绘婴儿心灵景观的想像力(记住,我们所讨论的婴儿仅有3到4个月大,不会表达自己),佛洛伊德比起克琳来,显然要胆祛保守得多。 慢慢的,婴儿心中的母亲形象从“全然坏母亲”或“全然好母亲”,逐渐统合成一个完整的人,好乳房(好母亲)与坏乳房(坏母亲)日趋靠近,汇成一体。如果是病态发展,乳房作为母亲的形象,在婴儿的心中就永远只有一个面向,不是极端理想,就是全无价值。 如果说佛洛伊德的惊世骇俗之处是发现婴儿也有性欲,那么克琳的“魔鬼吸吮”就更令人不安。读过克琳论述的现代母亲,觉得她的理论颇值得沉思,美国女诗人奈狄姿(Minerva Neiditz)便写道: 梅兰尼克琳说 小孩子 艳羡母亲的乳房 想像自已可以进入其中 挖食所有的美好 如果此说正确 只有少数女人 愿意哺育魔鬼 复制社会既存的父权思想 到了现在,乳房已经成为数代精神分析学者与心理学家的论战场域,连对乳房论战始终保持沉默的荣格,也无法阻止他的学生以荣格理论定位乳房。佛洛伊德将人类原欲的口腔快感(libidinal orality)与母亲连结,荣格派学者则将它转化为“阴半”(anima)。阴半意指男人潜意识里的女性印象,相对的,阳半(animus)是指女人潜意识里的男性印象。(译注:阴半,坊间亦翻译成“阿尼玛”。阳半,则译成“阿尼姆斯’。阿尼玛与阿尼姆斯是一个男人的潜意识朝女性特质人格化,以及一个女人的潜意识朝男性特质人格化的过程。详见《荣格自传》,台北:张老师文化(1997),pp.459-460) 根据荣格派分析学者毕比(John Beebe)的论点,对婴儿而言,乳房的心理意义不仅是对母亲的口腔乱伦欲望,它还会经历几个原型形象阶段(arclitypal stage),每个阶段,乳房意义都会产生变化。首先它是“正面母亲阶段“,然后变成“负面母亲阶段”,最后进入“父亲阶段”。在“正面母亲阶段”,婴儿觉得乳房是哺育的、舒适的;“负面母亲阶段”,它成为迫害、窒息与吞噬的形象;到了“父亲阶段”,乳房或乳房替代品开始与创造性、性灵可能性连结。 荣格派学者认为,男人如果发展了自己的“阴半”,就不会陷入乳房羡慕情结;女人如果发展了“阳半”,便不会羡慕男人的阳具,因为她也会有自己的“阳具创造力”。荣格派论述与佛洛伊德理论最大的差异在:他们不认为乳房永远象征“退化回口腔期”。尽管如此,两派论述都难逃男性偏见:成熟的人一定是从依恋母亲阶段成长,最后拥抱了父亲的形象,不管这个形象是佛洛伊德所谓的“超我”、荣格派所谓的“阴半”与“阳半”,还是法国精神分析学者拉冈(Jacques Lacan)口中的“父之名”。换言之,母亲永远是我们必须摆脱的对象,显然,这些20世纪的学者在 界定成长时,还是难以跳脱复制社会既存的“父权层级”思想! 我们在英国分析家奥斯图(James Astor)的著作里,可以看到他融合佛洛伊德派、荣格派与克琳派学说,重新定位乳房。他描绘婴儿如何看待乳房:“出生后的头几个星期,乳房是婴儿全部的经验世界,不是部分,而是全部。稍长后,他才开始探索自己与母亲的身体,乳房才成为整体的一部分。”奥斯图并将乳房论述从母子互动扩展到分析师与病患的互动,他以母亲乳子做比喻,强调“精神分析医师的心智就如同乳房,哺喂思想,让分析过程提升病人的成长。”就比喻意象而言,将精神分析师比做乳子的母亲,当然有它的魅力,虽然它无助于我们了解治疗的过程。 在吸吮与性欲之外的意义 我们应该感谢精神分析学者,他们厘清乳房在心理发展过程中扮演了重要象征,虽然他们的解释通常局限在母亲与性欲的连结上,无法探讨乳房在吸吮与性欲之外的意义。我们就拿偏执于减轻体重的精神性厌食症(anorexia nervosa)为例,1873年,当法国医师拉塞格(Charles Lasegue)与英国医师葛尔(William Gull)首度发布此种饮食失调病例时,厌食症尚被认为是罕见现象,但是过去25年来,它已从零星个案变成年轻女孩的“流行病”,美国的厌食症患者中便有高达九成是年轻女孩。 以往,精神分析都将厌食症解释为“逃避成为女人”,也就是逃避成年异性恋行为。20世纪70年代初期,当厌食症人口逐渐增多后,根据主流的精神分析理论,它是患者对性的深层精神官能冲突,源自患者的家庭关系,可用强迫喂食或者家庭治疗法(family therapy)矫治。但是不少女性主义评论者认为,厌食症患者强迫自己挨饿,较有可能是因为“苗条至上”的文化氛围,以及自觉有必要以“男孩”的模样活在男性主宰的环境里。 她们指出,许多厌食症患者潜意识里畏惧乳房与臀部的肥肉,担心这会使她们在男性面前显得蠢笨,容易受伤害。年轻女孩拒绝乳房不仅是拒绝女性性征、排斥成为一个母亲,也是拒绝了未来将要面对的所有社会、经济与知识劣势,她从母亲的生活即可察觉自己未来的命运。厌食症患者知道自己无法掌控所处的世界(小自她的家庭,大至整体文化),但是她却可以控制体重。事实上,厌食症患者体重减轻到某一个程度后,便无法控制自己的进食失调,体重降到危险甚至致命的标准。 现在,大众日益重视厌食症与其他进食失调疾病,精神分析学者也扩大原本的病因解释。进而发展出较为复杂的治疗模式,将文化看待女体的想法,以及它对年轻女性的心理烙印统统纳入论述。 跨过专业领域,乳房的心理意义已成为大众文化主食,无数的漫画卡通以苹果、鸡蛋与山丘来表现人类心理的原型乳房形象。想想电影《性爱意典》(Evrerything You Always Wanted to Know About Sex but Were Afraid to Ask)里,不是有一个怪物乳房逃出科学家的实验室,摧毁了乡间,然后被反讽式的男主角伍迪·艾伦神勇挥舞十字架打败的吗? 我们再想想看作家罗斯(Philip Roth)的中篇小说《乳房》(The Breast),书中的主角变成一个巨大的乳腺,当这位步上卡夫卡(译注:卡夫卡的着名小说《蜕变》描写一个男人变成虫)后尘的主角企图理解自己的困境,嘴里吐出来的却是纯东岸(译注:此处,东岸意指《乳房》一书的主角使用高级知识分子的语言)的精幸巾分析吃语:“为何我会变成婴儿时期的原始认同?哪种未获满足的欲望、童年困惑以及来自遥远过去的片断,会冲击出这样古典、简单的错觉?”以男人脱变成乳房作为自我满足的象征,这种表现形式足足流行了20年。 直到今日,人们依然深信佛洛伊德所批评的:美国人还停留在口腔期阶段。法国人则觉得美国男人对乳房的偏执,其实是长不大的男孩心理,浑然忘记法国人沉迷乳房的历史更悠久。当我们回顾精神分析学派这些著名的乳房论述,可能会为我们一度将它们视为圣典而不觉莞尔。毕竟,没有多少人会全盘接受佛洛伊德所说的神圣信念:“人类永远无法摆脱失去母亲乳房的痛苦”;我们也不会指责无法哺乳的母亲是“病态的歇斯底里”,像佛洛伊德在处理某个病例时一样,用催眠法术治疗她。虽然我们对决定人生选择的潜意识因素日益敏感,却不再臣服于教条,也不再盲从披着科学外衣而立论薄弱的解释。有时,乳房就是单纯的乳房! 第六章商业化的乳房:从紧身褡到虚拟性爱 ********** 不管是男性导向的《花花公子》、《阁楼》、《好色客》杂志, 或者是一般口味的《浮华世界》与《滚石杂志》, 封面都经常出现裸体女郎,追逐着世界风潮, 从一个杂志蔓延到另一个杂志,再从一个国家横渡到另一个国家, 摆弄姿势或有不同,展现的都是相同的浑圆乳房。 文学家斯坦贝克曾经说过:“如果外太空智慧生物来访地球一定会以为地球生物的生殖器官是乳房。” ********** 在一个执着于乳房的社会里,乳房简直带来无限商机,不仅衍生出胸罩、乳液等相关商品,连不相干的汽车、啤酒等商品广告,如果出现乳房也会带动销售。一位法国医师戏谑地说:“你可以用乳房来促销任何东西!” 女人是卖方,也是买方 在乳房的商品市场里,女人是卖方也是买方。 身为乳房商品的消费者,女人被各式支撑、保护、美化、扩大乳房的产品包围,打从中世纪时紧身褡诞生以来,女体之美的标准便不断改变,时装业也靠着不断翻新的内衣款式大发利市。我们不再能分辨何谓“自然的”女性身材,因为雕塑、遮掩、挤压、填塞、打造、训练,甚至“肢残”女体的概念已经深植人心,成为一种集体潜意识。不少性别史研究者认为社会文化对身体具有强大的建构力量,贺兰德还据此写了一本《透视衣服》(Seeing Through Clothes),主张服装与人体密不可分,紧贴着身体的衣裳也是一个性欲对象,是大众服饰幻想的崇拜物。 今日,有关乳房的商品与服务如胸罩、紧身褡、美胸霜、健身课程、手术隆乳与减胸,已形成庞大的国际企业,西方妇女在乳房上的花费高达数十亿美元,轻信美丽的乳房会增加性感与职场筹码。为了“不可能达成”的女性形象,她们成为魔术胸罩、矽胶隆乳的活广告,热衷购买任何号称可以创造标准乳房的商品。 我们太容易像傅科(Michel Foucault,1926-1984)所言一般,视女人为“顺从的身体”,将她们定位为商业剥削的受害者与共同压迫女性的从犯。但是,现代女人(或许自古皆然)从来就不只是被外在压力洗脑的受害者,或许我们会屈从于男性眼光与服装流行的主宰,但如果以为女人在这些事物上毫无个人选择权,那就太愚蠢了。当然,女人有时会盲目选择;更多时候,我们的选择是为了取悦他人,毫不自觉它只是反映别人而非自己的欲望;但有时,我们的选择也符合了自我的内在审美标准(不管它是否为社会建构下的产物),我们因而快乐、自觉性感,从中得到不可否认的偷悦。 至于身为卖方,打从历史初始,女人就开始贩卖乳房。当奶妈流行时,无数女人以泌乳营生,在极高贵的法老王家里,奶妈的地位有如宫廷贵妇,掌控复杂的权力网络。法国皇后的奶妈可得到许多赏赐,包括“乳房夫人”(Madame Poitrine)头衔,直到君主制度消失后,某些曾出过“乳房夫人”的家族,依然把这个头衔当做一种荣耀。 许多英国奶妈赚的钱和丈夫一样多,在悠久的男尊女卑文化里,这是十分罕见的平等待遇。当然,不是所有奶妈都值得欣羡,她们多数只被当成母牛,如果住在主人家,还可能必须忍受责打或性骚扰,如果她们把奶娃接到家中扶养,主人可能拖欠薪资,甚至把孩子丢给她们。一且女人的部分身体被当做商品贩卖给富人,剥削的机率便很高。 为了情色目的裸露乳房更是引起争议的贩售行为。人类历史上,娱乐表演或大众煤体上只要出现裸乳女人,总会招来挞伐或查禁,更遑论为了色情或贩淫目的而裸露乳房。即使如此,女人总也不乏裸乳赚钱的机会,从古希腊的“希蒂洛”、古罗马与文艺复兴时期的欧洲高级妓女、著名女演员、国王的情妇、有钱人包养的小老婆,到现代的电影女明星、模特儿与脱衣舞娘,都精于以“衣不蔽体”获取丰厚的物质报偿,而且精益求精。 当女人裸露乳房牟利时,我们很难说她是剥削者还是被剥削者。她们的行为是出自自由选择,还是被无法抗拒的金钱报酬所驱使?少数女人以裸乳赚钱作为自我增权(empowerment)的手段,无数女人却受害于性玩物的集体印象,两者之间,可有一条清楚界线?在美国,因为女人甚少公开哺乳、不可裸露上身游泳,电视也不准播出此种画面,物以稀为贵,不少男人愿意付钱一窥女性裸露乳房,因为没有其他管道。 为了勾勒乳房的商业史,本章一开始将焦点放在乳房产品的沿革史,然后探讨艺术、媒体、娱乐工业以及色情行业里的裸乳。 没有内衣就没有服装工艺 服装设计师克莉丝汀狄奥曾说过:“如果没有塑形内衣,就没有服装工业。”这句话非常适用于过去数百年的服装史。所谓的塑形内衣包括紧身褡、胸罩、束腰等,它提供了女人“第二层皮肤”、“第二种骨架”,帮助她们打造符合时代要求与身分地位的体态。打从14世纪初,女人抛弃早期男女通用的宽松长衣后,紧身内衣便成了时髦的代表,一种名为cotte的紧身褡,僵硬紧贴着身体,塑造出瘦削的女体新美感。乳房丰满的女性用布条紧紧扎捆胸部,以赶上小乳房的潮流;双乳下坠的女人则在衣服内里缝制小口袋,竭力将乳房托高。从此,任何端庄女性都必须穿着有支撑乳房作用的服装。 从那时起到20世纪,女人多数用紧身褡支撑乳房。根据文献,中世纪时期便有紧身褡,英国皇室1299年度的账本上,便登记了两件镶有毛皮的紧身褡,1387年的法国王室账本也登记皇后拥有6件紧身褡。我们无法确定的是,这些早期的紧身褡和后来的紧身褡是否式样相仿。不过,不管14世纪初期女人使用何种紧身褡,它的确将乳房托到前所未见的高度,搭配着时兴的低胸衣服,乳房清晰可见。这种强调女性性征的穿着,引起了神职人员与民间权威人士的注意。1350年,德国林堡(Limburg)地区的纪事便忧虑女人衣服领口过低,形成骇俗景象,只会引起猥亵好色之心。 15世纪时,西班牙发明了“两片式胸衣”(pair of bodies),让紧身褡变成恐怖的东西。西班牙式胸衣形似盔甲,前后各一片,在两肋处绑起,于16世纪时,从西班牙宫廷流行阶层。西班牙式胸衣由木板条、鲸骨、金属或皮革制成,可以当内衣穿着,偶尔也当成外衣。虽然金属胸衣(少数博物馆有典藏)可能只用做整形框架,多数上流女子却受苦于木板条、鲸骨与皮革胸衣的压迫束身。嘴尖舌利的英国批评家讥讽女人是“系腰身于鲸骨囹圄”,或者“将乳房缩成饼,不久之后,连呼吸都发出臭味”,因此极容易染上肺病。 法式紧身褡叫做corps,比较像束腰,从乳房之下的胸部紧紧束到胃部,一向反对虚荣流行的蒙田(Michel E.de Montaigne,1533-1592)批评女人甘愿受苦,愚蠢地接受束腰:“为了拥有西班牙式的苗条身材,女人什么苦不能忍受??紧胸衣勒带,紧紧箍扎,直到两肋出现长而深的伤口,深人肌肤,甚至因此死亡。” 多数法式与英式胸衣,中间都有一根鲸骨、木头、象牙、兽角或金属撑骨,维持它的直挺,400年来,它一直都是紧身褡、塑形内衣的设计原型。撑骨多由专业工匠打造,上面刻着情爱的诗文,它本身就是男性爱欲的对象,也是闺房诗与大众戏剧歌咏的物品。一个女人如果抽出胸衣的撑骨,拿在手中比画,会被视为是轻浮大胆的调情。 16世纪到17世纪中期,有时女人以平胸为美,有时又流行丰乳。风尚如果流行女人托高乳房、衣领低到乳头处,那就是男人毕生难忘的奇景。诗人兼医学作家贺尔(Jahn Hall,1529)永远不能忘怀他在亨利八世的宫廷里,看到一个酷似小男孩的女人:“那个女人露出了她的乳房,展示给众人看。”《不幸的旅人》(The Unfortunate Traveller)一书作者纳许(Thomas Nashe,1567-1601)显然不能适应厚颜无耻的女人,写道:“她们以乳房突袭男人,不雅地露出玫瑰花蕾般的乳头。”写作《戏言富新潮仕女》(Quippes for Vpstart Newfangled Gentlewomen,1595)的无名氏则谴责,“裸露的乳房”是魔鬼的杰作。 每当低胸衣服流行,男人便起而批评甚至暴力相向。法王路易十三(1601-1643)不像父亲亨利四世那么风流,完全无法容忍宫廷贵妇穿着低胸衣服。据说,有一次他觉得某名贵妇穿着暴露,忿而朝她的胸部吐了一口酒。他的儿子路易十四(1638-1715)虽然不讨厌女人穿着低胸衣服,但是他在位期间,憎恨女人露乳的卫道人士依然不放松攻击。今日,法国学生在课堂上读到莫里哀的小说,看到虚伪的塔妥夫责骂朵琳:“遮起我不应窥见的乳房”,都忍不住咯咯发笑。 在法兰德斯地区,一名神职人员写了一本《遮起乳房,不然就得癌症》(Cancer or the Female Breast-Covering,1635)为阴险小册子,企图误导大众相信裸露乳房和乳癌有关。1686年,一份德国小册子提醒男人注意“年轻裸乳女性的危险,它是点燃一切魔欲的火种。”教皇殷诺森十一世(Pope Innocent Ⅺ,1611-1689)在位期间(1676-1699),甚至威胁女人,如果不以不透明布料遮起胸部、肩膀与手臂,将把她们逐出教会。 当风潮流行平胸,女人求助于卖药人的各式偏方,希望保持乳房小而坚挺。当大胸脯变成潮流,比如英王查理一世在位(1625-1649)时,女人也求助江湖郎中提供各式扩胸乳液、软膏与乳霜,但显然不会有任何效果。 男人打造女体,左右内衣市场 乳房作为流行图像的文化日渐深植,到了1670年,制作紧身褡变成有利可图的新行业,欧洲各地都有这类师傅的专门店。他们不仅垄断了打造女体的市场,许多18世纪的雕刻并且显示女性前往量身时,紧身褡师傅还会和她们眉来眼去,抓住机会触摸她们的乳房。 对中产阶级与贵族妇女而言,紧身褡是必要配件,让她们和平民女性有所区分,有的甚至睡觉时都还穿着撑骨较轻的夜间胸衣(corps du nuit),劳工阶层女人或农妇穿不起昂贵的紧身褡,就算负担得起,紧身胸衣也会妨碍她们工作,所以多数穿着小紧身褡(corselet),这种胸衣在胸前而非背后系带,不需要仆人帮忙就可以穿下。 18世纪中期起,欧洲掀起一股由医生发起的反紧身褡运动,打着科学的旗号,与反奶妈运动并肩作战。就和今日的反烟人士一样,这些医师列举紧身褡的各种坏处,宣称它会使妇女身体变形,希望说服女人放弃紧身褡。法国的波诺(Jacques Bannaud)曾写一本著名的宣传小册,超长的标题说明了紧身褡的所有争议点——“使用鲸骨胸衣导致的人类物种退化:本书证明使用鲸骨胸衣违反自然律、增加人口减少的危机、劣化男人的品质,换言之,女人名为孕育男人,却让他打从受孕成形的一刹那便开始受苦。”以现代的观点来看,我们不禁怀疑作者以“男人”代表全人类,对那些被批评的女人而言,不知是什么滋味。 紧身褡业者担心商业利益受损,立刻跳起来捍卫紧身褡,言称女可以“塑形”。里昂地区一名裁缝发表了一篇评论,标题是《使用鲸骨胸衣雕塑并维持年轻体态》,宣称穿着紧身褡的城市女孩比乡下女孩身材好,后者因为没穿紧身褡,容易肩膀肥厚、胸部平坦、胃部突出。这和医界的看法正好相反,医师们认为乡下女孩的体态自然发展,不受限制,因而乳房比较浑圆突出;相对的,城市女孩与贵妇穿着紧身褡,反而让乳房萎缩了。 不久,女人开始聆听医师的警告,法国大革命时,第一个时装大变革便是抛弃紧身褡,改穿抛开束缚的新式服装,其中又以执政官夫人塔宁(Madame Tallien)的作风最是大胆出名,她在1795年参加巴黎歌剧院的舞会时,只穿一件无袖丝质长衣,里面没穿内衣。 虽然,可能只有极少数妇女作风如此大胆,英、法两地的讽刺家、漫画家却喜欢讥笑这种半裸式穿着,另一个嘲讽目标是垫胸义乳。1799年,英国《泰晤士报》的一篇文章写着:“义乳风潮至少有一个好处,它迫使女人至少在身上穿点东西。” 但是没多久,紧身褡风潮又回来了,这一次分为长、短两款。拿破仑时期(1804-1815)盛行欧洲的“帝国腰”打破旧有传统,将腰线拉高至乳房之下的部位,乳房因而成为视线的焦点。但是当法王在1815年复辟、保守主义弥漫全欧洲时,紧身褡的腰线又降回正常的高度。 1816年,欧洲盛行女人双乳分得越开越美,法国紧身褡师傅勒赫矣(Leory)发明了“分离式紧身褡”(Divorce Corset),申请专利。这种紧身褡使用三角形金属衬垫,置入紧身褡的正中央,将乳房用力挤向两边,三角尖则朝上。分离式紧身褡迅速在英法两地造成风潮,但是不久后英国人又开始流行平胸。 当时,英法两国的劳工妇女都买不起紧身褡,直到瑞士企业家握利(Jean Werly)在法国巴露杜克(Bar-le-Duc)建了第一家紧身褡工厂,大量制造、售价便宜的紧身褡才问世。1839年,握利开发以织布机量产紧身褡,井申请专利,人人才买得起价格合理的紧身理。 1830年,欧洲的服装杂志开始大量出现紧身褡广告,多数是钢笔画或水彩画的全页插图,但是走高级路线的美国杂志《高蒂仕女书》(Godey’s Lady's Book)与《葛兰姆杂志》(Graham’s}却迟迟没有出现紧身褡广告,直到19世纪60年代末,颇受尊敬的《高蒂仕女书》才开始刊登这类广告。美国媒体的紧身褡广告均号称是法国制,其实都是美国厂商在密西根州底特律、麻州屋斯特、康州新哈芬等地生产的。 19世纪中期,塑形内衣的制作产生了重大变革:内衣上的带眼改用金属环;印度橡胶与塑胶取代了鲸骨作为撑骨质材;腰线在19世纪40年代降至正常高度,但是到了19世纪50年代,又因女裙衬架(crinoline)的诞生而往上提。当时流行沙漏形身材,女人必须紧紧束出小蛮腰,据传有女人因为勒腰过紧而死亡。纤腰17英寸到21英寸是最理想的身材,不少女人兴冲冲地买了18或19英寸腰身的紧身褡,可能还是得偷偷松开系带数寸。1850年,英国引进胸前系带的紧身褡,慢慢的,需要仆人服侍穿着的背后系带紧身褡便被淘汰了。 19世纪中期,英、法两地的制作紧身褡的女师傅人数已超过男师傅,虽然女工的薪资还是很低廉,法国的紧身褡市场却已紧紧控制在女性企业主、女性工厂监督与女工手中。德国则在1850年左右引进机器生产紧身褡,裁缝工多数仍是男人,女工则负责清洗晒熨,或者在家按件计酬缝制紧身褡。 市场越做越大,紧身搭摇身变国宝 英国紧身褡工业越变越大,除了本国顾客外,还外接来自欧洲其他国家与美国的订单。服装史学者郝桑(Rosemary Hawthorne)专门收藏英国紧身褡,其中一件制作于1860年到1870年间,郝桑形容它:“质料为陪黑色丝绸,内有细棉衬里,设计极端复杂,针脚细密,用了20根鲸骨,140条系带线。”郝桑并说,如此精美的手工源自数个世纪以来代代相传,无与伦比的手艺。 法国人也将紧身褡制作当成“国宝”,以款式丰富、材质多样、色彩缤纷闻名。19世纪末,法国紧身褡专家维乐(Violette)描绘法国女孩一生穿着紧身褡的阶段变化:10岁时穿上第一件紧身褡,通常是及腰的软质紧身胸衣;18岁踏入社交圈后,换穿上等细麻布的软质紧身褡;结婚后,再换上所谓的“婚后紧身褡”(nuptial corset),质地坚固紧绷。 从广告分析,法国紧身褡式样真是多到叫人吃惊,有休闲、睡觉、怀孕、喂乳、骑马、游泳、骑车等各式场合适用的紧身褡,不禁让人怀疑法国女人每天光是换穿紧身褡就够忙了。女性舞者还有专用紧身褡,胸前缝有鲸骨三角衽紧紧固定乳房,背部则开得极低,让人饱览风光;身材变形者还有矫治型紧身褡。到了19世纪末,法国的紧身褡制造业已经达到颠峰。 邻近的德国业者不让法国专美于前,也制造了配合各种场合的不同紧身褡,包括医疗用紧身褡、怀孕紧身褡,方便掀开的哺乳紧身褡、运动与游泳紧身褡,更有瘦削者、肥胖者、年轻女人、老女人专用紧身搭,甚至还有专门给7到12岁女孩穿着的紧身褡。一位德国作家在1882年写道“只有极少数的女人终其一生都不必穿着紧身褡(或者更精确地说,不必使用乳房撑托物)。” 那段时期里,衬垫义乳(falsies)与扩胸产品大行其道。英国制造业者宣称在紧身褡的乳房部位,加人罩杯式钢丝、弹性赛璐路或者任何杯形衬垫,都可以使“瘦削的女人变丰润”。法式义乳则有软革、丝质衬垫、橡胶等材质,美国女人则可在塑形内衣店或者从喜尔仕百货(Sears)的邮购目录购得义乳。 