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公墓》

作者：蔡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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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白）三千年前你一睡不醒

你在地底潜伏

我在人间等候

你吐丝作茧自缚

我望眼欲穿孤独

任沧海换了桑田

石烂海枯

一场梦做了三千年

惟有誓言永远不变

相约在蝴蝶公墓

（白）在这个冷酷的夜

我走进荒凉废墟

看见墓碑上

刻着一对美丽蝴蝶

刹那间月光掉下眼泪

打开传说中蝴蝶公墓

今夜灯火无比灿烂

你身着七彩蝶衣

走遍茫茫尘世翩翩飞舞

打开传说中蝴蝶公墓

但愿时间就此凝固

你我用翅膀祝福

走遍前生今世梦魂几度

（白）三千年后，你从梦中复活

“今夜，他将复活。”

“你说谁？”

“嘘——”牙齿间发出哆嗦的碰撞声，在漆黑的病房里清晰可辨，一个幽幽的年轻女声吟道，“他来了……”

房间里立刻鸦雀无声，几个人全都缩在了被窝里。

一秒钟，十秒钟，六十秒钟，那个声音渐渐从走廊里传来——“笃、笃、笃”，准确地飘到柳笆的耳朵里。她将脸深埋在自己的枕头里，生怕会有一只手掀开她的被子。

“咿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响起，那个脚步声进入了病房，隐隐有道光隔着被窝亮起，但谁都不敢睁开眼睛把头探出被子。

少女柳笆几乎要把嘴唇咬破了，她感到那个影子就站在她床头。影子凑向她的枕边，伸手抚摸着她的身体。虽然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却能感受到那双冰凉的手掌。

半个身体都要被冻僵了。她终于忍不住睁开眼睛，将头伸出自己的被窝。

刹那，时间凝固。

幽暗的光芒猛刺入瞳孔，如猫眼般急速扩大，将那影子完全摄入脑中……

十秒钟后，病房里恢复了一片漆黑。只是房门还敞开着，诡异的夜风呼啸而入。

有人从被窝里探出头来问道：“柳笆，你看到吸血鬼了吗？”

“我看到了。”

“上帝啊！”另一个人也颤抖着睁开眼睛，“吸血鬼长什么样？”

柳笆依然睁大着眼睛，灰色的眸子里荡漾着波光，嘴角微微翘起——

“非常迷人！”

“愿主宽恕你！”一个满头白发的病友在胸前画着十字，嘴里念念有词，“让吸血鬼下地狱去吧。”

十八岁的柳笆穿着睡衣下床，来到子夜的窗户前，在病友们怨恨的目光中，她打开了紧闭的玻璃窗。

窗外是一片墓地。

她看到了数百个十字架，密密麻麻地树立在空地上。有的泥土早已被雨水冲走，露出了地下浅埋的棺木。一片奇异的白雾笼罩着墓地，几块高大的墓碑宛如站立的死人。她的心里重重一沉，这也是病房的窗户永远紧闭的原因。

远处的一棵老槐树上，猫头鹰发出可怕的叫声，飞向墓地里肆虐的老鼠们。

柳笆抬起头，一轮明月异常明亮，月光轻轻洒在她苍白的脸上，也照亮了这片荒凉的墓地。

月光也照亮了她的嘴角，隐隐有一道红色的血迹。

两年前，十六岁的柳笆搬进了这个病房。卡申夫院长说她得了肺痨病，必须要在医院长期休养，否则很难活过二十岁。面色苍白的她经常咯血，她常常站在镜子前顾影自怜，院长女儿伊莲娜是她惟一的朋友。有时她半夜偷偷打开窗户，看着外面荒凉的墓地，感到有个黑影从地下爬出来，伸出一只雪白修长的手……

他是吸血鬼。

白昼在坟墓中睡眠，夜晚爬到人间作恶，骗取少女们的爱情，吸取少年们的精血——他就在我们中间。

是的，柳笆看见他了。

看见他黑色的头发和眼睛，同样苍白的脸上，有一对鲜红诱人的嘴唇。

她还要再见到他，投入他的怀抱，轻吻他的红唇。

柳笆光着脚丫走出病房，穿过那道悬空的“天桥”，月光从玻璃顶棚落下，将她冷冷地沐浴了一遍。

正在她等待他的出现时，忽然听到走廊里传来几声惨叫。

凄惨的尖叫声响彻夜空，如锋利的手术刀划破胸腔，取出心脏时的啸叫声！惨叫声还在继续，死亡的空气从病房里迸裂而出，飞溅到医院每一个角落。

她的心似乎也被挖了出来，扑通扑通在破裂的胸腔外颤栗。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颤栗在继续，惨叫声在继续，吸血鬼在行动。

终于，柳笆挪动步子回到走廊，循着最后那声尖叫的方向，来到有大壁炉的房间里。

壁炉里燃烧着绿色的炭火，照亮了她的眼睛，也照亮了那个“人”。

“晚上好，柳笆！”

一张微笑着的嘴唇，一抹淡淡的血迹，一双幽深的目光。

四分之一秒，在柳笆恐惧的尖叫声中，锐利的金属刺破了她的心脏。

生命的第一层：卵

命运，犹如眼前没有尽头的道路。

子夜12点整。

车窗外是茫茫黑夜，只有零散星光点缀。对面偶尔开来一辆卡车，灯光晃过令人目眩。这辆3.0的越野车一路颠簸，后排的数码摄像机也晃得厉害。

副驾驶座上的女孩回过头来，脸庞居然是暗绿色的——原来夜视灯正对着她，女孩长得还不错，长发围着二十岁的脸颊。

雨点砸在风挡玻璃上，大光灯照着双向四车道的路，两边是郊区的绿化带。十字路口既没有红绿灯，也没有路牌。开车的小伙子放慢车速，犹豫间作出了选择。

“确定左转吗？”

越野车里有两女一男，坐在后排的女孩端着DV，用夜视模式摄下这一切。

突然，前排的女孩回头喊道：“冰雨，你快看！我们九点钟就经过这里了，现在还在这鬼地方转圈——开进黑煞阵了吧？”

男人终于暴怒了：“你再敢说一句！我就对你不客气。”

这气势终于让她安静了下来，没有人再说话了。越野车在午夜的路上开着，DV画面也稳定了许多，只有发动机在轰鸣。风挡玻璃上的雨点越来越密，雨刷像扇子刮来刮去。这样的野外，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古老的奇怪传说。

前方，灯光渐渐亮起，路边出现了一些厂房，还有些高楼隐藏在夜色中。

“快到家了吧？”前排女孩忍不住说话了。

突然，车前灯扫过一个路牌。

后排的女孩叫冰雨，立即喊道：“等一等，看看路牌！”

男人本来已经开过去了，也马上刹住了车，把车倒回去几米。

终于，车窗边出现了那个路牌——

“黄泉九路”

孤独的路灯光线下，这四个字隐隐发出血红的反光，如墓碑铭文般醒目。荒郊子夜，雨点如飞虫般闪过，似乎穿入了冰雨心里。端着DV的手微微一颤，能听到牙齿间的颤栗。

越野车里三个人几乎异口同声：“黄泉九路？”

小伙子对长发女孩忿忿地说：“快到家了？这就是你的家吗？”

女孩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吓得快要哭出来了。

“《地狱的第19层》里写到过这个路名！”冰雨说话了，她把镜头对准路牌上的字，“没想到真有这条‘黄泉九路’，我们来到小说里写到过的地方了！”

“不会搞错吧？怎么开到这鬼地方了。”

“别害怕，之所以我们会恐惧，只是因为‘黄泉’、‘九泉’之类的词罢了。其实有黄泉九路，就一定有八路、七路，笔直开过去就会找到出路的。”

“不管是哪一路，总之都是‘黄泉路’！”

男人也不管说话是否忌讳了，他转动方向盘向前开去。镜头迅速远离路牌，“黄泉九路”消失在夜色中。

不知又开过多少路口。两边大多是厂房，或者建筑工地，要么干脆就看不清，基本没见过人影。

“等一等！”

端着DV的冰雨叫起来，她调整一下镜头焦距，对准车子右前方。

果然，路边依稀有一个白影浮现，在黑夜笼罩下简直像UFO。

前排的女孩也注意到了：“那是……什么……东西……”

男人将车速放缓，车前灯打足了照向前方。

居然……居然是一个白衣女子。

女子没有撑伞，就这么站在雨幕里，从头到脚都是一身白色衣裙，像是终南山古墓派的传人。长长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脸，看不清长什么样子。

随着汽车逐渐靠近，那女子抬起一只手，轻轻挥舞了两下，做出拦车的手势。

“这半夜黑灯瞎火的，她怎么会孤身一人在路边拦车呢？”前排的女孩很是害怕，“我看她有些邪门，不会是强盗的诱饵吧？”

男人踩下了刹车：“肯定是遇到了什么意外，或者——碰上坏蛋了？”

越野车停在白衣女子身旁。冰雨打开右后车门，将镜头对准车外，只见午夜幽暗的路灯下一袭白衣。

神秘的女子依旧垂着长发，弯腰屈身跨进了车门。

在车门打开的同时，一阵奇怪的风吹进车厢，将前排女孩的长发吹乱了。车外雨点也随风打在镜头上。

夜视镜头里，白衣女子的脸依然发绿，但要比其他人更浅些。这张脸很漂亮，一双大眼睛引人注目，眉毛和鼻子也很是标致。再加上一张年轻的瓜子脸，乌黑垂下的长发，一身如雪的白衣，真貌似蒲松龄老先生笔下的人物。

她的头发和衣服都被淋湿了，脸上有一些深棕色的血斑，嘴角似乎也有这样的血迹，双唇显出另一种可怕的颜色。

长发女孩战战兢兢地回头问道：“出了什么事？怎么会半夜站在路边？”

白衣女子茫然地摇了摇头，眼神中隐藏的幽怨，透过镜头传递到了冰雨心底。

“有人欺负你了吗？你脸上的血是怎么回事？”

神秘女子抬起左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嘴唇微微有些颤抖，就是说不出话来。

“看样子她真受到惊吓了，先送她去医院吧。”

开车的男子说：“我连这是哪条路都不知道，怎么找得到医院啊。”

冰雨在镜头后问：“对了，你知道这是什么路吗？”

终于，神秘的白衣女子说出了三个字——

“黄泉路。”

冰雨的DV又是一颤，白衣的女子嘴角上扬，目光直视着镜头。

同时车子晃了一下，显然开车的男子也被吓到了。镜头好不容易重新摆稳了，车子也继续向前开去。窗外仍然是茫茫无边的雨夜，一些零星的灯光忽而闪过。

前排的女孩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白衣女子依然只说三个字——

“鬼美人。”

这三个字说得异常清晰，车子又猛晃了一下，差点撞到了旁边的行道树。

冰雨原本冷静的声音也颤栗了：“你说什么？鬼——美——人？”

白衣的不速之客微微颔首。

“你从哪来？”

神秘女子的眼神有些异样，忽然把头靠近了冰雨，眼睛几乎已贴着镜头了。

一个幽幽的女声——

“蝴蝶公墓。”

时间突然凝固。

几秒钟后响起了一阵啸叫，镜头上出现一个黑色的东西，像毛毛虫一样蠕动着爬过。

前排的女孩尖叫起来，冰雨的镜头也天旋地转了——在黑色与绿色不断交替的光影中，男人与女人齐声惨叫，仿佛有人用刀子割他们的肉。

突然，风挡玻璃上出现许多深色污点。镜头前有什么飞来飞去，不计其数的小黑点，像夏夜里扑火的飞蛾，密密麻麻飞向驾驶座。

这时对面闪过一道强光，伴着男女凄惨的尖叫声，隐隐看到一辆大卡车，正穿破雨幕向他们冲来。

瞬间，眼前又一阵剧烈摇晃，同时响起巨大轰鸣。整个世界乱成了一团，鲜血般的液体喷射上镜头。

回到阿鼻地狱……

就在尚小蝶忍不住要喊“救命”时，液晶屏突然变作一团漆黑，耳机里也没有任何声音了，世界末日？

蜷缩在黑暗寂静的女生寝室，宛如噩梦中醒来。她摸了摸自己胳膊，刚才觉得手臂如刀割般疼痛。原来流下来的并不是血，而是一大把冷汗。

还在不停地喘气，窗外吹进来的风更凉了——仿佛车门就开在她身边，视频里神秘的白衣女子，伴着夜风坐到寝室上铺，玉手搭着小蝶的肩膀，献上冰凉如铁的红唇。

小蝶索性披上一条毛毯，再壮起胆子看看电脑。这段视频已全部播放完毕了，总长度23分13秒——故事在地狱中结束。

晚上10点半，宋优还在寝室里上网，曼丽好像已经睡熟了，田巧儿和白露依然不见踪影。没人感到上铺的异样，也没人察觉尚小蝶的恐惧。好像她在另一个世界，笔记本电脑里播放的那段视频，发生在另一个星球。

视频藏在一张光盘里，她把光盘从笔记本里退了出来。

光盘正面就像古代的铜镜，映着她模糊的眼睛和嘴唇……

6月6日凌晨5点55分

一望无际。

眼前是混沌的宇宙，在天际线的穹顶弯曲处，包裹着白色半透明的次级卵膜。她蜷缩在卵体中央，冰凉的手脚几乎抓在一起，变作沉睡的卵细胞核。周身都是凝胶状的细胞质，充满着微丝和环层板，内质是富有营养的枣卵黄。

这是她的宇宙，时间与空间的“奇点”，等待大爆炸那一刻到来……

2006年6月6日星期二凌晨5点55分55秒。

小宇宙引爆。

在零点零一秒的世界无限膨胀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卵生在女生寝室的右上铺。

晨曦透过花布窗帘乍泻，瞳孔失去了眼皮保护，微光如毒箭刺入，视网膜轻轻呻吟。

天花板是虚无的昏暗，五人女生寝室的轮廓已渐清晰——对面上铺隐隐传来田巧儿的欧洲香水气味，自己下铺宋优吃剩的隔夜蛋糕味，抑或曼丽那精致的小零食们的诱惑，还有白露那一摞旧书的油墨味。

最奇怪的气味却在自己脸上，浓郁的芳香充塞鼻息，如古寺神龛前缭绕的香烟，又似清明坟头烧剩的冥币气味。

伸手摸了一下，手指上多了张美丽的脸。

这张脸仅有邮票大小，在红色的背景衬托下，有粉色的脸颊，蓝色的眼睛，棕色的眉毛，卷曲的绿色长发，鲜艳如血的双唇。这是如雕塑般的绝色美女，化上了最浓烈的彩妆，在古希腊戏剧里方可得见。

仅保持了不到五秒，这张脸就变成了一个骷髅，漆黑的背景上一堆白骨，深深的眼窝燃烧着鬼火。

心头狂跳起来，手指也僵在半空。任由美女与骷髅的脸庞，不停来回交替。寝室里又亮了些，迷糊的双眼睁得更大，才发现美女与骷髅两边都存在，只是不断扑扇着翅膀。

一只蝴蝶。

停在她左手指尖上的，是一只蝴蝶。

美女与骷髅——是蝴蝶两片翅膀上的图案。

这只蝴蝶身长相当于两张大头贴，双翅展开还要大。头部是白色的，前端长长的触须火红，整个躯干和脚纯黑，细看还有许多绒毛。一对大大的复眼，正如人一般凝视她双眼。

最奇特的是它翅膀上的图案——

左边翅膀上是一张美女的脸庞，竟和化着彩色浓妆的人类美女一模一样。

右边翅膀却是一个人类的骷髅头，黑地白骨似乎刚从坟墓里挖出来。

一边是鲜艳的生命，一边是恐怖的死亡。

人类生命的两极，同时呈现在这只蝴蝶的同一对翅膀上。

缓缓摇了一下手指，这不速之客竟丝毫不怕。翅膀上闪闪的彩色鳞片，发出幽魅的香气。于是她用力挥舞左手，蝴蝶从指缝间轻巧地逃走了，停在寝室写字台上。美女与骷髅交替变幻，仿佛发出某种挑衅。

她戴上眼镜，披上外衣，光着脚丫爬下上铺，幸好没吵醒室友们。她轻轻扑向写字台，几乎抓住蝴蝶的刹那，它又一次逃之夭夭，飞上了门锁把手。

穿上凉鞋抓过去，蝴蝶灵活地飞开。在抓住门把手的同时，门开了一条小缝，它如薄纸片飞了出去。

女孩追出门去，清晨六点的阴冷的女生楼里，青灰色的走廊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那鲜艳的蝴蝶，忽上忽下地飞舞。

当她追到楼梯口时，蝴蝶摇摇摆摆飞下了楼梯。她只有跟着蝴蝶，一口气冲出了女生宿舍楼。

当所有人都在梦里时，她却在清晨的露水中，追逐一只奇异的蝴蝶。它在眼前翩翩飞舞，几度伸手要抓到，却差之毫厘功亏一篑。它调皮地扇动翅膀，一路留下暗香，飞出了S大宿舍区。它既不飞高也不飞远，一直保持在她视线之内，真是个狡猾的家伙。

踏过潮湿的小径，她跟着蝴蝶来到学校花圃——“蝶恋花”，这里就是它的老巢了？

没想到蝴蝶又飞出花圃，她捂着衣领满腹狐疑地跟下去。小道越来越荒凉，周围的建筑也陌生了，这是清晨偏僻的校园一角。尽管考进S大已快一年，但还从没来过这儿。

鲜艳的蝴蝶，在这单调的清晨异常醒目，尤其是翅膀上的美女与骷髅——绝大多数生物体都是左右对称的，以往见过的蝴蝶或飞蛾，两边翅膀也都是一样的。她从没见过左右两边不一样的动物，这完全违背了大自然的规律，好像偏要和达尔文较劲。

而美女与骷髅的两片翅膀尤为可怕，分别代表了美好与死亡，不知它要飞到哪一边去？

蝴蝶飞到了一片夹竹桃林。

那是片盛开着的夹竹桃，红色与白色的花朵交替闪烁，还有凋零的花瓣在泥土下慢慢腐烂。她也曾喜欢过这种花，尽管爸爸告诫过她许多遍：夹竹桃有毒。

蝴蝶在有毒的鲜花里穿行，穿过那些深绿色的竹叶，飞向花丛间的小河。

这条河孤独地流淌在校园最荒凉的角落，不到十米宽的两岸，开遍了夹竹桃花。

那只蝴蝶飞出树丛，来到河岸边一块空地。这里没有夹竹桃，只有一大片荒草。

第一次来到这条小河边。

河水绿得让人心里发瘆，那不是天然碧水的那种绿，而是充满着水生植物的浑浊绿色，看不清河里有什么东西，就像铺满了深绿色颜料。多年的陈腐气味弥漫在河面，就像小时候闻到的苏州河，连同清晨的薄雾笼罩着女孩。

镜片上有些模糊，她感到一阵恶心。穿着凉拖鞋的双脚，被野草磨得又痒又疼。就在她受不了要离开时，神秘的蝴蝶又出现了。

美女与骷髅的翅膀，在绿色的野草中飞舞着，落在一个暗红色的物体上。

草丛里好像是个书包，蝴蝶停在书包上不动了。

她在野草中蹲下来，仔细看那只书包——红色的女式书包，高中和大学小女生里一度流行过，她的很多同学都有这种包。可以双肩背着，但女生通常习惯单肩背或拎在手里。

在这清晨荒凉的小河边，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书包呢？

暗红色的书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里面装了什么。沾了厚厚的尘土，可能已在野草中躺了几个月，或者好几年。

带着美女与骷髅的蝴蝶，它为何飞大老远，最终停在这个东西上？

忽然，视线里又掠过一点红色，她继续向河岸边看去——在几乎靠着水岸的地方，躺着一只红色的鞋子。

女鞋。红色。中跟。

穿在年轻女子脚上应该很漂亮。但很少有大学女生会穿这样的鞋子。

红色的女鞋，带着一些灰色污渍，在绿色的河岸边分外显眼。没被涨潮的河水冲进水里，算是它的运气了。

深绿色浑浊的河面上。

继续飘来迷离的雾气。

孤独的书包在草丛里。

停着一只神秘的蝴蝶。

还有，血红色的女鞋，它曾穿在哪一只纤纤玉足上？

简直要变成一首恐怖印象派诗了！她的睫毛连同牙齿都在发抖——

蝴蝶突然飞了起来。

她几乎摔倒在地，赶忙站起来回头就跑。两只拖鞋“吧嗒吧嗒”踩在草地上，就像后面有人跟随她的脚步。

在清晨的薄雾中撒腿狂奔，听着自己恐惧的心跳。要远离那神秘的书包、暗绿色的小河、鲜艳有毒的夹竹桃……

她的名字叫尚小蝶。

6月6日下午17点30分

S大校园由清晨化为白昼，太阳在正午悬挂了片刻，下午又被吞没进了乌云。

尚小蝶低着头冲进食堂。清晨奇异的经历，让她整天食欲不振。有认识的同学走过，却对她视而不见，好在她早已习惯被忽视和遗忘。

但清晨那只蝴蝶，是永远都无法遗忘的。

还有，躺在小河边的红色书包。

一整天心神不宁，好像自己掉进了那书包里。那只蝴蝶，左边翅膀是美女的脸，右边却是个骷髅头！停在红色的女式书包上——很想知道那书包里有什么，可那东西看起来太脏了，实在不敢用手去碰。

忽然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把刚吃下去的全吐出来。因为她又想起了那条小河——虽然是第一次见到，但在S大却颇为有名，在中文系诗社的笔下，这条暗绿色的小河被封为“幽灵小溪”。

抗战时，日本军队杀了许多学生地下党员，把尸体扔到了小河里。从此，这条河变成了浑浊的深绿色，每年夏天都会发出令人恶心的气味。50年代，果然从河底发现了几十具尸骨。“文革”十年，常有性格孤傲的老教授，受到侮辱后便一气之下沉了河……

突然，手机短信声响了起来，是好友陆双双发来的短信：

今天是2006年6月6日，百年一遇的六六大顺的日子，祝福你万事称心如意^^

尚小蝶苦笑了一下，这“百年一遇的六六大顺的日子”，她却在“幽灵小溪”边看见了可怕的蝴蝶和书包。但这条短信（可怜她今天只收到了这么一条）确实安慰了小蝶，心头微微一暖，拨通了这个最熟悉的号码——

迎接她的是SUPERSTAR的彩信声，几秒钟后响起陆双双的声音：“喂，小蝶，看到我的短信了吧。”

“双双，你现在能来食堂一趟吗？”

“现在？不行啊。”陆双双用压低了的气声说，“我现在和秋水一起吃饭。”

秋水是谁？是双双新交的男朋友？但小蝶还是执拗地说：“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我发现了……发现了……”

“什么？”

“哎呀！”小蝶急得都要哭出来了，“你别问了，电话里说不清楚，你吃好饭就过来吧！”

“好吧好吧，别着急，我很快过来哦。”

小蝶放下手机，心底感到一丝歉疚。陆双双是她在S大惟一的朋友，最近双双好不容易交了个男友，却在紧要关头打断了他们。可除了她之外，偌大的S大校园里，小蝶确实找不到第二个真心说话的人了。

又在食堂坐了半个钟头，当她低头发呆时，有人拍了拍她的背后。尚小蝶吓得跳了起来，才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庞——陆双双。

“吓死我了！你怎么这么快就过来了？”

双双看起来更开朗活泼，穿着牛仔裤，长发飘飘。虽然谈不上美女，但背后看还颇能赢得回头率。她擦了擦额头的汗说：“我和秋水就在校门外面吃馄饨。”

“对不起，打扰你们了。”

“算啦，我可不是重色轻友的人。什么事情神秘兮兮的，我可是一路小跑过来的，你刚才电话里说捡到了什么，是不是钱包？”

双双开始幻想眼前整整一麻袋的人民币……

“汗，不是钱包，而是——”尚小蝶实在无法形容，“哎，跟我过去就知道了。”

她领着陆双双跑出食堂，沿着清晨追逐蝴蝶的路线，一直来到学校花圃。

黄昏时分，校园这一角寂静无人，双双疑惑地问：“你这是要去哪啊？”

尚小蝶并不回答，拉着她跑到夹竹桃林。当双双看到浑浊的绿色河水时，不禁骇然道：“幽灵小溪！”

鲜花背后是暗绿色的小河，令人生畏的水面上，一只鲜艳的蝴蝶正翩翩飞舞。

就算烧成了灰，小蝶也认得它——美女与骷髅的翅膀。

它从“幽灵小溪”上掠过，翅膀激起涟漪，竟似蜻蜓点水般。

蝴蝶又飞到了荒草地里，尚小蝶不由自主地走了进去。天色渐暗，刚走几步就被什么绊了一下。幸好是泥土和草丛，就像摔在橡胶垫上，双双急忙把她拉了起来。

“书包！”

双双叫了起来——那只暗红色的女式书包，再次跃入视野。

还是清晨的神秘书包，静静躺在河边野草丛中。刚才就绊倒在它上面了，好像偏要和尚小蝶作对。

蝴蝶又飞了回来，停在脏兮兮的书包背带上。

向几米外的河岸看去，那只漂亮的红色女鞋，依然孤独地沉睡着，似乎在等待另一只红鞋归来。

这只红色女鞋，绊倒她的书包，还有奇异的蝴蝶——早上的情景又克隆了一遍，只是晨曦换作了暮色。

蝴蝶两次带她到同一个地方，不可能有这么巧的事，或许这神秘书包还另有隐情？

这一回好奇心终于战胜了恐惧，尚小蝶的手缓缓伸向地上的书包。

但在摸到书包的一刹那，手指又如触电般弹了回来。反复犹豫间，黑夜即将降临了。河流渐渐模糊，就连鲜艳的夹竹桃花都黯然失色。

双双急了：“晚上绝对不能待在幽灵小溪，学姐们说夜里所有的淹死鬼，都会悄悄爬上岸来唱歌。方圆数百米内，半夜都会隐隐听到可怕的歌声。”

水面上仿佛伸出一只漆黑的手。

她们吓得转身就要逃走。但在小蝶挪动脚步之前，却伸手抓起了书包背带——这是她活到二十岁做得最大胆的事。

美女与骷髅的蝴蝶飞走了，暮色中再也看不清它鲜艳的翅膀。

手里拎着神秘的书包，感觉沉甸甸的，鬼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冰凉的触觉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

“你疯啦？”双双瞪大了眼睛，“这么脏的东西都要啊？”

尚小蝶拎着神秘书包，飞似的离开河岸。双双当然不敢留下，也跟在她身后狂跑。趁着天黑前最后的光线，她们气喘吁吁地回到了寝室楼下。

“等一等。”陆双双在后面弯着腰喊着，“喂，你能带这个书包回寝室吗？”

是啊，被室友们看到的话，拎着这个来路不明的东西，脏得像从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又该如何解释呢？闹鬼的小河边捡到的书包，准备交还学校失物招领？还是蝴蝶送给她的神秘礼物？抑或自己从淘宝网上买来的新书包？

就算浑身是嘴都说不清了！

难不成再把书包扔回“幽灵小溪”？就算免费进场，小蝶也不想听淹死鬼们的演唱会！

终于，她们想到了一个地方。

小蝶和双双走进女生寝室楼，悄悄转过底楼走廊，来到半地下室的仓库门口。黑暗中推开仓库门，小仓库只有二十个平米，里面全是些打扫房间的工具，平时也从不锁门。

尚小蝶打开电灯，把红色书包扔到一张破桌子上。既然不能把它带回寝室，只能暂时放到这里了。

“哎哟！脏兮兮的！小蝶你不会发烧了吧？”

“那你说怎么办？现在都已经在这了，要不要打开它呢？”

双双托着腮帮想了想，突然拎起书包，立刻又放了下来：“啊，这个书包分量不轻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了什么？”

“所以需要你和我一起打开啊。”

“会不会是个女学生的人头呢？”

人头？

似乎书包随时都会打开，跳出一只血肉模糊的人头，在教室地板上滚来滚去……

“变态杀手将受害者肢解分尸，再将尸体各部分，装进书包扔到城市多个角落。这样就算找到部分尸块，也难以辨别死者是谁，就更别提找到凶手了，还有啊——”

“别说了。”小蝶打断了陆双双滔滔不绝的“推理”，她认输了，“我们把它扔回去吧。”

“扔回哪？幽灵小溪？拜托，晚上没人敢去那鬼地方！我可不想被淹死鬼拖下水去！”

尚小蝶简直要被这书包搞得崩溃了：“那你说怎么办？”

“打开它！”

忽然，陆双双眼中闪出亮光，就像冒险家找到了开启藏宝洞的钥匙。小蝶还来不及阻拦，双双已拉开了书包拉链。

刹那间，一股异样的气味从包里喷薄而出。小蝶联想到了奥斯威辛的毒气，双双却想到了安娜苏的香水。

是湿漉漉长发的头颅？还是一双被斩断的手脚？抑或几十沓人民币？美钞？欧元？金条？钻戒？当然后面几项纯属双双的意淫。

幸好，书包（魔盒）里没有人头。

双双颤抖着把手伸进书包，摸出一本厚厚的书——是幽灵经文还是贝多芬的密码？

定睛一看却大失所望，原来是大学英语四级考试的教材！

她把教材放到桌上，继续在书包里摸索，掏出一本更厚的书，还是英语四级教材（下册）！

怪不得分量那么重啊，这两本英语教材就快十斤了吧。

书包里还有一本书，居然是悬疑小说《荒村公寓》。去年尚小蝶读过这本书，至今仍在学生中很流行，书里的内容凑巧也与S大有关。

接着又翻出一本课堂笔记本，又厚又重的那种，粉色封面说明主人是女生。小蝶接过这本笔记，随手翻了翻，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字，虽然潦草但很隽秀。

小蝶把手伸进书包摸了摸。又摸出一包餐巾纸、两支圆珠笔、几枚硬币，还有一小包口香糖。却没有皮夹子或任何身份证件。手指触到一个光滑的薄片，掏出一看是张光盘，装在常见的塑料盒里。

最后仔细摸了一遍，书包里还有个小夹层，一般这种包里都会有的。

夹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她轻轻拉开了夹层拉链。

手指瞬间麻了一下，一团黑糊糊的东西，苍蝇般从书包里飞了出来。

其实就是一群苍蝇。

不，是一堆苍蝇！从书包夹层飞出来，密密麻麻地扑向两个女生。小蝶和双双吓得尖叫起来，在半地下的小仓库里乱蹿。而那一大堆苍蝇，也跟在后面不亦乐乎。

双双第一个冲出去，小蝶紧跟在后面。两人根本不敢回头，生怕苍蝇飞到眼睛里。迅速跑出寝室楼，一直冲到几百米外。在明亮的路灯照耀下，她们总算停了下来。幸好周围还有过路的学生，后面已没有苍蝇踪迹了。

双双拉着小蝶的手惊魂未定：“我差点给你吓死了啊，你给我看的重要东西，就是一书包的苍蝇？”

“对不起。”

“算了，早点回寝室吧。”双双理了理跑乱了的长发，“别疑神疑鬼的了。”

手拉着手向女生宿舍走去，但她们住在不同的寝室楼，就在岔路口道别了。

小蝶一个人站在夜色里，越发感到不安。神秘的书包，依然躺在底楼仓库；还有那些可怕的苍蝇，又飞到哪去了呢？

尚小蝶回到寝室楼，在底楼徘徊了片刻，终于又来到小仓库门口。小心翼翼把头探进去，红色书包还躺在桌子上。至于那一大堆苍蝇，早就不知去向了。

走进仓库仔细查看一遍，确信刚才没其他人进来。桌上摊着书包里摸出来的东西——英语四级教材、《荒村公寓》、课堂笔记本、餐巾纸……

还有一张光盘。

手指轻触外壳表面，心里隐隐有种冲动。她打开盒子，取出一张标准大小的光盘——背面没有文字，只是一片白板；正面则是金色的反光，照出了小蝶的脸。

这面“镜子”里藏着什么？是一个软件？还是几百张照片？或是一部美国恐怖片？

刹那间她已做出了决定。

6月6日晚上20点05分

怀揣着神秘光盘，尚小蝶回到了女生寝室。

窗户半开着，宋优趴在电脑前上网。曼丽在角落里跟谁通着电话。这时候白露大概还在图书馆里。田巧儿自然又被追她的男生请出去玩了。

宋优懒洋洋地抬起头：“你到哪儿去了？”

“啊——没什么。”她实在不敢把书包的事说出来，“晚上出去散了散步。”

曼丽没感觉有人进来，好像小蝶变成了一个隐形人——有时她还期望自己真能隐形。

尚小蝶出去洗漱收拾了一下，便早早爬到了上铺。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把那张神秘光盘送入了驱动器。

下铺的宋优把灯关了，她习惯在黑暗里上网。曼丽也没了声音。寝室恢复了寂静，只有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出幽幽的荧光，照亮了尚小蝶苍白的脸。盘腿坐在高高的上铺，就像高大神龛上的塑像，双膝间是笔记本液晶屏。

她先用杀毒软件扫描了光盘，再打开DVD驱动盘。光盘里仅有一个文件，是avi格式的视频文件，容量80MB——不太可能是一部完整的电影。

手指停在鼠标上有些犹豫，但还是颤抖着点击了播放。

视频播放器打开，设置为全屏模式，液晶屏立时变成了一团混沌。

同时电脑里放出了奇怪的声音，她赶紧戴上耳机。声音变得清晰多了，好像是几个人在说话，还有某种机器运行的沉闷声……

经过惊心动魄的23分13秒，终于看完了本书开头的这段视频。

手里这张神秘光盘，如镜子照射着她的脸——光盘来自一个暗红色的女式书包，而那书包又来自“幽灵小溪”边的荒草地。清晨那只“美女与骷髅”的蝴蝶，指引她找到书包，并将她拖进了一个更大的漩涡。

小蝶将光盘藏进枕边的抽屉，关掉笔记本电脑，今夜不想再被恐惧绑架了。

摘下眼镜在铺上躺平，呼吸渐渐平稳下来，但愿明早醒来把一切都遗忘。

今天，只是《蝴蝶公墓》故事的开始。

明日悬疑将继续……

生命的第二层：虫

6月7日清晨7点30分

铃声响了。

像针一点点扎在心头，尚小蝶睁开眼睛。还是女生寝室的天花板，明亮的晨光直射入瞳孔，她开始寻找那对翅膀——美女与骷髅。

窗户开了一整夜，奇异的蝴蝶却没有再次造访，只有耳边响着熟悉的金铃子声。

打开枕边的小抽屉，除了神秘光盘外，还有一只塑料盒里的小虫子——体型要比蟋蟀小一号，身体黄色微带肉红，头上有对黄绿色复眼，振动翅膀发出金铃般的声响。

这就是金铃子，很多人小时候养过的虫子，天冷时就会带在身上。小蝶保持着童年的习惯，定期给金铃子喂些米饭水果，饲养得当还可以越冬。

下铺的宋优被金铃子吵醒了，当她要爬起来发作时，小蝶已揣着金铃子跑出寝室了。

一口气冲到洗漱间，尚小蝶看着镜子里的脸——已经二十岁的人了，居然还理着个傻瓜头，是整栋楼里的“稀有动物”。额上的青春痘发得更大更红了，眼圈还略有些浮肿。尚小蝶想低下头大哭一场，却怎么也掉不下眼泪。

昨晚出了很多汗，为了那张该死的神秘光盘，小蝶还没来得及洗澡。她拿了些换洗衣服，跑进女生寝室底楼的浴室。

莲蓬头喷出温热的水流，舒服地冲在皮肤上，蒸汽缭绕间看着自己身体，模糊朦胧些反而更好——她从来就不喜欢自己的身体。

因为个头比较小，从读小学起她就坐在前几排，那时的雀斑至今还未褪尽，得了个绰号“小麻雀”。最奇怪的是她长到十五岁还没发育，坐在一群桃花绽放的青春少女中，宛如一根见不到阳光的小树枝。十五岁生日那天，终于“千呼万唤始出来”地进入了青春期。但这迟到的发育，对她来说却是场灾难——脸上发出了很多痘痘，经常两腮红红的一片，鼻子有时也会像草莓一样。身材没有其他少女健美，感觉腰上的肉也随着发育而壮大，每次称体重都不敢往下看。脸庞也变得圆乎乎了，加上“波澜壮阔”的雀斑和粉刺，常自嘲“经历了多次毁容”。

尚小蝶自己“惟二”喜欢的，只有那双水汪汪的杏仁眼。照镜子常只对准眼睛，若仅看这黑白分明的双眸，还有点美人坯子的潜质，隐隐荡漾诱人的秋波。但最倒霉的是，初三那年没日没夜地复习功课，视力降低了不少，被迫在中考前戴上了眼镜。于是乎脸上“惟二”值得自豪的“部件”，也被隐藏在日渐加厚的镜片后，养在深闺无人来赏了。

不想再回忆下去，闭上眼睛享受热水，把身上的一切都洗刷掉吧。忽然，身边有什么动静，好像又开了一个莲蓬头。小蝶透过水汽看过去，见到一张熟悉的面孔——原来是她的室友田巧儿，大概昨夜疯得太晚，早上过来冲澡了。

田巧儿身高一米六六，体重却只有九十一斤，身上各部分都发育得很完美。她在淋浴间里展示着诱人的躯体，水柱打在细腻白嫩的身上，又如弹珠般弹起，果然是二十岁美女的肌肤。她还有一张可以去参加选美比赛的脸，常在校园里引来众多帅哥陪同，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情书和鲜花。

同样也是大学一年级的女生，旁边的尚小蝶却自惭形秽。她觉得自己还没有发育完全，看上去要比同龄人小几岁，还像高一的女生。无论是自己的身体还是容貌，与美丽动人的田巧儿相比，简直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她再也不敢看田巧儿了，只是傻傻地躲到角落里。她生怕自己站在靓女旁边，会破坏了这美丽的风景。

“WOW！”

田巧儿叫了小蝶的英文名字。当然，这个英文名确实比较怪，很多人第一次听说时，都搔搔头说：“WOW——好像是信用卡的名字？搞什么啊？”

其实，尚小蝶本来没有英文名，这个WOW是老爸为她起的。老爸在银行工作，主要搞WOW信用卡的推广，就连女儿的英文名都没放过，给她打上了信用卡的烙印。

美女擦了擦脸上的水，瞪大了眼睛看着尚小蝶的胸口，小蝶害羞地抱住自己上半身。

“天哪，这是什么啊？”

原来田巧儿看到小蝶的胸口，靠近右侧肩膀的位置，有一块手掌大小的棕色印记。这是个非常奇怪的形状，说不清楚像什么东西，黑乎乎的一大块，像是被开水烫过的疤痕，又像是被撕掉过一层皮。

尚小蝶已经无地自容了，她后悔不该让田巧儿看到这个——从小就一直保护着胸前的秘密，就算在学校公共浴室洗澡，也总是背对旁人，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这是伤疤吗？”

巧儿伸手要去摸，却被尚小蝶躲过了，她吞吞吐吐说出了实情：“这是胎记，从我出生就有了。”

“这胎记就像个怪物，”田巧儿后退了几步，露出厌恶的神情，“和你的人一样难看！”

这回小蝶真的受不了了，浴室内的蒸汽模糊了双眼，淋浴器喷出的水珠打在脸上，就像针刺般疼痛。有什么液体从眼里流了出来，鼻子也被什么堵住了。在这热气缭绕的浴室里，就连呼吸都感觉困难。

忽然，脑中闪过那只红色的书包。

6月7日中午12点05分

中午，尚小蝶回到了寝室。

室友们果然全出去吃午饭了，只有小蝶独自在食堂吃了碗面条。上午听了两节无聊的课，脑中却在想着昨晚的视频。越野车里的镜头总在眼前晃动，代替了黑板前的老师。坐在她前面的男生和女生，仿佛变成汽车前排的两人，而她身边则少了一个“鬼美人”。

关好寝室门，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将那张神秘光盘放进去。昨晚的视频又重现在液晶屏上——

雨夜里飞驰过郊外的汽车，车里坐着年轻的一男二女。镜头前出现了“黄泉九路”，然后载上一个白衣长发的女子——

突然，身后的寝室门被推开了，一股阴冷的风吹到小蝶后脑，难道是视频里的“鬼美人”前来造访？

她浑身颤栗地回过头来，一个白色衣裙的女孩正站在眼前，那双乌黑幽深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小蝶的笔记本屏幕。

而电脑视频里的白衣女子，正面对镜头说出三个字：“鬼美人。”

寝室里的白衣女生，已扑到了液晶屏跟前，似乎要冲入视频的黑夜里。

“白露！”

小蝶轻轻叫出了室友的名字，这是诗经里才有的名字——“白露为霜”，或许正因为这个缘故，她才整天穿着一身白衣吧。

寝室里除了田巧儿外，接下来就数白露最好看了，那副白衣黑发的样子，既像日本恐怖片的女主角，又像古画中的幽异女子。白露也是惟一来自外地的室友，单独睡在靠近门口的下铺，她的上铺就成了大家堆放杂物的所在。

白露根本没有理会小蝶，依旧痴痴地看着视频的画面，尤其是那神秘的“鬼美人”的脸。直到白衣女子说她来自“蝴蝶公墓”，随即液晶屏上一团混乱，对面大卡车刺眼的光芒射来……

笔记本黑屏之后，白露缓缓转过头来，原本白净的脸庞更加没有了血色，两只眼睛大睁着流露无限惊恐，嘴唇都被自己咬破了，几滴血丝从红唇上溢出。

“你怎么了？”

尚小蝶刚想要把笔记本合上，白露却抓住她的手不让动，颤抖着说：“等一等！”

接着她又重新播放了视频，低头仔细看着屏幕的画面，深夜荒路上的越野车，绿色的夜视镜头里，来自神秘光盘的恐惧旅程又开始了。

23分13秒后，笔记本的喇叭放出最后骇人的尖叫，传遍寝室里每一寸角落。

“这是从哪里来的？”

视频终止，白露慢慢仰起头问小蝶。她几乎已半坐在地板上了，两眼放出异样的目光。

“幽灵小溪。”

她本来不想告诉别人的，但此刻面对着白露的眼睛，好像控制不住自己嘴巴，将那秘密的所在说了出来。

“到底怎么回事？全部告诉我！”

白露的口气就像审讯犯人。尚小蝶胸口起伏了几下，她根本无力抗拒白露的眼神，只能乖乖地将昨天清晨遇到“美女与骷髅”的蝴蝶，被指引到“幽灵小溪”边发现了红色书包，又从包里得到了这张神秘光盘的由来，原原本本地告诉了白露。

听完全部的叙述之后，白露若有所思地呆了十几秒，然后淡淡地说：“谢谢你，小蝶。”

随即白露快步冲出了寝室，只留下尚小蝶一个人坐在笔记本前。

小蝶仍然呆呆地看着屏幕，回想白露刚才那反常的表现。白露是个脾气温和内敛的人，从没像刚才那样让人望而生畏。尤其是她看到“鬼美人”时的反应，简直与平时判若两人，她的眼神也令人心生恐惧。

实在想不明白，她又看了看视频播放器。刚才这段二十多分钟的画面，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剪切，长镜头一口气到底，未经后期处理，是原始的DV素材。也看不出被PHOTOSHOP过的痕迹，不像年轻人中流行的自拍DV故事片，应该是真实事件的纪录。还有镜头里的表情和语气，特别是恐惧的眼神，绝不像是表演。

如果是真实的话，很有可能与那辆大卡车相撞了，因此DV拍摄才突然中断。

重大车祸通常都可以从新闻里查到的——尚小蝶随即连线上网，搜索最近一年里本市的车祸报道。

我们国家一年要发生上万起交通事故，自然跳出了不计其数的网页。她又加上了几个限定词，比如“凌晨”、“越野车”、“下雨”等。

果然，这样一条标题抓住了她的眼球——

“经纬三路重大车祸，越野车内两死两伤”

虽然也是越野车，怎么却是“经纬三路”？视频里不是“黄泉路”吗？

小蝶还是点开了这个网页，报道时间是2005年5月22日，正文如下——

本报讯：5月22日凌晨1时30分，本市经纬三路发生一起重大交通事故，一辆越野车与一辆集装箱卡车迎面相撞。越野车上有三女一男，一名女性乘客当场死亡，另一名女性乘客被送到医院，因抢救无效死亡。越野车驾驶员头部重伤，现正在抢救中。警方介绍，事发当时正在下雨，路灯昏暗，越野车突然失控，呈“之”字形快速行驶，进入反向车道，撞上了集装箱卡车。警方疑为越野车司机酒后驾车，或严重疲劳导致睡眠，具体原因仍在调查中。

没错！就是这个视频——只是“黄泉路”变成了“经纬三路”，但越野车上确实是三女一男，事发当时还下着雨。

越野车正面撞上集卡，车里两死一重伤也够惨烈的。开车的男人重伤（算他命大），两个女的倒是死了，其中一个估计是前排的长发女孩——副驾驶的位子可是最危险的，好像视频里她也没系安全带。至于另一个牺牲品，肯定是坐在后排的两者其一，是拿着DV的拍摄者冰雨？还是那神秘的半路拦车女子？

忽然，尚小蝶想起最近在网上流传很广的另一段视频——“葡萄牙灵异车祸事件”。

上个月她听了双双的介绍，自己上网看了一下，果然被吓到了。根据文字介绍：“葡萄牙灵异车祸事件”发生在2006年4月29日，地点是葡萄牙南部Sintra市郊的高速公路，车祸中两男一女全部死亡。死者身上有部DV，保存了一段事发时的录像——

视频开头也是黑夜的公路，DV在小汽车里拍摄，近乎绿色的夜视模式。路边出现一个年轻女子，他们让她上车坐在后排，这时画面受到了不明原因的干扰。神秘女子说她早已死去——1982年死于车祸。大家都以为她在开玩笑，但她越讲越伤心，突然变成了另一张脸——插满玻璃碴，面目狰狞如同恶鬼。随即发生车祸，视频到此为止。

事后经葡萄牙警方调查，DV里年轻女子确有其人，多年前因车祸死于这条路上。该路段曾有多起难以解释的车祸，警方无法肯定是否有灵异成分，但车内两男一女确实死了。至于视频里的“第四个人（鬼）”，则在车祸后消失得无影无踪。照理说一个女生很难在几秒钟内化装为女鬼（就算化装也不可能往自己脸上插玻璃吧）。也有很多网友热烈地讨论，有人说这是真的，也有人说这是恶作剧，还有人从专业角度分析，用PS技术完全可以造出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葡萄牙灵异车祸事件”是今年四月份才发生的。而昨晚看的这个神秘视频，是去年五月份发生的车祸，比葡萄牙车祸早了近一年。所以，它绝不可能是模仿“葡萄牙灵异车祸事件”的。

午后寂静的女生寝室，尚小蝶低头沉思了许久，随后按下了视频播放键。

她又看了一遍。

画面里晃动着黑夜里的车厢，绿色的脸上闪烁着焦虑的目光……神秘白衣女子上车了，一直到最后出事的瞬间——小蝶注意了一下播放器时间，从女子上车到出事大约三分钟。

但是，最让尚小蝶恐惧的是视频里最后那句话，那白衣女子说自己来自“蝴蝶公墓”。

随即虫子般的黑点飞向镜头，车里的两个女子走入了地狱。

蝴蝶公墓

她的恐惧因为她并非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

嘴里喃喃重复着“蝴蝶公墓”，仿佛某句古老的咒语，令她置身于那想象中的午夜禁区。

那夜晚的记忆已沉睡多年，一夜之间被这张神秘的光盘打开了……

2002年，高一开学前夕的夏令营。

夏令营在“东方绿舟”青少年活动基地，那里有宽敞的宿舍和大片绿地。夏夜十几个学生来到草地，高一高二各班级的都有。有盏明亮的地灯，许多萤火虫都扑向灯光。他们一边捉着虫子，一边坐在草地上看星星。那晚尚小蝶也跟在后面，因为她也非常喜欢萤火虫。宿舍里没有电视，草地上吹来阵阵夜风，大家都宁愿在星空下乘凉。

