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盼君》

作者：楼雨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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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四岁那年隆冬，捡到她的时候，他只是想要有个玩伴；

怎知年岁愈长，要的愈多，再也不当她是个玩伴而已，

想好细心、好谨慎地呵护她，想疼她宠她、恋她惜她，

想与她做一对比翼鸟，生死相许、白首不离……

但想的愈多，怕的也愈多，一蹉跎，她已走进另一个男人的怀抱；

终究他明白了，一切会教她难过的事，他做不出来，

因此，他注定只能看著她，成为别人的妻。

他不曾尝过爱里的快乐，只有针煨似的刺痛，

但他已习惯了那心口上的痛，愈痛，

愈是明白自己如何爱她，却又如何失去她的；

愈痛，愈是知道自己该成全她的盼望，让她快乐幸福，

其他的，无需再说、无需再说……

楔子

四岁那年隆冬，他与她，初相遇。

昨夜下了第一场初雪，今晨好冷好冷，娘亲带他到锦绣坊裁些冬衣。

他搓着双手保暖，好无聊地趴在窗边。

然后，他看见了她。

他不明白，那时为何会有此举动，也没多想便往外头飞奔。

“祈儿，你去哪儿了？”母亲正寻不着他时，他回来了，手里抱着初生的小娃娃。

娘亲温柔的双掌抚了抚他冻红的脸颊，低头看他护在怀里的娃儿。“哪抱来的？”

“狗狗要咬娃娃。”他说，指向街头另一方暗巷。

弃婴吗？

不忍小娃娃葬身野狗之口，他便抱了回来？

“祈儿好勇敢。”

留意到儿子衣摆破损，她向店家要了伤药替儿子处理伤口。

过程中，他一直牢牢抱着小娃儿不肯放。

“娘，我要弟弟。”他小小声地向母亲请求。

独生子好寂寞，想要有个伴。

当娘亲的暗暗心疼，打从出生至今，连父亲都没能陪伴身边，她明白儿子的孤单。

见母亲不言不语，迳自沉默，他连忙加上几句。“我饭饭只要吃一半，衣服分他穿，什么都给他一半……”他知道娘好忙、好辛苦的，不可以造成娘的负担。

娘亲笑了，轻搂纯真贴心的儿子。“好，我们养他。”

她留意到婴孩身上包裹着破旧棉袄，应是穷苦人家孩子生了养不起吧！也合该是娃儿命大，竟教她儿子捡了回来。

那一个月，她差人在儿子捡着婴儿之处等候，若那爹娘反悔，舍不了亲生儿，无论儿子再不舍总得还回去，不能拆散人家骨肉亲情。

许是娃儿与陆家缘深，一个月后，娃儿成了陆家第二个孩子。儿子好开心，第一次当了小哥哥，什么都大方与之分享，疼爱得紧，日日见他与娃儿说话，趴在床边眼巴巴瞧着，就盼小娃娃快些长大与他玩耍。

只是，娃儿并非小公子，而是小小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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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马步扎稳，出拳——”

“哎哟！”娇嫩嫩的娃娃音逸出哀号，小屁股跌坐地面。

武师摇头叹气，而一旁的男孩丢脸至极，完全不想承认那块朽木是他妹妹。

羞耻归羞耻，他仍是收拳，习惯地走去扶她。

“你很笨耶，连扎个马步都不会……”嘴里叨叨念念地数落，双手却好忙地在她身上探查。“有没有哪里摔伤？”

“有，人家小屁屁好疼。”委屈兮兮地告状。

陆祈君没好气地瞪她。“那你是要不要学啦！”

武师都摇头摇到快扭伤颈子了，她还连个马步都扎不稳。

“不要！反正我天生就不是练武的料。”她不要再跌痛痛啦！

“陆盼君，你就这么点志气？要你跟我一起习武，是为了强健身子骨，遇事也能保护好自己，你懂不懂？”

懂啊，可是她就是学不起来嘛！索性将身子赖进他怀里，软软撒娇。“反正哥哥会保护我嘛。”

“笨蛋、朽木、废材……”快被她气死了。

然而，当晚他仍去告诉娘亲，别让盼儿再习武了，反正她再习个一百年也习不出个蛋来，要把武师给气坏，反而更造孽。

最重要的是……看她每天跌得这里青、那儿紫的，着实教人怪不忍心的，反正他会更加勤练武艺，保护好家里的两个女人，她就甭学了。

那一年，他七岁，她三岁。

接下来那几年，练武场内只有他一人，而练武场外，总有个小小的身影欢呼鼓掌，为他倒水拭汗，每当他又习得一套拳法、武艺更精进了些，她永远是他的最佳支持者，永远比他还开心。

而她也找到了新的乐趣，娘亲的算盘她拨起来响当当。

于是他又告诉娘亲，教妹妹学习如何打理陆家的生意吧，她对那些挺感兴趣的，盼儿若爱，他并没有非接手家业不可的坚持。

娘亲说：“陆家产业，只能交给陆家的男人。”如此，她才对得起公公、对得起丈夫，对得起陆氏祖先。

“盼儿不是外人。”他说。

“盼儿当然不是外人，她是我的女儿，但她终究得嫁的，你才是陆家唯一的香火。”传承家业，是他的责任。

所以，盼儿想学做生意，是不行的吗？

想起那张小小的脸蛋，好不容易找到感兴趣的事，那么兴奋、那么开心玩算盘的笑脸，告诉他，要赚好多好多的钱养娘、养哥哥……

“那，我娶盼儿。”这样，就可以了吧？

娘是陆家的媳妇，盼儿也是，这样，她就能尽情做她想做的事了。

娘亲微讶，颇为意外，而后，低低轻笑，抚了抚他的头。

不该感到奇怪的，祈儿打小就极宠妹妹，她要的事物，他不曾教她失望过，所有属于他的一切，皆愿相让予她，即使是陆家这片人人垂涎的偌大家业。

于是，当孩子的爹回来后，发现家里有个勤学武艺，全心全意保护娘亲与妹妹的儿子，还有一个立志要赚好多好多银子来养娘、养哥哥的女儿，当爹的全然被晾在一旁，英雄无用武之地。

那年，他九岁，她五岁。

这些年，街坊耳语从没断过，议论娘亲不守妇道、质疑盼儿出身污秽……逐渐晓事的盼儿，懂得那些不是好话，有一段日子，最常问他的话便是：“哥哥，我真的不是陆家的小孩吗？”

什么是偷人？什么是私生女？什么是孽种？她还不是很懂，却瞧出旁人眼神中的轻视。

心疼她眼底的惶然与不安，他怜惜地低骂：“笨蛋，那些人说的话，理会做什么？你要不是我妹妹，我才不想容忍这么笨的笨蛋。”

于是她便笑了，亲亲爱爱地挽着他的手，继续扯些芝麻大的日常琐事。

她知道哥哥虽然嘴里老嫌她，可是对她最好的人也是他，如果她不是陆家的小孩，他怎么会这么疼她呢？所以她一定是。

就因为看穿她心底始终藏着一抹惶然，担心失去她的家、失去被宠爱的资格，爹回来那一年，头一回想告知她实情，又缓了下来。

她多高兴有了爹、有了完整的家，当着陆家的掌上小明珠备受宠爱，连刚回家来的爹都那么用心地呵护她，不教外头的蜚短流长伤着她，他怎么可以输给爹！他想对盼儿好的心意，不比任何人少。

于是，他没说。

再后来的几年，爹与娘鹣鲽情深，教他看了好生羡慕，他也想有个人与他生死相许，白首不离。

他只愿，那人是盼儿。

打从将她抱回陆家那一日起，他便发誓要对她好，虽然一开始，他要的是弟弟，娘纠正了个把月，他才接受自己有的是妹妹，而不是弟弟的事实。

不过无妨，小娃娃会陪他就好，他才不在乎是弟弟还是妹妹。

渐渐地，他发觉到弟弟与妹妹之间的差异。她娇娇嫩嫩的，连扎个马步都扎不好，有时走路还会跌倒，哭着直喊哥哥，害他都不能走太快，还常常要抱她、背她。有时别人太大声凶她，她就慌了，像受惊兔儿。她说话声音又甜又软，比男生好听一百倍，他常常听着、听着，心房都会软软麻麻的……

要是弟弟，他早骂不成材了。

因为是妹妹，所以可以哭、可以跌倒、可以讨糖吃，可以撒娇要人抱，而且弟弟和妹妹才不|奇-_-书^_^网|一样，女孩儿抱起来又香又软。

因为是妹妹，所以要好细心、好谨慎地呵护，像瓷娃娃一样。

因为是妹妹，所以、所以……不成兄弟，可以是夫妻。

他有好多、好多心里话想跟她说，说他一开始，只是想要个伴，陪他玩耍、陪他习武，可是后来，却变成想要疼她宠她，恋她惜她，一生不离。

他还想说，她对他很重要、很重要，是他想收藏一世的宝贝。

他更想说，当不成陆家二小姐无妨，她可以当陆家媳妇儿，这儿依然是她的家，他一辈子都会很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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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就在他第二回想说时，本以为无法再生育的娘亲，出乎意料地又有了。

爹乱了方寸，担心娘亲伤了身子，但孩子来了，娘说什么也不愿意放弃，父母为此闹了好大的别扭，那段时日家里头气氛低迷又怪异，他岂能在此时添乱？

爹爹拗不过娘亲，孩子终究是生下来了。

他又多了个妹妹，真正的妹妹，爹起了名，叫陆岁君。

他懂得爹爹心思，求的不过就是夫妻厮守一生，岁岁年年。

那一年，他十四，她十岁。

岁儿的出生，全家人都好欢欣，尤其是爹，未能参与过他出生、成长，一直是爹心头暗藏的遗憾，岁儿的到来，填补了这个遗憾。

他暗暗关注盼儿的心情，原就担虑她一时间无法适应多了个人分去父母关注的目光，某一日又在父母门外，不经意听父亲说了这么一句：“难为你了，芽儿。我原以为，这辈子无法再有自己的女儿。”

他晓得爹这话其实没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很感动、很开心而已，并不会因此而减少一分对盼儿的疼惜，但感受终究是不同的，盼儿会怎么想？

若非顾虑娘的身子，他知道爹其实好想要个女儿的。

他无法在这当口告诉盼儿，她不是这个家的孩子，岁儿才是爹不折不扣的掌上明珠，陆家真正的千金小姐。

原是万千宠爱于一身，有宠她的爹、惜她的娘、疼爱她的兄长，如今多了岁儿分去原本独享的一切，若知晓这些其实都是岁儿的，一夕之间由尊贵的陆二小姐变成一无所有的弃婴，她要怎么承受？

她一定会很难受、很难受的。

于是，他又吞了回去，怎么也说不出口。

而后，一年、又一年过去，在那些关键时刻没说出口，往后，就更说不出口了。

他一直在等，总想着，再过一会儿，等过一阵子时机较为适当，他就会说，盼儿的失望与冲击会小一点。

这一等，便等成了盼儿走入别人怀抱，成为另一个男人收藏的珍宝。

一直到后来，他终于明白，会教盼儿伤心难过的事，这一辈子他永远都找不到适当时机。

他说不出口。

他无法做出伤害她的事，无法看着她落泪。

因此，他注定只能看着她，成为别人的。

“我才不稀罕仗着身分达成什么目的，你等着，我一定会让盼儿亲口告诉你，她要嫁我。”

九岁那年，他对父亲发下这般豪语。曾几何时，他放弃了那样的坚持，甘心退居身后，这一生，只愿是兄长，也只能是兄长。

“哥哥，等我！”

前头的人当没听到。

外头天气热得要命，他去铺子里查个帐，她跟来做什么？

“哥——唉哟！”步伐太急，绊着裙角，仆跌在地。

一如幼时那般，总腻着他，到哪儿都跟前跟后的，有时不让她跟，她跑得急了、跌跤了，他就会很无奈地回头，嘴里骂她笨，然后抱她、背她、哪儿都带着她，任她赖皮。

她以为这回也一样，在他回头时，好甜好甜地冲着他笑。

“你真的很笨耶，都几岁人了，连走个路都不会。”几乎是顺手地要翻她袖口查看手肘有无擦伤，临伸手前，又顿住，思及那些蜚短流长。

盼儿不是孩子了，十岁……再过个三、五年，也是大姑娘了……

可她似乎没有姑娘家的自觉，仍将自己当成三岁娃儿，纯真信任地赖靠进他胸怀，他甚至已略略感觉到，女孩儿独有的曲线起伏，并且无法自制地为此心思浮动，隐隐约约教她给挑动起炽热……

他着慌地退开，教她扑了个空。

“你回去。”他想起了下人间的耳语，将她说得好难听，才十岁，已名节尽损……

他——赶她？！

头一回被他弃下，她无法置信。

见他真要走远，她七手八脚爬起，赶紧追在后头。“哥哥、哥哥——你到底在生什么气嘛！”

“我没有！”

“你都不理我。”这阵子老阴阳怪气的。

“我说我没有！”

“你看你看！那么凶还说没有！”

“陆盼君，你烦不烦！”

她停住脚步。

气氛很静、很僵。

哥哥说过她笨，说过她呆，还说过她废材，都是用很包容、很宠溺的口气在说，就是没用过这么厌腻的语气嫌她烦过。

她眼眶凝着泪，被人嫌弃的感觉，很受伤。

“不烦就不烦，我去找小武就是了！”她赌气跑开，没瞧见身后懊恼不已的面容。

“讨厌……”轻喃声逸出唇畔，由睡梦中幽幽醒转，先是留意到覆在身上的披风，向风处一道暗影笼罩，替她挡去寒风，无声守护。

眸光暖了，她柔柔扬声一唤：“武哥。”

男子垂眸，在她坐起身时，接住下滑的披风，往她肩头裹覆住。

明明是双长年劳动的双手，粗犷而带着薄茧，披风系带在长指间绕动、系结的举动却轻巧而温柔。

系好绳结，他将长发由披风里勾出，微微梳顺，散落肩后。

“你几时来的？”

“才一会儿。”陆武轻描淡写带过，但她知道，一定有好一阵子了，桌上那壶端来的茶都冷了。

他总是如此，无论再久，都会无声地在守在她身后，不惊扰地护着她。她会心一笑。

“小姐怎么在亭子里就睡着了？会受凉的。”陆武缓步移开，端起长亭石桌上的茶水，倒了杯，以内力温热，这才端来给她暖身。

她浅笑，纤掌探向他，他顺势握住，将她扶坐起身，热茶放入她掌心。

“武哥，坐啊。”她挪了个位，示意他坐下来。

陆武在她身后端坐，留心守护。

“武哥，你别这么拘束，咱们都要成夫妻了。”啜了口热茶，将身子往后偎靠，倚在他厚实臂弯间。

“改不了。”陆武神情有丝赧然，他没抱过别人，不晓得女孩儿的身躯是否都如她这般柔软馨香，每当她主动亲近，铁铮铮的硬汉也要手足无措，可双臂仍是谨慎护着。

一直以来，总是如此，护卫她已成习惯。

长指划去她眼角那抹残泪，心里明白，她方才是梦见了什么。

他低问：“还怨少爷？”

她摇头。“不怨了。”

很久没想起那些事了，只是不晓得为什么，与陆武成亲在即，竟又梦见那些不愉快的记忆，那被哥哥弃下的伤心仍历历在目。

“大少爷……”他顿了顿，似在思索如何措词。“并非你以为的那般无情，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小姐好。”

约莫是在小姐十来岁那几年，正处于女孩与女人转变间的尴尬时期，小姐与少爷渐行渐远，少爷待她日渐疏离，不再那样如影随形，那些个日子，小姐很受伤，总哭着来找他，嘴里是痛骂哥哥好坏、好可恶，心里却又不断地检讨，自己究竟是哪里做错，惹哥哥讨厌了……那惶然不安的模样，他看了，心总是拧着。

他们是主子，他是下人，无法多言，更无权质问主子的行为，只能默默地听，静静守护，在她伤心孤单时，有个人可以说，有个人伴着她。

一直到后来，他逐渐明白少爷背后的用心，对少爷的不谅解这才淡去。

“有些流言……对小姐不是很好听，我想大少爷也是有所顾虑……”

那些时日，街坊间的耳语议论他多少听了些，将她说得极难以|奇-_-书^_^网|入耳，关于她的身世，原就已被大做文章，甚至有人揣测过她是老爷未过世前与儿媳苟合所生，并非陆君遥所出；而后，更因她与陆祈君形影不离，姿态过亲，便说她恬不知耻，姑侄淫秽乱伦……

或许，少爷是有所耳闻了吧！若不适当疏远，她还怎么做人？

“嗯，我懂。”十来岁时一知半解，懵懵懂懂地怨着哥哥，年纪长了，怎还会如此不懂事？

哥哥一向疼宠她，待她千般恩义，无论做任何决定，总是为了她好，不会存心要她难受，就算当时不懂，这些年下来也总该体悟他的用心良苦。

“那……成亲之事，小姐是否该再多做思量？”

“哥哥是哥哥，你是你，两回事。”

“若少爷待你有心呢？”

她微讶，偏头笑觑他。“你在吃醋？”

刚毅面容微窘，不自在地偏开头。

她低低笑开，纤指轻刮他面颊。大男人的，脸皮那样薄，禁不住她三两下逗弄。

她笑叹，柔柔低诉。“武哥，我爱的是你，不是从前与哥哥赌气，来找你诉苦的那种心情，是心里头真有你。”

陆武以为她愿与他成亲，是心里头还埋怨哥哥吗？不，不是的，她不气哥哥，他的用心，她是真的懂了，只是那些日子，被他远远排拒的心慌与无助，他却不明白。她其实很怕，哥哥再也不要她了，那时的孤单、害怕，只有陆武明白，是这个男人，始终陪伴身侧，在她需要的时候，无条件张开臂弯，容她依靠。

数年来的相依、相伴，心事与他分享，她懂这男人一心只为她，一点、一滴埋下情感，成了眷恋。

身世的冲击、哥哥的疏远，最混乱失措的那些年，只要回过头，身边永远有他，这样的男人，教她如何不爱？

他，成了她最安心的归属。

她懂得，即使失去所有，一定还会有他，她能够感受到，这个男人藏在无声守护之下、深沉的情意，那些哥哥不能给的，他全给了，一份真正属于她、只属于她陆盼君一个人独占的感情，不与谁分享，名正言顺。

若是心里头仍放不下对哥哥的依恋，她不会愿意嫁他。打从她改口唤声“武哥”，他就再也不是下人，她也不是小姐了，在彼此面前，他们是对等的，除了平凡夫妻，执手相依，不会再有其他。

这些，他不懂吗？

陆武眸光一热，双掌捧住她细致脸容，心湖荡漾激越浪潮。“你确定？”

他一直以为，她心头对少爷仍抛不开眷恋……

“当然。”她不会笨到弄不清自己爱的人。

他双臂一收，将她纳入怀里，俯身攫取柔唇，吞噬属于她的柔软芬芳，深挚纠缠。

“盼……”他忘情低唤。

她是他心底的盼。恋她许久，从不曾说出口、从不以为能得到，她是小姐，他是护院，未曾奢想过其他，能看着她，一世足矣。

可她却主动走向他，依恋甚深，是她亲口说，她要嫁他。

直至今日，他还是不懂，何来造化得她青睐。

“不悔？”手劲渐缓，他细细啄吮，描绘她柔美唇型。“真嫁了我，就反悔不得了。”

她真考虑清楚了？

她仰首，柔驯承应浓情，纤臂主动攀上，娇羞地偷偷回吻一记，低哝：“你要不嫌弃我被养成娇贵千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就好。”

嫌弃？怎会！

他哑声承诺：“我不会教你吃苦的。”

“嗯。”她甜甜微笑，安心偎靠在他怀里。

她真的相信，这男人会用他的一生，守护她到生命的尽头。

一名她爱、也爱着她的男人，厮守终老，这便是她要的、小小的幸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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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陆盼君端着膳食往书斋里去，门口便听闻陆祈君沈着不紊的音律，发落大小事宜。

“……喜帐、锦被、鸳鸯枕，样样都要备齐，缺一不可。”

她浅浅一笑。一直以来，只要哥哥在身边，听着这道沈稳的嗓音，就会很安心，相信一切有他。

“不让小姐自个儿绣吗？”依礼俗，新嫁娘得自个儿备妥绣品，好在夫家彰显其贤淑良德，才貌兼备。

“盼儿绣工不成。”莫说戏水鸳鸯，她连朵花都绣不出来。

他思忖了会儿。“就无箴楼吧！务必请当家的拨冗接咱们这单生意。”

宫里头的御用绣品，天下第一绣，有钱都未必买得着，少爷好大的手笔。

“嫁衣的话，还是请四季坊来裁，盼儿喜欢那家的料子，记得向盼儿确认日子，请他们上门来为她量身。”

陆祈君一边交代，一面核对礼单上有无遗漏，确认后才交予管家。“婚礼前上上下下多巡视，别疏忽了细节。”

管家接下主子交代的事宜，想起了什么，又道：“对了，少爷，王媒婆前两日又来了，曹侍郎的独生女、刘员外的千金、宋国舅的小女儿，都届适婚之龄，性情温婉，知书达礼，不知少爷是否有属意哪家闺秀？”

这王媒婆还真不死心。

陆祈君抬手阻止。“这事再说，我不急。”

“可，少爷，您也老大不小了，净顾着打点小姐的婚事，您自个儿的终身也得斟酌、斟酌呀，主爷还盼抱孙呢！”

陆祈君挑眉。“爹说了他急抱孙吗？”

“呃……”常理猜测。

“没说就不急于一时。”他捏捏酸涩的眉心。“没事的话先出去，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是。”管家收拾好帐册礼单，恭敬地退出书斋，这才发现站在门外的陆盼君。

“二小姐。”躬身唤了声，里头的陆祈君听见了。

“盼儿吗？进来。”

陆盼君见他神情掩不住倦累，本不欲再打扰，他这一唤，倒也没得犹豫，端了膳食进入。

“别关门。”一如既往，他出声叮咛，并且起身推开花窗。

纵是兄妹，深夜独处，总记得不闭门户，以免招来闲言，损她声名。

这是打几时开始的呢？陆盼君思索，应是她十二、三岁那时吧，哥哥变得很拘谨守礼，两人相处也不再如儿时那般自在、亲密了。

“你晚膳没回来，我备了些点心，要不要吃一点？”哥哥最近好忙。

“你做的？”盼儿虽不擅女红，做那些个点心美食倒是颇在行。

他移身桌前端坐，捧场地执起银箸，挟来一颗珍珠丸子入口，她在一旁殷勤替他舀了半碗白玉翡翠汤，让他润润喉。

“快成亲了，要是缺些什么，写张单据吩咐管家办妥。”

“没。”哥哥想得那么周全，她哪还会缺啥。

“我在城西置了座宅院，你有空去看看，该怎么修建、布置，全看你的意思，将来成亲你就和陆武住那儿。”

“哥哥，这太贵重——”

早料准她要说什么，他直接阻断。“那是爹要给你的嫁妆。陆武总是个男人，若成亲之后还住家里，倒像是招赘了，虽然他不在意，可总得顾及男人的体面，夫妻相互体谅，多关注丈夫的心情，夫妻感情才能长长久久，懂吗？”

留她，担心陆武心里头不舒坦，放她去，又怕她受苦，只能留心替她打点好，确保她衣食无虞。

“哥哥，你待我真好。”尽管他拿爹来挡，但她知道，那是他的心意。

为了她，他太费心神。

“应该的。”