担心脱掉衬垫胸衣,乳房就会过于平坦的女人,可以选择各式扩胸产品。一种售价10美元的“居家美胸疗程”(Bust Beauty Home Course)宣称,平胸女人使用后,可以将高领衣服束诸高阁,改穿最大胆的低胸衣物。在这些扩胸产品中,最奇特的莫过“扩胸器”(The Bust Developer),它包含一瓶乳霜、一瓶美胸乳液,以及一支长得像通马桶器的东西,由镍与铝制成,分成直径四寸与五寸两种大小。 法国报纸则不断刊登神奇美胸液的广告,宣称它有“扩胸或维持乳房不坠”的效果: 有人理怨老婆太漂亮!!! 使用“美乳骨”过量,就会如此。 如果使用“美乳膏”后胸部过大, 我们建议您调水稀释使用…… “丝卡辛雅柏汀”的好处: 它可以保持乳房坚挺, 让乳房如雪花膏般洁白。 使用了“丝卡辛雅柏汀”, 就可以和紧身褡说拜拜, 因为紧身褡有害女人健康。 第二则广告企图抓住欧美两地反紧身褡的趋势,越来越多的女人、男人、医师甚至医学门外汉,再度发出警告紧身褡对身体的伤害,英、美、法三地医师指控紧身褡造成女人呼吸困难、肋骨变形、压迫腹部器官,使得女人“身体逐渐败坏”。 女性健康政治宣言 1876年春天,5名女性在波士顿举行了连串演讲,致力于服装改革,当中4人是医师。会中,史塔芙布莱克(Mary J. Stafford-Blake)医师批评:“紧身褡相当于6到10层厚的衣服,紧紧裹住女性的身体,是让女人无法行动的包袱。”海丝汀(Caroline E. Hasting)医师则指责,紧身褡造成女性胸腔肌肉无力,让自小穿着“人类刑具”的女孩,长到16、18岁后,会误以为没穿紧身褡就活不下去。洁克森(Mercy S. Jackson)医师则认为,紧身褡对西方女性的残害,比中国女人的缠足还“致命”。海妮丝(Arvilla B. Haynes)医师提供厂明智的建议:“女人应当抛弃紧身褡,如果非穿不可,也该选择非鲸骨与金属弹簧制的紧身褡,附有肩带设计,不能有任何设计阻碍腹肌与横隔的运动。” 压轴演讲者是吴尔森(Abba Goold Woolson)女士,她是位教师也是个评论家,在会中提出强有力的女性健康政治宣言,为百年后的女性主义开了先锋【按:从用语习惯上讲,当作开先河】。吴尔森说,“受过教育、有进取冒险精神”的新女人,“注定要投入职场、为男人所注视,但也要享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光为了别人,而是为自己而活。女人惟有在满足自身需求的前提下,对众人才有贡献”。吴尔森提出了女人的存在主义,以现今的眼光看来依然很先进:“我存在……首要的角色不是妻子,也不是母亲、老师,而是女人,我有作为女人而存在的权利。”新女人有权穿得“坚强、舒服与快乐。”可惜的是,当时多数美国女人忽略了吴尔森的女性存在教义。 19世纪时,美国的女体美标准不断大幅改变。南北战争以前,流行苍白如弱柳般的女人;战后,变成凹凸有致的豪乳女人最美;19世纪的最后10年则风行自然体态、运动选手般的女人。1890年,光是喜尔仕百货的邮购目录,便至少有20种不同款的紧身褡,适合各类体态的女性,其中以“华纳博士健康紧身褡”(Dr. Warner’s Health Corset)最受欢迎,它有两条肩带而且质材轻盈,17年内卖出600万件以上。 19世纪末,紧身褡四处可见,不仅穿在成熟妇人与青春少女身上,陈列在内衣专卖店、百货公司里,也印制在邮购目录与杂志上。它是诗人与爱人的遐想对象,也是演说家与表演者极力讽刺之物,视之为现代社会所有病态的象征,甚至还有人倡议政府应当立法抽取“紧身褡税”来杜绝它。 美国经济学者凡柏伦(Thorstein Veblen,1857-1929)在1899年发表的《有闲阶级论》(Theory of Leisure Class)一书中,攻击紧身褡让女人身体虚弱,不适宜工作,逐渐成为丈夫的负担。套句凡柏伦的话:“从经济理论的角度来看,紧身褡就是一种肢残,目的在降低女人的活力,使其永远不适合工作,并使养活女人日益昂贵。”凡柏伦建议废除紧身褡。 20世纪的头十年,紧身褡逐渐转型为胸罩,为女性服装带来重大变革。史上头一次,女装出现了专为乳房设计的分离式内衣,毋需靠乳房之下的紧身褡支撑,而是以肩带从上拉住固定。 1899年到1900年间,法国一家百货公司推出了新款紧身褡,取名soutien-gorge(亦即乳房支撑),开创了今日的胸罩原型,堪称胸罩之母。到了1907年,真正的现代胸罩诞生了,它以上等棉麻制成,不使用撑架或鲸骨,纯靠特殊剪裁撑起乳房,以“苏赫夫人乳房支撑”(Mme Seurre’s new soutien-gorge)品牌名称销售。 价值1500万美元的专利 美国第一件专利胸罩却是项无心之作。初入社交圈的少女洁可布丝(Mary Phelps Jacobs)不想穿厚重的紧身褡参加舞会,在法国女仆的协助下,以两条手帕加上一条粉红色丝带结成一件胸罩,穿着赴会。之后,她也为朋友制作了几件,颇受欢迎,便在1914年以克瑞丝可丝比(Caresse Crosby)的名字申请专利,称之为“无背式胸罩”(Backless Brassiere)。后来,洁可布丝以区区1500美元代价将专利权卖给“华纳兄弟紧身褡公司”(Waner Brothers Corset Company),有人估计这项专利后来至少值1500万美元。 过了一段时间,“胸罩”(brassiere)这个法文字才完全取代其他英文的“乳房支撑物”名词,广为大家使用。《时尚》杂志于1907年首度采用此字,《牛津英文辞典》则在1912年正式将此字纳入,一般法国人则通用brassiere与soutien-gorge两字来指胸罩。早期的胸罩非常花哨,缺乏真正的支撑力,但是乳房就像逃出牢笼的鸟儿,享受了一段无支撑、自由无羁的日子,最后才在较具功能性的胸罩里找到真正的家。 一次大战前后,女人可以选择的紧身褡与胸罩式样繁多。1912年起,法国人便显露偏爱平胸的征兆,战后果然蔚为流行,那年“俄罗斯芭蕾舞团”五月和六月的节目单上,出现舞者穿着无肩带、松紧式胸罩的图片,这种胸罩叫“朱诺缩胸胸罩”(Junon Reducing Brassiere),目的在缩小乳房。相反的,德国人坚决排拒法式邪恶,还是偏好用紧身褡托出的豪乳。1914年一次大战刚爆发不久,一幅刊载于《莱比锡新闻》的广告,痛批巴黎的女性内衣是“非德国且危险”,并强力促销“真正德国精神”的“塔利西亚胸罩”(Thalysia Brassiere),它直扣至腰部,提供乳房盔甲般的支撑。不过,胸罩战争就和真实大战一样,法国人赢得了最后胜利。 20世纪20年代是史上少数几波平胸风潮之一,初人社交界的女孩努力使身材平扁如纸板,好让长串珍珠项链可以完美地顺着连身长衣直直垂下。服装界顺势推出窄奶罩(bandeau),将女人的乳房压缩成男孩般平板。年轻女孩越来越晚开始穿胸罩,有的甚至根本不穿。薄如蝉翼的纱质衣料与丝质薄纱大行其道,不同于风骚女土以乳房衬垫制造雄伟效果,也和爱德华七世时期的女士穿着大异其趣。 1900年人造丝问世,大量运用在内衣制造上,使得胸罩成本下降,经济拮据的女孩也可以穿得很“高贵”。从1928年的一幅广告便可得知,当时的流行品味是简单、自由与风格化的放任,广告中的女主角身穿一件新式内衣,快乐地抛掉旧式胸罩、束腰、灯笼裤与衬裙。 但不是所有女人都想看起来像男孩,纽约一家服装公司两位合伙人罗森莎(Ida Rosenthal)与碧赛特(Enid Bissett)便觉得平胸不吸引人,缩胸奶罩也不舒服。20世纪20年代初,她们设计出能够衬托乳房自然曲线的胸罩,穿在身上,吸引了不少顾客购买,以致到了1925年,公司业务转为专门产制这种胸罩。在罗森莎的设计师先生威廉(William Rosenthal)的协助下,她们在1926年为这种“自然支撑乳房”的胸罩申请专利,这就是“仕女造形胸罩公司”(Maiden Form Brassiere Company)的由来。 到了20世纪30年代,女人的内衣哲学更为简便,只穿胸罩与内裤,成为后来的主流(也就是在这段期间,bra一字取代了brassiere,成为胸罩的缩称)。虽然百货公司的货架上依然陈列琳琅满目的连身衬裙、半身衬裙、束腰、吊袜带、紧身褡与连身式内农,但是胸罩与内裤变成主流。在松紧带问世后,胸罩的功能性越来越好,当年以1500美元买下洁布可丝专利胸罩的华纳公司,是一家产制推广松紧带胸置的公司,1935年,率先推出从A到D不同罩杯尺寸的胸罩,成为全球的胸罩规格标准。 从鱼雷到子弹,胸罩的黄金年代 1938年,杜邦公司宣布发明了超弹性布料尼龙,在服装业掀起大革命。1939年,玻璃丝袜与尼龙胸罩问世,可惜两年后二次大战爆发,尼龙布料全部供应战争所需,必须等到战争结束,女人才能真正享用尼龙胸罩。战争为内衣制造业带来重大打击,英美许多内衣工厂被暂时“征收”,用来生产军用物资。丝缎与尼龙用来制造降落伞,棉布、宽幅黑呢、缎子、细网与蕾丝全部缺货,钢铁与橡胶更是稀少。 “仕女造形胸罩公司”则以替代性布料,维持几款胸罩的生产不坠,它也投入支援战争的生产行列,生产项目甚至包括传信鸽所穿的背心!虽然供应来源不定,“仕女造形胸罩公司”还是持续做广告,在1944年3月份的《妇女家庭杂志》刊登:“战时物力维艰,‘仕女造形胸罩’稀少,但我们还是固定出货给经销商,如果你没买到合意的款式,请再试试看。”那时盛行的是正经端庄的胸罩款式,颜色以美国国旗色为大宗。 英国的内衣制造业也努力在物资困乏与配给的年代里求存,“柏莉”(Berlei)公司做了一系列广告,提醒消费者他们正投人支援战争生产的行列,不要忘了他们的存在。穿着内衣的海报女郎照片则邮寄到前方,给战士们打气。 二次大战结束后,美国公司推出全新的降落伞丝、人造丝与尼龙胸罩系列,也开发了十字交叉、回旋织法来制造圆锥形罩杯,这种俗称“鱼雷”的胸罩让女人的乳房看起来像蓄势待发的飞弹。“仕女造形胸罩公司”则在1949年开发出圆形织法的“轻歌”(Chansonette)奶罩,马上赢得“子弹胸罩”美名,成为最流行的款式,往后30年共在100多个国家卖出9000万件。乳房瘦小的女人求助于“衬垫式胸罩”与其他蒙骗男人的东西,试图使自己的乳房看起来丰满。 1948年出版的《乳房卫生》(The Hygiene of the Breasts)一书表示:“每个女人都服膺好莱坞的标准,胸围要比臀围大一英寸。”。多数女人即使穿上特制胸罩,也达不到这种标准。连少女都感受到压力,幽默作家艾风(Nora Ephon)便在一篇著名短文里回忆,20世纪50年代时她才11岁,胸部十分平坦,跑去买了一个“马克艾丹扩胸器”(Mark Eden Bust Developer),一件28AA罩杯的少女胸罩,另外买了3件有衬垫的胸罩,罩杯一件比一件大,艾凤说:“这可让我第一个礼拜乳房微凸,但不十分明显,第二个礼拜‘长成’中等大小、微微尖耸,第三个礼拜便波澜壮阔、颠倒众生。” 大战刚结束时,英、法两地的内衣业者虽比美国复原得晚,但是法国在1947年再度扮演时装火车头角色,创建了所谓“新形象”,强调女人要有沙漏形身材、束得紧紧的细腰、高耸的乳房,这个形象主导了整个20世纪50年代的西方世界。 同时间,煤体也日渐蓬勃,提供了更多的广告机会。1949年,“仕女造形胸罩公司”推出“梦想”系列广告的第一篇,一个女人身着缎质胸罩,广告语写着:“我梦到自己穿着‘仕女造形胸罩’,逛街。”这个系列广告前后持续了20多年,成为无数卡通、贺卡与美国大众文化模仿与反讽的对象。1961年,《哈佛讽文杂志》(Harvard Lampoon)刊登一幅照片,照片上的女人头戴帽子,手套、皮鞋、裙子一应俱全,上身却只穿胸罩,被两名愤怒的警察逮捕,图说写着:“我梦到穿着‘仕女造形胸罩’,因不雅暴露被捕。”“梦想”系列揭露了美国即将来临的性革命,虽然女人的乳房仍被胸罩保护遮掩,大幅胸罩女郎广告却开始出现在公众场合,象征大众的性革命幻想正逐步迈向真实。 战后,当电视机逐渐取代收音机,胸罩广告也开始出现在家庭荧光幕上。1955年,“普莱泰丝”〔Playtex)率先在美国推出胸罩与束腰的电视广告,1957年,“柏莉公司”也在英国跟进。同时间,定位于女性的杂志如《时尚》、《浮华世界》、《哈泼时尚》、《柯梦波丹》、《妇女家庭杂志》、《17岁》与《玛丹摩莎》如雨后春笋般诞生,让胸罩厂商可以瞄准各阶层与年龄的女人,青少女则有特殊的“少女胸罩”市场,标榜着青春活泼。战后,商业市场资本充裕,女人的乳房成为商品,那是胸罩的黄金年代! 无形、隐形到上空,穿不穿有关系 到了20世纪60年代初期,胸罩造形不再如50年代般僵硬。1963年,“华纳公司”推出松紧带的“弹性胸罩”(Stretch-bra),成为划时代的新产品,其他厂商马上跟进。发明无肩带泳【按:疑为泳装】的葛雷奇(Rudi Gernreich),在1965年设计了所谓的“无形胸罩”(no一bra bra),可以让乳房得到充分支律,但是质材透明到好像没穿。 20世纪60年代末的性革命以及70年代的抛弃胸罩运动,都让胸罩变成了“压制”的象征,女性主义者指控厂商,迎合男性(而非女性)的需求打造胸罩,质疑女人为何要迎合男人的幻想,穿上僵硬的“鱼雷胸罩”,而非轻软舒适的胸罩。为了迎合男女不分的时代潮流,厂商推出轻软、不显眼的胸罩,“华纳公司”1969年的“隐形胸罩”(invisible bra)便几乎吻合了不穿胸罩的政治诉求。 新时代潮流与20世纪四五十年代的双峰耸立大相径庭,英国模特儿崔姬(Twiggy)与美国的碧内洛比崔(Penelope Tree)的小野猫形象,标示了时髦女子瘦削扁胸,根本不需穿胸罩。崔姬等模特儿当然不是政治激进分子,只是恰巧与坦率的女性主义者同一阵线,推广男女不分的形象。 和20世纪20年代一样,60年代是女人的改变时代。20世纪20年代,靡登女子削短头发、缩小胸部,高学历女人就业率为美国史上之最。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女子和其祖母辈相似,不仅长得像男孩,也渴望较多的政治与社会自由。“焚烧胸罩”的口号成为废除所有政治压迫的象征(译注:1968年,美国妇女解放团体早期的行动之一,是到“美国小姐”的选美会场抗议,设置一个“自由垃圾捅”,里面放满了压迫女人的象征物品,包括胸罩、抹布、束腹等.并烧毁这些物品,第二天的报纸标题写着“女性解放者烧毁胸罩”),即便那些排斥“女性主义”思想的女人,也从妇女解放运动中获益。 对应于美国的“焚烧胸罩”,法国掀起的是上空游泳的热潮。打从20世纪60年代初期,便有一些激进的法国女性在圣卓倍(Saint Tropez)海滩裸露上身,但一直要到60年代末期,上空游泳才成为热潮。1968年5月,法国学生与工人掀起大型政治革命,整个法国都面临了巨大震荡。对法国女人而言,她们渴望两性平权,希望展现身体自主权,迈出去的第一步便是拿掉泳装的上半截。在一个左派、右派理念永远激烈争斗的国家,上空游泳却意外获得全方位的支持。25年后,不管是法国、意大利、西班牙的海滩,都可看到女人裸露着上身,丝毫不担心引起反感,也不畏惧臭氧层破洞对皮肤的伤害。现在每年春天,欧洲厂商都大力促销各式保护上空乳房的特殊乳液、防晒油与润色防晒乳。 20世纪70年代末,美国掀起了慢跑狂潮,1977年,两名热爱慢跑的女士用两块男性的护身三角腹带(jockstrap),缝出慢跑胸罩(Jogbra)的原型,厂商遂开发运动胸罩市场,让女人慢跑时可以加强乳房的保护。护身三角腹带是男性用来保护私处的,现在却穿到了女性的性征乳房上,不免让某些人觉得怪怪的,但是“慢跑胸罩”提供了震动保护,很快便成为胸罩市场上主要副产品线。 从20世纪70年代末期到80年代中,部分传统型内衣慢慢重回市场。1982年,专门制造平价性感内衣的“维多莉亚的秘密”(Victoria’s Secret)成立第一家店后,以极快的速度攻占美国各地的购物中心。其他厂商也纷纷推出极端女性化的内衣,款式新颖,材质有棉、缎、尼龙、莱卡、蕾丝等,市场规模丝毫不逊早年的紧身褡。 平胸、丰胸40年一轮回 1988年12月,《华尔街日报》宣称:“大胸脯潮流又回来了!”指出新一代的塑形内衣——魔术胸罩,销售业绩超过数百万美元,市场上又开始流行美胸产品与丰胸模特儿。虽然“大胸脯潮流”背后可能有它的政治与心理形成因素(比如,和雷根政府时代的男性保守主义有关?),但是《华尔街日报》认为较可能是经济因素使然,因为大胸脯潮流会带动滚滚商机。 当期的《自我》(Self)杂志也刊登了一篇文章,标题为《乳房狂潮:3亿美元商机的美国新宠》,探讨的是隆乳手术。过去20年,时尚流行平胸女郎,现在风水轮流转,大家又开始寻找大胸脯的模特儿。20世纪80年代末流行的是大而圆且挺的乳房,被《自我》杂志称为是“新亚马逊女战士”的黄金时代。一位女心理学家宣称隆乳是一种“地位表征”,暗示女人可以用金钱买到完美的身体,就像“用钱购买其他东西一样”。对当时的美国人而言,用金钱打造的完善身体,通常是指“傲人的双峰”。 不少观察家也对隆乳风潮抱持正面评价,认为它不是男人欲望下的产物,而是展现女性新的自我管理力量。也有人不同意此种看法,女性主义评论者布朗米儿(Susan Brownmill)便说,对乳房的病态执着是女性反挫氛围的一部分,一如20世纪50年代一样,会将女人与她的大乳房逐出职场、赶回家庭。即便学界质疑隆乳有害健康,也未能阻挡隆乳的狂潮,直到1994年,美国食品药物管理局才下令禁止矽胶隆乳。 但是,没有任何力量可以阻挡服装工业促销性感内衣,女性杂志更是推波助澜,1992年1月号的《时尚》杂志社论写道:“显露乳沟、游走于‘走光’边缘的胸罩,最能展现新的女性魅力。”同年2月号的《柯梦波丹》杂志一篇标题为《胸罩就是要给人看》的文章,则建议女人:“别害羞,露出乳沟正流行!”过去20年,时尚尊崇胸部平坦,现在,大胆展示豪乳似乎也不算坏品味。现代男人要有本事与乳房曲线分明的女性并肩共事,女人也毋需畏惧忌妒的眼光而遮掩乳房。到了1994年,胸罩在美国已成为年营业额30亿美元的工业。 这也是胸罩业者最感兴奋的一年,因为魔术胸罩席卷市场。魔术胸罩其实发明于30多年前,却一直要到1991年超级名模在纽约拍照,展示她们在伦敦购买的魔术胸罩后,这款内衣才在市场绽放异彩。美国“莎拉李亲密公司”(Sara Lee Intimade)取得魔术胸罩在美的销售权,撒下千万美元的广告费,展开精心策划的销售计划,猛烈进攻胸罩市场。 1994年5月,美国的魔术胸罩在纽约首度登场,10天之内便卖出3千套,工厂日夜加班生产,以应付全美各地的市场需求。同年月,当魔术胸罩终于登陆旧金山时,显露乳沟的内衣风潮已攀至另一个高峰,旧金山的梅西百货摆出惊人阵式迎接它的来临,门口不但有管乐队吹奏乐曲恭迎,还有一队歌剧男高音高唱赞美歌,运送魔术胸罩的则是一队美艳的足球啦啦队,乘坐专用电缆车抵达。安培罗百货(Emporium)的阵式更惊人,魔术胸罩是由防弹运钞车护卫送抵。急着购买魔术胸罩的民众,在两家百货公司还没营业之前就开始排队,开门后一会儿便抢购一空,稍晚才到的顾客只能下单等候。安培罗百货的经理说:“我从未看过任何一种商品有这种‘戏剧化’的魅力。” 其他家内衣厂商被魔术胸罩狠狠击败,也忙着开发新的产品。最令人吃惊的是1994年巴黎秋冬服装秀里,紧身褡居然重出江湖!1994年10月号的《哈泼时尚》杂志封面故事是:“高级时装的曲线与紧身褡”,刊出系列文章教导读者“如何穿得女性化”。根据《哈泼时尚》杂志的描写,紧身裕在销声匿迹40年后,又重返巴黎的服装伸展台。当记者询问服装设计师唐娜·凯伦(Donna Karen),在妇女解放运动30年后,紧身搭还有什么空间?唐娜·凯伦说:“不同时期的服装总在强调某一个身体部位,现在轮到乳房了。” 长度及腰的紧身褡再度攻进百货公司,拜塑胶撑骨与流线型设计之赐,现代紧身褡无疑比数世纪前的老古董舒服得多,却依然不适合日日穿着,消费者往往在一夜激情约会后,便将它和其他无用的物品一起束之高阁。即便如此,在迈向千禧年之际,紧身褡与魔术胸罩仍将引起激辩与野火般的销售热潮。 以目前来看,平胸风潮已过,乳沟正当道。1995年春天,《纽约时报杂志》的服装版以略带忧虑的语气宣称“高耸的乳房已经流行了好几年,显然赶流行的消费者已经习惯了大胸脯。”如果说乳房大小是一种政治指标,美国民众可能面临的是往右派靠拢的保守气息,以及女性主义的反挫。在崇尚大乳房的风潮下,隐藏的可能是20世纪50年代的意识,希望女性重返家庭、希望她们的胸部用来哺育。“解放的20年代”与“自由的60年代”里,都可看到雌雄同体形象的风潮,足以验证美国平胸潮流是40年一轮回,或许我们再等个10年(在2000年左右),会再度看到平胸潮流。内衣制造业者,要小心啰! 只要看到乳房,男人就会买 男人一向喜爱观赏女人裸体,无数女人就靠男人的这项癖好赚钱。 16世纪时,布拉顿说,视觉是男人的首要情欲快感,有关美国人的当代性行为调查也证明此言不虚。文艺复兴时期,大画家提香贩售裸胸美女的肖像给欧洲王室,同辈意大利诗人亚里提诺(Pietro Aretino,1492-1556)则靠着便宜的春宫画与淫诗秽句捞钱。17、18世纪的艺术市场充斥着美女穿着蕾丝紧身褡、乳浪汹涌的画作;19世纪的画家则将裸体美女置于自然景致中,大胆的画风震惊了中产阶级,悄悄成为私人收藏品。根据历史学者诺琦琳(Linda Nochlin)的看法,这些画作没有一幅是“根据女人的情欲需求……不管性欲对象是乳房、屁股、鞋子或紧身褡,以女人作为对象的性幻想或性刺激,永远都是出自男人的手笔、满足男人的快乐”。 我们对这些画中的裸体模特儿所知多少?她们从这些高价画作里又获利多少?幸好,透过传记作家的努力,我们才得知19世纪著名模特儿默杭(Victorine Meurent)的故事,她是印象派画家马奈著名画作《草地上的野餐》与《奥林匹雅》的模特儿。在这两幅画中,默杭以无比自信的眼光直视观者,赤裸的双乳和脸蛋一般俏丽。19世纪六七十年代,默杭是著名的模特儿,之后的30年则从事绘画创作。20世纪80年代初期,默杭贫病交迫还患有严重酒瘾,马奈的继子看到她时都认不出来,说:“只有她的乳房没变。” 到了现代,广告业给了裸体模特儿新的机会,拜现代科技之赐,广告商可以制作出便宜的彩色海报,大量贴在欧洲各大城市的墙上,不仅推销美丽的乳房、相关的内衣产品,还有各式与乳房不相干的商品。以英国一幅著名的商品海报来说,仿佛只要看到赤裸的女性乳房,消费者就会冲动购买可可。