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英雄传》

作者：苏逸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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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仑

在中国的境域疆土上，有一座昆仑山，但是在神话时空中的昆仑，和昆仑山并不尽相同。

昆仑，泛指的是山海经时代，上古恶神南斗的根据地，也是一般人认知中的“天庭”。在古代的纪录中，昆仑天庭是一个运用亚空间能量构建的世界，由于恶神南斗是半人马星人，因此，昆仑天庭内也包含了许多来自半人马星系的高科技器械。

上古涿鹿神战后，南斗死亡，天庭崩毁，但是许多奇妙器械流入人间，有的仍然担负著维系空间平衡的重责大任。没有了天庭的昆仑，虽然只剩下一座高山，但是仍然有著平衡整个世界的功能。

◎龙之九子元婴

古籍有云，龙生九子，个个不同。但是在本书中，从昆仑逸出，险些造成时空异变的“九子元婴”，却是高科技的精密器具。

虽然在南斗的山海经时空中，他始终没能掌握穿越时空的秘奥，但是他构建的体系留下来的能量，有些却具有穿透时光的能力。

龙之九子元婴，其实以科学的方式来解释，它们便是九具“亚空间平衡仪”，在星际探险中，被用来维系现实空间和亚空间的平衡，因为这两种空间的能量不同，如果出现通道能量会变得极不稳定，“龙子九子元婴”便能发挥让它们暂时相安无事的功能。

春秋英雄传中的灾变，其实便是天灾引发九具平衡仪功能失调的后果，也因为如此，宁小白等人便需要深入不同空间和时间来找寻它们。

第一章昆仑

昆仑，古之神山，为上古时代，轩辕族黄帝的主要根据之地。

古籍有云：“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指的便是这座传奇中的高山。

在远古的传说中，这座神奇的大山有著仙界所有妙境的奇景，在山顶的天门之前，有著可怕巨大的“开明兽”镇守，这只像是老虎，体型却要大上许多的神兽有九个头，每个头都长著人的脸面，威风凛凛地把守这道天地间的关卡。

而在这昆仑山的四周，也有著许多传奇的殊方胜景，南边有著深达三千丈的深渊，西边有凤凰、鸾鸟，北方有各种神界仙木，东方有著拥有不死药之秘的巫族，南方则是各类珍奇鸟兽的天下。

更令人神往的是，这昆仑山更是古代连接人界天界的重要据点。

在当时，凡间下界的人，只要有恒心毅力，就可以爬上天界，在天与地之间，有株硕大无比的神树“建木”，便是将人界和神界相连在一起的管道。

但是传说中，在古帝颛顼的时代，不晓得为了什么缘故，这个并不体恤民情的天帝却狠下心来，派出夸娥氏的两个儿子“重”和“黎”，砍去建木，“重”撑起天，“黎”按下大地，硬生生将天地间的相连之处断绝开来。

从此，人界的疾苦便再也无法传向幽遐缥缈的神界。

过了几千年的悠悠岁月，黄帝已经乘著龙升往天际，而建木雄伟的身影，也早已变成了一个似梦似幻的远古传说。

而这高耸入云的昆仑山，也在这些传说逐渐被人遗忘的脚步里，褪去了神话的外衣，成了一座寻常的青翠高山。

时值春秋战国时代，秦国孝公年间，在昆仑山满布著云雾山岚的深林间，有个樵子正在使劲地砍柴。

山林间虽然空气冷冽，但是砍柴却是一项极为费力的工作，所以樵子砍了一会之后，脸上已经开始满布汗珠。随著他砍柴的动作，静静的山林之间，幽幽地回盪出“铎、铎、铎、绎”的伐木声响。

砍著砍著，不知不觉间，樵子已经砍到了一处山崖边上。

他挥了挥额上的汗珠，转头不经意地往崖前一看，却看见了雄伟无比的昆仑山景。

这座传奇中的大山，虽然已经看不到仙人和那些奇景了，但是因为山势的高峻雄伟，看起来还是令人油然生出一股肃然之感，仿佛那千千万万的山头绵延不绝，一直连结到天边。

高耸的山上，让人感觉仿佛身在云端，环绕著片片的白云，樵子听人说过，在那山势最高峻的地方，连飞鸟都没有办法飞上去。

看了一会昆仑山之后，樵子当然不会忘记自己的工作，于是喘了喘气，便又举起斧头，开始砍著自己今天要砍的柴枝。

“铎！铎！铎！铎！”

但是，这回砍了几次之后，他忍不住开始发起楞来。

因为，随著他砍柴的声音和节奏，四周围像是要与他唱和一般，也开始响起了沉闷的声响。

“轰峒！轰峒！轰峒！轰峒！”

樵子楞楞地停下了手上的斧头，伐木之声没了，随著响起的，却是那低沉，却响彻云霄的震动之声。

而且，那声音似乎是从地底的深处传来的。

但是樵子现在身处的地方，是离地已经数百丈的高山，连这样的高山都听得到的地底声音，又是什么样的一股强大力量？

樵子好奇地俯下身子，耳朵凑在地上倾听，那“轰峒！轰峒！”的声音依然不绝，而且地面上还隐隐有著令人肌肤发麻的不快感觉。

这时，从树林中传出“哗哗哗”一长串声响，像是落难一般地逃出了为数极多的鸟类兽类，有些鸟儿像是失了魂似地，在天空不住地乱飞，挥舞的翅膀拍得树叶满天飞舞，有的鸟儿慌得过头了，居然还在半空中撞在一起。

而地上的小兽可没有鸟儿们的好运气，它们同样惊惶地在地面上四处逃窜，仿佛想要逃，却不知道如何逃起，有些小兽一个不留神，脚下踏空，便往深谷中跌了下去，悲鸣之声此起彼落，那深崖因为极深，一时还跌不到地上，那临死前的绝望悲鸣便像是鬼魅一般回盪在山中。

这时候，山崖对面的高山峻岭地出现了状况，那么巨大的昆仑山脉，此刻却像是著了火一般，从山腹发出了像是烧著黯淡炭火的红光，如果不是眼前的情状太过奇诡的话，整座高山像是炭火般亮了起来，倒是非常令人叹为观止的奇景。

樵子睁大了眼，盯著那亮著红光的大山脉，眼睛几乎都要突了出来。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奇怪景观，连听也没有听说过。他的家族世代居住在昆仑山一带，从祖父的祖父那时候开始，便在这座山上砍柴，却从来没有听说过昆仑山会像炭火一样发出红光。

而环绕在山上的云，也像是著了魔一般，开始闪著灼亮亮的蓝色光球。

最吓人的是，看了许久之后，樵子才发现，这所有的奇异诡谲景观，居然全都是无声无息的。

此刻，就连原先地上“轰峒！轰峒！”的声音也已经无声无息。

山林之间，平时的鸟叫声、虫鸣声、兽类的低吼声音，此刻都已经完全沉寂了。

整个偌大的昆仑山，像是被人捂住了耳朵一般，变得静悄悄的，一片死寂。

只是远方对面的山腹上，仍然像是烧著炭火一般，闪著暗红色的妖异光芒。

就在这个时候，樵子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索索的脚步声响。

他虽然身处这样的诡异场景，但是在山林中多年，养成的警觉性还是有的，倏地他一回头，就看见了两个不太可能出现在这个深山的怪人。

其实，说他们是怪人也不尽然，只见来人是一老一少，老者身材粗壮，一脸白须，满头白发，脸上却像是抹上颜料似地，发出青惨惨的色泽，看起来有些吓人。

而那少年人的样子就好看多了，只见他身材颀长，脸上像是涂了粉般地容光焕发，长眉凤目，脸型厚重，竟是个非常俊美的贵家公子。

此刻两人的身上都穿著最贵重的锦袍玉带，像是朝廷中人最正式的衣服。这样的装束如果是在京城之中，自然是英武挺拔，令人赞赏，但是此刻在这样的深山之中，陡然看见这样装束之人，却像是见著了山精魔怪一般的令人突兀不已。

只见那老人凝望了昆仑山那炭火般的光芒，深沉地叹了一口气，问著那俊美少年人道：“子恪，你觉得如何？”

那少年人子恪站出去一步，全神贯注地看了看整座昆仑山，却有点发起抖来。

“禀告老师，癸水之象，山为艮，红光主火，山火为贲，这昆仑山转眼就要爆发……”

那老人名叫嬴生，是秦国的智慧之士，他本来就通晓这些易术地理的学问，此时问子恪这个问题，也只不过是想考考他的进境，自己却早已将所有的进境了然于胸。

“爆发者，是山中之火，这昆仑本是天界的重镇名山，但是此番却有这样的浩劫，想来也是天意了……”

他说著说著，却转头瞪著一旁发愣的樵子。

那樵子其实是听不太懂两人对话的，但是却依稀听得出来，似乎这座大山行将发生极可怕的大灾难。

而这白须的青脸老人冷不防转头瞪著他，老人的年纪虽老，但是眼神却像是刀锋一般的锐利，让人忍不住有些双腿酸软起来。

“那无知樵子！”嬴生大声喝道：“你还在那儿不知死活？这儿快要发生可怕的巨变了，你还不逃？你可向东奔行，绝对不要再回头，否则丧身荒山的话，可就追悔莫及了！”

看看樵子还有些傻头傻脑的，老人嬴生更是生气，“铮”的一声便拔出了一柄长剑。

“还不快逃！”

看见那明晃晃的剑芒，樵子哪还敢迟疑？连忙转身，带著樵具落荒而逃。

但是逃了没有几步，却睁大了眼睛看著前方，脚步也就跟著迟缓了下来，一个不小心，居然便跌了个狗吃屎。

在他的前方，这时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密麻麻地布满了满山遍野的雄伟士兵，看看总有一千多人，每个人脸上庄重肃穆，身处在静得异常的荒山之中，更是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士兵们无声地向子恪和老人嬴生的方向前进，一点也没有理会跌在地上的樵子，樵子连滚带爬地闪在道旁，这才免去被军士们踩个正著的命运。

只见那群士兵之中，簇拥著一名形貌瘦削的华服中年人，看年纪大约三十岁上下，子恪和嬴生看见了这队士兵，连忙拜倒在地。

“参见秦公。”

“参见王兄。”

原来，这个华服中年人竟然便是当今秦国的一国之主——秦孝公！

而少年人子恪便是秦孝公的庶弟，两人是同父异母的兄弟。

此时，秦孝公的脸上也带著忧色，看著昆仑山的红光，眼睛却眨也不眨地低声说道：“这昆仑，祖先预言的灾变果真就要应验了吗？”他沉吟地说道：“会是什么样的灾难？”

昆仑山一旦出现异变，代表著天地间即将出现人君易主，山河变色的大灾难，这是秦国王族世代流传下来的谶语，每一代的秦王在临死前，都会谆谆嘱咐后代子孙，说明昆仑山的异变对于秦国的国势，乃至于天下的局势会有多大的影响。

因此，前几日秦国的钦天监便已经从星象得知昆仑即将出现异变的消息，是以这个本应在国都咸阳享福的秦孝公，才会风尘仆仆地上来昆仑，打算得知灾变的详细情节。

而最通晓这种传说谶语的，当然便非秦国第一智士老人嬴生莫属。

老人嬴生若有深意地看著这位秦国的国君一眼，喟然叹道：

“古之昆仑，是轩辕黄帝的圣山，也是天地间的重要通道，自古以来便是诸多传奇衍生的地点。

但是，当年建木被夸娥氏之子重、黎摧毁之际，却留下一个重大的线索，那线索包含著天地生成的一个大秘密，也包含后世许多国家兴替的预言。

我曾经在这些预言中下过数十年的工夫，发现从黄帝与蚩尤的涿鹿神战，三皇五帝以来，许多国家、朝代的兴替秘密都在其中，只可惜我的资质鲁钝，还没有将那预言全部解出。”

秦孝公仔细地倾听著老人的一字一句，听到这儿，他焦急地问道：

“那我秦国的运数呢？在我的朝代之内，我这秦国是否能够一统江山，效法先祖穆公，成为诸侯的霸主？”

嬴生看著这个国君热切焦急的模样，心中不禁叹了口气，却不敢将这样的不满表现在脸上。

“只要天下苍生得以生存，那争强夺胜的霸业，只怕也是可成的，”他语气含糊地将这个话题带过：“只是现下我先祖留下的预言之中，最严重的问题却不在于能否一统江山。”

“不在一统江山？”秦孝公怫然不悦道：“还有什么事情比得上一统江山，完成祖先霸业还要重要？”

嬴生对子恪使个眼色，子恪便拉著秦孝公的袖子说道：

“这件事情，还要请王兄随我来，您一看便知。”

子恪和嬴生领著秦孝公和一众随从，走进林间一条小径，走了没多久，眼前便豁然开朗，竟是一处位于方才的山崖之下，一个极大的平台。

这平台面对的，同样也是发著暗暗红光的昆仑山脉，只是此刻视野大开，看起来整座昆仑山更是像巨神一般，凛凛然雌立于天地之间，闪烁著妖异的红色光芒。

与昆仑山遥遥相对的，平台后方却是一片宽阔无比的山壁。

第二章龙生九子

“这个地方，便是我先祖们留下的谶语之地，”嬴生苍老的声音在山间传了出去，回盪在平台和山壁之间。而接下来他说出的内容，更是让人陡生做梦一般的奇幻之感：“当年的建木连结天地，其实隐含著一个大秘密，而那个大秘密，却只有我们秦国的先祖得天独厚，天地之间只有他们知晓。”

“这个地方，有什么样的大秘密呢？”秦孝公好奇地问道。

老人嬴生沉吟了半晌，这才缓缓地说道：

“上古之时，天地之间并不像此刻那样的平静单纯，虽然我们身处战国时代，各国之间烽火频传，但是要和那时代的混乱比起来，我们这种战争是非常微不足道的。

上古之时，天神、人、鬼、妖魔并没有像现在一样分开，各属不同的世界，上古之时的世界，常常可以见到神魔之间，人妖之间的惨烈争战，因为当时的情景太过惨烈，有先见之明之士便不愿意这样的可怕记忆留在人间，加上在神魔之战，人鬼妖的战事中，人类遭受极严重的损失，只剩下极少数量，因而那些幸存下来的人中豪杰便立下誓言，将那时代的惨烈战事全都排除在记载之外，改为安和平顺的三皇五帝，天下一片祥和的历史。”

秦孝公惊讶地张大嘴巴，久久说不出话来。

“你是说，那些黄帝、少昊、颛顼，尧舜禹汤以禅让得天下的历史，都是假造的？”

嬴生点点头。

“那些美好的历史，泰半都是经过粉饰的美丽传言，根据秦国先祖的记载，不说别的，就说舜和禹之间，便是经过一番牵涉到天神、妖魔的惨烈战争，最后舜阵营兵败，这才‘禅让’到千里外的苍梧之地，而且死在那边的。

但是当时那种神、人、魔之间的混乱局面，却被一位不知名的神人安定下来，将天神安置在天界，人安置在凡间，鬼妖魔三族便安置在地底深处的幽冥之地，如此相安了数千年。

而神人魔三界之间的关系却没有因此完全断绝，神人之间，便以昆仑山上的建木做为连接，而人界和幽冥之间，则没有固定的连接通路，但是人界的凡夫死后，却常常流落到幽冥之间，而幽冥地界的鬼妖魔们，也常常趁著破绽来到人间作乱。

后来，古代的颛顼帝不晓得为什么，竟心血来潮地将建木毁掉，打算让人界与神界永远失去相连的机会。

那建木却是上古神人留下的一项最神奇的物事，从昆仑山上崩毁后，连木化为千万个细小部份，这些细小部份有实有虚，实者像是器皿物件，但是却留有当年建木的神奇强大威力，有缘得之，而且善为利用的话，便成为凡间所谓的“法宝”。

而那些虚无的细小部份，却随著风、云、水、雾流散在天地之间，无声无息地存在著，遇在人的身上，可能让这个人‘成仙’，遇在鸟兽虫鱼的身上，却可能让它们‘成精’。”

秦孝公听著嬴生的叙述，听得极为入神，脸上露出悠然神往的表情。

“神人之间的奥秘，果然不是我们所能窥见的，但是你要说的那严重的问题，却又生在哪里？与这建木又有什么关系？”

嬴生又望了子恪一眼，示意他解释给秦孝公听。

子恪的声音和老人的苍劲不同，他的声音清朗，但是却是中气十足，同样也远远传出山壁。

“这问题，便生在那建木崩毁之后。原来这建木除了掌理天界人界的连接之外，还管著天地万物的平衡，那设计建木的神人手法极为巧妙，不只将建木造成一个天地间的通道，还让它散发出让天地万物和谐的力量。

但是那愚蠢无知的颛顼将建木破坏了，也破坏了数千年来的平静，于是地面上又出现了洪水、山林大火、地震等大灾害，除了四方黎民哀鸿遍野之外，深林中的奇兽猛禽也失了栖身的地方，转而出来平野之上择人而噬，让人民受了极大的痛苦。

不仅如此，因为地面的混乱，间接也影响了人界和幽冥界的阻绝屏障，那些屏障开始出现裂痕，有不少的妖魔从中钻出，也到世上来为祸人间。”

“好可怕，”秦孝公叹道：“后来呢？后来有没有想出解决的办法？”

“有，”子恪点点头：“当时世上还残留不少具有神通的奇人，这些奇人思索了良久，综合了无数的法宝和日精月华，合力造出一项奇异法宝，勉强将天地魔三界的空隙填补起来，形成一个封印，勉强替代当年建木的功效。这项法宝，便称做‘龙之九子元婴之精’。”

“‘龙之九子元婴之精’？”秦孝公骇然笑道：“好长好怪的名字，那又是什么东西？”

“古代传说之中，龙生九子，那也就是说，神龙在天地纷乱的时代中，会生下九个和龙族全然不像的儿子，这九个儿子全然没有龙族的雄伟特征，并且有些还很像是猥琐的爬虫。

玄龟，是龙的长子，喜欢伏地昂首，背负著沉重的石碑，形似乌龟。

好望，是龙的次子，个性喜欢向远方眺望，尤其喜欢吞噬东西，所以后世常塑它的像，立于殿脊两端，让它张口吞脊，并有一剑以固定之。

徒劳，龙的三子，形状似龙，但较小，其性好大声吼叫，因而被后人塑钟钮，让其与钟声共鸣。

碧寒，龙的四子，它的形状似虎，常被当作牢狱门额上的凶恶兽头。

饕餮，为龙的五子，贪馋兼备，常为铸鼎器上有首无身的狰狞怪兽。

兽吻，龙的六子，其性喜水，常用于桥柱和流水孔道。

睚眦，龙的七子，其性好杀而常常怒目，故用来装饰刀剑。

金吾，龙的八子，因为个性喜好烟火，而且爱听不同的声音，故用以装饰寺庙的香炉、佛座。

椒图，是龙的九子，其性好闭，不喜他人进其巢穴，故用它口衔门环，尽守卫之职。

这龙之九子便是天地间极为罕见的奇兽，因为它们有著龙族的神秘力量，当时群聚修补天地魔三界的奇人们，便采了这九子的元婴精华，加上无数法宝和法力的加持，形成这个‘龙之九子元婴之精’的封印。”

“既是如此，”秦孝公沉吟道：“那不就没事了吗？我们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在一旁好一会没吭声的嬴生这时候轻咳一声，开口说道：

“那‘龙子元婴’虽然功能可以勉强替代建木，却没有建木那样的稳定，虽然人间、神界在‘龙子元婴’构建完成之后，已经平静了千年，却并不表示它不会再出现任何异变。事实上，那异变已经迫在眉睫。”

“迫在眉睫！”秦孝公有些惊疑地看著对面的昆仑山脉，看著那妖异的红光，额上流下冷汗：“什么时候？”

“根据先人的预言，那异变在这数日乃至于下一瞬间，都可能发生，但是国君不用担忧，这平台之地乃是我秦国先祖殚精竭虑找到的千古灵秀福地，即使有著再大的灾变，也可以常保安全无虑。”

秦孝公长长地叮了一口气，这才稍稍安心下来，听著嬴生继续说下去。[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先祖有云，异变发生之后，那‘龙之九子元婴之精’将会再一次重现人间，四散分开，从此之后，四维崩绝，天地变色，如果没能再将它们找回来，只怕不出数月，我们所在的天地便要化为烟尘。”

这时候，秦孝公身旁有个形貌精悍的文士忍不住插口问道：

“有一件事情，我却是不太明白。”

“什么事情不太明白？”嬴生冷冷地问道：“你又是什么人？”

那精悍文士微微笑道：“我的名字叫做卫鞅，魏国人士。我不明白的只是，既然赢先生已经知道这‘龙之九子元婴之精’即将出现灾变，又为什么不预先防范于未然，先行差人前去挖出，就免去日后要再找回来的麻烦了，是也不是？”

嬴生张开眼睛瞪著他，喃喃说道：“原来是你……原来便是你……变法之人，商君严刑，命丧五牛……原来便是你……”

听了他这样没头没脑的自言自语，秦孝公也觉得奇怪，不耐烦地说道：“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不先派人去将那‘龙之九子元婴之精’挖出来，先行预防灾难？”

一旁的子恪摇摇头，长声叹息。

“只因那昆仑山绵延千里，我们只知那‘龙之九子元婴之精’位于昆仑山上，却不知道在哪个地方，除非能将昆仑山每一寸土挖出，否则是没有办法先行找到‘龙之九子元婴之精’的。”

“那你便是说，我们只能等死了？”秦孝公大声怒道：“难道我堂堂一国之君，便要这样坐以待毙吗？”

嬴生若有深意地看著国君发怒的模样，却沉静地说道：“那也未必，我先祖之中实在有著非凡不世出的人材，早在百年之前，便已为后代子孙找出了解救的方法。”

他缓缓走到平台的一端，弯下腰，使劲推开一处不起眼的石头。

随著石头的移动，那巨大山壁便像是抖动的水幕一般，漫天沙石地掉落许多石屑，“唰唰唰唰”的落沙声响不绝于耳。

等到烟尘落定之后，那片完整的山壁已经出现了斑驳缤纷的不平凹洞。

但是那凹凸不平的表面，细看之下却有著脉络可寻，秦孝公楞著眼睛看著那石壁，看著看著突然惊呼起来。

“有人！在那片壁上有人！”

这时候，天际的太阳已经渐渐落下，原来不知不觉间，已经接近黄昏，在暮色之下，那昆仑山山腹的红光却越来越是明显。

嬴生对著几名士兵大声说道：“起火把！”

那几名士兵不敢怠慢，连忙生起了火，将火把带到石壁下方，光影的映照之下，石壁上的图案便更加鲜明起来。

方才秦孝公高喊的并没有错，在石壁上的，果然是一幅巨大无比的图案，图案中有著三个巨大的人形，人形下方有著无法辨识的古字。

而那三个人形面貌分明，身材也是清清楚楚。

最右边那人，是个面目清朗的年轻人，露著嘻嘻的笑容，仿佛天塌下来也不在乎。

居中的一个，却是个女子，只见她的身形缥缈宛约，脸上却是迷惘不已的神情，仿佛她并不生活在人间，只是一个不小心落入凡世的仙子。

而左边那人的形貌却相当的雄伟狠恶，身上被的都是兽皮，脸上有著七横八竖的疤痕，双耳极长，还长著茸毛，竟像是一双尖直竖立的狼耳！

三个人各有表情，但是三只右手却紧紧握在一起，在那个图案的部位，有著九个深孔。九个深孔大约只有一个人的高度，和那幅巨壁相较之下显得渺小，那些深孔个自有著不同的形体，有的像是乌龟，有的像是虎豹，有的细长蜿蜒，像是灵活的蛟龙。

“那九个深孔，便是日后纳入‘龙之九子元婴之精’的所在，而在先祖的预言下，异变发生之后，当龙之九子散入凡间，便要仰赖这三名神人，才能够将九子找回。

这乃是昆仑天界命数中注定的劫数，一定要有这样一个浩劫，从丧失中找回，由亏转盈，才能再保天地间千年的平安。”

秦孝公楞楞地看著那九个深孔，却从那些深孔中又看出一些端倪。

他的天资虽然没有子恪聪慧，但毕竟是一国之君，见识自然不凡，从那九个深孔的背后图案中，便让他看出了个中的奥妙。

“这……这是地图，是各封国间的地图嘛！”他大声地说道，不自觉地伸手向石壁远远虚指：“那……那是楚国，那是卫国……唉呀！那不就是齐国吗？”

嬴生赞许地点点头。

“没错，那便是先祖们预言，九子将要散入的封国位置，只要有著三个神人的相助，也许我们仍有机会不让天地沉沦于万劫不复。”

“那三个神人，又是谁呢？子恪，你懂那些古代文字吗？”

子恪点点头。

“那个面目清朗的青年人，下边的古字说叫做宁小白。形体缥缈的女子，古字上说叫做晴楚儿。而穿著兽皮的人，便叫做易怀沙。如果想要找到龙之九子，便先得要找到这三个人。”

“宁小白，晴楚儿，易怀沙……”秦孝公皱了皱眉，还想要说些什么，却听见远方的山间传来奇异的嗡嗡声响。

一听见这样的嗡嗡声响，嬴生脸色大变，一转身跑到崖边，昂然地看著那座发著红光的昆仑山脉。

“巨变已成，大难将至……”他在夜色中高声大喊：“我们都是世间见证此事之人……”