生了岁儿后，娘的身子骨差了许多，爹几乎将大半心思都放在陪伴娘亲上头，设法调理娘亲身体，她欲出嫁，总得多担待些，不教爹娘操心。

何况，长兄如父，他不替她盘算，岂不教夫家瞧轻了她。

他明白陆武将她看得比命还重，只是这桩婚事，全城里都在看，她委屈了这么多年，得替她讨回一口气，风风光光出嫁，不能教她失了颜面。

“那哥哥呢？何时替陆家讨房媳妇，传承香火。”陆家三代以来，一脉单传，就靠他延续子息，可瞧他态度不愠不火，看似一点都不急。

她踱向桌前，从搁放的画轴里随意挑了几幅细看打量。

“她们不好吗？”她瞧都觉得挺不错的呀，眉儿弯弯，脸容细致，一派大家闺秀。

陆祈君神情有些许不自在。“暂时还不想，过两年再说。”

她偏头思索。“那哥哥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儿？盼儿替你留意。”

他神情愈见僵窘，完全失了食欲。“我们不能别谈这个吗？”

为什么？哥哥不想成亲吗？有个心爱的人，体贴照拂、知心相伴是很好的一件事，像爹娘那样，她一直都好生羡慕的，也好庆幸自己有武哥，难道哥哥不想要吗？

“你还是多想想自己吧，我的事不用你烦恼。”

“我？没啥事啊。”她要想什么？

“陆武……待你可好？”他有眼睛、看得见，可总要向她亲口确认，才能安心，或者……死心。

“很好，他待我极好。”提起心上人，芙蓉颊上泛起淡淡红晕，有了十八岁待嫁女儿的娇羞。

他凝视着，强迫自己问出口。“你很爱他？”

“爱。”她毫不犹豫地说。“哥哥懂那感受吗？心里头放着一个人，活着就有方向，暖暖的、很踏实，想起他的时候，知道他也在想着我，会很快乐、很满足。”

陆祈君静默了。

他懂那种感受吗？

不，他不懂。

他心里也放着一个人，可每当想起她时，也比谁都清楚她想着的人不会是他，针扎的刺痛，年复一年，他不曾尝过爱情里的快乐，从没有。

苦涩无边无际地蔓延心房，却不能说，没有抱怨的余地，只能一次又一次，往腹里吞。

“你快乐就好。”他垂眸，食不知味，无觉地将食物送入口中。

嫁了陆武是她所盼，她会快乐、会幸福，这也就够了。

其他，无需再多言。

“哥哥，谢谢你，这些年，凡事替我设想，我都不知该如何回报。”许是出阁在即，以往不曾说出口的温情话语，突然冲动地想一吐为快。

“谢什么，谁要你是我妹妹，不为你为谁？”

“不是的！”她知道不是，他待她好，没那么理所当然。“我明明……明明就不是，可是你一直将我当成亲手足关爱，还有爹、娘……我……”

执箸的手顿住，他错愕地瞪住她。

“谁又对你嚼了舌根？我不是说过，那些人唯恐天下不乱……”

“是不是真话，我能判断。幼时不懂，大了总明白，爹与娘分离九年，你是爹走时，娘肚子里正好怀上的，那我呢？五岁的我哪儿来的？娘爱恋爹爹甚深，自是不会有其他人，我又怎么可能会是娘生的？你们不说，是怕我觉得自己是外人，感到不自在，我很感激，但岁儿才是陆家唯一的千金，这是事实。”她故作无知，是不想辜负他们的心意，假装自己仍是天真幸福的天之骄女。

陆祈君哑然。

千瞒万瞒，她终究还是知道了……

“你……”他一顿，艰困地发声。“几时知晓？”又如何知晓？依她那性子，哥哥指着天上的月亮说是方的，她也会点头称是，怎会突然多心起来？

“约莫是岁儿刚出生那年，我去娘房里想抱妹妹，听见她和福爷爷说的。”

瓷碗不慎摔落，他震惊又错愕地起身，无法置信地瞪她。

那不就是七、八年前的事？！

这么久了，她竟不动声色，在他面前绝口不提！

“你几时……学会对哥哥作戏了？”他涩涩地低语。

原以为，她对他是无话不谈的，至今他都还记得幼时的她，用童稚的娃娃音喊哥哥，成日跟前跟后，任何事一定头一个来向他报告，喜怒哀乐与他分享。

可——

帮着爹娘打理生意，遇上挫折、有人存心轻薄她，她没说。

十三岁葵水初来，疼得躲在房里掩住被子哭，若不是问了娘亲，他也不会知道。

恋上陆武，她依然没说。

就连身世冲击，最惊慌时，也没对他说。

曾几何时，他俩变得如此生分，她也学会防他了……

在她心底，他已经是外人了吗？

眸底掠过一抹黯然，她瞧见了，急忙道：“不是的！哥哥，我只是……开不了口。”

他注视着她，安静聆听，就像回到幼时那样，会停下脚步等她，说了一堆废话他也不会嫌她烦，好重视她说的一字一句……因此，她有了勇气，深吸一口气，开口。“刚知道的时候，我很慌、很怕，如果我不是陆家的孩子，那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想找哥哥，可是……你心情那么不好，我知道你有心烦的事，我不敢再去烦你……”

是了，他想起来了，那阵子，他刻意疏远，因为靠近她，愈来愈无法克制心思浮动，会想抱她，满脑子绮思。

他其实，厌恶的是自己不纯净的思想。

愈来愈深刻意识到男女之间的差异，却又不能光明正大放手去争取，他很苦恼，却没想过，表现出来的态度有多么不耐烦，不自觉伤了她。

毕竟当年他也才十四、五岁，很多事关己则乱，尤其扯上了自己珍视如命的盼儿。

在那左右两难、怎么做都会伤到她的情况下，心慌意乱的他早已失了头绪，便处理得糟糕至极。

事后，想补救已来不及。

她已离他渐远，走向另一名及时伸出臂弯的男子怀中了。

“虽然不是陆家的孩子让我很难过，但是比起身世的冲击，我更害怕的是失去被你宠爱的资格。”

因为不是他的谁，所以他斥离她、不耐烦的神情、收回所有对她的好，她只能每夜躲在房里哭了又哭，却不能抗议，不能理直气壮去向他要求什么。

不能再对他任性、撒娇、耍赖，索讨他的包容宠爱，没那样的身分立场。

她小小声，就像儿时与他分享小秘密那般地低语：“偷偷告诉你喔，其实，有一段时间，我悄悄喜欢过哥哥……”在知晓他们并非兄妹之后，长年的依赖眷恋，极轻易转化成为浅浅情愫。

陆祈君震愕，无法置信地瞧着她。

她……说了什么？是她说错，还是他渴望太多年，错听了什么……

“别……”他见鬼似的、说不出话来的表情，令她无地自容，僵窘地补充。“一点点、只有一点点啦！”小小情苗，来不及扎根，便教他连根拔起。

这秘密只有她和陆武知晓，怎么今晚气氛太温馨，仿佛回到幼年亲密、无所不谈的时光，竟口没遮拦地说了出来，她本是打算一辈子不说的。

所以……若是当时，他曾对她说：“没关系，小盼儿，哥哥还是会保护你，什么都不会变……”她其实没那么难以接受身世的冲击？

可他却没有陪在她身边，狠狠背弃了她，连同亲情与爱情的寄托。

她没有父母、没有家，连最依恋的哥哥也推开她，这才由得陆武深情相伴，给她暖暖温情，她又怎能不爱？

原来……竟是他亲手成就了她与陆武的情缘，他竟然……亲手将想留在他怀中的女孩，推向另一个男人怀抱……

好想哭……却是眼眸干涩，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早在决定放掉与她白首的冀求后，他就失了流泪、喊痛的资格，他不能后悔……

陆祈君闭上眼，苦苦一笑。

“哥哥……”他的神情太压抑，陆盼君忧心轻唤，不经意碰触他冰凉的指尖，没多想，嫩掌包覆住，想给予些许温暖，就像小时候他常做的……

陆祈君抽回手，迅速退开。

“别，盼儿……”

她微僵，而后苦笑。“因为不是兄妹吗？”

后来，终于懂了他的推拒，是为了保她闺誉，以免落人口实。可有些时候，看岁儿赖着他撒娇，他无论手边的事情再忙，小岁儿爬到他腿上，他还是会抱牢，任她安安稳稳在怀中睡着……

那些他曾经为她做的，再也没了，如今他只容岁儿这般缠赖，就因为她不是他妹妹，岁儿才是……她其实曾暗暗嫉妒过岁儿。

那么可爱、那么娇甜、那么纯真无邪喊着她姊姊的岁儿，她竟然在嫉妒她……连她都厌恶自己有这等心思，岁儿若知晓，会有多伤心……

“对不起，盼儿……”他张口，有苦难言。

“我懂。”她浅笑。“哥哥别放心上，我不是说来让你难受的。我只是想弄明白自己的身世，若问爹娘和福爷爷，他们一定不会说的，我只能问你，哥哥不会瞒我的，对不对？”

不会瞒她？其实他瞒她的事比谁都多……

“你……为何想知道？”

“我要成亲了呀，总得让他们看看我生得如何、嫁了谁。”

“你——不怨他们吗？”她都被遗弃了呀，几乎要因那对不负责任的爹娘而冻死街头，她为何能不怨、不恨？

陆盼君摇头。“我很感激他们生下我，他们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这些年必然活在内疚当中，我想让我的亲生爹娘知晓，我现在过得很好，不用担心我。”

“傻盼儿！”她为何这般贴心善良？所有愧负于她的人，都替他们找尽了理由原谅、宽恕，一颗心清明无垢，学不会怨恨。

他怎么说得出口，那对遗弃她的父母，并没有她想的那么不得已，谁会存心将甫出生的婴孩丢在风雪中，若没冻死也被野狗撕吞入腹，后来娘差人在捡到她的地方足足等了月余，那人不曾后悔、不曾回头，全然不顾念她的死活，这样的父母哪里值得她宽恕谅解？

“真的没有丝毫线索吗？”她不死心追问。

他摇头。“我只记得是在锦绣坊后边那条街发现你的，身上没有任何信物、未留只字片语。”

都存心不要孩子了，岂会留下任何线索。

“这样吗……”她失望低喃。

“但我想，那么可爱的小娃娃，若非生活不允许，谁舍得不要呢？”见她落寞神情，话语自有意识地溜出口，连思考也没有。“我把你抱回来的时候，身上裹的是旧棉袄，我想你的亲爹娘生活应该过得很苦，将你放在那里，是不希望你跟着他们受苦，盼个有心人能好好善待你。瞧，你这不是过得挺好？”

“嗯。”盼儿浅浅笑了。“我也是这么想。”

陆祈君轻叹，伸手抚了抚她的发。“盼儿，你一定要记住，没有人遗弃你，我们每一个人，都很爱、很爱你，包括爹、娘、我、岁儿，还有你的亲爹娘，只是用的方式不同，你绝对不是没有人要的，懂吗？”

“懂了。”她扬唇，报以感激的微笑。

“要开开心心的，和陆武一辈子恩爱到老，哥哥会永远替你感到欢喜。别忘了，你是陆家的二小姐，这里永远是你的娘家。”他再三交代，牵牵念念。

“嗯。”她感动地张手想抱他，又想起什么，默默地收回手。都七、八年了，老改不了开心难过就想赖住哥哥的习惯，总要他拒绝退开，才记起自己不是小丫头了。

倒是陆祈君，这回没避开，牢牢抱了她一记，又迅速放开。

“晚了，回房去吧。”

这是近几年来，他难得与她最亲密的一次。

她愣愣地瞧了他一会儿，而后心满意足地笑开。“谢谢哥。”

他在弥补这些年对她的疏远，用那个拥抱告诉她，她与岁儿，都是他最心爱的妹妹吗？

盼儿离开了，面对满室寂寥，他却有了想狂醉一场的冲动。

生平头一回大醉，为她。

那是在得知她芳心已有所属，恋着陆武那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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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第二回大醉，依然是为她。

那是在她亲口告诉爹娘，她要嫁陆武时的事。

究竟什么时候……对她断了念，打定主意一辈子藏住她的身世呢？

他想了又想，有一年，邻近一户人家娶亲，她顺口便道：“真好。哥哥什么时候要娶亲？能嫁哥哥的人，真有福气。”

他心念一动，当下便把握机会试探她。“难不成我苛待你了？当我妹妹、娇贵的陆家二小姐就没福气吗？”

她反驳道：“那又不一样，兄妹亲情与男女情爱是两回事嘛！”

“那……”他犹豫了会儿，小心翼翼试探。“若能由得你选择，我的妻子、陆家二小姐，你要哪一个？”

“当然是陆家二小姐。”她没考虑太久，顺口便道：“有哥哥疼，有爹娘爱，比较好。”

这是她自己选的，她宁当陆家二小姐，不要他的爱情，他又如何能违背她的心意？

从那一日起，他死了心，不再奢想。

他保住她的骄傲，让她一辈子理直气壮拥有这个家，当她备受娇宠的陆家二小姐，可现在……

现在她却告诉他，她其实知晓自己是弃儿，与陆家毫无干系，那他这些年强抑情感，忍痛放手，究竟是为了什么？！

她甚至、甚至告诉他，在意他的态度甚过陆二小姐的身分……

那他到底在装什么圣人？怕说了，她从尊贵的陆家小姐变成没人要的弃婴，她会自卑，对这一切受之有愧、怕泄漏太多情感，她会为了还报他恩情，明明无意也会强迫自己下嫁予他、怕她从此，再不是那天真无忧的陆家二小姐、怕她委屈、怕她不快乐、怕她、怕她……

他懊恼地将脸埋进掌中。说到底，他是不够狠、不够强势，若打一开始就豁出去，别顾虑东顾虑西的，她今天会是他的妻！而不是眼睁睁看着她爱上别人，嫁给别人——

陆祈君，你真是道道地地的大蠢蛋！

他靠着墙，闭上眼，低低地、凄凉地逸出笑，泪水却无由地自眼角滑落。

一步错，步步错，今生——已错失与她相恋的契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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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祈儿，有事吗？”侧首，瞥见房门外迟疑的儿子，陆君遥唤了声。

陆祈君跨步入内，目光落在父亲怀中安睡的娘亲，犹豫了下。“我晚点再来好了。”

“不碍事。”陆君遥放轻动作，抽手起身，发现袖子被压住，单手脱去外袍，没惊扰妻子好眠。

陆祈君默默看着，爹真的好疼娘。

陆君遥另外取了袍子披上，笑笑地道：“你娘这些天睡得不大好，难得睡那么沈呢。”

茶楼说书人，都云汉哀帝断袖情痴，依他看，他爹也不差啊！

在父亲示意下，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并谨慎关妥了门窗，不教体弱的娘亲受了寒。

自生了岁儿后，鲜少生病的娘亲，身子骨弱了不少，爹几乎将所有的心力都放在为母亲调理体质上头，奸细心地呵护着。

一直以来，都好欣羡那样的感情，他懂得爹对怀有身孕的娘亲大发雷霆，说宁可绝子绝孙也要她好好伴他一生的心情，也懂得对爹千依百顺的娘亲，头一回不顾反对，宁愿伤了身子骨都要替爹生儿育女的心意。他们，都将对方放在自身渴求之前。

“找我什么事？”在练武场前停步，陆君遥回身，问了句。

本想与爹商议，那批运到岭南的珍贵药材能否由爹代劳，可现下，反倒开不了口了。

这几年，陆家由他接手主事，明白爹娘疼惜对方的心意，陆氏逐渐由饮食拓展至药材买卖，完成娘亲当年未能完成的心愿。

网罗南北珍稀药材，初始只是为了调理初生便带病体的爹，后来则是生了岁儿后体弱的娘。

而后，便放手交由盼儿打理，倒也经营得有声有色，陆氏药铺子一家开过一家。

“那批药材处理得如何？”倒是陆君遥先问了。

“在这儿。”陆祈君将清单递出。

“在烦恼运送人选？”这些年，陆氏家业已由他主事，走不开身是自然，这单生意太庞大，又不好交由外人经手，难怪他为难。“盼儿昨日与我商议过了，陆武愿意。”

“陆武？这——”他愕然。

“为何这表情？府里这班武师，就他身手最佳，又是自己人，难不成你还防他？”

“不，不是！可他和盼儿要成亲了，怎好在这时出远门……”

“往返不过二十来天，他们婚期还有一个月，来得及的。”

“可——”这样好吗？他不想让人觉得，他有心支开陆武，对这桩婚事从中作梗。“我还是觉得不妥，要有个闪失，我对盼儿难交代……”

“祈儿，你多虑了。你的为人，咱们还信不过吗？盼儿自己都愿意了。再说，他们婚后陆武总是得帮着点的，你顾忌太多，反倒是对他见外了。”

他张口欲言，远远见盼儿走来，陆武仍旧是静静守护身后，她不慎被地上石子绊了下，陆武立即伸臂护住，免去仆跌的窘境，盼儿回他好甜、好甜的笑容，仰首娇怯怯偷吻他面颊，男人立即红了脸。

陆君遥忧心地望向儿子，只见他若无其事别开脸，淡哼。“都几岁人，还这么笨手笨脚！”

当真不在意了吗？他明明就留意到，盼儿仆跌那一瞬，祈儿也几乎要有动作，又默默握拳，收了手，静止不动。

护了她那么多年，心里头克制，身子还是会不由自主做出动作哪！若要说他心头已无盼儿，怕是连他自个儿都说服不了吧？

“爹——”陆盼君拎起裙摆，朝他们奔来。

“当心点，又跌跤可没人扶你了。”陆君遥取笑，宠爱地顺了顺她的发，她笑着缠抱父亲手臂，枕上肩头撒娇。

“几岁了你，都要嫁人了还这么孩子气！”伸手轻捏女儿鼻梁，她皱皱鼻，扮了个俏皮鬼脸。

“那我不嫁就是了，一辈子陪着爹。”

陆君遥侧眸瞥了眼静伫一旁的男子，淡道：“有人恐怕不依。”

“爹！”她娇嗔抗议，可那眼底眉梢，净是幸福愉悦。

盼儿——是真的很快乐吧！

他心知肚明，那快乐是陆武给的。

不是没有私心的，他也想过撮合这对小儿女，偏偏祈儿不争不求，眼看着盼儿一颗心飞向陆武，他又还能怎么办？

女儿是真心爱着陆武了，为了她的幸福，不得不成全呀！

只是——苦了他儿子。

悄悄将叹息吞回腹问，他转而道：“我方才正与祈儿谈运送药材的人选，祈儿说是怕你不同意呢！”

陆盼君回眸望向未婚夫婿，陆武沈着道：“小姐与我谈过，陆武愿尽棉薄之力。”

陆祈君见她无反对之意，点头。“那好，早去早回，盼儿还等着你，别误了婚期。”

“是，少爷。”陆武亦不规避，坦荡荡迎视他的目光，静视片刻，交换意味深长的凝视。

好好待她，今生，我放手。

他懂得，那眼神下的未竟之语。

难以言说，却更甚千言万语。

会的，他会用他的一切珍惜她，不负少爷君子襟怀。

过午，由外头回来，稍作梳洗便前往书斋，才推开门，一团小肉球迎面扑来，他迅速反应过来，张手搂抱住。

“小岁儿，你又胖了！”陆祈君皱皱眉，感觉抱起的重量又增加。爹是都喂她吃了什么，养得好肥。

陆岁君呵呵笑，不以为意。“哥哥，我的梅子糖呢？”

“还吃，当心变小肥猪。”

“要吃！”她很坚持地嘟嘴嚷道，自行朝他怀里探找，搜出一包甜糖。

他一脸伤脑筋的表情。“糟糕，既然被你发现，那就没办法了。”

小岁儿彻底被取悦，呵呵笑吃得好开心，也分哥哥吃了一颗，甜甜地搂靠在他肩颈。

爹总说，平安就是福，美不美是其次，健康就好，像盼儿就是太瘦了，纤细的腰身，风一吹就折了。

陆祈君偏头，对上案牍前托腮望住他俩的陆盼君。

“在想什么？”帐册不看，净瞧着他。

“只是想，你好疼岁儿。”她与他也曾经有过那等光阴，那时的她，也像岁儿，单纯、无顾忌地霸着他撒娇，她懂得他虽然嘴里嫌弃，可她和岁儿的要求，他总是会办到，不曾教她们失望过。

“吃味啊？”自怀里掏出一只银簪递去。“喏，别说我偏心。”

他给得随意，可陆盼君从那细致的雕工、缀上无瑕明珠，心知必然价值不菲。

他送她的每一样东西，从来都没有随便过。

她心知，了然地浅笑。“谢谢哥哥。”

“你就为了这个不开心？”

她微愕。

只那么一眼，哥哥便看出她不开心？

“姊姊是在想未来姊夫啦！”吃得一嘴甜腻的小岁儿，顺口说了|奇-_-书^_^网|出来。

“岁儿！”心事全教人给泄光了。

是吗？陆武不过离开半月余，她便坐立难安了？

“这么离不开他？”

“也……不是那样啦……”她羞喃，小小声补充。“只是……不太适应……”

以往身边总是有他，突然回过头见不着那道身影，那落了空的感受，总难免……惆怅。

盼儿真的很爱这男人。

陆祈君静静凝视她，分不清心头是酸楚抑或欣慰。

这不就是他要的吗？一直以来，只想留住她的笑，她幸福，他也就……无憾了。

他点头，逸出笑。“会的，要不了多久，你们便能长相厮守，哥哥会帮你。”只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为她留住。

这是他的承诺，终其一生，为她全力留住幸福。

只是，这道承诺，却在两日后，尽数摧毁。

他收到官府快马传来的公文，所有人在回程途中遭逢不测，不留活口。

这事——他怎么对盼儿启口？

收妥信函，他当机立断地交代：“这事先别说，我立刻前往了解情况，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也许……也许没那么糟的。

他当天便动身，前往地方官府了解案情，才知一夜投宿旅店，有人在茶水中下药，当晚，所有运货镖师无一幸免，大笔鉅款不翼而飞，管事行迹成谜，陆武——生死未卜。

只留下一截断臂。

心房沈闷难言，他不心疼财物，却害怕盼儿的泪。

回程途中，他一直想着，若盼儿知晓，会有多伤心欲绝，那男人是她寄托终身的倚靠，如今，他只还她一截断臂，如何向她交代？

他将此事禀明父亲，可谁也开不了口告知盼儿。

“所以，官府是以内贼结案？”陆君遥凝思。

“是。官府已发出公文，缉捕徐管事。”

“管事确实可疑。”陆武行事谨慎，若非自己人，算计不了他。陆君遥审视儿子。“这事你打算怎么处理？”

“爹，我现在心很乱——”缉凶破案，可交由官府处理，但盼儿呢？若陆武真有个不测，他怕……盼儿也难独活了……

“我当然知道你心乱。”只要扯上盼儿，他哪冷静得了。

每个人，终其一生有都那么一道碰不得的禁忌，而盼儿，便是他的伤、他的致命点。

“你要开不了口，爹去说吧——”

“不，别说！”他急急阻挡。

陆君遥挑眉，会意后叹息。“祈儿，这事瞒不了的，她早晚要知道。”

“我明白，可——”他真的很怕，盼儿若无法承受，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虽温驯，可对于坚持的事，却也烈性无比，抵了命去执着……

“祈儿，你太怯懦了。”