某位英国绅士发现女人看到这幅海报,都羞叔地转过头去,不禁为之慨叹:“即便在英国,所谓的礼仪之邦,女人也可以不着一缕、啜饮可可。”显然是以隐晦手法点出广告海报女郎裸露乳房。 脚踏车率先使用乳房推销术,20世纪初,美国吉普森(Gibson)脚踏车的海报女郎大多穿着高领衣服与灯笼裤,但是欧洲的自行车海报却常出现裸露乳房的女郎,潇洒的英国女郎与强健的法国女郎经常裸露上身,骑着“林登牌脚踏车”(Spinner Linton)或“解放牌脚踏车”(Liberator Cycles),海报广告的重点在营造一种自由、行动力与性感的气氛。1898年,捷克艺术家穆查(Alfons Mucha,1860-1930)为“摇曳牌脚踏车”(Waverly Cycles)绘制的海报,画中女郎的肩带松落、乳房蹦出,观众必须很细心,才能看到藏在草丛里的脚踏车,暗示骑车到乡间有可能碰上艳遇。 穆查以许多新艺术(Art Nouveau)海报闻名,这些海报善用女体推销商品,他替“海蒂席克香槟”(Heidsieck Champagne)所绘的海报,画面中的女人手捧成串水果,好似自乳房处长出象征丰饶的羊角。另外一幅海报绘着一个母亲,胸前捧着3杯热腾腾的巧克力,脚边3个小孩仰着快乐的脸,仿佛在期待母亲的乳房。这类女人胸前捧着可可、牛奶、苹果、葡萄或芒果的形象,都是将乳房等同于食物的原型。 最惊人的例子可能是20世纪初的一张意大利海报,画中,一名丰乳女郎俯向一杯“女巫酒”(Liquore Strega),她的一只乳房靠在桌上,另一只雪白的乳房则随时有自衣领挣脱而出的危险。从很早以前起,广告商便喜欢将乳房与美酒并,暗示女人与好酒均能纤解男性的“渴欲”。 20世纪20年代到50年代间,美国人也喜欢运用乳房促销水果,水果箱上经常印着大胸脯女郎的图片,至于有没有水果图片,倒是无所谓。“杨基娃娃苹果”(Yankee Doll Annleq)的品牌贴条上便印着一个红衣女郎,乳房滚圆,漂亮得引人咽口水。四五十年代里,不少美国人心目中的女性形象都来自这种散发甜蜜、饱满与健康气息的苹果女郎。 性感明信片的历史和胸罩一样久 大胸脯模特儿的另一个出路是拍摄性感明信片。性感明信片的历史几乎和胸罩一样悠久,约莫有100年了。 20世纪初,所谓的“调皮明信片”(naughty postcard)在法国已经是门大生意,照片中女郎的裸露程度不一,常常摆出抚模爱人的姿势,蕾丝、丝缎衣裳下的丰满乳房若隐若现。有时她们在澡盆里摆出撩人姿态,有时她们三两成群,衣不蔽体、摆出令人遐思的姿势,带着或隐晦或直接的同性恋暗示。相较于20世纪末的“淫秽”明信片,这些早年的性感明信片带着淡淡的感伤甚至爱恋气息,有时男女摆出深情的爱抚姿势,而女方和男伴一样主动。这些明信片旨在挑情,软调的情色氛围却也留给观者想像的空间。 到了20世纪中、末期,早期的软调情色终于变成赤裸裸。一张50年代的明信片最能显示乳房在明信片工业甚至整体文化的显著性。照片中,一位金发女郎下着比基尼泳裤,上身赤裸,只用一条布尺横遮着乳房,图说写着:“我及得上标准吗?”这句话总结了那个时代美国女性所面临的自我评价压力。 同时间,夏威夷、汉堡等观光胜地也用体态丰满的泳装女郎作为招徕手段,许多旅游宣传卡片的设计反映了浅薄文化的性幽默,比如将乳房变形为卡通动物,图说写着“全伦敦的乳房”,或者“我们是一对伦敦山丘”,除了拘谨人士外,一般人看了倒是颇觉莞尔。 旅游业的作法只是广告善用女体的一例。时至今日,处处可见带有性暗示的广告,只要画面表现“艺术”、能够“促销”商品,便能得到大众的默许。现代广告已经抛弃10年前的裸露乳头禁忌。 今日,裸体模特儿多是从事摄影工作,有机会登上流行杂志,这是马奈时代的默杭无法想像的;不变的是,她们必须拥有社会所认同的性感乳房。 不管是男性导向的《花花公子》、《阁楼》、《好色客》杂志,或者是一般口味的《浮华世界》与《滚石》杂志,封面都经常出现裸体女郎,追逐着世界风潮,摆弄姿势或有不同,从一个杂志蔓延到另一个杂志,再从一个国家横渡到另一个国家,但不管檀香山或者布拉格的杂志,展现的都是相同的浑圆乳房。1993年、1994年和1995年的杂志封面姿势流行“双手放在乳房上”,有时是男模特儿从背后捧起女模特儿的乳房,有时则是女模特儿自己用手遮住乳房。诚如前面章节所述,女人捧起乳房是历史悠久的图像比喻,可以远溯至古美索不达米亚女神雕像的“献出乳房”。今日,“献出乳房”再度蔚为潮流,却纯粹只是为了刺激性欲。 一位化名为“盖儿”的模特儿,回忆20世纪70年代末期为杂志拍封面,有各种让乳房看起来性感的法门。盖儿说:“摄影师最喜欢硬挺的乳头,认为它能激起性欲。所以我们便把冰块放在乳头上,让它受刺激变硬,实在受罪!乳头不是变得很敏感,就是冰得麻木了。”如果男性读者知道那些硬挺的乳头其实是“冰冻”的,不知道会不会毁了他们的幻想? 就和其他裸体模特儿或表演者一样,盖儿明白乳房恋物癖对女性有负面影响:“这个社会过分强调乳房为首要的女性象征……实在很不好,因为这会让不少平胸女人误认自己根本称不上女人!”盖儿认识到杂志“给了人们错误的女体印象”,因为它们只刊登苗条、年轻的大胸脯女郎;但是盖儿也预期裸体照片市场看好(印证20世纪70年代至今的发展,也确实如此),把“钱”途押在拍摄裸照上。盖儿说:“我靠拍摄杂志封面维生,这是我的赚钱之道,但是,对那些乳房不如花花公子女郎的女人而言,这类杂志封面可能形成许多伤害。如果我能只手改变这种现象,我或许会考虑,否则我只是做个无私女孩,失去赚钱良机。” 盖儿似乎为整个时代的淘金女性发言,她们或许担心自己的工作会对广大女性造成心理伤害,还是只顾着追逐金钱。不管是杂志封面女郎所代表的狭隘女体美,还是许多小女孩手中把玩的双腿瘦削、臀部窄扁、乳房巍然的芭比娃娃,都让许多女人对自己缺乏“洋娃娃”般的身材感到不满。 1973年,一份针对62000名美国女性所做的调查显示,26%的女人不满自己的乳房,还有高达49%的女性不满意自己的臀部。1996年4月,电视新闻节目“完美视界”(20/20)更指出,某些女人嫌恶自己的乳房。社会科学家开始研究此种现象,发现多数女人厌恶自己的身材,因为她们达不到男人喜欢的身材苗条、乳房丰满的标准。事实上,女人在评估自我魅力的时候,往往高估了乳房大小的重要性。由此我们可以断言:美国社会已为完美身体与完美乳房的执着幻象,付出了远超过金钱的社会代价。 20世纪60年代末期,《柯梦波丹》杂志主编布朗(Helen Gurley Brawn)曾发表过如下的女性主义言论,捍卫封面裸体女郎的正当性:“女人其实很少看到其他女人的裸体,尤其是在美国,女人难得看到其他女人裸露乳房,因此她们总是美化了别人的乳房。天老爷,如果女人只认识自己的身体,却不了解其他女人的身体模样,又何能奢谈解放呢?”当然,布朗的谈话并未敲开流行服装的摄影门禁,使老女人、胖女人和年轻苗条的女人拥有同样的露脸机会,而《柯梦波丹》杂志也和其他流行杂志一样,依然只展露年轻迷人的乳沟。 好莱坞不成文规矩:乳房越大越好 电影明星与模特儿一样,就算演技傲人,也仍须拥有完美身材。20世纪二三十年代,女明星全都苗条性感,饱满的乳房在衬裙与胸罩下呼之欲出,一如玛琳黛德丽(Marlene Dietrich)在《蓝天使》里永恒的蛇蝎美人形象。也有大刺刺如梅·蕙丝(Mae West)者,挺着超大乳房烟视媚行银幕,迷惑了数个时代的电影观众。1943年,波霸女星风潮攀至最高峰,珍·罗素在《不法之徒》里穿着钢丝衬垫胸罩,将乳房托到炫人高度,震惊了全国观众,使这部电影因“不道德”遭到禁演6年。从二次大战期间到战后,波霸女星主宰了美国银幕,拉娜·透纳(Lana Turner)身着紧身毛衣衬托出巍然胸部的形象,引领了“毛衣女郎”(the sweater girl)女星风潮。 20世纪50年代的电影业有个不成文规矩:“只有大胸脯女星才有试镜机会。”珍曼丝菲、戴安娜朵丝(Diana Dors)都是靠“充气般豪乳”崛起银幕,前者炫人的42DD罩杯豪乳,据传还投保了百万美元。另外一条电影业不成文的规矩是:“非金发女郎不必试镜。”1959年畅销电影《热情如火》里的玛丽莲·梦露是这种金发(染的也无所谓)波霸的最佳代表。《热情如火》就如许多美国电影一般,将大胸脯女郎与低下阶层连结,靠着原始的肉体之美吸引多金丈夫,攀爬上社经高层。 法国女星碧姬·芭杜也以波霸闻名,一头金发同样是染出来的,她以“性感小猫”的形象挑战玛丽莲·梦露的性感女神地位。意大利女星安娜·麦格娜妮(Anna Magnani)、珍娜露·露布丽姬妲、苏非亚·罗兰,则以乌黑秀发、巍然乳房呈现出令人窒息的热情,甚至略带复仇女的性感气味。这些女星给人一种印象——乳房是性感所在;或者如1947年,文学家斯坦贝克(John Steinbeck)对月历、海报女郎乳房越来越大的评语:“如果外太空智慧生物来访地球,一定会以为地球生物的生殖器官是乳房。” 如果大乳房才是性感与生育力的指标,平胸女人又如何呢?凯萨琳·赫本、奥黛丽·赫本这类乳房毫不突出的女星,呈现了另一种形象,她们不是性感象征,而是代表了上流阶层的优雅,超越了肉体。就算她们在电影里谈情说爱,也是以慧黠世故的言语取代肉体热情。 在好莱坞大亨眼中,热情性感只能与大胸脯连结,波霸女郎“一定”比平胸女孩热情,他们无法认清,胸部大小其实和女性性欲无关,而是反映了男性的幻想。对这些电影大亨来说,乳房是全然赤裸还是半遮半掩,都无所谓,只要是精挑细选、精心包装的豪乳就行,毕竟,20世纪50年代的电影还不能出现全裸的女性胸部。 (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摇臀晃乳,这也算娱乐吗? 相较于电影,现场表演裸露尺度较开放,尤其在欧洲。20世纪20年代的柏林与第二次大战前后的巴黎,都以几近全裸的骇俗表演闻名。观众与观光客愿意付出高昂票价,观赏搔首弄姿的表演女郎,她们多数身着羽衣、蕾丝或钱币缀成的衣服,仅以胸贴或者轻轻一动便摆荡的流苏遮着乳头,这是当时最顶级的夜生活娱乐。轻松歌舞剧(Folies Bergeres)成为奢华裸女秀的同义词,适合招待国王(至少是阿拉伯王子)欣赏. 美国方面,裸演出受到强有力的清教徒信仰压抑,直到开放的20世纪60年代才改观。1964年月19日,上空艳舞在旧金山登场。卡萝·朵达原本在百老汇兀鹰俱乐部表演阿哥哥舞,有一天,老板要求她穿上葛雷奇新设计的上空泳装,表演由天花板凌空降到钢琴上的噱头。第二天,“兀鹰俱乐部”外大排长龙,队伍足足绕过半条街,几天内,百老汇各俱乐部纷纷推出上空秀。 其中一家俱乐部推出法国、波斯混血女星,上围高达112厘米;另外一家则推出“八个小孩的上空妈妈”;还有人开了一家上空擦鞋店。兀鹰俱乐部的观众越来越多,卡萝·朵达的乳房似乎也日益增大,可能是拜注射矽胶隆乳所赐。1966年,旧金山商会统计该市101家俱乐部,有将近三分之一表演上空歌舞,有的俱乐部有全裸演出,甚至推出“X级窥视秀”。整个20世纪六七十年代,旧金山成为“上空”新道德观的中心,或者如批评者所言:不道德的中心。 苏珊曾在20世纪70年代担任上空舞娘,她回忆道:“一开始,我觉得上空演出好诡异,看到一堆人进来喝几杯酒,就为了看我脱去上衣,盯着我的乳房看,这也算娱乐吗?”但是后来苏珊的态度慢慢改变了:“一旦羞涩褪去,我就觉得还好。那些男人想要坐在那里付钱观看我的乳房?好呀!反正我也需要钱。” 与酒客聊天,苏珊讶然发现,部分男人真的相信她所创造的舞台幻象:“他们以为那是真的。”这些男客因而瞧不起自己的老婆,认为老婆的表现比不上酒吧的表演。深入这些男人的想法后,苏珊开始怀疑上空艳舞对整体社会的影响。她感到犹豫,最后还是继续跳艳舞谋生,套一句她的话:“满足我的自恋与自由。” 苏珊对上空艳舞的整体评价还是相当正面的“对我而言,它是一个解放经脸。上空女郎之间有一种坚强的同志友情,不是同为沦落人的团结,而是讶异居然有这么多男人付钱来看我们的乳房!” 的确如此!伦敦、阿姆斯特丹、纽约、洛杉矶的红灯区就像磁铁,吸引数百万男人掏出英镑、马克、美金,只为了五分钟的窥视秀,或者一个小时的“摇臀晃乳”。色情表演的名目繁多,有时表演女郎在玻璃围起的小卧室里,一边抚玩自己的乳房,一边与兴奋注视的男客通电话;有时在狭小舞台上表演自慰舞蹈,刺激被铁栏隔开的兴奋男客。不管是破旧残败的偷窥秀,或者是豪华的脱衣舞表演,乳房都是视觉重点。拉斯维加斯的“歌舞女郎”(showgirl)通常都上空表演,她们和衣着整齐的舞者(dancer)不同,不仅行头较奢华,周薪也多出50美元;不过她们的周薪高达500至800美元,多50元并不算多。 今日,人们不必出门也可看到女艺人裸露身体。有线电视与录影带将乳房、臀部送进家庭起居室,偷窥秀也现身在13英寸到60英寸不等的电视上,供全家大小色迷迷欣赏。 最懂得利用这种市场的女人莫过于玛丹娜,她集歌手、舞者、演员与超级巨星于一身,将她的形象投射到数百万歌迷的心中与家里,不管青少年男女、同性恋男女与异性恋成人,统统视她为文化偶像,她的身价高达1亿5百万美元。在她的第一部电影《神秘约会》里,玛丹娜尽情展示饱满的乳房与腹部,这种放浪形骸从此成为她的特色。后来玛丹娜减去不少体重,配合大量激烈的运动,几年内,身材变成苗条且肌肉发达,更符合美国人的理想体态。 玛丹娜曾经创下内衣外穿潮流,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设计师高第耶(Jean-Paul Gaultier)为她设计的圆锥形胸罩。玛丹娜也曾在引起轩然争议的《真实与大胆》(True or Dare)里,身着细条纹西装,上衣的乳房处开了一条裂缝,露出两个巨大的粉色罩杯,吊袜带则悬挂在西装裤外。将性感内衣与西装结合,成功地反讽了传统的性别角色。另一幕的反讽颠覆对象却是玛丹娜以前穿过的圆锥胸罩,两名黑人男舞者在乳头处绑上两条巨大丑恶的阳具,每个足足有一英尺长。这两名男舞者不时轻抚着他们的假乳,或者抚摸玛丹娜的乳房,她则抚弄自己的身体,做出自慰动作。这幕景象猥亵异常,公开演出时,差点遭到警方取缔。 购买性感商品是通往幸福生活的关键 不管是玛丹娜、玛丽莲·梦露的挑逗风姿,或者杂志封面上无名女郎的乳房,“性”都是销售利器,因为它穿透了我们的潜意识网络,这个网络连结了我们对母性乳房的早期回忆,也连接了我们对自己身体的印象。就像巴夫洛夫(Ivan Pavlov,1849-1936)制约实验中的狗,听到铃声,即使眼前没有食物,依然会流下口水(译注:巴夫洛夫是俄国生理学家,提出古典制约理论,证明制约是一种学习过程。他以狗作为实验对象,每当铃声响过,便伴随食物出现,狗便分泌较多唾液。连续予以制约训练后,即便只出现铃声而无食物,狗也会分泌较多唾液);【按:疑当为反射实验、反射理论、反射训练】同样,乳房虽然不再哺育我们,我们依然期望它能满足我们。人类的潜意识隐藏着对母性乳房的回忆,覆盖其上的是长大成人后的乳房兴奋经验。对许多女人来说,乳头是高度敏感带,男人亦是,因此对两性而言,看见乳房或者抚模乳房,都能激起强烈的亢奋。 透过苹果与乳房的视觉连结,男人误认购买苹果,就是购买了女人与性感;同样的,透过胸罩与乳房的连结,女人误以为买了魔术胸罩,就算不能因此吸引理想情人,也能使现有的性伴侣变成敏感浪漫。当然,消费者也不全然如此好骗,他可能一眼看穿广告的简单陷阱,诘问脚踏车与裸胸女郎何干?女性消费者也可能怀疑,穿上“维多利亚的秘密”出品的神奇胸罩,就能如广告女郎般满脸幸福笑容吗?但是也有许多心理不设防的消费者掉入陷阱,因为广告告诉他们买了某项产品,就能得到床笫幸福。 毕竟,到了20世纪末期,“性”已经被放大为人类的首要幸福。在这之前(尤其是佛洛伊德以前),“性”不过是人类广泛经验的一环,对不少男女来说,与其说“性”带来欢愉,不如说它只是婚姻义务。在佛洛伊德的原欲理论广为运用与庸俗化后,“性”不仅成为形塑成人人格的力量,也是通往生命满足的大道。慢慢的,对许多美国人来说,追求幸福就只等同于追求“性幸福”。 根据历史学者狄奥米罗(John d’Emilio)与弗里德曼(Estelle Freedman)的说法,美国人的性观念在过去330年里不断改变,从拓荒时代奠基于家庭体系的观念,到了19世纪改变为浪漫母性观念,再演变为现代的纯然商业化;1920年后,因为刺激情欲的商品大量上市,“性”的商业化更形快速。排山倒海的广告不断灌输女性必须拥有“新的自我形象”,她必须性感又顾家,拥有了广告中的性感商品,她就能只手缔造性生活的满足。商品=性=幸福的观念是如此深植人心,以致许多成年人相信购买性感商品就是通往幸福(性感)生活的关键。 美国人已经变成仰赖商品来吸引与满足性伴侣、防止性病、避孕与验孕,也仰赖大众文学指导床笫之事、享受性生活。不仅康夫特(Alex Comfort)出版于1972年的《性之乐》(Joy of Sex)一书卖出1000万册,个人广告中的伴游服务有时也以便宜的价格,满足了我们对“理想伴侣”的幻想。 比如伦敦小报《周日体育报》(Sunday Sport)便有“玩伴女郎"(Play Mate)广告,附有女郎照片,连刊三期才收费3英镑。虽说裸体照片不被接受,但是不少广告中的女郎是遮住脸庞,却大方露出乳房!1994年1月16日的几则露胸女郎广告写着: 豪礼女郎,非常丰满,30岁已婚女性诚征慷慨男性,年龄、地位不拘,共享成人床上游戏。丈夫同意。 丰胸金发女郎!撩人、40DD、26、36,家住南伦敦,盼望让男士一乐。 成熟女性,年近50,48DD,体态丰满,诚征30至60岁之间的男性共赴巫山云雨。你可能试过其他女人,该尝尝最棒的女人了!苏格兰。 这些无脸、裸胸的广告,和《纽约书评》(New York Review of Books)或其他高格调书刊上的个人广告,截然不同,它揭示了全然诉诸于肉体(甚至只是某部位)的性感,相较之下,脸庞上用来表情达意的嘴唇与眼睛(但丁所谓的灵魂之窗),完全不重要。毕竟,这年头谁还拥有灵魂,剩下的只是乳房。对某些人来说,显然这就够了! 近来,每当我为女体商品化,或者为这个疯狂市场的受害者感到沮丧时,便想起我在《亲爱的艾比》(Dear Abby)专栏里读到的一封信(1993年12月22日《旧金山纪事报》: 10年前,我的丈夫为了一位做过矽胶隆乳的女人,抛弃我们长达18年的婚姻。上大学的儿子劝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所以我跑去找整形医师,做了所谓的“上躯干扩大手术”,胸围从32B变成36DD,你无法想像它如何改变了我的生活。 比如我需要一份工作,第一次面谈就获录用。第一天止班,便有三名男士邀约晚餐。一年后,我嫁给一个比我年轻10岁的男子,他深爱我,让我置身天堂。 这位女士请教艾比,她是否应当告诉现任丈夫隆乳之事,艾比劝她“不要”。 阴茎增大术,欢迎有兴趣的男士一试 根据这个逻辑,男人或许应当考虑做“阴茎增大术”。在报纸广告、电台脱口秀与猛烈的广告促销术围攻下,某些欧美男人开始尝试阴茎增长手术。一位隶属“美国泌尿科理事会”(American Board of Urology),目前在旧金山开业的医师,登广告宣称他曾为3500位男士做过阴茎增大术,患者手术后都十分满意,欢迎有兴趣的男士一试。毫不意外的,其他医界人士对此项手术批评甚厉。旧金山加州大学的一群医师便曾在1995年“美国泌尿科协会”年会里指责阴茎增大术毫无必要,有潜在危险,实施此项手术的医师是在剥削病人。 针对阴茎增大术风潮,是嗤之以鼻、愤怒还是憎厌?风水轮流转,某女人可能因此得到报复快感,但是沉思后,不难发现身体任何部位的整形扩张(不管男体还是女体)都是值得关切的现象。撇开健康理由不谈,接受乳房或阴茎的整形扩张,无疑是悲哀地承认,我们无法与“完整的个人”建立连结关系。如果男人与女人只被简化为阴茎与乳房,为什么男人不干脆到成人商店购买“奶佣”(Milky Maid)或者“塑胶女娃”(Lastex Lass)等充气娃娃,而女人去购买合意尺寸的假阳具?这些商品在任何色情用品店均可购得。所谓的“助性商品”真是无所不包,从塑胶性器、乳头环、皮制内衣、皮鞭到手镣脚铐,样样不缺。 热爱新式科技的男人,则可以在虚拟实境软体里得到互动式的性满足。就拿某个德国出品的软体来说,使用者戴上护镜与触模手套(Tasthandschuh)后,便可抚弄荧光幕上的乳房。广告宣称两人性交的快感逐渐退出流行,取而代之的将是神奇的“虚拟性爱”。 喜欢真正女体的男人也可自春宫电影得到满足(不管影片中的场面多么荒诞)。色情电影女星的下场各式各样,有活拨乐观的史嫔可(Annie Sprinkle),也有令人感伤的硬蕊(hardcore)【按:Hardcore意为1核心部分、中坚分子、绝对的、无条件的、没有限制的;2(黄色作品)赤裸裸描写性行为的。在此显然为第二个意思,译作硬蕊,实在不知所云。拆开从字面上译也当为硬芯、硬核才对】色情女星莎瓦娜(Savannah),前者成功蜕变为摄影师,后者则在1994年自杀了结生命。莎瓦娜的故事引起人们的不安,开始沉思饰演春宫电影对女人的负面影响。 自杀前5年,莎瓦娜靠着少女般的婀娜体态与傲人丰胸走红春宫电影,日进斗金。事业走下坡后,她日渐依赖酒精与药物,加上恼人的财务纠纷,终于举枪自尽。当然,我们不能断论是春宫电影让莎瓦娜走上了绝路,但她的自我认同紊乱与自我了结,春宫电影绝对难辞其咎。莎瓦娜临死前几个月,喃喃自语说“压力大太了”,竟成了她的墓志铭。 打从一开始,色情行业便连结了性与金钱。色情(pornography)一字源自希腊文的妓女(porne)与书写(grapho),亦即书写妓女。慢慢的,色情代表一切有关妓女与顾客的文学书写,根据《牛津英文大辞典》,色情指“猥亵的书写与图片画面”,当然,困难处在如何界定猥亵。史上多数时刻,猥亵意指触犯性道德标准,不为社会所接受,但是所谓的“可接受的性行为”常随时代、国情与社会不同而改变,也因个人差异与生命阶段而有所不同。我也和自诩宽容的人一样,通常不觉得赤裸的性有何不妥。比如,大文豪劳伦斯的作品曾引发20世纪最轰动的猥亵审判,但是对我而言,无论是他的作品,或者杂志封面上捧着乳房的女人照片,都不叫色情,因为物化身体部位或许引人厌恶,却不是色情。 就我的标准而言,真正的色情是结合了性与暴力,它的施暴者多数为男人,施暴对象则多数是女人。社会学者罗素(Diana Russell)对色情有如下谨慎精确的定义:“结合性与(或)性器官的暴露,伴随着施虐或贬抑情节,表现手法显示其认可、原谅或鼓励施虐与贬抑的行为。” 