便在众人脸色惊疑的时候，变故就陡然发生了。

第三章秦国三宝

“轰隆”一声巨响，昆仑山像是发抖一般，山腹的红光陡然变为炽亮，像是饱含了许多能量一般，从山腹间发出如巨雷、如金铁钟鼓交鸣的巨响。

然后，整个地面像是发颤的肉冻表面一般，明明是坚硬如铁的实地，却宛若水面一样地“盪漾”了起来。

巨震！

一场前所未有的可怕巨震！

只见那巨大无比的高山抖动得更加厉害，像是要倒下一般的猛烈摇摆，大片大片的山林树木此起彼落地抖落，露出光秃秃的山脊。

站在对崖的秦孝公等人脚下一阵酸软，在那摇摆如波浪的巨震之中，许多人纷纷站立不住，砰砰磅磅地摔倒在地。

秦孝公拉著子恪的手臂，仿佛是在汹涌的波涛中想要找到一个依靠，只无奈这依靠却只像是一根稻草一般，因为子恪在巨震的摇摆之下，此刻也已经站立不住，双腿一软，便跌坐在秦孝公的身上。

兄弟两人，便仿佛是两个喝得烂醉如泥的酒鬼一般，跌倒在地，久久爬不起身来。

便在这样的惊惶巨变之中，秦孝公不晓得为什么却模模糊糊想起，方才那卫鞅的提议真是如同小儿一般的不自量力。

眼见这场巨变的声势威力，便是有著千军万马，通天彻地之能也未必能躲得过去，更何况是在它发生前将它阻止？

正当他的心中乱七八糟地闪过这些念头的时候，一旁的卫队兵士们却有许多人开始哀嚎起来。

在隆隆的地面巨震响声之中，夹杂著老人嬴生凄厉的大叫声，而眼前那泛著红光的昆仑山脉，红色火焰也似的光芒越来越炽，紧接著，整座山仿佛像是要裂开一般，发出更骇人、更可怕的雷震巨响。

然后，在那巨响之后，整座昆仑山像是吐尽精华一般，从山腹的许多个角落开始缓缓漾出淡蓝色的光球。

看见这样的光球，嬴生的声音更加凄厉了，在地震的响声之中，他的声音却没有被淹没，仍然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出来了！出来了！那是‘碧寒’，那是‘椒图’……啊呀！那便是贪吃的‘饕餮’，还有‘兽吻’，兽吻也出来了……”

只见那一团团淡蓝光球像是产卵一般，此起彼落地从山上一个个出来，在轰隆巨响中绕著昆仑山脉不住盘桓，仿佛有著依依不舍之情。

但是，等到九个光团全数出现后，它们更是迅急地在山腹上、山顶间不住地绕动盘桓。这时候，昆仑也开始愤怒起来，山上有许多处开始炸起了闪亮的火光，那火光显是力量极大，将山上的石头不住向四面八方喷溅而出。

那些飞石的势道极强，有些还喷到了崖上，几名逃避不及的士兵被飞右击中，有的哼也不哼一声便死了，有的则是受了重伤，倒在地上大声哭号。

龙之九子的光团全数出现之后，像是疯狂似地在山上四处绕行飞翔，最后，才像是放弃了似地，“噗”的一声，重重互相交会而过，然后四下散入天际，不见踪影，照著秦国先祖预测的一般，显是逃往各封国去了。

而失去了“龙之九子元婴之精”的昆仑，像是泄了劲一般，可怕的地震声音缓缓止息，最后，才平定了下来。

这一场巨震历时不过片刻，但是却已经在天地间造成了最严重的灾害。

平台之上，这时秦国的军队东倒西歪，没有几个人是站直了身子的，有的士兵被土石压死压伤，有的人则在巨震之中，被震落山谷，落了个尸骨无存。

而昆仑山在泄完了九个“龙子元婴”之后，嗡嗡之声逐渐止息，最后终于又恢复了平静。只是，那青翠的山峦却像是剃得精光的头一般，宛若史前巨灾地露出光裸的表面。在昆仑山的山后，这时却是五彩精光大盛，看看远方的大地，却已经变了一番颜色。

而那九个缤纷灿烂，划入天际的“龙之九子元婴之精”此时却早已失去了踪影，也许此刻已经到达了它们归属的国家。

这一场灾变，终究还是没能避免，一场天翻地覆的灾难，终究还是免不了出现人间的宿命。

子恪和秦孝公在巨震中双双站不住脚，狼狈地倒在一地，久久爬不起身来。后来昆仑山上开始迸发飞沙走石之际，两人又怕被那呼啸四散的土石打中，只能披头散发地抱在一起，等到巨震声响止歇下来，这才一脸尘土地抬头四望。

在他们的不远之处，老人嬴生却已经倒地，下半身被一块巨石压住，七窍流血，只剩下了一丝气息。

子恪一声惨呼，连忙过去想要推开那巨石，但是巨石实在太过沉重，以一己之力要将它撼动，便像是蜻蜓撼树一般，毫无著手之处。

秦孝公站在一旁，脸上露出不忍的神情，子恪更是放声大哭。

哭声中，老人嬴生缓缓张开眼睛，居然还露出了虚弱的微笑。

“你不是说这里是秦国的福地，大家可以常保安全无虑吗？”秦孝公皱眉道：“难道你是欺骗于我？”

嬴生静静地喘了几口气，低声说道：

“老朽只说国君和子恪可以常保安全无虑，可没有说老朽自己会没有事啊……”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这是我的运数，本该命尽于此地。但是天下的气运却悬于主公和子恪之手，只盼你们能找出那三名神人，找回‘龙子元婴’，再保天地千年的平安，如此，老朽便可以死而无憾了……”

说著说著，他“咯”的一声呕了口血，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只盼……只盼主公能答允，让子恪带著秦国三宝前往寻找三神人，如此，天下苍生的命运，或许有一丝希望……”

说到此处，他的语声越来越低，口中吐出鲜血，便就此断了气息。

子恪看见老人嬴生断了气息，忍不住哭得更是伤心，他和嬴生长年相处，虽然他贵为王弟，与嬴生却情同师生父子，此刻看见这个睿智老人在眼前死去，自然是悲痛不已。

秦孝公昂然地站在夜色之中，远望著天际隐隐变色的江山，一阵山上的朔风吹来，仿佛已经可以听得见大地之上，子民们悲惨的哀嚎。

子恪抱著嬴生的尸身，哭了一会，便跪地对他拜了三拜，以弟子之礼祭拜于他。

子恪的身子仍然伏在地上，却冷不防身后一个冷冷的声音传来。

“如此一来，如果想要救得江山，我便得将镇国之三宝转送于你？”秦孝公森然地说道：“没有别的选择？”

子恪一怔，连忙转过身来，也向秦孝公拜倒。

“弟弟绝无此意，只是……只是……”他一时语塞，心中知道这三宝关系重大，几乎代表的便是秦国国君宝座，虽然老人临终前已经言明三宝是要用来寻找“龙子元婴”，但是此事关系著一国之君的王位，而且听口气，秦孝公似乎已经有所疑惧，这时候应答如有不慎，即使两人亲如兄弟，却也可能登时便要大祸临头。“只是，那天下苍生……”

秦孝公脸色阴晴不定地看著这个年轻的弟弟，过了良久，脸上闪过一阵青气，这才有些僵硬地笑了，伸手便将子恪扶起。

“王弟为什么说这样的话呢？你我本是亲兄弟，我不信你，又能信什么人呢？更何况，如果你取了三宝找回‘龙之九子元婴之精’，那便是我秦国的大功臣，王兄我又何乐而不为呢？来来来，”他堆著满脸的笑，便从身上解下几样物事。“我便将这三宝交付于你，命你前往列国，将‘龙子元婴’全数找回！”

那秦国三宝虽然贵重神秘，体积却都极小，是历代国君片刻不离身的宝器。

此番秦孝公将三宝解下交给了子恪，那便是秦国有史以来从未发生过的事，虽然此刻是非常时期，取得三宝是情非得已，但是子恪从秦孝公手中接过三宝的时候，仍然有些发抖，也像是接过了千斤万担般的极重之物。

只听得秦孝公悠悠地说道：

“我秦国三宝世代相传，是皇家最贵重之物。

第一样叫做‘九龙镜’，是先祖差遣高手匠人取东海之珠，做成的九连环项鍊。

第二样叫做‘陈宝’，是先祖文公为了纪念遇见雌雄雉精一事，做成的香囊。

第三样叫‘净瓶百合’，是采八方美玉之精做成的玉瓶，上有一株百合，百合花梢有著一点深红。

今天为了天下苍生，我便将这三宝交付与你。”

子恪将秦国三宝谨慎地接在手上，那三宝体积都不甚大，双手便可以将其全数捧住。只见那九龙镜叮叮当当，好不悦耳，由九个纯金打造的环圈住九颗夜明珠，光可鉴人，只是奇怪的是，九颗夜明珠的颜色却不尽相同，有三颗是纯净的浅蓝，其馀六颗却在浅蓝中有著一抹惊心动魄的深红。

秦孝公若有所思地看著子恪的神情，仿佛不经心地问道：

“这三宝……除了珍贵之外，一定有其它的功用吧？你知道它们有什么用处吗？”

子恪点点头，表示秦孝公问得没错，这三宝果然别有强大能力。

他在嬴生的门下时日非常久，久炙这睿智老人的一切学问，甚至已经隐隐然有青出于蓝之势。

因此，对于这秦国三宝的奥秘，当然知之甚详。

“九龙镜和‘龙之九子元婴之精’关系是非常密切的，嬴生老师甚至认为，它们本就是同一批奇人做出来的东西。

九龙镜的能力在于它能够显示出‘龙子元婴’的所在之处，但是有时显示的方式极为隐晦，有时甚至是无人解答得出来。

九面能镜之中，有三面已经被使用过，所以上面已经没有那一抹龙血深红，因此，我这一趟寻找‘龙子元婴’之旅，会更加的艰难辛苦，因为有九个元婴要找，但是却只有六面九龙镜可以帮我指点方向。”

秦孝公听得津津有味，点头说道：

“果然有些门道。那这‘陈宝’之囊，又有什么用处呢？”

“‘陈宝’的妙用，比起九龙镜来又要更玄奇许多，陈宝之囊看似寻常，但是内中却有著奇异的空隙，可以容纳万千法宝。

你将‘陈宝’拿在手上，仿佛轻若无物，但是内中却可以装上千万宝物而游刃有馀。

至于我们秦国这陈宝之囊中有多少法宝，我却是不知道的，而且像你我这样的凡人地无法使用，只有石壁上那三名神人……”他指著石壁上的三幅人像说道：“才有能力使用。”

“那这‘净瓶百合’又有什么功用呢？”

“净瓶百合也是配合‘龙子元婴’使用的法宝，你看看瓶上那株百合没有？”子恪指著净瓶上的图案说道：“上面那一点深红，在‘龙子元婴’离开昆仑的那一刹那间，便会开始慢慢向下长，如果整株百合都变成红色了，‘龙子元婴’还回不了昆仑的话，我们的天地山河就要永远化为尘灰了……”

秦孝公睁大眼睛，大声说道：“既然如此，王弟可不能再耽搁了，连速成行可也。王兄我便在咸阳等待你的好音。”

话声未歇，他便回头大声分配，将几个骁勇聪敏的将士拨给子恪。

子恪点点头，手上却将九龙镜举高，开始念著祝祷之辞。

而那九颗夜明珠组成的项鍊，却像是生气勃发的蛇类一般，巍巍地挺立在空中。

不一会儿，仿佛是费了极大气力一般，子恪的额头流下汗珠，手上的九龙镜开始绽放七彩缤纷的光芒。

那光芒像是珠玉一般，映上天际，在晦暗的天空缓缓流转舞动，看来甚是美丽。

不多久，光芒逐渐凝聚，已经形成了依稀可辨的影像。

众人目瞪口呆地高望这九龙镜映照出来的指引影像，看了一会，每个人却像是泥塑木雕一般，久久说不出话来。

就连秦国国君孝公也喃喃地说道：“怎么会是这样……”

叮的一声，原先昂然挺立的九龙镜像是放尽力气一般，在子恪的手中软软垂下，而原先仍然有著一抹深红的第四颗明珠，此刻深红已然消失，已经变成了单纯的浅蓝。

夜色中的昆仑山，虽然已经在巨震中变得光光秃秃，但是却依然雄健无言地矗立在天地之间，仿佛已经看遍了人间所有的悲喜聚散，呈现出某种庄重严肃的漠然。

第四章宁小白

战国时代，三晋之一，文风鼎盛，知识水平最高，出过最多优秀人才的，当属魏国。

此时正是午夜时分，但是在魏国名城新绛的街道之上，却仍然是笙声遍野，灯火通明，在杯盏交错的间际中，在美女歌舞的言笑中，那属于乱世的战火，仿佛只是一个遥远的记忆，仿佛是在极远的荒漠之地，让人很容易使忘记。

不曾忘记的，却是那一罈罈的美酒，一盘盘下酒的美食佳肴。

在一处豪宅的大院落之中，华丽的宴席笙歌响彻云霄，也不管他人是否已经入睡，总之只要是这群人喜欢，要多吵闹，要闹到多晚，在魏国是没有人敢管的。

因为这宴会的主人名叫公输子鱼，是当今魏国国君宠妃的胞弟，这公输子鱼平日便靠了自己姐姐的受宠，在魏国城内鱼肉乡里，被他欺负的人也无法伸张，只好自认倒楣。他又是个好酒好色的人，因此更是日日饮酒，夜夜笙歌。

这时候，酒客们也已经饮了许多酒，吃了许多的菜，众家纨裤子弟玩腻了旧有的把戏，便有人提议搞些新鲜的玩意见。

过不多时，有几个閒客灵机一动，便从厨房拉来了几只待宰的小猪，在小猪身上绑上柴火，便将柴火点了起来，那几只小猪看见火光本就已经十分惊惶，在人群间乱跑乱窜，却怎么样也摆脱不了那吓人的火光。

后来火把燃得短了些，又烫著了小猪们的背，这时更是让它们惊叫乱跳，一时之间乱成一团，众家纨裤子弟又叫又笑，追著小猪在院中不住奔跑，燃烧的火把炙著了猪背，散发出阵阵刺鼻的焦味，夹杂著烧烤的香味，一时间，场面变得残酷又混乱。

这场火烧小猪的把戏一直玩到所有小猪烧焦了背脊，力尽而死的悲惨场面方止。众家閒客、纨裤子弟又叫又笑，丝毫不将方才那残忍的场面放在心上，反倒像是玩了场尽兴的游戏。

喧闹声中，突然有一个人高声叫喊出来。

“我的银袋，我的银袋呢？”

这突如其来的叫喊声，让全场陡地静了下来，那高喊出声之人又大叫了几声，众人知道这人乃是魏国贵族公子魏阳竖，主人公输子鱼问了几句，才知道他在混乱之中不慎掉了钱袋。

方才在火烧小猪的混乱之中，人人的注意力都放在场中随著火把四下悲鸣奔逃的小猪身上，却没有人注意到四周围的状况。

那魏阳竖高声怒骂了几句，却没有人出来承认。

一众富家公子也是面面相觑，却没有什么人知道那银袋为什么会不翼而飞。

还有几个素来和魏阳竖有心病的贵族公子，此时便冷言冷语地讥嘲笑道：

“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丢了什么东西，也许是看人家主人够气派，看看说丢了什么会不会捞著一点好处甜头。”

听了这样讥嘲之语，魏阳竖更是暴跳如雷，觉得自己大大失了面子，他怒气冲天地跳了几回，一转头却看见个端食物的小厮正鬼头鬼脑地向院外走去。

也不晓得是什么样的心血来潮，魏阳竖便指著那小厮，大声怒喝道：

“便是你！方才没有别人走过我的身旁，只有你过来端了我桌上的盘子，偷我钱袋的，定然便是你这穷贼！”

那小厮当然不肯承认，高声抗辩了几句，却是句句成理，魏阳竖被他辩得恼羞成怒，冲过去便要挥拳打他。

这时候，公输子鱼看看情势，便叫了守卫将那小厮抓了起来，将他高高吊起，亲自拿起皮鞭，在地面上“啪啪啪”地不住挥动，脸上却露出轻松的嘻笑表情。

众人此时纷纷围拢过来，人人都是欣喜欢愉的表情，因为先前的游戏都已经玩腻了，现在有个活人在眼前任人摆布，确是个前所未有的新鲜把戏。

只听得有几个好事的贵家公子，这时还大声握拳叫道：

“吊死他，吊死他算了！”

公输子鱼哈哈大笑，高声说道：

“好教各位好朋友知道，我公输子鱼家可是有家教的，怎能够容下这样鸡鸣狗盗的小厮？今天哪！我便要在各位面前，让大家看看我家的管教！”

话声未歇，那长长的皮鞭便“唰”的一声扫了过去，结结实实鞭在那小厮的大腿上，登时便是衣破血出，还伴随著那小厮的高声惨呼。

“啪啪啪”的几鞭下来，公输子鱼的额上现出了汗珠，脸上的神情却更是兴奋，手里的皮鞭握得更是使劲。

而一旁的富家少年们更像是见了血的豺狼一般，对那小厮的长声惨呼不但没有同情怜悯之心，相反的却叫喊得更是兴奋起劲。

公输子鱼面露饥渴残忍的笑容，挥起长鞭，已经准备好要再听一次那悦耳的皮鞭入肉的声音。

便在此时，他的背后突然有人朗声大笑，只见明晃晃的一道光芒闪过，跟著手上一凉，手臂一挥，居然便挥了空。

为什么明明是很有把握地一挥长鞭，怎么会空盪盪地，没有什么感觉呢？

公输子鱼楞楞地一抬手，映入眼帘的情景，却让他一双眼睛几乎要凸了出来。

因为本应该是握著皮鞭的手腕部位，此刻却已经空盪盪的，只留下一个齐腕而断，平整鲜红的切口。

而从那切口之中，清清楚楚地冒出了满眼的血光，像波涛一样地迸现泉涌般的鲜血。

然后公输子鱼像是撕心裂肺地，开始疯狂地大吼大叫。

原来就这样刀光一闪，他的右手已经被人齐腕而断。

原来被砍掉手腕的惨叫声，和吊起来鞭打的惨叫声，听起来非常的接近，几乎没有办法分辨出来。

无声无息砍掉公输子鱼手腕的，是一名面目清朗的青年，此刻他将那沾血的切牛刀一掷，稳稳地插在地上，跟著连手带皮鞭地捡起公输子鱼的断腕，有些嫌恶地丢掉手腕，跟著便虚挥了一记皮鞭。

然后，他轻松地指著人群之中，那个坚称小厮偷走银袋的少年魏阳竖。

“你过来。”

在公输子鱼狂声的惨呼之中，魏阳竖的脸“唰”的一下变为惨白，转身便要逃跑，但那青年的动作好快，一挥长鞭，登时在他的背上“啪”的一声，印了记带血的鞭痕。

围观的人群这时像是被风吹倒的麦秆一般，让出一道宽阔的通道，众人都是一溜烟便跑，那魏阳竖吃痛，一个踉跄便倒在地上，那青年快步追上去，像是打狗一般地痛快鞭打这不可一世的魏国贵族公子。

打了几鞭之后，魏阳竖在地上不住翻滚，滚了几圈后，便从身上掉出一个鼓鼓的银袋。

原来他的银袋并没有丢！只是不小心放到了袍子的另一个口袋。

那青年做了这样几件事，过程看似繁复，但是动作一气呵成，因此几件变故都只发生在一瞬之间，那公输于鱼府中卫士众多，只是那青年的动作实在太快，因此等到了断腕、夺鞭，直到鞭了魏阳竖十几鞭之后，卫士们才回过神来。

“宁小白！”其中有人这样高声大喊。

然后数十名大汉便像是潮水一般，这才狂奔过去，将犹在畅快鞭打魏阳竖的青年宁小白扑倒。

然后，几十名大汉像是堆草垛似地，将他压了个结结实实，最后用最坚实的绳子将他绑了起来。

不多时之后，宁小白纵使再勇猛，也抵不过数十名大汉的包围，于是他满脸是伤她，也被高高地吊了起来。

在夜色中，火把的炬光闪烁不定，但是宁小白的脸上却仍是满不在乎的轻松笑容。

卫士之中，有人识得他是新绛城中的卖菜小贩，平时却常常和人打架，但是这一次，他砍下的却是国君宠妃胞弟的手腕，又鞭打了贵族的子弟，犯了这样两项罪名，便是来头再大之人，也很难留下活命。

眼见得公输府中的弓箭手已经出现，那公输子鱼脸色惨白，却一脸凶残神色。

看来，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将这砍下他手腕的市井流氓乱箭射死。

宁小白高高地被吊在木架之上，看见那一支支的箭镞搭在弓上闪闪发亮，心中却有些怅惘了起来。

想起自己因为一时正义感发作，帮那受冤枉的小厮出了口气，现在过不多久，自己就要变成一只中箭身亡的刺蝟，他的心中没有什么害怕感觉，倒只是觉得今天一大早煨了锅姜丝鱼汤，想想不再有机会吃完那锅汤，觉得有些可惜而已。

崭亮的箭镞在火把的映照下闪闪发光，一旁的围观众人有的脸上露出兴奋的残酷神情，有的却胆子小，遮著眼睛不敢细看。

这时候，公输子鱼嘶声大叫：

“放箭！”

但是语声已歇，却没有听见预期中的飕飕箭翎破空之声，只听见四周围纷纷出现“咦？”“啊！”的诧异声响。

原来，不晓得为了什么，那些箭手的箭都像是溶化了的蜡条一般，软软地垂了下来，纵使有人放开了弓弦，射出的箭都还是有气没力地掉落在地上。

只见得吊在半空的宁小白脸上也是一脸的诧异，不晓得为什么自己曾往这千钧一发之际逃得性命。

人群之中，已经有人惶急地大声叫道：

“妖法！是妖法！”

公输子鱼大怒，断腕更是疼痛，他一咬牙，便大声叫道：

“用箭不行，烧死他！我要你们烧死他！”

那些卫士们不敢怠慢，七手八脚地在宁小白脚下堆了许多木头，一个队长举起火炬，准备点火。

便在此时，空中传来一阵清朗的声音。

“谁敢点火！”

“飕”的一声清响，不晓得从什么地方射来一柄飞箭，“铎”地一声便将那火把射下，馀势末衰，不偏不倚，又将火把钉在公输子鱼的断腕之上。

公输子鱼像是杀猪一般地哇哇大叫，又痛又惊，却不知道射箭的人躲在什么地方。

这神箭之技令人惊疑万分，众人中有的也学过几日的射箭技法，知道这发箭之人一定在射艺上有著极高的造诣。

众人正在惊惧之时，大院的四周围却像是乌云一般，突然拥出了无数个沉默的黑衣将士。

不晓得什么时候，这座豪宅大院居然已经被这支神秘的军队团团围住。

从军队之中，这时有一名俊美的贵胄公子骑著马慢慢走出来，高声说道：

“我是秦国的子恪，这宁小白我救了，不知道有没有人有什么意见？”

一众的富家子弟早被这支神秘的军队吓得呆住，却哪还有人敢答话？有的人跪倒在地，口中念念有词，有的人软瘫坐倒，不知如何是好。

那公输子鱼却是个缠夹之人，此刻他的随从已将那支飞箭拔出，忍著痛，他又嘶声说道：

“我这府内可是魏国有头有脸的人家，你这样随意来去，带走我的死囚，我的面子又往哪儿摆？”

他看看子恪言语有礼，以为还是有价码可谈，一念及此，更是理直气壮：“再怎么说，这总是我的地方，你……”

他一言未尽，便“呼”的一声整个人飞了起来，还没回过神来，便发现自己已经像宁小白一样被高高地吊在木架之上。

不止如此，子恪的部下动作好快，手脚如风，片刻之间，公输府中所有的客人、卫士便已经全都吊在木架之上。只有原先被绑起来的事小白，这时已经松了束缚，站在地上仰望这群像葡萄一样吊在半空的富家子弟，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嘻嘻笑容。

公输子鱼却不知道，这秦国的王弟子恪是从不和人谈条件的，与其浪费在他这样的人身上，以子恪的作风，那干脆一刀杀了远比较省事。

宁小白哈哈大笑，从子恪部下的手上取过来一张大弓，搭上箭，仔细瞄准。

瞄准的对象，当然便是那吓破了脍的公输子鱼。此刻他趾高气扬的嘴脸已经完全消失，主客易位，现在是他的生命迫在眉睫，整个龟孙子样儿便全都显露了出来。

“大……大人，大哥……”他在空中哀嚎哭叫道：“我以后不敢了，真的不敢了，我叫你爸爸！好不好？我叫你爸爸你就不杀我，好不好……”

“唰唰唰唰”几声，在宁小白身后的子恪部下也俐落地抽出箭来，瞄准了其它的富家公子哥儿。

那些公子哥儿平时都是被宠惯了的，何时见过这样的可怕场面，有的当场便晕了过去，有的高声讨饶，有的则干脆放声大哭。

宁小白笑声不歇，却没有放下弓来，手臂轻舒，拉满弓弦，在笑声中，那一箭便“飕”的一声射了出去。

便在此时，那公输子鱼再也忍受不住，脸上一青，眼珠子一翻，吓晕了过去。

“唰”的一声，那一箭却没有命中他的身上，只是从脸颊旁划了过去。

紧接著，众子恪将士的飞箭也已经出手，破空之声此起彼落，却也都和宁小白的箭一样，没有一箭射中他们的身子，只是划过那些纨裤子弟的脸庞。

另听见“哗啦”、“噗噗”的声音此起彼落，跟著一阵阵的臭气传来，原来是那些被吊起来的富家子们纷纷吓得拉屎，吓得尿了裤子，有的人尿多了些，还像是泉水一般叮叮咚咚滴落地上，滴答之声互相应合，哭声、惊吓之声不绝于耳。

