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镖王》

作者：寻香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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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中南海保镖

华灯初上，城市大街上车马如龙。高楼大厦的霓虹灯与交替而过的车灯，汇成了一道色彩炫丽的的光河。

夜生活开始了。

华天夜总会的大门口，衣着艳丽的女郎和腆着大肚子的阔佬鱼贯而入。如同往日一样，他们将在这里交织一场华丽与奢靡的欲望夜曲。

这是本市最大的夜总会，最奢侈的销金窟。能到这里来消费的人，非富即贵。

晚上八点，黄金时间。三辆车子形成了一个车队模样，缓缓驶进了华天地下车库。前来引车的少爷不由得眼前一亮，心中就惊叹了起来：两辆迈巴赫，中间护一辆布加迪威龙！虽然到华天来的豪客不少，贵车也见得多了，但像这样的情景还真是不多见。

不久，车子停稳，七八个身着笔挺西服的男人从万巴赫上面走了下来。然后整齐划一的走到了布加迪威龙车旁，一丝不苟。布加迪威龙的车门划开，从里面走出一个身着浅灰色休闲西服的男子。

众西装男齐齐弯腰：“三哥！”

三哥环视了众人一眼，表情平静，但眼神锐利如刀。他出了车子站定，身形如枪杆。他对众人说道：“周天，你带两个兄弟上去开好房间，然后打电话下来。何勇，去超市买三盒巧克力和一瓶无糖绿茶、一瓶矿泉水，老牌子。”

“是，三哥。”众人分开，各走各路。

三哥眉头一皱，招手叫住了一人：“晚上也戴墨镜，生怕别人不知道你是保镖？”

那人一愣：“三哥，我……”

“摘了。留下来，看车。”三哥语音淡淡，语话中却有不容辩驳的威严。

那人急连摘下墨镜，灰溜溜的走到了一边。

三哥轻轻的吁了一口气，重新坐回了车里。车子里有一股烟雾，一个体态丰满到残忍的中年人，对三哥呵呵的笑道：“萧克，你办事我就是放心，连我赌钱时喜欢吃巧克力、不喝酒只喝水你都记得这么清楚。那个戴墨镜的土鳖，看来挺不讨你喜欢。要不明天让他走人吧？”

“不必了，老板。”萧克（三哥）表情淡然，说道，“当保镖的，都不容易。刚出道嘛，需要机会。”

老板吐了一口烟，说道：“能有你这样的保镖，真是我的福气。萧克，如果今天手气好，回去后给你添一辆宾利。我知道你一向喜欢房车，对跑车不感兴趣。”

萧克微微一笑：“谢谢老板，不过不用了。我有薪水的，很够花。”

“哈哈！”老板爽朗一笑，“我就是喜欢你这样的性格。洒脱，不贪图小利。”

萧克嘴角轻轻扬起：“职业道德而已。”

老板沉默了片刻，吸了两口烟，饶有兴趣的看着萧克说道：“萧克，其实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你为什么不当那个‘中南海保镖’了？哦，用你们的话说，是——离开了第九局？”

萧克的眼角闪过一道隐密的光芒，轻轻笑了一笑，说道：“抱歉老板，这是我的隐私。”

老板有点尴尬，呵呵的干笑了两声说道：“唔，好吧。……《中南海保镖》，李连杰演的那个电影，有点意思。”

不久，去超市买东西的人回来了。上去的人也打来了电话，说赌局已经安排妥当，并无差错。萧克这才请老板下了车，自己走在前面，让另外二人护在老板身侧。一起朝楼上走去。

夜总会里正热闹，灯红酒绿痴男怨女玩得正欢。萧克等人直接走安静的贵宾贵通道上了楼。一路上少爷公主频频弯腰行礼。

萧克快走几步，先到了一间房门前，刚刚上来的两名保镖站在那里迎接。萧克上前询问了两句，然后推开门独自走了进去，掩上了门。

房间里灯火通明，只有两个身穿旗袍的女侍应站在那里等候。房间当中一张铺着墨绿绒布的大赌桌，两张椅子。

萧克拿出了一个探测仪，在桌椅四周细心的探查了一遍，确定没有可以作弊的隐藏物和炸弹。然后脱掉了鞋子站到牌桌上，细心的检查了一遍吊灯。

一切正常。

那两名女侍应惊讶的看着萧克，彼此对视了一眼，发笑。

萧克下了桌子走到她们面前，仔细打量了她们一眼，说道：“你们是今天的包厢公主？”

两个女子都一齐弯腰行礼露出职业的笑容：“是的，老板。”

“很好。”萧克挑起嘴角一笑，拿出一叠百元钞票在她们面前晃了一晃：“这是两千块。你们两个现在脱光衣服，让我检查一下。”

“嗯？现在，在这里？！”两个女侍应顿时呆住，彼此面面相觑。

“是的。十秒钟脱完，慢一秒扣一百。如果不愿意我马上换人。”萧克的笑颇有玩味，但又看不出一丝淫邪的味道。他知道，公主侍应生一般不像小姐那样明码标价做财色交易。但在这样的风月场所里没有绝对的善类。所谓的矜持和贞洁不过是价钱的差异大小罢了。另外，强制搜身这种‘违法’的事情会给人家落下口实，一不小心也有可能给老板带来困扰或是竖下敌人，也不是保镖该干的。

二女同时一愣，就像是充了电一样，飞快的将身上的衣服脱了个精光。虽然多少有点羞涩，但盯着钱的眼神却像泛着绿光。

萧克拿起她们的衣服飞快的翻了一遍，然后在她们身上扫了一眼，确定没有隐藏任何凶器。然后他将钱扔到了她们的衣服上：“穿上吧。马上就要开局了。”

两个女子反应也挺快。伸手抢过钱来，又飞快的穿起了衣服。

萧克四下再审视了一眼，走出房间来。

老板抬手看了一下表，呵呵笑道：“两分半钟，比上次还快了三十秒。没问题吧，萧克？”

萧克回道：“没问题，请进。”

老板放声哈哈的大笑：“你说没问题，那就绝对没有问题了。萧克，去帮我叫一个妞来。也只有你叫的人我才放心。”说罢，老板带着另外两个保镖走进了房间。

萧克拉上门，轻轻的吁了一口气。

这几天是非常时期，要对老板不利的人很多。他这个‘贴身保镖’，压力也挺大。虽然老板身边的保镖人数多达三十余人，但最受信任的就是他了。这一点，从出行坐的车子上也可以看得出来。一般的保镖，都只坐普通的车子尾随同行。唯有萧克，能和老板同乘一车。这在保镖行业里，几乎是不成文的规定。

萧克乘电梯来到二楼，直接找到了客房部经理的房间。老板的口味挺叼，一般坐台的小姐不喜欢，专爱那种秘密出来做事的‘私钟女’。而这种人，平时看来一本正经的客房经理手中往往握有极品。

经理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一见萧克脸上就如同绽开了一朵菊花：“三哥今天来了呀，有什么吩咐？”

萧克看了一眼，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因为他看到，房间的沙发上，还坐着另外一个男人。

一个熟人。

经理已经凑到了萧克身边，伸出一手搭在他胸前，十足的热乎劲。

萧克看了沙发上那个男人一眼，伸手将经理的手拿开，说道：“我老板来了。你安排吧。老规矩，人要可靠安全第一，我必须先检查。”

“知道！”经理兴奋的打了一个响指，马上动手打通了电话。

沙发上的那个男人站起了身来，微笑着朝萧克走近，还向他伸出了手准备握手。

萧克静静的站在那里，平视着那个男人，不说话。

“怎么了老三，老战友见面，就这个待遇？”那个男人倒挺有耐心，缩回了手呵呵的笑道，“要找你还真是挺不容易。你不知道吧，我跟周经理是同学，所以好不容易才通过她找到这里来。”

萧克的表情依旧平静，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了着那个男人，说道：“我在上班，老板在等我。”

“行，我不浪费你宝贵的时间！”那个男人有点不悦，直截了当说道：“上面想你回去，以前的事情既往不咎。还有，那只是误会……”

萧克却转过脸了来，对周经理说道，“好了没有？”

正在这时，门敲响，一个姿色出众身裁火辣的艳丽女人走了进来。她靠到萧克身边轻轻唤了一声：“三哥，你今天好帅！”

那个男人奇怪的看了艳丽女人一眼，轻声惊咦道：“你不是……电视上看到过的那个……”

“你认错人了！”艳丽女郎飞快的扯住萧克的胳膊肘儿，“三哥，快走嘛！”

萧克眼神复杂的看了那个男人一眼，转身朝门口走去。

男人想快步跟上来，周经理扯了他一把示意他不要。他只好在萧克身后喊道：“老三，你这块臭石头，你倒是给个说法，我也好回去交差啊！”

萧克停了半步，说道：“我很忙，上班时间。”

男人有点恼火，不顾周经理和那个女人在场大声说道：“你拽什么？有了钱就不认血兄弟了？每天给暴发户担茶倒水拉皮条，你就真的过得好吗？萧克，你别骗自己了！你心中时刻想着九局，你是在用堕落麻醉你自己！”

萧克不再停留抬脚快步走了。

艳丽女郎踢着高跟鞋在他身后追，低声嘟嚷道：“三哥，那个男人是被门夹过了吧，说话真难听！”

萧克语音淡淡：“他没被夹过。他是我最好的兄弟。”

女郎尴尬的吐了一下舌头，马上换了一副笑脸讨好的说道：“对了三哥，其实我是想说……你有时间叫我出来玩呀？我请客也可以哦，请你吃饭请你喝酒。”

萧克脚步不停，说道：“然后开房？”

女人微微一怔，然后嘻嘻笑道：“如果三哥有兴趣，我也可以奉陪呀！”

萧克瞟了她一眼，步子迈得越大了。

“没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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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中国功夫

回到房间，艳丽女人如同水蛇一样的缠到了胖老板身上，胸罩里已经被塞进了一叠钞票。同时，房间里也多了两个人。一个干瘦的花衬衫的干瘦中年男子，另一个，则是身高至少有一米九的黑人大汉，穿西装，戴着一副墨镜。

这大概就是今天来和老板对赌的人。

胖老板心情不错，捏着那个女人把玩了片刻，让她坐回了身后的椅子上，对花衬衫说道：“周老板，今天赌什么？”

“玩点新鲜的。”周老板瞟了一眼站在一旁的萧克，阴恻恻一笑然后说道，“先换地方。”

“这地方有什么不好？”胖老板说道，“妞正点，又安全。后台很硬，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

“我不喜欢。理由充足吗？”花衬衫挑衅的一笑，说道，“到我船上去。”

胖老板马上说道：“我晕船。”

花衬衫飞快的说道：“那你就是要认输了？”

“胡扯！去就去！”胖老板急了，还捶了一下桌子。

萧克皱了一下眉头，弯下腰来说道：“老板，再考虑一下吧。”这个花衬衫来者不善，萧克有点担心安全问题。尽量不让雇主去危险的地方，是保镖的基本准则。

“没事，这小子就是面子上横一点，没什么能耐。”胖老板低声的说了一句，然后露了了一个深意的微笑，“哦，他最大的能耐就是输钱。棒槌一个。”

“那就走吧！”‘棒槌’起了身，大摇大摆的朝外走，眼神有意无意的又在萧克身上停留了片刻。那个黑人看来也应该是保镖，同样也盯着萧克看了几眼，然后跟着他的老板走了。

“我们走。”胖老板起了身，众人一起出了房间。

一行四辆车子迅速的离开了华天夜总会，往海边开去。大约半个小时后，一行人到了一艘私人游船上。萧克照例带着人详细的四下检查了一番，弄得花衬衫还有点脾气了，骂骂咧咧。萧克充耳不闻做着自己的事情，直到确定一切正常。作为保镖，受到非议和责难是经常的事情，不管是来自老板还是其他人。萧克早就习惯了这样的事情，宠辱不惊。

众人上了船后直接到了船舱里。空间很大，灯光也很舒服。舱中却没有放赌桌，相反其他的一些东西都搬了出去，只剩两张椅子放在两头。

船已经开了，离岸边有了一些距离。胖老板问道：“周老板，你搞什么？赌钱连张桌子都不准备。”

“都说了，今天咱们赌新鲜的。”花衬衫竖起一个指头来，傲慢的笑道，“赌注就是这个数。”

“那你说，赌什么，怎么个赌法。”胖老板被勾起了兴趣，问道。

“打拳。”花衬衫一字一顿的说道，“你我押输赢，各押一方。规则就是，倒在地上爬不起来，或者是死了、掉下船了的，就算输。”

“好，跟你赌！”胖老板哈哈大笑，“打黑拳？这个是挺新鲜，又刺激。那好吧，把打拳的人请来吧！”

“已经在这里了。”花衬衫一笑，反手用大姆指指了一下自己身后的黑人大高个，又抬手指了一下站在胖老板身后的萧克奇Qīsūu.сom书：“就是他们两个！”

“什么？”胖老板一惊。

“怎么，你不敢？”花衬衫冷笑，“还是，你手下的人太脓包，怕输？我先下注了，一千万美金，我买巴克赢。对，这个黑灰灰的家伙，就叫巴克。”

巴克上前了一步，背剪着手，昂起下巴看着萧克。

萧克一直沉默无语，静静的站着。

胖老板犹豫了一下，回头对萧克说道：“萧克，有把握吗？”

萧克脸上挂着职业的笑容：“报歉老板，我不打拳。”

“为什么？”胖子和花衬衫一起惊声问道。

萧克淡然说道：“我是保镖，不是打手，也不是唱戏逗人玩的武生，更不会为了赌钱而打黑拳。保镖不提供这些服务项目。”

“靠，神气个屁！”花衬衫已经开骂了。

胖老板也有些不悦，低声说道：“一千万！你要是赢了，我分你一半！萧克，我待你也不薄，你就忍心让我在这个家伙面前丢面子？”

“抱歉，老板。”萧克平静的说道，“我有我的职业道德和原则。你可以派其他的人上，我没有意见。”

“你这人，真是！”胖老板有点气恼，然后问其他的几个：“你们几个，怎么样？”

那几个保镖看了巴克一眼，都露出一丝惧意，纷纷摇了摇头。

萧克也清楚。这几个保镖是半路出身，并不是真正的职业保镖。手头的功夫，不行。看那个巴克的样子，多半都是职业军人出身。这种人，出手即是杀招，绝无半点仁慈。与他对战一场，就是生死与的较量。

“算了。”花衬衫满是有些扫兴的说道，“既然你派不出人来，老规矩，退赌输一半。五百万，你明天划到我帐上吧！”

胖老板的脸轻轻抽搐了一下，转头看向萧克，下定决心的说道：“一辆宾利再加五百万？！你拿大头了，萧克！”对他来说，眼前面子事大，钱事小。

萧克还是那种职业的微笑，摇头。

花衬衫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现出一丝狡黠的笑意。他朝巴克扬了一下手，示意他弯下腰来，然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巴克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大板牙。然后扔到墨镜脱掉了西脱衬衫，露出一身暴起的肌肉。

萧克眉头轻轻一皱，感觉到一丝危机。

巴克径直朝萧克等人走来，萧克上前一步站在了胖老板身边。既没有贸然上前挡住老板，也没有缩在后面不闻不问。这既是出于礼仪，也是一种警戒。

巴克站到了萧克面前，咧嘴一笑，突然挥拳朝胖老板打去。

萧克的脸上，已经感觉到一阵拳风刮过。几乎是在巴克出拳的同时，萧克的右肘飞快抬起，肘尖刚好磕中巴克的前臂下部，将他的拳头震开。巴克整个人也不由自主的朝后退了一步。

两个人的动作都飞快令人悴不及防，胖老板等到结束时才惊叫了一声：“啊！”

萧克这时已经一闪身挡在了胖老板面前。

“继续，继续，哈哈！”花衬衫哈哈大笑，“小子，你要是不出手，我就让巴克杀了你老板！”

萧克抬手，将身上的外套扔到了一边，沉声说道：“不错，我的确是可以出手了。”

胖老板惊魂未定的喘了几口，这时还不忘出口赞道：“萧克，你是我见过的最有职业风范的保镖！”胖老板说得对，保镖是不会主动出手伤人的。只有在雇主或是自己遭受攻击时才正当防卫。巴克要杀胖老板，萧克就必须做出反应。

巴克很兴奋，抬起双拳围着萧克有节奏的跳步。花衬衫则是一脸的得意，坐了下来点上了一根烟，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萧克静静的看着巴克，稳如泰山纹丝不动。片刻后，他就从这个习练泰拳与散打的巴克身上，看出了不少于六处的破绽。

萧克突然说道：“老板，三分钟后我辞职，麻烦你帮我结算工资。”

“什么？你为什么？”胖老板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因为我还是不习惯出卖尊严。”萧克一句说完，眼睛突然一下睁大，眼中精光四射！

与此同时，巴克沉吼一声，一套凌厉的组合拳加弹踢腿就朝萧克打了过来。萧克急转身形灵巧而快速的闪过，反身双臂一个推搪手将巴克干脆利落的放倒在地。

众人惊呼！他们几乎没有看清楚萧克是如何出的招。

花衬衫从座位上弹了起来，大骂：“巴克你这个蠢货，打他！”胖老板则是哈哈的大笑。

巴克也有些恼羞成怒，从地上站了起来，瞪着萧克说道：“ChineseKongFu？！”

萧克蔑然的一笑：“我是中国人，当然用中国功夫。螳螂拳。”

“Comeon!Comeon!”巴克输了一招，斗志也被点燃。仍然主动出击，使出了一套更加生猛的连续拳击。

萧克气定神闲一一避过，突然瞅准一个空门，一拳击中了巴克的小腹。

就是这看似无力的一拳，打在巴克如同六块钢板叠起的小腹之后，巴克大叫一声抱着肚子倒翻在地，痛苦万分。

众人惊呆，鸦雀无声。

萧克不急不忙的拿起衣服穿上，走到胖老板面前，微笑：“陈自才先生，刚刚我已经提出了辞呈。请你现在和我结算工资，然后我们之间的劳务关系正式解除。谢谢！”

胖老板张了几下嘴，很想提一下五百万酬金的事情，但是忍住了。他拿出一叠钱来递到萧克手上，惊讶而又不无遗憾的说道：“再考虑一下？”

“不用了，谢谢。”萧克接过钱来放进口袋，转身走到了花衬衫面前。

花衬衫本来有些震怒，但见到萧克表情有些不善，心里咯噔了一下，将嘴边想骂的话吞了回去。

“周老板，请你把船开回岸边。我要上岸。”萧克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目光微寒。

花衬衫感觉浑身一寒，犟嘴道：“你老几啊？你凭什么？你那么有本事，跳海游回去啊！”

萧克剑眉一挑，突然抡起一拳打到了花衬衫的左眼眶上。花衬衫顿时翻倒，杀猪似的号叫。萧克将他从地上提起来，沉声道：“然后呢？”

“别、别打了。我叫人开船回去！”花衬衫捂着眼睛大叫。

萧克将他扔到一边，说道：“我忍你很久了。我已经不是陈先生的保镖，打你是因为看你不顺眼，跟别人无关。有晦气，你就冲我来。”

游船调转船头，朝岸边驶去。萧克拿起手机拔通了一个号码。刚说了一个‘喂’字，电话那这就骂开了，什么‘臭石头’、‘鸟人’‘混小子’接连骂出。

萧克脸上浮出了微笑，说道：“老大，你还是那样的脾气。当时我在上班，时间都卖给老板了。记得还是你教我的，上班时间，六亲不认。亲爹来了也不能打招呼。我可是学以致用，以此证明我不忘你的教诲。”

电话那头火气消去不少，赌气的扔来一句：“油嘴滑舌拍马屁，满肚子歪理邪说！”

萧克说道：“老大，我辞职了。我跟你回九局。前提是，以前的事情要公开澄清，并得有人向我道歉。”

电话那边沉默了片刻，说道：“你也还是老样子，壳又臭又硬，里面却包着豆腐。道歉的事我去张罗，你尽快回来吧，别赌气了。你是我们九局最优秀的人才，不能就这么白白流失了。还有，兄弟们，都挺想你。”

“……肉麻。”萧克挂掉了电话，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抹舒心的笑意。

也几乎就在同时，海面突然无风起浪，而且水面迅速剧烈的旋转，很快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船身剧烈的摇晃、偏斜。船上的人已经有几个惨叫着落入水中。

萧克紧紧抓着船舷，随船一起消失在巨大的漩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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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新工作

细雨蒙蒙，春寒乍暖。茅草屋舍的边角有细小的水滴滑落，青石板路也被行人的脚步，涂上了一层黄黑的泥浆。

今日是赶集的日子。附近村落的百姓都相继赶到这个镇子上采办货物、交易物品。低矮破落的城门边，有几个士兵躲在屋檐下抱着蓑衣拄着长枪昏昏欲睡。百姓们推着车儿挑着担子，三三两两的鱼贯出入。

城门的入口处，有三五个乞丐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拿着手中的破碗向过往的行人央求乞讨。而在城门门轴边一个能避风雨的小角落里，却坐着一个身裁略微有点肥胖的老乞丐，身前摆着两个破碗。人却蜷缩成了一团，一动不动。

那几个乞丐跑了一阵没讨到几个钱，都有些郁闷。这时他们不约而同的走到了城门门轴边，看到了那个老乞丐的破碗，不由得心中都有些愤然了。

“肥七，别装死了！”其中一个乞丐拿脚踢了胖乞丐一脚，骂咧咧的道，“我们风里来雨里去累得半死，也没讨到几个钱。你却倒好，坐在这里不费吹灰之力也讨了这么多。起来，让爷们也在这里坐坐。”

那人喊了几嗓子，老乞丐像是睡着了，根本不理睬，一动也不动。

另一个乞丐喊道：“哟嗬，还装死呢！兄弟们，他死了，咱们分了他的钱吧！”说罢众乞丐就要动手。

就在这时，那个老乞丐突然一下坐起，拿起手中的打狗棍子就朝他们打去，嘴里骂道：“滚！你们这群白眼狼崽子，跟狗日的赤蒙人一样黑心！”

做乞丐也是要讲规矩的，众乞丐也没真想要抢他钱。但一听到他骂的话就有点怒了：“老家伙，你别嘴里不干不净的！谁他娘的跟赤蒙人一样黑心了？！”