当年对盼儿的身世也是如此，他不试，又岂知她无法承受？

也或许，不能说怯懦，而是太爱那名女子，任何会伤害她的事，总于心不忍。他的狠，得建立在她的泪眼上，又怎决绝得了？

“陆武终究是死了，你以为你能瞒多久？多拖一日，她承受的痛苦会更深，你——”他住了口，愣视门边伫立的身影，陆祈君回首，也傻了。

“盼儿……”她听见了吗？

“哥哥，说的是真的？武哥——真的出事了？”

陆祈君哑然，怎么也无法应声。

“爹？”她转首，问另一个。

“……是。”也好，她知道了，那就谁也不必为难，她总要挨这一刀的。

她静静地，走上前，什么也不说，拿起桌上的官府判决公文，一字、一字逐一读下。

“盼儿……”陆祈君忧虑低唤。她反应太平静，平静得——令他害怕。

她盯着底下的县官印，朱泥红艳刺目得宛如他的血……

“盼——”张口欲言，她毫无预警地身子一软，在他慌乱伸出的臂膀中失去意识。

数日后，官府在旅店后山坡底，发现一具无名男尸，身中数刀，容貌尽毁，尸首不全。

消息传来，以为她会哭泣、崩溃，然而，出乎众人意料，总是依赖着父兄、陆武的她，这回却表现得无比坚强。

“哥哥，我要带他回来……”

“好，哥哥帮你带他回来。”他毫不犹豫应诺。只是要是她想要的，他都会成全，纵使，是她心爱男人的尸身。

“我要去！”她要亲自，接他回家。

她这模样，怎禁得起长途跋涉？

陆祈君心房痛不堪言，轻抚她微微恍惚的脸容。“盼儿，你乖，听哥哥哥的话，待在家中等着，我答应你的事一定办到。”

后来，他亲自走了一趟济南，将陆武尸身运回。

她以未亡人身分，全程打理陆武的后事，没掉下一滴泪。

她抚着碑上的刻字，立碑人题字——妻，陆盼君。

办完了后事，她成日不言不语，空洞的眼眸，寻不着方向。

以往，回过身总有他静静守护，如今，望不着他的眼眸，已不知该望向何方。

每夜，一遍又一遍唤着他，却换不来一声回应。

一直以来，当她需要时，他一直都在身边，她的武哥，不会不理她，从没有一回，如此刻这般，对她的叫唤不闻不问——

她，是真的失去他了吗？

至今，她仍无法接受，纵使亲手葬下了他的断臂，心底仍盼着他会回来。

抱着裁好的大红嫁衣，她还在等着他，回来完成他们的婚礼。

她这情形，看在陆祈君眼底，暗自忧心，无法言说。

她表现得太平静，就因为太平静，连情绪都压抑着不曾宣泄出来，他才更忧虑。

只有他明白，盼儿不是不哭，她是痛得流不出泪来了。

才一个月，她已经瘦了一大圈，他担心再这样下去，她会逼疯自己。

每一夜，当她坐在窗前，望着远方眺盼时，他便伫立树底，注视她终宵灯火未熄的房门，伴着她。

他懂得，她在盼那个男人回到她身边，张开怀抱怜惜她，而他盼的是她走出悲伤，重拾欢颜。

直到有一日，母亲主动前来，找他详谈。

“对于盼儿，你有何打算？”

“打算？”他要打算什么？

“你爹说，你时时站在盼儿门外，终宵不寐，难不成你打算就这样守一辈子？！”

行径遭人道破，他窘然别开眼。

“怎么？你以为无人知晓？”孟心芽笑叹。“孩子是我生、我养的，你们有多少心思，瞒得了我吗？你是怕盼儿想不开吧？”

“……”

这痴情的傻儿子！

孟心芽摇头。“祈儿，放手去争取她吧！”

陆祈君不可思议，错愕地回视母亲。“娘！你在说什么！”

陆武才刚过世，尸骨未寒，谁有心思想那些！何况，盼儿视他如兄，他若这么做，岂不真要逼死她？

“为何不可？当初，你不是说想娶盼儿吗？就因为盼儿与陆武两心相许，我们得成全盼儿，但他俩无缘，你退让了这么些年，也够了，你的委屈娘不是不清楚，为了护她，你苦全自个儿吞，要真这么放不下她，那就别再错过她，自个儿好好守护她，给她最安稳的依靠，这才是对她最好的安排。”

这傻儿子，总是远远守着，怎么就没想过去争取，自己给她幸福、给她笑容呢？

陆武未出事前，盼儿出阁在即，有一夜曾经前来，娘儿俩谈了好多话，盼儿跪地叩谢养育之后，说得那么诚挚，她便知晓，盼儿对自己的身世是了然于心了。

既是如此，祈儿还顾忌什么呢？

她心疼苦苦压抑的儿子，也怜惜姻缘坎坷的女儿，若是能将盼儿交给他，由祈儿护她一生，她真的很放心。

“陆武是不在了，将她交给别人，你甘心吗？你对盼儿的付出，不比任何人少，你真愿意这一辈子，盼儿都不明了你为她做的一切？祈儿，你可以带着你的真心，去抚平她的伤，等候多久都可以，就是别再闷不吭声。若看着她再次属于另一个人，我不信你受得住——”

“娘，别说了！”他心乱如麻，起身退到窗边，逃避话题。

孟心芽望着儿子的背影，轻叹。“好，我不说，但这些话，你得放在心里好自斟酌。这世上，最懂盼儿的人，除却陆武就只有你了，真要她幸福，没有人会比你更疼她，与其将她的未来交到外人手中，我和你爹更希望那人是你。”

正因为疼惜女儿，她懂得盼儿的未来在哪里。

要嫁盼儿，她不愁没人要，可那些人看上的究竟是她的美貌，还是她身后的陆氏庞大家业？

自幼以来，盼儿的声名从由不得自个儿作主，背负着私生儿、孽种、乱伦、至今婚前夫婿骤逝的克夫污名，谁愿善待？谁能懂她？

她什么都没做，却早已声名狼藉、贞洁无存，这样的盼儿，也唯有祈儿懂她、怜她、惜她，识得她的美好了。

娘亲走了，留下的句句话语，却在他心头激起滔天巨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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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可以吗？他真的可以放手争取吗？

早认了命，看清他与盼儿今生无缘，可却在他说服自己放手看破时，上天峰回路转，给了每个人如此大的变故与冲击……

他该怎么做？盼儿的未来又在何处？

他也迷惘了——

“陆少爷，你心情似乎欠佳？”

“嗯？”他回神，连连致歉。“是有些事心烦，失礼了。”

在谈生意时恍神，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他暗暗警惕，要自己收摄心神。

那孙氏少东拍了他臂膀一记，爽朗大笑。“都来到这地方，就放轻松点儿，别那么严肃，瞧，你身边美人可哀怨着！”

陆祈君暗暗苦笑。

这孙氏少东家，人精明、能力强、做起生意也有一套，与他合作绝不吃亏，两人私底下也略有交情，可——唯一缺点就坏在人颇风流，每回谈生意非得上一趟花楼不可。

“孙当家，你知这非陆某所好。”

“知知知！”全京城谁不知陆家少主清高正派，不好女色。“人不风流枉少年，逢场作戏又有何妨？”

逢场……作戏吗？

他偏头，认真凝视身侧被他冷落了一晚的青楼女子。

为何他从没想过放纵呢？自有记忆以来，眼中就只看得见那名女子，纵使进了勾栏院，也没动过念，莺莺燕燕不曾入眼，甚至是她属于别人了，亦不曾。

“孙当家，您有过属意的女子吗？”懂得那一思及便心口疼痛，容不下其他的感受吗？

“有啊，怎么没有，我家那婆娘可罗嗦了。”才会出来便想寻个轻松快活。

是了，孙当家也成亲有好些年了。“那，您不觉得对不住嫂夫人吗？”

孙当家大笑，一副“你说什么傻话”的表情。“男人在外头，有些个事情是女人管不得，也过问不了的。”

回到了家，他是个丈夫，对妻子全心专宠，千依百顺，离了家，几段露水姻缘免不了，心里总还记得家里有个人等着，这便成了。成大事者，谁不是这样呢？

“是吗？”陆祈君把玩杯盏凝思。身与心，能如此两分？

“你心里头也有人吧？”都说陆祈君坐怀不乱，几回下来，可真见识到了。

他回视，不承认，亦不反驳。

孙当家了然地勾唇。“世上没有真不好女色的男子，只有无力为之，想碰也碰不得，再不便是入了魔，情痴到底，再也要不了别人的男子。”

他，入了情魔吗？

手执酒杯一饮而尽，探手将身侧女子搂入怀中，俯首吮住红唇。

不对，气味不对，拥抱感觉不对，唇间滋味，也不对。

眼儿不够大，眉儿弯弯是精心妆点而来，太过精致，胭脂太红，不是粉透的自然色泽，笑时没有浅浅的梨涡……

他定定凝视，推开她。

他做不到，怎么也激不起涟漪——

“你太清醒。”孙少东执杯，笑道：“敬你，情痴。”

陆祈君苦苦一笑，回敬他，一饮而尽。

“若是如此，倒还不如去寻那教你入了情魔的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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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第二回，有人对他说了相似话语。

凝思着孙少东之言，回到府里，见着迎面而来的婢女，他招手唤来。“小姐今儿个还好吗？”

婢女摇摇头，叹气。

他看了眼自她房中端出的膳食，冷却的饭菜，几乎未曾动用。

他挥手遣退婢女，直接往她房里去。

“盼儿，歇息了吗？”房内灯火未熄，他试着推开虚掩的门扉，缓步上前。

她睡了。

轻轻坐在床沿，凝视她许久许久——他低叹，伸手轻轻划去她眼角那抹残泪。

“武哥……”她喃喃梦呓，睡梦中不自觉抓住他腕心，贴靠着，挽住怜惜。

她就连睡了，都会哭泣，想着、念着的，依然是那个人，这要他如何说得出口？

盼儿心底，没有他。

欲抽手退开，她泪水落得急，揪握着，无助喃唤。“武哥……”

狠不下心，抽不了手，他挫败投降。

“你究竟要我如何？”

俯身，额心抵着螓首，他悄悄窃了吻，心痛低喃。

他是太清醒了啊，清醒到——始终知晓，吻着谁、抱着谁，无法麻木。

上一回，这么抱着她，似乎是好久远的事了——

她十三岁那年，生了病，发着高烧，梦里都还不忘喃喃痛骂：“哥哥讨厌……”

他是在那一夜，情难自抑，吻了她。

是头一回，也是唯一仅有的一回。悄悄藏在心底，只属于他一人的酸楚温存。

那时，她还记得有他，就算是气恼、不谅解、痛骂他，总有他一席之地，而今，她眼里、心底，皆无他立足之处了……

陆祈君想了很久，为了不让盼儿一直沈浸在悲伤中无法挣脱，他想找些事让她分散注意力，忙一点或许是好的。

捧了帐本来到她房里，见她轻捧着陆武牌位，依依难舍地轻抚，而后叹息着放入布巾子里，收起置入柜中。

“你做什么？”

他走进房里，来回看了木柜子，再打量她神情。

若她这举动是代表已放下陆武，不再回顾，那他会很欣慰，可她眼底分明依恋不舍。

忘不了，为何要强迫自己收起陆武灵位？

“我想……这样不太好，我毕竟没嫁武哥……”就是嫁了，也不该将牌位供奉在娘家。

“你很想为陆武尽一份心意，不是吗？”

“可……会被外人笑话……”头一个月，她太过悲伤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做些不得体的事或者能被谅解，可武哥七七已过，总不能再故作无知，家人个个健在，无端端服丧，总是晦气，家人不说，她也该明白。

陆祈君立刻懂了，二话不说将陆武牌位取出，放回原处，拈起妆台前的白花替她簪回发上。“你想以未亡人身分为他服丧便去做，无须想太多。”

白花、素服、灵位，都无妨，只要那能让她好过些，他不在乎外人说什么。

“可是哥哥，这太晦气，会被人……”

“你管别人要笑话什么，咱们家几时还怕人说了？你心里头舒坦便成。”

陆盼君愣愣瞧他，甫张口，喉间一哽，泪水滑落。“哥哥……谢谢……”

“傻盼儿！”他心头怜惜，张臂揽住，拍抚她纤弱的肩背。“想做什么就去做，天大的事有哥哥担待，知道吗？”

“嗯。”她不住地点头，在他怀中落泪。

“好了，眼泪擦擦，过来吃点东西。”一转身，见着桌上的食物，他沈下脸，拉开房门。“来人，婵儿！”

不一会儿，盼儿的贴身婢女急匆匆跑来，恭敬一福。“大少爷。”

陆祈君冷着脸，问道：“你伺候小姐多久了？”

“回少爷，三年了。”

“很好。那小姐不爱吃粥，打小就不爱，你知道吗？”

婢女顿时一阵心虚。“知、知道。”

“小姐不吃鹅肝，你知道吗？”

“知……道。”

“小姐讨厌羊肉腥味，你知道吗！”

“知……知……”少爷脸色愈发阴沈，婢女胆寒得发不出声。

“很好！既然都知道，那这一桌子菜是怎么回事？”

“她……小姐……也不吃……”因为这阵子，常是满盘菜肴端来，又满盘端了出去，所以她就偷了点小懒，从主爷那儿备的食材分了些来……

“小姐不吃，你就可以随便弄弄吗？”陆祈君大为震怒。“去帐房领了月俸，明儿起你不用来了。”

“少爷……我下回不敢了……”

“别……哥哥，这只是小事。”连陆盼君都吓傻了。哥哥对待下人向来宽厚，性情极佳，也没见他动这么大的怒气过，他是怎么了？

“这是小事吗？”备错膳食是小事，随意打发又是另一回事，这样的漫不经心，意味着他们压根儿便瞧轻了她！

他不需要一个不够恭谨的人留下来侍候盼儿。

“少爷……”

“出去！”旋即又唤回婢女。“等等！这一桌子菜也收下去！”

满盘山珍海味，入不了口，又有何用！

那一日，陆祈君发了好大的脾气，召集所有婢仆，说了那么几句——

二小姐，永远是这个家的主子，嫁与不嫁，都是。

外头怎么议论她，他管不着，但在这个家里，主子想做什么，还论不到下人议论她。

记不住这句话的，现在就可以离开陆家。

留下来的，就得将主子放在心上，谨谨慎慎伺候着，再要轻慢了她，绝不轻饶。

岁儿也被吓着了，跑来告诉她，哥哥在大厅里好生气。

陆盼君忧虑地去找父亲，想要他阻止哥哥，怕他在盛怒之下做出不理智的事。

陆君遥反而笑笑地安抚她。“他在杀鸡儆猴。”并不会真做什么不理智事儿。

儿子是他教出来的，岂会不懂他的用心？

他应是也察觉到府里头下人对盼儿态度懒散了吧？一个身分不明的弃儿、嫁也嫁不出去的女人，下人们多少有那么几分轻视，背后议论她未嫁便替人守丧，多厚颜，又多晦气。

于是他藉由这事儿杀一儆百，如此一来，往后谁还敢再轻慢了盼儿？谁还敢再说长道短论她是非？

祈儿……这招使得好。

终究是长大了，思虑成熟了，不会再用逃避来保护心爱的人儿了。陆君遥颇感欣慰。

坐在案牍前，翻阅盼儿送来的帐本，抬眸一瞥。

“坐啊，别净站那儿。”

稍晚，福伯送来她打小便爱吃的栗子糕，留意到她也吃了两块。

这几日，她心情似乎平复许多，胃口也好些了。

送去给她的帐本，也全打理得条条分明。

这就是盼儿，无论自身如何，父兄交代的事，总会打点得妥妥贴贴，不教他们失望。

陆祈君合上帐本，望见福伯手中的拜帖，简直想呻吟了。

“福伯，你是见不得我日子太好过吗？”

“怎么了？”盼儿不解。

“孙氏少东的邀帖。”福伯颇乐地公布答案，将帖子摊开凑到她面前。

“迎翠楼……”她喃念。“哥哥不爱上花楼？”

“不爱。”他也不懂，谈生意客栈、茶楼不成吗？非得上花楼？

真怪，他们家的男子，从爹爹到哥哥，都不爱上花街柳巷呢。

她听说，男人们最爱上那儿寻欢作乐，一掷千金醉卧美人膝，可爹爹不爱，因为心里头有娘，千万佳丽尽成庸脂俗粉，那哥哥呢？

“哥哥心里有人吗？”

陆祈君回眸，定定凝视她。“那你呢？将来有何打算？”

“少爷！”福伯使眼神暗示。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

他不予理会，仍是问：“陆武不在了，你总要为自个儿盘算，难不成就这么为他守下去？”盼儿没那么脆弱，该谈的，何必刻意回避。

陆盼君垂眸，静默了许久，轻声问：“不能这样吗？”

他被问住了。盼儿真打算终身不嫁了？！

“你……爱他若此……”他涩涩地道。这一生，真再也容不下别人了吗？

“我不嫁，会让陆家被笑，可是我想，哥哥不会介意吧？就算我一辈子赖在陆家终老，哥哥都会照顾我……”是哥哥，要她做自己想做的事，别管别人怎么说，这就是她想做的。

“盼儿，你何必那么死心眼？天下之大，除了陆武难道就没别人了吗？总有个人——”声音弱了下来，终至沈默。

天下之大，他不也死死认定那么一个，再也容不下其他？自己做不到，又哪来的脸说服她……

“我懂了……”他扯唇，低低地笑。“就依你吧。”

他起身，走出书斋。

当真……无法取代吗？

他一再自问。

“你心情——看起来更糟了。”孙少东明白指出。

陆祈君扯出一抹涩然的笑。在盼儿面前，总要强自撑持，故作无谓，好累。出了家门，已不想再掩饰。

“没去寻那佳人？”

“有。”眺看窗外，眸光萧索。“她说，她再也不要别人了。”

这是她要的，宁可一生绝了情爱，凭吊那最初、也唯一的那个人。

她与他，竟是同样的心情……

他还能说什么？

“那真遗憾，敬你，失意人。”

陆祈君举杯回应，一饮而尽。

“今晚，我想留下。”他突如其来地说了这么一句。

孙少东颇意外地挑眉。这倒是头一遭。

“怎么，想放纵？”摇摇头。“我说过，你太清醒，办不到的。”

“那就醉醉看。”何妨？不是没为她醉过，他太累，不想再强自撑持。

身畔这名女子眉儿弯弯，笑起来竟有几分神似盼儿。

他伸手，抚触那教他情牵的相似脸容，眷眷恋恋。“可以吗？”

女子微讶，娇笑道：“当然。”身处青楼，被狎玩轻慢惯了，竟头一回有人尊重询问一声——可以吗？

她不是盼儿，那主动碰触的手，太轻佻。

他闭了下眼，再灌上一口烈酒。

无可取代的感觉，太苦。这一夜，他想忘了她。

他醉了，很醉。

孙少东支着下颚，有趣地瞧着他。

“盼儿……”轻不可闻的呢喃逸出唇畔，醉卧美人怀里，吻着、抱着，不去想掌下碰触的，只是一名陌生女子。

原来，他心头那人，是他家妹子吗？难怪要醉。

“你怎么说？”反问他身侧那被当了一夜替身的女子。要嘛，将他带进房，继续当替身，要嘛送他回去。

女子苦笑。“送他回去吧！”

没见过这等痴情种，醉了都还念念不忘，一整夜喊着那人的名。

了解！

孙某人点头，示意随从搀起他，送回陆府。

陆盼君正看完帐本走出书斋，路上遇见喝了个烂醉正要搀回房里去的陆祈君，轻蹙秀眉。“哥哥怎么醉成这样？”

她便是陆家二小姐？

欲走的孙家主爷缓下步子，多瞧了她一眼。

眉儿秀气，眼儿清亮，五官秀致，果真是美人胚，难怪有人要倾心得难以自拔。

只不过——这对兄妹一点都不像。

“你真是陆家子孙吗？”他颇富兴味地问，想起了城里流传多年，版本多不胜数的流言蜚语。

这人好没礼貌。

陆盼君不悦地皱眉。八卦人人好奇，可还不曾有人当着她的面直言不讳问过，让她有被冒犯之感。

她不作回应，关切地伸手稳住踉跄的陆祈君。“哥哥，你还好吗？”

他深蹙眉心的痛苦模样，让她对那人的反感直往上攀升。

孙家主爷倒也晓得自个儿不受欢迎，挥了挥手遣退侍从，少了帮助，陆盼君没防备地踉跄退了两步，差点被兄长沉重的身躯压倒在地。

她吃力地撑住陆祈君的重量，矜淡却不失礼地道：“多谢您送家兄回来，晚了，请恕招待不周，您请自便。”

下逐客令了呢，似乎动怒了。

原来小女子也不似外貌那般柔驯，她是有脾气的。

“我很讨人厌吗？”他偏不识相，挑明了问。

转身将兄长扶往寝房的步子一顿，她回道：“我哥哥不爱上花楼。”

不做这生意，陆家不会垮，宁可少赚几两银子，也不愿他时时陪人上勾栏院喝花酒，弄坏了身子。

原来如此。

他还道自个儿是哪里惹了她，原来是心疼兄长来着。

他挑眉，有趣地笑了。“害他喝得烂醉的人，可不是我。”这冤情绝对要洗刷。

她显然没听进耳，他于是好人做到底，对着走远的身影补上几句：“他说了一夜的痴言醉语，你若有兴趣，不妨听听。”

小心翼翼将陆祈君搀回房里头，他步伐一个不稳，连着她一道摔进床里。

好痛。

她撞着床板，推了推压在她身上的沉重身躯。“哥哥，你起来。”

他难受地哼吟了声，翻身倒向另一方。

满嘴的酒气……他究竟是喝了多少？

陆盼君揉着摔疼的肩，起身倒了杯茶水让他醒醒脑，但他不喝，手一挥，不慎打翻，弄得满身湿。

她赶紧拧来巾子替他擦拭，也顺道替他宽衣，脱下湿透的外袍。

“走……开……”他皱眉推拒，不爱别人碰触他。那人、那人不会如此轻佻……

撑开眼皮，醉眼迷蒙中，对上她的眼。

是够醉了吧？竟觉得——眼前女子好美，像极了、像极了她……

一反手，抓牢了她，便再也不肯放。

好痛苦……你知道吗？日日看着你，却必须苦苦压抑，不能碰触，不能靠近，不能告诉你……我爱你……

我活该，是我先放弃的，放弃与你牵手白头，怨不得人，可，谁来给我一个挽救的机会？如果一切重来，我不会再笨得让你爱上别人……

来不及了对不对？你只要他，再也容不下我……

“哥哥！”她吓坏了，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索吻吓得动弹不得，好半晌才想起要挣扎。

“别这样！”被困锁于他怀抱，听不清楚他喃喃自言了什么，那微哑的音律却听得出极压抑痛苦。

他力道大得吓人，她挣不开，疼痛地拧眉。他激越地拥抱、索求，过重的吮吻力道令她颈际隐隐生疼。压抑了太多年，一旦释放，便再也无可收拾，几乎要揉碎了她地纠缠，心房那空了多年的渴望，怎么也填不满，饥渴贪婪地索求、再索求，啜饮那连梦中都折磨着他的甜美滋味——

“哥哥，不可以——”她心慌意乱，从没见过那样的哥哥，像变了一个人似的。衣衫不整被他压在身下，她逃不开，赤裸裸欲焰压迫着……

他真的要侵犯她！她害怕地喊：“你清醒一点！我是盼儿呀！”