做了这样的顽皮事，宁小白大感痛快，更是几乎要笑破了肚皮，转身要走，却发现子恪领著手下的军队，正若有深意地挡在他的前方。

两人这还是初次见面，但是不晓得为什么，却像是已经熟识了许久一般，并没有任何的陌生之感。

子恪曾经在石壁上见过宁小白的图像，但是眼前这种熟悉之感，却比那种曾经见过图像的感觉还要清晰。

仿佛曾经在许久以前，在某一个地方，见过这个人，而且还和他是很相熟的朋友。

在宁小白的心中，也是同样的感觉。

“宁小白？”子恪笑道：“你便是宁小白？”

“你叫子恪？”宁小白也笑道：“多谢你救了我。”

“我救了你这事，可没那么简单，”子恪正色说道：“我有事情要你去做。”

出乎意料之外，宁小白却没有任何惊讶的神色。

而且，他的回答更是令人吃惊。

“我知道，”宁小白爽朗地大笑：“而且从很久以前，我就知道你会来了。”

原来，宁小白并不是一般的市井凡人，他本是巫族的后裔，父亲世代在魏国的巫筮单位担任占卜吉凶的巫师，后来因为被人陷害入罪，这才流落在民间，过著叫卖蔬菜的日子。

但是，宁小白的父亲并没有将祖先传下的巫术隐瞒，早已在宁小白幼年的时候全都教给了他，但是却要他立下重誓，除非遇上了性命交关的时刻，才能够使用巫术。

因此，方才在千钧一发的时候，便是宁小白催动的“溶软之术”将箭手们的箭柄全弄软了下来。

然而如果没有子恪的解救，他却还是逃不了被火烧死的命运。

父亲过世之前，曾经对他交代，有朝一日，会有一个秦国的贵胄公子前来，要他完成一项极为艰难的任务。

只要是这位贵胄公子出现了，宁小白便可以自由地使用父亲教下来的奇异法术。

在星夜之下，子恪详细的解说昆仑山上，“龙之九子元婴之精”的来龙去脉，又解释了世间将要出现的浩劫。听完了他的叙述之后，宁小白牙了解父亲临终前所说的，那“极为艰难的任务”原来便是要跋涉各国，将九样“龙子元婴”找回来。

宁小白的前代祖先，其实便是制出“龙之九子元婴之精”的奇异神人之一，因此他们宁氏家族世代便与这龙子元婴有著宿命般的关联，在宁家的祖先遗训之中，早就曾经预言过昆仑的变故，也和子孙约定，一定要再一次找回龙子元婴，因为那便是宁氏一族早在千年前就已经定下的宿命。

因此，听了子恪的叙述之后，宁小白没有半分犹疑，只是坚定地点点头。

“好，我去！”

于是，一行人终于找著了第一个目标“神人”宁小白，紧接著，照石壁上的指示，他们要找到的便是第一枚“龙子元婴”。

而深藏著这龙之六子“兽吻”的国家，便是春秋战国年间，中原南方最传奇神秘，也最强大的国家“楚国”。

第五章晴楚儿

楚国，地处神州西南方，为古帝颛顼后代，风俗、文化自成一格，在春秋战国初期，楚国与中原各国相互猜忌，互不了解，因此当时晋、齐、周等国纷纷以“荆蛮”称之。

但是到了战国时期，楚国与中原各国交往变为频繁，也逐渐受到中原文化影响，变得较为斯文有礼，而且文化水准已比春秋早期高上许多，后世知名的大诗人屈原，便是楚国的著名文学家。

此时楚国当政者为楚威王熊商，向来与秦国交好，子恪和宁小白等人进了楚国，受到楚王的热切招待，但是子恪的心中却没有放在那些歌舞华宴之上，因为净瓶上的百合，此时红色的顶端已经逐渐扩散，已经到了花瓣的中央。

而一行人从魏国前往楚国的途中，行经了不少的山川平野，发现有许多地方已经开始出现天地混沌崩毁的迹象。

那也就是说，嬴生的预测已经应验，如果不能在净瓶百合全数染红之前，将“龙之九子元婴之精”带回昆仑，这个世界恐怕就要毁灭了。

这一日，子恪和宁小白等人来到了楚国的汉水，望著滔滔不绝的水波，一行人都静静地，沉默不语。

过了半晌，子恪突然解开衣袖，让长袖飘盪在汉水旁的风中，吹得衣袖邋邋作响。他举起右臂，一声清啸，便在风中放声高歌。

“奔流不返的汉水，埋藏多少的过往？

昼夜不停的波浪，葬过多少王侯将相？

我问那昔年不可一世的周王，为何终究遨是葬身汉水中的鱼虾？

莫非是，那华美的胶舟太过迷人，连那皇家性命也值得一试？

我今欲乘水而去，得我龙灵而归，天神怜我精诚，

佑我苍生子民，万世平安，千秋得存……”

众人听了他这慷慨悲凉的歌声，心中都不禁有些凄凉。子恪此刻唱的歌，歌中的典故便是西周时期，周昭王前往楚国巡视，却被楚国人骗上一艘以胶水黏上的大船，船行到汉水中央时，胶水溶化，便将堂堂的周昭王淹死在汉水之中。

而他唱这首歌的意义，便是在冒险之前，先向天神上帝祝祷，希望得到保佑。

子恪又在波涛声中唱了一会，这才拿出九龙镜，握住剩下的五颗尚有灵性的明珠，开始念著催动九龙镜指引方向的咒言。

在众人的注视中，九龙镜发出湛蓝的光芒，那光芒从子恪的手上透现而出，逐渐浸染扩散，在半空中形成一个光幕。

光幕之中，现出一个隐隐约约的女性身影，轻盈窈窕，在烟雨之中轻轻摆盪飘摇。而那女子所在的地方，却仍然是这条滔滔不绝的汉水！

那也就是说，要在楚国找到第一件“龙子元婴”，就要在汉水里找！但是这条河宽广悠长，不知道绵延多少里，要在这样巨大的水波中找到一样东西，简直是比大海捞针还要困难的事。

众人的神色都是惊疑不定，宁小白也皱起了眉头，不知如何是好。然而，子恪的神情却仍然坚定而自信，他凝望著九龙镜投射出的影像一会，看著它逐渐黯淡，逐渐模糊消失，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宁小白看著他的神情，有点泄气地说道：

“却不知道这‘龙子元婴’从何找起？你这九龙镜玩笑开得未免也太大了。”

子恪轻轻一笑，拍拍宁小白的肩膀。

“楚国这儿的‘龙子元婴’虽不好找，却不是你想像中那样的难如登天。我那嬴生老师曾经传授我解读九龙镜的心法，也许你们看不出那影像的真正含义，但是我却已经有了些概念。”

宁小白奇道：“什么概念？”

“我从九龙镜的指引中得知，那第一件元婴‘兽吻’果然便在汉水之中，但是却不在这汉水之中。”

宁小白听得更糊涂了，他抓抓头，莫名其妙地问道：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什么叫做‘在汉水之中，却又不在这汉水之中’？”

子恪淡淡一笑，悠然地说道：

“时间一物，有分过去、现在，还有未来。过去已矣，逝者如斯，如江水滔滔奔流，时间一过去，那些发生过的事，你就是不舍，也无法追得回来。未来之事，究竟是渺茫，因为它的时机未到，还没有发生，你也无从知道。但是这‘龙之九子元婴之精’真是世间最奇特的法宝，因为它不止维系了整个昆仑，维系了天、地、魔三界的平衡，连这时间一事，也靠它居中维持。因此，当‘龙子元婴”四散天下的时候，有许多地方的时间也产生了错乱，现在的变成了过去，过去的，也许到了未来。”

宁小白想了想，露出骇然的神色。

“我宁家巫术之中，有种‘预知之术’，先父便曾经告诉过我，说那门术法如果学得通了，便能上天入地，纵横世间前后达五百年，连过去、未来都能够畅行无阻。原先我以为那不过是先人的传说，原来真的有这样纵横时间的事情。”他若有所思地看了看汹涌的波涛河水，转念一想，恍然大悟道：“所以，你的意思是说，这汉水……”

子恪点点头：“没有错，那第一件元婴‘兽吻’流入的便是这汉水，但却是过去时代中的汉水。九龙镜中，显示出来的便是这个讯息。”

这时候，子恪的属下已经备好了船，靠在河岸，准备要横渡汉水。

宁小白睁大了眼睛，想像在那滔滔不绝的河水之中，仍然存在著过去的世界，但是这种情形毕竟太过匪夷所思，一时之间也很难去想像。

“我秦国先祖曾经说过，要追寻这九样元婴，那些世界并不是所有凡人都可以进入的，只有你和另两位‘神人’才可以畅行无阻，因此，如果我们待会儿真的能够遇上进入过去世界的通口，我们这些人也未必能够进入，”子恪说著说著，从身上取出一个光芒鲜明的锦囊：“这法宝是我秦国最珍贵的宝物之一，名唤‘陈宝’，内中含有万千宝物，但是因为没有仙缘，所以历代以来，没有任何人能够使用其中的法宝。”

宁小白将那“陈宝”接过来，却不晓得这样一个小小不起眼的锦囊，会有什么样的大用处。

他一边呵呵地笑著，一边不经心地打开香囊。

“这小小的物事，真的……”

子恪看见他突如其来的说开就开，眼睛睁大，还没开口，那重大的变故就这样陡地发生了。

就在这一刹那间，“陈宝”突然绽放出流转的强光，“轰”的一声巨响，吐出满天的光幕。

那光幕眨眼即逝，并没有停留太久，因为宁小白一惊之下，手上却没有停止动作，便立刻将那锦囊的囊口封了起来。

虽然只是一刹那，但是因为陈宝吐出的光芒太过强烈，众人的眼中仍然留下清晰的残像。凑巧看见天空的人，此刻在眼里依然留著光芒中那万千物品的残留影像。仿佛之中，在天空布满了许许多多奇怪的物事，有的像是刀斧，有的像是瓶罐，有的像是活物，有的更是说不出来的奇形怪状。

在光芒的闪耀之中，子恪和宁小白也看见了，两人瞠目结舌，望著天空中那万千宝物的残像，久久无法开口说话。

过了一会，那空中的影像才慢慢褪色消失。

子恪长长吁了一口气，有点不高兴地说道：

“你那么急干什么？我还没告诉你那里面有什么古怪，为什么手那么快？”

宁小白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笑道：

“对不住对不住，我是看这小小锦囊不太起眼，以为……”他有点戒慎地看看那锦囊，不自觉地将它拿远一些：“好在没事了，你要说什么？这锦囊有什么要注意的？”

子恪瞪了他一眼。

“要注意的便是，没有必要不可以将它随便打开，这‘陈宝’是古代雉精所化，相传有一雌一雄，得雄者称王，得雌者雄霸天下，是极有灵性的宝物，遇有危难时，才会自行打开，现出有用的法宝。”

宁小白笑道：“很是，很是，这点我会注意的。”

江水湍急，子恪的属下此刻已经将渡船准备好，宁小白和子恪同乘一船，在摇摆的波涛之中，几艘船开始向对岸前进。

说也奇怪，船行了没几尺，汉水的中央便静静地出现了一个淡蓝色的光团。

那光团的颜色，和方才九龙镜显示的色彩非常近似，宁小白正凝神看著光团的时候，却发现子恪和卫兵们都已经楞楞地看著自己。

他微微一怔，低下头，却看见身上的“陈宝”也同样泛出淡蓝色的光。

“想必就是此处了，”子恪静静地说道：“只盼你能够前去，安然带回‘兽吻’，”他从衣袖中取出“净瓶百合”，此刻那红色的部份已将花瓣浸渍了三分之二：“我会在此处等你，我们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了。”

随浪飘摇的船，此刻缓缓地向那河水中央的淡蓝光团接近，众人的心都开始怦怦地跳，气氛有些紧张。

宁小白屏气凝神，将“陈宝”紧紧握在手上，看了看身旁的子恪，却发现这个向来气定神閒的秦国贵公子，也已经流下了冷汗。为了缓和这绷紧的气氛，宁小白笑了笑，想要说些什么，却发现小船已经驶到了光团的前方。

“别这样严肃啊……”宁小白勉强笑道：“要不然我……”

“呼”的一声，他的声音突然止歇，整个人居然在光团的淡淡光芒中陡地消失。

这时候，小船已经进入了光团之中，原先众人还以为会有什么样的变故，却发现在光团中不痛不痒，也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唯一不同的是，在进入光团的那一瞬间，宁小白便已经消失。想必如子恪所说，他已经进入了“过去时代的汉水”。

在众家卫士面面相觑的惊疑之中，子恪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将手探入水中，冰凉的河水从掌心掠过，给人带来短暂的舒适与轻松。

“可得要小心啊……”他喃喃地低声说道：“我们的希望，就全在你身上了……”

此时的宁小白，正身处在一团迷迷蒙蒙的烟雾光圈之中。在旁人的眼光中，宁小白是“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是从宁小白的角度看来，却是身边的子恪、众人，还有周遭的环境一下子消失得彻彻底底，连声音、气味也完全消失了。

他正在惊疑之间，却发现身后涌来嚐杂的千军万马声响，还来不及回头，所有的声音、气味、周遭的感觉便已经全都回来。然后，“噗通”一声，自己却从半空中掉入水里。

宁小白曾经学过游泳之技，因此这样突如其来跌在水中，倒也不太惊惶，他在水中沉浮了一阵，看见水面上的天光，便一个轻巧的转身，浮上水面。

但是他的头脸才刚离开水面，却看见汉水之上，有著五艘似木非木，似土非上的怪船向著自己急驶过来。

如果不适时躲开，很可能就要被这些怪船从脸上“犁”了过去！

“吓啊！”宁小白失声大叫，连忙再次沉入水中，向旁边游了一会，才再次浮了上来。

第六章盐水之神

在滔滔的汉水上，这五艘怪船原来正在斗赛竞速，比赛谁能行驶得最快，这些船的形貌特别，质地不像一般的木头，倒像是土石雕成，船身上画满了花花绿绿的纹彩，在阳光的映照下，看起来倒是相当的美观。

领先的那艘船上，船头站著一个英伟的男子，此刻他在风中大声呼啸，中气十足，声音传遍整个水面，仿佛连水纹也要被他的声音震荡不已。

在后面的船上，也有几个人在那儿大声喝骂。

“务相，你个臭小子不要得意，我们樊氏不一定会输给你！”

“巴氏的船有什么了不起？我们相氏自古便以造船闻名，难道还输给了你们？”

但是那领先船上的英伟男人“务相”却不理会他们，只是活力十足地指挥族人划船，持续前进。

突然之间，“哗塌”一声巨响，后方的四艘船中，有艘漆成红黑二色的船居然整船垮了下来，船身分离，像是烂泥巴一样在水面上分解，船上的人哇哇大叫，纷纷跌入水中。

原来，这些船真的是泥土所砌的，在江上行驶一会之后，泥土和水相融，遇上大浪便整船土崩瓦解。

那“务相”更是得意，在波涛上哈哈大笑，带领的那艘泥船滑得更是起劲，不一会儿之后，在他后方剩下的三艘泥船也纷纷瓦解沈没，最后的胜利者，当然便是那巴族的“务相”。

这时候，在岸上围观的许多人也开始欢声呼叫，高声叫著：“禀君！禀君！”

那名叫“务相”的英伟男人更是高兴，举起一柄明晃晃的巨剑，猿臂后张，“咻”的一声便将那巨剑掷了出去，那柄巨剑的去势极强，“铮”的一声，居然硬生生地插入汉水边的一块大石之上。

此时他的泥船已经驶近宁小白载沈载浮的位置，只见那“禀君”务相面目清朗，两眼炯炯有神，竟是个相当英俊的男子。

此刻他打量浮在水中的宁小白几眼，便哈哈大笑，伸出长臂，便将宁小白拉上泥船。

“你这位小兄弟果真有点意思，从空中凭空出现，一出现，我就赢得了巴、樊、覃、相、郑五姓的领袖‘禀君’，真的给我带来大大的好运气。”

他端坐在泥船之上，长长的乱发随风飞舞，更增英雄般的豪气。到了岸上，所有五族的人民兴高采烈簇拥过来，在汉水之旁高声欢呼。

原来，这五族之人，是位于巴郡南方的蛮族，都是来自武落锺离山的移民，那巴郡乃是东周时代一千多年前楚地的称呼，因此，宁小白果然已经抵达了“过去的汉水”。

而且是一千多年的古代汉水。

根据禀君务相所说，这些巴郡的族人出自锺离山的红黑二穴，务相所属的巴氏族人，生于赤穴，其他四姓则生于黑穴，此刻选出了五姓的共主，便是因为原先的居住环境已经不再丰腴肥沃，必须另外找出一个适合五族发展的新天地。

宁小白并没有忘记来到这个古代时空的真正任务，但是这巴氏族人是春秋战国时代千年之前的蛮族，文化水准并不甚高，对于农稼、捕猎等事之外的东西便不甚关心，宁小白旁敲侧击，问他们有没有见过“兽吻”，巴氏族人瞠目以对，根本不晓得他在说些什么，问他们有没有见过什么水面上的缥缈身影，大伙儿也是一片茫然。

过不多时，五族之人已经在岸边准备妥当，登上简陋的渡船，便从汉水顺流而下，经过夷水，最终的目的，便想要找到一个叫做“盐阳”的所在。

那盐阳之地，却是巴氏的祖先曾经去过的一片肥沃乐土，经过多年的湮远传说，后代子孙早已不知道这片乐土的真正地点，只知道顺著汉水、夷水溯流而下，可能就会到达“盐阳”。

但是，船队经过夷水之滨的时候，却在清晨的时候，出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大雾。

“禀君”务相看著这样一片白茫茫的深雾，露出忧愁的神情，他站在船头，静静地听著雾中水波拍打船身的声响，放眼望去，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对面的人脸面都看不太清楚。

从他的身后，这时传来轻而和缓的脚步声，务相没有回头，因为从脚步声中，他可以听得出来人是谁。

一个身分、来历和这片大雾一样迷蒙的怪人。

“好大的雾。”宁小白静静地说道。“很少见到这样大而深浓的雾。”

“禀君”务相笑了笑。

“现在想起来，我好像从来没有问过你从何处来？是何方人士？只知道你叫做宁小白，”他的笑容里，有著莫测高深的神情。“还有，你要找的那个‘兽吻’，又是什么东西呢？”

宁小白沈吟了一会，却不知道该怎样向他解释，他从几日的相处之中，得知这个五族的新领袖除了力量不凡之外，思绪也相当的缜密聪明，但是要将千年后的昆仑、龙子元婴解释给他听，却又有些难以著手。

看见他的神情，务相淡淡地笑道。

“还有，听说你还在找一个‘飘浮在水面上的神人’，那不就是水神了吗？像我们这样的凡俗之人，真的看得见水神吗？”

宁小白摇摇头。

“我找的那人，不见得是个水神，只是我见过他一次，那时候他便是浮在水面中央的。”

“见过他一次？”务相奇道。“这世上真的有水神？他的长相是什么模样？是丑是俊？是男是女？”[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宁小白很认真地想了一下，回忆起当日在汉水天空看见的九龙镜影像，却有点颓然地摇摇头。

“我虽然看过我要找的人，却不晓得他是什么模样……”他苦笑道。“连是不是真有这个人，却也不甚清楚。”

寂静的大雾之中，“禀君”务相好一会儿没有说话，一时之间，两人沉默以对，只听得见水流拍打船身的节奏声响。

过了一会，务相突然深深地吸了口气，那声音并不像是一般的呼吸，宁小白有点诧异地看他，却发现在雾气中，务相的两眼圆睁，直直地盯著他的身后。

“你……你要找的人……”务相有些艰涩地说道。“是她吗？”

宁小白闻言，惊讶地回过头去，却看见在两人的身后，有一大片雾气已经变淡，在水面上映出好大一片光幕。

在光幕的正中央，站著一个修长缥缈的身影。

那身影若有若无，仿佛有些透明，面目和衣饰却看得清清楚楚。

站在平滑如镜水面上的，是一个脸色白皙，眉目含愁的美貌女子，头上的青丝亮洁如瀑，柔亮地披在纤巧美妙的肩上，头上一条鲜红的花纹束带，一身的月白色长袍，却在左臂处裸著白生生的如藕臂膀，在淡蓝色的水雾微光中，仿佛还发著白蒙蒙的光。

宁小白看得目瞪口呆，耳中却听见务相喃喃说道。

“这世上果真有水神吗？这世上果真有水神么？”

那美貌的河中女子这时轻盈地在水面上走过来，连一丝水花也没有溅起，她的脚上没有穿鞋，露出光洁的裸足，赤足踩在晶莹的水面上，像是一幅绝美的图画。

宁小白仔细回想，想著那日看见九龙镜映影的情景，依稀仿佛看见的就是眼前的景象。

一念及此，他高兴地开怀大笑，觉得自己总算解决了一个心头的重担。

这个水中的女人，应该便是他这次要来寻找的目标。

至少，也可以从这女人的身上询问出龙子元婴的下落吧？

务相看著他兴奋的神情，淡淡地说道。

“那便是你要找的人，而她也是来找你的吧？还不过去和人家说话？”

宁小白点点头，一个纵身便要往那女人的来处跳过去，总算他的心思还算敏捷，猛地想起那美貌女子虽然能够凌波御水而行，但是眼前这片深蓝色的水面可是货真价实的深深河水，他自忖没有那女子在水面行走的本事，当然只能狼狈地势子一阻，挥舞著双臂，将自己跳下水的动作硬生生停住。

那女子走到两人乘坐的渡船前方，眼神迷蒙，像是看著宁小白，又好像透过他在看著不知道什么地方。

“你……”宁小白有点迟疑地说道。“你知道‘兽吻’的下落，是不是？”

没有回答。

那女子仍然睁著大而明亮的眼睛，仿佛没有听见他的问话。

宁小白抓了抓头，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好又开口问道。

“我是宁小白，是子恪要我来的，你是来指点我，如何找到‘龙子元婴’的，对不对？”他想了一下，又问道。“你是什么人，能够告诉我吗？”

那女子秀眉微蹙，瞪了他一眼。

“你很吵呢！”她不耐烦地说道。“走开！”

此语一出，禀君务相和宁小白都吓了一跳，原先两人都先入为主地认定这女子就是要来找宁小白的，此刻听她口气，却好像对宁小白的任务一无所知。

而且，先前她的形象非常的飘逸清灵，但是发起怒来，却让人觉得与她清丽优雅的形貌有些搭不上调。

宁小白被她这么一喊，也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见那女子轻飘飘的一纵，同样没有激起任何水花，便这样轻盈地跃入船中，对宁小白睬也不睬，便迳自向禀君走来。

“我是来找你的。”

禀君务相也是个不凡的人物，此刻的情景虽然有些诡异神秘，但是他却没有任何的不寻常神色，只是淡淡地笑著。

“找我做什么？这儿是哪里？你又是什么人？”

那女子甜甜地娇笑，调皮地学著务相的口气，声音清脆好听。

“这里是哪里？这里是盐水之滨。你又是什么东西？我就是总管这里的盐水女神。”

禀君务相心中暗叫一声“果然！”脸上的神情却相当的轻松。

“原来是这儿的女神，那可真是好，”他轻松地笑道。“却不知道女神前来有什么指教？我们困在此处，又该如何脱困而出？”

盐水女神像个小女孩似地咯咯轻笑，脸上却隐隐出现一抹红晕。

“我说啊！你们要去什么地方，我全都知道，可是那盐阳有什么好呢？我这儿的河岸又宽又广阔，又有什么地方比不上盐阳呢？”

禀君眉毛一扬，想要回答，却冷不防那盐水女神轻轻地一展双臂，便将他拥住，深情地吻著他的唇。

禀君务相也不晓得是无法抗拒，还是根本就不想抗拒，整个人软软地，仿佛连手也抬不起来。

可是，此刻在一旁的宁小白可就尴尬了，他眼睁睁地看著这一幅春意漾然的旖旎风光，想要离去，却又和两人同在一艘船上，除了跳下河去别无其它去处，只好吐吐舌头，挨在船沿，尽量离那亲密的两人远一点。

盐水女神长长地吻了务相之后，娇慵无力地揽著他的肩，脸上尽是风情，她媚眼如丝，轻声地在禀君的耳旁说道。

“我说啊！我这儿有多好，是不是？地方又宽又大，鱼盐出产得又多又好，为什么你不留下来和我共渡一生呢？你留下来，好不好？”

但是禀君务相却没有被她这一番激情弄得失去神智，听了盐水女神这样软语温柔的请求，他轻轻将女神柔软美好的身子推开，摇摇头。

“不可以，我受我的族人所托，本就应该带他们前往盐阳，你这儿虽然好，却不是他们想要停留的地方。”

盐水女神凄然地看著他，眼中泪光盈然。

“难道为了我，你也不愿意吗？”