老乞丐眼珠子轮了几下，撒泼说道：“行行，我错了行了吗？你们几个小祖宗别来扰我了。我好不容易轮到一次这个风水宝地，好多讨几个钱呢。你们别处耍去，快去快去！”

众乞丐骂咧了一阵，准备走开。其中一个乞丐叫道：“这老家伙贪心，居然一人还摆两个碗！”

肥七白了他们一眼，瓮声道：“今天是赶集的日子，过往的人多，我开个分号不行吗？再说了，我现在要多养一个儿子了，还得给儿子治病，得多讨点钱才行。哪能跟你们比，有闲钱还能开赌。”

“还开上分号了，哈哈！”众乞丐大笑了一阵，各自散了去。其中一个乞丐说道：“肥七，你省省吧！你怕是想儿子都想疯了。捡到一个人就认作儿子，人家除非傻了，才给你这个乞丐当儿子呢！”

“滚，不关你事！”肥七突然一下大怒，脸都涨得红了，抡起手里的棒子就要起身打人，嘴里还嚷道，“他是河神赐给我的儿子！是河神赐的！他就是我儿子！”

那人惊咦了一声快步躲开，众乞丐纷纷道“不理这个老疯子”，然后各自散了去。

肥七余怒未消的骂咧了几句，抬头看了看天色，起身收起了破碗里的铜钱来。数了一数，今天收入还不错。他再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来，也是一叠铜钱。然后柱起棍子一瘸一拐的走进了一家药铺。

药铺老板交给了他一包药材，手里掂着他递上来的一把铜钱，笑道：“肥七，你为了这个捡来的小子把棺材本都帖进去了，值吗？万一到时候人家伤好了拍拍屁股走人，你可就亏大了！”

“不关你事！”肥七又气上了，脸变得通红，骂咧咧的边走边说道，“他是河神送给我的儿子，是不会走的！”

药铺老板哈哈的笑道：“这老疯子，愣是想儿子想疯的。”

肥七将药材小心的放进了怀里，顶着雨一瘸一拐的走向了一间荒废的神庙。他一路上不停的暗自发笑，心情异常的轻松。走到庙门口时，却听到院里传来一阵喧哗和争吵声。他吃了一惊走到庙门口一看，不由得傻了眼。

四五个壮汉，正围着破庙的正堂，怒气冲冲的指着庙里骂道：“小丫头，你今天不跟我们走，等下我们就打死护着你的这个小残废，再打死你爹那个老残废！”

“我不要！我不要！”屋里传来一个小女孩子惊惧的叫声，然后又带着哭腔的哀求道，“哥哥，你救救我嘛！我不要被卖到赤蒙草原上去，我不要嘛！”

肥七惊慌失措的冲了进来，大声嚷道：“儿子、女儿！别怕，我回来了、我回来了！”

那几个壮汉听到声音一齐转过身来，看到肥七就怒气冲冲的围了过来，其中一人拎着他大吼道：“老杂毛，快点交钱！不然就交女儿，老子已经没耐心了！”

肥七吓得浑身哆嗦，颤乎乎的说道：“豺爷、豺爷！你就……再宽限两天吧！这两天赶集人多，收成还不错。我马上就可以交例供了！”

“鬼还信你！”那个叫豺爷的壮汉还真是长着一双豺狼一般的眼睛，怒瞪着肥七吼道，“你讨的几个鸟钱，都给那个小残废买药治伤了！不跟你说了，你女儿我们带走。你要是再敢吱唔半句，今天就让你变成全身残废！”

肥七正想哀求两句，听到他的恐吓脸都白了，顿时闭上了嘴巴再不敢说话。

四五个壮汉冷笑一阵，抬脚朝破庙里走去。

小女孩子的惊叫声再度响起。肥七伤心的拄着打狗棍，脸上抽搐了一阵，看似就要流下泪来，嘴里喃喃的道：“没女儿就没女儿吧，总之不能没了儿子……”

这时，庙内突然传来一声惨叫：“啊！”野接着，一个壮汉居然平直的横飞了出来，‘叭’的一声砸在了黄泥水里摔了个仰八叉，疼得杀猪似的号角爬都爬不起来了。

然后，屋里响起了一个声音：“我警告过你们的，别想伤害珠儿。”

肥七浑身一颤，自言自语道：“庙里的神仙显灵了！”

另外几个壮汉退到了庙门口，指着里面骂道：“小残废，你还真以为你是肥七的儿子、是珠儿的哥哥了？你别不知死活，敢跟我们作对！”

里面的声音再度响起：“我只是珠儿的保镖。你刚刚说的那些身份，都与我无关。”

“保你个头，保镖，我呸！”豺爷大怒的叫道，“兄弟们上，揍他，往死里揍！敢动我的兄弟，哼！”

肥七吓得屁滚尿流，当即跪倒下来磕头拜揖：“豺爷、豺爷，我求你了！别伤害我儿子，我还指望着他帮我养老送终呢！”

他一边说，一边听到耳边传来一声声惨叫，和有人重重摔倒在泥水堆里的声音。他疑惑的转过头来，突然看到自己身边就躺着豺爷那几个壮汉，都趴在地上呜呼哀哉的直哼哼。

肥七吃惊的张嘴张得圆了，呆立当场。

门口传来一声声木棍杵着地面的‘笃笃’声。然后，一个小女孩子扶着一个身穿破烂棉袄的青年走了出来。青年的脚步有些蹒跚，一眼就能看出右腿有伤。

肥七惊喜的朝前跑去：“儿子、珠儿，你们都没事吧？！”

“叫我萧克。”他‘儿子’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对那些趴在泥水堆里的人说道，“我不管你们是什么人，离珠儿远一点。还有，肥七是珠儿的爹，从今天起也在我保护的范围。假如他们欠你们钱，会还的。就是这样，你们可以走了。”

那几个壮汉挣扎着从泥水堆里站了起来，指着肥七等人怒骂道：“你们会后悔的——兄弟们，走！”

小姑娘珠儿的脸上还残留着泪痕，与泥灰混在一起形成黑长的两条。但她已经兴奋的跳了起来，拍着手叫道：“哥哥好棒！哥哥好棒！阿爹，哥哥一个人就把他们都打走了，哥哥真的好棒！”

肥七木然的看着他儿子，轮了两下眼眶，木讷的说道：“是你打跑的他们，不是神仙显灵？”

萧克嘴角轻扬露出一个微笑，说道：“我是保镖。保镖不是神仙。”

“保镖……是什么？”肥七问。

珠儿拍着手边跳边说道：“哥哥说，保镖就是专门保护人的安全的。阿爹救了哥哥，哥哥就答应当珠儿的保镖了！”

“儿子，你真的……好！”肥七突然一下放声大笑起来，跺着一条腿和打狗棍放肆大笑，嘴里大声喊道：“我有儿子哪！我儿子好、很好！”

萧克无奈的苦笑摇头叹了一口气，然后转身朝庙里走去。珠儿开心的跳过来拉着萧克的衣襟说道：“哥哥，你会给我当多久的保镖呢？保镖是不是像豺爷手下的那些人一样，也是要花钱来雇的呢？”

“雇保镖是要钱。不过，我不打算收你的钱。”萧克脸上挂着微笑。

“为什么呢？”珠儿偏着头纳闷的问，随即又吐了一下舌头，低声说道，“是因为珠儿没钱吗？”

“不光是钱的原因。”萧克摸着珠儿的头，认真的说道，“生命无价，我只能给你们免费当保镖，来偿还你阿爹救我的恩情。合同期限是，到你解雇我的那天。”

珠儿眨巴着黑溜溜的大眼睛，迷惑的说道：“听不太懂。哥哥，你说话真奇怪！”

萧克不由得莞尔，摸了摸珠儿的头说道：“以后你会明白的。现在你只要知道，从今以后我都会在你身边保护你，这就够了。”

珠儿的大眼睛顿时一亮，脏兮兮的小脸上露出了带着两个小酒窝的笑容，拍着手欢快的叫道：“好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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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薪水

春日的夜晚有些微寒，破庙的地势较低容易渗出水来，垫在身下的稻草有些微微湿润了，还溢出一股隐约的霉味。搭在胸口的那一床破棉被更是又酸又臭，伸手就能揩下一层油膏来。

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萧克已经是睡的第四个晚上了。他看了一眼睡在离自己不远的肥七和珠儿一眼，情不自禁的长长吁了一口气。

其实算起来，萧克来到这个世界已经有七八天了。只不过头几天他一直都处于昏迷状态。听肥七说，自己是被他从水里捞起来的，就快要淹死了而且腿上还受了伤，像是撞的。萧克眨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就是珠儿。那时候，肥七正好出了门，拿他辛苦攒下的棺材本替萧克去请郎中看病了。

后来，萧克就知道了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大盛王朝，这在中国的历史上是没有出现的。坐拥天下的皇帝姓宋，从秦岭关中一带起家的汉人|Qī-shū-ωǎng|，现今正是大盛拱历十七年。萧克无法确认这是一个什么年份，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离二十一世纪相当的遥远。这一点，从这间小庙的装簧特色与肥七等人的衣着打扮、语言特点就可以分辨。而他现在所处的地方名叫驼子镇，是一个位于大盛王朝与北方草原霸主——赤蒙汗国的边境小镇。大盛与赤蒙就是天生的敌人，驼子镇里也时常爆发战争也就经常易主。不过，最近却难得的安静了三四年，驼子镇一直处于大盛王朝的治下。

萧克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到了这样一个地方。莫非这宇宙之中真的有与现实平行的空间？就如同是两条大河，从主干分流开来，形成了两条完全不交界的支流吗？然后自己就是一滴被风刮起的水滴，不经意的从一条河流，飞进了另外一条河流当中。至于那些和自己有着类似经历的人，就如同半空挥发了的水珠或是落在了其他的地方，却没能来到这个世界。

再后来萧克了解到，这个世界的历史很奇特。与以往自己所了解的相比，从三国赤壁时期开始出现了分野。这个世界的三国时期，曹操挥军南征时郭嘉没有去世而且随军担任军师一职。他不仅识破了黄盖与周瑜的苦肉计、庞统定下的连环计，更重要的是周瑜要火攻赤壁的时候，东南风吹了一半突然转向，周瑜的计策不仅完全失败，而且还在曹操面前不攻自溃。

再后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了。曹操平定东吴顺带着解决了刘备，数年之后一统天下，也自然轮不到司马家族出来谋夺江山建立晋王朝。中原战乱时间缩短汉民族所受的创伤更是大大减轻，五胡乱华没有出现……从此，中原的历史完全由汉人谱写。坐拥江山的，也都是汉家子孙。魏王朝持续了大约两百年，灭亡之后即是现在的大盛王朝，至今已经历过了十六帝，大约四百年的江山。

肥七是个乞丐而且还有点精神问题，肚子里没有多少货水。他之所以知道这些还能告诉萧克，一个重要的原因是他喜欢听说书。常常窝在茶寮屋角一听就是一整天，所以道听途说了许多野史瞎话。萧克根据肥七的话大致概括一下，觉得现在大概和自己所知道的唐宋时期的年代相差不多。风土人情服饰语言，也比较相近。

萧克苦笑：可是，我完全不属于这个地方！

我刚刚辞去了私人保镖的工作，准备回到第九局，回到我的部队恢复名誉和身份。那些人终于知道我没有做错事情了，我应该得到我应有的尊重！……可是，现在我却瘸着半条腿躺在这个发霉的稻草堆上，而且还与第九局隔着一条‘河’、隔了一千多年。

萧克不是一个喜欢抱怨与多愁善感的人。至从认识到自己的处境后，他马上做出了一个决定：活下去。而且要很好的活下去。如果有机会，再想办法回到自己的那个世界。

当务之急，就是养好腿伤，然后讨个生计活出个人样来。整天吃着乞丐讨来的残茶剩饭，总不是个法子。而且萧克发觉到，精神有点问题的肥七做什么事情都有点癫三倒四，唯独在对待自己的时候异常的清醒和认真。这些天来，肥七每天都按时送饭回来给萧克吃，还让珠儿在一旁小心的伺候。而肥七自己，从来没有在他们面前吃过饭。这些天来，他很明显的消瘦了许多。肥七还很细心，他每次给萧克带来的，都是花钱买的干净的馒头和其他食物，绝对不是别人施舍的剩饭剩菜。

虽然萧克知道，肥七这样做是抱有目的的，无非就是想感动自己、留住自己，最终是想萧克给他当儿子。但是，萧克仍然有些感动。同样是几个铜板，富人施舍下来如同九牛一毛不会往心里去。可是像肥七这样的人无异于是全部家当。肥七还用自己攒了十几年的全部家当，帮萧克请了郎中治病。珠儿也是肥七收养的孤女，今年快十岁了。她说她跟了阿爹四年了，每年只吃两顿干净的白面馒头。一是过年，二是过生日。

而萧克却是每天每餐的在吃，而且有时还能有几片咸菜或是肉干……

萧克脑海里翻波涌浪的想着这些事情，不知不觉的沉沉睡了过去。

清晨，萧克本来还在沉睡之中，听到细微的响动马上又惊醒了过来。睁开眼睛一看，珠儿手里捧着一碗药，瑟瑟发抖的走到了自己面前。

“哥哥，喝药啦！”珠儿的声音依旧清脆，可是明显有些哆嗦，看来是冻坏了。

萧克坐起身来接过珠儿碗里的药，说道：“辛苦你了。”

珠儿嘻嘻一笑，将药放在了萧克的手中，然后蹲下身来托着腮帮子，大眼睛一眨一眨的看着萧克，说了一句：“哥哥哟，你的头发怎么这么短。是哪个坏人给你剪掉了？”

萧克笑了一笑：“没有坏人，是我自己要剪成这样子的。”说罢他将药一口气喝了下去。珠儿仰着头眼巴巴的看着他，咂了咂嘴说道：“哥哥，我也想喝。”

“这是药，很苦。”萧克放下了药碗。

“可是这个药很贵。阿爹说，越贵的东西就越好吃。”珠儿甚至还咂了一下嘴巴，“就像是白面馒头，要三文钱一个。蒸好的肥肉，却要七十文钱一小碗呢，我们从来都没有吃过！阿爹给你买的这些药，却花了整整一贯钱呢！”

萧克苦笑，哪里是一贯钱。包括请郎中和多次买药，已经花了十几两银子了。一两银子就是一贯钱，还真是花去了肥七的所有棺材本。

萧克伸手摸了摸珠儿冷冰冰的小脸蛋儿，岔开话题说道：“珠儿，你爹娘呢？”

“死了。”珠儿湛亮的眼神瞬时黯淡下来，他垂下了头，低声呢喃的说道，“六岁那年，我就成了孤儿。那一次驼子镇里被杀死了好多好多人，全是赤蒙人杀的。后来就是阿爹收养了我……”

萧克微微的怔了一怔，移开了眼神：“我不问了。”

“没有关系呀！”珠儿又扬起了头来，天真的说道，“我现在很好呀！有阿爹，还有哥哥了！”说着，她一扫刚才的伤感，兴奋的从自己的小破棉袄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小心翼翼的递到萧克面前说道：“哥哥，这个给你。”

“是什么？”萧克接过来，一层层展开小布包来看，原来是一把木梳。制作很简单，甚至还有些粗糙。

“这是珠儿最心爱、也最值钱的东西啦，去年过生日的时候阿爹替我花钱买来的哟，不是捡的也不是乞讨来的！”珠儿很认真又还有点不好意思的低声说道，“哥哥，昨天你说，保镖是要花钱来雇的。珠儿就把这个送给你啦！不过哥哥……你的头发好短哟！”

萧克看着认真而又单纯的珠儿，眼睛轻轻眯起，笑了。他摩梭了一阵手里的梳子，感觉这笔‘酬金’比那些阔老板许诺的高额薪水更有份量。他对珠儿说道：“珠儿，去烧点热水洗头。我给你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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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铁霸王

珠儿半靠半倚的坐在萧克的怀里，脸上始终挂着满足而又灿烂的笑容。自从离开爹娘以后，还是头一次有人给她梳头，心里已经乐开了花了。

萧克很认真很小心，一缕缕细心的梳理着珠儿的头发。刚刚她还洗了一把脸，之前那个一脸泥灰的邋遢样子全然换了一副模样。萧克这时候才注意到，珠儿的眼睛很大睫毛也很长，而且瞳仁中的颜色带一点点浅黄，眼眶的轮廓也比较明显，这让她的眼睛看起为尤为深邃彻透，很有几分混血儿的味道。

萧克给她梳理清楚后将头发结成了一个马尾巴。小姑娘兴奋的跳起来摸着头发叫道：“呀呵呵，绑得紧紧的，一甩一甩就像是一条尾巴一样！哥哥，你给我梳的头发好奇怪呀！”

萧克看着活泼灵动的小姑娘，不由得笑了：“你不喜欢？”

“不，我很喜欢！”珠儿甚至还蹦跳了几下，兴奋的扬起手臂来说道，“因为珠儿又变漂亮了！”

萧克不自觉的又笑了一笑。他早就觉得，珠儿的五官其实长得很精致。除了异常漂亮的眼睛，小鼻子尖尖也很逗人，瘦小的脸蛋儿配上精巧的红唇白齿，假如再像都市里的小姑娘那样收拾一下[奇+书+网]，绝对是个活脱脱的美人胚子。只不过她跟了肥七几年，一直过着邋遢而又低贱的生活。整个人的气质都变了味儿，身上始终有一股子浓厚的乡土味。不过，也恰是这种乡土味，让她越发的显得天真和纯洁，没有丝毫的做作与虚假。

萧克对这个‘雇主’，或者说是妹子，很是喜欢。

珠儿正高兴着蹦蹦哒哒的跟萧克说话，破庙门口传来一个声音：“什么事儿这么高兴呀，珠儿？”

珠儿就像是突然被摄了魂儿一样，惊得一跳然后马上躲到了萧克身后，瑟瑟发抖的说道：“哥、哥哥，郝南仁来了！”

“好男人？”萧克看着门口走进来的那个人，笑道，“我却感觉，他不是好人。”

“兄弟，你这么说就对了。我绝对不是什么好人。”庙门口走进来七八个人，就在庙屋门口停了下来。走在最前的是一个三四十岁的汉子，双手叉在胸前，用慵懒而又挑衅的眼神看着萧克，说道：“怪只怪我爹娘，给我取了这么一个奇怪的名字。姓郝，名南仁。南方的南，仁义的仁。”

萧克扫视了这些人一眼，暗自提高了警惕：“我对你爹娘没兴趣。”

郝南仁脸上轻轻一抽搐，眼睛里露出一丝怒火。但他勉强的压抑了下来：“兄弟说话可真不地道。昨天我有个兄弟来收例供，被打了。据说对方是个狠点子，手下很几分绝活儿。是你吗，躺在地上的瘸子兄弟？”

萧克扶着拐杖站了起来，珠儿躲在他身后，露出半边脸来悄悄的朝门口那群人瞟去。萧克说道：“我不知道什么是例供。我只知道，昨天有人要带走我的雇主，可是我不同意。于是我就请他们离开了。”

“雇主？这么说，兄弟还是个‘行道儿’了？那好吧，我看得起你，你开个价儿。我出十倍的价钱请你过来，跟我。”郝南仁倒也还有耐心。虽然萧克已经很冷漠了，倒他仍然先礼后兵的说道：“咱们道上混的，都讲个规矩。昨天的事儿，我可以不追究，算是咱们不打不相识。但是今天，你只有两个选择。其一，你跟我回去，从此当我手下；珠儿和肥七也可以既往不咎，继续在驼子镇里讨生活；其二，你现在死掉。珠儿被我带走，肥七变成全身残废生不如死。你选吧。”

萧克不由得笑了。自从他离开第九局以后一直在外面给别人当私人保镖。那些非富即贵的雇主，难免时常与黑道沾上一点关系。二十一世纪的黑道他算是熟悉了，这一千多年以前的混混，还是头一次遇到。

很新鲜，很有趣。

郝南仁的脸色微微一变，低愠的喝道：“你笑什么？”

“有趣，所以笑。”萧克继续发笑。那种笑在郝南仁看来，异常的诡异。萧克说道：“首先，我不认为你出的是一道必答题，我不会选择其中的任何一项。其次，你有什么权力做你所说的那些事情？比如说，带走珠儿，也就是我的雇主。”

郝南仁脸上顿时升起怒气，眼看就要发作。他身边的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却率先跳了出来，尖着大嗓门说道：“就凭他是郝大、郝老大！驼子镇里说一不二、人人闻风丧胆的铁霸王！”

萧克这一次是哈哈的笑了起来：“你又是什么霸王？”

瘦小男子哼了一声说道：“小子你听好了，他们都叫我‘老艾’，其实我还只有二十二岁，年轻着呢！郝大自然是我们的老大，而我却是他们的老大！”说罢，指了一下后面的那一批人。

“哦，原来是老二！”萧克故作恍然大悟状，啧啧的道，“真是一条好老二。”

老艾气得眼睛一瞪，皮包骨头一般的脸上也是一阵颤抖，恨恨的指着萧克骂道：“混蛋，你敢骂我是狗？”

“我有吗？”萧克实在忍不住，又笑了。

“那、那你干嘛说我是一‘条’老二！”老艾气急败坏，将那个‘条’字说得很大声。

萧克用眼神瞟了一下老艾的裆部，笑道：“老二嘛，自然是一条一条的。”

这一下，众人都回过了神来。除开郝南仁之外的其他六七个大汉，都一阵哄堂大笑起来。

郝南仁大声一吼：“别笑，笑个屁！都傻了吗？——老二，你给我滚回来，丢人！”众大汉顿时噤声，老艾眯着小眼睛恶毒的瞪着萧克，极不情愿的走回去几步。

郝南仁的身材挺高大，虎着脸睁大了眼睛瞪着萧克，杀气十足的低喝道：“这么说，咱们没什么好谈的了？兄弟，咱看你也是个人物，必定是道上有望头儿的。既然你不肯报上门庭，我也不跟你废话。咱们手底下见真章，较个高低吧！”

萧克也收起了笑脸，仔细打量着郝南仁，心想这个家伙虽然是个地痞流氓，身上却也有几份难得的爽快劲儿。于是说道：“奉陪。”

郝南仁惊讶的一怔，上下打量了萧克一眼，眼神在他受伤的右腿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说道：“外面院子里来！”说罢一挥手，带着身边众人朝外走去。

