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吻别》

作者：林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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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死她了！她到底是哪辈子烧错香了？

怎么美天下侧楣的事像是追着她跑似的？

连续四年被大学联考遗弃已经够狼狈的了，

现在竟又教她“衰”得被这自大傲慢的臭小子给缠上！

第一次照面，他跋扈地踹了她屁股一脚也就算了，

天杀的，他还霸道地掠夺了她的“处女之吻”！

第二次……他竟当众宣布她是他的女人？

喔呵呵呵，这世间到底还有没有天理？

是没什么天理，不过……

为什么她的心竟也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引着，真是没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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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爱情是这样的相遇？

又落榜了！

这一天，大学联考第四度落榜这一天，全天下最不幸的女人杜小夜，说什么也不相信地死瞪着那张贴了一整墙的告示榜，死不相信她居然又落榜了！

“我不相信！怎么会这样……”她发出便秘一样的叫声，只觉得头发昏、手脚发冷、双眼发暗；随即膝盖一软，脑袋垂放，双手撑直趴在地上，像狗一样颓丧地瘫跪在街道中央。

喔呵呵呵……第四度遭受这无情的打击，悲极神经生错乱，她从喉咙里低吼出一声狼嚎般的可怕笑声。

为了这一天，她离乡背井，一个人来到这陌生混乱的大都市，每天夹在宛如逃难的人群中冲锋陷阵，夜夜顶着瞌睡虫寒窗苦读；为了这一天，她不但茹素吃斋，祈祷敲钟，而且按时上教堂外加理佛拜拜；为了这一天，她摒弃一切娱乐，不抽烟、不喝酒、不跳舞、不上pub、不夜游，也不看电影！甚至不交男朋友，为的全是这一天——

结果，一切的“牺牲”全都白费了！

啊——天——

怎么会这样？她居然又落榜了！

她简直活不下去，不想再做人了——

“喂！”在她悲痛万分之际，一个傲慢无礼的声音从她屁股后传来，听起来很年轻，不会超过二十岁，存心找碴似的，很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自怨自艾与自怜自哀。

她像一头中伤重又遭挑衅的野兽，七窍生烟，阴沉地甩过头去，双眉压低，斜眼睥视屁股后那尊不可一世的铜雕像。很不幸的，眼神转得太横太斜的关系，隐形眼镜很不合作地掉落到地上。

“我的眼镜！”她惨叫一声，顾不得屁股后那个傲慢神气无礼的家伙，屁股翘得老高，在地上爬来爬去，一双手跟着四处摸来摸去。

那是她缩衣节食，好不容易，花了五千两百块才配得的，不过才戴了一星期，就这样去了——上帝未免对她太不公平了，让她连连遭受无情痛苦的打击！

她在地上四处摸索，寻宝一样地专心仔细。那镜片是超高透氧的，一副要五千两百块耶……

“喂！”傲慢无礼的声音忍无可忍地又响起来，口气非常不耐烦。“你还要跟狗一样的在那里爬多久？你挡住我的路了！”

像爬虫一样匍匐在地的杜小夜，脑袋轰然一响，四肢顿时麻痹。她停止爬寻，平视前方，看到了一双又长又直的脚。那满口的不耐烦正从她头顶传来。

她慢慢仰起头，看到一张自大但很有个性的脸。那张脸感觉很年轻，剑眉、星目，加上高挺骄傲的鼻梁，性格又帅气——大抵是这样。她是个大近视，外加严重的散光和乱视，没了眼镜，根本像在雾里看花。只是这家伙轮廓实在太突出，她又跟他离得近，所以才能多少看清一些他的长相。

她四肢趴地仰头的姿势，看起来真就像一只温驯的狗讨好地匍匐在主人的跟前，只差一条摇摆的尾巴。那双剑眉却紧皱着不放，极度不耐烦地瞪着她，摆明地嫌她碍路，表情充满厌恶。

什么嘛！这家伙！嫌她碍眼，马路这么宽，他不会挑旁边的路走？摆什么大少爷的脸色！

“马路这么宽，嫌我挡路，你不会挑旁边走？你没看到我正在找我的眼镜吗？”她现在已经不可理喻了，末梢神经失控，一丁点的挑衅，都足以挑起她满腔愤怒的颤抖。

“你到底让不让？”那家伙脾气显然不大好，修养也挺差的，当街吼了起来。

“喔呵呵呵……”杜小夜仰天长啸，壮怀激烈，又发出便秘一样的可怕笑声。

为什么天下每个人都要欺负她？上帝欺负她，神明欺负她，联招会也欺负她——现在连这个神气的臭小子也要欺负她！这世间还有什么天理？

“你到底让——不——让啊！丑八怪！”那臭小子一脸忍到极点的便秘状，眉毛皱得几乎打结。他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逼出口，说到“让”时，再也受不了似的火山大爆发，狠狠咆哮出来；长腿一踢，狠狠踹了杜小夜的屁股一脚，将她踢翻到一旁。

这一腿着实出乎杜小夜意料之外，她没想到这个傲慢无礼的臭小子，居然如此没修养。她正想破口大骂，眼睛一亮，在灰沙细石中发现了她追摸不着的五千两百块——应该说，发现了她一副五千两百块钱的隐形眼镜。

她顾不得一身狼狈和疼痛，兴奋地将镜片小心地夹进装满生理食盐水的镜篮里，高兴得眼泪鼻涕流个不停。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这才感到屁股还在发疼，感觉像裂成了三瓣。那个该死的臭小子——

“喂！你等等！别跑——”她推开看热闹的人群，屁股东歪西扭地追赶那个傲慢的家伙。

那家伙根本不睬她的叫喊，人高腿长，步伐又大又从容。杜小夜拚了老命才追上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抓住他的后腰裤带，喘气说：“等等！你这家伙……别想逃！”

她根本没去想这样抓住男人的裤腰带有多不雅观，更没想到这种举动会引起旁人什么揣想或暧昧的误会，她只是怕他跑了，非紧拽住他不可。

那小子回过头来，眼色阴沉，印堂晦暗。

“又是你！”他一副目中无人的不耐烦模样。“你抓住我的裤子做什么？难道你想……”

“呸！呸呸呸呸呸！”杜小夜连呸了好几声，“呸”掉数公吨的口水，把那家伙话里意淫的味道“呸”清掉。“你踢了人不道歉一声就想跑吗？还好我今天穿的是牛仔裤，够厚，禁得起踢……”她扭头看看自己的屁股，惜疼地抚摸几下，脾气又上来，倒竖八字眉嘎叫说：“你怎么可以那样随便踢人？你知不知道我屁股差点就裂成三瓣了？很痛的你知不知道？年纪轻轻就这么目中无人、无法无天！真不知道现在的高中生脑袋都在想什么？书也不知都念到哪里去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丑八怪——”那家伙本来就已经很不耐烦，听她这么嘀咕，眼色更阴更沉，挑衅地斜睬着她。

“你……你你……你——”杜小夜气得口吃，却回不出话。

这么靠近这家伙，她才总算看清他的长相。这家伙真的长得好，轮廓立体、五官分明不说，而且身高腿长，一身古铜色的肌肤，每一寸都绷紧发亮，结实又有弹性。神采跋扈张扬，充满性格和魅力，不仅有着年轻男孩特有的意气狂放，同时散发出成熟男性诱人的性感。

她几乎看得有些情迷意乱，不敢相信还这么年轻的男孩，竟然能够长得这么有“味道”。仔细看，他的脸孔不完全是东方的；那立体的轮廓，怎么看也不似东方脸谱的平坦呆板。但他的“味道”，又处处充满东方调，比起拉丁味的浪漫热情多点冷酷，较之欧罗巴风的宜人优雅又少些殷勤和蔼。

这样的“美男子”，是有资格“目中无人”、“出言不逊”的，是以她回不出话。怎么回？对方那么高、那么性格、那么帅气、那么性感、那么魅人、那么有味道——

不过……她也不矮啊！

总算找到一点足以堪慰的地方，她挺起胸，鼓足气势，一鼓作气噼哩叭啦说：“你别以为你长得比别人好看一点就了不起！脸长得好看有什么用？别脑袋全是一堆草包！像你这种自以为英俊潇洒、目中无人的——”

“你这个丑女人，到底想干什么？”那家伙不耐烦她的叨絮不停，眉毛又开始打结。“还不放开我？你想害我起疹子啊！”

又骂她丑了，杜小夜忍住气，坚决地不肯放手，死抓住他的裤腰，由后到前；一手怕抓不紧，干脆两只手全抓上，与他面对面决战，坚持不肯妥协。

这像什么话？这姿势暧昧又不成体统，一旁的人只见她双手抓紧男孩的裤腰，欲求不满似有所企图要求，理所当然地想入非非。可她根本没想到那么多，气过头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傲慢的家伙不耐烦归不耐烦，对旁人的指指点点和窃笑，倒显得处变不惊，不放在心上。

“你别想逃！”杜小夜抬起头。这家伙长得还真高，她都快一七○了，挺胸平视还只能看到他的嘴巴；跟他说话，非仰头不可。“你那样莫名其妙乱踢我一脚，不说声抱歉就想走人，天下哪有那么便宜的事？难道没有人教你什么是礼义廉耻吗？看你长得人模人样，没想到个性却这么差劲，像什么话嘛，你不道歉也行，除非——”

“除非怎样？”

“当然是让我踢回一脚！以牙还牙，你懂不懂？”

傲慢神气的小子，黑黑的眼珠凝成了两粒黑珍珠，又硬又冰，冷得可以冻死人。

“你说什么？丑八怪？”他用最傲慢的态度表示轻蔑。

杜小夜连连被闷棍打伤，哑巴吃黄连，偏偏又想不出什么话能反击，鼓着腮帮干瞪眼，口吃了半天，才咿咿啊啊，没什么气势说：“你怎么可以骂人丑八怪？你知不知道这是很失礼又伤人的事？别以为自己长得好看一点就可以这么目中无人！告诉你，真正的男人在意的才不是这层皮，像你这样自以为英俊潇洒就沾沾自喜，根本还是个毛小子罢了！”

“是吗？”那家伙倔傲地睨着她，冷不防伸手摸她的胸部，旁若无人地批评说：“你这样也算是女人吗？声音粗又沙哑，又没胸部；该凸的地方不凸，该凹的地方不凹，简直就像块木板，而且……”他甩手到她身后，捏捏她屁股两把。“屁股又扁又小，没有一点肉，长得又高，却只有线条没有弧度——你说，你这样也算是女人吗？”

“你怎么可以随便摸——”杜小夜被他突然、大胆的动作吓倒，震迟了两步，气急败坏将手护在胸前，涨红脸瞪着他。

“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那小子叉着手，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还真不知什么礼义廉耻四维八德。

所以她讨厌长得好看的男人，傲慢自大又自以为是，而且目中无人，跟一只“起番”的公鸡差不多。就像这家伙，不仅脾气不好、性格不好、耐性不好，嘴巴更是讨人厌！虽然他说的都是事实。

“算了！不跟你计较了”她放弃再跟他纠缠。

“怎么，不踢我的屁股了？”那小子却反而挡住路，存心捉弄似地歪着邪气的笑容望着她。那是撒旦式招牌的笑法，看起来天真无邪，骨子里一肚子坏水。

他这时看起来心情好像很好，剑眉舒展，眼目充满了晶亮的光彩，就是歪嘴斜眉的笑容让人看了发毛，不知他肚子里打的什么鬼主意。

“踢你的屁……只是痛了我自己的脚，我懒得跟你这种小子一般见识！”杜小夜作势地甩个头，说到“屁股”两字时，不知怎地心虚地压低了声音。

这小子给人的感觉、说话的口吻，又年轻却又成熟又世故，但她敢打包票，他铁定不会超过二十岁。跟个这么年轻的小家伙闹脾气实在没什么意思，而且无聊，她还是自认倒楣算了。

可她忘了，她自己才不过二十一岁。

那小子不笑了。在杜小夜说他不过只是个“毛小子”时，他瞳孔缩了一缩。他用锐利、令人窒息的眼光看她一会，然后突然开口问：“你多高？”

他干嘛突然问这个？杜小夜怀疑地看着他。

“一百六十八公分半。干嘛？”

“不错，跟我挺配的。多重？”

他到底想做什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沉不住气，蹙眉诘问。

“你别管，回答我的话。”

“我为什么要回……呃……答……”她大声地想抗议，在他慑人的紧迫下嗫嚅无声，没出息地投降说：“四十八公斤又七百公克。”

“体重是很理想，就是肉少了一点，该凸的地方不凸……”他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的胸部，像对着一盘猪肉似的挑三捡四。随即又问：“年纪呢？多大了？”

什么嘛！这种口吻，像在盘问犯人似的。她为什么要回答他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她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又被他无缘无故地踢了屁股一脚，为什么要像人犯一样乖乖地接受审问？她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你管我多大，反正就是比你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大。”她很不客气地反击回去。她现在唯一的“武器”，大概就是比他“苍老”这一点吧！

他眉毛又再打结了，死瞪着她，硬逼她回答。一秒、两秒、五秒……在那种霸道粗鲁又暴躁的目光环视下，杜小夜垂低了头，不得不妥协。

“二十一岁。”没办法，她瞪不过他。

“二十一岁？你有这么大了？”惊讶的声音，似乎是出乎意料又不相信。

“不然你以为我还跟你一样？天天背著书包上学做乖宝宝？”

她蓄了一肩松松鬈鬈的波浪头，高中生有那么摩登吗？真正的男人不会错估女人的魅力层次的，这小子未免太逊了。

“听你说话的语气、方式，差不多！就是一副没长大的中学生模样！脾气差了点，动作也挺粗鲁的，一点也没有成熟女人的妩媚和风韵。”

“是吗？你年纪不大，倒还挺会说大话的。你懂什么是成熟女人的妩媚风韵吗？”杜小夜没好气地回敬一句。

那家伙没有接受她的挑衅，接着刚才的问题，又问：“身高一六九，体重四十九，听起来很迷人，身段不错。那三围呢？胸围多少？还有臀围、腰围？”

“为什么我连这个问题也要回答？”杜小夜红着脸往后跌了几步。素昧平生，哪有人那么荒唐问一个女孩子这种唐突的问题？

“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那小子一派蛮不在乎，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一遍，毫不保留的眼光，当她赤身裸体般。“嗯……胸围三十三，穿A罩杯；腰二十三寸；屁股嘛，看样子应该有三十四寸。”

老天！杜小夜窘得没处躲藏。那小子完全说中了！

“我不想再听你胡说八道了，再见——不！最好是不要再遇见了！”她向后转了一百八十度，逃之夭夭。

“等等！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小子动作很快，从容不迫地挡住她。

“要不要连我的生辰八字、血型、兴趣也一并都向你报告？”

杜小夜有些气恼，这个家伙不仅目中无人，而且还是个自大狂，简直莫名其妙。她连番落第，心情已经很黑很乌很抑郁了，偏偏又遇上这么一个荒谬、神经、又傲慢自大的家伙。真不知是前世造的孽，还是这辈子缺的德！

“不必那么麻烦，你不想说也没关系。”他居然很绅土地对她揖个礼。“看来我好像惹得你很不高兴。承蒙你不追究，这样吧！为了表示我的歉意，我就破例一次好了——”

“了”字一出口，他随即伸手抓住杜小夜的裤腰，将她拉到身前，跟着一手搂住她的腰，一手拥住她肩膀，将她整个人带到自己怀中，激烈又突然地堵住她的唇。

杜小夜眼睛睁得大大的，来不及震惊。她感到他柔软富弹性的嘴唇强而有力地亲触她的嘴唇，霸道地想将她整个吞没，跋扈而且张扬，完全跟他的人一样。

“这样就算扯平了——”他总算放开她，大模大样说：“我的吻很宝贵的，这就算我踢你屁股那一脚的赔礼好了！拜了！”

他挥个手，完全不把一旁看热闹的人群放在眼里。

太荒谬了！杜小夜呆呆站着，开始感到震惊和僵硬。

她居然在光天化日之下，当街被一个毛头小子侵犯！她最宝贵的处女之吻，就那么受了污染！她幻想一千次、一万次的处女之吻……

“对了！”那任性的家伙突然停下脚步，回头吊儿郎当地说：“忘了告诉你，我叫织田操。记住了？不必太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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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海韵

八月的某一天，黄金般的周末，蔚蓝的晴空如洗，天气好得让人心花怒放，纵酒高吭。海风很凉，海水热情地召唤，浪花阵阵翻腾，适合冲浪的波度。

沙滩绵延一片，白金色的沙粒，从这头到那头，展放成一条如光的大道。夕阳的金晖，点点闪闪，辉映出做能的波涛；背侧的西天，逦迤着一整片橘金的霞彩，逐地浸染另一片海港的长空。

“动作快一点！待会太阳就下山了！真是的，人怎么会那么多……喂！那边的先生小姐，拜托你们让一让，挡到模特儿的镜头了——”戴顶白色遮阳帽的外景导演挥着八爪章鱼手，不断嘀咕叫嚷。

杜小夜被太阳晒得暗暗发昏叹气。

人怎么会不多？什么日子不好挑，什么场地不好选，偏偏挑个盛夏八月天，又是周末黄金假期，干巴巴地跑到海边出外景，人当然多喽！

“小夜，那边那顶白色的帽子拿给我，还有丝巾——”绑着一条长马尾的冯妙仪，手忙脚乱地叱喝杜小夜一声。她正在为一个男模特儿做最后的整体搭配。

“哦！”杜小夜应声领旨，跟着跑来跑去，忙得团团转。

这种生活简直疲于奔命，忙起来连个喘息的时间也没有，一下工整个人都瘫了，累得像条狗似的。但落第生没有抱怨诉苦的自由，要吃饭就得工作。

“小夜——”又一声呼唤。

“来了！”

快快快！太阳很快就下山了。抢时间、抢镜头——每个人脑海都不停闪过导演催命的吆喝，卯起劲来工作。情况最凄惨的当属杜小夜，没办法公司只派了两个人跟着出外景，工作又多又杂，造型师自己都忙得不可开交，她这个“助理”自然也跟着疲于奔命。

“妙仪姐，这双黑色凉鞋给哪个模特儿穿的？”杜小夜边喘气边大声回头喊叫。

冯妙仪匆匆回头看一眼。“站在你后面那个金发高个儿！”

“金发高个儿……”杜小夜喃喃重复一次，回头找到人，管不了什么男女授受不亲，脱掉那个金发老外的鞋子，帮他穿上凉鞋。

那无数女人看了都会兴奋地尖叫的结实性感的大腿肌和小腿肚，她摸在手里却没有一点感觉。她被太阳晒得整个头都昏了，累得只想大睡一觉。

这就是她的工作。她的生活。看起来光鲜亮丽灿烂时髦的行业。每天都和不同的俊男、帅哥、美女周旋在一块，工作的对象又是明星又是名人又是模特儿的，羡慕死一卡车的平凡小老百姓。

当初她也是那么想的，这种工作既拉风又时髦，又可以满足虚荣的好奇心；“下海”了才知道，什么光鲜，时髦，亮丽，都是不明就里的人才会以为的幻想，真正的情况简直就像活在地狱，忙起来连条狗都不如。

“小夜，麻烦你过来帮我抓住这条领带，别让它垂下来。”冯妙仪手、脚、嘴巴并用，企图将模特儿领下中规中矩垂吊的领带，固定成俏皮的倒“卜”字形，想做出风吹的效果，又怕感觉太死板，弄了半天，忙得满头冒汗。

“这样可以吗？”杜小夜悬空抓着领带。她也一样一头汗水，浅绿的衬衫湿透成翠色。

她看着冯妙仪熟练地将领带甩过模特儿的肩膀，吐出嘴巴含着的别针，巧妙地别住衣裳。如此重复了几次，才总算做出她满意的效果。

“小冯，可以了吗？”导演在催魂了。“快！时间不够了。”

“马上好。”冯妙仪匆匆回了一声。对杜小夜说：“小夜，把那罐定型液递给我。”

杜小夜火速把定型液递给冯妙仪，只见她利落地朝模特儿的额发喷了几下，以手指当梳子，把模特儿里落的刘海往上梳张，立刻增添了几分飞扬的气字。

“妙仪姐，你真的很行！”杜小夜不禁佩服地赞叹一声。

冯妙仪是“卡布奇”服装公司的造型设计师，主要为“卡布奇”的一些大主顾提供出席各种宴会的造型设计；或者应客户的要求，特别为其设计搭配各种服饰的造型。平常也和影艺圈有所交流来往，接受各传播公司或广告公司的指定，为其旗下的“商品”做造型设计包装。

她在这一行混了快八年，半年前才总算熬出头。杜小夜和她对门邻居了一年半，一年前分租下她那层公寓和她当室友，感情像姊妹一样好。

杜小夜第四次落第后，无颜再见江东父老，冯妙仪就介绍她到“卡布奇”。公司安排杜小夜当冯妙仪的助手，让她跟着冯妙仪学习。

“呼！总算行了。”固定好最后一个环节，冯妙仪总算松口气，抬起胳臂擦掉额头的汗水，对导演喊一声：“导演，可以了！”

工作人员立刻手忙脚乱起来。前置作业早已准备得差不多，导演略为清场，拍摄工作就可以开始进行。

“呼！总算可以稍微喘一口气了！”冯妙仪又重重吐口气，取了两瓶饮料，递一瓶给杜小夜。拍摄工作一开始，暂时就没她们的事了，可以略为偷闲。

“啊！总算完了！我都快被晒晕了！”杜小夜一口气咕噜灌下半瓶饮料，带点劫后幸存和同情的眼光，看着阳光下忙成一堆的工作人员。

这就是工作，也是生活。

“卡布奇”公司在某家有线电视台买下一个小时的时段，自行制作播出有关流行舞台资讯的节目，以便促销推介它旗下自创和代理的品牌服饰，以及其周边产品。

节目规划成三个桥段。一是介绍巴黎、伦敦、纽约、米兰等欧美流行重镇新一季的流行采风，顺势介绍各知名品牌与设计师个人的风格走向；再来则由中外籍模特儿共同演出的服装秀，全数采外景拍摄；最后的桥段采MTV的拍摄手法，编撰出一个浪漫的爱情故事，搭配上缠绵动人的情歌，藉以创造“卡布奇”品牌服饰的传奇。

此次他们就是为节目的拍摄工作来这海边的，预计待上一个星期。好死不死遇上了周末黄金假期、加上又是暑期盛夏，戏水的人潮多得数不清人头；虽然他们选了一处离戏水区有段距离的沙滩，围观的人群还是不减，使得拍摄工作延宕许多。

“我真搞不懂，什么地方不好选，干嘛选个人比沙多的海边来自讨苦吃？”杜小夜仰头灌下剩下的半瓶饮料，意犹未尽地揩抹嘴角水渍。

这里是东北角颇负盛名的海滨度假休闲区，沙质细软柔白，地形及浪质甚佳，很多俱乐部或协会举行的活动都会选择这里做为据点，所以各种海上运动非常盛行。每年一到夏天，就有成千上万的游客涌向这里，除了戏水游泳，举凡帆船、冲浪、滑水、潜水或水上摩托车等活动，都各有玩家引领风骚。

由于沙滩和休息区之间，为海水浸穿流过，形成了一处“内河”与沙洲，是以在当中建造了一座彩虹似的拱桥，步过了拱桥，才能下得到海滩。

“内河”区禁止游泳，一些帆船运动初学者，便拿那里作为学习训练的基地。远处点点帆影，真个儿衬辉出“夏天”和“青春”两个鲜明的意象。

“夏天嘛！应应时景。我们的节目就是要反映‘流行’。”冯妙仪喝口饮料，无所谓地耸耸肩。

拍了几个景后，导演喊“卡”。冯妙仪忙着上前替模特儿整饰补妆，杜小夜当然也没得闲。

正在忙的时候，一旁的摄影助理小扁灌了半杯水后，说：“小夜，听说你又落榜了，恭喜恭喜啊！”

什么话！杜小夜对他翻个白眼。

因为冯妙仪的关系，这些工作人员在杜小夜到“卡布奇”工作之前就与她认识了，时常会开一些不伤大雅的玩笑，乱没忌讳。

“小扁，你别呕她，省得又惹她哀声叹气。”冯妙仪瞪了小扁一眼，算是警告。

打从落第那一天起，杜小夜每天抱着枕唏嘘叹息，搞得冯妙仪没有一天觉好睡，足足被疲劳轰炸了半个月。现在好不容易总算大苦小难都过去，她可不希望又有什么不妙的事发生。

“别这么说，这是值得‘庆贺’的事——”灯光师陈明凑过来嘻笑说：“想当年我也是这么‘风光’过来。这样吧！小夜，晚上收工后，大伙好好喝一杯，算是庆祝你的‘落第大典’。”

“拜托！你们这些人，别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杜小夜扮个痛苦的鬼脸。

“人生啊！就是要苦中作乐——就这么说定了，我去找阿鸣他们。”陈明还是笑嘻嘻的。

导演又开始吆喝，工作人员各就各位。杜小夜跟着冯妙仪退到一旁，眼光随意地朝四处眺望，被不远处一群人吸引去注意力。

那群人有中有外，有男有女，有东方有西方；发色有金、有黑、有红、有黄。他们离开一般戏水的人潮，自成一圈欢声喧闹着，谈笑中夹杂着各式语言，英语、日语、法语，以及国语，南腔北调，乱成一气。不过，大抵还都是用英语喧哗交谈。

那些人不管男女，几乎毫无例外地，都晒了一身古铜色的肌肤，但是，色度和绚丽程度因人而异。每个人模样都很年轻，大概都不会超过二十岁——起码，一定不会超过二十五岁。女孩们身穿各式鲜艳耀眼的泳装；男孩们，或夹或放，几乎人手一块冲浪板。

他们全都面对海浪，不断尖声叫喊着，像是在加油又像是在鼓噪，甚至屈指吹口哨；嘴里全叫嚷着一个相同的单字，听起来像某个人的名字，发音却有点奇怪，听不出是国语或是英语，只听得“欧达”、“欧达”的叫声起落个不停。

波涛里，正有一个黑色的身影驾浪归来；那些人叫喊的对象显然就是浪涛中那个人了。只见他左脚斜向在前、右脚横向在后，以“正踩”的姿势站立在蓝色的冲浪板中央，膝部半弯曲，双手张开，随着波浪的起落，身体时而下蹲，时而伸直，以移动重心、转弯、顺滑而稳定平衡。

“真大胆啊，那个人……”杜小夜看得目瞪口呆，不禁喃喃脱口而出。

一般人选用冲浪板大都采漆明亮耀眼的颜色，这样如果有什么万一，目标明显比较安全；另一方面，也可在驾乘时，告知或认见同好，尽快避开让道，以免造成危险。

但那个人显然对自己的技术太有自信了，居然用蓝色的冲浪板，穿着黑色的背心，黑色的平口裤。简直太猖狂了！

“你在说谁啊！什么大胆——”冯妙仪转过头来好奇问道。

“哪！”杜小夜朝波涛那个方向抬抬下巴示意着。“就是那个人！好像挺神气的……”

这时海面涌来一波大浪，那人一个背侧急转回到“波卷”上，再一个前侧转弯进入“波管”。白浪滔天，他宛如踩在浪头上；左脚五个趾头钩于冲浪板板头缘上，采单脚板头驾乘，以“之”字形滑降加速。但见他整个人被滔天白浪所包围，像凌波飞行，又像海神出浪，眩目耀亮。

“哇！”杜小夜忍不住又叫出来。她并不懂冲浪，对这种驾浪的活动一无所知；但即使如此，她还是看得出来，那个人的技术实在非常高段，简直出神入化。

难怪他那么猖狂，敢用蓝色的冲浪板。

海滩上那群人看到波涛中那人那么神的技术，全都乐疯了，“欧达”、“欧达”地鼓噪个不停，又兴奋又崇拜。他们疯狂的举止，引来别人的侧目，本来就很显眼的一群人，显得更加惹人注目。

冯妙仪朝那群人注视一会，突然诧异地叫出声说：“咦？那不是……原来是他！”

“你认识那个人吗？妙仪姐——”杜小夜颇感意外，顺着冯妙仪的视线，再次将眼光调往那方向。

那个人夹着冲浪板，正从碎浪里走向沙滩，身影看起来很帅。由于隔了一小段距离，无法将他的长相看得仔细，只听得那群人对他“欧达”、“欧达”地喊个没完没了。

“也不算认识，只是知道而已。”冯妙仪回过脸来。“去年底曾在公司的年宴上远远看过他一次，当时还引起骚动呢！”

“咦？”杜小夜好奇又不解。

像“卡布奇”这种国际性的大公司，每年在年底时都会举行盛大的宴会，邀请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全公司的员工参加，算是庆祝与奖励。在这样的宴会上，公司一些小职员平时难得一见的大人物，都得以亲眼目睹；运气好的话，还可以和他们攀谈几句，给他们留下一些印象。杜小夜好奇不解的是，那个冲浪小子和“卡布奇”有什么关系吗？

“那个叫什么‘欧达’的，和公司有关吗？”她好奇问。

“什么欧达？”冯妙仪一脸莫名其妙。

“就是那个人啊！”杜小夜指指那个冲浪小子。“我听那些人一直喊着什么’欧达’、‘欧达’的，大概是他的名字吧！”

“原来你说的是——”冯妙仪恍然大悟。“那些人是在喊‘Oda’，不是‘欧达’。”

“‘Oda’？英语吗？”

杜小夜微微皱鼻。刚刚她听了半天，一直听不出那是哪国语言；猜了老半天，也还是猜不出所以然。‘Oda’，日语‘织田’的罗马拼音。这是他的姓。”

原来是日本语！难怪她一头雾水。

“他是日本人？”杜小夜问。

“不完全是。”冯妙仪摇头。“织田操的父亲是日本人没错，但他母亲是中英混血儿。”

织田操？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杜小夜皱眉寻思，往那穿黑背心的小子又投上好几眼。那背影看起来很帅，似曾在哪里见过的感觉……

啊……

她叫了一声，睁大眼睛，嘴巴开张得合不拢。

是他……那个莫名其妙踹她屁股一脚的傲慢神气的臭小子！

“妙仪姐，你说他叫什么？”

“织田操啊！怎么了？”

对！就是这个名字没错！那天那臭小子临去时说的就是这个名字。她怎么给忘了！

“没什么。”她摇头说：“你怎么认识他的？”

原来是混血儿，难怪轮廓能长得那么好。她就觉得奇怪，那小子怎么能长得一身迷乱人的丰采味道。

“我说过了，也不算是认识，只是看过一次，知道他这个人而已。”冯妙仪一副高攀不起的神态。“人家可是有钱的大少爷，可不像我们这种平凡的小老百姓！”

“大少爷？”

“是啊！织田操的洋舅是‘卡布奇’的大老板。他父亲在日本拥有庞大的事业，比起来，‘卡布奇’只算是个小意思而已。他虽然是小老婆生的，可却是织田唯一的儿子，宝贝得很，比大老婆生的那两个女儿还受宠信，处处被当作继承人对待。看在大老婆眼里当然不是滋味，却又不能不承认他的地位。偏偏织田操从小就很有个性，对他父亲那个大老婆一点也不客气，也不肯待在日本，他父亲只好将他送回到这里。”

小老婆的儿子？那跋扈飞扬、傲慢无礼的小子，会是小老婆生的孩子？杜小夜觉得有些意外。

“不过，这些我也都是听说的。”冯妙仪继续又说道：“听说他在这里上日侨小学，连跳两级念完本地的美国学校，然后赴美留学，二十岁不到就拿下名校的学位。去年年底他出现在公司的年宴上时，还引起了大家一阵骚动。有钱公子哥儿嘛，女孩子总是比较好奇。”

难怪他那么猖狂，气焰那么高涨！杜小夜暗暗咋舌。

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嘛，所以态度就跟平常人不一样。任性、自私、骄傲又自大，而且又傲慢无礼、目中无人，脾气也不好，性格更差——总之，那个人除了轮廓长得好，没有一项优点。不过，嗯，冲浪技术例外。

夕阳渐没了，天际沉淀着橘红和暗紫色的彩霞；余晖的温度慢慢变凉，天色将暗未暗。

导演大声喊了一声“卡”，总算可以收工休息。

陈明趁空，笑嘻嘻地跑过来说：“小夜，我跟阿鸣他们说了，大家都要去参加你的‘“落第大典’，为你恭贺庆祝。晚上大伙好好喝一杯，不醉不归！”

“不成！我不去！”杜小夜忙不迭地摇头。

“你不去怎么行？主角不在，那我们还庆祝什么？”小扁突然打陈明身后冒出来。

“要喝酒你们自己去，别拖着小夜下水。她不行的！”冯妙仪瞪了他们俩人一眼说道：“你们又不是不知道，她简直就像个清教徒，比和尚还守清规，禁忌一大堆，甭说是喝酒了，她连咖啡都不沾！”

“什么？”陈明夸张地吹声口哨，对杜小夜摇头啧啧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坚持那堆尼姑庵的戒规！你这样不行的，小夜。像你这样，不喝酒、不抽烟、不喝茶、不喝咖啡，不交男朋友，不过夜生活，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呢？”他上前一步，押弄地搂住她的肩膀，附在她耳旁压低声音说：“你这样，还当什么人呢？白白糟蹋了青春！”

“我当‘圣人’总行吧？’杜小夜白他一眼，拎抹布似的将他的手从肩上移开。

前头有人在吆喝陈明和小扁，他转头应了一声，匆匆交代说：“总之，你一定要来！就这么说定了！”

