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日志》 作者:林如是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她衷心期待一个意气相投的灵魂。 她相信一见如故的倾心, 相信一见钟情的因缘, 相信一眼注定一辈子的情份…… 第一章 那是一种很深的蓝,不知道用什么颜料调画出来的。做画的风格很凌乱,但是很深邃,猜不出是天空或是海洋,也偶尔让人错觉成梦的色彩。下方没有落款,不知道作画的人是谁。 那幅画挂在一家小店的橱窗外,小店座落在大学旁边那条长长的樱花道上。樱道女中就位在樱花大道上;可以看得见海的山坡上。 学期才刚开始。可是长长一个夏天,罗沙每天爬着陡缓的樱花道都会经过那家店,就看见它挂在那里。 第一次看见那张画、那种蓝时,她急急地停住了脚步,灵魂被吸引住了她伫足在橱窗外不动。那是着了精灵之翼的冷艳的蓝颜色,却让她的心情烧了起来,心头不断涌起一股热,化作眼眶外的两行泪。 怎么会突然流下了眼泪?罗沙自己也不明白。她想那种情绪也许是感动,但还是不知道因为什么。 她爱上了那幅画,那种蓝。 但是,新学期开始,那张画不见了;罗沙站在往当惯挂着那张画的位置,透着自己的窗影拼命往里头张望,希望能发现那张画。 没有。它穿了翅膀飞走了。 “小姐,你在我什么?我可以帮忙吗?”里头有个小姐亲切地推门出来问。 由敞开的门往里头看。罗沙才注意到这是一家艺术用品的专卖店。它不只供应颜料、工具,也陈设了相关的画册书籍,还有许多小号的油画作品,以及水彩、素描、雕塑、设计等美丽成品。 可是,没有那张画。 罗沙指着惯常挂着那幅画的位置说: “能不能请你告诉我,那张画到那里去了?” “那张画?” “就是那张──一直挂在那里,构图都是蓝色的那幅。” 小姐的脸上露出了抱歉的神色。 “对不起,小姐,我才刚来,所以不晓得你指的是什么。你要不要进来看看别的作品?有很多很不错的……” “不用了!谢谢!麻烦你了。”罗沙掩住失望的表情,鞠躬离开。 这对她是个不小的冲击。她没有想到,那幅画会那样的不见。少了那幅画,樱花坡道走起来竟变得那么漫长。 她拖着脚步走进校门,礼堂外已聚集各路好汉,典礼即将开始。 “各位同学,我是宋校长。 今天是你们人生的转捩点。从今天开始,展现在你们面前的,将是和以往完全不同的日子:亮丽、积极,而且充满活力。 高中三年是人生的黄金时刻,你们要把握这青春岁月,好好用功,学习做人的道理,各项社团活动也要积极的参加,培养正当的兴趣。建设健全的心理,和锻炼强健的体魄。 要知道,青年是国家的栋梁,你们要……” 又开始了! 第一天,老宋就磨牙飞沫,重颁去年、前年,再去年、又前年的那一番老套,连词儿都没改,似乎很陶醉他自己那一套“老宋说”的金科玉律。 阳光普照,礼堂上空却莫名地笼罩着一股灰彩。缺乏空调设备的礼堂里,因为人气鼎旺,麦克风又不断传着催眠的靡音,成了睡神肆虐的沙场。 罗沙夹在一群表情老实、似懂非懂、认真庄严的菜鸟当中,勉强忍住呵欠,将手掌当扇子。不断地扇着风。站在她身边的马琪对她扮了个鬼脸,滑稽透了。 难怪她要做鬼脸;罗沙在心里笑了。老宋每次遇到这种“大场合”,只要是全校师生聚集在一块,什么“开始”与“终结”的“纪念大典”时,他就喜欢颁布这套金科玉律,据说是为了“鼓励新人,勉励旧人”。 两年前的这个时候,大概她们也是像周旁那一群菜鸟的那一副蠢样吧? 真是不可思议!小高一时的生涩就那么过去了。 刚刚祝艾波看到她,就猛学多长了舌头的八哥,不断唱着:我看见了一只驼鸟,哦!我看见了一只驼鸟…… 盖驼鸟也,驼背的老鸟──小高一刚入学时,她总是讥笑她是“忍者菜鸟”,现在升格了,变成“驼背的老鸟”。 该死!这只三八乌鸦。罗沙想着咒骂了一声。 祝艾波拥有傲人的选美标准身材,和让人受不了的自信心;似乎以为身材好就代表了一切,特别喜欢取笑人。马琪常撇着嘴说: “波霸那个人啊,套句二胡说的,除了奶油与脂肪外,其它全都是白面包发酵的。” “波霸”指的是祝艾波;“二胡”则是说“女秀才”胡书玮。 本来,她还觉得胡书玮太刻薄了,现在她百分之百同意;波霸除了有三围可以浪费制服的布料外,完全是浪费粮食的存在。 猪八戒!地想着又咒骂一声。破坏她一天的心情。 其实她心里还在挂念的,还是那张画。为了那张画,她不管自己有没有绘画天份,参加了校外的私人画室,想投考美术大学,想画出那种蓝。可是现在,那张画不见了,这一切显得失了意义。 “唉!”她不由自主地叹了一声,继续先前的无精打采。 “……加油,”麦克风继续在激昂地散播着口沫。“为了鼓励同学多参加社团活动,这学期我们特别从隔壁‘樱道大学’新聘三位优秀的人才,分别担任你们的体育、家政、艺术等社团活动的指导。现在让我们鼓掌欢迎他们三位上台。” 新旧两区分别爆出了明显分歧的热烈和寥落的掌声。 体育指导是个五短身材的家伙,看起来挺结实的,像小一号的“阿诺史瓦辛格”。 家政指导长得很水,软趴趴的吴侬腔,听着就让人骨头先酥了半截。不忍心拒绝。 艺术指导果然就很“艺术”。他没有作自我介绍,只是说些“请多多指教”之类的混话。长得很高,很漂亮,很有点混血儿的味道。 耳语四传,嗡嗡的叽叽喳喳死人了。 他一上台,马琪就用手肘撞撞罗沙,对她暧昧地眨眼说: “他好酷!你喜欢的那一型!” “酷?喜欢?”罗沙摇摇头。“不要用这种字眼跟我说话,那是没受过教育、次级文化的人在用的字眼。” 马琪白了她一眼。 “次级文化?”马琪眼皮往上吊。“好吧!你这个糟老头,告诉我,在你的‘主流文化’里,‘酷’这个字,怎么解释?”“冷漠吧!我喜欢这个形容。”罗沙耸耸肩。 前头,那个波霸,噘嘴嘟唇的,一副对他崇拜至死的表情。 马琪看好戏地瞧着罗沙一眼,罗沙不说话。 祝艾波看男孩──唔,应该说是男人──的眼光有问题。她喜欢成熟型的,尤其是那种“白斩鸡”──那种皮肤白白的、没晒过几天太阳;没有胸肌,走不到二哩路就会头晕目眩、呼吸困难、心脏衰竭;身穿名牌进口衬衫、西装,脚蹬真皮名鞋,外加领带、饰抑,各种装备一应齐全,看起来跩跩的文弱白领。 除此之外,她也喜欢“来亨鸡”。最好是纯种的,杂毛的也无所谓,“土鸡”回销伪装的“来亨鸡”也可以。总之,只要口吐“硬给你死”,展现出“异国风情”或者“都市丛林”文化的,她都看得上眼。 这一点;秀才胡书玮跟她完全相反。 胡书玮欣赏“土产雉鸡”,戴金边眼镜还有方帽子的那种。 学术型的,她们这么说。 她常讥讽祝艾波崇尚“皮相主义”──哦,不!是“表皮崇拜”,而且虚wωw奇Qisuu書com网荣、肤浅、不注重内涵…… 可是这一回,她非但没有反驳祝艾波,尚且露出附和的神色。 马琪又以眼神挑弄了罗沙;罗沙还是不说话。 有什么好说的?老天都会有时睛光有时雨了,她干嘛费神去揣测尚未发生的事! 回到课室,她立刻趴在桌上。说是累,也不尽然,只是想到下午的模拟大考,就让她头昏脑胀、天昏地暗。 说起来,她虽然处于前程重要时期的关卡,却总是没什么自觉,又实在没什么大志向。这种蒙混的混沌,遇上今天这么令人佣懒的天气,更是让她除了睡觉以外,什么事也提不起劲。 大概学校也担心她们这样腐败下去,所以学期才刚开始,就对她们大刑伺候,让她们有所警惕。 尽管这样,这个天气,闷和热交织成的一天,还是让人精神振奋不起来。 “啊!一只鸭昏倒在烤箱上了!”随后进来的祝艾波夸张地叫起来。 马琪给了祝艾波一个卫生眼,提起罗沙沈重的脑袋,把一杯茶顶在她下巴说: “喝杯茶提提神吧!看你这个样子,我都跟着没精神。” 罗沙把下巴稍微移开,连手部懒得动,就那样就着杯口啜了一口。 “呸!好苦!”入口不到三秒钟,她就把茶吐出来。 “我猜得没错,她果然把它吐出来了!”胡书玮放下书本,俨然神机妙算的姿态。 “哦?你的‘八卦’事先告诉你了?”祝艾波讥刺说。 她们两个一向不合,讲话难得没有火药味,却又极其耐人寻味地同属一个死党圈。 马琪摆了个非战手势,挡在中间,转出了另一杯茶在罗沙桌上。 “试试这杯吧!新品的包种,不晓得我妈从那里拐来的,听说滋味很甘醇。” “是吗?”罗沙犹豫地喝了一口。“嗯,味道还不错,不太苦。” 她是最痛恨苦滋味了。她的肚子原本是很中国的,然而。只要一碰上这种“艺术品味”的,她的胃就有那么一点受不了,难以接受;她宁愿喝白开水。 “好啊!”马琪说:“连这点‘小苦’都‘吃不了’。看你以后怎么担当重责大任。”她顿了一下又说:“你是不是也不吃苦瓜?” 罗沙点了点头。 “难怪你一脸菜色。这样不行的!” “没有办法啊!我妈也总是说我太难养了,挑嘴得不得了。其实,我只是不像你们食欲那么好罢了!” 不过,话虽这么说,罗沙瞥了胡书玮一眼;她想,她约莫真是如二胡常批评的,他妈的没什么文化。 根据胡书玮的演绎,茶道茶道,茶乃属道,道乃一种思想,一种义理,一种信仰;然后恰如百川纳诸海,归诸文化之大统。 狗屎!胡书玮就会堆砌一些让人听不懂的名词,让人觉得很伟大,听起来肃然起敬。 罗沙甩了甩头,又重新趴回桌上。 “别这样!你这个姿态实在很难看,振作一点!”马琪又把她从桌上提了起来。 “没办法!今天实在太闷太热了。” “罗沙!”祝艾波拉张椅子坐在她的对面。“你真的很不浪漫咄!看看外面,今天的天空这么地中海,你居然达一点感动都没有!” 罗沙探头出窗瞧了瞧。天空的确很蓝,可是不是那张画里让她无名流泪的那种蓝。 她不是个性温柔的女孩,也不具悲剧的美少女气质,所以并不会动不动就为落花细雨叹息流泪。她有的,只是一点任性倔强。还有被画室老师评语没有什么艺术天份,一气之下踢了架上石膏一脚的粗鲁莽撞。 只有那张画例外,她爱上了那种蓝。 “还好啦!”她把头从窗外缩回来。“很适合睡觉打呼的天气。” “你的调调跟耶鲁还真像!” 耶鲁教地理。夏天有次上外国地理时,耶鲁不晓得发什么颠,讲着讲着讲到哈佛去,然后又讲到教育界、教师去,然后突然冒出一句话:这里的xx很没格。 那时她躲在马琪背后,没听清楚那句话,便探了探头,想根据他脸上精采的表情自行绎练这句话。结果,拐到了脖子。差劲透了! 耶鲁一直就是那么狂妄、臭屁极了。可是想想,一个人要学会像他那样屁,学会骄傲,其实还是不容易的。起码,他要有先决条件上凌人的气势、优秀的意识,或是某种乱没道理的贵族心态。 这是罗沙所欠缺的。她摇头说: “差多了!我没有他那种自信。其实我倒是一直盼望能跟他一样,下巴和脖子成仰角四十五度,抬得高高的。” “那叫臭屁,不叫自信!”马琪说。 大概只有她欣赏耶鲁。死党圈里,包括最温驯的林子倩,都对耶鲁缺乏正面赞赏的评价。 “对了,罗沙。”马琪问:“你现在外头那美术课上得怎么样了!你还想考美术大学吗?” “不,砸了。” “砸了?怎么会?你不是一直兴冲冲的……” “已经失去意义了。” “失去意义?……”马琪显然不了解。 “你们两个,”胡书玮推开书说:“如果有时间在这里讨论无聊的事,不如多用点心看书,离下午模拟考只剩两小时三十七分……。”她看了下表:“……呃,四十一秒。”. 胡书玮的话很有力量,话匣子的螺丝旋钉全都紧了。 用功了半小时,肿了两小时,外带被马琪吵醒七分钟半,罗沙仍然精神无采地趴在桌上,英文课本被搁在她的下巴下,上头还有一摊可疑的、干掉的水渍。 铃响了,她勉强正坐,余光瞧见一个人从前门口进来,抬头一看──哎!哎!哎! 艾维特。 她原是顶讨厌他的,因为他居然对她发脾气。 这事,要回溯到夏天刚开始的时候。她在课堂偷吃便当时被他抓到,他好凶,对她。所以每次看到他,她都没什么表情,就当是没瞧见一样。可是祝艾波每次看到他,都说他好帅好迷人;马琪、胡书玮、林子倩也都喜欢他。讲久了,她在一旁听多了。心里也跟着发酵。 祝艾波说他身材好。像汤姆谢立克,结实又性感;而且俊美如鲁佰艾维特。 马琪听了,问她不是喜欢“白斩鸡”吗?岂料她波霸杏眼儿一瞪,不屑地说: “什么‘白斩鸡’!你们搞清楚,我喜欢的是性感、结实、温柔、体贴、斯文、幽默、风趣、有教养、有品德……” “卡!”马琪大声打断她。 善变的波霸。 胡书玮看上的,倒是他文学硕士的金沙帽。一直夸他头脑好,有学问,看起来就是有读书人的样子,有书生气质。 小林子倩别说他像是居家型的男人,有安全感,而且一定很疼老婆,当丈夫最好。 只有马琪最干脆,感觉对就是了,用那么多形容词堆砌做什么! 女人女人!不可理喻的动物。每次听她们肆无忌惮地评天判地,罗沙就支着头不予置评。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原是顶讨厌艾维特的,他太不给人情面。听说上回毕业班有个女的,在毕业当天向他告白,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给人之难堪的──老天!她要是那个女的,不上吊才怪! 总而言之,她还是不喜欢他…… “书本该收起来了吧?”人跟声音一起到,就站在罗沙面前。 罗沙揉揉眼睛,收起课本。刚刚想得太出神了,忘了还有东西没收拾好。 整个空间很安静,只有笔的磨擦声刷刷地响。 铃过三响,“大刑”总算结束。 缴了卷,走出校门,刚好赶上街车。 一开始,罗沙就是搭乘街车上学的。樱花坡道虽然平缓,但是要由坡下爬到坡上,也是很费体力的事,所以她都选择节省力气的事。可是夏天偶然经过那家店,看到那张画后,长长一个夏天,她就都搭车到山坡下,再慢慢爬坡上去,只为了看那张画一眼。 现在那张画不见了,她也就没有徒步的必要。 “运气真好!”马琪呼叫一声,扑上那一排空座位。 五个人恰好把座位填满,就剩下几道缝隙。 “你们谁要跟我去看电影?”马琪问。 祝艾波把头转向窗外;胡书玮拿出小说;林子倩津津有味地吃着蛋糕──总之,就是“说不”的讯息代号。 “哼!这就是女人的交情!”马琪抱怨一句,把目标转向罗沙。“罗沙……” 罗沙看苗头不对,举手想阻挡。车子靠站,上来了一个超级wωw奇Qisuu書com网吨位的女人,一上车就直逼她和马琪而来,屁股一边扭一边说“挤一下,挤一下”,硬生生地插入她们当中的隙缝,将她和马琪挤到河西走廊,再踢到喀拉哈里沙漠。 马琪趁机把罗沙拉开座位,绑架列车门附近栏杆,按铃下车。 “我们先下车了!”她对车上另外三人招手说。 “你──马琪?我不要看电影啦!”罗沙虽然频频抗议,还是被马琪拖下车去。 马琪拽紧了她,确定她逃不了后,拍拍她被夹在她臂下的手说: “你不去也不行了!” 山坡下离大学不远处有一家电影院,专门演些叫得出导演字号,或者演员声势不弱的影片,通常是首轮强档,是附近各级学校学生的集散地。 罗沙一路手抵脚挡,还是被马琪胁迫看了一场文艺爱情大悲剧。 整部片子爱来爱去,哭来哭去,不晓得在放什么屁,害得她差点就断气。听说还得了什么年度铜马奖铁马奖的,海报上烫金的文宣这么说。 那实在是使人呼吸困难的东西;可是马琪哭得浠沥晔啦,手帕擦湿了好几条,一直吸着鼻说好感人。 “烂、透、了──”罗沙不耐烦地推开马琪,她找不到其它手帕了,把她的衣袖当手帕拿去擦鼻涕。“我还是喜欢看喜剧,哈哈大笑就过去。看看你的红蒜鼻,拜讬哦!掉眼泪也是要花力气的,你怎么都不觉得累?” “你真的是铁石心肠!”马琪吸着鼻说。 “算了吧!那种婆婆妈妈的东西!” “难到你一点幻想都没有?” “幻想?什么?” “爱情啊!笨!” 罗沙肩膀一耸,极其无所谓的表情。 “算了!跟你说这个简直是对牛弹琴。在这里分手了,拜!” 马琪挥手再见,先拦到街车离开。 街道的风景,一式的单调,罗沙没有多作逗留,很快地回了家。 “我回来了!”她朝屋里大声喊,在桌上看见她的信。 她放下东西,拆开信。 “谁寄来的?”她母亲从厨房里出来。 “阿潘。”阿潘是她的青梅竹马。“他说他已经通过转学考,顺利办好转学手续。” 这个夏天以前,阿潘一家一直和罗沙他们比邻而居;后来潘家夫妇因故离婚,潘先生申请调职,就带着阿潘搬走了。 “真是的!潘伯伯跟潘妈妈如果不离婚,阿潘就不用千里迢迢跑到南部念书了。”罗沙封起信。“他们为什么要离婚呢?神仙眷属了那么多年,每个人都羡慕他们,没来由的、莫名其妙就离婚,害得阿潘整个人都消沈许多。我实在真不懂他们的想法!” “小孩子懂什么?别乱说!快洗洗手准备吃饭了。”罗母离开客厅重回厨房。 罗沙继续屯在沙发里,手中搓着信吐大气。 自从阿潘搬走后,“干坏事”都不再觉得那么起劲。她爸爸说她变得文静多了,家里的玻璃窗也免遭劫难好久了。 以前她和阿潘老是在屋里打球。阿潘老是暴投,她又擅长漏接,结果,玻璃们就倒楣了。她妈总是扯着嗓子骂她和阿潘,还罚他们不准吃饭。 可是最近收到他的信,聊的都是些空洞颓沈的事。让她突然觉得生命变得很没意义,怀疑存在与虚无之间,间隔了什么秘密。 如果“知觉”不存在了,轮回这回事,又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动?太空间的陨石,飘浮的广冥,这一切,这一切,又有什么关连、什么意义在其中呢? “唉!无聊啊!人生!” 她又重重吐了一口气,丢开椅垫,洗手准备吃饭。 ※※※ 黑板上小画了几图抽象的几何线条花样,变化乍看万千,远远瞧着很美丽。 这是周三小周末的社团活动时间,比平常久些,从下午第三节课就开始。她们一星期有三天的社团活动时间。 这里是艺术社的社团部室──贴切的说,应该是美术,偶尔也许参杂摄影或其它文艺指导。 罗沙躲在角落里,整个脑袋乱哄哄的,一直安静不下来。维纳斯颈部的线条她已经连续修改了好几次了,还是无法画得顺手;整个构图糟糕透了,版面也搞得脏兮兮的。 本来她并不想参加这个社团,马琪耍了小手段,骗到她的签名同意申请书,她就这么糊里糊涂地加入了;另外加入的还有祝艾波。 林子倩和胡书玮则分别浪游到家政和哲学社。 艺术社的成员不少,多数是为了瞻仰艺术指导的丰采。第一次社团活动,他简单地介绍了自己──速水真澄,他有一半东洋血统;山坡下樱道大学艺术部,日本上野美术大学研究院毕业。拥有自己的画室,现在是自由艺术工作者,兼任私立樱道女中艺术活动的指导。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迷惑的惊叹号,让人称赞造物主的神奇。左手无名指上的一轮戒指也耀眼。 他似乎特别偏爱罗沙旁边的那块白墙,老是钉在那个位置上,间接促成了她烦躁不安的原因。 天气热也是重要原因。大概因为这些缘故,让罗沙觉得浑身不自在,不敢随意转头。 真是折磨人!维纳斯石膏像看起来那么漂亮,素描起来却那么困难,她怎么就是画不出来。 大概。她真的没有那个细胞。 速水真澄走到罗沙的画架旁,瞧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话,她没听清楚。他把她的二B笔拿去,二三下就勾勒出完美的轮廓,完全是“希腊”般的立体,连明暗阴影都帮她刷好。然后,他又轻轻说了一句话。 这次她听清楚了,是个问句。 她不敢相信她听到的,惊讶地抬头看他,他却宛若没事人般地走开。她看看四周,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没有人听到那句话,除了她。 那不是句什么好话,甚至可以说很恶毒。他说的是: “你是个‘画盲’吗?” 这句话让罗沙大大地泄气,垂头看着手中的二B笔,想一头撞死。 本来她还觉得,这个速水真澄越看越像另一个速水真澄──她最爱的男主角。她还一本正经地对马琪说,连水真澄是她的最爱,她认为他是所有男性最美好的象征。马琪骂她有病,漫画的男主角也拿来当偶像崇拜。 现在,这个印象要大打折扣了。他怎么可以说那种话伤害她的自尊! “混蛋!”她越想越生气。 不过,不愉快的事也就那么一桩。冒充艺术大师,挥着彩笔装腔作势一番还是很有意思的。当然,罗沙心里也偷偷渴望着,有朝一日能画出“那种蓝”。 社团活动结束后,五个女人聚在一起,马琪强拉她们到舞厅去探险。二胡兴趣缺缺,被打鸭子上架。林子倩嚷着也要跟去,祝艾波笑她说: “那不是小孩子该去的地方。” 她换穿了一身彩绘紧身装束,夸大的耳环,脸上涂得五颜七彩。尤其上身大圆领,露出酥白的奶油胸,看来骇人极了。 林子倩看祝艾波一身劲装,吐了吐舌头。 “少土了!没见过世面,大惊小怪!”祝艾波挺着胸说。 胡书玮瞥了她一眼,神气古怪地说: “算了!她既然敢穿,你们就要有勇气欣赏。” 罗沙有感而发:“你们会不会有时觉得自己很清纯、很无邪、很天真;有时又觉得自己很浊、很世故,很老气?” “当然不会!”祝艾波夸张地摆动着耳环。“谁像你这么无聊!我看你这大概是‘青春期症候期’,想学大人,又舍不得小孩的天真。” 什么疑难,到祝艾波嘴里都不会有好的解释。 只有马琪处变不惊。 那家舞厅真是个奇怪的地方,房间特别多,七拐八弯的,才到正厅跳舞的地方。 厅里幽暗昏渺,又乌烟瘴气,音乐且奏得松松懒懒的,让人跳得很不起劲。那调调儿,说真的,倒比较适合嗑药或哈草。一言以蔽之,整个气氛,堕落透了。 有个胖子,一直朝罗沙黏过来,很烦人。她甩掉胖子,抓住马琪说: “我要走了。” “干嘛!才来一会儿。” “反正我要走了。这算什么探险嘛!一点都比不上我在乡下爬山涉水,抓鱼采芒花有趣。” “再待一会儿。” “不了!没意思。” 她说走就走了,不理她们在背后叫喊。 最近她觉得有点儿累。中午休息的时候,正在看“玻璃假面”,满脑满思绪的速水真澄,赫然变成了面像模糊的另一个速水真澄──那个艺术指导。 她一惊,撞翻了马琪的便当。 马琪二话不说,收拾好便当盒,再取走她的钱包,挑去一张红色的国父,到福利社买了一盒鸡腿便当。 “这是给你的一点小教训,漫画不能当饭吃,该吃饭的时候就吃饭,胃才不会痉挛,神经也才不会打结。” 她只好摸摸鼻子自认倒楣。 后来,就发生了那件事。那个速水真澄,竟敢否定她的艺术天份,用话刺伤她。 还有的是,她的“机率”考了零分。 培尧兄一直盯着她笑,只有皮在笑、肉不在笑的那种笑。他说: “罗沙小姐,我不知道你那么喜欢吃蛋,请你偶尔也吃点蔬菜好吗?” 屋漏偏逢连夜雨。那个英文──唉!艾维特整堂课都没有给过她好脸色。 总之,她今天实在死得有够难看,像是喝了淡淡的一杯酒,却苦苦的滋味满喉。 她很想说些取笑自己、觉得自己无聊、自找无趣的话,起码自我解嘲心情会好过一点,可是她却不知怎么说才好。 总之,她今天实在有够背了。一整天心神不宁不说,喝水烫到舌头,吃东西噎到喉咙,连走路──她突然绊了一脚──平地耶!都拐到脚跟! 回到家后,她为了治疗心情,偷偷喝了一些酒。酒精发酵,让她把弦月看作满月,对着天空郑重地发誓。其实,她也不是认真要求什么,只是觉得那个气氛很适合发誓。 风有点冷,无星伴月,她抬头想找“广寒宫”,薄云就将月亮遮盖住,终宵就那样赐给诗人一个好题材,月蒙胧眼檬拢,广寒月当中。 第二章 x月x日濛濛一片大气透晴光 做了一个梦,梦见幽浮。 好亲近的人要离开我了,他说他要回故乡去,叫我不要难过。 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坐上飞碟,离开我远远地去,留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回头──从飞碟──看我最后一眼──赫然变成是速水真澄! 然后场景转切,我来到了一处神秘的殿堂,朝对着神。 神叹息说:我不能照顾你一辈子的,罗沙。 我失声痛哭,哭得哽咽了起来,呼吸不过来。 泪一直流。 醒来的时候,眼角湿湿的;梦里痛哭难过的感觉,依旧好真实的存在,令我心悸不已。 我实在想不懂这梦在暗示什么。 爱情可能不顺遂? ※※※ 像做贼一样,罗沙眼睛滑溜地一转,确定没有人在注意她,才小心地合上小册子。那是她的秘密手记小册,取名“淡淡幽情”。封面上是个颦眉托腮,带点忧郁的少女。 她收好小册,然后拿出周记,想了想,提笔写着: “是一个新的开始,不缅怀过去,不憧憬未来,努力现在。” 写完,她低头又看了一次,笑了起来。她实在真佩服她自己,背得出这种陈腐老八股。 “马琪,帮我传到前面,说我要补交的。”她把周记传给前方的马琪。 “你现在才交?有够混的!”马琪随手翻了翻她的周记。 “别乱翻!”她打了马琪一下。“现在几点了?杨贵妃怎么还没来?” “杨贵妃请假生孩子去了,临时找不到代课老师,所以放我们自己吃草喽。” “真的?还好我便当没蒸,刚好提前用膳。”罗沙喜孜孜地拿出便当。 吃到一半,祝艾波转过头来,没事找事,说是要做什么心理测验,题目是:什么样的疼痛,让你最难忍受?. 林子倩耳朵尖,越过北纬三十八度线。来到青瓦台说: “胃痛。我最受不了胃痛了。” “马琪呢?” “牙疼,”马琪点点腮帮。“尤其是‘智齿’,每次只要火气稍微大,就痛得我受不了,” “二胡?” 胡书玮放下课本,拿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 “我有偏头痛的毛病,最恨那种折磨了。” “好……依照我的推论,”祝艾波开始分析:“子情是神经质型的,容易为一点小事紧张、叽哩呱啦叫。马琪原则上属于心思细腻缜密型的,但得小心注意有歇斯底里的倾向。至于二胡。易怒、暴躁、缺乏安全感,基本上是心智未成熟型。” “那你自己呢?” “我啊──”祝艾波说:“我有经痛,属于女性阴柔纤细的象征。” 这是那门子的分析理论!罗沙用汤匙挖了一口饭送进嘴里,问祝艾波说: “艾波,你这是根据什么分析的。佛洛依德?还是杨格?或者其它什么心理大师派别?” “都不是,我是根据独家的‘波氏精神分析理论’。” “无聊!”胡书玮戴起眼镜,继续看她的书。 其他的人把方向转到罗沙,追逼她,最不能忍受什么疼痛。 “不能说。”罗沙摇头。 “为什么不能说?” “不能说就是不能说。” “为什么?”她们还是不放弃。 她只好警告她们:“你们真要问。待会儿吃不下饭可不能怪我。” “这跟吃饭有什么关系?”林子倩奇怪地问。 “关系可大了……”罗沙快速把便当吃光,才慢条斯里地告诉她们:“我最不能忍受的是,上厕所时‘千呼万唤还不出来’,偏偏后头又‘大珠小珠急着落玉盘’时的那种痛。” “想想看。”她继续补充说明:“肛门口有个东西堵在那里不肯出来,偏偏肚子又绞痛得受不了;那滋味多难受,多──” 话还没有说完。祝艾波就爆出一声尖叫:“唉呀!罗沙,你好脏、好恶心哦!” 惹得全班都回头看罗沙探究竟,马琪也边笑边捶了她好几拳。 “是你们自己说要听的,”罗沙摆出最无辜的表情。 可是结果,叫归叫。中午那顿饭,她们吃得比谁都香;罗沙支着下巴。看她们吃饭,说: “你们就是喜欢夸张。女人啊!真是世界上最会矫柔造作、夸张的动物。” 没有人理她。她看着看着,又突然说: “我做了一个梦。” “什么梦。”马琪速度最快,一下子就把午餐解决。 “忘了。” “那你还说!” “你们相信梦境是一种预言吗?”她又问。 祝艾波把剩下的饭倒掉,也算是用完午饭。她挑了挑眉说:“梦是一组迷惑的问号,危险的惊叹号。” “是吗?” “谁要跟我去福利社吃蛋糕!”林子倩高兴地插进来问。 “子倩,你才刚吃完便当呢!”祝艾波夸张地摇头。 林子倩很委屈的说:“可是人家肚子饿了嘛!” “我要去!罗沙你也来!”马琪推开桌子站起来。顺势抓起罗沙,连带地也把祝艾波拉出来。 出了课室。她们才发现天空蓝得那么瑰丽,又高又辽阔,让人禁不住想发誓。 罗沙觉得胸中一股热浪澎湃,忍不住大声呼叫: “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时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哎!我真真是爱死了李白!这光景,如果再逢起风,我该可立几千几百个誓言呢!” “算了吧!”祝艾波讥笑地说:“你的誓言最不值钱了。你发誓就像在吹泡泡气球,不用针戳,自己就会破。” 她这番话让罗沙泄气极了,可是罗沙一抬头,望见满空的蓝颜色,立刻又雄心万丈,觉得没有什么是不能发誓的。 采购完粮食后,她们几个在福利社外遇到了速水真澄──罗沙正张得好大一个嘴巴,在咬马琪手上的那支红豆冰棒。 速水真澄看着在笑,嘲笑的笑。 走远后,马琪说:“这下正好,你给了他一个既深刻且特殊的印象。” 祝艾波撇撇嘴。“什么正好?丢脸死了!” 是啊!这有什么屁用!形象都糟蹋光了!罗沙咬着唇,用力踢着脚下的水泥土。 午休过后,培尧兄来上课,在黑板上画了一条白线,外加一山淬毒的箭簇,说那叫“射线”。 “射线是不懂得拐弯的。反向而驰的轨迹,没有交叉的可能。”培尧兄苦着眉说。 最近上课,培尧兄也开始和苏格拉底、怕拉图、亚里士多德等称兄道弟起来。马琪说(奇*书*网^.^整*理*提*供),他一定遭遇到什么不如意。才会变得这么哲学。 “大概吧!”罗沙想。培尧兄最近特别喜欢找她麻烦,动不动就说她是他十几年教书生涯里最大的耻辱;还骂她是“数字和公式的白痴”;孺子不可教,朽木不可雕也。 真背!如果她像二胡那么天才就好了。 “唉!如果快乐得意能预约,那该有多好!”她大叹。 不过,如果这样,把未来幸福顺利的气数预约光了,那也不好。那样的话,只怕晚景凄凉。 五十分钟就在自怨自艾中度过。铃响后,马琪拍她的桌子说: “还在睡!还不快点换衣服!迟到的话,小心翁老罚你跑八百!” 一语提醒梦中人,翁老最讨厌人拖拖拉拉的。上他的课如果迟到,两圈操场伺候准跑不了。 她们在最后倒数计时内赶到场边集合,翁老已经显得很不耐烦了。 “动作快一点!