不知谁提议说鬼故事，立即得到了大家附和。第一个人说了《聊斋》故事，但都说太老土了；第二个人说了北德意志的尤拉传说；第三个说了欧洲吸血鬼传说；第四个女生很哈日地说了“老松树下的一罐牙齿”的故事。哪个胆大的又问了一句：“还有更吓人的吗？”

突然，有个男生从后面站起来，走到地灯上说：“你们想听最吓人的吗？”

这男生很快要升高三了，是个挺拔的瘦高帅哥。他的眼神故作玄虚地扫视一圈，自然也看到了小蝶。

阴影里的尚小蝶撞到他的目光，赶快把眼皮低垂下来，真想钻个地洞藏进去。

男生眯起眼睛，用深沉的气声吐出了四个字——

“蝴蝶公墓。”

四个字宛如电波直接输入了尚小蝶的大脑皮层。大伙都已鸦雀无声了，夏夜的萤火虫间，十几个少男少女静静地围坐，每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异样。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地灯照亮了男生的脸，他神情诡异地扫视着大家。自下而上的白光，让这张英俊的面容，突然有些狰狞起来。

就在人人面面相觑时，有个女生举起手来，就像上课要回答老师问题似的，轻声细语地说：“我也知道蝴蝶公墓。”

这女生如蔡依林般娇小，坐在几个高大男生中间，似乎风一吹就要倒了。

连她都敢说话了，其他人胆子也大了起来，一个男生问道：“蝴蝶公墓是什么地方啊？”

“一个传说中的非常非常……”瘦高的男生突然停住了，眉头绞在一起，好像心底正激烈矛盾着，“总之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你去过那吗？能带我们去吗？”

他摇摇头，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

一阵尖厉的叫声，从娇小的女生嘴里冲出，在场所有人都吓了一跳。她平时一贯安静，很少这么情绪激动，尚小蝶也感到不可思议。站在当中的男生表情更复杂了，他呆呆地看着那女生的眼睛。

“求求你，别说了！”

她居然用乞求的语气，目光极其哀怨。男生也不知该说什么，完全被她唬住了。接着那女生竟哭了出来，眼泪滴滴答答地落下，嘤嘤的哭声烟雾般扩散，在这夏夜的草地上生根发芽。所有人都吓住了，仿佛“蝴蝶公墓”把她牢牢套了起来，就差在脖子上勒紧绳索了。

虽然尚小蝶躲在大家后面，但也受到了这气息感染，眼眶都有些湿润了。这是怎么回事？好像这一辈子难过的记忆，刹那间都被这四个字勾了出来……

站在当中的男生终于说话了：“对不起，我不该说这个。”

受到惊吓的大家纷纷散去，两个女生扶着那哭泣的女孩回了宿舍，小蝶也跟着他们回去了。只有那瘦高个的男生，仍独自徘徊在地灯边。萤火虫围着他飞舞，如幽光下的魂灵。

那个说鬼故事的夏夜，给尚小蝶留下了永难磨灭的记忆，当然还有“蝴蝶公墓”这四个字。

至于那晚哭泣的女孩，秋天开学后，就被父母送到美国去念书了。又过了半年，大家才听说那女孩竟已死了——原来她刚到美国不久，就不幸被强盗绑架，在警方解救她的过程中，绑匪狗急跳墙把她给撕票了。

经历过那个夏夜的学生们，都传说她的死与“蝴蝶公墓”有关。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女孩的哭泣声，尚小蝶急促地呼吸起来，闭上眼睛捂住耳朵，好像又回到了夏夜的草地上。

当她重新睁开眼睛，屏幕上还定格着视频最后的画面。

蝴蝶公墓

究竟是个什么地方？

6月7日下午15点10分

下午，陆双双来了。

十分钟前，当她和新男朋友在一起时，忽然接到尚小蝶的短信，让她现在赶快到小蝶寝室去。双双极不情愿地离开男友，来到这栋安静的女生寝室楼里。

推开房门，只见小蝶呆坐着，双手托着腮帮看笔记本屏幕。该不会有什么新片子吧？双双走到后面定睛一看，却见到了视频里的“鬼美人”。

尚小蝶告诉双双，这是从书包里拿出来的光盘。

她又把视频放了一遍，等陆双双目瞪口呆地看完后，小蝶怔怔地说：“这是真的！”

“真的？”双双的嘴唇都发紫了，“真的有‘鬼美人’和‘蝴蝶公墓’吗？”

“走，我们去底楼的小仓库，也许在那个红色的书包里，还有被我们忽略的东西。”

两个女生冲出寝室，一起来到底楼半地下室的仓库。

小蝶推开虚掩着的仓库小门。但愿一切皆是梦，那书包从来就没有来到过这里……

书包真的不见了！这下尚小蝶也呆住了。

双双在仓库里仔细寻找着：“到底去哪儿了？”

不，肯定不是梦，那张光盘还在寝室里呢！小蝶摇摇头说：“我昨天晚上走的时候，书包明明是放在这张台子上的。”

“它自己蒸发了？”

“不——”

“对了，你有没有跟其他人说过呢？”

双双的这句话提醒了她，尚小蝶在昏暗的灯下徘徊几步，迅即冲出了仓库的小门。陆双双在后面大叫了两声，但小蝶头也不回地消失了。

她去找白露。

是的，除了自己和陆双双之外，这件事只对白露说过，只有她知道底楼仓库里的书包。还有白露看到视频时的眼神，离开寝室时匆忙的脚步，一定是白露干的！

在校园的一条小径上，小蝶拨通了白露的手机：“你拿走了那个书包！是不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白露嗯了一声：“我承认。”

“你在哪里？我现在就要见到你！”

“我在逸夫楼的阶梯教室。”

三分钟后，小蝶快跑着来到了阶梯教室。这里经常举行讲座等活动，但此刻空空荡荡的，只有最后一排坐着个白衣女生。

“白露！”尚小蝶跑过去坐到她身边，难以自控地大声问，“你究竟想干什么？”

“对不起，是我拿走了那个红色的书包。”

她扭过头微微叹了口气，前排的小桌上吹起一小片尘埃。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这个书包是你的？”

“不。”几根发丝掠过白露的眼睛，“因为视频里的‘鬼美人’！”

“你认识她？”

白露理了理额前的头发，吐出忧伤的语气：

“她是我的姐姐。”

这个答案让小蝶始料未及，但仔细想想视频里的白衣女子，倒与白露有几分神似。

“她叫白霜。”

白霜——现在才知道了“鬼美人”的名字，与“白露”一样好听而别致。怪不得白露看到视频时会如此怪异，小蝶也可以理解那种恐惧的眼神了：“对不起，我还从来不知道你有个姐姐。”

“她不是我亲生的姐姐。”白露闭上眼睛，嘴角微微抖动，“但我们比真正的姐妹还要亲。我和姐姐出生在西部的小城，从小一起长大。我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都不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奇*书*网.整*理*提*供)，由年迈的养父母把我们带大。姐姐比我大五岁，几年前考到S大读书。”

“你姐也是S大的？”

“是啊，这也是我高考填S大为第一志愿的原因。姐姐在S大那几年，我们的养父母相继因病去世——他们都快七十岁了。我们在老家借了很多钱，才供姐姐读完大学，又考上了S大中文系的研究生，到现在还欠着一大笔债。对了，这件事请一定要为我保密。”

听到这对姐妹坎坷的身世，小蝶的心肠立刻就软了：“好，我答应你。中午我上网查过了，视频里的车祸是真的，你姐去年出过车祸？”

“没错，她在车祸中——死了……”

这时白露的眼眶已经发红了，小蝶看着一阵揪心：“对不起。”

“去年五月，我们S大的学生发生过一起重大车祸。生物系的大二女生孟冰雨和何娜，坐越野车去郊区拍DV，何娜的男朋友开车。在半夜回市区的路上，载上了我的姐姐白霜。”

“奇怪，大半夜的荒郊野外，你姐怎么会在那里拦车呢？”

“这个原因我也很想知道！”白露难过地低下头，“姐姐上车后不久，越野车就撞上了一辆大卡车。坐在前排的何娜当场死亡了，我姐被送到医院后不久也死了。开车的男人头部重伤，听说到现在还没醒来。只有孟冰雨大难不死，仅受了一点皮肉伤。”

小蝶捏紧了手掌：“果然是真的！书包是你姐姐的？”

“不是，肯定不是我姐的！自从姐姐出事以后，我就发誓要找出她死因的秘密。去年我如愿考进了S大，多次秘密寻访姐姐生前认识的人，调查姐姐出事前的情况。我还想找到生物系的孟冰雨，就是车祸中惟一的幸存者。但她在车祸出院后不到一个月，就神秘地失踪了，至今还没有她的消息。”

虽然是同一个寝室的，但平时白露很少和小蝶说话，这是她们认识以来说得最多的一次。小蝶试探着问：“你查出什么结果没有？”

“蝴蝶公墓——”

又是这个奇异的字眼，子弹般射入小蝶的耳膜：“什么？蝴蝶公墓？到底是什么地方？”

“地狱的入口。”白露停顿了片刻后缓缓地说，“我姐姐很想找到‘蝴蝶公墓’。”

“不！”小蝶的面色变得更害怕了，心想现在自己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对了，你姐姐说自己是‘鬼美人’，这又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我也是从中午的视频里，才第一次听到这三个字，过去从没听姐姐说起过。”

“书包呢？那个红色的书包呢？你把它藏到哪里去了？”

白露冰冷地摇了摇头：“这不是你的书包。”

“这也不是你的！”

“但它一定和我姐姐的死有关系。”

这一句让尚小蝶无话可说，低下头沉默了许久。

忽然，白露抓住她的手说：“小蝶，带我去‘幽灵小溪’好吗？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我想看看你发现书包的地方。”

“不行，我不敢再去了。”

“没关系的，我们两个人一起去，又是大白天不会有什么事情的。”看到小蝶正在犹豫，白露的手抓得更紧了，“求你了，小蝶！”

尚小蝶的心终于被说软了：“好吧，我带你去。”

6月7日下午17点20分

穿过姹紫嫣红的花圃，尚小蝶带着白露走进学校最寂静的角落。一路小心翼翼地走来，白露仔细张望着四周，生怕漏掉每一个细节。

当眼前出现鲜艳的夹竹桃花时，小蝶咬着嘴唇说：“幽灵小溪到了！”

再往前走几步，那暗绿色的河水浮现于眼前。白露怔怔地看着一泓绿水，白雾随黄昏的凉风弥漫，不禁让人毛骨悚然。小蝶也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这是她在两天之内，第三次来到这“幽灵小溪”了。

昨天的记忆还十分清晰，她很快找到发现书包的地方——河边的一片荒草地，正好有一小块草丛被压平了，明显与周围的草不太一样。

白露立刻半跪在草丛中：“就是这里吗？”

“对，就在你脚下。”

她也顾不得河边的脏了，直接用手在草地上摸了摸，若有所思道：“这里的草不但被压平了，而且比周围的草要短很多。”

“这是长期被书包压迫的缘故，所以一直都长不高吧。”

“不，这底下的泥土也与周围不一样，这些草都是最近一年才长的。”

小蝶也想到了什么：“你是说这泥土被人动过？”

“没错，也许这底下埋了什么东西！”

“啊——”

脑中瞬间浮起一具骷髅或白骨的形象，小蝶摇摇头后退了两步，抱着自己双肩说：“我们快点走吧，别再想这个了。”

“不行！既然来了就一定要弄明白。”

白露从草地上站起来，回头朝花圃的方向跑去。小蝶也紧紧跟在她后面，还以为她要离开这儿了，却没想到她从葡萄架下拿起一把铁铲，又迅速折返“幽灵小溪”了。

“你要干什么啊？”

“别管我！”

白露一口气冲到小河边，回到发现红色书包的草丛，将铁铲重重地插入泥土。

天哪，她真是走火入魔了吗？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干了什么。

天色渐渐暗淡，很快幽灵们就要从河水里爬出来了。白露用力挖着泥土，铁铲无情地剖开大地，小蝶看着感觉像挖开自己的肚子。

底下的泥土很松，刚挖掉几丛草根，底下就露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谢天谢地不是尸体！

白露挖出了一个铅笔盒，在泥土中安静地躺着，上面还有一层铁锈。

已很少有人用这种东西了，盒子本身就是个古董吧。白露累得汗流浃背，索性坐在草地上，从泥土中捧出了铅笔盒。

小蝶大胆地接过它，看上去像个金属棺材。白露立刻起来夺走铅笔盒，仿佛是她的命根子。

白露小心翼翼地打开铅笔盒，绿色河水衬托着她的白色衣裙。随着一阵泥土的气味，盒里露出一张文稿纸。

黄昏的“幽灵小溪”边，她轻轻展开这张稿纸，上面写着数行潦草的诗句。

尚小蝶看不清楚诗句的内容，颜色几乎都要褪去了，只能看出文稿纸的标题——

蝴蝶公墓

这四个字像团灼热的火焰，让小蝶双眼热辣辣地发烫，连着后退几步差点滑进河里。

白露看着稿纸微微点头，目光锐利而兴奋。她把稿纸放回铅笔盒，稍稍擦了擦表面的泥土，便像宝贝似的抱在胸口，转头跑出了夹竹桃的河岸。

“别抛下我！”

尚小蝶也跟在她后面，离开夜色慢慢降临的“幽灵小溪”。但前头的白露越跑越快，黄昏下一身白衣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了花圃外面。

小河边挖出来的铅笔盒，就这样与她失之交臂了。她满脸失望地摇着头，咬着嘴唇不知是福是祸。原来它就埋在书包底下，但干吗要如此煞费苦心地埋一首诗呢？

实在是想不明白，身后的“幽灵小溪”飘来一阵白雾，小蝶就像躲避瘟疫似的，匆匆地跑向女生寝室楼。

6月7日晚上20点20分

尚小蝶独自走进阴暗的楼道，底楼的小仓库门依旧敞开，只是书包不知去哪了。她有些后悔，昨晚该仔细看看包里的东西，特别是那本课堂笔记——想必此刻正捧在白露手中吧。

本想和双双一起晚餐，但电话中双双说和男朋友在一起。小蝶心里有些失落感，只能独自在食堂草草填饱了肚子。

回到女生寝室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倒是金铃子叫得正欢。小蝶关紧门窗，爬到上铺静静躺着，回想从昨天清晨到今天黄昏——她三度光临“幽灵小溪”，看到了一年前的死亡车祸，似乎离那神秘所在“蝴蝶公墓”更近了一步。

一切都因为那只美女与骷髅的蝴蝶。

转头看着窗户，几片梧桐叶子扑到玻璃上，宛如黑夜里飞舞的蝴蝶翅膀。

小蝶掏出手机拨了白露的号码，铃声响了半天却没人接。她又在床上躺了几十分钟，还是没有一个室友回来。虽然平时也不太和她们说话，但现在的寂静却要让人发疯。

她索性打开电脑上了网，在搜索引擎里键入四个字——蝴蝶公墓。

瞬间跳出了数十个网页，但大部分都只有“蝴蝶”和“公墓”。其中完全匹配“蝴蝶公墓”这四个字的，仅仅只有一个网页。

立即打开这个网页，竟是一张电影海报似的鲜艳图片。在黑夜寂静的女生寝室里，尚小蝶定睛看着笔记本屏幕。荧光如鬼火映在她的脸上，瞳孔里隐隐反射出一对翅膀——没错，网站首页居然是一张蝴蝶的图片，艳美绝伦的翅膀正翩然飞舞，仿佛随时都可能飞出她的电脑显示屏，如昨日清晨再度造访这间女生寝室。

因为，尚小蝶又看到了美女与骷髅。

昨天见到的那只神秘蝴蝶，此刻又重现于电脑的屏幕上，怎么不叫她心惊胆战呢？那海报般精美的首页图片上，画着一只栩栩如生的蝴蝶，翅膀左边是美女的脸，右边却是瘆人的骷髅头——正与她亲密接触过的那只蝴蝶一模一样！

她吓得立即合上了笔记本，揉揉眼睛再看看窗外。黑夜里并未出现那只蝴蝶，女生寝室中依然只有自己一人。深呼吸了几口，她又打开了笔记本，屏幕上又重现了网站首页：www.hudiegongmu.com。

依然是那只美女与骷髅的蝴蝶。

颤抖着点下鼠标，硕大的蝴蝶图片突然虚化掉了。网站首页也变成了一个简单的网页，背景几乎都是深色调的黑色与紫色，下面排列着一些白色的文字，看起来令眼睛极不舒服。

网页最上端打着四个楷体的红色汉字——

蝴蝶公墓

就如血一样红的字，特别是在“蝶”字的笔画上，还画着一只蝴蝶的翅膀。

尚小蝶屏声静气地读出了这四个字，这就是网站的名字了吧？

“蝴蝶公墓”

目光好不容易从这四个字上挪开，移到了下面的网页文字里。一般的网站首页设计，都会在首页里面分出不同的栏目，点击栏目就可看到子目录里的网页，再往下通常就是文章或图片了。但这个网站却很奇怪，首页标题下面却是一长串奇怪的文字——

你想找到蝴蝶公墓吗？

世界上每座城市都有一个蝴蝶公墓，隐藏在城市边缘的某个角落，顾名思义就是蝴蝶埋葬之处。

我们平时极少目睹蝴蝶之死，因为它们会在寿命将近之时，飞入蝴蝶公墓等待死亡降临。

围绕着蝴蝶公墓，总有很多奇异传说，或恐怖或诡异，或悲壮或凄美。

蝴蝶公墓是城市的另一个中心，是幽灵们聚会的地方，是地狱与天堂的窗口。

地狱与天堂的窗口？到底真的假的？世界上真有这样的“蝴蝶公墓”吗？而且就在我们城市的边缘，也许就在自己的身边？

小蝶几乎要把自己嘴唇咬破了，鼠标沿着这几段文字上下浮动，突然发现最后一行的“地狱与天堂”是可以点开的。

于是，鼠标轻轻点破了这“地狱与天堂”。

屏幕上变换成了另一个网页，看IP地址依然是在“蝴蝶公墓”网站里。这个网页同样也是深夜般的背景，一幅巨大的图片正慢慢打开——

她看到了一幅地图。

天哪，这地图竟如敦煌莫高窟的壁画般精美，在地底埋葬了三千年，覆盖上一层土黄色的历史印记。小蝶的心跳又加快了，屏幕上的这幅彩色地图，像夹竹桃花冲击着她的眼睛，仿佛那个神秘的空间，已然微缩在自己的电脑里，只要一伸腿就能走进“蝴蝶公墓”。

地图上交织着各种不同的线，还有许多奇怪的标记与符号。她看到了骷髅头、大叉、星星、三角、方块、桃花、十字、圆圈……看起来像个大迷宫。实在是看不出哪个地方，像是更具体的城市道路图，或者是某个考古遗址图？又像是什么游乐场所的导游图？或者是战略游戏里的地图？就像男孩们喜欢的“帝国”里的那些图。

她用右键点了地图的属性，是JPG格式的图片，有两百多K的容量。网页大部分都被这张地图占据了，图片上端有一行手写的字——

蝴蝶公墓地图

她自言自语道：“通过这个地图就能找到‘蝴蝶公墓’吗？”

但尚小蝶已经完全糊涂了，她甚至看不出这张地图是在中国还是外国，更别提是哪座城市哪个地方了。

这时，寝室门突然打开了，一阵凉风吹到她后背。小蝶不想再重演中午那一幕，赶紧把笔记本屏幕合了起来。

曼丽蹦蹦跳跳闯了进来，接着是特意打扮过的宋优。她们刚去参加了一个学生社团聚会，还意犹未尽地不停说话。

尚小蝶悄然拔下网线，关了电脑放回抽屉中。曼丽和宋优仍在大声说话，小蝶坐在上铺完全插不进话，直到她们说累了才问：“你们见到过白露吗？”

宋优这才意外地回过头来，原来她根本就没注意到上铺的小蝶：“哎呀，吓死我了，还以为寝室闹鬼了呢！原来你在上铺啊，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曼丽抬头说：“你问白露吗？我们从下午起就没见过她。”

小蝶继续蜷缩在上铺，又一次拨了白露的号码。这次等待她的却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居然关机了！是白露在故意回避她吗？小蝶越想越不是滋味，转头缓缓闭上眼睛，进入了半梦半醒之间。

不知过了多久，又响起一阵急促的开门声。难道白露回来了？小蝶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见到田巧儿一张疲惫的脸。大概又从外面约会回来了，一进门就忙着卸妆。

将近子夜十二点了，白露这时会在哪呢？她低头看着下面，曼丽和宋优还在窃窃私语彻夜长谈。

宋优抬起头正好面对小蝶，皱起眉头问：“WOW，你好像有什么事情要说哦？”

“啊，是的，我想问你们一个问题。”

“那快点问吧，我们都要睡觉了。”

终于，尚小蝶鼓足了勇气，把酝酿了一天的话说了出来——

“你们听说过‘蝴蝶公墓’吗？”

寝室里立时死一般寂静，就像袭来一阵西伯利亚寒流，瞬间冻结了流动的河水。

田巧儿、宋优、曼丽，三个室友面面相觑。她们先彼此看看，又一齐凝视着尚小蝶。

小蝶也被这阵势吓住了，她从没见过室友们这副表情。

不，她们三个人的脸色都变了，好像听到了最恐怖的消息。这小小的女生寝室，被尚小蝶的一句话凝固了起来。无人敢回答她的问题，就像无人能从蝴蝶公墓生还。

子夜零点。

窗外不知什么树叶在晃动，黑影打在她们脸上。

“蝴蝶公墓”？

6月8日上午9点20分

又一次从混沌中醒来。

就像一只黑色的手，伸入亘古阴暗的水底，捞起那把蛇一般的长发，也捞起了沉睡的尚小蝶。头皮撕裂般疼痛，直到整个人被铃声揪出水面，一片白光照亮了眼皮。四周无边的黑水消退，只剩下女生寝室的天花板。

室友们照例还在梦乡中，只有白露的床铺依然空着。

小蝶的脑子像要炸开似的，脸朝墙翻了个身，看到刻在墙角的蝇头小字，只有贴近仔细看才能发现——

你知道地狱的第19层是什么吗？

第19层……

小蝶并没有害怕，默默看着这行字，如蚂蚁爬满了整堵墙。自她住进这个寝室起，就发现了这行秘密文字。刚开始时也很惊讶，似乎这墙上刻了什么诅咒。后来屋里发现了更多的“遗迹”，才明白这是寝室前任主人们留下来的。

原来，这里曾是《地狱的第19层》的发生地，据说小说里的春雨就睡在尚小蝶现在的铺位上。这样的巧合让小蝶又惊又喜，这本书伴她度过了高三的寒假。如今，她仿佛又回到了小说里，每日呼吸着主人公们呼吸过的空气，期望每个夜晚都会梦到那些学姐们。

这屋子也有很多灵异传闻。比如有人听见晚上桌子突然动起来，电灯莫名其妙地忽明忽暗。子夜后听到敲门或敲窗千万不能开，那是地狱的第19层里的冤魂回来了。

墙上细小的字迹有催眠作用，小蝶又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

铃声，可怖的铃声又一次响起。

小蝶被手机短信催醒了，时间已快九点了。寝室里其他人都走了，留下她孤零零一个。

她揉了揉疲倦的眼睛，这才看清短信——不，是彩信的发件人：白露。

终于有她消息了！小蝶再看看白露的床铺，还和昨晚一模一样，看来她整晚都没回寝室。

彩信接收好了，图片里是条不大的马路，两边低矮的建筑物和荒草，色调阴暗而凄惨。小蝶记得白露手机的像素还可以，但这张照片却拍得很模糊，也许是天气和环境的原因。

这是什么地方呢？看了让人心里发毛，白露此刻又在哪里呢？小蝶立即拨了她的电话，但对方却取消了接听。

但只隔了半分钟，手机里又收到了一条彩信，发件人依然是白露。

这条彩信居然是白露的自拍照，背景还是上一张图片的地方。自拍照多多少少都有变形，彩信里的白露眼睛被放得很大，五官比例很不协调，看着让人想起传说中的妖怪。是啊，“鬼美人”不正是她的姐姐吗？

一分钟后，小蝶收到了第三条彩信，图片里只有一个路牌，上面清晰地标着四个字：“黄泉九路”！

天哪，是视频里出现过的地方！尚小蝶目瞪口呆地对着手机屏幕，难道白露已经找到“黄泉路”了？

她又给白露打了个电话，但一打过去就被拒绝接听了，看来白露是铁了心不接她电话了。小蝶立即爬下了床铺，板着一张隔夜面孔，跑到旁边的寝室里，向别人借了部手机打给白露。然而，对方依然不接电话，任凭铃声响到“暂时无法接听”为止。

该死的！白露究竟在干什么？小蝶只能又回到寝室，用自己的手机给她发了条短信——

你在哪里？告诉我！

发完短信小蝶长出一口气，呆坐几分钟后铃声终于响起，是白露回复她的短信吗？

不，仍然是一条彩信。照片里是块荒凉的野地，中间点缀着许多个凸起的牌子，有的地面还有开裂，嵌在手机屏幕上阴气森森，看起来很像是墓地。

小蝶赶快合上手机，仿佛这些彩信随时都会成为现实，寝室眨眼就变成了“蝴蝶公墓”。

接下来足足等了十分钟，白露的第五条彩信到了——照片里好像是个老房子的门洞。幽深阴暗的门洞上方有亮光射下，照亮了一个横着的楼梯栏杆，几乎悬在门洞的半空中。有个黑色的人影从栏杆边走过。因为完全逆光的角度，这张照片拍得效果很差，根本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只是上面黑乎乎的一团。

但这种照片却最有恐怖片的感觉，模模糊糊让人浮想连翩，也许真的有一个幽灵？小蝶心跳剧烈加快，整个人缩在铺上，好像影子会从屏幕里钻出来。

不，她赶紧又给白露打了个电话。铃声固执地响了许久，正当她想要放弃时，却突然听到了白露的声音：“喂——”

这来自不知名的地狱的女声，让尚小蝶耳朵根都发麻了，只能壮着胆子问：“白露！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响起一个更古怪沉闷的声音：

“深深的城门洞通往地狱，天堂之光抚摸额头，幽灵在悬索桥上迎接你。”

这三句话念得像咒语似的，小蝶听着整个脑门都发涨了，颤抖着问：“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但白露的手机已然挂断了。尚小蝶茫然地看着屏幕，立即又拨了白露的号码，但这次对方再也不接了。

显然，白露确实在一个特别的地方。她每看到一样奇异的景物，就立即用手机摄下来，再用彩信发给尚小蝶——就像用彩信图片现场直播。

好，现在就等白露还会看到什么！

小蝶闭起眼睛又等了几分钟，果然收到了白露的第六条彩信。这张图片好像是对着地面拍的，在杂草丛生的泥地里，躺着一只生锈了的十字架。虽然表面已经锈掉了，但还可以看出精致的花纹，十字架上受难者华丽的结构。

难道还与十字架有关？想象力在此刻充分发挥，但尚小蝶却是越想越恐惧。

仅仅几十秒后，她又收到了白露的第七条彩信，可实在看不清拍了什么。好像是一堵单调的墙壁，早已经年久失修布满了裂缝。

她继续给白露打电话，但打过去仍无人接。直到她收到最后一条彩信，也是拍得最清晰的一张——美女与骷髅。

就是那只神秘的蝴蝶，近距离拍下了它的翅膀，左边是美女，右边是骷髅。

她痴痴地看着手机上的照片，似乎这只蝴蝶又一次停到了她身上……

尚小蝶都要被这些彩信弄疯掉了。现在已经上午十点多钟了，她连早饭还没有吃，只喝了一大口水。

她又躺回到铺上闭起眼睛，但却怎么也睡不着了。这时，短信铃声又一次响了。

第九条彩信？

不，这次是白露发来的短消息。很简单，只有八个字——

我找到蝴蝶公墓了

眼球又一阵灼痛，尚小蝶的手指不停地打颤。手机屏幕上的这几个汉字，也如蝴蝶翅膀般飞舞……

6月8日下午14点20分

再也没有白露的消息了。

整个中午都寝食难安，自从收到白露最后一条短信“我找到蝴蝶公墓了”，之后就再也联系不到她了。小蝶给她打了无数个电话，但对方就是不接，到11点钟居然就关机了。刚才她又给白露打了一个，手机依然处于关机状态。

白露真的找到了“蝴蝶公墓”？

她不敢再看那些彩信，仿佛墓地、门洞这些东西都会变成现实。至少在第三条彩信里，“黄泉九路”的路牌是真实的吧！

就在尚小蝶心神不宁时，双双却突然闯了进来。她把小蝶拉出清冷的寝室，要带她去看学生剧团排的新戏。原来双双在这个舞台剧里演了个角色，自然特地梳妆打扮了一番。小蝶本不想去凑热闹，但实在耐不住双双的死缠烂打，只能跟着最好的朋友去了。

两个女生来到学校剧场。这是个能容纳五六百人的大场子，学校很多重大活动都在这儿举行。剧场里已经有十几个人了，她还见到了室友田巧儿和曼丽。尚小蝶的出现让她们很意外，曼丽冷冷地问：“你来干什么？”

“是我带她来的。”

陆双双勇敢地挡在小蝶面前，摆出一副保护者的姿态。

“蕾丝边！”

曼丽哼了一声就走开了。

忽然，双双微笑着向前挥了挥手：“秋水！”

小蝶向前望去，只见一高个男生从舞台旁边走来。

乍一看还以为是“汉服”COSPLAYSHOW——他穿着电视里常见的书生装束，深衣大袖，衫袂飘飘，颇有魏晋之古风，唐宋之遗韵，在周围的现代服装中特别显眼。

玉树临风的“古代书生”走到她们跟前，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尚小蝶则紧张地后退一步，躲到了陆双双身后。

双双得意地拉着小蝶的手说：“他就是秋水，怎么样？帅吧？”

然后，她又对那男生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尚小蝶。”

“你好，我叫庄秋水。”男生很得体地自我介绍，他的眉眼有几分像周杰伦，“我是大三读生物系的，现在我们在排一个舞台剧，准备半个月后在学校艺术节公演。”

小蝶还是不敢正眼看他，只是低下头轻声问：“你演的是谁？”

“梁山伯！”

双双骄傲地说，搞得庄秋水也不好意思了。

“啊，你演祝英台吗？”

“嗯——”陆双双拧起了眉毛，指指远处的田巧儿说，“她演祝英台！”

尚小蝶知道自己问错了：“对不起。”

“没关系，我就是没主角的命啊，只能演个小丫头。”

“银心？”

双双意外地点点头：“你还挺熟悉梁祝故事的嘛。”

突然，她们身后响起一个沉闷的声音：“怎么还没换好衣服啊？”

说话的人是历史老师孙子楚，他正是这出舞台剧的导演。小蝶第一次见到他感觉很怪——原以为大名鼎鼎的他，是一个活跃又贫嘴的家伙，但现实中却是个严厉的人。孙子楚从小蝶身边走过，连正眼都没看她一下，真把她当做隐形人了。

十分钟后，所有演员都换好衣服出来了。孙子楚在舞台上和大家说戏，这出舞台剧叫《化蝶》，就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剧本是孙子楚自己写的，好不容易说服了学校团委，全力促成这出戏的排演。

已是第三次排练了，孙子楚把梁祝剧情作了很大修改。田巧儿穿着书生服登场，大概是祝英台女扮男装的样子。她身后跟着书童装扮的陆双双，看起来滑稽可笑。庄秋水也舞着扇子上场了，后面则是书童“四九”。

几人在舞台上各自摆出POSE。确实是田巧儿扮相最好，怪不得她刚进大学就被当做“校花”。但孙子楚对她很不满意，几次打断她的表演，说她形似而不神似，让一贯强势的巧儿很是尴尬。尚小蝶默默地坐在台下，始终不敢去看庄秋水。好像每次都会吸引对方目光，让她浑身不自在。

排练一直到四点半，孙子楚终于结束了这混乱的演习。陆双双和庄秋水从后台换好衣服出来。双双还要拉着庄秋水出去玩，她问小蝶要不要一块儿去。

尚小蝶避开庄秋水的目光：“不，你们去吧，我要早点回寝室去。”

还没等双双他们挽留，尚小蝶转身冲出了剧场，向女生寝室楼的方向跑去。

在路上又给白露打了电话，但等待她的依然是“对不起，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6月8日晚上19点20分

夜幕降临。

尚小蝶回到了女生寝室。宋优和田巧儿都在，但彼此没说什么话，小蝶就爬到了上铺。依然没有白露的消息，她开了窗透透空气，一时间心乱如麻。好不容易壮起胆子，看了看上午收到的那些彩信，每一张图片都有股怨气，透过屏幕缓缓散发出来，弥漫在她们的寝室里……

房门突然被推开了，曼丽跌跌撞撞地走进来，疲惫不堪地倒在床铺上，正好与小蝶四目相对。她厌恶地说：“别看我！”

尚小蝶羞愧地把头别向墙壁，她们干吗这么嫌她？是因为昨天半夜，那个关于“蝴蝶公墓”的问题？她们大概也知道“蝴蝶公墓”的传说吧，也许很多人都听说过它，只是不敢说出来而已。

或者，她们都上过那个叫“蝴蝶公墓”的网站？

想到这心头又是一阵乱跳，她禁不住爬到上铺，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插上网线登陆昨天的网站——“蝴蝶公墓”。

第二次打开这个网站，呈现在眼前的又是那海报般鲜艳的蝴蝶，美女与骷髅在液晶屏上发出幽幽的光。点击翅膀进入“蝴蝶公墓”首页，上端那四个红色的汉字，如钉子钻进她的瞳孔里。眼睛一阵奇怪的疼痛，她只能使劲揉着眼睛，像昨天那样点中下面的“地狱与天堂”。然后，进入“蝴蝶公墓地图”的网页。

硕大的地图依然让人吃惊，幸好蜷缩在上铺，室友们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一直把网页拉到最下面，在“蝴蝶公墓”的地图底下，有一个白色的十字架的标记。其实就是一长一短两根木头交叉在一起，看起来都快要腐朽掉了的样子，让人联想到古老的西方墓碑。

鼠标颤栗着移到十字架上，居然一下子就点了开来，“蝴蝶公墓地图”从当中分开，变成两扇神秘大门缓缓开启。

就像《一千零一夜》里阿里巴巴打开宝藏的大门，需要“芝麻”开门吗？

打开屏幕上的大门之后，里面跳出来一行红色的大字——

欢迎光临蝴蝶公墓

这些怪字竟越来越大，几乎填满了整个笔记本液晶屏。就在那些文字几乎要把屏幕挤破时，网页突然又变换了模样：一大片枯黄的野草变成了背景，当中是一块孤独的路牌，在阴郁的天空下分外清晰，撑着路牌的杆子满是铁锈，中间都几乎弯曲变形了。而牌子上也斑斑点点的，似乎许久没上过油漆了，露出四个大字“黄泉九路”。

又是黄泉九路！正与撞车视频里的路牌相同，但新闻报道里说是“经纬三路”啊，究竟是在哪条路发生的？

在网页的最下方，却是一个烟囱的标记，还徐徐冒出黑色的烟雾，一直升到屏幕的上端。小蝶轻轻点了烟囱一下，又立刻进入了下一层网页。

突然，笔记本的喇叭响了，发出一阵奇怪的音乐旋律。下铺的宋优立刻喊了起来：“喂，什么声音啊？”

小蝶立即关闭了网页，把笔记本屏幕合起来。几乎同一时刻，凉风突然吹到后背，寝室门又被人打开了。

小蝶心里下意识地一惊，赶紧把电脑关机了。她又将头探向门口，只见昏暗的走廊里，一袭幽异的白裙正随风起舞。

白露！

整个寝室的人都回过头来，像见到鬼似的盯着站在门口的白露——她的裙摆上沾了许多黑色的污渍，脸色苍白如雪，几缕乱发遮在眼前，乌黑的目光平视前方，好像所有人都已不存在。

尚小蝶差点从铺上摔下来，急忙爬下来到白露跟前。但白露一点儿反应都没有——没有表情就是最恐怖的表情，而诡异的嘴角还有几点血迹。

又一个视频里的“鬼美人”！

白露走过宋优的身边，宋优立刻躲到了墙角里，曼丽把眼睛都遮起来了，只有田巧儿还在铺上看着她。

“你怎么了？”小蝶不依不饶地追问，“今天去哪儿了？”

终于，白露抬眼看了看她，却什么表示都没有，一言不发地坐到自己铺上。尚小蝶刚想在她身边坐下，但看到白露嘴角的血迹，便又退回了两步问：“为什么不说话？”

但她依然像聋子一样没有反应，埋头收拾了一下床铺，又带着毛巾出去洗漱了。

等白露走出寝室后，曼丽长吁了一口气：“哎呀妈呀，她的样子可太吓人了！”

“是啊！”宋优已经钻到了被窝里，“今晚我又要做噩梦了。”

但小蝶不依不饶地追了出去，一直追到水房看着白露洗脸刷牙。白露缓慢而仔细地擦着脸，似乎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尘。小蝶就呆呆地站在她身边，而白露却视而不见。

在白露洗漱完毕之后，忽然转头对着小蝶，面无表情地说：“今天，我见到她了。”

“谁？”

“我的姐姐。”

白霜？她的话语中幽幽地透着寒气，仿佛是从地底渗透上来的，小蝶不禁后退了两步。

然后白露快步向寝室走去，只留下小蝶孤独地站在水池前。

她今天见到一年前就已死去的姐姐白霜了？

又是一个标准的“活见鬼”。

小蝶赶快跑回到了寝室，只见白露已乖乖地躺到床铺上。

她随手关掉了寝室的大灯。屋子里昏暗一片，另外三个室友都不敢吱声，也纷纷安静地缩进被窝里。只有晚上十点多钟，室友们极少这么早就睡了。小蝶无奈地爬回自己铺上，但愿今夜能睡得安稳些。

然而，心里仍在想着白露的眼神，她今天究竟去了哪里？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吗？

今夜无人入眠——五个女生睡在这小小的寝室里，或许每个人都在想着各自的心事，白露还在想着什么？尚小蝶就这样辗转反侧，直到将近午夜子时。

6月9日凌晨2点13分

尚小蝶睁开了眼睛。

仍然是黑暗的女生寝室，某种声音在耳边轻轻飘荡。她艰难地爬起身来，寻觅着声音的方向——是轻柔又遥远的旋律，带着舒缓沉闷的节奏，听不出是什么乐器演奏的。她爬下床铺，披着衣服走出寝室。走廊里夜凉如水，所有的人都已沉睡，除了这个午夜游荡的灵魂。她循着声音走出了寝室楼，夏虫还在黑夜的校园里鸣叫。

那个声音就在前方召唤着她。小蝶走入一片迷离的白雾，四周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突然出现一道圆拱形的门洞。在那黑漆漆的门洞里，闪烁着一点绿色的光，wrshǚ.сōm小蝶颤抖着走进洞中。她抬头见到了月光，头顶竟是玻璃天棚，中间还隔着一座暗绿色的桥。

她听到了歌声，从四面八方的空气里传来，某个温柔磁性的年轻女声，来自另一个世界——

是的，她听到了。歌里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到了，由一双修长的手指写出来的歌词，由一双明亮的眼睛里看到的歌词，由一片敏感的皮肤上嗅到的歌词。

就在尚小蝶穿出门洞的刹那，眼前的白雾中渐渐显出一个人影。白色的衣裙几乎被白色的雾遮盖，直到对方露出黑色的长发，和那双忧愁美丽的眼睛。

第一感觉就是白露——不，月光下那个人越来越近，虽然眼睛鼻子都很像她，但还是另外一个女子。

已近在眼前了。

小蝶已完全看清了她的脸，念出三个字：“鬼美人？”

没错，这就是撞车视频里的那张脸，半夜里在路边拦车的那张脸，面对镜头说出“鬼美人”，并说自己来自“蝴蝶公墓”的那张脸。

她就在“蝴蝶公墓”里！

她叫白霜。

尚小蝶直勾勾地看着对方的眼睛，那“鬼美人”乌黑的眼球里，似乎映出了一个墓碑的样子。

然后，白霜张开嘴唇，轻轻说了一句话。

小蝶只感到天旋地转，立即晕倒在了地上。

只过了几秒钟，她又一次睁开眼睛。眼前仍然是漆黑的天花板，白雾和月光却都不见了，身下也不是冰凉的泥土，而是柔软温暖的床铺。

她还躺在女生寝室里——难道刚才只是一个梦？

不，小蝶突然恐惧地发现，这并不是自己的上铺，而是在一张陌生的下铺！

确切地说是白露睡的下铺。

而白露正睡在她的旁边。

尚小蝶缓缓回过头来，看到自己的身体竟紧贴着白露。而可怜的白露正蜷缩着身体，嘴里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如午夜的潮汐涌上心头。

天哪，自己怎么会躺在这里？不是明明躺在自己的上铺的吗？难道是因为刚才做的那个梦？她又想到了梦中白霜的脸。

但白露的呻吟越来越响了，小蝶忍不住叫了一声：“白露，你怎么了？”

这时响起脚蹬墙壁的沉闷声，白露已疼得在床上打滚了！小蝶用力摇了摇她的肩膀，只见她额头满是豆大的冷汗，漂亮的脸蛋几乎扭曲变形了，牙齿咬破嘴唇溢出鲜血。

田巧儿也从上铺爬下来了，惊恐地看着白露说：“天哪，她怎么了？还有，WOW你怎么躺在这里？”

“是不是急性阑尾炎？”对面下铺的宋优也喊了一声，“我小时候就得过，疼得差点要了命。”

“不对！她的手捂着胸口和脖子，不可能是阑尾炎！”

尚小蝶用力压着白露，好像她的胸口很疼，会不会是心脏病呢？但白露没有这方面的问题，平时还是很健康的，一年来从没去过医院。

“到底怎么了？告诉我？”

小蝶附到白露耳边说，而白露的嘴巴里不知说些什么，好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

曼丽也走到床边问：“真可怕！她是不是中邪了？”

这时白露疼得更厉害了，整个身体剧烈痉挛起来，肚子就像鱼一样上下起伏，似乎随时都会自行肢解分开！

小蝶终于压不住她，被白露的手打到了地上。白露上半身探出床铺，嘴巴张开想要呕吐。

宋优恶心地扭过头去，只有小蝶从地上爬起来，仍用力扶着白露的身体。白露面朝着地板，咽喉处不断鼓动着，最后哇一口吐了出来。

一条虫子。

白露的嘴巴里吐出了一条虫子！

伴着地板上一摊血泊，粗大的虫子丑陋地蠕动着，随即响起了曼丽的尖叫。田巧儿也惊吓得倒在地上，宋优继续挡着眼睛不敢看。

谁能想到人的嘴巴里居然吐出了虫子？

虫子——小蝶眼睁睁看着这条虫子，像小蛇一样钻进了地板缝隙，只留下一摊腥臭的血。

而白露终于平静了下来，又躺倒在床铺上，只是面色还如死人般苍白。

田巧儿和曼丽都逃回了自己床铺上，尚小蝶也顾不得害怕了，扑在白露身边轻声问道：“你到底怎么了？要不要送你去医院？”

白露的目光暗淡下来，张开嘴巴说着什么，但声音实在是太轻了，小蝶只能把耳朵贴在她嘴边——

“书包……底楼的仓库……还给你……蝴蝶公墓……蝴蝶公墓……”

小蝶总算听清了白露的耳语，最后两个“蝴蝶公墓”，让她的心降到了冰点，难道白露真的去过了？

这时白露已经闭上了眼睛，呼吸也平稳了下来。小蝶用纸巾擦了擦她的嘴角，现在看起来已没事了。她在白露身边坐了十几分钟，直到白露渐渐沉入了梦乡。

然后，尚小蝶从水房拿了拖把，将地板上的污迹揩抹干净了。

子夜十二点过了。

女生寝室继续如死一般沉寂，但愿白露能睡个好觉。至于那条来自她体内的虫子，就让它在地下自生自灭去吧。

小蝶关了灯回到铺上，恐惧如潮汐涌上她的身体。或许一个刚去过“蝴蝶公墓”的人，就躺在同一个房间里。

黑夜，缓缓将她吞噬，地板下虫子蠕动着。

6月9日清晨7点40分

金铃子又叫了。

第一个被吵醒的是宋优，她跳起来推了推上铺的小蝶，板着苍白无血色的脸嚷道：“吵死人了！怎么又叫了啊？你的小虫子能不能安静点？大家都被它搞得不能睡觉了！”

金铃子却越叫越起劲，小蝶急忙拿出抽屉里的小盒子，将金铃子捂在怀里说：“对不起。”

“WOW，你不要总是这样，每次都点头说对不起，但每天还是照样吵醒我们，我们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尚小蝶被她说得蒙住了，宋优又劈头盖脸地说了一长串。旁边的曼丽也爬起来了，揉着眼睛说：“别吵了，别吵了，大家有话好好说。”

对面的“校花”田巧儿则继续躺在上铺，冷静地看着寝室里乱成一团。

小蝶抱着盒子里的小虫子说：“金铃子，金铃子，姐姐请你不要叫了好不好啊？”

她又连续对怀里说了几遍，就像是哀求似的。突然，金铃子真的不叫了，安静地伏在盒子里，似乎听懂了主人的话。

宋优的嘴唇抖了几下，再也不发声音了，躺下继续睡觉，女生寝室恢复了安静。

小蝶将金铃子放回抽屉里，戴上眼镜轻轻爬下床铺，却发现白露的床上空空如也。

白露已经起床了吗？尚小蝶大着胆子摸了摸她的被窝，早已经凉透了，看来她早就离开寝室了。还有白露随身背的包也不见了，到底去哪儿了？

昨晚发生的一切还记忆犹新，白露一定去了什么特别的地方，至于是不是传说中的“蝴蝶公墓”，那就只有天晓得了！

对了，她还记得在白露睡觉之前，曾经对她耳语过几句：“书包……底楼的仓库……还给你。”

这是什么意思？还给她书包？底楼仓库？难不成白露又把那红色的书包放回去了？

心里微微紧了一下，回头看看寝室里其他三个女生，仍然沉浸在睡梦中。小蝶披上件外套，带着手机，轻手轻脚地走出寝室。

悄悄来到底楼的走廊，小仓库的门还是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打开灯——

红色的书包立即扎进了眼球。

是的，它还躺在桌上，来自“幽灵小溪”的神秘书包。前天下午，它从这里蒸发了。

尚小蝶深呼吸了一下，打开这暗红色的书包。里面果然有被翻动过的痕迹，但似乎一样东西都没少：英语教材、课堂笔记、《荒村公寓》、餐巾纸……

她先打开了那本课堂笔记。

突然，书页里跳出什么红色的东西。在笔记本最中间的纸页里，一整页纸上写了四个硕大的红字——

蝴

蝶

公

墓

又是这四个字！

小蝶的眼睛像被刺了一下，她揉了揉生怕是自己的幻觉。但“蝴蝶公墓”四个字仍然真实无比，几乎占满了整张纸，按照中国传统的书写方法，自上而下排列，就像墓碑上的铭文。

而且，写这四个字是红色的墨水，每一道笔画都非常粗大，明显是用毛笔写上去的。

朱红色的毛笔字——就算在古代也是极少使用的，无非是两种用途，一种是皇帝的御批；另一种是在处决犯人时，用红笔勾去死刑犯的姓名。

显然，这页纸上的“蝴蝶公墓”属于后者。

把这一页纸翻过来，反面还是有着红色的印记，果然验证了古人的话：“力透纸背”！

她兀自看着神秘书包里的笔记本，红色的“蝴蝶公墓”四个大字，仿佛那个地方离她们并不遥远……

继续往后翻了几页，才看到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这年头能把字写好的不多，一看就知道是女生的笔迹。