禀君务相凝望著她绝美的容颜，良久才咬著牙，长长地吁了口气。

“如果只是我自己，当然可以。但是我有我族人们的期望寄托，却也不能辜负他们。”

盐水女神也不生气，也不发怒，她轻轻地笑著，仿佛胸有成竹。

“你会答应的，总有一天，你会答应的……”

然后她便像初出现时一样，轻轻地走回水面上，在浓重的雾气里，缓缓消失了踪影。

而禀君目送著她的背影，仿佛心中想著万千的思绪，他英伟的身影静静地伫立在船头，宁小白站立的地方离他远了些，隔著重重白雾，那身形却已经有些模糊。

这场大雾直到第二日仍未散去，巴氏族人的船队被这场大雾所阻，一时间也无法前进，到了午后，宁小白取出身上的“陈宝”锦囊，默默祝祷之后，从陈宝的开口处出现了一样法宝，名叫定风旗。

这定风旗却是掌管天下四方八风云雨的神妙法宝，举凡风、雨、云、雾都在它的法力笼罩之下，宁小白将定风旗借给禀君务相，让他在带头的船前挥舞一阵，那突如其来的大雾才逐渐散去。

但是，等到大雾散去的时候，却已经是暮色深沉，黑夜时分。

在这样的黑夜之中，当然又无法启程赶路了，因此巴氏族人的船队只好在此地再次停留下来，等待次日天明再行出发。

到了中夜，那盐水女神却又乘著夜露而来，她秀丽丰腴的身子仍然让禀君毫无抗拒之力，这一次，她的行止更是大胆，便留宿在禀君夜宿的地方，与他云雨作爱，热情几乎要将这巴氏的领袖溶化。

等到天明的时候，她才在丰美白皙的身体上披了衣裳，轻轻吻了激情后犹然瘫软的禀君，走出室外，张开双臂，却化为满天振翅的飞虫。

那飞虫可不是三两只，而是成千上万，仿佛是充塞了整个天地般地数量极多，如云似雾地在空中无止尽地出现，遮蔽了阳光，也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

与前一日的大雾比起来，这漫天飞舞的飞虫，更是让船队寸步难行，完全看不见方圆数尺外的景物。

宁小白和巴氏族人傻了眼，楞在船上好一会儿，才叫人将禀君务相叫了起来。

但是面对这天地间最庞大的群体力量，禀君务相也无计可施，宁小白随即又想起了怀中的宝物“陈宝”，只是这一次祝祷了许多，“陈宝”却再也无声无息。

这样的虫云总是到了深夜才会散去，散去之后，盐水女神便会再次前来，同样地与禀君温存终夜，次日清晨便再次化为飞虫，同样遮云蔽日地，将天地全数遮蔽。

就这样，她来了又去，去了又来，消失身影的时候，天空便飞满了飞虫，而飞虫消失的时候，总也是无法启程出发的深夜。

这样的日子过了十多天，禀君、宁小白，还有巴氏族人都是心焦如焚，禀君也多次在枕边向盐水女神苦苦哀求，求她让巴氏族人前进出发。

只是，这多情的女神却从来不回答，只是神秘微笑，然后轻轻地摇头。

七天七夜之后的一个下午，禀君与宁小白并肩站在汉水的虫云之前，望著那遮住天际阳光的满天飞虫，两人若有所思，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过了良久，禀君才轻轻地说道。

“她很爱我，是吗？”

宁小白一怔，看了他一眼，缓缓地点头。

禀君叹了一口气，声音透著无奈的感伤。

“我也很爱她，每一日每一夜，每次我多和她相处一次，我就变得更爱她。”

宁小白有点促狭地笑笑。

“两情相悦，也是美事一桩，有什么好叹气的呢？”

禀君遥望著天边的无际虫云，脸上的神情尽是萧索。

“如果只是我一个人，我绝不负她，真的，我绝对不会辜负她！”他英挺的脸庞有著极深沉的悲哀。“只不过，我终究还是族人们的‘禀君’，不是我自己一个人……”

缓缓地，禀君务相从身上取上一条青色的丝带，高举著右手，持著丝带的一端，让那长长的丝带随著虫群和强风猎猎而飞。

然后，他对著无边无际的虫云大喊。

“去告诉你们的女神吧！说这青丝带非常的美丽，要她系在她完美无瑕的脖子上，请告诉她，我已经答允了，我要和她同生共死，生生世世永不分离，请将这条青丝带去吧！”

他的话声在河水上、虫云中远远传了出去，手上轻轻一松，那青色丝带便扶摇乘风，在空中缓缓吹拂飘荡，越飞越高，最后终于消失了踪影。

宁小白站在一旁，看著禀君脸上又是悲壮，又是不忍的神情，也忍不住情绪一阵激动。

“如果她知道你的深情，一定会为你感动吧！便是世间的俗世女子，知道你对她如此的牺牲，就是铁石做的心肠，也要被你打动。”他喃喃地说道，心中却热血上涌，陡地升起一股豪气。“不要担心你的族人，你留下来之后，我会尽我所能带他们去盐阳的，就算耽搁了我找龙子元婴的时间，我也要帮你做到这件事！”

而禀君却没有回答，只是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仰望著天空。

突然之间，天地间的飞虫拍翅声音陡然静止起来，虽然天空仍然漫天漫地充斥著飞虫，但是隐隐约约，却在东方让开了一条通道，出现了一抹颜色较淡的虫云。

而在那抹淡色虫云的中央，隐约可以见到一缕青丝。

盐水女神已经收到禀君的讯息了！

深情的她，果然照著禀君嘱咐，将那爱人真心所赠的青色丝带配戴了起来！

宁小白也看见了那一抹虫云之中淡淡的青色，知道这多情女神已经得知情郎答允了要与她共渡此生，心中正在感动之际，却听见身后响起了微微的“嗡嗡”声响。

他诧异地一回头，却看见了禀君已经脱下上衣，露出结实的肌肉，左手握弓，右手搭起一支长箭，已经拉开了弓弦。

便在这一刹那间，宁小白的瞳孔收缩，才知道了禀君务相的真正用意。

原来那青丝代表的并不是深情！

原来那青丝代表的，正是世间男子最擅长的欺骗。

只见禀君轻轻转身，将羽箭瞄正了那抹青丝的所在之处。

然后，他轻轻地说道。

“别怪我，只因我不是我一个人，而是巴氏族人的‘禀君’……”

这时候，宁小白忍不住大叫道。

“不要……”

语声未歇，一切却已经太迟。

只听见“铮”的一声，弦尽箭出，那支羽箭便带著无尽的情爱怨恨痴情纠缠，平稳似电地射向远方。

然后，仿佛是在远方打破了什么似的，传来遥远的“噗”一声轻响。

而后，便像是迅速浸染的色料一般，整片被虫云遮蔽的天空，便像是魔法一般地，豁然开朗。

天空大开之后，巴氏族人大声欢呼，纷纷解绳起锚，片刻之间，船队便已经开航。

宁小白满脸怒容地看著禀君，想要大骂他一顿，却看见这个铁石心肠的粗豪男子，脸颊上却也已经爬满了眼泪。

巴氏一族的船队向东方缓缓驶去，过不多久，在前方远远的一颗巨石之上，那盐水女神长袖飘飘，像是睡著一般地躺在石上，脸上嫣红如生，虽然闭著眼睛，但是唇边却带著一抹微微的笑。

而在她光洁完美的脖子上，便结著禀君所送的青色丝带，在那丝带的结上，却深深地钉著一柄穿颈而过的羽箭。

凝望的眼神随著船行逐渐接近，逐渐变远。

但是禀君却只是痴痴地站在船上，却看也没看她一眼。

看见这种情景，宁小白又是没来由一阵怒气由心底升起，正想大声斥责他时，他怀中的“陈宝”却开始发起淡淡的蓝光。

然后，他还来不及反应，整个身子便轻飘飘荡入空中。

一旁的巴氏族人纷纷大声惊呼，有的人还想伸手过来拉他，禀君务相的反应也算极快，一个纵身想要将宁小白抓住，却差了那么一点点，便扑了个空。

只因他这个飘浮的动作来得太过突兀，船队的势子又快，没有多久，那巴族的船队便已经远去，随著滔滔的河水飘往他们日后安身立命之处。

而宁小白身上的“陈宝”带著他，却悠游飘荡地将他带往盐水女神所在的巨岩之上。

“啪”的一声，宁小白的脚步踏上巨岩，还没来得及惊叫出声，却看见盐水女神的“尸身”逐渐发出蒙蒙的白色光芒。

而在那光芒之中，此刻却出现了一个女孩的形体。

那女孩原先只是淡淡的形体，但是随著盐水女神的身体逐渐消失，她的身形却越来越清晰。

女孩的身上光裸裸的，并没有穿著任何的衣服，她的双手环抱，抱著的却是一个环状的发光物事。

等到形像更清晰了的时候，宁小白不禁惊叫出声。

“兽吻！”

那女孩怀中拥著的，竟然便是第一件“龙子元婴”！

光芒逐渐褪去，女孩从虚无中转为真实。

宁小白看见她身上不著片缕，连忙脱下上衣，披在她的身上。

女孩沈静地看了他一眼，说出来的话却令人吓了一大跳。

“我是晴楚儿，被盐水女神吸附元神，封印在她的身体里已经千年，”她将手上的“兽吻”递给宁小白。“这，便是我们要找的第一件龙子元婴：“兽吻‘。“

宁小白有些颤抖地将“兽吻”接过，两个人的周遭此时却开始吹起轻柔诡异的微风。

在微风中，景物、声音、气味逐渐扭曲，宁小白前来这个时代的时候，便已经体会过这样的经验。

而一旁的晴楚儿却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神定气闲地看著前方。

等到那种扭曲感觉全数褪去，宁小白发现自己又已经身处汉水之上，而且站立的地方，是一艘大船的甲板。

出现在眼前的，却是子恪和秦国军士们惊惶好奇的眼神。

子恪看见宁小白和晴楚儿突如其来地出现，当然是欣喜万分，继而看见了宁小白手上的“兽吻”，更是喜出望外。

但是在他手中的“净瓶百合”，那一抹深红却已经几乎浸渍了整个花瓣，已经快到到达花茎。

“事不宜迟，”子恪沉声说道。“接下来，我们要去的是卫国。”

第七章易怀沙

卫国，地处中原，原是春秋早期的强国。

后来，这个国家因为地处边陲，常常受到蛮族的无故侵略，因此国势逐渐衰弱下去，到了子恪等人所在的战国后期，已经是一个在国际舞台上不复份量的小国。

但是因为有著悠久的历史，加上又位于蛮荒与中原的交界之处，卫国便成了一个有著许多神秘传说的国度。

像宁小白自己，即使住在文化程度极高的魏国，却仍然常常听见来自卫国的许多传说。

而在这众多传说之中，最脍灸人口，也最为人所谈论的，便是卫国在早年曾经有过许多和人类截然不同的奇怪种族。

兽族、禽族、水族！

原先，宁小白只是将这些非人族类的传说当成是某种有趣的童话或骗小儿睡觉的故事，但是此刻，他却已经开始慎重地考虑，是不是要全盘否定自己过去的想法。

因为此刻，在卫国首都卫城的郊区小道上，他与晴楚儿已经被一群状似大型飞鸟禽类，但是却穿著人类衣冠，双脚直立行走，而且还会口吐人言的奇异族类团团包围。

在他的正前方，有两个身上的羽毛斑斓夺目，看起来像是大型五彩雉鸡的“人”，此刻正嘶哑著喉咙，嘴里不清不楚地骂著粗话。

“你们这些低等之人，胆敢来惹我们羽民族人，真是吃了熊心豹胆了……”

“要你下跪认错，还是便宜了你们，居然还敢挑三拣四……”

宁小白戒慎地看著这群不太像人，行径却活脱是地痞流氓的奇怪生物，不自觉地看著身旁的晴楚儿，却发现这个晶莹宛若瓷娃娃的美丽少女，却仿佛没事人似地，对眼前的危机没有什么感觉，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四周。

看见她的行止，宁小白不禁叹了口气，有时候他真觉得奇怪，为什么“寻找龙子元婴”的任务里，一定要加上晴楚儿这样的人，虽然子恪说过，说晴楚儿看似十六七岁的青春少女，但是她却是某种仙界精华凝聚而成的奇异人种，外表和行为和一般人类全然无异，但是她的身体内部却有著深远无比的强大力量。

但是这种强大的力量在什么地方，怎样运用出来，却是没有人知道的。

至少，到目前为止，晴楚儿在宁小白的感觉中，只不过是一个比童稚小儿还要天真烂漫的女孩。

这样的女孩，平时解解闷还可以，但是像现在遇上了突如其来的麻烦，就有点累赘了。

还有，为什么自己会遇上这样的麻烦呢？

说起来，还不是晴楚儿惹出来的祸？

当日从楚国出发，来到卫国的时候，子恪在一个荒郊野外用了第三个九龙镜，发现要找出第二件“龙子元婴”得要来到卫国的城郊一处森林。

而这一次，找到的应该便是龙之八子：金吾。

在卫国的城郊森林之中，子恪和宁小白、晴楚儿等人很容易便找到了另一处到达过去时光的入口，同样的，子恪等人还是进入不了这种奇异时空，只有宁小白和晴楚儿得以顺利进入。

而从九龙镜的映像中，子恪推测这一次金吾藏身之地，便位于三百多年前的卫国，卫懿公时代。

卫懿公，在古代春秋的历史上，是个荒唐而莫名其妙的暴君，他最有名的事迹是他爱鹤成癖，为了养鹤，弄得全国人民民不聊生，最后还遭致了几乎灭国的噩运。

宁小白在小时候便曾经听过卫懿公这个“鹤大夫”的故事，在故事中说，卫懿公因为太爱养鹤了，便将他宠爱的鹤也加上了大夫的官职，让它们领国家的薪俸，最后害得整个国家财政困顿，人民朝不保夕。

每当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宁小白和一群童年玩伴都会笑得很开心，心想这世上怎会有这样的笨蛋国君，连人和鸟类都分不清楚，后来年纪大了些，更认为这不过是个有趣的神话故事，实际上却没有发生过。

但是当他和晴楚儿经过了时光的通道，抵达三百多年的卫国时，宁小白这才觉得，也许卫懿公的鹤大夫传说是真正发生过的事情也说不定。

因为在古代卫国的郊外小道上，他和晴楚儿只走了片刻，便碰上了这一群外表是鸟类，但是行为举止却像是混混泼皮的“羽族人类”。

几名羽族人看见宁小白和晴楚儿的时候，神色便有些不善，它们不发一言地站在道旁，故意挡住宁小白和晴楚儿的去路，不让他们过去。

宁小白乍见这些似鸟非人的怪物时，强自按捺心中的惊疑之感，不愿意在这样一个荒郊野外横生枝节，虽然这几个“鸟人”嘴里不干不净地取笑著他，但是宁小白并没有理会它们，只是低头走过。

但是那天真烂漫的晴楚儿，却像是见著了什么奇怪玩物似的，睁著亮晶晶的大眼不住打量几个“鸟人”。

最后，她还好奇地扯下一名貌似公鸡鸟人的一根白羽，想要看看它身上的羽毛到底是真是假。

当然，这样近似挑衅的动作，立刻引起众“鸟人”的怒火，几声喝骂之后，一言不合，便将宁小白和晴楚儿两人团团围住。

宁小白兀自楞在那儿，想著这次冲突的前因后果，而旁边的一名鹰类鸟人看见他仿佛不甚在乎的神情，更是怒不可遏，一声低啸，便挥著双翅，猛力攻向宁小白。

宁小白听见风声来得猛恶，心中一惊，便直觉伸手一格，想要抵挡这一记攻击。

突然之间，从一旁的密林之中有人清亮的一声大喝。

“住手！”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黑影来得好快，像急风一样“呼”的一声从林中窜出，将宁小白和那鹰人对击之势隔开。

宁小白直觉地倒退两步，有点戒慎地看著那个突如其来出现的不速之客，看了看，却不禁有些愣住。

来人是一个形貌相当粗壮的大汉，身上花花绿绿缀满了各色的皮袍，只见他的头发像钢丝一样披散在头上，发色却是深黄的。

更奇怪的是，这人的双耳像是狐狼一样，尖尖地长在脸庞两侧，上边还长满了绒毛。

这狐狼形貌的怪人虽然长相奇特，但是双眼却流露出友善的神色，让人油然心生好感，和几名鸟形人的狠恶绝不相同。

只见最先开口的两名雉鸡人嘶声大笑。

“易怀沙！不关你这混蛋杂种的事，聪明的话，不要管我们！”

听见雉鸡人无礼的话语，那狼形人冷然一笑，还没答话，却听见旁边的宁小白又惊又喜地欢声大叫。

“你便是易怀沙？你真的便是那易怀沙？”

在秦国昆仑山的石壁上，睿智老人嬴生曾经指出，要将龙子元婴找回，便需要先找到三名“神人”，才有可能将九个龙子元婴全数找到。

而数百年前的秦国奇人便早已预言，这三个“神人”便是宁小白、晴楚儿、易怀沙！

而且三个人的形貌，早在数百年前便已经镌在昆仑山前的石壁之上。

现在，宁小白和晴楚儿已经出现，而第三个“神人”易怀沙，居然也出现在三百年前的卫国！

听见眼前这个陌生年轻人也跟著叫出自己的名字，易怀沙有些诧异，他好奇地打量了宁小白和晴楚儿几眼，便不再理会他们，又将锐利的眼光转回几个鸟形人的身上。

他的声音低沉，却带著某种令人不寒而栗的神威。

“你说谁是杂种？”他的声音中已经带著明显的怒意。“刚刚谁说我是杂种？”

那雉鸡人大是得意，正要回话，一抬眼却看见易怀沙凌厉的眼神，登时语塞，将几句不干不净的言语生生吞了回去。

其余几名鸟形人这时便七嘴八舌喧闹起来，几个人一起出头，胆子仿佛也大了些，便对著易怀沙大声叫骂。

“这是我们兄弟几个和这小子的事，聪明的话，就闪到一边去，就别来强出头，别来管大爷们的事！”

易怀沙怒极而笑，拍拍双手，又拍拍胸膛，动作宛若山林中的猛兽，自大却又带著十足的自信。

“好好好，你们以为我是来救他的吗？你们这些扁毛妖怪，真是不知天高地厚，既是如此，我就不来插手，不过后果如何，我可不负责！”

那几名鸟形人对易怀沙其实还是有几分忌惮的，虽然嘴里硬得很，但是却著实害怕他出手来帮忙宁小白，此刻知道他不会插手，胆子便登时大了许多，心想今天一定要将宁小白打个落花流水。

宁小白并不晓得易怀沙和鸟形人之间的关系，原先还担心他是出来帮这几个鸟形人的，但是现在看看他不再插手，心里也松了口气。

那鹰形人看起来脾气最为暴烈，此刻他一声长唳，扑著双翅便向宁小白进攻而来，晴楚儿皱了皱眉，居然便像是事不关己一般，向旁边踱了几步，居然便站在一旁袖手旁观。

宁小白也来不及去和她计较，眼见那鹰形人的来势猛烈，便伸手一架，准备挡住它这可怕的一击。

“啪”的一声，两人的手臂、翅膀相交，紧接著宁小白却不晓得为什么，放声哈哈大笑起来。

在他爽朗的笑声中，那鹰形人哼也不哼，身子往后横飞而去，“啪达”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动也不动，想来是已经晕了。

这鹰形人的动作看似猛恶，但是翅膀挥动的力量居然奇弱无比，宁小白的手臂甫和它相交，便知道这家伙的力量脓包至极，而且鹰形人的身量虽然和常人一般高矮，身体的重量却要轻上许多，那禽鸟一类的生物因为要在空中飞翔，为了减轻身体重量，骨头本就是中空的，这些羽人族虽然已略成人形，却仍然有著鸟类的特征，因此体重便要比宁小白轻上许多。

俗话说：“一分重，一寸力”，身体的重量本就和气力息息相关，因此两人这一开打，那鹰形人根本便不是对手，只是一记虚推，便被宁小白打得飞上了天。

宁小白没料到这群鸟形人这样不经打，在好笑之余也觉得相当的好奇。其余几名鸟形人见他如此神勇，哪还敢再和他交手，于是几个家伙便搀起那个昏晕过去的鹰人，嘴巴里仍然咒骂不停，却一溜烟地消失在小径的彼端。

宁小白哈哈一笑，却看见了一旁的易怀沙，只见这个粗豪的狼形男子脸上带著几丝忧虑的神色，不发一言地站在一旁。

突然之间，他像是野兽般地警觉了一下，发现宁小白正在好奇地打量著自己。

“你……”宁小白问道。“真的便是易怀沙？”

易怀沙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我便是易怀沙，不过我不认识你。”

这时候，晴楚儿很难得地自己走过来，也看了易怀沙几眼，轻声说道。

“但是我们却认识你，你是兽族人，擅长打猎与战斗，是不是？”

易怀沙惊讶地张大眼睛，迟疑了一下，才点点头。

易怀沙因为陌生，对宁小白还是相当的戒慎提防，但是不晓得为什么，他一看见晴楚儿却对这个少女有著很亲切的感觉，神色便柔和了起来。

而宁小白毕竟是个爽朗之人，身在山林的易怀沙对人有种奇异的直觉，能够在很短的时间内判断出一个人的心地是良善抑或是邪恶，因此不多时之后，他也就放松了对宁小白的戒心，开始和他说起话来。

三个人便这样缓缓向卫国的城都走去，一路上聊得颇为开心。

原来这易怀沙果真便是兽族之人，三百年前的卫国，其实是一个相当奇异的国度，在这个国家之中，除了人类之外，还有著几种奇怪的半人半兽种族，易怀沙自己的兽族是一种，方才那几个混混也似的家伙，便是羽族的成员，除此之外，在卫国内偶尔也可以遇上在海中生活的龙族，或是在河川中生活的水族。

一般来说，在这些族类之中，当然是以人族的地位最高，但是在当今的国君卫懿公即位之后，这种情形便有所改变。

不晓得为了什么原因，卫懿公对羽族之人情有独锺，特别是羽族中的“鹤族”，更是卫懿公最宠幸的对象。

鹤族，是羽族中一种颇具传奇色彩的族类，自古以来，中国人便以鹤为祥瑞之征，古代浮邱伯的相鹤经中，曾经说过：“鹤者，阳鸟也，而好游于阴地，七年一小变，十六年一大变，一百六十年变化才止，一千六百年形貌方定，为羽族之宗长。”

而鹤族之人羽色洁白，形貌清雅，能唱歌又擅于跳舞，因此更令卫懿公宠爱有加。

在卫国国内，自从鹤族受宠以来，连带著羽族也成为占有优势的族群，因此天下各国的羽族之民纷纷前来卫国，也因为有了国君的宠幸，羽族之人在卫国境内便开始作威作福起来，有时候连人族都要让它们三分。

“更离谱的是，在国君周围的鹤族，都是有品位俸禄的，”易怀沙忿忿不平地说道。“连贵族高官的待遇都比不上它们，最受宠的封作上大夫，就是差一点的也有将士的俸禄，这些鹤族平时都不事生产，只是陪著国君嬉游。

如果国君出巡的时候，百姓都要远远避开，在车驾的四周，除了鹤族之外什么人也不能接近，鹤族们乘著豪华的大车，还个个都有封号，叫做‘鹤将军’。“

宁小白听得有趣，笑道。

“这样说来，生而为人倒还比不上生为鹤了，这也是天下奇事一椿。”

易怀沙瞪了他一眼，摇摇头。

“你觉得好笑，你是外国人那也罢了，但是卫国人可就惨了。懿公为了供养鹤族，每年都要增收岁赋，人民常常挨饿受冻，但是他和鹤族却是夜夜笙歌，日日山珍海味，完全不会体恤人民的疾苦。”

三个人谈谈说说之间，已经来到了卫国，此刻的卫国正值春秋初年，国势还算强盛，因此都城内人声嘈杂，算是个相当热闹的所在。

宁小白和晴楚儿在人群中好奇地四下张望，果然看见了不少似人似兽，或似人似鸟的兽族羽族。

只是在人群中可以明显看出，兽族的行止都是谨慎胆小，仿佛只要一个动作不慎，就会被人欺侮，但是羽族的态度可就不同了，趾高气扬，顾盼间傲慢神气，与一般人的行止恰恰成了鲜明的对比。

但是宁小白看了一会之后，仔细端详了几个兽族人的形貌，却又有些疑惑起来。

在卫城中看见的兽族之人，每个人都和羽族有点类似，那便是它们都仍然有著兽类的外貌，虽然直立行走，也穿著衣服，也能够以言语和人交谈，但是它们的面容却仍然是兽类的面容。

只是，身边的易怀沙却和那些兽族有所不同，易怀沙只有两只耳朵有著兽类的特征，脸庞却是人类的脸，不只没有兽类的特征，严格来说他的五官还算得上相当的端正俊秀。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宁小白在心中有些好奇，但是却没有立刻问出来。从沿途的交谈中，他看出来易怀沙是个心地善良的人，但是却仿佛受过什么极大的折磨，因此他对旁人并不十分信任，时时会不自觉地将内心封闭起来。

便在此时，人群之中突然骚动起来，远远地有人大声呼喝，随即便是一阵混乱。

宁小白诧异地转头，却看见易怀沙一脸不耐的忿怒神情。

“妈的！这些狗腿子又来！”他发怒地说道。“该死的扁毛坏蛋！”