这类作品通常和情色(erotica)作品有显著差别,后者即使露骨性感、挑逗万分,通常都不会出现有害的情节。我之所以强调“通常”,是因为不同的人对伤害的起点有不同的判断。有的人认为打从文艺复兴时期,画家让裸女与衣着整齐的男人出现在同一个画面,伤害便开始了,它显示了两性的权力落差,直到今日都未消失。有的人则认为将女性身体部位视为商品,就是一种伤害,应当坚决反对。 因此,情色与色情之间的确存有灰色地带,但是女人如果被迫从事性行为,比如被剥光衣裳、手铐铐住、鞭打、强暴,出现上述任何一种情节,这就是色情!当饶舌歌手“冰T(Ice-T)在歌词中描绘轮暴场面,描写用手电筒照亮受暴妇女的乳头,这就是色情!当《好色客》杂志刊登男子用钳子夹住非洲女人乳头的照片,图说写着读者如果能看到拍摄现场,保证阴茎当场硬起四分之三,这也是色情!当五花大绑的照片显示男子用针戳刺、用剪刀割剪、用火钳夹住女人的乳房时,这就是色情! 在一本名为《乳头与身体酷刑照片》(Tit and Body Torture Photos)杂志里,统统都是肢残女性乳房的照片。我们不难理解何以女性乳房会成为性虐待者偏好的目标,因为精神骚乱者往往会攻击他们最畏惧的东西。罗琳娜(Lorena Bobbit)便因屡遭丈夫强暴毒打,终于趁丈夫巴比特熟睡时,阉刨了他的阴茎〔巴比特后来跑去拍春宫片)。男人肢残女性的乳房(或者观看女性乳房被肢残)、攻击想像中的女性力量泉源,从中得到虐待的快感。惟有出于庞大的恨意,男人才会肢残女性最性感、最母性的所在。 鱼与熊掌:言论自由与免于恐惧的自由 你不妨走进色情商店,翻翻架上的杂志,然后自问你希望所处的社区、所居住的城市里出现这类东西吗?你的态度很重要,因为如果没有细看过它们的内容,便很容易站在言论自由的立场捍卫色情出版的存在权利。 色情捍卫者之一史卓珊(Nadine Strossen)认为,检查制度与反偎褒法实质上对女人有害,箝制了女性自我表达的途径。史卓珊指出阅读色情出版品的女性人口日益增多,包括女性主义者、异性恋者与女同志。史卓珊的敌对阵营是反色情的女性主义者,包括麦金侬(Catherine Mac Kinnon)与铎金(Andrea Dworkin),她们起草了一项反色情草案,将色情定义为“歧视”,使其适用于反歧视法。印第安纳波利斯市通过了这条反色情法案,1986年却遭最高法院判为违宪,倒是邻国加拿大采用了此条反色情法。 目前,有关色情的烽火论战其实反映了美国人所信奉的两大自由:言论自由与免于恐惧的自由。在暴力笼罩全美的阴影下,许多人(包括作者在内)相信放任的色情就如同缺乏管制的枪支一样,正逐渐侵犯人民免于恐惧的自由。对许多女人而言,免于暴力加身(性侵犯、殴打、枪杀与强暴)是一种恒常的关注,惟有完善的立法才能让她们获益。就我的观点而言,色情出版品既然连结了性与暴力,加深女人对性暴力的真实恐惧感,言论自由的保护伞便不应为它而张,羽翼它壮大成长。 色情出版品与消费商品如此强调乳房,让许多女人对自己的乳房爱恨并存,大胸脯的女人不是被男人言语骚扰,就是遭到禄山之爪偷袭。如果女人向这股拜物热潮投降,结架便会发现自己花大钱购买丰胸产品,虽然吸引了男人,也招来色狼进袭。 毫无疑问的,乳房在20世纪末已经变得全然商品化,我们从《泰坦尼克乳头》(Titanic Tits)、《胸罩克星》(Bra Buster)等杂志便可嗅出钞票味,也可从冰敷乳头的模特儿、外科隆乳整形手术、创造丰乳假象的内衣工业、保证乳房美白平滑坚挺的化妆品工业、刊登诚征床上男伴广告的英国女人……嗅出乳房创造的浓厚钞票味。如果我们持续剥削女性的乳房,到了千禧年,将看到更多失控的西方乳房拜物狂潮。 首先,我们便不能忽视乳头环现象,透过专业打洞师父的促销,乳头环已经在伦敦、洛杉矶等大都市造成风潮,成为喜爱冒险的年轻男女的时髦配件。虽然据说穿打乳头环便宜、省时,过程无痛,我还是很好奇人们为何要穿乳头环,乳头环的意义是什么? 就如同乳房的其他意象一样,穿乳头环也有其意识与潜意识的动机。女人穿上乳头环可能是“标示生命转折”、“创造新的性感认同”,让乳房“更令人兴奋”,甚至只是显示自己不同于传统女人。还有可能,她们想藉此向可能的性伴侣表白自己不是个哺育者,至少现阶段不是。对不少观察家而言,乳头环就像维多利亚时代的紧身褡,与其说它代表了生命过渡与情色装饰,不如说它是自残身体。 不管哪种形式的身体穿刺——耳洞、鼻环、脐环、乳头环,都是人类企图美化自然身体,也是一项历史悠久的传统,盛行于全球各地,不同文化的身体穿刺各有千秋。就拿穿耳洞来说,大多数文化都流行在耳垂上穿洞,悬挂上各式材质与形状的耳环,但是日本人便极端鄙夷穿耳洞,认为它是自残身体,会招来厄运。印第安妇女的鼻环一度被美国拓荒者视为野蛮,但是现在每四个美国女孩就有一个穿鼻环。不管我们如何美化自然的身体,都有被他人视为野蛮的可能,而不管最新流行的体态与乳房多么奇怪,也总是有人等着大发其财。各式利用女人乳房的产品如义乳、魔术胸罩、丰胸乳液、乳房填充物、乳头环(或者乳晕胭脂与纹身)让商业巨轮运转,餍足无数男女的幻想,对他们而言,乳房值得以一切手段增大与照料! 第七章医学上的乳房:生命给予者与牛命摧毁奢 ********** 从古代到19世纪,医界对乳房的兴趣着重于两方面: 一是哺乳,二是乳房疾病。一直到20世纪, 医学界才将注意力从乳房的维生功能移转到乳房致死上。尤其是乳癌。 一如中世纪的瘟疫、文艺复兴时期的梅毒,或者19世纪的肺结核。 在所有的癌症当中,乳癌的普及率堪称达“流行病”标准, 直到今日,科学家依然不明白乳癌为何会发生。 ********** 探讨乳房不能略过医学史。如要详尽探索乳房的医学史,必须包括3500年来的医学纪录与文明记载,从古代的卷轴横垮到现代复杂的乳房X光摄影,也必须包括解剖学、妇科、肿瘤学、外科整形手术、精神医学等专门领域,最好还能触及乳房正统医疗与民俗疗法之间的关系。无奈,本章只能大约勾勒上述领域的轮廓,侧重在史上有关乳房生理、病理学的知识新发现。 从古代医师到19世纪的医事人员,医界对乳房的兴趣着重于两方面;一是哺乳,二是乳房疾病(乳房整形手术还是新领域,尚未建构出属于自己的医学史)。一直到20世纪,医学界才将注意力从乳房的维生功能(哺乳)移转到乳房疾病(致死)上,尤其是乳癌。本章的讨论也将侧重哺乳与乳房疾病的医学研究史,井连带探索乳房的外科整形。 在现存的乳房古医学纪录里,最早的是古埃及十八王朝(公元前1587到公元前1328年)的纸莎草卷(Papyri),它们记录了刺激母乳分泌的方法,比如“用油熬煮爱斯拉鱼的骨头”,用它按摩背部;或者“两腿交叉而坐,食用酸玉米制成的面包,一边用罂粟按摩乳房。”不管功效如何,这两个秘方至少可以纾解哺乳母亲的压力。其他有关巫术疗法的纸莎草卷,则记载了测验母乳良窳的方法。【按:窳,音雨,质量差之意】 古埃及人相当看重母乳的疗效,某幅纸莎草卷记载了失眠疗方,其中一帖是食用刚产下男婴的产妇乳汁。古埃及人相信生育男婴对母乳的品质大有助益,这种“重男轻女”的偏见持续了近3000年,一般来说,古人相信人乳有多种医疗用途,出土古文物中便有一个装奶陶瓶,造形是个跪姿女人,一手捧着乳房,一手抱着孩子。 另一幅纸莎草卷记载了48种可开刀治疗的乳房疾病,第45种可能是现存最早的乳癌记载,上面写着乳房长有肿瘤、触摸起来冰凉者是不治之疾。古埃及乳房疾病的疗方常包含匪夷所思的成分,其中一帖是用菱锌矿加牛脑、黄蜂屎调成膏药,连续四天涂在乳房上,同时间,还要颂念献给艾瑟神(Iser)的咒文。古人相信,凡人罹患疾病是神祇所为,疾病痊愈也是神祇之功,颂念神秘的咒文遂成为治病标准疗程的一部分。 古人认为女人的身体不如男人完美 欧洲医学起源于1000年后的古希腊(公元前430年到公元前136年),当时医界支持哲学家的理念,认为女人的自然生理不如男人。当时,科学家与哲学家都认为乳房、子宫与月经使女人不适合从事男子的工作,人称医药之父的希波克拉底便坚称女人的身体如海绵般多洞,远逊于男子肌肉发达的完美身体。 希波克拉底最具影响力的论述是体液论,他认为健康有赖血液、黏液、黄胆汁与黑胆汁四种体液的平衡,这四种体液分别和宇宙四大元素土、风、水、火连结。如果其中一种体液过多,可透过放血、通便、流汗或射精重新取得平衡。对今人来说,希波克拉底的体液论最荒谬处,莫过于四种体液可以互相转换,女人的经血可以跑到乳房处,时候到了,便转化成乳汁哺育新生儿;直到17世纪的医学文献仍可看到这种想法。根据这个脉络,希波克拉底认为乳癌始自停止排经,停经让女人乳房充血、出现小瘤,演变成隐藏性的癌症。希波克拉底认为,只有尚可轻易移动的肿瘤才能切除,除此,乳癌都是不治之症。他在一份病历上写着:“艾比底雅一名妇人雁患乳癌,乳头冒出血流,当流血停止时,病患也死亡。” 对古希腊人而言,妇科与产科是饶富趣味的领域,连哲学家都极感兴趣。希腊哲学家兼博物学者亚里士多德便认为,乳房与月经是雌性动物劣于雄性动物的生物性标志,他在《生命史》(Histflria Animalium)一书中特别关注泌乳问题,提出检验母乳与奶妈乳汁好坏的方法。不幸的是,亚里士多德相信产后数日所分泌的稀薄乳汁不适婴儿饮用,现在我们知道这种乳汁叫做“初乳”,含有婴儿必须的抗体。亚里士多德还提出不少谬论,比如黑皮肤女人的乳汁较肤色白皙者好,或者婴儿应吮热乳而非冷乳,因为热乳可以帮助牙齿发育。 古代最有名的妇科医师当属艾费苏斯的索雷纳斯(Soranus of Ephesus,公元2世纪初期,译注:索雷纳斯是希腊名医,属方法医学派者,为最有声望的古代妇产科医师,初在埃及亚历山大港行医,后转到罗马,留下著名的妇科、产科及小儿科等遗作),他违反当时的医界看法,主张产妇应当聘用奶妈。他认为,喂食母乳虽可能使母亲更加怜爱孩子,但是分娩与哺乳都是疲累辛劳之事,应当聘用奶妈:“以免母亲因日日哺乳,提早衰老。”索雷纳斯也驳斥某些哺乳迷信,比如产过男婴的奶妈才能哺乳男婴。他说一男一女双胞胎同吃一乳,男婴不会因此变得女性化,女婴也不因此而变得男性化。 索雷纳斯也和其他希腊/罗马的医师一样,设定挑选奶妈的严格标准:她的年纪应在20到40岁之间、生过2到3个孩子、身体状况良好,最好是肤色黑、体型壮硕;乳房则应大小适中、具有弹性、没有皱纹,乳头不能太大也不宜过小,不能太硬也不能过软,奶妈的个性应当有爱心、爱干净、脾气温和,最好是希腊人。索雷纳斯虽然在罗马行医,却是希腊人,他也和当时医界同济一样,偏好希腊人。 即便找到理想奶妈,还是要经过严格的乳汁检验关卡。索雷纳斯认为好的乳汁应当呈白色.不能掺有红绿等颜色。此外,乳汁应当气味芬芳、味道甜美、浓度适中。最后一项检验是取一滴乳汁放在指甲或月桂叶上,看看它是否凝聚成圆珠或迅速散开。 素雷纳斯主张严格监督奶妈的生活,为了避免乳汁过于浓稠、不易消化,奶妈应勤做运动,尤其是手部与肩部运动,比如投球、汲取井水、研磨谷粒或者揉面,这些运动会活动乳房,让奶妈分泌较好的乳汁。 至于饮食方面,奶妈应禁食会使乳汁变苦的韭菜、洋葱、萝卜、不易消化的牛羊肉,以及添加过多调味料的食物;应当多吃硬面包、淡水鱼、蛋黄、动物的脑、鸽子、鹤鹑与鸡,偶尔可以吃点乳猪;哺乳的头40天里,她的饮料应当是清水,慢慢的,才准喝一点白酒。 索雷纳斯建议家庭状况良好者,最好同时聘用两名奶妈:家境不好者,可以用动物乳汁喂食婴儿,最好是羊奶。如果奶妈生病或乳汁干涸了,可以按摩乳房或用催吐法治疗,他不赞成当时流行的诡异偏方,比如将猫头鹰、蝙蝠烧成灰,调汁饮用。 索雷纳斯不仅是位娴熟的医师,也写书给产婆、医师等专业人士看,提供完整的哺乳指导,包括正确的怀抱婴儿姿势,以及何时应当哺乳、何时不应哺乳。素雷纳斯主张,偶尔让婴儿哭一下才喂他喝奶井没有坏处,这样有益婴儿的呼吸器官发展。此外,索雷纳斯认为不该让婴儿含着奶妈的乳头而睡,基本上,婴儿根本不应和奶妈同睡一床,以免不小心被压到。 欧洲第一所医学院男女兼收 索雷纳斯生前虽然名气甚大,遗作却没有太大影响力,反倒是盖伦(Galen of Pergamon,120-199)的权威性影响医界达数百年之久。盖伦和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一样,认为女性的身体天生有瑕疵,需要特别的调整,所以女人的胸口长有乳房,这是为了保护心脏、给予心脏温暖。此外,他认为忧郁的女人比较容易罹患乳癌,当代的身心医学虽有相同臆测,但实验未能证明罹患乳癌和忧郁有关。 来自拜占庭的编者阿以希厄斯(Aetius)则是最早记录乳癌手术的人,他认为惟有生长在乳房下侧、面积不及乳房一半的肿瘤才能开刀切除。阿以希厄斯认为进行乳癌手术前,应当先灌肠通便或用舐剂(the riac)为身体解毒,舐剂是无数奇怪成分组成的解毒剂。当时的人相信,驴奶熬煮螯虾(crawfish)也有解毒效果,因为鳌虾的模样及名字都暗示它有医疗效果,虾的巨蟹(cancer)【按:Cancer意为巨蟹宫、巨蟹星座,然从文意考虑,巨蟹当为巨螯】不正好可用来治疗癌症(cancer)?“癌症”与巨蟹同字,可能源自巨蟹与鳌虾都横着走,一旦钳住东西就死也不放开,也可能因为恶性肿瘤形状似蟹。 阿以希厄斯记录了李欧尼德斯(Leonides)的一次乳癌手术过程,后者是一世纪时亚历山大学派的医生: 我让病人平躺下来,从乳房肿瘤上方的健康组织切进去,然后烧灼成疤,阻住流血。接着再切入乳房深部,同样使用烧灼法封住伤口。我重复交又使用切割与烧灼,止住流血,防止大出血的危险。当肿瘤切除手术完成,我再度烧灼所有伤口,直到疤痕干涸。手术过程中的烧灼是防止出血,最后的烧灼程序是彻底清除所有残留肿瘤。 使用烧灼法防止出血,这是乳癌切除手术的标准程序,持续了好几个世纪。 到了世纪时,希腊与罗马的医界累积了不少有关乳房的文献,一直到19世纪,这些有关喂食母乳、奶妈哺乳、乳房疾病的知识大体维持不变,与民间疗法共同为人所信奉不疑。 中世纪初期,信奉基督教的欧洲成立了第一所医学院,位于南意大利的沙雷诺(Salerno),这所学校兼收男女生,学习产科、妇科与一般内科。据说其中一名女医生撰写了第一本妇女疾病教科书。这本教科书以不同语言写作,共分好几篇,其中一篇使用15世纪的古英文写作,建议罹患乳癌的妇女:“使用一英钱【按:原译注为空白,自网上查知,英钱Dram,一般称打兰,与盎司一样为重量单位,常衡英钱约合1/16常衡盎司,1.771克,药衡英钱约合1/8药衡盎司,3.887克】的阿美尼亚陶土、三盎司(译注:盎司为重量单位,1盎司=28.35克)【按:此注为常衡盎司,药衡盎司合31.103克】的玫瑰油,调和醋与龙葵汁,涂抹于患部……同时,煮沸过的男人排泄物亦可治疗看似不治的恶性肿瘤。”当时医界似乎认为,各式排泄物都可用来治疗乳癌,包括以“羊粪混合蜂蜜”或“老鼠屎调水”涂抹胸部。这些疗方显示乳癌的治疗并无太大进步,和古埃及人使用黄蜂屎、古希腊人使用蝙蝠灰差不多。 至于用拉丁文或其他语言写就的中古世纪医学文献,也建议使用民间偏方,比如1350年时,居住于亚维侬的德赛哈(Peyre de Serras)便认为妇人会难产、月经失调、乳房疼痛,可能导因于脓包、脓疮、乳癌或每个月的内分泌改变,可以将接骨木的根浸泡于醋汁,连续饮用9天。另一个治疗乳房疼痛的著名偏方,则是猪血制成的膏药。涂抹膏药可防止患部震动,缓解患部的疼痛,就算患者后来死了,当时看起来也似乎颇有疗效。 中世纪医师开出来的药方不过如此,难怪当时的妇女只能求助宗教,在教堂里跪求圣母玛丽亚、庇护圣者,或者向床头圣人肖像祈祷,至少不会带来坏处。从前面几章提及的圣人、教士行使奇迹显示,早年宗教信仰与医疗行为是密不可分的。 13世纪的医师就知道乳房自我检查 13世纪,意大利外科医师达隆苟柏格(Bruno da Longoburgo)、柏格纳(Theodoric Borgognone)、达沙里希托(Guglielmo da Saliceto)写了不少医学论文,论述当时所知的乳癌知识。达沙里希托认为,饮食疗法与局部敷药对乳癌一无帮助,准有开刀割除才能治愈。达沙里希托建议的方法是用“尖锐的刀子”切除肿瘤、施以烧灼,再敷上镇痛药物。柏格纳的《外科医学))(Ctirurgia)一书有幅播图,医师正在为一名妇女检查乳房,并教导另一名妇女如何自我检查乳房脓肿。想到今日医学强调乳房自我检查的重要性,不能不佩服柏格纳走在时代之前。 当时法国最重要的外科医师是蒙地维尔(Henri de Mondeville,1260?-1320),他是法王菲利浦大公的御医,也是蒙派里耶、巴黎两地的外科教授。蒙地维尔认为乳癌开刀,必须有把握将肿瘤完全切除千净,否则开刀只会让癌症恶化。根据临床经验,他发现开刀切除肿瘤,通常反而造成无法治愈的伤口,他也不明白其中原因。当时医界并不知道手术有可能造成癌细胞扩散,形成全身性的疾病。 蒙地维尔也认同盖伦的说法,认为:“与其他动物的乳房相比较,人类的乳房之所以长在胸口,原因有三:一,胸口是高贵、显目、贞洁的所在,是乳房典雅的展示处所;二,让心脏可以暖和乳房,乳房再回馈心脏以温暖,使其强壮;第三项理由仅适用于硕大的乳房,它们覆盖胸口,温暖、庇护、强化了腹部。”显然,蒙地维尔以华丽的语言取代了解剖学知识的贫乏。 中世纪学界对人体的描绘常是基于微薄的证据(有时甚至毫无根据),比如从希波克拉底以降,医界深信乳汁是经血的转化。历史学者拉阔(Thomas Laqueur)认为这种“奶与血的诗意连结”,源自古代医学走的是认识论的路子,仰赖临床经验与民间知识,而非真正的观察。文艺复兴时期的解剖学制图者,甚至还画出连结子宫与乳房的血管,达文西一幅著名的画作便是如此。 一直要到维塞留斯(Andreas Vesalius,1514-1564),解剖学才成为一门真正的科学。维塞留斯曾在派朱尔担任外科教授,解剖过不少尸体,对人体的构造功能有新的认识。即便如此,他在1543年发表具突破性的解剖学论文,针对女体的解说依然受到亚里士多德、希波克拉底的影响,比如他相信形成胚胎的物质是“男性精液’与“女性经血”,母乳是经血流至乳房,神奇转化而成。维塞留斯对乳房的兴趣集中于它对新生儿的用途: 当胎儿诞生人问,无须教导,便会自乳房吸吮所需养分。乳房生于胸口,配备有乳头,附有管状构造,经由内部力童,将血管输送的血液转化成乳汁。 文艺复兴时期,不少医师留下有关哺乳的文献,多数是以拉丁文写作,不适合一般人阅读.只在医界流传。就算医师以母语写作,读者也多是其他专业人士,因为当时识字的男人不多,女人更少。 产婆与奶妈连成女性医疗者网路 16世纪最著名的法国医师帕赫(Ambroise Pare,1510-1590)写过许多有关哺乳的著作。他受希腊/罗马前辈医师影响,特别侧重奶妈,在一篇名为《有关奶妈的乳房与胸部》的论述里,提及“奶妈应当有宽阔的胸部、丰满的乳房,但是不能无力松垂,而是软硬适中。”帕赫认为,“软硬适中”的乳房才能制造最好的乳汁,婴儿也可轻松吸吮;过于坚硬的乳房,乳汁势必过于浓稠,婴儿也会因吸吮困难,感到愤怒,不愿吃奶。”帕赫认为过硬的乳房还有另一个缺点——会让婴儿变成朝天鼻。 帕赫的论点充满可疑的假设,比如黑分奶妈胜过淡发女子,红发奶妈千万不能聘用;如果奶妈生的上一胎是男孩,最好不过,她的血液“废物较少”、乳汁较佳,因为“男婴比女婴好,他在腹中会以天然的热力温暖母亲。”即便帕赫有关黑发奶妈、男婴优等的论述荒诞不经,针对哺乳,他还是提出一些合理、实用的建议。 帕赫认为,生产会让妇女精疲力竭,人们除了关切婴儿的福祉外,也应关心母亲的健康。对于放弃哺乳的母亲,帕赫写了一篇长文指导她们如何退奶,包括按摩、敷膏药、擦拭乳液、使用吸乳器,甚至让大人或小狗吸吮她的乳汁!如果找不到协助,也可以使用玻璃吸乳器,一头置于乳房,另一头套进嘴里,自行用嘴将乳汁吸出。 帕赫就和当时的医师、道德家一样,认为母乳比奶妈的乳汁优异,更有益婴儿的健康。16世纪下半叶,人们发现奶妈哺乳的孩子夭折率很高,原因之一可能是奶妈经年累月的哺乳,早就没有“初乳”,无法给予婴儿所需的抗体;相较之下穷人家的孩子出生后吸吮母亲的乳汁,夭折率较低。最早发现此一现象的是威尔斯的医师琼斯(John Jones),他在1579年写道:“贫穷母亲的小孩较为强壮。“当时,就算上流人家的母亲愿意喂食母乳,产后几天,她也不可能哺乳,因为医界相信亚里士多德的看法,认为稀薄的初乳对婴儿有害。 虽然文艺复兴时期的医师就产科医学建立了崭新的论述与文献,但是孕妇的照顾、生产、哺育照护还是由产婆负责。多数地方,产婆是师徒相传,缺乏正规教育与官方监督,到了16世纪末,巴黎地区的接生婆便由民间、医疗与宗教单位监督。1601年,巴黎地区的产婆官方名录上列有60人,根据资历深浅排列,领衔的是布卓儿夫人(Louyse Bourgeoyse)。 布卓儿夫人在历史上赫赫有名,她曾接生过法王路易十三,以及亨利四世与玛丽皇后的五个孩子,1609年,她出版了法国史上第一本由产婆写作的产科书籍。布卓儿的多数论点和帕赫相似(她的先生也是外科医师,拜在帕赫门下),但是她针对妇女照护,注入了个人观点与经验,强调食疗胜过医疗。 她在书中列出不少退奶秘方,其中一帖是以蜜蜡、蜂蜜、一盎司的玫瑰油、一盎司的鲜奶油,加上鼠尾草与山萝卜的汁调成膏药,涂在细麻布上,然后用醋汁与玫瑰油细细按摩乳房,盖上热的亚麻布,上面敷以细麻布上的膏药,连续敷8天。哺乳中的母亲不管是因为恐惧、愤怒、生病、饮食失调或忧郁导致乳汁千涸,若希望恢复奶水者,布卓儿夫人建议以茴香、菊苣、酸模与莴苣炖汤,早晚食用。乳房肿痛与长瘤者,她建议:“取半磅猪油融化,加人少量新蜡、两盎司松脂,制成膏药,切开脓肿后,迅速涂抹于【其】上。” 布卓儿夫人的写作平易近人、疗方家常,在产婆、母亲与奶妈间广受欢迎,因为她们无法阅读艰涩的医学文献。 至于选择奶妈的标准,布卓儿夫人也不像男性作者那么道德挂帅。她指出,当时不仅贵族使用奶妈,中产阶级聘用奶妈的情形也日益普遍。布卓儿夫人认为选择奶妈,最好遵守一些传统准则,比如注意奶妈的牙齿好坏、头发颜色、病史,特别要注意她的个性(水性杨花者不宜),因为孩子在母亲腹中只待9个月,却在奶妈怀中至少躺两年。布卓儿夫人观察到不少孩子与奶妈十分亲密,更胜过与生母的感情。17世纪时,奶妈与产婆已经变成更上轨道的行业,让女人有机会清白赚钱,甚至攀上高位。产婆与奶妈连成一个女性医疗者网络,构成对男性医师的强力挑战。 直到19世纪人们依然深信癌症会传染 不管当时的女性疗者或正牌医师都奉行体液论,认为疾病源自体液失衡,遵照希波克拉底与盖伦的疗法,以催吐剂、放血或特定食物物来恢复体液的平衡。