尚小蝶屏声静气地读下去——

我居然还活着。

早上在医院里醒来，我自己爬下了床。脚腕疼得厉害，只能又躺回床上。怎么到这里来的？昨晚发生了什么？脑子依然很晕，一阵阵发涨，过了好久才慢慢回忆过来：

何娜新认识的男朋友，开车带我们去郊区拍COSPLAYSHOW。吃好晚饭就赶回市区，没想到他不熟悉道路，居然开迷路了。一路上我开着DV夜视模式，拍到一个路牌叫“黄泉九路”。路边有个白衣女子拦车，我们让她上来了，她的脸在镜头里很怪异，嘴角似乎还有血。她说她叫“鬼美人”，来自一个叫“蝴蝶公墓”的地方。之后的事我记不清了，只剩下尖叫声和耀眼的光芒。

医生看到我醒了很惊讶，说我实在命大，只有手腕和脚踝扭伤，几处皮肤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休息几天就会好的。我急忙问其他人的情况，医生无奈地告诉我：副驾驶座上的何娜当场死亡，开车的男人全身多处受伤，最严重的伤在头部，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至于那个“鬼美人”——与我坐在后排的女生，在被送到医院的时候还活着，但也已经奄奄一息了。她在抢救室用最后一口气对护士说：“蝴蝶公墓……千万……千万……不要去……”

刚一说完，这神秘的“鬼美人”就断气了。

她是谁？目前还没找到她的身份证件，医生说警方正在调查其他线索。

我哭了出来，老天你为什么还让我活着？我究竟该感谢你还是痛恨你呢？我最好的朋友何娜死了，我难以想象她死的样子——大概比最恐怖的恐怖片还要吓人吧。坐在我身边的神秘女子也死了。还有何娜的男朋友，但愿他早点醒来。

只有我还好好地活着，身上这些小伤算不了什么。医生们都说我运气好极了，一定是前世做过好事，或者最近烧过平安香了。但我丝毫都没感到幸运，有两个人在我身边死去，她们会在地狱里想念我吗？

出事前一天，我跟何娜在寝室里看了美国片子《死神来了》。我想我就是那个侥幸逃过劫难的人，但死神会这么轻易放过我吗？

最后的话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仅仅半个月前，她和陆双双也一起在寝室里看了《死神来了》。

更重要的是，尚小蝶终于知道书包主人的名字了——白露说过一年前的车祸中，只有一个人几乎毫发无损，她就是生物系的大二女生孟冰雨。

没错，这个笔记簿的主人就是孟冰雨，也是这个红色书包的主人！

她立时想到了双双的男朋友，那个笑起来有些像周杰伦的庄秋水，他不也是读生物系的大三吗？今年读大三，自然去年是大二，或许他还和孟冰雨是同学呢。

她颤抖着翻到下一页，没想到却是——

三叶虫（Trilobita）

节肢动物门中已灭绝的一纲。外壳纵分为一个中轴和两个侧叶，故名三叶虫。

寒武纪早期出现，至晚寒武纪发展到高峰，奥陶纪仍很繁盛，进入志留纪后开始衰退，至二叠纪末完全灭绝。

卵形或椭圆形，成虫长3～10厘米，宽1～3厘米。背壳中间称中轴，左、右两侧为肋叶。头部多被两条背沟纵分为三叶。胸部由若干胸节组成，尾部由若干体节融合而成。卵生。经脱壳生长。一般划分为3期：幼虫期、中年期、成年期。

分为7目：球接子目、莱得利基虫目、耸棒头虫目、褶颊虫目、镜眼虫目、裂肋虫目及齿肋虫目。

中国三叶虫化石是早古生代重要化石之一，是划分和对比寒武纪地层的重要依据。

这段“三叶虫”让她目瞪口呆，带她回到数亿年前的远古。

对，这个书包的主人一定是读生物系的，其他系的学生不可能读到这么专业的内容。

突然，手机响了起来。原来是陆双双打来的电话，让她一起去食堂吃早餐。

小蝶急促地呼吸几下，便把这本课堂笔记揣在怀中，冲出了这令人窒息的小仓库。

迅速回到寝室，三个室友都已经起床了。田巧儿脸色苍白，说刚做了可怕的噩梦。而宋优几乎整晚没睡着，肿着两个黑眼圈。曼丽指着白露空着的床铺说：“她失踪了吗？”

小蝶低着头不说话，悄悄把孟冰雨的笔记本，塞进了自己的小抽屉。

然后，她又走出寝室拨了白露的电话。

铃声响了片刻，但始终都没有人接。

白露在哪儿？

6月9日下午15点40分

金铃子总算不叫了，小蝶从抽屉里拿出这虫子，放进自己包里。今天是星期五，上完最后一堂课，就可以回家过周末了。

每次回家都要整理很多东西。除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还有孟冰雨的课堂笔记和小金铃子，全都塞进了背包。

走到门口手机响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同班的男同学，但以前从没给小蝶打过电话，平时就连话也没说过两句。她有些犹豫地接起电话，那头有个奇怪的声音：“尚小蝶，我爱你。”

她一下子呆住了，已经活到二十岁，还从没一个男生对她说过这句话。

不，这绝不是幻觉，她确确实实听到了这句话——我爱你。

也绝不是打错的电话，因为对方说出了她的名字。

在几分之一秒内回想，那男生长什么样？好像是个胖乎乎的家伙，经常出现在篮球场上。小蝶连他的名字都快忘记了，而他几乎也从没正眼看过她。

天哪，该怎么回答他呢？尚小蝶一时紧张得什么话都说不出了。电话里传来嘻嘻的笑声，接着变成一阵狂笑，让她更搞不清什么意思了。

又是那个男生尴尬的声音：“对不起，我们正在玩‘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刚才我玩输掉了，他们强逼着我‘大冒险’一下。”

说完电话里传来一大群人的笑声。

小蝶立即挂断了电话。脸色变得煞白，身体几乎倒在门上，刹那间心如刀绞！

“真心话大冒险”是年轻人流行的游戏，输者必须在“真心话”和“大冒险”中选择其一，若“真心话”便要真实回答某个问题，若“大冒险”则要完成某个特殊任务，通常都是恶作剧——对尚小蝶说“我爱你”，便成了那帮无聊男生的“大冒险”。

那些家伙却完全没想到，这是她平生第一次听到男生说“我爱你”，却是这样一种恶作剧——对于任何一个女孩，都是巨大的羞耻。

眼泪难以抑制地掉下来，热热地打湿了衣领。她本来就明白，自己在那些男生眼中，只是个无人问津的“小恐龙”，但也不至于用这种方式来开玩笑！

阴郁的乌云正缓缓压下，整个校园的空气都要窒息。她飞快地跑出女生寝室楼，好像逃离一所监狱。

下午的S大校园里，她背着重重的包，气喘吁吁越跑越快，仿佛身后还有一群男生在狂笑。每个人都在高喊“我爱你”，又一个个笑得前仰后合，似乎考进S大就是为了来看她的笑话……

不，小蝶一边跑一边捂住耳朵，向学校大门口冲去。眼泪止不住地流淌，完全模糊了视线——

直到她撞在一个人的身上。

那是一个高高的胸膛，像堵坚实的墙壁。随即，她感到自己双手被抓住了，身体已完全动弹不得。

接着感到一阵温热的呼吸，正吹在她的头发上。而抓住她胳膊的那双手，既有力又柔和，丝毫没让她觉得疼痛。小蝶索性倚在他肩头放肆地哭泣，再也不约束自己了，任泪水打湿人家的衣衫，带走心里所有的委屈和难过。

过了十几秒钟，她缓缓抬起头来，只见一双细长有神的眼睛，正怜悯地注视着她。

男生柔声问道：“小蝶，发生什么事了？”

但她仍然痴痴地看着眼前的人，紧紧咬着嘴唇不知道说什么，泪水继续从脸颊上滑落。

她认识这个男生，他的名字叫庄秋水。

这时，雨点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

庄秋水放开小蝶，撑起一把雨伞，把两个人都罩在伞下：“你要回家是吗？我陪你出去。”

小蝶没有回答，双脚不由自主地跟着庄秋水，依偎在伞下走出S大校门。

他的肩头已被小蝶的眼泪打湿了，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擦了擦泪水说：“对不起，我撞到你了。”

“没关系。”庄秋水微笑了一下，走到学校外面的车站，指着站牌问，“你家在哪个方向？”

她报出了那班公车的路线，庄秋水点点头：“真巧啊，我也是坐这班车回家的。”

正好这路公车开了过来，他们收起伞一起上车，找了两个并排的空位坐下。

尚小蝶坐在靠窗一侧，呆呆地低着头好一会儿，忽然轻声说：“谢谢你。”

“不用谢，正好同路嘛。”

她小心地问了一句：“双双怎么没和你一起走呢？”

“晚上她爸爸开车来接她，我没必要一直等到晚上啊。”

雨越下越大，雨点洒在车窗上，又如泪水般流下来。外面的街道渐渐模糊，行人和车辆都成了幻影，只有坐在她身边的男生是真实的。

小蝶回头看着他的眼睛，冰冷而又遥不可及，对所有女生都有杀伤力。怪不得双双那么喜欢他，就连“校花”田巧儿都要为他吃醋——那尚小蝶呢？她又把头转向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庞，她无地自容地低下了头。

“你怎么了？是谁欺负你了？”

但她摇着头不回答。

车子又开过好几站，小蝶才想起来说：“下一站我就到了。”

“你家是哪个小区？”

“星月村。”

庄秋水惊讶地说：“太巧了，我过去也住在星月村，28号301室。”

“嗯，我快到了。”她站起来准备要下车了。

“给我个电话号码吧。”

庄秋水的这句话，让她心跳更厉害了。但也由不得她考虑，随口就把手机号念了出来。

然后，她拉着扶手走向车门。

“再等一等，把我的伞拿去。”

庄秋水把伞递到了她手里，她摇摇头说：“那你怎么办呢？”

“没关系，我家门口就是车站。但星月村还要走一段路哦。下次记得把伞还我就行了。”

车门已经开了，小蝶只能拿着伞下车。外面的雨果然很大，没这把伞真的还不行。

她忽然想起还没说“再见”呢，回头一看公交车已开远了。孤零零地站在车站上，被大雨笼罩在庄秋水的伞底，心里一阵凉又一阵热。

刚离开车站两步，手机短信铃声就响了。她打开手机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

“我是庄秋水，星月村小区里会积水，回家小心些。”

几十分钟前，这部手机带给她难以言说的痛苦。但眼前这条短信，又让她心底稍稍温暖了几分。

存下庄秋水的号码，她撑着伞走到了星月村门口。小区里果然有很多积水，这里十年前就这样了，每逢大雨就会水漫金山，只能从旁边高处走过。

尚小蝶家在六层楼房的三楼，她掏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6月9日傍晚18点40分

爸爸终于回家了。

他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脸色却很是疲惫憔悴，看来今天又在银行加班了。

下午，尚小蝶又给白露打过电话，但对方的电话又关机了。

小蝶煮好了两人份的面条，爸爸一进家门就狼吞虎咽了起来。等到他快要吃完的时候，小蝶碗里的面却几乎还没动过。

爸爸板起了严厉的面孔：“怎么不吃啊？是不是又要减肥了？”

“没有！”小蝶又象征性吃了几口。

“怎么回事？看起来闷闷不乐的，你这个小姑娘，怎么有事都不和爸爸说了。”爸爸把面条吃完了，抽起一根烟，“你大了，我管不了你了。但有一件事我要问你，你的信用卡用过了吗？”

小蝶像受训的学生一样低着头：“这星期用过一次。”

爸爸就是这样的人，整天都扑在工作上面，回到家也想着信用卡，连女儿的英文名也叫WOW了。但他毕竟是个父亲，看着女儿低头吃着面条，不禁长叹一声：“哎，要是你妈妈在就好了，她一定会教你烧几个好菜。”

听到“妈妈”这两个字，小蝶的眼皮跳了几下。她神经质地站起来，放下面条跑回了自己房间。

她几乎是扑到了写字台上，颤抖着拿起粉红色的相框，里面镶嵌着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是个年轻女郎的头像。她有着浓密的黑发，一双明亮的杏仁眼睛，英气逼人的眉毛，挺拔的鼻梁，干净白皙的脸庞——毫无疑问是个绝代佳人，美丽仅仅通过照片就能震慑所有人。黑白相片使她的双眼特别有神，乌黑的眸子好像随时都会说话，命令天下的男子向她顶礼膜拜。

总而言之不像是凡间的女子，像来自另一个时代，三千年前某个遥远的国度，抑或银河系外的某个星球。

没错，她就是尚小蝶的妈妈。

尚小蝶轻抚着相框，期望这能代替妈妈的脸，但妈妈永远都不会再来了。

其实，她也只是通过照片才认识了妈妈。

她从未真正见到过妈妈一面，她想这是她生命中最大的不幸。

强忍着没有让眼泪再次滑落，今天的泪水已流得够多了，不可以在妈妈面前再流眼泪。深呼吸了几下，终于控制住了情绪，继续看着粉红色相框里的妈妈——那时她多么美啊，可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女儿却一点都不漂亮？

如果把妈妈的照片拿给同学们看，大概没有一个会相信她们是母女吧。尽管漂亮妈妈的女儿通常会比母亲逊色，可尚小蝶和妈妈差距也太大了。许多女孩会继承爸爸的相貌，但小蝶爸爸年轻时也仪表堂堂，她现在更看不出爸爸的影子。

她惟一继承妈妈基因的是眼睛——爸爸常说看到小蝶的眼睛，就会想起刚认识她妈妈的时候。

尚小蝶摘下眼镜，照了照小镜子，果然和妈妈的眼睛很像，尤其是淡淡忧郁的味道。

她躺倒在床上，再也不去想妈妈和她容貌的关系了。

十几平米的闺房陪伴了她多年，连同写字台上妈妈的照片。有一种神秘的感觉，好像妈妈一直在她身边，藏在某个隐蔽的角落里看着她——似乎相框里藏着一双真正的眼睛，她的一举一动都在妈妈眼里，包括她的悲伤她的恐惧她的眼泪……妈妈会保护她吗？

窗外，夜雨缠绵。

躺了十几分钟，忽然想起包里还有些东西。尚小蝶打开重重的背包，把来自“幽灵小溪”的笔记本拿了出来。

还像在寝室里那样，盘坐的双膝间放着那本笔记，一盏孤灯照着流畅的字迹。孟冰雨的笔记有生物专业课的，也有政治和英语课。笔记作得相当认真，几乎把老师说的每个细节都记了下来，看得出孟冰雨是很细心的人。

小蝶翻到红色毛笔字的“蝴蝶公墓”那一页。后面有一些孟冰雨的个人随笔，夹杂在课堂笔记中间。有时只记录几句话，或者抄一句歌词什么的。有几页甚至是随手涂鸦，大概是在上课无聊时的消遣，其中一页画着个女孩头像。

画风有美少女动漫的味道，长长的头发，大大的眼睛，嘴角略带忧郁。底下写着一行字——何娜，我最好的朋友。

原来画的是何娜的遗像。翻到下一页，就看到了十几行圆珠笔小字——

为什么让我一个人活着？何娜的遗体今天就要火化了，我不敢去看她最后一眼，我怕自己见到她最悲惨的形象，还是让她美丽的脸永留在我心中吧。

我的伤差不多也全好了，但心里的伤谁又能包扎？我强迫自己克服恐惧，反复观看当晚车里拍的DV，一遍遍放慢镜头找线索。每晚都会梦到夜里飞驰的越野车，梦到那个叫“黄泉九路”的路牌，梦到路边拦车的白衣少女，梦到“蝴蝶公墓”这四个字——这四个字是咒语，是它害死了何娜。

“蝴蝶公墓”究竟是什么地方？

下一页又是专业课的笔记，看来孟冰雨很快就回到学校上课了。她战战兢兢地继续翻下去。在隔了几页的课堂笔记后，又看到孟冰雨那密密麻麻的文字了——

今天，我去寻找蝴蝶公墓。

我像侦探一样重返犯罪现场调查蛛丝马迹，回到一周前的出事地——经纬三路。在艳阳高照的中午坐公交车，既可以驱赶鬼气，也避免了迷路。这里距市区并不远，到S大只有半小时车程。

现在看看也没什么稀奇，四车道的马路，一边是在建的住宅区，另一边则是大片废墟，更远处是几幢高层建筑。车祸就发生在马路当中，我们的车开到对面车道，与一辆集装箱卡车正面相撞。我捂起耳朵，似乎听到那可怕的尖叫声——这是何娜生命中最后的呼喊。

完全看不出蝴蝶公墓的样子。也许白衣女子是从蝴蝶公墓出来后，又跑了很长一段路，才来到这里拦车的；或者蝴蝶公墓并不在这附近，只是她凑巧遇到什么事，独自落在这个地方。

那晚我们看见过一个奇怪的路牌，上面写着“黄泉九路”四个字，当时就觉得非常奇怪，怎么会有这种路名呢？

我又在附近转了好几圈，看到经纬一路和经纬二路，但始终都没有“黄泉路”的踪迹，难道这里白天和晚上是两个世界？

看到这儿，小蝶浑身都起鸡皮疙瘩，心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应——什么声音在呼唤她？

她走到窗前徘徊几步，便拿起手机拨了白露的号码。

这回白露没有关机，铃声响了几十秒钟，突然响起了一个颤栗的女声：“喂！”

老天保佑！她终于接电话了！看来小蝶真的感应到了！

“白露啊，我是……我是小蝶……你到底……在哪里啊？”

她激动得有些不知所措了，就连口齿都不清了。

对方停顿了片刻，突然冷冷地说：“我在‘幽灵小溪’。”

“天哪，你在那里干什么啊？”

但白露却不再回答，信号变得模糊不清，响起了什么奇怪的声音，接着电话就挂断了。

她在“幽灵小溪”？

6月9日晚上21点20分

马路没有白天那么堵了，尚小蝶焦虑地坐在出租车里，看着S大的校门就近在眼前了。二十分钟前匆匆地冲出家门，爸爸问她要去哪里，她只能胡乱编了个理由搪塞。一路上她不停地打手机，但白露又恢复了关机状态。

终于到了S大，她跳下车冲进学校大门。周五晚上的校园安静了许多，路灯下只有些家在外地的学生。小蝶低着头跑过寂静的通道，偶尔惊动了密林深处的恋人。一直穿过她们的女生寝室楼，穿过沉睡中的花圃，直至学校最偏僻的角落——“幽灵小溪”。

半个小时前白露还在这里，不知道此刻她到哪里去了。

还好，今晚月光皎洁，绿色的河水竟然也波光粼粼，夹竹桃花依旧吐露着芬芳。她看到了那个人影，几乎半跪在河边的荒草地上。

“白露！”

她高声叫了一下，已然冲到了那人跟前，但那个人影却毫无反应，好像只是个定在地上的雕塑。

尚小蝶也蹲在了那人面前，月光下白衣引人注目，长长的黑发掩藏着她的脸。她跟前有一把小铁铲，脚下的泥土已被挖开，有个铅笔盒正放在土坑里。

GOD，她居然想要把这个铅笔盒埋下去。

尘归尘，土归土。

因为这个铅笔盒本就来自“幽灵小溪”。

几天之前，尚小蝶和白露一起从此挖出了这个铅笔盒，现在白露要将它还给这片荒草下的泥土。

但小蝶还是没有看清她的脸，于是她伸手撩起了白露的头发——心底又涌起新的恐惧，是否会看到另一张脸？抑或这张脸早已血肉模糊？

还好，月光照亮了白露的脸，她的目光正对着地下的小坑。

“白露，你听到我说话了吗？”

她似乎有了反应，但没有抬起头来，而是继续用小铁铲挖着坑。

尚小蝶在她耳边大喊：“你停下来吧！”

但白露完全不理会她，已经开始用泥土埋住铅笔盒了。天哪，白露已经走火入魔了，什么力量正附着在她身上。

又是一个灵魂附体？

小蝶用力拉扯她的手，想要把她的铁铲夺过来。就在两个女生扭成一团时，白露突然倒在了地上。

就像昨天子夜发生的一样，白露浑身颤抖痉挛起来，月光下脸色白得如同死人。小蝶一下子就傻了，难道是刚才的争夺伤到她了？

白露的样子越来越吓人，眼珠几乎要突出了眼眶，嘴角也已吐出一些白沫了。

不行，她这样子会有生命危险吧！尚小蝶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拨通120电话，让救命车赶快过来！

正当尚小蝶为白露手足无措时，目光却落到了地上的小坑，铅笔盒一大半已埋在土里了。她急忙将铅笔盒从土里挖出来，擦干净表面的泥土后，藏进了自己的书包里。

她想到这里很偏僻，就算救护车开进校园，也很难找到“幽灵小溪”的。于是，小蝶先让白露躺在地上（实在没有力气把白露背出去），然后快步跑向女生寝室楼。

几分钟后，救护车呼啸着开到寝室楼下。小蝶立刻指引着医生人员，来到了荒凉的“幽灵小溪”。这里的绿水让人家都捏起了鼻子，担架抬起地上的白露回头就跑。

气喘吁吁地回到女生寝室楼下，再把气息奄奄的白露抬上救护车。小蝶也坐到了车上，抓着白露的手说：“你要挺住，一定会没事的！”

救护车怪叫着冲出校园，向最近的一家医院疾驰而去。车里的白露已经休克了过去，医生正在为她做简单的抢救。小蝶的眼泪都掉了下来，她的书包里还藏着那个铅笔盒。

五分钟后开到了医院，尚小蝶随着担架床一起下车，抬着白露冲进了医院急救间。

这里已乱作了一团，刚刚送进来一个车祸的重伤员，地板上全是模糊的鲜血。医生还来不及擦干衣服上的血，又匆匆忙忙抢救起了白露。

小蝶只感到脑子都要爆炸了，呆呆地站在担架旁边，看着白露的身体渐渐安静下来，灵魂仿佛正从她身上飘离……

白露的呼吸已经停止了，似乎什么东西卡在了气管里。年轻的医生决定实施气管切开，来不及进手术室了，他把白露推进一个小房间，麻醉师对病人做了紧急麻醉。医生操作着手术刀，小心翼翼地切开白露的脖子——这可怕的一幕全被小蝶看到了，她就躲在一张幕布后面，浑身颤栗又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她看到了白露的气管，那红色的皮肤组织底下，是已经被肿胀得不成形的气管。医生的手已在颤抖，好不容易才拿稳了手术镊子，缓缓伸进白露被切开的气管，从里面夹出了一个什么东西——

像一枚白色的糖果。

医生已经目瞪口呆了，他不相信自己的双手，竟从人类的气管里取出这么一个东西！

他轻轻地将它放在盘子里，然后“糖果”自动裂了开来，从里面爬出来一条虫子。

这不是糖果，而是虫卵！

虫卵。

尚小蝶也看到了这枚虫卵，就是这个东西卡住了白露的气管，令她无法呼吸直至死亡。

医生手里的镊子掉在了地上。从“糖果”里爬出来的虫子，拼命蠕动着细长的身体，从盘子里钻了出去，很快爬到了地上不见踪影。

回头再看担架床上的白露，早已停止了呼吸和心跳，成为一具逐渐变冷的尸体。

她死了。

小蝶想要哭出来，眼泪却突然干涸了。年轻的医生惊慌失措地逃出房间，只留下小蝶一个人站在死去的白露身边。

托盘里破裂的虫卵已渐渐变硬，尚小蝶靠近它半透明的表皮，就像自己的眼角膜……

6月9日深夜23点20分

尚小蝶回到了家里，结束了这惊魂的一夜。

爸爸早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女儿一进门就大嚷起来：“你看都几点了？那么晚才回来，你这个小姑娘怎么不学好了？我给你打了那么多电话，你为什么不接啊？”

他连珠炮似的问出许多问题，小蝶却一句话都不回答，迅速拿了衣服走进浴室。

外面还在响着爸爸的咆哮，她打开莲蓬头洗着自己的身体。今晚她去过“幽灵小溪”，还带着白露去了医院，最后又目睹了一场可怕的手术，直到自己的室友死在急诊室里。

白露死后十几分钟，学校的老师很快赶到医院。简单询问了小蝶几句话，就让她快点回家去休息。但尚小蝶隐瞒了一些情况，比如她书包里藏着的铅笔盒——本该被白露埋葬的东西。

她拼命洗着自己身体，仿佛那枚虫卵已到了自己身上，抑或那条虫子正爬在脚趾间。几乎要把皮肤洗破了，她才穿上衣服走出浴室。这时爸爸早已骂不动了，先回房间睡觉去了。她也回到了自己房间里。

尚小蝶从包里拿出那个铅笔盒，还散发着“幽灵小溪”边泥土的气味。她将铅笔盒放在写字台上，就像小时候的课桌，轻轻打开了这个盒子——

里面果然是一张文稿纸，或许因为长期埋在河边的地下，早已经受潮发黄了，许多字迹都有些模糊，能保存到现在的样子已不错了。

稿纸上写着一首诗，题目是《蝴蝶公墓》。

诗行笔迹写得很潦草，但又非常大气，一看就知道是男人写的——

谁在城市的边缘哭泣

谁走过黄泉路的晨曦

是幽灵在编织地图

魔鬼的棋盘已填满棋子

即将沉没的船只

是否看见黑夜中的海岬

波塞冬孤独的灯塔

正在时光的折磨下锈蚀

最后的光芒射破夜空

照亮杰里科第九大道

听女巫在海底呻吟

笔直！笔直！笔直！

但请不要渡过姑苏城外的小溪

1999在耳边呼吸

机器与马达将我们吞噬

黑色烟雾飘出神的手指

你将背着肉身前往墓地

为古老的十字架钉上钉子

高声背诵基里尔兄弟的文字

木马战士正打开特洛伊的城门

阿喀琉斯的灵魂穿越天上的桥

写一张秘密的纸笺

塞进耶路撒冷哭墙的缝隙

抱起夹竹桃花瓣的尸体

我悄然亲吻——蝴蝶公墓

又是子夜时分，尚小蝶静静地看完这首模糊的诗，仿佛身体渐渐飘浮起来，那神秘的地方已近在眼前。

诗稿最底下有落款和时间——

野生1986年6月6日

作者的名字叫“野生”？听起来似乎有些耳熟。

这首诗是1986年6月6日写的，尚小蝶正好出生在那一年。而6月6日，则是她在“幽灵小溪”边发现孟冰雨的书包的日子。

又默念一遍这首叫《蝴蝶公墓》的诗，她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很难说这首诗是好还是坏，本来诗歌就是难以评价的，完全是一种个人的主观感觉。但她觉得这首诗里，隐隐有种奇异的味道，特别是那些难懂的历史名词，让人坠入某个巨大的迷宫……

蝴蝶公墓？

忽然，一只大灰蛾飞到了台灯上。

蛾子固执地飞向光明，就算被台灯烫死也在所不惜。于是，她怜悯地关掉台灯，让屋子沉入黑暗。

6月10日上午8点30分

周六的上午。

她梦到了白露，或者可能是白霜？总之她已分不清这两姐妹了。她们都身着飘飘的白衣，穿梭在黑夜的道路上，看到有车路过就招手拦车。尚小蝶自己开着一辆红色的QQ（可现实中她根本就不会开车），在茫茫的夜路中迷失了方向——LOST。

路边出现了白露（霜）的脸，然后QQ停了下来，让她坐到了副驾驶的位子上。小蝶继续踩油门往前开，白露（霜）则怔怔地直视前方。终于，小蝶问道：“你要去哪里？”

白露（霜）回答：“蝴蝶公墓。”

“怎么走？”

“跟我走。”

白露（霜）的喉咙肿了起来，里面像卡了什么东西，她艰难地吞咽着，高声朗诵——

“谁在城市的边缘哭泣？谁走过黄泉路的晨曦？”

尚小蝶猛打方向盘，拐入一个更加荒凉的路口，同样也如咒语般念念有词：“是幽灵在编织地图！魔鬼的棋盘已填满棋子。”

就在嘴里念叨着《蝴蝶公墓》诗句的同时，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QQ和黑夜的道路都已不存在，白露（霜）也化为了灰烬。

她正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窗外依然下着绵绵的梅雨，一切都在生锈发霉。

糟糕，错过了半夜里的世界杯开幕式！

昨晚怎么睡着的？她抓着自己的头发想不起来。最近总这样，记忆力越来越差。相信克林斯曼的德国队能拿下哥斯达黎加的吧。

屋里嵌着面椭圆形的镜子，镜子清楚地照着自己的胎记，像丑陋的伤疤长在肩膀下。这个烙印从她出生那天就有了，为何美丽的妈妈会留给她这个东西？小时候每次洗澡都会拼命地擦，天真地要把胎记擦掉，直到把皮磨破了，才明白这个印记要跟随自己一辈子。

光着脚走到枝繁叶茂的阳台，外面是霏霏的淫雨，再过两个月琼花就要开了。忽然脚底板有些异样，低头一看有条近七寸的大蜈蚣，血肉模糊地钉在地上——居然踩死了一只蜈蚣？因为家里养花，有时也会钻出蜈蚣八脚之类的，但从没见过这么大个头的，估计修炼成蜈蚣精了吧。

听说蜈蚣被踩死后是要报仇的，会不会变成可怕的东西找她算账呢？小蝶用纸巾擦了擦脚底板，蹲下来叹声哀悼：“蜈蚣啊蜈蚣，你别恨我，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了。”

说罢，她将蜈蚣尸体埋进了花盆。

和爸爸一起沉默地吃完早餐，小蝶又回到自己房里。

她打开电脑上了S大的网站。内部BBS只有本校学生才可进入。她登录生物系论坛，粗看了一遍帖子标题，主要都是专业课内容，还有些无聊的灌水帖。她把论坛翻到最早的一页，再倒过来一页页往前翻。第七页跳出一个红色醒目的标题——

沉痛悼念何娜同学香消玉殒

发帖时间是2005年5月23日，车祸发生后不久。主帖只有标题，后面跟了许多悼念帖。有的帖图送了鲜花，有的写诗哀悼。还有人说这不是普通的车祸，而是一起可怕的灵异事件，因为据说有个女鬼坐上车，导致惨剧发生。

但有个帖子把矛头对准了孟冰雨，质疑她为何只受了轻伤，而车上其他人非死即重伤？有人怀疑是孟冰雨做了手脚，或者她根本就撒谎了，要掩盖某些秘密和阴谋。

尚小蝶又往前翻了一页，看到了这样一则帖子标题——

有谁知道孟冰雨在哪里？

又一个帖子是——

紧急呼叫孟冰雨，请你尽快回到学校！

类似的帖子有好几个，大致都是说孟冰雨失踪了。同学们最近一次看到她，是在2005年6月10日，之前几天她的神情就不对，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有人说她的失踪和车祸有关，是何娜的灵魂把她带走了。也有人干脆举出电影《死神来了》，说孟冰雨早就该在车祸里死了，就算侥幸逃过一劫，也躲不过最终厄运。

那些帖子越说越玄，直到今年寒假，依然有人提起孟冰雨的失踪。BBS翻到第一页，还是没有孟冰雨的消息，小蝶索性下线关掉了电脑。

写字台上，静静地躺着孟冰雨的笔记本，真是“主人不知何处去，此地空余笔记本”。

尚小蝶翻到簿子当中，用标尺画出来的格子图形，从黄泉一路到黄泉九路。

下面一页又是英语课的笔记，整页都爬满了英文字母，但翻过去就变成中文了——

我一定要找到“蝴蝶公墓”。

但这绝非易事，撞车事件附近地形复杂，有工厂和居民区，也有建筑工地和无人的荒野。要找到谁也没见过的“蝴蝶公墓”，无异于大海捞针。

于是，我上网在各种搜索引擎里寻找，发现一个叫“蝴蝶公墓”的网站。不知道是谁创建了这个网站，网页设计得非常奇怪，但看起来并没有日常维护。这个网站最吸引我的是一张“蝴蝶公墓地图”，上面弯弯曲曲画了很多东西，实在看不出是在什么地方，难道这就是发现“蝴蝶公墓”的钥匙？

这页到此为止。尚小蝶看着“地图”两个字，想起前两天搜到的那个神秘网站，和孟冰雨说的“蝴蝶公墓”网站就是同一个吧，或许真的埋藏着破译“蝴蝶公墓”的密码？

对！白露也是因为这幅地图——她知道姐姐白霜寻找过“蝴蝶公墓”，想必也早就在网上搜索过“蝴蝶公墓”，并发现了这个网站，也看到了这幅神秘的地图。

为何别人都破译不了，惟独白露却可以找到“蝴蝶公墓”呢？或许除了这幅地图之外，还必须有其他的辅助手段，才能够破译“蝴蝶公墓”的密码？

小蝶继续看下一页，却变成了胡乱的涂鸦，整页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坟墓。翻过来才是孟冰雨的文字——

老天，今天我才知道，那晚上车的白衣女子“鬼美人”，竟然也是我们学校的研究生！她叫白霜——果然就如她那晚的装束，一身白袍活像女鬼。

我的表姐也在S大读中文系硕士，是她告诉了我白霜的情况。白霜是个很特别的女孩，一年四季都穿白衣，常常半夜里在校园游荡，被学生误认作女鬼——大概我们学校很多闹鬼传闻都因此而来的吧。在白霜失踪前一晚，她突然神经质地说要去“幽灵小溪”埋葬诗稿！子夜十二点，白霜带着一把小铁铲出去了，第二天早上回来后神情很奇特，好像要去完成一件特别的任务。第二天，白霜就穿着一身白衣离开了校园，从此再也没回来过。

白霜葬花？在“幽灵小溪”？

今晚，我要去那里。

后面空白了六七页，小蝶还以为笔记到此为止了，再往后才翻到了文字——

昨晚，我去了“幽灵小溪”。

在那夹竹桃盛开的河岸边，有个地方草长得很低，底下的泥土也很松。于是我用铁铲挖了开来，果然发现了一个东西——铅笔盒。

我打开铅笔盒一看，里面居然藏着一张诗稿，诗的题目是《蝴蝶公墓》！

这是打开“蝴蝶公墓”的钥匙吗？

尚小蝶突然合上笔记本，仿佛也闻到了那股泥土味，从“幽灵小溪”边喷涌而出，钻进她的鼻孔和气管，充斥于全身每一根毛细血管……

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电话里传来双双的声音：“小蝶啊，告诉你一件事情，我也听说‘蝴蝶公墓’了！”

听到双双嘴里说出的这四个字，尚小蝶心底又是一惊。

双双继续说：“昨晚，我们音乐社团聚餐，几个学姐聊到了‘蝴蝶公墓’。她们神秘地说凡进入‘蝴蝶公墓’，只要在里面许下一个愿望，就一定会得到实现——但要付出生命的代价！”

“生命的代价？”

陆双双的语气异常肯定：“没错！三年前，我们学校有个校花，一心想要成为电影明星。知道‘蝴蝶公墓’的传说后，她立志要找到那里并许下心愿。后来，据说她真的发现了‘蝴蝶公墓’。你猜后来怎么样了？”

“她——死了？”

“不，她很快交上了好运！在街上被电影公司的星探发现，推荐给了一位大导演。”双双说出了那个导演的名字——原来是家喻户晓的大腕级人物，与张艺谋、李安、王家卫同一个级别，“大导演正为最新大片挑选女主角，一眼就相中了我们校花，准备把她捧成又一个‘什么女郎’。几个月后，校花去泰国普吉岛参加拍摄。刚拍到一半，摄制组就碰上了印度洋大海啸。其他人都平安无事，惟独我们的校花不见了。至今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双双近乎神经质地在电话里大叫了一声，吓得小蝶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尚小蝶不想再听下去了：“我知道了，谢谢你。”

“听说还有其他的事例，也是差不多的情况。对了，你想去‘蝴蝶公墓’吗？”

“我——”她却一时语塞了。

“其实，我倒是挺想去‘蝴蝶公墓’的！第一个愿望是让秋水永远和我在一起；第二个愿望是让我的小蝶永远快乐。”双双嘻嘻笑了一声，“好了，记得明天下午四点，我们在学校大门见哦，拜拜！”

挂断电话，尚小蝶后背已是一身冷汗了。

@奇@几分钟过去，手机仍然抓在手里。看了看存储的短信，最近收到的一条，是昨天庄秋水发给她的。

@书@庄秋水——她还清晰地记得他胸口的体温。

她颤抖着按下短信回复键，犹豫再三之后，打出了几个汉字——

你认识孟冰雨吗？

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这条短信发给了庄秋水。

然后，小蝶就在房间里坐卧不安了。现在是上午十点半，不知道人家起床了没有？

忽然短信铃声响了。

打开一看却是条无聊的广告，她马上将其删除打入了19层地狱。轻叹了口气，躺回到床上，看着雨点打上窗玻璃……

十几分钟后，短信铃声又响了。

发件人是庄秋水。

尚小蝶心跳立时加快，但却不敢马上打开。先想象一番庄秋水的回答，是YES还是NO？

但愿不要失望，她打开了庄秋水的短信——

我认识她的，问这个干吗？

看着庄秋水回复的短信，她的心跳更快了，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才好。抓着手机呆坐了许久，心底好像正在两军交锋。终于，手指的勇气战胜了大脑，她发出了这样一条短信——

我今天能见到你吗？

6月10日晚上19点30分

尚小蝶准备出门了。

她穿了条粉色的裙子，这是衣橱里最好看的衣服，是个有名的淑女装品牌。又精心装扮了自己一番，把所有家当都拿了出来。最后，她还戴上一对珍珠耳环，那是爸爸从国外旅游带回来的。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依然还是那个傻瓜头，脸上的粉刺丝毫没有减退。仅有值得自豪的眼睛，也被厚厚的镜片遮住了神采。她觉得自己这副打扮，更像躺在葬礼上的死人。于是她又恢复了老样子，把裙子换成了工装裤，耳环什么的也都摘了下来。

尽管难过得要哭出来，小蝶还是提前出门了，手里提着庄秋水的伞。爸爸问她要去哪里，她说和女同学一起去逛街。

和庄秋水约在不远处的苏州河边，晚上有很多市民去那休闲。过去不开心的时候，也常常走到河边。看着涨潮的河水从眼皮底下流过，近得伸手就能摸到。

这是她第一次单独与男生见面，提前20分钟就到了约定地点。雨停了，苏州河水静静流淌。她倚着河边的杨柳，看月亮穿破乌云，慢慢爬上柳梢头。

八点整，庄秋水准时来到。他骑着一辆自行车，一身短打的运动装，停在尚小蝶跟前。

他跳下车微微一笑：“你也喜欢这里啊？过去我读中学的时候，经常到河边来跑步。”

“啊……是啊……”

小蝶害羞地一笑，却忘记了应该说什么话了。

庄秋水的表情忽然严肃起来：“你怎么知道孟冰雨的？”

“因为……”她实在不是会说谎的人，只能胡乱编造了一个愚蠢的理由，“她是我在QQ上的好朋友，但一年前突然不联系了。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她的真名，听说她失踪了。”

“嗯，到现在还杳无音信。”

“她为什么会失踪？发生了什么事？”

庄秋水锁起了眉头：“你们是很好的网友吗？干吗这么关心她？”

“是很好的网友。”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你该比我更了解她。”

小蝶有些张口结舌了：“我们，我们只是在网上打打游戏，聊聊看了什么书，喜欢什么明星之类的。”

“可据我所知，孟冰雨从不使用QQ或MSN的。”

一下子就穿帮了，这个拙劣的谎言让小蝶无地自容。

“算了，还是我告诉你吧。我和孟冰雨都是生物系的，我们的功课都算比较好，常代表班级去找老师什么的。冰雨还偶然帮教授做实验助手。她是个非常聪明的人，也是我们系最顶尖的高材生，教授非常器重她。”

听到他这段对孟冰雨的夸奖，小蝶不禁羞愧地低下了头。因为她在课堂上太不起眼了，至今也没一个老师能叫对她的名字。

“也许你已经听说了，去年我们生物系发生过车祸。车上三女一男，何娜与孟冰雨都是我的同学。奇怪的是车上还有一个女生，是我们S大的中文系研究生。但何娜和孟冰雨都不认识那个女研究生。何娜死得很惨，据说头都挤没了，血肉横飞。那个女研究生送到医院后也死了。开车的男的头部重伤，成了植物人。只有孟冰雨几乎毫发无损。”

“她运气真好。”

“是啊，但自那之后她就心事重重了，也许是对车祸记忆的恐惧吧。她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又神秘兮兮不告诉别人。她经常在上课时发呆，低着头不知在写什么东西，和过去的孟冰雨简直判若两人。”

小蝶试探着问道：“她还说过什么话吗？”

“她说——”庄秋水咬着嘴唇想了片刻，“她说她要得到‘鬼美人’。”

“鬼美人？”脑中刹那浮现起了那白衣女子，长长的黑发遮着脸庞，宛如画皮美人。小蝶胆子越来越大了，审问似的说：“你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

“已经是去年的事了，好像是在校园里，我看到孟冰雨急匆匆地走过，表情还很兴奋。她的嘴唇一直在动，好像自言自语。我和她打招呼，她也没理睬我。”

月夜下的河边小道，几对情侣互相依偎着经过，小蝶尴尬地向外走了几步。庄秋水追问道：“告诉我，为什么要打听孟冰雨的事？”

“没……没什么……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好吧，不勉强你回答。”他抬腕看了看手表，“我送你回家吧。”

她的脸立时就红了，摇摇头说：“不必了，我自己回去吧。对了，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知道‘蝴蝶公墓’吗？”

“很抱歉，”他不耐烦地扭过头，看着苏州河水说，“我不知道！”

小蝶不知该说什么好了：“今天麻烦你了……那就，再见吧。”

说罢她已经转身了，忽然又回过头说：“哦，还你的伞！”

她把伞交到庄秋水手中，低下头小跑着离开了。

月亮，又躲到云朵里去了。

6月10日晚上20点55分

尚小蝶回到了家里。

她悄悄躲进房间，只觉得自己刚才真傻，不知道庄秋水是怎么想的，大概在他眼里她就是个丑小鸭，一个不会说话的傻丫头，没人要没人理的像堆垃圾。

“你真傻！真傻！真傻！”

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嚷道，然后走到窗帘后面，望着对面三楼黑暗中的窗户。

英格兰与巴拉圭的比赛开始了，虽然开着电视机，却没心思再看贝克汉姆了。

小蝶坐到写字台上，孟冰雨的笔记本还摊开着，正好是上午看到的那一页，最后一行字是：这是打开“蝴蝶公墓”的钥匙吗？

后面是生物系的专业课笔记，全是孢子植物之类的东西。翻过去是孟冰雨的话——

我查到野生了！

他是80年代的诗人，野生是笔名，在S大读书时已诗名远播，与舒婷、北岛、顾城等人齐名。代表作《幽灵小溪》曾在中国新诗界风靡一时，写的就是隐藏在S大校园里的那条小河。诗人毕业那年，人们在他笔下的“幽灵小溪”里发现了他——法医鉴定是溺水身亡。从此，“幽灵小溪”也渐渐成了这条小河的别称。

那一年，野生感到灵感枯竭，再也写不出《幽灵小溪》那样的作品了。为了获得新的灵感，他居然找到了“蝴蝶公墓”！因此写了一首叫《蝴蝶公墓》的诗。但大家都认为他喝醉了吹牛。也没人看到过野生的《蝴蝶公墓》，诗稿还未发表，他就淹死在小河里了。

《蝴蝶公墓》诗稿，怎么会被“鬼美人”白霜埋葬了呢？

我通过表姐才搞明白——白霜在写一篇关于80年代先锋诗歌的论文，其中有关于野生的章节。白霜对他有浓厚的兴趣，深入研究野生的诗歌和生平。一次偶然的机会，她发现了野生的手稿《蝴蝶公墓》，可证明野生确实去过那个神秘所在。也许野生还留下了其他线索，比如地图之类的。

总之，白霜依靠他留下的东西，幸运地找到了蝴蝶公墓。然后，她把诗稿埋在“幽灵小溪”边。好一个聪明机智的“鬼美人”。

老天保佑，我刚才发现诗稿的秘密了！“蝴蝶公墓”网站的神秘地图也被我破译了。

明天，就是明天——我要根据这些密码的指示，按图索骥前往黄泉路，去寻找我的蝴蝶公墓。

我的蝴蝶公墓。

我的鬼美人。

“我的鬼美人？”

小蝶喃喃地念出了最后这一句。这是什么意思呢？“鬼美人”不是研究生白霜吗？难道还有其他“鬼美人”？天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

还有“蝴蝶公墓”网站里的神秘地图，孟冰雨究竟是怎么破译的？和诗稿又是什么关系呢？尚小蝶想着想着，便打开电脑上线了。

根据电脑里储存的历史纪录，她第三次进入了“蝴蝶公墓”网站。又是开头的美女与骷髅的蝴蝶，再是首页的“蝴蝶公墓”四个大字。点击文字里的“地狱与天堂”，进入“蝴蝶公墓地图”。

仔细地看着这幅神秘的地图，尚小蝶始终不得其门而入，上面的线路实在太古怪了，根本联想不到任何东西。

“蝴蝶公墓”究竟在哪呢？

她先将地图保存到“图片收藏”里，又带着满腹的疑惑，点击了下面的十字架。

网页化作了“黄泉九路”的路牌，如果这张照片不是PS做出来的，那么说明一定有这个路，可为什么孟冰雨在笔记里说没有呢？

接着，她点击“黄泉九路”路牌的图片，屏幕上出现一道古老的大门，左右门板打开进入一个新的网页。

电脑喇叭里响起奇异的旋律，在充满灵气的前奏之后，某个磁性的年轻女声唱了起来。

瞬间，耳朵被轻刺了一下，天籁般的歌声充满了这个夜晚。她的心也一下子变得空灵安静，怔怔地坐在电脑屏幕前，任音响慢慢占据耳膜，又渐渐扩散到全身每一寸肌肤。

就是这个女声，前天凌晨梦到的那个女声，她清晰地记得梦中的声音——

你在地底潜伏

我在人间等候

你吐丝作茧自缚

我望眼欲穿孤独

柔和的歌声带有另一个时代的风味，似乎能融化整个夜晚。梦中的声音化为了现实，抑或是此刻做了一个梦？

随着婉转的歌声继续，她的目光落到了屏幕上，神秘的大门里露出黑暗的甬道，居然像电子游戏里的画面。甬道地上铺着青色的石板，从拱顶上投下白色的月光，宛如古代陵墓的地宫般悠长。

这首歌持续了大约四分钟，尚小蝶仔细地倾听着每一句歌词。她发现歌者的发声并不标准，但又不是那种港台腔的感觉，而是一种更遥远的异域风情。难以言述，又充满震撼力，随着甬道的画面不断向前，仿佛自己正走在地底，前往无边无际的地宫深处……

音乐终于结束了，甬道也自然地走到了尽头，屏幕上出现了一道紧闭的大门。

大门上写着一行字——

既是地狱，又是天堂。人人都想进入，但人人都不敢进入。

这句话就像哲学课的作业。

她重新找到了鼠标，点开了这道地下大门。

就在大门开启的刹那，电脑屏幕突然一片漆黑，小蝶还以为走进了更深的地洞，却发现电脑完全没有反应了。

随即，屏幕又到了WINDOWS启动的画面，原来刚才是突然死机重启了。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怎么会突然死机的呢？焦急地等待了两分钟，电脑又进入了桌面状态，幸好并没有什么异常。

她重新上线要进入“蝴蝶公墓”网站，但首页无论如何也打不开了。又重新试了试其他网站，都能很顺利地打开的，网络传输也完全没有问题。难道是对方服务器突然出事了？小蝶又使用浏览器的历史记录，试图进入“蝴蝶公墓”网站的其他部分，但依然是徒劳无功。这个奇异的网站就像被施了魔咒，挂上了一副牢固的大锁，任何人都不能再进去了。