人群中，这时冒出来一大群面目狰狞的卫士，看看都是寻常人类，但是带队的却是几名羽族中人，有几个看看便是在城郊与宁小白等人冲突的混混。

这些卫士看见了宁小白等人，一个雉鸡人戛声嘶叫。

“就是他们了！”

“锵锵”几声，卫士们纷纷抄出武器，将宁小白等三人团团围住。

在卫士们的后面，缓缓地抬出来一顶八人软轿，轿中坐著一个长喙如剑的鹤人，锦袍玉带，衣饰居然华丽异常。

那鹤人俯看了一下四周围，懒懒地说道。

“还犹豫什么？都抓起来！”

那些卫士轰然叫好，便将宁小白等人抓住，这些人都是寻常人类，力量当然要比羽族大上许多，宁小白虽然还算能打，却没办法一次抵抗这么多人，他一回头，看见易怀沙也毫不抵抗，任那些卫士将他逮捕。

只见那鹤人好整以暇地乘在轿上，来到易怀沙的面前，笑笑说道。

“哟！我当是谁哪！原来又是沙哥儿了，此番又惹祸了是不是？别担心，只要你跪下来求我，我一定帮你说情。”

易怀沙冷冷地瞪了它一眼，“哼”了一声，并不答话。

“不求我？”那鹤人冷笑道。“那我可就没法子了，只好公事公办，带你去见国君了……”

还好这些卫士只是将三人抓住，却也没有怎么难为他们，一群人簇拥著，便往卫国的王宫而去。

第八章因鹤亡国

到国卫国王宫大殿，几名卫士粗手粗脚地将宁小白、晴楚儿、易怀沙扔在地上，便全数退去。

空荡荡的大殿中，这时只有几名卫士在一旁守候，那逮捕三人的鹤人坐上高椅，大声说道。

“你三人可曾知罪？”

宁小白笑道。

“倒是不知道我们犯了什么罪。”

那鹤人连声冷笑，说道。

“你们是外族之人，来到我国，不仅没有奉公守法，还对羽族之人不敬，你知不知罪？”

宁小白大声道。“却不知道什么是对羽族之人的不敬之罪。”

鹤人森然说道。

“羽族之人乃是本国栋梁，是国家最出色的种族，平素见著了羽族须加以礼敬，遇事不可违抗，遇有嘱咐，也不可拒绝，你现在可知道了吗？”说到此处，它又严厉地望向易怀沙。“这些人是外国之人，不懂也就算了，那易怀沙小儿，你是卫国之人，难道连这事也记不得吗？”

听见这前所未有的怪论，宁小白又气又好笑，正想说几句话讥刺，一旁的易怀沙却大声说道。

“羽族之人不事生产，只会享受，又有什么好尊敬的？”他怒道。“那几名羽族人想要欺负这个宁小白，是我看出来它们打不过人家，才出来劝阻，谁知道它们自不量力，还不肯让我插手，因此才被打晕倒地，这样又能怪谁？”

那鹤人大怒，高声说道。

“都是你的歪理，羽族尊贵，不论做什么事你就顺著它们好了，哪来这么多废话？我不管你有多了不起，今天不罚你，又如何面对国人？来人！”鹤人高声叫唤，几名卫士这时应声走了出来。“给我各打他们五十棍！”

易怀沙大怒，一声低吼便要冲上前去，几名卫士连忙将他拉住，但是这兽族壮汉却力大无比，几个人居然拖他不住，在大殿上拉曳而行。

那鹤人又气又怕，正要大声斥喝，却听见有人不高不低地叫骂出声。

“都在搞什么鬼？吵吵闹闹！”

宁小白和易怀沙不约而同，询声望过去，却看见一个王者装束，脸上略带病容的男子走了进来，身边热热闹闹地簇拥著一群服饰华丽的鹤人。

这人当然便是卫国的当代国君：爱鹤成痴的卫懿公。

卫懿公施施然地走进来，一脸的惺忪睡眼，还不住地打著呵欠。

“想睡著安稳，却又听见你们吵吵闹闹的……有什么事好吵？”他不经心地看看大殿之上，看见了易怀沙不禁一怔，旋即皱起眉来。“又是你这家伙。”

那鹤人看见卫懿公出来，态度转为恭敬，连忙伏在地上，膝行到卫懿公的面前，将他牵到大椅之上。

“主公请坐。”

卫懿公不耐地问道。

“你们这些混蛋，又是什么事啊？”

鹤人陪笑道。

“没什么，只因这些外国人冒犯了羽族将军，我又想，冒犯了羽族，便等于冒犯了陛下，这事怎能善了，便正在处罚他们。”

卫懿公可有可无地听著他的叙述，斜眼看著易怀沙，抬了抬下巴，指著他问道。

“那易怀沙呢！他又犯了什么事？”

“也没有什么事，只是和外国人沆瀣一气，也得罪了羽族，因此便将他找来问个清楚。”

卫懿公不耐地叹口长气，指著易怀沙骂道。

“你啊你啊！我是很不想见到你的，你本是我家最可耻的纪录，要不是顾著情面，我杀了你都行，还天天找这样的麻烦！”转过头来，问那鹤人道。“你想罚他什么？”

鹤人愣了愣，才陪笑道。

“我……小的本想罚他们责打五十……”

他还没说完，卫懿公便不耐烦地挥挥手道。

“我是骂他骂得狗血淋头，不过那只有我能骂啊！再怎么说他也是个卫族之人，不是你能碰的，你打了他，是不是哪天连我也可以打了啊？”

那鹤人大惊，连忙跪倒在地，大声叫饶。

“不敢不敢，求主上恕罪！求主上恕罪！”

卫懿公呵呵一笑，大声斥道。

“谅你也不敢造次，卫士，将这几个小子赶出去便是！”他呼斥已毕，又瞪了易怀沙一眼，大声说道。“还有你，这次没你的事了，可是我还是一看你就恶心，下次不准你再出现我面前了，知不知道？”

易怀沙瞪著卫懿公，身上不住发抖，但是却强忍著怒气，旁边的卫士过来拉他，他一甩手臂，便昂然走出大殿。

宁小白吐了吐舌头，便拉著晴楚儿的手，也跟在他的身后走了出去。

在三个人的身后，还可以听见卫懿公的声音，他的声量并不大，但是却恰巧传得进众人的耳中。

“你看看你看看，这家伙真是野人一个，看他多没礼貌家教，连句谢也不会说，说他是杂种，还真没冤枉了他……”

易怀沙铁青著脸，一直走出城外，脚步仍然不停，宁小白和晴楚儿默然地跟在他的身后，一时之间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和他开口。

走出城西，又走了几里路，便到了一处小小的山脚，在那儿搭了许多的简陋草屋，有不少兽人在其中忙碌穿梭。

原来，这便是兽人的聚居之地。

看了兽人们的形貌，宁小白更确定了易怀沙和它们长相的不同之处，也约略猜得到，这个沉默的兽族男子心中一定有著不欲人知的伤痛与秘密。

易怀沙这一走，足足走了十来里，这才像是宣泄了心中的烦闷似的，长长地吐了口气，停下脚步。

他一转头，却看见了气喘吁吁的宁小白，但是看似娇弱的晴楚儿却好像没事人似地，连汗也没有流一滴。

走了这大半天，天色也快黑了，易怀沙静静地站在一颗大石上，眺望著远方的天空，过了许多，才轻轻地说道。

“你们是什么地方来的人，我不知道，但是我知道你们两个都是好人，以后也会成为我的好朋友，”他的眼睛是很漂亮的淡黄色，眼神深处仿佛闪著奇异的火光。“我易怀沙并不是个纯种的兽族，我是兽族和人类生下来的后代。当年我的母亲因为遇上了盗贼，被盗贼掳到山上，但是当天晚上盗贼的窝被兽族攻打消灭，我母亲在乱军中被我那兽族战士的父亲救出，两人因而相恋，才生下了我。

而我母亲却是卫国的皇族，是卫懿公的亲姐姐，因此论起人类的辈份，我还要称他一声舅父。“

宁小白一怔，这才恍然大悟。

“因此，他才会说你是不能碰的人，但是又对你无礼至极。”

“我父亲和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便已经过世，卫国的宗室又不要我，因此我从小是在兽族长大的，”易怀沙说道。“我不在乎人类说我什么，我的家在兽族，所以人类的事与我无关，虽然兽族的人也不认我为同类，但是我不在乎。倒是你们，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又要来这儿？为什么你会知道我的名字？”

宁小白想了一下，便决定将整个事情的原委告诉易怀沙。

易怀沙的形貌虽然粗豪，但是智力却相当的出色，他仔细地倾听宁小白的叙述，如何昆仑山发生巨变，如何“龙之九子元婴之精”散入天下四方，三人又如何出现在远古时代的预言之中，连三人肩负的任务也听得仔细分明。

听完了之后，他忍不住长长地吁了口气。

“因此，我的样子真的早在千年前便刻在了石壁之上，而你们也不是这时代的人，而要等三百年后才会出生？”

宁小白点点头。

“我知道这很难相信，但这却是事实。”

易怀沙笑道。

“我知道这是事实，兽人是最懂得分辨人心，我知道你说的这些话全部都是事实。”

宁小白大喜，神情充满期盼。

“那么，你愿意与我们一起，找出剩下的八个龙子元婴吗？”

易怀沙想了一下，摇摇头。

“如果照你所说，元婴之一就在我们所在的这个世界，这一点我可以帮你们，”他坚定地说道。“但是如果要找出其它的元婴，我就要与你们一起到三百年后的世界去了，但是我却不想去。”

“为什么不想去呢？”宁小白急道。“你不是说，兽族的人也对你不好吗？而你在人类世界也不快乐，又有什么好留恋的？”

“这个世界的确对我不是很友善，”易怀沙微微一笑，露出达观的神情。“但是我在母亲临过世之前答应过她，要好好地守护卫国，也要好好保护她卫国娘家的人，不要让他们受到伤害。”

“就为了这样？”宁小白奇道。“即使他们那样侮辱你，你还是要保护他们？”

“我对卫国人的确没有好感，特别是懿公，我最讨厌他，他也非常讨厌我，”易怀沙的脸上露出一丝丝的感伤之情。“但是我母亲却是我一生中最重要的人，她很疼我，因此只要她交待的事，我就一定要做到。”

听见他的坚决语气，宁小白也有点发愣，他知道这个兽族男子是个极度血性重义之人，如果当年他母亲这样交待于他，那么要说动他前往别的世界追寻其他的龙子元婴，果然是相当困难的事。

易怀沙看见宁小白失望的神情，微微一笑，还想说些什么，却冷不防听见“轰隆”一声巨响，跟著在卫国城都的方向，此时居然燃起了熊熊的巨大火光。

此时已经是黑夜，那火光看来势极大，将东方的天空烧得灼亮似血。

易怀沙一转念，不禁惊叫出声。

“卫城有变！”

在黑夜中，易怀沙的脚步好快，领著几个相熟的兽族同伴，便和宁小白、晴楚儿一起狂奔到卫城去。

行了数里，道路上便已经陆陆续续出现逃难的人群，大家惶惶然地四下奔逃，都说是北方的蛮狄突然攻城，北狄的军力极强，行军速度快如鬼魅，当年西周王朝的镐京便是被他们所破，现在北狄食髓知味，便又重新来犯中原。

而卫国因为国君懿公好鹤，早已经民怨四起，北狄来攻的消息一传出，全国人民一哄而散，连军队也无法成军。

而问那些逃散的军民，大家对卫国的命运居然漠不关心，问他们为什么不帮国君守城，逃民异口同声地说道。

“用鹤族去抵抗北狄啊！国君平素奉养鹤族那样的尽心，现在要鹤族来抵抗敌人，也属应该。”

也有人说。

“那鹤族是天下最无用之物，要打仗也不会打，要耕田也耕不来，只会唱歌跳舞，这等无用之人，国君却以有用的俸禄供养，百姓们当然不服，当然国家有难便跑！”

易怀沙等人一边赶路，一边听著沿途这些绝对真心的怨愤嗟叹，心下不禁黯然。

到了卫城，已经是半夜时分，白天热闹的都城，此刻已经烽火连天，街道上哀声四起，有的士兵被砍死在地上，有的小民则是受著重伤哀哀哭泣。

好容易问得了卫懿公的行踪，有人见国君和几个重臣逃出城向南方而去，而北狄的部队也紧追不舍，算算已经离去了大半夜。

而那些卫懿公最宠幸的羽族鹤族，早在城破的时候，便已经四散奔逃，没有任何一个羽族之人跟在卫懿公的身边。

易怀沙问明了方向，便和宁小白等人循著卫懿公逃去的方向急行而去。在易怀沙的心中，对卫懿公并无极深的情感，但是他母亲生前的交待却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事，因此纵然北狄的部队残忍可怖，但他还是奋力追了上去。

便在这个时候，宁小白怀中的“陈宝”突然又亮了起来。

原先，宁小白正忙著追上易怀沙的步伐，无暇注意，倒是一旁的晴楚儿眼睛一亮，便悄然地拍拍宁小白的肩头。

“你的法宝在与你说话。”

宁小白又惊又喜，将“陈宝”取在手上，锦囊口这时闪烁黄色光芒，渐渐现出一条尺许宽的锦帕。

在锦帕之上，以典雅的古字绣上“天云追风帕”。

易怀沙也看见了这奇异的光芒，正在惊疑之间，“天云追风帕”缓缓变大变宽，像是一张大毯，轻轻一抖，便将宁小白、晴楚儿、易怀沙兜在帕上，“呼”的一声骤然腾空。

这法宝竟是一样可以乘坐的飞天器具！

宁小白本是个好刺激爱玩耍的个性，此刻腾空而起更是兴高采烈，在空中大笑大嚷。

那“天云追风帕”极为平稳，在呼呼的天风之中，不一会儿便已经飞离卫城。

一路上，尸首器械残骸满布道上，显见这场追逐有多么令人惊心动魄，三人在空中追了一会，那“天云追风帕”慢慢降低，显是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

在著地之处，地上散落著几具肢体不全的尸首，还有个小内侍捧著折断的手臂哀哀哭泣。

易怀沙急忙向他问明卫懿公的去处，小内侍一方面疼痛难忍，一方面年幼又受了惊吓，问了好一会儿才指出魏懿公逃去的方向。

易怀沙等人快步跟去，却早已不见任何北狄部队的踪影，只看见卫懿公的大车倾倒在月光下的大道上，走过去看时，有好几具尸体被残酷地砍得乱七八糟，仔细一认，其中一具便是那因为爱鹤而亡国的卫懿公。

那北狄部队果然残忍似猛兽，此刻卫懿公的尸身被砍得支离破碎，全身上下无一处完好，倒是腹部处很奇怪的，露出一截完好无缺的肝脏。

易怀沙看见这位亲人惨死的模样，心中百感交集，但是说悲伤，也没有什么掉泪之感，要说是卸下了一个重担，却也没有什么欣喜之情。

这时候，在一旁的晴楚儿突然走过去，蹲在卫懿公尸身的旁边。

然后，在众人惊诧的眼神之中，她居然探手一伸，将纤纤的小手伸进了卫懿公的肝脏之中！

易怀沙眉毛一扬，便要喝斥出声。他虽然与卫懿公没有什么直接的感情，却也不愿他的尸身再受任何骚扰。

“住手！你……”

话声未歇，却戛然而止。

因为，每个人都眼睁睁地看见，虽然晴楚儿将手伸进了那血淋淋的肝脏之中，手上却没有沾上任何血迹。

而随著她的手抓出来的，却是一个闪亮的光团。

看见这个光团，宁小白的眼睛不禁兴奋地睁大起来。

那个光团不是别的，便是第二个龙子元婴，龙之八子：“金吾”！

这时代的“龙子元婴”，居然便藏身在卫懿公的腹中！

便在此时，三人的身后传来悲切的嚎啕大哭，狂奔赶来的是一群卫国的大夫，为首之人叫做弘演，他也是得了小内侍的指引，前来认卫懿公之尸。

看见卫懿公肢体不全的模样，弘演更是放声大哭，跟著便向从人嘱咐之后，便举刀切腹，在断气之前，将卫懿公的肝纳入自己的腹中，然后气绝而死。

而后，从人再将弘演的尸身埋葬，这便是卫国奇特的丧葬风俗，名为“肉棺”。

这样折腾了一夜，天色也已经快要亮了，宁小白和晴楚儿取得了“金吾”，远远的山林间便已出现了蓝色的淡淡光芒，显示回到子恪时代的通道已经出现。

宁小白看了易怀沙一眼，看见这豪迈的兽族男子仍然望著卫懿公的坟墓出神，也不想打扰他，便和晴楚儿快步奔向那蓝色光芒闪烁的树林。

奔了一会，后面却传来易怀沙雄长悠远的呼唤声。

宁小白好奇地回头，却看见易怀沙大踏步向两人的方向走过来，脸上却是安详不已的神情。

“我想通了，”他爽朗地笑道。“你说的没错，在这个时代我已没有什么留恋之处，既然秦国的预言将我列入寻找‘龙子元婴’的行列，就一定有它的用意，”他笑著拍拍宁小白的肩，又摸了摸晴楚儿的头。“在这儿，我已经没有了最后一个亲人，但是和你们一起，我却多了两个朋友，是不是？我决定和你们一起去你们的时代！”

宁小白大笑，那笑容也感染了晴楚儿，年轻女孩也很难得地开怀而笑。

“没有错，朋友！”宁小白笑道。“从此以后，我们三个就是最要好的朋友！”

春秋初年，静静的卫国夜空下，三个人的身影便消失在那片淡淡的蓝光之中，将卫国的巨变灾难，那场因鹤亡国的闹剧留在历史的洪流之中。

第九章蚊子的睫毛

第二个元婴“金吾”已经找到，而秦国古代预言中的“三神人”也已经聚在一起。[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看见宁小白三人从三百年前的卫国时空归来，平素冷静优雅的子恪也兴奋不已，对于找到九个“龙子元婴”更有信心了。

但是，“净瓶百合”的深红部份仍然无情地向下扩散，已经到达了花茎的部份。

因此，这支奇特的寻找元婴队伍绝不耽搁，立刻启程到下一个地点：宋国。

在宋国，要找到的关键人物却是子恪的一个旧识，当年子恪的老师嬴生在列国间游历时，曾经遇见过这位宋国奇人：游幻北，据说，当时嬴生对昆仑山上的“龙之九子元婴之精”一事的领悟遇到了瓶颈，后来还是经过游幻北的指引，这才通晓了龙子元婴的秘密。

游幻北是个神秘的隐士，和宁小白父亲所属的巫族也有些关联，但是他隐身之地却是宋国的闹市之中，隐居的草芦居然结在一处市场的里面。

子恪领着众人，越过了腥臭的鱼摊、叫骂的菜贩，也越过了买菜的妇道人家，这才找到了游幻北的住处。

那游幻北虽然曾经和老人嬴生交游，却是个年仅三十多岁的文士，在子恪的央求之下，游幻北终于答应助他一臂之力，愿意催动他的“天眼”巫术，帮子恪找出宋国的“龙子元婴”藏处。

但是，在众人热切期待的眼光中，游幻北的“天眼术”却遭到了空前的失败，不仅无法找出元婴的所在之地，连任何影像也看不到。

游幻北百般尝试之后，最后只好颓然放弃，子恪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再次取出九龙镜，试图从九龙镜中找出一些蛛丝马迹。

过不多久，众人的眼光更是睁得老大，因为连九龙镜也无法出现任何影像，只是发出了蒙蒙的光，但是在光团之中，却什么东西也没能看见。

子恪等人的寻找元婴之行，在这个古国遭受了前所未有的挫败，让人不知所措，最后，还是游幻北看不过去，便答应带众人前去请求他的老师：师雨指点。

那师雨的隐身之处，比起游幻北来更是匪夷所思，这位古稀老人据说已经年近百岁，却隐居在乡下的一处茅厕之中。

这座师雨藏身的茅厕还不是普通的茅厕，除了里面臭气冲天之外，外面还有着一处猪圈，懒懒的肥猪挤在屎尿兼有的泥地上，发出阵阵的恶臭，也招惹来了无数的蚊蝇。

子恪是秦国的贵公子，此生哪曾见过这样可怖可畏的恶劣环境？他忍着几乎要天翻地覆的肠胃，捏着鼻子和游幻北走入茅厕，却看见老人师雨正安之若素地端坐在臭味四溢，蚊蝇满天的小小空间中。

其时正当炎热暑季，四处都是气闷燠热难忍的气息，而置身在这样可怕的恶臭小空间中，师雨却是气定神闲，仿佛置身在名山的松林之中。

撇开这可怕的恶劣环境不说，光是看师雨的一番镇定，便知道这个老人必定大有学问。

听了游幻北的说明之后，老人师雨明白了子恪的来意，他淡淡地笑道。

“哪个是子恪？”

小茅厕中空间极窄，游幻北得尽量将身子挤在墙上，才能勉强让子恪过去，两人在恶臭的小空间挤了半晌，好容易才让子恪站到师雨的面前。

“晚辈便是。”

“你说，你要找的是那”龙子元婴“之处？”

“啪”的一声，子恪实在忍耐不住，便将一只飞在他脖子上吸血的蚊子打死，手上沾一点蚊子吸饱的血，也沾上满脸的大汗。

“是……”他喘息地说道。“便是晚辈。”

“你想要找到这”龙子元婴“，可有诚心？”

“有，晚辈有这诚心。”

“好，”老人慨然笑道。“既然有这诚心，老朽便来指点于你。只是天下没有唾手可得之事，要得到什么，得先证明你有这个能力得到，这叫”有德者居之“，人懂是不懂？”

“晚辈知道。”

老人的眼睛散发出智慧的光芒，沉声说道。

“很好，那老朽便告诉你第一个提示，那法宝果然便在宋国，而且一次可以让你找到好几个，它们不仅仅是在宋国，而且就在我这斗室茅厕之中！”他的笑声中，充满了自信的得意。“但是只要你看透其中奥妙，我便助你找到这几件法宝！”

子恪一怔，却完全不了解老人说的话。

什么“那法宝就在这个斗室之中”？

他放眼四望，忍着恶臭，看见这个茅厕是个再平凡不过的茅厕，怎么可能找到那几件“龙子元婴”？

“不懂？”老人师雨笑道。“也许你的慧根不够，但只要你那些同行之人有任何一人悟出奥妙，老朽便助你前去取得宝物，”说到此处，他的笑容陡然敛去，神色转为木然。“在那之前，你请出去吧！游幻北，你也出去，这也是给你的题目。”

子恪带着满腹的疑惑走出茅厕，吸到了外面的新鲜空气，觉得仿佛从地狱回到了天堂。他有些疑惑地看着游幻北，却发现游幻北也是一脸的茫然。

“他说，法宝便在那茅厕之中？”听了子恪的转述，宁小白奇道。“难道是埋在地下？”

子恪摇摇头。

“当然没那么简单，那”龙子元婴“是灵秀之物，只会存在于气数充盈的地方，不太可能埋在地下，况且，如果真的埋在地下，我们早就可以从九龙镜中看见了，”他皱着眉说道。“如果连九龙镜也显示不出来，那其中一定有个巧妙的关键。”

易怀沙想了一下，也侧着头说道。

“那……会不会像卫懿公一样，也藏在师雨的身上呢？”

这一次，换成是游幻北摇头了。

“我师不会做这种事的，他平生不喜欢让法宝之类的物事近身，常说只要术法精深，法宝这种东西是给学艺不精的人用的。”

众人谈了许久，却始终不得其解，倒是一旁的晴楚儿始终没有开口，只是怔怔地看着天空，仿佛在想着什么事情。

过了一会，大伙实在找不出来答案，正想推派游幻北进去多问些关键，却听见晴楚儿“咯”的一声轻笑，开始说话。

“这有什么难的呢？”晴楚儿笑道。“大即是小，小即是大呀！有便是无，无便是有嘛！”

宁小白皱了皱眉，对她的说法嗤之以鼻。

“大就是大了，怎么会是小呢？小女孩子真是不懂事，不懂的话，不要乱说。”

便在此时，茅厕中突地响起了老人师雨欢畅的笑声。

“哈哈哈！秦国豪杰之中，果然卧虎藏龙，那位女孩，你果然解出了老夫的疑问，便请你到里面来！”

众人又惊又喜，却完全不晓得晴楚儿这简单的几句话有什么玄机，居然便解破了那老人的谜题。

游幻北和子恪大喜，便领着晴楚儿走进茅厕之中。

而宁小白和易怀沙也忍不住好奇，凑着窗口仔细倾听他们的对话。

师雨见了晴楚儿，苍老干枯的脸上露出了喜悦的神情，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见着了什么绝世的宝贝，等到真的捧在手上了，却又生怕将它打碎。

“你……这世上果真有你这样的人物……”他喃喃地说道。“玄天之精，仙界之华，原来真有你这样的人物……”

晴楚儿微微一笑，却没有像他一样的情绪激动。

“晴楚儿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人吗？我可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师雨又自顾自地在那儿赞叹了一会，一旁的子恪忍不住了，便轻声说道。

“请师雨前辈指点”龙子元婴“的去处。”

师雨翻了翻他那白多黑少的枯干眼珠，悠悠地说道。

““龙子元婴“早在你们的面前，”他的声音在恶臭的茅厕中显得有些空洞。“却只有这晴楚儿小女孩悟了出来，也罢，我就依照诺言，指点于你们。”