珠儿吓得浑身筛糠似的发抖，声音颤颤的说道：“哥哥，你要小心呀！阿爹说那个郝南仁以前是当过将军的，好厉害，还杀过人！”

萧克摸了摸珠儿的头：“你呆在屋里，不要出来。”说罢，拄着一根拐仗就朝外走去。珠儿惊吓得浑身发抖很想找个地方钻起来，但又忍不住溜到了门边，缩躲着身子露出眼睛来，偷偷的朝院子里紧张的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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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散手，段家拳

六七个汉子，一起虎视眈眈的看着萧克柱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了出来。老艾连声冷笑：“老大，这小子站都站不稳了，还能和你过招儿吗？我怕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你一拳打爆了头了。到时候红的白的流了一满地，啧啧，真难收拾。”

“你真他娘的啰嗦！”郝南仁没好气的低喝道，“他要是不能打，昨天那几个兄弟是咋回事儿？三招劈飞了五个人，你有这能耐？”

萧克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说道：“一起上吧。”

“小子，你也别太横了。”郝南仁沉声喝道，“我知道你手底上有活儿，但是我郝南仁也不是脓包，不会以多欺少。不然传出去，驼子镇里的人都会说我仗势欺负一个瘸子。今天咱们这么着，你腿不方便，于是我攻你守。十招之内你没躺下，算你赢。你赢了，就你说的算，绝无二话。”

“挺爽快。就依你。”萧克笑了一笑，心中道：作茧自缚，怨不得我了。这样的便宜还不占，除非我是傻子。这个郝大，还真是有一股子豪爽气。比起见过的许多身家无数的黑道大哥，强多了。

郝南仁冷咧一笑，挥了一下手示意身边的人后退。然后剥下了上身的外套扔给身后的人，扬起拳头来说道：“段家拳，刚猛一路，主攻膻中以上诸位要害，最擅长击打致命致残之处，摧筋断骨。”

萧克一手拄着拐仗一手放松的垂在一边，说道：“军警散手，踢打摔拿，杀人专用。”

众大汉不由得一怔：“军警散手？哪门哪道的功夫？”

郝南仁倒是见怪不怪，喝了一声：“留神了！”然后，整个身形就如同猛虎下山，突然一下就朝萧克扑杀过来。

萧克的眼睛瞬时眯起，瞳孔之中就映着郝南仁的巨大拳头。他使的这套‘段家拳’，的确是走的刚猛一路。霸道、生猛，其中却还透出一股正气使得堂堂正正。那一拳，直朝萧克的面门直击而来。

萧克右手用力一撑拐杖，以此代替右腿使上了力，然后以左腿为轴整个人朝左面一个虚晃‘猫跳’，飞快的躲闪开来。

“好身手！”郝南仁大喝一声，身形步伐也异常的迅速，不等右手拳法力道消失，左手一个敏捷的直拳直掏萧克心窝攻来。萧克果断的扔到了拐杖，右臂下挡破化郝南仁的来拳，与此同时左腿朝前迅速迈出半步，左拳上勾朝郝南仁喉间猛然击去！

这是军警实战散手中，经常用到的‘一招之敌’。这种上冲拳可以在化解对方攻来拳脚的同时，发出致命一击！

郝南仁的右拳正使到了末梢力道已尽，左拳手臂被萧克的右臂挡住破化，胸前空门大开！

萧克的眼角闪过一道凛冽的杀戮光芒，但此刻他心中微微一动，将击向郝南仁喉尖要害的拳头略略上扬，一拳击中了他的下巴。

‘咔吧’一声，郝南仁下巴中拳几近脱臼，同时强壮的身躯居然就这样朝后翻倒而去，背部着地狠狠摔到了地上。

老艾和众汉子惊声大叫：“老大！”一起冲了过来要扶他。郝南仁又羞又怒，一把将他们拨开自己又跳了起来，怒气冲冲的看着萧克，点了一下头：“再来！”

萧克从郝南仁的眼神中看出，他已经知道自己对他手下留情了。于是回了他一个淡然的微笑：“来吧。”

与此同时，他自己的右腿有些隐隐发疼了，下盘不稳。郝南仁警觉的瞟到了他的右腿，眼神中杀气闪现。

这一次郝南仁警惕了许多，他缓步走近了一些，上下打量萧克，然后突然一声暴喝挥拳直杀过来。

萧克的眉毛一扬心中顿悟：虚招！

果然，郝南仁的身子突然灵巧的一矮，一个霸道的扫堂腿朝萧克下盘袭来。萧克早有准备，紧咬牙关一个迅速的‘狗闪’躲开，步伐连贯的连连退了四步。腿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剧痛，萧克额头也冒出了冷汗。

郝南仁盯着萧克的右腿看了一阵，突然说了一句：“饶你三招不攻下盘！”然后抢攻几步又上前来。这一次仍然是左拳虚招，右腿宛如疾电朝萧克腰肋之间怒踢而来。萧克沉喝一声左臂贯注气力猛然下沉，迎着郝南仁的扫腿就抗了下去。与此同时，右手化掌，一个斜砍掌朝郝南仁的脖劲之间砍去！

在生死对敌的时候，这样的实战招术，往往一招制敌非死即残！

可是萧克却将掌砍得偏了几分，落在了郝南仁的脖子与肩膀之间的软肉部位。虽不是要害，却也很疼。

郝南仁始料不及，又吃了这一掌。虽然不如之前那么狼狈被一拳撂倒，但也疼得直咧牙，连连晃着脖子甩着肩膀。他看向萧克的眼神中，已经少了许多的怒气，多了几分惊异甚至是佩服。就在这两招之间，这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瘸子’已经有两次机会取他性命。但对方都手下留了情。郝南仁心中暗自嘀咕：是条汉子！

萧克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郝南仁，心中暗自道：三招不攻我下盘，那你必输。这个家伙，的确有一股子傻得可爱的豪爽劲。跟我以前第九局里认识的战友，还真是有几分相似。那时候我们切磋过招，也时常是这样的。

“再来！”郝南仁又喝一声，再次抢攻而来。这一次双拳并用，连连击出数拳，生猛而又刚劲，速度极快。而且，他有意识的将自己的面前空门遮了起来，双手如同一扇门，滴水不漏。

萧克的右腿越来越疼，却也只能扎稳腿脚稳住了根盘，双臂伸出一一挡住化解对方拳势。萧克屏气凝神提起了全身劲气，细心寻找机会，同时，将重心转移到了未受伤的左腿之上，以缓解右腿伤上的剧痛。

郝南仁是个典型的‘单偏拳’，即是右手厉害，左手稍弱。左手攻出一拳后收回较慢，右手则是刚猛而又迅速毫无破绽。稍纵一逝的瞬间，萧克眼睛一眯，左手奋力向左上方一个‘刁拉回抓’卸去了他拳劲的力道，然后左腿轴心发力，右腿膝盖突然向上提蹬，同时使出了一个右上冲拳，直指郝南仁的裆、喉要害！

这一切来得太过迅速，郝南仁根本无暇回避。只不过，萧克再一次手下留情，他的右膝盖只顶了郝南仁的大腿，右上冲拳再次击中他的下颌，而且所用的力道都不是太大。

但是，这也足以让郝南仁朝后一个横飞，重重摔倒在地。

萧克右腿落地同样非常的不好受，紧咬牙关额头冷汗直流，缓缓的将右腿缩了回来。此时，老艾和那些大汉都跑过来，将倒在地上的郝南仁扶了起来。珠儿也顾不得许多了，惊慌的跑出来捡起了萧克的拐仗递给他，如同受惊了的鸟儿慌乱的说道：“哥哥，你的腿又流血了！”

萧克吁了一口气，接过拐杖还摸了一摸珠儿的头：“没事。”

郝南仁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一只手摸着中了两拳的下巴，左腿也疼得一瘸一拐，朝萧克走了过来。

萧克淡然的看着他，表情平静。

郝南仁走到萧克面前，右拳左掌标致到位的拱手一拜，说道：“兄弟果然是好本事，郝某认输！”

萧克嘴角轻轻一扬：“客气。”打完架以后的这种谈判，萧克很熟悉。郝南仁的脸上虽然还有一股子不服输的桀骜之气，但眼神已经大变，少了许多当初那种杀气和敌意。萧克自然是借坡下驴，也表示出了一点礼貌。

“像兄弟这身本事，绝对不是泛泛之辈，也不该沦落到这般境地。”郝南仁再次低头看了一眼萧克的腿，皱起眉头来，“伤得挺重，若不好生医治恐怕会有麻烦。兄弟，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想请你到我家中小住几日，我替你治伤。治好之后，我们再来切磋，如何？”

萧克微微一笑，心中略作酝酿然后说道：“叫我萧克。我还另外有事要办，多谢。”

“你还有何事要办，我是否可以代劳？”郝南仁不悦的皱眉道。

萧克说道：“我是珠儿的保镖。我要做的事情，就是留在这里保护她。而且，无人可以代替。”

“哈哈哈！从今往后，萧兄弟和珠儿都是郝某人的座上贵客。试问这驼子镇里还有谁敢造次来为难你们？”郝南仁大笑，然后低下腰来对珠儿认真的说道，“珠儿，肥七欠我的例供钱从此一笔勾销而且不用再交了，我也不会抓你了。谁敢欺负你，你就来找我。驼子镇里只要是你们的事情，我来摆平！珠儿，我知道你不喜欢我还很怕我。但是你也应该听说过，我铁霸王郝大，从来都是说一不二的！”

萧克低头看向珠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道：“是这样的吗，珠儿？”

珠儿仰头看了看萧克，然后惶恐的看了看郝南仁那些人，惊乍乍的点了几下头，又缩到了萧克身后。

“那就去吧。”萧克淡然一笑，“我老板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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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医者

郝南仁一改当初的骄横与敌视，变得很热心。不久以后，他差人雇来了一顶轿子，非要萧克和珠儿坐上去。

萧克感觉也挺有意思，这各种各样的名车都坐过了，唯独古色古香的人力轿子一直没试过。于是也就懒得推辞，大摇大摆了坐了进去。珠儿胆小，说服了半天才肯坐上来。四个壮汉沉哼一声，将轿子抬了起来朝前走去。郝南仁则是骑上了一匹卷毛棕马，随在轿子旁边。

萧克注意到，那匹马很结实也很高大，马蹄下面钉了铁掌，而且肚皮旁边有较深的刺痕，应该马刺留下来的，这应该是一匹军马才对。而且据珠儿讲来，郝南仁之前正是‘当过将军’的。

萧克心中不由得有了一些疑团：一个将军，为何又沦落成偏远小镇里的地痞恶霸了？

轿子不是很大，座位上铺成了一层软垫，一路走来有节奏的晃动很舒服。珠儿却一直紧紧缩在萧克怀里身上还有些瑟瑟发抖。

“哥哥，我好难受……想吐！”珠儿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蜡黄。

萧克一愣：“你晕轿？”

珠儿连连摇头：“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坐过。只是感觉头晕晕的，想吐！”

萧克无奈的苦笑，将珠儿抱起来拍着背，还按了按太阳穴，好歹让她舒服了许一些。珠儿就像一只小鸟一样蜷缩在萧克的怀里，闭着眼睛一动不动，不久竟然昏昏的睡了过去。

轿子走得并不快，大约过了半个小时仍然没有到。怀里的珠儿呼吸均匀睡得正沉。萧克突然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谁能想到，刚刚还在大都市里混迹滚打，一觉醒来已是千年之别。怀里抱着的这个小女娃儿素未平生，可她对萧克仿佛有着一股天生的信任与依恋。

看着珠儿睡熟的样子，萧克轻轻的叹了一口气，轻抚着她的背，自己也靠在了座椅上闭目养神。

不久以后轿子停下，外面传来郝南仁的声音：“兄弟，咱们到了。”

轿身倾斜下来，萧克也拍醒了珠儿，二人一起下轿。萧克看到，他们一行人已经到了一栋庄院前。院前一排抽芽吐蕊的翠柳，正在风中轻轻摇曳。大约三四米宽的一个大院门，上面做了个拱形石梁，两旁各有一个重愈千斤的精铁狻猊在坐镇。透过院门可以看到院子里是打磨得很结实光滑的黄土地，中间还有一条铺了青石板的过道儿。

一栋挺大气、古朴的宅子。占地面积很广，光院子就有一个篮球场那么大。

郝南仁走到萧克面前，抱拳一拱手：“让兄弟见笑了。寒舍简陋入不得法眼，请入内用茶！”

“客气。”萧克微微一笑，抚着珠儿的肩膀一起朝里面走去。

郝南仁走在萧克身前半步，一路亲自引路。进了院子，有五六个仆人小厮模样的人迎了上来，郝南仁就让他们马上去收拾客房打点茶水宴席。众人沿着青石板道走过了林荫敝道的庭院和回廊，来到了一栋结实高大的圆梁飞檐大瓦房前。

“兄弟请！”郝南仁伸了一下手，说道，“寒舍客厅在此，稍后会有宴席奉上。”然后他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满是泥灰的身上，笑道：“在下先行更衣，兄弟稍坐片刻。”

萧克也就不客气，带着珠儿走进了客厅。客厅的房梁架得很高，里面的面积也挺宽广。正中摆着两排太师椅相对而放，当头一张软榻长椅，面前还有一张小桌。

萧克不由得发笑，这架式还真是挺像水泊梁山里排座次的情景。

穿着细格子棉布衣裳的小丫鬟碎着步子走了过来，将萧克引到上座一张椅子上坐下，然后奉上了两杯茶水，站在一旁一声不吭了。

萧克拿起茶盏，用茶盖轻轻刮了一刮水面的茶叶，不禁想道：有意思，入眼所见全是古董。这样一个珠圆玉润的青花瓷茶碗，要是拿到我们那年头儿该能值点钱。反过来想想，我这脑子里尽是他们不知道、不了解的东西。搬到这里来，也能值上大钱吧！

‘比喻说，职业保镖！’萧克不由得暗自一笑，喝了一口茶。转眼看了一下珠儿，她就像是有些痴了一样呆呆的坐在那里，手足无措。

“珠儿，怎么了？”萧克问。

“没、没什么。”珠儿惊慌的从座椅上跳了下来凑到萧克身边，怯怯的低声道，“这椅子太干净了，我怕坐脏了被人打骂……”

萧克怜惜的呵呵一笑，将珠儿抱了起来坐到了自己腿上。珠儿马上喜笑颜开，嘻嘻的笑了起来。珠儿瘦骨伶仃，虽然都快十岁了可仍像六七岁的小孩子一样身轻如燕。萧克让她坐在没受伤的左腿上，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压力。

正在这时，门口晃晃荡荡的走进来一个人。萧克一看，那人简直瘦得像一条竹竿，身上挂着一件明显大了许多的青灰长袍。看他年纪，大约二三十岁，浑身都是弱不禁风的书生气息。

那人见了萧克和珠儿二人，一点也没有见生的意思，相反他马上一眼就瞟到了萧克腿上的伤，顿时生气的指着珠儿叫道：“你——快下来！”

珠儿被吓了一跳，马上从萧克腿上跳了下来。萧克眉头一皱正要说话，那人就像是捡了钱一样扑到萧克的身前，矮下身来盯着萧克受伤的右腿在看。

萧克愕然，疑惑不解的看站这个怪人。

萧克的腿受了伤，裤管也是撸起的，外面只是简单的包扎了一下上了一些药。怪人看了半晌，摇头，然后旁若无人的说道：“须得拆、拆开包扎检查伤口。”

“你是郎中？”萧克想，大概是郝南仁请来替他治伤的郎中。

“不。”怪人头也不抬，伸手就去解萧克的伤口包扎，说道：“我、我是医者。”

“有区别吗？”萧克随口一问。他毕竟对这里的风土人情与语言习惯还不太清楚。而且这个怪人好像还有点结巴。

“区、区别很大。”怪人继续闷头闷脑又结巴的说道，“郎、郎中救人是图、图诊金与、与名声；医……医者父母心，只求医人，不求回报。”

萧克不由得哑然失笑：这家伙多半是个书呆子。

这时，怪人已经解开了萧克伤口上的包扎布袋，顿时惊声道：“唉呀——呀，是哪、哪个庸医替你治的？如、如此误人，岂……岂不是要废了你这条腿？”

萧克一点也不惊讶，打趣的说道：“那依你之见，该怎么个医法？”

怪人嚯然一下站起来，脸色严肃一本正经的说道：“必须先用火炙利刃割开皮肉放出脓血，再用针线缝合以田七活血药敷治。配以金针刺激穴位、热饮生肌汤，方可尽快痊愈。像你这样包成一团，迟早将整条腿都烂掉。”这个时候，他居然一点都不结巴了。

萧克很想说，以前那个郎中实际上就是这么治的。但现在看这个人的样子，似乎神志上有些不清不楚，也实在懒得跟他废话了。于是说道：“多谢。”

“你等着，我、我去取绳子！”怪人一撸袖子，撒腿就准备朝外跑。

“你要绳子干什么用呀？”连珠儿都感觉奇怪，出声问道。

怪人身子一顿，跺脚指着萧克和珠儿，连珠炮一般的叫道：“我说尔等此辈，对医道之事简直是一无所知。若不取来绳索将四蹄攒起拉倒在地，然后再请来大汉数名强力压制，我如何下刀割肉放血？”

萧克听完不由得又好气又好笑：“你不会是兽医吧？”

怪人双眼顿时瞪圆：“你、你怎么知道的？”

“滚！”萧克没好气的低喝一声，吓了怪人一跳。

怪人瞪大了眼睛看着萧克，惊骇的说道：“你、你这厮，好生凶猛。若不、不医治也便罢了，何、何必咄咄逼人？！”他嘴里结巴偏偏又想说得字正腔圆语调辗转，还一边拿手指着萧克，摇头晃脑如同唱戏。

萧克笑道：“珠儿，这人跟你爹有几分相似。”珠儿也笑嘻嘻的连连点头。

正在此时，郝南仁带着两个随行汉子到了客厅门口，看到那怪人没好气的骂道：“罗素，你来干什么？还不回后院歇着去，别惊吓到我的客人。”

萧克不由得乐了：罗素？敢情他跟爱因斯坦还挺熟。

那怪人顿时耷下头来，缩手缩脚的沿着门框边儿溜走了。郝南仁走到萧克面前，抱歉的说道：“兄弟，这是我一个远方表弟，读书读得有些痴傻了，为人有些怪异，还请不要介怀。”

萧克笑道：“没事。我倒是觉得他在医药方面挺有能耐。”

“的确如此。罗家有祖传医术，罗素本人更是医道天才。不过……他的确是当过兽医。”郝南仁看了一眼萧克腿上被解开的伤口包扎，咳咳的笑道：“这厮，见人伤病就要动手，时常误事——来人，速请镇上怀仁堂的正堂郎中来，给萧兄弟治伤。”

萧克有点哭笑不得：郝家大院里，果然卧虎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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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郝家大院

酒席正在准备当中。郝南仁殷情的给萧克和珠儿各自准备了衣服，还备下了大澡涌让二人各自沐浴。萧克脏了这么久已经很窝心了，这时也乐得自在，爽快的泡进了大木涌里将全身上下洗了下个干净。

当初他醒来时，自己身上就是穿着肥七的破袍子，也曾追问过自己的衣服。但据肥七所所说，当初他将萧克从水里捞起的时候就，就如同一条白猪一丝不挂的泡在水里。

每每想到这个，萧克就感觉心中一阵恶寒。

郝南仁拿来的是一套布白棉布缝制的简单男装，左右对襟错落的一折叠，然后腰间系上一条绦带。裤子也是绳子腰带，很宽松。萧克很不习惯这样的装束，心中暗自苦恼的道：哪怕是一套有拉链的衣服也好！

不过好在这套衣服还算合身。萧克自己打量了身上一眼，如果再配上盘起的长发，自己和郝南仁那些人区别倒是不大了。他自嘲的笑了一笑：也罢，既来之则安之，忘记西服衬衫和皮鞋领带吧！

再次回到客厅里时，桌上已经摆满了菜肴。珠儿也洗澡换了衣裳，之前那个小乞丐女完全换了个模样。小脸蛋儿红扑扑的，大眼睛水灵透亮，仍然扎着马尾巴，身上也是干净整洁。看得出，她尽管还有些害怕，但十分的开心。

郝南仁请萧克和珠儿落了座，自己和老艾一起来作陪。入席时他抱拳说道：“穷乡僻壤无佳肴待客，萧兄弟还请不要见责。”

萧克看了一眼桌上，顿时笑了。一只蒸得油亮的肥鸡，两条煮羊腿，一大盘白面馒头，另外还有有一盆清炖鲜鱼。换作是以前，他可能真的不会有什么食欲。因为这些食物都做得很粗糙，可以想像除了盐几乎都没有别的什么调料。

不过现在，他感觉自己的肚肠已经在轻舞飞扬的欢庆了。这些日子以来天天都在吃乞丐饭，面对这样的美食，他发现自己原来也不是什么斯文人，就想着马上动手去抓来吃。

珠儿的眼珠子都发亮了，轻轻的咂了咂小口。

“快吃吧！”郝南仁是个地道人，没有丝毫取笑的意思，亲手扯了一个鸡腿就放到了珠儿碗里。

萧克也不再客气，提起一条羊腿来就啃。有肉入口的感觉，很不错。尽管味道真的不敢恭维。

珠儿拿起鸡腿闻了一闻，凑到萧克身边轻声说道：“哥哥，我可以把这支鸡腿包起来吗？”

“为什么？”萧克问。

珠儿偷偷的嘻笑道：“阿爹做梦都想着吃一只肥鸡腿，我包去给他吃！”

郝南仁听到了，哈哈的笑道：“原来珠儿是这么懂事的一个姑娘。不用包了，放开肚子吃吧。你阿爹我已经派人去请了。稍后我给他一整盘肥鸡腿吃！”

“好耶！”珠儿毕竟是孩子，当即喜不自胜的一口就咬到了鸡腿上，陶醉的吃了起来。

郝南仁和老艾呆呆的坐在桌边，看着两个人风卷残云的收拾着桌上的食物。萧克才懒得顾及他们异样的眼神，宛如饕餮的大快朵颐。

半晌后，萧克扔掉一根鸡骨头打了个嗝：“饱了。”珠儿已经是斜倘在了太师椅上，眼睛都要有些直了，嘴里喃喃的道：“太好吃了……肚子涨、涨呀！”