尚小蝶终于放弃了，她无奈地关掉电脑，又拿起了孟冰雨的笔记本。

刚才读到了“我的鬼美人”，已经是整个笔记本的后半部分了，后面又空了许多页。她一直翻到最后一页，又看到了血红色的毛笔字——

我从蝴蝶公墓回来了

我找到了鬼美人

谢天谢地

我成功了

6月11日清晨7点55分

尚小蝶的世界仍然是深夜。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无枝可依。

她看到了那棵大树，在月光下凄惨地矗立着，脚下是松动而肮脏的泥土。她看了看头顶，除了月亮以外，还有一栋高大残破的房子。奇怪的是她并非要到房子里去，而是背朝着房子大门，像是刚从那里面出来。

自己是如何到这里来的，又是如何从这栋大房子里走出来的，尚小蝶完全是一无所知。只知道在此时此刻她来到了此地，头顶悬挂着此月，脚下踩踏着此土，眼前呈现着此景——

墓地。

小蝶的眼前是一大片墓地，许多棺材隐隐露出地面，鬼火正在地底闪烁着。正当她犹豫着要穿过墓地时，身后却隐隐响起了某种歌声。

又是那个女子的清唱，声调柔和优美，在暗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是的，她又听清楚歌词了：“你在地底潜伏/我在人间等候/你吐丝作茧自缚/我望眼欲穿孤独……”

幽灵的歌声在为她送行？小蝶缓缓踏入坟场，每走一步都在颤抖，每一寸土地下都埋着枯骨。

忽然，身后又响起一种奇怪的声音，有某个东西渐渐靠近了她。冷冷的风从后脖子袭来，又从她的衣领里钻进去，抚遍了她全身。

想要拼命地喊出来，但嘴里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想要撒开腿往前跑，脚下却怎么也动不了。

终于——摸到她身上了。

那是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搭在小蝶的肩头。

她浑身颤栗着回过头来，在见到那张脸之前，整个人却倒在地上。

于是，尚小蝶睁开了眼睛。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地板上，又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梦的歌声却是在“蝴蝶公墓”网站里听到的，难道那就是“蝴蝶公墓”吗？

柔和的天光洒遍房间，小蝶的脸侧贴着地板，双手与双脚伸开，看着倾斜的世界。现在的样子适合在恐怖片里扮演死尸。幸好没有着凉，仰头看着墙角，笛子像箭矢扎入视线。

这不是荒村的笛子。

笛子表面涂着暗黄色的漆，并用深棕色丝线缠绕着。在靠近吹孔的那端，刻着一只翩然欲飞的蝴蝶。

小蝶伸手取下笛子，温柔地抚在手心。竟能闻到芦苇的气味，这是笛膜的原料。这支笛子从小时候就跟着她，是她童年惟一引以为傲的特长。

她将笛孔贴在唇上，气息缓缓送入笛管。笛膜微微地颤动，发出了几个悦耳的声调。她深深吸了口气，幽幽地吹了起来。

音波刹那从笛孔冲出，宛如无数林间小鸟。清晨的笛声有很强的穿透力，一直飞越到南唐的宫殿——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这是李后主的词，词牌名《相见欢》，后来被邓丽君翻唱了。初中时偶然听到这支曲子，便喜欢得不得了。记得高中的暑期，每逢傍晚她就会躲到窗帘后面，偷偷吹响这支曲子。

突然房门打开，爸爸走进来大声道：“别吹了！”

小蝶的笛声戛然而止，她躲进墙角低下头来。

爸爸发脾气了：“大清早吹什么破笛子？星期天邻居们都睡得晚，你要把整幢楼都吵醒啊？再敢吹我就把它给扔了！”

“不！”小蝶紧紧护住了笛子，将它牢牢地裹在胸前，“你不可以碰它！这是我妈妈留给我的笛子……妈妈留给我的……”

听到“妈妈”这两个字，爸爸的表情也缓和了下来，眼神里也藏着几分难受。他上来摸摸女儿的头发说：“对不起，宝贝。”

尚小蝶不再说话了，只是痴痴地抱着笛子，仿佛抱着妈妈的手。

爸爸伤心地摇摇头，退出了女儿的房间。

她慢慢抬起头来，目光突然变得冰凉。她看着摊在写字台上的本子，孟冰雨笔记的最后一页——

蝴蝶公墓。

没错，它正在召唤着她，通过那神秘的网站，通过天籁般的歌声，通过每夜造访的梦境！

“蝴蝶公墓”不停地呼唤着尚小蝶，她不能抗拒，也无法抗拒。

她用力地喘息了几下，又打开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图片收藏”里已经有那幅“蝴蝶公墓地图”了。此刻，这幅神秘的地图，如迷宫呈现在屏幕上。说不清是哪个年代的，更看不出是哪个地方。

小蝶仔细回想了孟冰雨的笔记，也许只有野生的诗稿，才能帮助她破译这幅地图。

于是，小蝶又拿出了《蝴蝶公墓》旧诗稿，从头到尾仔细地读了一遍：

谁在城市的边缘哭泣

谁走过黄泉路的晨曦

是幽灵在编织地图

魔鬼的棋盘已填满棋子

对啊，整部诗稿的开头四行，已明确了“蝴蝶公墓”的大致方位——“城市的边缘哭泣”，应该是在市郊接合部的位置，也就是孟冰雨他们出车祸的地方。“黄泉路的晨曦”，虽然她不知道有没有“黄泉路”，但视频里确实出现过那个地方，“晨曦”大概就是野生造访的时间吧。

诗稿第三行“是幽灵在编织地图”，再看看电脑屏幕上的“蝴蝶公墓地图”，这分明就不是人画的图，而是出自女妖或幽灵的手笔吧。第四行“魔鬼的棋盘已填满棋子”——“棋盘”代表什么？目光落到了地图左下角，有片直线纵横交错的方格，看起来正与棋盘一样。里面画满了各种奇异的符号，有鲜花、骷髅、十字、大叉、五角等等，不正像棋盘上的棋子吗？

这种棋盘状的格局，如果放到现代地图上，正是经纬线纵横交错的布局——经纬？

小蝶刹那想到了那个路名：经纬三路！

正是孟冰雨他们发生车祸、“鬼美人”白霜香消玉殒的这条路，难道“蝴蝶公墓地图”上的这个角落，就是野生诗稿中所写的“黄泉路”？

对，撞车视频里“黄泉九路”的路牌，也一定在那个位置附近，也许“经纬三路”就是“黄泉九路”？

她知道最近这十几年来，随着城市范围不断扩大，许多郊区和工业区的路名都有变化，今天的路名大多是后来才命名的，也许“黄泉九路”就是这条路过去的名字，而那个老路牌由于某种疏忽，一直没有被拆掉而留在偏僻的角落，所以孟冰雨后来再也找不到这条路了？

没错，“蝴蝶公墓”就在这条“经纬三路”附近！

尚小蝶又念出了诗稿第五到第八行——

即将沉没的船只

是否看见黑夜中的海岬

波塞冬孤独的灯塔

正在时光的折磨下锈蚀

这四句话是什么意思呢？是描写海边的情景？一艘迷航的船只靠近海岸，或许它已驶入了危机四伏的暗礁群，稍有不慎就会触礁沉没。此刻惟一能解救它的，就是海岬上的灯塔，为航船照亮正确的方向！

忽然，小蝶感觉自己就像一艘暗礁边的小舟，在狂风暴雨中迷失了方向，随时都可能撞得粉身碎骨。她确实需要一座灯塔，帮助自己找到正确的航线，去发现黑暗迷雾中的“蝴蝶公墓”——她一下子就明白了，“灯塔”不就是航海的坐标吗？既是指引航行方向的坐标，也是指引人们寻找“蝴蝶公墓”的坐标。只要能找到这座“灯塔”，就可以顺藤摸瓜发现“蝴蝶公墓”！

地图上是否有这样的坐标？

她赶紧仔细看着屏幕，“蝴蝶公墓地图”左下角的“棋盘”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里，有一个正好画着灯塔的形状！

对，这里正是发现“蝴蝶公墓”的坐标！

小蝶立刻找出了现在的本市地图，这是爸爸学驾驶时买的最新版，根据地图反面上的路名索引，她很容易找到了“经纬三路”的位置。这里有“经纬一路”直到“经纬九路”的九条路，同样在地图上呈现出棋盘状，正好与“蝴蝶公墓地图”上的这个角落相一致。

波塞冬孤独的灯塔

这就是破译“蝴蝶公墓”位置的密码？

6月11日下午14点25分

她已做好了一切准备。

书包里藏着妈妈留给她的笛子，孟冰雨的笔记本，打印出来的“蝴蝶公墓地图”，《蝴蝶公墓》诗稿（她特意抄了一稿在家备份）。还有一张最新版的本市地图，一支手电筒，一副帆布手套，一瓶矿泉水，甚至还有一个小指南针——全副武装像去野外探险。

出门前手机充足了电，为防下雨又带了一把小伞。爸爸问她去哪里，她冷冷地回答：“我回学校去。”

尚小蝶说罢走出了房门。

她的目标是——蝴蝶公墓。

中午已查好路线了，她坐上一辆开往西郊的公交车。透过车窗看着阴郁的天空，果然雨点落了下来，眼前的城市变得灰蒙蒙的。她静静地坐在靠窗座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就像无家可归的孩子，坐在一张漂流的木筏上，任洋流将自己带向天涯海角。

五十分钟后，公车在经纬三路停了下来。尚小蝶几乎已睡着了，听到报站才从座位上弹起来，飞快地跑下车门。

这就是经纬三路，她撑起伞眺望四周。远处可以看到几栋高楼，但天际线被雨雾蒙住了。马路这边是一个外资企业的工厂，许多集装箱卡车进进出出。马路对面一片荒野，刚刚拆除了很多房子，地上满是瓦砾和废墟，一些拾荒者搭起了小窝棚。

尚小蝶拿出打印好的神秘地图，在左下角那棋盘状的方格里，有一个灯塔的标记。又对照着新版的地图，这个位置需要继续往前走两个路口。她又看看指南针的方向，不需要其他交通工具了，只要信任自己的双腿就行。中学时体育项目惟一好的就是长跑，所以走路是最不害怕的。

一直往前走了几百米，但始终都未出现“黄泉九路”的路牌，怪不得孟冰雨也没有找到过啊。再仔细看看地图，那座“灯塔”似乎在一条分岔的线上。再仔细看着新版地图，却没有标出这条分岔。

根据野生诗稿的第六行“是否看见黑夜中的海岬”——这句话是否另有所指呢？继续向前走了几步，忽然看到旁边有个工厂的大门，里面早已经残破不堪了，只剩下一条杂草丛生的荒路，许多车子把这里当做临时停车场。大门上挂着一块几乎剥落的牌子——“海角灯泡厂”。

小蝶觉得这个厂名很奇怪，又反复默念了几遍，忽然茅塞顿开了：“海角”就是海岬嘛！而“灯泡”明摆着和“灯塔”是一个意思嘛！

“黑夜中的海岬”“波塞冬孤独的灯塔”=“海角灯泡厂”！

密码诗与地图还有实地环境完全相匹配，“蝴蝶公墓”的钥匙终于抓在她手上了。

她兴奋地跑进了工厂大门，其实这家工厂早就被拆光了。沿着厂里的路走了数百米，一直走到工厂的后门，才看到了那块孤独的路牌。

“黄泉九路”

尚小蝶揉了揉眼睛，这回不再是梦境或幻觉了，“黄泉九路”四个字如此真实，像雕塑般矗立在荒草丛中。凄风苦雨正落在它的身上，等待第N个不速之客的造访。

这也是“蝴蝶公墓”网站里的那个路牌，几乎弯曲变形的铁杆子，牌子上早已锈迹斑斑，在风吹雨淋中苟延残喘着。

她念出了野生诗稿的第七、八行——

波塞冬孤独的灯塔

正在时光的折磨下锈蚀

“波塞冬”是古希腊神话里的海神，他的灯塔无疑就是眼前“黄泉九路”的路牌，“正在时光的折磨下锈蚀”不正是锈迹斑斑的路牌写照吗？

小蝶推测这里本来叫“黄泉九路”的，后来因为工业区的改造等原因，路面换成了现在的“经纬三路”，而这块路牌由于种种原因，还保留在这个工厂里面，就成了发现“蝴蝶公墓”的灯塔坐标了。

一年前的那个雨夜，孟冰雨他们的车子，因迷路而误入了这家工厂大门。可能当时天太黑了，司机还以为这是一条马路了，当他要从这个后门开出去时，意外地见到了这块路牌。这就是撞车视频里出现“黄泉九路”的原因！

再看《蝴蝶公墓》诗稿中间的几行——

最后的光芒射破夜空

照亮杰里科第九大道

听女巫在海底呻吟

笔直！笔直！笔直！

这句话又是什么意思？小蝶觉得自己现在就像一个情报员，正在破译一封绝密电报中隐藏的密码。

“最后的光芒”显然是指“灯塔”发出的光，“照亮杰里科第九大道”又是什么意思呢？“杰里科”是今天巴勒斯坦的一个城市，在《圣经》的时代就多有记载，“杰里科大道”正通耶路撒冷，那“第九大道”或许就是“黄泉九路”？

再看“听女巫在海底呻吟”，大概就是某种灵异的指示，“笔直！笔直！笔直！”——这既是“女巫”给我们的暗示，也是“灯塔”光芒照射的方向。

于是，尚小蝶按照这个指示出发了——从“灯塔”也就是“黄泉九路”路牌，走出工厂后门笔直往前，穿过一条空旷寂静的马路，前面又是一条笔直的道路。

笔直！笔直！笔直！

女巫正在向她召唤。

尚小蝶再也无所畏惧了，撑着伞径直向前而去。路边不是厂房就是工地，几乎没什么商店，也看不到几个行人。人行道上坑坑洼洼，小心地绕过几个水塘，仿佛走在另一个星球上。

越往前走越荒凉，现在几乎已渺无人烟了。小蝶加快了脚步，必须在天黑前找到目的地。突然，短信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原来是双双发来的短信——

喂，你在哪里？我们不是说好了下午四点在学校门口见的吗？

6月11日下午16点30分

“这个WOW又跑哪儿去了？”

陆双双放下手机，站在S大的校门口，焦虑地向四周张望。正好看见庄秋水背着大包，撑着伞跑过来了，她赶紧向前挥了挥手。

庄秋水走过来疑惑地问：“你怎么站在这里？等人吗？”

“是啊，说好了四点钟和尚小蝶在这会合的，但等了半个钟头也没见她踪影。”

“你给她打电话了吗？”

“刚发了短信问她。”双双叹了一口气，退到校门里的屋檐底下，“谁让小蝶是我最好的朋友呢。但她总是让我不放心，特别是最近一直闷闷不乐的。”

庄秋水眉头立即跳了一下，他本想说昨天和小蝶见过面了，但怕引起双双的误会，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他只能试着问：“她到底发生什么了？你一定知道的。”

“啊，这个——”双双忽然想起答应过小蝶要保密的，“这个我也不清楚啊。”

这时她的短信铃声响起来了，双双低头一看：“是小蝶回的！”

然后双双念出了小蝶回的短信——

对不起，我在黄泉路

陆双双读完这条短信，两只手都抖了：“黄泉路？天哪！那不就是死了吗？”

“给我看！”庄秋水马上接过她的手机，神情也紧张了起来，“不可能，这不可能！”

“小蝶死了吗？这是幽灵发来的短信吗？”

庄秋水摇摇头：“不，也许她真的找到了——赶快打电话吧！”

双双点点头，颤抖着拨打了小蝶的号码。

铃声响了好久，才听到小蝶有气无力的声音：

“喂……”

6月11日下午16点40分

黄泉路。

尚小蝶接到了陆双双的电话，只听到电话那头焦急地说：“WOW，你到底在哪里啊？”

“我不是回复你了吗？黄泉路。”

电话里似乎还有男人声音，接着是双双颤抖的话：“你快回来吧，千万别留在那个地方！”

“不，我很快就要找到蝴蝶公墓了。”

那头传来更强烈的恐惧：“你说什么？不是开玩笑吧？”

小蝶的声音异常冷静：“双双，我从不骗你。”

“你别吓我啊WOW，那个地方是绝对不能去的！”

“放心，亲爱的，我会平安归来的。”

她就像去超市买瓶酸奶般镇定。电话里继续传来双双的叫嚷，但小蝶已把手机挂断了。

深深吸了一口气，黄泉路上弥漫着荒凉的气味，在这霏霏的小雨中愈加朦胧。

笔直向前——又一个十字路口了，如一道溪流障碍，她轻松地涉渡了过去。

她知道自己就快要到了，左边是个建筑工地，几栋楼房的基础已经打起来了。马路对面则是一道高大厚实的围墙，不知墙里有什么东西。

手机又响了起来，小蝶任凭铃声响着而不接。她知道是双双打来的电话，但既然已到了这，那就不可能再走回头路了。

尚小蝶一路继续向前走，直到前方出现一条河堤，拦住了她的去路。

她的苏州河。

这时她低头看了看《蝴蝶公墓》诗稿，第十三、十四行——

但不要渡过姑苏城外的小溪

1999在耳边呼吸

小蝶又默念了一遍：“姑苏城外的小溪？”

虽然，苏州河以横穿上海市区而闻名，但顾名思义是发源于苏州的河流。苏州古称“姑苏”，“姑苏城外的小溪”自然就是这条苏州河了！

“但不要渡过姑苏城外的小溪”，意思就是当你走到苏州河边，就请停下不要再过河了。

雨几乎要停了，乌云下河水缓缓流淌。对岸也是大片的空地，几公里外才是一些住宅楼房。高涨的潮水几乎与地面平行，河底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这条古老的河来自苏州太湖，将要流入黄浦江汇入长江口，直到被太平洋的怒涛拥抱。

那么“1999在耳边呼吸”呢？

尚小蝶隔着马路向右侧眺望。高大的围墙在苏州河边断裂，紧靠河堤开着一个边门。

沿着河堤穿过马路，她来到那道破旧的边门前。门口挂着块生锈的路牌——

经纬九路1999号

1999！

心被重击了一下，本以为诗稿里的“1999”指的是1999年，没想到却是这个门牌号码！

是的，经纬九路1999号正在耳边呼吸。

苏州河，1999号，完全与《蝴蝶公墓》诗稿里的描述相同。

边门用铁栅栏封了起来。但有一处栅栏露出缺口，正好可容一个人弯腰钻进去。尚小蝶把背包扔进门里，蜷缩身体钻了进去。

门里是一大片瓦砾荒野，她把雨伞收进包里，一步一顿向前走去。左手是苏州河的堤岸，黄昏时河风漫漫卷来。四周是如此寂静，仿佛一下子脱离了城市，来到某个考古遗址。

这里原来是个工厂，苏州河边正好水运便利，货物可以直接从码头卸下。现在厂房差不多都拆光了，只留下些残垣断壁。一根高耸十几米的烟囱，还孤零零地矗立在苏州河边，象征着一个已经逝去的工业文明时代。

面对这满目疮痍的情景，小蝶念出了诗稿的第十五、十六行——

机器与马达将我们吞噬

黑色烟雾飘出神的手指

虽然没看到“机器与马达”，但考虑到这首诗是1986年所写，当时这座工厂里面，一定有很多这种机器设备。那么“黑色烟雾飘出神的手指”呢？听起来好像某种宗教的密码。

“黑色烟雾”？尚小蝶抬头看到了那根烟囱——是啊，当年这烟囱不是每天喷放着黑色烟雾吗？至于“神的手指”也迎刃而解了，高大的烟囱直指云霄，不就象征着“神的手指”吗？

诗稿中的这两句密码，无疑是在描述这家工厂，特别是那根高高的烟囱，就是最明显的坐标点。

看来她已离“蝴蝶公墓”越来越近了！

但前方只剩下荒烟蔓草，乱石瓦砾，空无一人，就算是条壮汉也未必敢单独进入。尚小蝶仔细地环视四周，忽然在右侧的野草丛中，发现了一条小径。

所谓小径，也只能容一人走过而已。两边全是一米多高的草丛，好似走进北方的青纱帐。地图已完全没用了，只能靠指南针辨认方向，朝东南方向走去。

下午五点，雨完全停了。必须赶在天黑前找到“蝴蝶公墓”，否则黑灯瞎火就出不去了，说不定还有强盗之类的坏人。

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不用看就知道是双双打来的，尚小蝶仍然让手机响着却不接。工厂废墟中的小径弯弯曲曲，回头再看来时的路，早已被野草覆盖看不清了。就连进来的边门也不见了，只有远处的苏州河堤——刹那间想起了《千与千寻》，难道等待她的是主题公园外衣下的神隐世界？她连宫崎骏的下一部片名都想好了，就叫《蝶与小蝶》。

突然，小径前方出现一道围墙，一眨眼就竖了起来，她猝不及防差点撞上去——该死的！这就走到头了吗？

着急地向围墙两边眺望，在左侧看到一扇小门。立刻跑到这扇门前，里面似乎别有洞天。

穿过这道“围墙里的围墙”，尚小蝶终于踏入了死亡区域。

墓地。

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堵墙后面居然是一大片坟墓！那些石头、砖头或木制的墓碑，密密麻麻地竖在旷野中，宛如一个个僵尸站队。

嘴唇都咬得发白了，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墓地，阴冷的风从地下吹起，缓缓拂遍她的全身。

于是，她又一次念出了诗稿的第十七、十八、十九行——

你将背着肉身前往墓地

为古老的十字架钉上钉子

高声背诵基里尔兄弟的文字

果然是墓地，密码已清楚地显示了，“背着肉身”就是指一个活人的身体。“为古老的十字架钉上钉子”——没错，大多数墓碑都是十字形的，显然是基督教徒的坟墓。

只是她完全不明白“高声背诵基里尔兄弟的文字”是什么意思。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

尚小蝶这才想起时间，只能硬着头皮向墓地里走去。双手紧紧抱着自己肩膀，谨防地下突然伸出一只枯骨，抓住她的手臂不放。

她发现有一点很奇怪——只看到墓碑却没有看到坟头。再仔细一看墓碑上的字，却发现全都是洋文，几乎看不到一个中国字。

原来这是外国人的墓地。

等一等，小蝶忽然想起来了——那天上午，白露说她到了“蝴蝶公墓”，并给她发来彩信的“现场直播”，在那些照片里也有相同的场景！

就是这个地方！她已经找对了！瞬间，兴奋又压倒了恐惧。

不知来自什么年代，墓碑上的文字大多模糊不清。有的墓碑干脆已倒在地上，或断裂成了两半。她大胆地跨过一个残缺的墓碑，只见棺材从泥土里露出来，差点吓得她倒地不起。地上甚至还有森森白骨，大概是野狗干的好事。若天气再炎热些，晚上想必会鬼火磷磷？或变成东欧吸血鬼？

尚小蝶下意识地掩住鼻子，好像真有股腐尸气味——这就是“蝴蝶公墓”？

她失望地摇摇头，穿过墓地继续向前走，直到最后一座墓碑。

墓碑后是一栋破旧的老房子。

最后一座墓碑已经碎裂了，在黑色的大理石上，点缀着一个鲜艳的色彩——她看到了那对翅膀。

天哪！是那只蝴蝶！

她赶紧蹲下来仔细端详，看清了蝴蝶翅膀上的图案。没错，左边是美女的脸庞，右边却是一个骷髅头。

美女与骷髅的蝴蝶。

它怎么也会在这里？几天之前，正是这只蝴蝶，将她指引到学校的“幽灵小溪”边，发现了那个神秘书包，随后将她拖入漩涡之中……

蝴蝶依然不害怕她，悠闲地停在原地。它下面的墓碑上，雕着一个十字架，底下还有一行文字。

接近五点半了，实在看不清那些洋文，便用手机把墓碑上的文字拍了下来。

忽然短信铃声响起。小蝶终于看了一眼手机，却发现不是双双，而是庄秋水发来的短信——

告诉我，你在哪里？

6月11日下午17点30分

庄秋水握着手机，等待尚小蝶的回答。

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马路上却越来越堵，出租车的轮子如龟爬般滚动着。他催促着司机能不能快点，而司机也有些生气了：“要不然你来开！”

十几分钟前，陆双双第三次给尚小蝶打电话，但那边死活不接电话。双双越来越害怕，她担心小蝶会不会真的出事了。

双双急得说要去黄泉路找小蝶——如果真有这条路的话。但庄秋水拦住了她，说现在已经傍晚了，去那里可能会有危险。最后，他看着双双的眼睛说：“我知道黄泉路怎么走，我一个人去找小蝶就够了。你先回学校里去，安心地等我消息，我会把小蝶平安带回来的。”

陆双双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只能点点头说：“秋水，你真好，我爱你。”

最后一句话让庄秋水有些尴尬，他略微羞涩地扬扬眉毛，然后飞快地冲到马路边，拦下一辆出租车赶赴黄泉路。

星期天的晚高峰，前往市郊的路特别拥堵，十几分钟也没走出去多远。他实在等不及了，便先给小蝶发了个短信。

此刻，庄秋水焦急地坐在出租车上，等待手机铃声的响起。他希望尚小蝶只是开玩笑，或者好朋友之间的恶作剧，她根本就没有去黄泉路，而是在学校里的某个角落偷着笑呢。

可是，他明白小蝶决不是这种人，她根本就不是一个会撒谎的人。

就在这时短信铃声响起了，果然是尚小蝶回复的短信——

我已经找到蝴蝶公墓了

看到这条短信，庄秋水整个人都发抖了。但他立即又摇了摇头——不，一定是小蝶搞错了，她自以为找到了那个地方，其实根本就不是。“蝴蝶公墓”岂是这么容易就能被找到的！

但他还是很不放心，索性拨通了尚小蝶的号码。

铃声又响了很久，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不要打电话给我。”

小蝶的声音微微颤抖，语气又冷冰冰的，与昨晚听到的完全不一样。庄秋水耐心地说：“你真的在蝴蝶公墓吗？”

“是的！”

“你怎么证明自己在蝴蝶公墓？”

尚小蝶异常冷静地回答道：

“经纬九路1999号。”

听到这个门牌号码，庄秋水像被重重打了一拳，整个心都浸到了零下50度的冰水里。

随即他在电话里大喝一声：“不！”

这一声惊得出租车司机都回过头来，以为自己开错了路呢。

然而，尚小蝶却把电话挂了。

庄秋水呆呆地看着手机，可以明显地看到自己的手在抖。他终于失态了，着急地对司机嚷道：“师傅，赶快去经纬九路，1999号，靠近苏州河的那一头。”

老天，她居然真的找到了！

6月11日下午17点40分

尚小蝶刚放下手机没多久，铃声又响了起来，来电显示依然是庄秋水。

她摇着头就是不接，反而把手机揣进包里，随便让它响去吧，反正出来前已充足了电池。

身后是数百个古老的墓碑，幽灵们在地下蠢蠢欲动。而脚下碎裂的墓碑上，停着那只鲜艳的“美女与骷髅”蝴蝶。

这里就是“蝴蝶公墓”吗？

小蝶继续念着野生的诗稿，第二十、二十一行——

木马战士正打开特洛伊的城门

阿喀琉斯的灵魂穿越天上的桥

怎么又到《荷马史诗》的特洛伊去了？木马和城门又象征着什么？

忽然，这只蝴蝶飞了起来，像一团漂亮的剪纸，在黄昏的半空中跳起了探戈。她的视线也随着它上下翻飞，直到蝴蝶飞进了前面的老房子。

目光在这栋房子上定格了，看起来并不是很气派，也不像一般的老洋房般华丽，更像是某种公用建筑物。房子中央有个门洞，走近一看里面非常幽深，但上方似乎还有些自然光。蝴蝶就是从这里飞进去的。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便跨进了深深的门洞里。里面的墙壁异常厚实，就像走进古代的城门洞——对！特洛伊的城门！这就是密码的答案。

这里阴气扑鼻，让人瑟瑟发抖。然而在阴暗的门洞里，却有一道亮光打在她的额头。

尚小蝶缓缓仰起头来，幽暗的光线如清泉般倾泻而下，直射入她的瞳孔。原来门洞的尖顶是木结构的，上面覆盖着十几块毛玻璃，抬头可以看到黄昏的天空。如此的设计确实巧妙，没想到这门洞还有艺术价值。

更让她吃惊的是，门洞中间还横着一道“过街天桥”式的楼梯。悬在半空的楼梯似已腐朽，看起来竟摇摇欲坠。而那暗绿色的木栏杆上，仿佛还停留着某个白衣女子的鬼魂。

“阿喀琉斯的灵魂穿越天上的桥”——终于明白这个密码了，这“天上的桥”不就是头顶的“过街天桥”吗？而阿喀琉斯则是希腊人的英雄，虽然全身刀枪不入，Qī.shū.ωǎng.却因脚上被箭射中而身亡。他并没有活着见到攻占特洛伊的一天，只能由他的灵魂来穿越这“天上的桥”了！

又想起了白露在电话里说的：“深深的城门洞通往地狱，天堂之光抚摸额头，幽灵在悬索桥上迎接你。”

当然，就是这个地方无疑了！

就在小蝶自“天桥”下穿过时，耳畔隐隐响起了一种声音——似幽幽的哭泣，又似某种乐器的回旋，一个年轻女子抑扬顿挫的歌声，从这栋房子的某个角落传出……

啊，又是那熟悉的旋律，在梦中听到过的歌声，在“蝴蝶公墓”网站里听到过的歌声。

唱歌的女子是谁？

她就在这栋房子里吗？

这是另一个世界的天籁，随着潮湿的空气渐渐生长。尚小蝶徜徉在峡谷般的门洞里，歌词已渐渐清晰——

你在地底潜伏

我在人间等候

你吐丝作茧自缚

我望眼欲穿孤独

这歌声就像墓地里的荒草，像瓦砾中的野花，像泥土里的翅膀，像小溪边的诗稿，像“蝴蝶公墓”里的幽灵。

尚小蝶仰头看着“天桥”，柔和的光线自天棚坠落，仿佛将她整个人融化。这现场版的演唱会如此惊心动魄，歌者近在身边却不在眼前——她是谁？

然而，双脚却不由自主地向前迈动。直到她走出门洞，外面居然是一个大院，迎面一堵高大威严的砖墙。

而那奇异的歌声，却突然终止了。

这堵墙居然有四五层楼高，估计是一幢巨大建筑的外墙。但红砖封死了底下的大门，只露出了三四楼的窗户。透过楼上的窗户，可以看到渐渐暗下的天空。原来这栋高大坚固的楼房，就仅剩下这么一堵墙了。

天井的右侧还是这样的房子。只有左侧是个大的缺口，却开满了鲜艳的夹竹桃花。小蝶惊讶于它们的美丽——在这么荒凉恐怖的地方，白色与红色的花朵却争奇斗艳，如十几岁的少女孤独地绽放，好似有无穷无尽的生命力。

是啊，学校里的“幽灵小溪”岸边，不也是开遍了这种鲜美却有毒的植物吗？

把目光从夹竹桃上移开，站在门洞下仰望正面的高墙。竟隐隐有欧洲中世纪教堂的感觉，宛如澳门的大三巴牌坊——宏伟庄严肃穆神圣，好像随时都有唱诗班的童声响起。

尚小蝶禁不住后退了几步，心底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宛如跋涉了千万里的朝圣者，终于看到了耶路撒冷的城门，几乎要对这堵墙顶礼膜拜了。

怎么回事？眼眶都湿润了，她难以抑制自己的激动，似乎命中注定要到此地。她快步上前，几乎扑到了那堵高墙上，双手抚摩着砖与砖的缝隙。

瞬间，砖头表面传来电流般的感觉，整个心都要被这堵墙掏空了。

眼泪已无法控制，如小溪般流淌下来，打湿了地上的荒草。

小蝶又轻声念出《蝴蝶公墓》诗稿的第二十二、二十三行——

写一张秘密的纸笺

塞进耶路撒冷哭墙的缝隙

这是密码的提示。

冥冥中歌声在脑海响起，眼前浮现着耶路撒冷的“哭墙”——两千多年来，每逢犹太教的安息日，教徒便要去墙前号哭亡国之痛。据说将心愿写在纸条上，并塞进“哭墙”的墙缝里，就可以梦想成真。

对，她该写下自己的心愿！

虽然有那些关于许愿的可怕传说，尚小蝶还是当即打开书包，找出了纸和笔。笔尖在纸条上颤抖许久，终于写下了人生最大的梦想。

长长吁出一口气，她将纸条放到唇前，印上一个亲吻——或许这辈子的希望就在这里了。

然后，她将纸条塞进了墙缝里。

“我的哭墙。”

口中念念有词。

心底默默祈祷。

忽然，尚小蝶看到在一米开外，墙缝里露出一段白线。走近才发现墙缝里塞着一张纸条。她轻轻地将纸条拉出墙缝，又小心翼翼地展开来，上面写着一行清秀的字迹——

第一，我要见到我姐姐；第二，我想为我和姐姐还清所有的债务。

这是白露的笔迹！

又是一个铁证，几天前白露肯定来过这里，还在这堵“哭墙”里写下了自己的愿望。纸条看上去还很新，只湿掉了一部分，应该是最近才放进去的。要是几年前放进去的，恐怕早就被雨水泡烂了。

对，白露发来的彩信里，也有一张墙缝里插着纸条的照片！

尚小蝶后退了一步。脚底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却是枚小十字架。

泥土中的金属十字架，虽然表面有些锈蚀，仍然难掩其精妙的花纹。同样在白露的彩信里，也有这么一张照片。

忽然，后脑勺隐隐发麻。她转身向后看去，只见门洞中的“过街天桥”上，站着一个黑色的人影！

四周都是阴暗的背景，而头顶天窗落下来的光线，将那个人笼罩在幽灵般的光芒里。

啊，那天彩信里也拍到了这个幽灵。

小蝶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人影，这是她平生第一次与鬼魂面对着面。

她缓缓挪动脚步，向门洞里的楼梯走去。她一直走到“过街天桥”底下，天窗的光线射入她仰望的眼睛，也让她看清了楼梯上的那个“东西”。

隐隐可见长长的头发，全身上下都蜷缩佝偻着，黑色衣带飘荡在绿色栏杆间。那张脸实在是看不清楚，完全被头发遮住了光线。只有一双精厉的目光射出，宛如黑夜里的野兽。

仅仅几秒钟后，那个影子就“飘”过楼梯，闪到旁边的一扇小门里了。

不，绝对不是幻觉！

尚小蝶大声喊道：“别跑！”

但在门洞里根本不能上去，地面上的门也被锁住了，她只能跑到天井里来。

天井里还有两扇房门，其中一扇门上写着褪色的“女宿”二字。门里是一道幽暗的木楼梯，竟与荒村公寓里写得一模一样。里面布满了灰尘，散发着一股腐烂的气味。她紧张地站在门口，把目光探向楼梯上面，但楼上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

在楼梯口踌躇许久，还是没敢上去看一下。里面早已年久失修了，木楼梯也是快腐烂的样子，走上去大概极不安全。

尚小蝶又退到天井中央。时针走到了傍晚六点整，整个废墟里寂静无声，那个幽灵也不知“飘”到哪里去了。

她大胆地叫起来：“喂！有人吗……有鬼吗？”

远处迅速传来她的回声，在空旷的墙壁间荡漾着。这声音传遍了整个墓地，也传遍了旧工厂的废墟，甚至惊醒了苏州河底的螺蛳。

这时手机铃声又响了起来，小蝶只当没有听见，现在谁都不能让她离开了。

在院子里转了一圈，三面都被墙壁和房子挡住了，惟有一面敞开，但盛开着夹竹桃。

“蝴蝶公墓”在哪儿？

也许这整个废墟都是吧。

突然，那只蝴蝶又飞进她的视线了，鲜艳的翅膀在暮色中挥舞。

美女与骷髅——竟飞进了高墙最左侧的一道铁门里。

原来这道门还没有关死啊，她急忙跑过去推开了铁门。

此刻，小蝶已经完全忘记时间了，夜幕即将笼罩大地，她却大着胆子走了进去。

在高墙的背后，她终于发现了蝴蝶公墓。

尘埃落定。

蝴蝶也落定。

它停在了一座墓碑上，鲜艳的翅膀伏下休息着。

与外边的西洋式墓地不同，这个坟墓是中国传统的样式。墓碑后面有个将近两米高的坟茔，看起来就像个大土堆。坟上长满了荒草，还开着好几种不知名的小花。

尚小蝶颤抖着低下头来，念出了《蝴蝶公墓》诗稿的最后两句——

抱起夹竹桃花瓣的尸体

我悄然亲吻——蝴蝶公墓

神秘的诗稿就此全部终结，最后一道密码，可以不攻自破了。

当小蝶重新抬起头时，看到了茂密的夹竹桃林。红色与白色的花朵，正好成为坟墓的背景。

是的，她终于看见它了。

一个声音自地底传来，附在她耳边说——

“欢迎你来到蝴蝶公墓！”

再也来不及感觉恐惧了，身后响起急促的脚步声。她看见一对年轻的男女，他们穿着很老的衣服，手里带着一些特殊的工具，小心翼翼地走进高墙。男的表情严肃又兴奋，而女孩却是那样忧伤。她是那样的美丽，让人以为是画里走出来的仙女。又一只蝴蝶从眼前掠过，空气中闪烁着金色光芒……

忽然，眼前的一切又消失了，只剩下孤独的坟墓在风中沉睡。

尚小蝶感到头越来越晕了，脚底也有些打飘。她捂住胸口喘息着，缓缓走到那座墓碑跟前。

碑上没有雕刻十字架，却镶嵌着一幅椭圆形的陶瓷相片。虽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这幅陶瓷相片却依然如此清晰。

黑白相片里是个年轻的女子，她长着一张欧洲人的面孔，深邃的眼睛，浅色的头发，俏皮的鼻子，柔和的嘴唇。她在墓碑上淡淡地微笑，嘴角露出可爱的酒窝。然而，她的眼神却是抑郁的，似乎在拍这张照片的同时，却在想象自己的这座坟墓。她的美丽如同古希腊的海伦，却飞过千山万水，葬身于这东方的蝴蝶公墓中！

相片下面刻着墓主的姓名。天色越来越暗了，她只能掏出手电筒，照亮了墓碑上的文字——居然是俄文字母！

过去看苏联电影里常见到这种文字，但她是一点都看不懂。于是，她借用手电筒的光线，用手机拍下了墓碑上的相片和文字。

下面还有墓主人的生卒年——

“1912—1936”

啊，墓碑上的这个欧洲美人，居然出生于1912年，但她仅仅只活到24岁，在1936年就香消玉殒了，真是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蝴蝶忽然从墓碑上飞了下来，扑扇着美女与骷髅的翅膀，一直飞到墓碑的最底端。

天，彻底暗了。

尚小蝶只能蹲了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那下面，却依稀看到了几个汉字。

她艰难地辨认着这些字，缓缓念了出来——

尚小蝶之墓

在手电筒聚集的光圈中，这五个字如同利剑刺入了她的眼睛。

月黑风高。

蝴蝶尖叫。

幽灵狂舞。

美人如土。

利刃刺破了她的角膜，继续深入进脑腔，穿透了大脑的神经——无数朵夹竹桃绽开……妈妈在微笑……视频里的狂叫……鬼美人的眼睛……“幽灵小溪”边的书包……红色的女鞋……老桃树下的葬花……夜半笛声……黑夜里带血的唇……

还有，墓碑上的自己。

那首歌又悠扬地响起——小宇宙的第二次爆炸，一切归于塌陷和灭绝。

它死了。

吐出第一根丝。

生命的第三层：蛹

庄秋水突然停止了脚步，像个木头人一样僵在那里，眼前是地狱般的门洞。里面幽暗异常，什么都看不清楚，似乎正潜伏着无数幽灵，等待新人进入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不，不能再往里踏入半步了！他在门口徘徊了几步，忽然想到另一种可能性——如果尚小蝶不在里面呢？或者她根本就没有进去，像他一样在此止步不前，然后就一个人知难而退，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

老天保佑，但愿如此吧。

但庄秋水还是要求证一下，如果她就在这道门洞里的话，那只要打她的手机，就可以在这里听到铃声了。

他又一次拨打了小蝶的手机，同时侧耳倾听门洞里的动静。

等待了大约十秒钟，隐隐听到了什么声音，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来。幸好这傍晚如坟墓般寂静（本来就是坟墓），让他可以分辨这是什么声音——

没错，就是手机铃声！虽然听起来很不清楚，但只有电器才能发出这种声音，还有音乐的高低起伏。

铃声持续了几十秒钟，随着手机屏幕显示“无人接听”而告安静。

庄秋水竖直耳朵，铃声还在继续，这是他最不愿意听到的声音。

毫无疑问，尚小蝶正在这道门洞里，在可怕的“蝴蝶公墓”中。

他的心又一次沉到了冰底。

脚底稍稍挪动了几厘米，又立即缩了回去。好象门洞里有一堵透明的墙，任何人都无法穿墙而过。

进入，还是退出？这是一个问题……

庄秋水问出了一个哈母莱特式的问题，可惜他要拯救的并非奥非丽亚——而是个与他无亲无故，刚刚萍水相逢的丑小鸭而已。

她长得一点都不漂亮，对男生几乎毫无魅力，是那种天天见面也会遗忘的人。为一个完全与己无关的人，他值得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些电光，雪花般飞舞，如利刃劈开他的身体。他看见了夹竹桃花，鲜艳的花朵流出乳白色的汁液，流过之处冒起带着骷髅的白烟……

还有，还有那只蝴蝶，跨入禁忌之门，朝拜普鲁顿大神……无数声尖叫，扯破喉咙的尖叫……密密麻麻的……

“不！”

他如孩子般喊了出来，双手抱住自己的耳朵，只想立刻就变成一个聋子。

然而，耳朵还是很不争气地听到了手机铃声。

是尚小蝶吗？打开手机屏幕，来电显示却是陆双双。

“喂！已经去那么久了，你在哪里啊？”

“蝴蝶公墓。”

他像机器人一般如实回答。

“见鬼，真有这个地方？”电话那头的双双倒吸了一口冷气，“你找到WOW了吗？”

“我——找到她了。”

“那赶快把她带出来啊！”

庄秋水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哦……”

“你哦什么哦啊！还是个男人吗？”双双在电话里嚷了起来，“快把小蝶给我带回来！”

说罢她挂断了电话。

男人？这两个字如电流般刺激了庄秋水的心，让他把头高高地仰向天空，老房子的屋顶似乎变矮了一些。

他的双脚忽然获得了自由，一下子摆脱了理智的控制，大步流星地跨向门洞。

迈向地狱的第一步。

刹那间，黑暗吞噬了庄秋水。

6月11日晚上19点19分

月亮从乌云里出来了。

蝴蝶公墓

清澈的光线如白霜洒遍旷野，也轻轻抚摸着尚小蝶。身下是冰凉的泥土，地底的湿气渗入皮肤，血液如开春的河水缓缓流淌。

或许是受到月光的洗礼，眼皮下的瞳孔缓缓缩小，仿佛看到了遥远的星空。艰难地眨了几下，她终于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团虚无的空气，紫色的夜空上悬着一轮皓月。

然后，她看到了一双眼睛。

一双敏感而脆弱的眼睛，二十二岁男生的眼睛，抑或在梦中见到过的眼睛。

不知如何形容这目光，他不停地闪烁着，如银河的星光正对着她。

但她看不清那张脸，只感到温热的气流，扑到她的面颊上，彼此交换着呼吸。

她听到了一个急促的男声：“小蝶？小蝶？”

小蝶是谁？

啊，那是自己的名字，她终于想了起来。

那这又是什么地方？

她不敢再想了。

在着荒凉的月夜，年轻男子继续呼唤着她，就像中国人古老的“叫魂”仪式。

但她感觉自己浑身虚脱了，双手双脚都动弹不得，嘴唇嚅动了许久，才艰难地说出一句话：“你是谁？”

黑暗中的眼睛眨了眨，轻声答道：“我是庄秋水。”

她的脑子转动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这个名字。喉咙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啊——对不起，我没有听你的话。”

“没事了，我们离开这儿吧。”

他的手抄到她后脑勺，将她的上半身抬了起来。她半坐在地上，仍然动不了身体。眼前一切都模模糊糊的，只觉得周围树影婆娑，一些鲜艳的花朵绽开。

庄秋水将她后背靠在一个冰凉的东西上——“蝴蝶公墓”的墓碑。他转身背对着尚小蝶，将她放在自己背上。

伏在这坚实的后背，仿佛抱着一棵年轻的树干。

他心里却在想，这大一女生分量还不轻呢。他拎起小蝶的书包，没走几步路就大喘气了。双臂抬着她的两条腿，任由她的双手搭在他胸前，还有她的整个胸脯都紧贴着背脊。

但此刻哪来得及心猿意马，平生第一次真正闯入蝴蝶公墓，冒险救出了昏迷不醒的女孩。

从小门走出高大外墙，夜色里的破院充满阴森之气。借助月色找到中间的门洞，背着小蝶穿过“过街天桥”。忽然，感觉头顶有个脚步声响起。但小蝶的头枕在他的肩膀上，他实在仰不起头来，尽管确信楼梯上有个什么东西。

既然已经来到蝴蝶公墓，就算是幽灵也没什么好怕的！

庄秋水低着头冲出门洞，眼前露出一大片墓地。

月光下的鬼魂们正在晚风中吟唱。

已经浑身是汗了，就算棺材里的僵尸爬出来，都不会让他再害怕。背着尚小蝶绕过一个个墓碑，脚底不小心踩碎了一块骨头，身边闪烁起幽幽的鬼火。

好不容易冲出了墓地，庄秋水心头一阵狂跳，月光下的工厂废墟如塞外的草原，惟独少了牧羊女与蒙古包。

背上的小蝶正在发抖，身体由冰凉变得滚烫，看来是受寒发烧了。庄秋水加快了脚步，大汗淋漓地跑过荒草丛。

他们大半个身体都埋在草里，小蝶感到草叶刮着大腿，整个人如火焰般燃烧着。

终于艰难地跑到苏州河边，从敞开的工厂边门冲了出去。

托着小蝶大腿的双手渐渐撑不住了，只能拼命用背脊往上顶，免得她从背上掉下来。这是马路的尽头，放眼望去不见一个人影，只有月光伴着两人。庄秋水必须要把她送到医院去，但这地方不可能拦到车的。

他就这么背着小蝶，向南穿过两条路口。终于有一辆空出租车过来了，他把小蝶放进车子后座，让司机开到附近最好的一家医院。

他疲惫不堪地坐在小蝶身边，先擦了脸上一把汗，几乎浑身都要散架了。

出租车开过黑夜的黄泉路，身边的小蝶又不省人事了。嘴里在喃喃细语，又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庄秋水摸了摸她的额头，果然滚烫滚烫的。忽然想起陆双双，赶紧给她发短信，告诉她已把小蝶救出来了。

再见，蝴蝶公墓。

十几分钟前，他踏入了永远的禁区——用手机荧光照着前面的路，他小心翼翼地穿过门洞。黑夜里看不清那高大的墙壁，只感到是个阴森可怖的老院落。他大声叫喊着小蝶，一直摸到对面墙上。他摸到最左侧发现了那道小门，推开门后发现了蝴蝶公墓。月光正好照亮了墓碑，在碑下躺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刹那间，他还以为见到了一具女尸，凄惨地躺在墓碑底下，等待亲人来收殓遗体。

庄秋水浑身颤栗着蹲下来，看到死人般苍白的脸上架着一副眼镜，一只蝴蝶正停在她的唇上。

伸手去触摸蝴蝶，它却轻巧地飞走了。手摸到了小蝶的鼻孔，才发现她还是有呼吸的。然后，他轻轻呼唤着她的名字……

虽然已逃出了蝴蝶公墓了，但想起这些仍胆战心惊。车子已经开出了黄泉路，疾驰入市区的街道。

他低头看着斜躺着的小蝶，不知她还会遭遇什么。

还有，他自己呢？

啊，医院到了。

6月11日晚上20点05分

护士长余芬芳在看值班记录，实习护士正悄悄地煲电话粥，让她感觉很不舒服，星期天的晚上，急诊室里照样人满为患，大多是换季造成的感冒。这些天她的工作格外认真，让几个年轻医生都肃然起敬。她已做了三十年的护士，从最初的护理，到妇产科的助产士，最后成为整个医院的护士长。

前天晚上她不当班的时候，有个女孩送来没多久就死了。医生采用了气管切开抢救，居然从里面掏出一个虫卵，堵塞气管导致窒息死亡。这种事情是多少年都没遇到过了，让余芬芳听着就胆战心惊。好在再过两个月，她就要满五十岁退休了，再也用不着见到这些凄惨的场景。

忽然，有个医生叫了她一声：“余姐，你儿子来了！”

余芬芳的心即刻紧了起来，儿子来自己医院了，出了什么事？她急忙走出来，只见急诊室外的走廊里，儿子秋水搀扶着一个年轻女孩，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心总算放了下来。但那女孩却从没见过，儿子也没说过他谈了女朋友。

庄秋水高声喊道：“妈妈，先帮我去挂下号。”

接着，他将小蝶扶进急诊室，赶快让医生给她做检查。体温量下来39度，其他方面都无大碍，只是身体非常虚弱，咽部有些发炎，初步诊断是上呼吸道感染。

余芬芳走到儿子身边，看着这个躺在担架床上的女孩，心忽然剧烈颤抖了一下。她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却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仿佛很久以前就认识这女孩了。她紧紧捂着自己心口，眉间掠过一丝深深的恐惧。

她把儿子拉到角落里，悄悄地问：“是你新交的女朋友吗？”

余芬芳觉得这女孩并不漂亮，身材也不太好，脸上还有很多雀斑和粉刺，说实话很难配得上儿子秋水。

“不，她知识大一的学妹。”

“大一？又不是和你一个班的，怎么待她这么好啊？”

庄秋水不耐烦地摇摇头：“妈妈，人家遇到危险了，我当然要救她的啊。”

余芬芳又去问了问医生，帮她去药房取了药，又亲自给小蝶打了一瓶吊针。

小蝶被推到了输液室，她睁开虚弱的眼睛，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点一滴地落下来。金属的针头插在静脉血管里，冰凉的药水随着血液流遍全身。庄秋水一直坐在身边，他的眼神焦虑不安，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她听到庄秋水在打电话，好象是在和双双通话。他告诉双双他们在医院里，小蝶并没有生命危险，今晚吊完针就可以回学校了。

尚小蝶又闭上了眼睛，空气中充满了医院药水的味道。脑子如一直开着的放映机，回忆刚才在蝴蝶公墓的所见所闻——

但记忆似乎断裂了，后面很多事情都变得模糊不清，她究竟还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幽灵来到她面前了吗？对了，她记得那个墓碑上有她的名字，难道是同名同姓的人？抑或是某种幻觉？还是老天留给她的归宿？

药水仍在一滴滴落下，而泪水则从眼角滑落了，沿着脸颊侧面流到了头发里。血管渐渐热了起来，海水从四周淹没身体，大脑沉入了黑暗……

6月11日夜晚22点45分

两个小时后。

余芬芳带着一包新衣服回到输液室。她看到小蝶的衣服已经很脏了，便向实习护士借了留在更衣室箱里的衣服。

儿子已经困得在旁边睡着了，而小蝶也闭着眼睛没醒来。吊针已经快结束了，余芬芳叫醒了小蝶，将针头从她静脉里拔了出来。

整整一瓶药水吊了进去，尚小蝶的体力已恢复了很多，可以自己下来走路了。余芬芳轻声说：“姑娘，你衣服都脏了，换些干净衣服吧。”

尚小蝶脑子都一片空白了，她顺从地跟着护士长，来到一个小房间里。她脱下身一的脏衣服，刚要换上那件干净衣服时，余芬芳忽然叫了起来：“等一等！”

她看到了尚小蝶胸前的胎记。

四十九岁的护士长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丑陋的印记，几乎瞬间冷汗就下来了，腿一软几乎倒在了地上。

尚小蝶害羞地护着胸前，尴尬地说：“这不是伤疤，是胎记，自打我生下来就有了。

余芬芳已吓得魂不附体了，她的嘴唇继续颤抖，眼神里的恐惧无法用语言描述。她又把目光移到小蝶脸上，连连摇头道：“不......不......”