你们女孩子就是麻烦。做什么事都拖拖拉拉的。快!”他猛吹哨子,“今天我们上跳远,后面那几个同学先去把沙坑铲一铲;其它的人操场跑一圈,快!” “不公平!每次都要我们几个作苦工,”祝艾波埋怨说。 “你真的很噜嗦。又爱发牢骚!”胡书玮顶她一句。 胡书玮喜欢和祝艾波唱反调,老是为反对她而反对。她们皆认为这是因为她们两个八字犯冲。 祝艾波身材好,浑身女人气,说话嗲声嗲气的,别说胡书玮讨厌,有时连对这种事最麻木的罗沙都有点看不顺眼。 祝艾波说她们这是在嫉妒她。 “狗屎!她就以为全天下只有她一个美女。”心情不好的时候,罗沙会这样咕嚷。 可是胡书玮头脑好,成绩好,她居然也跟祝艾波一般见识,还是叫人觉得很有意思。 “总归是女人!”这是罗沙的结论。 “别再玩了!翁老来了,赶快铲一铲!”马琪像搅沙拉一样,把沙坑搅得一团乱。 翁老走到沙坑边,看了一会儿,突然宣怖要考试,随手指着罗沙说: “你先跳一次作示范。” 她只好硬着头皮上了。但是意外加吃惊,害得她演出失常,出糗出到印度洋。 她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反正当她凌风跃向空中。满心以为要缔造出新世界纪录了,一股阴风阴谋地心引力,硬是将她拉往地球表面。只听到“碰”一声,天雷勾动地火,她先是屁股着地,然后背部屯沙,四脚朝天,跌了一个狗吃屎。 “哈哈哈……”祝艾波张了个蛤蟆嘴,啯啯地笑。 每个人都在笑。 沙坑边临着的那栋建筑物“白宫”二楼正是课后社团活动的部室。速水真澄倚靠在“白宫”的白墙杆,正看着这边,他也在笑。 罗沙生了起来,恰巧正对着她最梦魇的那个人──艾维特,他就站在沙坑边。 艾维特是来找翁老的,课务部有人讬他拿文件给翁老,恰巧让他撞上了这一幕。 只有他没有笑,皱着眉,好像是在责备她到底在开什么玩笑。 “衰!”罗沙嘀咕了一声,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她边起来边搓揉着臀股。那一摔,几乎让她屁股开了花。 结果,社团活动时,速水真澄发还上次的素描作品,竟在她的画纸上评语说:下次“飞天”时,请注意地心引力。 等他经过她身边时,她指指他的评语,无言的抗议。他掩着笑,拿起笔。变本加厉地在评语旁草画上她跌个狗吃屎的模样。 她实在太讶异了,以致于忘了生气。 “喂!罗沙!”马琪小声喊她:“你知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 “结婚了?不会吧……”这个消息莫名地让罗沙脸上的神采黯淡下来。 “怎么不会?你没看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是啊!那枚戒指。第一天她其实就发现了,只是一直不愿强迫自己去想…… “我听说,”马琪压低声音又说:“他和他太太是先有了关系,不得已才奉儿女之命结婚,不到一年便闹翻,现在好像分居了。” “你怎么晓得?” “七班的麻皮告诉四班的八哥们时,我正巧听到的。” “听来的?”罗沙清澄的眼中,有点儿怒,也有点儿忧。 是的……关于许多事,她不也都是听来的?谣言便是这般听来的,又散了出去般的起吧?她宁愿相信这件事仅仅是传言。 速水真澄全场大致巡看了一遍后,站在石膏像旁,把脸朝向大家说: “今天就到此为止。下一次请各位到部室来之前,先把草图画好,我们再一一对照作品检讨。现在各位可以离开了──罗沙同学,能不能请你留下来帮忙整理部室?” 他居然知道她的名字!这让罗沙心中不禁窃喜。 马琪对她眨了眨眼,神秘地笑了一下走了。祝艾波却反常的沈默。 “谢谢你留下来帮忙。请帮我把那边桌上的东西归位好吗?”速水真澄指了指靠窗的桌子,按着就自顾整理另一张工作枱。 并不是很粗重或者麻烦的工作,只是比较琐碎而已,罗沙很快就将桌子整理好了。 “整理好了,速水先生。”罗沙说。 “叫我‘真澄’就可以。”速水真澄说:“你这样叫我,好像我多老气似的──”他突然笑了起来。“你今天那个‘狗吃屎’,可跌得真不标准。” 他重提她的糗事,让罗沙觉得有些窘,但也让她好生意外,因为他的态度轻松得和他的形象一点也不相符。 “原来你并不是很严肃嘛!”罗沙说:“既然如此。干嘛没事端得一副很冷很酷的模样?我还以为你这个人很凶悍!” 速水真澄听了哈哈大笑。 “小心脸上的皱纹!”罗沙提醒他。 他笑得更厉害了。 原来速水真澄是这样一个人!她想她有点了解了。外表是不可靠的,除非能探触到华丽背后的隐相。 她的视线又触及到他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她很想问问他有关于那枚戒指的“故事”,可是她不敢。 然而,他们的第一类接触算是有了好的开始。在罗沙离开部室时,他们已熟稔得像老朋友。 感情的事真是不可思议!两个原本界属陌生的人,一下子就成为种性相投的朋友。 午阳仍正魅,却突如下了一场大雷雨。虽然一路冲、躲、遮、闪,罗沙还是淋了一身湿回家。 “回来了!”罗母说:“又淋雨了!现在天上酸雨多,小心你淋多了,以后变成秃头。” “拜讬!妈!别这样危言耸听好吗?麻烦你拿一条干毛巾给我好不好!我头发都湿了。”罗沙甩着发上的水珠。 “你别这样乱甩!”罗母急忙塞条毛巾给罗沙。“别搞得地上到处是水渍,残留一些有害物质。” “我的天!”罗沙抓着毛巾低头猛擦一阵,然后抬起头,头发乱蓬蓬的。“你就是喜欢制造危机意识,害我心惊肉跳老半天。像上次,一看报上说某种葡萄使用过多农药,吃多了有致癌的可能,你就把一冰箱的葡萄全部丢掉!那很贵的呢!你知不知道?爸说你太大惊小怪了!” “总比吃了得癌好吧?你们父女就是太松散了,一点都没有‘居安思危’的意识。快把头发擦干,免得秃头又感冒!早叫你带伞以防万一,你偏是不带!” 其实她早早就不再拜访浪漫了,不带伞,只不过因为懒惰。 罗母继续啰嗦说:“你啊,就是懒!带把伞也不会重到那里去,就算不遮雨,遮太阳也好。现在全球温室效应的关系,臭氧层遭受破坏,紫外线晒多了,会得皮肤癌的!” “妈!”罗沙比个手势,想停止论争。这种话题是争论不休的,她母亲就是想得太多,紧张过度。 “去去去……快去洗个澡把这身湿衣服换下,别再站在这里让我看了生气。”罗母把罗沙推进浴室。 淋过雨后再洗个热水澡,实在是舒服至极的享受。全身舒畅无比,特别有一种轻松干爽。 洗完澡,她本来想看书,尽一下本份;大概枕头太软的关系,原只是稍微趴着休息而已。最后却睡过了头。结果,她发了那么多的誓,许下那么多的承诺,没有一项实现的! 也许,真如祝艾波老爱嗤鼻的,她只是一个做白日梦的人。 “啊──去!”她双手乱挥乱摇,想把那些思想赶开。然后丢下棉被,抓起外套,冲下楼边喊说: “妈,我出去一下!” 外头的空气很清新,大概因为黄昏下过雨的关系。她随着空气的气流走着,逐步到了河堤。 河堤外有人在放烟火,她歇了脚步坐在河堤上看着,意外地看见了祝艾波。 “罗沙!”祝艾波也看见她了,同她走过来。 祝艾波一身时装杂志里的流行时尚,足蹬三寸高跟,走起路来婀娜多姿,在烟火下看起来尤其漂亮。 “你怎么也来了?”祝艾波问。 “我不知道这里有人在放烟火,只是随处走着,就走到这里了。你呢?自己一个人来的?──看!好美!”罗沙的眼里映出烟火的光,比拟天星一颗颗。 祝艾波脱掉高跟鞋,静静坐在罗沙身旁,抬头看着烟火的明亮,没有说话。 这是个热带爬虫动物之夜,黑暗的气氛吐息着一种神秘,那是爬虫们的唾液。它在预言,迷雾在上空枭绕,某个纠结的故事悄悄要展开…… “我喜欢他。”祝艾波突然没头没脑地说出这样的话,然后踩着裸步离去,留给罗沙迷惑的空间。 ※※※ 风好大,灌得人满心惆怅。 罗沙无精打采地挂在栏杆上,有视无线地望着手上的成绩单。她已经以这样的姿态站在那里怅然了许久。 惨啊!这失败直可比小拿的滑铁卢,从此一蹶不起。 “心痛的感觉,原来是这般地蚀人。唉──”她长叹了一声。 “少来……”马琪在她背后出现。“少装一张苦瓜脸给我们看。跟你小学六年,中学三年,外加高中三年同厮混,我从来就没看过你为功课、成续操过什么心。现在突然道德意识变得这么强,还一脸纤悔相──拜讬你!简直像马头接在驴身上,看了怪叫人觉得难受不习惯。” “还不错嘛!还‘第五名’。”胡书玮把她的成绩单抽过去,看了一眼说:“上帝对你也实在大厚爱了,我还以为你应该稳坐‘第一名’的龙位。” “是啊!‘厚爱’──”罗沙的声音打鼻子哼出来。“只不过是倒数的而已!你们这些‘既得利益者’,真是没爱心!难怪我们的教育生态这么不健康。其来有自!其来有自!” “罢了!别说这种酸酸溜溜、泄气的话,我还以为你顶超脱的!”马琪瞧着她的成绩单发笑。 “啊哟!超脱──被艾维特罚站的人不是你!你当然那样说!” 想到刚刚的事,她就觉得──那种感觉很奇怪,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她的心跳得特别厉害。 当然,因为成绩单的缘故的消沈是有的;只是另一方面,她觉得她好像是陷入了某种泥沼当中,又像是在期待一些莫名的── 她实在说不上来。 刚刚上课,艾维特突然发神经,竟然叫她起来,问了她一个不及物动词的问题,她不会,他瞥了她一眼,竟然让她站到下课。可是整堂课,他就站在她座旁讲课监督。 速水真澄刚好从课室廊外走过,看见了她的丑相,对她扮了一个鬼脸,她刚好从艾维特的肩膀上方瞄到。 祝艾波说她有乱视,看人的眼光没有焦距。她没好气的问她到底又知道她在看谁了,祝艾波却只是神秘地笑了一笑,没有回答。 想及祝艾波,她便不由自主地有种不安。那天晚上,她在河堤上莫名地对她说的那话,到底有什么用意?那天晚上以后,每次她有意想问清楚时,她就像看穿她似地,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瞅着她,害她开不了口。 祝艾波的笑绝对有言外之意,只不过她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有时她实在很讨厌祝艾波这样制造悬疑的气氛,那感觉好像她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慌慌的。 尤其刚刚上课。艾维特一直站在她座旁,距离那么近,她难免会呼吸到他身上的气息。那是种男性阳刚的味道。那一时,她的心脏跳得很厉害,“澎!澎!”地好大声,她只盼没有人听到。加上今天他穿了一件黄色衬衫、牛仔裤,经松的打扮,却显得很……唉!更性感了。 她正为自己这样的脑筋短路感到耳根有点红,祝艾波支着头似笑非笑地盯着她,张口替她说: “唉!更性感了。” 然后瞧着她看,又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完全看穿她一般…… “……嘿!罗沙!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马琪极其不悦地在她身旁大叫。 “小声点,你想害我耳聋啊!”罗沙急忙掩住耳朵。 “还不错嘛!精神还这么好!刚刚还装作一副很消沈的样子。” “我现在的心情啊……”罗沙苦笑一下。“也好,也不好;东山飘雨西山睛又睛时多云偶毛雨;也像是一只船,驶到海中央。” “什么意思?” “茫然啦!” 马琪摇头晃脑说:“啧啧!又在发神经了!” “我看待会儿你也跟着我一块到樱大晃晃好了!”胡书玮说:“吸收培养一些学术气质,让大学的花花草草先熟稔你的气味,等明年,搞不好樱花大道就会有你的一块地盘。” 祝艾波从课室走出来说:“二胡你是不是念书念短路了?就算是群雄割据,动物划分势力范围,也要先撒泡尿,别人才闻得出气味。再说,罗沙啊,啧啧……”祝艾波冲着罗沙,摇头表示她无药可救。 “波霸,你最近变得粗俗多了!”马琪回嘴。 说归说,末了她们还是去了,让那些杂草和樱花先熟悉她们的气味。后来天透黑了,马琪和林子倩,还有胡书玮,把气味一路撒到大学对面的速食店,留下罗沙祝艾波在樱花大道。 “哇!天气真好!好大好圆的月亮!”罗沙高伸双臂,状似要拥抱夜空。月亮是那样冷挂在天头,检视众生般嘲弄。 “你有毛病啊?现在是朔日期,那来的月亮?”祝艾波靠着树干,抱着胸说。 她定睛一看,果然,她将路灯看成皓月。 不过,她还是觉得怪怪的,总觉得有谁在监视。仔细搜索过后才发现,躲在西天那一颗星星在笑她。她索性靠在树背,对着它望,看谁冷得过谁! 远远地,马琪穿过樱花道走过来,看见罗沙的模样,打她一下,笑骂着: “你神经啊!无聊!没事跟星星使性子、闹意气做什么!” “所以我说她脑筋有问题!刚刚还把路灯当作是月亮!”祝艾波又在嘲笑她了。 “给我一个汉堡。”罗沙手伸进马琪手抱的纸袋里,抓了一个汉堡,大口咬下一嘴。 咀嚼让心情放松多了。刚刚她觉得心情好重。这样晃了一晚,美其名来预约学术气息,其实也是难受的。这和闲散的心情不同,多了种负担,尤其像她在拿了一张那样的成绩单以后。 解决掉一个汉堡,罗沙又伸手拿了一个,咬了一口说. “我得回家了。二胡呢。还有子倩?” “她们老早先走了。” “那我们也走吧!” 祝艾波把马琪手里最后一个汉堡拿走,边吃边走在前头。坡道上方,灯火已开始朦胧。 她们各搭不同向的街车。罗沙要搭的街车先到,早早回了家。 罗家一如往常的平静。晚饭后的闲暇,罗爸坐在沙发上看报,罗母守在电视机旁打盹。 罗沙把书包丢下,物触的力让书包掀开来,小台起一股风。那张倒数第五名的成续单,方方正正地躺飘在茶几上。 罗爸放下报纸,提拉了下老花眼镜,专注地研究那张单子好一会儿。 “罗沙,你看,你是不是该多多拜访……呢,多多拜访书本和自修了!”罗爸和罗沙商量着说。 罗母盹醒了,也在一旁嘀咕: “你再这样懒散下去的话,骨头都要生水了。成天到晚四处晃,现在可好了,丢脸丢到家了。看看你的成绩,英文居然只有四十一分!数学更不用提了!我奇怪你们老师怎么会放过你!” “啊!那个?今天上课被罚站过了!”罗沙大言不惭。 罗家的家风一向是很自由的;她和父母之间也像是朋友一般,所以她才会有恃无恐,丝毫不担心。 “这种话你还敢讲!请你有一点觉悟、羞耻心好吗?”罗母摇头说。 其实罗沙心里也是够烦的!只是她烦归烦,并没有把事情想得那么严重。胜败乃兵家常事,鹿死谁手尚犹未知,提早紧张做什么!多累死一些细胞而已。 所以她纤悔五分钟后,就拥抱电视堕落了。萤光幕上播的是法国片──“我女朋友的男朋友”。 看到女主角因为怯懦而拒绝心中爱慕的人的殷勤,回到家中,躲在浴室打自己耳光、痛恨自己没用的那幕时,罗沙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拐到桌脚,跌了一大跤,头撞到桌子,摔碎了一只花瓶。 好像被窥破了心思一样,赤裸裸的。 片中女主角讲了一句话,罗沙觉得很有道理,却又害怕去推想它的逻辑。 ──没有理由不能和朋友像和情人在一起时一样的快乐── 她跳了起来是因为突然在脑中冒出速水真澄的意像。 罗母闻声从房里探出头,扯开嗓门说: “又打碎什么东西了?你那么闲的话,出去帮我买斤蛋回来,顺便买包盐。” “知道了!”罗沙喊回去,穿着拖鞋跑出门,匆匆买了东西,却差点撞上电线杆。 不过,人没撞到,但罗母交待她买的鸡蛋却全破了。她把它们处理掉,又到超级市场跑一趟,回来时却遇见了艾维特。 他没有看见她,还是板着脸。 罗沙远远站着,想绕路走开。她前头有个女孩不小心撞到了艾维特,娇着脸对他道歉,他根本不理对方,继续走他的路。那女孩整个脸色都变了,悻悻然地走开。 看到这种情形,她突然有种很阿Q的想法:艾维特根本是对谁也不理睬。虽然他常常凶她,给她脸色看,但反面去想,这搞不好是因为他对她特别青睐。 “哎!我真是有病!”她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自我陶醉也不是这种陶醉法的。马琪如果知道她这么想,铁会笑掉她的假牙了。 “赶快回去睡觉,补充一些脑细胞,免得一天到晚想这些没营养的东西。”她又敲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瓜。 第三章 连续假日一开始,通往旅游胜地的公路车流量就活了起来。虽然公路平缓,但车行前不稳,突地一个踉跄,靠窗而坐,正打着瞌睡的罗沙,头撞到窗户惊醒,转睛看着一车子的人时,突兀地讶异自己怎么会身处此方。 待看到身旁的马琪时,她哑然失笑了。 昨晚她根本没得好觉睡。马琪昨晚赖在她房间赶不走,为的就是监视她好在今天把她挖来海边;闹得她神经衰弱。结果,十点多马琪就昏睡得七零八落,散了魂似的,还打呼。而她,一直独出于昏寐之外,怎么就是睡不着,通宵整夜饱受辗转反侧之苦。 “还好,没有黑眼圈,也没有充血丝。”罗沙就着祝艾波化妆用的心圆镜,凑近了检查自己的眼睛。 马琪押着她列车站时遇到祝艾波,顺便也将她捡上车。 “你不要靠这么近好不好?我在补妆耶!”祝艾波将她推开。 罗沙收回身子,越过中间的马琪,缩回窗边。 天阴阴的,看情形有风雨的预兆。 大巴士继续跑了二站,海滩就到了。 她们下车的这处海滩没有什么游客,多数人多在前二站较负盛名的海滩游乐区下车。 “这是什么鬼地方嘛!这么原始!”踏下海滩,望着原生态丰富,没有人工文明垃圾的纯朴风景时,祝艾波不禁皱眉埋怨。 天很低,乌云遮黑了一半天空,飓风刷刷地刮,风里卷着沙。 “真倒楣!”祝艾波又埋怨说:“真的会给马琪害死!好好的没事,硬把我拉来这鬼地方吹海风。结果,一路颠簸不说,景色又那么差,一个人也没有!” 祝艾波算是属于“都市文明”的人种,缺少了现代人工设施的地方,在她看来,都是落后又不安全的地方。 本来这种自然景观是罗沙最爱的,可是,天气实在不对,乍看见海时的兴奋完全被冲淡了。 这时她有点同意祝艾波的抱怨。天气不好也就算了,风又大,沙子打在身上痛得要命,搞到最后,她的头发乱得没有一根是完整的。 看她一副狼狈,祝艾波愉快地笑了,捡了一根枯枝给她说: “看你那样子还真像个疯婆子,骑上这只‘扫帚’就更有巫婆的味道了。” “猪!你也好看不到那里去!”罗沙全力对抗风沙,拨空回驳祝艾波。 只有马琪不因风云而变色,享受着海的“美丽与宁静”。可是,浪漫不到十分钟,雨就来了。 海滩四处一片赤裸,她们根本找不到避雨的地方。丝雨全落着她们身上。 虽然是小雨,湿在身上也是很不好受;更何况祝艾波在一旁不断地哼着什么“我时常漫步在小雨中”,搞得罗沙简直快崩溃。 “艾波,你能不能不要唱了?”罗沙遮发捂耳朵。 祝艾波非但不理她,反而唱得更起劲。 “烦!”罗沙加快脚步跑在前头。真希望酸雨让艾波秃头,她就不会那么神经了。 跑上公路,天已经昏暗下来。她们还得走一小段路才到得了搭车的地方。 小雨很缠人,一路跟随着她们。 等了十分钟,车子还不来,祝艾波的浪漫消失了,开始破口大骂,她的睫毛膏叫雨给糊湿成大黑眼。 “哈哈哈!艾波,你长得好像熊猫!”罗沙报复她,哈哈大笑。 “别闹了!”马琪不耐烦地瞪她们两个一眼。 这时一辆自用车慢速过来,祝艾波挥手想搭便车,车子停了下来。 三人急忙往后座看,车中三个人则盯着她们看。 “没办法!”马琪摆摆手,要他们把车开走。她们有三个人,它只剩两个空位。 开车的那个男的,架上了墨镜,还自以为幽默地摊开双手,耸耸肩。 又等了五分钟。罗沙已经快不成人形了。远远地一辆车子驶过来,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挥挥手要它停下来──天!竟然是一辆大卡车! 卡车司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小姐,要搭便车?” 结果还是多出了一个屁股,她们只好继续在公路旁受风吹雨淋。 最后她们总算上了一辆小发财。马琪和祝艾波坐在前头和开车的先生聊得很起劲,罗沙躲在后面一劲地打喷嚏和流鼻水。 “皇天在上,我如果有什么三长两短,一定是死马琪害的!”她找着卫生纸想擦掉鼻水,找半天口袋都是空的,便抓起衣袖拭掉鼻水。 天气总是无常的。海边台风又下雨,进入了市区,街景却一片祥和又干谧。 祝艾波急着回家梳洗换新衣,在路口就和马琪、罗沙分手。罗沙提着脚步也想走,却被马琪抓回了她家去。 马家位于市区昂贵的地段,独门独院的三层洋房。马琪的爸爸是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的负责人,又拥有自己的工厂,还投资了一些房地产、股票──总归一句话,有钱得很,一家子的生活奢侈得不得了。 不过,奢侈的标准因人而异。罗沙和马琪混久了,也非常熟悉马家的生活型态,所以她并没有太大惊小怪。 “马飞侠,马莉在不在?”马琪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对窝在沙发里的男孩喊。 马莉是马琪的妈妈,马琪都管她妈妈这么叫。另外沙发上马琪管他叫“马飞侠”的男孩,是马琪的弟弟。他其实不叫“马飞侠”,只是因为家境富裕,生活态度、消费流行都跟着时下很流行的“小飞侠族”走,罗沙便管称他“马飞侠”,马琪也跟着这么喊了。 马琪家说起来算是挺洋化的家庭;西化的程度很深,所以传统礼教谨守的“长上下辈”之份,他们并不很在乎,常常就着彼此的名字喊来减去。 “马飞侠,我在问你话,你耳聋了?”马琪又喊了一声。 “在楼上啦!啰嗦!你自己不会去看!”马飞侠眼皮子抬都没抬一下。 马琪跑步上楼,上了二楼,又回头说: “罗沙你自己随便坐,我找件衣服给你换。”。 “不用!”罗沙挨着马飞侠坐着的沙发说:“坐过去一点──我衣服差不多都已经风干了。你问问马莉小姐,什么时候可以开饭倒是比较要紧,我肚子饿死了。” “马莉小姐”是罗沙对马琪母亲的称呼,因为马莉外表看起来实在比实际年龄年轻太多了,说是马琪的姊姊也不为过。 三十秒,马琪跑下楼,叉着腰站在马飞侠面前。 “马飞你干嘛骗我?马莉根本不在楼上!” “啊──我忘了!马莉和强生出去了,他们今晚有个饭局。”马飞侠走出客厅。 “叫外烩吧!问问马飞侠要不要吃!”罗沙在红木柜里随便找部碟片放映。立刻窝在沙发上。 马琪打了电话叫外烩,坐到罗沙身边,随口问:“什么片子?” “不知道。”罗沙拿起封套瞧一眼,递给马琪。“茱莉亚罗勃兹主演的,翻译片名叫‘麻雀变凤凰’。” 马琪随便看一眼,便随手将封套丢在桌上。 电影虽然只是电影,不过是作戏的人生,可是在其中,往往有着现实生活不可求的“际遇”存在。 “虽然只是个小小的童话,我想,我需要一种这样的‘际遇’,来改变无聊的人生。”罗沙叹气说。 “得了!只是电影。”马琪不以为然。并不是她不相信这种神话的存在,只是她的个性比罗沙实在。 马飞侠出现在沙发旁,盯着萤光幕摇头说: “你们实在有够堕落和沈沦,中了好莱坞的毒了还不自知!” 马飞侠进进出出客厅起码十回,每次一现身就唠叨,每次又都站上一刻钟,这样“进出”十来回,其实一部电影他也差不多看光了。 外烩送来的时候,电影也差不多演完了,效率实在够低。马琪摸着肚子说:“饿死我了。这些人实在真不敬业,想嫌人家的钱,服务品质却这么差。” “饿死了还有力气抱怨?”罗沙小糗马琪一句,朝楼上喊:“马飞侠,吃饭啰!” 马飞侠快速下楼拿走自己的晚饭,一溜烟又消失不见。 “明天晚上去看星星好不好?”马琪从罗沙的粮食里挟走一块牛肉。 “不要。”罗沙立刻接口。“上次大家吆喝着到山上看星星,结果呢?沿路鬼影幢幢的,一点浪漫美妙的气氛都没有,倒像电影里头常演的,青烟弥漫,寒气冷飕的某个孤魂野鬼即将要现身的景象,搞得子倩呱呱尖叫。艾波还骂我煞风景,狗嘴里吐不出个屁。” “谁叫你要描述那些东西吓子倩!” “是你们自己有病!”罗沙悻悻地。“对呀!我承认,我是没有你们那么浪漫和诗情画意;可是,说真的,任我想像力再怎么丰富,沿路的暗黑印象,实在是一点也和罗曼蒂克搭不上边。我真怀疑,那种气氛也能谈情说爱!” “别怀疑!那地方是有名的约会圣地!”马琪有趣的笑了。“你忘了!上山以后。印象就整个变了,风景那么辽阔,光是躺在草地上的那份恣意,神仙都没有我们那么逍遥。小径会那么暗的原因──你忘了!二胡怎么说的,那是专给情人谈情说爱的,便于口脚并用的。” “还说呢!二胡视力有问题,把人家情侣当作垃圾桶,还往人家身上丢垃圾,害我们遭白眼又险些挨揍。” “哈哈哈──”回想起那天的趣事,马琪笑得把饭喷出来。 “还笑!脏死了,喷得我全身都是饭粒和口水!”罗沙用生气的脸凶马琪。 纸老虎发威,根本没什么作用。马琪还是止不住笑,显示出了她潜在的个性开朗。 哄闹了一夜,第二天晴光高展,有点风,街道景气清新热闹。 大道如青天,风起正展翅。气温是摄氏二十四度半,微微的凉。 罗沙离开马琪家后,并没有直接回家,看到天气这么好,她晃到电影院,独个儿进去看恐怖片。许是昨晚闹得太厉害,看到最后,居然不知不觉睡着了。 电影播完后,地也醒了。还搞不清自己是在电影院里;惯性定律作用,打了个大哈欠,又伸了个大懒腰。 两个老外一直瞪着她看,有胡子的那个,还俏皮地对她眨了眨眼。 她笑了。 她就那样无所事事晃了一上午,吃了两球冰淇淋,一球柠檬,一球芋头;一碗红豆汤;一盘臭豆腐;还有一碟蚵仔煎。 逛街是种闲情逸致的事。她沿着街道的橱窗走,风起扬旋了她的头发,那韵味,那感觉,连她自己都觉得好美。迎面一个老外和她擦身而过,夸张地对她吹声口哨── 她又笑了。 大概虚荣也是女子的一种特权吧!她想。她其实是很虚荣的。 就这样随便走走晃晃,她不知不觉走到樱花大道上。云高风起,她将外衣敞开来,迎风兜个满怀,仰头对望如拱顶的长空,陶醉在舒爽的气氛中。 这样的大自大在令人不禁又想发誓。祝艾波总是爱讽刺她滥发誓,可是又没有人规定,发了誓就一定要做到;那完全是一种心情、一种气氛配合到极致时的感动。 “哼!她连发誓的艺术都不懂!”罗沙闭着眼,脚步没停,感觉天地似在回旋。 “你好像很陶醉的样子!”带笑的男中音如歌的行板。 罗沙张开眼,平直了身。速水真澄抱着两尊大石膏像站在那,他身后恰是那家原挂着“那张画”的艺术用品专卖店。 “真是美妙的奇遇──好重!帮我拿一个!”速水真澄很自动地把石膏像分一个给罗沙拿着。 “你可真自动!”罗沙愁着眉,脸有点臭。 “别这样,才一个石膏像而已──你是不是有什么事不开心,这样愁眉苦脸,臭着一张面具!” “没有。” “没有!”速水真澄认真地看了罗沙一会。“别骗大人哦!如果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找我商量──我是说真的!我很乐意帮忙。” “你很大聚爱嘛!”罗沙微微一笑。“不过你别忘了,你现在是‘让我帮忙’!”她交换一下双手的姿态。“好重!到底要帮你拿到那里才算是大功告成?” “不会很远,再走差不多二十分钟就到了──我的画室。” “二十分钟?抱着这个东西要再走二十分钟!”罗沙不禁抬高了声调,一脸哭笑不得。 “放轻松一点!”速水真澄看到她那样子,不禁又发笑了。“你看起来不是那么脆弱的人,怎么这么禁不起劳动?” “你笑我没用?” “不敢──对了!你怎么会想参加‘艺术社’的?” “被陷害的喽──”罗沙微张嘴吐气,石膏像实在不是普通的重。“说真的,以指导的身份来看,你觉得我的能力如何?有潜力吗?” “你要听真话还是假话?”速水真澄偏过头来,眼底有嘲笑。 不过罗沙没有看到,她看着石膏像说: “算了!听你这么说就知道不会是什么好评价。” 速水真澄眼底的嘲笑慢慢化为柔软的目光。他问: “你在课外接受过私人术美指导吗?” “嗯。”罗沙点头,太专注了,撞上石膏像。“好痛──”她腾出手摸摸头,然后说:“我曾经在‘盘石艺术社’接受过柴亚先生的指导。听说他在艺术界小有名气。” “曾经?那你现在没再去学习了?” “嗯,那个柴亚,竟然当着我的面批评我没有艺术天份,不但伤害我的自尊,还伤害了我的骄傲。我一气之下踢碎了他的石膏像,就没有再去过。” “什么?原来那个女孩就是你啊!”速水真澄爆出一声惊呼,然后哈哈大笑。 罗沙被他笑得有点莫名其妙,神情微愠地说: “喂!你不觉得你这样取笑别人有失厚道吗?” “对不起──哈哈──我不是故意──哈哈的──我──哈哈──我实在忍不住──哈哈──。” 罗沙的嘴嘟得有点高,眉头皱得有点紧,闲着气不吭声。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速水真澄停止了夸张的笑,但声音还带笑。 “我和柴亚是老朋友了。上回他说他有(奇*书*网^.^整*理*提*供)个学生,脾气不好,任性又粗鲁,一脚把他的一架排石膏像全踢倒。我们都很好奇,想见见这个‘传奇少女’,谁知道从那次以后她就没再出现,我们这些人的期待全都落了空。没想到会是你!” “哼!柴亚那个老怪物!” “其实他也没有什么恶意。他个性较直,讲话不喜欢拐弯抹角,可能是这样才会讲话得罪了你。其实,你也知道他说的不是假话,对吧?” “哼!” 这是罗沙有自知之明,但却很不愿意承认的事。她的确没什么美学的天份细胞,只凭感觉去喜欢事物。 “就算创造力不佳,鉴赏力总有几分吧!”她嘴硬地反驳。 “鉴赏力不是容易就能培养的。”速水真澄停下来。“到了!要不要上去坐坐?” 罗沙抬头看了看整栋建筑物,怀疑里头不知是否正坐着一个长发飘逸的美女,和可爱俊秀的小孩在门后等候着。 速水真澄敲了敲她的头,等她回答。 “不用了!”她连忙摇头。 “别跟我客气──对了!可不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会去柴亚那里上课?听说你想考美术大学?” “是这么想,不过,已经没有意义了!” “为什么?” “因为──算了!”罗沙把石膏像塞还给速水真澄。“走了!明天见!”她摆摆手,往下一个街口走去。 “等等!你真的不上去坐一会吗?”速水真澄抱着石膏像赶上她。 “我──”罗沙想开口,低头瞥见他的手,微微一笑后依然摇头。 速水真澄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实在太耀眼了,消弱人的信心,她还是没有勇气探索真相。 ※※※ 黑星高照的日子,通常是运气发霉的时候。 一大早,罗沙凑巧和祝艾波同车上樱花坡道。祝艾波心情好像很好,全身香喷喷的,脸上可以看得出光采。 “你是不是又打翻了那家百货公司化妆品专柜的香水样品了?”罗沙捏了捏鼻子问。 祝艾波白了她一眼。“猜猜看我用的是什么高级品色?” “毒药?”罗沙说。那味道好浓。 祝艾波摇头,一副受不了她的神情。 “毒药早褪流行了,土!” “那么……‘激情’?”罗沙又猜。 祝艾波再摇头。 “那么‘沙丘’?‘璀灿’?” 祝艾波还是摇头。 “好吧!那么……JAGUAR?CAPUCCL?NINA?COCO?” 也不是! 猪八戒!她开始不耐烦了。她问: “难不成你用的是古龙水?” “古龙水!”祝艾波又白了罗沙一眼。“香奈儿五号啦!你真的闻不出来吗?” “搞半天,原来是最原始的香奈儿!” “什么叫‘最原始’?你不懂就不要乱说话,性感的女人都是时兴用香奈儿的。你知不知道?性感女神玛丽莲梦露都是‘穿’香奈儿五号睡觉的!” “不知道!”罗沙回答得直截了当。这味道太浓了,她不喜欢。她喜欢那种凉凉淡淡的冷蓝色香水。 街车爬坡到半途突然抛锚,她们只好下车走路上坡,这样一耽搁,就赶不上钟声第一响。 刚走入校门,她们就看见艾维特走在前方。即使从背影远远的看。他还是让人目光忍不住地贪婪。 祝艾波悄悄瞥了罗沙一眼,开始呢喃什么结实、性感、美啊、帅的。然后她突然问罗沙: “你觉得呢?罗沙?你好像很欣赏他!” 她这句话的音量有点高,艾维特回过头来,表情糊糊的,莫测高深。 他拐上回廊,然后转向办公室。 “你为什么要那样说?你明知道我最怕惹上他的!”罗沙质问祝艾波。 祝艾波半斜着头,跨上回廊,没有将她的话听进去。 “艾波!我在问──” “大家早!”祝艾波对她的话充耳不闻,热烈地和大家打招呼。 “呸嗤!”马琪打暗号,把她们两个叫过去。在她附近,胡书玮和林子倩已围坐一团。 罗沙一走近,马琪挤眉弄眼,神秘兮兮的,手上盖了本东西。 “这什么?”罗沙好奇地伸手就抓。 “嘘!小声点!”马琪阻止她,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展露开来。 好家伙!她居然走私了一本比花花公子还花花公子的花花公子。光看封面就让人心跳加速,养眼得不得了,内容更是限制加三级。 “我的天!哇!”林子倩边看边尖叫。祝艾波听得不耐烦,索性蒙住她的眼睛。 马琪支着头,有点陶醉地说: “不知道那些性感小生的肌肉都是怎么练成的,看得真的让人有点心猿意马。” “差多了!那些人太不懂得朦胧美。什么叫‘欲露还遮’这点道理都不懂,只会脱个精光,难怪成不了什么大气候。”胡书玮批评说。 罗沙看着觉得有点难为情。原来,邱比特的小鸡鸡长得是那个样子。她赶紧把眼光调开,随便找个话题说: “马琪,你从那里搞来这东西的?” 马琪耸耸肩。“出了校门,穿过二条街,拐角第二条巷子一直进去,再拐个弯儿,往左边那条小弄岔进去,就是了。” “对了!”她把“私货”包好,问罗沙说:“你对‘动画’有没有兴趣?!” “卡通片啊!”罗沙正想摇头,看到她们几个吃吃笑的表情,立刻就明白了。 哼!动画! 老实说,她有点好奇。不过她还是摇头了。看那东西会让她有罪恶感──她怕看了以后,会吃不下饭。 吃饭皇帝大,她可不想破坏这种心情。 “你真的不参加?其实我真的很好奇。不过。如果你不参加的话就没意思了。”马琪有些微败兴的惋惜说。 “算了,她大概是冷感型的,不然就是发育还不成熟。”祝艾波看着罗沙,虽然在笑,可是眼神有点冷。 罗沙当作不懂,双手合什举高着,鞠低了头说: “子不语怪力乱神,非礼勿视勿言。拜讬你们谈点清纯的。” 钟响解决了她的困境。阳光从顶窗射进来,消融得人有点热。她觉得口渴,走出课室到走廊。 她轻轻按了饮水机的青钮,没有水下来。冉按,仍然没有滴水。口干让她不禁气躁,她用力打下去──水龙突然冒出头,湿过她的脸,白箭一样射喷她后方。 刚巧过路的艾维特,身上那件薄呢格外套就那么遭殃了。 他的脸型很硬,瞪着罗沙,脸色不好看,凶凶的,眼色有着狼的猜疑暴戾。 “倒楣!”罗沙暗叹一声自己的运气不好,又挨艾维特的脸色看了。 其实也不全是她的错。她怎么会知道那时候他会从走廊经过?谁又会知道饮水机刚好故障了?她又不是故意喷得他一身湿的! 看他对她凶的那模样──见鬼的什么“特别的青睐”!她一定是脑袋掺了豆腐渣。才会那么想! 她闷闷地回课室,马琪她们正在讨论爱情的型态大观。她错过了精采的辩论阶段,祝艾波正在下结论,也是她们一致推崇的: “所以谈恋爱。当推要‘轰轰烈烈’的热辣激烈。” “那‘一见钟情’呢?有没有人期待这种传奇?”罗沙拉了椅子坐下来,忘掉刚才的不愉快。 “一见钟情?”胡书玮在纸上画了个大问号。“蠢蠢的罗沙,太多事,第一眼的震憾,时间久了便会因为各种因素而变质分解走样。这样的恋爱,只有旧小说里才找得到。” “再说,大部份人的感觉总是喜欢‘留待七分惊艳’。像‘一见钟情’这种高潮集中在第一眼的,难免寿命会比较短。”胡书玮又继续补充说明。 罗沙还是不同意这种见解。初见那幅画时的那种震憾,仍然时常使她的心头滚热不已,那是恋的极致,她一眼就爱上了那张画。她说: “可是那种刹那间的震动。想想不是很美吗?在芸芸众生中,第一眼便认出今生那张震动心弦的面容。那是另一款样的刻骨铭心。” “刻骨铭心?罗沙,你真的未免太‘清蠢’了吧!” 罗沙被祝艾波笑得有点冒火,转身拿出便当吃。已经十点了,她们已经打混了半个早上,课务部才有人匆匆忙忙地来通知培尧兄请假,上午的课暂时改为自习。 樱道女中强调人性化的管理,规矩、守则却一条不少。可是有办法、大胆的学生,譬如罗沙,还是能悠哉悠哉的打混。 她听见培尧兄请假,把便当解决掉,又上福利社“自习”了一碗拉面,一碗红豆汤,再买了一包洋芋片。 肚子一饱,就让人觉得想睡。她也不晓得为什么会那么睏,哈欠打个不停。在另一头吃饭的耶鲁瞧见了,幽了她一点说: “你让我发现了一个世纪的大奇观,没想到人类身上竟然会形成‘黑洞’!” “你在讲笑话吗?一点也不好笑!”罗沙当着他的面,又打了一个大哈欠。 “你实在真的很不秀气!快回课室,否则我罚你写悔过书!” “悔过书?那种东西!”罗沙转身举高手挥摆,腆着肚子走开。 结果她吃下的那些东西,堆积到下午耶鲁上课以后“爆发”了。她算了算,二十分钟内,她跑了三次洗手间。 耶鲁大概被她烦透了,最后一次她举手走出课室,听见他批评说: “地球动物就是这点麻烦!吃进一大堆不必要的垃圾,再排泄出来,浪费能量分解不说,又产生不了多少的生气。” 她听了不服,忍住痛转回头说:“话是没有错!可是我们享受了‘吃’──咀嚼吞咽的乐趣。” 耶鲁翻一个白眼回答说:“拜讬!罗沙,我什么时候看见你吃东西咬咀来着?还不快去!当心泻在地上!” 全班哈哈大笑,她倒不以为件。也许她真的是不够秀气,不过耶鲁本来就嘴坏,跟他计较这些也没什么意义──这和柴亚伤害到她的自尊不一样,那对她有不同的意义。 “罗沙,”收拾“旧山河”回课室后,班干事找上她。“待会全班要到保健室体检身高体重,你是第一个,所以麻烦你检查完先回课室通知艾维特先生。” “哦!知道了!” 答应是这么答应,可是体检时她和马琪互相嘲弄对方的身材,玩得太厉害了,钟响了好久,她还慢吞吞地在廊桥上溜达,直到惊见艾维特在她前方,她才想起她忘掉的事。 艾维特走得很急,很快就右转入回廊。罗沙小跑步跟着入回廊,赶在他身后要进课室。 午过天阴,课室乌漆嘛黑,乍跑进门口时,罗沙什么也看不清,“碰”地左脸颊撞到艾维特的肩膀。 那一撞撞得罗沙坞着左脸,眉头纠结成一团。 灯突然亮了。艾维特没有表示道歉或歉疚;反而是罗沙,做错事般吞吐地解释教室空无一人的原因。 艾维特目露凶光,瞪着罗沙,突然抓起她的手,捏得她好痛。她怀疑他存心要把她的手腕捏断。 “下次不准再这么冒失!”艾维特放言警告,然后丢下罗沙进入课室。 马琪第二个回课室,看见罗沙流鼻涕掉眼泪,奇怪地问:“你怎么了?” “被疯子咒了!”她心头正气,就顺口胡说。 她的声音并不大,可是大概因为课室没什么人,显得空洞,音量变得吓人的清楚。她一惊,急忙抬头──回天乏术了! 艾维特瞪了她一眼,用手指弹了弹白墙。罗沙一吓,乖乖地不敢再出声。如果她的理解力不算差的话,艾维特那一敲的意思,大概是说:“这笔帐先记在墙壁上。” 希望她是解释错了。她实在很不愿惹上他,可是真不懂,为什么艾维特特别看她不顺眼。她到底那里得罪他了? 这是难解的微积分,答案是零的开平方。 后续回笼的动作很慢,偌大的课室中只零星地坐了五六个人。罗沙无聊地翻著书,夹页中掉下来一张昼签。 那是以一双男女的背影为衬底的风景图,黑笔的行书,古色古香,情意有点缠绵。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你来自河上头,我来自江下游 我们在此相会,日日共饮情川水 把思念和距离隔在水一方 相约在今朝今暮 好黏!爱情的糖衣好像总是特别甜蜜。罗沙把昼签放在一旁,拿出那本“淡淡幽情。” x月x日念了一首感情的诗 我相信一见如故的倾心,相信一见钟情的因缘,相信一眼注定一辈子的情份。 我也相信细水流长的柔情,也相信日积月累的温心,亦相信时光砌堆成的熟稔。 我在期待,一组意气相投的灵魂。 “你在写什么?”马琪探头看了一下。 “没有!”罗沙连忙把手记塞入抽屉。 马琪没注意到她的小动作,耸耸肩就算了。 艾维特等得不耐烦,挟著书离开,临走时回头瞪了罗沙一眼,让罗沙打了个冷颤。 下课钟同时飘响,神经管线不敏感的马琪拉着罗沙直往社团请看小说网部室。短短一分钟的路,罗沙跄拐了五次脚步。 “我看你最近精神恍惚,有崩溃的预兆。是不是用功过头了?小心哦!别当自己是一只小小鸟,会死得很难看。”马琪开玩笑。 罗沙不理她。 走到部室前,马琪被学妹绊住。罗沙自己先入都室,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被站在门口的速水真澄接个正着。他对她笑了笑,塞了一颗糖果进她的嘴巴。 他的脸上戴了一个白口罩。 “感冒?昨晚到那里野游了?”罗沙把糖果卷含到右口腔,脸颊立刻突起一个包。 “哈──啾──”速水真澄打了个喷嚏。“没有,我那儿也没去。昨晚回家时忘了带外套,搭车时旁座的小姐将窗户开得太大,被冷风灌得鼻塞。” “活该!看见漂亮小姐就装英雄,才会遭天谴!” “哈哈──哈啾!”速水真澄边笑边打喷嚏。“没用的!待会儿还是该你留下来整理部室。刚好我感冒了,全部工作都拜讬你了!” 一股有点浓烈的香味飘进来,罗沙闻像有点似曾熟悉的香奈儿五号。 祝艾波悄悄无声的进来。 社员陆续地进来,看见速水真澄那模样,有关心,也有觉得有趣的,将他围作一团。 罗沙架开画架,继续临摹断了一只手的那尊维纳斯。祝艾波临着她坐,画的是水彩,用色里的轮廓是被社员包围的速水真澄。 她比罗沙更没有天份,对艺术界的文化也不特别热衷。马琪说她参加艺术社的动机可疑。疑在那里,只有她自己明白。 她转头看了罗沙一眼。罗沙手握炭笔,专注地修饰维纳斯的断臂。 “我喜欢他。”祝艾波轻轻刷着水彩笔,纸上水晕了一道红色彩。 “什……”罗沙的炭笔应声折断。她并没有她神色表现出的那么专注。 “我喜欢速水真澄,”祝艾波将脸对着画纸,平静的叙述:“我已经跟他表达过我的心意了,希望得到他的爱,和他交往。” “那……他怎么说?”罗沙颤声地问。她希望她的声音没有发抖。 祝艾波站起来,直视着罗沙。 “他今天会给我回答。昨晚我约地出去,我们一直在一起。后来他送我回家,我闹着想吹风,他依了我,没想到却害他感冒了。” “什……”罗沙只觉得脑门“轰”一声,完全不知道周遭的变化了。 祝艾波走向速水真澄,他身旁的社员散了开去。 “昨天真谢谢你。还有,很抱歉,害你感冒了。”祝艾波温柔的微笑。 “那没什么,你别放在心上!”速水真澄拿下口罩,往罗沙的方向看一眼。她头低着,有点出神的模样。“她怎么了?好像有点不对劲!” “有吗?”祝艾波也跟着看了罗沙一眼。 速水真澄仍疑惑着。不过他说: “大概是我看错了!” “那么,关于昨天的事……你的回答呢?” 速水真澄四下看了一下说:“我们到外面去讲。” 维纳斯断臂下,罗沙倚着画架,脸色惨白,嘴唇发冷。 原来祝艾波真的喜欢速水真澄。速水真澄呢?一定的,他一定也会喜欢上祝艾波的。祝艾波是她们公认的美女,身材又好,也有女性的温柔……一定的!那么,她该用什么样的表情恭喜他们? 此刻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速水真澄重回部室的时候,部室里空荡荡,社员都离开了只剩罗沙仍以和刚刚相同的姿态发愣着。 “罗沙?”速水真澄急忙跑到她身旁。 “你怎么了?那里不舒服?脸色怎么那么苍白?” “艾波呢?”她的声音微弱得像游丝。 “她先走了。” 他扶她到椅子上坐好,一直问她那里不舒服,想碰又不敢碰她,最后还是轻轻搂着她,神情看起来好像很后悔难过。 她瞪着他,问:“真的吗?你──艾波──” “你知道了?这跟你没关系,你别管!”速水真澄有点冷淡地说。 这个冷淡刺伤了罗沙。她努力睁大眼睛压抑住眼泪,强笑着: “我知道……我不是……我只是想……想说声‘恭喜’而已。”她的声音在颤抖,她想那时她是快哭出来了。 速水真澄拍拍她的肩膀,道歉地说: “对不起!我太急躁了,我以为──其实──” “没关系!再见!”罗沙推开他,哭着跑了出去。 她一直以为速水真澄有一点喜欢她,他对她不错。她也在心里暗暗地喜欢他,像喜欢“那张画”那样地喜欢他,可是 现在,这份情怀真的永远只能“暗暗地”藏在她心里。 暗暗地…… 第四章 x月x日梦是最诚实的骗子 梦见真澄。 他说:“你误会了,我也不愿意解释太多,希望你能相信我。” 我大叫:“我怎么相信?怎么相信?你告诉我啊!” 妈被我的叫声吵醒,从房里出来,问我三更半夜大吼大叫地在吵什么?“啪”一声把电视关掉,嘀咕说我垃圾节目看太多了,把脑筋都看坏掉。 我才发现我躺在沙发上,深夜影集播的是“从今以后”。夏目漱石原作。 “梦”真是件奇怪的事,“梦话”更是离奇的有趣──耶鲁有回说,人类是爱说谎的动物,所以才会有梦啊、梦话这类的事产生,来泄露秘密。 其实,我想,梦只是一种精神波的作用,只要是会运用思考的生物,通常就都具有这种心理机能。 谈不上什么泄不泄露秘密。 ※※※ 窗外雨潺,星期一总让人有一种疲倦感。 隔着破璃窗户仔细看,雨还真像是人在哭泣时的眼泪;“咚咚”的节奏,唱得好像一首老歌。星期一和雨天总是使我的棕色眼睛忧郁。 如果人有所谓“第七官能的反动”──罗沙巴掌贴着脸颊倾向着窗外──她想,这就是了。这两天她觉得特别容易累,看到雨老是联想到眼泪,让她一不小心便沈淀在某种伤感的气氛中。 “唉!”她双手撑在桌上,站了起来。 “怎么了?”马琪问。 “我身体不舒服,想到保健室躺一下,培尧兄来时替我跟他说一声。” 罗沙走出课室,脚步却转向校区后的铁丝围着的小土坡,从那里可以看得到海。 “罗沙!”她才刚躺下,背后就有人叫她。 “艾波!” 看到祝艾波,罗沙的头就开始昏了,垮垮软软的感觉一直向她袭来。 也可能是雨的关系,下得毛毛的,像泪又不像泪,她身上也没有完全湿尽。 她沈默地起身,和祝艾波一起走到正兴建到一半的新校舍。 这时候,她实在不知道应该用什么样的脸来面对祝艾波。她需要多一点的时间,去重新复制一张愉快的笑颜。 “艾波,”她笑着开口:“我要恭喜你了!速水先生人很优秀,你跟他很相配。” “咦?他没有告──”祝艾波表情刹时有点不自然,但随及盈盈地笑。“谢谢你!我也没想到我会那么幸运,他会选中了我。” 是啊!速水真澄是选中了她……罗沙但觉胃壁狠狠地抽刺,却又收不住嘴,越笑咧得越大。 “不过我很好奇呢!速水先生无名指上戴着婚戒,你怎么有勇气对他表白?” “那个啊!”祝艾波笑说:“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他都跟我说了,他之所以戴着那个戒指,只是为了避免麻烦。” 为了避免麻烦?速水真澄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这件事,祝艾波欲知道了。他只有告诉祝艾波一个人……当然嘛!一开始他大概就对祝艾波比较特别看待,她那么漂亮…… “是这样啊!”罗沙笑得更夸张,嘴咧得更大,一直收不住。 速水真澄只把戒指的事告诉艾波……不!不要再想了! 祝艾波往前方看了一下,突然说: “我要回课室了,要不要一起走?” “不!我还想在这里待一会。” “一起走嘛!” 祝艾波半央求半强迫,拉着罗沙往回走。走到小土坡时,突然用力推了罗沙,罗沙失去重心跌了出去,艾维特恰巧由土坡下经过,接住了她,她也本能反应地抱住他。 铁丝网外速水真澄也正好背着写生架经过,看到这一幕时,表情愕然,脸色难看。由他站的角度看不到祝艾波站的地方,而他经过的时间稍迟了些,所以看到的镜头经过了剪接──他漏掉罗沙由土坡上跌下来的一瞬,只看到她和艾维特抱成一团的画面。 罗沙仍处在惊惶中,没有注意到速水真澄。她低声跟艾维特说对不起,又连声道谢,红着脸不敢抬头看他。艾维特确定她站稳了,才放开手,淡淡地说: “以后小心一点!” 罗沙抬头看着艾维特走远,才看到铁丝网外的速水夏澄。 “速──”她高兴地跑向他,双手抓住铁丝网。喘个不停。“你怎么会在这里?来写生的吗?下雨啦!作品不会破坏吗──啊!雨停了!我怎么都没有注意到……” 她兴奋地自说自话,连水真澄的反应很冷淡。罗沙察觉到这种冷淡,为自己的兴奋感到讪惭起来。 “对不起!我只顾着自己说话……” “我还有事忙,对不起!”速水真澄冷淡地打个招呼,就往坡下走去。罗沙身上一处处的泥痕,让他看了刺眼。 “速──”她想叫住他,又师出无名。 她想不明白,连水真澄对她的态度,怎么突然变得那么冷淡? 土坡上,祝艾波看速水真澄走远了,才急忙喘着气跑下来。 “罗沙!罗沙!你还好吧!有没有跌伤?”她边跑边喊。 罗沙回头,想起方才的事,沈着脸问: “艾波,你刚刚干嘛推我?” “我没有啊!”祝艾波猛摇头,诚实毫无嫌疑地无辜。“我还以为你是不是滑了脚!你跌下去的时候我吓呆了,很担心你!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没有就好!我担心死了。”祝艾波放心地拍拍胸口。 看她这么关心她,罗沙觉得很不好意思,说: “对不起!我不该怀疑你的,大概是我自己脚滑才会跌下来,下次我一定会多加注意!” “你真的没事?”祝艾波不放心又问。 “真的没事!”罗沙活动四肢表示平安没事。“跌下来的时候,艾维特正好经过,被他救了。” “真的?好罗曼蒂克!”祝艾波握手祷祝,有少女的天真。 祝艾波怎么能这样同时拥有少女的天真和女人的妩媚呢?刚刚她那表情,简直和林子倩不相上下,娇憨得可爱。因为这样,连水真澄才会选择了她吧! 罗沙觉得胃壁又在抽刺,软了下。 “怎么了?该去部室了。” “你先走。我过会儿就去!” “好……吧!那我先走了。你早点来!”祝艾波这会儿没有再坚持罗沙跟她一起走,自己一个人先离开。 罗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调整好呼吸,才慢慢地走向社团部室。“白宫”在云后小露的阳光照射下,别有一种光耀,耀人眼。 她不经心地打部室的前门进去,祝艾波正对着速水夏澄而坐,双手托腮,愉快娇声地谈笑着。 速水真澄抬头看见罗沙,罗沙微笑跟他打招呼。谁知速水真澄视而不见,面无表情地转开。转个脸,又极其愉快地和祝艾波谈笑,并且温柔地为祝艾波拂开散落在脸庞的发丝。 她实在不知道速水真澄的态度为什么会有那么大的转变。他那种故意不理她的冷淡,让她的心不断在发冷。她僵硬地走到部室的最里头,胸口冰冷的感觉急速地在扩冻。 她悄悄地起身,由后门离开部室,思绪空芜地走到先前的小土坡。 仰头会伤心,低头会流泪,最后她躺了下来。 草地上雨珠的新露还凝有一股湿气,她翻个身,触到一种硬硬的感觉。掏出口袋袋一看,一包淡绿色的香菸。 那是她早上经过便利店时,被那包装给迷惑顺手买的,苗条型的,很清淡,带有薄荷口味。 她拆了包装,点燃了一根,吸了一口。 才吸了一口就让她呛了半天;鼻腔、口腔、胸腔感觉全是菸的味道,很难受。她试着又吸了一口,泪腺受尼古丁刺激,潺潺释出了水泪。 “你在这里做什么?”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罗沙一跳。 艾维特笔直走向罗沙,眉头皱得比发现女朋友跑掉了还凝重。 他抓住罗沙的手,把菸拿开,拧熄了放入他的口袋;再伸手取那包薄荷口味的苗条型长梗药草。 “跟我来!”他命令着罗沙。 罗沙沈默地跟着他,心跳得整个胸腔组织志忑不安,好像随时都会缺氧。 艾维特领着罗沙回办公室,丢给她一只笔和一叠白纸说: “写一千遍的‘我以后绝不再抽菸’以及悔过书。” 罗沙拿起笔,沈默地纤悔。时而想到速水真澄的冷淡,他和祝艾波相谈甚欢的情景,不禁泪从中来,滴湿了悔过书。 艾维特在一旁研究着罗沙,见她沈默的侧脸隐藏着泫然的溃兆。他也只是沈默。 罗沙写完了悔过书和罚文时,已然天黑;艾维特也足足在一旁陪伴、研究了她三小时。 “走吧!”他将悔过书和罚文随便地丢进抽屉,抓起外套,很自然地和罗沙走在一块。 外头天完全透黑,经过一家餐厅,艾维特随手拉了罗沙走进去。 “你要吃什么?”艾维特把菜单递给罗沙。 “随便吧!”罗沙随手指了几样,有点意兴阑珊。 “就这些?” “嗯。” 他们餐桌上的话题并不多,两人也只是沈默地吃着。心情影响着食欲,罗沙点的东西剩了大半。 艾维特要来帐单,看了一下,放在罗沙面前说: “我们一人付一半。” “什么?”罗沙以为她听错了。 “我说我付一半,你付一半。事实上我还吃亏了,你叫的东西比我吃的贵了一倍。” “艾维特,你也大没有绅士风度了吧!”因为太吃惊的缘故,罗沙脱口而出叫出艾维特的名字。“男人邀请女人吃饭,那有要女士自己付帐的道理!” 艾维特笑了笑。“你这个话有语病,罗沙。第一,我并没有邀请你吃饭;第二,我们并不是在约会;第三,你还算不上是个‘女人’。我们各付各的帐,是很公平的。” “我不是女人,难道我是男的不成?” “当然不是!你只是个‘小女孩’。废话少说,快把钱拿出来!”艾维特边说边笑。 猪八戒!他真的是她所见过,全天下最卑鄙、狡猾、小气、吝蔷、该死的男人!他是故意恶作剧的。他那个笑,说得明明白白。 她只好低头拿钱,掏遍全身上下却只有一张橘色新台币。她点的东西,却起码要一张蓝色新台币,外加服务费二成里的一成。 她拿起帐单左看右看,叹着气说: “真是没道理,贵得这么离谱。” “快点!你的钱呢?”艾维特催促着。 “喏!只有这一张。”罗沙把钱平贴在桌子上。“不够的,就先记在帐上了。你先付,过两天我就还你。” “我先付?”艾维特板着脸,极不情愿的说:“你出门都不带钱吗?记住!你这样还欠我五百块!”他用手指夹走那张橘色的新台币,拿着帐单到柜台结帐。 大男人小家子气到这副模样,艾维特算是罗沙这辈子见到的第一人。 出了餐厅,艾维特竟还不放心地“叮咛”罗沙说: “记得哦!你还欠我五百块,别忘了!” “知道了啦!噜嗦!”罗沙嘟嘴皱眉,极是不耐烦。 “生气了?” “怎么不生气!废话!” “那就好!” 什么意思!罗沙疑惑地看着艾维特,艾维特对她笑了笑,温暖友善的笑。 “没事就赶快回去!”他拍拍她的肩膀。“别再在街上游晃;还有,不准再抽菸,懂了吗?” “嗯。”罗沙点点头。 “懂了就赶快回去!”艾维特手劲用力推了罗沙往前走,站在原地目送她离开。 罗沙边走边回头,一下子分辨不清艾维特究竟是好是坏。不过,不管艾维特刚刚态度有多糟糕,生过一顿气后,她觉得她现在的心情轻松多了,不再那么难过── 咦?罗沙突然停了步子。 刚刚只顾着生气,她完全忘了速水真澄的冷淡所带给她的难过。这算不算是艾维特的功劳。 也许……也许吧!她真的要感谢艾维特。 想起速水真澄和祝艾波那一幕和乐的景象,到现在,她的心里还是有点痛。她即使不顾一切的自尊,也只能暗暗地,暗暗地,喜欢…… ※※※ “车站附近新开了一家蛋糕店,附设有卡座。他们庆祝新开幕打折优待,还发了好多折价券──看!我拿了好多!放学后一起去好不好?”林子倩眼笑得眯眯,双手中一手各持五张折价券呈扇形展开,乐歪了。 没有人理她。胡书玮四眼盯著书本,心无旁鹜,镜片下的瞳孔显得很专注。马琪打个哈欠,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祝艾波也是爱听不听的。很不起劲。 “去嘛!好啦!一起去嘛!”林子倩仍不放弃地一直在煽动。小女人般地娇憨天真。 “子倩,就算是不要钱的,你也不必那么拼命!真是的!你啊!就是败在零嘴和蛋糕两件事上。”马琪不耐烦地说。她就是受不了林子倩那副小家碧玉,走路要人牵、吃口饭都要人喂的小女人姿态。 “马琪,你太夸张了。”祝艾波说:“子倩只不过是比较属于‘家庭型’的而已,小妻子的那种型。每次家事课只有她如鱼得水,你不也老是央求她帮忙!” “哦?”马琪慢吞吞地回说:“那么,是谁说厨房是她的终结战场,是这世界上所有探险家所能探测到的、最可怕的一个地方?” “这──”祝艾波有点气恼。罗沙这时恰巧走了进去。 “罗沙!”林子倩看见罗沙,高兴的迎上去。“罗沙,我跟你说,车站附近新开了一家蛋糕店,还附有卡座呢!我这里有好多折价券,我们待会放学了一起去好嘛!” “我──” “我不要去!我要去吃炸鸡、汉堡和薯条。”罗沙尚未开口,马琪便大声地表示抵死不从。 可是,这下子胡书玮反对了。她从书堆中把头抬起来。 “我反对!”她说:“速食店又吵又闹,尤其那些摧魂的捞什子噪音,简直没什么文化。我要去茶艺馆。” “茶艺馆?”换祝艾波摇头了。“茶艺馆里的那种气氛温吞吞的,被光了浪漫的癌细胞,我宁愿到‘铜船’、‘铁船’,‘红人头’的,可以一边听歌,一边聊天,多惬意!” 然后四双眼睛全部看向罗沙。 罗沙笑容麻木地说:“下次吧!我今天胃有点不舒服。” “你怎么了?昨天溜到那里去,我去部室没看到你!”马琪走近她。 “那儿也没去。”罗沙看了祝艾波一眼。“我只是到校区后面做了一点化学实验。” “什么样的‘化学实验’?‘可逆’’是‘不可逆’反应?”马琪上下打量罗沙,狐狸一样的贼疑。 “算是‘不可逆反应’吧!你知道的,就是那种测试尼古丁对肺叶和肺活量会产生什么影响的实验。” “哈!”马琪大叫一声,一副被她逮着了的神态。“你实在真不够意思,自己一个人偷偷在‘研究’!我问你,‘实验的材料’还剩下多少?” “没了。” “没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都没了’的意思。懂吗?” “怎么会?你怎么做掉的?”马琪的声音表示非常不相信。 罗沙平静的说:“被艾维特逮着了,‘实验’中断,‘材料’全部被没收,还罚写了悔过书。” “真的!罗沙?你和艾维特还真有缘!昨天他还救了你!”祝艾波声音提得好高,引得许多人对罗沙侧目。 “波霸,你说什么?艾维特救了罗沙?那个践踏女人芳心的艾维特?”马琪很不相信。“真的吗?罗沙?” “大概是吧!”罗沙含混的点头。 “你怎么都不──”马琪正想埋怨几句,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把头转向祝艾波。“对了,波霸,昨天我看到了,你和速水真澄的气氛很不寻常。老实招来,你是不是勾引上他了?” 这是罗沙最不想听的,她略微把背朝向祝艾波。林子倩和胡书玮则大感好奇。 “哎呀!讨厌!”祝艾波支着脸,脸红了娇笑说:“马琪你别乱说!我和他只是普通的朋友而已!” “普通朋友?我的视力可很正常,你少骗人了!”马琪说。 “你这样说我也没有办法了。不过,我是真的很喜欢他呢!”祝艾波笑得脸更红,更美丽。 她这个表情无疑默认了一切。至于各人怎么认定她和速水真澄的“关系”,就看各人心里怎么去解释了。 “上课了!你们还不安静!”平地一声雷,把每个人吓得归位肃静。 杨贵妃抱着讲义课本走上讲台,拖曳的脚步显得身体有些笨重,腰部原该顺凹的地方因生产的关系而消失了弧线,成为直桶的线条。 “你们越来越散漫了!”她骂说:“再这样下去,别说是第一志愿,搞不好连大学的校门长得什么样,你们都不会有机会看到!高三了,还一点自觉都没有,你们到底有没有羞耻心!” 就这样,激动牵错了她一根神经,一节课,五十个人就听着她的数落和叫骂度过。 “天啊!疲惫的一天,脑细胞沈淀发霉的下午,耳膜受劫难的日子。”