郝南仁爽朗的哈哈笑道：“吃饱了就好。伤才好得快。萧兄弟，你就安心在我院子里养伤，不必有任何顾忌。但凡有什么需要，只管开口。郝某人只要能办到，一定不推辞。”

“那我也就不客气了。”萧克说道，“珠儿和肥七，劳烦郝大将他们请来住在这里。衣食寝居，也要我和一样。”

“情理之中，当然可以。”郝南仁全无二话。

萧克笑了一笑，说道：“今天你如此盛情款待我，我很感激。不过，我可没记得我许诺过你什么。如果你不乐意了，我们马上走。同时，你也别想拿什么来要挟我。”

郝南仁的脸色微微一变，但马上笑道：“萧兄弟真是个爽利人。但你对我郝某人可能还不了解。在下虽然是个不入流的土霸王，但历来也有几分义气，从来只仰幕有真本事的人。萧兄弟武艺过人，在下是真心仰慕，别无他意。”

“那就好。”萧克打了一个嗝，说道，“但愿我们能成为朋友。不过，我交朋友可是很挑剔的，你最好不要太乐观。”

一旁的老艾有些看不过眼了，低声嘟嚷道：“乞丐，哼！”

“闭嘴，老二！”郝南仁大声喝斥道，“都像你这般针眼心肠，如何办得了事情？萧兄弟是有胆有识的真豪杰，如今打开天窗了说亮话，也正对我胃口。你若听不惯，自行出去。”

老艾撇了撇嘴，乖乖的坐着没动。萧克看了他一眼笑了一笑，心中暗自道：老艾这个臭皮猴儿心胸挺狭隘。相比而言，郝大倒是挺合脾胃。不过郝大更有心机，他这样待我，肯定是有所求，估计应该是想我教他功夫。

酒宴散后，郝南仁请的郎中也来了。郎中替萧克清理了一下伤口，开了几副生肌去腐的伤药然后离去。这些日子以来，萧克最郁闷的就是自己的腿伤。这右小腿估计是翻落下水的时候被船舷给划的，破了挺长一条口子。这要是在当时，找家医院缝几针打上消炎药，早早就没事了。现在到了所谓的‘大盛’王朝，膏药草药用了一堆，就是不见好。

饭后，郝南仁没说多话，请萧克和珠儿到了客房安顿下来，请他们好生休息。那是一间挺大的客房，里面有个屏风隔室，两张床。萧克让珠儿睡到了里面，自己则在外面。珠儿见到干净漂亮的被褥连声惊叫，爬到床上就不想下来了，没一会儿就美美的睡了去。

萧克则看着大床上的雕饰独自发呆，心想这一块雕刻精美的床板要到了自己那个年代，指不定就是昂贵的古董。

天色稍暗，门被敲响。萧克问道：“谁？”

“嗨，那个腿上有伤的！”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在下罗素，你可曾记得？我现今就来给你治伤。”

萧克不由得笑了起来，对外面说道：“免了，你回去治你的阿猫阿狗吧，我睡觉了。”

“等一下，你必须要让我治！”没想到罗素还执拗得很，用力的撞起了门来。萧克本来懒得理会，但怕他闹出动静将珠儿吵醒，于是上前开了门。

这一次，罗素提了一个大箱子，透出一股子药味。他嘿嘿一笑，提着箱子就闯了进来。然后旁若无人的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一个大布包和一个药瓶子。布包展开来看，居然是大小不一的刀片，还有一板金针。

罗素认真的看着萧克，眼睛一眨不眨而且一点也不结巴的说道：“不开玩笑了。我要给你喝下麻汤，然后金针封穴。再替你削去腐肉、缝制伤口、缚上我独门密制的伤药。半月之内若未康复如初，你就把我摁到地上当驴骑。”

萧克狐疑的看了一眼那些布包药瓶，又打量了一阵表情极度严肃的罗素，居然点了头。

他自己也不知道，凭什么就相信了这个有点神精大条的家伙。难道就因为郝南仁口中说出的‘天才’二字吗？

罗素配的药很难喝，入口就感觉舌根被麻住了。没多久，萧克居然浑身失去了知觉，只能躺到了床上。罗素小心翼翼的将萧克的腿架到一张椅子上，然后拆开了包好的包布，恨恨的骂了一声：“呸，庸、庸医！”

萧克很快就沉沉的睡了过去。待他醒来的时候，自己身上正盖着一床被子，珠儿坐在床边正掉着眼泪。

“哥哥，你终于醒了！”珠儿泣声道，“吓死珠儿了，我还以为你醒不来了呢！”

萧克仍然感觉脑子有些模糊，但第一反应就是一看自己的腿。说来还真是神奇，那个神经兮兮的罗素，居然真的给自己动了一个‘手术’。不仅削除了腐乱的肌肉皮肤，还将伤口缝合了起来，而且缝得很整齐，一丝丝新肉清晰可见，发炎的迹象已经明显消退。

萧克不禁愕然：这家伙，到底是疯子还是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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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错拜山头

第二天清晨，萧克仍然在迷迷糊糊的睡觉，喝下的麻药似乎还没有完全散去。郝南仁到了他房间里，坐在了床边的椅子上。

萧克睁开眼睛，用眼神跟他略打了一个招呼。

“看来，你跟他很投缘。”郝南仁的话没头没脑，透着神秘。

萧克道：“你是指，罗素？”

“是的。”郝南仁微笑一下，说道，“半月之内，你的伤必好。萧兄弟，你运气不错。”

萧克心中生疑，问道：“他究竟是什么人？”

郝南仁笑了一笑，说道：“大盛第一名医苏冶子的入室弟子，曾经最年轻的御医。段家军军中的首席军医。”

“段家军？”萧克不禁有些惊讶：这个罗素，果然不是寻常之人！

“萧兄弟不会连这个也不知道吧？”郝南仁惊疑的说道，“段家军，大盛第一铁军，拱卫中原九州江山的顶梁大柱。”

“嗯，你接着说。”萧克当然不知道，因为肥七只跟他讲听来的说书，从来没提过这个。

郝南仁眉头轻皱表情索漠，还轻轻叹了一口气说道：“想当年，郝某人也曾是段元帅麾下的一员铁骑将军。无奈，今天却流落到了这里。罗素是我生死之交的兄弟，和我一起离开了军队，来到这个边荒小城过着混混噩噩的日子。”

萧克平静的打量着郝南仁，既不发问也不说话。他知道，郝南仁想说的自然会说。不用自己去问。不想说的，问也是问不出来的。

郝南仁倒也没在意萧克的表现，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四年前冰封贺兰山一役，三万段家军力战八万赤蒙铁骑，杀敌三万生擒两万，取得了空前的巨大胜利。段元帅亲自率领着我们一路追击，将不可一世的赤蒙人赶回了黄河之北，直到今天不敢越黄河半步！”郝南仁说的时候，满副豪情激情扬溢，还不时的挥舞拳头。

萧克继续静静的听，一言不发。他很想知道，取得了这样一场辉煌的胜利，怎么郝南仁和罗素还离开了军队，流落到民间？

郝南仁又描绘了一阵战场上血雨腥风和男儿豪情的情景，最后恨恨的一锤腿，长叹一声说道：“段家军虽然骁勇善战，无奈朝堂之上奸佞当道，大盛王朝软弱无能。最后上头的人害怕赤蒙人兴兵报复，送回了俘虏然后与之和盟。军中浴血生还的众将士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郝某人就是其中一个。”

萧克明白了，微微笑了一笑。

郝南仁也自嘲的一笑，说道：“于是在下约了百十个过命的把兄弟，半夜跑到俘虏营中杀了他三五百人泄恨！后来段元帅发现了此事，要将我等军法处置斩首。但他实在拗不过众将士们的苦苦求情，只好免了我们的死罪，赶出了段家军。”说罢，郝南仁撸起了自己的左臂，上面有一条清晰的刀伤，扎得很深，说道：“这条刀伤，就是当日辞别段元帅时，我为了向他谢罪自己扎的。说起来，当时我们真的是很糊涂，对不起他。后来，段元帅就因为军中有人杀了俘虏一事，被调回京城问罪惹上了一些麻烦。”

“那他现在呢？”萧克突然对这个‘段元帅’很感兴趣。冷兵器时代，能凭借三万人战退八万人，还一路追杀将敌人赶过黄河，应该挺牛的。

郝南仁惨淡的笑了一笑：“国无战事，将帅何用？段元帅现在好像就在京城，每天在朝堂之上被那些奸臣们算计打压。段家军也已经被分散到多处布防。好好的一支王牌铁军，被拆成了零碎的垃圾。”

萧克心中想道：这么说来，那个段元帅是有点功高震主了，要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待遇？眼下这个朝廷，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的。不过，我对这个所谓的大盛王朝，一点感觉也没有，暂时也谈不上什么认同感。郝南仁跟我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郝南仁叹了一口气，说道：“我们被开除的百十名段家军将士，就都跟着我来到了驼子镇。这里以前有个恶霸，后来被我们赶走了，于是我就住进了这里，成了新的恶霸，哈哈！这世道，别提什么王法、规矩。有本事就是王法，有实力就能定规矩。驼子镇以前是个军镇，时常有战争。这几年来稍稍安静了一些，但也时常有赤蒙人到这里来。赤蒙人个个嚣张跋扈看不起汉人。在这驼子镇里，只要有赤蒙人欺负汉人的事情发生，我们就出手收拾。所以，虽然我们是地痞流氓，但也没忘了身上的血性。其实，驼子镇里的每个人都很痛恨赤蒙人。包括像肥七那样的乞丐。”

“这我知道。”萧克说道，“好吧，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用意？”

“很简单。”郝南仁正色，认真的说道，“萧兄弟武艺超群，三拳两脚就打败了我练了十年的段家拳。我想萧兄弟教我们这些段家军兄弟们功夫。如果有朝一日我们能再回得段家军，也好拿出一些本事让段元帅刮目相看。或许，到那时候他就能原谅我们！”

萧克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微笑，眨巴了几下眼睛看了看郝南仁，躺下来，闭目养神。

郝南仁倒也不着急，他站起身来说道：“来日方长，萧兄弟先安心养伤好生歇息。习武之人都讲门庭规矩，郝某人不会不按规矩来。萧兄弟如果愿意，我们这百十名兄弟全都服服帖帖的拜入你的门下，当你的徒弟。好了，萧兄弟自己考虑考虑，我先告退了。”说罢，郝南仁自顾走了。

萧克躺在床上闭着眼睛慢慢寻思。

萧克自幼出身在武学世家，家传的武艺就是‘螳螂拳’与‘铁砂掌’。后来通过父亲的关系结识了许多民间武学大家，相继又学了太极、轻功和刀枪剑棍。这些功夫，虽然没有电视上演的那么玄乎其神，但也不是什么表演用的武术，而是可以用来对敌的真本事。后来到了军队里又学了许多实用的搏击技巧。昨天与郝南仁对打时用的，就是杀敌制敌用的军警散手。

相对而言，那些拳法、剑法和各种内家功夫，想教一时也是教不会的。唯有在军队里学的这些‘杀人技巧’可以速成。郝南仁等人本来就都是上过战场的杀人汉子，也应该都有些功底，学起来应该会挺快。

不过，萧克自己也想得很清楚，目前是不会教郝南仁这些人功夫的。因为他是保镖，从来就没想过要去主动杀人。在他的职业信条中，保镖是不能主动去攻击他人并伤害他人的。郝南仁这些人学了这些本事，就要去杀人。间接的说来，就是他萧克在杀人。

萧克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那种一身正气死心眼的大好人、真君子。但是，不管是郝南仁是虚伪的恶霸，还是刚直的将军，萧克没兴趣为了他的什么‘人生理想’改变自己的作风。

躺在床上的萧克场起嘴角笑了一笑，心中暗自道：杀人难，救人更难。救人的功夫远比杀人的功夫要厉害。你偏偏只想找我学杀人的本事，足以见得你是拜错了山头。抱歉，不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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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流云明珠

萧克终于睡了一个好觉。郝大家的客房很舒服。被子软和又干净，四周也很安宁没有吵闹。再加上麻药还有一点效用，萧克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门口传来一阵吵闹，将萧克叫醒，听来还是珠儿的声音。

“快还给我！这是我的！”珠儿很少像这样倔强生气，声音也挺大。

“又脏又破臭气熏天，不扔了留着干嘛？老爷不是给了你新衣裳吗？”好像是一个丫鬟的声音，挺不耐烦。

珠儿不依不挠，似乎还和那个丫鬟拉扯上了：“我不管！还我、还我！”

萧克起了身来坐到床沿上，看到门口珠儿正和一个丫鬟拉扯着一块棉布样的东西，出声说道：“珠儿，发生了什么事情？”

珠儿一看有了帮手，连声唤道：“哥哥，这个坏女人要抢我的肚兜，你快叫她还给我！”

那个丫鬟慌忙松手，对萧克弯腰行了一礼说道：“萧爷恕罪，把你吵醒了。婢子来取衣服去洗，珠儿姑娘就是不让我拿走，所以……”

萧克皱了一下眉头，这一声‘萧爷’还真是听得身上麻了一麻。他说道：“那你就给珠儿吧，不用你洗了。”

“是。”丫鬟矮身行了一礼，转身快步的走了。珠儿拿着一个褪了色的红色棉布肚兜，快步走到桌边靠到了萧克的身上，心有余悸的说道：“幸好有哥哥帮忙，才没有被抢走呢！”

萧克笑了一笑，摸着珠儿的马尾巴说道：“很重要的东西吗？”

这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当然重要了。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遗物。”萧克转头一看，是肥七。正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走进来。他脸上笑容堆成了一片，满面红光就如同开烂了的菊花。

“阿爹，你来啦！”珠儿兴奋的跑了过来，扑进了肥七的怀里。肥七一个趔趄险些被撞倒，哈哈的笑道：“丫头长大了，力气不小呢！”

萧克看到，肥七也换上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只不过仍然拿着打狗棍子和讨饭用的破碗。

肥七走到萧克面前，咧嘴一笑露出豁缺的牙齿，说道：“儿子，你真厉害！驼子镇里的最有面皮的铁霸王都请你来做客了。你看看、你看看，还给我换了这一身儿体面的衣服，刚刚还吃了一大盘肥鸡腿……呃！”肥七打了一个饱嗝，唾沫乱飞的说道：“怪不别人都说，这有儿子就是要享福啊，哈哈！”

萧克无奈的皱了一下眉头，实在懒得和肥七争论这个‘儿子’的问题了，说道：“这肚兜，是珠儿的娘留给她的？”

珠儿双手捧着肚兜捂在胸前，皱着眉头点了一点头。肥七也叹了一口气，说道：“珠儿她娘是个寡妇，四年前独自一人带着珠儿到了驼子镇。刚来不久赤蒙人就打到了这里，一阵乱杀人，[奇+书+网]她娘就死了。从此珠儿就跟了我。”

“我娘不是寡妇！”珠儿激动的叫了起来。

“那你说呀，你爹是谁？”肥七也不依不侥指着珠儿骂道，“这死丫头，每次一提到她亲生爹娘就疯上了。”

“我、我没有爹，我娘也不是寡妇！”珠儿生气的一跺脚，居然就要哭了。萧克连忙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眼睛一瞪冲肥七说道：“你先出去。”

肥七悻悻的撇了一撇嘴，一瘸一拐的朝外面走去，嘴里骂咧咧的说道：“我不就是你爹吗？这死丫头、死丫头……”

珠儿仰头看着萧克，蹶着嘴嘟嚷道：“哥哥，我娘不是寡妇！”

“嗯，我知道。”萧克拍了一拍珠儿的背，却恰巧看到了珠儿手里的肚兜上绣得有字。拿过来看了一看，是一句诗。萧克自幼习武，武谱大多是繁体字，而且后来又多与香港、台湾人打交道，辨认现在的这种字迹没有什么困难。

“流水出晴明，云开月映珠。”萧克念了一回，然后对珠儿道，“这是你娘绣的吗？”

“是呀，哥哥你好聪明，都认得这么多字！”珠儿还真是孩子脸，马上破啼为笑了，开心的说道，“这句诗是我娘作的。哥哥，我的名字就叫‘明珠’哦，就是两句诗的最后一个字。”

“那流云也是人的名字了？”萧克随口一说，不料珠儿的脸色马就变了，一手抢过了肚兜来飞快的说道：“不是、不是不是！”

“行，不是就不是，你不要生气。”萧克也拿这个敏感的小姑娘没什么办法，只好耐着性子去哄。珠儿将肚兜小心的折了起来放进怀里，马上又换上了一副笑脸，走到萧克身边和她嬉闹了。

萧克心中暗自道：流云，莫非是珠儿的父亲的名字？要不然她干嘛这么敏感。似乎，珠儿对她这个爹有些讳莫如深。珠儿她爹和娘，不会又是多情郎甩了痴心女的这种鳖脚言情剧吧？管它呢，这不关我事。珠儿是个可怜姑娘，我在这世界又没有亲人，好歹遇上了，能帮就帮一点。更何况，她和肥七还救了我的命。

正在这时，郝南仁来了，刚到门口就听到他粗犷的笑声：“萧兄弟休息得如何？精神不错嘛！”与他同来的，还有怪人罗素。他背着一个药箱，正笑嘻嘻的盯着萧克受伤的腿在看，一副得意洋洋的样子。

“多谢，我很好。”萧克回了一句，然后对珠儿说道，“珠儿，到外面陪你阿爹玩一会去，别走远。”

“嗯！”珠儿惊怕的看了郝南仁一眼，撒腿从旁边溜出了房间。

罗素一言不发，走到萧克身前就蹲了下来，帮他换药清洗伤口。不得不说，罗素的手法很熟练也很老道，萧克几乎没有感觉到什么疼痛，很快伤口就换好了药，而且重新包扎了起来。

“忌辛辣，不可受力、不可沾水、不可热焐、女色少近，换药三次歇养半月，可下地行走。百日内不可用猛力，否则后果自负。”罗素念经一般的叨了一阵，然后又背上药箱大摇大摆的走了，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小曲。

郝南仁呵呵的笑道：“萧兄弟勿怪。我这兄弟向来如此，性情有些怪异，但却从来没有坏心。”

萧克却说道：“你找我有事？”

郝南仁一愣，然后就笑：“我就喜欢萧兄弟这种直来直去的性子。”说罢，拍了一拍手，外面走进来一个仆人，手里托着一个盘子走到二人身前。

郝南仁伸手揭去了盖在盘子上的一块绸布，说道：“萧兄弟是见过世面的高人，按理说我不该拿这种俗气的东西放到你的面前。但是男儿大丈夫，凭心相交不必拘泥于小节。这些许银两，萧兄弟不妨收下。料理生活也好安生立命也罢，总是离不开这东西。”

萧克看了一眼，盘子上整齐摆放着十几锭雪花花的银元宝。他不知道这些银子现在能值个什么价，但总不会太少。肥七给自己请郎中买药又料理生活，前后几天一共花了十几两银子。一个馒头三文钱，换作人民币的购买力差不多是一文钱相当于一毛钱了。那一两银子算起来也差不多是一百元。

萧克看着盘子上的银两，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如何？萧兄弟可是嫌少？”郝南仁一挥手，“来人，再取二百两来！”

“停！”萧克出声了，说道，“我不会要的。”郝南仁说了‘再’取二百两，那么这盘子里就是二百两了。

“为何不要？”郝南仁眉头一皱，有点不悦的说道，“兄弟可是嫌郝某人这钱赃？还是不够诚意？”

“都不是。”萧克说道，“无功不受禄，这是我的习惯。”

“但是，我们是朋友！”郝南仁大声说道，“兄弟朋友之间扶助相帮，本是份内之事。些许钱财身外之物算得了什么。今日我有馈赠于你；明日我缺你再照顾于我，十分正常啊！”

萧克的嘴角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淡淡说道：“那只是你的想法。我说过了，我交朋友，很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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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官与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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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克很有一点恶趣味的数着秒，郝南仁足足愣了有七秒钟。然后，郝南仁尴尬的干咳了一声，自嘲的笑道：“好吧，在下好像的确是有些自作多情了。人各有志，萧兄弟一心要拒在下于千里在外，在下也无话可说。”说罢，他轻轻摆了一摆手，让仆人将银子拿了出去。

萧克微微笑了一笑，并不说话。心里在想着：吃人手短拿人手软，留在这郝家大院白吃白喝不是个出路。于是站起了身来说道：“郝大一翻心意，我实在心领。不过，我也是时候走了，告辞。今日恩惠，他日有缘再来回报。”说罢就要往外走。

“兄弟等等！”郝南仁急忙一闪身挡在了他的面前，说道，“兄弟不肯教我功夫也不肯收我钱财，但也没必要就这样走了吧？在下保证，绝对不再勉强兄弟做你不愿意的事情。请留在这里安心养好伤了再作打算如何？萧兄弟武艺出众德性高雅，在下实在是仰慕。只想留兄弟在院里多住几天，早晚伶听一些教诲，偶尔畅饮几杯薄酒，也是人生一大快事。萧兄弟，在下可是真心诚意要留你住下来。就请不要怀疑也不要推辞了。”

萧克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外的肥七倒是叫起来了：“儿子啊，你傻不傻？铁霸王这么留你，你就多住几天吧？好吃好喝可不是哪里都有。整个驼子镇的人都想着巴结铁霸王，你怎么偏偏不肯搭理人呢？真是！……再说了，你伤还没好，我也没钱再给你接着治了呀！”

萧克不禁苦笑：这肥七傻不拉几的，真是不懂一点人情世故！

郝南仁连忙顺坡下驴：“七爷说得可是在理。兄弟，身子骨儿要紧，可别跟自己过不去。日后若再有打算，不管兄弟是留是走，在下绝对不再二话，如何？”

萧克无奈的一笑：“那好吧，多谢。”

郝南仁松了一口气，脸色也好看了一些，调转话题说道：“兄弟，今日晚些时候，我有一个挚交好友会到敝院来做客。到时候也请兄弟一起出去见一见那人如何？”

萧克坐回了床沿上：“再说吧。”

“那个人，你应该会比较感兴趣的。”郝南仁有点神秘的说道，“而且，但凡在驼子镇里讨生活的人，就不能不认识他。”