尚小蝶摸了摸自己的脸，难道刚才在蝴蝶公墓还伤到脸了？还好脸上并没有什么异样，就是些粉刺痘痘罢了。她迅即把新衣服套在身上，低下头说：“谢谢。”

余芬芳叹了一口气：“回去吧，今晚要好好休息，还要按时吃药。明天高烧还不退的话，再到医院里来找我。”

小蝶出来了，庄秋水也醒了过来。他向妈妈点了点头，便护送着小蝶离开了医院。

已经超过半夜十一点了，他们拦了一辆出租车回S大。

庄秋水又给双双打了个电话，让她不要再担心了。他会送小蝶回寝室的，让双双先睡下吧，她可以明天再来看小蝶。

忽然，尚小蝶又感到浑身无力了，渐渐倒在了庄秋水肩上。

她迷迷糊糊地说：“刚才那老护士真奇怪，在我换衣服时拼命盯着我看，那眼神是说不出来的感觉，好像我是个妖怪似的。”

“她是我妈妈。”庄秋水冷冷地回答。

“啊！”

小蝶完全没有相到，她把头靠到了另一边车窗，再也不说话了。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穿破城市的黑夜，来到S大校门口。

6月11日深夜23点30分

月色如洗

女生寝室楼。

庄秋水护送着小蝶来到楼下，当他要进楼时被舍监喝止住了：“喂，这位男生怎么回事奇Qīsūu.сom书！都几点了还敢进来？”

这才意识到不能进女生楼了，庄秋水只能连声说对不起。他让小蝶给室友们打电话，让她们下来接她上去。

但尚小蝶连连摇头，根本就不敢打给室友电话，说怕打扰人家休息。

庄秋水叹了口气，索性自己打电话了，他的手机里存着“校花”田巧儿的号码。

对方很快接电话了，传来田巧儿兴奋的声音：“庄秋水，都那么晚了，有什么事啊？”

“你能不能下来？我现在你的寝室楼下。”

“哦，等我一会儿哦。”

虽然田巧儿故作矜持，但话语中仍然难掩得意。

小蝶挣脱了庄秋水的手说：“我自己可以上去的。”

“我不放心！我答应过双双，要送你到寝室的。”

田巧儿已经跑下楼梯了，但当她看到庄秋水身边的小蝶时，那张脸立即由兴奋变成失望，接着又转成了对小蝶的轻蔑，潜台词是——就凭你这样儿？

庄秋水说小蝶生病了，走路不太方便，请田巧儿保护她上楼。

这时，田巧儿的脸色已一阵青一阵白了，她心想你半夜打电话请老娘下来，却是要搀扶尚小蝶上楼，好像这丑小鸭变成了千金小姐，而“校花”倒成了侍女丫鬟！

但田巧儿到底还是要面子，她硬撑着点了点头，便搂着小蝶的肩膀一起上楼了。

庄秋水目送她们消失在楼道里，又傻傻地站在原地半天，直到舍监出来把他赶走。

同时，小蝶已回到了寝室。田巧儿当即翻脸道：“没想到你还会来装病这一招！算你狠！”

宋优和曼丽也很惊讶，她们正等着十二点的世界杯比赛。当看到小蝶苍白的脸色，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了。

其实，今天大家情绪都不好，下午刚回学校就听到了一个噩耗——白露死了！

老师禁止她们谈论这个话题，男生们私底下却传得神乎其神：说白露气管里生了一个虫子。最后变成了一个硕大的绿色螳螂，撕破白露的咽喉爬了出来......

同寝室的室友突然死于非命，任何人都会感到恐惧的。虽然平时关系并不是很好，但她们还是掉了不少眼泪。何况前几天白露反常的表现，那天半夜里呕出来的虫子。如今白露的床铺已空了出来，或许她的幽灵仍然眷恋着这里，悄无声息地躺在她们的身边。

尚小蝶爬到上铺，闭上眼睛再也不动弹了。

人生最恐怖的一天终于过去了，但她再也无法回忆了，宁愿拿个橡皮擦全部抹去。

额头还有些热度，脑子里有无数个人在说话，还没有睡着梦已经跳出来了。

她梦见了妈妈......

走出蝴蝶公墓后第一个白昼。

她睡了整整一上午，直至阳光照射到额头，才痛苦地睁开眼睛。

眼前没有古老的高墙，没有深深的门洞，也没有荒草下的墓冢，只有金铃子的歌唱。尚小蝶转头看了看对面，床铺上空空如也，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抓了抓头发，责备自己怎么睡了这么久。

床脚就是她的大包，她爬起来把包打开。包里还有孟冰雨的笔记本，包括手电筒和指南针。还有手机呢？手忙脚乱找了半天，在书包夹层里找到了，大概是庄秋水帮她放进去的。

她摸摸自己额头，热度已退了下去，喉咙也不像昨晚那么疼了。但浑身上下的关节还很难受，有什么力量正在撕裂自己。

包里有昨晚医院开的药，她艰难地爬下来，倒杯热水服下了药片。

她看到了白露的床铺——空空如也的床铺，现在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白露的日常用品，都被学校老师带走保管起来了。白露的养父母都已经死了，惟一的姐姐去年已死于神秘车祸，现在她又孤零零地离开世界。

还有，白露喉咙里的虫卵——那究竟是什么？

小蝶又要掉眼泪了。

她去洗了一个热水澡，要把从“蝴蝶公墓”带来的尘土都洗掉，但总有些东西永远都洗不掉。站在浴室的落地镜子前，她戴上眼镜看着胸前的胎记——奇怪，颜色不对了，本来是丑陋的棕黑色，如今变成了好几种颜色。一大块鲜红色，好像要从皮肤里渗出血来......

原来你道旧疤痕，现在却宛如刚被撕破的伤口，她下意识地捂住胎记，觉得皮肤上微微灼热的疼痛。又感到一阵头晕，越想看清镜子里的自己，眼睛就越是难受。她痛苦地抱着头，穿好衣服跑回了寝室。

前脚刚踏进房门，陆双双后脚就踩了进来。她带着吃的东西，来慰问最好的朋友。

“哎呀，你真让我担心死了——”双双忽然想到了白露，立即掩着嘴说，“哦，我们不能说‘死’这个字。”

“你也知道白露死了吧？”

小蝶苦笑了一下，看着已经腾空的床铺。

“他们传说的是真的吗？白露喉咙里长出了一个螳螂？”

“我——不知道！”

双双突然压低了声音问：“你真的找到蝴蝶公墓了？”

“嗯，不信你可以问庄秋水。”

“他已经在电话里和我说过了。对了，你干吗不接我电话呢？”

尚小蝶摇摇头，她如何找到蝴蝶公墓的？那里又是什么样子？她不想再让第三个人知道。

6月12日下午14点30分

站在课堂上的是孙子楚，洪亮地念出了《庄子.齐物论》中的《蝶梦》。

尚小蝶坐在第三排，随着孙子楚抑扬顿挫的语调，唐宋平水韵的古音，她仿佛也随两千多年前的庄周，一同化身为翩然飞舞的蝶。陆双双却偷偷听着MP3里的《两只蝴蝶》。

第一次听孙子楚讲课，原来的老师突然生病，临时请孙子楚来救火。谁知这家伙抛开原有教案，天马行空地说起了庄子。刚说完《秋水》，便跳到了庄周梦蝶：“庄子梦见自己变成蝴蝶，在大自然无拘无束地飞舞。他觉得自己更适应蝴蝶的生活，却不知这世上还有个叫庄周的人。一梦醒来，默然神伤，不知是庄周做梦化为蝴蝶？还是蝴蝶做梦化为庄周？但蝴蝶不是庄周，庄周也不是蝴蝶，二者在不经意间已然物化！”

小蝶竟听得入了神，传奇的老师仍在滔滔不绝：“清人张潮写有一部奇书《幽梦影》，其中有一句绝妙。”

黑板上写下一行字——

庄周梦为蝴蝶，庄周之幸也；蝴蝶梦为庄周，蝴蝶之不幸也。

没想到孙子楚还卖了个关子：“同学们，你们自己体会这句话吧。”

课堂里响起轻微的不屑声。

这时，双双对小蝶耳语道：“瞧，旁边那个男的盯着你看呢。”

小蝶警觉地转过头，一个不起眼的男生，迅速恢复了正襟危坐。她紧张地摸摸自己的脸：“他为什么这么看我？”

陆双双也仔细端详着她：“好像是有些不对劲。”

“难道会变成一个巫婆？”

“Maybe——”

小蝶把头低下来，心底默念着“蝴蝶公墓。”

“下课！”孙子楚在讲台的喝声，打断了小蝶的胡思乱想。

同时，兜里的手机振动了，她掏出了手机看到了庄秋水的名字——

我在学校体育馆等你。

小蝶甩下了陆双双，第一个冲出大教室。

绕过两栋教学楼，她跑进了学校体育馆。很多人在打羽毛球，她茫然地在木地板上走了几步，听到身后有人叫她。原来庄秋水正坐在看台上，穿着一件白色的运动服，照旧那副周杰伦的样子。小蝶坐到他身边问：“找我干吗？”

“身体好了吗？”

“烧基本退了，喉咙也不干了，就是手脚关节还有些疼。”

庄秋水松了口气：“要记得按时吃药，若关节还疼也可以再去医院。”

“谢谢，我不用再去医院了——我怕那里的气味。”

沉默许久，他终于说出了疑问：“告诉我，尚小蝶，你是怎么找到蝴蝶公墓的？”

小蝶已没必要再对他隐瞒了：“孟冰雨的笔记本。”

随后，她把如何捡到神秘书包，又看到那张光盘里的规模，进而发现孟冰雨的笔记本，然后搜索到了“蝴蝶公墓”网站，破译了诗稿里的秘密，找到“蝴蝶公墓”的全过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庄秋水。

终于，她如释重负地长出了一口气，像自己做了一次恐怖片的导演。

庄秋水静静地听完叙述，眉毛不时挑动几下：“你运气真好！”

或者说另一个意思：你运气真差！

尚小蝶转送看着体育馆，几个熟练地挥舞球拍的男生，羽毛球从空中划过，如一只只白色的蝴蝶飞舞。

“你说你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庄秋水打断了她的凝视，“给我看一下好吗？”

他接过小蝶的手机，第一张照片显然在墓地，断裂的墓碑上刻着几个洋文。他仔细辨认着说：“居然是俄文字母！又称基里尔字母，九世纪的希腊人基里尔兄弟发明的，后成为大多数斯拉夫民族的文字。”

基里尔兄弟？尚小蝶觉得这个词好耳熟啊——对，在《蝴蝶公墓》的诗稿里，有这么一句：“高声背诵基里尔兄弟的文字。”

那句正好接在墓地和十字架后面，指的就是墓碑上的俄文字母！

第二张照片是个竖立着的墓碑，似乎有个手电似的光圈照着，碑上有个美丽的西方女子的相片，看着“照片里的照片”，庄秋水心底隐隐有些发毛。

第三张还是墓碑上的文字，就在刚才那张西方美女相片下面，应该就是墓主人的名字了，同样也是用俄文字母刻的，还有生卒年月是“1912~1936”。

庄秋水又反复看了几遍：“把这些照片发到我手机上，我请高中同学帮我翻译一下，他现在在外国语大学读俄语系。”

随后，小蝶用彩信把照片发送给了庄秋水。

“请你保护好自己。”他从看台上站起来，又低声说：“我不愿你成为第二个孟冰雨。”

“等一下！我已经回答了你的问题，但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尚小蝶叫住了他，“你怎么会知道——蝴蝶公墓在经纬九路1999号？”

庄秋水沉默许久才说：“好吧，我告诉你。其实，我小时候就知道那地方了。”

他闭上眼睛，体育馆的嘈杂声骤然消失，大脑深处的记忆开始播映，只剩下十四岁那年的太阳，还有一大片暗绿色的草地.......

八年前，庄秋水十四岁。

那年暑假，爸爸的工厂已经萧条了，许多工人下岗回家，只有爸爸还每天去上班。他不像其他男生沉溺于电玩，无聊时就会到爸爸单位。那是在老工业区，紧靠着苏州河的工厂。当年厂子大得吓人，耸立着高大的厂房和烟囱，宛如走进宏伟的迷宫。

在那炎热的中午，庄秋水和一个同学来到厂里，他们的爸爸都是厂里的工人。生产线已大半停产，又是午休时间，偌大的厂里几乎见不到人影。工厂里有许多机器，破旧的车间和仓库，像秘密的军事基地。两个少年寻找着任何新奇的东西，穿过最后一个车间，来到绿油油的草地里。忽然，草丛里传来蟋蟀的鸣叫声——

“一只大虫哦！”

喜欢蟋蟀的同学两眼放光，侧耳倾听声音来源。庄秋水也猫着腰观察草丛。前面有道高高的围墙，荒草中只有蟋蟀声，心底隐隐不安起来。

突然，同学向地面一扑：“抓住它！”

草丛中跃起一个黑黑的小东西，后面两个少年紧紧的追捕，直到它跳进一道门缝。

这扇小门上挂着把锁，但早已腐烂锈蚀，轻轻一推就打开了。

“等一等腰三角形！”庄秋水叫住同学，心跳也更厉害了，“我们不能进去！”

“你听到那大虫的声音了吗？要是被我们抓住了，一定是百战百胜的蟋蟀王！”

庄秋水全都想起来了：“小时候我来过这，刚想进去就被爸爸揪了回来，他重重地打了我一顿。爸爸警告说：绝不可以走进这扇小门，门后是厂里的禁区，谁进去就要送命！”

“切！你爸爸在哄小孩呢！我们都已经初中了，还会怕这种鬼把戏？”

同学嘲笑着跨进了小门。

禁区之门已经敞开，庄秋水呆呆地站在门外。其实他从小就想进去，看看那道围墙后到底是什么。有时爸爸会和同事们聊天谈起那，但都像触了地雷般不敢说下去。

门里又响起蟋蟀王的鸣叫，庄秋水实在憋不住了，也小心地跨进了这道诱惑之门。

他看到了墓地。

在蟋蟀声的伴奏中，数百个墓碑矗立着，荒凉的土地上杂草丛生，间有棺材露出地面。

“原来是墓地！怪不得是厂里的禁区。”

十四岁的少年装胆大，继续俯下身寻找蟋蟀。庄秋水不敢去拉他，担心会一起掉进坟墓。他只能慢慢跟在后面，随时观察周围动静，万一叫爸爸知道，非被他打死不可。

一直追到墓地最里面，蟋蟀王钻进墓穴缝隙。两人一筹莫展时，庄秋水看到了那只蝴蝶——翅膀一边是美女，一边是骷髅。

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蝴蝶，兴奋地想要把它抓住。但“美女与骷髅”异常灵敏，转眼飞进了那道门洞。

庄秋水看清了前面的老房子，凄凉地面对墓地，没有丝毫生气。当中有个幽深的门洞，不知通向地狱的哪一层。

“里面是什么地方？”

“管它呢，我们进去看看再说。”

庄秋水又感到了头疼，似乎有无数根针从坟墓飞出，扎进他的后脑勺。耳边响起奇怪的叫声，又像无线电波的啸叫，手上的鸡皮疙瘩起来了。

“不！别进去！我们回去吧。”

心头已有了隐隐的感觉——这道门洞才是真正可怕的禁区。

同学轻蔑地吐出三个字：“胆小鬼！”

然后他闯进了门洞。

庄秋水一个站在外头，目送着伙伴消失在黑暗中。门洞里吹来阴凉的风，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但他没有逃走，否则在朋友面前永远抬不起头了。他独自徘徊在坟墓间，等待同学归来。

半小时后，门洞里仍然未有动静。庄秋水有些着急了，担心他会不会有事。或者还有另一个后门，这家伙从后门出去了，把他一个抛在了这儿。

他向门里大喊了一声：“喂！你还在吗？”

又等待了一分钟，门洞里响起一声惨叫！

庄秋水吓得倒在地上，惨叫声的分贝如此之高，简直不是人类所能发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还在继续，如波浪震撼着耳膜。

心几乎要跳出嗓子了，他不敢再听都那惨叫声，更不敢走进门洞去找他。不可能是恶作剧，同学一定在里面看见了什么，但又有什么能让人如此恐惧呢？

强盗？杀手？尸体？幽灵？

无数惨叫声汇集在一起，所有的脑细胞都熊熊熊燃烧。他不敢再开动想象力了......他像个逃兵转身跑去，穿过寂静荒凉的墓地，踏过几块棺材的残片，或许还有一些碎骨头。

庄秋水逃出墓地，一口气穿过两个仓库，最后在工厂车间里，撞到了爸爸身上。

儿子的脸色死人般难看，爸爸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说自己摔了一跤。老爸是个神经大条的人，也没往其他方面去想，便让儿子快点回家。

他独自跑回家了家，没向任何人提起刚才发生的事。

同学会不会死了？要是其他人问起该怎么回答？会不会怀疑他杀了自己的同学？

在恐惧中度过了剩余的暑假。

两周后开学，庄秋水惊奇地看到了那个同学，仍好好地坐在教室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同学不再和庄秋水说话了，他也觉得自己是胆小鬼，再也无颜面对同学了。

半个月后，喜欢蟋蟀的同学家发生火灾。全家其他人都平安无事，惟独这孩子熏死在了房间里。

庄秋水听到这消息时，耳边响起了那可怕的惨叫声.......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去过爸爸的工厂。”

他讲述完这段少年经历，眼前又回了学校体育馆，尚小蝶就坐在他面前。

“蝴蝶公墓就在你爸爸的工厂里？”

“那是工厂的禁区，没人敢擅自踏入，包括那片外国人墓地。但多年来没人说得清原因，已成为厂里不成文的规定了。后来，我听说了‘蝴蝶公墓’的传说，突然脑子开窍，才明白那里就是‘蝴蝶公墓’！”

尚小蝶也捂了捂心口问：“那工厂里的人知道吗？”

“他们从没进去过，当然也不会知道，尽管与‘蝴蝶公墓’只有一墙之隔。”

“后来工厂怎么会给拆掉的了呢？”

“效益太差，厂里欠了很多款，最后只能破产。我爸爸也提前内退回家了。老厂房基本都拆光了，据说要造新的住宅楼盘。但因为开发商资金问题，房子迟迟没有造起来，一大片空地始终荒着。”

“还好没变成居民区，否则又不知道要出什么事了。”

他疲惫地点点头，回忆让他消耗了很多体力：“小蝶，你要保护好自己！所有进入过‘蝴蝶公墓’的人，没有一个能活得长久！就算能活着出来，也会在很短的时间内，因各种奇怪的原因而出事——至于出事的期限，短的只有几个小时，最长也不过几个月！”

这番话听起来就像死刑判决，尚小蝶几乎一字一顿地问道：

“那么，你自己呢？昨晚你也进入‘蝴蝶公墓’了。”

庄秋水的脸色有几分冷酷，锐利的目光令人望而生畏，他暴怒地站起来说：“见鬼！昨晚我还不是为了救你吗！”

小蝶第一次见到他发脾气，吓得蜷缩在座位上不敢说话了。随后，庄秋水飞快地跑下看台，只留她孤独地坐在体育馆里。

她把头埋进自己臂弯，轻声抽泣......

6月12日晚上19点30分

没有月亮的夜晚。

尚小蝶被双双拉进了学校剧场，今天又是他们排练的日子。庄秋水已换上了戏服，看到小蝶便低头说：“对不起，下午我失礼了，请原谅。”

她尴尬地看着庄秋水，明白他在为下午最后一句话道歉：“没关系，我本来说没生气。”

“你们在说什么啊？”双双听不懂他们的话，“什么失礼？”

“没什么。”庄秋水摇了摇头，“我们进去换衣服吧，要不然孙子楚又要骂了。”

十分钟后，“梁山伯”和银心田巧儿一场了。孙子楚也穿上了戏服，原来他还客串梁山伯的“情敌”马文才。

有个跑龙套的学生没来，孙子楚坚持要补齐人数。他锐利的目光向台下扫了扫，最后落到了尚小蝶身上。这女孩虽然不漂亮，但一双眼睛挺有气质的，他高声道：“喂，这个女生，请你到后台去换下衣服。”

“啊——”小蝶意外地站起来，指着自己问，“是说我吗？”

“对，就是你！别磨蹭了，快去后台吧。”

其他人也都没想到，双双倒是高兴地抓住小蝶的手：“快和我去后台，我帮你换衣服。”

小蝶完全没了主意，被双双拖进后台。陆双双给她换上一套粉红色的汉服，就像唐诗里写的村姑，若再漂亮些就可“人面桃花相映红”了。

第一幕，梁山伯与祝英台出场，身后跟着书童四九和丫鬟银心。祝英台女扮男装到书院读书，路遇强盗，梁山伯出后相助。双双故意要凑近庄秋水，却被“祝英台”一把拉开。舞台上剑拔弩张，祝英台要与银心主仆单挑。“英雄救美”变作群英PK，众人打打闹闹进了书院大门。

第二幕，寒窗苦读。孙子楚扮演马文才亮相，活脱脱就是一个纨绔子弟。但他对田巧儿极不满意，认为她表演虚假做作，完全不像戏文里的祝英台，连个花瓶都不如。他的批评毫不留情面，还威胁再演不好就要换人！田巧儿平时是被大家宠惯了的“校花”，哪受得了这样的羞辱？咬着嘴唇把头扭向一边，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第三幕是脍炙人口的“十八相送”。跑龙套的女孩登场了，小蝶亦步亦趋跟在后面。第一次上台难免紧张，不小心撞到了“祝英台”身上。田巧儿正好摆个POSE，突然被撞倒在地上，狼狈不堪。小蝶连声道歉要把她扶起来，“校花”愤怒地推开她，站起来指着小蝶的鼻子说：“你什么意思？是不是故意要让我出糗？”

刚被孙子楚骂过，田巧儿正憋着一肚子火，劈头盖脸把小蝶痛骂了一顿。庄秋水看不下去说：“算了，她都道歉了，你就别再说了。”

田巧儿更气愤了：“你们故意为难我！想演祝英台就自己说嘛，干吗用这种卑鄙的手段！”

这幕“梁山伯”PK“祝英台”，可谓梁祝史上最NB的一段了。“十八相送”在混乱中收场，连“我家有个小九妹”都省略了。

下一幕直接跳到“楼台会”。孙子楚几次打断田巧儿的表演，断断续续到第四幕结尾，“祝英台”告别时故作深情道：“山伯，若此生不能与君共度，英台愿回到蝴蝶公墓，再与君续前缘！”

话音未落，“梁山伯”的脸色就变了，台词里根本没有“蝴蝶公墓”。

“蝴蝶公墓”如丧钟般敲响在偌大的剧场里。整个剧场寂静了下来，所有演员都看着“祝英台”。小蝶手心也出汗了，要不是双双扶着她，恐怕脚步就站不稳了。

蝴蝶公墓

仍是马文才打扮的孙子楚回过神来，跳到舞台中央高声说：“今天排练到此为止！大家可以回去了。”

接着他转身盯着“祝英台”说：“你是在报复我吗？”

田巧儿也被吓坏了，她知道祸从口出，连忙捂着嘴巴，摇头说：“不，我不是故意的。我也不知道什么原因，蝴——不，那四个字就脱口而出了。”

孙子楚毫不客气地讽刺了一句：“我看你是鬼上身了！”

6月12日晚上21点20分

排练不欢而散。

尚小蝶换好衣服和双双告别，在剧场外看到了庄秋水——奇怪，他怎么没和双双在一起？她跟着庄秋水到四周无人的小径，突然在他背后说：“喂！”

庄秋水警觉地回过头来，路灯下看到小蝶的脸：“吓死我了！晚上不要随便在外面游荡，早点回寝室睡觉去吧。”

尚小蝶大胆地仰起头：“因为我们刚从蝴蝶公墓出来？随时都会有危险？就像白霜和白露姐妹，失踪的孟冰雨，还有其他传说中的人们？”

“就算是吧。”

“孟冰雨在失踪前找过你是吧？她向你打听过蝴蝶公墓的事情？”

“好，我承认，她想要得到我的帮助。但我劝告她不要去那，只是随便说了上些传说，并没有透露半点‘蝴蝶公墓’的位置。她能自己找到那里，是她的造化，也是她的厄运。”

庄秋水穿过绿树掩盖的小径，疾步向学生宿舍走去。小蝶紧紧跟在他旁边追问：“喂，你别走，回答我的问题！孟冰雨还说了什么？”

他终于停下来，脸庞隐藏在树叶阴影后说：“她寻找蝴蝶公墓的真正目的——鬼美人！”

“啊，鬼美人？”

小蝶想起那白衣长发的女子，古典的眼神里带着妖魔的气息。同时，她想到了在孟冰雨的笔记本里，最后记录着两句话——

我从蝴蝶公墓回来了

我找到了鬼美人

孟冰雨说她在蝴蝶公墓找到了“鬼美人”，到底是人还是鬼？

“是一种蝴蝶！”庄秋水用沉闷的语气边走边说，“‘鬼美人’是简称，或者说是探险家起的绰号，国际公认的学名为‘卡申夫鬼美人凤蝶’。”

“卡申夫鬼美人？”

“又简称‘卡氏蝶’，以发现者姓氏命名，就像‘普热瓦尔斯基马'简称'普氏马'。卡申是个白俄医生，二十年代流亡中国，在云南一个神秘山谷中，发现一种极其诡异的蝴蝶——左右两边翅膀图案不一样，左边是美女，右边是骷髅，合在一起就是‘鬼美人’！卡申夫在美国生物学刊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并寄去了独一无二的‘鬼美人’标本。这种蝴蝶只存在于远古的传说里，立刻震惊了世界。”

“‘鬼美人’是一种稀有的蝴蝶品种？”

“不但稀有，而且神秘。全世界现已记录的蝴蝶一万四千多种，根据不同的形态结构、进化发展及血缘关系分为十六科，每个科下分为若干属。中国分布有十二个科，‘卡申夫鬼美人凤蝶’就属于凤蝶科。人们怀疑这种蝴蝶早已灭绝，一旦找到就是稀世珍宝，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你怎么知道的？”

“生物系的宁教授告诉我的，他有一次秘密地对我说过：传说在本市某个角落，有一个叫‘蝴蝶公墓’的地方，里面藏着‘鬼美人’。孟冰雨是系里公认的高材生，经常帮教授做实验助理，我相信宁教授也对她说过相同的话。”

“也许我们还得找宁教授谈谈。”

“嗯，我明天联系一下他吧。还有一件事，我和孟冰雨都知道——”他回过头来，幽暗的路灯光线照在眼里，“美国有个研究机构，在全球范围悬赏十万美元，求购‘卡申夫鬼美人凤蝶’的标本，若捕获活体则为二十五万美元。”

尚小蝶恍然大悟：“孟冰雨不惜一切代价寻找蝴蝶公墓，要得到‘鬼美人’的原因，就是这二十五万美元的赏金！”

“至少是一部分动力吧。但我想最重要的，还是人类天生的好奇心与探险欲。孟冰雨一直以为我去过‘蝴蝶公墓’——其实我也是前天晚上才第一次进入。我要她绝对不去那儿，也不想给她任何帮助，我预感到她会出事的。果然，她很快从人间蒸发了。”

女生寝室楼近在眼前，舍监又投来了怀疑的目光。庄秋水摇摇头说：“别多想了，早点睡觉。记住——晚上千万不要跑出来！”

“我听你的。”小蝶又恢复了那柔弱的语气，“晚安。”

6月12日夜晚22点05分

她睡不着。

在上铺翻来覆去好久，总觉得关节很不舒服。田巧儿难得早回来了，可能今晚受了很多刺激，想早点睡觉吧。宋优和曼丽在下铺讨论世界杯，今晚是日本对澳大利亚。

小蝶打开床头小灯，翻起萧鼎的《诛仙6》。她是贝塔斯曼书友会的会员，上周通过书友会网购了这本书。除了铁打不动的悬疑小说，她还爱读《诛仙》《九州》之类的玄幻小说，有时会去萧鼎的博客上留言。至于尚小蝶为什么喜欢《诛仙》，除了小说的故事之外，也因为主人公张小凡的名字与她相近吧。

读了一个钟头，她摘掉眼镜睡觉了。刚有些睡意，耳边便响起庄秋水的声音：“见鬼！昨晚我还不是为了救你吗！”

惊慌失措的她睁开眼睛，依然在黑暗的寝室，冷汗从后背心渗出来——还是庄秋水那句话，他们都进入过蝴蝶公墓，而那个可怕的传说似乎是真的。也许，命运同时向他们打开了地狱之门。

“我快死了吗？”小蝶在心底默默问自己，随即回答，“但我不后悔。”

金铃子叫了。

宋优自然从床上跳起来了，又对小蝶大发雷霆了一通。这两天宋优有些神经过敏，因为室友白露的死，让大家都生活在恐惧中。尤其是晚上睡在寝室里，总是担心白露会回到床上，然后一个个掀开她们的被子。

尚小蝶紧紧保护金铃子，直到宋优吵累了继续睡觉。

除了陆双双外，虫子是她唯一的朋友。

小时候只有虫子才与她亲近，除了最冷的季节，这些小家伙无处不在，无时不在。几乎所有女孩都讨厌苍蝇、蟑螂。妈妈们也一直教育孩子，看到苍蝇要拍死或赶走，虫子会传染疾病。但尚小蝶却是个例外（当然她从小也没妈妈），从不会踩死蟑螂，而任由它们爬来爬去，除非接近食物才挥手赶走。

她走到哪里，哪里就会聚集很多虫子，小学时，小蝶常蹲在地上看蚂蚁搬家，而蚂蚁们也卖力地表演，直到老师来把她揪回教室。那些牵牛、金甲虫之类难见的漂亮昆虫，也总出现在她左右，一时兴起还会抓几只回家养起来。

从蟋蟀到叫蝈蝈到金铃子，几乎所有的鸣虫她都养过。有时窗台同时挂着三个叫蝈蝈笼子，地上还有七八个蟋蟀罐——简直成了男孩。每年春天她都会养蚕宝宝，她喜欢看蚕宝宝吐丝的样子，从丑陋的小虫子，变成坚硬雪白的茧子，最后破茧而出羽化为蛾。

同学和老师都认为她古怪，觉得她身上随时会飞出一堆虫子。长此以往，恶性循环，她越没有朋友就越喜欢虫子，而越喜欢虫子就越没朋友。所以，在S大能有双双这样的好朋友，她觉得是上天赐予的福气。

在关于虫子的回忆中，尚小蝶渐渐沉睡了。

但愿睡个好觉。

6月13日清晨6点40分

很遗憾，尚小蝶还是没睡好。

从夜里直到清晨，只感到身下的床变成了“幽灵小溪”的荒草地，自己的后背变成了红色书包。野草疯狂地越长越长，刺破她的身体一直钻进骨头，变成锋利的锯子，将她锯成了十几截，血管唱起了夜半歌声......

醒来时浑身上下刺骨酸痛，特别是腿上的关节，疼得几乎抬不起来了。她戴上眼镜，挣扎着爬下床铺。她怀疑自己会不会很快死掉，就像白霜或其他去过“那里”的人一样。

幸好还可以活着刷牙。

镜子里自己满嘴都是白色的牙膏泡沫。眼睛感觉更不对了，越看自己越头晕。只是脸上的雀斑好像少了，粉刺痘痘不那么明显了，难道这两天新换的洗面乳起了作用？又凑近镜子仔细看看，皮肤也干净白嫩些了。她摸着自己的脸，还是不太敢相信。不，大概又是幻觉吧。闭上眼睛吐出漱口水，尚小蝶匆匆冲出洗漱间。

清晨的走廊寂静无声，不知不觉跑出了寝室楼，来到充满露水的校园小径中。

奇怪，骨头越来越疼了，耳边却仿佛响起了某种声音——回头已望不见寝室楼，四周全是茂密的树丛，她茫然地走了好一会儿，忽然闯入了学校的花圃。

又是这个繁花似锦的地方，前面是荒僻的建筑。她立时想起了那个清晨，美女与骷髅的蝴蝶，带她来到了“幽灵小溪”。

心跳加快了，脚下却不由自主地往前走去，直到看见那盛开的夹竹桃花。清晨的小河上弥漫着薄雾，浑浊的暗绿色水面波澜不惊，却不见了那暗红色的神秘书包。

忽然，夹竹桃叶里隐隐有个黑影，鬼魅般穿行在鲜艳的花朵间。尚小蝶差点吓得摔倒，不过去过蝴蝶公墓之后，她的胆子也大了许多，便悄悄地走进了那片树林。

那个人猛然抬起头来，隔着一簇美丽的枝叶，小蝶看到了一双细长锐利的眼睛。

“庄秋水？”

她立时叫出他的名字，他也意外地睁大眼睛，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河里。

本来大胆的男生，竟被吓成了这样——这两天都在草木皆兵、风声鹤唳中度过。三天的，他还坚信凡去过“蝴蝶公墓”的人，都会遭到某种神秘力量的报复.但现在，他希望那只是荒诞的传说，“蝴蝶公墓”不过是片老房子，所有的意外纯属巧合。然而，庄秋水并不能说服自己，只能尴尬地苦笑一下：“你怎么在这里？”

“这句话应该我问你才是。”

“是你告诉我在这捡到了孟冰雨的书包。所以我过来看一下，还有没有其他的东西被遗漏了。”他走出夹竹桃林，神色凝重冷峻，转头看着浑浊的河面，“那你来又是做什么？”

小蝶不想回答，她自己也无法解释。忽然，庄秋水叫了一声：“那红色的是什么？”

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紧贴着“幽灵小溪”水岸边，有个红色的东西藏在野草里。

是那只红色的女鞋。

尚小蝶想了起来，前天并没有告诉他这个鞋子。庄秋水小心地走到河边，蹲下来看着这只女鞋。一只红色的中跟鞋子，看起来小巧玲珑，精致诱人，只是表面粘了许多污垢。

“幽灵小溪”边的红色女鞋，或许已在此躺了许多个日日夜夜，孤独地伴着这池绿水——野渡无人“鞋”自横。

庄秋水的手指剧烈颤抖着，眼神里既是恐惧又是渴望，终于抓起了这只神秘的女鞋。

这不是灰姑娘的水晶鞋，仿佛是“鬼美人”的红舞鞋。

小蝶惊讶地摇摇头，没想到庄秋水会拿起这只鞋子——若在路边见到一只脏鞋子，凡正常人都绝不会用手去碰的（捡垃圾的除外）。

更让她想不到的是，庄秋水还把鞋子浸到河水中。小巧的红鞋没入暗绿色的水面，一波波涟漪随之泛起，仿佛正有一个妙龄女子下河淋浴。

她悄悄走到庄秋水身边，忍不住问：“你在干什么啊？”

“别说话！”

庄秋水的手也浸入了“幽灵小溪”。小蝶吓得闭起眼睛，她以为那暗绿色的液体，就像有害的化学试剂，他可怜的手顷刻就会腐蚀掉，只剩下白骨森森的指头。

然而，他的手居然在水里晃了几下，用河水洗那只鞋子。过了一会儿，他举起那鞋子，河水已洗去它表面的泥垢。鞋子露出了鲜艳的红色，漂亮的形态更加醒目，发出湿漉漉的耀眼反光。

小蝶胆战心惊地看着鞋子，宛如已套在自己脚上。

庄秋水把这只鞋子拿到眼前，上上下下仔细端详，忽然颤栗地说：“就是这只鞋！”

“是什么鞋子？”

“孟冰雨的鞋子，在她失踪前几天，一直穿着这双鞋子。这也是她最喜欢的一双鞋，每次参加聚会比如卡拉OK，她都会穿上这双漂亮的红鞋，吸引了无数男生眼球。”他的眼睛仍然盯着鞋子，“我不会认错的，就是这双鞋子，孟冰雨的红鞋。”

“怪不得她的书包也会在这，可为什么她会把鞋子留在河边呢？而且还只有一只鞋。”

“惟一的原因就在——”

他把目光对准了暗绿色的河水，似乎能看到河底的一切。

“你是说？”尚小蝶捂住了自己嘴巴，不敢把后面的猜想说出来。

庄秋水也沉默了片刻，终于说出那最可怕的推测：“她在下面？”

“不！不会的......不会的......”

忽然，他一把拉住小蝶的手，冷冷地说：“我们回去吧，别待在这鬼地方了。”

正当庄秋水要拽走她时，脚下正好踩到了一块石头。清晨的露水让石头又湿又滑，他立即失去了重心，整个身体向后摔了下去。

最要命的是，他的手还下意识地抓着小蝶，两个人一起被拖向了“幽灵小溪”——

一阵天旋地转，四周飞舞过红色的夹竹桃，淡绿色的野草地，暗绿色的浑浊水面......

在十几分之一秒的时间里，绿色水面凶恶地朝她扑来，根本来不及张嘴发出声音，毛细血管已随着河水剧烈收缩，冰凉彻骨的感觉传遍全身。

“扑通！”

第一个掉进水里的是庄秋水，紧接着就是尚小蝶。

“幽灵小溪”激起高高的水花，打湿了河岸边孟冰雨的红鞋。

几秒钟后恢复了平静，一阵薄雾飘来覆盖了小河，似乎从没来过这两个人。

他们就这么消失了？

6月13日清晨7点30分

水很深。

出人意料的深，离岸不到两米的地方，就已经完全深不见底了——冰凉的水世界，虽然外面是夏日的清晨，下面却是北冰洋般漫长的极夜。

尚小蝶完全没入浑浊的河水，幸好入水时闭紧了呼吸，否则这暗绿色的脏水就成为早餐饮料了。接下来的挣扎完全出于本能，双手拼命向上挥舞，却一点都抓不到水面。她感觉自己正垂直向下沉去，两脚完全悬空踩不到底。

瞬间开始后悔——小时候为什么不跟爸爸去学游泳？

四周全是冰凉的河水，她甚至不敢睁开眼睛，惟恐眼球会被这脏水腐蚀。河水就像黏糊糊的鼻涕，粘在她皮肤上抚摸，简直要撕碎她的身体。

该死的“幽灵小溪”还没有到底！尚小蝶继续往下沉去，最后一口气已屏不住了，肺里难过得像要爆炸！

突然，耳边响起某种声音，从某个遥远的角落升起，飘浮在她的身边。不知哪种语言的歌声，带着斯拉夫味道的旋律，悠扬，绵长，柔和，诱人，如海底女妖般忽隐忽现。

是的，尚小蝶看到她了——

长发散发着亚麻色的光泽，半透明双眼如波罗的海琥珀，白皙的皮肤来自极地冰雪，修长的身段竟如海蛇扭动，红唇轻唱那古老的歌谣：“你在地底潜伏/我在人间等候/你吐丝作茧自缚/我望眼欲穿孤独......”

刹那间，小蝶想起了这张脸，印象深刻永难忘怀——镶嵌在墓碑上的脸。

那个傍晚她走进蝴蝶公墓，凝视这张墓碑上的欧洲脸庞，她是如此美丽如此忧伤，带着另一个世界的纯洁，底下还有那行俄文字母的姓名。

在最后一口气用尽之时，尚小蝶在水底睁开了眼睛。

没有孤独的墓碑，也没有欧洲脸庞的女子，更没有海底女妖的歌声。

只有一具枯骨。

一缕幽暗的光线，竟穿透了暗绿色的水面，顽强地深深射入水下。她看见了一团团茂盛的水草，如女子的黑发般飘荡纠缠着——不，真的就是人的头发。

她伸手摸到了一团长发，黑黑的腻腻的，只有年轻女子才有这样的头发。

长发中间还隐藏着一双锐利的目光。

谁在水底看着她？

6月13日工清晨7点31分

绿色的水，如空气涌入鼻孔.

呛进气管的水让她身体抽搐起来，先是要爆炸的感觉，然后又变成燃烧的烈焰——一边是海水，一边是火焰。

又看到了那张美丽的脸庞，还有那奇异的歌声，将把她带入另一个世界。

突然，一只手抓住小蝶的胳膊，在她落进最后那扇大门前，又把她活生生地拽了出来。

尚小蝶已失去了意识，没感到自己正迅速上升。一只有力而温热的手，正紧紧揽着她的胸口，带着她飞向生命的入口。

终于，她浮出了水面。

重新回到天空下，她身体仍在发抖，条件反射地要把脏水呛出来。但喉咙怎么动也没用，脸色白得与死人没有区别。

庄秋水也变成了一个“绿人”，他吃力地把小蝶拖到岸上。没来得及喘口气，便双手用力压着她的胸口，想要把她呛进去的水压出来。当他摸到小蝶胸口的一刹那，忽然有些犹豫和尴尬。但此刻救人性命最要紧，哪管得了其他那么多。

小蝶的嘴巴终于张开了，吐出几大口暗绿色的脏水。但她仍昏迷不醒，摸了摸鼻子还没有呼吸。庄秋水用力掐着她的人中，但依然没用。

只有最后的办法——人工呼吸！

不能再犹豫了，平生第一次有男人吻了她的嘴唇。

尚小蝶的初吻。

嘴唇触及庄秋水的一刹那，她突然恢复了意识，模模糊糊感到一阵温暖，某个男人的气息，正透过嘴唇输送到她的气管里。

一口接一口的热度，庄秋水身体里的空气，渐渐充满了她的肺叶，驱逐那些绿色的脏水，给予她第二次生命。

她吐出最后一口脏水，终于主动呼吸了一下。

庄秋水的嘴唇离开了，在她耳边喊道：“你能听到我的话吗？用力深呼吸，深呼吸！”

又一次深呼吸，这次是天地间自然的空气，尽管还带着“幽灵小溪”的气味。在庄秋水的指挥下，她自动呼吸了几十下，总算缓过一口气来了。

她看到了庄秋水的脸，同样也湿漉漉的，头发上的水滴到她脸上。只是这张脸已变成了绿色，就像神秘视频中夜视模式的脸。他焦虑地盯着她，随着她眼睛的睁开，露出了一个迷人的笑容。

她知道他吻了她，尽管只是为了救她的生命。

尚小蝶也笑了，一半是因为面对这双眼睛，另一半是因为他绿色的脸实在太滑稽了。

其实，她自己的脸也变成了绿色。庄秋水看着这死里逃生的女孩，浑身上下都涂满绿色，也不禁豁然大笑起来。

两人笑了足足三分钟，庆幸自己从死神牙缝里逃生，庆幸躲过了“蝴蝶公墓”给他们安排的一次劫难，庆幸他们能有机会唇齿相依......

庄秋水把她从草地上拉起来，而她的四肢还没有力气，便顺势倒在他怀里。他搂着她的双肩，轻声耳语：“你是不是很冷？”

她闭上眼睛，头靠着他的胸口：“是的。”

庄秋水感到了些尴尬，但只能搂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为她驱寒。

就这样在草地上坐了一会儿，他问道：“你在水底下看到了什么？”

小蝶睁开眼睛，想起水底黑色的长发，还有那具森森的骨架。

于是，幸福的容颜变成了彻骨的恐惧.......