“盼儿——”他止住动作，神情略略恍惚。

他听进去了吗？陆盼君松了一口气，才卸下防备，身下撕裂般的痛楚，毫不留情地袭来。

好痛！

但更痛的，是心。

她瞪大着眼，不敢置信地望着他。

泪水跌出眼眶，她咬着唇，不肯发出声。

好陌生……

这人，真是她的哥哥吗？为何如此陌生？

止不住的泪痕，一道又一道，模糊了视线，她几乎要看不清他。她的哥哥，怎么可能这样侵犯她、伤害她，不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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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好希望，一切只是一场梦……

盯着床顶，空洞的眼眸已流下出泪。时间又过去多久，她记不得了，痛楚已然麻木。

如果只是梦，醒来他就还是那个最疼她、保护她的好哥哥，不曾做出伤害她的事；如果只是梦，醒来后什么事都没发生，她也未曾失去贞洁——

伸手推开压在她身上沈睡的男人，她翻身狼狈地跌下床，撞疼了身子，但她顾不得许多，拢起凌乱的衣衫，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回到寝房，看见案上供奉的牌位，再也止不住泪水，跌坐地面，任心绪溃堤。

她不敢惊动别人，只能死死咬住掌背，无声痛哭。

一直以来，最维护她的，除了陆武，就是哥哥了，她一不开心，不必说他就知道，然后很生气地替她讨回公道，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可是、可是……这一回伤害她的人是哥哥，而且伤得比谁都重，她不知道还能找谁说……

如果连哥哥都不能再信赖，她真的不知道她还能相信谁。

闭上眼睛，环抱住自己，只觉好孤单、好无助。天下之大，竟没有一个人，能让她信任倚靠……

头好痛……

陆祈君按着额际，意识回笼前，痛楚毫不留情地钻入脑袋，他呻吟了声，睁开眼，一瞬间不知身在何处。

昨日……他记得人是在迎翠楼，心绪太乱，当时多想狂醉放纵一场，后来的记忆愈来愈模糊，怎么也记不起来自己是何时回到家中。

真是喝多了。

他撑起身子，掀被欲下床，瞧见自个儿衣衫不整的景况，迅速又将锦被掩回身上。

他……难不成当真……

身上纵情过后的铁证假不了，只因那女子神韵有几分神似盼儿，勾起长年压抑、那渴望得几近疼痛的情潮冀求……

他竟让自己喝得烂醉，在另一个女人的身上寻求放纵与慰藉，陆祈君，你好荒唐！

他拧眉，深深懊悔、自厌。

留意到被褥上几处不明显的红渍，他凝思，昨夜是否太过粗狂，伤着人家了？晚点得去赔个罪……

他起身梳洗沐浴，打理好自己后，先到书斋去。盼儿已将帐目整理好放在桌上，他大致翻阅，在心中拟妥今天该巡查的几间商铺，走出书斋时，新来的婢女端着早膳经过，他顺口叫住，瞥了眼盘中膳食，都是盼儿爱吃的。

“送去给小姐吗？她没出来用膳？”这新换的婢女聪明俐伶，谨慎心细，所以他才放心由她来伺候盼儿。

在陆家，每个人忙什么不论，唯有早膳是得一起用，谈谈家常琐事，这也是全家人一日当中唯一能聚在一起的时刻。

他今儿个睡迟了，难道盼儿也没出房门？

婢女回道：“小姐把自个儿关在房里，给她送早膳也不开门呢，心情似乎不太好。”

他点点头，接过早膳。“我来，你去忙吧。”

往盼儿寝房走去，轻敲两下房门，没有回应，于是他再敲两下。“盼儿，是哥哥。”

蜷卧在床内的陆盼君，听见他的声音，不觉将被子抓得更紧。

“盼儿，我进去喽！”

“不要！”她不假思索喊出声，惊慌得更加缩进床内。

她没有办法见他，至少此刻不行，她会想起他对她做的那些事……

泪水再次滚落枕间，微颤的身子埋进被褥中。

“盼儿？”她声音微哑，是不舒服吗？

前些时候，见她心情已平复许多，还是谁又说了什么令她难受了？

“盼儿，你若身子不适要说出来，不可以自己一个人关在房里，听到没有？”

“你走开！”他怎么能！他怎么能在做了这么可恶的事之后，还若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无其事到她面前嘘寒问暖？她好气！

还能吼他，身于没什么大碍，那应该就是心情不好了。

她口气并不好，陆祈君不是木头人，自然察觉得到。

其实女孩儿偶尔撒撒泼、任性些反而是好的，盼儿就是自小太乖巧了，总是替人着想，懂事得教人心疼，学不会如何发泄情绪。

他没与她的坏脾气计较，温声道：“那我走了，你有心事，找娘或小岁儿说说都可以，别老闷在心底。”

步伐声渐轻，确认他走远了，她这才将脸埋进枕间、闷闷地、无声地哭，直要哭断了气。

她好气哥哥，气他毁掉她心目中那个温雅又君子风范的哥哥，气他毁掉她对他全心的崇拜、信赖，气他、气他……为什么要对她做那种事……

她往后……该怎么办？

盼儿生了一场大病。

这病来势汹汹，把全家人都给吓坏了。

她梦中不断落泪，呓语着旁人听不懂的话，体热退了又烧，烧了又退，从没见过她如此，连小岁儿都吓哭了，害怕地问他：“哥哥，姊姊会不会死？”

“不会，绝对不会。”陆祈君坚定保证。她会活得比他更久，他绝不会让她有事！

他日以继夜，不敢合眼地看顾着，爹娘日日前来采视，总问她病情有无好转，小岁儿时时爬上床，趴在她身上直勾勾地瞧着，就怕她忘了呼吸。

“小岁儿，你会把姊姊压扁，就叫你别嘴馋吃那么胖，偏不听。”有时她看着昏睡的姊姊，嘴儿瘪得快哭了，他会出声逗两句。

“要抱！”很坚持地四肢缠抱着，就是不走。

小岁儿真的很爱姊姊。他微笑，摸了摸小妹的头。

盼儿若知道妹妹如此爱她，一定很高兴。她有一群好爱她、好关心她的亲人，不会再觉得自己是孤单的了。

“姊姊你醒来嘛，我不吃杏花糕了，给你吃啦！”吸吸快流下的鼻涕，好忏悔多吃了两块糕，她记得姊姊也好爱的。

“原来买给姊姊的杏花糕是你偷吃的！”明明就多买了一份，陆祈君仍是佯怒地捏捏小妹鼻子，作势要往小肚子袭击。“难怪这颗球怎么也消不了气！”

陆岁君赶紧爬向床的内侧躲避攻击。

每次哥哥罚她，她都会躲到姊姊身后，姊姊会护着她，替她求情，然后哥哥就舍不得罚了。

哼哼，她知道喔，哥哥其实比较疼姊姊，姊姊说什么他每次都说好，不过没关系，反正姊姊比较疼她。

陆祈君探手往里头抓，岁儿东躲西闪，他半个身子一倾，跌在盼儿身上，被压着的人儿逸出低低的呻吟，极为细微，但那几乎就在耳边的声响他听见了，停住动作，屏息瞧着她。

于是，陆盼君一睁开眼眸，瞧见的便是他近在咫尺的脸容。

在意会到自个儿的动作前，她已一掌甩去，惊慌地推开他，往床内缩。

无端端挨了一掌，陆祈君错愕不已。

病中的她，并无多大力道，他甚至不觉得痛，可……她为何打他？又为何满脸惊惧？

“盼儿？”她病糊涂了吗？

“姊姊——”见他醒来的岁儿好开心，扑上前想抱，又不敢，也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你为什么要打哥哥？”

岁儿代他问出心中疑惑，他也想知道她为何打他？

“他……压、压在……”她微慌，在他几欲穿透的注视下，无处可躲。

小岁儿立刻双手护住颊。惨了，她压比哥哥还多次，要被打几下啊？

“我、我不重喔……”很心虚地为自己辩解。哥哥比较重，把姊姊压痛了才会被打啦！

她左看看再右瞧瞧，姊姊低着头不说话，哥哥盯着人也不说话，她想起姊姊醒来该喝药了，跳下床端来药汁。

“姊姊快喝，病才会好，药苦苦不怕，我去叫莲儿拿杏花糕——”

“岁儿别走！”她连忙伸手，紧抱住妹子不放。

别走，别在这时把她一个人留在他身边——

岁儿歪着头想了一下。“那我喂姊姊喝药。姊姊生病的时候，都是哥哥在喂的喔，他都不让莲儿喂，嫌人家粗手粗脚，汤药太冷太热都不行，也不让我喂，说我喂得到处都是！人家哪有，明明只有几滴而已呀！你昏睡的时候，我和哥哥都很担心你喔，你都不醒，害人家好害怕，哥哥都不敢睡觉，也不走，一直一直陪你，饭都吃少少的……”

岁儿一讲便是一长串，小雀儿似的嘴停不下来，她断断续续听了几句，偷瞧他一眼。

他瘦了不少，脸色好憔悴。他很担心她吗？

小时候，她每回生病哭闹，他会陪在她身边，直到病愈前不离开床前一步，耐心哄她、喂她吃药，她总是傻气地说，他是世上最好的哥哥。

不记得是几时开始，变得没有安全感。或许是得知身世之后吧，有时觉得好孤单，病弱时便格外害怕，感觉到哥哥的担忧，心里就好暖好暖，也只有在这时，才敢放纵自己闹点小脾气，感受他的包容与宠爱。

他，还是那个比谁都疼她，为了护她不惜与天下人对立的好哥哥吗？她已经不懂，也分辨不出来了……

盼儿在躲他。

眼神躲着他，独处时避着他，有他在，说没两句话便急着要走……陆祈君再迟钝，也能发现她不对劲。

似乎，自从她大病一场之后，就是这样了。

她十三岁那年大病一场，醒来后渐渐将目光停留在陆武身上，时日一久，眼底再也没有他。十八岁时莫名地又大病一场，醒来后给了他一巴掌，什么也没解释，却开始躲着他。

有时，他觉得盼儿在怕他。

怕？他用甩头，抹去那道荒唐的想法。

可只是端个篸茶到她房里，指尖不经意碰触，她便惊吓得打翻了碗，这又该如何解释？

还有一日，娘要病愈后的她到庙里去上香求个平安，叫他陪着她去，她当下便尖锐回绝：“我不要！”把娘都给傻住了。

他不是傻瓜，总能察觉她的疏离与排拒。

他觉得自己仿佛一夕之间成了瘟疫似的，惹人嫌恶极了。

就连小岁儿都察觉到了，偷偷跑来问：“哥哥做错事，惹姊姊讨厌了吗？”

他也想知道，他是做错了什么事？为何盼儿一夕间视他如陌路？

“姊姊，你太过分了！”岁儿拉来椅凳站上去，个头与她齐高，气势十足地擦着腰指责。

靠窗而立时陆盼君回眸，不清楚自个儿是哪里得罪了妹妹。

“对不起，姊姊哪里对你不好吗？”

“你对哥哥不好！”

提及那名儿，她垂眸，别开头。

“你看你看，就是这样。哥哥哪里对你不好，你要讨厌他？”

“岁儿，你不懂……”一向最疼爱的妹妹，对她露出那种指控的眼神，令她难受极了，满腹委屈，却说不出口。

“我懂。”跳下椅子，岁儿端来药膳塞到她左手。“这是哥哥炖的，亲自看着火候两个时辰，怕仆人粗心熬过头，失了滋补药性。”

再跑跑跑，端来糕饼塞到她右手。“城西的杏花糕，要走好久才买得到，我每次都要缠好久哥哥才肯买给我。因为你也喜欢吃，他一个人默默到那么远的地方买回来。”

再跑开，她满屋子东拿些、西拿些。“西域贩子带来的象牙梳、珍珠坠子、发簪、胭脂水粉……”每念一项，便塞往她怀中，直到满满、满满，再也放不下。“这些都是哥哥送的，他对你那么好，你还要讨厌他！”

岁儿每说一项，便勾起那些温馨美好的记忆，泪雾模糊了眼眶，心房泛着难言的酸。

这些，都是哥哥的宠爱、哥哥的心意……

“哼，姊姊最坏了，我不要理你了啦！”岁儿转身要走开，被她拉住。

“别……岁儿，姊姊不是故意的，别不理我……”

“我这样对你，你会难受，那你这样对哥哥，他就不会难受了吗？他不敢告诉你，说你会不好受，可是他很伤心、很伤心，常常一个人安静不说话，远远用很想哭的眼神看你，姊姊变坏了，对哥哥不好，我不喜欢变自私的姊姊。”

她……自私？

连岁儿都这么觉得吗？

她其实不恨他，也没存心要报复他，可是一时之间，要她如何面对他？

他醉了，记不得一切，可她记得啊，她没有办法当作没发生，至少现在还不能。

抵着花窗，她蹲下身，环抱住自己，无声落泪。

岁儿为难了。姊姊不理哥哥，哥哥看起来好可怜，可是不理人的姊姊，看起来也好可怜……

想了一下，她终究还是上前，小小掌心轻拍姊姊。“姊姊不要哭啦……”

稍晚，小岁儿用闯祸的口气，跑来向陆祈君招认，她把姊姊惹哭了。

小岁儿看起来很自责，他摸摸妹妹的头，要她别担心，他会去看看。

“可是，姊姊会赶你出来。”孩童直言快语，说者无心，那句话却如利针狠狠扎进心窝。

终究仍是挂心着她，前往探视。

这些日子，她总坐在窗边，眼神好茫然、好茫然地看着远方，他猜不透她在想什么，却每每被她眼底的愁郁揪扯着心，夜夜无法安睡。

“不好喝吗？”他轻轻出了声。那盅药膳她拿许久了，动也没动，连他站在她身后都不晓得。

“啊！”一时受惊，食盅滑开掌心，碎了一地。

“别碰！”他及时拉住她欲捡拾的手，检视有无烫伤。

几乎是本能，她使劲挣开，惊惶退步，连撞着了木架子都不觉疼，水盆、木架子应声而倒，一室狼狈。

回神后，她才惊觉自己做了什么。

他定定凝视她，她完全不敢迎视他的目光。气氛极静，沈闷得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有那么可怕吗？可怕到让她吓破胆？

他想问，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要让她避如蛇蝎？

好半晌过去，他终究没问出口，默默地弯身捡拾瓷碗碎片，收拾满地的杂乱。

清理妥当后，他没再久留，只轻声说了句：“早点休息，我先出去了。”

她……很伤他的心吧？

在他转身之后，陆盼君悄悄抬头，那道融入夜色中的背影看起来好孤独、好落寞。

她咬唇，一瞬间对自己感到懊恼极了。

他是哥哥啊，一直以来待她恩深义重的哥哥，她怎么可以怕他？

娘说，是哥哥由狗儿口下救回她，免于冻死在飘雪的街巷，将她抱回陆家，给了她一段不一样的人生，这些年来极尽娇宠，对她的要求不曾拒绝过，总是怕她哭、怕她受委屈地保护着她……

他只是……喝醉酒，不小心做错了事，并不是故意要伤害她，她怎么可以因为这样，就抹煞掉他对她的诸多付出与关爱？

她的命、她的人生、她的一切全都是他给的，要不是他，世上不会有陆盼君，这样的恩情，穷尽一生她都回报不完，今天不管他要她做什么，她都不该有第二句话，她这态度，一定让他很难受，她觉得自己好差劲……

“哥哥！”一个冲动，她追出房外，大声朝他喊道。

“嗯？”陆祈君停步，温声回应，眸底包容依旧。

就算她那么伤他的心，他仍丝毫都没有怪她……

她蓦地一阵鼻酸，哽着声道：“我……没事，哥哥不要担心。”

小时候，他不让她跟，她追得急了、跌倒了，他回头来抱她，有时跌痛了，她会和他闹点小别扭，他嘴里虽骂她笨，但其实心里在责怪自己害她受伤，眉头皱得死紧，所以她总会说：“我没事了，哥哥不要担心。”

这句话，是撒娇，是求和，也代表原谅，要他别自责。

他会意地笑了，接下她释出的善意，眸光暖柔。“傻妹子！”他温声道：“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看着她进房，关好了门，他这才转身回自个儿寝房。

行经回廊，轻细的对话声不经意传入耳畔。

“你说这少爷和二小姐是不是怪暧昧的？”

“他们打小感情好，形影不离惯了，要是好着好着，好到别处去，也不奇怪。”

“这倒也是。都届适婚之龄也不成婚，成天和妹子厮混，这会儿陆武又不在了，说不准……”

声音渐远，他已听不分明。

这样的流言，一直以来都有，只要他与她一日未婚配，流言便断不了。

后来盼儿与陆武成了双，才逐渐不再有人拿他们说长道短。

是因为这个吗？

一心只想为陆武守节，那些流言困扰了她吗？这便是她近来反常的原因？

谣言对一名女子的贞洁伤害有多大，他是见识过的，千人所指、无病而死不正是如此吗？否则这些年他又何必苦苦压抑，与她疏远，避免闲言冷语伤及盼儿闺誉。

已届适婚之龄，他未婚，她未嫁，同处一个屋檐下，是招人非议了。

他敛眉，陷入沈思。

连日来昏昏欲睡，食欲不振，陆盼君心知有异，悄悄找了大夫诊脉，得到的结果教她顿时方寸大乱——

她有喜了！

怎会？就那么一夜，竟然就……

才刚决定要忘记那夜脱轨的意外，瞒住一辈子，就当什么也没发生，当回原本的好兄妹，可这么一来……

她能说吗？哥哥那模样，压根儿就记不得那晚醉后之事了，可若不说，这事又岂瞒得住？

打胎的念头才刚浮现脑海，便立即被抹去。

这是陆家的孩子，怎么可以不要！

数代以来，陆家一直都是一脉单传，后来听爹谈起，说是祖父当年请人算过命，陆家富贵绵延数百年，可也因此折了福寿，人丁单薄，注定一脉单传至富贵终了。

腹中胎儿若是男孩，也许就是哥哥唯一的孩子了，一向人丁单薄的陆家，要个孩子都那么不容易，她岂能轻易舍去？

她抚抚肚腹。无论孩子怎么来的，她只知道，这是陆家的骨血，她得留。

流言甚嚣尘上，从暧昧到议论他俩之间有着不清不白的奸情，甚至传出盼儿夜里衣衫不整由他房里出来，连两人已珠胎暗结的说法都出来了……

陆祈君多多少少听了些。陆武百日未过，这岂不教盼儿难堪？

思虑再思虑，最终仍是唤来管事。

“前些日子，媒婆要替哪家闺女作媒？”

“啊？”少爷改变心意了？

回过神来，管事连忙抱来书斋角落堆放的几卷画像。“都在这儿了。”

他摊开头一幅卷轴，细细打量。这不成，眉宇精光外露，嫁进来八成斤斤计较，无法善待盼儿。换第二卷。

管事瞧他挑得认真，八成不是开玩笑，不解地问：“少爷……不是说再缓缓？”

“府里近来发生太多事情，办桩喜事冲冲喜未尝不可。”

未尝不可？说得真顺便。

这幅也不好，国舅之女，太骄纵，无法与盼儿好好相处。

再下一幅，武林世家，太强势，与盼儿合不来。

一幅幅地挑，一幅幅地摇头，最后摊开这一幅。

“梧桐巷洪家的女儿，书香世家，自小饱读四书，遵三从、守四德。”管事见他打量得久了，赶紧附加说明。

“这倒可以。”秀秀气气，温温婉婉的女子，无须太高贵的出身，乖巧良善即可，纵使盼儿一生待在陆家，那女子也会恪尽人媳之责，孝顺公婆、善待小姑，嫁了进来，不会教盼儿受委屈。

他收拢卷轴，递出。“就她吧，这事儿你负责办妥。”

“是。”管事恭恭敬敬退下。

他这才沉沉一叹，抵靠桌缘，脸庞深埋掌心，不教任何人瞧见，那深沈苍凉的疲惫。

就这样了吧！成了家，阻绝一切流言蜚语，盼儿无需为难、千方百计地避他，他也全心对待那与他拜堂的女子，还了盼儿清白与宁静日子，确保她一生安安稳稳，这样……很好。

他努力说服自己。

将来，或许还是会有另一个人，教她接纳、教她爱恋，他会替她开心有了好归宿，若不，就一生待在陆家，他护她一世安稳。

门外细细声响引来他的注意，他迅速抬眸，不及闪避的身影僵立在门边。

“盼儿？”她几时来的？那神情不太对，他立即领悟——

“你在偷听？”

“对、对、对不起……”她连忙致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来找你，不小心……”不小心听了几句，心里头乱了，无法出声，又无法走开。

“别慌，这没什么好不能听的。”

“哥哥……要成亲？”

“是啊，你不是一直很希望哥哥赶紧成家，让爹娘抱孙吗？你就快要有嫂子了。”他微笑告诉她，用笑，将苦涩掩抑。

“可、可……”未曾预期会如此，哥哥要成亲，有了自己的妻……

这样一来，她要怎么说？

“怎么啦？盼儿？”直觉当她的恍惚是身子不适，伸手便要往她额际探去——

她微慌，连连退开数步，见他僵在半空中的手，才意会到自己做了什么。

“我……不是……对不起……”偷瞧一眼，哥哥收回手，表情没有不悦，只是唇畔那抹笑看起来不太像是笑，涩涩的。

“你找我什么事？”

“我……不，没事。”她连忙否认。“晚了，我先回房。”

“盼——”唤不住她，陆祈君倚在门边沈思。

盼儿真的很怪，她究竟——有何心事？

这道疑问，在数日后一家人用早膳之时，得到解答。

父子俩在早膳时商议提亲之事，原本他与芽儿并不很赞成儿子的做法，他心头明明还放不下盼儿，这一娶，会不会同时误了两个人？

但儿子的态度相当坚决，他要放下绝望的情感试着重新开始，当爹娘的又从何反对？

婚事决定得太突然，可转念一想，祈儿是个有担当的孩子，娶了人家便会善待，要真能如此，也未尝不可。

这些年祈儿心里头有多苦，他们是知晓的，原是以为，他要这样为盼儿蹉跎一生了，如今若能跳脱，愿意去看其他人，倒也是个出路。

“盼儿，你怎么了？”谈到一段落，陆君遥转头瞧了眼自始至终不发一语的女儿。每谈起祈儿的婚事，她总是格外沈默。

哥哥要娶妻，她应该要比当事人还开心，抢着替他筹备喜房怎么布置、婚礼如何发落……为何她不见笑容？

要说那是心慌、占有、不舍得他去娶别人，又不尽然，而是……有那么几许茫然。

若不是心底对祈儿有情，又会是什么？

陆祈君审视她片刻，开口。“盼儿，我成亲，是让家里多个人疼你，不会影响你在家中的地位，她若容不得你，我亦不能容她。”

他想起，岁儿初生时，她有一阵子也是这么沈默。

他这是在承诺，陆家必有她容身之处。

“我懂的，哥哥。”无法解释，她低头猛扒饭。

也许是吃得太猛，她放下碗筷，捂着嘴，强压下不适。

“噎着了吗？”伸手要替她拍背，想起她这阵子的排拒，又缩回手，转而舀了半碗汤推向她。“要不要喝点热汤？”

“我——恶！”汤里头的人篸味，教她反胃欲呕。陆祈君瞧情况不对劲，起身要去找大夫，被母亲拉住。

“娘？”

孟心芽一瞬也不瞬地盯着女儿，神情凝肃而沉重。陆盼君被瞧得心慌，垂着头没胆迎视。

“盼儿，你老实告诉娘，是不是我想的那样？”

哪样？陆祈君来回审视，母亲表情太严肃，话一说出口，盼儿立刻刷白了一张脸。

她面无血色，微微发颤的模样，他瞧着心头不舍，出面替她解围。“先吃饭好不好？有什么事吃饱再说——”