当时医界普遍相信乳癌是体液过稠引起,肿瘤恶性程度要视体液浓稠度而定。他们认为乳房肿瘤除非严重溃烂,否则不应开刀切除,应该以食疗恢复体液平衡,再配合局部敷药。 当时最有名的德国医师费比(Wilhelm Fabry,1560-1634)认为,乳癌起因于乳汁凝结,在乳房内结成硬块。费比以善于切除乳房肿瘤闻名,包括腋下肿瘤,他曾记录下自己的手术: 如果我的记忆没错,病患罹病五年了,肿瘤硬块已经蔓延到腋下,才找我为她开刀。我在她的右乳上发现肿瘤,比一个拳头还大,又硬又白、又在掖窝下发现三个肿瘤,每个都大如鸡蛋。我先对病患施以适当的食物、饮水、通便、放血净身后,为她施行手术,取掉那些硬决肿瘤,病志便痊愈了。” 假设费比所言不虚,病患真的在术后痊愈,很可能是因为他遵守了癌症手术的准则,除了切掉肿瘤,还将邻近的完好组织也一并切除。他知道只要还有一点点残余,“癌症就会再度复发,病况比手术前更糟。” 另一著名德国外科医师休兹提特斯(Joharines Schultetus,1595-1645)在他身后才发表的《外科医师的战备》(Armamentarium Chirurgicum,1653)中说明乳房切除步骤,并配以插图。这本书被翻译成德文、法文、英文等多种语言,其他外科教科书也引用它的插图,对医界的影响达数百年。 1628年,哈维(William Harvey)发现了血液循环与淋巴系统,哥本哈根医师巴多林(Thomas Bartholin,1655-1738)为其命名为“淋巴管”(vasa lymphatica),自此,医疗科学迈入过渡阶段,逐渐放弃传统的体液病理学,到了19世纪,终于全面接受了细胞病理学。不过在这200年间,江湖术士、迷信、缺乏根据的偏见还是与正统医师、科学、实验观察并存,直至今日,情形依旧没变,只是不再那么嚣张而已。 当时某些医师相信癌症会传染,尤其是肿瘤已经溃烂者,阿姆斯特丹的解剖学家兼医师屠耳丕司(Nikolaas Tulpius, 1593-1674)便曾提及,某名病患罹患“开放性乳癌”,传染给她的丈夫。屠耳丕司广为后世所知,因为林布兰的《解剖课》画作便是以他为主角。直到19世纪,人们依然深信癌症会传染,即便今日,癌症病患的亲友仍常有这种缺乏科学根据的恐惧。 当时,开刀切除肿瘤被当成癌症的最后治疗手段。1663年,法王路易十四的母亲安尼皇太后发现左乳有一个小瘤,御医用放血、催吐、灌肠、贴压、糊贴膏药各种手段治疗,全部无效;肿瘤恶化溃烂后,又改用莨菪与羔羊烧灰敷贴。大群法国与外国医师、民间疗者、江湖术士进宫为安妮皇太后治病,开出各式不可思议的疗法。看到这种情形,巴黎医学院卸任院长帕丁(Gui Patin)不禁叹气:“癌症不仅现在无药可医,也永远无法治疗,但世人却都甘愿受骗。”(1665年5月22日)。 1665年8月,安妮皇太后日趋虚弱,两度宣布病危。这时她找来洛林地区的一位医师,他的偏方是用含砒素的药膏将感染的组织烧成坏疽,然后切除。从1665年8月到次年一月,安妮皇太后连续接受好几次手术,病情未有起色。终于,宫廷请来奥思卓地区的名医费伊(Arnoldus Fey)为安妮皇太后开刀。因为安妮皇太后已经病人膏盲,费伊要求立下一份证明文件,注明他不为手术结果负责。安妮皇太后接受了痛苦的手术,旋即在当年一月过世,享年仅65岁。 法国首例成功的乳癌切除手术是由赫维提斯(Adrian Helvetius, 1661-1741)完成,他是荷兰外科医师,在巴黎开业。赫维提斯在1697年发表的《试论有关癌症的本质与疗法》(Letter on the Nature and Cure of Cancer),以此名成功的病例为本,阐述了现今所谓的肿瘤摘除术(lumpectomy)。 赫维提斯的病患名叫波庞蒂(Marguerite Perpointe),生于距离伦敦25里格(译注:里格为长度单位,1里格约4.83公里)处的一个村镇。她在1690年4月发现自己罹患乳癌,感到右乳疼痛,并摸到一个胡桃般大小的硬肿块。她渡海前往巴黎向赫维提斯求助,说她的乳房曾在几个月前不小心撞到门上的钥匙。赫维提斯认为她应该开刀切除肿瘤,介绍她去找两位外科医师,并表示愿意指导手术。波庞蒂因为过于畏惧开刀,改用膏药、粥剂等其他方法治疗,全都无效。6个月后,肿瘤长到拳头般大小,疼痛更加剧烈。 波庞蒂担心肿瘤会爆开,回去找赫维提斯,赫维提斯检查过后,认为“还来得及为病人摘除肿瘤”。那次手术阵容非常庞大,执刀的两位外科医师由赫维提斯亲自挑选,当着20位知名人士面前举行,这些人包括医师、名流与科学家,全都“因为好奇,希望目睹法国从未做过的手术”。观者预期看到“残忍的场面,漫长痛苦的手术,凄厉的悲嚎、血液喷飞、病人濒临死亡”;结果正好相反,手术过程“毫无痛苦、听不到哭声,病人并不衰弱.仅仅流了不到两盘的血,手术进行轻松、快速、有效率。” 手术后,现场人士检查医师摘除的肿块,发现它硬得有如“牛角”。大家一致同意赫维提斯的看法:“肿瘤摘除才是惟一的疗法。”数年后,赫维提斯骄傲地宣布:“手术后,病人完全恢复,痛苦完全消除,疤痕痊愈,她又回复罹患癌症之前的健康状态。” 赫维提斯的贡献在区分了“乳房切除”与“肿瘤摘除”。当癌症扩散整个乳房,就必须实施乳房切除。如果只局限在“腺体”,便可使用肿瘤摘除术清除患部,毋需切除整个乳房。赫维提斯保证:“两项手术都很简单。”并自豪发明了“赫氏钳”(1atenette Helvetlus),在外科医师以剃刀、手术刀切开乳房后,可用它夹出肿瘤。 这场手术显然充满了表演性质,因为现场观众都经过赫维提斯的精心挑选,他特别指出珀皮南地区的主教也亲临现场做“见证”,神奇的手术完成后,在场人士都为两位外科医师大声喝彩。 为了证明此项手术的安全,赫维提斯特别提及外科医师拉德汉(Le Dran)也曾在法国做过两次乳癌手术,荷兰也做过无数次乳房切除术。赫维斯提曾在别的文献里吹嘘,他的父亲在海牙做过至少2000次乳房肿瘤摘除手术,但是在这篇《试论有关癌症的本质与疗法》里,他将光芒全部加诸自己,宜称自己是医疗史新页的领导者。当时典型的医学文献写作都忽略病人的主观感受,从今日的角度来看,我们对文献中提及的三位勇敢女人——波庞蒂、库赛里小姐与“裁缝师妻子波提儿”,倒是很想多知道一点。 既无挣扎、也无反抗,甚至没有抱怨 虽然古代医师便曾记载过乳房切除术,但当时多数手术是由“开刀者”(即现今的外科医师)进行。古时,所谓的外科医师(surgeon)是只懂得动刀的人,被其他医师鄙视。外科医师也有阶级差异,最低的一极是“剃头匠开刀者”(barber Surgeon)。 德国医师史托赫(Johann Storch)在他的皇皇巨著《女性疾病》(Diseases of Women)中,便曾提到“剃头匠开刀者”,与医师的关系。1737年3月,一位村妇前来史托赫的诊所,请他检查她的左乳,并请教他如何处理乳房里“小鸡蛋般”的硬块。史托赫建议她下次经期结束后,来诊所把肿瘤切除。这个村妇再度光临诊所时,带了一位村里的剃头师傅,请史托赫传授他切除肿瘤的方法,之后,这位村妇便在自家中由剃头匠帮她切除肿瘤,节省了不少医药费。显然,史托赫是个咨询权威,但是辛苦的手术还是由知识较差、收费较低廉的剃头匠为之。 这位村妇至少还愿意就诊,史托赫的其他女病人可就未必了。他曾提及一位满脸羞红、20岁的少女“颇经挣扎”,才让他检查疼痛的左乳;另外一位宫廷贵妇脱衣露胸检查时,满脸“窘迫羞愧”,她的乳房已经疼痛三年了。诚如医学史作者杜丹(Barbara Duden)所言,这些女人之所以感到羞愧,是因为触犯了“勿视、勿触”的禁忌。传统上,不管是在医师的诊疗室或病患的卧房里,女患者都必须衣着整齐,不能让医师触诊,只能口头说明病征。 多数乳癌病患总是拖到没办法才找医师,这时病情通常已经进入末期,手术后也活不久。就算及早就医,乳癌病人也未必能够存活,因为当时的手术缺乏消毒,病患往往死于手术感染或败血症,英国女作家艾丝戴尔(Mary Astell)便是一个例子。1731年,63岁的艾丝戴尔发现乳房有肿瘤,她一直等到肿瘤变大、溃烂,才去找著名的苏格兰医师约翰生(Dr. Johnson),请求他私下为她动手术。根据记载,艾丝戴尔“既无挣扎、也无反抗,甚至没有抱怨磋叹”,便接受了乳房切除术。但是她的勇敢无助于病情,癌症未因手术得到控制,两个月内仍是急速恶化,艾丝戴尔随即死亡。 17、18世纪时,医界仍信奉盖伦的理论,认为乳癌起因于体液的腐败或凝结,因此多以食疗调整体内平衡,包括让病人饮用矿泉水、牛奶,或者鸡肉、青蛙、蟾蜍熬成的汤,甚至使用通便剂或者断食疗法。放血被认为可以除掉多余的体液,恢复体内平衡。外敷治疗则多用湿布与膏药,或者龙葵属、莨菪、车前草等有毒植物的汁液,以及使用砒素、铅与水银制成的敷剂。甚至以烂苹果、尿液按摩贴压胸部,或者生宰鸽子作法治疗。 越来越多医师赞成较积极的治疗手段,他们依据荷兰、法国、英国与德国的医学论文指示,为病人开刀切除肿瘤。在众多文献中,最具影响力的是海斯特(Lorenz Heister)的三册巨著《外科通用系统》(General System of Surgery),这本书在很短的时间内,便从拉丁文被翻译成德文与英文。海斯特自称摘除过无数“大如拳头”的乳房肿瘤,有的甚至重达12磅!就如同19世纪中期所有手术一样,海斯特的手术也全无麻醉,只靠酒精,或偶尔仰赖鸦片给病人止痛。 最早的乳癌患者自述,勇气可嘉 英国女作家柏妮(Fanny Burney)详细记录了她在1811年10月接受乳房切除术,我们从她写给家乡姐妹的书信中,获得了可贵的病患第一手陈述,它们不是医师观点,也不是后世传记作者的想法,而是一位乳癌病患的主观陈述! 柏妮的丈夫是达尔布莱(Monsieur d’Arblay),法国大革命期间逃亡至英国,娶了柏妮。革命结束后,夫妻俩返回巴黎,受到上流社交圈欢迎。当柏妮的乳房疼痛日益频繁剧烈,她求助于拿破仑著名军医拉黑伯爵(Baron Larrey),拉黑与两位同行研究后,决定为她开刀。巴妮写道:“圣父、圣子、圣灵正式判决我必须接受手术,我感到震惊,也觉得失望,因为可怜的乳房并未变色,甚至不比另一只乳房来得肿大。”柏妮忧惧“病魔深植”、生命垂危,同意接受手术。 医师告诉柏妮,手术前4个小时才会通知她,柏妮认为这倒是好事一桩,她的勇气不致因漫长等待而溃散,可以搏斗“迎面而来的打击”。3个星期后的一个清晨,柏妮仍在床上,仆人通知她医师10点来帮她开刀,柏妮坚持手术延到下午,她才有时间准备。手术在她家中进行,柏妮回忆: 我漫步进入客厅,看到它已经布置妥当作为手术房,我连忙退了出来,但随即还是转身进入客厅——自我欺编,又有什么用处?虽然看到堆积如山的绷带、压贴布、海绵、软绷带麻布,让我颇不舒服,我还是来回踱步,直到我的情绪完全平静,某种程度来说,是几近麻木、呆滞的状态。茫然中,我听到时钟敲了三下,涣散的精神突然又回过来,我振笔疾书了几行字给达尔布莱与亚历斯(柏妮的儿子),预防自己在手术中遭逢不测。 那个时代,罹患乳房肿瘤仍是件非常隐秘的私事,只能跟最亲近的人透露,而且多是用词隐讳。柏妮当时已经是个作家,写过小说《艾薇莲娜》(Evelina)及其他作品,她知道自己写给姐妹的书信,一定会转给娘家亲人与好友看,不会被束之高阁,遣词用字非常小心。她写道: 莫洛医师随即进入我的房间,看看我是否还活着。他给了我一杯加味酒,然后走进客厅。我按铃叫女仆与看护进来,但是我还来不及和她们说话,七名黑衣男士便在毫无通告下,突然闯进我的卧房,他们是拉黑医师、杜比尔先生、莫洛医师、欧蒙医师、雷比医师及拉墨医师与杜比尔医师的两名学生。我从茫然中惊醒,觉得被侵犯了——为什么这么多人?为什么不请擅入? 柏妮觉得毫无自尊、极端害怕,当医师叫她爬上客厅里的手术床时,她“迟疑了一会儿”,想要转身逃跑。接着她听到医师下令女仆与两名看护离开房间,她回忆:“我大声喊叫:不要!让她们留下来!我和医师们起了一阵争执,从茫然中活了过来,但女仆和一名看护还是趁乱跑掉了,我命令剩下的那名看护趋前,她听命了。这时,杜比尔医师强力把我按到床上,我则抵死反抗。” 顽强的柏妮和命运困兽犹斗,企图以女性的柔弱力量对抗男性的武勇。她的仆人叛逃了,只留下一名女看护,协助她对抗一屋子男性的“屠杀”。在痛苦的奋战中,她模糊地想起了远在英格兰的姊妹,仿若她们是她的保护力量。 柏妮对此场手术的描绘,至今仍是乳癌史上最重要的文献,她的语调清晰平静,让读者惊讶于她在手术过程中的勇敢,也讶异她在手术后如何鼓起勇气,记录下痛苦无比的经历。 柏妮描写自己平躺在床上,脸上只蒙着一条薄棉手帕,手帕十分透明,柏妮可以清楚窥见所有过程。当她紧闭双眼,逃避“刺眼的金属器材亮光”,听到拉黑医师低沉的声音问道:“谁帮我拿住这个乳房?”柏妮回答道:“我来拿。”这时她才感觉到医师的手指在她的乳房“比画出一条直线,从乳房上方到下方,再画一个十字,然后一个圆圈”,意指整个乳房都必须切除。这时,柏妮再度闭上双眼,“放弃所有的窥视、抵抗、干扰,悲哀地决定全面弃守。” 这时,她感到一股“生平最残酷的痛苦袭来”。 当可怕的金属刺进我的乳房,穿过并割断血管、动脉、肌肉与神经,再也没有任何针剂可以抑制我的狂叫。我凄厉地放声尖叫,整个手术过程,我都哭喊个不停。我甚至诧异现在耳内居然不再回萦着当时的刺耳尖叫!那种痛苦实在太折磨人了,即使伤口切开、器材移开后,痛苦仍未消失,因为空气突然冲进脆弱的肌肤内部,好像无数细小尖锐的匕首在戳刺拉扯着伤口。 柏妮继续回忆痛苦的细节,包括“恐怖的切割”,感觉到刀子挖刮着肋骨。手术虽只进行了20分钟,但是她全程清醒,惟一的麻醉剂只是一杯加味酒。难怪手术后足足一年,柏妮才提起勇气“谈及这件恐怖的事情”,记录下手术的过程,成为最早的乳癌手术患者自述。 [请看小说网·电子书下载乐园—wWw.QiSuu.cOm] 医界自认是女人身体的捍卫者 幸运的是,柏妮在手术后又活了30年,另外一位患者就没有这么幸运。就在柏妮接受乳房切除手术的同时,美国也有一位女子接受相同手术,却在2年后死亡,这位患者名叫艾比吉儿·亚当斯史密斯(Abigail Adams Smiths),她是美国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1735一1826)的女儿。最近坊间才出版了亚当斯夫人的传记,提及了艾比吉儿接受乳房切除术的故事,说艾比吉儿写信给著名医师罗许(Benjamin Rush,1745-1813,美国宪法起草人之一),提及自己的乳癌征状: 我发现右边乳头上方有一个硬块,不时产生不舒服的感觉。像是灼热感又像瘙痒惑,有时乳房深处会传来刺痛,乳房的颜色虽未改变,却持续萎缩,变得比以前小,肿瘤逐渐浮现,约莫瓶盖大小,好像要自乳房剥落下来似的…… 罗许并未直接回信给艾比吉儿,而是写给她的父亲亚当斯,提议她的乳癌可以“切除”了。艾比吉儿信服罗许50年的行医经验,几个星期内便接受手术。一个月后,亚当斯夫人写信给儿子约翰·昆西·亚当斯(John Quincy Adams],说他的妹妹“手术后状况良好,乳房整个都拿掉了”。手术后第一年,艾比吉儿认为自己已摆脱病魔,但是那年冬天,她的健康便开始恶化,于第二年八月平静离开人间,过世前,母亲陪伴在侧。亚当斯夫人哀痛逾恒,在无数的信函中倾吐自己的悲伤,毫不隐讳地讨论在当时仍属私密的乳癌:“丧女之痛撕裂了我,胸前的伤口永远无法愈合。”悲伤的比喻吻合了女儿的恶疾。 当时医师为了教学,手术常在看台式手术室(amphitheatre)里举行,约翰布朗(John Brown)医师永远不能忘怀1830年他仍是学生时,在爱丁堡一个拥挤的手术室里,与许多同学一起观看乳房切除的经验。20年后,布朗在《雷布与他的朋友》(Rab and His Friends)一书里记载了那次经验,患者名叫艾莉,是苏格兰农妇,在丈夫詹姆斯与爱犬雷布的陪伴下,穿着家居服步入手术室。医师迅速地进行手术,雷布见到女主人血迹斑斑,不断嚎叫。手术过程全无麻醉,艾莉以无比的勇气承受痛苦,手术结束后,她“缓慢爬下手术台,眼光搜寻着詹姆斯,然后回头以低沉清楚的声音向医师与旁观的学生道歉,说她如果表现得不够勇敢,请原谅她。”自惭与歉然的态度是当时乳癌患者的共同特征,尤其是家贫的病人,她们关心医师手术过程是否舒适,远胜过关心自己的健康。不幸,这位勇敢的村妇在几天后死于败血症。 虽然19世纪的乳癌治疗方法很残酷,当时的科学家对乳癌的基本结构了解日益增多。首先,德国的谢理登(Matthias Schleiden)与许旺(Theodor Schwann)指出,细胞是动物与植物的基本物质.穆勒(Johannes Muller)继而确定了病变肿瘤也和其他组织一样,是由细胞构成;莱柏(Hermann Lebert)则发现了癌症细胞,其状小而圆,内有椭圆形细胞核。1854年,卫尔浦(Alfred Velpeau)在《论乳房疾病》(Traite des Maladies du Sein)一书中,总评所有的乳房研究医学文献,发现自从显微镜诞生以来,乳房病变研究有长足进步。当时人们普遍相信科学可以制造奇迹,形成了医学独断主义的氛围,逐渐影响女人的生命。 其实到了18世纪时,医学界已自认是女人身体的捍卫者。试想,卡多甘医师写作《哺乳论述》时,他的对象还是医界同仁,但是到了19世纪,医界写作的新潮流是针对女人,不久后,女人便习惯寻求男医师的指导与咨询,放弃产婆、女性疗者等传统支援体系。换言之,大众是在18世纪起开始迷恋科学,不再认为宗教是人生全方位的指弓}。 纳菲博士(Dr.Naphey)在1869年出版《女性生理的一生》(The Physical Life of Woman),广受欢迎。他在此书的生育一章里,主张他的哺乳原则有益所有母亲,建议产妇应当在孩子诞生后马上喂食母乳,因为“妇人产后立即泌乳,而婴儿需要母亲乳房最初分泌的乳汁。”医界终于明白了初乳的重要性。 医学界同时也提出统计数字的证据,指出喂食母乳比奶妈哺乳、使用半固体状的“代乳”要好得多。纳菲指出,里昂、帕特内等欧洲城市养育院的婴儿,普遍由奶妈哺乳.死亡率分别高达33.7%与35%;巴黎、理姆斯、爱克斯(Ax)等地的养育院婴儿则多食用代乳,死亡率更分别高达50.3%、63.9%与80%;纽约市养育院里的孩子也是食用代乳,死亡率更是将近100%。有了统计科学做后盾,纳菲的建议形同“医师命令”,他说:“婴儿出生后的头四个月至半年里,只应从母亲的乳房吸取养分,许多婴儿最好是吃食母乳一年。”从此,母亲对婴儿的责任并未纾减,反而加重,医师仿佛传道士或教士,用“应该”、“责任”、“义务”等字眼命令母亲哺乳。 19世纪末、20世纪初,聘请奶妈哺乳的习惯消失,人们逐渐仰赖奶瓶喂奶,牛乳或羊乳成为最重要的母乳替代品;生母哺乳还是奶妈哺乳的古老争议,也被奶瓶喂食还是哺育母乳的争议取而代之。虽然多数人仍认为母乳是最好的,却很少人认为它攸关婴儿存活。医学统计而言,西方婴儿已不再因奶妈哺乳或饮用未经消毒的动物乳汁而有早夭危险。 但是乳癌就另当别论了,打从19世纪末起,人类寿命延长,癌症罹患率也跟着提高,成为现代医学的焦点,一如中世纪的瘟疫、文艺复兴时期的梅毒,或者19世纪的肺结核。在所有的癌症当中,乳癌的普及率堪称达“流行病”标谁,直到今日,科学家依然不明白乳癌为何会发生。医学界只能确定,乳癌始自乳管内部的异常细胞,这些恶性细胞不断增长繁殖,迅速挤满乳管,乐芙医师(Susan Love)形容它为“水管生锈”。最后,这些狂乱繁殖的恶性细胞冲破乳管壁,侵入乳房组织。如果不治疗,乳癌会持续移转,侵入腋下淋巴结,蔓延至骨头、肝脏、肺部与其他淋巴结。 癌症妇女有了前所未有的选择 为了治疗乳癌,医界在过去150年里发展出4种疗法,分别是手术、放射线治疗、化学疗法与荷尔蒙疗法。 19世纪下半叶,医界发明了麻醉与防腐剂,让传统乳癌手术出现了曙光。麻醉法发明者为牙医摩顿(William Morton,1819-1868),1846年,他在波士顿的麻省综合医院开刀时,首度使用乙醚为病人止痛。1864年,巴斯德提出细菌理论,医界开始研究消灭病菌法,直到英国外科医师李士德(Joseph Lister, 1827-1912)发明防腐剂。才广泛使用于外科手术上。 1867年,另一个杰出的英国外科医师摩尔(Charles Moore)确立了乳癌外科手术准则,他认为乳癌复发是因为癌细胞未清除千净,为了防止复发,必须切除整个乳房,包括乳房皮肤、淋巴、脂肪、胸部肌肉与感染癌细胞的腋腺。 19世纪末,由约翰霍浦金斯大学哈尔斯蒂特(William Halsted)医师发展出来的乳房切除根治疗法(radical mastectomy),成为美国乳癌手术的标准程序,包括切除病患的乳房、淋巴结、大胸肌,相连的韧带与肌腱也一并切除。追踪研究显示,采用哈氏乳癌根治疗法的病患,存活率显然高于其他乳癌手术。其后60年,哈氏乳房切除术成为主流标准疗法。 及至20世纪中叶,哈氏乳房切除术逐渐被改良式切除法取代,这种手术只切除乳房、腋腺淋巴结,但保留乳房之下的胸肌。到了20世纪74年代,哈氏疗法与改良式切除法均遭到强力挑战,病患与医师逐渐认为许多患者的乳房根本毫无必要切除。 乳癌患者卡丝娜(Rose Kushner)率先主张,医师不该全权决定乳癌病患的疗法,应该让病人有选择权。卡丝娜在《乳癌》(Breast Cancer)一书激烈批评所谓的乳癌根治疗法,尤其是“单一步骤”的乳房手术。所谓“单一步骤”乳房手术,是指医师在切片时发现肿瘤为恶性时,可以当场切除病人乳房。切片是让医师可以取得患部组织,通常是用手术或探针深人肿块,取出所需的检验样本。化验结果如是罹患乳癌,患者通常只有两种选择,不是接受乳房切除术(切除整个乳房及腋下部分淋巴结),就是接受肿瘤摘除术(取出肿瘤硬块及一部分邻近组织、部分淋巴结)。 20世纪七八十年代时,医界证明乳癌患者如果发现得早,在肿瘤还不大时进行肿瘤摘除,再辅以放射线治疗,疗效和切除整个乳房是一样的。1990年,美国国家卫生研究院建议乳癌病患在接受肿瘤摘除术后,辅以放射线治疗,可有效替代乳房切除,患者的疤痕与心理创伤也较少。 今日,医师多会建议乳癌患者接受手术,不管是肿瘤摘除或乳房切除,淋巴结都是癌症复发机率的指标,感染癌细胞的淋巴结越多,预后便越不好。换言之,手术虽为乳癌患者带来希望,但是存活希望还要视许多变数而定。手术虽然是乳癌的主要疗法,其他疗法也有长足发展。1895年,栾琴(Wilhelm Roentgen)【按:一般译作伦琴】发明X光后,医界发现放射线可以抑制癌细胞生长,遂用来治疗无法开刀的乳癌病例,或者杀死手术后残余的癌细胞。