6月13日上午9点20分

幽灵小溪。

这条小河边第一次围了那么多人，有学校的老师和好奇的学生，当然最醒目的是打捞队员。潜水员在河边穿上了全副装备，校方这条小河居然有十米深，相当于三四层楼的高度。潜水员顶着头盔样的潜水罩，系着根绳子跳进了暗绿色的河水。

一个多小时前，庄秋水和尚小蝶掉进了河里。他们发现水底似乎有具枯骨，被水草紧紧缠绕。他们赶快向学校报告了这件事。当老师看到这对浑身绿色的男女，还以为他们在玩“绿巨人”的COSPLAYSHOW呢。一开始没人相信他们的，但庄秋水说出去年失踪的孟冰雨后，才引了老师重视。然后，学校打电话请打捞队过来。

同时，庄秋水和尚小蝶再分别回宿舍洗澡。好不容易把浑身上下的绿水洗掉，浴室地板都洗成了绿色。小蝶换上一身干净衣服，在室友们诧异的目光中跑回了“幽灵小溪”。

当她和庄秋水回到小河边，发现周围已挤了许多人。同学们都听说“幽灵小溪”要打捞尸体了，这样的好机会自然不能错过，大家看着绿色的水面，不知会捞上来什么东西。

等了十几分钟，当围观的人群有些不耐烦时，水面上忽然有了动静，一个黑色的头盔冒出来。潜水员艰难地爬上河岸，手里还抱着一具绿色的骷髅——

在场所有人都叫了起来，几个胆小的女生吓得蒙起眼睛，河边的气氛一下子紧张了。尚小蝶颤栗地看着这具枯骨，下意识地抓住庄秋水的手。他也明显感到了恐惧，同样抓紧小蝶。

那具骨架并不是很大，原本白色的骨头都成了绿色，骷髅的头骨眼窝深陷，里面盛满了绿色的泥土。黑色的长发挂的水草上，几乎已与头骨分离了。

它全身都被茂密的水草缠绕，可以想象它被水草束缚捆绑的样子。在骨架主人生命的最后瞬间，曾经拼命在水底挣扎。也许他会游泳，但双脚被水草紧紧地抓住，就这样活活淹死在了水草中。

尚小蝶只感到恶心，若刚才没有庄秋水救她，恐怕自己也变成这样子吧？她发现在骷髅的右脚骨上，还套着一只女式鞋子，也被水草牢牢固定住了。

虽然沾满了绿色污泥，但经过水面的洗涤，还是露出了红色的表面，那小巧玲珑的中跟样式，正与河边那只红色女鞋一模一样。

庄秋水颤抖着喊道：“孟冰雨！”

当场又一阵骚动，一个老师走过来问：“你怎么知道她是孟冰雨？”

“鞋子！我认得这只鞋子，原来河边还有她的一只鞋子。”庄秋水盯着那只鞋子，紧紧捏着小蝶的手，“就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她一定是在这条河边，失足滑入了‘幽灵小溪’！”

这时打捞队抬起尸骨，准备送到法医那里去鉴定。

“秋水！”

后面有人叫他的名字，庄秋水回过头来见到了双双。

双双同时也见到了尚小蝶，她的手正被庄秋水紧紧地握着，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头发好像还没有干透。

庄秋水尴尬地放开小蝶的手，尚小蝶也害羞地低下了头，轻轻躲到了一边去。

陆双双直勾勾地看着他们，咬着嘴唇发不出声音，脸色就和“幽灵小溪”一样难看，然后扭头离开。

6月13日下午14点20分

尚小蝶飞快地跑过校园.

上午在“幽灵小溪”发现疑似孟冰雨的尸体，好像自己还没从暗绿色的水底浮起。那死里逃生的瞬间，竟在水底见到了那张欧洲女子的面容——蝴蝶公墓的墓碑上的照片。难道那些传说是真的，没人能走出蝴蝶公墓还活得长久，这只是一次严厉的警告而已，她和庄秋水逃得过初一逃不了十五？

耳边不停响起那女妖的古老歌声，如那池绿水源源不断地灌入脑中......

两分钟前，她忽然想起还有一场考试。

当她冲进考场时，卷子已经发下来了。她匆匆找到座位，周围的人都偷偷笑她。但也有人发异样的目光看她。特别是前排的小胖子，就是上次打电话说“我爱你”恶作剧的家伙，不停回头盯着小蝶。双双坐在两排课桌上，也像看到外星人似的盯着她，小蝶愧疚地低下头。

她发觉自己第一次这么引人注目。中学时无论男女同学，从没人多看过她几眼。有的老师几年叫不出她名字，甚至高中班主任有时也要想好久，才记得起“尚小蝶”这三个字。常在街上遇到高中同学，对方却视而不见走过，她也只能失望地低下头，再也不敢和别人打招呼了。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人，早已融化在稀薄的空气中。

要命！虽然古汉语是她喜欢的课程，但这几天根本没复习过，看到题目脑子就一片空白了，连最简单的句子都看不懂——高中时她还能熟练背诵这一句。

试卷第三页，在诗词默写里看到“蝶恋花庭院深深几许”。

刹那间，“蝶恋花”这三个字触动了她的某根神经，心底升起一幅画面——

庭院深深几许？杨柳堆烟，帘幕无重数。玉勒雕鞍游冶处，楼高不见章台路。雨横风狂三月幕。门楼黄昏，无计留春往。泪眼问花花不语，乱红飞过秋千去。

她一口气默写出了整首词，似乎已被欧阳修灵魂附体。

脑中响起三个月前老师在讲台上说的话：“蝶恋花，是唐教坊曲名。本名《鹊踏板》。晏殊词改今名。调名取梁简文帝萧纲诗句：翻阶蛱蝶恋花情。”

又一次看到“蝶”这个字，尚小蝶心底一惊，仿佛自己轻了许多，也在雕栏玉阶前翩翩翻飞......

6月13日晚上19点50分

月黑风高夜。

尚小蝶来到S大有名的图书馆。鉴于这里是《地狱的第19层》中高玄与春雨认识的地方，故而有许多女孩跑到最深一层书架后，等待那想象中的高玄出现。好久没来图书馆了，这幢苏联式的老旧建筑，就像二战的堡垒般坚固。偌大的阅览室里，只有几个临时抱佛脚的人，硬着头皮看什么资料。

下午的古汉语考试完全不知所云，只有诗词填充和默写没忘记。多半要开红灯了，若明天考试再不及格，就真的不敢回家了。小蝶拿了厚厚一摞参考书，才看几页就头晕了。她把眼镜摘下来，反而能看清楚一点。

昏昏欲睡地看了十几分钟，脑子却还想着绿色骷髅上的红色女鞋。

她翻到一本中文系的系刊，白色封面上打着目录，其中一篇叫——

白霜——“鬼美人”的文章，不会同名同姓吧。发表时间是去年五月，正好是白霜出事之时。文章开头赫然打着“作者白霜，本校古汉语专业硕士生在读，导师某某某”。

白霜在开头写道——

《蝴蝶秘谱》，相传始作于战国时代，至东汉成为道家修练之早期秘籍。最终于“靖康之变”中，随同宋徽宗的宫殿被金人付之一炬。自其诞生之日起，这本千古奇书，便充满了传奇色彩，成为后人猜测与想象的不解之谜。笔者自幼便对《蝴蝶秘谱》之传说万分神往。进入S大学习以来，笔者有幸博览群书，立志自浩瀚之史料中，寻找《蝴蝶秘谱》之踪迹。经最近几年来之钻研，笔者查阅了数百种绝版古书，又曾远赴湖北、河南、安徽、云南等省区实地考察，终得以破译《蝴蝶秘谱》之谜，解读其千年之密码。文中研究之成果仅笔者一人之见，在此征求各位老师同学指正。

白霜详细阐述了《蝴蝶秘谱》最古老之出处。《列子》《山海经》《越绝书》等先秦两汉古籍，都提到过此书。在早期的道教典籍里，也有《蝴蝶秘》的记载。读过《三国演义》的人，都会记得割据汉中，最后投降曹操的张鲁。此人不是一般的军阀，而是政教合一的统治者，曾秘密供奉《蝴蝶秘谱》。因为本书有神奇之力量，能使战死者复生，又能千里之外杀人于无形。当曹操大军逼近汉中之时，也是《蝴蝶秘谱》提醒了张鲁，才促使他投降。这是白霜从一本绝版的宋代古书里看来的，作者是汉中教徒后代，书中保存着三国时代的巫术咒语。

《蝴蝶秘谱》最吃香的正是魏晋风度时代，彼时道家玄学大盛，文人既服石散又读秘籍。据说阮籍嵇康及竹林七贤均酷爱此书，“云间陆士龙”的陆云还把此书奉为至宝，竟能在文人聚会中叹为观止地全文背诵一字不差。北方大乱后，士大夫纷纷南逃，但还是有人保存了本书。陶渊明就写过一篇关于《蝴蝶秘谱》的文章，可惜早已失传。

唐太宗李世民虽崇信道教，却认定《蝴蝶秘谱》是一部万恶巫书，下令全国烧毁此书。许多珍贵的《蝴蝶秘谱》就此化为灰烬，仅有少数几部孤品，被人冒死深埋于地下。据说李白年轻时游历天下，就曾在一个秘密的地方读过本书。也可能这本书给了少年李白很多灵感，造就了后世一代诗仙。

北宋年间，《蝴蝶秘谱》更加珍贵。最后剩下惟一的孤本，被风流天子宋徽宗高价收藏。这位精通书画的艺术家皇帝，深深迷恋上了本书，却不想落得个国破家亡。《蝴蝶秘谱》也在大火中魂归九天了，至此终成千古之谜，也可算是中国文化的一大损失。

《蝴蝶秘谱》主角是一种蝴蝶，有个奇特雅号——“鬼美人”。这种蝴蝶无比怪异，双翅一边是美人，另一边则是枯骨。东夷百越三苗等民族，都曾把这种蝴蝶奉为神灵，许多神秘传说也与其有关。但在先秦华夏人眼中，“鬼美人”却是极大的恶兆，就像半夜看到猫头鹰，若见到“鬼美人”也预兆着死亡.春秋时许多战役前，战败一方的将军都会看见或梦见“鬼美人”，而这位将军也会阵亡于战场.比如吴越争霸，西施被进献给吴王，有一天在宫中看到“鬼美人”飞过，便通风报信给越王，勾践轻易灭亡了强大的吴国。春秋战国诸子百家争鸣，有些学问家想捕获“鬼美人”为已所用，结果因此枉送了性命。

白霜还查阅了大量外文资料，请人翻译了一些古希腊文与拉丁文，发现古希腊神话中也有“鬼美人”，传说是特洛伊战争中美女海伦的化身。甚至著名的俄狄浦斯恋母杀父传说亦与之有关。中世纪后基督教广泛传播，“鬼美人”被认为是异端邪说而遭禁止。

历史学家认为所谓“鬼美人”，不过是古人的一种臆想，寄托了人类对于美丽的向往及死亡的恐惧。但在1929年，一个白俄医生在中国发现了“鬼美人”蝴蝶，并得到国际学术界的认可，确认“鬼美人”为一个新物种。可见上古传说并非没有根据，只是后来环境变化，大多数“鬼美人”都已灭绝，只有极少数幸存在一些秘密的山区。

至于《蝴蝶秘谱》的原始作者，白霜也做了深入细致的研究，结果令人大吃一惊，始作俑者竟然是——庄周！

《蝴蝶秘谱》是庄周生命中的最后一篇著作。他在某个夏日清晨，亲眼目睹了“鬼美人”蝴蝶。他深深迷恋上了“鬼美人”，甚至把它作为自己深爱的女子。他如痴如狂地搜集这种蝴蝶的资料和传说，沥尽心血完成了天下奇书《蝴蝶秘谱》，直至他四十五岁去世......

尚小蝶看到这儿已目瞪口呆，白霜不但胆量惊人，而且能从残缺不全的材料中，凭借逻辑推理得出如此惊天动地的结论。

九点钟，图书馆要闭馆了。仓促地把材料放回书架，一路小跑离开阴气沉沉的图书馆。

月亮藏在乌云里，今夜风声猎猎，是否“幽灵小溪”的哀嚎？

女生寝室。

田巧儿已经睡下了，宋优和曼丽都在背书。刚从图书馆回来的小蝶，翻开教科书只觉得头大，好像文字都变成蝴蝶飞了出来。

她爬到上铺打开电脑，第四次登录了“蝴蝶公墓”网站。按照以往的步骤，她顺利地进入首页，又跳过地图和路牌，进入黑暗的甬道。打开最后的大门，上次就是在这里死机的，但这回却顺利进入了。

耳机里又响起那首歌——脑子微微一惊，她几乎能默念出歌词了......

随着幽幽的歌声起伏，屏幕渐渐浮现出一张图片，是那种光影分明的黑白照片，不知来自哪个年头，照片里是个欧美女子，淡淡的头发，苍白的脸，深邃的眼睛大而明亮，配着笔挺的鼻子，嘴角温柔地微微翘起，似乎还有个小酒窝。

真是绝世的西洋美人，当今好莱坞也难觅的俏佳人。

没错，就是她！

尚小蝶的眼球几乎弹出眼眶了——屏幕上的这个西洋女子，正是“蝴蝶公墓”最后那座墓碑上的照片。

她永远都不会记错这张脸的，镶嵌在墓碑上的这张脸，在黑暗的水底见到的这张脸，隐藏在时光迷雾背后的这张脸。

“你是谁？”

小蝶几乎贴着屏幕，或许某个空气中的幽灵会听到。

她又点了一下这张照片，网页变成一段文字，那迷人的歌声依然继续。

文字的排列方式像墓志铭，用粗体字写着——

你听到这首歌了吗？你听清楚歌词了吗？你知道这首歌叫什么吗？

蝴蝶公墓——这首歌叫《蝴蝶公墓》。

而你现在听到的声音，就是由刚刚那个西洋女子所唱——她的名字叫伊莲娜。

是，就是这首歌——屏幕上的歌词，配着耳机里传出的歌声，仿佛那七十年前的美丽女子，就柔情脉脉地坐在尚小蝶身边，低吟浅唱着这首《蝴蝶公墓》。

正当她几乎要在这歌声中沉醉时，耳机里的音乐突然停止了，只剩下一个冰凉的女声——

“尚小蝶......尚小蝶......尚小蝶......尚小蝶......”

是谁在呼唤她？

分明是从网页里发出的声音，难道那个唱歌的声音是活的？居然还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来了——

穿着华丽的彩色长袍，双臂伸展大袖轻垂。亚麻色长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冰雪般的脸庞，镶嵌着一对半透明的眼球。她鲜艳的裙摆和袖子，竟如蝴蝶双翅般耀眼。

这已不是女生寝室，而是黑暗空旷的舞台。束强光照射着她和小蝶，四目相对没有言语。轻柔舒缓的歌声，竟似蝴蝶的尖叫，穿越巨大空旷的舞台，掀开了剧场屋顶！锐利的阳光从头顶射下，洒在彩蝴蝶翩翩的衣裙上。这才发现她左边的大袖上，绣着一张美人的脸，右边袖上却是可怕的骷髅。阳光直射在衣服上，燃烧起熊熊火焰，整个人都烧成了灰烬......

尚小蝶猛然一哆嗦，回到了寝室的上铺。她赶紧退出“蝴蝶公墓”网站，拔下耳机躺倒在床铺上。

但那个呼唤还在继续。

6月14日上午8点20分

小蝶醒了。

周三早上，寝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天啊！九点钟还有一场考试！

糟了——她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冲出寝室匆匆洗漱一番，啃个蛋糕就跑向考场了。

幸好没有迟到，但一拿到卷子就头晕了。没答几道题，眼睛又看不清了，几乎——头栽倒在课桌上。只能摘下眼镜，却看到最后的论述题——谈谈你对“庄周梦蝶”的理解。

梦蝶？刹那间她的心跳了一下，想起昨晚在图书馆看到的文章，眼前立时浮现——秀美的山川间飞过一只奇异的蝴蝶，被无数命题困惑的哲人走出草庐，见到了一对美女与骷髅的翅膀——这是一次传奇的邂逅，是人类思想史上最美妙的瞬间。

于是，她不假思索地提笔写道——

著名的“庄周梦蝶”，出自于《庄子齐物篇》。庄周化为蝴蝶，从复杂之人生步入简单之逍遥，乃蝴蝶之悲哀。但据千古奇书《蝴蝶秘谱》，庄周并非仅仅梦见蝴蝶，而在现实中见到了蝴蝶——上古最神秘的“鬼美人”。当庄周见到“鬼美人”的一刹那，他被这天地间的奇迹震撼，通过它领悟到了世界宇宙之真谛。这种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就好像在沙漠跋涉数十载，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绿洲清泉。他宁愿自己化身为蝶，变成这只神奇的“鬼美人”，翩翩飞舞于山川草木间，忘却尘世之烦忧，洞彻万物之美妙。于是，庄周先生写下寥寥数语之《蝶梦》，感慨：“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他不知是身为蝴蝶梦庄周，还是身为庄周梦蝴蝶？或许，庄周本该是个“鬼美人”，而不该错生在这充满烦恼的人间。

写完这一大段，尚小蝶觉得自己轻松了许多，似乎整个人都要飘浮起来，飞出窗外去寻觅田野的山花。

也许最近做梦太累，她居然在教室里睡着了。直到监考老师拍了拍她肩膀，才发觉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她看卷子好像已经涂满了，没开天窗便交了卷。

刚走到外面的走廊，迎面就看到陆双双走过来，她立刻上前打招呼：“双双！”

但没想到双双一脸冷漠，一言不发地与她擦肩而过。小蝶尴尬地回过头，这还是双双第一次不理她，真的生她气了？她想起昨天上午，双双看到她和庄秋水拉着手，可是——

小蝶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心情烦躁不安时，短信铃声忽然响了起来。她看到了庄秋水的短入——

现在有时间吗？请到19号楼来一下，我有事告诉你。

6月14日上午10点40分

尚小蝶来到S大的19号楼，许多教授的办公室都在这。庄秋水在楼下等着她，见到她第一眼就有些奇怪，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昨天的事，很抱歉是我把你拖到了水里。”

啊，我已经不想那件事了。”她低下头嘤嘤地说，“至少我们现在都还平安无事。”

他还是有些紧张，牙齿咬着嘴唇：“是啊，但愿我们都能平安，远离传说中的厄运。”

“你找我来就是为了说这个？”

“不，我联系好了生物系的宁教授，孟冰雨曾向教授打听过‘蝴蝶公墓’。我打了好几个电话，宁教授终于答应见我了。”

说着来到四楼的办公室，屋里只有教授一个人，五十多岁，又高又瘦，头发差不多全白了，脸色凝重地面对来客。

没等庄秋水开口介绍，宁教授就先说了：“我已经知道了，从小河里捞出了一具尸骨。今天法医已经证实，那具尸骨就是孟冰雨。”

庄秋水也像做错事般低下头：“对不起，是我们两个人发现她的。”

“一年来我都希望她没死，只是去了遥远的地方躲起来，进行某个项目的秘密研究——可没想到她一直都在我们身边，在水底慢慢地腐烂......”宁教授苦笑了一声，看看小蝶说，“小丫头先坐下吧。”

“教授，一年前孟冰雨来请教过‘鬼美人’是吗？”庄秋水又一次提出了疑问。

“我非常器重孟冰雨，便把知道的都告诉了她——‘鬼美人’学名‘卡申夫鬼美人凤蝶’，而卡申夫并非生物学家，充其量只是昆虫爱好者，全名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卡申夫，苏俄十月革命后逃入中国，在上海开了家白俄医院.根据他发表在美国权威生物学刊上的论文，说1929年在云南旅行期间，在一个开满鲜花的神秘山谷中，发现了几只‘鬼美人’蝴蝶。卡申夫将‘鬼美人’标本寄到美国，从此轰动了全世界。1935年，他神秘地死去了。”

“教授，你还跟孟冰雨说过其他事吗？”

“其他——我还对她说过一件往事，二十三年前的往事。”

“请你也告诉我们吧，因为这关系到我们——”

小蝶本想说自己进过“蝴蝶公墓”的，但又怕让教授感到恐惧。看得出教授心肠很软，尤其无法拒绝女孩子的请求，这大概也是孟冰雨找他求助的原因吧。

“二十三年前，我还在S大昆虫研究所读博士。有个同事比我小几岁，既年轻又聪明，一心想解开‘鬼美人’之谜。他女朋友也在我们所工作，我们三个彼此很熟。没想到有一天，他真的找到了‘鬼美人’，并制作了一个标本。我们将他发现的标本，和‘卡申夫鬼美人凤蝶’的资料做了仔细比对，确认它就是‘鬼美人’！”

“是怎么发现的？”

“他说是在一个秘密的地方发现的——蝴蝶公墓。”

听到这四个字，尚小蝶的眼皮跳了几下。

庄秋水让自己保持镇定：“教授，他是如何找到蝴蝶公墓的？”

“他不愿告诉任何人，在领导面前也不说实话，胡乱编了个偶然发现的理由。他说进入‘蝴蝶公墓’是有代价的，他不愿其他人再找到那里。我当时很生气，觉得他太自私了，一人独揽研究成果，想永远享有秘密资源。发现‘鬼美人’，至少证实它还没有灭绝，单位提了他职称，还分配了一套新公房，甚至给他公费出国留学的机会。”

“啊，他太幸运了！”

教授长叹了一声：“所里每个人都羡慕甚至嫉妒他——除了他的女朋友，她当然最高兴了，有了房子就可以结婚。然而，就在两人举行婚礼前一天晚上，他竟死在了自己屋里——全身皮肤都烂掉了，死状极其惨烈，不忍卒睹。他的死因至今都没查清楚。”

庄秋水终于受不了了，似乎看到了自己浑身腐烂的样子，他转头看着尚小蝶说：“听到了吗？这就是去过‘蝴蝶公墓’的下场！”

小蝶也早给吓傻了，庄秋水是在责备她吗？他不正是为了她才进入“蝴蝶公墓”的吗？庄秋水完全有理由恨她！

宁教授继续说：“还有更奇怪的——‘鬼美人’标本一直放在他实验定的保险箱里，我们后来打开保险箱时，却了发现标本已化为了一堆灰烬。”

“听起来像符咒！”

“从头到尾都那么不可思议，当我看到他拿出‘鬼美人’标本时，就隐隐觉得他脸上蒙了一层东西。我把这件事告诉孟冰雨，就是为了警告她，让她打消去蝴蝶公墓的念头。”

尚小蝶却想到了另一个人：“他是在结婚前夜死的，那他的未婚妻怎么办呢？”

“当时，他们都领好结婚证了。”教授指了指办公桌的玻璃台板，“这就有他们的照片。”

玻璃台板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是三个年轻人的合影。左边那人又瘦又高，年纪也稍微长些，一看就知是当年的宁教授。中间那个英俊的青年，梳着当时流行的发型。右边是个年轻女子，长着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美目流盼，风姿绰约，颇似八十年代的电影明星。

庄秋水怔怔地看着照片上的女子，低声赞叹：“好漂亮啊！”

而小蝶完全傻了，嘴唇抖了半天却说不出话。

“左边那个自然就是我了，当中是刚才故事的主人公，我年轻时最好的朋友。右边那个就是他的女朋友，也是我的同事，她叫祝蝶，祝愿的祝，蝴蝶的蝶。”

“祝蝶？祝英台的蝴蝶？很好听的名字。”

宁教授点了点头：“后来，祝蝶离开了我们研究所，再也没有她的消息了。”

忽然，小蝶一把推开庄秋水，冲出了办公室。

她一直跑到大楼底下，胳膊才被庄秋水抓住，他高声喝道：“你要干什么？在教授面前太失礼了吧？”

尚小蝶剧烈地喘息着，表情冷酷怪异，竟让庄秋水感到几丝恐惧。他缓缓放开她的手，发觉这女孩的眼睛里有股邪恶的妖气。

终于，她恍惚地回答：“刚才，照片里的女人——是我的妈妈。”

6月14日晚上20点40分

女生寝室。

曼丽摊着她的笔记本电脑，看“超级女生”分赛区比赛。这台最新款的SONY电脑，是她的老板爸爸从日本带回来的，常拿出来给同学们炫耀。富家女总不乏追求者，除了田巧儿，她也是收到鲜花最多的一个。宋优也在旁边看“超女”视频，今天心情稍微好了些，估计考试又是全班第一了。

尚小蝶也远远地看。今年有几个超女蛮好看的，让她自惭形秽。但有一个叫尚雯婕的上海女生，看起来冷淡沉静，唱法语歌简直是天籁之音，舞台上的眼神也很像小蝶，心底油然而生一种亲切感，她希望今年超女冠军能属于尚雯婕。

下午刚听说一个消息，白露生前买过一笔意外伤害保险。她因特殊原因身亡，保险公司已进入理赔程序，据说赔偿金额有几十万元。同学们说白露在老家欠了很多债，这下倒可以把那些债还清了。

小蝶立即想起了“蝴蝶公墓”的哭墙，在墙缝里看到了白露许愿的纸条——第一，我要见到我姐姐；第二，我想为我和姐姐还清所有的债务。

是的，白露当然已经见到了她的姐姐——死了就能在黄泉路上见到姐姐。

现在她和姐姐欠下的债务，也因为保险公司的理赔而可以还清了。

白露的两个愿望都得到了实现。

代价却是自己的生命！

尚小蝶越想越毛骨悚然，不到十点就爬到了铺上。

几十分钟后，下铺传来宋优轻微的声音：“你知道吗？WOW在‘幽灵小溪’里发现了一具死人骨头！”

曼丽以为小蝶已睡着了：“你才知道啊？中午在食堂，几乎人人都在说这件事呢。死者是去年失踪的生物系女生，没想到隔了一年才发现她还泡在水里。嘿，还有更让人害怕的！你晓得吗，那个淹死鬼曾去过‘蝴蝶公墓’！”

宋优吓了一大跳：“真的啊？”

“她的同学们都这么说。对了，据说还有其他人也去过‘蝴蝶公墓’！比如我们寝室的白露——还有一点我搞不懂啊，你知道三年级的庄秋水吗？”

“那个帅哥？”

“对，就是他和WOW一起发现了水底的尸骨。他们两个怎么会在一起？田巧儿也暗暗喜欢过他呢。”

“嘘！别让巧儿听到。”宋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看来WOW真不简单。这两天我发现她变了，和过去很不一样了。”

突然，上铺的田巧儿一声惨叫，跳起来打开寝室大灯。原来一群小蟑螂爬到了她脸上。下铺的宋优也尖叫了，她床上也爬出几个蟑螂。寝室里乱作一团，蟑螂越来越多，奋不顾身地爬到她们的身上。

曼丽吓呆了，这些德国“小蠊”近年在国内疯狂繁殖，最近又在寝室里频繁出没。她拿出超市买的杀虫喷雾剂，向宋优和田巧儿身上喷去。两个女生吓得乱叫，只能用手捂着自己的脸。喷雾剂确实有效，蟑螂们挣扎几下就不动了。

田巧儿惊魂未定地指着小蝶：“就是你！你不是喜欢养虫子吗？看看你带来的好东西！”

“对不起——”小蝶轻声地说，但马上摇头，“不，这不关我的事！”

宋优忍无可忍地掀起小蝶的床垫，立即尖叫起来——床垫下竟密密麻麻地聚集着上百只蟑螂！黑色的小东西快速地爬来爬去，一见到灯光便四散开来，顺着床架爬到下铺去了。

下面正好是宋优的床铺，还是曼丽眼明手快，把杀虫剂喷向虫子们，一大群蟑螂又被消灭了，剩下的也不知道逃到哪去了。

看着自己床上一大堆蟑螂尸体，宋优恶心得要吐出来了，发疯似的向小蝶大叫：“看到了吗？这些虫子都是从你床铺底下出来的——天哪！我恨死你了，你这个怪物！”

曼丽怕她们情绪失控，赶快问小蝶：“怎么回事啊？你从哪带来的虫子？”

尚小蝶已百口莫辩，她也不知道哪来的虫子。

“都是你引来的虫子，我们寝室里有了你，就永无宁日了！”宋优指着小蝶的鼻子说，“还有你的金铃子，快点把它给扔掉。”

“不，扔掉它就等于杀了我！”

“不！”尚小蝶已忍无可忍，全身血液冲上脑门。一口气在胸腔憋了许多时候，终于如火山爆发了——眼前闪过黑暗中的墓碑，还有那双半透明的眼珠。不知谁赐予她的力气，竟一把宋优推下床铺，结结实实地摔在水泥地板上。

宋优一声惨叫，寝室里鸦雀无声了。小蝶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依旧紧紧抱着金铃子，躲在床角轻声抽泣。

田巧儿和曼丽都睁大了眼睛，她们以为宋优摔死了，鲜血正从她的额头流出。

忽然，宋优轻轻叫了一声：“救......命......”

曼丽赶紧扑到她身上，宋优的额头撞破了，还好血流得不多，手臂和膝盖也有擦伤。

“快点送去医院吧。”田巧儿提醒了一声，她和曼丽一起把宋优抬出寝室。

寝室里只剩下尚小蝶一个人。

她意识到自己闯祸了，担心宋优会不会死掉，万一她真有个三长两短——眼泪吧嗒吧嗒落到床铺上。她重新把床铺摊好，盘腿枯坐了十几分钟，期望明天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或者，回到妈妈温暖的腹中。

“妈妈......”

脑中浮起上午看到的那张黑白照片，年轻美丽的妈妈对她柔声说：“小蝶，你好。”

这时，尚小蝶打开了笔记本电脑，第五次登录“蝴蝶公墓”网站。

进入首页，穿过“蝴蝶公墓地图”，她已驾轻就熟，就像来到自家客厅。而“黄泉九路”就是有的门碑。走入地下室甬道，打开卧室房门。随着伊莲娜的歌声，看到她与1935年的《蝴蝶公墓》唱片介绍。

网页最下端有个老唱片图标，点开竟是一组照片——

不再是风姿绰约的女子了，而是一具冰凉可怖的尸体！

随着图片一点点全部显示开来，小蝶差点又从上铺摔下来，她后背紧紧靠着墙壁，生怕那些死人会从屏幕里爬出......

天哪，还不是一具尸体，而是十几具尸体！有单独一个死者一张照片的，也有几个人躺在一起的。虽然全都是黑白照片，使她看不出血污的颜色，但那深深浅浅不同的衣服，仍看得出这是残忍的杀戮。

刚刚经历了“宋优流血事件”，又看到这些触目惊心的照片，几乎让小蝶把晚饭都吐出来。她捂着嘴巴，整个胃都在抽紧，宛如已置身于死者之间。

闭上眼睛喘息一会儿，才把情绪慢慢平稳下来。她又仔细看了看这些照片，总共三十张，第一张都可单独点开看大图片，差不多占满了整个屏幕。照片明显很老有些模糊，大概有几十年历史。但有几个死者的脸，却拍得异常清晰，光影分明的黑白照片上，栩栩如生宛如刚刚睡去。

令尚小蝶感到不解的是，照片里竟全是欧洲人的脸！

特别是一个脸色苍白的少女，看起来有中外混血的味道，那张脸白净而纯洁，胸口却插着一把手术刀。

难道这是发生在国外的血案？

带着满腹疑惑拉到网页最下面，她点击了一个NEXT的标记，立刻进入了下一层网页。屏幕上又是一排加粗的字——

刚才那组照片是否令你感到不适？如果你是正常人就一定会这样的，抱歉我不是故意要刺激你，只是告诉你一桩曾经轰动上海的血案：

1935年，上海叶卡捷琳娜医院发生了一起惨案。一天清晨人们发现，医院里的十八个病人，全都被手术刀残忍地捅死了。而院长卡申夫尸体也血肉模糊，死得极其惨烈！

这是一桩十九条人命的惨案，死者全部系流亡中国的白俄侨民。

本案震惊了当年的全国，警方投入了大力侦破，甚至开出十万大洋的巨额悬赏，但最后仍没有明确结案。

人们最认可的一种可能性是：凶手是一个吸血鬼。

现在你会提出疑问吗？为何要把这组七十年前的照片，和这个凶案的介绍放在“蝴蝶公墓”网站里？

因为，本案现场叶卡捷琳娜医院，就是今天“蝴蝶公墓”的所在地。

祝你好运！

6月15日上午8点20分

尚小蝶醒了。

女生寝室的上铺，她一动不动地蜷缩着，膝盖顶着双肘，背弯成了半圆形，就像只硕大无朋（我认为是“硕大无比”，但书上是这么写的，我的是正版的书，难道也有错别字？不明白）的蚕蛹。

冬眠过去了吗？

昨晚如何睡着的？笔记本电脑还捧在怀里，显示屏处于节电状态——想起昨晚上了“蝴蝶公墓”网站，看到1935年叶卡捷琳娜医院的血案。往后又发生了什么？小蝶实在想不起来了，她挣扎着改变“蚕蛹”的姿势，关闭了电脑。

对面的田巧儿依然熟睡。小蝶把头探向下铺，曼丽也睡得很香，宋优的床铺却是空的。寝室中间的地板上，隐隐有暗淡的血迹。

小蝶戴上眼镜跑出了寝室。

半小时后来到学生食堂。她刚端着餐盘坐下，陆双双就出现了。可眼睛越来越难受，只能摘下眼镜来确认——

双双看起来气色不太好，小蝶把餐盘端到她跟前说：“双双，前天——”

她不想因为一个庄秋水，失去自己惟一的好朋友。然而，一句话在喉咙堵了半天，却不知该如何解释。她又不敢把打伤宋优的事说出来，担心双双也会怕她，认为她是个带着虫子的小怪物。

“你到底要说什么啊？”

她又戴上眼镜，直勾勾地盯着双双，却发现双双长出了两个头——她用力眨了眨眼睛，结果双双长出了三张嘴巴。

陆双双都被她看怕了：“喂，你别这么看我好吗，好像想用眼睛杀死我。”

小蝶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似乎看到了那双半透明的眼睛，那张墓碑上的美丽容颜......她倒在地上，镜片摔得粉碎。

周围的人纷纷围拢过来，双双惊慌失措地扶起小蝶：“怎么了？别吓我啊。对不起啊，我不该因为秋水恨你，我知道你们之间没什么的，全是我自己在瞎猜。”

尚小蝶被送到医务室，校医给她做了检查，并没发现什么异常。双双感到奇怪，为什么小蝶戴着眼镜就会头晕，脱下眼镜倒什么事也没了？

校医为小蝶检查了视力。结果让人大吃一惊，尚小蝶现在的视力是2.0，完全是最佳的视力水平——整个S大都没几个2.0的学生。

一个视力达到2.0的人，戴一副400度的近视眼镜，不头晕眼花才怪呢！

尚小蝶也觉得奇怪，怎么视力在几天内就好了呢？看着镜子里不戴眼镜的自己，好像变成了另一个人，眼睛眉毛鼻子都和过去不一样了。

双双苦笑道：“别照了，摘掉眼镜是好事嘛。平时戴惯眼镜的人，突然摘掉眼镜是会判若两人的。”

这时，尚小蝶接到老师打来的电话：“尚小蝶！马上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十分钟后，小蝶独自来到老师面前。一脸怒容的老师刚要发作，却又惊讶地睁大眼睛，端详许久道：“我都认不出你了！”

小蝶想是摘掉眼镜的缘故吧，她低下头先承认错误：“对不起，昨天晚上——”

“我已经知道了，昨晚宋优被送到了医院，幸好伤势并不严重，但差一点就要缝针了。我说你是哪一根神经搭错了？”

宋优是老师宠爱的高材生，再加上白露的意外死去，老师这些天心情巨不爽，正好对小蝶大发雷霆。她认定是小蝶挑起了事端，甚至怀疑小蝶故意捣鬼，弄了很多蟑螂来吓唬室友。老师说学校可能会处分小蝶，刚和她爸爸通过电话，要好好批评教育。老师的嘴巴机关枪似的滔滔不绝，小蝶只能默默忍受，不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老师最后对她说：“尚小蝶，我对你很失望！难道你真的没救了？”

6月15日下午14点40分

庄秋水和尚小蝶在一起，他们坐上一辆公交车，赶往市中心的档案馆。

半小时前，庄秋水刚看到小蝶时得惊奇，以为她换上了隐形眼镜，小蝶却说自己的视力已经好了。然后，她把昨晚在“蝴蝶公墓”网站里的发现，全都告诉了庄秋水。他立刻找了一台电脑上网，证实了小蝶所说的血案。叶卡捷琳娜医院的院长叫卡申夫，也死于那次血案中。

庄秋水这才想起来，发现“鬼美人”蝴蝶的那个白俄人，不是也叫卡申夫吗？宁教授还说卡申夫后来流亡到上海，开办了一家白俄人的医院，后来神秘地死于1935年，显然就是这个叶卡捷琳娜医院！

这个网站里怎么会有这些内容——“蝴蝶公墓”网站——究竟是谁建立的呢？背后维护的人又是谁？

“我明天就去查这个网站的域名！应该可以找到服务器地址的。”

当然，最让庄秋水感兴趣的还是——

本案现场叶卡捷琳医院，就是今天“蝴蝶公墓”的所在地。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只要查清楚1935年的那桩凶案，或许就可以发现“蝴蝶公墓”的谜底。

对，既然是死了十九个人的血案，当时一定轰动了全上海。在档案馆里必然会留下许多记录——也只有如此才能找到拯救自己的办法。

庄秋水有个表姐在档案馆工作，正好能提供些便利条件。他刚与表姐通了个电话，便带着尚小蝶一起去档案馆了。

他们已来到档案阅览室。表姐以为小蝶是庄秋水的女朋友，热情地招呼着她。但查档案绝非易事，从浩如烟海的民国刑事档案中，要找到1935年的一场谋杀案，恐怕要两三天的时间。所以，先从当时的新闻报道查起，因为这样离奇恐怖的大案，必然是报上的热点新闻。

果然，他们在民国二十四年（1935年）九月的《申报》上，看到了这样一条报道——

“叶卡捷琳娜医院惊天血案，十九位白俄侨民命丧黄泉！”

下面就是关于大案的详细报道，居然整整一版好几千字，在此简明扼要地表述：

报案人是一个上海药商，1935年9月10日清晨，他到叶卡捷琳娜医院拜访院长卡申夫，前天已通过电话确定了约会时间。医院外面是俄国墓地，药商走过便感到气氛不对。当他走进医院门洞，闻到了一股血腥之气。在门洞里的“天桥”上，他看到一具尸体悬挂着。药商惊恐万分地跑出去报案，随即大批警察赶到现场。

接下来的发现让人不寒而栗，在医院许多个房间，都发现了被砍死刺死的人的尸体——清点下来总共十九具！有的警察没见过那么多死人，当场就晕了过去。就当大家以为这是“灭院惨案”时，却在厕所里发现了一个幸存者。她是个年轻漂亮的俄国女子，名字叫伊莲娜，是卡申夫院长的养女，在旅沪外侨中颇为有名。伊莲娜浑身是血，却没有受伤，但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和刺激，被发现时已近乎疯癫。

十九名死者全是白俄人，基本都是住院病人。死者年龄从十八岁到六十岁不等，有十三名女性，六名男性，包括医院院长卡申夫。后经过法医鉴定，死者都是在子夜到凌晨里遇害，凶器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只有院长卡申夫的伤口除外——他浑身上下都已血肉模糊，看不出是刀伤还是咬伤，死状最为惨烈。

这桩凶案扑朔迷离，警方也一筹莫展。各大报纸也边篇累牍地报道，令社会公众感到恐慌。由于医院地处偏远，外面又是俄国墓地，引发许多带有灵异色彩的传说。甚至有人怀疑凶手就是伊莲娜，也是本案惟一的证人和幸存者。

庄秋水与尚小蝶面面相觑，翻到这份《申报》的第二版，有文章详细伊莲娜——

伊莲娜阿赫玛托娃，1912年生于俄国圣彼得堡。父亲亚历山大阿赫玛托夫公爵是俄国世袭贵族，可追溯到一千年前的基辅罗斯时代。伊莲娜的父亲在俄国革命中死去，卡申夫医生冒死救出了她。卡申夫是沙俄军队的高级军医，沙皇亲手给他颁发过勋章。苏俄内战期间，他当过西伯利亚俄首领高尔察克的私人医生。医生带着伊莲娜流亡到上海，在俄国商会资助下创建了叶卡捷琳娜医院。伊莲娜作为卡申夫的养女，在医生身边成长为如花似玉的女郎。她有唱歌与表演的天赋，加入一家剧团主演《蝴蝶夫人》。一夜成名的伊莲娜，成为旅沪侨民心中的明星。万代唱片公司给她灌录了一张唱片《蝴蝶公墓》，亦是其主打单曲名。但虏获其芳心的却是个中国人——上海黎氏公司的公子黎逍遥。据说卡申夫不同意这门婚事，不准血统纯正高贵的俄罗斯公爵之女，下嫁给一个中国商人的儿子。但在案发前一个月，伊莲娜还是与黎逍遥订婚了。

其余几份报纸也大同小异，未发现新的线索和突破。直到黄昏闭馆，表姐让他们明天再来查。

庄秋水和尚小蝶离开档案馆，回头看了一眼大门，里面还藏着更多的秘密，也包括“蝴蝶公墓”吗？

6月15日傍晚18点15分

S大校门口已华灯初上，庄秋水和尚小蝶坐在火锅店里。这还是他们头一次共进晚餐，小蝶局促不安地点完菜，犹豫半天才说：“双双怎么没来？”

“我没叫她，我们不是还要谈‘蝴蝶公墓’的事吗？我不想让她知道得更多。”

尚小蝶点点头：“你说得对，不该再让更多人知道了。”

上菜时庄秋水收到一条短信，他看完短信说：“学俄文的同学给我回音了。你上次把在‘蝴蝶公墓’的拍的照片转给了我，那些墓碑上的俄文字母——”

“想起来了，墓碑上的文字是什么意思？”

庄秋水已经开始吃了：“第一张照片，那个断裂倒地的墓碑，名字可以译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卡申夫’。”

“卡申夫！”尚小蝶几乎脱口而出，“原来他就葬在‘蝴蝶公墓’外边？也对啊，他是叶卡捷琳娜医院的院长，自己也死在那个医院里，当然也埋在那了——最后一张照片呢？真正的‘蝴蝶公墓’墓碑上的照片。”

“那个可以译成‘伊莲娜LEE’。”

‘伊莲娜——“

眼前又浮出那梦中见到的女子，亚麻色的头发如丝绸飘舞，正在某个黑暗的地方看着她......

“还记得白天看的档案吗？伊莲娜与一个姓黎的中国人订婚，显然后面那个‘LEE’，就是她夫家的中国姓氏。”

“我还记得她墓碑上的生卒年月，1912到1936.......二十四岁就死了......是不是......红颜薄命？”

“太难回答了，不过每个女人都想做红颜，而每个男人也都想得到红颜。”

“那你说是红颜好，还是素颜好呢？”

庄秋水更不知该如何回答，怔怔看着小蝶的眼睛，心底在说：你越来越红颜了。

不，不能看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毒药！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陆双双打来的电话：“你在哪里啊？我们去外面吃饭吧。”

“哦——现在吗？”他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不想被小蝶听到，“不行啊，我正在帮老师做一个课题项目，可能要半夜才结束呢。”

电话那头的双双生气了：“怎么又没空？你不会在骗我吧？”

“没有......骗你......”这句话说得有气无力，庄秋水自己也很心虚。

“哼，就相信你一次。那等明天晚上吧，今天别搞得太晚，拜拜。”

放下手机吁出一口气，回头只见小蝶死死地看着他，眼里有种说不清的冷酷。

“你干吗撒谎？”

“我——”

庄秋水张口结舌了。

“我不喜欢撒谎的男人！”她憋了半天才说出这句话，但又抱歉说，“对不起。”

他无奈地苦笑一声：“我们每天都在撒谎，一年要撒几百个谎，一辈子要撒......”

“撒——撒旦——你知道吗？当亚当和夏娃还在伊甸园里时，撒旦化作一条蛇来引诱他们，那时候蛇有着人的身体，拖着长尾巴，还有一对翅膀在空中飞翔。”

“人的身体？长尾巴？一对翅膀？就像蝴蝶——‘鬼美人’！”

尚小蝶冷静地点头：“‘鬼美人’不是从美女海伦变来的，而是撒旦诱惑人类时的化身。”

“‘鬼美人’就是恶魔撒旦？”

“或许吧......或许‘蝴蝶公墓’就是撒旦家的客厅。”

庄秋水快受不了了：“不！不会的，你别胡思乱想了。”

在郁闷中吃完火锅，晚上八点他们走出店门。

一起走到S大校门口，眼前出现了一个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们。

“双双——”

小蝶失口叫了出来，庄秋水也尴尬地后退了一步。

陆双双的脸色铁青，目光犀利地能杀死人。她仰起头对庄秋水说：“你在这里帮老师搞课题项目，还要一直搞到半夜吗？”

庄秋水把头扭了过去，他根本无法解释，只能转身飞快地跑开了。

双双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小蝶已不再是过去那个不起眼的女生了。如今小蝶也有了足够竞争的资本，从最好的朋友变成了最可怕的敌人。

“尚小蝶，我们还是朋友吗？”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小蝶的名字。小蝶听在耳中也觉得非常别扭，她难过地回答：“当然，我永远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

“我可没有像你这样工于心计的朋友，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挖走别人的男朋友。你太厉害了！我过去怎么没看出来呢？算我瞎了眼睛！”

陆双双转身跑了。只留下小蝶孤独地站在路口，再次什么叫“无地自容”。

夜色，渐渐将她覆盖。

6月15日21点40分

孤坐在寝室里，没有人陪伴在她身边。宋优想必是请了病假回家，田巧儿和曼丽也不知去哪儿了。尚小蝶独自盘坐在上铺，打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这几天她在看一本电子书，1983年版《射雕英雄传》里的“黄蓉”——翁美玲。当年曾红遍港台大陆的女明星，26岁的为情所困走完了人生。小蝶看着她的许多照片，不禁掉下了眼泪，特别是一篇翁美铃自己的短文，标题叫《疼我的人》，结尾写道——

人世间，其实有许多东西是我们努力拼命追寻，不过在我眼中，我企望盼求的只有一件，就是真挚的爱情，就是一个为我而生，也教我为他而活的伴侣。莫笑我无病呻吟，我真的感到有点儿病，只因至今还未见他出现。

疼我的人儿呀，你在何方？

尚小蝶读到最后，眼眶又有些湿润了，人这一辈子究竟是什么更重要？

又想起晚上尴尬的一幕。无法忘记双双的眼神，又意外又失望又愤怒又嫉妒，她知道一个女孩的感觉。但她不知该怎么解释，或者本来就不能解释，就像“蝴蝶公墓”的存在那样。

一年前，尚小蝶踏入S大校门时，认识的第一个人就是陆双双。第一眼就有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似乎早就相识似的。两个刚报到的新生什么都不懂，互相帮忙完了所有事情。后来一个偶然的机会，才知道两人竟然同年同月同日生——这样的巧合是天注定，她们必然要成为最好的朋友。她们有许多共同爱好，几乎无活不谈。经常并排坐在一块听课，一起去食堂吃饭，一起逛街买衣服。除了在不同的寝室睡觉外，两人简直形影不离，许多人私下传言她们有“拉拉”倾向。

不，她不能因为一个男人，而失去自己最好的朋友。

况且，庄秋水本来就是双双的男朋友。

夺走好朋友的男友，这是一件卑劣而阴险的事。换位思考一下，如果你最心爱的东西，被你最信任最亲近的人抢走了——每个女孩都可以理解这种心情的。

心底反复的拉锯战后，尚小蝶终于作出了选择。

她掏出手机，给庄秋水发了一条短信——

对不起，今天伤害到了双双。以后请你好好地待她，她是个很好的女孩。请不要再来找我了。

6月16日凌晨4点30分

尚小蝶睁开眼睛。

黑暗的女生寝室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一阵浓郁的幽香传入鼻间。故事开头的感觉，似乎又隐隐地重现。脸上还有什么东西，她伸手轻轻拍了一下，感到空气的扑扇。某个红色的东西从眼前掠过，她撑着身体起来，见到了那只暗夜里的蝴蝶。

美女与骷髅。

又是它——再度于凌晨造访，这回又要带她到哪个神秘所在？

小蝶跟着蝴蝶下床，走出寂静的女生寝室，楼道里那点红色的光闪烁着，难道“鬼美人”还有萤火虫的能力？

随着蝴蝶走出寝室楼，漫步于黎明前的校园。走过空旷无人的小径，穿过学校苗圃，迎面是红白相间的夹竹桃——又一次来到“幽灵小溪”。

尚小蝶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了，看着夜雾弥漫的一池绿水，想象某个人会从河底浮起。

身后有一阵阴冷的风，回头只见一个白色人影。影子越来越近，直到露出脸庞。

“白露？”

她叫出了室友的名字，虽然知道白露已死去快一周了。

黑夜里的白衣女子又走近几步，与尚小蝶面对着面。仔细端详幽灵苍白的脸——不，她看上去比白露更漂亮，眼神也更忧郁，她谁？

小蝶念出了诗经里的一段话：“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白露为霜。

不是白露，就是白霜。

对方的白衣女子给了她回应：“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你是白霜？”

小蝶念出了这个只在视频里见过，一年前就已化为幽灵的女子名字。

暗夜里的眼睛眨了一下：“是的，小蝶。”

“你知道我的名字？”

白霜的嘴角迷人的一笑：“我知道你的一切。”

她毕竟要大上几岁，刹那就让小震慑住了：“你从哪里来？”

“蝴蝶公墓。”

“请带我去‘蝴蝶公墓’，请带我去发现秘密！”小蝶几乎是哀求的语气，“请你拯救我和庄秋水！”

白霜点点头：“请跟我来。”

说罢她转身沿着河岸向前走，穿过茂密的夹竹桃。白霜的脚步越来越快，可能是担心天快要亮了，夜色正渐渐消退。小蝶沿着河岸走了许久，第一次感到“幽灵小溪”竟如此之长，不知不觉已走出S大范围。

“小溪”汇入一条更大的河，暗夜下河水缓缓流淌，四处是泥土芬芬的气味。两人沿着大河左拐，又走了很长的路，直到眼前出现高在的围墙。

子夜的墓地。

到处是散落碎裂的墓石，刻着暗淡的斯拉夫字母。她们走进一道幽深的门洞，头顶是蒙尘的玻璃，一弯新月如钩。门洞尽头是祭坛的照壁，夹竹桃在黑夜绽放，簇拥着一座巨大的坟冢。

“欢迎你来到蝴蝶公墓。”

墓碑刹那间倒下，坟墓上裂开一道大缝。

白霜指着墓穴口，柔声对小蝶说：“她在等你。”

这个“她”又是谁？

随即，白霜背上生出一对薄薄的翅膀，翩翩然飞上夜空，如蝴蝶融化在月光里。

尚小蝶闭上双眼，继续向前踏出一步，踩在坟墓的裂缝里。脚下一片虚空，整个人坠入无底深渊。她慌张地从坟墓里爬起来，身边有个巨大的棺木。(奇*书*网.整*理*提*供)棺材盖已经打开，里面躺着一个栩栩如生的女子——就是“她”。

伊莲娜。

是的，这个美丽的女子正躺在坟墓中，是梦境中的梦境，还是档案中的档案？就连小蝶自己也觉得虚幻了，此刻惟一真实的就是伊莲娜。

她就像睡着了一样，表情安详而甜美，嘴角还有某种微妙的笑意。柔和的眉毛配着鼻子，就连如雪如玉的皮肤下，也隐隐可见青色的毛细血管。

还有伊莲娜的头发，像被风吹散了一样铺开——这是真正的亚麻色，一种最浅的金色，也许她还有北欧人的血统。就像一朵颜色奇异的鲜花，绽开在她美丽的头顶。

永不凋谢......