“你要一起去吗？”冯妙仪看看那两人的背影，问了一声。

“当然不去。”杜小夜想都没想就脱口回答。

“其实，呃，小夜，那种‘恶补’的生活既然已经结束了，你应该改变一下你的生活，心情稍微放轻松……”

其实冯妙仪挺赞成陈明的说法，她也觉得杜小夜的“戒规”荒谬得离谱。大概就是因为不懂得适度放松自己，才会连续四年都落第。

“我才没那么‘规矩’呢！”杜小夜笑说；“以前立誓下毒咒，这个不吃那个不喝，清心寡欲的，全是为了求上榜，现在都落第了，还守那些规矩做什么？我只是不想跟他们穷搅和。陈明一喝酒就发酒疯，我还是离他远一点的好。”

“你这么说倒提醒我，那小子酒品的确很差劲。”

“你尽管跟他们一起去，没关系，不必管我。”

两个人边说边笑，没在意后侧方有人靠近。海滩上来来往往的人本来就很多，错身就过去了。

“喂！”那人却停在杜小夜身后，气焰挺盛的。“要聊天到别的地方聊，别挡住我的路了！”

这个傲慢的声音……杜小夜迅速地回头——

“啊？”两个人同时叫出来。一边是冤家路窄，一方是倒楣透了的表情。

“又是你！”织田操眉毛毫不客气地打结。

“这才是我要说的呢！”杜小夜也不客气地皱鼻。

刚刚被陈明和小扁那么一搅和打岔，她一时忘了这件事，偏偏织田操哪个对象不好惹，又犯到她身上来。

织田操身后那群“联合国”靠近来，七嘴八舌的，对杜小夜感到好奇。他们以为她是织田操的什么人。

几个人东问一句、西扯一句，织田操也不回答，反问说：“你们看呢？我跟她像是什么关系？”

冯妙仪将杜小夜稍稍拉到一旁，低声问：“小夜，你认识他？刚才怎么不说？”

“当然不认识。”杜小夜连忙否认撇清。“上回我不是跟你说过，被一个傲慢的家伙莫名其妙地踹屁股一脚吗？就是这臭小子。”

她只瞒了被织田操“侵犯”去处女之吻的事。她是纯情的人；纯情的人，对感情的观感潜意识中都带有洁癖。莫名其妙地被个男的“侵犯失身”，污染了她纯纯的“节操”，这种事她怎么能对别人启齿！

“喂！”织田操手夹着冲浪板，朝杜小夜抬抬下巴。“你怎么来这里？来追我的吗？”一副理所当然的神气。

天下再也找不到比他更狂妄自大的人了！杜小夜没好气说：“对啊！没错。”

但她的表情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织田操下意识地皱眉，甩掉发梢的水珠。

“你不是追我来的，那你来干嘛？”问得理直气壮。

“我问你，那你来这里做什么？”她反问。

“你不会看啊！”

织田操蛮不讲理地瞪着她，满脸他做什么都是天经地义的骄气。瞪着瞪着，他极其突然的，根本是想到就做，毫不在乎一旁那么多人的眼光，不由分说地抓住她的手往大海跑去。

“既然你来了，就让你看看我冲浪，好歹你也算是我的女人。”他边跑边说，一点也不担心这种暧昧的话会引起什么误会。

“谁是你的女人了！”杜小夜毫无防备，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引着。听到这么荒唐的话，瞬时红脸，急着想甩开他。

“你不必害臊，反正这都是事实。再说，当我的女人也没什么不好，我年轻又帅气，又有力气保护你。”

愈说愈离谱了，杜小夜扭动着手，挣扎想逃走。

“放开我！”她叫说：“你能不能别这样抓着我？我才不是你的什么女人，你这样莫名其妙牵扯抓拉着我看你冲浪，别人会怎么想？还不放开我！”

“听着！”织田操停住跑步，回头认真说：“我也不是见到人就会拉她手的，那要看我高不高兴。还有，我不随便让别人看我冲浪的，更不会随便为别人冲浪。”

“那——那群‘联合国’呢？你不是让他们看你冲浪了？他们不是人吗？”她下意识地挑剔。

“他们是自己跟来的，不是我‘要’他们来的。我从不主动让别人看我冲浪。”织田操表情更加认真，直视着她。

这些话像在宣示什么，弦外之音惹人揣想。那意思像在说——她，杜小夜，是特别的。

“织田！”

“操！”

那群“联合国”七嘴八舌地追上来，各以各的方式叫着织田操；没有人有不满或埋怨，似乎都很习惯织田操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个性。

“操，你真的要让她看你冲浪？”一个红发女孩问，带一点嫉妒和羡慕。

“真的。”简洁而有力干脆地回答，一点都不拖泥带水，也不多加啰嗦，不止显得认真，而且坚定。

“她是谁？是‘特别’的吗？”高挑的金发美女用英语问道。

织田操懒懒地瞟问话的金发女孩一眼。杜小夜不安地缩手想脱走，织田操却紧握着不放。他没看她，由掌中传出的讯息却表明他绝不妥协、不放弃的决心。

一伙人全看着他，等着他回答。他扬扬眉，气焰张扬地说：“她是我的女人，当然是特别的。”说的也是英语，但即使程度不太好的杜小夜，也从头到尾彻底地听懂。

几个大男生夸张地鬼叫起来，彼此胡乱拍肩揍拳或吹口哨。杜小夜却一脸窘迫，这个傲慢的混血小子太随便乱来了。

“你不要胡说八道，谁是你的女人！”她下意识地又皱眉。

她并不是对这一切感到反感或厌恶，其实她根本没想到那么多，只是本能地觉得困窘，这实在是太荒唐突然了。

“小夜！”冯妙仪被丢在原处，此时适时对她招手。收工了，工作人员都准备离开海滩了。

“我得走了！请你放开我。”她试着推开织田操的手臂。

织田操似乎被她不断试图挣脱的举动搞烦了，剑眉微蹙，丢下冲浪板，当着众人，毫无顾忌地，反手搂住她的腰。

“才刚见面，你怎么可以那么快就走？再陪我一会。”

“你怎么可以——”那些联合国的大男生又鼓噪起来。杜小夜心慌情急，偏偏又拿织田操无可奈何。

“小夜——”远处“卡布奇”那伙人收工了，在寻她。是陈明的声音。

冯妙仪跑过来叫她，看到这情况，愣了一下，狐疑地望着他们。那之间的气氛，着实太暧昧。

“放开我！我是来这里工作的，不是来玩的！”杜小夜红通着脸，用力推开织田操。她怕冯妙仪误会，又不知该怎么解释，担心会愈描愈黑。

刚刚织田操突然莫名其妙地拉住她跑开，她不及回头喊冯妙仪，本来两人好好地谈着话，全被织田操搅得一团乱。

织田操上前一步，靠近杜小夜，抬眼看看远处收工离开的“卡布奇”工作人员，再回过目光，对冯妙仪说：“喂，你是她的同伴？你们是来这里工作的？”

他的态度自大无礼，冯妙仪却毫不介意，习惯了这种态度似的点头，过于殷勤地回答说：“是的。我们是为流行资讯节目的外景拍摄工作来的。我叫冯妙仪，是‘卡布奇’公司造型设计师，小夜是我的助理。”

听到“卡布奇”三个字，织田操眼睛眨也不眨，还是那种任性傲慢的张扬态度。表情一如平常，完全将它当作不具任何意义的符号。

“那你们现在收工了吧？”他指着远处离去的工作人员。

“嗯。今天的拍摄工作已经结束。”

“收工后就是个人的休息时间对不对？那么，她可以不回去喽！”似促狭又认真地拽住杜小夜。

杜小夜反射地跳开，却被他牢牢地拽住着。她有些恼怒地瞪着织田操，她不懂，他为什么要这样作弄她？

“妙仪姐！”她不希望冯妙仪误会，认为她太随便，一勾搭就上手。“这家伙莫名其妙……跟他说什么都没用，自以为是——”

冯妙仪像平常一样对她微微一笑，却无意替她解围。说：“反正已经收工了，你如果想待在海滩玩水也没关系，我会告诉陈明他们，你有事不能去了。”

“不是的！我……那个……这小子——”杜小夜急得语无伦次，偏偏就是无法将织田操甩开。

“好了，那我就先走了。”冯妙仪摆个手。她不清楚织田操和杜小夜两人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但看织田操的态度，杜小夜势必和他有段纠缠逃不了。她一向不管别人感情的事，总是置身事外。

不过，对于杜小夜这“不寻常”的“际遇”，她也不知道该替她高兴还是替她叹息。织田操不是她们所能幻想的对象，麻雀想飞上枝头变凤凰，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不，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毕竟，这不是在读童话。

“你们也都该走了，别再来打扰我们。”织田操用命令的口吻，对那群“联合国”斜了斜眉。

“OK！我们先回别墅了。明天一起扬帆出海，记得留点精力，可别今晚一下子都用光了！”一个家伙挤眉弄眼，表情暧昧，一语双关。一堆人哄然大笑，知趣地离开。

“混帐！”织田操对着那家伙的背影骂句粗话。拾起冲浪板，回身对杜小夜说：“来吧！”

他算定了她跑不掉了，很放心地自顾前行。杜小夜犹豫片刻，想趁机溜走又莫名其妙地抬不起脚步。

“喂！”她叫了一声。

织田操回头，看她还站在原处，横眉叉腰说：“你在干什么？还不过来！”

“我为什么要过去，看你冲浪？”杜小夜高声喊回去。

这根本是没道理的事。她连他是谁都不算清楚，他也不知道她到底叫什么名字，就这么跟着他过去，岂不是太莫名其妙了——

虽然，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非常莫名其妙。

但那并不表示，就可以如此莫名其妙下去，她必须抵抗拒绝他莫名其妙的牵制和强迫。

“为什么？”织田操往回走，眉毛打结，似乎搞不懂她竟会如此多此一问。“因为你是我的女人。懂了吧？”

“谁是你——”杜小夜反射动作地皱眉反驳，织田操比她动作更快，伸手捂住她的嘴巴，一副受够了的表情。

“你再回嘴，我就不保证我会做出什么事来！”他蛮不讲理地瞪着她。“我说是就是，你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你别胡说！你根本连我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以那样乱扯关系！我才不是你的——”

“该死！”

织田操不耐烦地诅咒一声，丢开冲浪板，双手按住杜小夜，狠狠地堵住她的嘴，将她整个人覆没。

她在他怀里挣扎，始终挣扎不掉他密麻如织的狂吻与热焰。

远处，浪花一阵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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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相对的瞬间

穿着黑白对比设计，刻意制造出乳沟性感线条的连身式泳装的模特儿，以及一身金黑加上橄榄绿等大胆配色，充满神秘与原始气息的比基尼女郎，三三两两地躺在海滩上，架着遮阳伞和时髦的太阳眼镜，不时朝身上涂抹防晒乳液，旁若无人地霸据整个海滩的焦点，制造出诱人的风情，夺目又眩人。

滩上戏水的人潮，或多或少会对她们投上好奇的一眼，但更多的人被沙滩上方那些身材均匀，一身古铜色肌肤、阳刚性感的中外男模特儿，以及一群个个身材高大，看起来骄傲自大的“联合国”大男生所吸引。

一下子出现那么多的帅哥酷男，个个又英俊挺拔，帅气逼人，实在是很眩惑人的风景。沙滩上戏水的人潮抵抗不了那迷人的诱惑，逐渐聚拢过来；就连原是视线焦点的模特儿比基尼女郎们，也放弃搔首弄姿，朝圈子挤过来。

杜小夜避站在那些男模特儿的影子后面。未时末、申时初，阳光毒得不得了，她没兴趣在沙滩上当烤鸭，一直想离开，偏偏被冯妙仪紧拽着，不管怎么扭、怎么动，就是脱不了身。

“妙仪姐，你别紧拽着我好吗？天气这么热，我可不想一直呆在这里，被太阳晒昏头。”整个沙滩上，就只找得出她一个人，穿得一身薄袖长衬衫和七分长裤，全副武装地将自己包得密不透风。

“你别急着走，嫌热就去把衣服换下来，跟着大家一起去泡泡水，顺便欣赏一场赏心悦目的球赛。你啊，就是不懂放松自己，我还真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到海滩来，将自己包得这么密不透风的！”

冯妙仪当稀有动物一样地看着杜小夜，边说边摇头。

在这种蓝天和可人的太阳底下，能拒绝海的呼唤和诱惑的，实在还真找不出几个，偏偏杜小夜就是其中一个。连那么多的帅哥俊男，在她面前展露一身古铜色的阳刚和性感，整个沙滩上的女人都沸腾了，她也无动于衷。

“我是来工作的，又不是来玩水的。”杜小夜用哀求的目光，请求冯妙仪高抬贵手。

冯妙仪装作没看见。说：“话是没错，可现在又不是在工作，难得有这种机会，应该尽情地、好好地玩一玩。”

这几天，拍摄的工作意外的顺利，这天的工作更是提早大半天收工，导演慷慨放大伙儿半天假，那些模特儿和工作人员便迫不及待地换上泳装，一径往海里猖狂，一扫连日来的疲顿和压力。

结果，碰上织田操和那群联合国的冲浪小子。那几个外籍男模特儿，看得技痒，不知怎地就和织田操等人攀搭上，与他们玩成一团。后来，不知是谁先提议的，换个新鲜玩意，一堆人全部杵到沙滩上来，玩起沙滩排球。

主队的中外籍男模特儿，形容不一，有穿紧身三角裤，有着连身式泳衣，布料与色泽也各自不同，但显现出的阳刚味道与性感倒是一致。客队的联合国大军，以织田操为首，每个人都是一式的背心和平口裤，个个神情傲岸、气势夺目，有正规军的端整丰采，却如佣兵的剽悍慑人。

每个人毫无例外的，架着一副线条冷酷的护目墨镜。

网子已经架好了，主客两方的杀手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开打。围观的人群愈来愈多，阳光则不变的毒辣和炙热。

“嘿！小冯！”陈明穿过那群花枝招展的比基尼女郎，朝她们嘻笑地招手。

四周早已被围观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后到的人根本没有站脚的地方。她们仗着特殊的身分与关系，得以避开拥挤的人群，站在场地另一边内围的地方观赏比赛。那是他们这些比赛双方的“关系人”才能进人的“特区”，一般观众是不能擅自闯过来的。先前那群泳装、比基尼女郎就散围在她们附近。

“你来一定又没什么好事！”冯妙仪很不捧场地回陈明的嘻笑，一副没好气的脸色。

“怎么会！我向来是有‘好康A’的就不吝相报！”陈明还是那副嘻皮笑脸，他挤挤眉，神秘兮兮他说：“怎么样？要不要参一脚？一比五十，包你不吃亏。”

“一比五十？输了谁赔？”冯妙仪瞪眼问。

“安啦！有人负责就是了！我以人格保证，该你的一定跑不了！怎么样？要不要轧一份？”陈明拍胸脯保证，然后凑低脸说：“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告诉你一个内线消息好了，有一半以上的人赌我们赢。”

“你们在说什么啊？”杜小夜听得一头露水。

陈明眼珠子转了转，脑筋动到她身上说：“对了，小夜，你要不要也算一份，下个注？”

“什么？”

“下注啊！赌赌看这场球赛哪一边赢球。一比五十哦！你只要出个五百块，赌赢的话，就有二万五的进帐！怎么样？很划算吧！要不要参加一份？”陈明掐笑逢迎，企图鼓动杜小夜。

杜小夜张嘴呆了半天，总算弄清楚他在说什么。他们居然开场做庄，以这场球赛的胜负为本，设局让人下注赌钱。

“你不要理他！”冯妙仪拉开杜小夜。“他们根本就在乱来！什么一比五十……”她朝陈明皱眉。“就算有一半的人输了注赔本，那剩下的一半呢？以每个人下注一千元来算，一比五十就得赔五万，你们拿什么赔啊？”

“有人会负责的嘛！这点你不必担心——”

“我当然不会担心！你们啊，想捞钱也不能太离谱，无本生意不是那么好做的，这样乱来，怎么算都只有赔钱的分，根本行不通！”

陈明被冯妙仪数落得灰头土脸，丝毫没有回嘴的分，到最后只有缩缩脖子，老实地承认。说：“得了！我老实说好了——一比五十什么的，全是我自个儿夸大其辞，想逗逗你们的，其实是一比五啦，真的！再骗你，我就——”他用食指往脖子一画，表示此话不假。

“怎么样？你们两个也算一份吧？”

冯妙仪翻翻白眼，不理他。围观的群众传出一阵骚动，两组人马已准备就绪，各就各位，随时要开打了。

“要开始比赛了！”陈明望一眼场内，催促冯妙仪和杜小夜说：“比赛一开始，就不再接受下注了。这么难得的机会，赚钱的大好时机，你们两个忍心就这样白白放过吗？快！机会稍纵即逝！不下注的话，你一定会后悔——”

陈明一字一句配合着群众骚动的节奏，声声催促，让人心跳不由得加快，频频按捺不住。冯妙仪先就敌不过那种催迫人的气氛，瞟了陈明一眼，押了三千元赌联合国佣兵队胜球。

“小冯，你怎么胳臂往外头弯，赌外人赢球？”陈明不是很在意地随口笑问一句。

截至目前为止，多数的人都押主队胜球。因为那些模特儿个个看起来阳刚雄壮，平均身高也高了联合国佣兵队一寸有余。冯妙仪反倒眼光独具，看好佣兵队的实力。

“算了！那些模特儿能打吗？别人不清楚，你还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冯妙仪撇嘴道。

陈明笑了笑，没说话，转而纠缠杜小夜。杜小夜拗不过他烦人的能耐，掏了五百块押主队胜。

其实，她心里是另一种想法。自古英雄出少年，单凭织田操那股目空一切、不可一世的气势，就足以镇压住全场。当然，主队的实力也不可小觑，但她以为，那些模特儿看来，总有那么点外强中干的嫌疑。不过，基于某种原因，她还是押了主队。

陈明收了赌金，嘻笑两声自顾去了。场中比赛已经开始，由客队先攻。两三次来回以后，主队勉力救起联合国佣兵一记来势汹汹的攻击，举球准备反击；剽悍的佣兵不给对手任何可趁的机会，在网前凌空跃起，狠狠将对方的攻击反杀回去，先驰得点。

“佣兵”们所展现惊人的弹力，引起了周围群众阵阵的喧哗，叹为观止。在沙地上玩排球，最大的难度就在于此。

选手的爆发力和跳跃力会受到场地的牵制，无法像在一般地面上弹跳自如，联合国佣兵们个个却剽悍至此，无法不教人又叹又佩服。

客队一路领先，几乎完全封锁住主队的攻击，而后以十五比四悬殊的比数痛挫主队，结束第一局的比赛。然后双方互换场地，准备第二回开打。

围观的群众情绪都很高昂，加上太阳的热力，整个海滩的气氛几乎滚沸。那些泳装和比基尼女郎，忙着往身上涂抹防晒油之余，也不忘殷勤地为两方男士送水、递毛巾擦汗。

唯独可怜的杜小夜，她差不多被热辣的阳光毒昏了。

她趁着冯妙仪心思被滚沸的气氛吸去之时，悄悄扳开她的手，偷偷躲到后方阴凉的地方，管不得一地灰沙，歪坐在台阶上。

海风迎面扑向她，阵阵带着海味的清凉。身体清凉心就跟着沁凉，她懒懒地打个哈欠，换个舒服的姿势，东歪西斜地半躺在台阶上，眼睛时睁时眯地望着海滩。只见一片白花花、金晃晃的热浪袭人眼瞳。耳畔的声音时大时小，忽远忽近，不时喧哗一阵，沉寂片刻，又突地冒出几声吆喝鼓噪，扰乱安稳的神经。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只觉得像沉淀在海水底下，感觉变得很不真实。

周围的人呢？她抬头看看四处，慢慢地站起来……

“喂！”冷不防一声傲慢无礼自她身后响起。“你堵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快点让开！挡到我的路了！”

她还来不及回头，那人长腿一弓，朝她屁股重重踹了一脚，她顿时失去重心，慌张地俯仰一阵后，哗啦地滚下台阶，头下脚上地倒栽在地上。

她歪着脖子往上倒望去，只见台阶上方一个狂妄的人影背光站立着，双手交叉在胸前，头抬得高高的，一副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模样……

“喂！”她跟前突然又响起一声目中无人、自大的吆喝。

她吓了一跳，心头大惊，身子跟着猛然一颤，张开了眼睛——

“喂！你睡昏了啊？我叫了你好几声，你没听见吗？”

傲慢无礼的态度，骄傲自大的口吻——织田操眉毛打结，双手交叉在胸前，一脸蛮横霸道地正瞪着她。

杜小夜茫然地看着他，又低头看看自己，好一会才恍然大悟刚刚发生的一切是在作梦。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完全没有印象，只记得海风吹得十分舒爽清凉……

“喂！我在跟你说话你没听到吗？”织田操看她还是那样歪躺在台阶上，一脸茫然的模样，不禁有气。

“什么？”杜小夜一时反应不过来。她动了动身体，坐起来，想起说：“你怎么会在这里？球赛呢？”说着，引颈朝沙滩张望。

围观的人群早散了；阳光也斜落了一些，空气中不再夹杂着滚沸的气息。

“比赛早就结束了！”织田操粗声地咕嚷一句，逼到她身边说：“我问你，你是不是一直躲在这里，没下去为我加油？我一直在找你，都看不到你的人影，结果——哼！”

他重重哼了一声，表示不满。她好歹也算是他的女人，在他为她努力想赢球的时候，她不但不为他加油，居然还躲到一旁睡觉，教他怎么不抓狂！

“你找我做什么？”杜小夜反问。她又没义务替他加油，再说，天气那么热，她又对那球赛不感兴趣。

“你好歹也算是我的女人，连这点自觉都没有！”

“你不要胡说！我才不是你的什么女人！”

又来了！织田操一副烦死了的表情。

“住嘴！”他霸道的性格毕露，蛮横说：“你要我说几次才会明白？我说你是我的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女人，你就是！”

这个人实在教人无法正常地跟他对话。杜小夜吐了口气，起身走开。再待在他身旁，她觉得自己也会变得很奇怪。

“你做什么？”织田操伸手抓住她。

“回去啊！你那群‘联合国’朋友呢？”

“哪！”织田操努努下巴，朝前方海滩比了比。她随他的视线移动，除了那群“联合国”和模特儿，且看到在一旁玩得不亦乐乎的工作人员。

“你那些工作伙伴玩得挺高兴的样子，你怎么也不去好好玩玩，那么早回旅馆做什么？”

“嗯——早点四旅馆可以早些休息，明天还有一整天的工作。”杜小夜试着抽回手，没成功，反而被抓得更紧。

她低着头，觉得有些难为情，奇怪得心跳不停。

在他面前，她总觉得失去许多的立场，觉得自己变得很无能，而且时而会心慌无法自持。他明明——呃，应该年纪比她小，可是就是一脸猖狂的模样；面对他，她会失去自主，自然地软弱在他的傲慢跋扈与骄傲任性下。

实在说，织田操不是让人不喜欢接近的家伙，虽然他性格不好、脾气也不好，可却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只是，他的个性超乎常理，她在他面前，就像小鸡面对老鹰，老是被耍得团团转。

尤其荒谬的是，他才见过她没几次，连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就莫名其妙、一厢情愿他说她是他织田操的“女人”。天下哪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明天的工作，明天再说，现在别去管那些——”织田操硬拉着她步下海滩。“既然来了海边，好歹也得泡一下海水，晒一些太阳，才说得过去！”

一碰到阳光，杜小夜整个人又开始昏了。她用力抵住脚跟，半屈着身体，死不肯跟织田操前进；织田操拉她不动，干脆用拖的，像拖条蛮牛一样，硬将她拖着走。

“小夜！”冯妙仪看见杜小夜，挥着手跑过来。她穿着花色的连身泳装，身体全湿了，仔细看，还沾着一些细白的沙粒。“你跑到哪里去了？刚刚一直找不到你——”她看了织田操一眼。

“我……呃……”杜小夜赶紧收起狼狈的姿势，支吾两句。

织田操放开她，哼了一声，开口说：“她能到哪里去？还不是躲到阴凉的地方睡觉去了！”

“原来！我以为你怎么突然不见了！”冯妙仪恍然大悟般的接口。说话的语气和态度，好像和织田操已经处得非常熟捻。

“我……哈……”杜小夜尴尬地傻笑两声。

“球赛一结束，阿操就跑来问我你在哪里，我才发现你不见了。海滩玩水的人那么多，我找了半天，都没看到你，原来你躲起来睡觉了！”冯妙仪又说道，对着杜小夜笑了一下，又对织田操嘻嘻笑一声。

“对不起啊！我……”杜小夜不好意思地道歉。她当时只是想稍微休息一下、喘口气，也没想到会那样睡着了。

“小夜——”

一波未平，一波又来。陈明和小扁那对难兄难弟用鸭子走路的姿态，朝他们跑过来。

“嘿，小夜，你到哪里去了？我找了你半天——”陈明抹抹脸，甩掉头上的水珠，一身海骚味。

“对啊！我们找了你半天，你到哪里去了？”小扁像回声筒，重复又问一次。

这两人找她一定不会有好事，杜小夜毫不忌讳地露出怀疑戒备的表情，很不给面子他说：“找我做什么？该不会又有什么麻烦吧？”

“喂喂喂！这是什么话？我跟小扁是这种人吗？”陈明干哀数声，拽过小扁的肩膀，一脸清白无欺的诚恳相。

“不是麻烦，那到底有什么事？”杜小夜还是不怎么相信陈明的说辞。陈明有不良的“前科”纪录，前几天他不就没事找事地嚷嚷着参加她什么“落第大典”——那种丢脸的事，经他那么一宣传，所有的人都知道她四次落榜了。

陈明嘻笑两声，不以为意说：“我是要告诉你赌注的事。你忘了？你押了五百块赌我们赢球——结果我们的模特儿队被打得落花流水，简直惨不忍睹。你的赌注没了！倒是小冯，押对宝，赢了一大笔。”

“赌注？”织田操眉头皱成一团，转脸逼向杜小夜。“你出钱下注，却居然赌我输球？”

他眉头愈皱愈紧，打了好几层结；愈结心情就愈不好。杜小夜知道情况不妙，赶紧岔开话题，胡诌乱说一通：“天气很热啊，是不是？这种天气最累了，要在大太阳底下工作，又要东跑西跳，晒得一头昏，又不得好好休息唉！真是的！天气怎么会这么热——”

陈明和小扁面面相觑，满脸莫名其妙。他们转头看冯妙仪，冯妙仪耸耸肩，也不知所以然。没有人听得懂杜小夜在说什么，也搞不清楚她干嘛突然说些言不及义的东西。

织田操的脸色却愈来愈难看。他横眉竖目，身体一直威胁地逼向杜小夜，将她愈逼越矮。

杜小夜不断往后退，哈哈两声傻笑，想缓阻织田操的怒气。她几乎可以想像，他对着她大声咆哮的那种蛮横粗鲁的模样，差不多可以比诸两座火山的爆发。

“对了！我还有事要办——我先回去了！”总算她的脑袋还管用，慌忙中编出个理由。

还是溜之大吉。她不等他们有任何反应，拔腿就跑；

陈明顿了三秒，才在她身后哇哇大叫说：“小夜，我还有话要跟你说！晚上——那个——”

杜小夜根本听不清楚他在叫什么。她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来，怕织田操会追赶她。织田操愣了两秒，果然立刻拔腿狠命地追赶。他怎么可能让她就这么溜掉，非逼她给他一个合理的交代不可！

“你别想跑！”他很快就追上她，纵身飞扑，将她扑倒在沙地上，滚成一团。

“放开我！”杜小夜乱扯乱踢，全身粘满沙粒，嘴巴也吃进不少沙。她怕沙子跑进眼睛，闭上双眼，使劲地挣扎企图挣脱织田操。

织田操在气头上，出手一点也不留情。两人扯来拉去，不小心撞倒了一个小孩。织田操转身扶起小孩，杜小夜趁机爬起来快速溜走。

“喂——”织田操气得跺脚，狠狠踢翻一旁的沙堆。

“小夜怎么了？你干嘛追她？”陈明他们追上来问道。

织田操横他一眼，重重呼了一声，极无礼又没修养地掉头走开。他心情恶劣得很，没空理旁人的啰嗦。

陈明无所谓地耸肩，对这种爱理不睬的傲慢态度早已见怪不怪。他在这个圈子混那么久了，再难伺候的人都见过，撞墙碰壁的经验多得比这滩上的沙子还多。

“碰壁了？活该！谁教你爱多嘴。”冯妙仪冷冷讽刺陈明，也跟着掉头走开，火气似乎也不小。

“她这又是在生什么气？”陈明莫名其妙地看着冯妙仪的背影，转脸去问小扁。

小扁比他更莫名其妙，耸肩说：“女人嘛，谁知道！”

说的也是，女人实在是很麻烦的东西。大部分的女人，生就一张大嘴巴，喜欢问东问西，道长说短；偏偏跟她们讲话时，又得小心翼翼，一不小心就得罪了她们。心情嘛，是暗时多云仍阵雨，一会儿哭，一会儿笑；要她们办个事，还要看她们心情好不好。效率不彰，怪心情不好；心情不好，怪生理期不谐调；生理期不谐调，怪压力太大；压力太大，怪工作繁忙……总之，永远有籍口对她的失败粉饰推诿。

两个人闲扯一阵，得到这么一个不算结论的结论，满足一下平时极受压抑的大男人心态。事实上，这是他们闲暇时的好玩，大家心里都明白，这是个靠实力的世界，少有人会无聊任性到以心情为做事的指标。

不过，话说回来，女人实在——真的是很麻烦的东西！

像杜小夜，话还没说完就突然跑了；冯妙仪更是莫名其妙，没头没脑地也不知在跟谁生什么气。女人啊……实在是……

孔老头实在有先见之明，说得好——这世上，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想和女人说什么“肝胆相照”——省省吧！

那不啻是叫她挖坑让你跳。

女人，就像伊甸园里的那条蛇，本身就是带毒的诱惑。

女人的友情，更是一个自私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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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那一夜的潮骚

太阳已经偏西，圆澄澄得像一颗橘子球；湛蓝的天边横涂着一抹一抹朱紫橙黄的颜色，构图如似一幅极艳的油彩画。整个黄昏，红得野艳，催着夕暮华丽的降临。

海滩神秘瑰艳的夜，正要开张。

咚咚咚——织田操一间一间敲着旅馆的房门，搜寻着杜小夜。剑眉横竖，霸气十足。

“杜小夜，你在哪里？出来！”他毫不避讳、不管什么叫丢脸地纵声喊叫。

“这小子怎么了？吃错什么药了？”正要去找杜小夜的陈明，随手拉了个人问。

那人耸耸肩。夏天一到了，总有人会莫名其妙地发癫。

陈明跟着无聊地耸个肩，吹着口哨走开。他敲开杜小夜的房门时，她已经洗完澡，换了衣服，摘掉隐形眼镜。

看清楚是他，松了口气。陈明戏谚地贼笑说：“小夜，你很红哦！那小子到处敲别人的房门在找你。”

冯妙仪正从浴室出来。杜小夜转头瞪陈明一眼，警告他说：“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吞口口水粗声说：“有屁快放！”

陈明笑得贼兮兮的，被杜小夜狠狠又瞪一眼，才收住笑，正经说：“导演请吃饭，不给面子的明天就别混了。就这样，二十分钟后在楼下大门口集合，别迟到！”

“等等！”杜小夜叫住他，面露难色。“能不能不去啊？”

“当然不成！你不想混了？！你想想，大伙儿一起吃饭喝酒多热闹！少了你一个人，那不是很扫兴？再说是导演请客，算起来这顿饭钱你又有点‘贡献’，更是非到不可了！”

“可是……”

“别再可是了！明天再一天，这里工作就告结束，今天晚上就当是喝‘杀青酒’，不醉不归啊！”陈明一开口，把死的都说成活的，把喝酒也说成是工作的一部分和义务。

“妙仪姐……”杜小夜转向冯妙仪。

“别担心！既然是导演请大家吃饭，不去白不去。”冯沙仪拨拨湿头发，对着镜子整理鬓旁的发丝。

“那就这样了！记得，二十分钟后楼下大门口集合。”陈明再嘱咐一声。

唉！真麻烦！杜小夜重重往床上横躺下去，对着天花板吁叹一声。她不是担心，只是怕麻烦。

一大群人，不管到哪里、做什么，都是一件大麻烦。

她才刚刚把隐形眼镜摘掉，也是一件大麻烦。还有，他们一定不肯老老实实在附近随便找间小吃店应付了事，非得劳师动众进城不可，千里迢迢，那又是一件大麻烦。

但尽管有那么多“麻烦”，二十分钟后，她还是乖乖地跟着冯妙仪到楼下大门口和其他人碰头。十几个人分乘两辆厢型车，沿着滨海公路，浩浩荡荡地开进城，足足开了一个多小时，才到达那个以海产和小吃著名的港口城市。