“哦？”这下萧克倒是有了一点兴趣。

郝南仁也没卖关子，说道：“此人就是驼子镇的四方城门兵马提司、监察校尉：艾钦。”

“嗯，然后呢？”萧克对这个艾钦一无所知，于是追问。所谓的‘四方城门兵马提司、监察校尉’是一个什么概念，也不是太清楚。

郝南仁也还真是挺有耐心，呵呵的笑道：“兄弟不是本地人，所以对这驼子镇的情况不是太了解。驼子镇以前是个军镇，只屯扎军队用以抵御北方的顽敌赤蒙汗国。近年现两国盟好没了战事，才渐渐有了人烟。驼子镇的地理比较特殊，既是赤蒙人南下侵我中原的军事要道，也是过往商旅走卒的必经之路。所以这里虽然没什么农田水利，却一向比较繁华。”

“但是，由于此地经常爆发战争，城池多次易主，朝廷对这个小旯旮也失去了耐心，采取了一个任其自生自灭的态度。在朝为官的人，也都不愿意到这里来管事。驼子镇隶属北襄县。可是北襄县令上任三年了，还从来没有来过这里。于是，小小的一个驼子镇，几乎成了大盛版图上被遗忘的弃地。这样一来，镇中的所有民事、军事一切杂务，实际上全由军队在料理。于是，驻守在这里的二百驻军的校尉——艾钦，就成了名符其实的天王老爷。”

“有道理。”萧克明白了，艾钦是兵，郝南仁是贼。官匪搭伙黑白合作，这才将驼子镇吃得死死的。这样的事情，果然在哪个年代、哪个地方都会有。

接下来，郝南仁笑得有一点点得意：“而这个艾钦，当年是和我一起杀过人、一起亡过命的段家军兄弟。他比我命好，当了官；我性子不好，于是当了贼。”

萧克点了一点头：“你已经把我的事情告诉他了，对吗？”

“兄弟聪明。”郝南仁笑了一笑，说道，“说实话，艾钦这一次也是慕名而来。不过在下保证，他绝对不是来寻衅打斗的。因为当年，他的功夫还是我教的。我都完败于你，他那点本事是肯定没指望的。他只是想见一见，三招三败段家拳的高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模样。”

萧克略作寻思，然后说道：“好吧，我见他。”

傍晚，郝家大院里点起了灯。月色朦胧春风轻拂，比起前几天的天气好了许多。郝家正厅里摆上了宴席，林林总总的大鱼大肉放了一桌儿。菜肴刚刚上齐，艾钦果然如约而至。

萧克打量着艾钦，第一感觉就是他身上有一股特有的‘煞气’。这种煞气，是发自骨子里。如果不是杀过人见过血死人堆里打过滚，身上是不会具备的这种气息的。相比而言，当了几年地痞恶霸的郝南仁，身上的这种气息已经淡去了许多。

艾钦大约三十出头年纪，穿一身草灰色的军服戴一顶撒了红缨的军盔，个子并不高，挺黑，身板结实得如同水泥板。他左脸颊上有一道瘀黑的老伤，若不是皮肤也有点内陷，看起来倒是像胎迹。珠儿看到他一拧身就躲到了萧克身后，肥七则是飞快的跪倒下来，连连磕头：“钦爷、钦爷好！”

“起来吧。长本事了啊七癫子，都进到铁霸王家里混吃喝了。”艾钦嗓门挺粗，而且是那种习惯了居高临下放声说话的调调。

郝南仁急忙上前一步扯了他一下，说道：“兄弟别乱说话。七爷是萧兄弟的……朋友。”

“哦，就是这位萧兄弟吧？”艾钦转过头来，双眼如同刀刃一样的在萧克身上一寸寸审视划过，然后咧嘴一笑，抱拳拱手，“萧兄弟，我是个粗人，得罪了。”

萧克略微扬了一下嘴角算是打过招呼。艾钦的脸色有些微变，郝南仁连忙打圆场：“二位都是在下的好兄弟，快请入席坐下叙话吧。”

一桌人依次坐了下来。郝南仁好客，让艾钦与萧克一起坐在了上席，自己从旁陪坐。开席之后，更是亲自把盏为二人倒酒。

萧克喝下了一杯酒，第一感觉就是：淡，但是很香醇。心想大概这时候的酒还没有蒸馏过，于是度数不会很高。练习铁砂掌，必须要亲自炼制特殊的药酒泡手。所以萧克家里以前就有人自酿酒水，于是对这个略有了解。

喝下一杯后，郝南仁爽朗的哈哈笑道：“艾钦，你还不知道萧兄弟的性子。他不喜欢说多话，是个性子耿直的人，相信你们能很投缘。萧兄弟，这位艾钦兄弟也是火烈直肠的汉子。但愿大家能成为好朋友。”

艾钦大度的冲着萧克一拱手，眼神中多有好奇与疑惑。萧克也回了一个微笑，说道：“但愿如此。”

艾钦说道：“我听铁霸王说，萧兄弟一身功夫出神入化，却是不肯轻易传授给他人？”

“就算是吧。”萧克笑。迎着艾钦的眼神没有回避。

“为什么？”艾钦说道，“虽然我们现在不是什么好人——兵痞与恶霸，但也曾上过阵杀过敌，仅有的一点本事用来保过家护过民。试问萧兄弟这一身本事，又是拿来何用？”

“救人。”萧克言简意赅。

“救人？”艾钦冷笑一声，“这可真是笑话了。听说过背着药包的济世郎中救人，没听过学了一身杀人本事的人，也要救人。”

萧克把玩着手里的酒杯，说道：“那是因为，能救人的必会杀人；会杀人的却未必能救人。因此，救人的本事远比杀人的本事难学。一般人学不来，自然也就无法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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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转变

没想到艾钦突然哈哈大笑起来：“萧兄弟真会说笑。什么杀人、救人。乱世之中，人命不如狗。你救得了谁？今天你救了张三，明日李四又被别人所杀；今日你苦苦保护王五，赵六又在被人追砍。你能救几个呀？”

“我不是救世主。”萧克发现，和这个艾钦就像是尿不到一个壶里，没什么多余的话可说。

“我还是满天神佛要普渡众生呢！”艾钦不屑的冷笑，“现今这世道，唯有以暴制暴以杀止杀。什么‘以和为贵’、‘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全是屁话！大盛王朝就是多了那些整天吟风弄月、贪生怕死的所谓文豪巨匠，才一天天沦落成现在这样子。好不容易出一个百战百胜的段元帅，又被人排挤、甚至被世俗所不容。在好多人看来，就算卖儿卖女砸锅卖铁的去给赤蒙那些蛮国进贡，如果能换回和平也好。和平、和平，我和他娘的平！像赤蒙这样的狼心狗肺之国，就要把他圈起来狠狠的打。打得他满嘴掉牙心惊胆战，他才会不敢再来侵扰。给进贡就和平了？你见过遇到了野狼扔肉给他吃、就能活命了的这种事情吗？屁！赤蒙和野狼一样，骨子里都是残暴和血腥的。扔在地上的肉他会吃，会动的人畜他也要咬！”

萧克不由得暗笑，这人还真是个愤青。他说道：“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艾钦的声音越来越大，还一脚踏上了凳子，几乎指着萧克的鼻子说道，“我看你，就跟那些整天嚷嚷着以和为贵的人一个性子。说得神乎其神——‘我的功夫是用来救人的’。也不嫌害臊。你救得了谁啊？赤蒙人一杀过来，就是千千万万人要被杀。你一身功夫救谁去？让你教给我们这些人，到时候投靠了段家军上阵杀敌，才是真正的救人！杀人以救人，你明白不？”

萧克没有说话，可是心里已经轻轻的颤动了一下。他暗自寻思道：这个艾钦，的确是话粗理不糙。我从法制与和平的二十一世纪到了现今这个乱世，是不是也该转换一下观念呢？之前，我的保镖的职业道德告诉我，是不容许越过法律去主动出击伤害他人的。以暴制暴，也完全违反我的职业道德。不过，他把我的事情上升到国家、民族、军事的高度，还真是让人一时无法接受。我现在好像还只是个混迹于市井的‘准乞丐’吧？大盛王朝，太陌生了。我可没想过当什么救世主、大英雄。

艾钦嚷得很凶，吓得珠儿和肥七都不敢动手吃东西了，呆呆的坐在那里，一脸惊惶。

萧克一向不喜欢跟人斗嘴嚼字，这时一言不发，任凭艾钦一个人大吼大叫。

郝南仁见气氛不对，马上站起来拉住艾钦：“兄弟、兄弟，别扯太远了，别激动。”

“我没激动！”艾钦一把甩开郝南仁的手，“我是看不惯像他这样的人。一副自以为了不起的样子，孤芳自赏。有本事你也干点惊天动地的事情让咱看看哪，那咱们才真的佩服你。功夫高本事强的人多了去了，老子心目中唯一的英雄就是段元帅！郝大，这饭咱吃得没劲了，告辞，改天再来拜访。”说罢，艾钦居然拔腿就走了，郝南仁扯也扯不住。

萧克看着艾钦的背影轻飘飘的笑了一笑，并未做声。

郝南仁尴尬的坐了下来，干咳一声说道：“萧兄弟别怪，艾钦就是这样一个性子，火爆耿直，有什么就说什么，稍有见不惯的就要发作。不过……其实艾钦说得也有几分道理。虽然我们现在在驼子镇未必就干了什么好事，不过我们心中还是时刻想着段家军。只要段元帅一声召唤，我们马上提刀上马追随他奔赴战场，上阵杀敌。做男人么，就是要有点报负和担待。学得文武才贷于帝王家，也不枉男儿此生。我要是有萧兄弟这一身本事，早早成了一代名将了……咳，不说了。人各有志，不可强求。萧兄弟，咱们还是吃饭吧！”

萧克一言不发，拿起筷子来吃饭。虽然艾钦的话粗暴又赤裸，郝南仁也如同上政治课在空洞的说教，可他们二人的意思，萧克却都能明白。

只不过，时代不同、身份不同、来历不同，萧克虽然能理解他们的立场，却很难一时产生认同。最关键的原因，就是因为自己曾经只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公民和军人。在他的心中，对大盛王朝这个字眼，提不起任何的兴趣。至少现在、暂时，提不起任何的兴趣，也不会产生什么归属感与认同感。他现在想得最多的，只是自己的生存。

一个和自己没有渊源的国度，马上要去忠于他、认同他，的确很难办到。这就如同在二十一世纪，假如自己移民到了加拿大，心中仍然会想着自己是中国人。就算要把自己当成真正的加拿大人，也需要时间。再或者，现在是中国历史上的某一个有着记载的明确朝代，也许会稍强一点。那样的话，至少现在这中原浩土上的千千万万人，都是后来中国人的祖先。

可是，这一切都不是。现在摆在萧克面前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萧克感觉到了一丝迷惘。他知道艾钦把自己当成了冷血寡情与独善其身的自命清高之徒，只不过他根本懒得在乎别人的这种看法。让他感到迷惘的是，是否要让自己融入这个汉人缔造的大盛王朝里。虽然他从来没有想过要辉煌腾达，但至少要能够生存。但是，一个人要是没有国与家没有精神上的归宿，就如同是树没了根和茎，谈什么生存？

萧克想苦笑。这感觉，就像是一个从未出门见过人的小媳妇，马上就要嫁人了，然后要拼命的逼着自己去狠狠的爱上那个男人。

一桌人沉默不言的各自吃着东西，只有轻轻的碗筷声音发出。萧克却突然站了起来说了一句：“给我时间。”然后，拄着拐仗独自走了。

郝南仁凝神注目的看着萧克的背影，轻轻的叹了一口气。

萧克走出大厅门口，看到怪人罗素正坐在屋檐下的台阶上，拿着一壶酒对着月亮摇头晃脑的嚷着：“英雄莫问出处，流氓不管来路。萧兄弟，你是要当英雄呢，还是要当流氓呢？”

萧克停顿了一下，感觉这罗素像是话里有话。这人，疯疯癫癫却有一手精妙之极的医术，嬉笑怒骂却又时常暗有所指，总给人一种大智若愚的感觉。

萧克没有理会罗素，只顾自己往前走。

罗素目不转睛的目送萧克走过他身边，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你，究竟是什么人呢？汉人？赤蒙人？高丽人？还是烈戎人？”

“男人。”萧克扔下两字，脚步不停的走了。

罗素做出恍然大悟状：“哦，带把儿的。”

萧克回到房间里，躺在床上枕着双臂慢慢思索。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在异地旅游，或者是做了一场梦。假如这趟旅途永不终结，这场梦也不会再醒，自己是不是要在这里找个归宿呢？

时间一秒秒的划过，萧克心中的主意也慢慢浮现出来。

“好吧，我是汉人。大盛国的汉人。”萧克很少像这样自言自语，“我要融入现在这个世界，然后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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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疯言疯语

萧克在郝家大院里，一住就是两三个月。郝南仁也真如他自己所承诺的，一直都对萧克等人礼敬有佳殷情相待，而且从此没有再提传授武艺的事情。

萧克一面休养伤势一面慢慢的适应着现在的生活。从语言、饮食到衣着、行为，最重要的还有心理的适应，都在潜移默化的进行。直到有一天，他突然发现，原来现在这个世界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样陌生。

这里的人，同样使用着方块的汉字，虽然是繁体；同样吃饭用筷子，同样传承着古老的中华文化，遵循着中华传统的礼仪与习俗。春节、元宵、清明、甚至是五月端午的节日，都和‘另一条河流’中的中华民族的形式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萧克也对现在的大盛帝国有了一些更多的认识。大盛王朝统治中原定都洛阳，但是国势已经日渐衰微。除了北方草原雄起的铁骑汗国赤蒙，在黄河以西、陇山之右包括青藏高原上昆仑山一带的大片高原、草场与荒漠之中，还有一个兵强马壮的汗国——烈戎。烈戎国的汗帐建在天山之畔，行宫在高原冰山雪原之中，国内的百姓尚武，是近些年来倔起的新兴强国。其国力兵威，大有赶超赤蒙与之并驾齐驱的迹象。这两大强国整天想得最多的，就是南下侵盛入主富饶的中原。在整个大陆上，赤蒙、烈戎、大盛，并驾齐驱，如同东汉末年的三国鼎立。就目前看来，最强的仍是赤蒙，大盛则最弱。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如今之大盛如同中国历史上的大宋王朝，抑武扬文兵力不济。其实从经济实力与文化底蕴上讲，大盛王朝都是赤蒙与烈戎所无法比拟的。

萧克从来就没想过要当什么政客或是将军。这些大环境，了解就可以了。虽然他在努力的让自己融入现在这个环境，但也没想过当什么扭转乾坤、引领时代变迁的弄潮儿。相对而言，萧克更习惯于立足于现实。‘农妇、山泉、有点田’，这种日子可能会比较惬意。

当伤快要好了的时候，萧克想的问题就是：如何营生，如何照顾好珠儿、肥七这一对救命恩人。

这三个月来，小姑娘珠儿可是变了一个样子。她已经快十岁了，正是长身体的重要时段。由于之前跟着肥七饥一顿饱一顿，饮食营养差劲到了极点，所以身体又干又瘦，如同一根豆芽菜。这几个月来，郝家大院里的伙食可就好了。珠儿的胃口又极佳，常常吃得比一个大人还要多。三个月来，珠儿养胖了，面色红润、皮肤变白、身体也结实了不少。少女特有的水灵和娇嫩，在她的身上慢慢浮现出来。

不管怎么说，萧克对郝大还是心存一点感激。落难之时有人相助，这种事情不是在哪里都能遇到的。所以，萧克对郝大的态度稍稍有所改观，但还是没有提起过教功夫的事情。

肥七在郝家大院里也跟着混吃混喝。只不过，也许是几十年来养成的职业习惯挥之不去。每天吃饱喝足之后，他仍要穿上那一身脏兮兮的破棉袄，拿着打狗棍和破碗到城门边乞讨。只不过，以前他只是缩在墙角等人来施舍，现在却明目张胆的跑到客栈、商号那些地方讨要了。人家态度恶劣的话，他还偶尔还会凶上几句：“我儿子可是铁霸王的座上客、死党兄弟！”一般人听到这一句，也是扔几个铜板请他走人。犯不着真的惹上了铁霸王。

因此，肥七在驼子镇里越混越精神。渐渐的，其他的一些乞丐见了他都只敢称呼‘七爷’。今天谁在哪儿乞讨、谁分好地段谁捡差摊子，都由肥七说了算。甚至后来，郝南仁索性让肥七当了驼子镇的乞丐王，连乞丐们日常的‘例贡’钱都让他代收了事。

例贡，就是铁霸王郝南仁和驼子镇的天王老子艾钦的生财之法。但凡在驼子镇讨生活的人，不管是商人妓女还是杂耍乞丐，都要交这笔‘保护费’才能开工。真要出了什么事，艾钦和郝南仁这一黑一白也还真的管。比喻前不久一个妓子被带出去‘开工’没收到钱还挨了打。郝南仁带着一帮人就把嫖客（一个过路的客商）拎了出来一阵好打，还赔偿了一大笔钱出来。但是，但凡有不交例贡的人，郝南仁的规矩也挺严。要么滚出驼子镇，要么，拿物拿人来抵偿。之前郝南仁派人来捉拿珠儿，就是因为肥七多次拖欠例贡。

对于这一些，萧克看在眼里，不闻不问。这种事情，他见得多了。郝南仁与艾钦这种档次的，不过是小儿科。放着是在二十一世纪那年头，萧克或许还会象征性的标榜一下‘出淤泥而不染’。现在身处这乱世之中么……淤泥之中营养正丰富。只要自己不亲手去干昧良心的事情，就一切安之若素了。

这一天，天气晴朗，萧克感觉伤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于是到了院子里活动一下腿脚。

他拿来了几块断砖和碎木块，放在院子的地上，摆成了一个八卦阵的模样。然后站了上去，开始施打一套螳螂拳。

这是他从小就开始练习的东西——轻功。这种轻功，不会让人像电视上演的那样飞檐走壁探星追月。但是，能让身体柔韧灵巧，平衡能力变得极强。有时候，他还会在腿上绑上重重的沙袋跑步，然后再站在这样的断砖阵上打拳。十几年来，萧克一身功夫就是这样一点点练出来的。

一套拳打下来，萧克感觉还不错，出了一些汗，这些天来缺少活动有些僵硬的肌肉也完全放松了。那种久违的生龙活虎的感觉再次回到身上，这让他有了一些安慰和欣喜。

珠儿坐在不远处的石阶上，托着腮帮子定定的看着萧克打拳。这些日子以来，她对萧克的依赖与日俱增，一天到晚形影不离。萧克时常在想，或许是这孩子从小就缺了父母关爱，心中有某些恋父情节的缘故。有时候萧克就感觉，珠儿就在把自己当成父亲、兄长。

萧克打完拳正准备回屋擦一把脸，怪人罗素摇摇晃晃的从回廊那边走了过来，老远的就听到他在叫嚷：“关关之雎，在河之洲；窕窈淑女，老子没有！”

萧克不由得哑然失笑，停下了步子看着这个怪人。

罗素看似喝了不少酒，他一路摇晃的走到萧克面前，打了一个酒嗝，然后将萧克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说道：“你的伤、伤好了？”

“嗯。”萧克点了一下头。

罗素又打了一个酒嗝，傻笑说道：“你简直是牲、牲口，居、居然好得这么快。看来我的医、医术，又有精进了。不错，不、不错。”说罢，转身朝另个方向走，嘴里仍然在嚷着：“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是嘛原因？悠哉悠哉，没钱没权人又丑！”

萧克忍不住笑了起来：这家伙的确是个人才。

这时，罗素突然没头脑的大喊了一句：“留意你身边的人哪！——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是嘛原因？……”

萧克一怔，快步赶上罗素，拽着他的肩膀问道：“把话说明白。”

“嘿、嘿嘿！”罗素打了一个长长的酒嗝，傻乎乎的笑道，“悠哉悠哉，没钱没权人又丑！”

“疯子。”萧克扔掉罗素，仍由他一摇一晃满嘴胡言乱语的走了。罗素时常这样疯言疯语，萧克也没往心里去，自顾回屋洗脸。

珠儿一蹦一巅的跑进屋里，拽了拽萧克的衣襟说道：“哥哥，这个怪人，我好像以前在哪里见过。”

“是吗？”萧克不以为意，说道，“他是驼子镇里的人，你见过不奇怪。”

“哦……”珠儿天真的点了点头，又踢着脚到外面晒太阳去了。

萧克看着珠儿的背影，若有所思的愣了半晌，却一时理不出一个头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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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突遭夜袭

几天以后，罗素胡言乱语留下的一点点迷惑已经在萧克心中淡了去。没有灯红酒的夜生活的日子，萧克也渐渐习惯了。这天晚上，照例睡得很早。

肥七仍然摆脱不了乞丐的性子，扯了一床棉被就睡在客房的地板上，打着震天响的大呼噜。自从萧克的腿伤好了以后，珠儿总是要爬到萧克的床上来睡，说是怕黑、怕鬼。萧克拗她不过，只得依允。只不过每逢到了半夜珠儿睡熟了以后，萧克总是会将她轻手轻脚的放到另一张床上，然后独自入睡。珠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了。自己这样一个血气方刚的汉子整天搂着她睡，也不是个办法。

此刻，珠儿正在萧克怀里睡得正香，鼻间的呼吸有些深沉，偶尔还会发出低微的鼾声。萧克时时看一眼怀里的珠儿，看她一副安宁无邪的样子，脸上总是不经意的露出一丝微笑。

这几个月来，他与肥七、珠儿日夜相处，感情也是日渐深厚。虽然肥七只是低贱的乞丐，精神上还多少有点问题，但他对萧克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倚赖。不管萧克同不同意，他始终都把萧克当作是自己的儿子；小姑娘珠儿则是全身心的都在依赖着萧克，把她当作了父亲、兄长一样的至亲亲人。萧克时常会想起自己在二十一世纪的家人朋友，偶尔也会感觉一些孤寂和失落。这个时候，肥七和珠儿恰好填补了他情感上的缺口。