尚小蝶忍不住伸出手，抚摸着伊莲娜的头发，竟真的如丝绸般光滑细腻，简直随时都可能融化掉。

突然，伊莲娜睁开了眼睛。

就在小蝶吓得要尖叫时，坟墓顶上也迅速合起来，她被严严实实地关在了坟墓里。

坟墓里已黑暗到了极限，眼前一丝光线也没有了。

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抓住了小蝶的脖子。

她尖叫着醒来。

头顶不是坟墓，而寝室的天花板。窗外，晨曦已渐渐照亮了校园。

而在对面的床铺上，田巧儿厌恶的抬起头，又闭上眼睛继续睡觉了。

小蝶仍在女生寝室的上铺。

她艰难地支起身子，刚想要擦额头的汗，却感到手里抓着什么东西。低头看看却吓了一跳，原来手里正抓着一缕头发。

——亚麻色的头发。

颤抖着摊开手心，这缕头发静静地躺着，在窗外射来的光线下，竟发出迷人耀眼的目光。

显然这不是自己的头发，更不是寝室里其他人的头发——室友们只有曼丽染了部分红发，但绝对没有这种亚麻色。

她捡起一根发丝仔细看着，又长又细光泽可人，对着光线看简直是半透明的。只有年轻女性才有这种头发，还带着一股淡淡的幽香，似乎随时都会活起来。

究竟是不是梦？

小蝶狠狠捏了自己一把，几乎疼得叫出来了——如果手里的头发不是梦的话，那么刚才所见的“白霜”，还有坟墓里的“伊莲娜”，也都不是梦了！

低下头再看看这把亚麻色的秀发，这真是伊莲娜的头发吗？

赶紧把这缕头包起来，就像水面上的波纹——

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

6月16日上午9点20分

庄秋水又来到档案馆，这是跟表姐说好了的。

昨晚，收到来自尚小蝶的短信，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心里七上八下，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低头看看台子上的卷宗，这是表姐千辛万苦找到的——1935年叶卡捷琳娜医院的血案。

由于这桩凶案相当复杂，当时社会影响又非常大，卷宗足有几百页，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甚至夹杂许多外文。卷宗里有大量凶案现场照片。虽然已过去那么多年，这些黑白照片早已模糊不清，但那骇人的场面，仍看得心惊肉跳——而“蝴蝶公墓”网站上的这些凶案照片，就是来源于此！

看着一张张死人的脸，好像她们随时会睁开眼睛，对庄秋水说出几个俄语单词。他赶快跳过这些照片，否则会成为他一辈子的噩梦。怪不得后面的卷宗里，有一名年轻的办案警察，因为无法忍受现场的凶残景象，居然回家后就吞枪自杀了！

庄秋水还发现了本案惟一证人——伊莲娜的口供记录。她是上海富商黎家没过门的媳妇，案发当天就被黎家派车来接走了。此后警方只能到黎家对伊莲娜进行询问。家财万贯的黎家公子，请来最好的医生为伊莲娜治疗，两个月后才恢复了她的记忆。

伊莲娜恢复记忆后，警方立刻对她做了笔录，全部如实记录在卷宗里——原来，横遭不幸的叶卡捷琳娜医院，还隐藏着许多骇人听闻的秘密！

医院始建于1925年，原址是一座俄国东正教堂，后来教堂毁于大火，只剩下一堵残破的高墙，还有教堂边的东正教墓地。1929年，卡申夫在丽江附近一个山谷，发现了传说中的“鬼美人”蝴蝶。他捕捉几对蝴蝶活体带回医院，从此沉迷于对蝴蝶的研究中。“鬼美人”翅膀上的鳞片有毒，饲养必须秘密而小心。卡申夫在医院后辟出一个全封闭的小院，种植夹竹桃花。他用细网线做成天棚，把整个院子罩起来。每次进出都戴上特制的口罩和手套，穿着防蜂服保护全身。除卡申夫之外，只有伊莲娜进入过小院。“鬼美人”非常喜欢她，每当她“全副武装”穿着防护服进去防护服进去产，蝴蝶们就聚拢在她身边，把她当做蝴蝶们的公主。“鬼美人”饲养极其成功，不断繁衍下一代。卡申夫神不知鬼不觉地封锁消息，没有人知道这个秘密。

医院里还有闹鬼传闻——有个年轻的女病人叫柳笆，她的父亲是白俄侨民，母亲是个中国人。枊笆患有严重的肺痨病，十六岁就常住在医院了，案发遇害时仅有十八岁。伊莲娜是柳笆惟一依赖的朋友，她发现柳笆有某种通灵的能力，也就是民间俗称的“阴阳眼”。

柳笆说在半夜里，看到其他病房的某个病人的鬼魂，闯入她的病房与她告别。第二天卡申夫院长才发现，那个病人果然已死于病床之上，而同屋的病人们还浑然不知。还有一次，柳笆说有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半夜走到她床边，说自己的妻子毒死了他。几个月后，白俄侨团破获一桩凶杀案，有个寡妇承认自己勾结奸夫毒杀了老公。而早在半年之前，受害者便已埋进了医院外的俄国墓地。柳笆这些不可思议的表现，使她成了医院里最孤独的人，没有一个病友敢和她说话，害怕自己也会被那些灵魂抓住，最后被送入窗外的墓地。

而柳笆最惊人的发现是：医院外埋葬着一个吸血鬼！

她几次说自己看到了吸血鬼，子夜十二点后从墓地爬出来，穿着黑色的衣服，有一张俊俏白净的脸庞，步履轻盈地走过医院的走廊。他偶尔还会爬上外面的墙壁，到屋顶上长久地欣赏月光。伊莲娜也不太敢相信她的话，但有天中午柳笆带她来到墓地，发现了一块圆形的墓碑，上面还刻着死者的生卒年月，居然是：1428－1476。

1428年出生，1476年死去？这个坟墓里竟埋葬着几百年前的吸血鬼？伊莲娜在口供里说，二十年代有个罗马尼亚棺材运到这里，因为罗马尼亚人与俄国人都信东正教，也可以埋在这个墓地。最后，伊莲娜也信了柳笆的话，晚上把自己关在房里不敢出门了。

庄秋水的眼睛再也受不了了，这些蝇头小字成了一个个黑色虫卵，似乎随时都会孵出虫子来......

6月16日下午16点30分

今天是星期五，学生回家的日子。

尚小蝶收拾好东西，包括笛子和我铃子，还有那缕伊莲娜的头发，独自离开了学校。

天空已阴沉下来，她回到自家小区后门，这里种植着一片夹竹桃林。

又是这些鲜艳的花朵，她深呼吸着绿叶与花蕾间的气息，思绪不由得回到十二岁那年——还扎着羊角辫的她，为追逐一只黑色蝴蝶，一头钻进这片夹竹桃林。爸爸早就告诫过她，这些外表美丽的花朵，枝叶里包藏着毒液。树叶被她碰断，浑浊的黏液从断枝流出，她这才慌不择路地乱跑，十二岁娇小的身躯，在茂密的夹竹桃间穿梭。树丛下是另一个幽暗世界，她像森林中的小鹿逃避猎人追捕......

忽然，衣兜里的金铃子响起来，打断了她的回忆。

上楼梯又步履沉重了，她知道爸爸今天提前回家。但她又害怕见到爸爸，在家门口停留两分钟，终于按响了门铃。

爸爸打开房门，看了她一眼便问：“你找谁啊？”

没想到爸爸会这么说话，难道因为老师打过电话告状，气得不让女儿进门了吗？

“爸爸，是我啊！”

“你是——”

爸爸仔细盯着小蝶的脸，满眼都是狐疑的目光，忽而点头忽而摇头，足足看了四五分钟。最后，他用充满怀疑的语气问道：wrshǚ.сōm“你是小蝶？”

“当然啊，我是你的女儿，我叫尚小蝶！”

“我叫什么名字？”

没想到爸爸会问出如此愚蠢的问题，她简直要晕倒过去了，随后她说出了爸爸的名字：“爸爸，我只不过摘掉了眼镜，你就不认识我了？”

爸爸惊讶地点了点头，“对，你是小蝶！你都变得我不认识了。”

小蝶总算回到了自己家，疲惫地在沙发上躺下：“爸爸，我变难看了吗？”

“不不不！”爸爸连连摇头：“小蝶，你变漂亮了！老天啊，真是女大十八变，一个礼拜不见就完全变样了。刚才我开门的时候，还以为来了陌生人呢，心想这么好看的女孩，干吗敲我的门啊。”

“我真的变漂亮了吗？”

其实，尚小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漂亮了。

爸爸像是欣赏某个奇迹：“你长高了！脸也瘦了许多。过去你脸上有雀斑和痘痘，现在已经少掉一大半了。对了，眼镜怎么摘掉了？你的眼睛又大又亮，也比过去好看了。”

“真的吗？”

小蝶立即照了照镜子，这几天脸上确实干净了许多。但因为天天都照镜子，所以也没感觉太大的变化。而爸爸隔了一个星期才见到她，自然觉得差别很大了。

本来爸爸还想好好教训女儿一顿，但看到女儿变化如此之大，也完全没有训她的心思了。他笑着说去超市买些好小菜，晚上父女俩好好吃一顿。

尚小蝶继续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后退几步：“你漂亮吗？”

6月16日夜晚22点40分

“耶！”

庄秋水从沙发上跳了起来，千里之外的盖尔森基兴沙尔克体育场上，梅西为阿根廷队进了一个漂亮的球。比分令人瞠目结舌：阿根廷6：0塞黑。

这也是本周他惟一开心的瞬间。身为阿根廷球迷的庄秋水，坚信只有潘帕斯人才配得上世界杯冠军。

赢球的兴奋很快过去，他又想到了尚小蝶，还有那永远的禁区——蝴蝶公墓。

心里像压了块砖头，特别是当他掉进“幽灵小溪”，又目睹河里捞上来的死人骨头——孟冰雨——去过“蝴蝶公墓”的下场！

如果他不会游泳呢？如果双脚被水草缠住了呢？恐惧地扑到镜子前，发觉自己这些天也变了，比过去更消瘦，显然是最近饭量大减，又整夜失眠的结果。

镜子里嘴唇有些发紫，那据说是死人的特征——

妈妈回来了。作为医院的护士长，经常这样早出晚归。余芬芳看到儿子的脸色不对，人也瘦了许多，急忙拉着儿子的手问：“在学校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他从不想让父母为他担心。

“我知道你有心事！那个叫尚小蝶的女孩，后来怎么样了？”

“她没事了，第二天就退烧了。”

余芬芳已隐隐猜出，儿子是因为小蝶的事情：“那女孩长得一点都不好看，她根本就不配你，我劝你趁早死了心！”

“妈妈，你完全误会了。而且，她现在也变了很多——”

他不敢说小蝶变漂亮了，怕引起妈妈更多的反感。

“不行，我没同意你和她交往！就算真是个美女，我也绝不允许！因为那女孩身上，有一股邪恶的东西——”余芬芳狠狠地说道，忽然眼前有些恍惚，一些碎片从脑子里呼啸而过，“非常非常邪恶，而且极不干净！不能靠近她，绝对不能靠近她！”

这段话让庄秋水听得目瞪口呆：“妈妈，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会说这种话？小蝶到底犯了什么罪孽？”

余芬芳喘了口气：“很多事我都想彻底忘掉。但是，她让我想起了一段往事——”

脑子里的碎片飞得更快了，不停发出尖厉的叫声，如锯齿碾过记忆的身体，回到那雷电交加的雨夜。不，天上掉下来的不是雨点，而是一滴滴暗红色的血，浑浊而黏稠......

那年夏天，余芬芳的脸上还没有皱纹，庄秋水也才刚刚开始学说话。

现在，让我们称她为少妇余芬芳，在医院妇产科做助产士。两年前刚生完儿子，在休完漫长的产假後，她精神焕发地回到了工作岗位。

在即将分娩的几个孕妇裏，有一个特别引人注目，余芬芳至今还记得那名字－－祝蝶。

待产的孕妇大多体型臃肿，就算原本花容月貌也无影无踪了。但祝蝶仍然保持著美丽的面容，虽然体型已是标准的足月孕妇，可那张脸几乎能用完美来形容。她有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白皙的肤色近乎於半透明，头发还微微有些波浪，嘴唇竟还有些性感，很像当时流行的几个电影明星。就算挺著个大肚子走出去，依旧会吸引不少人的眼球。余芬芳见到祝蝶的时候，心裏就隐隐有些不安，或许是因为她太漂亮了，引起了同为女人的忌妒心？或者担心这麼美丽的事物，就像古老精美的越窑瓷器，是否很容易就会被打碎呢？

祝蝶的老公是个高大魁梧的男人，长得像电影里《牧马人》的朱时茂，据说还是在银行工作的，让周围的人很是羡慕。她的男人待她非常好，但她的性格却有些古怪，在医院裏很少说话－－其他孕妇们都觉得她架子大，自以为是美女就瞧不起别人。但余芬芳是个细心观察的人，她觉得祝蝶并不是故意摆架子，那眼神常常流露出悲伤和恐惧。虽然，怀孕期的女人尤其是分娩之前，必然会产生紧张情绪，甚至“怀孕抑郁症”。然而，余芬芳觉得祝蝶的恐惧并非因为怀孕本身，而是别的一些原因，但祝蝶从不肯把心事说出来。

祝蝶在医院裏住了七天，最重要的日子终於来临了。那是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医生决定为她接生。助产士余芬芳也做好了准备，心裏却忐忑不安，早晨眼皮就一直在跳，再加上这吓人的天气－－据说每逢这种雨夜，这家医院的太平间就会闹鬼。余芬芳亲手把产妇推进产室，已经当妈妈的余芬芳很了解祝蝶的心情，在她耳边说了许多安慰的话。当时还未普及胎儿性别的预检，祝蝶夫妇也没去做过这类的检查。余芬芳问她希望生男生女？祝蝶毫不犹豫地回答生女，好像她早已经确知似的。余芬芳又问她对女儿有什麼期望，祝蝶摇了摇头说：活下来就可以了。余芬芳还没见到过这麼悲观的孕妇，只能继续安慰鼓励著她。

终於开始分娩了.起初还算很顺利，无论是预产期的时间，还是白天的许多反应，都预兆著这将是一个顺产。羊水很快就破裂了，伴随著产妇的阵痛，胎儿向母体外的世界前进了。余芬芳不停地指导著祝蝶，怎麼运用呼吸，怎麼减轻自己的疼痛，又怎麼把胎儿顺产出来。

正当分娩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外面忽然响起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余芬芳也被吓得一哆嗦。

就在同一个瞬间，祝蝶开始大出血了。

暗红色的血如黏液般流出，迅速把整张床单都浸湿了。医生手忙脚乱地指挥止血，余芬芳也被吓住了，那些暗红色的血带著一股腥臭味，气味几乎飘到了外面的走廊裏。在场所有的护士都感到恶心，就连消毒口罩都挡不住－－难以想像竟是从一个美丽如花的女子体内流出的。

身体裏流出了那麼多血，祝蝶的面色自然变得苍白，嘴唇也成了死人般的青紫色。她全身都在痉挛，呼吸急促而困难，看起来像要窒息了。余芬芳手上全是鲜血了，她只能换了一副手套，紧紧抓著祝蝶的肩膀，对她耳语道：“你要坚持住，医生会处理好一切的，你一定能捱过去的！

然而，祝蝶自己都闻到了那股血腥味，她能感觉到混浊的血浆正从体内流出，也能听到了医生近乎疯狂地大声指挥。她的眼睛始终盯著天花板，眼眶裏似乎有热泪盈盈。余芬芳刹那也被感动了，她低头俯身抱著祝蝶的脖子，先忍不住掉下了眼泪。

“我要死了。”

祝蝶轻轻地吐出气声，但余芬芳大声说：“不，你不会死的！”

接下来，她仍在说著鼓励的话，但自己都听不清说了什麼。

又有个护士惨叫了一声，接著重重地晕倒在地。余芬芳回到医生身边，她也惊呆了－－在从产妇体内流出的那些血浆裏，竟还有一堆半透明的小颗粒，这些颗粒就如鱼子般大小，一出来就被血液染红了。

余芬芳低头凑近了看，有几个颗粒爆裂了开来，爬出米粒般大的虫子－－怪不得那个护士会晕倒。余芬芳的心脏也快裂开来了，她从没见过产妇会生出一堆虫卵的！

没错，那一堆颗粒就是虫卵，虫子们正从卵中爬出来，然後快活地在血裏游泳，吸收它们生命中第一口营养。

医生也被吓呆了，手中的器械掉到地上，目瞪口呆地看著这奇迹般的一幕。

余芬芳再回头看看祝蝶，却发现她双眼睁大著不动了。虽然呼吸还在，但瞳孔已经放大没反应。含在祝蝶眼眶裏的泪水终於溢出，两行热泪沿著脸颊滑落，打湿了余芬芳颤抖的手指。

祝蝶死了。

第一次－－余芬芳第一次亲眼目睹产妇死在分娩台上，她捧著祝蝶的头，波浪般的长发从她指间流过。

再回头看看产妇的肚子，依然涨得大大的，肚脐附近的皮肤还在抖动著。

是胎儿！是胎儿还在动！

余芬芳立即冲到医生旁边，用力摇了摇他的肩膀：“快一点，把胎儿接生出来！”

妈妈死了，但胎儿还活著，只能剖开妈妈的肚子，把胎儿活生生地抢救出来。医生终於清醒了过来，和余芬芳一同把死去的祝蝶抬上担架床。他们浑身是血地冲出产室，飞奔过狭窄的走廊。在外面焦急等候的丈夫吓傻了，他以为妻子还活著，伏在担架边和妻子的屍体说话。

余芬芳知道自己正和死神赛跑，她边跑边看著祝蝶的肚皮，那个生命正在拼命地挣扎，随时都会被窒息在死亡的母体中。

几十米冲刺後，他们跑进一间空闲的手术室，把死去的母亲放到手术台上，余芬芳帮医生打开无影灯，医生拿出了手术工具消毒－－死人是不需要麻醉，便切开了祝蝶的肚皮。

他做过的剖腹产手术已经上百个了，但对死人实施剖腹还属空前绝後。小心翼翼打开母腹，终於看到了那可怜的孩子－－就像个虫蛹蜷缩著，两只小手不停向上捣著，浑身覆盖著暗红色的黏稠鲜血。

医生颤抖著将孩子捧出来，这“血海”中的婴儿浑身发出红光，小小的躯体还不如个猫崽子。已经有其他护士赶过来了，端来了热水和育婴箱等器物。余芬芳亲手剪断了脐带，擦乾净孩子身上的血污，终於看清这是个女孩－－祝蝶的预言没有错。

余芬芳的眼泪又掉下来了，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一出生就永远失去了母亲。

更可怜的是，这孩子长得像个怪胎！

她给孩子秤了秤体重，居然只有一．九公斤＝三斤八两－－只有早产儿才会这麼小，必须送进育婴箱才能保命，但这孩子是足月生出来的啊。

这又瘦又小的孩子闭著眼睛，五官都扭曲到了一起，真是难看得够可以了，虽然新生儿大多肤色发红布满斑点，但这孩子的皮肤特别难看，说不清像哪一个人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简直就是个外星人。特别是胸口靠近肩膀的位置，有一大块明显的胎记，估计长大了会更厉害。

至此，余芬芳几乎可以下定论了：美丽的祝蝶生了一个小丑八怪女儿！

护士们看到这个小孩，没有一个不被吓得半死的，即使是接生了半辈子的老助产士，看到这小孩也直摇头说：“前世造孽啊，怎麼会生出这麼一个东西来的！”

精疲力竭的医生走出手术室，迎面就被祝蝶的老公抓住了，医生不知道该怎麼解释，但又死活不让家属进去。他们在外面的走廊扭打了起来，医生也疯似地发洩出来，两个男人很快打得头破血流。

此刻，在寂静的手术室裏，只剩下余芬芳一个活人。她回头看了看手术台，祝蝶依然孤独的横卧著，肚子被剖开一个大口，裏面露出了各种器官，还有混浊发臭的血浆……

明亮柔和的无影灯下，祝蝶的脸庞依然美丽，天使般的鼻子和嘴唇，将安静地永远不再说话呼吸。只是她的皮肤毫无血色，似乎浑身所有的血液，都贡献给了产床和手术台。

她在死後成为了母亲。

雷雨之夜。

余芬芳怔怔地看著祝蝶，看著她漂亮的脸蛋，残破的身体－－突然，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这是她最後一次做助产士。

虽然已经过去了二十年，但这幕恐怖的场景，余芬芳仍记忆犹新。当年刚学走路的儿子，如今已长成了帅小伙子，聆听著母亲对往事的回忆。

庄秋水听完已目瞪口呆了，许久才发出声音：“这是……真的吗？”

“当然，每一个细节都是真的，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余芬芳捂著胸口，唤醒痛苦的记忆令人筋疲力竭，“自从那次接生後，我主动要求调离了妇产科，宁愿回到基层做普通护士，再也不干助产士了。那位医生也离开我们医院，没过几年就急病死了。至於那个孩子，一开始我们都以为她活不了，在育婴箱裏几次差点死掉。不过算这孩子命大，最後竟活下来了，这大概也是祝蝶在天之灵对女儿的护佑吧。”

“她後来呢？”

余芬芳摇摇头：“我都离开妇产科了，就更不会关心这个了。我希望永远都不要再见到她，我觉得她身上带有一股邪气，任何人沾上她都会倒大楣。就像她出生前後发生的那些事，全是超出我们常人想像的。总之，这个孩子的出生，是我一生中遇到过的最恐怖的事。”

“小时候，我常在半夜听到你说梦话，大概就是那件事情吧。”

“至少有十年的时间，我经常梦到那次接生。梦到祝蝶微笑著和我说话，感谢我救了她的女儿。同时，我也梦到了那个孩子，浑身都是污血像个虫蛹。虽然接生只有几个小时，但这恶梦却会纠缠我大半辈子，”

庄秋水终於理解了当年妈妈的恶梦了：“这一切和尚小蝶有什麼关系？”

“那天晚上在医院，我给那女孩换衣服时，发现她胸口有一块胎记－－靠近肩膀的位置，看起来很大，是一种奇怪的图案，颜色又深又暗，非常丑陋。”

“难道说？”

“是的，我不会忘掉那个胎记的！二十年来，她无数次出现在我的恶梦裏，就是她！”

庄秋水的嘴唇变得更紫了：“妈妈，你说尚小蝶就是当年你接生的那个孩子？”

“对！那天晚上，从看到她第一眼起，我就心慌意乱了，好像很久以前就见过她－－那种感觉永远留在心裏，无论她变成什麼样子。从当年小猫一样的怪胎，变成二十岁的大姑娘，我永远记得她的眼睛－－她身上带著祝蝶的气味和灵魂！当我看到那个胎记，使我更确信无疑，她就是二十年前我亲手接生的那个孩子，是祝蝶死後生下的那个孩子！”

“所以，她叫尚小蝶？”庄秋水自言自语道，“但这不是她的罪过，生下来就没有了妈妈，她已经够可怜了！”

突然，余芬芳抓住儿子的肩膀，射出恐惧的目光：“儿子，你一定要答应我。千万不要跟她来往！我早已经看出来了，你是因为她而心事重重，因为她而瘦了不少。”

“妈妈，我－－”

“你哪根神经搭错了？她到底有什麼好？长得那麼难看，生下来就把她妈克死了。她从小长在残缺的家庭，整个人身上都透著邪气，谁碰上谁就会倒血楣！儿子啊，你脑子清醒点好不好？你会把自己给毁了的！”

子夜十二点了，她的最後一句话声嘶力竭，几乎要把隔壁的老公吵醒了。

然而，庄秋水还是那副表情，装做若无其事地回答：“说完了没有？我睡觉了。”

6月17日上午9点10分

尚小蝶梦见了妈妈。

妈妈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柔和的灯光照射著她的脸庞，四周却没有任何阴影。妈妈仍然是照片裏那张脸，年轻美丽端庄动人，那双眼睛竟有些异域风情。她来到妈妈身边，轻轻呼唤著妈妈。而妈妈也微笑著看著她，伸手抚摸女儿的鼻子、嘴唇、眉毛……

突然，鲜血从床底下流出来，洪水般四处蔓延，整个屋子裏都充满了血的气味，甚至把小蝶的脚踝都淹没了。她流著泪扑倒在妈妈身上，吻著妈妈的嘴唇，这时，她听到妈妈的声音－－

“妈妈永远爱你。”

从梦中醒来，睁开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著写字台上妈妈的相片。上午九点多了，外面始终都是阴天。小蝶爬起来喝了口水，温水经过喉咙进入身体，稍微好受了一些。但是，这永远都代替不了一样东西－－母亲的乳汁。

她从没有吃过一口母乳，生出来只能喝米粥和牛奶，。四、五岁渐渐懂事时，却还没有妈妈的概念！当看到别的孩子躺在妈妈怀中，别的爸爸与妻子孩子共享天伦，而她只能在笨拙的爸爸手中时，便会抬起头茫然地看著爸爸，此刻爸爸的眼眶已然湿润。直到读小学才明白什麼是妈妈，也渐渐知道了妈妈的死因－－生她时的难产。小蝶觉得是自己杀死了妈妈，如果没有她来到这个世界上，妈妈一定还好的活著吧。

那时她常对著镜子裏的自己说：“凶手，你是凶手，杀死妈妈的凶手！”

後来爸爸还谈过几次女朋友，也跟小蝶说想再给她找个妈妈。但她执拗地拒绝那些女人，其中有几个还不错，温柔善良，愿意真心照顾小蝶。可在她心裏，任何女人都比不上自己的妈妈－－妈妈是独一无二的。

爸爸努力过好几次，最终还是放弃了，继续一个人带著女儿。没有妈妈的童年，就像没有泥土的树。她失去了许多孩子应有的欢乐，失去了自己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

尚小蝶曾经很喜欢熊天平的一首歌《火柴天堂》－－

“每次点燃火柴微微光芒／看到希望看到梦想／看见天上妈妈说话／她

说你要勇敢你要坚强／不要害怕不要慌张／让你从此不必再流浪／妈妈牵著你的手回家／睡在温暖花开的天堂”

她看著照片裏的妈妈说－－

“妈妈，我是你永远的宝贝，是你永恒的春天，我是你化身的蝶，我是小蝶。”

6月17日上午10点40分

庄秋水也醒了。

静静地躺在屋子里，想着昨晚妈妈说的那些话，对二十年前往事的回忆，还有最严厉的警告......

从床上跳下来，看着镜子里的脸——苍白消瘦嘴唇发紫，越来越有死人的预兆了？

原来小蝶是他的妈妈亲手接生的，这缘分倒真不浅。再仔细想想最近一周内发生的事，他越来越看不清尚小蝶了，她那张脸似乎在不停变化，被“幽灵小溪”的薄雾掩盖。

手机收到一条短信，是陆双双了来的，请他晚上去酒吧看世界杯。但庄秋水忐忑地回了一条短信，说自己最近比较累，想早点睡觉，晚上就不出来了。发完后有些内疚，他不想伤任何人的心，陆双双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明天又该如何面对她们？

妈妈去医院上班了，爸爸起来和儿子一起早餐。自从几年前工厂倒闭，老爸就提前内退回家，他干了一辈子工人，离开工厂后失落了许多，人也一下子变老了。

爸爸严厉地问：“昨晚你妈回家后很不高兴，你哪里惹她生气了？你妈每天早出晚归工作，拼命挣钱供你读大学，你不要没良心哦。”

“我知道。”庄秋水低头吃着早餐，突然想到了什么，“爸爸，我想问问你工厂的事情。”

“工厂？那早就不是我的工厂啦，全都拆成了平地，还有什么好说的。”

“我是问工厂的过去，记得厂子后面有一片禁区，你还说绝不能进去。”

爸爸迅速吃完了早餐：“是啊，就是那片围墙。现在连厂子都没了，告诉你也没啥关系。其实，那堵墙后面是墓地。1977年，我进厂时就听老师傅们说，那个墓地千万不能进。厂里也明文规定，严禁任何人进入墓地。后来才听说工厂闹鬼，特别是墓地附近的车间，常有半夜值班的说遇到了鬼。六十年代，有两个年轻的工人因为好奇，大着胆子进了墓地，结果再也没出来过。厂长只能在中午太阳最旺的时候，亲自带领二十个壮汉进入墓地——在一栋旧房子的门洞前，发现了那两个工人的尸体。”

“你害怕吗？”

爸爸苦笑了一下，回忆工厂里的岁月，是他如今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年轻时，我也没感到过什么可怕。就觉得夏天厂里的虫子特别多，有时会钻到我的裤脚管里。经常随便走几步，就会踩死一只虫子——直到十多年前的一天晚上，我真的见到了鬼。”

“什么？”最后一句话让庄秋水睁大了眼睛，“你见到鬼了？”

“对！那还是你读小学时，我偶尔会在厂里值夜班，防范有人进来偷原材料。那年冬天非常冷，半夜下起了大雪，实在冷得睡不着，就爬起来烧煤炉取暖。忽然，我看到值班室外掠过一个黑影，若在平时一定是看不到的，但那夜全都覆盖上了白雪，一个黑影经过特别显眼。我心想下着大雪的半夜，就算是贼也该歇息了——”

“难道是鬼？”庄秋水脱口而出了。

“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我拿了一根防身的铁棍，轻轻走出值班室。外面冻得要命，我一边走一边跳，如果是鬼的话，自然也不可能有脚印了。我快步向前走去，用手电扫视前头，雪夜里能看出去很远。绕过两个车间，手电终于照到了那个黑影。我飞奔着跑过去，不管是人是鬼都要看看。没想到那影子竟转到了围墙边，从一扇小门里进去了。”

“就是那个禁区？”

爸爸点了点头：“对，我亲眼看到那鬼影走进墓地。当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壮着胆子跟了进去。虽然是厂里严禁进入的地方，但我想我在保卫国家财产，万一什么东西被偷了呢？今晚由我值班，丢了东西是负责任的，说不定还会怀疑我监守自盗，那就跳到黄浦江也洗不清了。要再说见到了鬼，就真成了骗人的的鬼话了。”

此刻，就像在听一个惊悚的故事，庄秋水也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后来呢？”

“后来，我就跟着那个黑影。它也不快点跑掉，始终与我保持十米的距离。半夜里白雪覆盖的墓地，果然一片凄惨，我只能盯紧前面的家伙。一直跟到那栋老房子前，当中有个深深的门洞。墓地已经是禁区了，厂里胆子最大的人，也不过是站在墓地门口远看这房子。听解放前进厂的老师傅说，这墓地后面的房子，当年曾是个白俄医院。”

他焦急地催促着爸爸：“那黑影怎么了？”

“就在那个门洞口，他突然回过头来！我吓得倒在雪地上，只看到一张鬼似的面孔，两眼球发出绿色的光，一只枯骨似的手伸出来——果然是鬼啊，我爬起来向回跑去，一口气跑出墓地，回到了值班室。我整晚都没睡，端着铁棍守了一夜。第二天清点仓库，还好，一样都没有少。从此，就算扣奖金我也不半夜值班了。”

庄秋水也长出一口气：“爸爸，这个工厂在解放前就有了吧？”

“嗯，我们厂创建于四十年代，属于旧上海一个民族资本家，老板姓黎，黎明的黎，当时叫‘黎记机器厂’。五十年代搞了公私合营，老板全家移居香港了。”

庄秋水想起来了——在工厂后的“蝴蝶公墓”里，墓碑上刻的俄文是“伊莲娜LEE”，那个“LEE”就是坟墓主人的夫姓，也就是姓黎的中国商人。

他已得出推理：白俄医生卡申夫死后，医院连同俄国人墓地都荒废了。富商黎家买下医院和墓地，还有周围的大片土地，在外面盖起了“黎记机器厂”。同时，黎家又把俄国媳妇伊莲娜葬在医院里，并把墓地和医院都划为禁区，不准厂里的工人擅自进入。

老爸完全陷入回忆，自言自语着：“五年前，我们工厂被拆除前夕，当年的老板——黎家的后代还来厂里看过，是个五六十岁的香港老头。他知道那片禁区，在保镖的陪同下进了墓地，听说还当场大哭了一场。”

“香港老头走进那老房子了吗？”

“没有，他在门洞前站了很久，但最后还是离开了。”

庄秋水也随爸爸长叹了一声：“大哭一场？是啊，每个人到那都需要大哭一场！”

但老爸并不知道，那墓地禁区里的旧医院，正是传说中的“蝴蝶公墓”。或许这么多年来，厂里所有的工人都不知道，“蝴蝶公墓”就在自己身边。

很多时候，费尽心机寻找了一辈子的东西，往往原本就是唾手可得的。

那么，伊莲娜呢？

6月17日晚上20点10分

吃好晚饭，尚小蝶担心可能会重些，小心地站到体重秤上，却发现指针只弹到46就不动了。

46公斤——92斤？

不可能！上周末在家里称体重，还有52公斤呢。一定是指针没归零吧，她跳下体重秤，重新校正了一下指针。

好，现在指针归零，应该最准确了。她又称了一次体重，指针依然停在46公斤上。

92斤，就是她现在的体重，确定无疑！

小蝶静静地看着指针，随着她的颤抖而晃动，但始终徘徊在46上下，不动时正正好好46。

还是不敢自己眼睛，走下体重秤，指针准确回到零位。她捂着嘴巴发不出声音，不知该高兴还是害怕——短短一周之内，就从52公斤降到46公斤，足足减掉了12斤肉。这要吃多少片减肥药，做多少次减肥操才能办到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蛋瘦了不少，脖子也细了，还有头发——下午去了美容店，剪了个日韩风格的发型，发梢梢皮地地卷在颈部，有点像《浪漫满屋》里的宋慧乔。

小蝶摸摸乌黑的发梢，戴上头套去洗澡。在浴室仔细看自己身体，似乎每一寸肌肤都有变化，更白更细腻更有弹性，水流下光泽照人，应了那句“吹弹得破”的古语，就连每根手指都纤细如葱白。

变化最大的是胸前胎记，原本丑陋的形状分成了两瓣，颜色也更红更亮了，夹杂着蓝色与金色，就像两片彩色的扇子。按理说胎记是终身不变的，怎么会变得那么快呢？就像人体彩绘。她用力搓了搓胸前，试试颜色会不会被擦掉，当然徒劳无功。

这胎记让她越来越害怕——本来难看的形状和颜色早就习惯了，但突然变成了这副样子，彩色的皮肤里隐隐有什么肮脏的东西，仿佛随时会生出一个怪物来，抑或噩兆？

换上睡衣回到房间，今晚正好有东方卫视的《加油！好男儿》，小蝶安静地坐下来看比赛，她还是最喜欢那个藏族的蒲巴甲。

看完电视走到窗前，隔着玻璃看对面的楼房。在二十米外的对面三楼，有个窗户几乎正对着她，却死气沉沉没有半点亮光。

几年前，那扇窗户每晚都亮着，她也几乎每晚都会眺望对面——总有个英俊的少年坐在窗前，或是埋头写作业，或是坐在电脑台前上网，或是在夏夜仰望天上的星星。

尚小蝶知道他的名字，从初中到高中，他们都在同一所中学，但他比她高两个年级。每天清晨她都会在门口多等几分钟，直到他匆忙地从家里出来。然后他们就背着书包，一前一后走在小区里，但总保持大约十米的距离。她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从不上前和他说话。甚至每当他回过头来，她还会躲到一边。

他们坐同一班公车上学放学，那班公车总是很空，一般都能坐到位子。但他们从未坐到过一起，总是相隔两三个乘客，她悄悄地看着他。

校园里也常能见到他，她偷偷站在旁边，不知该进还是退。往往等到与他擦肩而过的，才想到要抬头让他看清自己的脸。然而他却早已走远了，只把背影留给她。

曾经试过好几次，但就是没勇气和他说话。她知道自己长得不好看，从没男生注意过她。当同桌经常收到鲜花时，她却连个破纸条都没收到过。至于那个男生，身边一定有很多女孩围着，也许从没意识到她的存在吧。

尽管，她就在他的身边，她就在他的对面——但却不在他的眼里。

尚小蝶从书包里拿出笛子，这也是妈妈留给她的惟一遗物。在初三和高一那两年，几乎每个夏天的晚上，她都会躲在这道窗帘后面，悄悄吹起这支古老的乐器。

她有一张邓丽君翻唱古诗词的CD，像《独上西楼》《胭脂泪》《一剪梅》《人面桃花》。她自己记谱用笛子吹出来，气流被笛管压缩，还原成音符飞进空中，传出去很远很远。透过窗帘的缝隙，可以看到对面窗户的男生。他也在窗边倾听，台灯照着他的额头，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笛声连同一个女孩的倾诉，正穿过两栋楼之间的距离，传递到他心底。

然而，他还是不知道她是谁。

高一前夕的暑期，小蝶随学校去了“东方绿舟”。在那萤火虫的夏夜，只因为这个男生，她悄悄跟着他来到草地。在一群少男少女里，她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最后，他自告奋勇站起来，向大家说起了“蝴蝶公墓”——这也是她第一次听到这四个字。他的故事被一个女生的哭泣打断。大家纷纷离开时，尚小蝶本想要留下的，但犹豫许久还是跟别人走了，只留下他一个人站在星空下。

后来，听说他考入了S大，不久搬家离开了对面那栋楼。或许就因为这个缘故，尚小蝶才在高考第一志愿里填写了S大。

至于他的名字，你是否已猜到？

——庄秋水。

6月18日上午8点50分

这里不是蝴蝶公墓——明亮的天光照遍房间，尚小蝶正躺在自己床上。

仍然保持蜷缩侧卧的姿态，像一只超大号的白色蚕蛹。皮肤上痒痒的，像什么东西长出来了。她看了看自己手臂，竟覆盖了一层灰白色，赶紧用力擦一擦手指上沾了层薄薄的细丝，就像阳光下的尘埃。她才发现几乎每根毛孔，都在分泌白色的东西。有些像脸上的粉刺，但更白更细，像蜘蛛的丝——突然想到一个可怕的词：蜘蛛女！

不，不要！小蝶急忙跑进卫生间，打开莲蓬头又洗了个澡，把身上那些灰白的东西洗干净了，皮肤竟如婴儿般红润。

爸爸出来做早餐了，小蝶不敢把身体的变化告诉爸爸。忽然，她发现爸爸好像矮了很多，以往只能仰着头和爸爸说话，现在只要微微抬头就行了：“爸爸，你的背是不是弯了？”

“胡说，我直着呢。”爸爸挺直腰板看着女儿，“不，是你长高了！”

赶快拉着小蝶量身高，居然是168厘米——半个月前还只有160厘米！

长高了8厘米？父女俩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168厘米，92斤，标准的美女“魔鬼”身材。

小蝶情不自禁地摸着双腿关节，想到前几天晚上的彻骨疼痛，或或许那就是骨头生长的过程？

爸爸后退几步，终于享受到欣赏女儿美貌的机会，他为这一刻等了二十年——

当他刚成为父亲时，正为失去妻子而痛哭，从护士手里接过刚抢救回来的女儿。他以为女儿应该和妈妈一样漂亮，又是个可人的小天使，却没想到竟像怪胎般丑陋。在育婴房所有的婴儿里，他的女儿最难看，其他父母看到她，都纷纷皱起眉头。他甚至怀疑会不会是护士抱错——因为人人都知道这孩子长得非常怪异。

他把女儿抱回家，期望她会慢慢变好，最后像她妈妈那样如花似玉。但他等到女儿会走路时，那胎记反而越来越明显。女儿读小学时又长了一脸雀斑，除了那双眼睛，怎么看都没半点她妈妈的影子。小蝶进入青春期后，他算彻底死了心，女儿估计一辈子难看了，将来找老公都成了大问题！

此刻，压抑二十年的奢望终成现实，难掩心底的兴奋：“小蝶，爸爸好高兴，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妈妈了！”

“真的吗？”尚小蝶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妈妈那样？这是她过去想都不敢想的事。

“当然。”爸爸也伸手轻抚她的脸颊，仿佛在摸一件绝美的艺术品，“过去你只有眼睛像妈妈，但现在无论是脸的轮廓、皮肤、鼻子、嘴唇，还有身材都像她，眼睛也越来越好看了，我好像又看到了你妈妈，她在你的身上复活了。”

“妈妈在我身上复活？”

她又在心底默念了一遍，二十年前就已死去的美丽灵魂，正在她的心底微笑。

小蝶抓住爸爸的手：“告诉我妈妈的过去好吗？到现在为止，除了妈妈的名字和照片外，我对妈妈还一无所知。”

爸爸的嘴唇有些发抖：“你妈妈除了美丽之外，还非常聪明温柔善良，是个完美的妻子和母亲。对不起，多年来我一直没告诉你，你妈妈是个孤儿！所以你没有外公、外婆、舅舅、阿姨。她考上了S大，真有缘分啊，她的女儿也读了同一所大学。你妈妈学生物，毕业后分配进了昆虫研究所。”

终于，她说出了憋在心头好几天的问题：“在认识爸爸你以前，妈妈谈过男朋友吗？”

爸爸的表情明显变以，似乎想要回避：“小蝶，怎么问这种问题？”

“谈过——是不是？”女儿紧盯着他的眼睛，既执著又可怜。

爸爸难以面对她，紧张地起身徘徊几步：“你已经知道了？这是我们家的秘密：你妈妈在认识我前，曾经结过一次婚——但她只领了结婚证，没有真正结婚。因为在婚礼前一天，那个男人神秘地死去了。一年后，你妈妈离开昆虫研究所，我才经人介绍认识了她。”

“既然领过结婚证，那男人就等于是她的丈夫了——这么说，妈妈还做过寡妇！”

爸爸苦笑一声：“可以这样说吧，这也是我身边所有人，反对我和你妈妈结婚的原因。刚认识时，我不知道她的过去。后来她主动告诉了我，当时我也非常惊讶。但这不是她的错，我非常爱你的妈妈。虽然我也几次反复，也打算断绝与你妈妈的关系——但我做不到，不能一天见不到她。一年后我与她结婚，顶着周围所有人的压力，甚至不惜与你爷爷奶奶彻底闹翻。”

“怪不得家里没有你们的结婚照。”

“根本就没举行婚礼，领好结婚证就过日子，不久后我们就有了你。你妈妈既温柔又善良，是个难得的好妻子。但她就是不喜欢笑，冷静而沉默，她的眼神总是很奇怪，说不清什么味道。但我知道她很坚强，很勇敢，才会赋予你以生命——”

他本想说“因为你的出生就是一个奇迹”，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小蝶还不满足：“妈妈还说过其他事情吗？比如那个神秘死去的男人。”

“不。”爸爸显然不愿意去提妈妈的“前夫”，“她连那个人的名字都没说过，只知道是昆虫研究所的同事，其他我一概不知。”

尚小蝶还有最后一个酝酿了很久的问题：“妈妈提到过‘蝴蝶公墓’吗？”

爸爸立刻沉默了，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等待半响后只吐出一个字：“不”。

6月18日下午16点50分

爸爸将尚小蝶送到公交车站。他年轻时也是个帅哥，如今却未老先衰。虽然小蝶深爱着从未谋面的妈妈，但生命是爸爸妈妈一同给予的。担负起妈妈的责任将她抚养大的，是身边这个高大辛苦的男人。爸爸也很伟大，可过去她从未想过这一点。她恨爸爸不能带给她完整的家庭，却又讨厌爸爸可能要再娶的女人。爸爸为她牺牲了一切......小蝶第一次感到女儿同样也亏欠着父亲。

公交车来临，爸爸将书包交到女儿手里。上车前小蝶在他耳边轻声说：“爸爸我爱你。”

然后她跑上公交车。再回头看车站，车子已经启动，爸爸的身影渐渐远去，如雕塑般站在原地。很可惜，她没能看到爸爸的眼泪。

独自坐在车子的最后一排，她也有了想哭的感觉。这些天身体和心一样难过，除了关节和骨骼的疼痛外，胸口也总是隐隐作痛。不知回到学校后，同学们会怎么看她现在的样子？也会有人认不出来吗？

小蝶索性拿出MP3，戴上耳机安静地听着。耳中传来周杰伦那特有的嗓音——

繁华如三千东流水/我只取一瓢爱了解/只恋你化身的蝶/你发如雪凄美了离别/我焚香感动了谁/邀明月让回忆皎洁/爱在月光下完美......