杨贵妃走后,马琪立刻尸体倒地,嘴巴亲着桌面,眼睛瞪着嘴巴。“杨贵妃生了孩子以后,身材走了样,脾气也变得乖戾多了。” “听说她的婚姻不是很美满。”胡书玮丢下书本。“先生在外面养小老婆,她又无可奈何,只好藉着生孩子想挽回先生的心,结果,越搞越糟。” “她才不是什么无可奈何,而是不甘心。”祝艾波不以为然。“女人就是这点悲哀,想藉孩子挽回丈夫的心。却又因为孩子使自己的身材变形,失去原存的一点吸引力。” “如果我是杨贵妃,就早早离婚早早了结算了。变过心的纤悔都是不可相信的!相看两厌──何必呢!”马琪很洒脱地说。 “可是不甘心哪!要是我,我会跟杨贵妃一样,不放对方和别的女人结合,才不会让他那么好过!”祝艾波说得如切身之痛,神色有点狠,看了罗沙的方向一眼。 罗沙暗忖着,有点可怜杨贵妃。 天底下的动物,就只有人类会发誓,那是因为人类会说谎;也只有人类会纤悔,那也是因为人类会说谎。会说谎的心,挽留在身边也是惘然,她想不通杨贵妃为什么还要这样看不开,这样委屈求全! 因为爱吗? 又何必呢!爱一个不爱自己的人,那多痛苦! 所有的动物中,只有人类的心,长了翅膀。既然那对幸福的翼不再飞向自己,何必将自己捣入痛苦的泥渊中? 又是因为爱吗? 像她对速水真澄那份只能存活在黑暗中的恋情般…… 不!那是不一样的。 她对速水真澄虽然永远只能是暗恋情愫,可是她的心还是甜蜜美丽的。杨贵妃的爱,却是因为她的皮相衰老,她丈夫的心才会长了翅膀。 “罗沙!罗沙!你说呢?”马琪用力拍了罗沙一掌。 “什么?”罗沙愣了一愣。 “波霸又在宣扬她那一套‘驻颜术’了。谬论一大串,漏点一大堆,说什么有一种水,抹在脸上,就真的能让人青春永驻、永远美丽!你相信吗?” 原来她们已经改变了话题,她却还失心在方寸的失神里。 “是化妆水。马琪你有一点常识好不好?”祝艾波不满说。 马琪挥挥手。“什么黑水、白水,都一样了,没什么差别!罗沙,你说,你相信吗?” “女人啊!都是皮相的奴隶。”胡书玮摘下眼镜,后仰着头,点了几滴眼药水。“看过电视一则意识型态的广告没有?它说女性主义就是败在衣服和爱情两件事上。依我看哪──”胡书玮贬了眨眼,让药水顺利渗入眼睛里。“女性主义最主要还是败在女人自身那一层薄薄的皮肤里。” “没错!艾波的未雨绸缪还是有道理的。”罗沙的声音有点老。“换作是我,我也没有办法心平气和地看床边大江东去,见红颜凋零老去。” 红颜是那样靠不住,她甚至也无法接受自己不会再年轻的定律,以及逐日必须苍老的法则。 她真的没有办法接受有朝一日她也会变成鸡皮鹤发老太婆的这等事实。 难啊!女人的心…… “照你们这么说,那整型医生不是赚死了?难怪我妈房间梳妆枱上那么多瓶瓶罐罐!”马琪作风粗线条,总是嫌那些赚女人“皮相钱”的商人“坑死人”。她拿着笔在纸上算了算说:“一瓶化学药水就赚了女人一仟块有多,太没有道德了!还有那些什么营养霜的……”她掷下笔。“算了!算不清!真不懂你们这些人,花一大堆钱买这些无聊的安慰!” “能让自己变得更漂亮,何乐不为!”祝艾波不在乎地耸肩。 胡书玮挟了一本“当代哲学思考”起身说:“我要去社团,不陪你们了!” “我们也得走了。罗沙!”马琪也起身说。 罗沙逐眼看着马琪和祝艾波,从祝艾波身上叠影出速水真澄,突然觉得胸腔一阵绞痛,咬着唇说:“我今天不去了,身体有点不舒服,想先回家。” “生病?”马琪贼贼地说:“想偷懒就说一声,玩这种烂把戏!” “我真的是不舒服,大概感冒了。” “好吧!随你的便,我们走喽!”马琪和祝艾波并肩走出去。 撒个小谎应该不致于有太大的罪。她实在不想看到速水真澄和祝艾波卿卿我我的景象;光是想,就让她受不了。 她慢慢走入樱花坡道,远远看见街车开来,抓紧书包快跑追着车子,跑了几步却颓然地停下来。 “算了!”她叹了一口气,垂下头。 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喜欢一个人的心情竟会那么痛! “唉!”她又叹了一声──好像在不经意地经营着哀愁,假假的。 不!痛的感觉是真的,有点哀有点愁的感觉也是真的。 眼泪也是真的。 “讨厌!”罗沙用双手揉着眼睛,逼掉了眼泪。 樱花坡道很长,心情低落时走起来更长。远方的天空,落阳红得像血一样,捱到山边,渐曳渐淡,背后的天空,显得有点宽广。 樱花没有飘絮,海的身颜也显得那么遥远。罗沙远眺着坡道下的风景,坡道陡伏却浮出了速水真澄淡黄的身影。 看到他,她第一个念头就是想逃,双脚却像是被钉子钉住了一般,动弹不了。 速水真澄也看见她了,神情恍恍的像是惊讶,近看了却是不动的神色。 他们擦身而过,速水真澄对罗沙视若无睹,传递的信息只是仅仅一个过路陌生的人。 罗沙回过头,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一直祈求着速水真澄回头看她一眼。速水真澄淡黄色衣衫飘扬在夕颜里的背影,始终倔强地不肯释溶出一丝温柔。 坡道中央花坛上标示着气温、时间的指钟,黄澄澄的小灯泡亮着五点零三分。罗沙噙着泪,一路飞奔下坡道,中路绊倒摔在地上,书包摔得远远的,散出那本有着少女托腮叹愁的“淡淡幽情”。 x月x日恰似遮不住的青山隐隐 路的尽头是彩霞艳丽的红,山背后的天空有点宽阔; 午魅过后五点零三分的夕颜里,又在这条长长的樱花坡道上,和你擦肩无言地走过去。 回眸望去是你身影淡淡的黄,影背后的苍穹有点寂寥; 午魅过后五点零三分的夕颜里,樱花坡道沾泪飞絮替我在哭泣,我们错身无语地走过去。 应该如何开口?这样陌生的相逢里── 你不会知道我的心悄悄地在颤抖; 应该说些什冉?相看俨然的际遇里── 樱花落道上,我追着你的背影说着相思意。 第五章 霜降枫红。 青檅与枫香染红了山头,满山就像着了火,烧得罗沙脸红。 这是一种让人觉得幸福的景象;心与灵的解放。 如果真如马琪说的:每个人欣赏的,大抵都是与自己有着相似的气质或特点,才会灵犀一点通。那么,罗沙想,她就像这满山的枫红。 她这次探山,缘起在报上看到一帧落满枫叶小径的照片。火红的枫像血一样,背后的天空也像是烧了起来,某种炙热火烫就一直烧着她的心。 周末下课后,罗沙就换掉衣服,拧着背包,赶搭火车南下。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访枫的事,因为那只属于她一个人的感动。她不希望身旁有人跟着,不希望被打扰;她想一个人静静地走走看看,静静地独尝喜悦或哀伤。甚至如果忍不住流了泪,也是她自己的事。 也有许多人慕山红而来;每个人都互不相识,友善地点个头后,就各走各的,留给别人恣意的自在。因为访山的人都知道,单身探山红都怀有自己的心事心情,都不愿被打扰;陌路相逢,一个微笑,一次点头就够了,每个人都有每个人自己的故事留待去传说。 为了看枫红,罗沙整整走了四个小时的山路。她累得不知道那条腿才是自己的,可是,那辛苦是值得的。 那景观,真是动人心魄! 溯峰而上时,一旁是断崖,一边是光秃秃的山壁,间杂布满尘灰土石的草木。山路迂回婉转,绕过一重山又一重山,不禁让她联想到后主的“长相思”:一重山,两重山,山远天高烟水寒,相思枫叶丹。 那情境,她以为她不是在人间。 而感觉,又像一首旋律。白云在眼前飘去,山风在耳边叹息。 走过了层层的山峦,终于触到了山红的秘带。她不知道,枫树竟然是那么地高,枝桠集中在最高处;枫红,也向天空伸展漫烧着。 地上铺满了枫叶;罗沙将鞋子脱下来,与枫叶裸触着。仰头看着天,枫树在呢喃;俯前望过去。林深叹幽幽…… 山让人觉得自己渺小;感觉白云苍狗,世事无常;感觉释然。 “啊!如果能淡然!”罗沙仰着头,热泪无声地滑过。 离开时,她带走了三掌蚀过的枫红。溯着来时路走到半山腰,回头看了山头枫红、火一样的天空一眼,停步在山路边破旧的木屋前,在山里借歇了一夜。 夜来,使山显得更形鬼魅;却使山的星空显得越形热闹。多亮的、像钻石的星星,将夜空点缀得有点乱,太耀眼了。 罗沙站在木屋外的空地,前方一无障碍,展落在她眼前的,是垂地的夜空,垂地的星宫。 她仰着头,想起七夕时,跑去天文台看牛郎与织女的事。那晚夜色凉如水,黑色泼了一空静;叫她感动的竟不是天星,而是天文台楼顶那徐徐吹来的晚风。 记忆真叫人恍惚啊!总是那样挥散不去……罗沙仰起的下巴,又滑下了透明的泪液。 星座宫里尽皆有神话,人间世里尽皆有爱情。而爱情,那样叫人脆弱…… 山风呼呼地响。不知什么时候,星星隐退了;而月,钓上了林梢。 山月不知心里事,水风空落眼前花──如果怀着心事,山里的一情一景,都容易勾起探山人的落寞。罗沙再深深叹了一口气,走进木屋,留下山月独自照人间。 ※※※ 天尚暗闇,木屋主人太太摇醒她,纯朴的笑脸透露着憨厚的善良本性。 “小姐,我们要下山办事。你要不要一起走比较有伴?” 罗沙睁着惺松的眼。床前,木屋主人为首,依次站着他的妻子,两个还没有桌子高的小孩,两眼骨溜溜地看着她。 “这么早?”罗沙急忙起床。“麻烦你们等一下,我很快就好!” “不急!慢慢来!” 罗沙走到屋外蓄水铁桶旁,舀了一盆水。清晨的空气真冷,吸收了一夜凉气的水更冰,泼在脸上,全身的鸡皮疙瘩都起身。 下山的速度比她昨天上山时的速度快很多,三个小时不到就走到了山口。小木屋一家人憨笑着和罗沙分手,罗沙向他们挥手道别,从他们的身后仿佛又看到那一山火烧也似的天空。 北上的列车上,她一路望着车窗外发楞,看窗外的景象由凄黑而濛灰而淡金,终至明亮一片。 车厢内旅客并不多,很多空位孤独着。车行一段后,有人在她座旁坐了下来。 她没有回头,视线一直随着车行的速度不断地移变它的目标,背后却不断传来不安的感觉,好像有双眼睛一直想看穿她。她霍然回头── “你终于回头了!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转过头来,从我上车到现在……嗯,七分三十六秒半!” 速水真澄斜向着窗外朝阳,认真的脸,被光影偏分成具动感的轮廓,仍保有一丝酷意。 他的出现太突然了。罗沙掩饰不住心中的惊讶和欢喜,颤着声问: “你……你怎么会……。” “我常常这样到处跑,四处寻找题材。倒是你,早上十点二十九分的列车上,怎么也会碰见你!” “我……”罗沙想起满山的那火红,从背包取出一掌枫红平放在手上说:“喏,这给你。我刚从山里回来。” “山里?一个人?”速水真澄平声问,没有接下那掌枫红。 “嗯。”罗沙点头,仍平托着一掌枫红。 速水真澄看了枫红一眼,冷漠地说: “给我这个做什么!为什么不给他?” “他?谁?” 罗沙茫然地问。 看她一脸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连水真澄不禁有点恼,声音更冷淡了: “你何必问我,我都看见了。那天在校区后那个小土坡下,你跟他……你们──” “我们?他……真──速水先生,我真的不懂!”罗沙缓缓摇头,更茫然了。 “你真的不懂?” 蚀红的枫叶仍平贴在罗沙的掌上,她低头凝视着它,眼眸起了雾。她缩回手。合掌绞碎了脆弱的枫红。 “没关系,你不要就算了!这本来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她拼命笑着说。 “我没有这么说!”她那个样子让人看了反而难过。速水真澄粗鲁地把她手里的碎叶打落。“我问你,你真的不知道吗?我明明都看见了,你为什么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 速水真澄这样接近失态的情绪爆发。着实吓了他自一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沈不住气。所以看看罗沙一眼,便不再说话。 “请你把话说清楚好吗?你看见了什么?”罗沙因为他的话而迷惑,没有特别注意到他失态的激动。 她怎么还是那么冷静从容?速水真澄不由得怀疑起自己。难道那天他看错了?不!不可能── “好吧──艾维特!”他终于忍无可忍地说出来。 “啊──你全看见了?”罗沙惊呼一声,顿时脸红。 “脸红”通常是发生过某种事的征兆。速水真澄脸色不禁沈了下来。 可是罗沙害羞担心的,却是那天她险些又跌个四脚朝天的丑态被速水看到了。她红着脸,语无伦次,没有章法地说: “讨厌!你全看见了!一定很丑、很难看吧?都怪我自己不小心!我也不晓得怎么会那样──我明明有注意左右啊,可是还是滑了脚,从土坡上跌下去!还好艾维特经过,刚好救了我,否则一定跌得更难看──” “等等!你说什么?你从土坡上跌下去,艾──艾──他救了你?”速水真澄像被揍了一记,急忙插嘴。 “是啊!”罗沙有点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说:“幸亏是他,否则我一定会摔得很惨!你没看我那天衣服都脏了,就是从土坡上摔下来时沾到的,够狼狈了!我本来以为你看见我的丑态又要笑了,不过你好像没注意到,我才放心了。可是你──”想到那一天,罗沙兴奋的神采又形黯淡。“不过,真的多亏了艾维特。他那个人其实还满不错的,本来我还以为他很凶,他总是不给我好脸色看!” 原来是这么回事!速水真澄失声笑了。他以为──他一直往不好的方向想,越想越生气,原来──太好了!他高兴地笑了! “你在笑什么?好像很高兴的样子?”罗沙奇怪地问。 罗沙的问话让速水真澄刹时楞住。对啊!他在高兴什么?他看着罗沙,回答自己说:真高兴一切全是误会! 他觉得自己真傻,已经是个成年人了,竟然还会因为嫉妒而玩起小孩子的游戏──冷淡、不和好、故意不理睬对方,甚至和别的人要好让对方嫉妒。真是的,大男人了,还这样嫉妒── 嫉妒?速水真澄寸心微惊。嫉妒?对她吗?他悄悄再看罗沙一眼,又敞开脸笑了。 不管祝艾波告诉他的话是不是真的;不管艾维特对罗沙的心思是不是和他一样;也不管罗沙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他都不会再轻意动摇改变自己的心志,也不再受流言傅语的影响,他要坚持住对她的── “先生,要不要买点早餐?”美丽的列车小姐推着小车含笑问,打断了速水真澄的沈思。 速水真澄摇头。 “我要!”罗沙伸出手,横过速水真澄的胸膛。 速水真澄只好顺理成章地付帐。前座两个女孩回过头来,看着他吃吃地偷笑。 “有什么好笑的?”他最讨厌女孩子那样子神经兮兮地笑,看起来不但蠢,而且无聊。 罗沙藉着早点,想掩饰自己脸上一直收不住的笑意。所有莫名其妙的冷淡、不理睬全都过去了,她又能像以前一样和速水真澄开心地聊天。虽然她知道,他已经和祝艾波在交往,是属于祝艾波的了;不过,没关系,她只要能这样在他身旁待着,她就满足了。她不敢要求太多,这样在他身旁就够了…… “说吧!你干嘛一个人跑到那么远的地方?”速水真澄本来不饿,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忍不住也分了一口。 “我说过了,我到山里去了。” “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你你干嘛一个人跑去?” 罗沙转头看他,把早点全都给他。她怎么能说她是因为他不理她,才一个人跑到深山里疗伤治痛!又怎么能说,她是因为他和祝艾波有情,她才一个人独访枫红,想减轻心里一点痛! 不过,现在这些都无所谓了,她要能这样待在他身边,她就满足了。 “你和艾波……”虽然这么想,她还是有些耿怀。 “什么?”速水真澄专心吃着她剩下的早点,没有听清楚。 “没有!没什么!”罗沙摇手微笑。 速水真澄和祝艾波之间的交住,她一直没有从速水真澄这边听到正面肯定的答案;但祝艾波虽然也没有正面地承认,但她的态度,讲话的口气,都在在地表明了他们之间的男女朋友关系。 也罢!问清楚了又能怎么样?她不想嫉妒祝艾波,不想让自己伤心难过。她只要能这样待在速水真澄的身边就满足了,纵使是个爱情的影子也没关系;她不想破坏现在这样的幸福。 “对了!”速水真澄吃完早点,把垃圾包好,放进前座椅背上的网袋里。“我想画一张人像,你当我的模特儿好不好?” “不好。你应该找艾波。”罗沙低下头。 速水真澄奇怪地看她一眼。“为什么要提她?” “她是你的女──”罗沙冲口而出,又急忙煞住。“她比我适合当模特儿,有架势,型又好。” “她不适合。”速水真澄一句话定死祝艾波上画框。“我要的对象是有点骨感的,可以衬托出白纱的飘逸感。你最适合了。” “不!我没有经验,你可以请个模特儿──” “不行!”速水真澄猛摇头。“太贵了,我请不起!人体模特儿是以小时计费的,我──” “什么?人体模特儿?你──你要我──”罗沙大吃一惊,跳了起来。 “你别那么紧张好吗?还有白纱……” “那有什么差别?” “别担心嘛!你的身材很不错。”速水真澄一脸正经,双眼却玩笑地乱飘。 “你是开玩笑的对不对?”罗沙由他的眼里看出了戏谑。“真差劲!这样吓人家!” “谁叫你紧张兮兮的!怎么样?现在答应了吧?” “再说吧!让我想想。”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犹豫,就是提不起勇气。 车行渐行渐北,日照越移越中。日正当中时,笛声鸣响,上行列车又缓缓请看小说网起动,送给下车在月台的他们一起过站的风。 出了月台,上了天桥,连水真澄拽住罗沙的手臂说: “往这边走。” 一走便走了半个钟头,走到他的画室去。 他的画室罗沙是第一次进来,显得有些不自在。她怯怯的,显得很生疏。 “什么时候变得那么别扭、小家小气了!”速水真澄看着好笑,抓住罗沙的手拉了过去。“来,帮我稳住梯子,我要把这幅画挂起来。” 速水真澄一手拿着画,一手顺着梯子慢慢爬上去。 罗沙赶紧压着梯子,稳住它。一边抬头问: “你也收学生吗?跟柴老头一样?” 速水真澄大声地笑,手中的画抬高比了比,然后递给罗沙说: “这个先帮我拿着。把铁锤和钉子拿给我……在那边……桌子脚下……谢谢……”他把钉子含在嘴边,把铁锤系在裤带间,又将画拿高比了比,然后拿开钉子说:“罗沙,你能不能上来帮我按稳画的下缘?” “好……”罗沙战战兢兢地爬高了两格梯架,双手扶住画框的下缘。 速水真澄再次把画摆妥好方位后,叫罗沙先拿开画,然后才边锤敲边说: “你怎么可以叫柴亚‘老头’!他不过才高我四届,年轻得很。我跟他提过你的事,他问说你怎么不再去了?他挺想念你的……好了!这个拿着,把画给我!” 速水真澄把铁锤和剩下的钉子交给罗沙。双手接着画。 罗沙把东西丢在桌底下说:“柴亚那老头就是会说些花言巧语的话!我消失了他才正是求之不得呢!” “别这么说,他人真的很不错……行了!”,连水真澄跳下来,退后几步,远远地欣赏着。“你觉得怎么样?很不错吧?” “嗯……很漂亮!”画的色泽和那幅画的蓝有点类似,罗沙不禁往前走几步,抬高头接近画。 “你怎么了?有点失神的样子。”速水真澄抓住她。 “这个蓝──”罗沙产生了一点激动。“这个蓝──你怎么调出来的?” 速水真澄有点得意地笑了。“怎么样?很美吧?很高兴你也喜欢它,不过,不能告诉你,那是秘密。” “秘密?”罗沙头发一扬。“你不用得意。其实,我看过比这幅画更美的蓝色!这幅画跟它比起来不过是东施效颦。” “哦?”速水真澄眯着眼笑,一点也不生气罗沙说他的画东施效颦。 “我是说真的!”罗沙又把头发一扬,让头发显得乱。“我在樱花坡道大学旁一家小店看到的,不过已经不见了。” “哦!”速水真澄还是这样无关紧要的反应。 这个反应让罗沙气结。她把梯子收好,走到大玻璃窗边,一只脚抬高。骑坐在窗枱上,看着楼外的风景问: “对了!我刚刚问了,你也跟柴亚老头一样收学生吗?” “没有。我太忙了,杂务又多。” “杂务?” “对。譬如樱道女中的社团指导。” “既然没时间了,你干嘛还接下这个指导工作?” “没办法,宋校长一直对我很照顾。”速水真澄也走到大玻璃窗边,挤在罗沙的脚旁。“我在这个圈子才刚起步,必须付出更多的努力。虽然已经有经纪公司看上我,也有画廊愿意跟我签约,不过,才都刚开始,我不能掉以轻心!” “真的!有画廊愿意展出你的画?”罗沙兴奋的大叫,险些掉出窗外。 “小心点!”速水真澄急忙抓住她。 “好险!”罗沙也吓出了一身汗。不过她仍然骑坐在窗枱上,舍不得下来。“真的有画廊愿意展出你的画了?在那里?” 速水真澄微微一笑。“先保密。不过,我最大的心愿是开一次个人的规模画展,在画坛占有一席之地。” “你一定会成功的!”罗沙以坚定的语气大声说。 “谢谢。”速水真澄微笑道谢。 “对了!”罗沙又想起了一件事,“你和老宋是什么关系?他怎么会一直很照顾你?” “老宋?…….”速水真澄先是一楞,然后意会地说:“罗沙,你讲话难道都不用敬辞吗?” “用啊!不过这样讲不是比较亲切吗?” “算你有理!”速水真澄放弃跟她辩论。“宋校长年轻时到日本留学,结识了我父亲,我从小就认识他了。事实上,也许你没注意到樱道大学也是他父亲创辨的。他是现任的理事长。” “真的?”罗沙张开嘴,倒抽了一口气。 “当然是真的。” 人真的是不可貌相啊!宋校长成天一副好好先生却爱唠叨的模样,给人的印象是那么深刻;没想到他也有过那样辉煌的青春。 罗沙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热辣的太阳,想起火红的枫林,再想起背包中蚀过的枫红。 “对了!我还是要给你,我从山里带回来的!”她又拿出了一掌枫红。 速水真澄轻轻拈起枫叶的梗,贴放在自己掌上。 “谢谢,我很喜欢。”他把枫红台在胸前,然后小心放入桌子的玻璃垫下。 “不过……”他板着脸,一脸严肃正经。“你别再这样成天打混,只知道游山玩水。一个人你也敢上山!你不怕被熊吃了?” “你也别这样唠唠叨叨,老头儿一个,吵死了!”罗沙顶回来。“现在山里已经没有熊了,你不知道吗?不过,蛇我倒是碰了几条!” “你这个家伙……”速水真澄突然抓住罗沙,摇晃着想吓她。 “啊!……”她知道他是故意要吓她的,还是经不起吓,抓紧他的手不敢乱动,怕极了那种离开地心引力弹向半空的感觉。 罗沙也不禁笑了,窘迫地;突然想起“我女朋友的男朋友”里,那女主角说过的话。也只觉得脸上一阵燥热,随及黯然。 当她和速水真澄在一起时,是那么自然、那么轻松、那么快乐!这样的关系多温暖,她实在不愿意想得太复杂──虽然她知道,他已经有了对象。可是,就算是可怜她自己的暗恋情怀好了,她还是觉得女主角的话并没有什么错──没有理由不能和朋友像和情人在一起时一样的快乐! 把他当作朋友就好,我只要拥有这等快乐就满足了!她告诉自己只要这样的要求。 “想什么?”速水真澄走到大桌子旁坐了上去,微笑着,拍拍他身旁的空位。 罗沙也坐了上去,靠着他,感觉很温暖。速水真澄再次微笑,轻轻环住她的肩膀。两人都没有讲话。 突然,连水真澄捧住罗沙的脸颊,说:“你……”然后就没有下文。 她感觉有什么事要发生,心跳加速,但他只是亲了她的额头。 她一点也没有觉得不好意思,觉得那举动其实再自然不过。电视电影里,不也常看见好朋友这样亲吻表示友爱吗? 但她还是问速水真澄:“你是不是也这样亲艾波?” 速水真澄有点意外地愣了一下,看了看罗沙,突然笑了笑,比了比她的嘴唇说:“不!比那个更缠绵!” 这一次,她真的脸红了。红晕里,还掺了一丝试图微笑的牵强。 ※※※ 当钝角遇上锐角,通常会产生互补作用,迸出神秘的火花。当日照直射到南回归线,“冬至”便到了人间。 节气透露了季节的消息,冬寒,已悄悄弥漫。“冬至”是冷空气的余角,却在农民历上迸出另一种热气腾腾。 上街随处可见张嘴呵着热气,俏丽红璞璞的脸蛋。天气主导了人的心情,对有些人来说,天冷,是一种愉快──被窝里的温暖、炉火边的舒适、热汤圆里的香甜、麻辣火锅中的餍足。 不过罗沙并不是这些“有些人”当中的一个。冷空气是她的梦魇,寒流是她的天敌,吃汤圆只是应景,热被窝也只是过了七点就要被赶起来的冷炉。 总归一句话,她不喜欢冬天。 不过,也不是完全讨厌;如果她没有那么衰,在便利商店碰到了艾维特的话。 天刚黑,她正要从便利商店出去,艾维特要进去。她手上拿了两粒大烧包,嘴上咬着一颗茶叶蛋。 “太好了!”艾维特把罗沙的大烧包接收过去,连茶叶蛋也一并塞进他的大嘴巴里。 “嘿!那是我──我──的──”罗沙想抗议,被艾维特一瞪,就变得尾音无声。 “钱呢?你还欠我一百块!”艾维特说。 “没钱!”罗沙悻悻地说:“剩下五十块,二十块要搭车,三十块要吃汤圆的。” 上次她被艾维特逮到,跟她讨那五百块,她掏空了身上的口袋,凑出四百零六块新台币。 他把钱全拿去,一毛也不留,还说她倘欠他一百块。她说不对,只剩下九十四块。他偏说是一百块,另外六块是利息。 她骂他怎么那么会计较,大概是她的反应惹恼了他,他竟然阴森地说他就是要跟她计较。 今天是黑熬日,又撞上了他。她只好认了。 “给我!”艾维特命令说。罗沙只好把剩下的钱全给他。 “你要吃什么馅的汤圆?”艾縰特把钱放入口袋,随口问。 罗沙怀疑地看着他。她再怎么笨,这次也绝不上他的当。 “说啊!你想吃什么馅的汤圆?”艾维特不耐烦地催罗沙。 “我──我──”罗沙结结巴巴地。艾维特目露凶光,吓得她脱口而出:“我要吃火锅!” 完了! “火锅?”艾维特眉毛扬了扬,像是听见什么“希腊话”,二话不说,抓住罗沙就走。 这一次他是真的付钱了。可是──她发誓,他真的是她见过,全天下最阴险、卑鄙的小人! 他居然故意带她去吃麻辣火锅。 她的舌头都给辣麻了,他还一直劝她吃,笑得好殷勤说: “你不是要吃火锅吗?尽量吃,别客气!来!尝尝这个……辣酱还要不要多放一点?你吃得太少了……” 阴险! 可是,很奇怪,她好像不再那么讨厌他了。大概他最近比较少凶她──谁知道!也许只是天气的关系。 付完帐,走出自助火锅店,艾维特问她: “你往那边?” 罗沙指指远处的街车站。艾维特一手插入裤袋,一手摆了摆,转过身说: “那好!我往这边,再见喽!” “喂!等等……”罗沙急忙拉住他的衣服。“你──我──那个──哎呀!你不送我回家,至少给我钱坐车回去啊!” 情急之下破喉而出的嗓门总是不同凡响。罗沙懊恼地回瞪四周投来的讪笑眼光,有些儿想跺脚。 “记住!淑女守则第一条,”艾维特抓起罗沙的手,掏出两枚铜板放入她的手掌中。“绝不在公共场所和街上大声喧哗。” 二十块!不多也不少,刚好够她搭车回家。 “真谢谢你啊──你还真是宽宏大量!”罗沙双眼发直,瞪着手中的两枚铜板。 “不客气!”艾维特回个绅仕礼,面无表情地走远。 她当然不会跟他客气!这些钱还不是她刚刚被硬讨走的!她今天被艾维特作弄够了,虽然吃很饱,可是也积了一肚子气。 “啊──啊──”罗沙大叫两声,吓了两旁路过的行人。她又再深呼吸,张开口想大声叫,肩膀颓然一落,重重吐了一口气说:“算了!” 她抬头往夜空随便一眺──果然!客星犯帝座! 难怪她今天运气这么背! “算了!回家吧!” 她振臂高呼,偏想起艾维特嘲弄她的所谓“淑女守则”,下意识地缩回手。才两秒钟,便又跟自己生气起来。 “什么嘛!我干嘛在意他的话!” 街车“叭叭”地靠站,听声音就知道引擎老旧,早该“捡骨”的年纪了。可是车厢内外一片崭新气象,吓死一般小老百姓。 开了两里路,马脚就露了;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罗沙只觉得自己从里海被颠到死海;然后由红海被踹至黑海;再自波罗的海被踢回东海;最后再由东海被抛到了中南海。 “我回来了!”一进了家门,罗沙就踢掉鞋子,甩掉书包,跳到沙发上像死人一样地躺下来。 “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晚?”罗母把视线从电视移开回头问。 “别提了!累死我了!爸呢?” “在洗澡。你别这样躺着,会感冒!”罗母说着,又回头专心萤幕上。 仙乐讽讽,是王子和美丽的公主爱的乐章。乐声骤转,变得极为热情、挑逗,又充满邪恶──啊!不好!王子受了黑天鹅的引诱…… “妈!你又在看那只垂死的天鹅了?”罗沙还是呈死人状态躺着,连头都懒得抬。 “是天──”电话响了起来。罗母头也不回地说:“罗沙,接电话!” 罗沙一如刚刚要死不活的模样,慢吞吞地起身接电话。这电话来得虽然不受欢迎,但却来得真是时候,帮她躲掉一场劫难。 那出“天鹅湖”,她母亲起码已经了看一百遍,录影机的磁头都快磨损得差不多了!但每次盯着萤光幕,芭蕾舞者曼妙的舞姿还是让她母亲看得目不转睛。 “我们是个爱好艺术的家庭。”罗母最喜欢自满。有一次罗沙兴起,想测验自己到底有几粒艺术细胞,陪着她父母去观赏了一出歌剧的表演;结果,在音乐厅里,罗母被她频频无聊打着哈欠的举动,羞愤得不肯承认她这个女儿。 当时她的确感到很无聊。舞台上演员唱得那些不知是德文、义大利文,或者拉丁文的剧曲,光听就让她觉得精神负荷不了。可是后来,该剧被改编成电影,她又去看了,感觉完全不一样,也有意思的多了。同样是“艺术”,震撼力领受的不同,差别就显现出来,她领略不到前者的精髓…… “喂!”罗沙拿起电话。“阿潘?……嗯……真的?……好!什么时候?……嗯,好……再见!” “妈,”罗沙放下电话说:“阿潘明天搭早班车上来,我要去车站接他。” “谁要来?”罗爸从浴室出来,发尾沾露,湿湿的,坐在罗母身边。 罗沙看她父母一眼,罗母正抽了几张纸巾,帮忙擦干罗爸仍湿的发尾。她拎了鞋子,搭上书包说: “阿潘啦!我明天一大早要去车站接他。你们继续看那只垂死的天鹅吧!我要上楼了!” 