一伙人兴高采烈地杀到庙口的夜市小摊，一个个宛如识途老马，又像擅长闻香的大狗，不需要人引导，本能地就跟着食物的味道走绕。

两旁的摊子，灯火通明，从卖鱿鱼羹、天妇罗的，到海鲜大总汇，应有尽有；摊子后的店面里头，也是吃喝的不尽，无奇不有。

他们一摊逛过一摊。导演等人，直接挑家海鲜店，自去吃喝。杜小夜好奇，不忙着跟去，拉着冯妙仪在各家逡巡，一摊吃过一摊，觉得新鲜、刺激、好玩又有趣。

只不过，才吃到第四摊，她就挂了，肚子胀得受不了。

“真没用！才吃这么点东西，你就瘫了？”冯妙仪摇头看她。她们才不过吃了一碗天妇罗、一盘炒米粉、一份蚵仔煎，以及一碗鱿鱼羹而已。

后面还有好几十“tua”可口美味的小吃，还有导演请客的海鲜大餐，难得可以吃个过瘾，就这样“挂”了，未免太暴殄天物。

“大概是开水喝太多了吧，才觉得胃胀。”杜小夜摸摸肚子。在来的途中，她整整喝了一瓶矿泉水。

小扁出来找人，在几个摊外就猛冲着杜小夜招手，杜小夜没戴眼镜看不清，没有理他。

“干嘛不理人？”他重重拍了杜小夜肩膀一掌。“走了！大家都在海产店庆功了，就差你们两个。”

他边说，手脚跟着一起动，将杜小夜拖离小吃摊，又朝冯妙仪努努下巴，示意她一起走。

海产店里，十几个人分坐了两桌，划拳拼酒的喊声不绝于耳。他们才刚进店，陈明眼尖，立刻端了满满两大杯啤酒来灌人；好不容易坐定，那些家伙又一个一个笑嘻嘻地挤到跟前干杯，满嘴酒臭地嚷嚷着什么不醉不归。

杜小夜在劫难逃，什么海鲜的影儿都没瞧见一块，倒先灌了一肚子的酒。反正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桌间的气氛又和乐融融，她干脆豁出去，醉死了就算了。

回海边的途中，她不停地觉得想吐，几次呕到喉头了，全拼命地忍住。没有人有余暇照顾她，几乎每个人都喝得差不多，两眼朦胧，一脸醺然。

车到海边，半醉的人挽着醉得一塌糊涂的，踉踉跄跄地下车回投宿的国民旅社；其余醉得差不多的互相勾肩搭背，大声唱歌，脚步东歪西扭地走回旅馆。

“你还好吧？”冯妙仪下了车，回头等着还坐在车中殿后的杜小夜，好心地问候她一声。

杜小夜慢慢地挪着身子下车，慢慢举起手表示没事，这会儿她实在说不出话，一开口准吐得淅沥哗啦。

她怕冯妙仪等得不耐烦，站了一会，勉强开口说：“我没事，你先走吧，不必等我。我想在这里耽一会，再慢慢走回旅馆。”

“也好。那我就先走了。你也要早点回旅馆，别耽太久。夜都深了，明天还要一大早起来工作。”冯妙仪关上车门，再叮咛一声，就径自先走了。

杜小夜弯着腰，静静站了一会。

已经午夜了，四周很暗，放眼望去，只有几盏微弱的灯光。远远可以听到海涛的声音，呼吸间充满海潮的味道。

她慢慢地举步，动作十分迟缓，像企鹅走路一样，摇摆地朝旅馆移去。他们投宿的国民旅社在海滩后上方，靠近公路，离海滩有小段距离；旅馆下方是盥洗区，再下去是休息区，再走一小段路跨过拱桥才能下到海滩。露营区则在另一边人口的左近地带。

侧耳倾听，似乎可以听到由营区随风飘送来的歌唱，但她没那种闲情逸致，全身上下只察觉胃的存在，只感到胃部绞胀难耐，不断想呕吐出来。

她拖着脚步，走一步停一步，最后实在忍不住了——

她冲到一旁电线杆旁，只手扶着电线杆，弯下腰，淅沥哗啦吐得一塌糊涂，直到把胃里的东西差不多都吐空了，才觉得好过一些，虚脱地瘫靠在电线杆上。

慢慢的，她精神回魂了一些，开始觉得有点不对，伸手往后摸索。她以为她抱的是根柱子、电线杆什么的，但伸手碰到的地方，却温温、软软的，有点弹性，像人的身体……

她愕然地抬起头——光线昏暗，她又没戴眼镜，人眼一片黑朦朦，但浮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张人的脸没错。

“你这家伙——”那种喉咙打结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心情很不好。

她大大吓了一跳，吓醒了，脱口叫出来说：“织田操？”

“哼！”织田操非常不满地粗声说：“我这么大一个人站在这里，你居然没看到，还把我当成电线杆，简直太混蛋了。”

“这里这么暗，我又没戴眼镜，胃又难受得要命，一直想吐，哪注意到那么多！”杜小夜委屈地解释。

“尽管如此，你也不能把我当电线杆！”织田操蛮不讲理，霸道说：“看看你，浑身酒臭，你没事喝那么多酒做什么？”

“没办法啊，大家都喝——唔——”

话来不及说完，杜小夜连忙掩着嘴冲到一旁，又吐得一塌糊涂，粘了一身酸臭的残液和味道。

“不要在这里呕吐，脏死了！”织田操极不客气地批评她。

这是他的劣根性，只要有谁惹他生气，他就毫不在乎地用话刺激对方；更何况，这个怒气，他从傍晚憋到现在。

他将她拎到盥洗台，监视她冲洗干净，见她用衣服擦脸，又存心找碴地用轻蔑的语气说：“不要用衣服擦脸，那看起来很蠢！你不带手帕的吗？连这种东西都不带，还算什么女人！”

带不带手帕，跟是不是女人有什么关系？杜小夜识趣地不跟他顶嘴，提着衣服的下摆，呐呐说：“不能用衣服擦，那该怎么办？我又没有带那个……手帕……”

她知道织田操是藉题迁怒，他还在为下午的事生气，这种时候最好不要再惹他，乖乖听他的话。

“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织田操不耐烦地大声吼叫，心浮气躁。

他有理由这么生气的。这混蛋家伙，拿他赌钱下注，居然赌他输球！而且他要她解释的时候，她居然躲他，还回了他浑身的沙；而后他等了她一夜，她没看到他也就算了，教人忍无可忍的是，她竟然当他是一柱电线杆！简直——简直——

“混蛋！”他愈想愈气愈懊恼，冲着她的脸破口大骂。

正偷偷用袖子擦脸的杜小夜，被他突然没头没脑骂了一脸，不由得偏过脸庞，闭紧双眼。

“跟我来！”他气消了一些，拉着她往海滩走去。

“喂！这么晚了！你拉我到海滩去做什么……”呼喝的叫声，一下子就被迎面的风吞噬掉。

“少废话，跟我走就是！”

“可是……”

“你再啰嗦，我就缝住你的嘴！”

织田操粗声粗气地咆哮威胁。夜色太黑，杜小夜看不清他的脸，但她可以想见，此刻他脸上那种难看的表情，两道剑眉一定又在打结。

他走得又急又快，她跟不上他的脚步，一路被拖着小跑，时时被自己的脚绊到。下到海滩，脚下的沙粒松暖又柔软，她一时没有留意，被织田操拖着的脚步深深一踩，陷进沙堆里，趴倒在沙滩上。

“你怎么这么蠢，连路都不会走！”织田操不但不扶她还在一旁风言凉语拐弯地骂她。

但看她狼狈的样子，他的心情似乎又变好了一些。他憋了一晚上一肚子的闷气，可不许她这个混蛋家伙心情太快活。总之，他心情不好，他也不许她太快乐。

“快点起来！拖拖拉拉的做什么？我可没那闲功夫在这里等你这个笨蛋！”他还是口不择言地胡乱骂她，不过，口气不再那么粗蛮了，也少了很多火药味。

杜小夜讪讪地爬起来。她不敢回嘴，一回嘴就完蛋了，又要惹织田操生气，最后倒楣的还是她。

他们的关系实在非常莫名其妙。从他莫名其妙地踢她屁股一脚，莫名其妙地自言自话片面宣布她是他的“女人”，一切就变得愈来愈莫名其妙。他理所当然地“主宰”她，以她的“男朋友”自居；她理所当然地被他牵绊着，愈来愈难以否认，然后，他们的关系就愈来愈“理所当然”和莫名其妙。

而他对她的任何态度——不管是蛮横、无礼、傲慢，或者粗声恶气和自以为是，似乎都显得那么天经地义、理直气壮。偏偏她又无法抵制他，被他的蛮横霸道克得死死的。

“你带我到这里做什么？我明天还要工作……”织田操拉着她，一直往海滩外走去。潮声愈来愈近，她口气愈显得犹豫和迟疑不进。

夜早深沉，整个海滩暗得如此际的海潮，广漠而没有灯光。星斗稀疏，天地共一色的沉静，白日的喧嚣人语随着热气的蒸发早已灭寂，除了海水的潮骚，整个海滩只剩下偶尔的风吹细响。

夜，沉淀到色彩的最底层；黑暗让此刻的世界神秘颤动地宛如浑沌初开。

“喂！你到底要做什么？”织田操一直不说话，只是拉着她一径往海水处接近，她不禁提高声音，压抑不住几分急躁与不安。

“你不会看吗？当然是游泳！”

织田操回头皱她一眼，眉毛果然还在打结。他脱掉背心，抓住她的手腕拉她下水，她惊叫一声，拼命抵抗，死不肯就范，固执得像头牛立在原地，惹得织田操蛮性大发，硬是要将她抱下水。

四周没有借力可供她攀凭，织田操力气又大，她像条牛一样，被他用力地一直拖到水边。

“不要！我不要下去！我不会游泳啊！”她害怕得失声大叫起来。

“什么？”织田操愣了一下，回头不相信地望着她。

“我怕水，不会游泳，这样行不行？”她涨红脸，心有余悸，甩开他的手，往海滩上方退了好几步，离海水远一些，才安心下来。

织田操回头又看看她，又转头看看海面，再回头看她——他简直不敢相信，她这么大的人了，居然不会游泳，而且还害怕接近水！想想他十岁就挑战遍各种海上活动，举凡滑水、冲浪、潜水，亦或帆船、风浪板，无一不精，就连独木舟也难不倒他，而这混蛋家伙，居然——居然——是个对水有恐惧症的运动大白痴！

他不禁大大地摇头，朝她逼近两步。

“你想干什么？”她立刻竖起身上的刺，戒慎防备，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他不理她的嚷嚷，一直逼到她跟前才停下来。

“难怪这整个礼拜，你总是将自己包得像个肉粽，从没见你沾过一滴海水。”他总算恍然大悟，过去一个星期她为何总是离海水远远的，绝不受任何蔚蓝的诱惑。

“你一直在监视我？”她大吃一惊，退开一步，随即甩甩头。

这其实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打从在海边再相遇，每天收了工，他就理直气壮地逼她看他冲浪，看得她头昏脑胀，他当然也看透她的习惯。她怀疑，他是不是打算什么都不做、整个夏天就耗在海边，和那群联合国小子比赛谁能冲破最大的浪。

有钱人家的大少爷就是这样，整天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她看他每天除了游泳、冲浪、潜水和玩帆船，就没做过什么有建树的事情。

风声呼呼的，热带海洋吹来热情的回响。织田操突然靠近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眼光古怪，而且有点坏。

“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杜小夜防贼一样，对他带着怀疑。虽然她是大近视，但还不至于离谱到将织田操眼中的古怪看成含情脉脉。她敢打赌，他一定又在想什么用花样了。

她暗忖着偷偷溜开，才刚起念，织田操蓦地猛然抱住她，将她压倒在沙滩上。她没料到会是这样，吓了一跳，本能地抵抗挣扎，两人扭成一团，在沙滩上翻滚。

“放开我！你想干什么……神经病！”她边挣扎边诅咒。

对她的叫骂，织田操充耳不闻，很快就将她制服，将她压在他身子底下。

“我一直想试试看，这样将女人压倒在身体下会是怎样的感觉——”他一本正经地望着她因羞赧愤怒而涨红的脸。

“神经病！”她又啐了他一声。羞恼说：“你怎么可以随便将别人压在身体下！你懂不懂什么叫礼貌和尊重？！”

“我只管我想做的事。”织田操蛮不讲理地回答。

不管什么事，只要他想做的，他一定不择手段达到目的。他才不管她答不答应，总是强迫她屈服。

“你——”杜小夜又羞又气，又恼又怒，偏偏就是拿他没办法。他天生是她的克星。她气恼说：“你知不知道你很重，会将人压扁的，还不快起来！”

事情一开始，本来就很莫名其妙，所以现在不管发生什么莫名其妙的事，她也不会那么大惊小怪、反应过度了。

不过，害羞是正常的，气恼也是必要的，她不可能将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当成是正常的事，陪着织田操一起发神经。

“这感觉满舒服的，我再耽一会。”织田操索性将脸凑到她脸旁。“你如果再多长一点肉就好了，感觉更舒服，但我看你大概只有身高在发育。”

“要你管——莫名其妙！”杜小夜困难地挣出手想推开他。“就算我只有身高在发育，总比你乳臭未干来得好。怎么说，你都不会比我大，充其量不过是个毛头小子！”

“男人的成熟度是不必和年龄成正比的——”织田操想证明什么似的提高声调。但他还是沉不住气地问说：“就算你比我大也大不了多少。你几月生的？”

“你又是什么时候生的？”杜小夜反问。

织田操瞪着她看一会，才很不甘心地说出来。居然和她同月同日生，她足足比他大了一岁。

“哈！我会走路的时候，你还在你妈的怀里吃奶呢！小弟弟——”她得意万分地嘲弄他。在他面前，第一次能将姿态摆得那么高，心情痛快极了。

织田操两道浓浓的剑眉又打结了，对她的“得意忘形”显得十分气恼，恼羞成怒，瞪着眼，语带蛮横地威胁她说：“有什么好得意的？你再笑，我就将你的嘴巴堵起来！”

他可不认为她比他大个几个月——就算大他一岁好了——就能成什么气候。偏偏她一副得意装大的模样，教他看了就有气。如果她以为“年龄”可以当做压制他的筹码，那她就大错特错！他从来不吃那一套，更别说她只不过比他大不了几个月——呃，大不了一岁——罢了。

“你何必恼羞成怒，我只是说出事实罢了。”杜小夜嘟囔着小声抗议，但显得气壮理直。

织田操那么蛮横霸道，也唯有这点“事实”才能稍微压抑下他的气焰——虽然这实在是很无聊又没什么意义的举动，而且不见得能产生什么作用，然而，聊胜于无，免得她总是被他“欺负”。

“事实就是事实。”她犹不知死活地撩拨这个禁忌的话题，继续说：“我就说嘛，你的个性那么差，脾气也不好，丝毫看不见成熟男人应有的风度，原来是年纪还小的缘——”

“你这混蛋——”织田操的脸色愈变愈难看，狠狠堵住杜小夜喋喋不休的嘴。

他的“威胁”，并不只是装腔作势、说说而已。他说得出做得出，从来不打折扣，连给对方有缓冲或后悔的机会也不留。他的作风是绝对的，而且蛮横；当然，规矩和道理，是他自己订的。

偏偏却遇上一个不知好歹的杜小夜。不管存心或无心，有意或故意，她总是惹得他火冒三丈，怒发冲冠。多半时候，她好像很可怜，总是被他欺负；但天晓得，他被她气得只差没吐血。

杜小夜的嘴被他狠狠堵住，错愕地睁大眼睛瞪着他。

她没想到他真的会这么做——唉，不！她早该料到会有这种后果——不对！不对！不应该会这样，不应该发生这种事……

唉！她的脑子完全混沌了，思绪变得乱七八糟——

“你怎么可以随便乱来！”织田操的嘴唇一离开她的嘴，她立刻恼恨说：“你连我是谁都不清楚，凭着自己高兴，就随便侵犯别人，不仅野蛮，又不道德！”

她真的生气，气他也气自己。她气他随意“侵犯”她；气自己下意识里把它当作“理所当然”的事、她更气——明明他比她小，但他对她的态度却像个主宰，立场颠倒。在他面前，她成了一个“小人”，只要惹他不高兴，就没完没了。

“你是我的女人，我亲你怎么能说是‘随便’？”织田操面无愧色，不把杜小夜的气恼当回事，漫不在乎地回答她的话说：“你叫杜小夜，身高一六八公分半，体重四十八公斤七，三围33、23、34，今年二十一岁。家居南部乡下，父母务农，你排行老大，下头有一个读中三的妹妹。高中毕业后，你北上赁居，连续四年落第，无颜见江东父老，不敢回乡，经由冯妙仪介绍，在‘卡布奇’担任助理的工作。生活习惯枯燥，不抽烟。不喝酒、不喝咖啡、不过夜生活——当然，从来没有交过男朋友——”说到这里，他歪嘴笑了一下，贴着她的脸，眼睛对着她的眼睛，说：“怎么样，你的‘底细’，我清楚得很。我怎么可能连我的女人是谁都搞不清楚，就随便搂随便抱？我说过，我的吻很宝贵的！”

“你怎么会知道那么多……”杜小夜呐呐的。她的底细，他的确是知道得够多了。

“自然有人会告诉我。你应该也听过许多我的事才对吧？”

“大概知道一些。”

“那就扯平了。”织田操挑了挑眉。既不问她知道一些什么，也不提他自己的事。与她两眼对着，看了一会，微微偏过脸庞，再一次吻住她的唇。

又来了！他总是这样，只凭自己高兴就随意侵犯她。

但——她慢慢伸出手，搂住他的头颈……

“不行！”她突然又睁大眼睛，抗拒说：“我们这样子……这么暧昧……如果让别人撞见，我就完蛋，别想嫁人了！你快走开，别再跟我纠缠不清！”

“不要！我觉得这样很舒服。”织田操毫不考虑就拒绝，又一次将唇贴上她的唇。

这一切实在太莫名其妙了，但又发生得那么理所当然——她心跳着迟疑又矛盾，想排斥却又出于本能地伸出手搂住他的脖子……

他的吻像海浪，一波又一波，时而激烈时而柔缓，带着碱涩的味道。她觉得有些羞惭，没想到自己居然那么“淫荡”，在半夜里露天赤地之下，毫无遮拦地和一个认识不深的男人亲热地亲吻拥抱，而且还恣意地享受、陶醉在他的吻带来的那醉人的滋味和充满诱惑的感觉里头。

她只觉得她的思绪比先前更混沌了……

四下遂归诸静寂，只有海潮不断涌起一阵一阵的骚荡，企图掀覆一场潮浪，回到最初的洪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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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像这样的日子

结束海边的工作后，日于又摆荡回寻常的轨道；尽管空间和场景掉换，“忙碌”依然是杜小夜生活的写照。

忙、忙、忙，成了她生活唯一的方向。

“杜小夜？跑到哪里去了？这份样品急着送到‘风采’杂志社——”戴着眼镜的设计师，左顾右盼找不到人，急得哇哇大叫。

“杜小夜？我叫她送成品给客户，大概快回来了。”另一边埋头苦思的设计师听到叫嚷，抬头招呼了一声。

设计室一片混乱。设计师各据一方山头苦干穷忙，整个景象乱成一片，杂乱之间偏偏又各不相干，各自自成一格。

这些年轻的设计师是“卡布奇”不可或缺的命脉，他们个个才华洋溢，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潜力十足，对流行有独到的见解与诠释，加上天马行空的想像力，每每能创造出独特的设计，引领风骚，进而开创出所谓的“卡布奇传奇”。

早先冯妙仪也是其中之一，满怀热血和梦想，期待有朝一日能挤入世界设计舞台之林，成立自己的品牌。后来她中途“变节”，改走造型设计，一开始为“卡布奇”的散户做整体造型设计，慢慢地才熬出一点小名堂。原先，她是希望能为电影或电视连续剧做人物的服装造型设计，也比较容易出名，但这机会根本不可得，她干脆放弃设计服装而专做造型设计，总算有了一丝小小的名气。

说起来，这是杜小夜带给她的“启示”。和杜小夜邻居多年，她看她连年落第而犹不知觉悟，美梦顿时惊醒，狠下心放弃成为世界设计名师的梦想，才总算熬出另一片天，有了今天这等小小的局面和成就。

不过，她要的不只是这样。在这个圈子，她这点“名气”根本还算是个默默无闻的无名小卒，不足以沾沾自喜。

天外有天，她要爬上最上头的那一层——

“小夜？”她匆匆地进门，看不到杜小夜，询问一旁的设计师说：“成玲，你有看到小夜吗？”

“不知道。”对方忙得没时间抬头。

“杜小夜呢？回来了没有？我要她帮我拿的布料样品取回来了没有？”门口刮进另一道混乱的气流。

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在找杜小夜，搞得鸡飞狗跳。

“怎么搞的？都去了那么久了，到现在还没回来！我跟她交代过了，那很急的，我急着要用，偏偏耽搁到现在还不回来！”连串的急躁，抱怨不满。

既然是急着要用，为啥不自己跑一趟，而要假手他人？

冯妙仪不以为然地看了抱怨的设计师一眼，嘴里却没有说什么，默不作声，沉默地听着那些对杜小夜不满的埋怨。

没多久，杜小夜一身汗淋淋地冲进来，眉眼、发梢、脸庞——几乎全身的毛细孔都散发出窒人的热气。时近正午，外头火伞高涨，热浪袭人，接近摄氏三十八度的高温，将整个大地烧成酷热的地狱。

“怎么现在才回来？我等得都快急死了！”先前抱怨个不停的设计师，一看见杜小夜回来，立刻冲上前去，一边抱怨，一边检视要杜小夜取回来的布料样品，连给她喘息的时间都不留。

“杜小夜，你回来得正好！”那戴眼镜的设计师很快地抢到前头。说：“麻烦你再跑一趟，这份样品急着送到‘风采’杂志社，他们催了好几次了，你现在赶快送去。”

“啊！可是……”杜小夜张口结舌，来不及反应。

从进门到现在，她连喘口气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只听得这些女人一声声不停地叫着赶赶赶，就又被人催着往外推赶。她从早上忙到现在，在外头跑了一上午，丝毫没有歇腿的空档，累得半死，天气又那么热，直想好好躺一会，但这些设计师却催命似的，连连地吆喝差使叫唤。

她们所谓的“急件”、“很赶”，其实都还没有“紧急”到需要那样对她催命的地步，但每个人的神情、语气都那么夸张，故意为难似的，让她一趟一趟地疲于奔命。

她不由得转头望了冯妙仪一眼。都已经正午了，她希望能好好休息一会。

冯妙仪回视她一眼，开口说：“都已经中午了，现在叫小夜把样品送过去，对方正值午休时间，不好找到人。再说，小夜在外头跑了一上午，又已经中午，该让她好好休息一会……”冯妙仪语气顿了一会，寻思该怎么说才不会得罪人。“这样吧！反正我中午有事要出去一趟，我负责帮你把样品送到杂志社好了。我保证！绝不会耽误时间的。”

这样，既可以赢得杜小夜的感激，又不会得罪人。

“妙仪姐，这怎么可以——”杜小夜急得红热脸。

她并没有要冯妙仪代劳的意思，她只是希望稍微休息一会，将送样品的工作延到休息后再做。

“没关系，反正我正好有事要出去。”冯妙仪微笑地取过样品。她转向那设计师，展露同样的笑脸。

“呃……小冯，我想……嗯……我，下午再送过去应该也没关系……”那设计师嗫嚅说道，忘了她先前急得跳脚的夸张。

“没关系，我顺道送过去，只是举手之劳。”冯妙仪笑着摆个手，表示不介意。

她是过来人，在社会打滚许久了，深谙做人的道理。

她知道这些设计师对杜小夜多少怀有些欺负新人的心态，反正也不是太过分，她只当做无关紧要。而且，她们那些情绪不是不可理解的，杜小夜“错”在认识织田操，和他之间莫名其妙的“关系”。

女人都是善妒的。也不知这些人是怎么听说到杜小夜和织田操的事，妒涛暗涌，对杜小夜怀着莫名其妙的敌意，有意无意地排挤她，故意为难她。这是天性，和才华多寡无关。

但杜小夜对此一无所知，浑然不觉。她没想到一件事的成因并不像它表面形成的那么单纯，还有背处些许复杂的因素。她只是敏感得觉得有些不太对，却分析不出所以然，认命而尽职地被吆喝着东奔西跑。

这时她见冯妙仪仗义要为她跑一趟，急得涨红脸，一把抢回样品，过意不去地歉然说：“我马上送去。妙仪姐，谢谢你，我自己去就可以了。”这是她的工作，她不能让冯妙仪牺牲休息的时间帮她跑腿。再说，这点苦都受不了，那还能成什么大器——虽然，实在说，她并不怎么期望成为大器。

“唉！”出了大厦，毒辣的阳光和闷热的高温一齐袭来，她重重叹了一声，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说不出为什么，自从自海边回来以后，她一直有种窒息的感觉，感到无以名之的倦怠。

虽然她名为“助理”，但其实不过是个跑腿、处理杂务的“长工”，想到将来的漫漫长路，她常感到迷茫和怔忡。

当初她没想太多就进了“卡布奇”，但她既不是科班出身，甚至连自己是否对服装感兴趣都不清楚，如何燃烧热情追求理想，她甚至怀疑，她能否熬过这盛夏的热浪还是个大问题！对她来说，理想和梦，实在太奢侈了。

“唉！”她又重重地叹出一口气。

大概艺术家和文学家出世以前，都会有像这样高尚的烦恼，理想和梦的迷惘；漫漫迷茫的前方，遥迢的长路当然，她是高估了自己，她连个像样的才华也没有，也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没有任何目标。

“唉！”她发出第三声沉重的叹息，像个老头似的垂下双肩，驼着背，拖着千斤重的脚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落魄得很惹眼。

她就那样低着头，走两步叹一声。经过一家五星级饭店时，和大门走出来的一个男人擦身而过。

那人轻轻“咦”了一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很快追上前叫住她。

“等等！嘿！那位小——”很不标准的中文，带着浓厚的外国腔调。

杜小夜茫茫地抬起头，眼前站着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东方脸，却洋溢着优雅的欧洲风，气质显得与亚陆的男人非常不同。他穿着剪裁合宜高雅的服装，留着齐肩长发，有一脸阳光般明朗温暖的笑容。

“你叫我？”杜小夜呆呆地望着他。

“是的。我——嗯——那个——”那人努力地想表达自己的意思，但他的中文实在不行，而显得辞不达意。

杜小夜仍然一脸茫茫呆呆地驼着背站着，搞不清对方究竟想干什么。看看对方有口难言、鸡同鸭讲的模样，她想了想，茅塞顿开，翻翻白眼，摇头说：“要问路的话，不要找我。我也搞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她掉头就走。

那人根本听不懂她那一串叽哩叭啦的是在说什么，见她摇头走开，急得哇哇叫个不停，追着她叫说：“喂！喂！你等等——”

“我跟你说了啊，不要找我，要问路找别人问去！”她不耐烦地瞪眼皱鼻。

“No！No！我——”那人忙得摇头摇手，掏出一张名片递给她。上头二大串蝌蚪文，只有唯一的四个汉字她看得懂：松本耀司。

“松本耀司？你是日本人？”她抬头问。这个名字好像在哪里听过。

松本耀司听不懂她在问什么，但看她的神态，“耀司”又和日文的“YOHJI”发音相近，他知道她大概是问那是否是他的名字，他微笑地点头，指着自己，又指指名片说：

“我，Matsumotoyohji。”又加了句中文说：“你好——”然后又指指自己。“我，中文，不好。你会说english吗？”破碎的中文句子中，莫名其妙地忽然夹了句英语。

“一点点。”杜小夜用破破的英语回答，怕他不懂，拇指和食指上下对叠比个表示“一点点”的手势。再加了句说：“我不会说日文——Japanese，Idon'tspeak，getit？”

松本耀司满面笑容地点头，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听懂了在小夜破得可以的英语。他用不算太流利的英语，夹杂很不标准的中文，拼凑着，和杜小夜沟通说：“Well，我是一个fahiondesigner。Therewillbea'Pret-a-Porter'inOctober。Iwonderifyouareinterestedinbeingafashionmodel。你的气质很好，适合——那个身材——style——welljustwhatI'mlookingfor。Howaboutfindingaplaceandsittingforacupofcoffee……我们谈一谈——”

这些话说得支离破碎，杜小夜有听没有懂，只含糊地听出最后那句荒腔走调的中文“谈一谈”，皱鼻说：“我又不认识你，跟你有什么好谈的？”

话是用中文说的。她只要一烦或急躁，就无法好好地思考，反射地将心里的想法脱口而出。

松本耀司听不懂她的话，但凭她脸上那种不耐烦的表情，就大概猜出来她没弄懂他的意思。他急着又比手划脚解释，鸡同鸭讲了半天，还是有说没有通。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啦！哪，这个还你，别再烦我了。要问路找别人问去！”杜小夜把名片塞还给松本耀司。

她心情又烦又躁，没耐性静下心好好听松本耀司说话。而她英语本来就挺破的，这会儿又不肯仔细用心听松本耀司说话，结果一直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松本耀司不肯放弃，追着她好说歹说，纠缠不休。和杜小夜在饭店门口擦身而过，他漫不经意地对她投去一眼；即对她一见惊艳，立刻被吸引住。他认为她极具神秘的气息，不够丰满的骨架和自然率性的气质，就能直比绚丽高雅的风情。尤其她不需要什么人工的装饰，上帝精心地对她彩绘几笔简单利落的线条，便完全勾勒出女性迷人和完美的风貌。

他一直在寻找赋有这种特质的模特儿，以期能完全将他作品的风格展演得淋漓尽致，成为流行舞台上惊艳的焦点。优秀、超级的模特儿，本身就是一颗灿亮的明星，能使得设计师的作品和理念得到充分的注目，两相耀映，相得益彰。他有预感，杜小夜绝对能成为这样的超级明星模特儿，因为她本身就是一款惊艳。

他希望说服她成为他的专属模特儿，只要对她再假以训练琢磨，他有信心明年三月间在巴黎举行的“高级成衣秀”，“YOHUJI”设计，绝对会成为舞台的话题和焦点。

偏偏他和杜小夜鸡同鸭讲，一直难以沟通。他原以为，她一听到他的名字就该知道他是谁，了解他的意图；这是全世界少女梦寐以求的机会，但她显然不了解是怎么回事。

“Wait！”他拉住她的，不让她走开。“Listentome！Please！I——”他顿了一下，急着思索中文说：“我——嗯，希望——你，模特儿——”

语调荒腔走板，杜小夜来不及弄懂，身畔极突然地蹦出一声傲慢的男音，不高兴地责备质问她说：“喂！你才跟我分开几天，怎么就跟别的男人在一起，还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像什么话？”

光听声音，就知道是那个傲慢自大和自以为是的织田操了。杜小夜暗暗皱眉。又禁不住一丝欣喜的心跳，心情复杂地回头过去。

“你怎么会在这里？”她以为他还在海边抱着冲浪板当他的冲浪小子，或者淹死在海里头了。

“我不在这里要去哪里？”织田操冲她瞪一眼。不怀好意地瞪着松本耀司说：“喂！你是谁？没事跟我的女人拉拉扯扯的做什么？”讲话完全不看场合，还是那一副傲慢不可一世的姿态。杜小夜要阻止已经来不及，窘得没处躲藏。

“你不要再胡说八道！这里人那么多……”她红着脸，窘迫不安地在意周围好奇异样的眼光。

她并不是时时那么在乎别人的眼光，可只要织田操一出现，她就不能不提心吊胆。他太不按牌理出牌了，总有许多惹人侧目的言行举止，加上他本身原就是引人注视的焦点，不论是有意或无意，好奇或钦慕，总有许多讨厌的眼光纠缠着他们不去。她不喜欢那种感觉，讨厌那种被打扰的不愉快感，好像被人们窥了隐私般，很不舒服。

织田操双手交叉在胸前，绷着睑，眉毛打结地瞪着她。

“人多又怎么样？”声音又阴又沉，火山爆发前的前兆。

“你那么在意别人的眼光做什么？我才不管他人多不多，我偏要大声说——你是我的——”他大声叫出来。

“不要闹了——”杜小夜急得捂住他的嘴。

他握住她的手，得寸进尺逼问她说：“那你说，你还说不说我胡说八道？你是不是属于我的？”

杜小夜嗔他一眼，没作声。

不说话，就表示默认了。织田操这才露出满足得意的笑容。这算是杜小夜第一次“非正式”地承认与他的“关系”。

“对不起——”一直被忽视的松本耀司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他搞不清楚他们两人的关系，但看样子，应该是很亲密的朋友。

“你怎么还在这里啊！”织田操很不客气地对他翻白眼。

不高兴被打扰。“去去去！少来烦我们！”

“那个……”松本耀司忙将名片递给织田操，用破碎且不标准的中文拼凑着说：“我——设计师……希望这位小姐——我的模特儿——”

几句话说得破破碎碎，没有一句是完整的；语调又严重走板，让人听不出到底在说什么。不过，好歹勉强地把重要的意思表达出来了。

织田操看了名片一眼，似乎有点讶异地抬眼挑视松本耀司，沉吟不言。然后极突然地把名片塞回给松本耀司叭啦地用日语说得又急又快：“你最好趁早死心，别妄想动她的脑筋。她是我的女人，我绝不许她出去抛头露面。懂了没有？”

说罢，拉着杜小夜，转身就大步走开。松本耀司没料到织田操出口会是那么流利畅快的日语，愣了一会，才大梦初醒似的叫喊着追人。但他愈是追赶，织因操拉着杜小夜愈是走得飞快，存心甩脱他。