听见师雨这样说，众人都是精神一振，竖着耳朵仔细倾听。

“在这个世界上，大小、有无、黑白、善恶都不是绝对的，”大“因”小“而存，”无“因”有“而在，没有一样事情是绝对的正确，也没有什么人一定错误。

“我们的高山大海算得上是巨大了吧？但是在北冥之国中，有一种叫做鱼叫做鲲鱼，身上一个鱼鳞就可以长数千丈，宽数百丈，悠游在北海之间，数万里的距离，只要一摆尾就已经到达，这样的鱼，在它的眼中，高山大海又算得了什么呢？

“江浦一带又有种小虫，名字叫做焦冥，蚊子的身材够小了吧？但是这种焦冥之虫却生长在蚊子的睫毛之上，还常常嗟叹蚊子睫毛太宽太远，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要费上毕生的长途跋涉。”

子恪等人听着师雨的叙述，觉得有些难以想像，纷纷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

但是晴楚儿却淡淡地微笑，仿佛师雨叙述的内容是再平常不过的寻常知识。

“世间有着万千的缤纷世界，人生茫茫，天地间却可能只是宇宙的一粒尘沙，”她静静地说道。“而一颗尘沙之间，却可能有着三千个广大世界……”

师雨大笑，笑声中有着顿悟般的欢畅。

“好一个一粒沙成三千世界！我老头子今天早上听了这样的高论，便是要我下午死去，也已经心满意足！”他的笑声不绝，声音却有些低沉了下来。“众小子听好，那三件”龙子元婴“，果然便是在这斗室之中，我要你们凝神观心，想像那渺小至极的世界所在。

焦冥之虫，寄生于蚊子的睫毛，而你们要找的法宝，则在焦冥之虫的眼睫之上。

一粒沙中，既有三千世界，焦冥的眼睫之上，自然有着你们要的法宝！“

子恪和宁小白面面相觑，对于他这高深的哲理仿佛有些听懂，却又仿佛完全没有头绪。

只是，在一旁的晴楚儿点点头，闭上眼睛，开始冥想着师雨老人的所说的微小境界。

不一会儿，从她的身上渐渐泛出淡淡的白色微光，那微光向着四周围扩散，不一会儿，子恪、宁小白、易怀沙等人所在之处也逐渐被白色微光笼罩。

而这小而恶臭的空间，却像是发出呼呼风声似地，逐渐加大，逐渐扩张。

还有那刺鼻中人欲呕的臭气也逐渐散去。

师雨的形影像是众人快步奔跑倒退似地，逐渐离他远去，连声音也越来越糢糊不清。

“你们要注意……”老人苍老的声音越来越远，说什么却已经听不到了，只听得了上半句，下半句则随着他远去的身影随风声散去。

第十章山海传说

逐渐扩大的空间中，这时候只剩下了子恪、宁小白、晴楚儿、易怀沙和游幻北，五个人又是好奇又是惊疑地看著四周围的奇景，方才熟悉的小茅厕景象已经完全消失，连那恶臭的气味也已经无影无踪。

“我们……”子恪喃喃地问道：“我们又进入了什么样的地方？”

晴楚儿嘻嘻一笑。

“我们并不是进入什么地方，大家都还是在那茅厕之中，只是随著对大小、深浅、高低、轻重的领悟，我们已经逐渐变得微小，因此整个世界就变大了。”

“那……”宁小白问道：“我们要去什么地方？”

游幻北叹道：“我师方才所说的话，难道你都没有仔细听吗？那些‘龙子元婴’果真是在这茅厕之中，而它们所在的世界，却可能在蚊子的睫毛上，那些更小的焦冥之虫的睫毛里。”

仿佛是要印证他的话似的，空中突然出现一只硕大无比的蚊子，此刻那蚊子的形影却越来越大，在众人的视野间扩张，最后整个天空只剩下那蚊子繁复如众星般的众多复眼。

众人还来不及惊叫，整个世界便像是陷入那蚊子的眼睛之中似的，“咻”的一声，向它那仍在扩张的眼睛深处急速飞奔而去。

一阵黑暗之后，天空豁然开朗，在一片极度诡异的景象之中，飘浮著许多色彩黯黑的怪状巨虫。

而那些巨虫也在视野里越变越大，最后也像是蚊子一般，大到整个天空都被其中一只巨虫的眼睛占满。

在呼呼的风声中，游幻北喃喃地念著：

“焦冥！焦冥！这果真便是住在蚊子睫毛中的焦冥！”

只是，这种焦冥之虫的眼睛却是一种极为美丽的宝蓝颜色，深邃如天空，湛蓝似深海，而五个人仍然像是乘著一艘奇快无比的船似地，向著焦冥的眼睛深处飞去。

等到所有的风声、飞翔之感消逝的时候，宁小白等人才发现，自己已经身处在一处放眼望去，看不到尽头的巨大空间里。

这空间里，天空是五彩缤纷的瑰丽颜色，四周围像是有著奇异呼喊似地，充斥著神秘的风声。

置身在这样的一个辽阔的空间中，很难令人想像，这个巨大的空间居然是位于极小的奇怪虫子“焦冥”的睫毛之上。

而焦冥却是极小极小的生物，小到可以在蚊子的睫毛上安然生存。已经是极小极小的生物，但是此刻，自己却还在这种小生物的睫毛之上！

纳须弥于芥子！一粒沙中有三千大千世界！

子恪正在赞叹这造物者的神奇，却隐隐听见远方有著像是雷声一样的“隆隆”巨响传来。

那种隆隆声响，像是远方的巨雷，但却又不是来自天空，而是来自地上。

因为众人都已经开始可以感觉，地面正在随著那隆隆之声微微颤动。

而且从雷声传来的方向，此刻居然开始绽放明亮的光芒。

那灼亮金黄的光芒大伙都甚为熟悉，因为那便是每天清晨，只要你早起就可以看见的阳光！

那阳光在众人的惊骇注视中，居然越来越亮，而从远方的天边，开始升起了一个红艳艳的太阳。

那太阳上升的速度极快，不像是一般升起的朝日，倒像是一朵灼亮的金黄色云彩。

然后，在众人眼睁睁的注视下，那升起的太阳突然像是跌倒一般，猛地下坠几分，而后像是警觉一般，再慢慢升起。

这居然是一个行进的轨迹不循常理的太阳！

不仅如此，那太阳“颠簸”一下之后，更是乱七八糟地动了起来，像是疯狂一般地在天上盘桓，最后居然向著子恪等人的方向飞来。

看见这个不寻常的太阳已经够令人心惊了，可是在那隆隆的闷雷声响之中，从地平线上又伸出了一只大手，“唰”的一声往天空便抓，仿佛想要将那颗乱窜的太阳抓在手上。

“轰隆轰隆”的声音越来越响，这时候，那只大手在地平线上逐渐升起，出现了手臂、肩膀，然后又出现了一颗毛茸茸的大头，大头的耳上，居然生著两条黄蛇！

最后出现的，却是一个形体大到无可想像的巨人！

那巨人像是踩著重炮雷声似地，“轰轰轰”地在大地上狂奔而来，而双手在空中胡乱挥抓，居然像是想要抓到那颗在天空中逃窜的太阳。

这样一幅惊人的奇景，便在子恪等人的眼前千真万确地经过，那毛茸茸的巨人在头顶上胡乱绑了个髻儿，身上光裸裸的没有穿衣服，只在膀下围了张兽类的毛皮，他的脚步飞快，追在太阳后面，有几次太阳险些被他抓住，却总在千钧一发之间逃开，但虽然如此，那太阳却也没能摆脱他的追逐。

便在此时，宁小白的怀中悄然地抖动了起来，他连忙将怀中的秦国宝物：“陈宝”取了出来，陈宝的囊口此刻又开了一缝，从光芒中吐出藏青色的光烟来。

不一会儿，那光烟已经聚成一朵青色的云气，在地面上不住地转动。

游幻北毕竟是个巫族之人，见识极广，他乍见这团青色的云，便兴高采烈地大声欢叫。

“这是‘地动八方云’！可以载人乘风，日行千里，夜行八百！”

宁小白、晴楚儿和易怀沙在古代卫国时便已经见识过“陈宝”里面所藏的飞翔法宝威力，此刻毫不迟疑，便跳上那朵“地动八方云”。

游幻北拉著子恪的手，也跳上了“地动八方云”，那朵神奇的青云便像是有灵性一般，缓缓升起，在空中由慢而快，向前急速飞翔。

那巨人的脚步虽大，几步一跨便已经到了极远之处，但是这“地动八方云”的速度也是极快，不一会儿便已追上了那巨人。

只见巨人的脚步依然毫不止歇，重重地在平野上踩下一道道的足迹，继续锲而不舍地追著那颗慌乱逃窜的太阳。

宁小白看见这幅雄伟的景象不禁骇然，喃喃地说道：

“这……这到底是什么怪物，怎会有这样大的巨人在追逐著太阳？”

忽然之间，子恪在他的身后静静地叹了口气。

“你怎会不知这巨人是谁？”他摇摇头，开始吟著一首诗歌：

大荒之中，有人耳两黄蛇，不量力，逐日而走……

是谁那样不知轻重，妄想追逐那灿烂的羲和氏之子，那光灼明亮的旭日？

纵然你将它逮之于禺谷，又有什么用处？

还不是，饮河河不足，喝光了整条河水止不了渴，

将走大泽，却在走去的途中渴死……

这样不自量力，你又能怪谁？你又能怪谁？

宁小白听著子恪在狂风之中唱著那歌，脸上不禁现出惊讶的神色。

“你是说……”他的声音有些兴奋，有些抖颤：“这巨人便是传说中，逐日的夸父？”

在春秋时代的神话传说中，巨人夸父逐日的传奇是非常广为人知的，即使是童稚的小儿也有不少人听过。

夸父，为古天神的后代，后土生信，信生夸父。

在山海经的大荒北经中，说夸父“不自量力，欲追日景，逮之于禺谷，将饮河而不足也，将走大泽，未至，死于此。”

“那……”宁小白张口结舌道：“那不是神话吗？怎么这些神话全是真的事实啊？”

晴楚儿咯咯一笑，声音清脆好听。

“既然你都能够在蚊子的睫毛里飞上九天了，这大手大脚的夸父追个太阳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子恪、游幻北等人在一旁听她这样说，都不禁哑然失笑，却也知道她说的一点也没错。

这趟“寻找龙子元婴”的旅程，本就是一场充满了匪夷所思之事的奇妙之旅。

只见那夸父像是癫狂一般，固执地在大地上追逐太阳，子恪等人乘坐的“地动八方云”在后方紧紧追著。

突然之间，那太阳却一个猛烈的回旋，在空中一个大转弯，居然便往子恪等人的方向飞奔而来。

而那夸父的身体虽然巨大，动作却灵活异常，他看见太阳已然转了个方向，便双脚生生一瞪，激起了一地的尘烟。

然后，他敏捷异常地一个后空翻，在空中翻了两个觔斗，双足一蹬，回身便抓。

便在此时，那太阳的势子来得好快，准确地撞向子恪等人所乘的“地动八方云”。

易怀沙的反应最快，他一声惊呼，伸手便挡在面前，而宁小白却张开了大口，“吓”的一声惊叫出来。[更多精彩，更多好书，尽在[5 １ 7 Ｚ . c Ｏ m]

说时迟，那时快，便在太阳撞上众人的那一刹那，夸父的巨灵之掌也已经袭来，一阵灼亮的光，随后又是天地陡然一暗的巨大黑影，宁小白等人眼见就要被太阳和夸父的巨掌击中，绝无幸理。

这时候，宁小白却听见子恪高声大叫：

“小白！接住！”

他也来不及反应，直觉便是双手一挡，一接，却有一样圆润温暖的物事落在手上。

这时候，周遭的所有景物便像是泄了气一般，“唰”的一声，全消失了。

灼亮的太阳光芒。

夸父的巨灵之掌。

还有四周围所有的声音、光线全消失了。

宁小白大惊，手上却松了松，便将手上接住的物事掉了下来。

子恪一声惊呼，但是一旁的易怀沙动作却是极快，一个纵身下俯，便将那物事接在手上。

温润光滑，泛著淡绿色的珠玉微光。

这物事居然便是龙子元婴之一，龙之四子：碧寒。

“地动八方云”此刻仍稳稳地飞翔在空中，宁小白张著嘴，楞楞地站在云上，看著俯倒在地，接住“碧寒”的易怀沙。

一旁的子恪满头冷汗，这时才重浊地喘著气，好像打完了一场极辛苦的仗。

而晴楚儿和游幻北却是神色轻松，站在一旁，仿佛对所有的情况了然于胸。

而在四方的平野上，又是一片神奇瑰丽的奇幻平野，却早已不见夸父和那颗灼亮太阳的踪迹。

只听得在呼呼作响的天空之风中，子恪悠悠地说道：

“好险，真是好险。”

宁小白皱了皱眉，没来由地怒上心头，没好气地说道：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那夸父逐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又凭空消失？为什么‘碧寒’会平白无故出现在这儿？”

游幻北笑道：

“原先我也不太清楚这原委的，但是看了你手上这‘龙子元婴’……”他指了指易怀沙手上接住的“碧寒”：“这才知道了来龙去脉。”

“什么样的来龙去脉？”

“我们身处的这个世界，本就是个常理无法推断的世界，‘龙子元婴’本是含有极大能量的法宝，到了这儿，因为这儿的环境影响，便产生了幻觉也似的情景，虽然我们刚才看见的夸父和太阳都鲜活逼真无比，但它们却都是这‘碧寒’幻化出来的假象，至于为什么它们要这样，就不是我的能力所能解释的了。”

宁小白想了想，又大声说道：

“那接下来的龙子元婴，难道便是藏在同样的假象之中吗？”

子恪想了一下，摇摇头。

“这点，我也就不得而知了，总之我们也只有继续下去，随机应变了。”

宁小白没好气道：

“又是你的随机应变，也不晓得你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平白害我吓了一大跳。”

游幻北谅解地拍了拍他的肩，爽朗地笑道：

“你选择进来这儿找寻‘龙子元婴’，本就是件冒著生命危险的事，只是吓了一大跳，又算得了什么呢？还是看开点，打起精神再找其它的元婴吧！”

宁小白想了一想，他本就是个个性开朗之人，刚才的牢骚只是因为受的惊吓太大，找个机会发泄一下而已，听了游幻北这样说，他心中也知道这巫术高人所说的甚是有理，也就哈哈一笑，随著众人乘上“地动八方云”，继绩在天空中飞翔。

但是，他方才随口说出的气话，却很巧妙地说中了前方出现的景象：“地动八方云”在天空行不多时，便在天上看见了十个炽热的太阳。

那十个太阳像是火热地狱一般，在天空放射灼人的光芒，地面上的黎民痛苦不堪，而平野上也是焦黄遍野，处处都是荒凉的死亡大地。

然后，在地面上突地出现了一个雄伟的天神，他举起手上的巨弓，一箭一个，便连珠也似地射下了九个太阳。

而宁小白等人当然清楚地知道，这典故便是古代的“后羿射日”。

传说之中，说在尧帝之时，天空突然出现了十个太阳，同时出入在大地之上，将人民种植的庄稼谷物晒焦，将地上的草木晒死，让人民没有食物可吃。

所以，尧帝便派后羿带了十支箭前往射日，后拜的箭法如神，一箭一个，箭无虚发，后来还是尧帝偷偷抽走了一支箭，才将太阳留了一个下来。

这射日的传说在春秋时代也是脍炙人口，人尽皆知。宁小白等人有了前次的经验，便在上空仔细注意这场射日传说的动静。

果然等到天上的太阳射下九个的时候，整个景象陡地消失，而最后一个太阳泛出浅灰色的光芒，幻化还原成为元婴，龙之长子：“玄龟”。

后来，子恪等人又飞翔至一虏深不见底的海洋，但是在海洋的边缘，却有著一个绵亘数万里的巨大断层。

“这乃是古籍传说中的江河归去之所：‘归墟’。

古代的书中提过，在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一个深谷大壑，是个无底的深谷，名叫归墟。来自八荒九野的水，天上和汉水的流水，都注入这里，但是却对这个深谷无增无减。”

飞过“归墟”，便看见了一处古代的神话平野，在平野之上，有四座高耸入云的山顶住天幕，名为“四柱”。

在四柱之间，有著九州万民在那儿生活著。仿佛是映像一般，子恪等人站在云上，却看见这片平野的古代神话历史，像是将数千年的故事化为片刻似地，快速地在几个人的眼前上演。

远古之时，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相争，最后火神祝融技高一筹，将水神共工打倒在地，大笑扬长而去。

而打败的水神共工愤愤不平，一时气忿便低头往天柱之一的“不周之山”撞去，这一撞，便将不周山撞倒，连带也将其他天柱撞歪，因此天幕为之倾斜破裂，江河向东奔流，天上的星辰也因而向东南倾斜。

在平野之上，因为这样的巨变地出现了许多大灾难，平野上起了许多永远扑灭不了的大火，大水也漫延了整个大地，淹死了许多人畜，深藏在山林中的奇异猛兽也因为失去了居所，出现在人民聚居之处吃人为生。

总之，是遍地的惨烈灾难的景象。

后来，人头蛇身的大神女娲出现了。她杀了一只大龟，以龟壳炼制五色石的四足代替天柱，才把整个天地修补过来。

而子恪等人看到此处，那女娲之神的巨大蛇身这才逐渐消失，幻化还原，变成了元婴之中的龙之七子：睚眦。

这时候，九子元婴已经得到了五个，但是那“净瓶百合”上的红痕，却也已经过了花茎的一半。

那也就是说，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如果不能在整株百合染红之前，将“龙之九子元婴之精”送回昆仑，子恪和宁小白等人所在的世界，便要毁于巨大的灾难。

第十一章周穆王与西王母

蚊子睫毛中的岁月，其实是很不好过的。

虽然在这样一个神话世界之中，处处都可以见得到毕生难见的奇异生物，奇特景观，但是在子恪等人的心里，却没有这样的閒情逸致，不仅不想多看看这儿的奇异景观，反而恨不得能够立刻脱身，回到自己的时代，将昆仑的灾变解决，恢复原来的世界。

但是世上之事偏生便是这样事与愿违，众人越是想要快些找到馀下的“龙子元婴”，但是接下来的几天，整个大地却越是无声无息。

五个人乘在“地动八方云”之上，已经走了好些天，却再也不曾见到古代的神话景象。而没有这些景象的出现，便无法找出“龙子元婴”的下落。

子恪也曾经想要试著使用剩下的九龙镜来找出元婴的下落，但是那些九龙镜上的夜明珠，一进了这个微小世界之后，上头的红色抹痕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任凭子恪如何祝祷，也不再出现指引元婴去向的光团。

因此，这样飞了几日之后，子恪看著那净瓶百合上的红痕越来越长，便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

宁小白和游幻北看了他失望的神情，也不知道该如何来安慰他。而那晴楚儿却仍然一派天真，整天像是没有任何心机的小孩一样快快乐乐，似乎什么事情都没有放在心上。

倒是那来自兽族的易怀沙却有些消沉，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只静静地说，因为他来自山林野外，久未和从小一起长大的兽类交谈，反倒有些不习惯起来。

这一日，五个人乘著地动八方云也不晓得飞了多远的地方，突然之间，眼前出现了一片宽阔至极的森林，看见这一片翠绿，易怀沙的眼睛便陡然亮了起来。

宁小白与他相处日久，也摸清楚了这个兽族汉子的个性，于是向子恪提议，让几个人在这山林间歇一歇，看看能不能找出下一个龙子元婴的蛛丝马迹。

子恪沉吟了一会，知道众人这几天飞行下来，也已经疲累不堪，也就点点头答应。

地动八方云从天空缓缓下降，在云上最高兴的当然便是易怀沙了，众人还未落到地面，易怀沙便闻到了他从小最熟悉的山林气息，离地还有丈许的时候，便一声欢呼，“刷”的一声，直直纵入林间，几个跳跃，登时便在林间消失了踪影。

子恪和宁小白等人看见他猴急的模样也不禁失笑，他们几个当然没有易怀沙的身手，等到地动八方云真正降落在地时，才缓步走下来。

游幻北好奇地走到最近的一株巨木旁，摸了摸树皮，又看见满天缤纷的红色花瓣，笑道：

“是桃花林呢！这一大片山上，居然都是上好的桃树！”

晴楚儿睁著大眼，看著满山遍野的红色桃花，有的树上已经结了青青的桃子，笑得非常开心。

子恪环视四周，看见这一地的落英缤纷，虽然心中仍然为著寻找龙子元婴之事烦忧，但这桃林的景物幽深绝美，却也稍稍舒解了他心中的烦闷。

远远的山林间，突然响起了易怀沙悠长的呼啸声，那声音中充满了欢畅，显见得这兽族男子回到了山林之中，心里有多么的喜悦。

而宁小白在四下看了看，却发现在远远的桃林间，居然有著马匹的身影。

他定睛看了看，确定那是真正的马群，便拉著另外三人来看。

“看！真的是马呢！”

众人正在好奇的时候，突然之间，远方的深林中突然响起了几声怒叱，还有树枝折断的踩踏声音。

宁小白好奇地往那怒吃声的来处走过去，知道那并不是易怀沙的声音，因为方才易怀沙愉悦的呼喊声来自东北方，而这怒叱声却是从南侧传来的。

他走了没几步，便听见一声急促的马嘶，跟著更清脆的几声树枝折断声响，一匹雄骏非常的野马冲破草木的屏障，向著宁小白的方向奔来。

宁小白大惊，想要逃开，但是那野马的来势好快，转眼便到，宁小白心想这下必然要被那野马踢个头破血流，但是那野马却仿佛颇有灵性，一个跳跃，便从宁小白的头上越了过去，并没有伤害到他。

那野马越过宁小白之后，脚步更加快疾，三两步便再次没入林中。

宁小白惊魂甫定，还没有回过神来，那野马破树而出的地方，此刻却又钻出来一个形貌老实的中年猎人。

那猎人一冲出来便抚著地上野马的足迹，摸了几下，就唉声叹气了起来。

子恪在一旁看见这一幕惊险的场面，也是心有馀悸，看看那中年猎人的动作，心下却有些好奇。那中年人仿佛没有见到眼前的这几个人，一心只在那几个马蹄之上，摸著摸著，又夸张地大声叹著气。

“唉啊！这骏马仿佛是神龙所化，真是只应天上才有，今天让我见了，却无缘与它相会，真是哀伤啊哀伤！”

子恪看见他的行止，心念一动，便走了过去，对那中年猎人拱手笑道：

“这马果然是天下难见的神驹，却不知道阁下对马可有研究？”

那中年人瞪了他一眼，冷笑道：

“普天之下，若有比我更懂马之人，那便是有鬼了。我不懂马，又有谁是懂马的？我如果不懂马，又怎能为周王管那天下骏马？”

子恪听见他这样说，心下更是明白了几分，继续笑道：

“很是很是，阁下相马御马之术，果然名闻千古。”

那中年猎人仍是一副不屑的神情，冷笑说道：

“我懂马，你却是个马屁精。我与你素昧平生，你若是知道我是谁，那才真是见了鬼，又何来‘阁下果然名闻千古’？”

子恪笑道：“我虽然与你素昧平生，却真的知道你的名号，可否让我猜上一猜？”

中年猎人翻了翻白眼，啐了一声说道：

“随你去猜，你若知道我是谁，我就叫你一声爹。”

子恪朗声大笑。

“那倒也不必，我只要你答应我一事便可，”说到此处，他的眼神明亮，仿佛胸有成竹：“你的名字叫做造父，乃是周穆王御下第一相马高人，今番来到桃林，便是要找到八匹世间罕见的骏马，是也不是？”

那中年人果然便叫做造父，此刻他圆睁双眼，像是白日见鬼一般，吓得说不出话来。子悟看了他的神情，知道自己的推测果然没错，不禁欢畅地哈哈大笑。

原来周穆王也是个神话中著名的帝王，据说还曾经乘著八骏马前往拜访天神西王母。

而帮周穆王找到八骏马的，便是著名的神话御者：造父。根据传说，当年造父寻得八骏马的地方，果然便是在一处桃林之中。

从过去几次的经验里，子恪知道这几个流落在微小时空中的龙子元婴都化身为远古传说，而眼前这人如果是古代神话中的传奇御者：造父，那么龙子元婴的下落便一定和他有关。

造父睁著大眼，看著眼前这个形貌华贵的年轻公子，心下惊疑不定，也不知道他是人是鬼，一时说不出话来。

过了半晌，他才喃喃地说道：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在这深林之中，你又想做什么？”

子恪温和地笑道：“我名叫嬴子恪，秦国人，我没有什么恶意，只是想请你代为引见周穆王。”

造父半信半疑地看著他，良久，才喃喃地说道：

“带你去见穆王……我自己都不晓得有没有命去回覆他了，还说什么带你去见他……”

子恪奇道：“却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

造父摇摇头，有些颓丧地说道：“我奉我王之命，前来夸父之山的桃林寻找天下良马，找是找到了一些，但是最好的三匹却怎么找也找不到，眼见得限期将至，我却一筹莫展，你说我是不是连命都快没了？”

“你要找的三匹骏马，以你御马之能，难道没有法子驯服吗？”

造父苦著脸道：“要驯马，也要有马才行啊！方才你也看到了，我根本没有办法接近它们，只要我一接近，它们就跑，又叫我如何驯服呢？”