“盼儿，告诉娘。”怀过两个孩子，她太清楚那症状，这已经不是盼儿头一回如此了。

“我……”头一点，声一哽，豆大的泪珠跌出眼眶。

“娘，你有话好好说，吓着盼儿了。”陆祈君握住桌下她微颤的手，无言传递着：别怕，天大的事哥哥扛。

“都有了身孕，怎不早说？”这么大的事，岂能瞒！

此话一出，陆君遥错愕，陆祈君更是僵硬得无法有任何动作。

孟心芽上前，心疼地揽抱住她。“傻孩子。”她一个人闷在心里，一定很苦，难怪这些日子心事重重。

“你打算怎么办？”

“我要他！”盼儿连想都不想，急道：“娘，我要留下孩子。”

孟心芽鼻酸，将女儿抱得更紧，好替她心痛。“陆武都不在了，你一个云英未嫁的大姑娘，生下孩子，这一生真要毁了，你知道吗？”

难不成娘以为……

不是的，她和武哥谨守礼教，一直都是清清白白的，可现下这景况，怎么说？想说也说不清了。

哥哥压根儿不记得那一夜，她这一生又只有过武哥一个男人，还要别人怎么想？

她逼回泪，不作解释，坚定重复。“娘，我要生。”

无论代价多大，她要生。

她在陆家长大，她爱这个家，无论要她为陆家做什么，她都愿意，爹娘养育的恩、哥哥护卫的情，她穷尽一生都还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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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陆君遥想了一晚，枕边的妻子也翻来覆去，一夜无眠。

他们的心思都是一样的，他懂妻子，不用说也明白，他们必然都做了同样的打算，只是谁都没有说出口罢了。

天一亮，他立刻把一双儿女唤进房里来。

“祈儿，爹现在说的，你听清楚，一个字都别漏了。”他慎重其事开了口。

“爹请说。”

“你，娶了盼儿，给她一个名分，让她好好生下孩子，照顾他们母子一辈子。”

“好。”陆祈君眼也没眨，沈声应诺。“我明日便上洪家赔罪退婚。”

一旁的盼儿听傻了，急喊：“爹，这不可以——”

“盼儿，这由不得你。”一直以来，从不对女儿命令什么，这是头一回，陆君遥强势作主。“在家从父，盼儿，你若还认自己是陆家的女儿，你的婚事，爹说了算。”

她哑口无言。

“可……哥哥不爱我，我也不爱哥哥，没有感情的婚姻会误了哥哥一生的。”

她不爱他……

纵使明白，亲耳听着总是椎心刺骨。

陆祈君麻木地扯唇一笑。“我无所谓。”

“可我不要！”她一急，喊了出来，没留意那瞬间，陆祈君眸光一黯。“爹，我不要嫁。”

陆君遥张口欲言，始终沈默着的妻子突然开了口。“君遥，你和祈儿先出去，我来与她谈。”

与妻子眸光流转相视，他点头。

父子俩走出房门，陆君遥轻问：“祈儿，你会怪爹吗？”

硬要他扛下这责任，着实于心有愧，为保护女儿，他已顾不得儿子的心情。

“不。纵使爹不说，我也会这么做。”

陆君遥沈叹，拍了拍儿子的肩。“难为你了，祈儿。”

他懂儿子此刻心有多痛。

爱了一辈子的女人，腹中怀着别人的骨肉，还得强抑苦楚娶她，眼睁睁看着她的人在身边，却想着另一个人，全心为着另一个人，明明祈儿已有心放下，却残忍地要他走不掉又爱不得。

可他还能怎么做？身为一名父亲，两边都是他的孩子，眼前，他只能选择先保护盼儿。

未婚产子，她还怎么做人？孩子将来又如何立足，她与孩子都需要一个名分，安安稳稳不被侵扰。而祈儿，他与盼儿还有长长的一生要过，成了夫妻，还能慢慢培养夫妻情分，盼儿的心不是铁打的，总能感受祈儿用情之深，或许有一天，她能淡忘陆武，接受祈儿。

除此之外，他没别的法子了！

而房内，盼儿急忙抓住母亲的手求助。“娘，你劝劝爹，别逼哥哥娶我，那对他并不公平——”

“盼儿。”孟心芽轻轻打断。“你知道你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吗？独自一人扛下所有，你会很苦的。”

这滋味她再清楚不过了，当年一人撑下怀孕、生子、持家的过程，夜里头孤单无肋，能向谁诉？想哭都不敢哭出声，这条路是自个儿选的，又无人可怨。

她是名正言顺的陆夫人，有名分都尚且如此，何况无名无分的盼儿，她会熬得比她更艰辛。

“我知道！可那也不能拿哥哥的幸福陪葬——”

“盼儿，你有没有想过，你爹为何要这么做？护了女儿，却赔上儿子一生幸福，意义在哪？”

她答不上话来。

“那是因为，祈儿的人生未必没有希望。”孟心芽轻抚她茫然不解的脸庞，微微一笑。“想想这些年祈儿为你做的一切，想想他用什么样的心情在待你，你会有答案的。”

哥哥用什么样的心情在待她？

一直以来，总以为他们是兄妹，一辈子相互扶持，他们是最懂对方的人，不是如此吗？

她不懂，怎么也不明白，于是问了爹。

陆君遥静默了许久、许久——

“不愿赢的心情。”说得浅了，委屈祈儿，说得深了，她又如何能体会？

要他说，不过就这么几个字——

不愿赢的心情。

纵使有赢的可能，得用她的泪来换，他便不愿。

可盼儿能懂吗？

尽管盼儿没点头，陆祈君终究还是退婚了，亲自上洪家赔罪致歉。对方父母气愤地掴了他一掌，打出生连父亲都没打过的陆祈君，不闪不避地受下了。

“一会儿要娶、一会儿不娶，你陆家财大气粗便可以如此戏要人吗？！退了婚我女儿往后还怎么做人！”

他受下所有指责，对洪家的要求照单全收。他们不要任何的金钱赔偿，书香世家重的是门风，因而他要跪地赔罪，以表忏悔，也昭示是他对不起洪家，非洪氏女有损妇德，还他女儿清白。

“对不住，洪姑娘，我有非守护不可的人，只得愧对于你。”他只说了这么几句。

盼儿得知此事，替他不值。洪家简直欺负人！

可他就是做了。

为了她，对人卑躬屈膝。

“哥哥真笨！”那么不合理的要求，为何要吞忍？

他却说：“这是我欠他们的。”若不如此，洪家小姐名声会因他而受损，女子闺誉有多重要他是清楚的，他为保盼儿的，总得给另一个人交代。

“可是……这好难堪……”往后全京城会如何笑话他？一向高高在上的尊贵少爷、天之骄子，几曾受过这等屈辱？他是为了她，才去承受那些的……

他好傻，傻得她莫名感到心口微微刺痛。

“没事的，盼儿，过去就好了。”他笑笑安慰她。

怎么可能过得去！他为她做了多少，她怎么可能麻木无心，当作没这回事？

她再傻也不至于察觉不出，哥哥待她……有情。

“我嫁！”她冲动地脱口而出。“哥哥，我嫁。”

这是哥哥想要的，这是爹娘希望的，所以她嫁。

陆祈君倒茶的动作停住，回眸瞧她，而后浅浅一笑。“嗯。我会准备婚事。”

为避免盼儿肚子大了，惹人非议，婚期决定得匆促，一切从简。

拜堂之前，陆君遥召集陆氏宗亲，说明盼儿身世，将其由陆氏族谱除名。

数日后，两人成亲，入宗庙拜祖宗，失了陆家二小姐身分，却成为陆家媳妇。

多年下来，身世谣传纷纷杂杂，如今昭然以示，止了诸多流言，如今众人只知晓，她是陆家长媳。

洞房之夜，陆祈君曾问她：“会怪爹娘如是安排吗？”

他知道，她多以陆家女儿身分为荣，如今，所有人皆知她是毫无血缘的外姓人，要说不失落，他是决计不信的。

她摇摇头。这本就是事实，有何好怪？

“我现在还是陆家人啊！”

“嗯。”陆祈君安下心来。她能这么想，那是最好不过。“晚了，早点歇着。”

此话一出，察觉她身子微僵，连表情都不自然了，他心知她是在害怕什么。

她以为他会勉强她做不愿意之事吗？

“盼儿，你不必怕我。成亲，是为了给你和肚子里的孩子一个名分，其他一切不变，咱们仍是兄妹，不行夫妻之事。”

“啊？”他的意思是……

陆祈君温温一笑，替她取下凤冠，挑下床帐隔开两人，熄了烛火，在床边搁置的长榻上躺下。

“哥、哥哥……”一连串举动，教她错愕得说不出话来。

“睡吧！我说过，无论发生任何事，哥哥都会保护你。”黑暗中，传来他这么几句话。

是，他是说过这些话，可她没料到，他会这么做。

她以为，他娶她是因为要她，而他明明能得到，却不愿夺取。

他娶她，从来都不为一己私欲……

这一刻，她似乎有些懂了，爹说的那句“不愿赢的心情”……

成了夫妻，只是名义上的，私底下陆祈君仍待她如妹，不曾踰矩，连少之又少的肢体碰触都极为自制。

成亲月余，她发现了这一点。

他仍睡在床边那张长榻上，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

她曾说：“哥哥，你……可以上来睡。”夜里天冷，他会着凉的。

他静静凝视她半晌，笑着轻轻摇头。

眼神不够坚定，她心底仍然无他，他不能。

这天用过晚膳回房，与她闲话家常了几句，询问她的身体状况。

目光专注打量了她一会儿，他皱趄眉头。“盼儿，过来。”

她倒了杯亲自泡的茶水，端了过去。

陆祈君接了茶盏随意往旁边摆放，拉来她，将掌心贴上肚腹。“我吩咐下人准备的那些补身膳食，你都没吃吗？”

“吃了。”

“那为什么肚子还是平的？”几个月的身孕，腰身依旧纤细得不盈一握，完全看不出有孕在身，这样是正常的吗？会不会不够营养让胎儿成长？

凝视他皱着眉头烦恼的模样，她突然静默不语。

“你想什么？”

“哥哥——很在意这孩子吗？”即使不知那是他的亲骨肉，依然关怀着。

“当然。那是你的孩子。”

她观察过数回，发现他是真的一丁点儿都不记得了，那神态无法作假，他确实不知情。

“那，你想有自己的孩子吗？”

“你的孩子，就是我的。”

“我是说……”一顿，她转而道：“你要不要纳个妾？我可以——”

他笑容僵凝。“从没想过。”

“可是，难道你想就这么过一辈子？”蹉跎大好年华？

“那也没什么不好啊。”能够守着她与孩子，安安稳稳过上一辈子，已是极尽奢侈的幸福。“盼儿，纳妾一事不可再提。”

他不是在说笑。哥哥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一旦说出口，便会坚持到底，纵使一辈子当对假夫妻，也心甘情愿地为她误尽一生，要说她还不懂那是什么样的情感，便是自欺欺人了。

他用这样的心情爱了她多少年？她竟全然不知，她愧负他，好深……

顿悟了这点，她心头慌乱痛楚，不知如何面对这个情深似海的哥哥。

“茶水凉了，我去换一壶。”几近逃避地，她转身端起茶水匆匆而去，许是走得太急，不慎绊着裙摆，听到碎裂声响时，她已跌坐在地。

陆祈君面色一变，迅速上前。“盼儿！”

“痛……”她脸色煞白，掌心护着肚腹。“哥哥，孩、孩子——”

“盼儿别怕，有我在。”他抱紧她，朝门外喊——

“来人！快去请大夫！”

以最快的动作请来大夫，安了胎，有惊无险。

陆祈君自始至终陪在她身侧，紧握住她的手，安抚她的惶惧。

大夫正在桌前开方子，不忘念念他们。“连帖安胎方子都没喝，你们不知道怀有身孕初期最是要谨慎，一个不留神动了胎气是会小产的……”

“初期？”疑惑浮上心问。“这样算是初期吗？”

“头三个月都算初期！”大夫微微动怒。这糊涂爹爹可否多关心一下自己的妻儿啊！

此话一出，他震愕，望向她瞬间惨白的面容。

但他没忘记现下还有外人在，硬是强压下奔腾心绪，试图以最沈稳的嗓音回应。“多谢大夫，我会多留意。莲儿，替我送送大夫。”

直到房门关起，他回到床畔，盯视已坐起身来的她。“盼儿，你可以说说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打陆武离开至今已近四月，她腹中胎儿怎可能未满三月？若这孩子不是陆武骨肉，那又会是谁的？

“我……”她眼神游移，怎么也不敢看他。

“看着我，说实话！”

哥哥从没用如此严厉的口吻对她说话，她缩了缩肩膀，不敢应声。

终究是恋她甚深，见她惊吓，亦不忍苛责。

他叹上一口气，抵靠床柱，神色黯然而疲惫。“你若还有别人，应该早说出口，我和爹娘会成全你，如今——”如何收场？

他以为她偷人？！

她张大眼，无法置信地瞪他。

“陆祈君，你出去！”他究竟当她是什么样水性杨花的女子！

不是这样吗？如若不然……

“盼儿，我不懂你——”

“出去！”她挥开他，缩到角床，满腹冤屈。

她好生气！他怎么可以说出这种话，她没有偷人，她没有！

她哭得太伤心、眼泪落得太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瞬间，震撼而惊痛的领悟敲上他心房，痛得他几乎发不出声来。“莫非……你不是出于自愿？”

她瑟缩了下，紧抿着唇，身子微颤。

够了！光是这样的反应就够给他答案了。

“发生这种事，为何不告诉我！”他怒吼。

这是几时的事？她竟绝口不提，独自一人忍受伤害、屈辱，当时的她，会有多恐惧？

一思及此，饱满的怒意与痛意，几乎撑爆肺腑，他无法思考，一个大步上前，揪握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住她肩膀。“是谁？告诉哥哥，伤害你的人是谁？”

“不要——”他失了自制的手劲抓疼了她，盼儿直往后缩，抵着床柱，退无可退，哭泣乞求。“你不要问……”

任何女人，遇上这事儿，谁不恐惧？谁不害怕？他完全不敢去想，那人究竟是如何伤害她……

“别怕，盼儿。”他强抑心痛，哑着嗓轻道：“哥哥在这里，我不会让你再受到一丝伤害。把事情原原本本的告诉我，让你受此屈辱，无论是谁，我会要他拿命来抵！”

那她又该如何告诉他，那人是他？

她不能说，说了哥哥会自责、会无法原谅自己……

她咬紧牙关，摇头不发一语。

“盼儿！”

“我不要！”

“盼儿！”不让她躲，硬是扳回她的身子。“你不说，是因为你根本也有意默许吗？陆武才死多久，你便做出这种事，对得起他一片深情？”

哥哥……好过分。

她咬着唇，含怨瞪他。

他都说成这样了，还是不说吗？

“你会这么护着他，可见不是一般人，我这便去禀告爹娘，看这事——”

“哥哥，不要去！”她吓坏了，这事要让爹娘知道……她完全不敢想象后果。

“不想让爹娘知道就说实——”

“是你！那个人是你！”不堪逼迫，她吼了出来。

他顿住，收回步伐，难以置信地回身望她。

“你说什么？”

他太清楚她的性子了，这么激她一定有用，可他没料到，激出来的会是这一句。

“你知道……”他艰困地发出声音。“你在说什么吗？这事不能信口雌黄——”

啪！

未待他说完，她一巴掌重重用了去。

他不认！

她都说了，他却不认！

他当她是什么样恬不知耻的女人，会拿自己的清誉诬陷于他？这辈子，她没对他说过一句谎言，她赔上了清白，他却说她信口胡言！

自尊深受羞辱，她恨恨地道：“陆祈君，我好恨你！”

这一掌甩去，陆祈君僵愣，内心的错愕大于颊边的疼痛。

她神情太悲愤，不似为搪塞他而信口说出，可没道理他做了如此卑劣之事，自个儿却一点记忆也无……

“盼——”

“滚出去！这辈子我不要再见到你！”无法听他再多说一字一句，她伸手推他。

“盼儿，你当心别——”不敢反抗，深怕她又动了胎气，被她推出外头，房门当着他的面重重关起。

“盼儿，你把话清楚啊！”

“走开！”

怕伤到盼儿，陆祈君不敢强行破门而入，听着房内传来的啜泣，一声声揪扯心扉。

想啊，陆祈君！你究竟干过什么好事？！

盼儿比谁都要维护家人，尤其这辈子不曾对他扯过谎，总是用最纯净剔透的心对他，若无此事，断然不会扯谎陷他于不义，然而……

若真做了，他岂会不知？

任凭他想破了脑袋，也记不趄自个儿几时侵犯过她。

这一僵持，便是一夜。

她在房内哭累睡去，他被拒于门外，苦思一夜，也冻了一夜露水。

天微亮，他颓然靠坐门外，彻夜无眠。

婢女送来热水让她梳洗，见他被关在外头，掩嘴偷笑。“少爷，您又上花楼，惹小姐生气了？”果然冤家、冤家，无冤不成一家呢！以前当兄妹也没见这两人吵嘴斗气，反倒是成了亲，才被赶出房门。

陆祈君面无表情，冷冷回应。“我没上花楼。”说得像他成天上勾栏院寻欢似的！

“那小姐为什么生您的气？”

陆祈君不欲多说，起身暂避。

盼儿性情虽温驯，要真拗起来也拿她没法儿，她说不见他就是不见他，他要守在门外，她怕是一步也不会踏出——

等等！

恍如一道惊雷劈入脑海，他收住步子，回身抓住婢女的肩。“你刚刚说什么？”

婢女被吓着，微张着嘴一脸茫然。“奴婢说错什么了吗？”

“我问你刚刚说了什么！”他惊吼。

没见过少爷这般失控，她吓得结巴。“我、我问小姐为何生、生您的气……”

“不是！再之前呢？”不自觉加重了手劲，那一句话，牢牢扼住了他的咽喉，恐惧蔓延……

“您、您是不是……又上勾、勾、勾栏院，惹小姐……”

勾栏院！

这三字劈得他茅塞顿开。

是了，是那一日，他喝得烂醉如泥，确实做了那荒唐事！原以为是青楼女子，便没再思及其他，如今想来……

寒意遍及周身，他颓然松了手。

盼儿在那一日之后，大病了一场。

也是在那一日之后，避他如蛇蝎。

原来，床上那抹红渍，是她的处子证明。

天！他究竟对她做了什么！夺她清白，玷辱了视他如兄，全心敬爱、信赖他的盼儿！

他一拳重重击向门廊梁柱。陆祈君，你还是人吗？！禽兽不如！

他浑然不觉疼痛，蹲下身，将脸埋进掌中。

处心积虑保护她十八年，千般思量、万般计较，为的是护她周全，一丁点痛都不舍得她生受，怕她疼、怕她哭、怕她受委屈……到头来，伤她最重的竟是他，这一伤，便毁了她一生。

他好该死！

少爷……在哭吗？

婢女被他激狂样儿吓着，赶紧退避。

麻麻木木，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恍如自言地喃道：“我想起来了，盼儿。”

房内，静默无声。

他不晓得她听见了没有，无知、无觉地等着。

许久、许久过后，她始终不予回应，他再度启口。“开门好吗？盼儿。”

她不语。

“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他毁掉了一名女子视如生命的贞洁，就是以死谢罪都偿不了他欠盼儿的。

“你……走开……”房内有了动静，却是驱离他。

她心乱如麻，不晓得要怎么面对知晓真相后的他，至少此刻不能。

他闭了下眼。“这是你希望的吗？”

她不想见他。

她说：“陆祈君，我好恨你！”

她说：“滚出去，这辈子我不要再见到你！”

她说的每一句话，字字椎心地扎在心口。

是啊，谁会想见一个禽兽般伤害她的人呢？连他都无法原谅自己，又要如何乞求她的原谅？

“如果……”他哽了声，无法喘息，心已痛得不知如何发声。“这是你要的，我会。”

他会成全她，今生永不出现在她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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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整整一月有余，陆盼君未曾再见过他。

头三天，她心里头纷乱，自个儿也避着，没出去用早膳，当爹娘的由婢女口中听了个大概，当是小俩口吵嘴，也不以为意。这两人感情打小好得跟什么似的，没几日又会雨过天主目。

后来，七日过去，仍不见他，才从福爷爷口中得知，他出远门谈生意去了。

“小俩口还没和好呀？”不然怎么当丈夫的出远门，妻子会不晓得呢？

她答不上话来。

“嘴上气他，一会儿不见又追着人问相公去了哪儿，这女人心啊——”福伯取笑她。

半月后，他回来，她却依然见不到他。

清晨，一家人围了一桌吃早膳，独缺他。

夜里，总是忙得好晚、好晚，有时天将亮才回来，然后鸡啼破晓又急匆匆出门。所有能见到她的可能，全教他给避了开来。

真有那么忙吗？忙到连坐下来喘口气，与她说句话都不成？

他没再进两人新房，最后也是由下人口中得知，他是在成亲前睡的那间房过夜。

天候转凉，她替他裁了件保暖的袍子，怕他时时在外头奔波忙碌受了寒，却一直都没有机会拿给他。

到后来，当爹娘的发现事态不寻常，不得不出面关切……

“咳、咳咳！”书斋内传来几声剧咳，陆祈君压下胸口痛意，合上眼前帐本，取来下一册。

毫笔欲落，眼前一阵昏暗，他用甩头，好一阵子过后，瞧清帐册，强打起精神接绩。

陆君遥在外头站了两个时辰，再也看不下去，上前抽去毫笔。“你是嫌咱们陆氏家业不够庞大吗？”

陆祈君瞧了眼，淡淡喊声：“爹。”又挑起架上另一支毫笔，神情无一丝变化。

“如果我没记错，这支胎毛笔是盼儿送的吧。轻巧好使、毛量丰沛、墨渍饱满，你用了好些年了，换了别的，你用得惯吗？”

陆祈君动作一顿，装着没听见，面无表情继续看帐。

陆君遥气闷。“我就不信你真忙到连看妻子一眼的时间都没有。祈儿，你在自戕吗？”明眼人一瞧，便知他根本是以几近自虐的方式耗损性命！

依这景况看来，再这么下去，陆家或许不出一年便会成为天下首富，而他也不出一年，必会耗尽精力，英年早逝！

他叹息，忧虑地问：“你与盼儿，究竟是怎么了？”

不是都成了夫妻，还有什么事过不去呢？

当初盼儿恋上陆武、要嫁陆武、怀有陆武的骨肉，都不曾见他如此过，如今盼儿都已在他身边，为何他反倒胆怯退避了？

笔尖一顿，在纸间漾开一道墨色，他搁笔，仰眸直视父亲。“我若说了，怕是用不着我自戕，你便会先杀了我。”

这么严重？陆君遥皱眉。“什么事？”

“我强要了盼儿。”

“祈儿，你这是——”陆君遥一顿，气恼、却又不知从何骂起。他懂得这些年压抑下来，儿子心里头的苦闷，可那也不能不顾盼儿意愿呀！

“都等了那么多年，现在也已是夫妻了，就不能再多等等吗，难怪盼儿……”

“不是婚后，是婚前。”他声音空泛，面无表情接续。“她腹中孩儿，是我的。”

陆君遥一愣。“你说什么？”

“她腹中孩儿——”

“陆祈君！”一把揪起他，陆君遥无法置信，咬牙怒瞪他。“你再说一次！”

“是我。我强占她的身子，夺了她清白，令她珠胎暗结，再若无其事地娶她。盼儿善良，不可能说出实情——”