其后,超高电压X光在20世纪30年代诞生,到了60年代,钴射线也诞生了,但是医界却发现高剂量放射线照射有害人体。他们曾追踪研究1935年到1971年间接受放射线治疗的数千名女病患,发现她们罹患肺癌的机率,比接受其他疗法的患者高出近两倍。不过朝好的方面看,患者如果接受手术配合放射线治疗,将降低乳癌的复发机率,比只接受开刀、未配合放射线治疗者要低三分之一。 20世纪60年代,化学疗法加人了抗癌行列,化学疗法是以静脉注射多种药剂,干扰癌细胞的复制。到了今日,乳癌的标准疗程是在初步诊断后先施以化学疗法,尤其是对癌细胞侵入淋巴结,但尚未停经的乳癌病患。至于已停经的乳癌病患,化学疗法的效果仍然存疑,但是整体来说,化疗大约可以延长病患寿命2到3年。 荷尔蒙疗法则是迟至20世纪初才研发出来,医界早就怀疑乳癌的产生与女性生殖器官有关,后来才确定祸首是雌激素。雌激素在卵巢制造,可刺激乳房生长,它与乳癌的关连一经确定后,许多年轻的后期病患被迫切除卵巢。 今日,医学界认为雌激素会增进乳房肿瘤细胞生长,其分泌量和高脂肪饮食、环境因素都有复杂关连。近年,医界发明了合成激素“塔摩辛芬”(tamoxifen,音译),它可以占据、阻断雌激素受体,防止摄入内生的雌激素。医界已证明对停经的乳癌患者,“塔摩辛芬”和化疗一样有效,但尚不知道它对未停经妇女是否有效。 全球流行病:每年100万人死于乳癌 手术、放射线、化学与荷尔蒙四种疗法,让乳癌妇女有了前所未有的选择,尽管如此,妇女死于乳癌的数字依然不断攀升。1980年,全球死于乳癌的妇女为56万人,预估到了公元2000年,每年死亡人数将达100万人。惊人的死亡率,让研究者、医师与乳癌防治者投入前期预防工作。西方工业国家妇女罹患乳癌比例最高,许多人相信只要大幅改变饮食、生活形态与环境,乳癌罹患率应可大幅下降。 研究者之所以认为饮食改变可以降低乳癌稚患机率,是因为亚洲国家与西方国家妇女乳癌罹患率大不相同。美国与英国妇女脂肪摄取量最多,乳癌罹患率也最高;相对的,在日木、中国等低脂肪饮食国家,乳癌罹患率仅及英、美的五分之一。流行病学者并发现亚洲妇女移民美国,开始摄取高脂肪食物后,罹患乳癌的机率便上升,进一步证明了营养过剩(尤其是高脂肪饮食)是美国乳癌猖獗的主因。 虽然科学界认为脂肪是人类大敌,不饱和脂肪的橄榄油却有死忠的拥护者。希腊一项针对两千名妇女所做的研究显示,每日食用橄榄油一次以上,可降低罹患乳癌机率达四分之一。妇女杂志迅速地跟上这波饮食防癌热潮,经常语出惊人,仿佛改善饮食就可治病。1994年7月号《妇女家庭杂志》的标题便宣称:“你可防止乳癌——方法如下”,内文更武断写着:“预防乳癌食谱,顶尖医师的革命性饮食法可挽救你的性命” 其他防癌措施还包括消除环境中的致癌因子,首要目标是杀虫剂及其他有毒物质,它们的化学结构类似人体内制造的雌激素。学界相信,杀虫剂产生的异雌激素(xeno-estrogen)会附着在人体乳房的雌激素受体上,触发乳癌。这个高度政治化的议题吸引了许多科学家与运动者,希望能找出环境中的致癌因子,展开全球性的战斗。 1990年,统计发现纽约长岛市民的乳癌罹患率,居然高出全美其他城市27%,让学界震惊于环境与乳癌的关系。长岛市的环境致癌因子可不少,包括杀虫剂污染与毗邻核能电厂。可惜,有毒物质与癌症的相关性研究鲜少能确立,有的研究指出乳癌源自环境中的致癌因子,有的研究却又推翻它。加州奥克兰“凯瑟基金会研究所”(Kaiser Foundation Research Institute)的葛蕾格(Nancy Krieger)便找不到DDT、多氯联苯导致乳癌的证据。理论上,这两种化学物质都会停留在环境中,积存于乳房组织中,产生刺激乳癌细胞生长的异雌激素。 1994年,医界发现乳癌遗传基因BRCAI,提醒高危险群妇女应及早采取预防措施。美国每年有18万名妇女被诊断出罹患乳癌,其中5%拥有BRCAI基因,它是一种高遗传性的家族疾病。拥有这类基因的妇女是乳癌高危险群,医师建议她们常做乳房检查,服用“塔摩辛芬”预防,为了保险起见,甚至应当考虑切除乳房。 乳癌发现得越早,存活率越高,医学界建议妇女定期做乳房自我检查,注意乳房肿块、组织变软、发红或流脓等变化。乳房X光摄影(mammogram)也是早期发现乳癌的利器,它可测出极小的肿瘤。虽然医界建议50岁以上的妇女每年做一次乳房X光摄影,但是这项检查并非十全十美。比如,它仍会漏过少数的肿瘤,其次,肿瘤可能在12个月的间断期生成,来不及测出。此外,研究显示50岁以下的妇女接受乳房X光摄影,反而可能增加罹患乳癌的机率,尽管它的放射剂量与照射牙齿X光差不多。另一方面,年轻妇女的乳房较结实,比较有可能漏过小肿瘤,或者将良性肿块误判为恶性的,做了不必要的治疗。尽管如此,多数专家仍建议40到49岁的妇女,应该每两年做一次乳房X光摄影。 为了预防乳癌,专家也建议女性提早生子、亲自哺乳,据信,两者均可降低罹患乳癌的机率。年轻女性应少服避孕药,尤其是25岁之前不宜服用(这偏偏是她们最需要避孕药的年纪)。 停经女人则面临两难,不知道该不该进行荷尔蒙补充疗法,专家认为它有可能增加乳癌罹患机率,服用替代性荷尔蒙越久,罹患乳癌的机率越高,但荷尔蒙补充疗法也可以预防心脏病和骨质疏松。专家建议更年期妇女严肃考虑乳癌后遗症,再决定是否采用荷尔蒙补充疗法。 面对最悲惨的结果,享受最好的生活 现在的女人有了许多预防乳癌的选择,反而让乳癌患者怀疑自己是否“咎由自取”。她是不是饮食不当,所以罹患乳癌?还是因为选择了不健康的环境、延迟生育、未哺育母乳、服用避孕药、采用荷尔蒙补充疗法,才榷患了乳癌?过去,女人相信乳癌起因于体液的沉滞、乳房受伤,甚至上帝的惩罚,现在,越来越多女人将生病归咎于自己。过去的病因解释(不管是宗教性或科学性的)认为乳癌成因超越个人的控制,现在我们却相信只要改变饮食,就可以逃过乳癌一劫。 经过了一个世纪的研究,直到今日,科学家仍无法确定乳癌的成因为何。遗传、雌激素、脂肪与环境因子都有可能,但到底何者引发了乳癌?新近的研究显示,乳癌基因BRCAI可能是罪魁祸首。先前,医界认为只有部分乳癌患者是BRCAI墓因造成的,现在则认为可能所有的乳癌都源自BRCAI。如果此项研究结果为真,将为乳癌的诊断与治疗开启全新方向,不过在这之前,我们必须谨记每八到九个美国女人当中,便有一个可能会罹患乳癌! 科学家很少告诉我们乳癌患者的心路历程,直到20世纪70年代中期,才由精神医学为我们开了一扇门。我的先生亚隆医师(Irvin Yalom)是史丹福医学院的精神病学教授,他为移转性乳癌患病者成立了一个支援团体,每个星期与8到12位患者聚会,提供她们一个讨论的场所,抒发内心的恐惧与失落感,更多时候,她们直接面对即将来临的死亡。一开始,所有病患都是表达出对医事人员的敌意,认为主治大夫太不人性也过于权威,经常擅自决定她们的治疗方式,不让她们有充分的参与。支援小组的病患透过讨论与意见交换,发现哪些事情可以仰赖医师,哪些事情又不行。 亚隆医师发现乳癌病患最基本的焦虑不是死亡,而是迈向死亡过程中的孤独。当年,乳癌仍是禁忌话题,病患常会自我孤立,不让家人亲友接近,因为不想拖他们下水。久而久之,即便最亲近的人也会刻意躲避她们,因为他们不如描该讲些什么、做些什么。长达4年的团体治疗,这些女人一起挣扎、协力寻求一种更有意义的生活,诚如该计划共同主持人史比格医师(David Spiegel)所言,“直接面对最悲惨的结果”反而解放了病人,让她们能“享受生括中最好的一面”。 后续的追踪研究显示,比起只接受肿瘤治疗的病患,参与支援团体的病患比较不焦虑沮丧。更令人吃惊的是,10年后再做一次追踪调查显示,支援团体不仅改善了乳癌病患的生活品质,也延长了她们的寿命,比起控制组的病患,她们的寿命平均延长了一倍。虽然单一的研究不足以盖棺论定,但至少点出一个方向,末期病患如果同时接受精神治疗,她们的寿命与生活品质都可能获得改善,目前,美国已陆续成立许多乳癌病患支援团体。 比如,“美国癌症学会”旗下的志工团体“协助复原”(Reach to Recovery)成立于1953年,专门联络乳房切除的妇女,提供她们整形义乳的资讯。设计良好的整形义乳塞进胸罩内,只要外面穿了衣服,谁也看不出有何不同,现在还有专门为手术后乳房残缺者设计的泳装呢。 隆乳是为了自己,不为取悦男人? 切除过乳房的女人,如果希望裸体看起来和常人一样,可以选择手术重建。最常见的乳房重建术是“腹肌横直皮片”(TRAM一flap,译注:TRAM-flap的全名为Transverse rectus abdominis musculocutaneous flap,亦即腹部横肌与直肌的皮片)术,拿患者腹部的组织重建新的乳房,可以在切除乳房的同时进行,也可以在乳房切除伤口痊愈后再做,新的乳房看起来就和原有的乳房一样。直到几年前,乳房切除者还可选择一种和矽胶隆乳差不多的简单手术,矽胶隆乳在20世纪七八十年代广为盛行,除了造福乳癌患者外,多数是为爱美女性加大乳房。 但是矽胶隆乳最近引起了火热争议,惹来不少诉讼,也有无数文章与专书抨击化学公司、整形外科医师替患者矽胶隆乳是发不义之财。我们不要忘了,美国不是惟一热衷矽胶隆乳的国家,西欧与南美女人亦盛行以隆乳塑造适合该国的乳房大小。以1988年第21届“整形手术年度大会”的数据来看,法国人理想中的乳房似乎比美国人小,阿根廷女人偏爱硕大乳房,巴西上流家庭则流行减胸手术,甚至在女儿15岁生日时就送她去做减胸手术,作为生日礼物!一位整形外科医师认为,这种现象反映了国情与阶级规范——巴西上流阶层急于与乳房硕大、皮肤黝黑的下流阶层区分开来;而拥有西班牙血统、极端男性化的阿根廷社会,女人则急于强调自己的性感。 瑞典曾对39名隆乳女性做调查,发现她们多数认为乳房大小代表了女性化程度,胸部平坦让她们与异性相处时不自在,甚至不愿意在同性面前裸体。隆乳手术后,她们多数对自己有了较正面的评价,性关系也变得较好;少数不满意者多半觉得乳房隆得不够大,或者是隆乳手术后,乳房变硬,看起来不自然。 隆乳是荷兰最受欢迎的整形手术,一项针对42名荷兰隆乳妇女的调查,让我们对此项手术的道德争议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主持此项调查的是一个女性主义者,她想知道为什么有些女人充分了解矽胶隆乳的风险、也同意女人不应屈服于丰乳的社会压力,最后还是选择隆乳整形。受访女人一致表示隆乳是为了自己,而不是为了取悦丈夫,或是受医师与社会影响:和上述的瑞典女人一样,她们对隆乳的结果十分满意。无论我们对隆乳这项生意有何意见,只要顾客满意,我们又能说些什么呢? 在美国,隆乳则仅次于抽脂,是排名第二的整形手术。从20世纪60年代初期起,至少有100万到240万名美国妇女隆乳,70%只是为了美观。1992年,美国食品药物管理局下达临时禁令,停止矽胶隆乳的使用,引爆了媒体狂潮。食品药物管理局经过多年的搜证,认为矽胶填充物并不安全,有可能溢漏或者破裂流入人体,造成持续性疲劳、关节炎与破坏免疫系统。矽胶填充物制造商立即展开反扑,连美国医学协会、“美国整形与再造外科医师学会”(American Society of Plastic and Reconstructive Surgeons)也批评食品药物管理局此举为毫无必要的干涉。 尽管矽胶填充物业者坚持产品安全无虞,1994年,他们还是达成了团体诉讼史上赔偿金额最大的一次和解,道尔康宁(Dow Corning)、必治妥施贵宝、巴斯特保健公司(Baxter Healthcare Corp.)、明尼苏达矿业制造公司(Minnesota Mining and Manufacturing,3M)同意赔偿25000名妇女40亿美元,她们疑似因矽胶隆乳榷患了风湿性关节炎、狼疮与硬皮症(scleroderma,一种使皮肤与内脏持续性变厚、变硬的疾病)。 紧接着此桩天文数字的赔偿官司后,医学界展开一场大规模的流行病学调查,困惑地发现矽胶隆乳女性罹患上述病症的比率,其实并不比未隆乳的女性高。此项调查由梅约诊所(Mayo Clinic)主持,以明尼苏达州的一个郡为样本,搜集1964年到1991年间的隆乳病例,与同一郡未做过隆乳的女性做比较,发现两个样本组罹患上述疾病的机率几乎一样。 此项调查及后续的研究,均未能证明隆乳与皮肤相关病变或其他病症有关,但对矽胶填充物制造业者来说,已经无补于事,他们已经付出了大笔赔偿。由于追诉赔偿人数上涨至四十万人,道尔康宁公司被迫宣布破产。但是对隆过乳的女性来说,调查结果至少是个安慰,她们不必再提心吊胆罹患隆乳相关疾病。 女人减胸,男人反对,医生怕怕 矽胶隆乳究竟有害无害,到目前为止仍无定论,有可能破裂的矽胶填充物造成某些妇女不适,其症状并不符合标谁的病征描绘,因而构成一种“新病”。医界曾对123名拿掉矽胶填充物的妇女做研究,发现超过六成者在取出矽胶填充物后,感到病症大幅改善。这些数据显示,矽胶填充物有可能造成一种全身性不适的集体作用(constellation of systemic complaints),形成一种文献不曾记载的异常结合性疾病。现在医界区分为两派,一派支持食品药物管理局的决定,一派则呼吁取消矽胶隆乳禁令。 由于大胸脯理想深植于美国文化,美国人对减胸的兴趣远低于隆乳,但减胸人口也日益增加,光是1992年,便有近4万人接受减胸手术。大胸脯女人往往受苦于颈背酸痛、驼背、皮肤搔痒;有些人抱怨乳房过大妨碍运动,有人则是耻于双峰庞然。 减胸手术的难度比隆乳要高得多,患者必须住院开刀,实施全身麻醉,恢复期长达3周。一则于1994年和1995年刊登在《纽约时报杂志》的广告,画出一个开刀前、开刀中与开刀后的乳房图片,使读者误认为减胸手术就像从胸罩取出衬垫般简单,其实不然。尽管减胸手术带来极大的痛苦与不便,接受手术的女人普遍表示满意。加州柏克莱地区整形外科医师卡斯坦斯(Michael Carstens)便说,他曾替许多女人实施减胸手术,患者都说早知道有减胸这回事,早就来做了。 选择减胸手术的女人必须力抗丈夫、情人的反对。一位大胸脯女士长期饱受颈背酸痛,决心减胸,医师说他十分乐意为她开刀,但是必须先征求她先生的同意。这位女士抗议说她的身体,她有权作主,医师却十分坚持,因为他曾替许多女人做减胸手术,事后都遭到不满的丈夫百般骚扰。 另外一位女土则在1995年4月号的《女性运动与瘦身》(Women’s Sport and Fitness)杂志撰文,提及她以前的胸围36DD,“不堪负荷”,不仅老弯着身体、穿着宽大的毛衣遮掩乳房,也逃避运动,以免大家看到她的乳房“上下波动”,出外慢跑时,还必须穿上3件运动胸罩,为10磅重的乳房防震。最后她选择减胸,将胸围缩为36C,虽然乳房上仍有疤痕,她却“感到前所未有的解放”,重拾自信与对运动的热情。 哺乳、肿瘤与外科整形是医界对乳房的三大关注,在医师的手中,女人的乳房可以连上电子仪器、以辐射线照射、夹在X光板中摄影、注射矽胶,还可以整体切掉。套句乐芙医师的话,传统的乳癌治疗是“切割、毒杀与烧灼”。但是我们不该只看乳癌医疗的恐怖面,也该想想它的进步。比如,现在我们知道母乳为何有益婴儿,因为医界已经找出初乳所含的激素与酶,确定它们可以促进发育,给予婴儿抗体对抗一般盛染,至于选择不喂母乳的女人,只要步骤正确、消毒完全,也不用担心奶瓶喂食会让孩子健康不良。我们也对促发乳癌的某些因子有了更多了解,罹患乳癌也不再感到全然无望。或许在我们有生之年,会看到乳癌克星的诞生。至于那些想要胸部大点或小点的女人,也可求助整形手术,再不济,还可找催眠师。一位催眠师说他用催眠让顾客回到青春期时代,然后命令顾客“释放少女时代所感受的乳房压力”,只要375美元、12周的催眠疗程,就可以让顾客的乳房隆起。 是的,江湖术士仍未绝迹,正统医疗也依然屹立。容我改述普鲁斯特的名言——相信医学是蠢事,拒绝相信它,那就更蠢了! 第八章解放的乳房:政治、诗篇与图片 ********** 解放后的乳房有各种变化, 它们可以是棕色、白色、粉红色、黄色或淡茶色, 也可以长得像柠檬、柳丁、葡萄抽、苹果、梨子、西瓜、大头菜或茄子。 有的乳房对冷、热或衣服束缚极端敏感, 有的乳房只喜欢被某些人在某些时刻以某些方式触摸, 有的乳房则完全不喜欢被碰触。这些乳房只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属于女人,女人知道它们喜欢什么,拒绝违背自己的意旨让别人操纵它们。 ********** 泰半的西方历史里,女人的乳房不是受到丈夫、情人的个人掌控,便是受制于教会、国家、医学等男性机制的集体控制。不管男人对女性乳房的控制多么广泛,过去的人并不自觉,因为长期以来,人们相信女人“附属”于男人、比不上男人,也必须顺从男人,这种观念深植于西方社会,以致多数人毫不质疑地接受现状。 当然,历史上也有过一些女人(甚至少数男人)质疑两性之间的不平等。14世纪,英国诗人乔里(Geoffrey Chaucer,1340-1400)描绘巴斯地区来的太太,指出一些大胆的英国女人质疑传统的婚姻角色。100年后,孀居的法国作家比桑(Christin de Pisan)也力劝女人要超脱社会厌恶女性的心态,比桑的为人与作品为后世建立了模范,展现出女性力量与人格的强韧。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虽为旧的性别争议注入新意,但总体而言,“新”男人仍是在寻找一个合适且恭顺的伴侣。 文艺复兴之后,虽然多数人仍坚守犹太基督教义,认为女人天生不如男人,但也有少数人努力打破加诸于女人、让女人成为“终身奴仆”的意识束缚。到了18世纪启蒙运动时,解放女性的种子终于开始萌芽绽放,先是古兹(Olympe de Gouges,1748-1793)写出《女权宣言》(Declaration of the Right of Women),后有伍史东考特(Mary Wollstonecraft)出版《女权辩》(Vindication of the Rights of Woman),为女性宣言开了先锋。尔后200年,大西洋两岸的女性前赴后继、大声说出她们的抗议。 到了19世纪,女人不再单打独斗,而是集结成女性团体发出怒吼,推动女性教育权、投票权、服装革命与经济独立。尽管保守势力反扑,慢慢的,女权运动者还是争得社会广泛认同,同意女性有权与男性平等。 其后,又有连续几波的女性解放运动,包括20世纪六七十年代的最后一波大运动。这波女权运动与前面几波运动最大的不同在:它将身体自主权与女性权利连结起来。革命性的《我们的身体,我们自身》(Our Bodies,Ourselves)一书敲起新一代女性的战鼓,指出女性的宿命并非天定,而是男人造成的。当女性重新审视自己的身体、夺回自己的乳房,结果又如何呢?下面这一段对话便是过去30年的女性战略之一。 1993年,我在美国一家女子三温暖听到的对话: “我不再穿胸罩。” “你真是个解放女性!” 抛弃胸罩,挑战男性想像的女体美 观诸乳房在象征上的重要性,妇女解放运动由“焚烧胸罩”揭开序幕,也就毫不出奇了。1968年,诗人摩根(Robin Morgan)领导的“女性解放党”(Women’s Liberation Party)在大西洋城举行的美国小姐选美会场外抗议,呼吁抛弃束缚女人的胸罩、束腰、发卷、假睫毛,及其他“荒谬、愚蠢”的贬抑女性象征。示威行动的发起单位发表了一份书面声明,谴责美国社会的压制力量,包括性别主义、守旧主义、老年歧视与种族主义,声明中指出选美正是集这些负面思想之大成。 参与那次抗议行动的女性只是将胸罩丢入垃圾桶,后来却被神话成“焚烧胸罩”。捏造此一名词的记者显然希望将它与“焚烧征兵令”、“焚烧国旗”等煽动性行动串连起来。虽然多数女人不希望被贴上“焚烧胸罩者”或“女性解放运动者”的标签,其他女人还是受到号召,纷纷抛弃了胸罩。 一位女性回忆那段时期的抗争,认为抛开胸罩象征了自由与反抗,她说:“我早就不穿束腰,现在又抛弃了剃刀、化妆品、高跟鞋与裙子,穿着轻松自在,不再穿需要胸罩的贴身衬衫与合身剪裁的外套。一开始,我很担心人们看到我没穿胸罩会有什么想法,后来,我完全不在乎了。” 两年后,澳洲作家葛瑞尔(Germaine Greer)出版《女阉人》(The Female Eunuch),强有力呈现父权社会如何剥夺女性的权利,她以生动的语言描绘男人对女性乳房的夸大专注:“庞然的乳房其实是女人肩头的重担,惟有不显露哺乳功能的乳房才得到男人的爱慕,一旦乳房色泽暗沉、失去弹性、憔悴枯萎,男人便感到厌恶。乳房不是女人的一部分,而是悬挂于胸前的诱惑,像神奇的面团般供男性揉搓。”葛瑞尔就和焚烧胸罩的美国女人一样,拒绝穿戴胸罩以迎合“充气乳房的幻象,迫使男人正视女性乳房的各种真实面目。” 20年代60年代末、70年代初的“焚烧胸罩”运动,旨在破除男人对女性身体的过度情色化,藉由女性的乳房,唤起大众对女性经济、社会议题的重视。讽刺的是,脱下胸罩反而成为无数讪谤者的攻击武器,指控不穿胸罩的女性不雅、低俗,冲击了男性想像的女体美标准,认为乳房应当巨大、浑圆、坚挺,在衣衫下曲线毕露。相比于20世纪四五十年代,精心包装过的乳房被当成性欲对象,60年代末的乳房挣脱束缚,象征了混乱无序与打破成规,不受钳制、胡乱跳动,预告了更大的女性自由即将到来。 20年代七八十年代.女人不仅脱掉胸罩,有时还脱掉上衣。伴随着裸奔、暴露下体与乳房(fiashing)、恶作剧露臀(mooning)风潮(男女皆然),女人裸胸变成挑战社会的方法。比如一位女士回忆,当年她与同伴坐在喷泉旁,突然说:“听我的口号,一、二、三,脱掉上衣。然后,我们真的一、二、三,拉起了上衣。一位男摄影师跑过来说:‘可不可以再脱一遍?’我们说:‘好呀。’一、二、三,我们又扯起了上衣,裸露出乳房。这时警察来了,和我们起了一阵争执。” 对执法人员而言,女性裸胸显然是全新状况。美国陆军宪兵学校《面对民众骚动,如何保持冷静》手册建议: 状况:你们编成队形,面时一群和你们年纪相仿的女性。她们高喊: “如果你们与我们同一阵线,请微笑。”然后,她们拉起上衣,露出乳房,你该怎么办? 答案:专注于自己的任务。毕竟,你不是没有看过乳房。这些女人只是逗弄你们,希望你们出错,好取笑你们。保持警觉,提高戒备! 基本上,美国警察相当遵守上述建议,至少,我们不曾听说警察与裸胸示威女性起过粗暴冲突。 