罗沙三步并作二步地跑上楼。把东西往角落一丢,五分钟战斗澡洗毕,就拥着棉被睡大头觉。 第二天她起晚了,赶到车站时阿潘已等了一会儿。 “对不起!睡过了头!”罗沙弯着腰喘息说:“你等很久了吧?我帮你拿这个──”她伸手想接过阿潘的行李。 “我自己拿就可以。”阿潘把旅行袋甩上肩膀。 罗沙默然地看着她的青梅竹马。才几个月不见,他又清瘦了许多,人也变得不开朗。他心里一定很不好过,好好的家庭,一下子变得那么萧条。 “要不要去找潘妈妈?”罗沙问。 阿潘摇头。“这两天要麻烦你们了!耶诞节想在你家过。” “好!你可以跟我一起睡。”罗沙一口答应。 她不觉得她说错什么话,可是阿潘落寞的脸却浮起了一丝笑容。他摸摸罗沙的头说: “你真是个小傻瓜!我是男的,怎么可以和你一起睡!” “那有什么关系?以前我们不也是常常一起睡的?” “那是以前。那时我们还小,现在长大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 其实罗沙并不觉得有什么差别,可是阿潘既然那么说了,她不想再多嘴。 沿路走过来,商店已一家一家地开。耶诞节快到了,节日的气氛也越来越浓厚。整条街长长的,尽头过后又是尽头。橱窗一家连着一家,影像一窗映过一窗。罗沙挽着阿潘的手,孩子心性地数着脚底下踩着的砖头。 季节,开始凉了。 他们穿过街心,走向街车站。在五六步开外的距离,遇到了速水真澄和祝艾波。 “罗沙!”祝艾波看见罗沙,伸手挽住速水真澄。速水真澄奇怪地看她一眼但没表示什么。 仿佛周围的亮全都刷暗了,罗沙眼里的光只对焦在祝艾波与速水真澄掌与臂之间的相挽上。她觉得心里有种感觉怪怪的,说不上来是什么,不太舒服,有点像难过,大概昨晚没睡好。她勉强挤出笑容说: “真巧!在这里遇见你们。”她避免去看速水真澄,怕眼光与他对上。 祝艾波大方地和阿潘问好。速水真澄悄悄问罗沙说: “那个人是谁?” “关你什么事!”罗沙悻悻地白他一眼。 明明知道他和祝艾波之间的事,虽然她一直要祝福他们,看见他们这样约会谈笑,她的心还是觉得艰难。 街车来了。罗沙抓住阿潘的手,很匆忙地跑开说: “车子来了!快!阿潘。我们先走了!再见!” “罗沙?”阿潘敏感的鼻子嗅出某些不对劲。 阿潘靠着抓杆,仍然在喘气。 “没事!我只是讨厌当电灯泡而已。”她抬头笑着对阿潘说。 她不想拿自己的运气冒险,虽然她有把握笑着看他们酿着甜蜜的气氛,绝不会泄露任何内心的秘密;然而心是那么的痛,她怕── 好苦!那种酸涩的酒汁她实在喝不下! 回到家,阿潘蒙头就睡,直到中午才起床。阿潘的母亲得到了消息,赶到了罗沙的家。 “阿潘,跟妈妈回去好吗?”潘母低声央求。 阿潘沈默地低着头。 沈默代表了无声的拒绝。潘母仍不肯放弃,直到天黑了才含着泪黯然离开。 “其实,”罗沙看着潘母孤独离开的背影觉得很不忍。“潘伯伯和潘妈妈离婚,也不能归咎说是那一方的错。大概就是缘份尽了吧!你这样,潘妈妈心里一定很难过!她毕竟是你母亲。我想,她受的冲击必定也不小,需要你的安慰──阿潘,你有没有在听?” 阿潘枕着手,脸朝内面对墙。看样子,对他的母亲还是不谅解。 罗沙俯下身子,凑近脸。“你太倔强了!”阿潘干脆把眼睛闭上,不理罗沙。 “好吧!我不烦你,你自己再好好想想吧!”罗沙叹了一口气。 这种事,她也真是没办法! 第六章 明天就是白色耶诞,处处可听到快乐耶诞颂的余音在枭绕,气候也像是为了增添季节的气氛,冷得不得了。高山地区已经开始下雪了。 天地一片苍茫,除了人工的色彩与霓虹。 “罗沙!” 叫声很亲切,站在铁丝网边的罗沙不由得心一暖。 “真澄!你怎么来了?今天社团活动不是暂停?”罗沙有点惊讶。 “我来办点事。”速水真澄眼光朝课室大楼一晃,微笑说:“跷课了?” “没有。反正是自习。” “对了!这个……”速水真澄塞给了罗沙两瓶冷蓝香水。“人家送的,我用不着,你留着。” “给我的?要给艾波的吧?” “啊!”速水真澄含糊地说:“麻烦你把另外一瓶给她吧!” “你怎么不自己拿给她!” 速水真澄微笑说:“反正遇到你了,顺便!” 罗沙看看手里的香水,是她喜欢的那种冷蓝香。她问: “艾波只‘穿’香奈儿五号的,难道你不知道吗?”速水真澄耸耸肩。 “你少陷害我!”罗沙把香水塞还给速水真澄。“自己把香水拿给她──”她看着那种美丽的冷蓝色,突然觉得很后悔。腆着颜,背负着手说:“不过,嗯……我是想,我可不可以保留我那瓶?” 速水真澄笑了。他抓起罗沙的手,把美丽的冷蓝香塞入她手里,然后摆摆手走了。不到两步,他又走回来,问罗沙: “那个‘阿潘’到底是谁?” 罗沙正观玩着冷蓝香水,爱不释手,突见速水真澄又回头,来不及收妥脸色,红着脸回说: “阿潘是我青梅竹马的好朋友。只是这样而已,真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那样特意解释,速水请看小说网真澄却满意地笑了,转过身走开。 回到课室,遇见了祝艾波;罗沙像做错事般微低着头,手里坚握着那瓶冷蓝香水。 “你那里不对了?怪怪的!”祝艾波奇怪地看着她,随及轻快地说:“我不等你们了,今天我有事要先走。拜!” 祝艾波步履轻盈地跑出去,几乎是迫不及待。罗沙望着她的背影,有些微怅然。真澄指的“有事”,大概就是艾波吧! “罗沙!”马琪叫醒她的魂。“那个小潘还住在你家里吗?” “嗯。” “难怪我看你最近郁郁寡欢,铁定是受到他的影响。” “没这回事,你就是喜欢乱猜!” 出了校门,阿潘在门边不远的地方等着。 马琪笑说:“来了,那个‘金兀术’!”对罗沙扮个鬼脸便先走了。 罗沙走到阿潘跟前。阿潘说:“陪我走走好吗?” “好。”罗沙没有多问。 平安夜,圣诞夜。樱花坡道一片宁馨温暖的金黄感觉。罗沙悄看阿潘的侧脸,纠结的眉眼,不展的愁颜。 马琪说,阿潘有股忧郁小生的气质,一副“金兀术”的模样。罗沙悄悄地叹了息。 阿潘原来不是这样不快乐的;自从他父母离婚后,他的神情才这样忧郁不开朗。 包扎过的心,要复原究竟难。遭遇家变的是阿潘,她无法体会阿潘的心情,又不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安慰,只有保持沈默。 其实,她也难过啊!不只因为阿潘家这种和呼吸一样实在的事,还有一些莫名其妙的情绪,也常常让她觉得沧桑,觉得艰难。 大概他们还年轻吧!心情有太多的缺口。 一路沈默。樱花坡道并不陡突,心情起落却坑坑洞洞。 “罗沙,”阿潘终于开口。“我知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他们离婚都已经成了事实了。可是,我不甘心啊!他们一点都没有为我想,只会推却说我已经长大了。你知道我妈的,从小晚餐的炉灶就都是冷的,她比我爸还怕;母姊会上出席的也总是我爸。所以我喜欢跑到你家,因为你们家有一种温暖的感觉。其实,我也知道事情一定会变成这样,可是──” 阿潘很平静地说着,并没有激动,可是神色却快哭了。罗沙沈默地握住他的手;他突然抱住罗沙,把头埋在她的肩膀上,双肩抖颤着,极力想制止唏嘘的呜咽声。 他们几乎是走路回到家的。临进门时,阿潘对罗沙笑了笑,说: “没事了。” 眼泪可以洗清很多情绪。烦恼的,不安的,不谅解的。罗沙还是沈默,虽然她知道那代表了什么意思。 晚饭后,罗沙回房休息,阿潘敲门进去。 “罗沙。”他送给罗沙一盒缎带包装的礼物。“耶诞快乐!” 罗沙大声尖叫:“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忘了我!爸妈不时兴外国人那一套,歌剧、芭蕾舞、音乐会却偏偏没有一样错漏过!” 她边拆礼物边埋怨,好不容易才把东西拆开,是一条丝巾。 “谢谢。”她轻轻亲了阿潘的脸颊。 “我也有东西要给你;耶诞快乐。”她把准备好的礼貌给阿潘。 阿潘看着礼物微笑,也亲了亲罗沙的脸颊。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悠远绵长。 平安夜,圣诞夜,铃声响叮当。 ※※※ “阿潘,妈对不起你和你爸爸。你要好好照顾自己,妈有时间会去看你!” 天阴阴的,将雨不雨。月台上冷风飒飒,假期的傍晚仍然四处是人潮。 罗沙站在阿潘母亲身旁,觉得不好插口表示什么,瞪视着对面月台一对情侣执手相看泪眼。 阿潘还是没有和他母亲说太多的话。一下子要他将心情放开,实在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下行列车缓缓靠站了。阿潘将旅行袋甩搭在肩上,看了他母亲一眼,对罗沙说:“我走了!” “阿潘!”潘母急急叫住阿潘,把一叠钞票塞入他的口袋中。“打电话给妈妈,我──我──。” 潘母一下子哭了出来,完全放弃一位母亲威严的身段,显现出脆弱寂寞的那一面,以及对子女的不舍。 “妈……”阿潘艰难的叫出一声,他母亲惊愕的抬头。 “回去吧!风大!”阿潘拿出手帕给他母亲。“有时间,我会上来看你的!” “阿潘!”潘母又哭了,不过是喜极而泣。 列车载远阿潘挥手再见的身影,第一滴雨同时滴在轨外的石砾上。 罗沙又送走了潘母后,才冒雨回家。 “又淋雨了!”罗母丢一条毛巾给罗沙。“送阿潘回去了?你潘妈妈呢?” “也回去了!”罗沙说:“潘妈妈一直自责,说都是她和潘伯伯害阿潘变成这样。还哭了哪!吓了我一跳。我从没有看过潘妈妈哭的样子,阿潘也是。他后来还是开口叫了潘妈妈,还说有空的话,会上来看她。” “这样才对,终归是自己的母亲嘛!赌什么气!你潘伯伯如果像阿潘这样就好了!”罗母说。 罗爸从报纸堆里探出头说:“怎么能怪老潘!男人嘛,那个不希望自己的老婆在家里主持家务,一家和乐温馨!潘嫂就是事业心太重了,老潘那个人又是很注重家庭的人,才会变成今天这个局面!” “你懂什么?”罗母听丈夫这么说,不悦地回话:“潘嫂又勤快又能干,是老潘太不懂得体贴了,才会闹成离婚的下场。” “话不是这么说!女人家,只顾着事业公司,家事都不管,餐餐给丈夫孩子吃冷饭,成什么体统嘛!” “哼!你就是要我像老妈子一样操劳服侍你,对不对?我每天忙进忙出的,你可好了,一回家就跷着二郎腿看报,什么都不管,真悠闲啊!” 罗母越数落越是生气,说到后来,和罗爸赌气不说话。罗爸只好小心地陪不是,说好话,罗母才嗔了她丈夫一眼,又高高兴兴了起来。 西线无战事才有太平饭好吃。罗爸趁罗母在做晚饭时,俏皮地对罗沙眨了眨眼。她忍住笑,不敢笑得太大声,怕她母亲会听见。 “你们两个,谁过来帮帮忙!”罗母在厨房里吆喝着。 “来了!”罗爸连忙应了一声,放下报纸赶紧领旨过去帮忙了。 罗沙打开电视,电话声和电视声同时响起。 马琪打来的。她问罗沙有没有兴趣出去“散散心”。 “散散心?”她用这个词,文绉绉的,笑弯了罗沙的腰。罗母从厨房里喊话:“快吃饭了,不准再出去野!” “听到了吧!”罗沙把话筒移开些。 马琪隔着话筒听到了,鬼叫了一声,才把电话挂了。 墙上时钟指针指着七点四十九分,罗沙走进小厅,罗母正好扬着嗓子说: “开饭了!” 第七章 “妈!爸今天到底会不会回来?”祝艾波靠着门边坐,看着镜子里一张化妆得体,和她一样美丽又相似的脸;无聊地抽玩着衣服下摆的须线。 她母亲艾香小心地对着镜子刷好睫毛膏,左顾右盼,觉得满意了,才淡淡地回答说: “我也不知道。你赶快去换衣服吧!快迟到了!” “我不想去。” 艾香放下粉扑,透过镜子看着镜里的祝艾波,耐着性子说: “你不去怎么行!位子都预定好了。” “爸会不会去?耶诞节前天他才回来,当天晚上好不容易才一起吃个饭,可是他待不到两天就又走了。我问他新年会不会在,他不肯告诉我。妈,爸是不是又出国了──和那个女的!” 祝艾波咬着唇,扯弄衣服出气,把衣服下襬的须线抽成流苏。 祝艾波的父亲和母亲之间婚姻名存实亡,两人早已形同分居。她父亲在外头早已另结新欢,祝艾波也知道;而她母亲,事业企图心重,把全副的心力放在工作上以忘掉婚姻的不幸。 夫妻俩有时会聚首,带着祝艾波一起──多半是吃饭──维持某种家庭的关系。平安夜他们一家和乐融融,祝艾波本来以为她父母有和好的迹象;可是现在──祝艾波用力扯断流苏,用极其冷淡,不像她的年纪应有的冷酷说: “什么嘛!你们最自私了!一点也不为我想!” “艾波!”艾香平静地说:“我和你爸爸之间的情形你最了解了。个性既然不合,勉强在一起也只是痛苦,不如分开的好。快去换衣服吧!别让翁伯伯他们等太久!” 祝艾波换上她父亲耶诞节送她的小礼服,姣好的身段和她母亲相形之下,丝毫不逊色。 祝艾波美丽的外表遗传自母亲,好强的个性也遗传自母亲。她从不让罗沙她们知道她父母的不和以及家庭的冷淡;在别人面前,她一直活得骄傲又趾高气昂。 沿路热闹的新年景象延续着耶诞的欢乐气氛。年底了,这个夜是这一年最后的年底。艾香看一眼座旁不发一语的女儿,熟练地驾着方向盘,滑过条条亮着黄金小灯泡的街道。 不管是不是有人在阴暗的角落独受冷落,街上的景象气氛永远被烘托得那么幸福热闹。祝艾波望着闪闪发亮的街店一路退驰而过,突然大声说:“停车!”她回头张望,催促她母亲。 “停车!我要下车!”车子停了。祝艾波下车说:“妈,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怎么突然──”艾香有点惊愕。“算了!随你吧!不过你知道地方,什么时候想来就来。你翁伯伯一定会很失望,他特地包下饭店一层楼……算了!我走了!” “翁伯伯”其实是艾香的事业合伙,今晚的新年舞会其实也是艾香公司举办为酬劳员工的。祝艾波原本就不想去,刚刚自车内瞥见某个人后,就改变主意了。 她跑到刚刚车子经过的那地方。还好,他还在。 “嗨!等人吗?”因为刚跑过,祝艾波脸泛红潮。 “某个人”转头看她──漂亮高挺的速水真澄。 “是你!”声音低沈的,有点失望。 “很失望吧!不是她。”祝艾波说:“你没有约她吗?哦──还是因为艾维特?” “跟他没有关系。”速水真澄淡淡地说。 “真的没关系吗?她跟我说她喜欢艾维特。我好心告诉你──难道你不喜欢她吗?” “谢谢你的操心。不过,那是我的事!”速水真澄含笑说:“这么晚了,天气又这么冷,你还不赶快回去!” 祝艾波突然挽着速水真澄,半仰着头,鲜红的唇在暖黄的灯光照射下,显得更艳人。 “我说过,我不会放弃的!”她神色坚定地宣言。 速水真澄轻轻挣开祝艾波的手,岔开话题说:“赶快回去!免得感冒了。” “为什么我就不行!不管你喜欢的是不是她,我绝对不会放弃的!”祝艾波大声喊着,眼泪糊脏了脸上的妆。她跑到街心,拦了辆计程车离开。 速水真澄见她离开,才松了一口气。想起祝艾波刚刚哭泣的脸,错交着那日他“回覆”祝艾波的“问题”时,罗沙脸上的那种苍白,不由得心烦意躁起来。他抬头漫视前方,突然欣喜地笑了起来。 路对边,街尾转角,罗沙双手插在衣袋里,有点驼背地抵抗寒风的侵袭。 今天对她来说,是够热闹的了。偏偏又有些开口无法解释的情绪,欢乐或者哀伤什么的,压得她心头沈甸甸的。 大概是年底的关系。这样的日子总容易让人有些特别的心情:高昂或者低潮,或者莫名其妙的伤感。 风吹得那么冷,时间让人恍憾。先前马琪到她家号召她一起去唱KTV,她突然兴起说:“发个誓吧!” 马琪骂她神经。拖着赖在沙发上的她说: “走啦!出去活动活动!庆祝新年来到!” “算了!”罗沙意兴阑珊。“新日子只不过是旧日子的延续,除旧布新其实也只是安慰心情的骗人把戏!” “你不要发神经好不好!这么好的假期,撩拨这些灰色的东西做什么!走啦!” 马琪在某个程度上,和祝艾波差不多,十足是个流行的奴隶。有一次罗沙在玩“俄罗斯方块”,不小心被她们撞见,给笑得半死;说什么现在流行到“快打旋风第三代”了,她还在堆砌那些半死不活的俄罗斯砖头。 她们这两个新人类,连吃个饭都要依照流行指南! 其实这也难怪。祝艾波母亲横跨流行、资讯两界,走在时代的尖端;祝艾波耳濡目染之余,当然不落人后。马琪是家里钱多,又勇于做任何新的尝试,个性又拉杂好奇,当然前卫又好拉风──每次有什么稀奇古怪的事,大多是马琪带头犯罪。 不过,她特别喜欢吆喝罗沙,不只是因为她们交情好,还因为她说罗沙的个性最“古董”。倒是祝艾波持相反意见,说罗沙其实是那种“闷骚”的人,坏事都躲在暗处里做,不让人知道。 其实,她们通通都猜错。罗沙拉了拉衣领,不让冷风灌进脖子里。她其实和大家一样好奇、爱冒险,只不过她的热度比较不容易沸腾,也没有她们那么持久。她的态度通常是浅尝即止。而且尝试过一次就可以了。一件相同的事,她很烦于一试再试。 在KTV时,马琪完全霸占了麦克风。马琪的声音像牛在叫,又十成十的铁锅生锈在刮屑的破锣嗓,难听死了。唱到高音时“巧”不上去,老是指到一半就断气,拍子又对不准,连连走音,她还是乐此不疲。 “嘿!这一首,‘最后的年底’,罗沙,你快来唱!” “不要了!”罗沙懒懒地摇头。 她才唱了两首,就对麦克风没有兴趣。她知道她绝对没有当歌星的本钱,而且。唱歌需要浪费很多的力气,累死人了。 “都市人的丛林游戏总是无聊的居多,浪费金钱又浪费时间和气力,KTV就是。”当马琪的敬锣嗓又嘎嘎地叫。让罗沙受不了地批评说。 马琪不理会罗沙的批评,故意对着她大唱: “不要再锁眉不展,这是崭新的开端……”嘴巴张得又圆又大,罗沙看着生气,抽出一张面纸塞进马琪的嘴巴说: “嘴巴张这么大,我都看得到你的蛀牙了!” “算了!”她说:“你对这个地方没兴趣,带你去一个更棒的地方!” 马琪怂恿她去参加什么年终派对,罗沙仍然一副无精打采、兴趣缺缺的样子。 多半时候,她都躲在角落里喝着桔子水。生了两支慢舞的时间后,她找到马琪说: “我要走了!” “走?才刚开始呢!”马琪腮帮鼓鼓的,在生气。 “里头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罗沙摆摆手,不管马琪是不是还在生气,掉头离开。 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就是提不起兴趣。她想,不只因为她对那种吃吃喝喝、跳跳舞,计时倒数十秒,然后尖叫,亲吻彼此脸颊的洋游戏感到无趣;最主要的,她想她是陷入了一种莫名的低潮。 属于季节和节日的。 天气这么冷,阴风鬼雨,不只墙壁长霉,让人心情也跟着阴霾起来。如果只是无聊卖弄哲学身段那还算好,可是心情那种强烈的空虚吧。却又不是摸摸鼻子,骂句“假假的”就可以带过去。反正天气不对,太冷了。 冷风飒飒,罗沙双手摆在衣袋里,驼背得更厉害了。 她转过街尾拐角,冷不防视线遇到了速水真澄的。 人很多,连成了一股流潮。速水真澄站在路口对边,微笑地对她招手,她穿过人潮走到他跟前。 空气好冷,罗沙呵着气,微微搓着双手。速水真澄伸出手,将罗沙的手包在掌心中,呵气搓揉着,给了它们一丝热。 空气实在太冷了。速水真澄就那样牵着罗沙沿着人行道一直走。 “要去那里?”罗沙问。 “随便走走。”速水真澄回答。 结果,一不小心就走到速水真澄的画室。 罗沙满喜欢到速水真澄的画室的,尤其临到窗边,旁边的建筑物都不高,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还有一大片天空,总是让她的心情觉得很美丽。 “你实在真幸福,住了这么个好地方。”罗沙把身子挂在窗边,感叹地说。 速水真澄半开玩笑,半又像认真说:“如果你觉得喜欢的话,可以搬来跟我一道住,我可以分租一间给你。” “不要跟我开玩笑,小心我会当真!”罗沙探伸了身子,往下看的景象有点恐布。 速水真澄把她拉开,将窗户关上。空气实在太冷了。他把双手贴在罗沙的脸颊,罗沙大叫一声,真的是太冷了。 她撇头一瞥,看到了桌子上那瓶冷蓝香水。 “你怎么没有把香水拿给艾波?”罗沙走到桌子边,拿起那瓶香水看了看,奇怪地问速水真澄。 速水真澄收了表情,淡淡地回说:“忘了。” “那你就这样把它搁在桌上?”罗沙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速水真澄没有回答,走到桌旁,打开香水开了闻,突然洒了一些在罗沙身上笑说: “这香味还不错吧!” 空气那么冷,那香精在身上挥发的滋味真不好受,冷透了。 罗沙抢过香水,也想洒一些报复在速水真澄身上,没对准目标,全泼落在在空气中。顿时,整个空间全景香水的味道。 就这样你来我往,没多久,一瓶香水就全让他们挥发光了。空气中满是花香的尘埃,两个人的身上也全都香喷喷的。 空气不流通,加上一屋子的香气,罗沙觉得鼻子怪怪的,便把窗户全打开。冷空气流进来后,人就清醒多了。 她靠着窗口,冷风呼呼地灌。速水真澄由身后扣住了她的肩膀,胸膛贴着她的背脊说: “呼!这样暖和多了。” 的确!她也觉得温暖多了。低下头,连水真澄着白毛衣的手臂横在她的脖子下;两人身上的香味在发酵,她不禁缓缓地将脸颊贴在白毛衣上头。然而,情意尚未迷乱,速水真澄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刷白了她脸上的红晕。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罗沙低低地说。 “什么事?”速水真澄把脸欺到罗沙的脸颊旁,手仍抑着她的肩膀,含笑地看着她。 “你这个戒指……你……你……结婚了吗?”支支吾吾地,好不容易才把问题问出来。虽然已经听祝艾波说过,她还是想由速水真澄口中得到证实。 “这个啊!”速水真澄抬手看了看手上的戒指。“只是戴好玩的。本来是想利用它避免一些无聊的麻烦,现在用不着了。” 现在用不着了?罗沙心一凛,随及黯然。是啊!用不着了,他已经有了祝艾波……谁知速水真澄继续说: “你喜欢吗?送给你!” 他拔下戒指,套在罗沙的手指上。指轮的圆圈在罗沙指上显得过大了,摇摇地松晃着。 “啊!不可以!这──我──”半高兴,半惊惶,罗沙看着戒指不知如何是好。 “别客气了!除非你不喜欢,不想要──” “不!我喜欢!”罗沙脱口打断速水真澄略疑的语气。 “那就好!”速水真澄满意地点头。“不过……”他抓着罗沙的手。“好像太大了……我有办法!” 他将戒指从罗沙手上取下,找出了跟细麻绳,用银片在绳子两端做了炼扣,再将戒指穿进麻绳上。 “好了!”他将戒指项练戴在罗沙脖子上。 罗沙低头看着成为项练的戒指,还是有点不相信。 “真的要给我?”她问。 “当然是真的!”速水真澄开玩笑地拧了拧罗沙的鼻子。 空气中依然充满着醉人的冷蓝香。香能蕴情醉人,戴着速水真澄的戒指的罗沙,偷偷地陶醉了。 ※※※ 这一天,黑山老妖要娶亲,暮蔼沈沈加黑云。 课室里死气沈沈。 培尧兄双手插在胸口,拿着罗沙的考卷,用那种似笑非笑、嘲谑的表情站在罗沙面前说: “我说罗沙啊,你还想不想毕业?” 罗沙抬头对他谄媚地笑了笑,让他知道,她知道他只是在说笑。 培尧兄学着她笑,突然收住脸,凑近她的脸孔说: “下次再这样,你就会死得很难看!” “呵呵……”罗沙小心地陪着笑。“我知道,你只是在开玩笑对不对?制造一些恐怖、忧虑的气氛让我们──” “是吗?”培尧兄双手“拍”一声落在罗沙桌子上,考卷夹在掌面与桌面之间,大大的阿拉伯数字“5”。腥红地染在培尧兄的指缝间。 看培尧兄一脸杀气腾腾的,大概准备玩真的。这是个充满妖气的下午,魔道奏鸣曲遍响的末日。罗沙待培尧兄下课一走后,立刻萎在桌上嗟叹着: “唉!‘小欢易得,大喜难期’,我却连基本的免受恐惧的自由也沦丧了。我的心好沈重!” 马琪马上接口:“少来了!你这种千年妖精,打不死也骂不疲。” “马琪,你怎么可以这样说我!我再怎么混,也是有做学生的自觉!” “得了吧!猪不会说她是猪。” “马──” “罗沙,”祝艾波款摆生姿走过来。“你最近变得越来越有‘蚕味’了,啧啧!看看你的样子,软骨动物一样,软趴趴的没精神,要死不活的,一副邋遢样。” 大家把目光转向桌下罗沙的双脚,一只着了白袜,另外一只着了丝袜。 “小心了罗沙,”胡书玮研究“两色袜”半天说:“健忘通常是老人痴呆症的前兆;依照你的情形判断,敢情是‘快了’!” “你们有完没完!”罗沙不耐烦地说。 “罗沙!要不要吃?”林子倩越过众人,给了罗沙一块蛋糕。 罗沙感激地说:“还是你好,你怎么知道我正好肚子饿了?” 林子倩“啊”了一声,浑浑地说: “我不知道啊!那块蛋糕是我昨晚吃剩下的。‘皮皮’又不吃,丢掉了可惜!” 罗沙狼吞虎咽,一块蛋糕早就只剩下渣屑。听到林子倩这么说,捂着嘴,满脸恶心。 她跑到厕所呕吐,眼珠子差点没吐凸出来! “死林子倩!没脑筋也不是这种白痴法的,把她家土豆猫不吃的东西拿给我吃!”她拭掉嘴边过度冲洗残留的水珠,对着镜子咒骂。 转入回廊,碰见了艾维特。她试着想对他笑,不料艾维特开口说: “你还欠我一百块。”罗沙的笑容仅在半空中,而艾维特,反倒是笑了。 马琪冷不防出现在罗沙身旁,瞟了罗沙一眼说: “省省吧!太漂亮的男人只能谈恋爱,不能论婚嫁的。而这一个,恐怕连谈恋爱都有麻烦!‘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焉’,否则自找罪受,自惹眼泪。” “你在说什么?” “说那个!”马琪微微扬着下巴指向艾维特的背影。 “神经!”罗沙恍悟马琪的会错意,骂了她一声走开。 天气阴沈,果然黄道不吉。 第八章 “好不好?陪我去看电影!我请你嘛!反正你也没什么事!”祝艾波倚着桌子,期待地看着速水真澄。 “不行,我有很多事要忙。”速水真澄悠哉地东摸西摸弄着桌上的东西。“快期终考了,好好用功念书,不要浪费时间在玩乐上。” “不过是一场电影,花不了多少时间的!你陪我一起去看好不好?我一个人去太无聊了!” “真的不行。你看!我有这么多的事要忙,那有时间去看电影!”速水真澄摊摊手,桌面上一团凌乱。 祝艾波无奈地扫视桌面,注意到速水真澄的手指,诧异地问: “咦?你的戒指呢?” “我送人了。”速水真澄低下头忙他的事。 祝艾波凑近他,问他说:“谁?你送给谁?” 速水真澄莫测高深地微微一笑。“我送给我喜欢的人了!” “你喜欢的人?是谁?”祝艾波身子凑得更近了,有点虎视耽耽。 “你如果要看电影就赶快去,时间快来不及了!”速水真澄把话题岔开。 祝艾波站直了身,若有所思地打量速水真澄,然后抓了请看小说网包包跑出去,在廊上撞到了罗沙。 “罗沙?你不是回去了?” 罗沙揉揉被撞痛的手臂。“是回去了,不过走到一半又折回来。我把东西忘在教室。” “哦?”祝艾波眼光流连在罗沙的手指,其上只有肌肤裸露。她突然神秘地压低嗓子说:“罗沙,你是不是喜欢艾维特?不用不好意思!来!叫他帮你剖析男人的心理。” 她把罗沙拖到速水真澄那里。 “真澄,”祝艾波笑笑地。“罗沙喜欢艾维特,可是她不了解男人的心理,你帮忙她,解析给她知道吧!” “艾波!你别胡说!”罗沙涨红了脸。 祝艾波却又笑了,羞罗沙脸红,一直催促速水真澄解析什么“男人的心理”。 “艾波,你住口!”罗沙觉得很烦,连声叫祝艾波住口。她有种敏感,觉得祝艾波好像是故意的,可是又不确定。 祝艾波再放声笑了一会儿,看清楚速水真澄没笑容的脸,拿起包包跑开。 速水真澄等她走远了,才抬头微笑地看着罗沙。 “她说的是真的吗?” 那微笑让罗沙莫名地沮丧,语气也显得惆怅: “你别听艾波胡说,根本没有那回事。上次她还恶作剧,说什么帮我占卜。搞不好,那一天还会拖我去算命呢!” 速水真澄若有所思地看着罗沙,起身说: “有没有空?我请你看电影。” “可是……”罗沙把眼光投向那一桌子的凌乱。 速水真澄会意,笑说:“没关系,我没什么事要忙。走吧!” 罗沙拿了东西,把部室锁上,跟着速水真澄沿着樱花坡道走到电影院。 他们看了部科幻恐怖片,视觉效果很恶心,配乐又阴森森的,像是提了把锤子在钉心脏。电影院里的女孩,个个哭叫声连连。 只有罗沙例外,没有出任何一点声音。打从萤幕出现第一景让她心惊胆跳的画面时,速水真澄就将她的手紧紧握住;那种紧密,传达给她一种心安。 电影院散了场,随人潮涌出电影院,速水真澄发现附近一处占卜馆。 那气氛很神秘,门口地方布帘密密地垂压着。速水真澄把罗沙拖进那个神秘洞窟。 她当然不肯干那种驴事,朝门口挣扎走去。速水真澄拖她不走,干脆拦腰将她抱着,强把她按坐在椅子上,不准她离开。 神秘的占卜师要罗沙写个字。罗沙皱了皱眉。速水真澄在她腰上用力命令,她只好随便写了个“冬”字。 占卜师把字放在桌上正中央,低下头,嘴里喃喃地不知道在念什么咒语。然后他开始洗牌,将纸牌围着字排开,要罗沙选一张。 罗沙随手指了离冬字最近的那张纸牌。 纸牌翻开,是“小丑”。 占卜师研究了半天,仿佛快睡着了。好不容易才抬头看了他们两人一眼,问罗沙说: “你想问什么?” “问感情。”罗沙还没开口,速水真澄就抢着答,比罗沙还紧张,好像问的是他自己的事。 占卜师谴责地看他一眼,用眼神询问罗沙,她轻轻点头。 “冬天,”占卜师缓缓地吐息说:“是万物休养生息、大地萧条寒索的时期;用在感情上,则是充满艰辛、缠斗的一个象征。‘小丑’的出现,更暗示了你未来感情的路不乐观,必有人从中作梗,充满波折。你会喜欢得很辛苦,可是如果熬过这一关,冬天过了,春回大地,你的爱就会有所回报。” 讲完这一段话,占卜师极其突然地看了速水真澄一眼;然后缓缓垂下头,像冥思,又像是睡着了。 速水真澄轻轻放下一张票子在桌上,静静地牵着罗沙离开。 罗沙迷惘地看着速水真澄,不理解他那里不对了,怎么会做出这种愚蠢的事。她埋怨说: “你是不是有钱没处花?做这种傻事!” 速水真澄突然看着她,突然问: “你喜不喜欢我?” 