他知道，自己已经把肥七和珠儿默认成了亲人。

珠儿睡得很香很甜，偶尔还会翕动一下嘴唇说两句梦话，其中就时常叫到‘哥哥’。萧克不禁婉尔，轻轻抱起珠儿来，准备将她放回到里间的床上去睡。

正在这时，萧克蓦然听到一声极细的‘咯答’的声响，来自门口。

他心中一惊，马上提高了警惕：那个声音，像极了门栓被挑起的响动！

此时夜色已经很深，天空也没有月亮。萧克的眼睛却很早就适应了房中的黑暗，警惕的转头朝门口看去，房门果然被轻轻推开。

萧克轻轻的将手从珠儿的脖颈间抽了出来，人也溜出了被子，没有发出任何的响动，仍然躺在床上，装作睡姿眯着眼睛注意着门口的动向。

不久，门缝被推得越来越开，一个紧缩着的人的影子，从门口一闪而入，如同狸猫一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高手！”萧克心中一凛，提高了警惕。

那个黑影进了房，马上反手轻轻的带上了门，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同时，他就缩着身子在门后面站了半晌，看似是要让自己的眼睛适应房中的黑暗。

肥七仍然鼾声如雷，睡得如同死猪。珠儿也缩在了被子里，沉寂在美梦之中。

萧克的眼睛如同一把锐匕，死死盯着黑暗之中的神秘人影。他本想大喝一声将对方吓走，可是细想一下，感觉对方的行动实在诡密，而且显然是一般的小偷奇Qīsūu.сom书。除非他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否则没必要潜入到一间客房中来。

黑影在门口站立了半晌，然后猫着腰蹑着脚，寂静无声的直接朝里屋移了去。他甚至还迈过了睡在地上的肥七，看来警惕性与身手都不是一般的好。

萧克心中飞快的寻思：这人来得蹊跷，绝对不是盗贼。盗贼进了屋，哪里会有绕开主室的道理？一般来说，主人的钱物都很有可能放在随身的衣服口袋里才对……莫非，他的目标是珠儿？！

黑影仍然在一步步移动，绕过了房中间的屏风，直接进了里屋。

萧克掀开被子，轻手轻脚的下了床，穿着袜子朝里屋走去。

黑影进了里屋，马上加快的脚步朝床边走去。很快，他摸到了床边，却骇然的惊了一惊。

“很意外吧？”萧克的声音在他背后突然响起，吓了那个黑影一个灵魂出窍！

黑影马上跳转身来，刷的一声拔出一把匕首对着萧克，低声喝道：“滚开，少管闲事！”

“笑话！”萧克冷笑，“我是主人你是贼，居然还说我多管闲事！”萧克发现，对方的汉话说得很不流利，有些结巴吐字也不准确。

黑影穿着夜行衣而且蒙了面，萧克看不清他的面貌。只不过他的眼神中，明显透出惊骇和愤怒。此时，黑影如同一道闪电，猛然一刀就朝萧克刺来。

萧克早有防备，身形晃动得比他更快，朝旁边一侧身就闪了过去，而且飞快的一掌朝黑影脖间砍了下去。黑影反应也是极快。没有持刀的左手迅速扬了起来，挡住了萧克的攻击。然后马上又从下到上一个刺挑，往萧克胸腹之间刺来。萧克拧眉一怒，双臂交叉护在胸前准确无误的将对方的手腕夹住，然后顺势抡了一个半弧再使出一个高抛手往外一扔，黑影闷哼一声朝后飞去。按寻常来说，萧克使出这种防守反击的招式后，对方就是不被扔倒在地也至少会匕首落空。不料对方的身手也还不错，他居然一个转身腾挪就轻巧的卸去了萧克的力道，依旧挥起刀来指着萧克。

萧克双目如炬的看着黑影，沉声道：“扔了刀跪下，别逼我再出手！”

对方仿佛也看出了萧克的意图，冷笑一声说道：“你是很强。但想要活捉我，简直就是做梦！”说罢，对方一个纵身就朝旁边的窗户跃去，想要撞破脆弱的窗棱逃脱。

萧克身形如电，几乎是在同时迈出一步侧移开来，宛如腾空的猎豹追上了对方的身影。黑影惶然一惊，还没来得及反应，居然被萧克凌空拧住了肩膀，忍不住闷声惨叫了一声。

那一只手拿到肩膀上，就如同铁钳爬住一般的疼，而且传出了骨头的脆响声！

萧克使出了擒拿手，一手拿住对方锁骨，另一手朝他腰间迅速探去，双手死死的逮了个牢靠，然后如同摔沙包一样的往地上一砸！

一声闷响，黑影重重的摔到了地上，手中匕首也早已飞落一边，整个人险些顿时散架！

萧克正要一脚踏上对方的脊背将人彻底拿住，不料正房中传来肥七的叫声：“谁？干什么？！”紧接着，就是珠儿的尖叫：“呀……坏人！”

与此同时，门口也传来响动，仿佛是大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萧克眉头一皱，重踹一脚踢中了地上那人的背脊要穴，然后飞速奔回了正房。只见房门正在摇晃，似乎有人快速奔出。肥七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大声叫道：“抓贼、抓贼啊！”珠儿则是吓得哭了起来。

萧克松了一口气：还好他们没事！

正在这时，里间的传来一声‘嚓咔’的声响，然后就是有人落在窗外的声音。萧克明白，是刚刚自己拿住的那个人逃脱了。他被萧克重踹了一脚居然还是有能力逃脱，看来一身功夫也不是等闲。而且，对方绝对不止一个人。有人望风，也有人救应。

萧克将珠儿抱起来搂在怀里安慰。肥七大叫了几声后，郝家院子里的人都被惊醒，顿时响起一阵梆子响，许多仆役杂丁都跑了出来，点起了无数灯笼。

众人扑到萧克的客房前，看到被撞穿的窗户都吃了一惊。肥七则是惊慌而又愤怒的大声跟人说着房间闹贼的事情。

郝南仁也来了。他大步踏进房间，第一眼就看向萧克，又惊又急的问道：“兄弟，你没事吧？”

萧克冷眼瞟了郝南仁一眼，摇了一下头。

郝南仁皱了一下眉头，转身对身后的仆役杂丁们吼道：“一群废物，居然有人敢闹到我院子里来了！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到院子里四下搜查！看到贼人，给我抓活的！”

“是！”这群下人当中，其实有一半以前都是郝南仁手下的兵卒，马上有条不紊的忙开了。郝家大院里，顿时吵作了一团。过了半晌，众人却是一无所获。

萧克只是抱着珠儿坐在床上，静静的寻思着刚才的过程。

对方的意图，看来多半是冲着珠儿来的。可是珠儿一个乞丐姑娘，能有什么价值？拐卖人口吗？犯不着夜探郝家大院冒这么大的风险吧！

这时，萧克心中突然一亮，想起了前几天怪人罗素说的一段话：“留意你身边的人哪！”莫非他所暗指的，就是跟珠儿有关？！而且珠儿后来也曾说过，曾经在哪里见过这个怪人……看来，罗素跟这件事情，可脱不了干系！还有，这件事情如果没有内贼，对方也是很难办到的。看情形，刚刚进屋的贼人对房间里的情况还比较的熟悉，而且在外接应的人也出现得非常及时，逃跑也是轻车熟路。

萧克并没有心急的去找罗素。因为他觉得，眼下看似平静的身边周围，突然变得不那么平静了。一股暗流，已经在肆意的涌动。莫可名状的危机，时刻就潜伏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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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兰革匕

珠儿受了惊，死死抱着萧克不再放松一步。萧克也只得陪着她在床沿上坐了许久，脖子都有些被勒酸了。再一看时，小姑娘已经在他怀里睡着，只是双手仍然紧紧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放手。

郝南仁也一直陪在旁边，表情是又闷又气，还有一些愧疚。他多次想开口向萧克说什么，都被萧克用眼神打断——别吵着珠儿！

快到天亮时，郝家大院里才安静了下来。院丁们四下搜寻无果，只好都散了去。

郝南仁看了一下窗外的天色，站起身来准备走。但他停顿了一下，说道：“不是我干的。”

萧克淡然道：“我知道。”

“嗯……”郝南仁感激的点了一下头，轻叹了一口气说道，“这件事情，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今后也不会再发生了。”说罢，他走出了房门，还转身将门带了起来。

肥七傻兮兮的凑过来说道：“儿子，你们说的……是什么意思啊？”

萧克心中正烦着，没好气的撇了肥七一眼，说道：“不许再叫我儿子。要么直呼姓名，再不‘老三’也可以。”

“哦、哦！”肥七见萧克表情有些不善，不敢哆嗦，乖乖的缩回了他的地铺，嘴里喃喃的念叨道：“老三、老三……正好我死了两个儿子，正好是老三，嘿嘿！”

萧克不由感觉背脊一寒，真是有点哭笑不得。

珠儿睡了一觉醒来，终于肯放开萧克的脖子自己睡到了床上了。萧克起了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身体，走到了里间那个破窗户边。

窗棱已经完全被被撞散，窗户纸四下散落，露出了一个可以过人的窟窿。萧克略微找寻了一下，在一处墙角发现了那个刺客被打落的匕首。

萧克拿了起来细细的观摩，发现这枚匕首做得十分的精美而且锋利。握柄处缚着一层兰色的皮革子，刀尖略有点弧度的上扬，非常适合用来剔骨削肉。

此时已经天亮，郝家院子里的人已经赶来修补窗户了。萧克走出了房间想透一口气，发现郝南仁正站在回廊里，背对着他背负双手，在向远方眺望着什么。

萧克走到他身边，拿出匕首说道：“认识它么？”

郝南仁微微惊疑，拿过匕首看了一眼，马上说道：“兰革匕，你从哪里得来的？”

“认识就好。”萧克说道，“说说它的来路。”

郝南仁拿着匕首翻来覆去的看，然后点点头说道：“这把匕首，有点成色。兄弟看来真的对赤蒙了解不多。这种匕首，就是赤蒙人惯用的随身短匕。赤蒙人以吃肉为生，时时需要用刀来割肉。所以，这种匕首一般都十分的锋利，而且短小易于携带。长此以往，这种匕首就成了赤蒙的标志物之一。一般的寻常人家，反道不用这种匕首来割肉了。相反，只是一些有点身份的人，才将它带在身上当作佩饰。这有点类似于我们中原人在腰间挂玉佩的习惯。而且这‘兰革匕’，就是赤蒙常见到的割肉匕首之一。此外，还有白革匕、红革匕、黄革匕和翠玉匕，都是依就匕首手柄上不同的皮革颜色来命名。持用不同颜色革匕的人，身份高低也不同。从兰到翠，所代表的身份是越来越高。翠玉匕只有赤蒙的可汗才能悬佩。”

萧克听完说道：“也就是说，昨天的刺客很有可能是赤蒙人。而且，还有一点身份。”

“萧兄弟是说，这是那刺客留下的？”郝南仁吃了一惊，皱眉不解的说道，“可是……赤蒙人怎么无缘无故的跑到我的院子里来行凶了？”

“这其实不关你的事。”萧克说完，拿回了匕首径直走了。郝南仁自然是满头雾水。

萧克的心中，已经有了一些打算。

郝家大院，后宅西厢。这里是怪人罗素的私人专属地带。走进这里，马上就可以闻到一股子浓厚的药味。院子里处到散落着各种药材和瓶瓶罐罐。门是虚掩的，里面传出若大的呼噜声。罗素仍然像一条死猪一样的睡在床上，被子有一半落到了地下。

萧克走过去，一把掀开他的被子拧住了他胸口的衣服，将他提了起来。顿时闻到满口酒气。

罗素也被吓醒了，惶然的瞪大了眼睛看着萧克，惊慌的道：“你、你干嘛？”

萧克将他扔到床板上砸得一响，沉声说道：“告诉我想知道的。”

罗素往床上缩了一缩，既害怕又有点强壮胆的做出一副不屑的表情，说道：“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知道什么？你想知道的只有你知道，我又怎么可能知道？”这个时候，他又不结巴了，说得就像绕口令。

萧克的眼睛微微一眯露出了一丝杀气，声音依然很低沉：“我只提醒一次——关于珠儿！”

“行、行，我说！你别这样瞪着我了。”罗素干咽了一口唾沫，紧张的避开了萧克的眼睛，低声嘟嚷道，“那眼神能把人的身体洞穿喽！”

“好好说，我不吓唬你。但只要有半句假话胡扯，我就赏你一个天花乱缀。”说罢萧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自己的拳头。

罗素浑身一弹往床上缩了一缩，说道：“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的。其实……我也知道得不是太确切。所以，不敢肯定，不敢直接跟你说。万一弄错了，就真的不大好了，嘿嘿！”

“不敢肯定什么？”萧克问。

“当然是珠儿！”罗素习惯性的大声一嚷，但马上又压低了声调，神秘的说道：“……的身份！”

“说。”

罗素凑得离萧克近了一些，神秘兮兮的说道：“兄弟，你有没有听说过一个人的名字？”

萧克面带愠色的皱了一下眉头：“别跟我玩这种弱智的问答游戏。”

“呃，好……”罗素说道，“上官流云！”

“流云？”萧克心中一醒神：流水出晴明，云开月映珠——流云，明珠？！

罗素也不敢卖关子了，直接说道：“我怀疑，珠儿其实是上官流云的女儿！”

萧克定定的看着罗素，一言不发。罗素顿了片刻，马上疑惑道：“我说你……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你究竟是不是汉人？再或者是赤蒙人、高丽人、烈戎人？”

萧克瞪了他一眼：“别扯不相干的。把你知道的一次性说完！”

“哦好，行、行、行！”罗素求饶一般的说道，“算我怕了你了……我曾是御医，后来又当过军医，给无数人治过病——当然，基本上都是达官显贵。除了后来段家军的将士，你是我医过的身份最低微的人——哦好好，不扯不相干的。大约在五六年前，我在帝都洛阳，就曾给上官流云看过病治过伤。当时见过一次他的女儿——上官明珠。印象不是太深，所以记不清楚。第一次见到珠儿我倒是没反应过来。不过那天我偶然看到珠儿在跟一个丫鬟争扯一件肚兜，我就想起了来。我记得当年我给上官流云治伤的时候，他正拿着一件他夫人给女儿绣的肚兜在逗女儿玩，上面正有一句诗——‘流水出晴明，云开月映珠’。咳，我之所以不敢肯定，是因为我没讨过老婆。不知道是不是女孩子的肚兜上都要印这种诗句。而这句诗究竟是谁人所作，也不清楚。这兴许只是巧合吧？后来我又多次观察珠儿，发现她虽然是个小乞丐女，可是言谈举止都同于一般的穷苦人家女儿，甚至还认识几个字、懂得一点音律和舞步。虽然这几年她长像完全变了，可是隐约还有一点以前的样子。于是我大概可以断定——珠儿，应该就是上官明珠！”

萧克听完，隐隐皱眉。半晌后，他拿出了那把匕首：“兰革匕，赤蒙人的东西。上官流云跟赤蒙人有关系么？”

罗素先是被匕首吓了一跳，后来撇了撇嘴不屑的说道：“这种事情，你去驼子镇随便拎住一个人来问就知道了。又何必问我？上官流云的名气，可是大得很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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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神秘珠儿

萧克不禁扬起嘴角露出了一丝笑容：这一趟没白来。看来罗素知道的东西，可还真是不少！

“说吧，一次性说清楚。”萧克对罗素说道，“关于上官流云和珠儿的事情。”

“好——吧！”罗素将声音拉得长长的，极不耐烦的撇了萧克一眼，扯了一个哈欠，说道：“我这人其实也不喜欢总是说个没完。简单来说，上官流云是大盛的叛徒，投靠了赤蒙。然后珠儿就是叛徒的女儿。就是这么简单。其他的细节，你自己慢慢了解去吧。我要睡觉了，你请便。”说罢就躺了下去。

萧克看着罗素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也懒得在他那里再追问下去了。他说道：“珠儿的事情，你跟多少人说过？”

“你是第一个。”罗素躺在床上双手枕着胳膊肘儿，慵懒的说道，“不过，我不保证还有别的人也知道这件事情。”

萧克一想，也有道理。要不然赤蒙人怎么会找到郝家院子里来捉人？看样子，罗素应该不是内线，不然他没必要在几天前就提醒萧克，现在又爽快的说出了这些。

萧克寻思片刻，说道：“这么说郝家院里还有人知道珠儿的事情。他是谁？”

罗素冷笑一声，悠闲的说道：“你当我是什么人？出、出卖朋友的事情，我、我是从来不会干的。就……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告、告诉你他是谁。”他一放松，说话又结巴起来。

萧克却是扬起嘴角微微一笑：“谢了。”然后转身就走。

罗素一愣，在他身后叫道：“你、你谢什么？我可什么也没说！”

萧克想笑。他不知道这个罗素是真傻，还是装逼。出卖朋友的事他从来不干……这话实际上就说明了。还知道珠儿一事的人，定是郝家院里罗素的朋友。

郝家院里和罗素做朋友的人，可不多。除了郝大，就只有一个人了。

所以，萧克直接就找了老艾，驼子镇的黑道二当家。他还有另外一个身份，就是艾钦的堂弟。

老艾最大的一个爱好，就是躺在睡椅上喝着茶听戏。此时，他正在后院里享受人生。两个曲苑歌坊里请来的女子，一人弹琵琶一个清唱，时不时还扭动腰肢跳几个舞步。老艾眯着眼睛在睡椅上一边晃悠一边哼哼，却冷不防的睡椅突然猛烈摇晃了一下向后倾斜而去，吓得他尖叫一声：“啊呀！”

睡椅猛然又停住，老艾并没有往后栽倒而去。反倒是那两个女人吓得噤了声，站在那里不知所措。

“臭乞丐，你干嘛？！”老艾看清来人是萧克，又惊又怒张口就骂。

萧克面色一沉，冷面寒霜的看着老艾，说道：“问你几句话。我问，你答。你最好不要说谎。”

“凭、凭什么！”老艾犟嘴，可是心里已经有些发虚。萧克的本事他是看到过的，郝大都被他接连放倒在地，凭他自己那几根瘦骨头，怕是一拳下来人都要散架。

那两个女子见情形不对，赏钱都不讨要就灰溜溜的闪了。

老艾感觉一阵不妙，额头上渗出一阵汗珠，可是嘴上仍然很犟：“萧克，你别以为你有几分本事，就在驼子镇里乱来。惹毛了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好，我问了。”萧克才懒得理会老艾的叫嚣，居高临下的瞪着老艾，说道：“昨天晚上的刺客，是不是你引来的？”

“啊？……”老艾本能的惊叫一声，马上又掩饰道，“你胡说什么！你以为我疯了吗，引刺客到自己庄上来闹事？”

“那意思就是，不是了？”萧克面色平静，继续说道，“那么第二个问题。你认不认识上官明珠？”

“上官明珠是谁？”老艾眼神里闪过一道惊慌，摇头，“不认识。头一次听说。”

“那么，上官流云你肯定认识了？”

老艾撇嘴冷笑，飞快的说道：“这个卖国贼谁不认识？当年若不是他无能，我怎么可能当一回俘虏？要不是我命大，几乎就要将小命葬送在赤蒙草原上了！”

“你说谎了。”萧克露出一个冷冽的微笑，突然一把拧住老艾的脖子，“你曾是上官流云的部下，跟他肯定很熟。还敢说不认识上官明珠？她就是上官流云的女儿！”其实萧克也是半蒙半猜，兼着使诈。只不过老艾的表情神态早就出卖了自己，一副做贼心虚的架式，任谁都能猜出个端倪。

“放、放手！放手！”老艾剧烈的挣扎，险些喘不过气来。萧克也就松了手，老艾站起身来急促的呼吸了几下，恨恨的瞪着萧克：“好小子，你还真敢下手？！”

“我不想跟你废话。”萧克说道，“说，你为什么要将赤蒙人引到庄上，捉拿珠儿？”

“哼……一个叛徒的女儿，有什么值得紧张的？”老艾也懒得掩饰了，嚣张的叫道，“是我引人来捉的，又怎么了？我看在郝大的面子上，对你已经很讲义气了。你想想|Qī-shū-ωǎng|，像上官流云那样的叛徒，朝廷若是拿到他的子女，会怎么样？凌迟处死都还是好的！你当她的保镖、郝家院收留她，都要受牵连。你、我、郝大，这里所有人的都会有麻烦。现在有赤蒙人要来带人走，也不一定就是要伤害她，或许是好事也说不定。你紧张个屁？神气个屁？你还真把那个小乞丐女当成雇主了，要当她的保镖死死保护她？你别傻了！你保护她，就是与整个大盛为敌！我这样做，实际上是帮你你知道吗？不知好歹，他娘的！”

老艾一副狗养吕洞宾不识好人心的架式，愤怒而又委屈的瞪着萧克。

虽然萧克和老艾之间一直不太顺眼，彼此都没什么好感。不过萧克也不得不承认，老艾说的这几句并不全是强辞夺理。于是他也没有发怒，说道：“好吧，既然你知道得这么清楚，为什么不直接跟我说、跟郝大说，而是要干出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哼，你还真是不识人间烟火的神仙！”老艾尖声讽刺道，“现在盛蒙两国虽然修好，可是矛盾永远还在。驼子镇里是两国交界，更是敏感而又紧张。这里的人永远都把赤蒙人当成了最大的仇人。那你说，赤蒙人敢明目张胆的进城来要回一个投降赤蒙的败军之将的女儿吗？如果不用非常手段，怎么可能成功？！我告诉你萧克，你别一副有了几份本事就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这世上你不懂的事情，多了！这世上能让你万劫不复的人和事，更多了！珠儿的这件事情上，你最好是依了我，不声不响的让她给赤蒙人带走，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这麻烦说大就大，说小说小。大了，可能就是引发两国战事——你一个臭乞丐，承担得起么？！”

萧克心中腾的升起一团怒火，眼眯略微一眯露出了一丝杀气，可是他仍然没有发作，而是平声静气的说道：“警告你，别再叫我臭乞丐。说，赤蒙人为什么要带走珠儿，你又是如何跟他们搭上联系的？”

“怎么，你成了坐堂审案的县官，而我是跪在堂中的犯人吗？”老艾嚣张的嚷道，“告诉你，这些问题老子没兴趣回答了。你怎么着吧？”

萧克的职业素养，让他的忍耐力超强。这个时候，他仍然没有发怒，而是淡然的说道：“你不说也行。我先会狠狠的揍你一顿。然后再告诉驼子镇的人，你私通赤蒙人。那你的好日子，也就过到头了。”