法律图利色情、电影、电视与广告业者 裸露乳房成为女人的手段,以唤起社会注意女性议题,包括色情、性别主义、保健与安全性行为。1984年,60名裸露上身的男女在加州圣塔克鲁兹市街头游行,抗议广告、色情业滥用女性身体,由席梦顿(Ann Simonton)宜读声明,她曾是纽约模特儿,后来成为激进的女性主义者。宣言中说: 如果女人的乳房不是总被羞肚遮掩,视为猥亵与邪恶,麦迪逊大道(译注:纽约麦迪逊大道是美国广告业的重镇)、色情业者、电影与电视又何能以暴露女人扎房牟利? 我们向错误想法说“不”!广告商、选美大会、色情业者、上空酒吧、偷窥秀……并不拥有我们的身体。 我们要夺回属于我们的身体自主权。 游行群众有人手持标语,写着“我们的乳房属于婴儿,不属于男性色情工业”,“完美身体的神话压制我们所有人”。最后,游行群众聚集在圣塔克鲁兹海滩,一名男子裸身跃入海中,救生员说他们可以在市区、郡立海滩裸露上身,但是不能脱掉裤子。 人类史上,法律一直控制男女可以公开裸露的部位。目前美国法律规定,男女都不得公开暴露下体,女人的乳房以不暴露“乳晕”为底线。我们是否应视此为歧视女人?当男人自在地打着赤膊,女人就活该在公园烈日下、体育馆里汗流浃背吗?法律是否强调了女性乳房的诱惑力,暗示男人看到女人乳房后便无法自制?这样的法律是否图利了色情、电影、电视与广告业者,将裸露的乳房保留给这些行业,使其奇货可居,因为民众在其他场合看不到裸乳?上述质疑挑战法律除了所谓的“不符礼仪”外,究竟有何理由限制女人裸露乳房。就算我们同意法律可以强制女人在公开场合遮起乳房,哺乳与日光浴也应该例外。 目前,多数国家允许女人公开哺乳(美国某些州不准),不少欧洲国家还容许女人在海滩上空,但仍有不成文的社会规范。母亲公开哺乳时,必须小心遮掩不哺乳的那只乳房,并在喂完奶后,马上遮起喂乳的那只乳房,随意裸露乳房是低俗的行为。同样的,女人虽然可以在欧洲海滩上空,仍受到严格的社会限制。 一位社会学者曾观察过法国海滩,指出女性上空日光浴的两个先决条件:年轻(不超过45岁)与乳房不能过大或下垂。此外还有严格的行为规范比如上空时应当面朝下趴着,而非站直身体;不能有惹人注目的行为;男人只能状似视若无睹地偷窥。(意大利小说家卡尔维诺在《帕洛玛先生》中,曾以数页篇幅细腻描写男人在上空海滩偷窥裸胸的艺术。)这些都是过去20年里发展出来的游戏规则。 (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 没有学经历,只有乳房做前锋 20世纪70年代,欧洲只有极少数女人以裸露乳房作为政治诉求手段。1974年,一位法国女士裸胸向土尔市(Tours)市长赫耶(Jean Royer)抗议他施政保守。还有一次,据报载数位女学生在讲坛前裸胸,向某位“知名的伟大哲学家”抗议(据信,这位哲学家应该就是哈布马斯),迫使他无言离去。然而这些零星的抗争从未发展成如美国示成般的集休力量。(译注:哈布马斯(Jurgen Habermas),1929年出生于德国,是法兰克福学派第二代中最多产、最具有影响力的学者) 一位欧洲政治人物倒是从裸露乳房获益不少。1987年春天,出生于布达佩斯,本名为伊罗娜·史脱乐的“小白菜”,代表意大利激进党角逐国会议员,在该党提名名单中排名49。“小白菜”原本是个脱星,一夕之间震撼了意大利政坛,她的竞选策略,简单地说,就是跳脱常轨,从下面这篇报道便可窥知:“一辆红色敞篷车停到罗马市中心国会大厦门口,一位年轻金发女郎、穿着一身粉红衣裳,站在车上,大方地裸露出乳房。镁光灯此起彼落,她拿着扩音机高喊着:‘停止性压制’一小撮兴奋的路人热情附和。” 意大利国会里,女性议员仅占6.5%的席次,因此“小白菜”的同性角逐者并不多。她和其他女性候选人最大的不同是,她完全没有政治、学术经历做后盾,只有乳房做前锋,而它们也完成了任务。 6月大选,“小白菜”跌破多数专家的眼镜,挤入360位国会议员行列,性解放政见将她推入政治权力核心。4年议员任内,“小白菜”推动了7项提案,分别是:囚犯的性交权、实施学校性教育、设立“爱情公园”、修订电影检查的猥亵标准、征收机动车空污税、禁止销售毛皮与动物实验、重新开放合法妓女户。 “小白菜”当选议员后,依然时常裸露乳房甚至全身,公职角色因而混淆。1987年10月的报纸头条新闻写着:“小白菜的乳房在圣地引发丑闻。”当时她签约赴以色列做春宫表演、碰到犹太教信徒抗议,拒绝让她进人以色列国会。显然,以色列不像意大利,不理会“小白菜”色情结合政治那一套。她在以色列特拉维夫期间,警方对她提起两项控诉,她只好仓皇逃回意大利,在那里,她的色情表演受到议员保护伞庇荫。 1991年4月,“小白菜”在倒阁危机中辞去国会议员,在不明动机下,投回了她的初爱色情电影与第二任丈夫的怀抱。“小白菜”的第二位丈夫是美国艺术家库恩斯(Jeff Koons),在两人的短暂婚姻里,他掌镜为“小白菜”拍摄了许多暴露照片。 同时间,美国女人早巳从“焚烧胸罩”迈进到更实际的行动,奋力争取女人的生育权、法律权、教育权、经济平等权、女性保健、幼儿托育、终结色情、暴力与性骚扰。尽管保守势力持续打压、宣称女性主义已死亡,数百万女人仍是奋战不歇,争取上述权利。女性运动掀起大革命,鼓励女人摆脱“社会强制的异性恋关系”与“生殖”两项枷锁,许多女人开始有了新的选择:不婚性行为、结婚但不生小孩、出外工作、单亲妈妈、同性结合,常见的选择是做职业妇女,有固定性伴侣,担任母亲但不婚。在革命大漩涡里,乳房成为女性新处境的有力标志。 乳房是最好的跨党派象征 1990年左右,美国发生了连串的示威抗议,要求政府正视妇女的保健。美国妇女从防治艾滋运动者身上学到经验,开始要求政府拨出更多预算支持乳癌研究。1993年,《纽约时报杂志》以显著的篇幅刊出《愤怒的乳癌政治》一文,封面上一张切除过乳房的女性照片,撼动人心。报导指出,全美至少有180个团体倡导乳癌研究,这些愤怒的团体不惜一战,誓言将乳癌议题推上立法机构、媒体与街头。 1991年与1992年在波士顿市大示威里,许多人高举尖锐的标语,写着:“问我有关贫穷与乳癌”或“向我乳癌与环境的关系。”1993年5月,700名运动人士集结于华盛顿特区的沈思泉,身穿写着“与九分之一的女人划清界线?”、“你救的可能就是你的老婆”等口号的T恤与短裤。同年10月,1000名群众(多数是女人)在白宫附近示威,系上粉红色丝带,挥舞着大标语。克林顿总统在接见了数位示威代表后,与妻子希拉里共同保证将推动预防、诊断与治疗乳癌的全国性方案。短短几年内,乳癌防治运动者已募得大笔研究墓金,更对以往忽视女性保健的立法机构施压,要求他们提高乳癌防治预算,从9000万美元(1991年)增加到4亿2000万美元(1995年)。 但是部分科学界人士却力表反对,认为政治压力扰乱了医疗研究预算分配,可能会影响癌症疗法的研究进展,因为资源如果移转到乳癌研究,癌症基础研究的预算便会缩小,而基础研究比较可能找到治疗所有癌症的疗方。乳癌防治运动者则反驳说,直到最近之前,女性医疗研究的资源始终不如男性,过去的医学研究多数侧重男性的疾病,即便女人罹患与男人同样的疾病(比如心脏病、肺癌),往往也不被列为研究对象。乳癌是女性特有疾病,需要医界的注意与足够的资源来抑止它的成长。 乳癌议题跨越政治光谱,将共和党、民主党、女性主义者、非女性主义者、同性恋者、异性恋者、穷人与富人连结在一起。我们可以看到活跃的女性主义团体“长岛乳癌行动联盟”、保守的“达拉斯库曼乳癌基金会”,以及女同志成立的“柏克莱女性癌症研究中心”共同携手,后者更利用每年在旧金山盛大举行的同志游行呼吁大众注意乳癌。1994年游行,乳癌存活者莱特(Raven Light)裸露出切除过的乳房。莱特也曾在其他示威场合裸略胸部诉求,包括1995年示威抗议旧金山湾景一杭特斯区(Bayview一Hunters)成立电厂,这个区域高度工业化,乳癌罹患率远高过美国其他城市。 从加州到纽约,乳庙防治成为全国性运动,乳癌病患与非病患互相倚赖、汲取力最,共同向恶疾宣战,惟有早年的废奴运动与禁酒运动者的怒火差堪比拟,伊凡丝(Laura Evans)便是一例。1989年,伊凡丝被诊断出罹患乳癌,接着接受密集治疗,1995年,她率领17名乳癌存活者赴西半球最高峰阿空加瓜(Mount Aconcagua)攻顶成功。此项“激励远征”(Expedition Inspiration)由旧金山“乳癌基金会”赞助,共募得150万美元,投人新的乳癌研究计划。 伊凡丝的故事深具启发性,还有许多人和她一样誓言扫除乳癌。不管是以一己之力,还是加入团体运动,这些女人在书籍、杂志、报章、简讯里写下撼动人心的证言,道出自己的心声,也为深受乳癌威胁的所有女人说话。仅仅10年前,谁又能想像乳癌会成为戏剧、艺廊展出的主题? 透过个人与团体的努力,乳癌患者集结了所有力量对抗敌人,她们的奋战成为20世纪末女性运动最主要的目标,只有堕胎合法化运动差堪比拟。现在,大众对乳癌的关注已经扩展到对女性保健的全面重视。 以前,乳房的意识形态由男性创造与推动,现在,乳房的意识形态由女性根据自身的需要主导。女性选民、立法者跨越党派界限,成为乳癌研究的支持者,一如她们曾在对抗性骚扰议题上联手出击一样。美国政治诞生了新的女性议题,而乳房正是最好的跨党派象征。 乳房政治学将原本私密的议题搬上了公领域,诗歌则保留了女人对乳房的私密感受,向内探视无关政治的思维与感受。当诗的写作牵涉到身体,便翻搅起五内的感受。乳房诗牵动痛苦与愉悦的回忆,时而跃向幻想,时而幽默反转,或者坠人无边的悲痛。回顾本书前几章,我们不难发现诗是乳房的家,只是此次,书写乳房的主角变成女人。 女人夺回乳房的描述权 过去25年来,女性所书写的乳房诗可能远超过史上所集。20世纪70年代以前,我们很少看到女诗人描绘女体,尤其是有关性、生育与疾病的主题。当女人从医师、教会与政客手中夺回了身体自主权,她们便开始描绘女体的真实面目。史上第一遭,乳房诗不再是男性对女体的幻想,开始呈现女性的主观想法。 和同时期的女性艺术家一样,女诗人的作品也呈现了全新的女体观点。揽镜自视,女人眼中的乳房并不完全符合男性的诗意理想,它们不是装点着草毒、樱桃的象牙圆球,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坚挺、对称、高耸如峰。她们的乳房可能平坦、松垮,或许激起男性的尊敬与欲望,也可能遭来讽刺与嘲笑。就像奋力争取投票权一样,女人也夺回了对乳房的描述权,从做爱的欢愉到乳癌的梦魇,女诗人开始用当事者的观点描绘表相下的女体,奥丝崔克(Alicia Ostiker)便狂喜地描绘乳房发育之乐: 少女时期,我们多年等待, 等不及要等量齐观, 让毛衣下的胸部拥有力量, 取代我们的母亲。 噢,完整的认同,噢,完美的形状, 当我们终于长出乳房时, 我们自认是上帝赐予世间的礼物, 也是俗世献给上帝的礼品。 当爱人舔吻它们 将我们带至那里,那里 在芳香的湿润里, 婴儿像蜜蜂嗅触。 女性内视乳房的观点果然大异于旁观者,乳房不再只是男性的欲望目标,也标记着发育中少女的自我认同与初发现的情欲。 在奥姿(Sharon Olds)苗写初为人母的诗里,乳房翻腾着多种激情: 我们的孩子生下一周后, 你在空房里逮住我, 我们倾跌在床上, 你亲吻我又亲吻我,我的乳汁 旋开了乳头炙热的活结, 浸湿了我的衬衫。一整个星期我都闻到奶味,新鲜的乳汁变酸。我开始悸动…… 奥姿的诗描写生产、泌乳与做爱,交织着乳汁发酸的气味、手术缝口、丈夫/情人的温柔触摸。在这首诗里,乳房不是分离的性欲对象,而是母亲整体存在、肉体、力量、痛苦、关爱与被关爱的一部分。就算没有哺乳经验的女人,也能认同奥姿所描绘的乳房骄傲与敏感脆弱。一度,哺育与性感被视为相互对立,还记得文艺复兴时期开始流行奶妈,上流阶层的乳房保留给性爱,下层阶级的乳房则用来哺育吗?其实,女人知道哺乳与性快感密不可分,奥丝崔克率先坦白描绘哺乳时感到的性兴奋: 贪婪的宝宝, 吸吮甜美的乳头。 你的舌头拉扯着乳头,让我发痒。 你睁大圆圆的双眼,企图了解。 当你吸吮,我慢慢被触动了, 在敏感的兴奋中, 你活在你的嘴中,而我则活在子宫中。 她质疑母亲为何要否认这种快感:“享受这种感觉,真的如此可怕吗?为什么我们感受到另一种爱,却不教说出来?” 显然不可以!纽约州雪城的派芮歌(Denise Perrigo)便因为公开承认哺乳让她得到性快感,被警方控告性侵犯孩子,丧失了监护权,两岁的孩子被送往寄养家庭8个月。虽然法官后来查不到性侵犯的证据,还是将孩子判给祖父母扶养。派芮歌真是不幸,判定她“变态”的社工人员、警方与法庭,都不熟悉奥丝崔克这类的作者,更不知道“哺乳联盟”与乐芙医师也同意,哺乳时感到性兴奋是“正常的”。 韦瑟曼(Rosanne Wasserman)曾写过《月亮乳汁六行连句》(Moon-Milk Sestina)一诗,描绘哺乳与儿子第一次说话的情景:“这一定是真的:孩子从母乳中顺道嚷饮语言。”。艾波特(Deborah Abbott)则回忆,年轻时乳房泌乳的快乐:“我从这对乳房得到许多快乐,它们也享受了许多乐趣。我的乳汁曾呛过婴儿、喷洒过情人,它们也曾被舔尝、触摸过。在女人当中,我的乳房算是长寿、活得不错的。现在,我称它们为懒惰的乳房,因为它们已经尽了责任,慵懒地躺在我的胸前,好像掉落地面的水果。”这样的描绘绝不可能出自男性,它既不哀叹乳房失去年轻坚挺,也不视乳房丑恶如老巫婆,只有对过往快乐的甜蜜回忆,坦然接受垂垂老矣的“懒惰乳房”。 嘉欢只剩一只乳房的身体 当女诗人赞美乳房的哺育与性欲时,另外有一批描写乳癌的诗作则不那么快乐,一度被视为禁忌话题的疾病,现在催生了有关乳房X光摄影、乳房切除术、整形义乳的诗作。派丝坦(Linda Pastan)的《例行性乳房X光摄影》(Routine Mammogram)一诗,捕捉住女人接受乳房X光摄影时的脆弱感受:“我们在寻找苹果里的虫。”对贺派琳(Joan Halperin)而言,恐怖的则是诊断宣判: 五月的第三天, 医师笨拙的食指 在我的乳房上 摸索到一个肿瘤。 许多诗描写乳房切除后的经验,戈伊狄姬(Patricia Goedicke)在《现在,仅存一个》(Now only One of Us Remains)中描写她凝视镜子,狐疑问道:“这个不对称的陌生人是谁?戴维丝(Alice J.Davis)的《乳房切除》(Mastectomy)仅以寥寥数字描绘她的痛苦: 没有靠垫 围住 我的心脏 皮肤像鼓皮般紧绷 整形义乳则激发了不少幽默诗句,麦克妮尔(Sally Allen McNall)在((写给以鸟食填充义乳的女人,及其他》写道: 我母亲的新乳房 耗资一百多美元, 麦格林的售货小姐 一副天经地义模样, 让你以为天天有人如此。 这些诗人面对乳房不再对称,以平静的语调描绘自己的伤损,珍惜完好的另一只乳房。 罗得(Audre Larde)却在激动愤怒的《癌症日记》中拒绝任何假象安慰,她描述一位“协助复原”组织的善心女士前往医院探视她:“带来好消息与一个小包裹,里面包着一个淡粉红色乳房状的衬垫。”罗得心中想着:“‘协助复原’里是否有女性主义女同志黑人义工?”她渴望与类似自己的人相谈。罗得认为黑人女同志的“乳房切除术后创伤”与手术后的选择,可能和白人异性恋者大不相同。在离开医院之前,罗得做了痛苦决定: 手术后的身体看起来陌生、不甘称、诡异,但比起把“那东西”塞进我的衣服里这样的身体还是比较像我自己,我也比较能接受它。全世界最精巧的义乳也无法扭转事实,让我重寻以前乳房的感受。我只能学着爱惜这个只有一个乳房的身体,否则对我而言,它将永远陌生。 对女人来说,喜欢只剩一个乳房的身体,甚至只是喜爱自己的身体,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美国女人素以不满意自己的身体闻名,不断寻求饮食、运动与外科整形手术的补救。诚如吴珥芙(Naomi Wolf)在《美丽神话》(The Beauty Myth)中说的:脸部与身体美容整形已经变成一种全国性的信仰。女性文学与艺术不断对抗这种不健康的趋势,乳癌诗便企图说服女性珍惜不完美的身体,因为身体本来就不是完美的。 诗人瑞琪(Adrienne Rich)在《死于四十多岁的女子》(A Woman Dead in Her Forties)中开宗明义:“你的乳房/被切开。”失去一个乳房,留下的缺口比语言更撼人。瑞琪对这位两度切除乳房的女人满怀温柔与同情:“我想用手指触摸/你从前乳房的所在/但是我们从不曾如此。”这是首献给所有人的诗——女同志、异性恋女人、男同志与异性恋男人。它阐述的是升华的爱,当我们被旁人的苦痛感动时,忍不住要伸手抚摸触慰其伤口。 显然,这类诗迥异于男诗人对乳房的传统哀悼,它不受乳房的理想幻象干扰,以放大镜显现乳房内的真实面目。不管如何痛苦,即便“身体诉说着癌细胞急速增加的事实”(瑞琪诗),这些都是现代女人选择诉说的真相。 卡萝:呈现革命性的女体印象 读诗人口不多,最震撼的诗也鲜少产生广泛的政治影响力;相对的,在影像支配的世界里,图片唾手可得、四处可见,较能刺激社会改变。这一代的女人首开历史先例,在影像艺术里展现集体影响力,女人不再只是男性艺术家凝视的对象,她们拿起画笔、摄影机,呈现自身的惊人新形象。 许多女性影像工作者的目标是“在父权传统里重建女性的身体”。她们刻意摒弃男性观点的女体美,摸索呈现女性的敏感。她们看到前辈卡莎特(Mary Cassatt,1845-1926)笔下的哺乳母亲壮硕胖大,关切的是婴儿的福祉,而非好色观者的快乐。她们也看到了德国女画家莫德松-贝克(Paula Modersohn-Becker,1876-1907)在1906年震惊艺坛,以裸体自画像呈现怀孕身材;而法国女画家薇拉登(Suzanne Valadon,1865-1938)则在1917年、1924年与1931年,以3幅裸乳自画像“忠实记录了女人的岁月流逝”。这些女画家挑战数百年的传统,刻意在作品中贬轻女性裸体的色情内涵。美国女画家欧姬芙(1887-1986)的“女阴/花草”作品与墨西哥女画家卡萝(1907-1954)作品中的骇人寓意,深深影响了不少近代女画家。 受到健康不佳与墨西哥传统绘画的双重影响,卡萝的作品呈现了革命性的女体印象,最具代表性的作品是自画像,呈现了她奇特的五官美、华丽的墨西哥服饰,以及面对身体苦痛的毫不畏缩。卡萝自幼罹患小儿麻痹,成年后又遭车祸,两度伤残了她的身体。她以画笔将自己武装成高傲、孤独的烈士,她的身体烙印着残废与才气,卡萝不愿意也无法解开这种矛盾结合。在她的作品里,高耸的剑眉与唇上清晰可见的胡髭,和她精致的颧骨、黑色长发形成强烈对比;同样的,她与艺术家丈夫里维拉(Diego Rivera,1886-1957)炽烈热情的关系,似乎也与她选择的孤寂宿命互为矛盾。 不过,卡萝作品中特有的鬼魅撼人特质来自她的想像力充满超现实深度。在梦幻般的网络里,个体与朋友、爱人、花草、动物,甚至整个字宙产生了连结。在《奶妈与我》(1937)中,卡萝赋予乳房宇宙连结的所有内涵,她化身为一个婴儿,有着成人脸庞,从印第安奶妈的乳头吸吮乳汁。奶妈戴着西方殖民时代以前的面具,皮肤黝黑、身材壮硕,右边乳头滴出珍珠般的乳汁,左乳则是卡萝想像中的乳房内部,不是解剖学上的乳房内部,不是解剖学上的乳腺与血管,而是殖民时代以前用来装饰乳房雕塑的某种花草图案。人像周围的叶饰则勾勒出哺育婴儿的乳房孳育众生的宇宙之间的连结,一片特意放大的树叶裸露出饱含汁液的叶脉,天空则落下乳汁雨滴。 《奶妈与我》打破了世人熟悉的圣母乳子像传统。首先,吸奶的不是男婴,他让位给女婴——洋娃娃般的卡萝。同样不寻常的是:女婴身材虽幼小,却有超大比例的大人脸庞,暗示这是长大后的卡萝所看到的画面。此外,哺乳者不再是白皮肤的皇后或家庭主妇,而是皮肤棕黑、胸膛粗犷的女人,黑色面具将她与西班牙殖民前的墨西哥神秘仪式连结起来。奶妈与婴儿并不亲密互视,而是各自望向远方,透露出两人各有天意命定的角色,共同参与一场宇宙戏剧。奶妈抱着婴儿的姿势宛如在奉献祭品,而婴儿的表情显示她对自己的命运了然于心,即便坠入嘴中的乳汁也无法挽救她成为祭品。 这个悲剧画面可能取材自卡萝的拉丁传统,也可能源自她的肉体与心灵折磨。40岁以后,卡萝多次接受手术矫治残疾,也开始在画作中将自己描绘成烈士。 卡萝曾在手术后,被迫穿着矫正撑架S个月,她在《破碎的支柱》(1944)中,描绘自己为裸身禁锢于矫正架中的灵魂,像个女的圣赛巴钦(Saint Sebastian,译注:圣赛巴钦是古罗马的一位军官,因为信仰上帝而遭罗马士兵万箭穿心),只是被万齿啮身,连两只钢手紧紧挤压的乳房,上面都长有牙齿。不管她的殉道如何痛苦,卡萝都不肯自怨自怜,在所有的自画像里,她都坚忍面对残酷折磨,以挑战眼神望向观者,迥异于中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画像中受难圣女的狂喜表情。男人或许喜欢受难者(尤其惨遭肢残者),面对卡萝以冷漠的肖像般姿态睥睨一切,又该做何想呢? 早逝的卡萝在她中年时创作出举世闻名的形象,同时期的法裔美籍艺术家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生于1911年)也创作出系列作品,世人却在很久之后才逐渐了解其意义。布尔乔亚的作品经常以人体为素材,将完整的身体支解为眼睛、手、手臂、脚与数目不定的乳房。 布尔乔亚:展现女性的野性力量与神秘 不管在20世纪40年代绘画、70年代乳胶人体石膏像,或者八九十年代的雕塑作品里,布尔乔亚都展现出对乳房的执迷。在她最喜欢的作品中,有一件是黑色大理石雕塑,完成于1985年,取名为《雌狐》(She Fox),根据布尔乔亚的说法,这件作品呈现她心目中的“好母亲”,雕像拥有4个乳头,源源流出不竭的养份与无条件的爱。尽管雕像缺头断手、喉头被恶小孩切开,“母亲”依然“拥有原谅一切的大爱”。在这件雕塑里,布尔乔亚不是母亲(虽然她有3个儿子〕,而是化身为小女孩的头,藏在母亲的臀部里。 布尔乔亚同一主题的其他作品,显然也脱胎自她对原型母亲的幻想。1993年,她代表美国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大型青铜雕塑《自然研究》(Nature Study,1984),便是个半人半兽的谜样造物,脚上长有利爪,还有3对乳房,观众莫不惊讶于它所展现的女性野性力量与神秘。虽然布尔乔亚身体部位的执迷(尤其是乳房与阴茎)让人忍不住要从佛洛伊德、克琳学派的精神分析观点来解释,但是她最好的作品超越了任何学理,展现了共同的神秘特色。 