话未说完，陆君遥已一掌挥去。

这一掌，他没有留情，盛怒下使了全力，陆祈君跌退开来，直抵到墙面，一瞬间痛麻得甚至感觉不到痛。

可他唇角带着笑，低低地、低低地，麻木地笑着，话语无知觉地自嘴角逸出。“无所谓，我得不到她的心，至少也得到她的人了，你就是打死我，我也无憾了。”

“陆、祈、君！”彻底被他不知悔改的言语激怒，陆君遥揪起他，一掌、一拳，毫不留情地击出，失了理智。“盼儿视你如兄，全心敬爱啊！你怎么做得出来！”

“我若不这么做，她又怎么会是我的？当了十年的君子，只能看着她属于别人，够了！我不愿再蠢下去——”

“衣冠禽兽！”最后一击，重重将他打飞出去。

桌子翻了，帐簿散落一地，书斋凌乱不堪。

他撑不住身子，跌坐在一片狼藉的地面，喘息着，神志昏暗。

眼前景物太模糊，腥红血水自嘴角涌出，他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仍是不自觉地笑。“呵……禽兽吗？”连他自己都这么觉得。

他毁掉了一个女人的人生，他又如何还能心安理得拥有自己的人生？

陆君遥揪起他出了书斋，他不晓得父亲要做什么，麻木地任他去。

而后，陆君遥甩开他，指着不远处的练武场。

“记不记得你九岁那年对我说过什么？你说不希罕仗着身分达到什么目的，要让盼儿心甘情愿对我说，她要嫁你！这就是你所谓的心甘情愿吗？陆祈君，你太让我失望了！”

想起盼儿承受了什么，他既痛又怜，一腔怒火怎么也消不掉。

她知晓自己的身世，寄人篱下的小孤女，祈儿无论做什么，她除了生受，又还能如何？

如此卑劣行径，他怎做得出来！他让他好失望、好痛心！

而自己，竟也与他一道压迫盼儿，强逼她嫁了夺她清白的人……

“陆祈君，我没有你这种儿子！”

他在这个家，完全成了透明，一时之间，众叛亲离。

得知此事，已是数日之后。

娘送了安胎补膳过来，抚着她隆起的肚子，轻轻叹气。本是一段美满良缘，怎会弄至今日地步？

“娘，你有事心烦？”

既是她先起了头，孟心芽也就说了。“盼儿，你会怨爹娘做了这决定，强要你嫁祈儿吗？”

如今想来，盼儿当时必然有苦难诉，而他们还强要她嫁那个伤害了她的人……

“怨？为何？”爹娘是为她着想呀。

“祈儿已说出真相了。傻孩子，这事你怎不早讲，娘会为你作主的。”如今，父子决裂，她实在也无法再说什么，毕竟，这事受到最大伤害的是女人家。

爹娘知道了！

她顿时无措，呐呐无言。

孟心芽轻抚她肚腹，怎么也料不到，这里头竟是陆家骨血。“委屈你了。祈儿做下这种事，连我都不知该怎么说，他明明就不是那种强取豪夺的性子，怎会犯下这难以原谅之事……”

陆盼君愈听愈不对，哥哥虽铸了错，也是醉后失足，不致难以谅解，娘的神情却太沉重、太亏欠。

“哥哥是怎么说的？”

“他说……是他强要了你，得不到心，也要得到人……”向来温良敦厚的儿子，怎会说出这种话，莫说夫婿，连她都难以置信。

“胡说！”她惊跳起来。“娘，你别听哥哥胡说，不是那样的……”

“盼儿？”

“是，孩子是他的，可他只是喝醉了，根本不晓得自己在做什么，不是有意要欺负我的。”她急欲说明，几度差点咬了舌。“娘，哥哥是你生、你养的，他的性子您还不清楚吗？他岂是那种人？”

天！哥哥这么说，是存心要所有人都不谅解他吗？

“呀！”孟心芽错愣了会儿，恍然大悟。

她是想过，祈儿本性并非如此，但若没这回事，他是怎么也不会信口雌黄，如今想来，他分明是存心不教自己好过。

僵持了月余，再听说爹爹狠狠教训了他一回，她再也管不得那些个矛盾别扭的心思，拎了裙摆急急往他房里去。

门不闭，窗未关，冷风透入，一阵寒凉。她缓步踏入，桌上摆着早凉透了的汤药，床内的他双眸紧闭，眉心深蹙，苍白面容不见一丝血色。

才多久不见，他竟把自己弄成这德行……

酸意泛上鼻骨，模糊了眼眸，陆盼君捂着嘴，怕自己一个不留神会啜泣出声。

他曾说过，伤了她的人，会要他拿命来抵，可她没想到，纵使那人是自己，他也不打算善待！

他用这样的自我折磨，在偿还她所承受的，她受一分苦，他便要自己百倍来偿……

好笨！哥哥真的好笨！他让自己众叛亲离，却将她保护在所有人全心的护卫当中，全身而退——

一不留神，啜泣声自掌缝中逸出，惊醒了他。

空泛的眼凝聚光亮，瞧清了她，怔愣着。

“陆祈君，你是笨蛋吗？为何不跟爹解释清楚？”

解不解释，有差别吗？无论是否蓄意，他毁了盼儿是事实。

她嘴上斥骂，指掌却好轻、好谨慎地抚触他脸上、身上的伤，心疼得想哭。“痛吗？”

“不痛。”真的，没有任何感觉，心底的痛更甚百倍，无一刻饶过他。

一开口，便是一阵剧咳，咳得身子都震动了，她手忙脚乱拍抚，绢子拭出一丝血红。

她大惊失色。“哥哥别动，我去请大夫——”

细腕教人握住，她走不得，回身对上他迷惘的脸容。

“我不懂——”她看起来，似是极着急，心疼难受。

不该是这样的，她说过，她恨他。

思及此，眸光一黯，松了手。

这句话，日日剜心，无一刻忘怀。

“你以为……你这样能改变什么？拿一条命抵我，就补偿了你的无心之过吗？那我怎么办？孩子怎么办？这一生谁让我依靠？”

他垂眸。“爹娘会的。”陆家可让她依靠，一生衣食无虑。

“我不要！”她吼回去，倔强地瞪他。“你已经娶了我了，孩子是你的，你得负责担起我们母子的一生！”

他空茫的眼底，掺进一抹迷惑。之前，她不是这么说的……

“你说，永不想再见到我……”他避得好累……

他无法停下来，若不让自己忙一点，空闲下来，就会想起太多事，想起……他的错与咎，她的怨与恨。

她没想到，他会将她冲动时脱口而出的话当了真，便这般自我折磨。她难过地红了眼眶。“那是气话啊！气话你都不会分辨吗？那种情况下，我当然会很生气嘛！小时候赌气，也跟你说过八百遍讨厌哥哥、再也不要理你，你怎么就没当真过？！”

“气话？”所以，那些话与儿时一句“哥哥最讨厌了”是差不多的意思吗？并非真恨他入骨，今生永不相见……

她吸吸鼻子，心酸地掉泪。“我才说几句气话，你就躲得不见人，都不管我和孩子的死活，他有长大一点点你都不知道……”

右手被她拉去，主动贴上肚腹，感觉那轻微的隆起。

他眼眶一阵热，哑声道：“你……不怪我？”

“你快点好起来，别让我当寡妇，孩子出生你要第一个抱他，教他走路、教他学说话，一辈子照顾我和孩子，不准离开我们，我就原谅你。”

“盼儿……”他没料到她会这么说，原谅了他的无心之过，想尽办法让他心里头好受些，她善良得——让他好心痛。

她说，要他留在她身边，一辈子照顾她和孩子，不离不弃……这些话，无异是允了他平凡夫妻、牵手白头的承诺……

她拧了巾子替他擦脸，关了窗，再为他多加一床被子。汤药凉了，便唤婢仆再去熬一碗，贴心吩咐多备盘蜜梅，虽然他一介大男人不见得怕苦，可备着总是好的。

这些，全是他以往为她做的，如今做了那么一遭，才懂得这当中藏着多深的牵挂怜惜。

笨哥哥，照顾别人挺行的，却总是亏待自己。

陆祈君坐起身，看着她忙进忙出，为他打点一切。

她赶紧又绕回床边扶他，拎了一旁的袍子替他披上。他双手寒凉得几乎没有温度，她用双手握紧，好努力地煨暖它。

他垂眸，凝视她专注的神态。“盼儿，我毁了你一生——”

她真能心无芥蒂，与他日日相对，不去想起他曾经对她造成的伤害吗？

“没毁，它在你手上，你会担起它的，不是吗？爹那儿，我会去向他解释清楚，不准你再胡说，存心跟自个儿过不去！”

握他的手紧了紧，透过软嫩掌心将暖意传递给他。“咱们已经成亲了，无论最初原由为何，我已是你的妻子，答应嫁给你，便是做了伴你一生的决定，也许这个妻子的身分，我一时半刻还做得不是很好，但你等等我，我会努力的。

“你的心意，我懂得。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你在为我付出，我也想要回报你。所以哥哥，忘掉那些事，咱们重新过日子，我会当你的好妻子，我会用心感受你的心意，我会——”

一记深沈的拥抱，打断她的话。

“够了，盼儿，这样就够了。”不用再承诺更多。

恋了她一辈子，从不期望她懂，更没想过，有一天她会回应他。

但是她看见了，也回应了，甚至承诺会珍惜他的心意，试着回报他相同的感情……她有那样的心意，就够了，即使最终，她仍忘不掉陆武，爱不了他，那也无妨了。

他动容地拥紧她，在她耳畔喑哑低喃：“这辈子，我会永远记住今日。”

陆祈君再度搬回到两人的新房，她仍是睡床上，而他也仍旧睡在床边那张长榻上。这是他的坚持，盼儿心底一日无他，他们便一日不同床共枕。

他后来被父亲骂惨了！

一边骂，也一边为他诊脉，发现他内息紊乱、内伤极重，明明是习武之人，明明办得到，竟全然不做调理，当下更是气得几乎要罚他跪祠堂。

最后，仍是助他运功化瘀，打通气血，而后再被盼儿日日盯着喝药。

怀胎第五个月，她开始动手做些孩儿用的小玩意儿，她告诉他，孩子的小鞋、兜儿，她想要自己准备。

她不擅女红，纤纤五指拨起算盘珠儿，可比拈绣花针要伶俐上百倍，现在学，还不晚吧？

她时常问娘，如何当个好妻子？

娘总说，很多事以往没想过，真正为人妻，才会明了如何当那人的好妻子。

所以——她也算是他的好妻子吗？

白天出门前，替他打点妥当，他腰间的佩饰，是她挑了替他系上的。每日亲自为他系上紫玉腰带，他若瘦了点、胖了些，她立刻便能察觉。

她帮他打理店铺子的生意，不教他太劳累，有时遇上棘手事儿，他会说给她听，两人一起想法子。

每日睡前，她会与他说说话，不顶重要的，只是夫妻间的贴心话，隔着床帐听听对方的声音。

她替他缝衣补衫，纵是有仆佣，这些事她也想自个儿来。

她学女红，裁的第一件袍子，便是为了他。没有高深的绣工，没有繁复精巧的织工，只有简明俐落的素面缎子及剪裁，可他爱极了，天冷时总披着。

她还替他缝了香囊、荷包……

娘说，那便是妻子的自觉，无须人说，心底总为他盘算、计量，学着如何让自己更贤慧。

这日，陆祈君回来，沿路小岁儿便向他报了信，要他自个儿当心点，晚上会跪算盘。

算盘？房里头是搁了只轻巧的檀木算盘，盼儿是左撇子，那为她特别订制的算盘，她使起来颇顺手——她打算用它来罚他？

推门进了房，里头留了盏烛火，他放轻步子移往床畔。

睡了？他有丝疑惑，戌时未过，似乎早了点，何况平日她必会等他回来，聊上几句的。是身子不舒服吗？

扬手要探她额温，她头一偏，避了开来。

他微愕。

原来不是身子不舒服，是心里头不舒坦。

他温声问：“怎么啦？谁惹了你不开心？”

除了他还会有谁！

她闷闷地侧过身，赌气背对他。“你走开，我不要跟你说话。”

看来她心情是真的很不好。陆祈君也不与她争辩，顺着她的意起身，预备今晚再去睡书斋……

陆盼君立即睁开眼，迅速坐起。“你这样就要走了？”

“咦？”收住步伐，不解地回身。不是她要他走开的吗？她现在有孕在身，不顺着她点儿，动了胎气可不好。

“你、你、你气死我了！”这回可真动怒了，埋头倒回床褥，捞了锦被盖过头顶。

她叫他走，又不是真的想要他走，只是在闹别扭嘛，他竟然连哄都不哄一句就走掉！

“别这样，当心闷坏。”他伸手要拉下被子，她死抓不放。

陆祈君叹了口气。“盼儿，我究竟做错什么，你直说好吗？”

被子里头静悄悄，一点动静也无，于是他道：“真要我跪算盘吗？好吧，我找找你放哪儿……”

话未说完，她拉下被子，娇嗔轻嚷：“哥哥，回来啦！”

被下人瞧见，他还要不要做人哪！

他浅笑，坐回床畔，食指轻点朱唇。“小嘴噘那么高，我自请处分你又不要，女人家都如此难伺候吗？”

“那是、那是……”嗅到他身上传来的淡淡酒气，一腔不满又被撩起，拍开他的手不让他碰。“走开，一身酒味，臭死了。”

原来她是在气这个？“味道有很重吗？我才喝一小杯，抱歉，我不晓得你不喜欢，下回滴酒不沾便是。”

“不是那样……”她也知道在外头谈生意，哪能不小酌，不会拿这与他无理取闹，可是……谈生意就非得喝花酒不可吗？今儿个听到孙家那风流鬼又邀他去花楼，她一股闷气直憋至今，哥哥早晚被带坏！

“你一喝酒，抱了谁都不晓得！”净做荒唐事。

陆祈君动作一僵，黯然收回手。“对不起——”

“你想到哪儿去了！”陆盼君赶紧抓回他，五指握牢。“我不是在翻旧帐！”

要不呢？若不是记起他那回醉后铸错的伤痛，又是何因？

“你、你——迎翠楼姑娘美吗？你还对她做了什么？”她懊恼，口吻竟带了些许醋味，这会儿他听出来了。

怔愣了好半晌，失笑出声。“没，我说成了亲不好上勾栏院，改去酒楼了。”

所以……她白气了？

他反握住她的手，轻轻挲揉。“盼儿，我不是疤淡了就忘记旧伤的人，一次便错得太惨痛，我会时时引以为监。在外头难免喝两杯做做样子，但绝不再让自己醉，你相信我。”

“又……又不是那个意思……”盼儿低哝。

她不怕他喝，可她怕他在别人身边醉呀。

“你以后——不许在别的姑娘面前饮酒，要喝，我陪着你，多醉都无妨。”

这话……果然重点不在酒，而在勾栏院。

凝视她闷闷不乐的神情，他懂了什么，合握住掌心内的柔荑，浅吻一记，温嗓暖如醇酒。“好，全听你的。”

她这才展颜，带笑偎靠而去。他含笑调侃。“那么娘子，这算盘——我还跪是不跪？”

“别闹了你！”她拉回他，笑闹了一阵，他收拢臂膀，与她宁馨依偎。

“盼儿，我没有误会你的意思，对吗？”怕是自个儿多心了，总要再听她亲口确认。

“唔。”她也意外自己会为这种事不开心，可一整日，心里头就是不舒坦。

她会在乎他抱了谁，懂得为他而计较，不欲任何人去沾惹他……真的有了独占的妻子心情了。

成亲以来不曾如此深刻感受两人是夫妻，感受过如此刻般亲昵，她就在他怀中，温软似水的身子依偎着，甜柔qi書網-奇书娇媚，他心房一热，情难自已地收紧了手劲，深睇着，柔唤：“盼儿——”

都快是一个孩子的娘了，她自是不会无知到不懂得那样的眼神是何涵义，在他过于炙热的眸光凝注下，她无法移开视线。

“哥、哥哥……”心房狂跳，手足无措地揪着他衣袍，捏绉了平整衣衫，对上他移近的脸容，紧张得心跳都要停了。

她可以拒绝的，他给了她机会，可她没有，她眼底有紧张、有失措，却无一丝惶惧。

定定凝视她半晌，他浅浅叹息，移往螓首，柔柔印下唇温。

“晚了，歇着吧。”自制地只索来小小温存，扶她躺下，拉好被子，挑下床帐，熄了烛火，打点得妥妥贴贴后，依旧躺卧长榻，安静守护。

而她，心儿狂跳不休，竟一夜无眠。

只是一个吻呀，再轻巧不过的一个吻——

纤指抚上额际。那儿，有他烙下的温度，浅浅余温，不断地发热着，有如烙铁般烙下印记，不疼，却震颤得心扉发麻。那一瞬，她胸臆间竟也鼓动着难言的期待……

侧过身，她隔着隐约的纱帐，望向不远处沈毅守护的背影。

夫婿——

这样的认知，教她心房暖暖甜甜。

陆祈君，她的夫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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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这样的日子，是她不曾料想过的好。

陆祈君待她极好，对她所有的要求总是有求必应，合理的、不合理的，只要能换得她的笑，他便会说好。

宠着她、眷着她，有时明明不晓得她在闹啥别扭，也会耐着性子迁就她，将她捧在掌心呵护，丝毫委屈都不忍她生受。

原来，妹妹与妻子仍是有差异的。

她哭泣时，哥哥只能递帕子，夫君却会抱着她，让胸膛收纳泪水。

她笑着时，哥哥会陪着她微笑，夫君却可以轻吻她颊边笑窝，分享她的笑。

被哥哥疼着，像个小公主，会很快乐；被夫君宠着，却不只是快乐，而是心贴着心的幸福，满满、满满地将她包围。

走累了可以撒娇要他抱，什么都想吃却什么都吃不完也不怕，他会担待，困了只要一靠，总有那么一双臂弯护着，天大事儿也不用担心惊扰她好眠……

从没料想到，这一生她还能够再感受到幸福，如此浓烈、如此深沈的幸福——

当哥哥的妻子，让她觉得很幸福。

“陆岁君，你小声一点，扰了你姊姊，当心你的小屁股。”

“哼，哥哥最坏了，都不疼岁儿，只疼姊姊了……”相当味吃的声音。

“姊姊是我妻子，你是我谁呀！”

“我是你的妹妹耶。”

“很了不起吗？”还妹妹！

“哼！妻子会让你抱、陪你睡觉，就不要妹妹了。”

睡、睡觉？！这谁教她的呀？

脸儿红红地自半梦半醒中回神，瞧见另一张红红的脸儿，不过那是气红的。

“咳！岁儿，怎么啦？”她佯装没听到那些羞人的话语，由丈夫怀中坐起身。

“别理她。”陆祈君顺手将滑落的披风拢回她肩头，系好绳结。

“姊姊救我，哥哥要打人家！”一溜烟钻进她怀里躲，寻求庇护。惨了，真把姊姊吵醒，她的小屁屁完蛋了。

“陆岁君，你少胡诌，我几时打过你了？”

仗着姊姊在，哥哥动不了她，小岁儿吐吐舌，扮了逗趣鬼脸，又埋回她怀中。“咦？姊姊肚子又大了一点点耶。”

摸了摸，好奇地趴在她圆滚滚的肚腹上。“宝宝什么时候要出来？”

自从得知陆盼君怀有身孕，她时时都在问这一句，好期待娃儿出生。

“再两个月吧。”她笑笑回应。好快，嫁他为妻竟也半年有余了。

“一天到晚就想着有人陪你玩，哪有一点当姑姑的样子。”太清楚妹子爱玩的性子，无奈地捏捏她鼻梁。

“唔！是姨姨，是姨姨啦！”哇啦啦叫嚷抗议。哥哥捏她，她不要当哥哥的妹妹，她要当姊姊的妹妹，娃娃的姨姨，哼！

陆盼君含笑看着他俩打闹斗嘴，拿起一旁放针线的小竹篮子，做起针黹活儿。哥哥虽然嘴上爱逗岁儿，心底其实极疼爱她，就像以往，哥哥对她也是这样的，嘴上斥离，可心里头比谁都不舍，悄悄藏着满腔情意……

陆祈君替她拢了拢发，抽出别在发间的篦梳，一道、一道耐心梳顺了，再别回发问。

这只篦梳是以千年墨玉制成，握在掌心微凉，却会随人体温而变化，他当下不惜千金也得买下它，它像盼儿，清丽雅致，光华独绽。

数月前送她时，她不经意脱口道：“呀，千年！好久远的时光，咱们在一起也不过百年呢——”

咱们在一起，也不过百年呢。

只是随意的一句话，却教他心房颤动。

她，说了与他携手百年。

似乎察觉自己脱口说了，她娇容羞了羞，却极坚定地握紧他的手，又重复了一次。“咱们，牵手白头。”

每握这只篦梳，便会想起她当日神情，温柔坚毅，许他百年誓约。

“这回要帮娃儿缝些什么？”梳顺了青丝，别回她发问，陆祈君好奇探头瞧了竹篮子一眼。她已经从娃儿襁褓用品，一路准备到五、六岁时的衣裳了，感受得出她真的很爱这孩子，缜密周全地打点着，期待孩子出世。

“帮我、帮我！姊姊帮我缝个棉偶娃娃！”

她好吵！“岁儿乖，姊姊饿了，去膳房帮她端点吃的来。”

“好！”岁儿开心跳起来，三两句话便被人给打发走。

盼儿浅笑回眸，举高手里头的绣品。“替你缝只绣荷包。”

之前送他的那个，绣工仍稍嫌生涩，但他郑重收着，从不离身，有一回上街让扒手给扒了，他不是不晓得，只因穷苦人家，便没去揭穿。

他不在意里头的银两，却心疼失去那只荷包袋，想要回又顾及人家穷苦孩子的自尊，为难着。

那一阵子，总见他轻抚腰侧原本系了荷包的那一处，神情失落。她得了空，便想着为他再缝一只。

“你想要什么样的绣图？竹？垂柳？题诗？”

“不麻烦的话，绣只鸟儿吧！”

“鸟哪有绣一只，要嘛绣一对，比翼双飞嘛！”她顺口道。

他眸光暖柔，凝视她。

人儿成双，心也柔软了，要世间万物皆成双成对，比翼双飞。她没留意，一言一行却已透露出心思。

“呀！”绣花针一颤，扎了手，她放下绣品，轻抚肚腹。

“怎么了？”他赶紧拿开竹篮，伸手探查，掌心传来一阵强而有力的震动。

“他——踢我。”吓了她一跳。

“浑小子，敢欺负你娘！”他作势揉捏，她怕痒地闪躲，笑倒在床上。

陆祈君没抽手，揉揉肚子，轻捏她腰侧，床褥间缠闹成一团。

玩累、笑累了，他支肘撑在她身侧，当心不压着了她，凝视她微喘的晕红嫩颊。

她双臂勾缠在他颈际，他情难自己，动情地降下身子，浅浅啄吻嫩唇。

她羞红了脸，却无退避，回应地收拢圈在他颈际的双臂，他心房一动，迎身再掠一吻，纠缠、探吮，转深、转炽……

一吻既罢，他收手，翻身平躺，她顺势倚靠而来，他收拢娇躯，拥抱他的妻与子，浅浅喟叹——

“盼儿，谢谢你。”

与她为夫妻，这一生不曾如此幸福过，幸福得——今生无憾。

“你也给了我不一样的人生啊。”她别扭了下，仍是羞赧地轻吐出声。“夫君。”