老艾一下就跳了起来，指着萧克怒道：“你敢！……你居然还反咬一口！”

正在这时，二人身后传来一个势如奔马的吼声：“老二你这畜牲，居然敢私通赤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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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情由

萧克和老艾循声望去，郝南仁正大步朝二人走来，脸上还有一些怒气。老艾见了郝南仁就像是老鼠见了猫，急忙说道：“老大你别心急……这事儿复杂得紧，听小弟解释！”

郝南仁走到二人跟前，怒目瞪了老艾一眼，然后转头对萧克说道：“萧兄弟，刚才你们说的话，我大半听到了。这件事情敏感得紧，此处人多眼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老二，你也来！”

老艾浑身一个惊颤，只得硬着头皮跟郝南仁和萧克到了一间静室里。

三人坐定下来，郝南仁说道：“老二，你真是越活越混账了。不管珠儿是什么人，你犯得着和赤蒙人勾搭成奸吗？你糊涂、真是糊涂！这件事情我若是告诉艾钦，你猜他会怎么样？”

老艾轻轻的打了一个寒颤，闷头不语。

郝南仁冷哼一声，自问自答的说道：“就算你是他的堂弟，艾钦也会毫不犹豫的一刀劈了你！艾钦对你一直都不错，可是在赤蒙人的事情上，他的态度比谁都坚决！当年他老婆就是说了一句赤蒙的狼牙项链漂亮，就被他一拳打落了四颗门牙然后给休了，这事儿你记得吧？”

“记、记得。”老艾有点哆嗦了，紧张的说道，“老大……这事，是我一时糊涂。可我也是一番好意呀！你千万别告诉我堂兄。不然……我这条小命肯定就完了。他那性子，刚烈如火，哪里又会听我解释什么？”

“哼，糊涂！”郝南仁怒其不争的锤了一下桌子，然后拱手对萧克说道，“萧兄弟，这件事情是我郝家院里的人对不起你，在下向你赔罪。希望你大人有大量，不要再往心里去了。”

“不说没用的了。”萧克淡然说道，“老艾，回答我刚刚问你的问题。”

“什、什么？”老艾愕然的看着萧克，刚刚被郝南仁一唬一喝，萧克问过他什么全吓得忘记到九霄云外去了。

“赤蒙人为何要捉拿珠儿？你又是怎么跟他们搭上线的？”萧克挺不耐烦的重复了一遍。

“是……这样的。”老艾惊怕的瞟了一脸怒气的郝南仁一眼，说道，“当年，上官流云在幽云一役战败，成了俘虏。当时我正是他的马夫，也被一起抓了起来。后来听说，上官流云答应归降赤蒙的古雷可汗，但前提是放回那一次战役被俘的盛军将士。于是，我们就回来了……前不久我在驼子镇里意外的遇到了几个赤蒙人。巧不巧，他们当中有两个正是当时关押我的人。他们一见了我，异常的惊喜。马上把我带到一家酒肆里请我喝酒吃肉嫖女人，还塞给我一大包金子。目的，就是要我帮他们找……珠儿！”

“你这畜牲！”郝南仁又怒了，“居然连赤蒙人的钱也敢收！”

“老大你别心急，听我说啊！”老艾惊怕的说道，“赤蒙人威胁我，我也是没办法啊！他们说，要是我不帮他们的忙，他们就把我当过赤蒙俘虏的事情，添油加醋的告诉驼子镇里的人！老大你是知道的，驼子镇里的人对赤蒙恨之入骨，听了那些话……那以后，我还哪里有脸见人啊？说不定堂兄也会嫌弃我不理睬我了！”

郝南仁也就没有发怒了，冷哼一声说道：“这倒也是句实在话。”

“就是么……”老艾挺委屈。

萧克一直在旁边静静的坐着，这时候才出声道：“叽歪完了吗？那么说正事了。老艾，照你的意思说来，赤蒙人是早就知道珠儿就在驼子镇了？”

“肯定是！”老艾说得非常肯定，说道，“也不知道赤蒙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神通广大了。他们居然知道上官流云的老婆孩子，已经在四年前上官流云战败之时离开了京城，逃往边疆准备到草原去找他。后来，这对母女好像是被战火阻隔在了驼子镇这一带。于是赤蒙人就找来了。”

“神通个屁！”郝南仁没好气的骂道，“派两个人到京城随便一问然后顺路摸过来，不就知道了？赤蒙人要找上官流云的家小，很明显肯定是先到过京城的。你这人头猪脑！”

“行了老大，你就别骂了……”老艾哭丧着脸，郁闷之极。

萧克说道：“你还有一个问题没有回答。”

老艾愣了一愣，说道：“哦，至于他们为什么要找珠儿，我就不知道了。具体是，他们找的人是珠儿母女，也就是上官流云的妻女。”

郝南仁转头对萧克说道：“萧兄弟，出来办事的下人，对主人的意图肯定了解不是太多。就算知道，也未必就会告诉老二实情。来的赤蒙人身上带着兰革匹，看来是有公职的人在奉命行事。”

萧克点了一下头表示认可，然后说道：“老艾，珠儿在驼子镇呆了那么久，你应该很早就认出了她来才对。为什么现在才揭破她的身份？”

“嗬，谁会认识她呀！”老艾不屑的说道，“我是两三年前才来到驼子镇，而珠儿她娘四年前就死了。我来的时候珠儿就已经跟着肥七那个臭乞丐，整天躲在破庙里不出来见人。我怎么可能认识？要是早就认出来了，还能让她在驼子镇呆到今天吗？再说了，我虽然是替上官流云喂马的，经常见到他的家人，可是也有几年没有见到过珠儿了。小姑娘一长大，人就走样儿。要不是她在郝家院子里整天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我也未必能认得出来。”

郝南仁叹了一口气，看着萧克说道：“好吧，萧兄弟。事情差不多清楚了。总的说来，是老艾将珠儿出卖了，然后让你、让郝家院、驼子镇都惹上了麻烦。这件事情该有个解决的办法。你有什么打算？”

萧克沉默了半晌，不做声。然后反问：“你认为该怎么办？”

郝南仁凝眉看着萧克，认真的说道：“萧兄弟，你我都不是那种冷血无情的人。不管怎么说，珠儿是无辜的。首先，现在不能让她的身份暴露给太多的人知道。然后再想办法将她送走，躲得远远的，从此不要被赤蒙人找到最好。而且不能再泄露她的身份。”

萧克轻扬嘴角冷笑了一声，说道：“放心，我们会走，不会连累你们。但是，逃避从来不是我的办事习惯。”

“萧兄弟，看你这话说得！……我郝南仁虽然不是什么英雄好汉，但是朋友有难，从来都是两肋插刀再所不辞，更没有想过‘连累’这种屁事！”郝南仁激动的说道，“你就说吧，你想怎么办，一切全依你！”

老艾在一旁冷笑，瓮声说道：“萧克说是对，逃避不是办法。要我说，让珠儿跟赤蒙人回去就最好了。怎么说他那叛徒老爹现在也在赤蒙，投靠了赤蒙古雷可汗，整天吃香的喝辣了，现在肯定是想把女儿接过去享福嘛！”

“你闭嘴！”郝南仁大怒，作势就要一巴掌就扇过去。老艾吓得一个趔趄，险些从凳子上翻倒下来。

“我想先见一下赤蒙人。”萧克说完，看向老艾，“你安排。”

老艾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圈成了一个O形：“我？又是我？”

“不是你还是谁？”萧克和郝南仁异口同声的喝骂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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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赤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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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过后的天气，已变得有些微热。院子里的树荫下，珠儿兴致勃勃的玩着‘踢房子’的小游戏。这是萧克自己幼年时玩过的东西，现在教给了珠儿。珠儿这几年来几乎没有任何人同她玩过，现在每天都像是过节一样的开心。愉悦的笑容时常挂在脸上，咯咯的笑声不绝于耳。

萧克就坐在树根下看着珠儿玩。看着天真无邪玩得正开心的珠儿，他几次想把珠儿唤过来问起上官流云的事情，都忍住了。或许这样的事情对于天真的珠儿来说太过复杂、太过沉重了。萧克还是决定，先见一见赤蒙人、了解他们的意图再说。

不管怎么说，萧克亲口说过要当珠儿的保镖。既然是保镖，就要帮雇主解决麻烦、排除潜在的危机。盲目的躲避绝对不是办法，这样的危险只会一直如影随行的跟着珠儿。躲在哪里跟到哪里，一辈子也甩不掉。除非找到问题的根源，并想个彻底解决的办法。

傍晚晚饭后，出去了一天的老艾回来了。他告诉萧克和郝南仁，赤蒙人已经答应了见面，地点就约在肥七以前住过的破庙里。因为那里很荒僻，不会引起什么人的注意。时间，就是当晚酉时。

入夜后，萧克先把珠儿哄得睡了觉，然后和老艾、郝南仁一起出了门，直奔破庙。

时隔数日再回到这里，破庙仍然没有什么改变。荒废的庙里有一小堆火光在闪现，三五个人影正在里面晃动。老艾先跑了进来和里面的人叽里骨碌说了一阵话，然后再出来说，赤蒙人只见萧克一人。

郝南仁疑惑道：“萧兄弟，你一个人进去……你会说蒙语吗？”

“不会。”萧克一边提步往里面走，一边说道，“但他们肯定会说汉话。”

老艾惊讶的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不会说汉话怎么到中原来找人？”

郝南仁和老艾一起愣了一愣，目送着萧克进了破庙。

破庙正堂里，三个人站成一个品字迎面对着萧克。他们身后的火堆边，坐着一个人。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眼睛仿佛熠熠闪亮。

萧克略为打量了他们一眼，说道：“我来了。说话的人出来吧。”

站在前面的三个人，体格都比较强壮。虽然他们穿着普通的汉服，可是面貌特征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汉人。鹰钩大鼻梁，眼眶很深，露在帽子外面的头发也有一点卷曲。这跟萧克印象中的新疆人比较相似。

“请坐，客人。”坐在火堆边的那人开口说话了，指着自己身边的空地说道，“等你很久了。”

那三个人闪出了一条道，站在一旁盯着萧克，眼神中颇有敌意。萧克走到火堆边，说道：“我不习惯坐地上，就站着说话。”

火堆边的那个人扬起嘴角略微笑了一笑，颇有兴趣的打量了一阵萧克，说道：“你们中原人，不是都习惯跪坐在地上吗？既然这样，请坐马札。”说罢，他身边的人从一旁拿出两个可以折叠的皮质矮凳，二人分别坐了上去。

那人一直正眼打量着萧克，仿佛对他非常的感兴趣。他说道：“你的身手非常的好。你可以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人吗？”

萧克也注意到了，至从他进屋这后，这个人一直坐在这里没怎么动过身，而且行动有些不便，看来是身上有伤。听口音也挺像，或许他就是那天夜里被自己所伤的人。萧克说道：“我是什么人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你们为什么要找珠儿？”

那人笑了一笑，说道：“你很直爽，跟我们蒙人很像。在我的印象里，中原人都喜欢拐弯抹角旁敲侧击。虚伪的人总是很难打交道。我叫扎哈尔木，是赤蒙汗国古雷大汗帐前的侍卫队副队长。你可以叫我扎哈尔木或是扎哈将军。”

萧克点了一下头：“萧克。”

“你真是一个有意思的人。是我见过的中原人当中，最奇特的一个。因为，你说话总是特别的简洁。”扎哈尔木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敌意，笑着说道，“我有一个直觉。我们能做朋友。因为我也是一个非常直爽和简单的人。”

萧克略微笑了一笑，不置可否。一个国君身前的卫队队长，有可能直爽而又简单吗？对方这样，无非是为了套近乎。

“还是说正事吧。”萧克说道，“你们为什么要找珠儿？”

“因为上官流云。”扎哈尔木倒也还真的爽快，“古雷可汗派我们来，接回上官流云的家眷。唯有这样，上官流云才肯投效赤蒙。”

“于是你们找了几年，才得到消息说上官流云的家眷已经到了驼子镇，对么？”

“是的。”扎哈尔木说道，“我们是三年前离开大漠牙帐的。在中原打听了许久的消息，才好不容易打听到上官流云的妻女流落到了这个边关小镇。接下来的事情你也就都知道了。我们遇到了艾守银。他告诉我们，我们要找的人或许就在郝家院。但是他不敢动手，更不敢跟郝南仁和你说起要交出珠儿。于是引着我们半夜去捉人。不料，你的身手太厉害，我们失败了。”

艾守银？萧克不由得心中一笑：怪不得他只让别人称呼他的别号叫“老艾”。这名字也太有个性了一点。

“说重点吧！”萧克说道，“你们是不是要把珠儿带回北方草原，让她去和上官流云在一起？”

“是的。”

“这是古雷可汗的意思，还是上官流云的想法？”

扎哈尔木的笑意变得有些诡谲：“有区别吗？”

“当然有。”萧克正色说道，“如果是古雷可汗的想法，他要珠儿去草原就是动机不纯，是想拿去威胁上官流云逼他就范。这样，珠儿也会遭遇到危险或是丧失自由。以认为我会同意吗？”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扎哈尔木也很聪明，“如果是上官流云的想法，那珠儿去草原就顺理成章，对吗？她只是去和父亲相聚，是理所当然的。”

“你却别想顺理成章的欺骗我。”萧克淡然的说道，“如果我发现你有一丁点欺骗了我，我一定会杀了你。”

站在一旁的三个大汉闻言都动了一动，扎哈尔木却是摆了一下手示意他们不要乱来，然后微笑道：“我说过了，我也是一个直爽和简单的人。你现在可以不相信我，但我绝对不会骗你。上官流云，很想念他的妻女。如果不是他主动妥协，一向重信守诺的古雷可汗也不会擅自派我们到中原来惊扰他的家人。”

“妥协？”萧克表示出一点疑惑。

“是的。”扎哈尔木说道，“这次我们来中原，发现中原人都把上官流云当成了大叛徒、卖国贼。其实他们错了，他们应该把上官流云当成大英雄。在我们草原，就是最憎恨上官流云的将军，哪怕跟他有着杀父杀兄之仇也对他非常的尊敬，把他当成英雄。中原人，太虚伪。”

萧克略皱了一下眉头：“别说没用的。告诉我事实。”

“事实就是，当年上官流云是被迫投降的。其实说投降都还不太准确，他只是当了俘虏。”扎哈尔木很健谈，娓娓说道，“幽云黄龙堡一役，上官流云手边只有万余人马，缺粮少物困守孤城对抗古雷可汗亲率的二十五万铁骑，坚持了一个多月。大盛本来是可以派出兵将来支援的。可是那些官员将领们都贪生怕死，推托未得朝廷军令不敢出兵。真是笑话，敌人都打到家门口了，还要等朝廷军令！——后来古雷可汗下了通碟，如果上官流云还不投降，他就要强力攻城。城破之后，就要杀光城中的所有人。上官流云知道自己是守不住了，于是开城投降。但他提出了条件，就是不许我们赤蒙人杀一个汉人。古雷可汗答应了，也做到了。上官流云被带到了草原，城中的百姓一个也没有伤害，同时连被俘的士兵也都释放了。”

萧克一时也来了兴趣：“上官流云，就真的值得古雷可汗这样做？”

“值得。”扎哈尔木轻扬了一下嘴角，肯定的说道，“非常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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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西野鹰飞东流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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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克对眼前时政的了解，实在是太有限了。所以他不说话，就让健谈的扎哈尔木自己说下去。免得自己一张嘴就要露馅。

扎哈尔木倒也的确很爽快，接着自己的话就说道：“相信你也听过流传于中原的一句俗语，叫做‘西野鹰飞东流云，百万胡骑丧心魂’。说的就是你们大盛的两个将军。西野鹰飞，是指大元帅段飞统领下，驻守在西北的鹰扬卫段家军；而流云就再清楚不过了，就是东北庭柱上官流云。也只有你们大盛的皇帝，认为上官流云连三百里荒漠疆土也不值。实际上，上官流云投降之后，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归降，一直都在做阶下囚。不是古雷可汗要虐待他，而是他自己这样要求。他说，他可以投降、可以当奴隶，但是永远不会为赤蒙效力、更不会领兵打仗对抗大盛国。”

“后来古雷可汗就想出了一个办法，派使者到你们帝都联系大盛皇帝，想用上官流云交换幽云一带的三百里漠野土地。结果，大盛的皇帝官员们非但不同意，还大言不惭的要求古雷可汗直接杀了上官流云。因为他们认为……上官流云是没气节的叛徒，是中原汉人的耻辱。哈哈，你说这是不是很可笑？上官流云牺牲自己一个人，救了满城十几万百姓，救了一万兵马，然后也没有给我们效力，却得到这样的待遇？所以我说，中原人很虚伪！他们不分清红皂白就认定了上官流云是卑鄙无耻的卖国贼，放在眼前的事实却视而不见。”

“古雷可汗很狡猾。”萧克冷笑，“他明知道大盛的皇帝是绝对不会同意的。他这样做，无非是为了离间上官流云。这也是为什么上官流云最终妥协了的原因，对么？”

扎哈尔木并不否认，他饶有兴趣的看着萧克：“你很聪明。大盛朝廷上的那些人，哪怕明知道上官流云不是叛徒，也是不敢冒险送出疆土去换人的。因为要诬陷和失去一个人太轻松了，失去祖宗传下来的土地，却是要被天下万民和后代子孙唾骂的。你猜得也很准，上官流云最终还是妥协了。他提出了几个条件答应真正的投效赤蒙。这其中一条，就是要见到他的家人。”

萧克已经可以想象，上官流云在赤蒙是过的什么样的日子。其实政治上的事情，他从来都不想去关心。就像当初自己被迫离开第九局，就是因为牵扯上了政治上的麻烦，那一度让他十分的闷气。

可是珠儿这个不起眼的小姑娘身上，却偏偏就牵扯到许多重大的政治问题。

扎哈尔木继续说道：“至于上官流云提出的其他条件，跟你我无关，也就没必要提起了。现在商量我们的问题：你是否愿意让珠儿跟我们回草原去见他父亲？”

“这不是我愿意不愿意的问题。”萧克说道，“得看她自己。”

扎哈尔木皱了一下眉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是她什么人？”

“保镖。”

扎哈尔木明显的一愣：“我一直以为你是她的亲人——那么，你的意思也就是，你无权决定她的选择？”

“是的。”萧克说道，“要不要去草原，得珠儿自己说了算。我只会负责她的安全并排除可能存在的危险。你们还有什么隐瞒我的，最好现在说清楚。迟了，就容易后悔。”

“没有了。”扎哈尔木认真的看着萧克的眼睛，说道，“你可以从我的眼神中看出，我并没有欺骗你。”

“那好吧。我会将事情的原委告诉珠儿。她毕竟还小，如果她自己拿不定主意，你们就一直等。”萧克站起身来说道，“她要是决定不去，你们就离开。再敢来烦，我不会再客气。假如她决定要走，我必须与她同路而行。”

扎哈尔木扶着腰有些吃力的站起了身来，认真的看着萧克：“以你的见识和身手，屈尊当一个侍卫下人实在是太可惜了。我很希望我们能成为朋友，相信古雷可汗也会很喜欢你这样的年轻人。如果珠儿愿意跟我们回草原，我会把你引荐给可汗陛下认识。你这样的人，在赤蒙会很有前途。”

“不必了。”萧克转身朝外走，“保镖不是侍卫下人，是一份职业。”

扎哈尔木眯着一双鹰眼看着萧克远去的背影，自言自语道：“这有区别吗？汉人，从来都是最注重出身门第的。不是人上人，那就是下人。”

萧克走出废庙，郝南仁与老艾一起迎了上来，异口同声的问道：“谈得如何？”

“与虎谋皮。”萧克轻皱了一下眉头，回头瞟了一眼庙里，说道，“先回去吧。”

郝、艾二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一头雾水的跟在萧克身后回到了郝家院子里。

此时夜已入深。

郝南仁差下人弄来了一桌儿清淡的菜肴，三人喝上一点小酒再来叙话。

“萧兄弟，你刚才说‘与虎谋皮’，是个什么意思？”郝南仁开口便问。

“一时解释不清。”萧克说道，“在这之前，我想先向你们打听一个人。上官流云。”

“那个浑人还有什么可打听的？”老艾似乎非常的忿然，咧咧嘴不屑的说道，“叛徒、卖国贼，如此而已。”

萧克目光微寒的瞟了他一眼：“要不是这个叛徒卖国贼，你现在骨头都不知道埋在哪里了。”

“是啊，老二。撇开民族大义不说，上官流云怎么说也是你的救命恩人，做人别太不厚道了。”郝南仁对老艾不满的斥道，“所以，人人都可以那样骂上官流云，唯独你不行。别忘了，你刚刚还勾结赤蒙人为害一个十岁的无辜少女！”

老艾的脸色迅速的黯淡下来，低下了头独自喝着闷酒，都不敢去正眼看萧克和郝南仁了。

“那你说吧。”萧克看向郝南仁。

郝南仁点了一下头，喝了半杯酒，说道：“其实，如果不是因为战败投降，上官流云倒也是一条令人敬仰的好汉子。”

“说下去。”萧克抿了一口酒，眼神灼灼。

“十几年来，上官流云与段飞分别驻守大盛的东北与西北，抵御胡人入侵。”郝南仁的表情变得有些凝重，徐徐说道，“段飞就是段元帅。他出身在将门之家身世显赫，治军严谨克勤克俭，为人谦虚谨慎用兵稳妥持重，深通兵法韬略智慧过人又忠心耿耿，是受人敬仰的一代名帅。上官流云却不同。他是半路出身的将军。十五岁从军，打了十几年仗从一名小卒慢慢提升起来成了一方元帅。他一身武艺强悍到令人发指，上了战场就如同猛虎下山，令敌人闻风丧胆。民间有句俗语，‘西野鹰飞东流云，百万胡骑丧心魂’，说的就是大盛国最出色的两名将帅。这二人的区别非常明显，但都是百年难得一遇的绝顶人才。这十几年来，正因为有了‘西野鹰飞东流云’，大盛国的边境才力保无虞。”

萧克眨了一下眼睛：“这么说来，赤蒙的古雷可汗想招纳上官流云这一员猛将，也在情理之中了。”