“怎么回事？你刚刚跟那个日本人说了什么？”杜小夜觉得纳闷不解，口气不禁显得一丝疑怠。织田操拉着她，走得又快又急，她根本跟不上他的脚步，频频绊倒。织田操总是这样，霸道独断，自己想做什么就去做，从来不先问问她的意见。

她不喜欢他这样主宰她，却又对他无可奈何。他跋扈惯了，总是以自我为中心，她一开始既没有反抗，两人的关系模式就这么确立下来。

“那家伙对你有企图，我要他离你远一点。”确定甩开松本耀司后，织田操才放开她。

“你又在胡说了。”杜小夜料知他必定随口胡诌，埋怨一句，也就不再深究。转个话题问道：“你还没说，你怎么会在这里的，你那群联合国佣兵部队呢？”

织田操耸耸肩，算是回答，态度显得相当不在意。

“你不高兴看到我吗？”他反问。

“天气这么热、我没心情跟你胡扯。”杜小夜瞪他一眼，扯开话题。“我还有事，先走了——”

“等等。”织田操高大的身形往前一挡，堵住她的去路。不高兴说：“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你不陪陪我，就打算这样丢下我？”

“我哪有那种闲情逸致和美国时间，你没看我赶着把这件样品送到杂志社？”

“你说现在？正午时间？”织田操眉毛挑得老高，似乎不怎么相信。“什么重要工作，需要这么急着拼命，连休息时间也不能好好休息？”

“没办法喽！设计师急着把样品送到杂志社，杂志社那边催了好几次了。”换杜小夜耸肩了。

“你说只要把东西送去就可以了？”

“嗯。所以我得赶快——”

“那简单！”织田操顺手截走纸袋，想都不想，自作主张说：“找个人把东西送过去不就结了？”

“你别乱来！”杜小夜大吃一惊，急忙把纸袋抢回去揣在胸前，戒慎提防说：“你这样乱来，把样品弄丢了的话，那该怎么办？”她对他挥挥手，像赶狗一样，嘘声说：“你快走开，别打扰我工作！”

“你赶我走？我大老远地跑来，你没盛大欢迎也就算了，居然敢赶我走？”织田操那两道剑眉斜插入天，逼得杜小夜后退了好几步，蹙眉皱眼。

千不该、万不该，又惹织田操生气了。她有点后悔和懊恼，又不知该怎么收拾“残局”。织田操脾气一来，就是有通天的本领也挡不住。她等着他怒吼咆哮，不料，等了半天却毫无动静，微感意外地望向他。

“你一定非亲自把东西送去不可，是不是？”他叉着腰，怒眉斜翘，冷冷地瞪着她。

她知道她要是点头，铁定又会惹他瞪眼跳脚，有些迟疑，犹豫了半天，终于还是将心一狠，很勇敢地点了头。

“那好——”他重重地哼一声，赌气地抓住她的手，不发一语地往前横冲直撞，一半报复，一半泄怒。

她不敢再造次，安分地跟着他。她就算再鲁钝，也知这再去惹一头正在气头上的狮子，是件很危险的事。还是明哲保身的好，保不了身，最赶码也不会被利爪撕得粉碎。

到了杂志社，由于尚值午休的时间，气氛显得安宁静谧。织田操重重将纸袋摔在近门的办公桌上，大声喊破整个办公室的宁静。

“送样品来了！哪个人过来签收？”所有的怒气，全发泄在那一声叫喊中。

大概他的气势太慑人了，杂志杜的人震惊大过不满，很快地点收下样品，而意外没有人出声抱怨或抗议。

“好了！这下子你应该没事了吧？”出了杂志社，织田操顶着毒辣的阳光，直视着杜小夜，遍身像罩了一层金光。

“可是……喔……我——嗯，那个工作……”杜小夜嗫嚅半天，就是不敢说她还要回去工作，但不说又不行，低着头。磨蹭了半天，用蚊子一样细的声音老老实实地招认说：“我必须回公司去。现在是上班时间，不能四处乱跑，在有很多工作等着我做——”

“你——”

织田操怒发冲冠，气得说不出话。不管有什么天大的事，他都要杜小夜以他为主做考量。他要她不管有什么事，都以他为中心，凡事都先考虑到他，而把一切摆在一旁；他要她心里只有他，任何事都以他为优先；他更要她将他当作最重要、最重视的唯一主角，不管遇到任何事情，都先想到他。

他要她把他放在第一位。

偏偏杜小夜总会做出许多惹他发火的举动，不将他放在心上似的——像这时候，她竟想丢下他回公司。

“过来！”他将她拉到电话亭，问也没问就随手按通电话，当着她的面，对着话筒说：“告诉设计部门随便一个人，说杜小夜下午有事请假，不回公司了——”

“你怎么可以自作主张——”

杜小夜要阻止已经来不及，织田操侧身挡住她，立即将话筒挂断。

“你——”她急得口齿不清，张着嘴“啊”了半天，一双手不知如何是好地停在半空中，被定住似的杵在那里。

织田操这样随便乱来，会害她丢掉工作的——呃，也许不会那么严重，但——唉！就是那样，他太随便了，完全不考虑别人的立场！

“现在再也没有籍口了吧？”织田操抬手倚着电话亭的门框，满面得意笑容地看着她。看她愈是愁眉苦脸和懊恼，就笑得愈开心痛快。

“来吧！”他拉着她往回走，脚步轻快，时而侧头回看她，剑眉舒展，心情快活得不得了。

他喜欢看她苦恼的样子，作弄她让他觉得有种无与伦比的畅快感。这都要怪她自己不好，谁教她要惹他生气，不把他放在第一位，顺着他的心意。

“你要带我去哪里？”杜小夜却很不高兴，语声里诸多埋怨。她和织田操互切成奇怪的交集，一个要对方凡事以为他优先考虑，一个却任对方总是任性主宰。

织田操净是笑而不答，拉着杜小夜一直往回走，直到原先他们遇见的那家饭店附近才放手。

“哪，上来吧！”他跨上一辆流线拉风机车，倾了倾头，示意杜小夜跨上后座。

杜小夜直皱眉摇头。盛夏辣热天，顶着午后正毒的阳光，疯子才有兴趣骑着辆毫无遮蔽的机车，无头苍蝇似的在秽气冲天的街道中四处乱转。这样就算不死，也老得快，皱纹也生得快。

“天气又闷又热的，我不要……”她摇摇头，转身走开说：“我要回公司去了。你自己爱去哪儿就——”

话没完，后裤腰带就被织田操的大手拎住。他怒眉相叉，本来已经转好的心情，又被搅得一团乌烟瘴气。

“混蛋！你给我回来！”他当街咆哮，硬生生将杜小夜抓回车旁，强逼着她跨上机车。

不等她坐稳，他立刻发动引擎，呼啸上路。杜小夜身体猛一震荡，险些跌下车子。心脏顿时跳到胸口，发悸又发麻，双手反射地紧紧抱住他的腰，整个人扑靠在他的后背。只听身边风声呼呼响，不及细想太多。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里？快停下来！”惊魂了好一会，她才勉强地开口质问。

织田操不理她的质问，将车骑得飞快，避开拥挤的车道，一路穿梭飞驰，约莫在酷日下烤了个半小时后，终于出了市区，跃上省道。

“你到底想做什么？”杜小夜一路尖叫，喉咙都叫哑了。

织田操对她的叫喊，仍是充耳不闻，不断催着引擎，加快速度，发丝随风张扬，完全像一座爆发中的火山。

进入省道，天候就明显起了变化。原本烈日当中；夏阳的热力笼罩地表每处角落；这时，由四处飘来大块大块的灰云，将烈阳隐没，天光变阴且暗，远处隐隐有隆隆的闪雷声。

“停车！停车！”杜小夜拼命大叫，双手却还是死紧地抱着织田操，不敢稍离。

她的叫声全教风声给吞了去。织田操丝毫没有稍停的意思，反而更加催快速度。流线的车身，在疾风中奔驰，宛如一挺御风的火轮。

不一会，也仿佛有一百年、一千年那么久，御风奔驰的x-ray奔出了省道，切入海公路。车子在宽敞平坦的公路上尽释枷锁般地狂奔跃动，加上车流量少，更是如蛟龙升天，狂野地尽性奔放，千里迢遥，任其独行纵放。

斗大的雷雨，也由是打落向人间。轰轰的雷声，像是为这场狂熟的盛宴伴奏一般，激得x-ray狂舞起来。

织田操似乎着了魔一样，将x-ray飙到速度的最极限，时而蛇行，在滂沱大雨中，舞动出一场速度的狂欢。

杜小夜却吓得频频尖叫。她不断高声叫喊，惊骇不已。

大雨不断打在她身上，加上持续扫过耳际宛如鬼哭的风响，到最后，她已分不清究竟是冷得发抖，还是怕得起颤。

她紧紧地抱着织田操，紧紧仆靠在他身上。这种近乎疯狂的极速感，让她心战胆寒，无力再生埋怨或倔强，只是本能地紧攀着织田操。

而愈下愈大，织田操就愈骑愈快。雷声轰隆的，这时如果不巧落下一道雷打在他们身上；或者一不小心车轮打滑什么的，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织田操，你快停车！我要下车！”杜小夜忍不住胡思乱想，恐慌地高声大叫。

“你害怕吗？”织田操居然回过头去，任性地纵声说：“没什么好怕的！有我在，你什么都别担心，只要抱紧我就行了！”

“你疯了！这样太危险了，快停下来！”

这样的高速！加上大雨的淋打，让杜小夜忍不住泛起战栗。织田操不懂得怜香借玉，任性又幼稚，竟自以为是说：“我说过没什么好怕的！你不相信我吗？如果真要发生什么事，那也罢，我们两人正好做对同命鸳鸯，死得浪漫又瑰壮。”

什么同命鸳鸯！这种任性的话只有他才说得出来。杜小夜默默不语，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多费口，拿自己的性命过不去。

“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她转个问题。

“你自己看！”

她勉强抬头探了一眼。车子在滨海公路上飞驰，往海的尽处一路飞奔而去。该不会是——

雨势渐渐疲缓，织田操也放慢了速度。不一会，雨停了，太阳重新探出脸，x-ray也终于停下一路奔驰的脚步。

杜小夜慢慢地抬起头，四处望了一眼。果然——他带她到了前次的海滩。

太阳已经偏西。他们在烈日下和大雨中飞驰了数个小时。沙滩上几无人迹，只有寥寥几个孤只单影。

“你强迫我到这里来做什么？”杜小夜沉着脸，半颗心尚处在方才极速的惊魂中，仍存余悸。

她倔着性子不肯随织田操到海滩，织田操也不肯出言恳求，半拖半拉，凭着蛮力强将她拖下海滩。

他知道她心里有气，但年少气盛，就是不肯说声抱歉的话。虽然他刚才的举动是过分了些，但她也不想想，他那么做都是为了谁！为了见她，他不惜顶着酷热，骑了好几个钟头电机车入城，又冒着滂沱的大雨，毫不休息，才争得两人独处的时间！她却毫不明白，还怪他太疯太狂，对他生气！

真是可恶！他这么对她，只差没将心剖了，她为什么就是不明白，不能将他摆在第一位，偏偏要惹他冒火？

“你在这里好好看着，看我冲浪的样子！”他脱掉上衣，甩丢向她，夹起冲浪板，朝浪里跑去。

“我为什么要待在这里看你冲浪，我才不要——我要回去！”杜小夜对着海纵声高喊，恨恨地将织田操的上衣丢向空中。

织田操回头对她挥了挥手，转身纵入波中，卧在冲浪板上划水出海。

“我说我要回去了——鬼才要等在这里看你冲浪！”杜小夜再次对着海面用力喊叫，随即掉头走开。

波浪中的织田操专心一意地划水出海，等待适当的时机起程。风中隐约传来的呼声却让他分了心，他回头看望，见杜小夜正背对着他离开。

他急躁起来，前方来了一个巨大的波浪，他勉强回头，一边划行一边配合波浪来临的速度等候起程的时机。波形很陡，向右崩溃，他起程后离“波卷”太远，无法得到高速驾乘，便做背侧急转，但因心有旁骜，一个急转失败而不慎落水。

这时杜小夜正巧犹豫地回头，海面上不见操的身影，只见蓝色的冲浪板在远处的波浪中随波浮晃着。她心脏狂跳起来，顿时惊慌失措，朝海处没命地狂奔起来，担心忧虑得狂叫个不停。

“织田操！你没事吧！快起来！”

她四面看不到他的身影，声音害怕发起抖来。

“回答我！织田操——”她几近嘶吼咆哮，不顾一切奔进海里。“快回答我！织田操——”

她几乎要哭出来了，深怕就此再也看不见织田操。就在此时织田操从海里冒了出来。

“织田操！”她心头一宽，竟然哭了起来。

织田操看见她还在海滩，并没有走掉，心头也是一宽。

由于他没有使用脚索，落水后，板子被浪冲得很远，他顾着波滚，好半天才冲出水面。出了水面后，他第一件事就是看看杜小夜是不是还在；看见她后，他才宽心地游出海追回冲浪板。

“我以为你走了，急得不得了！还好，你没走！”他划上岸，丢下冲浪板，满脸释然欢欣地搂住杜小夜。触到她的泪水，又惊见她下半身浸在潮水中，讶异并困惑说：“你不是很怕水吗？怎么下来了？”他伸手拭去她脸上的泪水，第一次对她轻声柔语，低头抱歉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该惹你。你别再哭了！”

杜小夜满面泪痕，听得他这样温柔细语，“哇”一声，扑到他身上，又哭又笑，纠缠住他说：“我以为你……以为再也看不见你了！你以后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我不要你拿自己的生命赌气！”

“你在担心我？”织田操又惊又喜，不相信自己听到的。

看到杜小夜抽噎不语，脸上的泪痕交横纵错，都在说明了她的心事。方才一刹那，海面上不见织田操的身影，她内心田受到的冲击与恐惧竟是那么强烈。她万万没想到，织田操在她心里，不知不觉中已占据了那么重的地位。

“你真的在为我担心？”织因操颤着声重复又问，问得小心翼翼，不像平常那样惯常自大的妄自以为。

他不敢相信，老是爱惹他生气的杜小夜，竟然会为了他忧虑担心，而不顾一切奔到水边。有严重惧水症的她，会因害怕他“消失”，而担心得哭了。

“你以后再也不要做这种危险的事了！”杜小夜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紧紧缠着他，动作和态度充满了柔情深意。

“傻瓜！我不会有事的。”织田操充满疼怜地轻骂一声，心满意足地搂紧着她。

他从小就追波逐浪，深谙水性。十初岁时就俨然是一名冲浪高手，在多项业余的冲浪赛中大放异采。这点小小的浪，他是没放在眼里的。他见识过比这更高更大的浪，都能飞越冲破，踩在浪头上，驾浪而行。

“尽管如此，我还是不要你冒险。刚刚我还以为——”

想起先前的事，杜小夜仍心有余悸。她甩甩头，不敢再幻想。

“这怎么能说是冒险？”织田操不以为然，耐着性子解释。“冲浪是一种充满挑战性的活动，不仅考验你的体力和耐力，对你的意志和毅力也有相当大的帮助。它更是结合智慧与精神的高技术活动，既可以锻炼体魄，又能增进心智。而且，踩在浪头上那种意兴狂放的滋味，不是其他活动所能比拟的。不信的话，你试试看，我保证，驾浪而行的滋味和感觉，你只要经历一次，就一定会上瘾的。”

他为她冲浪，让她看他冲浪，就是他对爱的表现。所有他说不出口的情意，就经由他冲破巨浪踩在浪头上时的那姿态凝成言语而传递给她，因为那是他为她开放的身姿，只为她。

他转向海面，眼神落得很远。随着他那带着飘忽、憧憬的目光，杜小夜也将视线落在远远的海上。

她完全无条件相信织田操所说的话，相信他说的那种狂放上瘾的滋味，因为她看到了他踩在浪头上的那姿态，看到了他眸中那天清地阔遥远的眼神。

天光渐淡渐暗，流金般的波光慢慢敛去潋滟的荡漾。

天际仍残有霞光，但稍一不注意，黑柔的绒便陡然悄降，暗暗撤罩在大地上。云淡风轻，点点星辰，缀灿出一空美丽的夜晚，笑映着情人瞳底的情潮波光。

“小夜——”织田操含情脉脉，低唤着杜小夜。

杜小夜感觉一些羞涩。织田操从来没有叫过她名字，这声低唤，叫得让她心慌。

夜太美太静的缘故，使人微酡沉醉，仿佛饮了酒。她感觉有种不寻常的事要发生；这夜，缓缓吐露着迷醉惑人的气息。

“你不生我的气了？”织田操依然放低着嗓音，似乎怕惊扰到夜的宁谧。

“不生气了。”杜小夜轻轻摇头，低着脸。

“也不恼了？”

依然是轻颤的摇头。

她没想过，他们那样开端的相遇，会引起她内心如此强烈震撼的回响。她一直没有思量太多，也没敢想得太深刻，这一刻，却管不住心头澎湃的海潮。

“那就好。”织田操声音仍是低低地传来。“过两天我有事要回日本一趟，暂时不能与你见面。你要每天想我，不能把我给忘了，我会尽快赶回来的！”

话声突然停止，四周顿时侵满波浪沙沙细响，像是腼腆的心跳。

杜小夜微觉奇怪地抬头。织田操正怔怔地望着她，带着些许痴迷，黑亮如星的眼眸宛若深不可测的黑洞，充满了磁力，紧紧地将她吸引进去。

海上生明月。银白的波涛，悄悄、柔柔、懒懒地辉耀着两情相悦。沙上并列一对凝目相视的身影，柔情逸结，尽在不言中。如波浪飞扬的发丝，时而轻拂在深情款款的对影上，天长地久，缠绵成一气。

悄悄地，那高大的影子缓缓俯下脸。他的动作是那么轻，那么柔，带着微酡，带着沉醉……

缓缓地、慢慢地，他脸终于落下，两唇相抵，互诉着那古老、被遗忘了的誓言。

两个身影重叠相靠，依偎在浪潮筑的鹊桥上。四下但听得静夜最古老的回响，重复着混沌初开的情唱。

只有夜空中的笑语是那么轻、那么细、那么淡和神秘，躲躲闪闪小心地遮蔽。

似乎是怕，惊碎了海上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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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惊爱

一早进公司，杜小夜就觉得气氛有些不一样，尤其是设计部门的，个个眼梢带笑，关不住心中的雀跃和期待，远在一百公尺之外，就可以感受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不寻常的、混和着骚动与不安的气息。

“早！”她对左右的设计师道声招呼，走到自己空无长物的桌位上，悄悄打个哈欠。稍早她就听说，公司制作的那个报导流行资讯的节目。主持和服装造型的人选，要直接由内部里找人。主持人选倒也还罢了，但这“服装造型”的部分，想当然耳，一定是从设计部门挑人。这是个出头露脸的大好机会，一旦哪个设计师被挑上，就等于镀了一层金身，名气和声势都随之上涨。

想想，设计圈也和一般娱乐圈没什么两样，设计师的名气要经过传播媒体的吹捧，才能为一般人所认同接受，甚至膜顶崇拜，而成为所谓的知名设计师。

消息传出后，设计师们都暗暗较劲，极力争取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和一切不相干的杜小夜，乐得轻松偷闲，避得远一些，免得受到这股暗潮的波及。

她还没学到什么皮毛，比较不出这些设计师中，谁优谁秀，谁的设计能力与创意较为突出。不过，就她听到的一些耳语，似乎有很多人看好冯妙仪。

服装设计和造型，基本上还是很不相同。“服装设计”，“设计”本身就是独立的要角；但作造型，服装只是其中的一部分，整体和形象的搭配，才是重要的关键。冯妙仪兼擅彼此，机会比别人也许多一些。

说“也许”，是因为在社会上做事，往往不是想当然如此就会如此，事情的发展，总是会出乎人意料，不按牌理出牌。这不是实力和才能就可以决定一切的世界。

如果冯妙仪能得到机会，也许就能一步登天了，是以杜小夜也暗暗为她期待，虽然她不认为那有什么好。为节目主持作整体形象塑造，树立新造型，那是很沉重的负担。压力也很大，光是想就让她觉得头皮发麻，吃不下饭。想成名还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而这代价会让她失眠胃痉挛。所以，她想来想去，还是不认为这众设计部门争破头的差事有什么好。

大概这就是她联考之所以四度落榜的原因——太没志气，又没出息，加上颓废懒散的价值观，注定做什么都失败。

轻松地过了一个早上后，近午时分，设计部经理踏进他的办公室，连带的也将杜小夜叫进去。众人疑惑地看着杜小夜，她自己更是觉得奇怪，带着不安的情绪和其他人冷淡敌意的眼光，随着设计部经理进入他的办公室。

“把门带上。”设计部经理丢下手提箱，吩咐道。

杜小夜依言将门带上，心里揣测着。

她到“卡布奇”工作大概半个月有余，成天被呼喝着东奔西跑，像样的官儿从没瞧见过一个，现在莫名其妙地被部门经理叫进办公室，心里不由得七上八下。她怀疑，是不是她这个早上过得太混了，好死不死就那么被逮到？

“你就是杜小夜？”设计部经理目光如隼，不错失任何一个细节地仔细盯着她瞧，大有将她剥下一层皮仔细研究的模样。

杜小夜惶惶地点头。她不是害怕，就是有一股紧张的情绪挥却不掉。感觉好像在看悬疑紧张又刺激的恐怖片，不知道剧情会怎么发展，一颗心随时悬在胸口旁。差别只在于，她是剧中人罢了。

设计部经理像鹰一样锐利的眼光丝毫没有放松，依旧紧紧地盯着她瞧，面无表情，轮廓冷酷得有点如豹的线条。

“彭海伦，知道她吧？”他突然间，随手拿起一个卷宗。

“听过。”杜小夜微愣了一下。彭海伦是“卡布奇”的专属模特儿，新近才在模特儿圈崛起，身材比例傲人，肢体语言丰富，是很被各方看好的一颗新星。听说她是在狄斯可舞厅里，被“卡布奇”的公关人员发现的，经过“卡布奇”的雕塑塑造，很短时间内就成为“卡布奇”旗下的首席模特儿。

“公司决定，在×频道制作的、结合知性与感性的流行新知节目，由彭海伦来担任主持的工作。至于主持人的服装和整体造型设计，就交由你负责。”

“我？”杜小夜惊跳起来，怀疑她是不是听错了。开什么玩笑，这种高压力、高难度的差事，怎么轮也不该轮到她！这些人八成吃错药了，没事寻她开心，看笑话！

“没错，是你。”设计部经理仍然面无表情。

“我？”杜小夜又一次胆跳，摇手说：“不可能的，你一定弄错了，怎么可能是我！”

“没错！这上面交代得很清楚，是你，杜小夜——”设计部经理轻轻丢下卷宗，交盘着手盯着她。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会把——”

“不要问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是上头交代下来的，我只是奉命行事。”设计部经理蹙着眉，打断杜小夜的问话，语气微微透着不耐。

他始终面无表情，目光如隼，看透什么似的盯得杜小夜浑身不舒服。那锐利，带着猜疑的眼神，更加令人觉得不舒坦。他是有理由如此怀疑的。

杜小夜坦然地揭示自己的才能不足说：“我想，这中间一定有什么地方弄错了。我才来公司不久，既没有任何经验，也谈不上什么设计的才能，实在不足以担当如此的大任。老实说，这件工作，我根本做不来。”

“我知道。但上头既然这么交代，谁也无法再改变。事实上，我曾经建议其qi書網-奇书他的人选，却不被接受，上头坚持由你负责这项工作。也许，你真有什么才能也说不定？”后面一句话，语气带有一丝嘲讽，显然他也不认为杜小夜真有什么潜力或才能。

杜小夜还算不太笨，听出他话里的讽刺，微微窘红着脸，说：“我很感谢公司的厚爱，给我这个难得的机会，但这实在不是我能力所能胜任的，恐怕会辜负公司对我的期望。设计部有很多相当优秀的人才，比如冯妙仪小姐，以她的才能，一定可以胜任这——”

“我明白你的意思，不必再说了。”经理举个手势，打断她的话。“这一点，公司比你还清楚。既然上头选定了你，你就好好工作，全力以赴。”

“可是，我什么都不懂，又没有经验，也没有特别的才华——”杜小夜踌躇着，充满了不安。

“听着，”那经理大声打断她的忐忑不安，“你有多少经验、多少才能，我想公司应该很清楚。但既然公司肯冒险，将这分差事交由你让你放手去做，表示公司对你有信心，你为什么不尽力试试，真的不行的话再想办法。”

“可是……”迟疑的口气还是充满着不安。

“你应该对自己有信心。也许，你真的拥有什么才华也说不定，只是尚未发挥出来。”同样一句话，但这一次，设计部经理的态度诚恳，语气也中肯，大有鼓励杜小夜的意味。

杜小夜受到鼓励，侧头想想，怯怯地点头说：“那我就试试看。我一定会全力以赴！”神态还是很心虚。

“很好。”设计部经理点个头，把厚厚的一大册叠资料递给她说：“这些资料你先拿去看看，作参考。这几天你尽量四处多听多看，考虑好该怎么做，心里先有个概念，下星期一早上会同彭海伦和相关的工作人员，再开会讨论决定主持整体形象塑造的方向风格。”

“开会？”杜小夜禁不住脱口而出，对这个沉重的动名词感到无以名之的陌生与畏惧。事情都还没开始动手做，但光是听到这两个字，她就感到有种说不出的压力沉沉地压在两肩。

“在这之前，我要你先了解彭海伦个人的一些个性特质，根据她的外型和特质，设计出最适合她的造型。”设计部经理理所当然地要求，看到杜小夜半张着嘴，紧张傻眼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说：“你别紧张，这还不是定案，只是让你练习的作业而已，在做形象设计之前，设计师必须对她的模特儿的风格与特质，有足够的认识与了解。这样才能将模特儿的丰采和特质完全发挥出来，才能做出成功的设计。”

杜小夜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比较起来，不管服装或整体造型设计，没有预设对象的思考是较为奔放的，可以天马行空、任自翱翔。

“你只要记得，‘造型设计’是一种活的、有生命力、充满动感的艺术创作就行了。每一个完成的造型设计都是一项艺术品，都充满了独一无二的特质。所有牵扯到美与心灵的活动，都是一种艺术的结晶。”

杜小夜如是懵懵懂懂的，心情充满紧张和不安，又是兴奋又是期待，又觉得担忧害怕，又满是跃跃欲试的情怀。

她步履虚浮地踏出经理办公室，每跨一步就有一种踩空的不真实感，她的心情还是不安定的，急着找人分享和分担她的兴奋与紧张不安。她四处寻找冯妙仪，迫不及待想告诉她这个消息。

“妙仪姐！”冯妙仪似乎有什么心事，在座位上发呆。她的叫声惊扰了她。杜小夜没察觉，只顾着自己的情绪，一股脑儿宣泄说：“妙仪姐，怎么办？你要教我！公司指派我为彭海伦做造型设计，可是我什么都不懂，也没有经验——”

冯妙仪像是突然挨了一棍，直着身子，瞪着杜小夜，音调都变了，又硬又阴，说：“你说什么？”然后似是察觉到自己的失态，微微扯动嘴角，掩饰什么般的拨拢头发，缓冲僵硬的气氛。

“到底是什么事？你慢慢说，别急。”语气又回复原本的柔软和善。迟钝的杜小夜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劲，仍然自陷在自构的烦恼中，满心兴奋的不安。

“刚刚经理告诉我，公司制作的那个流行新知的节目，决定由彭海伦主持，要我替彭海伦做造型设计，下星期一就要开会讨论决定。”她说：“哪，你看，经理还给了我一大叠资料，要我作参考，妙仪姐，怎么办？我什么都不会，一定会把事情搞砸的！”

她仰起头，满怀忧虑地望着冯妙仪，明显地流露出心虚和期待，毫不掩饰她对冯妙仪的信任依赖。

冯妙仪却避开她的目光，扯扯嘴角想笑，笑容僵硬尴尬，表情很不自然。她侧背着杜小夜，脸色被光影偏割得有些阴沉，说：“怎么会！你不要胡思乱想。这是个很难得的机会，许多人想争取还得不到呢！恭喜你了，小夜！！”

“谢谢。”杜小夜笑了一下，心虚又腼腆。老实地承认说：“其实我根本不行，什么都不懂，一定会把事情搞砸的。我实在搞不懂，公司为什么会选我，有那么多有才华的人——”

“你又来了！”冯妙仪微微瞪眼，扯扯嘴角，形态有些勉强说：“对自己要有信心。这是个很难得的机会，很多人求都求不来。你运气好，被公司看上，应该好好努力才对。再说，公司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一件重要的工作交给毫无经验和才华的人，既然挑中你，表示你的能力是被肯定的。别担心。”

“真的？我真有那种潜力？”问得很疑惑，连自己都不相信自己有那能力。“妙仪姐，你一定要帮我，不然我就惨了。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做——”

“当然！我不帮你，谁帮你？”冯妙仪一口答应，让杜小夜心安了不少。她眯着眼对杜小夜笑了笑，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不经意地问道：“对了，经理有没有说为什么会选定你——”

活没完，杜小夜就摇头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说是上头决定的。”

“上头？”冯妙仪低头咀嚼这两字的涵意，脸色突变，乍然阴暗起来，神情变得深沉。她背对杜小夜，斜着眼，微微偏着头问说。

“小夜，你最近有跟织田操见面吗？”

“嗯。前两天见过面。”

“那……他有没有跟你提起什么？”

“没有啊！妙仪姐，你怎么突然问这个？”杜小夜被问得迷糊，搞不懂冯妙仪究竟想知道什么。

“他真的什么都没提起吗？”冯妙仪眼神稍有闪烁，试探地问：“比如说，公司的事……？”她态度很含蓄，边问边观察杜小夜的表情和反应。

杜小夜轻锁着眉，依然不憧冯妙仪的意图。

“公司什么事？他跟公司有什么关系？”她没将事情想得太深，只顾及到表层浮面的现象。对她来说，织田操和“卡布奇”根本是两码子事，扯不上什么关系，所以一直不明白冯妙仪含蓄的弦外之音。

冯妙仪变了变脸，以为杜小夜在装傻。“你真的不明白？那就算了！”

大家都知道，织田操的娘舅就是“卡布奇”的大老板。只要织田操一句话，什么样的机会不可得？攀上了织田操，就等于飞上了高枝，麻雀便可变凤凰。何况，以杜小夜的经验和能力，根本还不到独当一面的时候，上头却不顾一切，将设计部人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给了杜小夜，很明显地一定是织田操的关系——杜小夜靠了织田操的关系，所以轻而易举地就得到出头的机会。本来，冯妙仪根本不看好杜小夜和织田操的“关系”，她以为那只是一场游戏，并不认为织田操会认真，毕竟，他和杜小夜的背景相差太悬殊；再说，麻雀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她还记得很清楚，去年年宴上，对那些藉机接近他的女孩，他那种傲慢冷淡又不理不睬的不耐烦模样。

所以，她以为以织田操那种骄慢的大少爷个性，对杜小夜不会太认真，没想到事情竟会演变到让她嫉妒眼红的地步——没有道理！杜小夜根本没有任何“条件”让织田操对她“认真”。不管外貌、姿色、才华或个性；她都没有让人一见倾城的魅力，偏偏不按牌理的织田操那样不按牌理地迷恋上她。

“妙仪姐，你怎么了？”冯妙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杜小夜不明所以，感到有些奇怪。

“没什么！”冯妙仪伸手拢拢头发，半遮住脸庞。

“那……妙仪姐，这个……”杜小夜努努嘴，指指手上的资料，意思很明显，希望冯妙仪帮忙和指教。

冯妙仪却回身背对着她，不置可否说：“再说吧！我现在很忙。”

“啊？对不起，我忘了你也有很多事情要忙！”杜小夜老实地窘红脸，不好意思地退开。

她太沉溺于自己的担忧了，而没考虑到人家也有忙不完的事情要做。她不能太依赖冯妙仪，以免造成她的负担。这时候，能帮她的只有她自己了。

她走回座位，和一位圆脸的设计师擦身而过。不等她点头示意，对方重重地哼一声，很不屑地把头甩开。她愣了一下，这才感觉到四周盈溢强袭而来的妒恨和敌意的眼光。

她觉得有些讪讪的。大概是刚才她太兴奋和得意忘形了，这才惹得人不高兴。她回头看着冯妙仪，见她在忙，悄悄吁口气，收拾好东西离开公司。

设计部经理要她多听，多看，多观察，所以于下星期开会之前，在时间上，她都是很自由的，她不算太敏感，但与其留在公司里面对那些明显的不友善气氛，还不如到街头逛逛。

她抱着经理交给她的大叠资料，毫无目的地逛览街头橱窗，目心地欣赏橱窗内模特儿的整体设计或服饰宣传海报里男女模特儿的设计造型。一条街逛下来，就看得她眼花缭乱。

她停下脚步，靠着橱窗就地偷懒，眼光和迎面走来的男人不巧地遇上。说“迎面”，其实有点不正确。她半个身体靠在橱窗上，斜着半身面向街道；而那男人目不斜视地往前走，隔道是一家五垦级饭店。是她先不知矜持地盯着人家看，对方才面无表情地冷着脸回看她一眼。