问得这么突然,罗沙一下子红了脸,回答得有点结舌: “你──问──问这个──做──做什──么?” 笑容重新回到速水真澄的脸上。他轻轻笑说: “我爱看你脸红。” 罗沙悄悄地喘着息。心跳得大厉害了! 坐上街车,神经的司机冬夏不分,大冷天居然还在放冷气。罗沙几乎快冻僵了,整个人缩成一团,看起来惨兮兮。 速水真澄把外套解开,一并包住罗沙。可是罗沙还是冷,抖个不停。 “抱着我,会温暖一点。”速水真澄正色说。 她紧搂着他的腰,才觉得体温又慢慢回到自己身上。 “这个司机真的有病,真希望他最好感冒加鼻塞又咳嗽兼喉咙痛加……”罗沙咒诅着。 速水真澄微笑看罗沙一眼,她腼颜地住嘴。 唉!她怎么越来越不厚道了! ※※※ 求神问卜,不管别人看来怎么愚蠢荒唐,起码给了问卜的人一种心安。当然,如果龟裂的是不好的消息的话,就另当别论。 大乘之爱是无私的,虽然还是令人有些许疑惑。是否,幸福就真的锁在那两枚半月筊之中。 而占卜是泄露天机的预言;人却还是常常疏漏了神秘的天听。 虽然那一日占卜师神秘的预言,让罗沙听了不无心惊。但是吃饭、洗澡、睡过觉后,她就忘了那股不安。她拥有的并不是明朗的恋情,还谈不上得失,她只要能静静待在他的身边,就觉得很幸福了。 期末最后一日了,最后要考的是地理。罗沙急忙想进课室,在二楼楼梯口转角碰到了耶鲁。他背了一个大背袋,臂下挟了一叠试卷,手上又抱了一堆书。 “罗沙!”耶鲁很高兴地叫住罗沙,很自然地就把他身上的负担转卸到她身上。 “不行!”罗沙急忙跳开,站得远远的。 耶鲁瞪着大眼睛,“痛心”她如此没有“见义勇为”的精神。 罗沙解释说:“不是我不帮你。待会儿还有一堂考试,我得赶紧回教室用功。” 耶鲁白眼一翻,一副把她瞧扁的神情。 “都死到临头了,这时再烧香拜神亲佛脚也没有用了!”他说。 “话不是这么说,看多少算多少,抓一题是一题!你不也当过学生吗?怎么会不懂我们这种临到考试时的投机心态!” “待会儿考的是什么?” “地理。” “那好!”耶鲁眉毛一扬,不由分说地将手上的书全塞在罗沙身上,连带臂下的试卷也叠放在书上头。 “太过份了,你──你──我──”罗沙口吃了三次,还是不知用什么话咒骂的好。 耶鲁捶捏拍转活动着双臂,看罗沙气急败坏的样子,拍拍她的肩膀说: “不用穷紧张,有事包在我身上。” “包在你身上?你以为你是谁?总统?校长?还是教育部长?”罗沙不屑地哼了一声。 “蠢!”耶鲁也哼了一声。“我都说得那么露骨了,你竟然还听不出来!” 罗沙看着他,再想想烤火要侍候的对象,恍然大悟。 “哈哈!”她快乐地笑出声来。 耶鲁撇撇嘴。“你在高兴什么?” 罗沙哈哈地笑说:“心照不宣,心照不宣!”不过她还是不放心,又叮咛耶鲁说:“你不许赖哦!” 耶鲁又哼了一声,一副瞧她不起的神气模样。 他这种情让罗沙瞧着有气,刺他说: “你干嘛对什么事都这么不屑,骄傲得跟什么似的!批评这,批评那,还说我们‘没格’。我看你啊,是神气过了头。还好让你生在这里,如果让你的皮肤是白的,铁定是那种高唱‘白种人优秀论’的光头小纳粹白种猪!” 她以为他铁定又会给她一张不屑的脸,没想到耶鲁竟然认真思考了几秒钟,然后郑重地说: “也不是不可能!” “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干脆出海去当外国人算了!” 耶鲁苦笑说:“没办法,我讨厌美利坚;法兰西浪漫得太过火;德意志民族主义又兴盛得太离谱;盎格鲁撒克逊盘据的地方气候不好,多雾又潮湿;剩下那些欧亚非等处,没有一处是人住的地方,我只好继续乡愿下去,栖息在这个地方当我的愤怒青年!” “但是,你这样看这个不顺眼,瞧那个不高兴,又有什么意义呢?” 耶鲁撇撇嘴,打鼻孔出气。“‘不满’是进步的原动力。我对这一切的确是很不屑,但我可也从未误过别人的子弟!” 这倒是真的。师者、传道、授业、解惑。耶鲁是她遇到过的,脑筋最清楚、口齿最清晰、学问也够扎实的一个。而且他十分清楚,也尽心地做好他该做的事。 他不在意形式的分数成绩,教她们怎么辨别风积和风蚀地形,什么是沙丘和海蚀平台;甚至教她们夜观星象,弄清楚东西南北方向。 他甚至一点也没有“师尊”的身段。 钟响了。罗沙匆匆卸下书,耶鲁摆个手就算是道谢。 考完试,马琪截下罗沙说:“罗沙,我们要去看‘情人’,要不要一起去?” “情人?” “嗯。”马琪故意挤挤眼,用暧昧的声调说:“听说全片皆是裸露性感,尤其是那个男主角,据说在此片中,屁股一露,惊艳全世界,成为东方新的性感偶像。” “算了吧!不要期望太高,道听涂说是很危险的。”罗沙泼马琪冷水。 “你别说扫兴的话!去不去?” “不去!”罗沙摇头。 说是不去,她还是被马琪押了走上街头。祝艾波和胡书玮要去买票时,罗沙指着对面视听社说: “你们看‘情人’,我到对面去看录影带。” 这支片子其实她已经看过原版录影带。画质清晰,而且全版写真,连毛细孔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不过,她觉得那部片子太沈闷了,配乐颓疲荒凉,色彩又很晦暗。光是湄公河上黄浊浊的流水,看了就让人觉得视觉受损,更甭论那些在幽暗的小屋中发生的场景。 整部片子,除了法国人一股对旧日殖民地时代所产生的帝国怀念引发的越南热;以及场场饮食男女金钱与欲求混淆伪装成爱的交欢外;她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艺术性。 当然,艺不艺术还在其次,最主要的是,她看不出任何感动。 总觉得有那么一点隔阂,格格不入。 她跑到对街,推门进入视听社,选了“情定日落桥”──发生在水都威尼斯,一场清纯无邪的童爱──呵!阳光的义大利,绮丽的威尼斯,水乡的纯爱啊! 她把两小时卖身给“情定日落桥”,终了却觉得怅怅的,一股郁闷吐不出口。 离开视听社,电影也已散场。马琪看到她,忙不迭地大呼上当: “什么嘛!一点香艳、热辣、刺激的场面都没有,全景喷雾与整修;整部片子从头到尾白濛濛的一片,根本没什么意思,还说什么性感的臀屁或线条!” “不然,你以为你会看到什么?” “香辣、刺激、性感。”马琪很老实地招供。 “要看那样,回家自己对着镜子看就可以了。”祝艾波讥讽说。 风很冷,吵架是很浪费热量的事。罗沙在她们可能吵嘴之前,摆个手势先走开了。 才看完一场纯爱,她却一直觉得怅怅的;只记得威尼斯的天空很蓝,水道不怎么绿,灰灰的。就这样而已。 回到家,晚餐早已上桌。罗母看见罗沙走进门,便说: “快去洗手吃饭了!” “我吃过了。” 罗母“哦”了一声,挟了一扇碗豆,想到什么,停下碗筷,偏过头问罗沙: “今天考完试了是吧?有没有什么问题?下学期还是可以继续念三年级吧?” “大概吧!”罗沙回答得模棱两可,用手拿了一块豆干。 “什么叫‘大概’?”罗爸正专心吃着饭,听见罗沙这么说,抬起头严肃地说:“我从来就没有看过你好好在念书!成绩单呢?我要看成绩单!” 然后也不等人回答,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就那样一屁股种在沙发上,埋首入晚报中。 罗沙被他父亲的举动搞得有点迷糊,她又伸手拿了一块豆干放进嘴里,顺便吸吮掉手指上的油渍。 “爸有点失心疯,没头没脑的!”她说。 罗母白了她一眼说:“没大没小!一点也不懂得尊敬长上!”伸手拍了罗沙正又伸长拿菜的手。“不要用手拿菜!一点规矩都没有!” 罗沙耸耸肩。看看正耽迷于报纸的罗爸一眼,然后对罗母说: “看看爸那‘用功’的样子!你跟爸啊,从来就没有对我的事情怎么认真过。” “怎么没有!我刚才不是问你考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问题!”罗每一脸被冤枉的表情。“你爸也问你要成绩单,担心你的功课啊!其实,我和你爸都是信任你,相信你会把自己管理得很好。” “算了吧,妈!这还不是因为我没给你们惹过什么麻烦。有时我还真的觉得,你们一点也不关心我!”罗沙埋怨道。 罗爸的声音从报纸堆里传出来,回答得很鲜: “我们这是采‘道家无为’、‘黄老治术’,顺物之本性自然,以期其之大善哉!” 罗爸这番话,听起来学问很大,道理很深,却又够吊诡的了。罗沙摇头,泄她父亲的气说: “我是不怎么懂这个‘大道理’啦!不过这样也好,我是自由自在惯了,真要那天你们突然对我嘘寒问暖起来,搞不好反而让我觉得束缚,怪瞥扭的呢!” 说着,她又用手挟了一块鸡肉。 第九章 “罗沙,我是艾波。你快来!我有一样好东西给你看。我现在人在真澄的画室。你要快点来哦!我等你!”电话里,祝艾波的声音显得很兴奋。 那兴奋挑起了罗沙的好奇。她匆匆赶去,结果,所谓的“好东西”,只是鲁伯艾维特主演的“陌生人的安慰”。 祝艾波紧挨着速水真澄坐,像是得了软骨症,有一半的身躯几乎靠在速水真澄身上。罗沙看得心烦,远远地靠着窗边而坐。 影带转格到那场鲁伯艾维持和女主角缠绵后,裸身在屋里走动的镜头时,祝艾波突然转头。用十足叹为观止的声音对罗沙说: “啧啧!罗沙,你看,鲁伯艾维特多性感、结实啊!有一种颓废美。” 罗沙瞪她一眼,知道她这是一语双关,有另外约含意在里头。 速水真澄盯着萤光幕,时而思索,时而不经意地掠过罗沙几眼。他什么也没说,可是却比说了什么更令罗沙觉得难堪。他的眼光幌幌地在昭示:他捉风捕影了些什么。 罗沙越看越心烦,起身走到电视机旁,“啪”一声,把录影机关掉。画面消失前,鲁伯艾维特正对她紧眉地凝望。 “我要走了。”她走向门口。 “等等!”速水真澄叫住她。“我请你们吃饭。已经订了位子,走吧!” 祝艾波的脸色沈了沈,但一下子就恢复开朗。她挽着速水真澄,仰头对他笑说:“‘三人行’比‘俪人行’好玩得多了,是不是?” 速水真澄和罗沙对看一眼,彼此都沈默。 晚宴是在饭店二楼,欧式自助餐点。祝艾波望着大厅中富丽堂皇的吊灯,鉴赏地说: “不愧是国际级的大饭店,气派果然就是不同!” 的确是很华丽,罗沙却不以为然。“真无趣!到大饭店吃饭就是要享受被服务的乐趣,竟然吃这捞什子自助餐!既然要自己动手,那干嘛还要花那么多钱来这里端个盘子走来走去。像个乞丐一样!简直亵渎了新台币!” 讽刺的是,竟然还高朋满座!速水真澄还是事先订位了,才有得吃的! “拜讬,罗沙!”祝艾波以睥睨土著的神情说:“来饭店吃饭就是要吃那个气氛、装潢、气派,还有那种情调、感觉、格调。最重要的,是有一种身份地位的高贵感!” 太荒谬了!难怪祝艾波老是喜欢批评她过时落伍,这种“文明人”干的事,她还真做不出来。 不过,罗沙还是吃得很痛快。反正又不是她花钱的。速水真澄悄声在她身边说: “你可真刁嘴。我学乖了,下次绝不再带你到这种地方吃饭,免得费钱又不讨好。” 罗沙回头瞪他一眼,心头酸酸的──哼!他就不会对祝艾波说这种话! 心情不好,那些端着盘子收菜的人越看就越像是丐帮要饭的。她用力叉起一丸虾球,狠狠地咬了一口。 后来,祝艾波起身到化妆室。她还在吃,沾了一嘴巴的沙拉酱。 “看看你,像个小孩子一样,吃得满嘴都是!”速水真澄边笑边摇头,袖了一张面纸,擦掉罗沙嘴边的乳酱。 罗沙嘴巴一直在动,他不好擦拭,停下手说: “你可不可以把嘴巴闭上,暂时停止咀嚼十秒钟?” 她点头,他才轻轻捧住她的脸颊,重新帮她擦掉沾在嘴旁的沙拉酱。 她趁空又叉入了一口虾球,一边抬头──冲白虎、煞黑星;早不遇,晚不遇,偏偏就在那时候看见了艾维特。他正和一个外国人在一起。 速水真澄回头,也看见艾维特,和他点头打声招呼。低声对罗沙说: “真不巧啊!” “什么?”她装作不懂。 祝艾波补妆回座,也看见艾维特,咯咯地笑说:“好机会!” 她抓住罗沙,硬是要将罗沙拉离座位。 “艾波,你不要拉──我不要去!” 罗沙拼命想抽回手,祝艾波却不听,拖猪一样,硬把她拖去艾维特那里。 速水真澄冷着脸看着,并不阻止。 “嗨!”祝艾波开口招呼。 艾维特并没有表示欢迎,倒是那个外国人,一直笑咪咪地对着罗沙瞧。她尴尬得恨不能找个面具戴上。 “你──嗨──好……”罗沙嗫嚅地招呼。她的英文不是顶好,碰到外国人,瞎扯三句是可以;但是“早安”、“再见”、“谢谢”以外的,可就没辄了。 祝艾波的发音却漂亮得可以蒙混是老美,一般会话也难不倒她。她和那个外国人矶哩呱啦咕噜地聊得很起劲。 罗沙回头看一下速水真澄,连水真澄静静地回看着她。 艾维特也转头看向速水真澄,四目相交,摩擦出了火花。 “你们一起来的?”艾维特问罗沙;双眼照妖,照得罗沙无所遁形。 “不!我们三──三个──一起来的。”罗沙回答得有点困窘与难堪。 接下来就是沈默擅权的时代。祝艾波一直用脚在桌底下踢催罗沙,催得她每想开口每必口吃。干脆闭嘴算了。那个外国人也不知道听不听得懂他们的谈话,一直兴致勃勃地看着罗沙,不时还露出热诚明朗的笑容,笑咪咪的。 结果,她跟个白痴一样,对他们九十度一鞠躬说:“很高兴见到你们!” 然后她拔腿就跑,差点撞上了速水真澄。速水真澄又把她拉回到艾维特的桌前,礼貌地招呼说要离开。 祝艾波临去秋波,给罗沙下了一道催命符,让她死得更像白痴。她问艾维特: “有没有人说你长得很像‘鲁伯艾维特’?罗沙最喜欢‘鲁伯艾维特’了,偷偷地在暗恋!” 罗沙不防祝艾波会这么说,一下子只觉得脑门轰然作响,一股热火从头顶直烧到脚底。她免得脸颊好烫,只好拼命拖着祝艾波离开。 “罗沙,你的脸好红,好像红柿子!”祝艾波走出饭店了,还在笑。 速水真澄没有被祝艾波的笑声感染,反倒异常的沈默。 罗沙被祝艾波笑得有点恼,口气不怎么好地说: “艾波,你实在闹得大过份了!看我以后怎么办!艾维特凶是凶我,又不会找你麻烦!” “怎么会!他上次不是还救了你吗?”祝艾波还是一直在笑,惹得罗沙更生气,伸手想以暴力报复。 祝艾波笑着跑到前方。 “算了!”速水真澄突然说,声音怪怪的。“你能对天发誓,说你一点也不喜欢他吗?” 然后他快步赶上祝艾波,态度宛如负气。不知为何,罗沙面对艾维特时的那种脸红、不安与娇憨的失措举止,让他见了不由得会生出几分气,忍不住想发脾气。 但是罗沙却被弄糊涂了。 ※※※ 快过年了,街道的气氛特别不一样,处处充满采购的人潮,高积云也悬荡在高空怠惰偷笑。 年节的气氛这么热闹,罗沙却成天躲在家里,与无聊发呆共舞。她脑子里一直在转游着那天从饭店出来后,速水真澄问她的话。 她承认她对艾维特恍恍有种好感,可是……她撩看着胸前穿着细麻线的戒指项练,颓然地叹息放下。她芳心暗恋的,是给她戒指的人。 他的笑,他的皱眉,他的低沈的嗓音…… “唉!”罗沙又轻轻叹了一声。 罗母买菜回来,看她坐在沙发上那样发呆失神,紧张地问: “罗沙,你是不是那里不舒服?或者,发生了什么事?” “没有啊!”罗沙冷淡地瞟一眼罗母的大惊小怪。 “没有?可是放假了啦!你怎么一直待在家里……。” “妈!看见我待在家里真的那么奇怪吗?” 罗母一一地把菜篮里的东西拿出来,回答得很妙: “我太了解你了!你啊,根本就是一匹脱疆的野马,不安于室,在家里一刻也待不住。” “太没有道理了!竟然有做母亲的,这样批评自己的女儿!” “我这只是陈述事实。女儿是我生的,我如果不了解,那才真是没道理。”罗母说。 罗沙缩在沙发上,不想跟她母亲抬杠。罗母从篮子里清出一句胚芽米;罗沙又开口: “妈,你买胚芽米做什么?我喜欢吃白米饭。” 罗母把篮子收好,把东西一一摆在该摆的地方。声音随着她的走动四处飘荡开来:“你爸营养太好了,小肚子都凸出来了!吃胚芽米可以降血压,还可以帮助疏通血管淤塞,多吃有益!” “真的还是假的?”罗沙怀疑地说:“你什么时候医学常识变得那么丰富?胚芽米真的有那么大的功效吗?” “我也不晓得,听人家说的。反正吃了也没有害处。” “我就知道!” “你就知道什么?”罗母走到沙发旁,赶着罗沙走开。“去去去!快去穿件衣服,陪我上街。” “上街?做什么?” “办年货。”罗母回答,一边忙碌着对镜整理妆颜。 “等爸明天放假陪你去就好了嘛!”罗沙赖在沙发上迟迟不肯起身离开。“你知道我最讨厌逛街了!浪费时间体力不说,又无聊!” “你不要这么懒,快去换衣服!看看你这样子,骨头都快生水了!”罗母又催罗沙。 罗沙还是赖着不肯陪她母亲出门。这下子真的惹罗母生气了,从罗沙不懂得体贴父母数落到她懒散不用功,再从忠孝节义叼念到天下为公世界大同。 “停──我投降了!”罗沙举手当白旗,赶紧起身准备。 才出门,轨在街口碰到马琪。罗母高兴地说: “马琪。你来得正好,陪罗妈妈一起逛街去。” 马琪在家闲得慌,只好逛街当运动。 罗母似乎是那种有着“购物癖”的女人,眼望着推车里的东西,手兀自摸着货架上的物品,贪心地这个地想买,那个也非买不可,几乎要把整座百货公司搬回家了,还不甘心! “妈,你买太多了!”罗沙从入口一直埋怨到结帐出口。 “这么多东西,又这么重,怎么提回家!” “提不动用扛的!”罗母头也不回地说。 折腾了一上午,三个人大包小包,提、挟、抱、背、挂,臃肿地回到家。结果罗母还不满意,一直埋怨这个没买,那个忘记买,到最后埋怨到罗沙头上。 罗沙怕她母亲又要从忠孝节义啰嗦到天下为公世界大同,拉着马琪逃出家门。 马琪打趣说:“大凡天下的母亲都像你妈这样,都不是普通的唠叨。而且也大都练就了一身‘说书’的好本领,可以从‘尧舜禹汤孝悌传治天下’不吞口水地说书到‘国父推翻满清创立亚洲第一个民主共和国’等八竿子都打不着的事,她们都有本领衔接上!” “的确!”罗沙同意。“我妈就是有那个本事,挺烦人的!”顿了一会儿,又说:“饿死了!匆忙逃难出家,午饭也没吃,钱也没带,你请我随便吃个牛排吧!” “随便吃个牛排?牛排呢!那叫‘随便’?”马琪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罗沙忍住笑。“反正你什么都没有,就是钱多。” “不行!阳春面。”马琪作姿态摇头。 “牛肉面!”罗沙讨价还价。 “肉燥面。”马琪摆出底价。 “成交!”罗沙终于笑出来。 吃完饭,她们在行上溜跑了一会。看着人来人往,无聊透顶。 “去‘海盗船’吧!”马琪提议。 “不要!”罗沙马上摇头。“那些重金属吵死人了!讲话都要用吼的,太麻烦了!” “谁叫你用吼的?又没人规定一定要讲话!”马琪独断,把罗沙架进“海盗船”。 店门口那颗骷髅头造型真传神;乍进门时,罗沙觉得仿佛被那两窟骨溜溜的黑洞眼盯了一眼,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满场敲锣打鼓的噪音将人淹没。领枱小姐把她们带往一个小小的角落。好巧不巧,隔桌坐的竟是胡书玮和一个男孩子的卿卿我我。 胡书玮看到她们,一脸认栽的表情;跟她们介绍说那是她的表哥,一会又说是她的家教。 马琪听了在笑,笑得贼贼的。 胡书玮最后才承认:“表哥”是假的,“家教”倒是真的,不过走过去式,现在的身份是她的男朋友。 她们的出现,破坏了他们的亲密进行式。坐在那里当电灯泡,其实也没意思。罗沙正想和马琪走开,“表哥”却自先腼腆,藉故上洗手间。 “你还真的是‘真人不露相’!”马琪逮到机会,讥诮胡书玮。 胡书玮耸耸肩。 罗沙在那犹豫了老半天,最后终于鼓起勇气,问了胡书玮一个蠢得不能再蠢的问题。 “二胡,接吻到底是什么滋味?”她战战兢兢地问。 她发誓,她真的只是好奇! “你把手臂抬起来。”胡书玮很正经地说;罗沙却觉得莫名其妙,疑惑地抬起手。胡书玮按着说:“把手背放到嘴唇边……亲一下……对了!就是那种感觉!现在知道了吧?” 再笨的人也知道胡书玮在恶作剧玩笑。马琪哈哈大笑,罗沙拖着她离开。 “你又不是不知道,二胡那种冷面笑匠,居然蠢得叫她挖坑让你跳!”马琪越笑越发不可收拾。“我实在不是有意要取笑你,可是你实在呆得太离谱了!”马琪突然收敛起笑,比比罗沙的嘴唇说:“这该不会是尚未被开发的处女地吧?” 猪!马琪的用词真恶心!罗沙瞪了她一眼说: “我知道你很‘进化’,但请不要在我面前用这么没水准的字眼讲话。” 马琪又大笑。“哈!被我猜中了!”又神经兮兮地说:“搞不好你是樱道‘最后的处女’!” “是又怎么样?”罗沙悻悻的。马琪常爱取笑她思想前卫却行为保守,骨子里十足是个迂腐落伍的古董。其实互吃对方口水的那种事不止脏又不卫生,她也实在想像不出那一点绮丽浪漫。 她这样想,也不是因为洁癖的关系;反正……哎!反正她就觉得这样! 回了家,罗母又已在厨房忙着了。好像生活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无聊和闲荡。罗沙没有出声,安静地沈在沙发里冥思着。 晚饭时,罗母闲聊地对罗爸说:“罗沙放假后一直都待在家里,要她陪我去逛街也嫌累,你看她是不是那里不对了?” 怎么扯到她身上了!罗沙喝了口汤说: “妈,你又在说我的坏话了!出去玩,你就说我到处去野;待在家里,你又说我不对劲,我很难做人哦!” “你是不是钱花光了,没钱混去?”罗爸问。 “才不是!” “唔……”罗爸“唔”一声,放下碗筷起身,想到什么似地问罗母说:“今天的饭好像黄黄的,味道有点怪。”然后好像自己弄错的神情,摇个头,没等罗母回答就走开了。 罗沙望着罗爸的背影,疑惑地问:“妈,结了婚的男人,是不是都像爸这样迷糊又迟钝?” 罗母有点好玩开心地笑起来。“男人啊!管他结了婚没有,其实都像小孩一样,就是一个臭脾气扭,要哄一哄,骗一骗才好听话。平常看起来好像都很有果断力,其实也像小孩一样,迷糊又少了一根筋,喂他什么就吃什么,分不清五谷杂粮。” “真的吗?”罗沙还是有点不确定。 这是罗母的经验之谈。可是,证之于速水真澄和艾维特,好像除了果断力以外,其它的完全都走样! 男人啊!其实是比女人更难以捉摸、更不寻常的谜团。 第十章 正月初一,黄道大吉日,宜开光、祭祖、出外野游也。 罗爸和罗母快快乐乐地出国度前中年期蜜月;倒楣的罗沙却赶在除夕前关感冒,咳嗽、头疼加发烧,凄惨惨凄。 “一定是天惩!”祝艾波幸灾乐祸道:“你平常就爱乱发誓,说了又没做到,亵渎神明又触犯天条,才会有此一劫难。” 天知道!神明的心理总是很难揣测的。罗沙想反驳祝艾波的话,又懒得开口,翻个身,眼睛盯着电视,脑袋沈甸甸的。 好好的新年,结果她却窝在家,看了一天的烂节目,除了彰显她的无聊外,无它。偏偏祝艾波比她更无聊,大过年的那儿也不去,跑到她家来幸灾乐祸。 “艾波,”罗沙说:“你没有别的地方好去吗?你待在这里,我的病会更严重!你爸妈呢?该不会跟我的无情父母一样吧?丢下生病的女儿看家,自己跑去逍遥玩乐。” 祝艾波显得很沈默,一向趾高气昂的神态刹时也仿佛寂寞起来。 “艾波?”罗沙奇怪地又叫了一声。祝艾波那神态让她想起阿潘。 祝艾波乍然抬头,神情又恢复先前的幸灾乐祸。 “我爸妈好得很,比我们还亲热!”祝艾波有点嘲弄。 “那么你跟我是同病相怜了……真澄呢?你怎么不去找他?”罗沙问。 祝艾波耸耸肩。 “我还以为──”罗沙摇头:“我还以为恋爱中的男女,时刻都是黏在一起的。” “听你讲这种话,就知道你准是个没谈过恋爱的低能儿,弊俗又老土,即使喜欢一个人也只敢偷偷地暗恋在心底。” “哼!”那些话说中了罗沙的心思,她哼了一声不肯承认。 “如果是我,喜欢一个人,我一定会争取到底,不惜任何的困难与障碍,就算对方是我的好朋友也不例外。”祝艾波眼神犀利地看着罗沙。“我绝对不会放弃他的,罗沙。就算是你,就算他喜欢的是──”祝艾波突然停了下来,然后像是正对自己作承诺,喃喃又说:“我绝对不会放弃他的!” 罗沙以为她的心事被祝艾波窥破了,觉得很不安,假意又翻个身,戒指项练跑露出来。 祝艾波看见了,脸色大变,指着戒指怀疑地问:“罗沙,这个项练……” “人家送的。”罗沙更不安了。 “谁送的?”祝艾波紧盯着罗沙问。 “一个朋友。”罗沙避开祝艾波的眼光,同过头假意看电视。 “那个朋友?”祝艾波越逼越紧。 “艾波,”罗沙更心虚了。“我不需要什么事都得一一向你报告吧?” 祝艾波一楞,脸色随即松弛下来,嘲弄地说: “是呀!你当然不必什么鸡毛蒜皮的事都得对我说,不过……”她故意顿了一顿,瞥了罗沙一眼。“这个戒指,跟真澄的那只戒指还真像!” 罗沙沈默了。祝艾波阴沈地看她一眼,语声轻盈地问: “我可以借个电话吗?” 罗沙手指电话,起身说:“在那里,你自己随便打吧!我去浴室一下。” 生病让人软弱,气力完全使不出来,走起路来像是踩在外太空。罗沙扶着墙壁,慢慢走向浴室,厅里祝艾波愉快地谈着电话,听起来像是打给速水真澄。 女人是依赖爱情滋养为生的生物。不用回头看,她也知道祝艾波此刻脸上散发着什么样的光采。祝艾波最近越来越漂亮了。根据神官野史、郭公夏五、街访巷谈、以及众多未经考据的理论指出,恋爱中的女人总是特别容光焕发,引人注目。 只有暗恋例外。那是充满叹息、垂泪的恋爱。 “罗沙,我有事要先走了!”祝艾波在客厅喊。 罗沙静静站在浴室里,听到门开了又关的声音,才慢慢走出来。 整个屋子只有电视的声音在响,变得很冷清。 罗沙走到刚刚躺着的沙发,力道一松,重新躺了下来。一个人在家的感觉原来是这么萧条,气氛也薄凉,让人容易胡思乱想。 思绪既然纷扰,她只好转而看电视。正在播的影片是有关于前世和今生的奥秘的爱情大悲剧。 女主角很美,美得注定要薄命。两世的恋情并没有因为她的执着而得到圆满的结局,“生离死别”注定是她必须承受的爱情命运。 痴情总是容易被人传颂。但是暗恋算是一种“痴”吗?心痛的泪都是一样的,结局也许也一样,但过程──过程呢?俩相守与单相思──唉! x月x日我本将心讬明月 暗恋是儒弱的人恋爱的方式; 是让人悲伤流泪,痛心无奈的情愫; 是眼波流转着思慕,缱绻着缠绵的凝视; 是想忘又忘不了,想起却受伤害,锁在记忆最深处的那一页空白; 是想说但不敢说,想寄但无可讬,一直哽在喉咙里的那一声── 我爱你 啊!好累!暗恋的情愫,等累了的心情。 “淡淡幽情”掉落在地上,罗沙蒙着脸,倒挂在沙发扶手上。 有人按门铃,她浑浑开门,感觉又像是踩在没有重力的外太空。 速水真澄站在门外,含笑递给罗沙一包东西说: “听说你感冒了。这个给你,专门对抗滤过性病毒的。” “谢谢。”罗沙把那包东打开,一盒生津润喉的薄荷糖。 真是的!罗沙有点激动地抱着那盒薄荷糖。也许她和速水真澄前世有过什么缱绻动人的故事发生过,虽然这一世喝过孟婆汤给忘了,但在她体内仍残存着前世那种依恋,如今才会有这样一股情愫暗暗地在悸动…… “要不要进来坐一会?”她偏退了些身子。 “不用了!我还有事要办。你赶快去休息吧!免得又着凉了。”速水真澄在她额头亲一下,拍拍她肩膀就走了。 他走出巷口,正想招呼计程车,祝艾波却突然地出现。她又露出了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急着赶来!”她眼底露出了一些嘲弄。“你不是说你很忙吗?怎么来看她就有时间?” 速水真澄皱了眉,走开两步。祝艾波跟上去说: “你把戒指给了她对不对?你喜欢她?” 速水真澄回头看祝艾波,没有否认。 “默认了?”祝艾波像嘲弄又像嫉妒。“我果然没有猜错,你──”声音很突然地停住。 速水真澄诧异地又看一眼祝艾波,发现她像僵尸一样僵住不动,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由一辆轿车走下来的一对男女。 男的一身中年实业家的气派;女的看来很柔顺,也很纤细,有家庭的味道。 那两人注意到他们的视线,男的转过脸来,发现了祝艾波。 “艾波……”他竟然出声喊了祝艾波。 “无耻!”祝艾波打从齿缝硬生生地蹦出这句话,以怨毒的眼光看着中年男子和他身旁的女伴,脸色铁青地跑开。 “艾波!”速水真澄和中年男子同声喊叫。两人互相疑惑地看对方一眼。速水真澄没有多作思考,立即跑开追祝艾波。 “艾波!”他在红灯前追上她。 “你看到了吧?”祝艾波幽幽地,又充满恨。“那是我爸爸,和他的姘头!”她特别加重那两个字以渲泄她的不满和愤恨,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声调,终于放声哭泣伏在速水真澄的胸膛。 速水真澄沈默地拍拍祝艾波的肩膀。几次交谈他就看出来,祝艾波早熟、聪伶过人;外表看起来虽然不可一世、骄纵高傲,可是内心其实比谁都脆弱。 这就是他为什么一直不能去放下她的缘故。他希望尽量避免伤害到祝艾波的感情,在可能的范围内容忍她的自尊骄傲,由她自己经过成长笑淡掉种种的迷惘。 ※※※ 开春了,天还是黑得很快,天空虽然阴霾,晚来仍可疏见星光。 已经六点了。罗爸和罗母正忙着准备去观赏芭蕾舞表演;罗沙则如平时,像猫一样卷在沙发上看电视。 “罗沙,”罗爸走过来坐在罗沙旁边问:“你真的不要跟我们一起去?这次来表演的是俄罗斯著名的波修瓦舞团的首席舞者,机会难得,错过了可惜!” “谢了!我还是比较喜欢看电视。”罗沙仍把注意力集中在电视。 罗爸和罗母爱好艺术,都很欣赏管弦丝竹,以及舞姿曼妙之美,也都非常热衷于各类艺术活动。而他们也一直努力要培养罗沙的艺术气质,以及对艺术的爱好。偏偏罗沙却没有他们那种艺术细胞,老是觉得音乐吵人,歌剧枯躁,舞蹈沈闷,展览无聊。 她只有对美术有一种热衷,偏偏却被柴亚伤害了自信骄傲。 “告诉你多少次了,不要看这些垃圾节目!”罗母把电视摇控器关掉,打开音响,贝多芬的小品“给爱丽丝”立刻弥漫一室。“女孩子要培养爱乐之心,才会有脱俗的气质与韵味。” 那对她太难了!如果当个淑女非得这么“五韵皆通”的话,那她当个才女就好。罗沙捂了捂耳朵说: “妈,把音响关掉好吗?