“难道别无它法吗？”子恪奇道。

“极难极难，”造父长叹道：“只因这盗骊、骅琉、绿耳三马灵秀非常，已经近属于龙种一类，所以它们的灵性极高，不能轻易降服于人，因为它们本就是神骏的龙马之属，奔跑起来速度极快，又与人的意志感应相通，只要你动念想要接近，它们便能够立即察觉，根本连碰也碰不著……”

说到此处，他的语声戛然而止，瞪著眼睛，嘴巴张得极大，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发出“咯咯”的怪声。

子恪顺著他惊讶万分的眼神转头一望，林木窸索声处，缓步走出来一只神骏无比的巨马。这匹骏马，便是方才如迅雷般越过的那匹神骏巨马，也是造父口中所说，绝难接近的三骏马之一：绿耳。

此刻神马绿耳却像是温驯的小羊一般，乖乖地缓步走出森林，而在它的身边，不住轻拍著马身，有时还侧头仿佛和这匹骏马说话的，便是那来自兽族的奇异男子易怀沙。

看见众人惊讶的目光，易怀沙若有深意地笑道：

“要得到这类神骏的良马，可不能用‘捕猎’、‘降服”的方法，”他仿佛通晓一切原委似地看著造父：“你既是知道它们灵性极高，便不应该以寻常驯马的方式对它，如果强凶霸道的方式不成，为什么不试试用友善的方式与它们沟通呢？”

造父睁大了眼睛，听著这带著野兽形貌的男子侃侃而谈，心中便豁然开朗。

他几乎一生都在驯养良马，对于马性知之甚深，但是此刻经过易怀沙一指点，却仿佛在众多路径中，又陡然出现一条康庄大道。

一念及此，造父忍不住哈哈大笑，那笑容之中带著顿悟后的畅快之感。

“妙极妙极，我便当以良朋之礼对待它们！”

说著说著，他一转身，便一溜烟奔入森林，不到半天时间，已经成功驯服八骏马中的最后三马——盗骊、骅琉、绿耳。

那八骏马之中，除了最难驯服的三马之外，还有其馀五马，分别是奔跑起来仿佛不沾土的神马“绝地”、速度可比飞鸟的“翻羽”、夜间可行万里的“奔霄”、能够追著太阳而跑的“超影”，还有身上长有肉翅的“挟翼”。

造父成功得到了八匹骏马，对子恪等人自然是极为佩服，也极为感激，便依言带著他们来到昆仑之丘，准备见这位神话中的著名国王：周穆王。

子恪和造父等人到了昆仑，看见这座引发这场寻找元婴之旅的名山，不禁有些感慨，周穆王时代离子恪的时代更早、更远，大约有五六百年的时间，看著这座名山，想像它五六百年后失去了龙子元婴的灾变惨状，也忍不住让人叹息。

一行人到了周穆王的行辕，却发现这时候周穆王已经端坐在高台之上，一般来说，这是周穆王观赏歌舞的地方，但是此刻台前却没有跳舞的宫女，只有两个形貌特异的人站在那里。

站在台前约的人，一高一矮，高的人自称名叫偃师，听说是周穆王在行旅间遇见的高手匠人，在偃师身旁那名矮个子，看起来有些古怪，只见他顾盼之间调皮非常，一双眼睛骨碌骨碌地乱转，仿佛停不下来似的躁动不已。

在高台之上，周穆王看著两人，皱著眉问道：

“偃师，你不是说你以巧手神工闻名吗？你所造的器物又在哪里？你带的这个人又是干什么的？”

偃师指著身旁那矮子说道：“这个人便是我造的器物，是一个能唱能演的木偶。”

此语一出，全场尽皆哗然，众人仔细看去，看见那矮子虽然行动有些奇特，举止间却和常人没有什么不同，面貌清楚，神情也灵动鲜活，若说这个人是木偶，的确让人难以置信。

周穆王也是又惊又好笑，亲自下来看那矮小的怪人，左右端详，却怎么样也看不出他和常人有什么分别，按著他的下巴，便会唱出悠扬动人的歌声，牵著他的手，就会跟著节奏，与周穆王共舞，步履千变万化，只要是来人踏得出来的舞步，那矮小怪人便能与他节奏合拍，翩然共舞。

周穆王又是好笑，又是好奇地端详那矮小怪人，便将宠爱的姬妾叫出来，也一齐观赏这矮小怪人唱歌跳舞。

舞曲快要结束的时候，那矮小怪人突然一个回旋，走到周穆王宠姬的面前，向那宠姬眨了眨眼，对她“啵”的一声行个飞吻，这一来却几乎惹下了大祸，周穆王见状大怒，大声召唤一旁的卫士，要将偃师以大不敬之罪拖出去处死。

偃师大惊失色，连忙将那小矮人的手臂一扯，双手如风，登时便将那矮人拆成片片的碎块，以表示这人的确是个木偶。

众人好奇地审视那些碎块，发现都是皮革、木头、黏胶、黑白红绿等不同的色漆，看见这样的情景，周穆王怒气稍歇，走过来仔细检视，那人偶的身内肝、胆、心、肺、脾、胃、肠皆备，外表则筋骨、肢节、皮毛、齿发俱全，却都是假的，但是组装在一起，却又恢复成原来那跳动灵活的小矮个子。

至此，周穆王和所有围观的臣民这才相信偃师的手艺之巧，而这神话中的著名国王高兴得哈哈大笑，一声令下，便登上造父驾驶，由八骏马拉曳的豪华马车，向西而行，打算前往著名天神西王母居住之地拜访。

子恪和宁小白等人知道眼前这列壮观的行伍看似真实，也曾经和造父面对面交谈，但是这一切却都可能是“龙子元婴”幻化出的假象，但是要让这些元婴出现，却得像解谜一般随著周穆王的西访路线而行，等待元婴的出现，因此五个人便只好乘上“地动八方云”，跟在周穆王的行伍之后。

而更令子恪忧心的是，他怀中的净瓶百合此刻红色部分已经将整株花茎染红，已经渗至根部。

那也就是说，距离子恪和宁小白所在时代整个崩毁，已经剩下没有多久的时刻了。

周穆王这趟西行之旅，含盖了极为广阔的大地，他先行至阳纡之山，与河神无夷相会，再到昆仑之丘，远眺昔年黄帝的华丽宫殿，又到了极北之地的黑水，最后，才到了古代天神西王母所住的瑶池之宫。

令人惊讶的是，那西王母的形貌却不是后人认定的那个雍容贵妇，真正的西王母是个“蓬发戴胜”，头发蓬松，戴著玉饰，有著可怕形貌的天神，虽然有著人的形体，却长著豹子的尾巴，猛虎的牙齿，平素喜欢在瑶池之宫长声啼啸。

而西王母手下的三名侍从也不是美丽的青鸟仙子，而是三只狞恶的神鸟，红色的鸟头黑色的眼珠，一只名叫大鹜，一只名叫少鹜，另一只则叫做青鸟。

周穆王会见西王母之时，子恪细看手中的净瓶百合，忍不住心中一惊，发现那红色部分已经越来越接近根部的底端。

也就在这个时刻，整个空间终于碎散开来，最后四个“龙之九子元婴之精”这才翩然出现。

龙之三子：徒劳。

龙之五子：狰狞。

龙之九子已到其七，但是却还有两个龙子元婴还未找全。

而“净瓶百合”上却已剩下不多久的时间。

子恪和宁小白等五个人望著身边的景物开始朦胧变幻，知道自己已经开始脱离这神妙的微小世界。

从极小之虫“焦冥”的眼睫，回到蚊子的睫毛。

最后，这才再次回到了老人师雨所在的茅厕之中。

第十二章干将莫邪

子恪的属下们见他们凭空出现，惊讶之馀也有著万分的雀跃。子恪不再耽搁，领著部队离开宋国，便往昆仑山上所示的下一个方向急行而去。

下一个目的地，是个古老的战场古国，当年曾经有过千万英雄豪杰在此浴血，酣战牺牲，在历史上不知留下多少可歌可泣的往事。

姑苏台上，馆娃响叠廊。

那便是古代著名的吴、越故国。

古代的时候，楚平王无道，不但抢走亲子的未婚妻，并且杀害了劝诫的忠臣伍奢。

而伍奢临刑前却神色自若地说：“我本为楚国之臣，为君命而死本来没有什么怨言，只可惜我的幼子定要替我报仇，只怕楚国将要亡于我子了……”

伍奢的次子便是吴越春秋传说中最著名的英雄伍子胥。

伍子胥过昭关，一夜白头。

如同伍奢生前所说的，数年后，伍子胥果然和“孙子兵法”的创始人孙武子带领吴国的大军攻伐楚国，将当时的楚昭王逐出楚国，几乎将这雄霸南方近千年的荆蛮强国一举灭亡！

但是后来的吴王夫差中了越王勾践“卧薪嚐胆”的反间之计，不但枉杀了子胥，最后更将整个国家败亡，消灭在越国的手里。

吴越相争，衣冠为古丘。

但是这两个南方强国却只是如樱花般转瞬的光华，才强盛了一世便衰亡了，到了子恪和宁小白的时代，吴国越国早已灭亡，又纳入了楚国的统治。

子恪顺著昆仑山壁上的指引，来到了一处古代吴城的废墟。

在废墟的平野上，有著数座高耸无比，却又荒凉颓废的土台。

宁小白仔细打量了那几座高台，不禁轻松地笑道：

“这是什么鬼玩意哪？倒像是特大号的炉灶，只怕没人能构得著那灶台吧？除非他长得像那夸父那么高。”

子恪叹道：“这不是灶台。”

易怀沙也抓抓头，好奇道：“不是灶台，却一定是生过火的，而且还是好大的火，”他久住在荒野之中，又有著野兽的血缘，鼻子耸了耸，又闻出了些许的端倪：“而且……不只是火，还有烧金铁之物的味道。”

子恪点点头，慨然说道：

“果然没错，这儿便是昔年铸剑名师干将莫邪夫妻的铸剑之处！”

干将、莫邪！

其时离吴越争雄的时代并不太遥远，当时的人对于吴越时代的一些传说，虽然不见得至都知道，但是宁小白却还是听过干将莫邪是何许人的。

但是易怀沙、晴楚儿却一脸的茫然，因为易怀沙来自东周初期的时代，伍子胥等人要在他之后一百多年才会出生，而晴楚儿所在的时代更是久远，当然也不曾听过干将莫邪的名号。

看见两个同伴茫然的神情，宁小白嘻嘻一笑，正要解释，却看见四周围黄澄澄的风沙已经逐渐转蓝，而子恪好一阵子没说话，并不是他没有开口，而是他的声音、形影都已经淡淡地消失了。

宁小白摇摇头，哼了一声：“居然现在越来越顺手了，现在我们连什么法宝都不用，直接就把我们接进去别的世界了……”

晴楚儿望著他，“咯”的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要告诉我们，什么叫做‘干将莫邪’吗，反正我们也要适好一会儿才会到，为什么不说说？”

宁小白望了望四周的时光之风，只无奈地点点头。

“干将莫邪是吴越时代的著名剑师，和欧冶子同门，后来欧冶子变成了铸剑的一代宗师，但是这干将莫邪夫妻二人铸剑的功夫，却还要比欧冶子要高。”

晴楚儿点点头。

“嗯！两个人一起办事，当然要比一个人快些。”

宁小白也不去和她这怪怪的理论斗嘴，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

“干将铸剑是很行的，听说他采了五座山的金铁之精，候天伺地，阴阳同光，铸剑的时候连鬼神都被惊动，还来看他们铸剑的情景呢！

铸这干将莫邪二剑的时候更是不得了，铸剑的时候，一连铸了三个月都不成功，他们的师父当年铸剑的时候，也是铁液不溶，后来自己跳入炉中，投身在烈火之中，才成就了名剑……”

易怀沙圆睁大眼，惊道：“人跳进火里？那不就死了？”

“死得彻彻底底，乾干脆脆，”宁小白叹道：“古时候的剑师就有这样的决心。”

晴楚儿听了他的叙说，静静地问道：

“后来这干将莫邪呢？也是一样跳进火里才炼成剑的吗？”

“没有，”宁小白笑道：“后来才发现，原来人不跳进火里也成，后来是做老婆的莫邪剪了指甲、断了头发，投进火里，才炼出了干将莫邪两剑。可是炼成了剑，却……啊呀！到了！”

他话还没有说完，四周的混沌朦胧已经开始清朗，只见得三人身处之地是一处小山坡。其时天空明朗，万里无云，望过去四下却没有任何人烟。

“也不晓得到了什么时代了……”宁小白皱眉道：“找个人来问也问不到。”

但是一旁的晴楚儿却仿佛对干将莫邪的铸剑故事极有兴趣，仍然一迳地问道：

“喂！还没说完呢！那干将莫邪炼完了剑呢？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宁小白摇摇头。

“唉！还不就是那么一回事吗？兔子抓到了，猎犬没有用了，也就连狗一起杀了。帮吴王炼完剑之后，吴王怕他们也去帮别的国家炼剑，便找个理由把干将杀了，至于莫邪就不晓得了，传说中的说法很多，有人说她也被害死，又有人说她逃掉了……咦？为什么你会对这故事这样有兴趣？”

晴楚儿满怀深意地笑笑。

“因为我们每次到一个地方，龙子元婴便和那个地方最有名的传说有关，这点你还看不出来吗？”她的眼神深邃神秘，泛著智慧的光芒：“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指引我们找到龙子元婴的人，就应该快要到了……”

宁小白好奇地看著这个从古代汉水出现的女孩，又瞪了瞪一旁的易怀沙，苦笑道：

“你看这女娃儿多可怕，好像什么事情都逃不过她眼里似的。”

易怀沙这时也瞪了瞪大眼，粗声道：

“什么女娃儿？论时代，她可比你奶奶的奶奶要大上几百岁，连我都大你几百岁，你年纪反而最小哪！”

宁小白哈哈一笑，却看见易怀沙低吼一声，看著他的身后，露出戒备的神情。

宁小白一凛，连忙一个转身，人也退了好几步。

在他的身后，这时无声无息出现了一个身材细长的黑衣剑客，头上简单地戴了个斗笠，背上负了柄寻常的阔剑。

只见这黑衣客虽然细瘦，脸上却长满了胡子，五官只看得见眼睛，此刻他的眼神中透出愤怒的光芒，宁小白等三人也不知道他在气些什么，只是面面相觑。

“你们这些吴王的贼子，终究还是让你们找到了！”黑衣客怒声道：“人都让你们杀了，现在连人家一点骨血也不留吗？”

“骨血？杀了？”宁小白奇道：“吴王又是什么东西？难道又给你蒙对了，这里是干将莫邪的时代？”最后一句话，是向晴楚儿说的。

那黑衣客一怔，有些疑惑起来。

“你们不是吴王派来的？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转念一想，又厉声说道：“如果你们不是吴王的狗腿子，为什么又会知道我那干将莫邪师哥师嫂的事？”

宁小白笑道：“不一定要是吴王的狗腿子才知道干将莫邪的事吧？你也知道他们的事呀，难道你也是狗腿子吗？”他爽朗地笑道：“我叫宁小白，长得像野兽的是易怀沙，那个水汪汪的小女孩叫晴楚儿，我们不是吴王的人。”

那黑衣客疑惑不定地打量著三人，过了好一会儿，这才松了口气。

“练剑之人必能相剑，我却相剑也相人，你们三人来历古里古怪，不过我相信你们，你们果然不是吴王的人。”他点点头，转身便要离去。

宁小白笑道：“喂喂！要走也不用这么急吧？阁下又是什么人？”

那黑衣客头也不回，大声说道：

“我叫魏双禽，是干将师兄的同门师弟，此番干将师兄夫妻二人被吴王所害，特来营救他们的儿子。”

他的脚步极快，说著说著声音已经远去，宁小白且追且喊，但是魏双禽的脚下却绝不停息，两人一前一后，形成了有趣的情景。

“喂喂喂！老兄，你别走那么快啊！”宁小白大叫：“我还有事想问你呢！”

便在此时，从山窝的另一端却传来了洪亮的号哭声音。

那声音极响极亮，哭声极为悲切，像是有了人生中最不得已的冤屈。

宁小白和晴楚儿、易怀沙都听到了，宁小白停下脚步，有些发愣，一转眼却看见黑衣客魏双禽也楞楞地站在那儿不再前进，怔怔地看著哭声的来处发呆。

易怀沙的性子最急，动作也最快，一纵身便往哭声来处飞奔而去，宁小白、晴楚儿尾随在后，魏双禽动作也是极快，四个人奔跑的方向一致，倒像是一队默契极佳的竞跑队伍。

转过山窝，那哭声越来越悲切，只见在山脚下有个小小个头的人影伏在那儿，看样子便是大声号哭的那人，宁小白有点恻然地走过去，想要问问他有什么伤心事。

走近些之后，才发现那哭声相当的稚嫩，听起来居然像是小孩的哭泣声音。看清楚了那哭泣者的长相，宁小白不禁瞪大了眼睛，瞪得比兽人易怀沙还要大。

原来，这悲泣之人果然是个小孩，但是却是天底下长相最奇怪的小孩。只见他小小的身躯，却有一个大得异常的额头，转过头来，哭得满脸涕泪的脸长得更是奇怪。这孩子的个头虽小，五官却长得诡异至极，两眼相距极开，几乎隔了有一尺上下。

宁小白正想要问他几句话，却听见魏双禽急急地大声说了两句没头没脑的话。

“神物之化，须人而成！”

那大头小孩停止了哭声，怔怔地望著魏双禽。

“烁……烁身以成剑，又有何难？”他迟疑地问道：“你……你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我爹爹妈妈的话？”

魏双禽心情激动，走过去抱住那小孩，眼眶也流下了泪水。

“好孩子！好孩子！你果然是我师哥的儿子。”他大声道：“我便是你的师叔魏双禽！”

那孩子大喜，破涕为笑，他的神情虽然童稚可喜，但是那两眼间相距一尺的长相也实在有些诡异。

“您果然是魏师叔，我便是干将莫邪的儿子眉间尺。”

宁小白听了他的名字有点暗暗称奇，心想这名字果然贴切，这小孩的两眼之间果然是相隔了足足一尺。

只见眉间尺战巍巍地立起身来，宁小白这才发现他的脚仿佛有著残疾，走起路来似乎脚步不稳，一个踉跄便差点跌倒。

宁小白一惊，便要伸手去扶，一旁的魏双禽早将那小孩的身体抓住，却发现他瘦弱至极，身体轻飘飘得一如稻草。[手 机 电 子 书 w w w . 5 1 7 z . c o m]

“你这身子又瘦又弱，怎能练我师门的奇技呢？”魏双禽皱眉道：“又怎能为你的父母亲报仇呢？”眉间尺闻言，眼泪不禁又掉了下来。

一旁的易怀沙看了大怒，粗声道：

“你这还算是人吗？这孩子也没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他？”

魏双禽却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瞪著眉间尺。

“你知不知道吴王出了一千金要买你的头？你又想不想报你父母亲的仇？”

眉间尺年纪虽然幼小，长相也古怪至极，但是他的个性却极为坚毅，只见他想也不想，便大声说道：“我一定要为父母报仇！”

魏双禽若有深意地直视著他，不放松地问道：

“吴王得之而后快的干将莫邪二剑，可是已经让你找到了？”

眉间尺点点头，便从身后一个锦袋中取出一个剑匣。

剑匣一出，宁小白等人眼中便是森然冷冽，明明是烈日骄阳的好天气，却没来由地出现了丝丝冷气。

这传说中有名的神兵利器，果然未出匣便已经不同凡响。

魏双禽看见眉间尺取出了干将莫邪，哈哈大笑。

“极好极好！我听得吴王说，只要送上你的头，再找来干将莫邪，便是千金的奖赏，拿你的头和剑来，我便为你去报仇！”

宁小白和易怀沙闻言大惊，那易怀沙更是大声骂了出来。

“你这是什么话？你还算是人吗？”宁小白也怒道：“还以为你是什么好人，你却比吴王派来的人还要坏！小孩，你不用理他，我们几个帮你报仇便是！”

只见眉间尺凄然地望了望这几个来自其它时代的奇人，仿佛心有所感，露出感激的神色。

“谢谢诸位神人们的好心，”他的感应能力似乎颇强，一眼间就有些洞悉了宁小白等人的来历：“只是我这师门之事，却只有师叔能够帮我报仇。”

只听得魏双禽厉声继绩说道：“我再问你，你是不是立意要为父母报仇？”他大声问道。

“既要报仇，便将你的头与剑拿来！”

眉间尺点点头。

“多谢师叔成全。”

言犹在耳，只见冷冷的青光一闪，也不晓得他从什么地方抄出一柄短剑，“唰”的一声便将自己的头颅无声无息地卸下。

宁小白等人惊得呆住，看见了这样的变故，虽然易怀沙有著最快的动作和反应，却还是阻不住眉间尺削下自己头颅的动作。

只见他偌大的头骨碌碌地掉了下来，却巧妙地掉在自己的手上，此刻眉间尺小小的身子双手平举，捧住了剑匣，也捧住了自己的头，而整个身体便僵直地立在那儿，登时死亡。

宁小白和易怀沙两人又惊又怒，待要冲过去痛揍魏双禽一顿，却看见魏双禽的眼神中透出极深沉的悲痛，静静地跪倒在地，对眉间尺死而不倒的无头尸身拜了几拜。

“师侄！师叔绝不负你。”

而在俯拜的过程中，他的眼泪像是泉水一样奔流不止，不住滴落在地，显然悲伤已极。

宁小白等人虽然鲁莽，却绝不是懵然无知的人，此刻他们看出情形有异，也就不再想去痛打魏双禽。

魏双禽在眉间尺的尸身前拜了几拜，小孩僵直的身躯这才泄了气一般，缓缓软倒，手上的头颅、剑匣也顺势滚入了魏双禽的手中。

只见魏双禽长啸一声，虎地站了起来，竟理也不理宁小白等人，捧著眉间尺的人头和干将莫邪二剑，大踏步便往西而行。

宁小白和易怀沙面面相觑，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却听见一旁的晴楚儿静静地说道：“我们跟他去吧！‘龙子元婴’就快要出现了。”

跟著魏双禽的步伐，只见他走得好快，在平野中走了一阵，便出现了一座极为雄伟壮观的城市。

那便是春秋中期最强盛的吴国都城。

第十三章战太平

魏双禽的手中捧著眉间尺的头和干将莫邪二剑，那是吴王朝思暮想所要的物事，因此他一进都城，便被团团兵士围住，簇拥著他前往吴宫。

在纷乱中，宁小白等人被误以为是魏双禽的同伴，也得以进入雄伟豪华的吴宫。吴王得了手下的通报，早已知道魏双禽前来奉送干将莫邪神剑的好消息，吴王呵呵大笑，便在吴宫亲自接见魏双禽。

吴王的手下送上眉间尺的头和干将莫邪二剑，吴王迫不及待便抽出剑来，瞬时之间，整个吴宫冷风阵阵，充满鬼哭神号的肃杀之气。

“好剑！”吴王惊惶而笑：“果然是好剑！”

而他看看眉间尺那形貌奇特的大头也是啧啧称奇，大声吩咐道：

“将这大头拿去丢了！去和他的父母尸骨丢在一起！”

魏双禽沉声说道：

“大王，不可！”

吴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却不答话。

魏双禽朗声说道：

“这头不是平常人的头，干将莫邪是何等人物，他们的儿子也不是常人，此乃勇士之头，应该放在汤鼎中烹煮，以免英魂不散，作祟宫廷。”

宁小白一听他这种毫无人性，连眉间尺的遗体也要毁损的话语，胸中热血上涌，便要上去指责，一旁的晴楚儿却冷不防伸出手来，抓了抓他的衣袖，摇摇头。

“不要，他有用意的。”

宁小白一怔，知道这女孩有著极为奇异的能力，说出来的事每言必中，便将奔上去的冲动忍了下来。

却听见吴王不住点头，哈哈一笑。

“壮士所言极是，寡人不这样做，如果让他化为厉鬼作祟，也真是得不偿失了。”

吴宫中的从人举出大鼎，加柴生火，在鼎中煮沸热水，不一会儿便将一大鼎的水煮得滚烫。吴王亲手拎起眉间尺的头颅，便将它掷入鼎中。

“祟鬼祟鬼，天地为证，万物为凭，”吴王大声说道：“此番化为羹汤化为水，与汝永不相犯！”

通常，这样的一口大鼎便是一整只牛片刻间也要煮烂煮熟，但是煮了半天，几名厨人忙得满头大汗，却仍然没能将眉间尺的头煮烂。

一个翻搅不慎，居然还将那大头滚了出来，对著吴王张目瞋视，怒气勃发。

吴王心下有些不安，却又色厉内荏地大喊。

“再给我煮烂！”

魏双禽望了望，看见几个厨人小心翼翼将眉间尺的头又丢进鼎中去煮，便对吴王说道：

“这孩子的头煮不烂，是因为有一口怨气在，怨气最怕王者，只要我王亲自前往，以王者之气瞪视，这样它就没法子为祟，就可以煮烂了。”

吴王点点头，心下也有些好奇，于是便走下王座，携著魏双禽的手，登上大鼎旁的平台，俯身下看。

只见那人头仍然怒目瞪视地在沸水中翻滚，吴王正凝神回瞪眉间尺的头，却听见一旁的魏双禽低声说道：

“今日大仇便在此得报。”