那是个身材高挺，气质冷峻得近乎冷血的男人。光用“英俊”两个字，还不足以形容他散发出的魅力——那男人，冷得优雅，线条立体得俊美，丰采照人，举手投足自然地流露出不凡的气质和知性品味。每一个顾盼，都在昭示着，他属于上流的身段，他本身就是一种水准。不过，杜小夜是被他简单的穿着打扮吸引住。简单的黑衬衫、黑长裤。黑色真皮覆面皮靴，没有任何赘饰，仅那样几笔简单的线条，就完全将他贵族般的气质勾勒出来。艳热天里，他那样一身黑，非但让人完全感觉不出热和汗，反而觉得他冷得优雅迷人。这是杜小夜被吸引的原因，她简直迷惑了。没想到男人穿那样一身黑会是那么好看迷人；更没想到，“无色彩”本身，会是那样一款惑人的造型设计。

她由下到上，再从上而下，毫不知掩饰地盯着那男人瞧，眼光赤裸大胆，忠实地泄露出她对他的迷惑。那男人的身材和体魄绝对是完美的。即使看惯了模特儿姣美诱人的裸体，面对那男人的高挺，杜小夜还是情不自禁地打由心底发出深深的赞叹。尤其他看似不经心的打扮，却完全将他优雅冷峻的气质烘托出来，每一寸丝缕都展现出了不同于众的造型设计。不！应该说，他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造型，一款完美的设计。

她逛了一下午的橱窗，逛昏了眼，却始终寻不到真正惊心的丰采。那男人却让她亮眼，不止惊心动魄，而且感到震撼。原来，“无色彩”本身就是最动人的色彩；“无设计的设计”就是最完美的设计。

她估量那男人大概不会是太平凡的男子。寻常男子，即使有他那般的身高，也没有他那种贵族的气质；即使品味不俗，也该是仿照流行杂志雕砌出来的光彩，全然不若他自然投射出的魅力，能教人感到震撼。

这样一个男人实在教人眩惑。他有明星的气质，有惑人的魅力，又有着强烈吸引人的知性丰采，天生就该是明星的料，众人触目的焦点。但他和织田操一样，浑身散发着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和异质感，明显地和她看惯了的那些明星模特儿有所差异。

她也说不出具体的差别在哪里——也许，是气质上的根本差异——她真的不知为什么，就是觉得那种差异相当明显，一眼就能分辨出。

她原以为织田操已经算是她所见过，魅力最引人的男人，可这男子，一点都不比织田操逊色，甚至比随便一件背心和破牛仔裤裹身、傲慢任性的织田操更有种令人屏息的魄力感。

总之，媚俗一点的形容，那实在是个英俊优雅、才质皆备、出类拔萃的男人。他激发了她心中所有的想像，所有美的构想。

“你这样看着我，是不是想对我说什么？”那男人笔直地停在她面前，流利的国语隐隐带着异国的腔调。他脸上不带笑，矿石黑的眼眸透露出疏离的气息，冷漠得恰到好处。

这个“突然”出乎杜小夜意外。她没想到对方会停步下来，怔了一下，脑子里突然莫名其妙蹦出个荒谬的想法，不加思考就脱口而出说：“我在想，你长得很高，跟我很配。”

男人没有回活，保持相同的冷漠看着杜小夜。她的态度并不轻佻，表情有些不知所以，显然不是很意识清楚自己在说什么，自主神经支配了大脑的思考回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他依然没带笑。

杜小夜拍拍脑袋，懊恼自己愚蠢的反应。她并不是那个意思，但那一刹那，天晓得她脑袋瓜里为什么会突然莫名其妙蹦出那个荒谬的想法。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窘得口吃，丢脸丢到家，只觉得愈解释愈糟糕，又不能不说清楚。“我是说，我知道我说了什么，但……那个，我并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这个……那个——唉！”

说到最后，她重重吐一口气，索性放弃。她的口齿本来就不太伶俐。重复来反覆去就是那几句；也所以她跟织田操之间始终她讲她的，他依然主张他的宣言。而这时，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干脆叹气放弃。

她轻轻打了自己一耳光，暗骂自己的笨拙。

“你不必介意，我并没有放在心上。”那男人态度依然冷淡，微微一个身姿，举止十分斯文优雅。“再说，你说的也没错，以你的身材高度，的确跟我相近，并肩站在一起也不会显得太突兀。东方女孩较少有像你这样的高度。”

“其实我也不算很高，只是别人长得比较娇小。”杜小夜微微仰头，那男人高出她四分之三个头。“倒是你，我很少看到像你这么高挺的男人。”

“所以，你才一直盯着我看了？”

“也不是。我是被你简单的穿着打扮吸引了。你的轮廓立体俊美、气质又突出，一身简单，看似不经心的打扮。烘托出更耀人的光彩，说真的，非常吸引人。我怀疑你是不是明星，但，又不是……我看得出来，你的气质是属于另外一种层次的——”

怎么说？她实在无法贴切地形容。东方男人少有轮廓能长得像他那么立体出色的，但他又是绝对的“东方”，比诸西方人刀雕似的高鼻深目，更有一分冷漠与俊雅。加上贵族冷的气质，举手投足皆是印象中明星的风范。可是……怎么说——他那种异质感，该说是，是一种，“优生”的气质，不同于明星的华丽……

那男人矿石冷和黑的眼眸，极快地闪逝过一丝光芒。他没说话，略带思索地望着微蹩着眉的杜小夜。他当然知道他的外表突出引人——带有日本皇族血统，名门南条家嫡系长男的他，南条俊之，不论走到哪里，永远是视觉的焦点。他早听惯了别人对他的称赞，但都仅迷于他的家世、才干或品貌；而这女孩却不把人人注意他的那些焦点当作是最重要的，偏离了他一向的经验。

“对不起，我话大多了。”见他那样若有所思的表情，杜小夜乍觉自己的随便唐突。她真的是太多话了，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就叽哩呱啦地说些不经大脑的活。“不过……”她忍不住又多嘴说：“我本来以为织田操已经算是我见过最炫耀人的男子了，但上天造人，却各有各的丰采艳丽。”

织田操？

甫条俊之神情微动了一下，矿石黑而深的冷眼眸第一次经心地将杜小夜的身影印在里头。高挑而显露骨感的身材，波浪的发起伏衬着的明亮立体的五官；一身廉价的衣料抹布似的披罩着，随性中自然地流露着独特出众的气质——她散发的不是那种巧致复杂纤细的美，还更粗略一些，完全是个性化的，仅是几笔简单的勾勒就创绘出的完美，没有人工雕凿的痕迹。

“你，叫什么名字？”他上前靠近她一步，注视着她。

“杜……小夜……”突然地探问叫杜小夜心惊跳了一下，略带迟疑的回答。

南条俊之的注视具有一种无形的魄力，让人禁不住的屏息。他的冷漠英俊与魅力自然也是令人动魄的，但杜小夜心里惊跳并不是因为如此，而是一霎时突生的一种说不出的直觉感，与模模糊糊地不该有且令她心神恍惚的异常感，使她迟疑起来，意识起她和他的陌生地带。

那究竟是种什么感觉？她无法具体明白地形容。她是直觉反应，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杜小夜……”南条俊之低声咀嚼一遍，像似默记了在心头。矿石黑而冷的眼眸，再深静地望她一眼，不发一语地走开。

杜小夜仿佛被牵引似的回身，怔忡地看着他的背影没入五星级饭店的大门。好一会，她才如梦初醒，心惊地对自己扮个鬼脸。如果被织田操知道，她跟个色女似的，失常地对个陌生男人失魂怔忡，一定又没完没了。她并不是“见色起意”，而实在是那男人太……怎么说？他激发了她心中所有的想像，所有美的构想。

这么说，让织田操知道，一定又会跳脚；他总要她将他放在心中的第一位，不准她的心有别人分享。然而，这跟“第几位”无关，方才那陌生男人真如完美的幻像，激发她所有的想像。她深深吸口气，重重吐出来，这不过是萍水相遇，恰似飞鸿踏雪泥，泥上偶留爪印，飞鸿便不复计东西。

她和织田操的邂逅，原也是这样的萍水相逢，却不料后来会在海边再相遇，而生出了那么多的纠葛。命运是奇怪的，每一颗星光芒的照耀下，自有一个命运的星座，辉映着开天辟地以前，就发生在奥林帕斯的那些爱情的神话。

她无心再在街上流连，匆匆回了家。整个脑海，却一直为南条俊之的影像所支配，为他那身无色彩、无设计的完美设计所迷陷。

她整个脑海翻覆如波动，激发出无数的想像，一款款美丽的设计，从浪花中逐个地结晶成形。她找出彭海伦的照片和发表会的录影带以及她一些个人的细琐资料，又奔回房里翻出一本大开的素描簿。镜头中的彭海伦，巧笑情兮，一头乌黑的长发，扎成印第安女郎似的一条粗黑发辫甩在胸前，随着背景的音乐，极富节奏感和韵律地摆扭着肢体，在一群稍嫌缺乏表情和做作的模特儿当中，显得青春活泼又有朝气，非常突出及抢眼。

资料显示，彭海伦才二十出头，比她还小上几个月；AB型、天蝎星座的性格；热情、积极大方，拥有明星般神秘的色彩。尤其她有一双黑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更添加了一分梦幻的色彩。杜小夜对照镜头中和资料里的彭海伦，一边迅速地将脑海中呈现的设计描绘下来。她试着将彭海伦的发辫打散。让它披泻下来；着绘上淡紫灰的长袖圆领针织上衣和墨黑色迷你荷叶楷摆的丝绒短裙；修长笔直的腿则贴穿着与短裙同色黑的丝袜。

整款设计简单又利落，仅有几笔的勾勒，却既能表现出年轻活泼的气息，又且不失神秘梦幻的色彩。一款美丽的设计，就那般生动地跃然在纸上。杜小夜满意得左看右瞧，如释重负，“勉强可以交差了。”

“啊！差点忘了！”她突地跳起来，想起经理交代的开会的事，急忙在设计图旁的空白处记下开会的时间。刚写完最后一个字，传来开门的声响，她连忙关掉录影机，回头迎说：“妙仪姐，你回来了？”把素描簿丢摊在桌上，迫不及待地跑到门口，喜孜孜他说：“妙仪姐，我跟你说，我今天遇——”

“有什么事待会再说吧！”冯妙仪低头侧背着她，声音里有种强掩的不耐烦。“我忙了一天了，觉得很累，想先冲个澡——对不起！”伴着道歉的尾音，才抬头微笑一下。这笑容看似包容，反而叫杜小夜觉得讪讪的，责怪自己太浮躁沉不住气。

“对不起，妙仪姐，我太急躁了。”她咽回了满腔的欢喜兴奋，带着傻傻的笑待在客厅。

冯妙仪回房换下衣服，再出来经过客厅到浴室，始终没有正眼瞧杜小夜。杜小夜呆呆地捧着素描簿，等着把今天的一切“奇遇”和“成就”告诉冯妙仪。

电话铃声响起来。她放下簿本，上前想接，心头突然闪过一种预感，顿了顿脚步，跑回房间接听分机。

“小夜，洗发——”冯妙仪包着湿漉漉的头发拉开浴室门出来。客厅中没人。她又叫了一声，朝杜小夜的房间走去。

电话声又次乍然响起，她吓了一跳，回身想接，先有人接线了。她回头朝杜小夜的房间看一眼，脚下回旋，变个方向。

“算了，自己找好了。”她自言自语，移动脚步。

电视机下柜里还有两三瓶预囤的洗发精和沐浴乳，她随手取了一瓶，拉上柜门，不在意地斜过身去，被桌上摊着的薄本吸引去注意。素描簿上，那几笔线条简单俐落的勾勒，像带着尖刺的利钩，紧紧地钩刺进她的心脏；浅紫灰和墨黑色的搭配描绘，则幻化成沉重的魔影，扑罩住她的双眼。

她脸色愈沉愈暗，隐隐起了阴森；眼珠慢慢地凝结，结冻成蛇肚般的死灰。就那样，身体僵直地瞪着那帧设计图站了许久，直到燃火的眼光变成一条蛇。

她慢慢地，转头看着杜小夜的房间，倾听里头的动静。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回头，脸上浮起一抹妖魔的笑容，瞪着设计图的眼光，再次变成一条带毒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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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有一天，我会……

夜幕初降的东京上空，澄紫灰的天边犹残滞着一片温黄的天光；大楼帷幕玻璃映耀着天体的潋滟，反映出夕颜流丽的回照。流云闲闲一脉，带点鸽青灰的慵懒，随意飘飞，在帷幕镜里流连。

属于夜的繁华正要开始。天边那一点点红、一点点蓝、一点点澄紫和朱黄的霞光，正象征着属于东京入夜后的灿烂。

银座中央通道上，一辆黑色豪华的大轿车悄悄无息地滑过，深墨色的窗门紧锁，无视天光的多艳和这夜迷人瑰丽的风华，往赤坂的方向奔驰而去。

“可以告诉我有什么事了吧？大老远把我找回来，该不会只为了吃顿饭吧？”车过四丁目，穿过晴海街，霓虹闪烁中的三爱大楼，不下天光般的耀眼夺目。车窗边，侧着半边脸，轮廓立体如雕刻的织田操，转过头来问，一口标准流利的东京腔。

“如果没事，你就不肯回来了是吗？”应话的男人有着传统日本男子少见的高大挺拔的身材，即使坐着，也可轻易感受出。而且轮廓深，挺鼻深目，眉宇间流露出的骄慢与傲岸的神情，与织田操十分相似。不过，他的态度显得更严谨肃穆，浑身充斥着成功企业家特有的庄严威势的气质，让人不敢轻易造次。

那便是织田操的父亲，横跨日本财经界，企业网遍及运输、电器，汽机车工业，以及制造、保险、银行业等的“神田集团”的首脑织田信次。

坐在他身旁，另一窗边的则是织田操的母亲，薇安卡布奇。从她婉约细致的五官，可以看出中国妇女特有的柔静纤巧；而泛着金黄色泽的褐发，以及白玉般的肤色；却点明奔放在她血液中的西方血脉。

“我问过你威尔舅舅了——”织田信次沉肃着脸，口气是做父亲的惯有的高压严厉。“你在那里每天无所事事，就只知流连在海边，嬉游无度。”

“威尔舅舅真的这么说吗？”织田操毫不以为然地看着他父亲。

他知道他那个唯一的舅舅绝不会这样说的，多半是他父亲自行扭曲演绎他舅舅的本意。事实上，他之所以会着迷上冲浪，他舅舅绝对是始作俑者——是他带领他一脚踏入这迷人的水上世界的。

织田信次瞪起眼，哼了一声，语气仍没有放松，说：“我问你，你究竟打算怎么样？去年毕业后，你把哈佛大学给你的MBA入学许可延期，一声不响地跑到欧洲，若不是你威尔舅舅通知我，我还不知道这回事。游荡了一年，你也该满足了吧？你却告诉你威尔舅舅、你不打算复学？”

“我是这样告诉他的，没错。”织田操微蹙着双眉。和他父亲一式的带点傲岸的眉眼，明白地摊露着毫不畏怯的狂狷。很明显地，织田操遗传了父系的身体挺拔和骄慢倔傲，外形与气宇，在重叠着父亲的影子。

他猜大概是为了这事，他父亲才不断催促他回来。皱眉问道：“就为了这件事，大老远地催我回来？”

织田信次绷紧着脸，又重重哼了一声。

“操，别用这种态度对你父亲说话。”织田操母亲柔声地劝阻。她既有中国女子的温柔婉约，又兼具了大和女子的柔美顺服，而没有白人女子咄咄逼人的气息。

因为这缘故，当年织田信次才会对她一见倾心，不计一切地将她留在身边。

织田操略为收敛他的桀骜不驯，不再与他父亲顶撞。这个家他只听他母亲的话；他爱她，不希望她受到任何委屈或伤害。至于他和他父亲之间的关系，从早以前就是如此了。他父亲一如旧时代传统的日本男子，个性严肃固执。充满威势，以他自我的价值观主宰着一切；而他在某种程度上实如他父亲的翻版，傲慢自大，又任性自以为是，而且桀骜不驯，而和他父亲时时有所冲突。

这种种繁复的因素掺杂一起，使得他和他父亲的关系既紧张又微妙。他肖似他父亲的容貌、个性，以及优异的天赋才学，使得他深得宠信；但他的桀骜不驯，却亦使得父子关系不时陷入紧张的局面。

就像现在。他时而挑战他父亲权威的态度与举动，让他父亲既怒又气，并且头痛万分。

“我叫你回来，是要你给我好好地说清楚；不许你再跟着你威尔舅舅胡来！”织田信次沉下声音，伴以严肃的表情，加强他此话的权威性。

在他眼中，即使贵为国际知名品牌服饰“卡布奇”掌门的威尔·卡布奇，依旧不脱一身顽劣的吊儿郎当的气息；不管对方做什么，都径自斥之为“胡来”。

这偏见的成因，在于崇尚自由的威尔卡布奇，与崇尚秩序的他，本质大为冲突，他始终不欣赏威尔，更讨厌他那种脱序的、个人主义思想弥漫的个性。一直认为织田操的桀骜不驯，有大半是威尔的放纵与鼓励所形成。

甚至，他怀疑这次织田操不打算复学，是受威尔的怂恿所致。他一直不喜欢织田操跟威尔太接近，偏偏织田操特别喜爱跟着这个洋舅；跟威尔，比跟他这个父亲还亲近。

“这件事跟威尔舅舅无关。这大半个夏天，我都没见过他呢！我只是偶然跟他提起我qi書網-奇书的打算而已。”织田操压低姿态解释，语气尽量放得平缓，避免和他父亲起冲突。

织田信次转过脸来，狠狠、严肃地瞪他一眼，但也没说什么，看样子似乎不想在这个时候深究这个问题。

车窗外，高楼大厦不断飞逝。夜幕低垂了，窗外天光隐去所有的明亮，大楼霓虹灯影彼此争艳夺丽，连构成一个瑰奇流灿的世界。这是东京的夜，由银座到赤坂，流泻着一式的奢靡璀璨。

织田操伸个懒腰，将双手盘叠在脑后，有些无聊地朝着窗外虚幻一般华丽的风景看看。

赤坂的夜生活，昂贵，热闹，标榜着高品味，与银座一样的艳光耀灿。这里有最高级的料理，一流的夜总会，以及昂贵的酒吧与餐馆；充满着各式各样的诱惑，让人流连忘返。

不过，他却觉得有些无聊。

来赤坂或银座的人，多半是口袋饱满的企业主管、官员或有钱人，上了点年纪，沉湎于老旧的情调，死气沉沉。当然，奢华自是奢华。但与其在这种地方浪费精神，他宁可到新宿的“皮特”酒馆或者六本木的“蓝调”，听听爵士乐演奏——更或者，到六本木的狄斯可舞厅，放任肢体地消磨一个晚上。

车子在一家高级料理前停驻。司机下车为织田信次开门，织田操不等人服务，自己先行从另一边下车，回身关上车门，对着料理幽幽流泻出的温黄灯光，直觉地皱眉说：“没事来这种地方做什么？只是吃顿饭，何必劳师动众，大老远跑来这里？”

“不许胡说！”织田信次瞪个眼，低声喝斥。

织田操还待回嘴，他母亲跟在他父亲身后，对他轻轻摇头。他只好勉强把话吞回去，皱着眉挑剔地望四周一眼。

大门两旁种满了青树，枝叶扶疏，但林木不语，显得幽森安静，加上里头无言静默流泻出的近似昏黄的灯光。尚未踏进，就让人感受到一种幽静与恬适的气息。

门前不远，摆着一方调色简单、只有黑白两色的立体招牌。四只脚站立着，上书几个草字：霞·家。

“欢迎光临！织田先生、夫人，织田少爷。”穿着传统和服的妈妈桑，亲自等在门口迎接；双手垂叠在身前，几近九十度的鞠躬为礼。

“辛苦你了。”织田信次点个头。

妈妈桑略为侧身，朝里头请迎，欠身说：“这边请。南条先生家已经先到了，现在在‘兰室’等候。各位请跟我来。”

“南条？”跟在最后的织田操，陡然停下来，心里起了疑窦，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南条他们也在这里，而且还在等着我们？”

他看着他父亲，又将目光移向他母亲。他母亲先看看丈夫，见丈夫没有表示，才柔声对他说：“这是你父亲的意思。南条家和我们一向有来往，彼此在事业上也有合作的关系，家世背景也都相当，碰巧南条家的小姐，年纪跟你差不多，大家见个面，做个朋友，联络两家的感情。”

“要跟他们联络感情是你们的事，干嘛把我扯上？”织田操气愤不过，怒声说：“我要交朋友，自己不会找？不需要你们这么大费周章替我找对象！”

他第一次这么粗声地对他母亲咆哮，虽然他知道这一切十成是他父亲的主意。

“住口！你这是什么态度！”织田信次气得脸色发青。从小到大，只要他决定的事，织田操从没有好好顺从过。

“对不起，妈。是我不对，我不该大声咆哮。”织田操稍为冷静，压下了怒气，向母亲道歉。

他是气昏头了，才会口不择言。本来他就不是太沉得住气的人，对他父亲这样莫名其妙的安排，一想就按捺不住冲动。他的反应是直接的，因此怒气不免牵连到他母亲身上。

“操，你别生气，父亲这样做，是为你着想。”薇安卡布奇仍一本柔顺地劝着织田操。

“妈，你不懂。”织田操轻轻蹙眉说：“我根本不需要父亲为我‘着想’。你知道的，我一向最讨厌他为我作的任何‘安排’。”

他明白他父亲在打什么主意。千里迢迢催促他回来，大费周章地安排这一切，原来都是为了与南条的“相亲宴”。

“听我的安排有什么不好？我所作的一切还不是都为了你好？像你这样离经叛道，我看一定都是被威尔那家伙带坏的，以后不许你再跟他来往！”织田信次锁眉皱额，愤怒的表情和织田操如出一辙。

织田操上小学时，因为看不惯大娘的跋扈，小小年纪就不客气地顶撞，绝不肯妥协让步，对他母亲每每的委曲求全，更是觉得愤慨不已，为其打抱不平。

他不肯待在日本，屡屡要“带着”他母亲离开，织田信次不得已只好将他送回台湾，交由他曾外祖母照顾。但没多久，他曾外祖母病故，他又执意不肯回日本，他母亲便留下来照顾他，织田信次也跟着大半时间都留在台湾。

一直到织田操日侨小学毕业，进入美国学校时，威尔卡布奇在此成立“卡布奇”远东分公司，便顺理成章地成为织田操在台的监护人。这以后，织田操就跟着威尔卡布奇，仅在新年暑假的时候才回日本。如是过了四年，在美国学校连跳两级念完高校的课业后，织田操申请到美国多所名校的大学入学许可。他父亲示意要他选择东部的长春藤盟校，他偏偏选了西岸的柏克莱加大，原因只因为加州有美丽的海滩，气候又宜人，他可以从事他喜爱的冲浪活动。

好不容易等他大学毕业，多所名校，诸如哈佛、史丹福等大学的企管研究所争相对他招手，他如他父亲所愿地选择了哈佛，却突然莫名其妙地延期入学，独个儿一声不响地跑到欧洲。过了大半月期，才挂个电话告诉他舅舅，连他父亲都没通知。然后，过了一年，又突然说他不打算复学。

这一切，织田信次都把它算在威尔卡布奇的帐上：认为织田操之所以会如此叛逆、桀骜不驯，都是受了威尔带有毒素的思想影响，认为威尔灌输织田操那些什么批判、独立思考，以及创造的想法，都是反叛的思想。它违逆了东方传统“长幼有序”的中心思想，挑战父权的权威，从而怂恿叛逆的毒素，破坏了纪律与法统。

“这跟威尔舅舅毫无关系、而是我讨厌你以自己的意思为我作的任何安排！”面对织田信次的愤怒，织田操毫无畏色，他的确受了他舅舅很大的影响——面对自己认为不合理的事情，极力争辩，而不是一味顺服。

“操，别跟你父亲争辩。”薇安卡布奇拉拉儿子的衣袖，柔语相求。

“妈，我不是有意跟父亲争辩，但父亲这么做，根本就不尊重我、我没有办法接受。”

“你不接受也得接受。”织田信次沉着脸，态度非常强硬。“以前种种，我都任着你胡来，过去也就算了。但这一次，你一定得听我的安排，不许有任何意见，我说什么你都必须接受。”

“这太不合理了，我不接受这样的威胁。”

“你是我儿子，我是织田家的主人，由不得你做主。”

“不管如何，我都不会答应如此荒谬的事！”织田操丢下话，转身走开。

“站住！”织田信次低吼出声。“谁允许你走的？给我回来。我绝不许你反抗我的安排。”

父子俩锁目相向，剑拔弩张，火爆的气氛一触即发。

妈妈桑始终半低着脸，垂叠着双手，拉开点距离地站在一旁。非常识时务又懂进退地哑不作声，分寸拿捏得非常好。

“操。”织田操母亲说：“听你父亲的话，别违逆他的意思。你是织田家的子孙，必须听从你父亲的教诲。”

“妈，这——”

“就算是为了妈吧！为了妈委屈一次，接受父亲的安排，和南条小姐见个面。如果你一定要离开，妈也无可说；但你要知道，你这样做是非常失礼的，人家会说我们织田家不礼数，没有教导好儿子。”

织田操进退维谷，左右为难。他讨厌这种相亲方式，更讨厌他父亲为结合两家财势而安排的这种政策婚姻。但如果他现在真的一走了之，他父母的立场一定会非常艰难。南条家并不是一般的人家。

他打定主意，走到他父亲面前，说：“我会乖乖地听你安排的，爸，但是，只限于今晚！希望你别抱大大的期待，以免失望愈大。还有，我希望你知道，我这么做，都是为了母亲。”

“你——”

“阿娜达！”织田信次怒火又起，薇安卡布奇喊阻他。阻止父子间可能又起的冲突。

三人沉默地随着妈妈桑绕过假山和水他的庭园，来到“兰室”的廊外。

等候的片刻，薇安卡布奇悄声地叮咛织田操说：“操，等会进去，你一定要有礼貌，不要对方小姐失礼。”

“我知道。妈，我会有分寸的，你不必担心。”

妈妈桑跪在地板上；双手五指并拢，平贴在大腿上。上半身挺直，对着门里轻声说：“织田先生、夫人以及少爷到了。”

停了一会，她才拉开纸门，倾了倾身，请织田信次等人进到和室。

“对不起。让你们久等了。”织田信次开口道。

和室内五个人面对着门坐着。居中的是相亲宴的女主角，南条本家唯一的掌上明珠，南条美穗；两旁坐着的是她的父母——南条家康夫妇，以及她的哥哥南条俊之和奶妈道子。

南条美穗一头秀发梳挽成髻，上头插着花朵和珍珠编缀成的发饰；穿着纯手工织绣的锦缎和服。娥眉淡扫，顾盼生姿，乳凝般的肌肤吹弹可破，无一不流露着大家闺秀端庄高雅、华贵温婉的气质。

“初次见面，我是织田操。”织田操随着父母跪坐在桌前，双腿叉开四十五度，两手平放在大腿上，恭谨地点头向对方出声招呼。

南条美穗颔首回礼。带着仕女惯有的娇羞，眼观鼻、鼻观心，黑白分明晶莹的水瞳轻易不敢流转，始终半垂着眼，望着桌前的某个定点，长长的睫毛帘幕似的柔盖着。

无可置疑地，南条美穗不管从哪个角度挑剔，都是无懈可击的美媛。气质温婉高贵不说，举止端庄从容，虽有点带羞，也丝毫不损大家闺秀的风范，反而增添一种娇美；而巧美精致的五官，配上浓纤合度的体态，更自有一股引人的娇媚与丰采。

“不愧是织田兄的儿子，果然长得一表人才，气宇不凡。”南条家康仔细端详织田操，甚感满意地点头。

“哪里，您过奖了。”织田操态度恭谨地回道。

一旁，南条俊之不发一语地盯着织田操，矿石黑的眼眸，冷而澄清，深不可测。较之织田操，更有一股令人屏息的冷漠魅力。

“俊之。”南条家康转头对南条俊之，寻求认同似的褒扬织田操说：“你看操君不仅长得一表人才，而且英气逼人、气宇不凡。更难得的是，他还天资过人，年纪轻轻的，就已经拥有名校的学位，品貌、学识和才干具备。”

“父亲说的是，织田君的确出类拔萃。年纪轻轻就如此优秀、才识兼备，实不多见。”南条俊之同意他父亲的看法，矿石黑而冷的眼眸中，却没有流露出他父亲期待的认同。

虽然，他并不排斥政策婚姻，却认为妹妹美穗的年纪尚轻，不必急于结婚，是以并不怎么赞成这次的相亲。更何况，对象又是素来传闻桀骜不驯的织田操，让他更是觉得不妥。

“呵呵……”织田信次半有得意，锐利的眼神仍却毫无轻忽地审视着南条俊之说：“俊之君不必太过谦虚，比起小犬，你是有过之而无不及。谁不知道南条集团的俊之少爷冷静、聪明，而且才识卓越，能力过人。不仅如此，俊之君相貌堂堂，风度高雅，气度恢宏，又是名门南条家的继承人，人气顶旺，环顾周围，再也找不出像你这样的青年才俊。”

“哪里。怕父太瞧得起俊之了。”南条俊之低头倾身三十度答礼。冷漠的脸庞上，始终没有笑痕。

他的“冷”，在企业界和社交圈中素来有名的。很少人看过他的笑容，就连他的父母家人，也不多见。

“我是实话实说。不仅俊之君的优秀与才干为人所乐于颂道；美穗小姐的品貌才华也是远近驰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织田信次满脸悦色，巧妙地将话题引到南条美穗身上。

不论家世、学历、才华，或品性、容貌等各项条件，南条美穗都无懈可击，称得上是上上之选。他和妻子交换个眼神，心里对这桩婚事感到很满意。

南条家康夫妇也对织田操询问一些问题，织田操有问必答，却不主动开口。南条美穗更是娇羞含蓄，始终低垂着眼，让粉嫩的细颈柔低成一个姣美的弧度。

如此，两方的家长，对彼此却甚感满意。南条家康频频带着欣赏的眼光，笑看着织田操；织田信次也对南条一双儿女赞不绝口，心里都转着相同的心思。

南条家的历史悠久，可上溯到镰仓时代，并且带有皇族的血统，历来一直是世家名门；而“南条集团”旗下拥有的银行、商事、矿业、化学、重工业等，在财界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如此，财势，加上家世地位，自非一般等闲人家。

而织田家系，撇开“神田集团”不说，单就家世虽不若南条那样显赫，但也足以相匹配。织田本家在神奈川川崎一带，一直是当地的大地主，家源也可上溯到战国时代，称得上是世族。直到现在，川崎一带的土地，绝大部分都是属于织田的。

如果能结合两家的财势，必定更能巩固两家在财经界的地位。织田信次与南条家康本着自身的利益，而有此结盟的共识，遂安排了这次的相亲。

织田操当然知道他父亲打的是什么主意。南条美穗虽然的确高雅美丽，但他绝不接受这种政策婚姻。他的对象，他要自己找；他要那个他在西太平洋天空下遇到的女孩，杜小夜。

他冷冷看着他父亲和南条家康交谈甚欢，不意接触到南条俊之深冷的眼光。他挑衅似的回视他一眼，剑眉斜扬，一派漠不在乎。

他并不认识南条俊之，只是听他两个异母姐妹织田惠子和丽子提过，南条俊之大他七八岁左右，东大出身，又从剑桥三一学院取得学位回国，精通五种语言，各方面能力都很强，是个非常优秀的人才。

尤其他长相英俊、丰采夺目，色不迷人人自迷；贵族冷的气质，更显出一股冷漠的魄力，令人屏息。

他必须承认，南条俊之的确是上品男人中的上品。但这与他无关。不过，如果他知道南条俊之与杜小夜遇见过，大概就不会仅是回他一眼挑衅似的眼光罢了。

酒尽宴罢，冗长的相亲会总算结束。织田信次意犹未尽地与南条家康交换个会心的眼神，如果没有意外，结盟的事就成功了一半，只等着好消息。

而后，织田家先行离去。南条家康噙着笑转头问女儿说：“你觉得怎么样？美穗？”

南条美穗微微羞红着脸，含羞不语，没有说出口的话，尽皆明白表示在藏喜带笑的表情中。

“我不赞成。”南条俊之出乎意料地出言反对。

余下的人，表情愕然地望着他，每个人都觉得困惑，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对。论家世、论人品、论才学，织田操都是没得挑剔的好人选；更何况，南条美穗也表示芳心默许。

“为什么？”南条家康问，代替了其他所有人的疑问。

“各方面条件来看，织田君的确都很出色，是个不可多得的人选。”南条俊之说，“不过，美穗的条件也非常优越，而且她年纪尚轻，实在不必急着这么快就决定终身。”

“美穗都二十岁了，怎么说年纪还尚轻？像织田操这种难得的人选，如果我们不尽早决定，很快就会有竞争者出现。再说，美穗本身也有意；而且，这件婚事对两家都有益。”

“可是，美穗尚在就学中——”

“这不是问题，可以让他们订婚，等时机适当了再结婚。”

“我想，还是不宜太贸然。我们先别急着回应，看对方怎么说，再做决定。”

南条家康和妻子对望一眼，侧头思量，拿不定主意。

“老爷。”南条美穗的奶妈道子说：“少爷的话也有道理。凭南条家的财势地位，谁不急着攀结？我们先别忙着决定，等对方先回了消息，再把我们的意思告知他们，这样才不会失了身分。”

“唔……”南条家康沉吟一会，觉得也有道理，探询南条美穗的意思，问道，“美穗，你觉得俊之和奶妈说的话如何？你有没有什么意见？”