吵死了!简直跟噪音没有两样!” 罗母把音乐关小,怀疑地说:“我怀你的时候,明明听了很多巴哈和莫札特怎么你一点也没有感染到这些音乐大师的风采!”神色有点“竟然有这种女儿”的痛心难过。 罗沙安慰她母亲说:“还是有的,我就很喜欢巴哈的‘命运交响曲’,和莫札特的‘新世界交响曲’。还有萧邦,他的‘月光奏鸣曲’也很好听。” 罗母狠狠白了罗沙一眼,呕气不理她。罗沙感到莫名其妙,偷偷问罗爸: “爸,我那里说错了?妈干嘛气得那个样子?” “你啊!……唉!”罗爸边叹气边摇头。 罗爸和罗母离开家后,罗沙还在那里苦苦思索她究竟那里惹了罗母不高兴,想半天,还是想不出头绪。 “哎!不想了!累死我了!”她最后终于放弃。 电话适时响起,罗沙跳起来接,关掉音乐。 是马琪。电召她即刻进京觐见。 马琪一家子刚从国外渡假回来,去的是热情的西班牙。罗沙一进门,马琪就开玩笑地来个热情大拥抱,害她差点窒息。 “拜讬你别乱抱好不好?”罗沙把马琪的黏手黏脚摆脱掉。“怎么样?还好玩吧?有没有什么可供作茶余饭后资料的艳遇?” 马琪神秘地一笑,吊足了罗沙的味口;然后才用充满惊叹的口吻说: “哎!热浪加炭烧咖啡,拉丁民族之热情的──只是小小地‘出轨’了一番而已。 “小小地‘出轨’了一番而已?”罗沙忍住疑惑和笑。马琪喜欢故意用些很扑朔迷离、吊诡的字眼让人去揣测;而其实答案往往再简单不过。 马琪接着说:“其实也没什么啦!我只是和一个英俊的南欧骑士,做了一个小小的‘口对口人工呼吸’的实验。 “马琪!”这个答案虽然不足以惊世骇俗,但也小小地震撼了罗沙“思想前卫”的脑袋。 “哈哈!我就知道你听了一定会有这种表情!”马琪哈哈大笑,捏了捏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罗沙的脸颊。 “罗沙,你实在是逊毙了!这点事也这么大惊小怪,枉费我对你那么崇拜!”马飞侠躺在摇椅上懒散地说。 “哦?我怎么不知道你那么崇拜我?”罗沙调皮地蹲在马飞侠的跟前,脸对着他笑。“马飞侠,说来听听,你崇拜我那一点?偷偷崇拜我多久了?” 马飞侠小小地脸红,急忙坐正了身子。 马琪把罗沙抓开说:“你不要逗他了。来!这是马莉交待要给你的;这是我送你的,你看喜不喜欢!” 马莉交待送给罗沙的是一对银手触,与南欧的浪漫风味有点悖离感,反倒是充满了印加古帝国的神秘。马琪送给她的是一件披肩,围上去像极了吉普赛女郎。 “你看我这样像不像印第安女郎?”罗沙把披肩披上,把手触戴上,展开手臂低头前后看着自己。 “不!我看是有吉普赛的味道。加上这个就更像了……”马飞侠将一副额饰帮罗沙贴额戴上。然后站远了欣赏。“唔……真漂亮!马琪,你看罗沙这样是不是很有种神秘女郎的味道?” “的确……”马琪左观察右欣赏。“罗沙,看你有多‘古董’!才会这么适合这些东西。我穿戴上了,根本是四不像,那味道全没了!” 马飞侠人小鬼大,突然凑上去亲了罗沙的脸颊说: “这是我附加的礼物,‘香吻’一个。” 罗沙把马飞侠推得远远,不给面子地说:“你省省吧!看!沾了我一脸的口水!”她擦了擦脸。又说:“对了,马琪,你爸妈呢?” “应酬去了!吃春酒吧──对了!我们也来喝春酒!”马琪兴致高昂地从她老爸的酒柜里拿出一瓶酒。 “这是什么?‘约翰走路’?”罗沙摇头说:“马琪,这样不行!你偷你爸酒柜里的的酒精,被发现了就惨了。” “没关系,我们有共谋。”马琪搂住马飞侠的脖子。“马飞侠会──” 门铃“啾啾”地响,“啾”断了马琪的话。 来的是祝艾波。 祝艾波一进门,看见罗沙头戴额饰,身穿披肩,手戴银触,一身吉普赛风味,便咯咯笑说: “罗沙,你这个样子好奇怪,像个女奴!” 罗沙没好气地回说:“你一出现就没好事,破坏我的好心情!你来干什么?” “找你啊!” “找我?找我做什么?” “无聊啊!到你家黑漆漆的一片,我就知道你准被马琪捉来了。果然没错!还打扮成这副怪样子。”祝艾波自己找地方生了下来。 罗沙看着祝艾波仿若极其自得的模样,不禁迷惑了。 她以为祝艾波不是很喜欢她,因为祝艾波总喜欢拿些话取笑、刺激她,以作弄她为乐。可是似乎──似乎祝艾波有事没事也喜欢找上她,像上次大年初一时就是。虽然祝艾波不见得对她敞开心胸。但──这当中,总该有些不一样。她觉得祝艾波有心事想倾说,但感觉好像隔着什么使她变沈默;在沈默与不语当间,常常便恍错出了陌生与距离的隔阂,而有所隐瞒,心情艰难于交流。 “波霸,你来得正好,我们正打算召开春宵夜宴。”马琪咧嘴笑,展示那瓶酒。 “真的!”祝艾波也咧开嘴笑了。这会儿她天真兴奋的表情,完全不再是那种早熟,对事情多有批判讥讽的不信任。 几个人都很兴奋。偶尔做做坏事,而又能偷渡成功的话,挺有一种无比刺激的快感。 “可是,我觉得‘喝春酒’这么中国的节庆,用洋酒来祭肚皮,合适吗?挺奇怪的!”罗沙拿着“约翰走路”,左旋右转越瞧越觉得感觉不对。 “那……去买瓶高梁,或者竹叶青。还是茅台什么的。”祝艾波提议说。 “其实,我是觉得喝喝女儿红就可以了,太烈了伤肝。”罗沙说。 “女儿红?”他们全笑她逊毙了。“喝春酒庆上元,又不是庆喜庆,女儿红不通。” “可是想想,高梁、茅台、甚至竹叶青,光听名字就让人联想到北国粗扩男子,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印象,一点都没有闺秀的情致。我们酒量又不好,只是小口地吞,那多煞风景,多瞥扭啊!” “罗沙。”马飞侠站起来,倾身威胁罗沙。“还有我呢!那你叫我喝什么?难不成你也要我喝这种光听名字就觉得娘娘腔的东西?” “那你喝米酒好了!” “米酒?”马飞侠斟酌考虑了五秒钟。“好吧!虽然不满意,但是还能接受。” 她们敲定了米酒和女儿红,马琪掌厨,把厨房弄得一塌糊涂。 四个人吃吃喝喝,听音乐、看电视、行酒令、猜灯谜,一时客厅里的气氛热热闹闹。 喝完春酒,罗沙和祝艾波摇摇晃晃地离开。祝艾波搭着罗沙的肩膀,呢喃着: “我知道你喜欢他,但我也喜欢他,我不会放弃的。你如果要把什么事都埋在心里,不肯说出来,就随你吧!我……我也不愿意事情变成这样,但这是你自己不坦诚的!” 罗沙身上血液循环突然冻结。她转头看祝艾波,祝艾波却仍是喝醉酒的摇晃姿态,刚刚的话仿佛只是纯醉语呢喃而已。 “啊!我要往这边走。再见了,罗沙!”祝艾波往另一个方向摇晃走开。 罗沙望着她步履不稳的背影,怀疑她刚刚说的话不只是醉酒暧语而已。祝艾波突然回头,神情清澈地对罗沙笑了一下。罗沙蓦然一惊──祝艾波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不!不会!她不说,就没有人会发觉;连速水真澄也不知道她对他的感情。 对的!一定没有人知道…… 室外风很冷,吹醒了罗沙不少酒意。她怀着心事,漫无目的地散荡在街上。这世界实在是不大啊!她在一家书店广场碰上了速水真澄。 “好些天没看到你了。你感冒好了吗?”速水真澄手上抱着一本厚厚的画册。 “已经好了,谢谢你的‘药’。”罗沙晃晃脑袋,想晃掉那种晕眩感。 “你是不是喝酒了?”速水真澄突然皱眉问。 罗沙吐吐舌头,有点娇憨。“只喝了一点点。” 速水真澄凑近她的脸旁闻了闻,敲她一词说:“撒谎!” 罗沙便改口承认:“好吧!我承认,我喝了两三点酒。” “你鼻子变长了。”速水真澄还是摇头看她。 “好嘛!好嘛!我是喝了‘好几点’。可以了吧?”她撒赖,将头埋在手臂下。不让速水真澄看见她的鼻子是否又变长。 “很多人在看你呢!”他在她耳旁轻声说,牵着她的手到书店二楼附设的咖啡厅。 速水真澄把画册放在桌子上,罗沙顺手翻了翻,说: “这什么?画册?” “嗯。你喜欢的话,就给你。” “不了!这是你的宝贝,君子不夺人所好。”罗沙把画册推开一些。“对了!你的画展筹备得如何?” “还早得很呢!”速水真澄喝了一口浓郁的黑咖啡。“现在还只是先把画寄放在画廊展出。” “这样啊!我一直很期待你的画展展出。” “那你就继续期待吧”速水真澄开心地笑。“对了!这次在美术馆的展出你去看了没有?这是很难得的机会,有时间就该去的!” “去过了!”罗沙支着头说。 “哦?”速水真澄有点兴奋。“说说你的感想──先说吧!你对‘印象派’了解有多少?” 罗沙有点困窘,缩回支头的手说:“我只知道这一派的画家对光影色感非常注重,直接在户外,根据自己对景物的视觉经验作画;用色忠实地反映阳光下鲜艳耀眼的色彩;完全取材自大自然,而迥异于传统对色彩的描绘,开启了近代美术的发展。” “还有呢!说说你观赏后的感想。”速水真澄显得更有兴趣了。 “因为观赏的人很多,回旋的空间有限,一开始我只觉得很烦躁,感觉那些画看起来都很平凡,甚至觉得那些对它们赞美的言辞实在是言过其实。” “然后呢?” 罗沙喝了一口黑咖啡,感到苦苦的,皱了皱眉。 “然后,”她说:“视线拉远了看,我才发现,距离产生美感,产生震撼。远观和近赏的感觉竟是那么不一样!靠近看,是看画家如何上色、作画的技巧;可是说真的,我眼底的观感是整个画布上充满一团团结硬成块的油彩而已。而拉开距离观赏,因视觉错觉的缘故,画上的每一道色彩,就都刚刚好形成美丽的构图。” “哦?”速水真澄的反应很平淡。 罗沙又喝了一口黑咖啡,突然极其神经地笑起来。 “骗你的!”她笑得有点牵强。“其实我是看了一堆资料,照本宣科而已。我根本不懂,只是看看而已。你能不能告诉我,要怎样去欣赏一幅画?又如何能辨别一幅画的好坏呢?要怎么才能看出一幅画的美在那里?意境高低在那里?” 速水真澄沈静地看着她,脸色很柔。“我先问你,当你看电影时,你是以什么样的心态去看它?根据它的得奖纪录吗?还是导演、卡司?还是根据影评的评论?” “都不是,凭感觉。”罗沙小声地回答,觉得自己回答得有点拙。“当然还是多少会由于导演、演员的关系去看。每个导演多半有他既定的风格,所以我会溯着这个风格去观赏电影。不过──事实上,不管风评的好坏,一部电影先要有让我感动的地方,我就觉得值得了。” “这就是了!”速水真澄突然叫出来,吓了罗沙一跳。“感动。不管是什么,电影也好,绘画也好,能让你产生感动的,就是好的。一幅画的优美在那里,意境高低在那里,甚至好与坏,都全在你自己的感受中。艺术是很主观的,你觉得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 “可是,我不懂画──” “你为什么要那么拘泥于“懂不懂”?什么主义、派别、何人所作、源起,都只是一种知识而已,你随时可以从书本得知这些东西。所谓‘懂’,也许可能只是对美学的认识,艺术史的演进,以及作画的技巧有所认识掌握,而基于这些观点能自如地说评一幅画而已。” “可是……我连那个都不知道……” “所以你觉得自卑?”速水真澄一针见血,罗沙脸色因窘困而见红。 “你不必觉得自卑。”速水真澄微微一笑。“艺术欣赏纯粹是一种心灵的飨宴,其实全凭感观直觉去感受拥抱。比如你欣赏音乐时,作曲家是谁?曲名是什么?只是一种知识,单单只是知道而已。你要珍惜的是这首曲子给你的感受;重要的是,它感动了你没有。” “唉!”罗沙重重叹了一口气。 “怎么了?” “我想,我没有一颗艺术的心。你不知道,我爸妈一直努力想培养我的艺术气质,何是我嫌音乐吵人,歌剧枯躁,舞蹈无聊──我……唉!” 速水真澄又笑了。“你会有这种感觉,因为你大拘泥于‘懂不懂’,所以无法放开心情去感受。” “可是……”罗沙的脸又红了。犹豫了半天,她像终于下定决心般,又似很难堪地开口说:“可是……我老实说吧!大家都说那些画有多好、多美,赞美得一塌糊涂;媒体,画评,也称扬得天花乱坠。几乎一世纪来已成世界公认的艺术精品;可是我……我实在看不出那些画好在那里!他们究竟是以什么样的观点去论定一幅画?” 她吞了吞口水,又继续说:“每个人都在赞美;世界有名、有影响力的美术馆也珍惜、收藏这些画。而我,我只是一个默默无名,对艺术什么也不懂的小卒,说这些话出去,不是笑死人了吗?可是,我老实说,那些画没有让我产生感动。” 速水真澄思考地看着罗沙,没有答话。 罗沙困难地又吞咽口水,脸色绯红地又说: “我想过,会不会是因为展出的场所,以及人潮限碍了我对那些画的感受。你知道的,心情不同,对事物的看法感受就会有所不同。可是我想,终归究底,我大概是没有艺术的细胞。” “你又说自卑的话了!”速水真澄眼睛直直地看着罗沙。“不要被画评家,或者一般人的认定所迷惑。我们常常迷信权威、迷信名气、迷信舆论──总以为权威说的就是好的;有名望的人说的就是好的;甚至也认为多数人赞同的就是好的、对的。 这社会充满着盲目的人;盲目崇拜,盲目追随、盲目相信。不要让人替你作决定,而接受人群、舆论加诸于你身上的思想观念看法。千万要相信你自己的感观直觉,相信你对事物产生的感动──不要管它是不是世界名曲。是不是世界名画,是不是伟大的音乐家作的,是不是有名的画家画的。也不要管它是不是有名望的美术馆收藏的什么名画,是不是什么声誉卓越的剧院上演的名剧──问你自己的心去感受,去喜欢自己感到美丽感动的事物,那就够了。” 速水真澄欠了欠身子,喝口水又说:“当然,我们不能否定这些画家的成就。事实上,我相信,不管是什么艺术作品,每次看每次都能让人有不同的感受。再说,先有过人之处,才会有过人之事──印象派大师突破传统的格局,启开绘画的新纪元;这种创见,就足以奠定他们作品的不朽。艺术是需要不断用心去体会,去探索,甚至于去思考。而有时,艺术作品也会因它的历史价值而不凡。可以说,‘时间’有时也是‘价值’的决定因素。” “谢谢你。听你这么说,我觉得好过多了”。 艺术没有定论,好与不好他没有绝对的标准,端赖看赏的双眼和心灵怎么去感受。 道理很简单呢!可是── 罗沙转头看着窗外夜景的灯光,突然想起了“那幅蓝”。 第十一章 再过一天就是情人节了。一个我,一个他,结连成彼此的日子。 “什么情人节!还不是商人用来骗钱的花样!”耶鲁不屑地撇撇嘴。 罗沙听得同仇敌忾。本来嘛,什么情人节,根本是全世界最卑鄙狗屎的一个日子。 台上耶鲁继续大发议论说:“现今社会道德意识沦丧,男女之间的关系纠葛结团、复杂混杂。又因时代进化,爱神的箭乱射,什么三角、四角、外遇的关系,搅和得一塌糊涂,搞得旷男怨女一堆,却处处肉欲横流。” “还有,疯子呆子没脑子的也一大堆!一个人时,处处说寂寞,真有人爱慕倾心时,却又将人拒绝得那么伤感情。真是有够无聊透了!” 耶鲁说得咬牙切齿,愤慨万千。 祝艾波小声说:“耶鲁八成是被甩了!” 好像、大概、应该、看情形是这么一回事。罗沙同情地看着耶鲁,谁知他语锋一转说: “情人节,最可怜的就是那些暗恋的人,什么都不敢说。暗恋是懦弱的人恋爱的方式,很白痴!” “话不能这样说,也许当事者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罗沙冲动地反驳,但开口她就后悔了。 耶鲁不以为然。“什么苦衷、不得已,那全是藉口,为自己的懦弱寻找藉口。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开口对他说,那算是什么爱情?” “可是,喜欢一个人,那能那么轻易就开口?” “为什么不能?不敢说出口就是不成熟。如果不将自己的心情让对方知道,就算爱死了也没用,对方永远不知道你的心情,只会无动于衷。” “所以,”耶鲁下结论:“什么‘不敢’,都是假的,追根究底还是怕自己受伤害。现代人都将自己保护得太紧、太密、太好了,一点伤都禁不起,所以只敢愉偷摸摸去喜欢一个人。反正没有人知道,也不会有被拒绝的难堪,也就不会受到伤害了。” 这些话像一个耳光掴在罗沙脸上。她低下头,祝艾波悄然扫了她一眼。 下了课,马琪拉着罗沙说:“走!一起去买巧克力!” “巧克力?买了送给谁?” “就算没有对象可以送,自己吃着高兴也好。”马琪咧嘴对着罗沙笑说。 街上到处是污染视觉的风景,一对对男女勾肩搭背黏得化不开。百货公司都在扩大举行巧克力和香水礼盒的促销活动;甚至连饭店餐饮业都轧上一脚,推出什么“情人餐”:还有什么情人游湖活动,踏青…… “猪!这些商人想赚钱想疯了!”罗沙忍不住骂了一句粗话。 “干嘛?心态不平衡?”马琪睨了她一眼。“来!吃吃看这个,好不好吃?”马琪拿一块巧克力给她。 她从来不知道小小一颗巧克力,可以有那么多种的夹心口味。马琪每一种都把它试吃个过瘾,才选中一盒香草牛奶口味的。 “罗沙,你也买一盒嘛!”马琪怂恿罗沙。 罗沙想了想,选了那种一整块的──薄荷夹心口味;速水真澄给她的“感冒药”的那种口味。 “唉!真是吃钱!这么小小的一块,就去掉一张蓝色新台币,根本是在开黑店!”付了帐,罗沙忍不住埋怨。 街上到处是红男绿女,一对一对的,看得很碍眼。 “找个地方歇歇脚吧!”马琪说。 结果,她们所到之处,没有一处地方有净化视觉功用的。她们只好撤退到大马路,映入眼帘约又尽是揽腰和握小手。 “真是受不了!好像全世界的人都在谈恋爱!”罗沙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马琪幽默地下结论说:“情人节是单身贵族闭关的大难日!” 大概吧!寂寞深遂的人啊!罗沙暗暗地又叹气了。 隔天有阳光,天气又宜人,花月正春风。 速水真澄穿好衣服正要出门时,电话响了。 “喂!我是……什么?不行!那幅画只是寄放在那里展览,是非卖品……不!我不想卖!…….好吧!我待会儿就过去。” 挂上电话,连水真澄静立在电话旁一会,才走向门口。打开门后又折回来,把口袋里一盒心型包装的东西丢在桌上一堆包装好的东西上。 他来到了樱花坡道上的那家艺术用品专卖店。 “嗨!真澄,好久不见了!有没有什么好消息?”店主人胖胖的,戴副圆眼镜。 “还在洽谈。不过,已经有人看上了那幅画。” “那很好啊!知名度一打开,以后就容易了。” “不!我不想卖那幅画。” “为什么?这是个很好的机会!”店主人圆眼镜下的小眼睛睁得圆圆的。 速水真澄走向门口。“我的理想是举办个展,不是卖画。下次再谈吧!我现在要过去画廊一趟!” 刚要推开门,速水真澄被玻璃上一张凑近了想探看店内,而显得有点滑稽的脸惹出了笑。 “罗沙,你在干什么!”速水真澄捂着嘴笑。 “我──”罗沙的表情像是吓了一跳。“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只是进来看看。”速水真澄走出店,边走边说:“下次别把脸那样凑在玻璃上,挺吓人的!”他想着又笑了。“你刚刚到底想做什么?” “我──”罗沙有点迟疑。她是来找那幅蓝的。情人节既然一个人寂寞,她第一个想起的就是那幅蓝;它让她感到宁静心安。“夏天的时候,我在那家店看到一幅画,那是一种很深很美的蓝,我一眼就爱上它,后来不知怎地就不见了,也不知道作画的人是谁──对了!它和你画室中挂的那幅有点相像。不过,那幅画美多了!” “是这样啊!”速水真澄脸上浮起了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罗沙显得有点无精打采。“我一直很希望能再看见那幅画──你不知道,那几乎是一种恋爱的感觉了!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物有这种感觉过。” “哦?”速水真澄笑意更神秘了。“对了!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给我?” “东西?”罗沙有点迷惑,随及意会。“算了!艾波会送你的!我才不送这种么‘义理巧克力’。你们不是约好了吗?” 先前艾波喜气洋洋大声宣布她今晚有约会。马琪问她是不是要和速水真澄约会,她也不否认,还有意无意地瞟了罗沙一眼。 那时罗沙心头五味杂陈,感觉有点酸。马琪吆喝她一起去玩乐,疯狂一下也没那种心情;不知不觉就想起那幅蓝。 速水真澄感觉到那种酸涩,微笑说:“今晚没有约会……那好!跟我约会吧!”他拿出一把钥匙。“这是画室的钥匙,你拿去。我有点事要去办,晚一点就会回去,你先回去等我。” “……”罗沙迟疑着,不敢伸手接过那把钥匙。 “就这样说定了!你先回去等我回来!”速水真澄把钥匙塞到罗沙的手里,看看表说:“啊,我得走了,待会儿见!” “嘿!这──我──”罗沙有点失措,想喊回速水真澄,但他已经走远了。 她看看手中那把钥匙,恍恍地走到速水真澄的画室。 一进门她就走到窗边,满墙夜色泼墨地有点轻愁。 有时她会觉得,文人都是很无聊,吃饱了太闲,才会看到一片叶子掉落,或者一片浮云掠过,就哀声嘘叹老半天,然后浪费一大堆纸墨和酒精。 何必呢!伤心那些个风花和雪月! 可是,欢笑与悲愁的感觉都那么真实,真情真性未尝不好。 速水真澄在她凝看窗外时悄悄回来,满脸喜色,声音也掩不住那种喜悦。 “罗沙,我的个展决定了。五月下旬,在‘赖活艺廊’展出。”他兴奋地说。 “真的!恭喜你了!”罗沙比他还兴奋。 他们继续聊了一会,全是有关展出的事。而后速水真澄瞥了桌上一眼说: “我的巧克力太多了!要不要吃一些?” 罗沙这才注意到他桌上那一大堆包装精美,尚未拆封的巧克力。其中一盒特别显明,心型的。 想也知道是祝艾波送的。她觉得心头酸酸涩涩,摇头说:“不要。” 他坚持要她吃一些,拆开那包心型巧克力,掰了一块给她。她坚持摇头不肯吃。 “你太扭了!”速水真澄威胁:“再不吃的话,我就要强迫喂你吃了!” 罗沙还是摇头。 速水真澄突然抓住她,咬了一块巧克力喂进她嘴里。 她涨红了脸,气他硬强迫她吃,扭过头不理他。 “生气了?”速水真澄探头到她脸旁。 她忍了忍,还是开口:“你不应该强迫我吃艾波送你的巧克力!”这样说有种嫉妒的味道,她连忙又补充道:“这是她特别送给你的,你应该自己一个人吃掉。” 速水真澄笑了,指着桌上一盒巧克力说: “喏!那才是艾波送的,这个是我自己买的。” “真的?”好出罗沙的意外。她看了看被咬去一块不再成“心”的巧克力,觉得心头一甜,一口一口地把它吃下去。 “喂!巧克力是我买的,留一半给我!”速水真澄把巧克力抢去。“还好!差点全被你吃光!” 罗沙又把巧克力抢过去。这样抢来抢去,害她吃了他不少口水。 “我有样东西给你。”速水真澄把最后一块巧克力塞进嘴里,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礼物。 包装得很精美。罗沙拆开看,是一瓶香水。 她擦了一点在手上,味道很香,不过,有点浓郁野艳。 速水真澄也倒出一些擦在她耳后,感觉凉凉的,空气突然变得很香。他的手在她耳旁触得好痒,还恶作剧地把香水延擦到她脖子上。她缩了缩脖子,冷飕飕的。 “你今天不是和艾波约好了吗?”罗沙轻声地问,脖子的感觉还很凉。 速水真澄只是微笑,没有回答。 他既然沈默,罗沙也就不好再多问。速水真澄很少主动跟她提起他跟祝艾波的事;他不提,她也就不想知道了,免得自己听了难过。 “我该回去了。”天色比染的还黑了,罗沙起身准备要离开。 速水真澄突然把电灯关掉,玻璃窗透露出灯海神奇,一整片璨丽的夜景就完全裸出在他们视线下。 那光景真的好美!罗沙看呆了。速水真澄拢了拢她的双臂,低头看着她。 凝视让人屏息和脸红心跳。速水真澄举手撩开罗沙的头发,手指轻轻划过她的嘴唇,低声问: “可以吗?” 她以为他是在跟她开玩笑或者恶作剧,一本正经地回答说:“不可以。” “为什么?” 为什么?罗沙傻傻地答不出话。心跳明明泄露出了秘密,可是──唉!还是不要回答! 速水真澄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窗外灯海,却还是那么瑰丽。 ※※※ “艾波,你自己作决定,是要跟爸爸还是跟妈妈。” 方形桌正摆在客厅的中央,祝艾波临门位而坐,左右的桌边各坐着她的父母;顶上的灯光晕黄地失去光亮。 祝艾波双手用力地绞卷着桌巾,嘴唇因过度用力咬切而血紫淤青。她低着头,不肯回答她父母的问话。 “艾波,别这样!”艾香显得很冷静。“都已经决定的事了,已经无能为力了──你跟妈妈一起住好吗?” “艾香,说好让艾波自己决定的!”祝艾波父亲微辞道。 祝艾波抬起头,哭着大喊:“我不要!我谁都不跟!谁也不跟!” “艾波!” “你们都太自私了!我恨你们!我恨你们!” 祝艾波竭尽气力喊出这些话后便跑出家门,泪水随着奔行的去处反向而飘滴,一路迤逦到速水真澄的画室门口。 正在作画的速水真澄,开门惊讶地问:“怎么了?艾波?” 祝艾波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他们还是离婚了!我恨他们!我恨!” “冷静点!艾波,别哭了!”速水真澄轻声安慰。 “我恨!我恨!”祝艾波哭泣仍不停,哭得很凄惨。 速水真澄轻轻搂着她,微叹了一声。他就知道会变成这样!祝艾波平时姿态高昂,遭遇打击也就比别人脆弱十倍。她父母的离异,对她造成了不少的伤害。 “艾波,别再哭了!把眼泪擦一擦。”速水真澄递了手帕给祝艾波。 祝艾波擦了泪,却仍缱绻在速水真澄的怀里。 “他们从来没有为我想过,”祝艾波语声仍残有哽咽。“分居、离婚都只是顺自己的自私,丝毫没有考虑到我的感觉。我是他们的女儿啊!他们这样做算什么!” “别这样说!他们是你父母,一定都很爱你!” “爱我?”祝艾波冷笑道:“爱一只狗也没有像他们对我般的那样廉价。他们如果真的为我想过。就不会这样把我丢下。他们说得多简单!‘要跟爸爸还是妈妈’!我是他们的女儿咄!又不是猫,也不是狗!可是他们说话的语气,就好像我只是一个麻烦。” “艾波,你想太多了……” “没有,我很冷静。”祝艾波吸了吸鼻,突然抬头。“速水真澄,你会爱我吧?如果你爱我,他们不要我也无所谓。” “别胡说!”速水真澄斥责了一句,想推开祝艾波。 “我没有胡说!”祝艾波搂着速水真澄的脖子,把热情注入吻中,脸颊犹留有泪痕。 “真澄!我──”门开着,罗沙清柔的声音才扬起,立刻夭断在空气中。 “对──对不──起!”她低下头道歉。“我不知道──我──”她觉得喉咙有东西在哽动,鼻头也好酸。 “你也来了!”祝艾波眼神冷冷的。 “我──”喉咙像是被锁住。罗沙强笑着说:“我只是顺路经过,就上来看看。没什么事,我要走了。再见!” 她赶紧转身离开。速水真澄却在后头急声叫住她: “等等!我送你下楼!” 还好楼梯间很暗,她不用立刻面对他。速水真澄伸手想打开电灯,罗沙失声叫出来── “不要开灯!” 一出声,眼堤就溃决了。 走到楼下,速水真澄停下来,没发出警告就把灯打开口罗沙反射地蒙住脸,虽然眼泪已干。 “那块巧克力呢?你是不是买了巧克力?送人了吗?”速水真澄突然问些不着边际的事。 “我自己吃掉了。”她还记得,薄荷巧克力的味道,甜甜凉凉。 速水真澄“哦”了一声。“你刚刚是不是哭了?” “没有。” “没有”以后就沈默。 “再见!”罗沙把门打开。速水真澄突地把门关上,把电灯关掉。 黑暗中,她突然全身发抖起来,眼泪声音全都不听使唤。速水真澄轻轻搂着她,她反身抱住他,将脸埋在他胸膛闷声地哭泣。 “别哭!”他亲着她的脸颊。 “对不起!”她勉强收住哽咽,抬离了速水真澄的胸膛。速水真澄却紧搂着她,迟迟不肯放开。 如此这般,又牵引出罗沙难过的眼泪。她微仰着头不想让泪流下来,却反倒又叫泪水吞没。 楼梯上,祝艾波被黑暗遮影的身形,像幽灵出没。 “对不起!”罗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又说一次抱歉。她打开门,由门外窜进来一线光。 回到家时,罗母正在忙着包水饺。罗爸在一旁帮忙,面粉糊了一身一脸。罗爸叹气说: “唉!要吃顿饺子大餐还真是不容易啊!” 罗母嗔了罗爸一眼说:“你现在该明白我每天忙着家事和三餐有多辛苦了吧!” “知道了!”罗爸谄媚的笑着,还殷勤地帮忙罗母提这拿那的,惹得罗母嫌他碍手碍脚,喝令说: “算了!你到客厅休息吧!别越帮越忙!” 罗爸对罗沙眨眨眼,“惶恐地”洗手离开厨房。 罗沙笑了。“妈,难道你不知道爸‘殷勤’的居心吗?” 罗母也笑了。“怎么会不知道!你爸那点小伎俩那瞒得了我。十几年的老夫老妻了,他肠子里有几条蛔虫,我可是一清二楚。我只不过是假装不知道,让你爸拥有那种窃喜与陶醉罢了!” 吃饭时,罗爸一迳地称赞水饺好吃;罗母听得眉开眼笑,心花怒故,高兴得不得了。 罗沙瞧着好笑。想来她父母相处的哲学就建立在这种“相敬如宾”的‘心照不宣’上。可是她还是瞧得好羡慕,觉得他们之间那种气氛很幸福。 幸福?她想起速水真澄,本是笑开如花的脸,黯然地一片片凋谢下来。 青春虽依然是一场盛宴,身畔却没有对饮的人。 x月x日剪不断理还乱 幸福可以是执意要讬意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幸福可以是拥有一份平静的感情; 幸福也可以是情愿孤独,守住一室寂寞的阳光; 幸福更可以是自在潇洒,走游千山万水不受羁绊。 那么,我的幸福是什么? 而幸福,会是青岛制造的假象吗? 真澄。真澄。真澄…… “啊!”罗沙把手记丢开,喃喃着:“世界这么大,想想,该有多少才子和美男?何必单恋一枝花!──不!我只喜欢他!我只爱他──” “唉!”她轻叹了一声。 迷迷糊糊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来,罗爸罗母早都出门去了。罗沙急忙下床换衣服,穿到一半又颓然生了下来自语说: “算了!反正已经旷课了。” 