吴王还没回过神来，只听见身旁的魏双禽大叫：

“师父欧冶子，干将莫邪，此时不来，更待何时？”

只见巨大的吴宫之中，此时起了肃杀的大风，“铮”的一声，剑匣大放光芒，干将莫邪自动出稍。

如电、如雾般的迅捷冷冽，只见寒光一闪，干将莫邪在转瞬间便冲入天空，来到大鼎之旁。

然后，“啵、啵”两声轻响，吴王、魏双禽的头颅便无声无息地掉了下来，落入滚水之中。

一旁的吴国大臣、从人惊惶失措，纷纷跑到鼎旁，有人痛哭，有人惨声大叫，变故陡起，整个场面纷乱非常。

只听见大鼎之中发出可怕的呼呼声响，隐隐还有呼喝叫骂的争斗声，几名厨人在一旁看得真切，大声哭叫道：

“三个头！三个头在打架！”

那鼎中的热水不住翻滚，大片大片滚烫的水花飞溅出来，烫伤了不少吴国大臣，一时之间，厨人、侍从们也纷纷走避。

宁小白正看得目瞪口呆，却听见一旁的晴楚儿低声说道：

“来了，准备去收‘龙子元婴’了！”

果然，在大鼎的上空这时已经隐然出现一朵淡红色的光云，那色泽宁小白等人已经看得熬了，知道便是下一个龙子元婴的光芒。

只见大鼎中的热水、喝骂声逐渐止息了下来。大臣中有胆大的还是登上台去，一看之下，不禁暗暗叫苦。

“惨了惨了，三个头都煮烂了，分不清谁是谁了……”

在纷乱中，却没有人注意到鼎上的淡红色光芒已经消失。

而那几个和魏双禽一起来的同伴，此刻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这一役，在古代吴越故国时空找到的是龙之次子元婴：好望。

但是回到当代的时候，子恪拿出手上的净瓶百合，那红线却已经几乎到了尽头。

“这第九子要再去找已经没有时间了，”子恪颓然道：“即使能找到的话，楚国与秦国相距那么远，也赶不回去了，唯今之计，只好先回秦国，看看我们有八个元婴能做什么。”主意既定，子恪和宁小白等人再不耽搁，便往秦国扬长回去。

但是出乎意料之外，在秦国、赵国的国境之间，子恪等人到达了一个叫做“长平”的地点，在那儿，子恪的人马竟然陷入一个属于幽冥的空间。

在幽冥空间中，有著一个叫做武安君白起的鬼将，日日率领著数十万的鬼兵在那儿痛苦哀嚎。但是子恪等人当然不知道，这个幽冥世界中的景象，应的便是八十年后的一场战役。

八十年后，秦国和赵国在长平交战，赵国战败后在长平投降，但是秦将白起却下令将四十万赵兵全数坑杀，是人类史上死亡最多的一次战事。

而白起和四十万死于他手中的鬼兵，却沦落在幽冥地界中，永不超生。

只是，这回他们却遇上了救星。

晴楚儿的神妙异能正巧是抚慰鬼兵将们怨念的最好力量，在幽冥地界中，晴楚儿催动自己的能力，将幽冥世界中的大山“阴山”劈开，也让亡魂们得以从山的开口中进入地府，得到超生的救赎。

四十万鬼兵的怨念得到解脱的一刹那间，天空泛出紫色的宽容微光。

而第九个元婴，龙之九子椒图，便出现在四十万鬼兵怨念得解的那一瞬间。

龙之九子已经全数到齐。

而回到人间的子恪部队，也在这间不容发的时刻，终于回到了秦国。

第十四章九龙归位

一路上，只见处处都是残破的空间变异现象，放眼望去，都是可怕的灾难，子恪和宁小白、晴楚儿、易怀沙等人马不停蹄地赶往秦国。

而子恪怀中的净瓶百合，这时也只剩下最后一刻。

在急行的跋涉之中，宁小白曾经试图再次使用“陈宝”，却发现这个秦国的法宝只在不属于当代的其他时空有用，否则只要取出天云追风帕、地动八方云等法宝，便是千里的距离也是片刻即到。

到了秦国边境，子恪发现这个地处西陲的母国更是被昆仑的异变摧残得极为严重，心中不禁又急又难过。

子恪的人马刚过边境，秦国的人民知道这位风尘仆仆的王弟如此奔波，便是为了拯救天下于万劫不复，虽然饱嚐了昆仑灾变的肆虐，却仍然扶老携幼，等在道旁迎接子恪。

等到子恪的人马经过时，那欢呼之声更是不绝于耳，有些老幼更是感动得痛哭失声。

但是子恪却无暇顾及这些细节，只是无止尽地驾马狂奔，希望能在最后一刻，将九个“龙子元婴”送回归位，让整个天下不至于万劫不复。

行经咸阳城外，秦孝公得到讯息，早备好了豪华的礼队为子恪洗尘接风，但是子恪却连瞧也不瞧，一心只想快点到达昆仑，对这盛大的接风队伍却仿佛视而不见。

望著子恪绝尘而去的身影，远方又传来秦国人民的欢呼拥戴之声，秦孝公的脸色开始沉郁起来，望著子恪远去的背影，仿佛在想著什么难解的问题。

在他的身后，那来自魏国的文士卫鞅露出阴笛的神情，盯著远方的子恪，也盯著秦孝公的背影。

良久，那卫鞅的脸上却露出一丝森冷的微笑。

在呼呼的风声中，子恪和宁小白等人终于日夜兼程，赶到了昆仑。

那昆仑因为是古代衔接天、地、魔三界的关键之处，如今失去了九件“龙子元婴”，平衡天地的力量已失，周遭的天空已经出现了空间转移的异象，有些地方的山头陡然整片消失，露出另一个世界的隐约景物，有的地方则是阴云密布，怎么看也看不见那儿有任何的景物。

只因昆仑一带是最先失去空间连系力量的地点，因此产生的异变更是格外严重，子恪等人上昆仑山的路程比起往日要更加的艰险，因为山路中有些地方已经出现了时空的变异，有的路上横著一大片将所有景物吞噬的黑云，有些道路则根本已经消失无踪。

在狂奔赶路的途中，子恪将“净瓶百合”取出来察看，却发现它已经整株转为深红，只有在最底部还留下一点点原来的粉白。

他转头看著紧跟身后的宁小白、晴楚儿、易怀沙，只见三个人也是风尘满面，形貌枯槁，显是赶路多日以来，体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

但是此刻却更是不能停歇，因为昆仑的灾变已经迫在眉睫，如果在这一个重要关头停下来，之前的努力便会全都化为泡影。

“轰”的一声巨响，对面的昆仑山脉此刻已经开始震动，眼见四维崩绝，天、地、魔三界的维系力量已经到了强弩之末，而在四周围的天空、地平线上，也开始像是疯狂的影像一般，不住地抖动，天地之间，仿佛随时都可以崩毁消灭。

好容易到了那巨大石壁之前，但是这最后的通路却在前方裂了一个极大的堑沟，大约有好几丈宽，狂奔的人马到了此处，竟然已经无法再过去！

子恪此刻的脸上突然一阵煞白，因为在这一刹那间，净瓶百合已经完全化为深红。

子恪大急，连忙将九个“龙子元婴”全数取出，想要隔著堑沟看能不能让它们归位。

所谓的“归位”，便是让九件元婴嵌入石壁壁画上的九个洞口。

只是任他如何祝祷，那九件“龙子元婴”却无声无息，并没有任何归位的动静。

而昆仑的震动也更为强烈，这一切，似乎已经无可挽回……

“轰峒”一声巨响，昆仑山开始爆发灼亮的光芒，整个天地也许就要因此而毁灭……

便在此时，子恪只听见身后一声轻笑，一个轻飘飘的身影从他的身旁掠过，他只觉得手上一凉，九件“龙子元婴”便已经被人取走。

取去“龙子元婴”的便是那天真无邪的晴楚儿，此刻她很难得地一脸慎重严肃，将九子元婴抄在手上，全身发出纯白色的蒙蒙微光，和龙子元婴发出的各色光芒混在一起。

然后，她的身影便轻飘飘纵起，像是没有重量似地跃过堑沟，轻巧地著地，站在巨大山壁之前。

这时候，那九件“龙子元婴”的光彩也越来越盛，各色的彩光在空中不停流转，光华万千。

缓缓地，从九件龙子元婴中个自形成一条条色彩不一的长形飞龙，九条泛著灼亮光芒的飞龙在空中不住盘桓，色彩斑拦夺目，耀眼欲盲。

这时候，昆仑的震动却越来越强，周遭的景物也更加的残破扭曲。

龙子元婴形成的九条彩龙在空中盘桓一阵之后，开始聚成一个巨大的圈圈，在空中不住的旋转，伴随著周遭的“轰隆轰隆”巨响，气势更是诡异而雄壮。

最后，九条金龙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光，那光芒之强，远远望著还仿佛听得见“嗤”的一声，然后九条彩龙凝聚一起，便往那石壁之前急速撞去。

然后，像是最后放尽了所有力气一般，石壁前“噗”的一声，发出了最灼亮的强光。

便在这一刹那间，整个天空却像是所有声音、影像都被抽离一般，陡然静寂下来。

连昆仑的巨震、轰隆隆的爆炸声响也戛然而止。

整个偌大的天地之间，仿佛除了静默之外，便再也不存在任何东西。

这时候，子恪手上的净瓶百合也像是终于放弃了一切似地，化为深红，“啪”的一声，在子恪的手中整个碎散开来。

众人的眼光早被这连珠也似的光影奇景吸引得目瞪口呆，也看得眼花缭乱。

等到光影终于散去，眼中的残像终于消失，宁小白远望对岸的石壁，不禁兴高采烈，高声欢叫。

而众军士之中有眼尖的，也已经见著了对岸石壁的景物，像是感染一般，便爆起了声震山谷的高声欢呼。

因为在那石壁之上，清清楚楚，九个石洞已经镌上了龙之九子。

龙之九子，元婴之精。

这维系天地的神秘力量，终于在千钧一发的时刻再一次聚集在一起！

九龙已然归位，天地也不用再担心会崩毁消灭！

在满山遍野的欢呼声中，秦孝公悄然来到了山上，看见那龙子元婴已然归位，忍不住长长吁了口气。

他和随身的卫士排开了欢呼的子恪下属，也来到堑沟之前，子恪看见这个国君兄长，长久以来绷紧的神经一阵放松，整个人却瘫软了下来。

秦孝公哈哈大笑，高声说道：

“今日天地万物得以保全，都是我王弟子恪的功劳，传我命令下去，今日于王城宫中举办大宴，以慰我弟辛劳！”

子恪的属下听了这样的宣布，更是兴高采烈，人人高声欢呼，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秦孝公和子恪下了昆仑山，此时秦国百姓已经得知龙子元婴再次归位的消息，知道近日以来的灾难已不会再发生，人人都是欢喜莫名，沿途处处可以听闻百姓盛赞子恪之贤，有人更说子恪乃是秦国有史以来最伟大的英雄，比起当年春秋五霸之一的秦穆公也毫不逊色。

当天晚上，秦孝公单独宴请子恪和他属下的一干有功将士，宁小白、晴楚儿、易怀沙等人也列在有功的行列，自然也得到了邀请。在席间，秦孝公找来最华美热闹的歌舞笙乐，酒酣耳热之际，这位秦国国君还特别赏赐所有有功将士们每人一杯能够益寿延年的“首乌灵芝酒”。

子恪本来不善饮酒，这一晚上已经喝了许多，本来不欲再喝这杯珍贵异常的好酒，但是秦孝公却是热情相邀，没奈何便只好一饮而尽，兄弟尽欢。

子恪饮下“首乌灵芝酒”后，秦孝公笑得更是欢畅，随口便问道：

“弟弟这次立下了不世功勋，你却想要什么样的奖赏？”

子恪泛著脸上的酒意，思绪却仍然清楚，笑道：

“这本是臣弟当办之事，却不想要任何的奖赏。”

秦孝公哈哈大笑，指著子恪大声说道：

“人生在世，无非要的都是高官厚禄，以退为进，弟弟说不想要任何奖赏，可是想要比高官厚禄更珍贵之物？”

子恪摇摇头，温和地笑道：

“我久随嬴生老师学习术法，看遍了人生的祸福荣辱，高官厚禄纵然迷人，但是却不是我真正想要的东西。”

“那你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我的心早已属于山林，只求能退隐林间，怡情养性，得享天年，这便是我最想要的东西了。”

秦孝公皱著眉，有些疑惑地看著他，想要看出他说这些话是否出自内心。

“既是如此，你又为什么这样尽心找回‘龙子元婴’？”

子恪望著这位年长他许多的兄长，静静地笑道：

“子恪年纪幼小的时候，便失去了母亲，虽然我二人的父亲贵为一国之君，但是我从小便常受其他兄弟的欺侮，记得当时哥哥常常为我解围，也时时关心于我，这一点，子恪是永远记在心里的。”

秦孝公楞楞地看著他，却没有接口，只是听著子恪静静地说下去。

“子恪当时虽然年幼，却还是知道好歹的，因此，我自幼便曾发下誓愿，父侯过世之后，我便只将哥哥一人当成我这一世的唯一亲人，只要是对哥哥有利之事，便是送了我的性命，也要为你办得周全。”

他这一番话说得诚挚非常，说到秦孝公对他的照顾时，眼中还泛著泪光。

秦孝公怔怔地看著这个丰神俊朗的幼弟，突然间忆起子恪年幼时，自己果然特别疼爱他，也想起了年少时代抱著襁褓中的子恪前去看星星的情景。

一念及此，秦孝公不禁流下满脸的冷汗，手上酒杯“锵”一声颤抖松手，摔在地上。

然后，他像是发了狂一般，放声大叫。

“叫太医！叫太医！”

秦孝公惶急的声响传遍了整个宫殿，却没有任何人出现。子恪好奇地看著他失措的言行，正在诧异之间，猛然胸腹间一阵如刀割的剧痛传来，然后口中、鼻中涌上了乌黑的热血。

在他的身后，这时也传来了“咚咚咚咚”的倒地声响，却是众家子恪的属下纷纷倒地，每个人都是七窍流血，无声无息便已经死去。

在子恪生命最后的片刻之中，一切都是暗红色的，因为他的七窍此时也同样溢满了鲜血，眼前秦孝公的惶急神情、四周围回盪的空泛声音，都像是隔著一层血红的液体。

但是，他还来不及有任何的思绪，他那不到三十岁的年轻生命便已经永远走入了无穷尽的黑暗。

秦孝公看著这个他最锺爱的幼弟在眼前七孔流血而死，不禁悔恨交加地抱著子恪的尸身放声大哭。他在子恪中毒后的一刹那间，已经对这件行为极为后悔，但是等到要救回子恪性命时，却已经来不及。

在秦孝公的哭声中，这时从他身后静悄悄踱出一个身影，那人一身清雅的文士打扮，但是看见这满殿的七孔流血中毒尸身，清秀的脸上却露出了满足的笑意。

秦孝公一回头，便看见了这来自魏国的谋士卫鞅，一见到他，秦孝公的心头更是悲哀中带著一股无名之火，他大声骂道：

“便是你这万恶之徒，挑动我毒死了我的亲弟弟，我若不将你千刀万刚，如何慰我亲弟于九泉之下？”

卫鞅闻言立即跪倒，脸上却仍是淡淡的神情。

“君侯暂且息怒，我已经向您详加解说，此刻子恪的声名四起，秦国军民拥戴之情已经炽烈无比，卫鞅知道君侯和子恪兄弟情深，但是这却是不得已间的唯一良策。”

秦孝公忿忿地说道：

“可是子恪告诉过我，说他根本无心于王位。”

卫鞅叹道：

“君侯所言当然极是，可是王位之事，譬如烹煮羹汤，即使子恪自己无心烹煮，却自然会有人想要染指这一锅香浓羹汤，卫鞅只怕日后有心人略加怂恿，子恪心意一变，若侯就无善终之日了。”

秦孝公一时因为亲弟弟的死而感伤，但是他毕竟是个英明之主，心中清楚知道卫鞅所说的确是实情，看著子恪的尸身，又流了几滴眼泪，便长叹一声，拭泪坐下。

“你起来，”秦孝公哽咽说道：“叫人来处理这些尸体。”

卫鞅得意地笑了笑，便起身打算召唤亲信卫士前来，便在此时，殿中满布的尸身中，却有人冷恻恻地说道：

“真是一群最无耻之人……”那声音阴恻恻地说道：“明明是害死了自己的弟弟，杀害了有功的功臣，都还在那儿振振有辞。”

此语一出，秦孝公和卫鞅都是大惊，转过头去，却看见三个人影在众尸身中慢慢升起。

那开口说话的人，便是秦国传说中，拯救昆仑灾变的“三神人”之一——宁小白。

“还好老子不喜欢喝酒，一杯酒全倒在地上了，”宁小白没好气地说道：“要不，早给你害死了。”

他本就不是秦国人，对秦国国君并没有什么敬意，在这趟旅程中，他与子恪有著不错的交情，因此知道了毒害子恪之人，便是秦孝公和卫鞅，嘴里当然就丝毫不留情。

一旁的晴楚儿却摇了摇头，胸臆处一股浊黑的痕迹升起，“啵”的一声便将毒酒吐在地上。

这个看似天真烂漫的女孩并不全然是人类，是来自仙界的奇异人种，因此寻常世间的毒物对她并没有什么影响。

而来自兽族的易怀沙也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他久在山林之中，平素便嚐遍野外的众多种子野草奇蕈，对于毒性也有著很强的抵抗能力。

卫鞅见到三人并未被刻意安排的毒酒毒毙，大惊失色，但是他是个镇定冷静之人，虽然在惊惶之下，仍然大声呼喊，将在外埋伏的将士召唤进来。

宁小白看见秦孝公，又看见子恪的尸身，他是个不拘世俗之人，本来想要过去痛揍秦孝公一顿，此刻见到大批卫士进来，高高抡起的拳头便停了下来。

但是易怀沙却没有他的犹疑，此刻他见大批卫士拥进来，却一点也没有害怕的神情，高声喝啸几声后，便高跳纵跃，还是想要将秦孝公抓来痛打一顿。

众卫士见状大惊失色，便一股脑儿围了过来，在秦孝公前方挡成人墙，试图将易怀沙挡下。

但这易怀沙却是在山林中长大，身手和猿猴一样矫捷，他看见人群围拢过来，仍然哈哈大笑，纵在空中，落下时在卫士的头上一点，便又纵跃下去，竟然视人群如无物，仍然向秦孝公的方向怒吼而去。

众卫士全数将精神放在易怀沙的身上，根本无暇来管宁小白和晴楚儿，此刻宁小白灵机一动，便在大殿上放起火来。

这时候，卫士之中的几个领队也颇为冷静，看见易怀沙的来势狠恶，便召出弓箭手放箭，易怀沙动作虽然矫健，却也不得不避开这如密雨般的乱箭，于是两脚重重一沉，便将两名卫士拉下地来，挡在他的身前，两名卫士纷纷中箭，痛得大叫大嚷。

另外这一边，宁小白放的火势已经越来越大，因为大殿中颇多丝绸毛毯等织物，烧起来浓烟满布，一时之间，只看得见人影晃动，却再也看不清众人的面容。

易怀沙落在地上，斜眼一看，却看见秦孝公在卫鞅等人的护卫之下，已经走出偏门，心想这下再也没法子揍他，因此便在人群中大声呼嚎，声音震耳欲聋，众家卫士因为失火已经有些惊惶，现在在火光中，又见到这个似人非兽的狂嚎怪人，便纷纷四下躲避。

因此，易怀沙纵跳跑出大殿时，居然没有被任何人挡住。

但是那大殿位于秦宫深处，四下都是卫兵，方才易怀沙在著火的大殿中可以藉由火光浓烟掩护逃走，但是现在出了殿外，夜来的空气明朗清爽，月光明亮，却对他逃出秦宫极为不利。

易怀沙正在发愁之际，却听见上空一声清朗的呼唤。

“喂！走还是不走啊？”

在空中，一袭黑云般的黑影兜头罩下，却是宁小白和晴楚儿，此刻晴楚儿的身上泛出月白色的光芒，白色的长袍四下飞散，而宁小白便拉著她的衣袖，同样也轻飘飘地浮在空中。

到了这个时候，易怀沙和宁小白才相信这个来自仙界的女孩的确有著令人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

远远的宫院里这时已经传来呼喝的声音，易怀沙再不犹疑，便拉著晴楚儿的衣角，三个人在月色中像是大鸟一般腾空而起，将秦国卫士的骚动嘈杂声音远远抛在后头。

第十五章远渡扶桑

晴楚儿带著宁小白、易怀沙，三个人在月夜中乘风飞翔，越过了秦国、越过了晋国，穿过这趟寻找元婴之旅所在的卫国、宋国、魏国，遥望南方的楚国，仿佛是做了一场迷离的幻梦。

虽然整个天下因为他们三人得以保全，但是在这片大地之上，仿佛却没有他们的容身之地。

今后，秦孝公一定会倾全国之力，找出他们三人的下落，而且正巧可以将子恪的死归咎在他们的身上。那也就是说，即使想要在别的封国过著平淡的生活，总有一天，还是有可能被秦国的人找到。

三个人像云朵一样，掠过了卫国，经过鲁国，最后才到达位于渤海之旁的齐国。

晴楚儿拉著衣袍，和宁小白、易怀沙轻飘飘地落在渤海湾的一处礁岩之上，远望著辽阔的大海，想起这一阵子以来，纵横许多奇幻时空的奇特遭遇，不禁有些感叹起来。

三人站在海风之中，眺望大海许久，晴楚儿才静静地说道：

“我不懂你们人类的想法。”

宁小白怔了怔，苦笑道：

“不只是你不懂，我想有许多人，终其一生，还是没有办法真正了解人的想法。”

易怀沙想了良久，也摇摇头。

“我知道人类的想法，但是却不愿意住在人类的世界，人类的世界比起野兽的世界要危险得太多。”

宁小白看了他一眼，好奇地问道：“为什么？”

易怀沙叹道：

“在野兽的世界中，只有肚子饿了，才会去杀害别的野兽，但是人可不一样，爱他，也要杀他，恨他，也要杀他，而且什么时候被最亲的人杀了，也不知道。”

想想他说的话，宁小白不禁默然，想起子恪和秦孝公的恩怨情仇，觉得易怀沙所说的果然没有错。

远远的海上，这时过来了一艘海船，船上一个老渔夫伫立摇橹。

宁小白心念一动，便向那老渔夫招招手。

晴楚儿诧异地看他一眼，却不晓得他招手叫来这渔夫有什么用意。

“我听得我父亲说过，在海的那一边，有一个小岛，在古代神话中是太阳之母羲和洗浴十个太阳的山谷，名字叫做扶桑，”宁小白笑道：“我是在想，既然我们在这儿没得混了，也许渡海到扶桑去过日子也不错。”

这时候，那老渔夫已经将船摇了过来，宁小白掏出身上所有的钱银珠宝，将那老渔夫的船买下，笑嘻嘻地一纵，便稳稳地站立在船上。

“我这便要离开这片土地东渡而去，你们要不要一起去？”

晴楚儿轻轻一笑，问道：“那扶桑之地，有没有青翠的草地，有没有肥美的山林？”

宁小白哈哈大笑：“当然有，那是个膏腴丰美之地，可以比美海外的仙山蓬莱。”

晴楚儿点点头，整个人便像是凌波仙子一般缓缓飘了起来，越过海水，再轻轻地落在船上。

“好，我和你去！”

那老渔人看见这个凌空飞翔的年轻女孩，眼睛睁得极大，便在心里将这三个人的交谈言语暗自记在心里。

宁小白看见易怀沙仍然站在岸上，便大声叫道：“那你呢？易怀沙，你去是不去？”

易怀沙瞪了他一眼，冷冷说道：

“我不是说我不相信人类吗？我宁可回到山林中和野兽共渡一生。”

宁小白哈哈大笑：“说你脑子转不过来，还真的转不过来，难道在扶桑就没有山林吗？至少在那儿还没有出现会害你的人啊！”

易怀沙一怔，也爽朗地笑了出来：“说得也是。”

他轻轻一纵，也跃在那船头之上：“那我便和你这讨人厌的人类一同去便是了。”

三个人的身影，就这样消失在渤海的海浪之中，从此便再也没有人听过宁小白、睛楚儿、易怀沙三人的下落。

只有那老渔人，却将宁小白三人说过的话记在心里，慎而重之地传给后代子孙。

老渔人本姓徐，传至后代的秦朝年间，有个后代子孙名叫徐福，便是受了这“日出之国：扶桑”传说的影响，带了三千童男，三千童女出海而去，永不复返。

相传，这便是日本人的祖先起源。

而秦孝公在卫鞅的辅佐下，将破碎灾害后的秦国变法整治，将这个西陲蛮荒国度治理成一个强盛百年的超级强国，最后兼并了其馀春秋强国，建立了中国史上第一个强大王朝。

心狠却政治手腕高明的卫鞅，后来被封在商地，因此他便成了后世闻名的“商鞅”。

虽然后来“商鞅”的下场极惨，遭到了五牛分尸的命运，但是秦国却因为他的变法转为富强，也直接奠定后世一统中国的基础。

而真正让秦国得以生存下来的这段寻找龙子元婴故事，这段过程奇异动人的“春秋英雄传说”，便从此湮没在乡野的传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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