南条美穗抬眼看看父母和哥哥、奶妈，随即低下头，轻声说：“就照父亲的意思办，我没意见。”

“好。那就照俊之的意思做。”南条家康下了决定。

南条俊之的顾虑反对，自有他的考量。从织田操挑衅。冷淡又漠不在乎的眼神看来，不尽会如是听从他父亲的安排。那是不受辔鞍羁绊的野马的眼神，除非是他自己的意愿，否则没有人能驯服得了。

他的多虑并不是杞人忧天。

绣芙蓉2004年12月18日更新整理制作※晋江版本※

离开“霞·家”后，织田操就对他父亲种种对南条的称赞充耳不闻，甚至相应不理，实在被扰烦了，才冷冷地应答一句。

他以他自己叛逆的方式，彻底抵制他父亲的牵制。

“你到底打算怎么样？这么好的对象，有什么好挑剔不满的？”一下车，织田操就将父母甩在身后，径自走向屋内。织田信次被他的态度激怒，生气地拉高声调。

客厅中坐着织田信次的夫人织田百合和两个女儿。看见她们，织田操下意识地皱眉，掉头往楼上走去。

“站住！”织田信次怒不可仰，摆出父亲的威严。“给我回来！把话说清楚！”

“我早就把话说得很清楚了，还有什么好说的？”织田操慢慢地，用平淡而无起伏的声调把话说完，才转过身来面对他父亲。

织田百合一向讨厌织田操，见机不可失，立即插嘴说：“薇安，你这儿子是怎么教的？怎么用这种无礼的态度顶撞父亲，完全目无尊长？”

“对不起，操的态度太无礼粗率了。”薇安卡布奇替儿子道歉，委曲求全，带着责求的眼神看着织田操说：“操，快向父亲道歉！”

织田操厌恶地瞪织田百合一眼，毫不客气地回说：

“Madam，母亲是用爱的教育管教我，当然比不上你管教宠物那样来得听话驯服。”说着，意有别指地将眼光掠过两个异母姐妹。

他总是用英语Madam这口语称呼织田百合，带点轻视的意味。

织田百合本来意在羞辱织田操，却反而自讨没趣。

织田惠子不甘示弱，为其母壮势说：“你大过分了，织田操。妈妈说的没错，你不仅目无尊长，而且傲慢恶劣。像你这种任性、目中无人的态度，最令人讨厌了。”

“都给我住口！”织田信次横眉竖眼，警告他们不得再开口。他转向织田操，用高压、不准反抗的命令口吻说：“不管你心里在想什么，和南条这桩婚事，就这么决定。这是命令，不管你愿不愿意，身为织田家的一分子，都必须绝对地服从，你必须接受这项安排。这两天，我就派人正式向南条家提出交往的请求，以结婚为前提，我要你跟美穗小姐尽快订婚，然后出国完成哈佛的学业。”

“我拒绝。”织田操毫不考虑地拒绝。

织田信次的权威被挑战与触犯，怒气更炽，脸色铁青沉肃，几乎一触即发，随时有暴喝的可能。

“由不得你拒绝。这件事关系到织田家和南条的结盟，无论如何，你都必须接受。”

“我绝不接受这种政策婚姻！”织田操态度很坚定，毫不妥协。“我的对象我要自己找——”

“自己找？”织田惠子存心挑拨，唯恐天下不乱似的，说道：“像美穗小姐那么漂亮、条件那么优秀的女孩你都不满意了，上哪儿去找比美穗小姐更完美的女孩？”

织田操不理她，坦直地看着他父亲，明白说：“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她叫杜小夜。”

这无疑是爆炸性的消息，不仅突然，且教人措手不及。织田百合母女三人窃窃私语，一副看好戏的模样；连织田操母亲也觉得有些讶异，吃惊地看着儿子。

织田信次错愕一阵，满布权威的浓眉随即紧皱起来。

“杜小夜？”他的声音像逼紧的发条，紧绷绷的，对这脱出他掌握而突然冒出的人，很明显地有着先入为主的排斥。“这女孩是谁？是怎样的女孩？你跟她有什么关系？你打算娶这个女孩吗？”

婚嫁的事，织田操倒没想过。他只是单纯地喜欢杜小夜，对将来的事并没有大多的打算。

“我没想那么多，只是喜欢她。”他老实地回答说：“她是个很单纯可爱的女孩，家世很平凡，条件也很平凡。我在台湾认识她的，跟她是好朋友。”

“这么说，她是个外国人了？”织田百合看了薇安卡布奇一眼，装腔作势，语带双关地藉题发挥说：“你撇开带有皇族血统的名门高贵的小姐不要，而迷恋那种不知什么来历的异族女孩？”

“Madam！”都什么时候，她还在说那些风凉话。织田操狠狠不客气地瞪着织田百合说：“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小夜是个单纯可爱的女孩。她的家世虽然很平凡，可也不是什么‘不知什么来历’的神秘女孩。”

织田百合被织田操的话堵得一时语塞，干脆转向织田信次，挑拨说：“阿娜达，你是一家之主，这件事你可得好好地处理。织田家贵为名门世族，怎么能让个异族女孩迷惑住织田家的继承人，破坏织田家的名声和高贵的血族。”

“Madam，你别忘了，我身上也有一半异族的血统。”织田操挑衅地扬了扬眉。

织田信次沉着脸，充满锐利威势。他的眼神带着一股慑人的锐气，逆扫织田百合一眼，警告她说。

“你别多嘴。”掉头一转，威严气势仍然未减，也一样是带着命令的口吻。“操，如果只是朋友，那我就不反对你跟那个女孩来往。不过，你必须接受我的安排，跟南条美穗结婚。”

织田信次的想法是，只要织田操答应和南条美穗结婚。达成两家结盟，他不反对织田操和杜小夜来往，甚至如果织田操有那个意愿，他也可答应让杜小夜进入织田家——就是说，织田操的结婚对象，必须第一优先考虑南条美穗；以南条为正。这是最重要的原则，织田家继承人的对象，必须是名门血统的闺秀；其余的，便算做是逢场作戏，他不会去干涉。

“我不答应！怎么可以让流着异族肮脏血统的女孩进入织田家！”织田百合抵死不从。有一次屈辱的委屈就让她痛恨到现在，她绝不再忍受第二次，绝不肯再忍气吞声。“我相信，织田家族的各长老，也不会答应这件事。”

“这件事由我决定，不许你再多话。”织田信次又次沉下脸，自露出无上的权威，一句一字满带着不容许挑战反抗的魄力。

织田百合当下噤声，满腔的怒气愤而投向一直默默不语的薇安卡布奇。卡布奇一贯地逆来顺受，不与争辩，如始地委曲求全。

就因为她这种柔顺温柔的个性益加显得她的巧美动人与楚楚可怜，使得织田信次当年不顾所有族人的反对，也不管在重视家世的织田家眼中她带有瑕疵的身世，毅然将她带回日本，坚持要她进入织田家门。

薇安卡布奇的母亲是个遗腹子，十八岁时遇到一个英籍的有妇之夫卡布奇，并与之相恋，未婚生下了薇安。卡布奇不知此事，离开薇安的母亲回国，薇安母亲以为被抛弃，受不了这打击，自杀身亡而留下薇安。由于薇安母亲是家中独生女，其父亲又已早逝，她自杀后，抚养薇安的重担落在薇安外祖母身上，生活过得相当清苦。卡布奇辗转知道薇安的事，便负起养育薇安的责任，一直从英国汇钱给薇安外祖母抚养薇安。一直到薇安十五岁，卡布奇的妻子病殁，卡布奇才将薇安接到英国，正式收养薇安。

卡布奇另有一个长薇安六岁，同父异母的儿子威尔。其时威尔已从伦敦的艺术学校毕业，凭其优秀的才华，打入巴黎的时装界。他对卡布奇一直不甚谅解，对薇安也始终没有衷心接纳。

由于得不到儿子的谅解，卡布奇一直郁郁寡欢，过了四年，便即病故。就在这时，薇安遇到了织田信次，重蹈她母亲的覆辙，怀了织田操。她自动离开织田信次，也没有通知威尔，默默回到外祖母身旁。

织田信次遍寻她不着，便找上威尔，然后追到了台湾。他知道薇安怀了他的孩子，不管所有人的反对，坚持要带她回日本。威尔却不答应，要薇安随他回英国，因为她和她的孩子都是卡布奇的子孙。

因为父亲的死，让威尔重新思考他和薇安的关系，而解开了心结。织田信次是有妇之夫，薇安如果跟他回日本，丝毫没有保障，他不允许卡布奇家的人受到这种待遇。

但薇安说服了他，最后他答应让她跟织田信次回日本。

织田家族全力反对薇安，织田信次却不顾家族的反对，就是要她。他已接受家族安排的政策婚姻，娶了出身奈良世家的条原百台，这次他要照自己的意思，说什么也不退步。

织田信次霸气的个性，使得家族大老不得已迟了一步，接受了薇安。但在讲究辈分地位的织田家，薇安始终还是没有任何名分。对这一切，她甘之如饴，织田百合却一直视她为眼中钉，如芒刺在背，不拔不快。她总是极力地忍耐，逆来顺受，才总算相安无事。

因此，织田信次认为，婚姻和爱情并不相冲突。而织田操从小看惯了织田百合的跋扈和母亲的委曲求全，又受到威尔的影响，对政策性的婚姻却很不以为然。他认为，婚姻是爱情某种形式的承诺，而不是利益相结的手段。

“操，你听好——”织田信次说：“你可以随你的意思，跟那个女孩来往，我不会干涉。但是，你的结婚对象必须是南条美穗，这一点无论如何都必须认清楚。”

“我说过，我不会接受这种政策性婚姻。我也不会跟南条美穗订婚，或者听从家族的任何安排。”

织田操遗传织田信次的霸气刚强，一点也不畏怯妥协。

“我也说过了，你不接受也得接受！”

“不！我自己的婚姻，我要自己选择；就像我自己的人生，我也要自己掌握。我决定不回哈佛复学了——”

“那怎么行，你不回哈佛念书，你想做什么？”

“我要当一名职业冲浪手——”

“住口！”织田信次暴喝一声，脸上因怒气而潮红。“你怎么会有这种荒诞的想法？立刻给我回房间！哪儿都不准去，我会尽快安排你跟南条的婚事！”

“你没有权利这样做！我不会接受的——”

“你——”织田信次一再被激怒，满脸铁青地扬起手。却硬生生地停在半空中。

这一巴掌如果这样打下去，以织田操刚野又桀骜不驯的个性，只怕他们父子关系就这么完了。

“我绝不许你胡来！”织田信次一个字一个字地咬牙逼出来，慢慢的放下手。

织田操脸色未曾稍改，还是那种坚定不肯妥协的神态。与他父亲直视相对，隔一会，他才转身上楼，走了几步在楼阶上停下，扶着扶手，回头半带点讽刺说：“爸，如果你真的非跟南条家结这门亲不可，为何不把目标锁向南条俊之？你也看到了，南条俊之不仅品貌突出，能力和才干也是有目共睹。放着这么优秀的人才不结亲，岂不是太可惜了！我相信对象是南条俊之的话，惠子和丽子一定都会很乐意的。”

而后，微微扯撇嘴角，旋身上楼。

他绝对不妥协，他要他自己选择的，他要杜小夜，他要当一名职业冲浪手；有一天，他全力去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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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唱一首情歌好吗？

铃声响的时候，早已过了九点，阳光晒透了整个房间，床上的杜小夜还拥着被睡得烂死。铃声固执地响个不停，她翻个身，突然像触电般惊起，伸手抓起闹钟贴到鼻子前——九点二十分。

“九点二十！”她叫了一声，丢下闹钟，踢开被子跳下床，火速换掉衣服。

铃声还在响，她一边穿着牛仔裤，一边跳到床边想把闹钟按停，这才发现响的根本不是闹钟，而是电话。

“喂？”她伸手乱抓，裤子也没穿好，给裤管绊倒，抓起话筒后，线路已经断了。

“什么嘛？”她悻悻地甩下话筒，胡乱扎好腰带，冲进浴室。

昨晚她熬夜修改设计图，时间拖到了很晚，怕误了今天早上的开会，还特地设定好qi書網-奇书起床时间，怎晓得她居然忘了松开闹钟的按键。可是，她明明记得……算了！算了！她一边刷牙一边摇头晃脑不去多想，溅得镜子和洗脸台上四处是牙膏泡沫。

反正十点半才开会，现在赶到公司还来得及，还有一些缓冲时间可以休息准备。

她随便冲把脸，沾湿了便算数，抓条毛巾草草抹干后，横冲直撞回房，把所有的资料和设计图的素描本一股脑儿地塞进袋子里。想想不放心，拿出素描本又看了一遍，确定开会时间是十点半没错。

当时她怕忘记开会时间，随手把它记在设计图上空白的地方。她记得那天经理告诉她的时间好像是十点，可是……印象很模糊。算了，大概是她搞混了。

赶到公司时，十点过了一刻。“早！”她带着笑脸，和悦地跟座旁的人打招呼。

那人斜睨了她一眼，很不屑地把头转开。许多人看到她，表情也都带着明显的轻蔑和不满。连一些助理，看她的眼光也写满了冷淡排斥。

“有关系的果然就是不一样！”角落里长得一张圆脸。矮胖的设计师首先发难，话中带刺说，“像我们这种没关没系的，什么才华、经验，压根儿此不上人家一座矿山的‘潜力’。亏我们还在那里作些白日梦，让人醒着看笑话！”

“甭酸了！人家有本事交个大老板外甥的男朋友，一句话就飞上了天，你只能怪自己没那个本事！”

“算了！我看我们也不必再这么努力的绞尽脑汁画什么设计图，找个大老板外甥的男友才是真的！”

那些人冷嘲热讽，句句冲着杜小夜。她愣了一下，感到错愕且莫名其妙。

其实最近这些天，每次她一到公司，就感觉到别人明显对她的冷淡与排斥，也时而有人会说些尖酸刻薄难听的话，她为了避免麻烦，总是匆匆地躲开，没有想得太深太露骨。反正清者自清；再说，这件事是公司找上她的，又不是她不知高低、死皮赖脸去抢来的。

但她们却莫名其妙扯上织田操——这跟织田操有什么关系？

她觉得她不能再沉默下去，鼓起勇气呐呐地反驳说：“我知道我的能力和经验比不上你们，资历又最浅，所以你们不高兴我抢走你们的机会，这点我能理解。但这跟织田操有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要那么说？”

“怎么？心虚了？我们这么说有什么不对吗？如果不是靠织田操的关系，你以为凭你的能力和条件，公司会把如此重大的工作交给你？你真的以为公司认为你有什么了不起的‘潜力’？别笑死人了！还不是你要织田操帮你说话，大老板看在外甥的面子上不得不答应！”

“胡说！我没有——”

杜小夜口齿本来就不太伶俐，面对这些咄咄逼人的指责，只能摇头无力地否认。她知道织田操与“卡布奇”的关系，但她从来没有跟他提起工作的事，压根儿就没有过那种攀龙附凤的想法。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她一句一句地否认，只是换来更冷淡不屑的嘲讽与冷言冷语，无辜地成为众矢之的。

众口烁金，不由得她分辩，她下意识地寻求支持，找寻冯妙仪。

“小夜！”冯妙仪从外头匆匆走进来，气急败坏地朝她说：“你怎么现在才来？快点！大家都在等你！你没忘了开会的事吧？准时十点开会，你已经迟到了，还不快去！”

“十点？不是十点半吗？”杜小夜猛然惊起，把方才的不愉快与委屈丢在-边。

“还在说什么傻话！动作快点。快到十二楼会议室！”

冯妙仪边催边推着她出去，一边帮着把资料胡乱塞给她。

杜小夜抱着满手的资料，被冯妙仪一直催促着往外推，更加手忙脚乱，脚下不小心绊到什么，险险把资料掉得满地。

“小心点！”冯妙仪赶紧扶着她。

她哈哈地傻笑一声，表示没事，勉强腾出手，对冯妙仪摆了摆。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有人说：“小冯，你对她那么好做什么？当心被她反咬一口，玩阴地挤悼你。你最好小心点，别傻傻的，免得到时连……”

随他们说去！杜小夜忍住回头的冲动，抱着资料往十二楼快步赶去。她明明记得是十点半开会，怎么……真糟糕！

-进会议室，十几双眼睛就盯着她，正对着她的彭海伦，明显地表露着不耐烦。

“对不起，我迟到了。”她欠身道歉。

“杜小夜。”设计部经理说：“交代你十点开会，你怎么迟到了？大家的时间都很宝贵，你—个人迟到，就影响到了其他人的工作。连这点基本概念都没有，怎么能做好事情？”

“对不起，以后我绝不会再迟到！”她一径儿道歉，不做辩驳。

“这次就算了，以后不准再有类似的情形发生。快到位置上坐好，马上要开会了。”

杜小夜匆匆就座，正好面对着彭海伦。彭海伦穿着最新流行的以环保为素材的轻便休闲装，披肩的长发扎成一条油辫，整个感觉和她在录影带上看到的很不一样，多带着几分傲慢与骄气。

会议由设计部经理主持，他简单地说明讨论的目的事项后，由企划部说明节目的性质、风格走向，与它诉求的对象，而后讨论主持人整体的形象塑造。

过程中，杜小夜一直呆呆的，根本插不上嘴也不知道说什么，如坐针毡，深深觉得自己闯进了不该进来的地方。

“杜小夜！”设计部经理突然叫她说：“你有什么看法——对了，我要你为彭小姐设计的造型，完成了没有？”

“啊？”杜小夜愣醒了，连忙把设计图连同素描本原封不动地递给设计部经理。

设计部经理看了一眼，脸色微沉，抿着嘴不说话，将它传递给座上其他人。其他人看了，脸色也都怪怪的，绷着脸不说话。

“杜小夜，你这个设计构思从哪里来的？”经理问。

杜小夜本来就对自己没什么信心，见大家的脸色都那么奇怪，硬着头皮忐忑不安地解释说：“我从录影带上看见彭小姐非常青春活泼又有朝气，而且带有一股神秘的色彩，便试着表达出她年轻活泼的气息与相对的成熟妩媚——”

“色彩太灰。太黯淡了，显不出亮丽感。”彭海伦看见设计图，插嘴抱怨。

“那是因为——嗯，我想，彭小姐本身就很抢眼，所以用紫灰的设计表现神秘梦幻的气息——”

没有人回应她的话，气氛显得沉重又严肃，形成—股怪异的沉默。良久，才有人打破诡异的气氛，提出质疑说：“可是，这分设计图，和几天前设计部冯妙仪提出的，除了裙边的缀饰与色彩略有出入外，几乎一模一样。杜小姐，我很不愿意这么说，但你这份设计有抄袭冯小姐的作品之嫌。”

“抄袭？”杜小夜猛一阵呆，好一会才弄清楚它的涵义，顿时脸红耳赤，慌乱笨拙地摇手说：“我没有抄袭妙仪姐的作品。真的，我没有！这一定是巧合。我是遇到那个外国人才想到这个构想——我说的都是真的，没有骗你——”

她嘴笨口拙，愈急愈是语无伦次，不知所云。每个人都沉默地看着她，没有人相信她。

“经理，请你听我说！我真的没有——”

“好了！”设计部经理摆手阻止，宣布说：“今天的会议暂时就光到此结束。有关的问题下次再讨论，散会。”

脚步声杂杳，一个一个离开会议室。杜小夜一脸茫然地看着他们离开，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发誓，她真的没有抄袭——

“杜小夜。”设计部经理说：“我明白你急于求好和表现的心情，但我不希望你操之过急。我知道这分工作超出你的能力范围和负担之外，让你觉得压力沉重，以至于产生一些不当的举动。你回去好好再想想，公司把这件工作交给你，希望看到的是你自己的实力——”

“明白地说，就是要你别再窃取别人的创意了！”彭海伦语带轻视地说道。

“真是的，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结果白忙一场。”

即使没有抬头，杜小夜也可感觉到挂在彭诲伦嘴角旁那一抹带着骄气的不屑，以及鄙夷的眼光。她听着她的脚步声逐浙远去，高跟鞋咔咔的声响像根根的尖刺，一根一根地把羞辱刺进她心头。

呆了不知多久，她才颓懒地拖着脚步离开会议室。

消息已经传开，设计部的人一见她进来，刻薄恶毒的话立刻倾巢而出，对她不是冷嘲便是热讽。

“杜小夜，你不是很有才华潜力吗？干嘛抄袭别人的作品？你利用小冯对你的关心，不要脸地偷取她的创意，当作是自己的构想，以为神不知鬼不觉。我真替你觉得丢脸！”个子矮小、一张圆脸的设计师，一直就对杜小夜存有偏见，说话毫不留情。

“我没有！”杜小夜软弱地否认，急切地抓住冯妙仪道：“妙仪姐，你要相信我，我真的没有——”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才好，又无力反击周旁的冷言冷语，深感无助，乞求相信地紧攀着冯妙仪。

冯妙仪立即避开她乞求的眼光，越过她的肩膀，看着围在她身后的人说：“我当然相信你，小夜。这一定只是巧合。我相信你不会做那种事的。”

“谢谢你，妙仪姐。”杜小夜慢慢收回乞求的目光，垂黯的眼眸里隐藏着无言的难过失望。

冯妙仪虽然嘴巴说相信她，但回避的态度却下意识地表露出对她的怀疑。也许她误解了她的意思，然而此刻的她脆弱又敏感多疑，即使是不经意，也会加深她对自我的否定以及受误解的悲愤委屈。

“小夜——”冯妙仪还待安慰她。

矮胖的设计师尖锐刺耳难听的话，提得高高的，盖过冯妙仪的声音说：“小冯，你不必一直帮她说话安慰她。自己没有真本事，净是靠关系走后门，还妄想一步登天，抄袭别人的作品当作是自己的创意。被人揭穿了，还一副受了委屈的无辜模样，好像别人都是冤枉她的。天下就有这么不要脸的人，她不觉得丢脸，我都替她觉得丢脸！”

“我没有！”杜小夜愤懑地大声否认，面对着众人轻蔑、咄咄逼人的眼光，强逼着自己不许哭出来，抓起袋子大步地离开。

出了公司大楼，她才开始哭出来，哭得唏哩哗啦，忘了是在大街上。路过的人无不对她好奇地打量一眼，她勉强收住泪，低着头匆匆地走着，只想快快地逃开这里，完全不看来路和方向。

她那样横冲直撞，不时撞到人或碰到墙；在过马路抢红灯时，更迎面撞上对面的路人。

那人闪得快，只肩膀被杜小夜横撞到。杜小夜连头都没抬，似乎也不感觉到痛，颓丧消沉，没有丁点活力和生气。

“咦？”那人停下脚步拦住她，惊喜说：“是你！我一直找你！你还记得我吗——”

掩不住惊喜的声音里，充满浓厚的异国腔调；咬字不清不楚，非常不标准的中文。

杜小夜无精打采地抬头看那人—眼。

“你是谁？我认识你吗？”

那人留着齐肩的长发，身材不是很高，东方脸，却有着异于亚陆男人的优雅气质。

“你不记得了？我是松本耀司，我们遇过一次。”松本耀司微笑地用不标准的中文说道。

“松本耀司……”杜小夜习惯地皱眉，想了一会，恍然大悟说：“我想起来了，你是那个日本人——”随即收住表情，挥挥手说：“又迷路了？我说过了，要问路找别人去，你问我，我也不知道。”

“不是！不是！”松本耀司急了，双手猛摇说：“我不是——well——我希望——你——我们——model——”

“你在说什么？”对松本耀司不知所云的破碎中丈，杜小夜显得很不耐烦。

她现在心情很不好，自虐又自我否定。另一方面却又变得很具攻击性，没有耐性对别人温言柔语。

“我——”松本耀司努力想表达自己的意思，说了半天还是只有干瞪眼的份。急着把杜小夜拉到一旁，怕她不耐烦掉头走掉。

他的中文不太行，一些简单平常的句子，虽然勉强可以应付，说得却不是很流利标准。遇上有什么事情想表达时，更是只能拼凑着，用些破碎的句子表达心中的想法；甚至夹杂着英文，搞得对方根本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我又不认识你，不要烦我！”杜小夜极不耐烦，粗鲁地甩开他。

这辈子所有的屈辱，她在今天都尝透了。人生的不幸，想想最大也不过如此。她只想一个人静一静，默默地疗伤，这个人为什么这样不知好歹地纠缠着她？

她狠狠瞪了松本耀司一眼，掉头大步走开。

“等等——”松本耀司不放弃，紧紧追上她。

他看得出来她心情不太好，遂不再造次，只是静静跟在她后头，她走到哪，就跟到哪，一步都不放松。

其实，以松本耀司世界级顶尖设计师的身分地位，多的是出色、优秀的模特儿争相为其效劳，但他一向很有自己的主张，相信自己的眼光，不惜拉下身段缠着杜小夜游说，而舍欧美伸展台上众多耀眼亮目的模特儿。

不过，这分执着和坚持当中，包含了他个人主观的感情因素，为世界知名的服装设计师，他早看尽世界各种形态的美女，对于种种惊人的美艳，早已不觉得激动或惊艳。但看见杜小夜时，他却没来由地被吸引。以专业的眼光来看，杜小夜其实有很多可挑剔的地方，然而她偏偏就是那样没道理地吸引住他。即使是落魄，也落魄得很惹眼。

而且，她身上没有矫揉造作的气息和骄慢的气焰，更没有人工的俗丽。蹙额皱眉间自然流露出谐调的风情。虽然不是最完美的，却绝对是独树一格的。

这是一种性格气质的吸引。他从未如此死皮赖脸、不惜身段地纠缠过一个女孩。原本松本耀司以为只要他表明了他的身分，对流行资讯稍有关心的人便应该知道他的身分，偏偏遇上了个孤陋寡闻的杜小夜，把大多数女孩视为飞上枝头变凤凰的机会当作是麻烦。

如果杜小夜知道他是东方第一位打入巴黎时装界，并且贵为世界级的顶尖知名服装设计师，对他的纠缠，一定会觉得非常不可思议。还会有更多的莫名其妙——没有一个自恃身分的人，会拉下身段对—个陌生的人穷追不舍。

但世上就是有这种不按牌理出牌的人。

“你烦不烦啊？到底要跟我跟到什么时候？”松本耀司像影子一样，紧跟着杜小夜，杜小夜烦郁的心情得不到排解，再也忍不住，回头对他大声咆哮。

但一吼完，她就后悔了，觉得自己很差劲，遇到挫折不顺，就随便对别人发脾气，将心中无处消解的屈辱感对个不相干的陌生人发泄。

“对不起！我——嗯，对不起。”她替自己觉得难堪，也对松本耀司过意不去。

“没有关系。”松本耀司笑笑的，表示无所谓。

为了弥补对松本耀司的愧疚感，杜小夜压住自己的情绪，尽可能平心静气地说：“你到底有什么事，说吧！没关系，你慢慢说，我可以懂你的意思。”

松本耀司喜出望外，一高兴更说不清楚，比个手势表示先找个地方坐着再谈。

“好吧！”杜小夜叹一口气，随他到他下榻的饭店二楼咖啡厅，在临窗的位子坐定。

反正她那样跑出公司，也不打算回“卡布奇”工作了，暂时算是无业游民，没有任何束缚，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松本耀司重新递给她一张名片，慢慢地、用不标准的中文，开门见山把脑中早想好的事情简单扼要说：“我是个时装设计师，希望你能答应，成为我的专属模特儿。”

“你说什么？”杜小夜微微吃惊，表情有些莫名其妙。

“我是说，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专属模特儿。”松本耀司以为她没听懂，又重复一次。

“别开玩笑了！你根本就不认识我，竟然要我当你的模特儿？大荒谬了！再说，我连台步都不会走。”

杜小夜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说话的速度很快，松本耀司根本听不懂，但看她摇头又皱眉，怕她掉头又走，紧张地抓住她的手，急着用英文叫说：“Listentome，please。”

“我在听，你不必紧张。”杜小夜不觉地又皱眉，抽回手，刻意把说话的速度放得很慢，好让松本耀司明白。“松本先生，我连你是谁都不清楚，怎么可能答应你的要求。再说，我连台步也不会走，长得又不够高，怎么能当模特儿？”而且，最重要的，她身材也不好，站出去只怕丢人现眼。

“这不是问题。”松本耀司说：“你有天赋的特质——”顿了一下，思索适当的辞汇。“你的气质很独特，很吸引人——我的意思是说，很符合我要的形象——”又停了一下，比手划脚说：“总之，希望你答应成为我的专属模特儿。”

短短几句话，松本耀司说得非常吃力，但总算把意思表达得非常清楚。杜小夜仍然不自觉地锁着眉，她作梦也没想到，这种奇幻的事会发生在她身上。

“我还是不懂，你为什么会挑上我？”她迷感地看着松本耀司。

“我，中文，说得不好，说不会懂——”松本耀司微笑地望着她，破碎奇怪的用辞表示他无法流利地解释清楚。

对她的疑问，以诚恳的眼神回复，说：“请相信我。再过两天，我就要离开这里，但我会再来找你——告诉诉我，我要怎么才能找到你。”

“找我？不！不必了——”杜小夜本能地摇头。

松本耀司当然不死心，毫不放松说：“请别拒绝绝我，成全我的请求。”

事情实在太突然、太莫名其妙了，杜小夜本能且固执地摇头。

“至少，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松本耀司只好退一步。

杜小夜犹豫了一下，才回说：“我叫杜小夜。”

“那么，小夜小姐，过一个星期我会再来，我还会住在这家饭店，请你务必来，就这么说定——”

“说定什么？”冷不防一只手重重地拍在桌面，震得桌上的瓷杯跳了一跳，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对那声傲慢的质问表示挑衅。

那是傲慢的织田操。他将松本耀司和杜小夜的面对距离划成了两半，倾身威胁地逼向松本耀司，剑眉斜挑，冷眸带杀，充满着狂野的锐气和挑衅。

“松本先生！”他很不客气地瞪着松本耀司，用日语说：“小夜是属于我的，你最好别妄想打她的主意——”

“织田操，你到底跟松本先生在说什么？”杜小夜见织田操态度近乎粗蛮又不友善，怕他口不择言，生气乱说话，将他拉开到一旁。

“我才要问你呢！你说，你跟他说定了什么？”织田操转而逼问她，态度蛮横，臭着脸非常不高兴。

又开始了！杜小夜避重就轻，顾左右而言他说：“没有啊。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会来这里？”

“别想骗我！我刚刚明明听到——”

“织田先生。”松本耀司起身说：“我想你误会了，我没有别的用意，只是想请小夜小姐答应成为我的专属模特。”

这些话他用日语对织田操说的，避免杜小夜觉得尴尬。

织田操的反应就像有人要跟他抢他心爱的宝贝，很没风度地大声说：“我不答应！你最好打消那个念头！”随即匆匆地拉开杜小夜，似乎生怕她从他身旁溜走。

“小夜小姐！”松木耀司追喊说：“请你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织田操脚步更急，不敢稍停，一直将杜小夜拉开到一条街外，才兴师问罪说：“你到底跟他说定了什么？实在不能对你丝毫掉以轻心！我才离开几天，你就勾引了别人！”

“你在胡说什么？”对织田操幼稚无聊的醋话，杜小夜置之不理。

织田操不肯罢休，从杜小夜由“卡布奇”出来，他就跟着她，但为了甩开跟他回台北的同父异母姐妹织田惠子和丽子，他花了一些时间才摆脱她们的纠缠不休。

他拒绝接受他父亲安排的政策婚姻，一走了之；两个异母姐妹奉命追来监视他，搞得他不胜其烦。他预料他父亲绝不会善罢甘休，倒也不在乎，偏偏恼人的又遇上一个对杜小夜虎视眈眈的松本耀司。

“快说！你到底跟那家伙说定了什么？”他固执地盘问。

“我跟你说了，没有。”杜小夜无奈地说道：“松本先生希望我成为他的专属模特儿——”

“我不答应！”织田操蛮横地先行禁止。

他知道松本耀司是日本著名的服装设计师，更是东方少数几个打入巴黎时装界，享誉国际的世界顶尖设计师。

松本耀司既然看上了杜小夜，势必会将她带离他的身边。

他无法忍受这种分离，更不要杜小夜抛头露面。他要她完全属于他，完全将她独占。

“我绝对不答应！”他再一次蛮横地宣告。

杜小夜习惯了他的任性蛮横，不置可否。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事情处理完了？”她随口提道。

“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所以很快就解决了。”

织田操轻描淡写地带过去，没有告诉她，他父亲安排他相亲的事。

他并不是有意隐瞒，只是认为没有提的必要。反正他已经拒绝了，下定决心说什么也不会接受，心里就不当它是一回事，也就不认为有提它的必要。

“我听说那件事了！”他转个话题，提起杜小夜的羞辱。“怎么会那样？你别难过，我相信你，我会跟威尔舅舅解释的——”

“你要跟你舅舅解释什么？又不关你的事！”杜小夜突然大声反弹，激动又羞愤。织田操这么快就知道这件事，一定是有人通知他，那么那些人绘声绘影对她的讽刺就不全是无的放矢？

“小夜，你怎么了？”

“我问你——”她瞪着他。“你是不是对你舅舅说了什么？所以——所以你舅舅——公司，才突然地指定我负责这次的造型工作？”

“嗯。”织田操老实地承认。“我要威尔舅舅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发挥你的潜力和才能。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只是缺乏经验，对自己没有信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根本不关你的事！”杜小夜激动得大喊起来。公司那些人对她冷嘲热讽的屈辱感又涌现出来。