那年的威尼斯双年展里,布尔乔亚还有一件壁缘雕刻作品,完成于1991年,取名为《乳头》(Mamelles),粉红色橡胶乳房一个连接一个,好像肉浪波动的河流。这些乳房完全不似任何女体上的乳房,被杂乱放置在装大头菜、鸡蛋的容器,如商品般可以买卖交易。布尔乔亚为此名Mamelles(法语以对乳头的贬抑语),显然也有点出乳房商品化的意图,她说这个作品旨在“描绘一个男人以追求女人为务,从一个女人换到另一个女人,靠她们维生却吝于回馈,只懂得消费女人,以自私的方式去爱。布尔乔亚批判风流男人对待女人有如随手可弃的商品,永不餍足。难怪女性主义艺术家观看布尔乔亚的作品(以心理分析观点),会视它们为自成一派思想的典范。布尔乔亚的作品吸引了各种不同意识形态的观者,转身离去后,鬼魅蛊人的意象仍挥少不去。 重新对焦:女人眼中的裸女 女摄影家则与同辈女画家、女雕刻家同步,拍摄出令人兴奋的女体新形象。20世纪30年代,康宁汉(Imogen Cunningham)便以断裂美学的手法拍摄过无头的躯干,让她成为当时最受景仰的美国摄影师。乳房就像背部、手臂与腿,透过抽象构图的谐和处理,不过分剥除它的情色意义,也让它不只是男性的性欲对象,高明的艺术的确可使观者抑制自己的欲念。 在康宁汉之后,美国西岸也出现了一位特别的女摄影师柏哈德(Ruth Bernhard),她原本谨守呈现女性之美的传统,拍摄了许多优雅美丽的裸体照。20世纪60年代,她对贬抑女体、女体商品化感到愤怒,创造了一系列“揉合节奏、流畅线条,令人联想起诗歌”的裸体女人照片。镜头下的美丽裸女,不管是单独一人还是俪影双双,都说明了那个时代依然相信和谐与美丽。 柏哈德与康宁汉是两位重要的先驱,有了她们,才有了20世纪七八十年代的女性另类摄影,其中又以英国的史宾瑟(Jo Spence)与美国雪曼(Cindy Sherman)的作品最为撼人。史宾瑟与工作伙伴丹妮特(Terry Dennett)在1982年发表《重塑摄影史》(Remodeling Photo History)论文,指出她们希望用摄影改变同业,“不再盲从主流作法,复制眼中所见景象”,而是质疑所见之物。为了“打破摄影与中产阶级美学的圣牛崇拜”,史宾瑟与丹妮特从人类学、戏剧、电影与自身的劳工阶层背景汲取理论”,使得他们的作品有如发生在特定场景的“摄影剧场”(photo theatre),不断增添或重组不同元素,成为摄影镜头下的绘画。 在名为《殖民》的作品里,史宾瑟站在廉价公寓的后门口,一只手拿着扫帚,脚边放着两瓶牛奶,粗大的珠串悬挂于胸前,两只肥大的垂乳开放给全世界观看,就像个英国家庭主妇假扮为美洲原住民,骄傲摆出姿势让白人拍摄。牛奶瓶与松垮垂乳的巧妙并置,传达了幽默的意味,也隐晦指出女人、阶级与消费主义之间的连结。 另一幅照片里,史宾瑟给一位黑发、黑须的成年男子哺乳,她将男子的头揽至胸前,从眼镜背后流出无言而温柔的眼光,头发则泛起天使般的光轮。这幅照片的构图再度挑战了既有的印象,我们所熟悉的圣母乳子形象,画中孩子往往一头柔软细发,现在,我们该如何看待一个毛发旺盛的粗野男子满足地吸吮母乳,而喃乳的现代母亲竟是双乳垂垮、手臂粗壮呢?至少,我们现在明白哺乳对象并不限于幼儿。 史宾瑟的另一幅作品将一对义乳放在厨房桌上,与一堆杂货并置,上面还标着价格“65便土”,让观者觉得它们是一堆肉,类似一旁摆着、上书“带内脏”的全鸡。这幅将乳房比喻为农产品的照片,和史宾瑟历年的佳作一样,带有挑战意味却不教条。 我们究竟付出了什么社会成本? 同一时期,纽约的雪曼也以系列作品重建女性特质的表现方式,她以自己为拍摄主角,假扮各种刻板印象的女性角色。1977年到1980年的《剧照》系列作品中,她模仿嘲弄B级电影海报里常见的女主角,美艳而空洞;20世纪80年代,她以更煽动的作品讽刺平面艺术(或者说社会)如何剥削女体。 这个取名为《历史画像》(1988-1990)的系列,是以仿作手法模仿大师作品,然后将它们转化成荒诞的讽刺(parody,译注:在艺术表现里,parody特指模仿知名作品.以相同的手法呈现,目的却在讽刺原始作品,坊间有人取其音,译为“派乐帝”手法)。在好几幅作品里,雪曼都在乳房上添加蜡制或橡胶假乳,它们与雪曼的真实皮肤不搭调,也和她模仿名画的古典穿着相冲突,制造了滑稽的效果。雪曼毫不掩饰假乳的突出,相反的,它们摧毁了观者认为身体是“自然的”的误谬想法。对雪曼而言,身体的历史就是一则社会建构与操纵的故事。 雪曼的仿圣母乳子像引起了各种反应,有人不觉莞尔,有人感到迷惑、害怕与排拒。《无题,二二三号作》里,雪曼戏仿早年的圣母乳子像,也在胸前黏上“突出”的假乳。另一幅《无题,二一六号作》里,她模仿《梅拉的处女》里“渎神”的阿妮雅(见第二章),展露假的乳房圆球。《无题,二二五号作》是母亲哺乳,雪曼顶着“莴苣姑娘”(Rapunzel,译注:“莴苣姑娘”是《格林童话》里的一则故事,描写一位姑娘为女巫囚禁,关在塔上,她将金色长发编成辫子,垂到塔下,让王子攀爬而上)的金色假发,作势从黏在胸前的假乳挤乳。雪曼这些“黏上假乳”的摄影揉合了不同媒材(绘画、摄影、表演艺术),不同形式(反讽、幽默、阴森)与不同时空架构,更重要的,对历史的不同敏锐感受。 雪曼的作品是典型的后现代手法,她重新定位历史名作,戳破它们的假象,暴露出古代高级文化也和大量生产的现代文化一样,都将女人的身体视为商品。很难说雪曼是否置身于她自己极力批评的《商业剥削》外,因为她作品里的仇恨女性暴力情节,似乎隐含了一丝“自我仇视”的意味。此外,雪曼是当代最成功的摄影师,广受女性主义者、知识分子、艺评者与收藏家的喜爱,她在商业市场上的成功,可能代表社会付出了比交易市场更高的代价。观看羞辱、支解女体的嘲讽模仿作,我们究竟付出了什么社会成本?这是一种解放吗? 曾做过妓女,演过春宫电影的摄影师史嫔可(Annie Sprinkle)则游走于色情与艺术间,企图让性商品市场里的照片展现出女性触感,她曾经担任裸体模特儿,明白被摄者的感受。史嫔可也是表演艺术工作者,自创热闹缤纷的《乳房芭蕾》(Bosom Ballet),用双乳模仿芭蕾的飞行舞姿、滑步与踏步,戳穿上传统“象牙圆球”的乳房印象。表演“乳房芭蕾”时,史嫔可戴上黑色手套,与雪白的肌肤、涂上红脂的乳头形成强烈对比,伴随着《蓝色多瑙河》乐声,她将乳房上下拉扯、扭转。她曾为一支音乐录影带表演这支《乳房芭蕾》,也曾在迪斯可舞厅、艺廊与剧场表演过,海报与明信片广为散发。 1995年,史嫔可制作了系列的《后现代女郎海报,享乐实践者扑克牌》,以半裸、全裸女人照片作为海报与扑克牌图片。在随扑克牌赠送的小册中,史嫔可写道:“这些女人……大胆成为情色先锋,经常是冒险玩火、被火文身。社会相当排拒这种作法,尤其是当她们靠此赚钱时。”这些海报女郎中,有的是史嫔可的女友,有的则是她的爱人,史嫔可鼓励她们使用假乳、化妆,演出性幻想。 从史嫔可的角度来看,表现女性情欲是“自我增权”的手段。她的出版商盖姿(Katherine Gates)也说,这是“使用男性所创造、为男性所享用的类型,以幽默反讽的手法,将它转化成正面的女性陈述。史嫔可的海报女郎摄影有趣且酷,既撩情又展现女性意识。”如果光看名称,史嫔可的扑克牌的确有趣,比如《无政府红发脱星》、《地狱来的女同志》、《爹地的乐子》、《裸体超级明星脸》……至于是不是撩情,就视人而定了。我曾把这些扑克牌拿给一些男人看,有些人兴奋把玩,有些人则一脸茫然,甚至微感害怕。 史嫔可的某些作品明显嘲弄男性沙文主义者对女性的想法,散发出女性主义的思维,比如在《概念性兔女郎》(Conceptual Bunny)照片里,她以漆上绿漆、戴上粉红色耳朵的女人嘲讽《花花公子》的兔女郎。另一张作品《妓女政客》(Prostitute Politician)则展现了女性自我增权的形象,让法兰瞿(Qelores French)穿上别满政治徽章与绿色美钞的传统紧身褡,托高两只乳房,手拿标语,上书“政治正确的荡妇团结起来”。法兰瞿是“娼妓是正当职业”(HIRE,Hooking Is Real Employment)组织创建人,致力于消除大众对性服务业的歧视。无疑的,史嫔可的作品让许多人感到震惊,但她的妙女郎海报没有暴力色彩,轻松有趣,不在我定义的“色情”标准内。在女人为主导的性行为业新浪潮里,史嫔可与她的伙伴是一股不可轻视的力量。 你再也无法转头漠视 20世纪八九十年代中,另一种有力的裸体摄影诞生了,以切除乳房的女人为主角。由海蜜德(Hella Haramid)掌镜、以作家梅姿格(Deenla Metzger)为主角、发表于1980年的《斗士》,首度让人感受到少了一只乳房的女人,也可以十分美丽。裸身的梅姿格朝天张开双臂,清楚展现一只乳房完好、一只乳房却已被手术割除,原本的手术疤痕则绘上了美丽的刺青。这是一幅撼动人心、肯定生命的照片。 另一方面,摄影师玛土丝卡(Matuschka)在1991年诊断出罹患乳癌,也拍了一系列乳房切除的裸照,表达遭逢人生悲剧的深沉痛苦。1993年8月5日,《纽约时报杂志》以玛土丝卡的自摄像做封面,她身穿白衣,胸口处扯破,露出切除过乳房的胸膛。这张照片激起广大反应,有读者去信表达愤怒与不满,有的则赞美她与《纽约时报杂志》忠实反映了乳癌患者的痛苦,诚如该期杂志封面标题所说的:“你再也无法转头漠视。” 就在这期《纽约时报杂志》刊出不久,“麻省乳癌联盟”也举办一场大型摄影展,名为“面对面:共向面对乳癌"(Face to Face:Facing Breast Cancer Together).主办单位认为有的摄影颂扬生命之美.有的摄影冷眼旁观生命,现在则有一种挽救生命的新摄影。这类照片越来越多,共同加入乳癌防治行列,消除乳癌患者的寂寞恐惧,也说服女人失去一只乳房虽然很痛苦,但总比失去生命好。 上述这些作品构成了艺术史新页,女画家与女摄影师反杭男人主导了两千年的艺术书写,竞相呈现她们心目中较为接近真实的女体形象与女性感受。 在非艺术的领域里,也有人摸索“较真实”的女体形象,使用电脑影像软件企图找出乳房的各种大小与形状,史丹福大学的外科整形医师艾丝康娜基(Dr. Loren Eskanazi)便正在建立她所谓的“正常乳房”资料库。艾丝康娜基之所以投入这项研究,是为了打破好莱坞女星、模特儿与漫画女主角的“葡萄柚乳房”神话,多数乳房并不符合这种商业促销的形象,而是呈上平下坠的泪珠形。许多女人因为对正常女体有错误印象,误认“自己的乳房异于常人”,而跑去隆乳。 艾丝康娜基使用科幻电影的扫描技术,让自愿者站在一个小房间里,上身赤裸,接受2分钟的扫描。首先,天花板上的雷射光先扫描全身,一架摄影机再以30度角从上往下拍摄,透过简单的三角测量,可以取得扫描部位轮廓的精确坐标,计算后储存至资料库。稍后,这些数据可以转化成电脑屏幕上的三度空间影像,绘出精确的乳房影像。艾丝康娜基希望能用这批资料,协助内衣制造商设计出更舒服的胸罩,最后,还能为切除乳房的妇女量身设计整形义乳。 至于在大众媒体方面,不符合理想、非情色化的女体还是缺少生存空间,“完美的身体”依然主宰了电影、录影带与一般杂志。只有极少数时候,“胸大就是美”的观念遭到挑战,比如1992年的电影《单身贵族》(Singles)里,女主角考虑隆乳,与整形医师坐在电脑前模拟加大后的乳房。女主角不断按钮放大屏幕上的乳房,因为她的爱人喜欢乳房越大越好,整形医师则不断按钮将它缩回原状,因为他爱上了女主角,不希望她有任何改变。想当然,电影中女主角的“解放”始自她发现:吸引异性毋需加大胸脯。 仅仅25年前,女性艺术工作者才拿起画笔、相机,以此作为性别战争的武器,挑战男性主写艺术的传统。在她们的作品里,女体有胖有瘦、有老有少、雪白与黝黑.乳房不是只有浑圆、坚挺、健康的模样。在她们的战斗意识里,除非世人了解乳房的各种真实面貌,不然,乳房永远不能获得“解放”。 获得解放的乳房,继续争取权利 乳房“解放”对不同女人来说,有不同的意义。有人认为,它代表女人可以在艳阳夭里,穿着轻薄透明的衣服,毋需担忧被骚扰。有人认为,它代表女人可以公开哺乳,不必担心违法或遭人批评“恶心”。也有人认为所谓的乳房“解放”,是你可以到住家附近的海滩上空游泳、买到真正舒适的胸罩、甚至不穿胸罩也不担心被视为失礼。 对许多解放女性而言,首要之务是将身体的意义重新建构为权力与愉悦的来源。比如她经常游泳、运动、慢跑,那是因为运动让她觉得舒服,而不只是让她身材美丽。有的女人希望藉由大量的健美课程,使肌肉发达、乳房消失;有的女人则继续以大胸脯为傲,夸耀展示、用以挑情。有的女人会因乳房过大而接受减胸手术,有的则渴望有较大、较挺、较年轻的胸脯而跑去隆乳。有的女人在切除乳房后选择乳房重建术,有的则拒绝整形义乳,有的女人戴上乳头环,有的女人则身穿套装,渴望总有一天,“这个女人真有奶”(she’s got breast)会像“这个男人真带种"(He's got balls)一样,成为赞美工作表现的话语。 解放后的乳房有各种变化,它们可以是棕色、白色、粉红色、黄色或淡茶色,也可以长得像柠檬、柳丁、葡萄柚、苹果、梨子、西瓜、大头菜或茄子。有的乳房对冷、热或衣服束缚极端敏感,有的乳房只喜欢被某些人在某些时刻以某些方式触摸,有的乳房则完全不喜欢被碰触。这些乳房只有一个共同点:它们属于女人,女人知道它们喜欢什么,拒绝违背自己的意旨让别人操纵它们。 乳房是身体肌肤的一部分,文明人既然对暴露身体各部位有所规范,乳房也应当在这个准则之内。但是我们不得不承认某些身体部位就是比其他部位受欢迎。乳房依然承负着文化与性欲的期待,许多女人期望有朝一日乳房能够放下如许重担。或许有一天,人们对乳房的兴奋偏好会淡化,就好像看到膝盖、大腿一样。或许有一天,我们的孙女可以裸露胸部,毋需担心遭到道德批判、法律制裁或强暴。 不久以前,女人为了争取裸露双腿曾承受过上述风险。19世纪中叶,英美两地一些中产阶级家庭还为钢琴腿套上布套,拘谨地称之为“四肢”,不敢直说是钢琴“腿”。或许我们己经忘了,女人真的是在不久前才解放了双腿,只要翻翻家庭相簿,便可看到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女人如何快速抛弃笨重的高统靴、麻烦的长裙,露出双腿。今日,西方人不再觉得女人露出双腿有何不对,我们可以进攻另一个领域了。迈入21世纪,获得解放的乳房会继续努力争取,得到公开裸露的权利吗? 第九章危机中的乳房 ********** 大众媒体塑造了理想的乳房,只有极少数人可以不被影响。 理想的乳房必须巨大、浑圆、坚挺,耸立在男孩般瘦削的身材上, 对多数妇女而言,这是个不可能的任务,因此不少女人跑去隆乳, 或者患了暴食症、厌食症及其他自我嫌恶的精神性疾病。 但是也有一些女人展开反击,拒绝接受媒体塑造的乳房形象, 企图从媒体与过度商业化的社会手中,夺回上帝赐予她们的身体, 重新建构女性精神优先的女体观。 ********** 历史上,乳房的意义鲜少透过女人来表达,直到最近,女人才以不同的响亮表述,公开讨论自己的乳房。她们抒发青春期乳房发育时的尴尬与骄傲、成年后乳房带来的情色快感、哺喂子女的喜悦,以及罹患乳癌的痛苦。她们也宣示了妇女保健的运动决心、驳斥胸罩制造商的宣传、表达身为胸罩消费者的挫折感。乳房过大的女人希望缩胸,乳房太小的女人希望变大。女人如何看待自己的乳房,不仅是个人自我评价的指标,也是女人总体地位的象征。 对旁观者而言,乳房代表了不同的现实,因观者而异。它在婴儿眼中代表了食物、在男人眼中代表了性。医生眼中只看到乳房疾病,商人却看到了钞票。宗教领袖将它转化为性灵象征,政客要求它为国家主义的目标服务,精神分析学者则认为乳房是潜意识的中心,仿若它们是亘古不变的支柱。乳房的多重意义,显示它在人类的想像里拥有特别的地位。 世纪末乳房概念股走势强劲 不同的历史时空里,某个特定的乳房意义会成为当时的主流意识,支配我们对乳房的观感。中世纪末期,哺育的乳房首度成为基督教性灵滋养的象征,200年后,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与诗人为乳房涂上闪亮的情色内涵,取代了原有的宗教意义。18世纪的欧洲思想家则将乳房打造成公民权利的来源,至于20世纪末的美国,乳房不仅召唤了男女的性幻想,对多数女人而言,它也揭露了乳癌的真实面。 乳房的意义伴随时代而定,也随国家不同而变,法国人塑建的乳房史显然不同于英国人。虽然南欧与北欧人都继承了希腊罗马文化传统,但显然爱神爱芙罗黛蒂主宰了意大利与法国,战神雅典娜则控制了英国与德国。只要看看法国的象征玛丽安裸露出迷人的乳房、英国的不列塔妮胸前挂着护胸甲、北欧神话的瓦尔基里(Valkyrie,译注:瓦尔基里是北欧神话中英灵殿的仕女,奉奥丁神之命,骑马在空中引导阵亡英雄的灵魂到神殿)全身盔甲,便可知道民情差异有多大。以此论定国家差异虽然稍嫌粗糙,但大致上,我们可以说地中海天主教国家的人民比起北欧、美国等清教徒国家人民,较能悠纵于乳房之乐。 乳房的意义会随着时代的改变而不同,这一点不令人意外。历史学家与人类学者早就指出文化不同,生活价值观也会有所差异,对身体的评断也不例外,学者比较不清楚的是男女的身体价值观差异。因为文学、艺术与文献记载都是经男性眼光折射后的想法,我们不了解以前的女人想些什么,更不知道她们如何看待自己的身体。女人真的认为她们的乳房是宗教、政治养份的象征吗?又真的同意乳房属于婴儿的嘴与男人的手吗?在这些图像中,女人何在?她们真正的想法与感受又是什么? 今日,乳癌悲剧终于让女人夺回乳房的全靓认识了这个致命疾病后,女人也惊然发现她的乳房只属于她自己,亲如丈夫、爱人、家人与朋友者也会因为无能为力、爱莫能助,在她们催患乳癌后舍弃了她们。 讽刺的是,乳癌也有其正面意义。民间对抗乳癌的草根运动告诉我们,它是可以打败的,不必然致命,只要有良好的医疗照护与团体支援,乳癌治疗就有希望。现在,女人与女人、男人、小孩携手,共同创造一个让乳癌病患不再觉得那么孤立的环境。有人号召了7000人的乳癌防治募款游行,有人举办了乳癌患者摄影展,不仅女人,甚至男人都提笔写下诗歌与小说,对乳癌患者表达同情。这些都是改变的信号,美国社会正学习以崭新、同情的态度拥抱乳癌患者。 人们赋予乳房的意义,很少能逃脱社会价值与文化规范的影响,大众煤体塑造了理想的乳房,只有极少数人可以不被影响。全国性的调查、社会研究与电视访谈秀举证历历:美国女人对自己身材不满的比率奇高。理想的乳房必须巨大、浑圆、坚挺,耸立在男孩般瘦削的身材上,这对多数妇女面言,是个不可能的任务,因此不少女人跑去隆乳,或者患了暴食症、厌食症及其他自我嫌恶的精神性疾病。但是也有一些女人展开反击,拒绝接受煤体塑造的乳房形象,企图从媒体与过度的商业化的社会手中,夺回上帝赐予她们的身体,重新建构女性精神优先的女体观。无数女性运动者、医师、护士、艺术家与作家开始依据女性的书写,致力解放女人的乳房。 我们正处于历史性时刻,乳房再度以新的活力现身于历史舞台。不少杂志预告了大胸脯时代再度来临,1994年12月19日的《纽约客》杂志便刊出一幅照片,胸前巍然的女主人身着一袭低胸礼服,从楼梯款款而下,对着吃惊的丈夫说:“现在又流行大咪咪了。”1995年4月2日的《纽约时报》也刊登了一篇长文,奉劝读者“挺起乳房,盛装打扮的时代来临了”。1995年7月28日,《今日美国》评论当季的电视新影集说:“充斥着有关乳房的笑话。”主流妇女杂志持续报导乳癌与乳房美容的最新资讯,女性主义的杂志与月历则企图打破美国人对乳房的执迷。不管从任何一个角度来看,“乳房概念股”眼前走势强劲。 “拯救乳房“是全人类认同的运动 没有人确知乳房为何再度走红,就我来看,这其中有变与不变的因素。不变的是:只要乳房拥有哺乳功能,它对男人与女人来说,就是永远的象征。乳房的印象深植在我们的早期记忆里,当我们迈人成人世界,感受成人的责任压力、饱尝后工业化社会的疏离之苦,乳房就成了失乐园的象征。当这个世界因官僚系统、无止境的发明而越变越可怕,我们就越怀念人际间的亲密与连结。无奈的是,婴儿时期我们所熟知的哺育乳房,却离我们越来越远。 因此,我们再度召唤乳房保护我们远离威胁,希望它像护身符庇佑我们重返奶娃时期的舒适与安全。但是,这样的重返欲望注定要受挫,惟有做爱时,我们才偶尔从另一个人的身体得到类似的感受。因此,吸吮与哺乳就成为男女最原始的幸福。(虽然我们看清了佛洛伊德学说的弱点,显然还是很难摆脱他的影响。) 乳房虽是性、生命与哺育的亘古符征,却也同时承载了疾病与死亡,现在,乳房必须与它的这个意义搏斗。对女人而言,它不是个愉悦的象征,我们开始畏惧自己的乳房,与可能潜伏其中的致命基因搏斗,担心它成为潜在的敌人。对今日许多人来说,乳癌是一种触煤,改变了我们对乳房的想法,首度,我们视乳房为医学问题!乳房的医学意义正逐渐威胁抹去它原始的哺育与情色内涵。 或许,乳房之所以重新成为媒体与流行的焦点,正是我们试图掩饰日益加深的忧虑。没有人知道乳癌患者为何持续增加,只能猜想它和环境中的有毒物质、科技危害有关。为什么不趁乳癌还未全面摧毁女人、世界还未疯狂前,让我们再度看看完好的乳房? 乳房一直是(将来也会是)社会价值的标记。过去,它被宗教、情色、家庭、政治、心理学与商业涂上各种色调,现在,它则反映出医学与全球性的危机。我们对自己的乳房日感焦虑,正如我们忧心世界的未来一样。明日的女人与婴儿将拥有什么样的乳房?女人将面临日益猖撅的乳癌吗?现在,9个女人中便有一人罹患乳癌,幸免于难者感到万分幸运,期望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仍拥有自己的乳房。 我们能发明出更精确的乳癌检查方法,或者抑制乳癌的成长吗?如果能够,这将是全体女性、全人类与生命本身的胜利。面对威胁消灭女性的疾病,“拯救乳房”是一句所有人均能认同的运动口号。 如果那一天真的到来,我们拯救下来的乳房,将不是女性祖先的那个乳房,它的意义与用途将由女人来界定。正如女人曾奋力争取不穿胸罩与上空的自由、公开哺乳的权利,推动乳癌研究,以真实的乳房形象对抗媒体塑造的美丽幻象,我们也能找出保护、认同乳房的新方法。不管乳房的好坏大小,生病或健康,它都与我们的身体终老,并在最好的状况下,赐予我们欢愉与力量。 ---全书完--- 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请看小说网—ht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