“对。就像当年曹操一心要收伏关羽一样。”郝南仁说道，“我从来没有见过赤蒙的古雷可汗。但有传闻，说这个人是个极有心计和野心的枭雄。他仅用了四五年的时间，就统一了分崩离析的草原十八部建立了强大的赤蒙汗国。他的心术本事之厉害，由此可见一斑。上官流云落到了他的手上，除了投降，不会有别的结果。可怜我大盛王朝，养虎却生虎患，哎！”

萧克皱了一下眉头：“行了，现在不是怨天尤人忧国忧民的时候。话说回来，若非我不仁，上官流云也不会不义。朝廷上那些达官贵人们的想法，我们是不会明白的。他们之间的权力制衡与斗争，不是一般的复杂，我们就不要管了。说点切合实际的。比如，上官流云的品性为人。”

郝南仁略作停顿，然后说道：“总的来说，是条汉子。他虽然是一介猛夫，但却非常的珍重感情。据说，他年已过四十，却从来不沾染除了老婆以外的女人。对待手下的将士，就像自己的亲兄弟一样。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要不然人家哪能跟着他一起拼命呢——是这回事么，老二？”

老艾愕然的愣了一愣，然后惶然的点了一下头：“呃，差不多是吧。我是给他喂马的下人，他待我也还不错。他这人，身上还是有一点豪爽的侠气。如果不当叛徒的话，是个不错的人。”

萧克听完这些话，心里对这个素未谋面的上官流云，已经有了一些初步的认识。如果一个人，能够同时得到敌人、身边亲近的人、素未谋面不相干的人这三者在背后的一致称赞，那他应该不会太差劲。

那么，赤蒙人说的话也至少有五分可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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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决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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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南仁和老艾怎么也想不明白。萧克为什么不跟他们讨论一下如何应对珠儿的事情，却在一直询问打听上官流云。

可是在萧克看来，上官流云这个人的本质，是直接关系到珠儿命运的关键。如果上官流云是个十恶不赦的恶棍、不守信用的小人，那珠儿去草原就是白白送死。因为那样的人，也是赢得不了他人的尊重与信任的。相反，从扎哈尔木、郝南仁与老艾那里的说辞分析来看，上官流云是个重感情守诺言的汉子。再加上他本身是赤蒙可汗器重的人才，那么珠儿至少会多几分安全系数。

但总的来说，珠儿要北上草原，就是一场与虎谋皮的赌博。

赌还是不赌，至少该问一下珠儿的意愿。

第二天清晨，珠儿如同往常一样起得很早。她自己穿上了衣服，一个人在院子里乐此不疲的玩着‘踢房子’的游戏。每逢这时候，萧克也会出来在院子里打一套拳做几个俯卧撑活动一下筋骨。两个人一起听着房间里肥七发出的巨大的呼噜声，活动到院子里住的其他人也打开房门。

吃过丫鬟送来的早点后，肥七照例穿上了乞丐装，剔着牙大摇大摆的出去晃荡。珠儿则是坐到了桌边，拿起毛笔来练习写字。

萧克出身在武学世家，家中的长辈很多都有着练习书法的习惯。萧克受了熏陶也从小开始练习，一手毛笔字写得还算不错。现在，他除了是珠儿的保镖，还兼顾起了‘启蒙老师’的责任。

珠儿很聪明。学什么东西从来不要教第二遍。现在，他的稿纸上已经密密麻麻的写满了两个字——萧克。

“珠儿，今天我教你几个新字来写。”萧克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几个字。

珠儿脱口而出‘好呀’，可是看到这几个字以后，脸色一下就变了。她惊异而又惶恐不安的看着萧克，咬住了薄薄的嘴唇。

萧克写下的，是繁体的‘上官流云’四个字。然后，他又写下了‘上官明珠’。

珠儿的小脸儿已经有些发白，头也埋了下来，双手放在胸前，不停的来回瓣着自己的指头。

萧克放下笔，轻轻的抚摸了一下珠儿的头，说道：“这是两个人的名字。你也肯定是认得的，对吗？”

珠儿停顿了半晌，很不情愿的点了一下头。像是做了坏事的孩子，在被大人训斥时的表情神态，紧张而又局促。

萧克露出一丝笑容，轻松的说道：“你就是上官明珠；上官流云，是你的父亲。对不对？”

珠儿耷拉着头，不说话，也不点头。

萧克拍了一拍她的肩膀：“你父亲想见你。”

“啊，什么？”珠儿骇然一下抬起头来，惊诧的看着萧克。

萧克用肯定的眼神看着珠儿，点了一下头：“是真的。”

珠儿一脸稚气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痛苦与悲愤神色，大声嚷道：“我不要、不要！他是坏人，是坏蛋！是他害死了母亲，我不要见他！我没有爹！”

萧克想了起来。珠儿的母亲为了北上寻找上官流云，不幸惨死在赤蒙乱兵的铁蹄下。而现在上官流云则是投靠了赤蒙，全天下人都在痛骂上官流云……这其中最痛苦的，肯定是目睹母亲惨死、然后又身为上官流云女儿的上官明珠了。

珠儿越说越激动，眼睛里已经有了泪花。她从桌椅上跳了下来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哭号道：“我不要见他，我没有爹！我只是个没人要的小乞丐、小野种！”

萧克快步跟上挡在了珠儿的面前，矮下身来抱着她的双肩：“珠儿，别激动，听我慢慢跟你说。”

珠儿的感情如同开闸的洪水瞬时奔泄开来。她一下扑进萧克的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哭号道：“哥哥，你不要把我送走……我不要去见他，我没有爹！”

萧克将她抱了起来，无奈的皱起眉头。

看来，珠儿从小受了太多苦难，心中留下了的那些阴影是一时难以挥去的。

珠儿哭了许久，最后累了才慢慢停歇下来。萧克没再吭声，见她情绪略为平静了一些，才说道：“珠儿，你应该听我把话说完。别这么激动。”

“嗯……”珠儿抹了一下眼泪，点了点头。

“你父亲不是别人说的那样子的。”萧克说道，“他是个英雄，是个值得你骄傲的父亲。你母亲的死更多的只是个意外，不是你父亲一个人的错。我没说会把你送走，要不要去父亲的身边，由你自己来决定。”

珠儿的表情变得有些茫然。她嗫嚅半晌，抬起头来无助的看着萧克：“哥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陪我去见我的父亲？”

“会。”萧克露出了一抹微笑，“别忘了，我可是你的保镖。”

“真的吗？”珠儿还挂着泪珠的脸上也露出笑容来，欣然的说道，“保镖就是永远陪着我，永远也不离开我吗？”

萧克乐得笑了一笑：“嗯，差不多。”

“那我要哥哥做我一辈子的保镖！”珠儿突然一下跳起来，紧紧搂着萧克的脖子不松手，在他耳边说道，“你不许再像父亲、母亲一样的离开我！我不要再当没人要的小野种！”

萧克拍了拍珠儿的背，心中已经明白了一件事情。

珠儿，其实非常的想念她的父亲。只不过，身边的人全在仇恨赤蒙人，全在唾骂叛徒上官流云……这让她幼小的心灵已经无法承受。于是，只要一提到她的亲生爹娘，珠儿就会生气、会有逆反心理、会性情大变。

这样的年龄，本该是扑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可是珠儿，却承受着一般成年人都能以承受的压力与痛苦。俗世的眼光与流言蜚语，给她带来了太多的伤害与折磨。可实际上，她却是无辜的。什么东西都有选择的余地，唯独不能选择自己的亲生父母。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可能还不太懂得所谓的民族大义与国家荣辱。在她内心深处，只有人的天性——渴望父母的呵护。可这一点点微末的愿望，却被天下人所不能容忍。

可笑！

萧克挑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丝漠然与不屑。

“珠儿，告诉我心里话——你想念父亲吗？”

珠儿将头埋在萧克的臂弯里，如同受了惊吓的小鹿一般点了点头。

“那——我送你去见你父亲！”

“真的？！”珠儿浑身一弹，抬头惊喜的看着萧克。

萧克认真的点了一下头：“真的。”

“太棒了！太好了、我好高兴、好高兴啊！”珠儿就像是快要乐疯了一样，在房间里又跳又叫，拍着手掌流着眼泪喊道：“我终于可以见到爹爹啦！——我终于可以见到爹爹啦！”

萧克看着珠儿欢呼雀跃的样子，露出一丝笑容来。

国家大事民族兴亡，这些历史潮流与走向不会因为我这个小人物改变什么，我也没能力去顾及。现在我只知道，我是珠儿的保镖和哥哥。只要她能安全并过得更好。

其他的事情，管不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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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北上

第二天，萧克将珠儿的‘决定’告之了郝南仁：“我们准备动身了。”

郝南仁惊诧的看着萧克：“萧兄弟，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护送一个叛国贼的女儿去敌国赤蒙——这样的事情，要是让任何一个中原汉人知道了，你也会马上变成叛国贼！”

“包括你吗？”萧克漠然的看着郝南仁。

郝南仁矛盾的看着萧克，不自然的眨了几下眼睛：“换作是以前，我也会把你当成敌人。但是……珠儿确实无辜。谁都有和父母团聚的权力……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看待你。哎！”

萧克淡然的笑了一笑：“不管怎么样，感谢你这些天来的照顾。如果有机会，我会报答你们的。我知道我在做什么，我从来就没有想过背叛谁、投靠谁——护送一个可怜的孩子去见他的父亲，仅此而已。”

“可是别人不会这么想！”郝南仁有点激动的说道，“赤蒙给汉人带来的灾难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对赤蒙的仇恨永远无法抹去。现在，我们大盛国内对赤蒙的仇视已经上升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莫说是你护送叛国贼的女儿去赤蒙……哪怕你只在大街上说了一句‘赤蒙’二字，马上就会有一片人对你侧目。”

“好了你不用说了。我只是来向你辞行的。”萧克摆了一下手，，“麻烦你转请老艾，让他联系扎哈尔木，我们约定一个时间一起离开驼子镇。奇Qīsūu.сom书另外，肥七那边不用告诉他实情，不然他肯定又吵又闹弄得满城风雨。以后你再告诉他，他的救命之恩我不会忘记。”

“好吧……”郝南仁无奈的摇头，“人各有志，勉强不得。萧兄弟，我希望你最后考虑一下——并非是郝某薄情冷血，但是，为了一个萍水相逢的小女孩子去冒天下之大不韪，值得吗？”

萧克的嘴角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我认为值得的事情，就会去做。从来不需要什么确切的理由。”

郝南仁彻底无语，愣了半晌说道：“晚上给你摆酒送行。”

萧克的脸上浮现出少有的真诚笑意：“谢了。”

郝南仁叹了一口气：“好好保重，萧兄弟。但愿我们还能有见面的机会。还有，希望那时候我们不会是敌人。”

第二天黎明时分，天上下了一点毛毛雨，有些阴寒。

湿漉漉的青石板道上，骨骨的走来了一辆马车，旁边还有几个人步行。城门嘎吱的打开，郝南仁上前给开门的小卒每人手里塞了一些东西，然后冲着马车扬手：“走吧！”

马车经过郝南仁身边的时候，萧克掀开窗帘说道：“我欠你的人情。”

“一路保重。”郝南仁抱拳说道，“安心去吧，我会照顾好肥七。”

萧克露出了一丝微笑：“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说罢，他放下了车帘，将熟睡的珠儿抱在了怀里。

马车缓缓的走出了城门，很快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老艾撇了一撇嘴，说道：“老大，这个萧克看来也跟肥七一样，神志有点问题。他大可以在跟着我们，在驼子镇混得风生水起的过好日子。只要他愿意，在驼子镇这一亩三分地里横着走都行。那样的日子，人家想疯了都过不上。可他偏偏不把这一切放在眼里去什么鬼草原。老大这么器重他，他却一副神气样，真是让人窝火。”

“他跟我们不同。”郝南仁凝神看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说道，“跟我所见的任何一个人也都不相同。他想要的，不是荣华富贵锦衣玉食。而且，他根本不在乎别人对他的任何看法。”

“那他想要什么、在乎什么？”

郝南仁苦笑了一笑：“不知道。我只记得他说的一句话，让我印象深刻——‘我认为值得的事情，就会去做。从来不需要什么确切的理由。’如果他真的是这样，那么，他就是我这一生见过的活得最本色的一个人。”

马车出城走了没几步，就在一间露着些灯光的路边小屋边停了下来。扎哈尔木带着他的几个侍卫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了，这时候一起迎了上来。

“萧克撒加，你终于来了！”扎哈尔木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看似非常的开心。

萧克掀起车帘来：“撒加？你还不如直接叫我圣斗士。”

扎哈尔木先是一愣，随即哈哈的笑道：“你别误会。‘撒加’在我们赤蒙语里是‘朋友、兄弟’的意思，见面表示问候就经常这样。圣斗士？你的别号非常好听。”

“算了，还是快点走吧。”萧克放下车帘来，摇头笑了一笑：扎哈尔木太有幽默感了。

扎哈尔木等人早就准备妥当了。这时纷纷骑上了马，跟在马车旁边一路朝北方走去。

马车摇摇晃晃，珠儿躺在萧克怀里睡得正熟。

萧克不知道，这一趟草原之行等着自己的是什么。珠儿还是孩子，思考不了太多的问题，她只是想见到父亲。无形之中，萧克从保镖进化成了‘奶爸’。除了保护她的安全，还要照顾她的饮食起居、设想她的未来。

扎哈尔木是一个很健谈的人。虽然他的汉话说得有一些拗口，但丝毫不妨碍他的滔滔不绝。一路上，萧克等人除了赶路，偶尔也会停下来歇一下马，或是在路边客栈里吃些东西。每逢这时，扎哈尔木就和萧克凑到一起，像演独角戏一样的说个没完。从中原的风景说到草原的习俗，从国家大事聊到珠儿的发型，无一不谈。同时，萧克闲得无聊了也会找扎哈尔木学习一下赤蒙语。

赤蒙的语言，有点接近萧克印象中的土耳其语。大概这条‘河流’中的赤蒙，也跟中国历史上北方的突厥、蒙古人一样，语言属于阿尔泰语系。萧克因为工作的原因，必须掌握多门外语，土耳其语就略有涉猎，因此学起来驾轻就熟。这让扎哈尔木等人惊呼天人称赞不已。

其实真正的职业保镖并不止是五大三粗、身手厉害的莽夫。‘全能’本来就是保镖的必备素质。像萧克这样曾经混迹过第九局、驻守中南海的精英保镖，又在社会上各角落打拼了一段时间，各项素质都异常的优异而且见多识广。

十几天以后，萧克已经能用简单的赤蒙语跟扎哈尔木等人顺利交流了。这个时候，他们一行人也过了黄河，来到了一片茫茫大山前。

“萧克撒加，过了阴山，就是赤蒙的境地。”扎哈尔木指着前方一片茫茫群山说道，“我们就快要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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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狙击

萧克抱着珠儿下了马车来，各自活动了一下酸麻的腿脚。赶了十几天的路行程却还只走了几百里，这让萧克无比怀念起火车飞机来。看着横亘于眼前的大山，萧克皱起了眉头：“山势很险峻，是不是不能坐车了？”

“是的。”扎哈尔木说道，“只能骑马。有些地方，可能还要下了马来牵着走。”

萧克下意识的到了一下扎哈尔木等人的马匹，很强壮但不是很高大，应该是那种耐力较强但爆发力一般的蒙古马种。

“萧克撒加会骑马吗？”扎哈尔木刚说完，其他的几个赤蒙人就嘿嘿的笑，露出了一些鄙夷的神情。在他们的臆断中，中原人就没有几个会骑马。这在马上长大的赤蒙人看来，简直是最值得羞辱的事情了。其中一个赤蒙人将套在马车上的白马取了下来，套上辔头马鞍，挑衅的将缰绳递到了萧克的面前。

萧克表情漠然的接过了马缰，一翻身潇洒利落的骑了上去，异常熟练的奔跑了一圈。

扎哈尔木哈哈的笑道：“既然萧克撒加会骑马，那就最好不过了。”珠儿则是在一旁拍手叫好：“哥哥骑马的样子好好看！”

其他几个赤蒙人则是有些悻悻然，本来存心想挖苦一下这个一直很嚣张的汉人，不料却落了空。

萧克将珠儿抱到了马上护在自己胸前，说道：“珠儿你可要记住了。骑白马的不一定就是王子，也可能是乞丐。还有，赤蒙的马镫设计得非常愚蠢，而且丑陋。”

扎哈尔木的脸皮轻轻颤抖了一下，尴尬的笑道：“好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动身吧。”他下意识的活动了一下踩在马镫上的脚，平常从来没觉得有什么异样，现在却左右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由于汉蒙两族之间关系紧张，阴山南麓肥沃的土地与葱郁的草场上也人烟罕至。春末夏初的山中既潮湿又有些阴寒，宽愈百里、海拔一千多米的山峰攀越起来并不像想像中的那么容易。好在扎哈尔木等人非常的有经验，走的道路还不算太崎岖。而且，他们还特意多带上了两匹马，一来换脚，二来驼了几个帐篷好在山上露营。

一路上除了偶尔遇上几只野狼在四周徘徊却不敢上前攻击，倒也还安宁。

四天以后，一行众人终于走出了阴山，来到了北麓山脚。北麓的山路明显要平缓了许多，众人大可以骑着马慢悠悠的晃荡下来。

这几天来，珠儿似乎迷上了骑马的感觉，大概是因为不再有晕轿、晕车的感觉。一路来她变得越来越活泼，窝在萧克怀里叽叽喳喳的聊个不停。要是累了困了，就转过身来像只树獭一样的吊着萧克的脖子呼呼大睡。

萧克已经能够十分肯定，珠儿的确是有恋父情节。

走过一个小山头，入眼看到辽阔空旷的大草原。蓝天白云、绿草连成海，风中送来一丝青草的气息和野花的香味。

扎哈尔木等人顿时发出一阵欢呼：“终于回到草原了！”

扎哈尔木更是哈哈的大笑手舞足蹈，用赤蒙语大声喊道：“圣明的可汗、美丽的赤蒙草原，扎哈尔木终于回家了！用不了多久，我就可以喝上香浓的马奶酒，吃上老羊倌儿烤的美味羊腿。[奇+书+网]漂亮的姑娘骑在白马上，用曲头琴弹奏欢迎我归来的歌曲。还有亲密的猎手撒加们，会向我炫耀他们射落的金雕！”

其他几个赤蒙人则是一声怪叫欢呼，个个拍手相庆。扎哈尔木提转马头回头对萧克说道：“萧克撒加，如果你不介意的话，我想请你最先到我的帐中做客。你会知道，扎哈尔木是多么的好客、他的妻子是多么的漂亮和娴慧。”

扎哈尔木说完，满怀激情和期待的看着萧克。不料，萧克的眼睛却是宛如猎鹰一般的盯向前方，脸色也突然一变：“在干这些事情之前，我们最好是能够活下去。”

扎哈尔木吃了一惊，回头一看顿时也呆住了——就在离他们不足五十步远的地方，无声无息凭空出现了十来个诡异的骑士！

这些人，每个人身上穿着漆黑的衣服、裹着黑色的斗篷，浑身上下几乎不露出一丝皮肤。每个人的脸上，从额头到嘴唇上方都覆盖着一层黑铁片，唯独露出眼窝鼻孔和嘴巴来。每个人都带着刀提着弓，一股杀气四下弥漫。

走在前面一点的其他三个赤蒙人惊骇的拔出刀来，大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

萧克心中一弹：坏了，连扎哈尔木他们都不知道对方的来路——危险！

几乎是在对方黑衣人射出弓箭的同时，萧克的身体电光火石一般的就跳离了马身。

三声惨叫和刀兵相撞的声响同时传来，萧克已经抱着珠儿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卸去了翻身落马的力道。他飞快的回头瞥了一眼，只见那扎哈尔木的三个随从已经中箭落马，扎哈尔木本人则是肩头中了一箭，正大叫一声将箭头拔出，并且怒声骂道：“你们是什么人？居然胆敢袭击可汗的近卫兵！”

话音刚落，对方十几名黑衣骑士策马就朝前奔来，同时又是一轮箭雨朝扎哈尔木迎头射来。

珠儿已经吓得哇哇大叫，萧克将她搂紧在怀里，飞快的朝一旁树木林中跑去。

扎哈尔木在马上倒是有几分功夫，挥刀挡落了几支箭来，提转马头就跑。

黑衣骑士们就像无声的幽灵，个个提着刀在后面追赶。

萧克有意识的朝树木茂盛的地方奔逃，以便躲避箭雨，对方骑着马也将发挥不了速度优势。可是扎哈尔木也呆头呆脑的骑着马追随萧克而来，这不禁让他有些恼怒。

“白痴，你走那边！”萧克回头大骂。

扎哈尔木着实一愣，还当真听话的骑马朝另外一个方向跑去。黑衣骑士却也非常默契的分成两股，各自去追赶萧克与扎哈尔木。

“哥哥，我怕！”珠儿浑身发抖，如同掉进了冰窑的麻雀。

“别叫，抱紧。”萧克如同猎豹在树林中穿梭如飞，双眼就像鹰隼飞快的辨认着眼前的路径。珠儿则是死死的闭上了眼睛，双臂牢牢抱着萧克的脖子，一度差点让他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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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结局

蓦然后面一片箭雨袭来，萧克哪里来得急躲闪……

惨剧发生了！

二人全被射成了刺猬，身上插满了上千根箭簇。

哦不，是上万。

珠儿在萧克耳边惨叫一声吐出血来，怨气十足的恨恨道：“哥哥，怎么会这样？你不是男主角，我不是女主角吗？为什么死得这么凄凉？”

萧克抱着珠儿躺在地上，一时倒也不觉得痛了，感觉到生命飞速的从体内抽离，幽幽的叹了一声：“哎……其实我是伪娘。也许是作者觉得我不适合当主角，这本书写得实在是太烂了，想早点结束。于是……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唔唔唔……”珠儿用尽生命里最后的力气，失声的痛哭。血与泪一起流下来。

“因为……不能不完本……”

“这也算理由？”

“是的，这就是理由……所以，我们必须死。”

“原来江湖，既是这么残酷。以后，我再也不当女主角了……我X！”

“你还是萝莉，不要爆粗口……”

“我X你妈X！这戏演不下去了！老资回日本拍老资的AV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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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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