“怎么不关我的事？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想帮你——”

“我不需要你的帮忙！”

杜小夜含怒地瞪视着织田操，甩开他的手。那些人口口声声污蔑她靠织田操的关系，她以为清者自清，没(奇*书*网^.^整*理*提*供)想到他们对她的不齿都成了真。

“你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她大声地又对织田操吼出来。

“因为我喜欢你！我想帮助你！”织田操再忍不住了，大声咆哮出来。他这么做都是为了她，她竟然那么不知好歹。

“我说过，我不需要你的帮忙！你这么做，我完全没有了立场——”

“我为自己喜欢的女孩做点事，有什么不对？你何必那么激动？你应该明白我对你的——”

“你还不懂吗？人家都说我靠你的关系一步登天！本来我还以为——还以为——”激动的声音转化为哽咽。

“就算是靠我的关系，那又怎样？”织田操猛抓住她的双手，俯逼向她：“我不懂，你为什么要那么在意？难道我们的关系还抵不过别人的闲言闲语？”

他真的觉得不可理解，便愈发觉得生气愤怒。他认为他和杜小夜的关系不同，他帮助她、她依赖他是理所当然的；更何况，他相信她有那个潜力和才能。

但他却不了解杜小夜的感受，受人冷嘲热讽与排斥的滋味并不好受；她的自尊因他的缘故而受到了伤害。

“你……放手！”杜小夜狰扎着想挣脱他，忍了许久的情绪蓦然爆开，哭了出来。

织田操一向傲慢任性，她总是由着他的蛮横，从来没有与他起过什么冲突；但这次的情形不一样，他不了解，她并不想靠他的关系的心情。

如果她真的有那个能力，那也就算了；偏偏她就是对自己的能力没信心，又扯上织田操的“关系”，别人的冷嘲热讽她实在无法不在意。

“我不会放手的！”她愈是挣扎，织田操抓得愈紧：“你为什么就是不明白？我这么做都是为了你！难道你真的觉得靠我的关系得到机会就那么可耻？”

他愈说愈激动，动作愈加粗蛮。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沉罩下来，笼盖住他们在黑暗角落的争执；光晕中的车水马龙，将他们隔开在迷离外的黝暗。冷眼旁观他们爱情中第一道斑驳的裂痕。

“对！我就是觉得可耻！”杜小夜被逼急了，加上腕部的疼痛，失去冷静而口不择言。

“你——”

织田操披激得额暴青筋，脸色铁青，全身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极力压抑着高窜的怒气，眼神粗野凶暴，簇簇的怒火熊熊地燃烧。

他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挫折，唯有爱情给予他这样的折磨。杜小夜这句话，深深伤害了他的傲慢与骄傲。他一直以为，他爱她，他为她做任何事都是理所当然；而她也爱他，依赖他，靠他的关系又怎样？但她却不明白他的心，这比什么都教他痛心。

“织田君。”夜迷离，带来了另一个迷离。

织田操应声回头，脸色倏地下沉，皱眉说：“是你，南条，你怎么也来了？”

一身灰黑的南条俊之几乎被融在夜色中，只看得清贵族冷俊冷漠的轮廓。黑暗中，他矿石黑的冷眸闪映着奇异的明亮，发出令人屏息的光芒。

他对杜小夜点个头，很轻微，却逃不过织田操敏锐多疑的眼神。

织田操毫不掩饰地用敌视的口吻质问南条俊之说：“你来这里做什么？如果是为了那件事，我已经拒绝了——你们南条家对此若有什么不满直接找织田家理论去，少来惹我。”眼神且露出疑问，质问南条刚才对杜小夜的那个举动。

南条俊之淡淡扫他一眼，眼光停留在杜小夜身上。

“舍妹和织田君的婚事，我已经不打算干涉。我来这里，是为了见小夜小姐。上回我来，曾与小夜小姐有过一面之缘，对她印象非常深刻。这一次，我是特地来找她的。”

婚事？杜小夜先听到这件事，心头微痛不解地看着织田操；待听到南条俊之余下那些话，惊讶地转望了他一眼，脑海一时乱成一团，不知该如何思考。

织田操意外和吃惊更甚，且掺杂了嫉妒、不满的情绪。

“这是怎么回事？小夜，你跟南条俊之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杜小夜茫然地说，一片糊涂。

“南条俊之，你说清楚，你跟小夜到底有什么关系？你们怎么认识的？”织田操转而对南条俊之怒目相向。

“这是我跟她的事，没有对你解释的必要。”南条俊之冷冷地回视他。

织田操又怒又妒，堆了满腔的猜疑，急着逼问杜小夜。

“小夜，你快说！这到底怎么回事？”

“我……”杜小夜张口结舌，呆呆地看着南条俊之。她根本搞不清楚是怎么回事。

“小夜？”织田操得不到回答，更加妒恨，又怒又急，抓住杜小夜的双手，固执地索求她对他爱的保证。

南条俊之上前拦开他，将杜小夜拥护在怀里。冷冷地说：“织田君，你身为一个男人，怎么可以对一个女子这么粗暴？”

这举动让织田操嫉妒得更加失去理智，口不择言说：“南条俊之，你滚开——”

他伸手想抓回杜小夜，南条俊之拥紧着杜小夜不放，用身体护着她。

杜小夜轻轻挣脱南条俊之的怀抱，移退几步；织田操立刻又抓住她双手。

“织田君，你快放开小夜小姐——”

“你住口！”织田操挡开南条俊之。强烈的嫉妒和猜忌，使他无法冷静下来，逼着杜小夜做选择。“小夜，你说，你要我，还是要这个男人？”

“你在胡扯什么！”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对织田操近乎失常的无理取闹，杜小夜根本有理说不清。她心中笼罩着另一团沉重的乌云，心痛又烦躁。那“婚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织田操却被妒嫉蒙蔽了理智，先前的争执已使他们之间发生了裂痕；杜小夜这时的态度又如此犹疑不定，使他不由得不自以为是杜小夜和南条之间真的有什么。

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杜小夜爱他，只消说一句她要的是他；但她却那样回避，他无法不怀疑。他哪晓得杜小夜心中压着那团沉重的乌云，一直在等着他的解释。

“小夜——”他不死心地又逼她。

“够了！我什么都不要！请你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杜小夜被逼得眼泪再次溃堤，管不住说出任性的话。

织田操震住了，脸色变得极度的晦涩难看；自尊心放不下，妒怒交加，头也不回地掉头走开。

杜小夜在夜暗中静立了一会，让泪风干，让激扰不定的心情慢慢地沉淀下来。

这一夜过去，也许所有的争执、不快和烦扰也都会过去。现下的她，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无法思考，只能等这糟糕的一夜过去。

“你没事吧？”南条俊之蓦然开口，近在她身侧。

她吓了一跳，带点惊慌。她以为他也离开了，没想到他一直待在她身旁。

“你怎么……”她脱口要问，随即改口说：“南条先生，我想请问，你刚刚说织田操和令妹的婚事……”

问到最后，竟觉得有些艰难。

南条俊之明白她的意思，沉默一会，才回道：“我以为你早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是由家父和织田先生安排的，舍妹美穗与织田君相亲，两家对这柱婚事很满意。南条家和织田家都是大族，结合两家的财势对彼此都有助益，所以这件事可以说一开始就决定了。”

“什么……”杜小夜心头猛被挖了处坑洞，喃喃退后一步。

织田操为什么不告诉她这件事？为什么要瞒着她？

“小夜小姐。”南条俊之察言观色，上前一步说：“你和织田君交往很久了？织田君已对你有了承诺了？”

“不，我跟他只是朋友。”

尽管方才那一场争执可以看出她与织田操感情匪浅，杜小夜还是矢口否认。再说，织田操根本也没有给过她任何承诺，她跟织田操的关系，残酷又脆弱得可能在一夕之间完全瓦解，什么都不是。

“那就好，我希望你能成为我的人。”

什么？杜小夜心悸一下，猛然抬头，以为她听错了。

夜近子寐，光线由稍远处的街灯弱照而来，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形错重叠。南条俊之微微俯低下脸，影子吻着她的影子。

这举动让她蓦然脸红，回避接触他冷里微热、令人屏息的眼眸，不发一语急着想走开。

“你别躲开，我是认真的。”南条俊之拦手挡住她，横臂将她搂入怀里，猛然亲吻住她。

这突然叫杜小夜措手不及，愣了一下，本能地挣扎，更勾起南条俊之侵略的意识情绪，强而富有弹性的嘴唇，狂肆地掠锁住她的唇，霸道地专制她心跳的起伏，仿佛为他刚才的话做注脚，清楚地让她感觉到某种宣誓和欲望。

“放开我！”她勉强地躲开他的唇，却逃不开他的拥抱。

双臂被他夹紧，陷在他的狂肆中。

这实在太莫名其妙了！为什么她净都遇到这些莫名其妙的人和莫名其妙的事？织田操已经够莫名其妙了，这南条俊之更加不可理解和莫名其妙！

也不过第二次遇见，她跟他讲的话加起来还不超过十句，他竟然就说“要她成为他的人”，而且还过分地这么对她——太莫名其妙了！

南条俊之无视她的气怒羞愤，矿石黑闪亮的冷眸紧盯着她，燃烧着前所未有的焰热。

“我从来没有遇过值得我拥抱的女人，你却让我动心了。”

“莫名其——”杜小夜本能地退缩，轻蹙着眉，来不及闪躲，漫天的狂肆再度将她吞没。

有一刻，她以为她要窒息了，唇间热烫侵占的触感屡屡将她带回现实。她睁大着眼，如初始的不知所措，感到前所未有的荒谬。

那热烫的触感是真实的；身体的贴触感也是真实的，她清楚地感觉到南条俊之心跳的起伏，像是在宣誓，跳动着情愫和爱欲。

太荒谬了！一切实在太荒谬了！

但是那炙烫的跳动，在她心海波荡，耳语着一首原始的情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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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你还爱我吗？

“请问，杜小夜小姐是住这里吧？”

门外，站着—个长发及肩，身材中等的男人，用着不标准的中文含笑望着应门的冯妙仪。冯妙仪稍愣了一下，立刻认出他是谁，讶异又不解，世界知名的服装设计师松本耀司怎么会来找杜小夜？

“啊？是的，请进。”她赶紧让身，殷勤地请对方进门。

“打扰了。”松本耀司微点个头。他在饭店等了两天，一直等不见杜小夜，好不容易才查到她住的地方，便径自上门找她。

“你请坐会，我去倒茶。”

“不必麻烦了。请问小夜小姐在吗？我是专程来找她的。”

冯妙仪转身回来，带着有些抱歉的笑容，说：“真抱歉，小夜刚好有事不在。不过，我想她应该很快就会回来，你先请坐会。”

这话速度如常，松本耀司听起来很是吃力，有一大半听不懂。但从冯妙仪的表情和态度，他大概明白她的意思。

只好等了。他还有一些时间。

“我能请问，松本先生找小夜有什么事吗？”冯妙仪慢慢地，小心他说出她的疑问。

杜小夜怎么会认识松本耀司这种世界级的顶尖设计师？

她跟他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都没有告诉过她这件事？想到此，她心里不由得涌起几分妒意和不满。

松本耀司微微扬了扬眉。这女孩知道他是谁，言谈问犹有试探的意味，便避重就轻说：“只是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而已。”

任何人都听得出他话中的推托。冯妙仪识趣地不再多问，拿出一设计图和作品照片，大胆地要求松本耀司批评指教。

那设计图和作品是她和杜小夜闹出抄袭疑云的那款相仿的设计。公司最后认定采用了她的设计，作为彭海伦的主持新造型，得到不错的评价和回响。

松本耀司是世界名设计师，她幸运地平白有这个机会。

当然机不可失，牢牢地抓住。如果作品能得到他的欣赏，那她就一步跨上了成功的阶梯。

“色彩运用得不错。”松本耀司沉吟了一会，谨慎地选择用字，慢慢他说：“一款成功的造型与设计，需要靠model出色的魅力与风情来衬托展现，才能穿出独特与出众。”

他停了一会，侧头想了想，似乎在思索着该如何用他有限的中文字汇表达出意思。

“这个model虽然很漂亮，魅力却很平凡；而需要鲜亮的色彩烘托——整体上来说，差强人意；不过，裙子的缀饰大多了。”含蓄地点出设计上的败笔。

当初杜小夜在设计那款构想时，因为激发她想像的南条俊之本身就是焦点和惊叹号，所以她用的线条非常简单，“无色彩，无设计”的设计本身就是一款惊艳，但冯妙仪的作品虽然和杜小夜的设计相仿，却画蛇添足地加了多余的缀饰和添改色彩，整个设计给人的感觉便完全走调。

“我该告辞了。麻烦你转告小夜小姐，请她和我联络。”

松本耀司轻轻递回设计图，留下饭店的电话。

冯妙仪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松本耀司对她的否定，让她更加嫉妒杜小夜，妒火中烧，大声叫住松本耀司说：“松本先生，请你告诉我，为什么你会看上小夜？”

松本耀司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说：“因为她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冯妙仪被击中了一拳似的后退一步，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不公平！她不甘心！为什么那么好的机会都找上杜小夜？她有哪一点比不上她？

她冲到桌旁，把松本耀司留下的纸条撕个粉粹，揉捏成碎团，以发泄她心中的不满。

“妙仪姐，你怎么了？”门口突然响起杜小夜的声音。

冯妙仪吓了一跳，回头慌张说。

“小夜？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不是说明天才要回来吗？”侧了侧身，不动声色地把那团碎纸放入口袋。

那天在小夜跑出了公司，就没再回去工作；闲呆了几天，便收拾行李回南部老家一趟。

“待不下去啊！我没敢告诉我爸他们我丢了工作，他们一直催我回来，我再不走就穿帮了。”

杜小夜踢开房门，随手将行李丢进去，眼光不觉地朝电话望去，欲言又止。

“怎么了？”妙仪疑惑地看着她。

“没什么。我去冲个澡。”杜小夜摇头，走进浴室。

那场争执过去了好几天，她和织田操的僵持也延续了好几天。而那一晚，南条俊之荒谬，莫名其妙的举动，更扰皱她心情好几天。她逃回家，以为能躲开这一切，结果烦扰没有丝毫稍减，反而添更重更芜杂。

望着她没入浴室的背影，冯妙仪表情沉了下来。

电话声响，竟是织田操，声音听起来憔悴又暗哑。

“对不起，小夜她不在。”冯妙仪朝浴室的方向望一眼，随手将口袋里的碎纸团丢进垃圾桶。

“她回来请转告她，我想见她，我有话对她说。”电话那头，织田操显得消沉又落寞。

这些天他挣扎得很痛苦，后悔自己的任性和冲动，想起杜小夜，他胸中就不尽苦涩，渴望想见到她，莫名的妒火和自尊却又牵绊着他。挣扎与矛盾之间，他心中日积的渴望和想念对他不啻是种折磨；他实在受不了那种折磨，不惜丢下自尊，只求见到杜小夜。

在爱情面前，他变得敏感又软弱。

“妙仪姐，有电话吗？”杜小夜匆匆跑出来，头发还湿湿的。她在浴室隐约听到电话声响，草草冲洗过便赶紧出来。

“啊？”冯妙仪没料到她这么快就出来，有些担心地打量她的神色，眼神闪烁不定，背过身子说：“有啊，不过是对方打错了。”

“哦……”杜小夜若无其事地掠过话机一眼，强掩着声音里期待又失望的表情。

像是为了补偿她的失望，门铃悦耳地响起。杜小夜心跳倏地加快起来，和冯妙仪对望了一眼，说不出心中那种复杂的滋味，既期待又不安，想回避又渴见，举棋难定。

而忽略了冯妙仪眼底那抹耐人寻味的奇异不安。

“杜小夜？”冯妙仪迟疑地打开门，门外意外的是两个细眉单眼皮的日本女孩。

两个人都仔细装扮过。一丝不苟的齐肩直发型；中规中矩的两件式套装，式样简单，出自名家设计，穿在她们(奇*书*网^.^整*理*提*供)身上，却有制服一样的僵挺感。

两个人年纪大概都和杜小夜差不多，一两岁的出入，神态问却有一种贵胄世家特有的骄慢。仔细打量，那给人不愉快的骄慢感，倒与织田操有几分相似。

看着这两人，杜小夜露出困惑的表情。两人二前一后地走到她面前，明显地带着轻视和敌意，说话的口气与态度都极是不友善。

“我想你大概不知道我们是谁。”开口的是个子较高的那女孩。“我是织田惠子，织田操的姊姊。这是我妹妹丽子。”

由于织田信次从小就聘请家教教导，所以织田惠子和织田丽子都可以说得一口还算流利的中国话。

杜小夜静静地看着她们，等着她们说出她们来的用意和目的。她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惊讶，不过眉宇间却锁着隐灭不去的困惑。

“请问你们找小夜有什么事？”冯妙仪自动地问出杜小夜的困惑。她预感将有场好戏来临，暗自几分窃喜，不关痛痒地引出开场白。

织田惠子傲慢地扫冯妙仪一眼，复而转向杜小夜面无表情地说：“你应该清楚我们来此的用意才对，杜小夜小姐。操他拒绝接受我父亲特地为他安排的婚事，不惜破坏织田家的名誉和尊贵，就只为了一个女孩。那个女孩就是你，杜小夜小姐。我父亲非常震怒，不许他再跟你来往，他却置之不理，不顾父亲的禁令而任性地离开。”她冷哼一声，又说，“尽管如此，不过，我相信，等他想通了，到最后他还是接受的。这是家族的决定，他是织田家的继承人，必须服从家族的一切决定。更何况，南条家历史悠久，不管是家世。财势或者社会地位，都堪与织田家匹配；美穗小姐又是社交界公认的大美女，才华、品貌、气质样样都无人可比。所以，操他最后一定会接受父亲的安排，和美穗小姐结婚的。”

“我们调查过你的一切——”换织田丽子接口。“才学低下不说，能力也平凡普遍，家世更是不堪一提。以织田家的家世、地位，是绝不可能接受像你这种出身卑微平凡。又是异族的女孩的。只有像南条家那种传统优良，又带有皇族血统的名门世家，才是与织田家门当户对的理想对象。我要提醒你，别以为操他喜欢你，你就可以攀上枝头变凤凰。没有用的，灰姑娘永远就是灰姑娘，你最好别作白日梦。”

两人轮番把话说尽，等着杜小夜的反应。

本来，织田操为了杜小夜而和他父亲发生冲突、不合，是织田百合母女最高兴见到的事。但是，织田家贵为名门世家，说什么也不容许低下的女人进入，破坏织田家高贵的血统，而成为织田家的耻辱。因此，不论如何她们都要阻止织田操和杜小夜的事。

杜小夜原就瓷白没什么血色的脸庞，变得更加苍白。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突然，尽管她已经知道织田操和南条美穗相亲的事，织田惠子和织田丽子这一番话，还是让她受了打击。

她从来没有深入考虑过那么多，一直以为，爱情是两情相悦的事，却没料牵扯深了，会有那么多现实的复杂。

就是因为这样，织田操才会瞒着她相亲的事；就是因为这样，他才迟迟不肯来对她解释吧！而她居然还那么天真，那么一厢情愿地期待——

“这就是你们来的目的？”她慢慢地开口。

“没错。”织田惠子抬高下巴说：“我们要让你明白，织田家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像你这种女孩，你最好要有自知之明，别枉费心机。虽然操他现在一时被你迷惑，但等他冷静想通了，他一定会接受父亲的安排。他已经见过美穗小姐了，相信很快地他就会答应和美穗小姐成婚。对了！操没告诉你他与美穗小姐相亲的事吧？他当然不会告诉你，你只是他玩玩的对象，他对你根本不是认真的——”

“惠子姐说得没错！”织田丽子插嘴说，“虽然操说他喜欢你，因为你而违抗父亲的决定，但其实操从小就任性。桀骜不驯，不肯听从父亲的命令。这次，他也是如此，只是以你为借口，不肯乖乖地听从父亲的安排而已。不过，见过美穗小姐后，他一定会改变心意的。”

原来！原来是这么回事！织田操他动摇，迷惑了，所以迟迟不肯和她见面……她这几天，心里一直期盼着……

“既然这样，你们又何必多此一举，还来这里做什么？”杜小夜忍住心痛和空洞，逞强地咬着唇说。

“我们是来提醒你，希望你有自知之明，别对操纠缠不休。”织田惠子用倨傲的态度说：“再过两天，我父亲就会亲自来带操回去，操和美穗小姐的婚事都会照安排的进行。操他不会想再见你，所以请你也别再去打扰他，那会让他觉得很为难的。”

最后那些话，比什么致命的武器都有效，狠狠地打击着杜小夜脆弱的感情和自尊。她盲目地相信那些活，相信织田操觉得为难而不肯再见她——她本来就对自己没信心，这些话让她更加懦弱退缩，多疑不确定。她跟织田操的感情，本来就是由织田操主动，现在他迟迟不见她，一句话就足以让她受到了伤害。原来心头那团沉重的乌云，而今因为这些话，愈扩愈大愈深沉，而致将她完全覆没。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虚弱而无力地垂低着头。

织田惠子站起来，织田丽子也紧跟着倨傲在一旁。两人斜视着失去倚靠，心头满是伤而委缩在地上的杜小夜，撂下话傲慢地说：“不要再跟操见面，如果你还懂得羞耻的话。”

随即，脚步声骄慢地踩响，无情地践踏杜小夜无力再设防的脆弱的心。

屋内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窒息了很久；颓委在地上的杜小夜，始终那样垂低着头，什么话都没说。

大久了，冯妙仪以为她会听到哭泣的声音。蹲下身，收起幸灾乐祸的窃喜，换上悲悯的表情说：“小夜，你没事吧？”伸手过去安慰她。

“我没事，妙仪姐。”杜小夜仍然低着头，声音是颤抖的。

过了一会，她才抬起头对冯妙仪笑了笑。那笑脸绽在她苍白的脸上，强忍悲伤的牵强，比哭还难看。

“大过分了！”冯妙仪忿忿说，“一定是织田操要她们来的！这几天没见到他来找你，本来我还以为你们只是发生什么小口角，原来他大少爷爱情游戏玩完、嫌腻了，后悔了便避不见面。移情别恋还怕麻烦，用这种手段伤害你实在太过分了！”

杜小夜勉强扯扯嘴角，还在逞强。

“别难过，小夜。”冯妙仪两条弯眉弧圆地下垂，微微上翘的菱角嘴抿了抿，看起来倒像是在笑的样子。“这种人，不理他也罢。说实在的，从你跟织田操交往，我就一直害怕你会受伤害，果然还是发生了。有钱人总是爱计较什么家世背景、身分、地位的，愈是有钱愈是讲求门当户对，平凡的女孩若梦想什么白马王子、麻雀变风凰，只是自取其辱。现实毕竟是现实；尤其像织田操那种大少爷。哪个女孩不倾心？但想也知道，以织田家那种豪门，会随便让个平凡的女孩进门吗？”

“我该怎么办？妙仪姐——”杜小夜无所适从了。

“看开一点吧，小夜。离开他别让自己再受伤害。”

冯妙仪竟……教杜小夜吃惊地、劝她离开织田操。

“我……”她更加无所适从了。心里有深切的渴望想见到织田操，她茫然地站起来说：“我要去找他，把事情弄清楚……”

“醒醒吧！小夜！”冯妙仪拦住她。“难道你没听到她们说的，织田操根本就不想见你！他早就打算丢下你了，所以才会瞒着你跟什么南条的相亲。”

“可是……”

“小夜，别傻了。像织田家那种豪门，不可能不在意对方的家世地位的。再说，织田操如果真的有心，他早就来找你了，对不对？但他却跟别的女孩相亲，而且还瞒着你，又不肯对你解释——依我看，他对你的感情根本不是真的。像他那种大少爷，要什么女孩会愁没有？我看，他一开始对你就不是认真！”

冯妙仪字句说得都不像在安慰杜小夜，反倒像是在挑拨他们两人已呈裂痕的感情，由中作梗，让裂痕更加扩大，竟至破裂。

“你仔细想想……”冯妙仪又道：“从你跟织田操认识到现在，他有对你说过他爱你，给过你任何承认吗？没有，对不对？他一定会听从他父亲的安排，娶世家的女子为妻，你又何必自取其辱，作践自己，再去伤害自己？”

“别说了，妙仪姐。”这些话，巧妙地打击杜小夜心头最脆弱的地带，心海的阴影又如鬼魔地完全将她罩没。

“小夜，听我说——”

“请别再说了！妙仪姐——”杜小夜倔强的面具被撕碎，掩着脸扑倒在地上。

现在只要织田操出现，只要织田操一句话，就可以将她受伤的心弥合，她也不至于滴得满腔是血。但关于那通织田操渴见她的电话，冯妙仪一个字也没提。

爱情还是有阶级差距，让不确定的心产生怀疑恐惧。

杜小夜完全被那些无情冷酷的话击倒，难过得匍匐在地。

天长地久不单只是一句单纯的誓言就可以相厮到白头，她是那么情愿相信，却显得那么脆弱。

同个时刻，受着思念折磨的织田操，却苦苦地等着她。

一种相思，被分化成两处折磨；误会成网，网中的两人，却都束手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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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我是那样的爱你

窗外是一片灰朦朦的天空，云霭外的光色，且偷偷地在褪换转变。城市的街景，正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暗降的黑幕蚀化。

杜小夜仍以匍匐的姿态颓委在地上，过度的悲伤和哭泣，让她觉得倦了。爱情的雨季正向她侵袭，九千九百九十九颗眼泪，每一颗皆化为摧肝的哽咽。

夜才启了开端。这晚上意外地出现了不速之客，南条俊之毫无预警地敲响杜小夜的门扉。

看见南条俊之如夜无息温柔地出现，充满着存在感。

杜小夜错愕不已。脆弱的心生起依靠，不自觉地依偎在他胸怀，寻求庇护的港弯。

“南条先生，请你告诉我，织田操和令妹美穗小姐的婚事，真的一开始就决定了吗？”将脸埋在他怀里，流着泪问。

南条俊之伸手拥抱住她，矿石黑的冷眸第一次流露出温柔和疼惜。他真的心动了，为她伏在他胸膛哭泣的泪而心动。但他语气仍没有动摇，带着他独特对待事物的冷静说：“是真的，这件事情一开始就决定了。织田家不会放弃和南条家结盟的机会，南条家也不会；更何况结合两家的财势对彼此都有助益，没有理由放弃。”

“那么，爱情呢？难道只要门当户对，就算不爱对方也无所谓？”哭泣的声音在颤抖。

“爱情……”南条俊之悸愣了一下，很轻微、很短暂、几乎察觉不出来。他感到杜小夜淌湿他胸口的泪温，表情变得柔和，有些叹息。“在家族的利益之前，爱情并不是那么重要的。再说，感情是可以慢慢培养的；经过朝夕相处的了解，日子一久，自然就会主情。”

“那么，如果是你，为了家族利益，你也会接受这种没有爱情的婚姻？”杜小夜绝望了，抬头颤声问，满脸是悲惭的泪痕。

她应该直接去质问织田操的，但路途太遥远，她没有勇气。那晚他掉头走开后，就不再回头；她等了又等，净是空期待——事情至此，她还能质问什么？

“如果……”南条俊之举手轻轻地碰触杜小夜脸上的泪，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发出低沉的叹息说：“如果，你这些泪是为我而流，那该有多好……”

随着叹息，他的唇，盖落住她的唇，那样的温柔缱绻，不尽柔情。他甚至不避讳冯妙仪，拥着杜小夜，深深的吻，浅浅的距离，缠绵不离。

冯妙仪震住了，又惊又不相信。南条俊之出现得太突然，大大出乎她意料之外。但……南条？

难道会是织田惠子说的那个世家南条——

她身体突然抑控不住的发抖，生气又愤怒，一种形容不出的憎厌和恶毒的恨的火焰熊熊地燃烧着她。为什么？为什么？杜小夜总有这种常人梦想不到的奇遇？为什么好的机会总是由她独占了？一无是处的她凭什么认识南条俊之这样如梦存在的男人？又得到他如此倾慕的对待？

为什么？冯妙仪百思不解，她没想到杜小夜居然会认识南条俊之这种连她都梦求不到的人；更没想到她居然会隐瞒着她！

她强压住满腔的憎厌妒恨，强吞下满腔的愤恨不满。神色紫青地望着南条俊之带着杜小夜离开。

太不公平了！她不甘心！她紧握着双拳，所有的心思意念，完全被憎恨嫉妒的火焰燃烧。

很不凑巧地，一脸憔悴的织田操这时盲闯了进来。他没注意到冯妙仪紫青怨毒的表情，一进来就急切焦躁他说：“妙仪，小夜呢？我要见小夜。”不等冯妙仪回答，立刻冲到杜小夜的房门前，用力地敲捶着喊说：“小夜，是我。开门，我想见你，我有话对你说，小夜！”

暗哑的嗓子，憔悴的神态，说明了他如何受到相思的折磨煎熬。焦躁的神情是那么迫不及待，显示心情的仓惶。

“小夜，你为什么不开门？不见我？你明知道我渴望见到你，为什么不肯来找我？我等了又等——小夜，我愿意道歉，求求你开门！”

“别再敲了，小夜不在。”短短时间，冯妙仪己整理好心绪，对织田操展露一个抱歉的表情。

“不在？”织田操怔了一下，回头问：“她去哪里？没跟她说我想见她吗？我等了一整天，一直等不到她的消息——为什么？为什么她不来见我？她明知道我在找她，那么渴望地想见她——”

他双手抱头，颓委在地上。无端就陷入作茧自缚的情绪之中。

冯妙仪嘴角阴森地微扬，一脸为难的表情，吞吐说：“我告诉小夜说你想见她，但小夜她……她说……她不想见你——”

“为什么？”织田操像刺猬沾身一样跳起来，脸色苍白。眼里有着痛伤和不肯相信。“为什么她不肯见我？我知道我不对，我愿意道歉——告诉我，她在哪里，我要去找她！”

“我也不知道。有个南条先生来找她，她跟他出去了。”

“南条？”织田操倒退一步，脸色更加死白。猛然抓住冯妙仪，急切地问道：“南条俊之他来做什么？小夜为什么跟他出去了？快说！为什么？”

“你别急，听我说嘛。”冯妙仪挣开他的手，转身背对着他，窥觑他的脸色，说：“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我只知道他们在谈什么相亲的事，小夜好像很伤心，南条先生就安慰她——”说到这里，她刻意停顿下来，偷眼查视织田操的表情和反应。

“相亲？”织川操懵地一呆。

“织田操，你是不是跟小夜发生什么误会吵架了，小夜才会转而投向南条先——”最重要的话尚未说出来，就被织田操挥手打断。

“这件事我今天就跟她解释清楚；我在这里等她回来。”织田操倚着门坐在地上，没耐性心思注意冯妙仪后头的话。

他以为那不是什么重大的事，反正他已拒绝了，是以一直没有告诉杜小夜，没想到反倒引起误会。他想，杜小夜一定是因此才不愿见他的。

他们还都太年轻，两个人对爱情的态度也还都不是很成熟，所以有什么误会很容易就变成死结打不开，自钻牛角尖。

他哪想到他们之间还有冯妙仪有心的破坏作梗，以及织田惠子掀起的风波。

“这么晚了，你待在这里等也不是办法。再说，小夜也不一定会回来——”冯妙仪轻描淡写、不着痕迹地透露着某种暗示，说到一半，接触到织田操凌厉的目光，骤然顿住口。

“你说什么？”织田操目光很冷，口气冷漠。

冯妙仪暗里打个冷颤，胸中怨毒的火却未曾稍灭。

她勉强挤出个微笑，解释说：“我的意思是说，小夜既然有心躲你，暂时不肯见你。你在这里等她也没有用。”见织田操表情稍动，跟着又说：“我看这样好了，你先回去，让我先劝劝她，过两天你再来。”

织田操神情又稍一犹豫，被冯妙仪说动了。

“还有啊，你既然有心道歉，就别光是嘴巴说抱歉，最好有一些具体表示。”

“具体的表示？”织田操困惑不解地站起来。

冯妙仪倚着门，看他皱眉地走过来，微笑说。

“你自己想吧！女人最容易被男人这种举动打动——小小的一束，却代表着深情无限。”

她的暗示已经很明显了。织田操向来聪明过了头，会意一笑，摆摆手开门出去。

冯妙仪嘴角的笑凝结起来，阴冻成狰狞怨毒的线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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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两天，织田操按捺着不安和急切，忍受着相思的折磨苦痛，勉强压抑住渴见杜小夜的冲动，将自己禁锢在等待中；而由一束束殷红的玫瑰，代他倾诉他心中对杜小夜所有的情意相思。

但冯妙仪什么也没对杜小夜说。她截收一束束怒放着爱情、倾泻着相思的红玫瑰，冷笑一声，将满记织田操渴盼心情的卡片撕个粉碎，弃丢进垃圾桶。

而杜小夜迟盼不到织田操，神采尽失，就像那被丢弃践踏的红玫瑰，日渐枯萎。

这一晚，天气阴晴不定，云聚着些微的寒意。气象报告说，到了下半夜就会开始飘雨，但不等夜深，天色刚浓时，就下起了微雨。

织田操带着一柬殷红含情的玫瑰，冒着湿冷的寒气，一路走来，被冷雨淋了一身湿。夜已深了，他受不了思念的煎熬，管不住自己而向这里走来，他渴望见到杜小夜。

他无法再等下去了，他父亲亲自飞来，打算硬押着他回日本，强迫他接受家族安排的婚事。这让他更加渴盼想见杜小夜；因着相恩的煎熬，对她情恋更深。现在他才明白，世上最令人痛苦难耐的，就是爱情的折磨。唯情这一字，让人辗转反侧。