这一声，她早就想喊了，却一直矜持着，喊不出口。

“谢谢你全心的珍宠，我觉得——很幸福。”他嘴里不说，可她晓得他心底始终有一抹惶然，总觉得是自己强要了她，才逼得她不得不下嫁，满心亏欠地掏尽所有在待她好，深怕她有一丝一毫委屈。

其实，不是的，嫁他不委屈，别人喊她一声陆夫人，比喊陆二小姐更教她欢喜愉悦，好幸运自己嫁了他，有他知心相待。

“你——别再睡外榻了。”在他微讶的惊喜注视下，她将决定说出。“孩子生下后，咱们——做真夫妻吧！”

陆祈君无法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她说——做真夫妻！

她心底已然有他了吗？

不是兄妹，不为还恩，单单是夫妻之间执乎相依的款款温情——

他动容，深拥住她，哑声回应。“嗯。”

良久、良久，他捞起一旁未完成的绣品，注视她恬然带笑的面容，耳语般轻喃——

“你错了，比翼，是一只。”

书斋内，悄然死寂，氛围凝重，许久，没人开口说上一句话。

看着县衙文书许久，陆祈君始终不发一语，沈肃神情，无人知他心中所思为何。

“少爷，你说，这该怎生是好？”

寻回鉅款，本应欢喜，偏偏——仵作误判，那无名男尸乃县城之人，入山采药失踪多日，家人未报，许是曹山中野兽袭击而尸首不全。那——陆武人又在何处？

少爷与小姐好不容易挨得柳暗花明、拨云见日的一天，如今……岂可再起波澜？

沈默半晌，陆祈君抬眸，沈声道：“福爷爷，这事得查个清楚，若陆武未死，生总要见人。”

“那——这事该让小姐知晓吗？”

他又静默了。“我会自己说。”

福伯张口、闭口，终究没说出口。

要问他，他会要少爷啥都别说！

小姐都是他的妻了，腹中也有了孩儿，陆武未死又如何？早是过去的一段情，何必说了徒生是非？

依他看，少爷就是太守君子风范了，不懂使手段，不晓得趁虚而入，更学不来强取豪夺。他要自私点，多为自个儿设想，今日又怎会与小姐波折重重？

“夫君？”娇甜嫩嗓传来，陆盼君端了参茶，探头进来。

他慌乱地火速将县衙文书往帐册里塞，强扯出一抹不自然的笑。“什么事？”

“你——”来回打量了他与福爷爷。“在忙吗？”

“不忙。”

眼神暗示了福总管一眼，对方立即接口。“不忙，一些小事罢了。”

“那——”放下参茶，上前赖住他撒娇。“可不可以陪我去街上走走？我想买些绣线、布疋。”

“好。”他起身，谨慎扶住她后腰，护怜举动，换得她好甜、好甜的一记笑意。

那一抹笑，不经意扯得他心口发痛。

这样的笑容，他还能再拥有多久？

才说了要与他做一对恩爱夫妻，这美梦不过拥有数日，便要醒了吗？

“夫君？夫君？”她困惑的叫唤将他心神拉回，这才瞧见她拿两疋布在他身上比来比去，一脸苦恼地望他。

“尊夫人问您，想要哪一疋？”一旁店掌柜笑说。

“对呀，每一块布料穿在他身上都好看呢！”他生得太俊，无论何时看来，总是清华出众。

“不知羞！”他笑斥。哪有人这样当着外人大刺刺夸自个儿夫婿，也不怕人听了笑话。

“就真的嘛！”他完全承袭了爹爹的好相貌，爹可是京城公认的美男子呢！

最后，他宠溺地依了她，两疋布都要了下来。

“接着还想去哪儿？”伸臂护住她，阻隔大街人潮碰撞。今日他舍命陪娘子了。

“广福楼！咱们好久没去了。”他好爱吃那里的蟹黄包子，幼时总是瞒着娘，拉了她偷偷陪他去。

“你找死啊！”笑捏她鼻梁一记。“自个儿开茶楼，还跑到竞争对手那儿捧着银两给人赚，你夫君的后腿是这么扯的吗？”

这一说，她更加笑不可抑。

父子就是父子，讲的话竟与爹爹一式一样呢！

笑着躲开他的攻击，目光不经意瞥见人潮之中，那熟悉的身影，笑意蓦地一僵，挣脱他臂弯，不假思索地追上前。

“武哥——”

他神色僵凝，目光由空荡荡的臂弯，移向那毫不迟疑朝旧人飞奔而去的身影。

那人并未停留，旋身快步而去，她追着、赶着，心慌哭泣。“武哥，别走——呀！”脚下一绊，扑跌落地，抚着肚腹皱眉。

那人步伐一顿，见她受伤，惊慌踅回，扶住她。“小姐，你怎么——”

她反手一抱，又哭又笑。“武哥，真是你，我没看错，你没有死——”这是武哥的声音，只有他才会用这样独特的音律唤她，敬慕而眷怜。

她激动地紧抱住他，在他身上痛哭，深怕他一转身又要离去。

“小姐……”他叹息，不能挣脱，亦不容拥抱，眸心思潮纠葛。

拥抱中，不经意触着他空荡荡的左袖，她心痛难言，泪花坠跌。这些日子，他究竟受了多少苦？

“你没死，为何不回来找我？你知不知道我为你流了多少泪！”她满心怨怼。

“我知道。”见了她为他立的碑，那短短一行“妻，陆盼君”，已够他一生无憾。

他眸光一黯，轻轻推开她。“你已嫁了少爷。”

再有千言万语，已说不得。

她在少爷身边，被宠着、疼着，笑得如此开怀，他远远瞧着，听城里居民谈论这对恩爱夫妻，为她祝福。

她过得好，快乐着，这样便够。他不愿破坏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

一直以来，少爷不也用这般心情在成全她么？今日换了他，也愿成全。

啜泣声一顿，她沈默了——垂下手，无声落泪。

陆祈君不知在身后伫立多久，直到她回身，目光与他相接，他这才缓步上前，伸了手将她扶起。

“哥哥……”她心慌意乱，唤了声。

将手交给他的瞬间，她迟疑了，眼神避着他。陆祈君看出来了。

那一刻，最真实的反应，已替她做了决定。

她深恋执着、难以放下的，依然是陆武。

这七个月的夫妻生活，恍如梦境，瞬间成了泡影，好不真实。

他不露情绪，以浅笑掩去悲哀。“走吧，回家去。”

扶住她，她迟迟迈不开步伐，频频回顾，于是他顿了顿，回眸补上一句。“你也回来，陆武。”

福爷爷快掀了书斋屋顶。

“啥？他们此时在一起？那你还在这做啥……叙旧？！都嫁人了还叙啥旧情……少爷，君子不是那样当的……”

福爷爷吼声极响，平日老说不晓得能不能看见小小少爷出世，如今看来，那浑厚有力的吼人力道，应是不成问题……

他东一句、西一句听不完整，静静地、静静地、看不出情绪地坐着，恍恍惚惚随人吼去。

“去！现在立刻给我过去，盯好他们俩！”被硬生生推了出来，连想找个安静之处栖身都没法儿，他叹了口气，只得回房。

福爷爷说的，他不是不懂，只是一个心不在他身上的女人，怎么阻挡都还是会飞去，他何苦？

若是这七个月的恩爱，犹不及她与陆武的一段情，他陆祈君夫复何言？

轻巧地推门而入，她已归来，静静躺在属于她的内侧床位，仍是留了他一方床位。

他脱了靴上榻，知她并未睡去，他躺下，睁着眼自言般地开口。

“前两日收到济南府衙公文，一年前那下药毒害运送药材的武师、带着鉅款而逃的管事，教人擒往府衙结案，追回了鉅款，我本欲这两日便动身前往了解案情。知道那管事所招供词为何吗？他说，一切皆是主人指使，主谋非他。很合理，不是吗？那能阻止你与陆武成亲，并得到你，我要这么做并不意外。盼儿，你怎么想？”平平静静，仿佛不是说着自己的事，这些事，她早晚要知晓。

背身的她肩头微微颤动，咬唇不发一语。

他苦笑，代她说出口。“你也迷惘了，是不？”

陆武一回来，她便方寸大乱，要说他与陆武在她心中孰重孰轻，明眼人一瞧便知，何用明说？

很悲哀，但他真懂了。

明明同床共枕，却远比成亲前他睡外榻时，还更遥远。她的心，他再也触不着——或许，他从来不曾触着过，所谓白首盟约，只是幻梦一场。

那一夜，他与她，谁也不曾睡去，背着身，各怀心思。她一夜垂泪，他一夜愁思，各自无眠，辗转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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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天一亮，他没对她多言，便与陆武动身前往济南府衙交代案情。

由于管事纯属片面之言，提不出任何事由证明由他主使，又是罪犯之身，因而以纯属脱罪之言结案，判了刑。

“凶手未擒，无颜回陆家。”这是陆武，对他的解释。

擒了管事，追回失去的货款，才能不负他的信任与交托。

“你出事未过百日，盼儿便与我成亲，你心底不曾怨过她寡情吗？”他问。

“不。”小姐并非寡情之人，她会这么做有她的道理，他尊重她的选择。知晓她有了好归宿，他虽心痛，也才能全心缉凶，不去牵挂她。

“盼儿没负你。”他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腹中孩儿，是我酒醉误事，她心里头还牵挂着你。”他知、她知、所有人皆知，那又何必再自欺？

陆武愕然，不解他突说此言是何用意。

“不懂吗？”他涩然一笑。“若你们俩心意仍是不变，带她走吧！”

“少爷！”陆武大惊。“这不可以——”他虽不如少爷读的书多，气蕴、学识都比不上，不过武师粗人一个，但为人的道理他还懂，这事说不过去！

“不要跟我讲仁义道德，我从来只问，盼儿要谁？若她要的是你，我无话可说。一直以来，我们都做着一样的事，要盼儿快乐，与你在一起，才是盼儿心之所归。”说穿了，他不是让，更不是成全陆武，他成全的是盼儿的快乐，他是败给了盼儿。

陆武哑然无言。

回府后三日，一天忙完回到房里头，她靠在床头打盹。这几日，她一直睡不好——

他放轻脚步，拎了披风覆住她，轻轻将她移入怀中让她好睡些，指腹划去她眼下湿意。睡梦中亦垂泪，他教她很为难吧？

盼儿被惊动，醒来，连忙坐直身子，心慌地避了开来。

陆祈君定定凝视她。

怀孕让她变得嗜睡，这些动作他时时在做，也做得好顺手了，她从未避开过他，从未——如此慌乱。

打陆武回来后，她便避了他至今，如此明显，他岂会不知？

“盼儿，我有话同你说。”

“要、要说什么？”

“你——”他深吸了口气，无法当着她的面说出，于是起身，踱往窗边。人背着她、心也背着，不去瞧她，才能麻木地将话出口。“你跟陆武去吧，那幢宅子——为你和陆武新婚备上的，还留着，或者你们要离开，总之去了哪儿都行，好好过你们的日子。”

身后乒乒乓乓一阵杂乱声响，他不晓得她摔落了什么，忍住不回头。

“哥、哥哥，你在说什么！”她惊疑不定，深怕是自个儿听错了。

“你还放不下陆武，不是吗？”他只是代她说出心里话，有何好意外。

“可、可我已经……已经嫁了你呀！”怎么能跟武哥走？走了，他又怎么办？

他自袖内取出一纸书文，放在一旁。“这是和离书。你不是被休，没犯七出，咱们是心意难合，情不相投，就此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涉。”

心意难合，情不相投，就此和离。

男婚女嫁，各不相涉……

一字、一句，在她心底回绕，纸上墨痕是他亲笔迹，他对她写下和离书……

“为、为什么……”微颤的手拿不住绢纸，泪水慌然跌落。“哥哥不要我了吗？”为何不要？她不懂，她想不通……

“是不能再要，也不敢再要。”他回身，对上她惊惶带泪的眸子，讶异自己竟能如此平静，麻木得一丝痛觉也无。“盼儿，你爱我吗？”

她愕然，张着嘴，怎么也答不出来。

她爱不爱他？她从来没想过这个……

“不过就这么一句，你便答不出来了。世上有哪一对夫妻，连心意相属都做不到？所以够了，盼儿，咱们这段婚姻，始终太强求，苦苦撑着，为难你也难为我，我放你自由。”

“可是……”脑子空白一片，他的一字一句，她都无法反驳，可她总知道，这不是她要的结果，她不想这样。“哥哥，我不要走！不要、不要赶我——”

“盼儿！”他扬声一喊，阻断她的泣求。“我累了！”

她怔怔然凝视他。哥哥从未对她这么凶，用如此不耐烦的口气对她说话，仿佛又回到十岁那年，被他强硬斥离、遗弃——

“就这一声哥哥，便足以让我寒心。你没发现吗？陆武回来后，你再也不曾喊上一句夫君。”他低低地笑，笑得讽刺。“我等你多久？我盼你多久？换来的是什么？一再的失望与伤心，你以为我能承受多少？一个无法全心全意看着我、爱着我的妻子，我不想要。”

所以、所以呢？他付出太多，她总是回应得太少、太慢，他生气了？

他说——他累了。

他累了，他要收回，再也不愿包容、不愿爱她、不愿总是付出太多，得到太少他说她伤了他，让他失望……

“我、我……对不起、对不起……”一直不晓得，她伤他那么重……

“不要道歉。去找陆武，他很爱你，不会在意孩子的事，那才是你真正想要的，我会去寻个能全心看着我的女子，娶她，度过一生。所以，你不必亏欠，放过你也放过我——”

她走……才是放了他，不再教他难受痛苦吗？

若是这样，她懂了。

“好……”她哽咽，泪水落得太急、太汹涌，都要瞧不清他了。她懊恼地胡乱拭泪，想好好对他说几句话都办不到。

“不要哭，盼儿。往后，你会幸福的。”他伸了手，为她拭泪，最后一回，眷眷恋恋，不舍得松手，掌心捧住泪颊，收了手，将她密密拥抱。

最后一回，这是她最后一回在他怀中——

往后，她的笑、她的泪、她的欢喜愁郁，再也不由他收纳，不容他共享——

陆武的归来，在陆家掀起不小的震荡，尤其陆祈君的决定，大伙儿虽不苟同，可他自己都甘心放手，旁人又有何置喙余地？

陆盼君离去那一日，岁儿哭红了眼，死死抱着不让她走，偏偏千盼万盼，该留的人就是不出现。

他刻意避开了，不教她走得牵挂，要岁儿交给她的包袱里头，竟放着大笔店铺子产权证明。

“这——岁儿，哥哥有没有交代你什么？”

“有。他说，这是陆家后来发展的药材生意，还有米行什么的，一直都是你在打理的，所以他以哥哥的身分，给你添了当嫁妆。”

好大一笔的嫁妆，她三辈子也用不完啊！

“这太贵重，我不能收！”她拎了裙摆，回身便要去找他。

“甭找了，他一大清早就出府去了。”陆君遥叹息回道。也不晓得儿子在躲些什么，真那么大方洒脱，为何连笑着与她分离都做不到？

陆盼君闻言，又往外头奔。她一间间店铺子找，总会让她找着的——

陆君遥看在眼底，满怀无奈，又满心困惑。

盼儿，心底真没有祈儿吗？

若没有，怎会旁人给了个借口，便迫不及待寻人去？她分明走得极不舍，放不开祈儿。

她找了米行、找了茶楼、找了数家店铺子，都没有。

哥哥，你去了哪儿——

站在大街上，她满心惶然。

“小姐……”陆武不放心地追随，瞧她失魂落魄的样儿，似乎也明白了什么。

少爷错了，属于他与小姐的那一段情，早已过去，这段婚姻在她心中刻划的痕迹，不若他们以为的浅。

小姐重情，少爷全心全意的呵护珍宠，她又怎会麻木无觉，水过无痕呢？他每一分的付出，都在她qi書網-奇书心底堆叠成了眷恋，却连自己都不知晓，她早已深恋上那个男人——

一辆马车在大街上疾驶，她回神想避已来不及，车身与她擦撞而过，将她撞倒地面，漫天袭来的巨大痛楚瞬间将她席卷。

“小姐！”陆武神色遽变，上前搀扶。

“痛、好痛，哥哥……”未加思索，脱口而出的呼唤，是心头惦念着的那名儿，总是在她无助、伤心时，默默护着，无论她知不知晓。

那年大雪纷飞，他救下奄奄一息的女娃，从此与他命运紧密相连。

纯真无忧的年岁，她哭，他皱着眉头；她笑，他舒心展颜，长伴身侧的那人，总是为着她的喜怒而牵动心绪。

添了年岁，添了新愁，不再稚嫩无知的两人，改变了相依相惜的情感。他不再瞧着她的悲喜，斥离她、厌烦她。有一回瞧见他对铺子里的女掌柜温言细语，有时失神瞧着那人，她心扉针扎般的痛，说不出来。

她哭着远离了他，走向另一名男子怀里。

后来，才发现，那女掌柜眼眉神韵与她有几分相似。

一年又一年回顾，桩桩件件，他做的一切，哪一回不是为了她？要真厌烦了等待回应的日子，这七个月的婚姻中，不会掏心掏肺待她好，这一生他总在为她而等待，蹉跎岁月，她不懂时他都不曾丝毫怨怪，又怎会在她看见了他时，计较她付出太少？

他若做了什么，唯一的理由也只是能让她更好，让她不带愧疚地走。

笨哥哥……

他又做笨事，委屈自己了。

恍恍惚惚中，那深镂心臆的名儿，她从无一刻如此时般看得分分明明。

“祈……君……”

将她送回陆府，请来稳婆，却始终不见陆祈君人影。

“少爷呢？小姐在盼他。”一路上，她冷汗直冒，面色惨白，无意识地落着泪，嘴上喃喃唤着的那个名字，没有停过——

祈君。

原来，小姐如此深爱他。

“差人去找了——”话尾甫落，房门被仓促撞开，陆祈君行色匆匆地奔来，全然失了平日的镇定沈着。

“盼儿！”她看起来好痛苦——轻抚失了血色的苍白脸容，拭了一手的冷汗。他急问稳婆。“现在情况怎么样？”

稳婆忙清场，将人全赶了出去，俐落地交代烧热水、备上干净的巾子。

“君……祈……君……”喃唤声弱如游丝，他听见了，迎上她着慌探询的手，五指牢牢交扣。

“我在，盼儿，我在。”

稳婆看了一眼，没再赶人。

一个时辰过去，她气息愈来愈弱，孩子怎么也生不出来，稳婆都急得满身汗了。

干净的水一盆盆端来，又染红了端出去，她从最初痛苦的喊叫，到后来，连喊都喊不出来……

眼看她神志一点一滴流失，脉息渐弱，他急喊：“现在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要听实话！”

稳婆为难地瞧了他一眼。“陆公子，我晓得这是陆家长孙，意义重大，您——得做个取舍。”否则再下去，两个都保不住。

陆祈君急怒攻心，吼道：“取舍什么！保住母亲便是！”这种事还用为难吗？

“那……我懂了。”稳婆立即要人熬来药汁。“喂她喝了。”

陆祈君没有犹豫，接了碗便要往她嘴里喂。

“不要——”抓住一丝清明神智，听见他与稳婆的话，她知晓这药喝了，孩子便保不住。“我……要孩子……”

“听话，盼儿。孩子没了——”他一顿，忍痛接续：“往后你和陆武还会再有……”

“不要，我不要！”她摇头，泪花纷坠。“那是我们的孩子……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她要留，她要他的孩子……

见她如此抵了命执着要保住他的孩子，陆祈君心头痛不堪言。

“别任性，盼儿！”他一咬牙，张口含了药汁，俯身贴上她的嘴，强灌汤药。

“唔——”她紧闭着，不肯喝。用力别开头，使尽了力将药碗一翻。

“陆盼君！”他气吼，又恼又急。“你非得惹我生气吗？”

“你……走开……”她伤心泣喃，好怨他铁石心肠，赌气指控。“你……不要我了……不要我……就连自己的孩子都不要……”为何……他总能如此冷静？难道他一点点都不会舍不得吗？

她哭得惨惨切切，神志游离，浑身都是撕扯般的剧痛，却仍记得他对她说过的一字一句，哭着泣求。“我不要……和离，你……不爱我喊哥哥，我不喊……以后都不喊了……别赶我走……别……不要我……”

“你这笨蛋！你以为这世上没了陆盼君，我真能独活吗？”他心痛难言，逼出了真心。“你以为我真舍得不要你？若不是为了让你拥有你真正想要的幸福，我说什么都不会放手。盼儿，我可以接受失去你，也可以接受你不爱我，只要你仍在我看不见的地方，笑着、快乐着，我可以身边没有陆盼君……”

他哑了声，泪水跌落，一颗颗落在她颊畔。“可我不能接受，这世上没了陆盼君……一直以来，总以你的情绪为依归，世上有你，才懂方向……”

没了她，他会茫然得不知如何度过往后人生，不知还能为谁而活……

“原来……”这才是他的真心话，原来，他爱她如此痴狂。

她闭上眼，默默落泪，为他心痛。

“所以盼儿，算我求你好吗？把药喝了。”他端来第二碗刚熬好的药汁，含了倾身渡入她口中。

泪，不曾断过。她启唇，饮下了药汁。因为懂得，她身上有他的冀盼，他的人生……

她，不能死。

孩子没了。

盼儿小产，病了一场，虚弱地卧床调养。

七月夫妻，宛如梦境一场，醒来，什么也不留。

也好。

他亲手葬了那已然成形的血胎，笑着落泪。与她之间的最后一丁点血脉牵系都断了，断得干净俐落，她更能无罣无碍地追寻她的幸福——

在能够下床走动时，陆盼君不顾旁人阻止，撑着虚弱的身子，坚持前往陆氏祠堂。

岁儿说，哥哥这几个夜里，都躲在祠堂里，亲手刻着他孩子的牌位。

她站在祠堂外，他没发觉，一笔、一划、深重地刻镂，神情空茫而忧伤，刀锋划伤了指腹，他浑然未觉，和着血，流着泪，刻着。

陆氏子孙敬萱之牌位父陆祈君母陆盼君立抛下刻刀，他捧着牌位，无声痛哭。

他不是不在乎这孩子，只是在她的性命之前，他不得不舍，亲自喂下汤药，亲手结束孩子的生命，他所承受的痛，比谁都要深重。

做了选择的不是她，痛与罪他先了一步承受下来，在她醒来之前，一切已然结束，可亲手接过自己绝了生息的孩子，看着成形的血胎，他又该是何等心情？

难怪，他每夜无法成眠，呆坐祠堂伴着孩子到天明。

来到他身边，掌心轻搭上他颤动的肩，他仰首，来不及掩饰的泪滴落她掌心，他狼狈欲避，她不让，扳回他，紧紧搂着，收容他的泪、他的恸。

这是头一回，他从不在她面前落泪，再多的苦总藏着，不教她知晓。

“是男孩儿？叫敬萱吗？”

“是……”嗄哑的嗓子应道。

敬萱。

纵使无缘来世上一遭，仍要孩儿谨记椿萱，莫怨爹娘。

他周身散了一地的婴孩用品，全是她一针一线备上的，一旁火盆烧着，余烬未熄。

她默默拿起婴孩肚兜，往火盆子里堆，一岁衣物、两岁、三岁……两人一同烧尽了足七岁的衣物小鞋。

她问：“这样，应该够了吧？”一直到七岁，都不怕萱儿在那里冷着、没衣裳穿。

“是够了。”她准备了很多，萱儿看见，会开心的。

“那，咱们回房去了，好不好？”她不愿将他一人独留于此，孤单承受失子之恸。

他起身，扶了身子犹虚的她回房，躺下安歇后便要离去。

“你去哪？”纤指牢扣他手腕，没放。“你的床、你的枕在这，空着。”