罗母不在,她也懒得自己弄饭吃,便又躺回床上睡。 不知道为什么,她今天觉得特别累──无关心情,累而已。 被电话吵醒时,她正想接,它就停了。她看了看时间,才三点而已,就又回房蒙头大睡。 再次被电话声吵醒时,已经六点了。罗沙皱眉地按住太阳穴,想揉掉因为睡眠过度所引起的头痛。 “喂?”睡眠过多并没有使精神变好。罗沙觉得身体反而有种很虚的感觉,步履轻飘飘的,几乎站不住。 “罗沙?我是妈妈,今天晚上我和你爸要去听音乐会,晚一点才会回家,你自己记得到外面吃饭,知道了吗?” “知道了。” 头越来越痛了。罗沙换好衣服,正想出门时,速水真澄打电话进来。 “今天没看到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话筒传来的声音很温柔,却只是让她听见了觉得更难过。 “我很好,没事,只是有点累。” 沈默了一会,连水真澄说:“我现在人在附近,你方不方便出来?我想见你。” “我──不行。”罗沙回答,没有解释为什么。 挂断电话后,她发呆了大概十分钟,才开门准备出去。速水真澄赫然就站在门外,她对他笑了一下,嘴角扬得有点牵强。 “小骗子!”速水真澄站在门外,微倾着身子,伸手挡住门扉。 罗沙答不出话,然后很突然地说:“我从中午到现在都没吃东西,肚子很饿了。” 他领地出门,街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速水真澄拉起她的手比了比,握住它,然后指着影子问: “你说,我们这样看起来像什么?” “像劳莱与哈台。” 速水真澄轻声笑起来。罗沙赶紧缩回手。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他又把它握住,她想挣脱,他握得更紧。 啊!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难道他不知道,他这样做会更加地让她情不自禁?! “对不起!我得走了!”罗沙挣脱了速水真澄的手,颤着脚步跑开。 “罗──”速水真澄的叫声被祝艾波幽灵随形的魅影卡住。 祝艾波仰上前,像蛇一样地缠绕住速水真澄的腰和胸膛,吐着舌信舔着速水真澄的嘴唇说: “为什么还要来找她?你不是答应要爱我的吗?” 第十二章 闲梦远,南国正芳香。 罗沙静看着春光,眼底却恍然无神。 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她真的会慢慢地死去…… 那一晚她折回去,看到了──看到祝艾波和速水真澄……她含着泪跑开。 她是那样地对他思慕着啊!可是── 很悲哀,也很无奈,心痛和眼泪轮番交织成度日的索炼,锁得她一颗心再也不是自己的…… 她管不住自己的心情,大脑纷乱地疏于主宰意志的行动,天天去找速水真澄。他却一反往常的温柔,不是把门关了不理她,就是忙自己的事当她不存在,或者对她冷言相待。 这些冷漠深深伤害到了罗沙,令她愕然了好久。但是尽管如此,她对速水真澄的钟情与思慕,却仍如烈火燃烧。 “思慕啊!你为什么不了解我对你的思慕?”罗沙哀哀地哭了。 她忍不住又走到速水真澄的画室。玻璃窗依旧透明得那么闪亮,而他还是不理她,相看如陌路。 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大声叫出来: “难道你真的不知道我喜欢你喜欢得那么苦吗?” 两个人同时楞住了。速水真澄像化石一样目不转睛地看着罗沙。 罗沙扑在他身上,厚颜地搂着他亲吻着,眼泪与鼻水激落地分不清彼此。 “我知道你和艾波……我不会跟她争的,我只希望能这样陪着你就好。” 速水真澄闭上了眼睛不看她。 她这样赤裸厚颜地表露了自己的心情了,他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待她?难道真的不行吗?…… 她哭得很伤心,速水真澄终于叹了口气,扶起她,轻轻将她搂进怀里。 祝艾波突然进来,撞见了一切。 “你──无耻、下流、不要脸!勾引人家的男朋友!”祝艾波愤怒地拿起桌上的石膏像砸向罗沙,雕塑撞上墙壁,砸碎了。“不要脸!小偷!愉别人的──” “艾波,住口!”速水真澄制止她。 祝艾波却变本加厉地辱骂,什么难听的字眼都出口了。 罗沙无言以对,无法为自己辩驳。一开始她就知道祝艾波和速水真澄的关系的,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她喜欢他啊! 如果这份感情是条错误的岔路,也仍是她唯一的一条啊! 隔天祝艾波一整天都不跟罗沙说话,每当她试着想向祝艾波解释或道歉,祝艾波总是用一种最不屑、冷漠的眼光刺伤她。 马琪看了不满说:“艾波,你干嘛阴阳怪气的!你的态度太过分了!” “过份?谁过份?”祝艾波眉毛一扬,打破沈默,指着罗沙尖声说:“你问问她自己做了什么不要脸的事!不要脸!狐狸精!她明明知道真澄是我的男朋友,还无耻地投怀送抱,勾引他,想抢走他!你问她啊!看她敢不敢承认她做的这种下流、不要脸的事!” 祝艾波的话,句句像刀,尖利地刺进罗沙的心脏。可是她只能沈默地垂着头。 马琪、胡书玮、林子倩听了都很惊讶。除了马琪,其余两人都对罗沙露出不谅解的眼神。 她们离开后,空地上只剩马琪和罗沙,马琪问: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喜欢艾维特吗?” “是我不对,我不该喜欢上真澄。”罗沙凄楚地微笑。“马琪,你还记得第一次见到真澄那一天,你用手肘撞我时说过的那些话吗?──这么些日子过去了,许多的漩涡在转动,而我只捕捉到风。” 马琪叹了口气说:“你这是何苦!好男人那么多,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非要他不可!” “我也不想要这样啊!可是──”罗沙禁不住哭了。 马琪搂住她。“别哭了!让它顺其自然吧!要哭泣或者要烦恼,都等以后再哭再难过,现在就不要想太多了。” 罗沙眼泪又簌簌地流。喜欢上一个人竟是这样地无能为力。 放学后,人潮散得差不多了,罗沙才从顶楼下去准备回家。祝艾波一个人在课室,垂着头。 罗沙走过去道歉着。“艾波,对不起,我不该喜欢上真澄。可是尽管如此,我还是不会改变喜欢他的心意。” 祝艾波猛然抬头,掴了罗沙一巴掌,用仇恨的眼光射着她。 “无耻!下贱!不要脸!偷了别人的男朋友还敢那么理直气壮!”祝艾波的声音充满了恨。 那一巴掌打得罗沙脸红肿了起来,她却只是垂着脸,没有抵抗。 祝艾波却突然冲上来,抓住罗沙,歇斯底里地喊着: “求求你把真澄还给我!我喜欢他,不能没有他!” 祝艾波的哭声几乎语无伦次!哭喊着:“我早就知道你在我背后和真澄眉来眼去,我也知道你喜欢真澄,真澄也喜欢……我不管!是我先喜欢他的!你没有资格抢走他!谁叫你自己不坦诚,装得那么清白,还跟艾维特纠缠不清!我不管!你把他还给我!他答应过我要爱我的!我不准你再去纠缠他!” 祝艾波又哭又叫又笑,又开口骂罗沙无耻下贱不要脸。突然,哭笑声刹时全停住,课室陷入一种致命的死寂。 祝艾波像恶魔破封印重生,缓缓地移动身躯,换了一种蛇冷的表情,一字一字阴毒地对罗沙吐息说: “真澄是我的,我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你永远也别想得到他,别作梦了!” 她用力推开罗沙,走出阴暗、空洞、充满回音的课室。 罗沙被推倒在地上,就那样躺着没动。人去楼空后的那种阴凉死寂,让她有种寻求一死的解脱。 她躺在地上,不知过了多久,黑暗中有人进来课室。课室实在太暗了,直到来人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子,她才看清楚是艾维特。 他伸出手拉她起来,再帮她整理好东西,一路看她坐上车子离开。 他也许知道了什么,也许也听到了祝艾波说的那些话,可是他什么也没有问。罗沙回头看着艾维特默默的身影,心里了然,其实他是一个温柔的人。 幸福总是这样,不肯让人一分为二。 虽然青鸟的翅膀,有着一双。 祝艾波那样歇斯底里地哭喊,哭得那么难过悲伤,她实在无法再以“喜欢”做盾牌,而不理会她对祝艾波造成的伤害。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转到了速水真澄的画室。 速水真澄乍见到罗沙,先是微微一楞,立时冷着脸说: “你又来做什么?” “我来向你道歉的。请原谅我这些日子来带给你们的困扰,以后我不会再来纠缠你,希望你和艾波没有因我的事受到波扰。” 速水真澄嘴唇微微嚅动,并没有说出任何挽留。 她到底还是在作梦!罗沙忍不住扑上去,泪水模糊住她双眼的视线。 “对不起!我又放肆了!”罗沙愧惭地抽噎着。 速水真澄突然如崩化的灰石,激烈澎游,燃烧在华氏四百五十一度的沸腾里。 然后他又突然推开她,叫她离开,比以前更绝情,更冰冷。 “求求你,只要今天晚上就好。让我在这里陪你一会,以后我绝不会再来纠缠打扰你。”罗沙低声厚颜地哀求。 速水真澄没有回答,却是不肯再理她。她沈默地坐在他身边,等着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速水真澄始终没有再看罗沙一眼。时间很晚了,罗沙低低地说: “我要走了。” 他当作没听见。罗沙的泪又不中用地流下来了。 她紧紧又将他搂住,把脸埋在他怀里,尽情、痛快地放声大哭。她边哭边吻着他。将身体贴向他,让肌肤与他的裸里接触,企图感染彼此的温度。 速水真澄逃避罗沙的吻触,喝问:“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知道。我绝对不会后悔的。” “怎么这么傻!”他叹了一声,轻轻替她擦掉泪,理齐她凌乱的衣衫。 他送罗沙下楼,看着她消失在街头。罗沙拼命忍住泪,不让自己再回头。 只能这样了。她只能留声祝福了。 虽然她对他。是那样地依恋…… ※※※ 桃李依依春暗度,这逝水华年偷换得罗沙心怅怅的。终日凝眸,除了别添新愁,许多的思念反而先落在传说的古代中。变因太多。 感情的事,纠纠缠缠,总是容易让人觉得谁负了谁;直到事情终后才明白,原是谁和谁都是不相干的。 该痛的如果已经痛过,仰看天河的心情也许就不会再觉得那么艰难。那织女与牛郎── 虽然还是依恋不舍。 许多的事是无可奈何的。催泪伤肝,牵情断肠。每个人心里都有着一把锁,无奈的岂止是情字?偏偏情锁最难启。虽然说,贪求思慕总因痴;所有情伤皆肇因于一个“痴”字,可是她又能得谁?得谁来引觉情痴? 思念像一把火;而速水真澄却便是她飞蛾扑焚的那把火。 虽然发誓过要遗忘的,但是如果神明答应,她真的想许愿。许多事情,直到眼泪流尽、无可奈何的时候,也只好求天求佛求神仙。虽然,总该是要遗忘的。 满室音乐却回荡得那么凄凉。浮士德把灵魂卖给恶魔,只为了重再年轻,重能和那令他一眼情钟的少女共谱爱恋…… “罗沙。”罗母把乐声关低了。“你突然这样爱上音乐,迷恋艺术,妈很高兴。可是,现在是非常时候了,你好不好多翻些书?” “你放心!我有在念书。”罗沙扬了扬手中的书本,伸个懒腰从沙发上站起来。“我待会儿要到学校一趟,你要不要我帮你买些东西回来?” “去学校?不是停课了吗?” “只是去看一看。” “哦!”罗母往厅外走,又回头说:“对了!今天晚上又要委屈你了。今晚有出芭蕾舞表演,你早点回来,麻烦你看家。” “芭蕾舞?是不是剧院正在演出的‘吉赛儿’?我可以一起去吗?” “你也想去?”罗母显得很惊讶。“当然可以!不过……”她由欣喜转为踌躇,“不太好吧?你现在……打扰你用功,分心去做旁务……” “也是!那么就等下次吧!” “不过,”罗母高兴地搂着罗沙。“你有这样的转变,妈真的很高兴,我和你爸的苦心总算没有白费!” 转变吗?她也不知道,她只是很自然地有那种心情。沈浸在音乐的怀抱下,让她的心灵觉得很平和,而她也潜心在那种平和里。 这种心情很充实。每次都让她陶醉在其中,感受到心灵得到安慰。只是,如果不小心又撩起那道凄凉…… “我要出去了!”罗沙轻轻甩着头,随便塞几本书在背包,开门离开。 樱花盛开已过。樱花坡道还是和往常相同的景致,大学旁的那家小店,也如昔展颜着。 罗沙走过小店,橱窗内外是多么不同的世界──咦?那幅画!惯常挂着“那幅蓝”的地方现在挂着速水真澄画室里的那幅“相似的蓝”。 罗沙急急地靠上前,看得好专注。 “很漂亮是吧?”戴着圆眼镜,胖胖的老板走出店外。“以前展示的那一幅比这幅更漂亮。我从没有见过那种蓝,美得让人屏息──” “那幅画呢?”罗沙心情紧绷得快爆发。 老板显然些微吃了一惊。他露出福敦的笑容说: “那画被一家艺廊看上,转到了那边展示。” “那……你一定知道作画的人是谁了?”罗沙心弦绷得更紧了。 “当然知道。他是我一个多年的好友,很有潜力,素质很高。说实在的,他是我见过最优秀的──” “是谁?”罗沙爆发了出来。 老板觉得奇怪地看她一眼,胖胖的笑脸却不以为意。 “哦!”他说:“是速水真澄。你可能不知道他,不过,速水君是──” “谢谢!”罗沙没有等他说完,飞奔地跑上樱花坡道。 原来是速水真澄!原来他们最初早就那样相遇过了! 她一口气奔进课室。因为跑得太急了,一直喘息不休。 课室里许多人回头看她。马琪也来了,她戏问: “怎么了?谁在后面追杀你?” 罗沙努力调缓气息,然后笑笑地:“哎!太急着来看看了,所以就用跑的来了。”她举首四处望了课室一周,又微笑:“看看大家都好用功,我也感染到这种气氛了。” “是呀!越来越有赴京赶考的味道了!”马琪游目四览。“连我也用功了不少,念了不少书。” “这样好啊!比起从前豪气干云,老是对天发誓一些大言不惭的东西,感觉上比较不会那么不安。” “罗沙!”胡书玮走过来。她对罗沙有一段时间的不谅解,后来虽打破沈默,罗沙也和速水真澄道说再见。 “二胡!”罗沙还是在微笑。 “罗沙,”胡书玮说:“你和速水先生之间的事……你们──” “事情都过去了,还有什么好提的!”马琪偏心向着罗沙,不高兴地瞪了胡书玮一眼。 胡书玮也反瞪马琪一眼,说:“你知不知道艾波不参加考试了?” “不参加了?为什么?” “她爸妈离婚了。她母亲打算送她到加州念书,毕业典礼一过就走,到那边先念语言学校,再申请大学。” “离婚了?”这消息太令罗沙惊讶了。祝艾波什么都不对她们说,原来在她身上发生了那么多事。 “你怎么知道的?”马琪问。 “我昨天去补习班时遇到她,她正向补习班柜台洽询索取留学的资料。” “艾波真的要出国念书了?那她和真澄……” “所以我才会问你,你和速水先生是不是──”“没有!”罗沙猛烈摇头。“我们没有!我已经很久没见过他了!我以为他和艾波……” “二胡,你管那么多闲事做什么!”马琪又瞪了胡书玮。 “我只是问问。虽然说这种事不能勉强,发生了也是没办法的事,可是艾波还是很可怜的。”胡书玮面无表情,说完就回座位继续念书。 “什么嘛!死二胡,尽说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马琪臭了胡书玮一句。 罗沙强颜表示不介意。不能怪胡书玮,发生这种事,任谁都会同情祝艾波。她对马琪说: “我要回去了,我只是来看看而已!”走时和来时一样匆忙。 走到廊外,遇到了耶鲁。 “罗沙!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好不好?”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耶鲁显然很高兴看到她。 “还好。”罗沙自然地和他并肩走着。 “你就要毕业了,没什么好送你的……跟我来!”耶鲁领着罗沙进办公室,指着他桌上一堆书说:“你自己挑吧!喜欢的就拿走。” 她看了看,看上压在桌玻底下,一张菊对开的海报。 那张海报构图其实很单调,蓝色的海,蓝色的天空,银灰色的月亮。就这样,其它什么也没有,除了角落里一行斜体黑字:夏天里过海洋。 可是,她一眼就把它看进心坎。 “你果然品味好,眼光独到!”耶鲁直夸罗沙。“这张海报是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我宝贝得不得了。不过,君无戏言,你既然看上了,我只好忍痛送给你!” 好一句“君无戏言”。耶鲁还是连狂妄都比别人理直气壮。只是,经历了这许多事,伤心过也流泪过,耶鲁的“不变”,让她觉得有种温心。 她卷起海报,走入街道。 五月阳光照得让人睁不开眼。盛夏已将热情开放,心事依旧两背难全。罗沙顶着阳光,额际微微出汗。 “罗沙?没有错!”迎面走来的身影夸张的迎开双臂。 罗沙伸手遮住额际的光,看清了背光的人影。 “柴亚先生!” 柴亚摆了个“可不是”的手势。 “好久不见!你最近好吗?”罗沙行了个礼。 “托你的福!自从你那大脚一踢后,我的运势越走越旺!”柴亚呵呵笑着。 罗沙微微窘红着脸。 柴亚抱着胸,手抵着下巴,沈思地看着罗沙。“你现在好像比较谦虚,不再那么粗鲁,一副火爆浪子的脾气了!” “那里!托你的教诲了。”柴亚又哈哈大笑。 “你这样谦虚还真叫我不习惯!你还想考美术大学吗?” “你看我有那个天赋吗?” 柴亚又是一阵大笑。然后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很正经。 “你认识速水真澄吧?”他的眼神锐利地盯着罗沙。 “速──”罗沙一阵愕然。柴亚怎么突然提起他? “认识对吧!”柴亚的眼神没放松。“我曾听他提过你一次,而且──”他突然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速水的个展现正在‘赖活艺廊’展出,你还没去看过吧?去吧!有时间就去看一看。” “我──” “别我呀你的!”柴亚拍拍她的肩膀。“如果你不去的话,你会后悔的,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很难再找回!” 罗沙又一阵惊愕。柴亚为什么对她说这些话?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啊!我得走了!记得,去看看速水的展出,再见了!” 柴亚挥着手匆匆走了。 “赖活艺廊”…… 罗沙边走边咀嚼,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赖活”的会场外。 她悄声地走进去,巨幅的油彩立即迎上来。她掩住嘴巴,寻墙为支撑,背对着众人偷偷地流下泪。 难怪柴亚要她一定要来看看!巨幅油彩画出了他们共洒香水时她那娇憨,疼惜的感觉那么浓──题款是“最爱”。 两情既然相悦,却偏要共叹离别。这份感情,已不再是流泪就算释然。 “最爱”之旁就是那幅蓝。啊!思慕的感觉那么浓!罗沙感动地流下泪。 “罗沙──”速水真澄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罗沙身后,看来憔悴许多。 罗沙来不及拭掉眼泪,展颜想笑,笨拙地问候他。 速水真澄薄薄一笑,露出一点落寞的神态。 “恭喜你展出成功!我……”一开口泪水就又要流。罗沙用力咬住唇,牙印紫了唇红一圈缺残。 “速水先生!”大厅另一角有人喊着速水真澄。 速水真澄又对罗沙薄薄地一笑,就把背影留给她,渐行渐远渐褪落。 残泪新注,悲伤的眼眸又开始迷濛。罗沙一如来时悄悄,又悄悄退出入街头,初夏的燥热,已转为重重雨云灰墨。 走过一条街又一条街,她突然觉得肚子很饿。随便找了家便利商店,走上阶梯,艾维特恰巧由门内走出来,手上拿着热腾腾的大烧包。 她笑了笑,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的粮食。他分了一个给她,又给她两粒茶叶蛋,一个热狗,和一瓶牛奶。 他们就坐在人行道旁的椅子上用餐。艾维特问: “书念得怎么样了?这时候还在街上晃!” 罗沙只是专心地吃东西,有些自暴自弃:“考不上也没办法。”她拼命不想想起刚刚的事,包括那些画。她看看艾维特,突然笑说:“你是大罗神仙,未卜先知,知道会遇见我,所以备了两份粮食,免得蝗虫过境,肚皮遭殃。” 艾维特听着笑了。“其实我是看见你朝便利店走去,才进去先买好东西,‘偶然’是真的,‘不期而遇’却是作弊的。” 看着艾维特轻松的笑脸,罗沙突然不了解起自己以前为什么会那么排斥他。 “你是不是很讨厌我?”艾维特叹口气说:“我总是对你那么凶,又给你脸色看。可是没办法,你简直就像是我命中煞星,每回遇见你总是没好事──你很讨厌我吧?”他口气担心地又问了一次。 罗沙解决掉烧包、热狗和茶叶蛋,又喝完牛奶才擦擦手说: “刚开始的确是很讨厌你,总觉得和你犯冲,后来慢慢就习惯了。其实我觉得你很有才华,而且很性感。” 艾维特脸色微红,突然又叹口气说:“缘份是没有办法的事,我让它错过了!” 这些话让罗沙心一动,那发生过的一切如走马灯变转。她直视着艾维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那种突然的心情。她问: “你有没有一点喜欢过我?” 她的问题当真是大胆厚颜,艾维特却没有否认。 “你是我命中的煞星。”他眼神坦白地看着罗沙。“本来我期待等你毕业后,可是缘份的红线绕弯曲折,终究不是我所能把握。等待,反而让我错过,我考虑得太多。” “原来你都知道了!”罗沙重重叹气,眼泪又想流了。思念像一把火,速水真澄却便是她飞蛾扑焚的那把火。 艾维特点头,把最后一粒茶叶蛋给她,安慰说: “别想太多,把心胸放阔,再伤心难过也不是办法。何况,他已经证明了他对你的爱。”他定定看着罗沙,轻轻又说:“你有点消瘦。别再难过了!他不是以行动告诉大家他的‘最爱’了吗?” 泪又来了!罗沙仰起头,雨也跟着来了。雨泪和合,由滴成串,由串成帘,唏嘘。 大雨滂沱,下的是天空的眼泪。长空有情啊!为她的无奈洒下一颗多情的泪! 离人的泪令人肝肠寸断,而她,正是那离人。 快结束了…… 啊── 尾声 六月芒种,万里睛空,日子还是热。 罗母客厅、卧房来回跑了三次,担心地偷探坐在书桌前一上午,一动也不动像是已经生了根的罗沙。 “罗沙,”罗母终于开口:“天气这么热,你这样成天闷在家里念书,小心闷坏了身子。” “不会热。冷气开着呢!”罗沙头也不回。 “可是──”罗母急着找理由。“你这样坐了一早上,动也不动,对身体不好吧!” “没关系。” “好不好?”罗母走向前把罗沙正在念的书盖上。“陪我到街上买东西?百货公司又在举办周年庆促销折扣活动了!” “不行!我没时间!” “好啦!”罗母硬把罗沙拖离书桌。 到了百货公司,进不到二层楼,就遇到罗爸公司经理太太。她邀罗母和罗沙到顶楼咖啡店聊天小歇。 “罗沙?”罗母征询罗沙的意愿。 罗沙摇头表示没兴趣加入。“你去吧!我自己一个人四处逛逛看看。” 逛了大概十分钟,她觉得无聊想回家,在百货公司门前的广场遇见了祝艾波。 祝艾波和她母亲在一起。修饰过的脸容,得体的穿着,显得精神奕奕,更加动人美丽,很有朝气。 “朋友?”艾香问。“那你们好好聊聊吧!我公司还有事,先走了!” 罗沙觉得有点尴尬,僵立在那儿,久久吐不出话。 “念得怎么样了?”祝艾波先开口。 “还好。”罗沙低着头。踌躇了一会又说:“你真的要出国念书?” 祝艾波点头。“以我现在的心情,一走了之最好。”突然地笑了一笑,微倾着头看着罗沙。“他最近好吗?” “他?谁?”罗沙一时不懂祝艾波的问话。 “真澄啊──”祝艾波些微吃惊,随及释怀地又笑了笑。“原来你还是什么都不知道,他还是没告诉你。” “艾波,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祝艾波注视罗沙几秒钟,才轻轻说: “我以为他都告诉你了。我和真澄之间根本没有什么,既不是情人,也不是男女朋友,完全是我自己一厢情愿,对他的不死心。” “可是,你们──” “那全是我自己在制造假象,他追逐的是你的身影。一开始他就拒绝我了。他尽量避免伤害到我的感情,又怕伤害到我的自尊,这是他的温柔;我就利用他的温柔,让他不能丢下我不管。我以他的女朋友自居,他顾虑到我的自尊而不对外澄清解释。其实他可以跟你解释的,他却没有那样做……”祝艾波说这些话时,有一些感伤;而罗沙更觉得黯然。“他顾全了我的自尊和骄傲,却让你误会了。” 祝艾波把头一晃,将头发甩荡到脑后。 “我对你有点阴险。”祝艾波微微垂着头。“可是我真的喜欢他,我不甘心──可是他眼里只有你。他一直不忍心伤害我,我就一直缠着他,然而他看的还是你! 他把戒指给了你,我曾经问他把戒指给了谁,他回答我给了喜欢的人。我好羡慕你,又不禁充满着妒意,你得到了我得不到的。后来我父母离婚,他悲天悯人的心肠又发作,我就利用他这个弱点,要胁着他答应不再接近你。我主动地拥抱他、亲吻他,他却是那样地无动于衷。所以当我撞见他那样疼怜地拥着你,爱意那么浓,不禁更恨了,更不肯原谅你,不肯成全──我甚至以死威胁,不准他再和你见面。” 原来事情的真相是如此一回事,绕了一圈,三个人都受折磨。 祝艾波仰了头,原以为会有泪,却只是一声叹息。 “看到那幅画后,我也死心了!一开始,他最爱的就是你!” “对不起!”罗沙忍不住哽咽。 “傻瓜!为什么要跟我道歉?我才是要请求你原谅。”祝艾波眼中凝了泪光,轻轻拥抱着罗沙。 “不!我根本就不怪你,更何况,哭泣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我们都那样流过伤心的泪!” 这时,两个衣着笔挺,看起来很“雅痞”的青年才俊走过来,个子比较高的那位开口说: “小姐,很冒昧地打扰你们。我们注意你们一会了,不知是否有这个荣幸请你们喝杯咖啡?” 祝艾波和罗沙相视一笑,伸手搂住罗沙的肩膀回答说: “谢谢!不过,我比较喜欢和这个女人一起喝咖啡。” 两个青年才俊一鼻子灰地走了。祝艾波和罗沙相顾又是大笑。 “会去找真澄吧?”笑声歇后,祝艾波平心问。 罗沙摇头。“我也不知道。” 祝艾波又叹了一口气,拥着罗沙,轻声地说:“对不起!” 罗沙摸摸祝艾波的头发,叮咛她:“到了国外要好好念书,好好谈恋爱;要记得写信回来;好好照顾自己。” 祝艾波靠着罗沙的肩膀哭了,她也陪着她流泪。她们是那样地度过青涩苦美的青春啊! ※※※ 收音机轻轻传出来萨克斯风哀凉的旋律,罗沙正低吟着易安的“声声慢”。午夜蓝调无端让心绪浮沈,她踱步到阳台,起来看星河。 夜很深了,夜色寂凉。天空很清,时见疏星渡河汉。 房里的电话突地响了起来,静夜乍听,猛然让罗沙一阵心悸。 她退入房里接了电话,招呼好几声,对方却迟迟不出声。她以为是有人在恶作剧开玩笑,正想挂断,话筒传来一声叹息。 声音很轻,但是她立刻知道是谁了。 她一下子就哭出来。深夜很静,她怕引起回音,不敢哭出声,泪水闷在喉咙里哽咽。 对方又轻轻叹了一声,话筒同时传出通话计时结束的哔响。 “你现在人在那里?”罗沙急忙地喊着。 线路死沈了一秒钟。像是等了一世纪那么久才又开口: “在路口的公共电话亭里。” “别走!我马上就过──”话还没说完,通话就断了。 罗沙急忙随便地披了一件外套,轻轻打开门,跑到路口。速水真澄站在电话亭外,靠着透明玻璃墙,看着地上,被街灯将身影拉得长长。 更深夜凉,露重天寒。罗沙轻步走到速水真澄身旁搂住他的胸膛。 速水真澄怕她着凉,将她裹覆在他的外衣里,开口想说话,她伸手轻轻遮住他的双唇。 这样突然让罗沙想起情人节那个夜晚,他伸手划过她嘴唇的那记忆片段──她抬起头,手指轻轻划过他的嘴唇。 “可以吗?”声音低柔得像诱惑。 速水真澄凝视她片刻,然后缓缓低下头…… 夜实在太深了,蛇红的两张脸,薄醉微醺。 “太晚了,夜又凉。来!我送你回去。”速水真澄担心罗沙受寒,催促着她回去。 “再让我多待一会!”罗沙不肯依他。 “别说傻话!”速水真澄捏捏她的鼻尖。“看看你!鼻子都冻红了。”他又亲了亲罗沙的脸颊,突然深情地念了一句诗:“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这是个美丽的夜晚,黑空缕缕的星光全皆化作速水真澄深情的目光。罗沙紧紧握住速水真澄的手,又黏又浓的依恋不舍。 “夏天里第一次见到你,看着我的画在流泪,我就一直期待盼望能够和你这样的相守。”速水真澄低低地倾诉情衷。“遇见了你以后,我也才知道,渴望一个人的心原来会是那么强烈。我时刻想待在你身边,嫉妒每个和你谈笑并肩的男人。罗沙,我真的好爱你!这些日子,思念就像一把火!熊熊地燃烧着我──” 罗沙含泪带笑,也喃喃说着:“思念像一把火,而你却便是我飞蛾扑焚的那把火。” 真情比酒浓。山盟海誓在此,这所有喜泣过的甜蜜,唏嘘过的低语,尽皆化成两人对彼此的承诺。 速水真澄举起手,又托起罗沙的手,掌与掌相触,在一空疏星下契密为誓言,许诺真情不朽,今生今世相守。 夜实在实在太深了。速水真澄又催着罗沙回屋内,手却不放开。她笑了笑,跟他说晚安,手滑开。他却又叫住她,她回头,他伸出手在自己唇上轻按了一个吻,再将它传印到她的双唇。 疏星暗淡了。此刻的星河,只剩他们深情交会的目光在闪耀。 这是个美丽幸福的夜晚。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