他绝不会接受他父亲的安排。他爱的是杜小夜；他要向她解释一切，告诉她他爱她，然后带她远走高飞。

微雨，冷冷地漫天洒落，地上阴湿冷冰，蒸发着凉寒的气息。他仰起头对着冷晴的黑空，发梢、脸庞全沾满了冰冷细碎的雨丝。

半空的窗，一片透黑。这么深的夜了，暗窗里的杜小夜，此际或该已沉沉地睡去——或者，和他一样地相思难眠……

这种种思绪让织田操觉得甜蜜又簿薄的不安。他轻轻吻了吻殷红含情的玫瑰，举步往前：前侧方缓驶而来的暗色夜车，掳去了他的视线。

“谢谢你，南条先生。我没事了，你不需要对我那么好——”随着夜的迷离，清美如夜神的杜小夜如雾飘忽地出现：身后跟着一向冷漠傲人的南条俊之。那矿石黑的冷眼眸，一向不对人显露出感情的那如黑洞的深邃，此刻满溢着说不出的无限的柔情。

织田操整个人冻住了，身体冻住了，血液冻住了，心跳也冻住了，冻成失去知觉的石头，被黑暗所隐没。

雨在落，夜色在加浓。陡露在寒气沁人的湿冷雨雾里，杜小夜极轻微地打个冷颤。

“着凉了？过来……”南条俊之温柔地将她拉近身，拉开风衣将她拥护在怀中。

“我没事……”杜小夜不安地避开他的温柔，“南条先生，你真的不需要对我那么好。我——我——”她不知该怎么说，说什么才好。在她最脆弱、最觉得无依无助的时候，南条俊之温柔地做为她避护的港湾。她怕自己会就此陷进去，愈陷愈深愈难以自拔。

她已经踏陷过一次了；现在，她的心还陷溺在那个充满痛苦折磨煎熬的池沼。那个池沼，以爱为名，以情为召。深深将她禁锢在最深层的底沼。

“还是不行吗？小夜——”南条俊之抬手轻轻地抚触她的鬓发、抚触她冰冷的脸庞。“我这样对你，还是不行吗？我从来不认为，我会为任何女人而心动，但我却为你动心了。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但它却这样发生了……”

南条俊之温柔的抚触，含情的凝视，比什么都能牵引住杜小夜被禁锢住的心。她矛盾极了——她的心向着织田操，却又受着南条俊之的吸引。而这个吸引，从第一次见到南条俊之时就存在了：他激发了她心中所有美的构想与想像。

“南条先生，”她困难地开口：“请你不要对我这么好，我会承受不起。你出身世家，各方面条件又那么完美，我们距离相差那么大，根本……根本……我们之间，根本就是不可能的！就像我跟织——”她猛然顿口，表情霎时变得哀怨多愁。“就像你知道的那样，根本根本就是不可能的！”

“对我来说，没有不可能的事。只要你给我一个答复——”

夜雨像丝，寒气由毛细孔一丝一丝渐渐地渗入杜小夜的皮肤里。她禁不住又打个冷颤，南条俊之解下风衣为她披上。

“南条先生……”杜小夜深深受着牵引。但是——她低下眉，微微摇头，“我承认，我深深地被你吸引。第一次遇见你时，我整个心都感到震撼，我——”

“唰”一声，织田操手上的玫瑰垂掉落地上，凌散开来。

“原来，你一直避着我，不肯见我，就是为了如此，为了南条俊之——”他摇摇晃晃地走过去，面色苍白，发着抖；平素的傲慢锐气都随着沾湿了满身的雨滴结凝成深沉哀痛的悲绪。他的心完全冻结了，暗暗偷泣。

只杜小夜那样锥心的一句话，他所有的信心就都被击垮。她说她深深地被南条俊之吸引，她的心为他感到震撼一一一够了！够了！

“操？”杜小夜惊唤一声。织田操苍白的表情、绝望的神态，使她冻结了。她盼望了那么久，却没料盼到如此的局面。她离魂似的移向他，千言万语到头竟不知如何开口、怔怔地望了他一会，才说：“你听我说，我一直在等你，一直——”

但织田操根本没有在听她说话。在这之前，猖狂的若此早就暴跳如雷；但此际，他却丧失了所有的傲慢与跋扈的火焰。爱神的黑箭，植着猜疑和误会，笔直射入他胸田。

他自尊心深深地受到打击，受到伤害，加速了他内心爱情的“死亡”。他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到的一切，葬送了他一切美好的幻想。那一晚，他要杜小夜做选择，选择他或是南条俊之，而现在，眼前的一切，是不是表示着她选择了南条俊之？

“操——”杜小夜想解释，往前轻跨一步，不知踩到了什么，踉跄了一下。织田操本能地扶住她，眼光瞥向地上，苍白的脸瞬时变得更加青冷，面孔痛苦得几乎都扭曲。

暗地上，横乱着朵朵被冷雨打得湿烂、支离破碎的玫瑰；散粘着撕成碎页的纸片。

“这就是你的回答？”织田操心头插着的那根黑箭，往脆弱的心又刺深了几寸。这些满带着他爱意的玫瑰，竟被如此无情地丢弃——他懂了、他明白了。

“什么回答？你在说什么？”杜小夜困惑地望着那些花朵。对这件事，她一无所悉。

“什么都别说了！我完全明白了——”织田操摇头退了两步，落寞黯然。“南条，你赢了，她选择了你——”

“你在说什么？我不懂。”杜小夜慌了。她知道织田操误会她跟南条俊之——但是，他为什么会来？他不是要跟南条美穗结婚了吗？

“南条先生，请你让我单独跟他谈谈。”她低声地要求南条俊之离开。

“也好。”南条俊之点头说：“你跟他之间早点解决也好，不必再痛苦下去，折磨自己。”

微雨丝丝，缠绵不离，冷冷地落在杜小夜的发。冰冷的嘴唇；落在织田操的眼，苍白的脸庞。

“你不是要结婚了吗？为什么还要出现在我面前？”杜小夜颤声问。

那件事——织田操嘴唇微微蠕动，目光触到杜小夜身上披着的南条俊之的风衣，心头猛然悸痛，眼神黯淡下来。

算了！事情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好解释的。

“说话啊！你为什么不说话！”杜小夜忍不住喊起来。

她一直盼望再见到他，等着他解释；只要他肯说，不管是什么，她都愿意相信，然而，好不容易相见了，他却如此沉默，如此让她陷入绝望的沉默。

“你说话啊？为什么不说！”她眼底露出乞求。只要一句话就好！只要织田操肯随便对她说一句，她都愿意相信。

织田操遗漏了她眼底的乞求，黯然地低着头。

他能说什么？她抛弃了他对她的爱，选择了南条俊之；他现在全身是伤，他能说什么？

他从湿烂的地上捡起一朵玫瑰，插在她的耳环，悲伤地凝视着她。他看到她瞳孔底映着他的身影，却烙印不上她心田。

“小夜……”他用尽全力将她抱入怀里，像初始那样轻柔，而缓和地吻着她。“我是那样地爱你！”

语气很感伤。那吻，那样地留恋，却失去了爱情的温度，仿佛这暗夜的吻别，是凄诉他们爱情的结束。

丝雨仍然飘斜不停。这狂乱的夜，狂乱的世界，狂乱的离别——杜小夜无声地仰起脸，细雨漫落，哭了。

“跟我回日本吧！”南条俊之如夜温柔地环抱住她，让她在他在他胸前哭泣。“让我回答那个问题——如果是我，为了你，我会抛弃家族为我安排的婚姻。”

一切都停了。微雨、湿泪、心的悸跳……一切都停了。

杜小夜再次仰起脸，怔怔地望着南条俊之。矿石黑的冷眼眸流露着只为她一人开放的温柔，温柔得让她屏息。

她心头蓦然响起织田操吐尽憎意的那句话；交织着南条俊之吐着誓言的这句话，在风中凝语成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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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最初思的呼唤

银座中央通道，每逢星期天的下午，便成为步行者的天堂。无以数计的男女，聚集在这条繁华的大街上，放肆恣意地省跃奔放；解开束缚，自由自在地翱游飞翔。

中央通道，它是象征东京门面的大道，也是东京繁华的动脉。一如巴黎香榭里舍大道和纽约第五大道，这也是一条通往时尚的大道，两旁云集了世界知名的品牌商店，地面下更盘亘了无数的大型商场，从一丁目到八丁目，领导流行、代表品味的名贵精品店林立，所有展露着新观念。前卫创意的精彩门面也自汇成潮流，骄示着它顶尖、精致和超前的生活概念，风华瑰丽，让人目不暇给，流连忘返。

松本耀司“YOHJI”的亚洲总店，就位于银座中心地四丁目，面对着繁华的中央通道。在其大楼的顶层，隔着整片透明的玻璃墙，杜小夜寂寂不语地望着日光下灿烂流丽的街道，或抬头平视远处的天空，吐露着小小的叹息。微微地，她的眉心轻蹙着一抹愁；眼底有着恍惚的疑惑。

“怎么了？”松本耀司走到她身侧，含笑问。

杜小夜收回目光，微微摇头；脸上浮出淡淡的笑，笑得浅浅的。

“想出去走走吗？”松本耀司望一眼尘光下那流丽的景致，含笑又问。

杜小夜再次摇头，侧身又望一眼干净清湛的蓝色天空。北国的天空云影，陌生流灿的街道，以及充斥着异国情调的气象，仿佛全都化成一声依稀的召唤。回光中有怔忡，没错，这里是东京，银座四丁目。

是啊，没错。那么，她是身处在异国的迷光中了。

那一晚，她最心爱的一幕戏，演出了错误的别离，她的爱情便停息了。

但南条俊之的柔情，却依依在耳，而她不想有选择，只怕担负不起，松本耀司执着不死心地适时又出现，她遂答应他的要求，放下她无能面对的一切，离开她熟悉的世界。

她对冯妙仪没有任何追问。反正一切都太迟了，她连问都不想问。既然织田操什么都没解释，最心爱的旋律已经结束，心死爱情荒芜，任何的澄清解释，都于事无补。

她选择了不告而别。把过去的生活痕迹处理掉，重新到一个陌生的世界，重新开始新的日子与生活。

“松本先生。”她离开窗边说：“我真的行吗，我实在没信心——”声音透露着和表情相同的没自信。

“相信我，我独对你有信心。”松本耀司亲爱地揽着她，给她信心。他好不容易才总算说服杜小夜答应当他的专属模特儿，虽然杜小夜毫无经验，他倒一点也不担心。“Don'tworry！慢慢来，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得很好。”

“可是……我除了长得高，没有一点长处。而要成为模特儿——我这点身高又嫌太矮了——”杜小夜还是显得很犹豫。

“Trustme！OK？你有很吸引人的气质，很适合站在舞台上。AndjustlikewhatI'mlookingfor！我一直在找拥有像你这种特质的女孩，好不容易才找到——”

松本耀司用着不算很流利的英语和不标准的中文，拼凑交杂着与杜小夜沟通，十天来，居然也沟通得很好。两个人放慢说后的速度，彼此心领神会，都能领略对方的意思。

“但是……”杜小夜仍然对自己没信心。

“你走一下试试！”松本耀司知道她的担忧，不急着给她压力。

杜小夜身体僵硬，很不自在地走了几步。手脚也不知道该摆在那里，同手同脚地像机器人在操练。

“抬头！挺胸！缩小腹——上半身不要动！别晃来晃去——”松本耀司语气温和说：“走的时候，双手自然地下垂。摆动就可以。Takeitcasy！心情放轻松，不必紧张。”

杜小夜依言再走一遍，松本耀司在一旁指导，心里欢喜又得意。他的眼光是不会错的，杜小夜台风情新，不刻意扭腰摆臀，自然就发散出一股引人的吸力。虽然她还放不太开，表情。动作也都稍嫌僵硬生涩，但这些只要加以训练，以她本身的素质条件，不出半年就会是伸展台上一颗亮眼的超级新星。

“OK！转个圈试试！”松本耀司拍掌说道：“记往，转圈后，左脚脚踝和右脚的大拇指要成一直线！身体要保持平衡，重心放在腿上。”

一转身，杜小夜头就昏了，四周开始回旋。重心不稳手脚摇摆不定，脚步跟着踉跄，差点跌倒。

“Nevermind！再来一次！”松本耀司比个手势。

再来一次……半转圈，四分之三圈。一转圈一情形都一样，杜小夜只觉得昏头转向，被自己的脚步绊倒，摔倒在地上。

“我根本就不行！”杜小夜沮丧地垂着头。“我根本就不是当模特儿的料，连简单的台步都走不好。”

“别灰心，这才刚开始。”松本耀司一点也不失望，反而很有信心说：“你表现得很好，是我见过最有特质和魅力的model。你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宝石，明年春在巴黎举行的HauteChuture，我相信，你会成为舞台所有的焦点。”

HauteChuture？设计师高级时装秀？——这样重大的服装秀，松本耀司打算用她展演？

“松本先生，你别跟我开玩笑，我怎么行！那么重要的发表会——”杜小夜忙不迭地摇头。“我对自己根本没信心，我……不行的！”

她是个失败者，怎么可能担当得了这种大任？而且她怕，想要挥去却挥不去的令她怔忡的影子还残在心头，常令她恍惚流泪。如此想着，她的眼瞳不禁又朦胧了。

松本耀司明白她的心事，将她拉入怀里，摸着她的头，安慰说：“可以的，相信我，别想大多！justdoit——”

“先生。”操着软柔腔调、标准日语的秘书小姐，拿着一张印刷精致的请帖，进来说：“这是‘南条商社’派人送来的请帖，是给杜小姐的。”

松本耀司把请帖转给杜小夜，杜小夜困惑地接过来说：“给我的？会是谁——”疑惑转为惊讶，带点微微的激动不安说：“南条先生？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南条俊之怎么会知道她在日本？她仓惶地逃开他，逃开她的“失败”，南条俊之却竟透视到她的存在。他怎么会知道？！应该没有人知道的——请帖上特地用中文亲笔加注了一句话：期待再见到你。南条俊之。亲笔签名，处处透露着渴望的信息。

“看样子，南条先生是很慎重认真的。”松本耀司说：“他特地派人送来请帖，又亲笔签名，表示他很重视你。”

松本耀司稍窥知杜小夜的感情点滴，但并不介入她的心事。他知道她是一颗发亮的宝石，有眼光的男人自然不会等闲忽视。

请帖是为南条与织田两大集团某项合作开发计划举办的舞会出席邀请。日期就在这个周末。

“织田？”杜小夜压抑多日的心情被这个名字搅乱了。

南条俊之为什么会知道她在松本耀司这里？又为什么要邀请她参加这个舞会？

“只要有心，要找到你并不是件大困难的事，何况我屡次追着你，说服你当我的medel，南条先生是个有心人。”松本耀司知道杜小夜的心情被这张请帖搅乱了平静，拍拍她肩膀说：“去不去在你；你不需要想大多，就顺着自己的心意去做好了。”

这些话似乎带有鼓励的意味。杜小夜眼神迷惘，心意难定，低头又望了请帖上南条俊之亲笔书写的那句字迹——她不断摇头，直到鬓发纷乱，心绪也相同地踌躇紊乱。

如果有期待就会受伤害。她非但害怕再见到南条俊之，被他的柔情动摇；更怕会再碰见织田操，面对面，却成陌路，更增伤怀，还是什么都别再去想。

她努力把这件事抛在脑后，不再去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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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当天晚上，结束一整天的练习后，松本耀司突然出乎她意料地问道：“你真的决定不去？”

她愣了一下，由错愕而黯然，缓缓地摇头。

“那么如果你没有其他的事，陪我参加一个酒会好吗？我正愁找不到女伴。”

语气虽然带着商量，但松本耀司根本不让杜小夜有拒绝的机会，取出一套似乎早准备好的珍珠色露肩无袖长礼服，微笑说：“这是我特别为你设计的，你试试看。时间不太多了，来吧，我来帮你梳妆。”

他的笑容带着请求和半强迫，杜小夜无奈，被动地由他妆扮。他为她上着淡妆，长发高高地挽起；珍珠色的长礼眼将她窈窕的身形衬托得更加玲珑纤细；搭配上一条同色的珍珠项链，更显光彩夺目。高雅典丽中，犹罩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我果然没看错！小夜，你完全穿出了这套礼服的丰采，展现出吸引人的风貌。我敢保证，你一定是今晚会场里最亮的一颗宝石。”松本耀司看着自己一手“创造”出的美丽的杜小夜，由衷地发出赞叹。

尤其当杜小夜挽着他走到门口，显得益加的光华四射、丰采照人，成为所有目光的焦点。

车子已经备妥，松本耀司扶着杜小夜坐进车。内后方驶来一辆黑色礼车，缓缓停在他们车子后头。

“请问，这里有位杜小夜小姐吗？我是来接她的。南条先生派我过来接她出席今晚的舞会。”穿着深色制服的司机，态度恭谨他说道。

松本耀司微微扬了扬眉。像是没预料到这种情况。他意味深长地望杜小夜一眼，对南条的司机说：“南条先生还真是有心！不过，不必麻烦了，我会派人送她过去的。”矮身对他的司机吩咐几声。

这些对话他是用日语交谈的，杜小夜听不懂，因此并不知所以。但她见他没有上车，随即感到困惑奇怪地问：“松本先生，你怎么不上车？不是要去参加酒会吗？”

“小夜，我叫藤田送你到‘王子饭店’。很抱歉，我无法陪你去——”

王子饭店？那不是南条和织田为合作开发计划结盟所举办宴会的地方？

“松本先生？”杜小夜心惊且慌，下意识地就想逃避。

“小夜。”松本耀司阻止她说：“去吧！别逃避。让你自己的心情做个了结。虽然我不太清楚你的事情，但我知道，这件事不做个决定不行。你想见他吧？”

这句话问住了杜小夜。松本耀司没道明这个“他”是谁，让杜小夜自己心里去决定。他推想，杜小夜是喜欢织田操的，但也对南条俊之有情感，而织田操舍她从家族的安排，她必须死心，对南条俊之的心意却又矛盾得不敢接受。

他有预感，今晚的宴会会让这混沌不清的三角情况告个段落。也有预感，杜小夜这一去大概不会再回到他的世界。他好不容易才说服她答应成为他的模特儿，他原想自私一些，但是……总之，他希望看到她快乐。

“去吧！别再犹豫！”他轻轻吻了她的脸颊。

银灰色的轿车，很快地没入东京的夜色。

杜小夜满心不安。她低头看看自己，看了又看，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她觉得害怕，而且心虚，不知道她将会面对什么陌生的情况，或许令她不知所措。

到了饭店门口，她迟疑了很久才鼓起所有的勇气走进去。每往前一步，就感觉到窒息一次，无比的软弱。

一进宴会大厅，她几乎被眼前富丽堂皇，冠盖云集的场面震慑住了。她努力要自己镇定，置身于陌生华丽的人群中，却又不禁怀疑她自己究竟来做什么！

场面超乎她想像地盛大，她孤单一个人，周围那些她完全听不懂的陌生语言像似窃窃的讥笑，冷冷地将她拒绝。她孤立在陌生的洪流中，几乎要抵挡不住地退缩起来。

“算了吧！算了吧！”她不断地告诉自己，绝望得想放弃。

她开始往厅外退缩。周围讶然、惊叹的眼光，让她更加觉得自己的突兀。她对自己的美没有自觉；对自己成为周旁视线的焦点，极度的惶慌不安。

“杜小夜！你怎么会在这里？推邀请你来的？”一声尖锐的惊诧，刺痛了杜小夜的神经。

她僵直了身体，不想回头，急步往厅外走。

那据做尖锐轻慢的声音却不肯放过，拦住她说：“等等！你说，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来日本？”

杜小夜万分不愿意地抬头。面对织田惠子咄咄逼人的焰，她的表情显得很冷漠。那是她的武装，她不愿意在这么多不相干的陌生人面前被击倒。

“你来这里做什么？”惠子盛气凌人，极其轻视的态度。“别以为我们不晓得你的心思！你纠缠着操不放，目的就是为了织田家的财产。别作梦了，织田家绝不会接受像你这种低下的人，这里也根本不是你这种人该来的地方！”

“这种地方我该不该来，我想不需要由你决定。我有正式的邀请。”杜小夜勉强的反击，带着一点倔强。

织田惠子脸色乍变，面子挂不住，傲岸地轻蔑说：“你说谎！谁邀请你来的？不可能是操——”

“是我邀请小夜小姐来的。”冷漠中燃烧着焰热，是南条俊之特有的温度。他穿过许多人的眼光，矿石黑的眼眸毫不避讳地望着杜小夜，重复说：“小夜小姐是我特别的客人，我亲自下帖，派人接她来的。”

织田惠子脸色更加难看，这个意外一时让她措手不及。她怎么想也设想到南条俊之竟与杜小夜相识。

“原来是南条先生邀请来的客人。失礼了，杜小姐。”织田惠子忍住气说：“不过，这样也好。今晚这个宴会除了庆祝南条与织田两大集团的合作议定，也将借机发表操和美穗小姐的婚约；若知道杜小姐也前来祝贺，操一定会很高兴。对不起，先失陪了。”

发表婚约？织田操果真要和南条美穗结婚！杜小夜神色不受控制地泛白起来。她努力抑制自己不禁的颤抖，将盈眶的泪水硬逼回去。

“这件事还不确定，你不必在意。”南条俊之推翻织田惠子的说辞。认真地看着杜小夜说：“我一直在等着你来、期盼再见到你。从铃木跟我说你已经来到会场，我就一直在找你，深怕稍一转眼，你就离开了！”

“南条先生……”杜小夜无辞以对，深深觉得她实在不该来。这分柔情，她万般承受不起。

南条俊之否认了织田操与南条美穗婚约的事时，她心情微妙地释然许多；再面对他的柔情，她又矛盾地陷入为难中，似乎有些期盼，又不敢接受。

她既然喜欢织田操，为什么又会受到南条俊之的吸引？为什么？她觉得好惶恐！

南条俊之也似乎透彻她的矛盾，并没有急切相逼。事实上，织田惠子的话并没错，南条和织田两家原打算藉着今晚的宴会趁机发表织田操和其妹的婚约声明，但被他阻止了。因为这对织田操并不公平，他事前什么都不知晓。

他要赌，虽然这是他一辈子最大的冒险。

“你真美，小夜，松本先生的眼光果然是一流的。”他露出温柔的眼神；含情脉脉。

杜小夜无处回避，窘红着脸，更形娇丽。

“来吧！”南条俊之很自然地轻轻揽着她的腰，带她到前头，无视厅内众多好奇的眼光。对那些窃窃私语，也充耳不闻。

南条俊之原就是众人注目的焦点，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如此轻揽着杜小夜，表情温柔，更是引人注意。厅内议论纷纷，都在揣测着他和杜小夜的关系。

这骚动引起了织田操的注意。他原来躲在角落，独自喝着闷酒，被他父亲硬逼着到场中。他不是很经意地回头，意外地却看见杜小夜，霎时怔住，脱口喊出来说：“小夜——”

那一声，充满相思的呼唤。

杜小夜同时也看到他，同样一怔，表情完全没有防备。

“小夜，你怎么会——”织田操情感自然流露，不禁地上前。看到南条俊之，顿时生硬地停下脚步。

他不知道杜小夜到了日本，更没料到她会出现在他面前，乍见到她的惊喜尚不及说出口，南条俊之阴影成的暗淡，立即将他的表情掩上一层痛苦的阴郁。

他默默地望着杜小夜，欲言又止，难掩眼神里的痛楚，杜小夜亦无言地望着他，无法忽视身后那个典雅的女孩。

那是南条美穗。在她周围，包括织田操的父母亲、织田惠子母女，以及南条俊之的父母，也都讶异地看着杜小夜。织田操忘情地脱口叫喊，引起他们对杜小夜的注意；而南条俊之开放给杜小夜的温柔，也使他们无法等闲忽视。

“小夜！”织田操终于按捺不住，顾不了那么多，痴痴地盯着杜小夜问，“你怎么会在这里(奇*书*网^.^整*理*提*供)？怎么会来日本？我……我都不知道——”

他原想放弃、死心的，所以才会死心地回日本。但一见到杜小夜。他对她的感情就完全不受控制。她选择了南条俊之，又跟他来到此地，他应该绝望、死心的；但是——但是，他还是无法忘记她，还是为爱情受折磨煎熬。

“是我邀请小夜小姐来的。不过，小夜小姐是随松本先生到此地的，她现在是松本先生的专属模特儿。”南条俊之开口说道。

“松本？”织田操意外极了。所有的感情如烈火在烧。瞬即燎原，烧遍了他整颗心。

他情不自禁地走向杜小夜。过去几天，他不断叫自己死心，却管不住对她的思念，受相思的煎熬、为爱情憔悴受折磨。他根本禁断不了对她的爱，尽管拼命想忘记她。她还是那样教他日夜缠心，魂牵梦系。

杜小夜却静立不语。她没忘记织田操最后那个吻和那句话，然而，尽管如此，他还是选择了依从家族的决定，不是吗？事到如今，他们还有什么立场吊唁过去的爱情？

她不知道自己究竟为什么要来这里，她根本不该来的。也许，是要让她自己加速地死心，死心地彻底一些。

舞池前方，乐队奏起美妙的音乐，引人翩翩起舞。织田信次干咳一声，对织田操说。

“操，你是今晚的主人，应该请美穗小姐跳第一支舞，别失礼了。”

织田操极不情愿，但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父亲起争执，匆匆对杜小夜说：“小夜，你等我。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千万别离开，一定要等我！”

杜小夜哑然无语，看着他牵着南条美穗走入舞池。

她不应该有任何期待的，那样才不会有伤害。

“小夜？”南条俊之伸出手，向她提出了邀请。

“可是，我不会跳舞……”杜小夜犹豫着。

“没关系，我会带你的，你只要跟着我就行了。”

南条俊之温柔的神情，语气，明白告诉他人他对杜小夜的钟情，南条家康大惊失色，喝住他说：“俊之，你知道自己现在在做什么吗？”

南条俊之回头冷静认真地回答，“当然知道。”

他很清楚他自己在做什么，唯有杜小夜让他感到心动，他渴望拥有她。

“俊之君——”织田信次说：“我想和杜小姐谈谈。麻烦你了。”

南条俊之没有直接回答，望着杜小夜询问她的意思。

杜小夜没有拒绝，她有种直觉，这些人是不欢迎她的，却由不得她不面对。

“爸——”织田惠子故意说中文，让杜小夜能听懂，企图使她难堪。“这种人跟她有什么好谈的？她一直纠缠着操不放，明知道操跟美穗小姐要结婚了，还不知廉耻地追到这里来——”

“住口！”织田信次沉下脸，喝住织田惠子。他示意他们走开，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杜小夜。

仔细打量着杜小夜，他不得不承认她的迷人与魅力。明白织田操为什么对她那般情不自禁。

“杜小姐。”他简洁明快地做了决定。“我想、你很清楚，操他完全受了你的吸引；甚至为了你，不惜反抗我的命令。我先声明，我并不反对操和你在一起，不过，操是织田家的继承人，他的对象必须经由家族的认可、安排，并不是他自己所能决定，织田是个世家，挑选的对象当然也必须是门当户对，和织田能相匹配的名门世家——”

他技巧地略为停顿，一边观察杜小夜的神色。

“操喜欢你，我非常清楚；我也说了，我不会反对他跟你在一起。不过，我希望你能明白，婚姻跟爱情是两回事。织田家继承人的对象，必须是像南条这样的世家。你跟操门不当户不对，是不可能获得织田家族的认同的。”

杜小夜苍白的脸变得更加死白。织田信次说得很明白了，她再待在这里，只是自取其辱。

织田操结婚的对象必须是南条美穗；至于她，只能当个小妾或情妇。织田信次把爱情跟婚姻剥离成两回事——

爱情归爱情，婚姻是婚姻。爱情的对象，他允许织田操自己选择；但婚姻的对象，就必须听从家族的安排。

“杜小姐。”织田信次表情严肃说：“我的意思，你应该明白吧？操虽然喜欢你，但身为织田家的继承人，他必须遵从、接受家族的安排。如果你肯屈就，我会承认你在织田家的身分，你会得到应有的待遇。”

这是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此一来，桀骜不驯的织田操，才肯乖乖地接受他这个父亲的安排。

“不……”杜小夜边摇头边往后退。如果织田信次这么说是为了羞辱她，那么，他的目的达到了，她的自尊心受到体无完肤的伤害。

她再也无法逞强，眼泪夺眶，掉头往外头跑去。

“小夜！”织田操一颗心全悬在她身上，一直注意这里的动静，见她突然掉头跑开，顾不得舞跳到一半，立刻丢下南条美穗追上去。

南条俊之比他快好几步地拦住杜小夜，见她满脸泪痕，不顾一切地将她拥进怀里，说：“我不愿再忍耐了！小夜，我爱你，我要你，让我照顾你吧！”

杜小夜泪眼模糊，失去理智，挣扎地推开他说：“连你也想羞辱我！南条家不是名门世家吗？你的对象不是必须是名门的千金小姐吗？我跟你门不当户不对，你要怎么爱我？还是你也跟织田操一样，爱情是一回事，婚姻又是一回事——”

“不！我要你嫁给我！”南条俊之许承诺。“我跟织田操不一样；我只选择我爱的——”

“住口！”织田操追上来，不由分说地便将南条俊之打倒在地上，咆哮说：“我绝不会把小夜让给你！你给我听好，南条俊之，小夜是我的人，这辈子你都休想碰她！”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顿时整个大厅乱成一团。

南条俊之站起来，抹掉嘴旁的血迹，冷冷地瞪着织田操说：“织田操，你以为你是谁？就只有你能爱小夜，别人都不许爱她？”

“没错！只有我能爱她！她是属于我的！”织田操满腔妒火，忍了好久的妒恨，这时完全爆发出来。

就算是用抢的，他也要把杜小夜抢回来，绝对绝对不让给任何人。

“你根本没资格爱她。”南条俊之冷冷地说道。

“住口！”织田操像野兽一样，扑向南条俊之，完全失去理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不许任何人抢走他的爱。

厅内乱成一团，一些倒楣的人被波及，东叫西跳，搞得情况更加一团槽。

“快拉开他！”织田信次沉着脸，喝令拉开织田操。

他万万没想到，会闹到这样严重的地步，好好的一个宴会，完全被破坏了。

“杜小姐，请你快离开吧！”他凝着脸，对杜小夜下逐客令。

“小夜——”织田操大叫一声，想追上去，被拦阻着。

杜小夜回首依依。这当口，让她看到织田操的真心，她真的情愿为他放弃所有的自尊。

“杜小姐，你快走吧！”织田信次再次沉着脸肃声逐客。

“小夜——”织田操急了，硬要挣开拦阻的人群，锥心地呼唤着。

“操！”杜小夜想回头奔向他，被无情地往外推，身不由己地愈离愈远。

“我爱你！小夜！我真的爱你！”

织田操不顾一切地大叫，当众表明心迹。他挣扎地走向杜小夜，一步一步地，奋力推开拦阻他的人墙，先困难地握住她的手，然后拼命地冲破人墙，安心疼惜地抱住她。

“我爱你，小夜。”他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低低地在她耳边重诉。

南条俊之静望他们一会，不发一语，悄悄地退开。

织田操感情强烈澎湃，直接又认真。他无法像他那样完全不顾一切，濒近疯狂地拼命护卫他的爱。这注定他要失败。

明知道这是他一辈子最大的冒险，他还是义无反顾。虽然，他终究失败。

大厅内，好一阵子静寂无声，而后嗡嗡的窃语声开始笼罩住整个厅堂。不等织田信次有任何举动，织田操立刻抓住杜小夜往外头奔跑而去，丢下烂摊子让他们收拾。

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华丽灿烂的夜晚。

两个人手携着手，吸着薄荷凉的空气，在五彩缤纷的街道上奔跑，成为天上星点窥探的风景。

“我们这样，像不像是在私奔？”织田操玩笑说。

“差不多了。”杜小夜哑然失笑，略有一丝不安。“我们这样丢下一切，不顾一切地跑出来，会不会太过分了？”

“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只庆幸你又回到我身旁，只要有你在身边，我什么都不怕。真的，小夜，我不愿再尝一次失去你的那种痛苦和折磨了。”

“我还以为你不再爱我了！那种绝望和痛苦，我永远也忘不了。”

“幸好，绕了一回，我们还是又聚在一起了。”

是啊！幸好。杜小夜脸庞挂起甜甜的笑。

前方的夜，泼墨般的深浅不一，看上去像是被定框的山水画。天地广阔无边，路是分歧的，但他们的心却是紧密的，互相牵引着彼此。

“走吧！去找威尔舅舅！”织田操振臂高呼。

“找他做什么？”杜小夜纳闷地问道。

“他会送我们到夏威夷。”夏威夷是冲浪者的天堂。

是的，夏威夷。织田操对自己笃定地点头。

他从来不妥协，他的人生他要自己作选择。

他的爱，他的梦想，他都要用自己的双手去掌握，他期待实现的这一天——而这一天，他将要去实现。

遇上杜小夜的那一刻，一切就开始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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