他没争辩，依言躺下。

他好累，身与心已不堪承载。

闭了眼，便再也撑不住倦意。数日来总是一合眼，便听见孩子哭声，痛楚夜夜囓食心房，不能睡，难以合眼。

她温柔掌心轻抚，暖暖温嗓滑过心扉，奇异地抚平疼痛。

“我在这儿，你好好睡。”一直以来，总是他在守护她、怜惜她，如今，换她来守护他、怜惜他的伤与痛。

数日来，他头一夜安睡至天明，在她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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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哥哥又避着她了。

她心里明白，他若存心避她，她是怎么也见不着他的。

没法儿，只得求助爹娘、福伯，甚至连岁儿都帮上一把了，偷偷跑来向她密告哥哥的行踪。

“刚回来，在书斋是吗？”她拎了裙摆前去寻人，再耽搁片刻，又不晓得得上哪儿去找人了。

陆祈君拿了几张单据，正要再往店铺子里去，开门一见那道朝这儿来的身影，转身便要避开——

“陆祈君，你敢走！”

他步伐顿了顿，她走得急了，犹虚弱的身子不堪负荷，步子颠晃了下，仍是坚定走向他。

他暗暗握拳，忍住不上前去搀扶。“你身体还虚着，不在房里头静养，跑出来做什么？”

“找你。”他不避她，她又何须四处跑？

“我……我还得回铺子里忙，有事晚点再——”

“陆祈君，你是懦夫。”不待他推托之词说完，她温柔低斥。

“……”是，他是懦弱，害怕面对她。

婚姻，一纸和离书已然结束。

孩子，一碗汤药归了尘土。

情爱，一生不曾拥有过。

如今他俩之间，还剩了些什么？是什么也不留了……

情急中说了那些原是一辈子也不打算让她知晓的话语，他已不知如何面对她。

他不想……面对相顾无言的忧伤，害怕见到她愧负的眼神……

“为何没勇气听我把话说完？”他就这么绝望，丝毫不想再为他俩的将来努力？明明……都坚持那么久了。

他叹息。“好，你要说什么？我听。”

“我有东西要给你。”她自袖中取出早已绣妥，却始终无法交至他手中的绣荷包。“这我答应要为你裁制的，你收着。”

她要说的，就是这个？

他垂眸，掩去那抹黯然，接来绣荷包瞧了眼。

最后，她还是只绣了只鸟，单飞。

她终究，没能坚持比翼双飞……

“我后来想了又想，懂了你的意思。比翼，又名鹣鹣，一目一翼，不比不飞。于是，我绣成了对的比翼双飞。”

陆祈君细瞧，果然一旁绣了小字——比翼成双，相得乃飞。

他呼吸一窒。

她这意思是……

心乱了，双手竟颤抖得握不住绣荷包。

柔嫩掌心怜惜地包覆住他。“我找了好久、好久，寻那与我相契相合的一目一翼，曾经以为就是武哥了，可在他之前，那最初教我动了心却硬生生拔起情苗的人还在我心底，扎了根，七月恩爱夫妻，不能忘。

“哥哥，我答应过，要与你直到百年。咱们离百年还有好长一段路，一目一翼，你要我去哪里？我不能飞——”

这番话，多教人、心动……

若在更早之前，她如此对他说，他这一生死也无憾了，可偏偏……

他退开，神情不见欢悦，扯开唇角的浅浅笑纹里，竟藏了抹哀伤——

“盼儿，你无须如此。”爱与不爱，如何作假？如何勉强？强迫自己说出违心之论又是何必？他不需要她的愧疚。

他不信她！

看他的神情便明白，他以为她在安慰他。

“我说的是真心话！”

他冷然抽了手，拉开距离，避着她。“这些真心话，陆武回来之前，你为何不说？这些真心话，我递和离书时，你为何不说？这些真心话，你有太多太多机会可以说，为何偏偏是我舍了孩子、对你道出心意时，你才来说？盼儿，失去孩子，我确实心痛，可我就算一无所有，也不会希望你放弃自身的幸福同情我。”

“我不是在同情你！”天，他是想到哪里去了？她又慌又急，他的神情告诉她，他又被她伤了一回——

“哥哥，听我说！我是认真的，我和武哥已经过去了，我心里头的人是你，真真确确——”

“若真是我，为何见了陆武，就全然忘了我、忘了有孕在身，急着寻他？为何在陆武面前，连瞧我一眼都不敢？为何那些个夜里，背过身无法面对我？为何……为何连我的名，都不肯喊……”那每一声哥哥，都在提醒他，只是兄妹，她心里头的人不是他……

“不是的！我急着寻他，是因为开心他没死，不是心里头还恋着他。我不敢在他面前与你亲密，是因为我愧疚，终究是我负了他，他为陆家几乎连命都没了，我、我会觉得愧对他呀！我……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那时心里头太乱，没能顾及你的心情，以致伤了你……我真的好笨，经过那么多事情，才发现心里头一直有你，不曾抹去过……”可是，来不及了吗？他已经死了心，对她太绝望，再也不肯相信她了……

“盼儿，别哭。”

她哭了吗？探手一抹，才惊觉满脸泪痕。

他始终远远站着，凝视她。她心一酸，泪掉得更急。

他不肯靠近她，不再为她拭泪了，那样清冷的眸光，瞧不出情绪……

她慌了，又急又怕。“我喊惯了哥哥嘛！你不要生气，我以后不喊就是了……你说你不想要一个无法全心全意看着你、爱着你的妻子，我可以，现在我可以了！你不能赶我走——”泪水淹没了嗓子，她蹲下身，痛哭失声。

怎么办、怎么办？她让他等得太久，太失望，心已冷绝，不再期待了——她要怎么做？怎么做才能让他相信，她是真的要他，不是同情，不是亏欠——

一双臂膀伸来，将她搂入怀中。“孩子似的，哭成这样也不怕被人笑话。”他叹息，心怜地为她拭泪。

“那、那你相信我嘛……”抓牢他手腕，泪颊偎腻而去。

这不吃定了他吗？

“我要说不，你怕是会淹了陆府。”他笑喃，俯下头，啄吻泪颜。“乖，不哭，没事了。”

那个她所熟悉的他又回来了，温柔、宠溺，有时带点无可奈何，但一定会有满满、满满的包容。

“我就知道——”她破涕为笑。“你每次都不会舍得恼我太久，因为哥——”双手捂住嘴，怯怯地瞧他一眼。

他没听到吧？

“想喊就喊，掩饰什么。”称谓不过就是两个字，心里头若认他是夫婿，那称呼便不会灼了心。

“你刚刚看起来好冷漠。”那眼神她从没见过，像是没有情绪的陌路人，害她以为，他真绝了心要与她了断……

他无奈，轻叹。“因为我不确定，你话中有几分真实。”不能透出丝毫情绪让她察觉。

就如她难产那日，说了太多，成为她心上的重担。

事后，他一直懊恼不已。

袖口被人扯了扯，他垂眸，听见她小小声说：“和离书我一道烧了给萱儿，要他替爹娘收着，你若要，百年后找他讨去。”

他一顿，收紧臂膀抱牢了她，轻轻应声。“嗯。”

踏着月色回房，行经拱桥，假山旁隐约传来细细声响，陆祈君止住步伐，认出那是妻子的声音。

年幼时，他常与盼儿在这玩耍，年纪稍长，约莫他七岁、她三岁，已觉捉迷藏是种好幼稚的行为，可盼儿爱，他也装出好有趣地陪着她玩，不能藏太好，她会找不着，也不能藏得太敷衍，她会不开心，每回总教他伤透脑筋。

一直不曾让她发觉，其实他若有心要躲，她是怎么也找不着的。

有一回不小心藏得太隐密，躲在假山后的岩洞，她找不着，以为哥哥不见了，哭得好惨。他抱住她哄了好久，拚命保证会一直在她身边，不会教她找不着，她这才破涕为笑。

事实上，他们的迷藏游戏始终没结束，这些年他一直藏着自己，因为藏太好，她始终没看见他，也没找着，甚至不晓得他藏起来了，最后心慌哭泣地走向另一人，放弃寻找，将他遗忘在假山后的岩洞。

这迷藏游戏玩得太久，久到他都不知如何收尾。

女子声音逐渐流泄哭意，趴在那安静伫立的男子肩上伤心啜泣，对方在她耳畔低喃了什么，他听不见，也不想知道，默默退开，没惊扰了他们。

回到房中，倒了杯茶水啜饮，耐着性子等她回房。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房门推开，她眼睛红肿，鼻头也红通通地走了进来。

乍见他，她略略一愕。“不是说与人谈事情，晚点回来吗？”

“改了期，就早点回来陪你。”

“这样啊——”她脱了披风，转身放置。

“陆武有何打算？”

身后传来这句，她一个惊吓，没放妥的衣袍掉落地面。他——看见了？

她一阵心虚，慌忙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我们、我们——”一急，反倒不知从何解释起。

他放下茶盏，瞟了她一眼。“盼儿，过来。”

她慢吞吞移动步伐，频频偷瞧他，实在瞧不出所以然来，内心忐忑。

他对她已经很没信心，要再生波澜，这回怕是她说破嘴、哭干泪他都不会信她了……

一伸手，直接朝纤腰一拦，将她抱坐腿上。“你紧张什么？我又没说不信你。”

若仍存疑，当时便会转身退开，既然上前抱住她，相信她心底那人是他，便不会胡乱猜疑，那是伤害盼儿，也羞辱自己。

是吗？他信她？没胡思乱想？

“我只是……去跟他说清楚。”今生，是她负了他，早已决定关上心门，不碰情爱，若换了别人，她可以qi書網-奇书守住，用一世追忆他，她知道她可以，偏偏那人是哥哥，在他之前便已住进她心里的男人，是十八年来待她情深义重的哥哥，关了心门，才发现他始终在她心底，不曾移出……

他懂得的，若说哥哥看着她多久，他便也看了她多久，她的心、她对哥哥的依恋，他不会不懂。

他说不怪她，她的心，本属陆祈君，一切只是回到原点罢了。

是这一句，令她心酸，这男人，她愧负甚深。

“他说……要离开这里。”她小小声，告诉夫婿。

陆祈君挑眉。“这是他的决定？”

“嗯。我后来想想，让他走，去找另一个值得他真心相待的好女孩，这样对他比较好。”总是看着她，他会很难释怀。

依他看来，陆武恐怕不是这么想。他走，应是怕扰了她，影响他们夫妻的生活。

他没说破，就让她这么以为，心里头会好受些。

陆武非池中之物，甘心屈于人下只为盼儿，如今无所执恋，做下离去决定他并不意外，或许有朝一日再相见，他已是人上人。

他收紧双臂抱牢了她，细细啄吻。“这是最后一回，往后不许在别的男人臂膀上哭，听懂没？”

他佯怒恫吓，盼儿被他饮醋口吻惹笑，嫩颊贴着他，偎腻缠赖，嗓子娇甜。“听懂了，相公。”

绕了一圈，她仍是回到最初这个男人怀里，对他的依恋，从一开始便有，恩情、亲情、爱情，点滴汇聚成太深刻的情感，往心底刻镂痕迹，分不清何者为多，却明白，这一生已不能无他。

她的恩人，她的兄长，她的——夫君。

尾声

陆盼君相当苦恼。

身兼陆家掌上明珠与少夫人，被所有人当宝似地捧在手掌心里，三千宠爱犹不足以道之，真有啥事，眉头一皱也有人立即为她处理，可坏就坏在——那是极难为情、无法宣之于口的羞人事儿啊！

她要如何埋怨，她的夫君不与她行周公之礼，每夜亲密相拥入眠，此外就再没别的了。

就连亲吻拥抱，都极为自制。

她曾想，她小产身子犹虚，需要调养，于是他等待。

可都半年过去了，他仍无表示。

他经常往祠堂里去，一待便是大半天，陪陪儿子，与他说说话。这些她都知晓，她好想再为他怀上孩子，填他失去萱儿的忧伤。

这种事，要如何启口？

她实在没脸邀丈夫与她生孩子呀！

忍住满怀羞意，总算提起勇气向娘请教这类闺房之事，娘亲沈默了好久，很轻、很轻地咕哝：“我只有把自个儿灌醉到啥都记不住，才有胆对你爹乱来。”

说起来，她们也是半斤八两啊。

灌醉吗？

她想起那一夜，他醉后模样。

平日，他自制力好得跟什么似的，醉后才能卸了防备，流泄心绪，那激狂热烈的索求样儿，完全不似乎日温文淡定。

唔，或许她可以再试试这个。

当陆祈君回房，瞧见的便是她对着一桌子酒菜，又是苦恼又是皱眉，摇头又晃脑。

怎么？是这桌酒菜忒教她伤神？

“怎么，很难吃？”他上前轻问。她的神情就像是难吃得不知该拿这一桌子菜如何是好。

“呀！”她惊跳起来，见是他，拍拍胸脯，嗔他一眼。“你吓着我了。”

“抱歉。”她是想什么想得如此入神，他推门进来，在她眼前晃半天她都毫无所觉。

“哥哥，你坐、你坐。”她还是喊惯了哥哥，改不了口，见他也不在意，便由着它去了。

陆祈君瞥了瞥一桌子酒菜，全是他爱吃的，再瞧了瞧她，满腹狐疑。

她眼中有不容错认的热切光芒，可她究竟在盘算什么？

“盼儿，我吃过了，现在不饿。”

“咦？”忙布菜的银箸一顿，转而斟上满杯水酒。“那，天冷，喝点酒暖暖身子。”

打许久以前，非必要他已不碰这名为“穿肠药”的玩意儿，真得饮上也是小酌两杯，她明知他心上的忌讳仍热切劝酒，必然事出有因。

怕他不喝，她先干为敬了。

他不动声色，顺了她的意，饮尽杯中水酒。

一沾唇，便知不妙。

糟，是一日醉。

两人同时脸上一变。

她、她明明是要拿酒窖里的桂花酿……

娘说，那酒性温润，不伤身子，她本是盘算，依她酒量可应付他个数杯不成问题，可一日醉……

顾名思义，是一杯即醉，一醉便是一日。

她暗暗叫苦，欲哭无泪。

陆祈君暗运内力，将酒气逼出，勉强可保持个七分清醒。可她就不同了，不一会儿便视线模糊，晃着身子坐不住了。

他接下她，娇躯软软倒入他胸怀。

“哥、哥哥？”揉揉醉眼，蒙胧中看得不甚分明。

“对，是我。盼儿，你还好吗？”

“不好，很不好。”头昏昏，她娇憨地噘嘴，软软撒娇。“哥哥抱。”

他温柔一笑，回应迎上来的朱唇，啄了一口，再张臂抱牢她，将她送上床榻。“咱们睡了，好吗？”

睡——对，她好困，可是她不要睡！

不安分地拍开他拉来的锦被，爬到他身上去。“你抱我。”

“好。”没抱怨被压着胸口，他宠溺地圈抱细腰，迁就地低哄趴在身上的醉娃娃。“这样可以吗？”

她摇首。“不是、不是这样……”

“嗯？”抱还有分很多种吗？

往上探抚的小手，好忙碌地解他衣衫，陆祈君微讶，抓住细腕。“盼儿，你做什么？”醉糊涂了吗？

“生娃娃。”

生——他呛了呛。是她说错，还是他听错了？他的妻子邀他生小娃娃？

“盼儿，你醉了。”他哄孩子似地轻轻拍抚。“盼儿好乖，咱们睡觉好不好？”

“不好。”醉后的妻子特别拗，赌气地咬他唇片、下巴、颈际，胡乱吮吻一通。“我才没醉，我是要灌醉你，然后这样……再那样……你醉时就会配合了……”

这样……再那样？好遐想无限的字眼。

“如果我没误会你的意思，你现在是说，那一桌子酒菜是为了灌醉我，好对我乱来吗？”他哭笑不得，重复确认她话中语意。

“对。”她用力点头。“所以你乖乖的，不要动喔，一下子就好，不会太痛的……”

他喉结滚动，硬是吞下欲出口的成串笑意，力持平稳地告诉她。“小盼儿，这种事我很难不动，还有……痛的应该不会是我。”最重要的是，要真一下子就好，哭的应该会是她。

她歪头想了一下。“也对，初夜好痛，那时怨死你了。”

他眸心一黯。“我知道。”那是他心底一辈子也抹不去的亏欠，即使后来两心相属，也始终跨不过心障，不敢越雷池一步，就怕……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嘛，我很爱、很爱你呀。”噘起小嘴啄了他一记、又一记。“而且，爹娘很想抱孙儿……”

他蹙眉。“谁给你压力了吗？”

“没有。是我自己想替你生孩子。”她垂眸，枕靠他肩窝，轻音渐轻。“我知道你很想萱儿，我知道的……虽然你嘴上不说，但是萱儿的死让你心很痛，你痛，我又怎么会好受……我是你的妻子，你的每一分悲喜，也是我的……如果可以有个孩子，你会开心些吧？是男是女都好，只要能为你传承香火，与你过正常的夫妻生活，我会很开心、很开心，这是我爱你的方式……”

微弱的声响，隐没在他胸臆间，终至沈寂。

等了许久，肩窝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垂眸一瞧才发现她睡着了。

原来，盼儿心里头是这么想的吗？她想要个孩子，想与他落实夫妻名分，同担悲喜……

天，头好痛——

陆盼君呻吟醒来，抚着额坐起身。

一双手探来，指尖轻巧地替她按压脑际穴道。“清醒些了吗？”

“唔。”舒服地将身子往后倾，枕靠在那熟悉的胸膛中。“我醉几个时辰了？”

外头天色仍暗着。

“一日夜了。”

“什么？！”她坐直身，惊跳起来。

他失笑。“何必如此惊讶？都敢拿一日醉当水喝，这事应在预料之中吧？”

问题是……她想灌醉的人是他呀！

低头朝被子底下瞄一眼，衣裳有些乱，但大致还算完整。

结果他没醉，却反把自己给灌醉，然后莫名其妙睡了一日夜，啥事儿也没发生。

她简直想哭了。

陆盼君，你真是蠢！

陆祈君倒了杯水给她，柔声问：“饿不饿？一日夜没进食，要不要先吃点什么？”

她摇头，此刻只沮丧得想哭！

这事儿，她一辈子不过就这么一次勇气，再也没脸做第二回了！

“那好，咱们谈谈。”拿开她喝了一半的杯盏，坐到她面前，将柔荑合掌中，神色无比认真，又无比温柔。“盼儿，你想与我行夫妻之实吗？”

“呀！”她惊呼，娇容瞬间爆红。

有、有这么明显吗？

他问得好直接，直接得……她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持续红着脸，答不上话。

“盼儿，我是认真的。”眸底无一丝戏谑，他正色道：“我一直以为，你还需要再多些时日去调适心情，因而不能莽撞索求。那桩意外——”

她抬手掩住他的唇。“说好不再提的！”

“我知道，这是最后一回。”拉下她的手，续道：“纵使如今心意相通，亦不能抹去我曾强取豪夺的事实，是伤害，就会在心底留下阴影与伤痕，我不确定那道伤是否已弭平，不确定你是否已准备好，在那之前，只能谨慎守着那道界线，不能碰触。”曾经错过一回，他不愿再勉强她，一丝一毫都不能。

原来，他一直认定那是禁忌，体贴着不去碰触，怕揭起旧伤，教她忆及那一夜的难堪屈辱吗？

“不痛了，早就不痛了——”她用力摇头，再摇头。他那样待她，她只记得他的好、他的温柔、他的深情，早就无伤了。

他浅笑，倾身柔吮嫩唇。“那么，咱们当夫妻吧，真正的夫妻，好吗？”

她点头，笑中带泪，主动回吻。

他欺身将她按回床褥，肢体缠腻。

拂去外衣，细碎的吻落在滑腻裸肩，凝视身下衣衫半褪，含羞带媚的娇躯，他热了眸光，不敢相信，他真的等到她了。

“盼儿——”他浅浅低吟，幸福喟叹。每唤她一声，都是心底最深的念与盼，几乎用了将近一辈子的岁月在等待。

胸房难以言喻的浪潮激荡，终于教他失了自制，热烈纠缠、深吻，几欲将她揉入骨血地拥抱索求。

“我……爱你……”陷入激情的低哑男音，忘情流泄呢喃。

她听见了，动容地以拥抱回应，心贴着心，感受熨贴而来的赤裸身躯，那是他的温度，他的脉搏跳动。这是她头一回，与他如此亲密，毫无阻隔，连最初那一夜都不曾。

她牢牢地、牢牢地抱紧了他，感受他的灼热深入体内，那一瞬的充实满足，令她悸动得泪眼蒙胧。

这是她的男人啊——

“比翼成双，相得乃飞……”她喃喃念出那句绣在他从不离身的荷包上头的誓约。他是她的一目一翼，有他，生命才得以完整。

花了多少光阴，绕了好远的路，才真正明白这一点。

他柔柔笑了，吻上朱唇，将同样的誓约送入她口中。

比翼，双飞。

【全书完】

后记

先声明，会取《盼君》这个书名，真的不是晴姑娘懒，想省脑浆喔！（真的不是吗？嗯……呃……不研究）

《盼君》一名，除了是女主角的名字之外，从不同角度来看，也涵括了不同层面的深意，各位不这么认为吗？（什么？不觉得？那你一定是还没看书，去！先从第一页看下来再说）

这本书的出现，实在是个大大的意外，完全不在写作规划及档期之中。

不要问我它从哪里来，真的，我也不知道。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会写这对小小配角，更甭提是在《大侠也认栽》出版将近三年的现在。

陆祈君，他在我心目中一直都是个悲剧性的人物，永远得不到心中所盼的那个人，不是没有本钱竞争，而是自行放弃竞争资格，《大侠也认栽》完成后，我始终都认为，他是注定要遗憾一辈子的，直到生命终了的那一天，最爱的那名女子永远都不会知晓，将秘密带进棺材里去的那种悲剧法。

什么？你说我后娘？太虐？太残忍？太欺负人？

啧，客官！您这么说就不对了，遗憾永远是最美的，这道理您不晓得吗？我只是——想让陆公子美一点而已嘛……

好了，既然都这么认为了，那这本书是怎么回事呢？

唉！这话哪要讲透支，目屎就拨未离啊……（歌仔戏给我奏落～～）

话说齁，人家原本只是想写个小小的番外篇而已咩，就是那个陆公子替妹妹办嫁妆，出嫁前夕温馨谈话，并且得知，原来情窦初开的年岁，她也曾经悄悄恋过他的。带着懊恼、遗憾与心酸，两人就这么错过，他认命接受了，笑着祝福她：“你若快乐，哥哥一生为你欢喜，这里永远是你的娘家，哥哥永远是你的后盾。”

直到最后，都不曾告诉她，其实，他也爱着她，许多年。（背景换上凄美音乐，Ending？）

真的，我原本打算这么写的，并且两章左右的内容就把它搞定。

但是……谁来告诉我，那后面自行延伸出来的八章，又是怎么一回事？

接下来的剧情发展，全然不在晴姑娘的预期之中，正如我在《牵手》后记中所说，一开始思考那两章的内容铺陈时，更多的情节便自行冒出脑海，完全控制不了，于是平，我投降了，让痴情的陆公子得偿所愿。（姓陆的，还不快快谢主隆恩！）

至于下一本书会排在什么时候，晴姑娘目前还没个底，这阵子太拚啦，让本人喘口气先，咱们下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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