原来是《发如雪》，一直很喜欢方文山的歌词，尤其是刚才这一段。小蝶禁不住哼出了“只恋你化身的蝶”。

反复听着这首歌，直到公交车在S大门口停下。

小蝶背着书包跳下车，正好又看到了那个人。她微微停了一下，让所有的迟疑都见鬼去吧：“喂，庄秋水！”

庄为水回头瞪大了眼睛：“你怎么又变了？”

“我变以吗？”她摘下耳机，摸了摸自己的脸，发型的改变确实让人焕然一新，但她摇摇头，“我没变！”

“自从去过‘蝴蝶公墓’，每天看到你都是不同的样子。”

他盯着她摘去镜片的迷人双眼，又看着她长高了的婀娜身材，同时耳边响起妈妈的警告——“非常非常邪恶，而且极不干净！不能靠近她，绝对不能靠近她！”为这话他与妈妈吵过架，但此刻看到尚小蝶，再回想起“蝴蝶公墓”，就像动物掉在陷阱里茫然失措。

他只能转移话题：“哦，有件事要告诉你。上午，我查过‘蝴蝶公墓’网站的IP地址了。它的服务器挂在一个大网站底下，地址的申请人叫白霜。”

“居然真是她？”

其实她已有种思想准备了，可白霜不是早就死了吗？不——前几日凌晨，白霜还出现在她面前。

“‘蝴蝶公墓’网站的创建时间是2005年4月。”

“也就是白霜出事前一个月！可能她在去年四月就去过那里了。可她为什么在一个月后，又一次去那个地方，半夜拦下孟冰雨他们的车呢？”

“我也感到很奇怪，网站里那么多内容从哪来的？也许白霜也去过档案馆，查到了许多珍贵资料。但一年多来总该有人维护啊？难道她的幽灵还在网络的服务器里？”

“你害怕了？”

庄秋水心底又响起妈妈的警告，还有二十年前的故事——那浑身血污长满斑点的小怪胎，正亭亭玉立地站在他面前。

“是的，我害怕，非常害怕，害怕‘蝴蝶公墓’，也害怕你尚小蝶！”

最后一句话让小蝶措手不及，她双脚微微晃了晃说：“对不起。”

然而，庄秋水鼓足勇气看着她的眼睛说：“知道吗，你真的变漂亮了！”

小蝶不敢听这句话，兔子一样转身跑开了。但她的心却仍像乌龟慢慢爬行，并不时回头看看走过的路，和经过的人。

6月18日晚上20点10分

尚小蝶来到学校剧场。

十分钟前，她在寝室接到孙子楚的电话，关照她务必来参加排练。这是最后一次彩排了，明晚就要面对全校公演。台下坐了几十个学生，所有舞美灯光就和公演一样。

她一进来就被孙子楚看到了，他眯起眼睛盯着这个美女学生，疑惑地问“喂，同学，你确定没有走错吗？”

她羞涩地摇了摇头：“我没走错，我叫尚小蝶。”

“你就是尚小蝶？”

他记得她以前没有这么高，还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留着个最老土的傻瓜头，脸上还有些雀斑和粉刺......

天哪，好像换了一个人！孙子楚感叹：“哎，让你去跑龙套实在太浪费了！”

小蝶别扭地走进后台，穿上戏服成了魏晋时代的小仙女，可能为竹林七贤跳过舞，抑或服侍过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才让他有了桃花源的灵感。

忽然身后走过另一个古装女子，小蝶惊慌地转过头，看到了陆双双的眼睛。

“你怎么又来了？”双双冷冷地问道，“是啊，今晚的男主角是庄秋水。”

“请不要误会，我和秋水之间没什么的。如果你有不开心的话，也请原谅好吗？双双，不管你怎么想，也不管你怎么待我，我始终把你当做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还好意思说得出口。说实话，过去你长得一点不好看，没有人会喜欢你。我因为可怜你，才把你当做好朋友。但现在你变成了另一个人，我必须承认，你已经比我漂亮多了！”

小蝶低头抱着自己的脸，眼鼻都被泪水塞住了：“对不起。”

“真虚伪！”陆双双没有饶恕她，又劈头盖脸地大骂她一通，怒气冲天地走出更衣室。

原来美丽带来的未必全是幸福，有时也会带来泪水。

“尚小蝶！你还在里面磨蹭什么？”

孙子楚在外头吼了起来。轮到她出场了，小蝶来不及擦眼泪，赶快冲上舞台。迎面站着“梁山伯”——青色书生服的庄秋水。可是她不敢看庄秋水的眼睛，只能转头看着台下，完成自己该做的动作。

座位上的男生一阵骚动，互相问哪来的漂亮女孩，居然只是跑龙套。曼丽和她男友也来了，那男生凝视着舞台上的小蝶：“真漂亮啊！”曼丽马上狠狠捏了他的大腿。

第一幕是男女主角上场。田巧儿的发挥完全失常，总把眼角余光瞟向尚小蝶。孙子楚不时打断他们，几次把田巧儿拉到旁边大说一通。

第二幕剧本做修改，跑龙套的小蝶随意地走了几圈，却没想到赢得台下一片喝彩。

第三幕“十八相送”。最后，在“祝英台”说“我家有个小九妹”时，台词全都忘光了，只能乱说了一通韩剧式的话，搞得台下一片讥笑。孙子楚已忍耐很久了，终于大喝一声打断了田巧儿的“表演”，整个剧场立时鸦雀无声。

“你到后台去换衣服吧。”

“干什么？”

孙子楚冷静地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祝英台了，你只能做一个观众。”

“不——”田巧儿这才意识到，导演居然要把她换掉了，她大声哀求，“对不起，我今天心情很不好，影响到我的发挥了。但我保证会好好表演的，明天我一定会演好的。”

“没有明天了！从第一天起，我就对你不满意，你的表演太虚伪做作了，我给过你很多次机会，也希望你能演好这个角色——但我错了，你天生就不是演戏的料。”

“别，孙老师，求求你了！”

孙子楚也有些犹豫，该不该说这些很重的话？但最好让她断了表演的念头，免得将来误人子弟：“好了，回寝室去吧，别再指望上舞台了。”

田巧儿面色铁青地看看庄秋水和尚小蝶，再瞪着台下那些看笑话的家伙们。这是“校花”最难堪的时刻，羞耻像刀一样刻在脸上，又深深地刺进心窝。就在她转身向后台走去时，听到孙子楚大声说：“尚小蝶，现在由你顶替她演祝英台！”

田巧儿愤怒地回过头来，小蝶尴尬地躲避她的目光。尚小蝶完全傻了，没想到“祝英台”居然落到自己头上。她仿佛正面临一项恐怖的任务，摇头说：“我不会演戏。”

“谁都不是天生的演员，我也不需要专业表演，只要用心去表现角色。你的气质非常好，放在古代就是天生的祝英台。”孙子楚以异常强烈的肯定语气，走近她跟前鼓励道：“尚小蝶，你可以演好的，我相信你！去后台换衣服吧。”

她不能抗拒孙子楚，只能像机器人一样接受指令走向后台。庄秋水和陆双双都惊讶地看着舞台上巨大的变化——这才是真正的戏剧性。

尚小蝶来到更衣室前，正好碰到田巧儿冲出来。她低头闪到一边，田巧儿狠狠地说：“恭喜你现在是祝英台了！”

“我也没有想到，我——”

“别说了！一切都是你处心积虑谋划的吧，上次来参加排练就居心叵测了，这回干脆是烧香的赶走了和尚，算你厉害！”田巧儿冲出后台，回头狠狠地说“我会报得的，走着瞧！”

下一幕是“楼台会”，祝英台要恢复女儿装了。小蝶看着这套“祝英台”的小姐服，犹豫一下还是穿了起来，她不敢看镜子里的“祝英台”，便迅速跑回到舞台上。

看台下一阵骚动，几个胆大的男生打起呼哨——眼前古装的女子太美了，她的眼神她的脸庞她的身段，还有漂亮的古代小姐衣裙，粉红色里透着俏皮，活脱脱就是一个祝英台再世！

这一幕里，梁山伯偷偷来找祝英台，他们在楼台秘密相会。孙子楚先让尚小蝶背几段台词，又让人在这边准备了提示板。庄秋水来到小蝶面前，自从认识她的两周来，几乎每天她都在变化，从一个不起眼的灰姑娘，变成人人瞩目的美丽公主，现在又变成了一千多年前的祝英台。眼前的人真是尚小蝶吗？她就是祝英台？抑或是灵魂附体？既然英台已近在眼前，那么他也应该变成山伯了。

尚小蝶把台词倒背如流，似乎这身戏服里蕴含着某种力量，让她瞬间已不再是自己，或许是已变成了前世的那个自己。而她的肢体语言和表情，也仿佛不是表演，而就是她自己发自内心的倾诉。

她在向梁山伯倾诉，也是在向庄秋水倾诉。

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孙子楚许久才回味过来，努力抑制激动的心情——这种感觉他寻找了多年，此刻终于应验了。

第五幕：“婚变”。舞台被分割成两部分，同时展现祝英台出嫁和梁山伯之死。“马文才”再度上场，“银心”也上来服侍小姐。尽管双双心里极不乐意，也只能咬牙坚持。

第六幕是大结局“化蝶”，也是大家最熟悉的段落。祝英台出嫁路经染山伯之墓，坟墓突然裂开，她纵身跳入墓中，然后墓里飞出一对蝴蝶。

小蝶成了舞台上最耀眼的明星，所有人都被她倾倒，台下掌声响成了一片。孙子楚也恢复了自信，忘了自己老师的身份，与每个演员击掌相庆，预祝明晚的表演成功。

在后台换好衣服以后，庄秋水就在舞台旁边等着小蝶，却看到孙子楚从斜刺里出来了。

孙子楚拦在她身前说：“你表演得很棒！谢谢你。”

“哦，我也不知道。”小蝶羞涩地低下头，挨批评似的回答，“好像不是我在表演。”

“这说明你有明星的气质，明晚一定要好好演，你会成功的。”就当她转身要走时，孙子楚又说了一句，“我批过你的考卷了。”

小蝶一下子紧张了：“我......我没有不及格吧？”

“怎么会呢？你考得非常好，全班最高的92分！”

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考试前完全没复习，答题时也纯粹凭感觉，选择题几乎就是猜迷，能有60分就谢天谢地了。

孙子楚继续说：论述题里有一道“庄周梦蝶”，你答得相当好！”

她这才想了起来，好像还写有《蝴蝶秘谱》和“鬼美人”——糟糕，怎么会把这个写在考卷上？这种歪门邪道的东西，不被倒扣分才怪呢。她只能解释道：“我在图书馆偶然看到一篇论文，是关于《蝴蝶秘谱》的研究，作者叫白霜。”

躲在后面的庄秋水已悄然离开了剧场。

“白霜？那个读中文的硕士生？三年前我给她上过课的，聪明又古怪的女生，可惜去年车祸死了。”

小蝶不敢说“我知道”，只能唯唯诺诺地点点头。

“你说庄周梦蝶是梦到了”鬼美人'？”孙子楚诡异地笑起来，“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真是很有想象力！我很佩服你，呵呵！”

“这不是想象！”她也不知哪根神经搭错了，像是在反击孙子楚。

“那你有什么根据？是”鬼美人'台？你见过它？”

“我见过，就在——”小蝶脑子突然一片空白，居然愚蠢地说了出来，“蝴蝶公墓！”

孙子楚被“蝴蝶公墓”震慑住了，呆呆地站着，表情异常复杂。

这时她清醒了过来，后悔地摇头：“不，我什么都没说过，什么都没说过......”

尚小蝶飞快地跑出去。孙子楚目送着她消失，心底仍然在默信念着那四个字——“蝴蝶公墓！”

6月18日晚上21点50分

尚小蝶奔回了寝室。

三个室友都在屋里，但表情都很怪。田巧儿冷笑着坐在铺上，昨日的校花今夜仿佛成了巫婆。宋优额头上红药水的痕迹还在，她悠闲地跷着二郎腿，装模作样地拿起一本英语书。只有曼丽表情紧张，看着小蝶进来就有些害怕，退缩到床铺一角。

当小蝶走过宋优身边时，耳边吹过一道凉风，像刀子割碎了她的肉。她发现上铺有些零乱，立即爬上去仔细检查一遍。她拿出带回来的笛子，还有她的金铃子。

目光在塑料盒子上定住了，金铃子已变成了一团肉酱。

这可怜的小虫子刚魂归西天，体内的黏液四溅，明显是被人活活拍死的！

一股愤怒与悲伤之气，立时直冲她的头顶，又散发到整个房间里。

“是谁干的？”

她轻轻地问道，不像在责问嫌疑犯，倒像在哀悼受害者。

对面铺上的田巧儿，正以挑衅似的目光看着她。是的，她刚说过会报复小蝶的。

宋优也冷冷地盯着她，同时发出冷笑。宋优一直都讨厌金铃子，嫌这虫子早上打扰她睡觉，常因此与小蝶吵架。

现在，她们的愿望都满足了，她们确实报复了尚小蝶。

眼泪掉了下来，落在金铃子残破的尸体上，一些细细的残肢飘浮了起来。

这小虫子朝朝暮暮都陪伴着她，经常把它揣在袋里到处走，它是最最贴近尚小蝶的一个生命——或者，是尚小蝶生命的一部分。

她一边掉着眼泪，一边扫视着她的室友们，幽幽地说：“你们都会遭报应的！”

三个室友面面相觑，只能装聋作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尚小蝶摇着头冲出了寝室。但她很快又折了回来，拿起铺上的笛子，还有死去的金铃子再度离去。

黑夜的女生寝室，寂静像幽灵笼罩三个女生。

在小蝶离开好几分钟后，曼丽才第一个说话了：“她真的生气了。”

“哼，我也早就生气了！”宋优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这个小虫子，每天早上搞得我睡不好觉，我早就想弄死它了。现在终于能够安静了，多好啊。”

曼丽还在担心：“可毕竟是个小生命，再说小蝶那么喜欢它。我们是不是太过分了？”

“是尚小蝶自己活该！”说话的是田巧儿，“谁让她太嚣张了。活该她倒霉！”

她说完爬下铺，匆匆上厕所去了。

楼道里只亮着几盏幽幽的灯，田巧儿摸索进厕所，脑袋一阵发涨。她刚经历了这辈子最倒霉的一夜，明天要成为全班的笑柄了吧。更恐惧的是，“校花”大概也会被尚小蝶夺走吧？一切都是尚小蝶的罪过！天知道她是怎么变得漂亮的。到底是做了整容手术，还是其他什么原因？难道真和“蝴蝶公墓”有关？

胡思乱想着上完厕所，忽然小腿痒痒的。田巧儿搔了搔，异样的感觉又传到大腿。不对，有什么东西在爬。她吓得浑身发抖，又不敢在厕所喊出来。手上还有什么在爬，借助走廊里微弱的光芒，才看清那是一只小蟑螂！她急忙把蟑螂甩在地上，但还有很多六条腿的小家伙，不亦乐乎地抱着美女大腿。突然，几只大蟑螂飞到了她头上。于是，惨叫声惊动了整个寝室楼。

宋优和曼丽也听到了叫声，却不敢走出去，害怕黑暗的楼道里藏着什么。那凄凉的叫声越来越近，一直冲破了寝室房门，她们都吓得跳到了床铺上。田巧儿冲了进来，拼命扑打身上的蟑螂。曼丽和宋优一起帮忙，手忙脚乱地赶走了这些小家伙。

当她们惊魂未定地喘气时，曼丽轻声说：“这就是尚小蝶说的报应吗？”

6月19日深夜22点10分

月光明媚。

尚小蝶一手抓著妈妈留下来的笛子，一手捧著金铃子的盒子（棺材），飞奔在夜色的校园裏。路灯下树影婆娑，没人注意到这个女生的眼泪，宛如玛格丽特带著爱人的头颅，去黑夜的深处埋葬。

忽然，发现周围已没有半个人影了，就连灯光也看不见，只有满地的花盆和葡萄架。原来是学校的园圃，再往前就是“幽灵小溪”了。

故事从这里开始，但不会从这里结束－－除了金铃子的生命。

摸著夜路走向绿色的小河，就算那真有无数幽灵，她也不会再害怕了。穿过夜色中的夹竹桃，花朵在黑暗中孤独绽放，多年无人来识她们的豔美，似乎只为等待今晚尚小蝶的光临。

走到荒草萋萋的河岸，月光洒在绿色的河面上，倒也有奇异的光影。两周前，她被一只“鬼美人”蝴蝶指引至此，并在草丛裏发现了孟冰雨的书包，从此踏上了前往“蝴蝶公墓”的路途，改变了自己的身体和灵魂。不到一周前，她又与庄秋水一同坠入这冰凉的河裏，几乎淹死在浑浊幽深的河底，却发现了那具一年前的死屍。

如今，她又再一次来到“幽灵小溪”边，只为埋葬她生命的另一部分。

小蝶跪在草地上，双手挖开一小块泥土，把金铃子埋了进去。让它在这条暗绿色的小河边安息吧。或许，过几天它就会分解成泥土和颗粒，与草地下的河水融为一体。

深呼吸一口，从草地上站起来，将笛子吹孔放到唇边，缓缓吐出气流。

夜半笛声。

气流旋转著冲出音孔，变做五颜六色的音符，迅即吹遍了整个河岸。又掠过浑浊的绿色水面，穿过摇曳的夹竹桃花，直上三万英尺，抵达月明星稀的云霄。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心和笛管一同颤抖，为刚埋葬的金铃子而哀悼。许多幽灵也浮出水面，或悲伤或痛苦或後悔，全都被笛声所惊醒，又被旋律所沉醉。它们聚拢在小蝶身边，一个个手拉著手肩靠著肩。有多少年河底沉冤未申？又有多少载殉难痴情未诉？今夜又将有一个冤魂埋进大地，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尚小蝶的笛声，不但惊动了“幽灵小溪”裏的居民们，也悠悠扬扬飘出很远，像当年的夏夜跨越无数建筑，穿破所有茂密的树丛，一直递送到某个人心底。

那个人确实听到了－－数百米之外，他正忧郁地徘徊在S大足球场边，忽然隐隐听到夜空裏传来的声音。

瞬间，庄秋水的心被勾了一下，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那声音虽然微弱，传递到心底却异常清晰。

排练结束後，眼前一直浮现著舞台上的“祝英台”－－尚小蝶穿汉服的样子太美了。不知孙子楚又跟她说了什麼，她回寝室了吗……越想越烦躁，索性半夜来到足球场，绕著球场慢跑。

他已经捕捉到声音方向了，循著声音向前走去。他仔细琢磨旋律，是中国竹笛的声音，在夜裏传出去很远－－这曲子听起来是那麼熟悉，曾伴他度过了两年的暑假。

离声音越来越近了，那是勾起庄秋水魂魄的声音，阔别几年再度袭来－－刘家昌作曲的《独上西楼》，被邓丽君的声音演绎过的李後主词。高二、高三的暑假，几乎每个傍晚都会听到这支曲子，从对面大楼某个窗户传来。他趴在窗口凝望对面，始终找不到那吹笛子的人。只能静静倾听仲夏夜裏奇妙的旋律，带著一些相思，又是满怀的愁绪，不知吹给哪双耳朵听？笛声成为他每晚必听的节目，他也从这些笛声裏，认识了许多好听的曲子。唯独不认识的，是对面隐藏在黑暗中的人。

是的，他正与往事重逢。

笛声已越来越近，变成了又一首邓丽君的歌《在水一方》：“绿草苍苍／白雾茫茫／有位佳人／在水一方”，同样也是当年对面楼房传来的笛声。

庄秋水来到学校苗圃，再往前就是“幽灵小溪”，笛声正从前方弥漫的河雾中传来。

莫非是幽灵在吹笛子？

但他已无法抗拒这声音的诱惑，即便沉没到河底也要看清那个人的面目！

继续循著声音找下去，穿过一片黑暗中的夹竹桃花，他看到了月光下的女子。

吹笛子的祝英台？

他轻轻走到她身後，月光从河面上折射过来，眼睛在黑夜裏微微灼伤。

笛声幽幽。

祝英台转过头来，看到了梁山伯的眼睛。

骤然间笛声中断，“幽灵小溪”又恢复了死寂，只有夹竹桃仍然静静地开放。

他也看到了她的眼睛。

他已等待了她三年，在茫茫人海寻找了她三年。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长什麼样，只知道她曾在他的对面，每夜吹响那诱人的笛声。

原来……原来……她居然就是……

那个名字在喉咙酝酿著，却无法说出口。他只能傻傻地看著她的眼睛，这双曾隐藏在对面大楼窗帘後的眼睛。

某一首歌从心底悠悠传来：“若不是你渴望眼睛／若不是我救赎心情／在千山万水人海相遇／原来你也在这裏”

“原来你也在这裏！”尚小蝶喃喃地说出这句话。

庄秋水也点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笛子，他是她忠实的听众，她是他的尚小蝶。

“是的，我也在这裏。谢谢你，我终於知道你是谁了……”

他总算说出了话，嘴角刚笑一下，立时变成了眼泪。

记忆的迷宫一但打开，所有的宝藏都跳了出来－－那个为他吹笛子的少女，每天清晨跟在他後面去上学的少女，每次坐公车都与他保持距离的少女，每当走过校园都会擦肩而过的少女－－他当然记得她，记得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她。

只是到今天才明白，这个少女曾经－－或者依然暗恋著她。

也许是前世的注定，从她的出生就定下了缘分－－是他的妈妈亲手接生了她，又是阴差阳错的安排，她从小就是他的邻居，悄悄暗恋他又不为人知，为他吹奏笛声又隐藏在帘後。如今，他们共同走进了“蝴蝶公墓”，又由这支笛子牵线，相会在子夜的“幽灵小溪”。

夹竹桃也为他们重逢而怒放，至於诅咒是否来临已不再重要了。

眼泪，轻轻坠落在肩头，溼热渗入最深最深的心窝。

“幽灵小溪”泛起微微涟漪……

月光明媚

生命的第四层：蝶

6月19日清晨7点40分

她飞起来了。

晨曦裏弥漫著清香，四周开遍奇花异草，天空却是深深的山谷。她的身体很轻很轻，全身腾空在花朵上，背後生出一对硕大的翅膀。她发现自己竟多了一双手，从两肋间生出来。现在她有四只手两条腿，背後有对翅膀，头发变成长长的胡须，眼睛化成无数个小小的眼泡。全身的美丽都集中在翅膀上，那鲜豔的斑纹上闪烁著鳞片，宛如舞会中央的女王。身下留著残破的蛹壳，她已是破茧的飞蝶，翱翔在林泉鸟鸣的山谷间。大自然为她歌唱为她倾倒，宇宙浓缩成了一枝桃花。她已忘了是作梦变成蝴蝶，还是蝴蝶作梦变成了她。

尚小蝶睁开眼睛。

这回却不是蜷缩如蛹的姿势，而是双手张开展翅欲飞。身体似乎轻了很多，离天花板越来越近。她宁愿自己本就是蝴蝶，而这二十年来的人生，不过是蝴蝶做的一场梦。

上午八点的寝室，三个室友在熟睡。她的心还停留在昨天子夜，“幽灵小溪”边的笛声唤来了他－－庄秋水终於明白了，当年一直暗恋著他的人，就是眼前的尚小蝶。

喜悦还是悲伤？或是带著泪花的笑容？刹那间感到了很多很多，但彼时彼刻所有的话都是多馀的，目光已能沟通一切。後来，庄秋水伴著她离开小河，一直送到寝室楼下才道别。

虽然，她的外表已完全变成了另一个人，但心还是半个月前那个尚小蝶，那个每夜在窗帘後吹笛子的尚小蝶，那个每天跟在他身後上学的尚小蝶。

她是上天恩赐给他的礼物。

尚小蝶悄悄爬下铺，推开房门就去洗漱间了。

星期一，洗漱间裏只有她一个人。刷牙时抬起头，脸庞刹那凝固在镜子上，看著自己惊讶而瞪大的眼睛－－所有的雀斑和粉刺都没了，整张脸变得更光滑乾净，竟如琥珀般发出半透明的光泽。她摸摸自己的鼻子，还有眼睑和睫毛，都和过去不一样了。

抹掉嘴上的牙膏沫，小蝶微微晃动脸庞，看著镜中美丽的女子，轻声问道：“你是谁？”

一个名字从心底升起。

是的，她早已熟悉这张脸了，在写字台上陪伴了她多年，那张镶在相框裏的年轻的脸。

爸爸说得没错，她越来越像妈妈了－－就是这张妈妈当年的照片，如今已PHOTOSHOP成了彩色，复制黏贴在尚小蝶的脸上。

“妈妈……妈妈……”

她轻抚著镜子，似乎妈妈就躲在镜子後面。

尚小蝶突然抽泣了起来：“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吗？二十多年前，你也去过那个地方是不是？你想要获得重生，想要重回这个人世！”

瞬间，眼前的镜子变成了一堵墙，周围全都陷入傍晚的昏暗。身边已再也不是女生寝室楼，而是那神秘禁区的门洞之内－－时光倒流了七日，她又一次闯入“蝴蝶公墓”，在野草与荒风之间，一堵高墙正凄凉矗立。

她痴情地抚摸这堵墙，冰凉而粗糙的墙壁裏，布满了古老的缝隙。就像抵达长途跋涉的终点，悲欣交集，泪流满面。於是，她按照耶路撒冷“哭墙”的习惯，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了心底的愿望－－

丑小鸭变成白天鹅

她将心愿卷成一张纸条，塞近了这堵“哭墙”的墙缝裏。

然後，尚小蝶走进了“蝴蝶公墓”……

在经历了梦与死的挣扎後，她又从美丽女子的墓碑前醒来，被庄秋水救出了墓地。

现在，已过去了整整七日，塞进“哭墙”的心愿终於实现－－

那堵古老的高墙又变成了镜子，照射出一个美丽女子的脸庞。

她又回到了女生寝室楼，早上寂静的洗漱间裏，但人生从此已彻底改变。

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的毛孔依然不舒服，尚小蝶擦乾眼泪跑向浴室。仰起头任凭水流冲刷脸庞，这张全新的脸已不可能再溶化，水花高高弹起，绽开在缭绕的蒸气间。

她的双腿、腰肢、手臂、脖子都与过去不同，甚至骨头也长高了八公分。这是“哭墙”愿望的最终实现？还是某个更大灾难来临前的厄兆？只有热水麻醉著她的身体，只当是作了一个既美丽又恐惧的梦。

洗了半个多小时，前天精心修剪的发型也给洗掉了。小蝶光著身子来到更衣室，看著那锈迹斑斑的落地镜。

忽然，一只蝴蝶飞到了她胸前。

她用手拍了拍胸口，但蝴蝶仍然一动不动地停著。

会不会给拍死了？她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才发现那根本不是一只活著的蝴蝶，而是她胸前的那块胎记。

从尚小蝶出生那天起，这块胎记就陪伴著她，它丑陋的颜色与形状，曾让接生的护士认为她是个怪胎。从小就不敢让别人看到这块胎记，每当被旁人发现就会羞愧难当。彷佛这丑陋的印记是她的原罪，或是前世欠下的天大罪孽，终於在现世得到了报应。

但最近这七天来，胸前这块耻辱的胎记，也随身体其他部分一同变化。如今蜕变成漂亮的蝴蝶，展开一双鲜豔夺目的翅膀，停在她雪白粉嫩的酥胸肌肤上。

蝴蝶胎记

或许，这块印记本来就是一只蝴蝶。

6月19日上午9点30分

尚小蝶准时踏进了课堂.

上课的仍然是孙子楚，而学生们开始骚动起来，纷纷交头接耳道：“喂，这个人是尚小蝶吗？我怎么不记得她长这个样啊？”

（咋舌音）“是啊，怎么变成大美女了？哎呀，真是当今世上难得一见的美女！”

“天哪，田巧儿也没她这样漂亮啊！”

“绝对可以去参加选美了。”

“《红楼梦》选秀请她去就成了。”

”太奇怪了！一个礼拜前她还是个恐龙，现在摇身一变成美眉了？不会——不会去做整容手术了吧？”

她立时成了整个教室的焦点，所有学生都回头看她。也包括陆双双、田巧儿、宋优和曼丽，每个人都有不同的表情。有人惊讶有人爱慕有人崇拜有人尖叫，也有人不屑有人嫉妒有人骂娘：“整容的小妖精！”

“肃静！”孙子楚把目光从她身上收回来，拍着台子说，“开始上课！”

小蝶坐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但仍然有许多目光盯着她，她只能尽量把头低下来，不去听别人的闲话和议论。

孙子楚在讲台上侃侃而谈，从早期的牛郎织女、七仙女董永说起，接着讲到最有名的那个故事：“最早出于初唐梁载言的《十道四蕃志》。晚唐的《宣室志》记载了故事全貌，名为《义妇冢》。”

他用文言念出“梁祝”最古老的版本——

英台，上虞祝氏女，伪为男装游学，与会稽梁山伯者同肆业。祝先归，二年，山伯访之，方知其为女子，告其父母求聘，而祝已字马氏子矣。山伯后为鄞令，病死，葬于城西。祝适马氏，舟过墓所，见涛不能进。问知有山伯墓。祝登号恸，地忽自裂陷，祝氏遂并埋焉。晋丞相谢安泰表其墓曰：义妇冢。

尚小蝶却想到了白霜那篇文章，《蝴蝶秘谱》是魏晋时代文人必读之秘籍，而“梁祝”故事又发生在那时，甚至惊动了大名鼎鼎“东山再起”的谢安。说不定梁祝同窗求学时，他们都读过《蝴蝶秘谱》。而正是这本“鬼美人”的千古奇书，凑合起了梁祝间绝唱的爱情。所以，在后世的梁祝故事里，人们才会在结尾安排坟墓裂开，两人魂魄化作一对翩翩的蝴蝶！

梁山伯与祝英台化身的蝴蝶，是去自由的天地间，寻找最浪漫的庄周，寻找“蝴蝶公墓”去了吧

下课后，本想去找陆双双说话。但双双飞快地冲了出去，显然在躲避尚小蝶。其他同学经过不蝶身边都会停下来，几个男生还主动与她说话，她只是害羞地敷衍几句。

有个胆大的女生，悄悄在她耳边问：“WOW，你能不能把你的整容医生的电话告诉我，我也要像你这样去做一下。”

小蝶哭笑不得地逃出教室，迎面过来一个男生，篮球场上的小胖子——那天玩“真心话大冒险”游戏，被迫给她打电话说：“我爱你”的家伙。这小子恬不知耻地走到她面前说：“小蝶，还记得上次我给你打电话吗？当时我说的完全是心里话。”

看到他那副认真的表情，小蝶心底更加不屑：“谢谢你上次的电话，还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人对我说那三个字——但是，也让我说句心里话：我讨厌你！很讨厌！明白了吗？”

还没等对方的脸沉下来，她就蹦蹦跳跳地离开了。周围还站着几个男生，纷纷给小蝶让开一条道。敬畏地看着她走过。

忽然，她有些渴望庄秋水的臂弯，今晚他要变成梁山伯，在舞台上和她的“祝英台”演对手戏。

\奇\正好看到墙上的考试成绩。虽然孙子楚说她考了92分，但其他几门课考试时，脑子都是一片空白，只能祈祷不开红灯了。

\书\然而，尚小蝶万万没想到，她所有功课都在90分以上，竟是全班的第一名。

不会名字搞错吧？宋优的成绩写到她身上去了？平时小蝶一直在中游徘徊，这次却突飞猛进成了第一，而宋优则屈居第二了。

宋优再也沉不住气了：“WOW，你已经代替巧儿成为”校花“了？还想代替我成为高材生第一名吗？”

“我，我不是故意的？”

“你用了某程阴险手段吧——为什么样样都要第一？第一对你有什么好处？昨晚你已经报复了田巧儿，今晚又想报复谁？人不能太嚣张，你会付出代价的！”

尚小蝶怔怔地站在原地，回味着最后一回话：代价？

6月19日上午12点50分

中午，田巧儿来到食堂。

清晨做了个噩梦，无数蟑螂和虫子爬过来，密密麻麻钻进衣服，钻进她的毛细孔里。领头的就是那只金铃子，爬到她耳朵里不停地鸣叫，直至耳膜震破，鲜血顺着粉腮流下……

上午在教室，发现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小蝶。田巧儿心里又酸又气，碍于面子又不敢发作。她害怕这花容月貌很快会逝去，“校花”的皇冠被自己最瞧不起的人取而代之。

正当她出神时，同病相怜的陆双双独自端着餐盘走过来问：“巧儿，你恨尚小蝶吗？”

“是的，你也是吗？”田巧儿嘴唇都有些发抖了，“你的庄秋水也被她抢走了——怪不得昨晚排练时，庄秋水看到她的眼神就不对。这个尚小蝶真不简单。不过男生都是一副德行，看到漂亮女孩就喜新厌旧了！”

双双无奈地摇头：“我把她当最好的朋友。没有我的话，她在这个学校连说话的人都没有！她现在却恩将仇报，抢走了我的男朋友，没想到她是这种卑鄙的小人。”

“但最奇怪的是，上个礼拜她还那么难看，现在却突然变得漂亮了？”

“难道……是因为……蝴蝶公墓？”

“蝴蝶公墓？”田巧儿几乎要抓住双双的肩膀，她想起了昨晚发现的笔记本。哎呀！双双意思到自己说漏嘴了。不过既然已和尚小蝶闹翻了，那也无所谓了：“我告诉你——尚小蝶去过蝴蝶公墓！”

双双也感到了紧张，停顿片刻说，“尚小蝶从那里出来以后，脸上就有变化，第二天雀斑和粉刺就开始减少了。”

“MYGOD！你是说蝴蝶公墓让她变漂亮了？”

“我不知道，但确实是去过那里之后，她的身体才开始有变化的。至少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没做过整容！”

田巧儿低头不语了良久，目光渐渐锐利起来：“我曾经听白露说过，蝴蝶公墓还藏着另一个秘密——许愿墙。”

“许愿墙？”其实双双早就听说过这个了。

“只要把心愿写在纸条上，塞到蝴蝶公墓的墙缝里，你的愿望不久就会实现！”

“难道尚小蝶也把愿望写进了墙里？”

田巧儿冷冷的点头：“我想这是惟一的解释！”

“那就是巫术了！太可怕了……那她还会报复我们吗？”

“今晚等着瞧吧！”

6月19日傍晚18点50分

下午，孙子楚把所有演员和灯光，舞美、道具等人喊到剧场，按照新的人选和方案，重新排练了遍。小蝶也反复温习了所有段落，台词都能倒背如流了。

公演就在今晚，她在食堂匆匆吃完了晚饭，先赶回寝室拿点东西。写字台上几束鲜花跳入眼帘，全是热烈的红色。寝室里只有曼丽一个人，她撅着嘴说：“WOW，这些都是你的！”

“给我的鲜花？”小蝶从小到大还没收到过花呢！她像做梦一样摸了摸玫瑰花瓣浓郁的香味直入鼻间，“谁送的啊？”

“好几个人呢，有我们班的男生，还有其他系的帅哥。”曼丽酸酸地抱怨道“下午接连不断地送过来，我都成你的收发员了！”

花里夹着男生们的纸条，无不是献殷勤的话。那些男生平时从不正眼瞧她，有的直到今天才记住她的名字。手机响了起来，原来是文学社团的学长，邀请她明晚参加社团聚会。虽然加入文学社快一年了，但从未请她参加过活动，今晚却唐突地打来电话，真是受宠惹惊——她苦笑一下回绝了邀请，学长不停地说遗憾，直到小蝶挂断电话。

然后，她匆匆奔向学校剧场。

还有半个钟头，舞台剧《化蝶》就要正式公演了。看台里坐进好几百人，各个系各年级的学生、老师和学校领导，甚至有外请的专业导演和作家，搞得孙子楚也很紧张。

后台的化装间，尚小蝶穿着一套书生服——装已经化上去了，果然英姿飒爽，若不细看还真以为是俊俏的男生。最后看了一遍台词，语着心口超出了化装间。

她深深吸了口气，有什么东西植入心里，渐渐履盖了全身。踏上灯光明亮的舞台，面对台下黑压压的观众时，所有紧张一下子消失了。她的心变得透彻而淡定，似乎台下的人都不存在，就连舞台也变成了空旷的田野，山花正在四周开放，时间回到了公元五世纪——她是祝英台。

台下的目光也都聚集在了她身上。学生们纷纷交头接耳，互相询问这是哪个专业的学生，会不会是外请的专业演员。就连学校领导也频频点头，赞叹这演员太出色了！

第一幕，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山野中相遇。梁山伯见义勇为，救下了祝英台主仆二人。两人共赴书院读书。观众们与其说是在看戏，不如说是在看美女祝英台。

第二幕“寒窗苦读”。舞美把书院布置得很好，小蝶坐进这古代的课堂，好像又回到了大教室。“四九”和“银心”也都坐在主人们身边。

第三幕“十八相送”。在一群跑龙套的女孩子衬托下，祝英台和梁山伯一同离开书院。一路上互相倾诉衷肠。梁山伯当然不是白痴，早就知道了祝英台的女儿身，巧妙地打着机锋。这一幕台词最为有趣，小蝶背得很熟，与庄秋水两人妙语连珠，惹得台下不时响起掌声。

第四幕“楼台会”。尚小蝶已换回女装，活脱脱一个柔媚的祝英台小姐。在舞台上亭亭玉立，云鬓美目，顾盼流连，惹得台下一片惊叹！就连走路的姿势、手上的兰花指，还有含苞欲放的眼神，都酷似壁画里的古代佳人。台词也半文半白，更接近昆曲唱词，由小蝶嘴里说出来，好像古人穿梭时空，就连声调都变成了唐宋的平水韵。台下的老教授们不住称赞。

第五幕是更凄惨的“婚变”。祝英台在舞台左边准备出嫁，梁山伯却在舞台右边奄奄一息。“马文才”来到祝英台身边，只看到新嫁娘幽怨的表情。而“四九”伤心地服侍着梁山伯，甚至主人吐血而死。

最后一幕：“化蝶”。祝英台戴着凤冠霞衣，坐上出嫁的大花轿，路过一座荒凉的坟山。舞美用硬纸板做了一个简易坟墓，花轿突然在坟墓边停住，轿夫怎么走都动不了。新娘从轿里出来，缓缓走向孤独的坟墓。纸板做的幕碑上刻着“梁山伯之墓”。她痴痴地站在坟墓前，侧对着台下的观众，念出了哭坟的台词。

当那悲伤的旋律在舞台间响起，小蝶感到周遭灯光渐渐变暗，剧场的屋顶也变得透明了。她看到了昏暗的天空，狂风在高天上呼啸，脚下竟长出了枯黄的野草。再回头身后已没有了观众，只有荒凉的原野上一座孤坟。

梁山伯的坟墓，她深爱着的人的坟墓，她的青春与梦想的坟墓，一对翩翩蝴蝶的坟墓......

于是，她的眼泪，如最后的哀歌，珍珠般滑落下来。这既是祝英台的眼泪，也是尚小蝶的眼泪。既是伊莲娜的眼泪，也是祝蝶的眼泪。既是自己的眼泪，也是情人的眼泪。

偌大的剧场里雅雀无声，所有观众的眼睛都盯着“祝英台”，穿着红色的新娘衣裳，面对梁山伯的坟墓泪水涟涟。

此刻，所有的台词都已是多余。后台的孙子楚按下音响按钮，剧场里响起一首莫文蔚的歌《如果没有你》——“Hey我真的好想你/现在窗外面又开始下着雨/眼睛干干的有想哭的心情/不知道你现在到底在哪里/hey我真的好想你/太多的情绪没适当的表情/最想说的话我该从何说起/你是否也像我一样在想你/如果没有你/没有过去我不会有伤心/但是有如果还是要爱你/如果没有你/我在哪里又有什么可惜/反正一切来不及/反正没有了自己/Hey我真的好想你/不知道你现在一劳永逸在哪里.....”

幽怨婉转的歌声，伴着舞台上“祝英台”的眼泪，淹没了整个剧场。每个观众的心都浸泡在泪海中，点滴的记忆于脑海浮现。童年的眼泪，少年的初恋，青年的失恋，中年的别恋，老年的昏恋——千百人的情绪与心灵，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网。

今夜，尚小蝶征服了所有人。

她的眼泪她的眼神她的忧伤，也征服了她自己。当音响里的歌声停止后，她自己也禁不住唱了起来——这是在“幽灵小溪”的水底听到过的歌，“蝴蝶公墓”墓碑上的美丽女子唱过的歌，无数次在她凌晨梦境中造访的歌，那是伊莲娜的歌。

孙子楚在后台打开最后一个按钮，梁山伯的坟墓从当中裂开，里面将要飞出一对纸做的蝴蝶。

坟墓打开的瞬间，全场人鸦雀无声地盯着台上——蝴蝶终于出现，如幽灵翩翩飞出坟墓。

然而，这两只蝴蝶并不是纸做的，而是两只真正活着的蝴蝶。

台下的观众们感到很新奇，居然在舞台上弄出了两只真蝴蝶，纷纷热烈地鼓起掌来。后台的孙子楚则看傻了，从哪里出来的真蝴蝶？

离蝴蝶最近的人是尚小蝶，它们围绕着她上下翻飞，好像她就是山谷里的鲜花。两只蝴蝶的翅膀扑行很大，美丽的女子与森森的骷髅交相出现——鬼美人！

就连尚小蝶都感到不可思议了，这对蝴蝶居然是“鬼美人”！它们从梁山伯的坟墓里飞出，环绕着即将跃入坟墓的祝英台。

且不论是否真有梁祝的传奇，但这两只蝴蝶却是真真切切的——难道它们是从一千五百多年前飞来，从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坟墓中飞来？

最后，“鬼美人”停在了尚小蝶的脸颊上。

两只硕大鲜艳的蝴蝶，占据了这张美丽的脸庞，宛如画上了一层人体彩绘。

蝴蝶的亲吻让她昏昏欲仙，似乎整个身体又轻又飘，即将飞上月空云霄。

她看着台下的芸芸众生道——

“欢迎大家光临蝴蝶公墓！”

通过隐藏在衣服里的麦克风，这句话被播放到了整个剧场，钻进了所有人的耳膜和心窝。

刹那间，数百人的心跳同时加快，肾上腺素飞快地分泌释放，全是因为那四个字——

蝴蝶公墓

剧场又一次死寂下来，只有尚小蝶一人孤独地站着，陪伴着两只“鬼美人”。

后台的孙子楚也惊呆了，同样被吓到的还有庄秋水。台词里根本没有“蝴蝶公墓”，不知道小蝶为何突然说起。孙子楚不住冲到舞台边，再看台下领导们的面色，一个个都阴沉了下来，这下他这个导演要倒霉了。尚小蝶还未从戏里出来，怔怔地走向台边，脸上还停留着那对蝴蝶。

孙子楚冲上去说：“你怎么了？快把那蝴蝶赶走！”

突然，她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倒了，整个人立即失去重心，从一米多高的台上摔了下来。

许多人尖叫起来，庄秋水也跳下了舞台。小蝶的头没有摔破，只是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鲜血正从鼻孔里缓缓流出。

庄秋水着急地抱起小蝶，狠狠地回头望去——陆双双颤抖着后退了几步，原来绊倒小蝶的的人就是她！

双双也不知道自己是故意还是无意的，只是当小蝶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她的脚已经不听自己使唤了，便偷偷伸出去绊倒了小蝶。

当她要逃回后台时，一群黑糊糊的大蟑螂飞到了她脸上。双双尖叫着倒在地上，浑身上下扭起来，用力拍打脸上的虫子。演员们都吓得四散逃窜，大蟑螂成群结队，蝗虫般密密麻麻飞过舞台。

剧场大乱起来，座位下爬出许多小蟑螂，女生们吓得纷纷尖叫。成千上万的苍蝇从天花板飞下，如乌云遮盖了整个剧场。全校园的蚂蚁都把家搬来剧场了。老师们也难以控制局面，他们脱下衣服拍打着虫子，但面对黑压压的一大片简直是飞蛾扑火——飞蛾也来了，它们成群结队堵住出口，向许多人身上叮去。

庄秋水始终保护着小蝶，尽管身边布满了蟑螂与飞蛾，小蝶身上却一个虫子都没有，那对“鬼美人”也不知飞哪去了。小蝶的伤势并不严重，只是出了些鼻血，很快就止住了，她躺在庄秋水怀里睁开眼睛，看到剧场里骚乱的局势，艰难地说：“不，怎么会这样？”

庄秋水也不回答，只是抱着小蝶低头不语，在四处乱跑的人群中保护着她。

突然，剧场里所有灯都灭了，整个世界陷入一团漆黑。更多人尖叫起来，仿佛提前来到世界末日。有的人躲在黑暗中打手机求救，更有人索性钻进座位底下，好像屋顶要塌下来了。

救援的人终于来到，他们打开剧场大门，电工迅速启用备用电路，重新让剧场明亮起来。几分钟后，大部分人都逃出了剧场。

孙子楚惊魂未定地从后台爬起来，那些蟑螂、蛾子、臭虫们都不见了。他蹒跚地走在舞台上，看着满目狼藉的剧场，心如刀割。公演几乎要完美地成功了，却不想最后发生了意外，捅出了这样大的娄子——这下他要完蛋了！

对了，尚小蝶到哪儿去了？她有没有摔伤？他前前后后找着小蝶，直到整个剧场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宛如空空荡荡的坟墓，主人早已化作蝴蝶逍遥远去......

6月19日晚上21点50分

尚小蝶已回到了寝室.

十几分钟前，庄秋水保护她离开舞台.转到后台一个没人的角落，悄悄打开剧场后门——慌乱中谁也没想到这道后门，他扶着小蝶冲出剧场，逃离阿鼻地狱。

他一路上不敢说话，尽管心里有无数个疑问——那两只“鬼美人”是如何出现的？小蝶最后为何又说出了“蝴蝶公幕”？那么多昆虫又是从哪里跑出来的？这身漂亮的古代红嫁衣，在黑夜里特别引人注目。

她摇着头说：“我想单独待一会儿。”

“不，我很担心你现在的样子。”

“我知道，刚才发生的事情，我全都看到了。”穿着新娘衣裳的小蝶抬起头，仿佛面对自己的新郎，“现在，请暂时离开我——你在我身边会有危险，因为你也去过蝴蝶公墓。”

虽然心底也充满着恐惧，但他仍坦然问道：“难道我不久就会死吗？”

小蝶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沉默不语，此刻已没有必要再自欺欺人了。

庄秋水放开了她的肩膀，缓缓向后退去，月色下面孔越来越模糊。

“保重！”

小蝶嘴唇颤抖着点头，直到他的身影完全没入黑暗中。

回到寝室，三个室友还没回来。她脱下漂亮的红嫁衣，独自躺在上铺，眼睛看着虚空的天花板。刚才剧场里发生的事，似乎已投射到了头顶，如电影幕墙又播映一遍......

这是恐怖片还是灾难片？

那么多人受到了惊吓，他们都是无辜的学生和老师，他们与尚小蝶没有关系，与“蝴蝶公墓”也没有关系，为什么要让他们来承受？整桩事情怎么会发展到这一步？天哪，自己究竟做了些什么？

是的，她的愿望已经实现了，塞在“蝴蝶公墓”墙缝里的愿望——丑小鸭变成白天鹅。

然而，她也失去了很多。

她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失去了室友们的信任。而最重要的是，她所深受的人——庄秋水随时都可能因她而死。

凡是要在“蝴蝶公墓”里实现的心愿，都必须以生命作代价偿还吗？

美丽就像双刃的魔咒，正如刚才剧场里发生的一切，她身边所有的人都遭到了不幸。

不，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小蝶又一次打开笔记本电脑，上线登录“蝴蝶公墓”网站——第六度进入这神秘地带。开头的“鬼美人”照旧鲜艳，穿过首页见识了“蝴蝶公幕地图”，又通过“黄泉九路”路牌，进入神秘的地下甬道。打开大门欣赏伊莲娜和她的唱片，之后就是毛骨悚然的血案现场图片。

最后一张照片，是个忧郁的混血少女，她面色苍白地躺在地上。小蝶紧紧盯着屏幕，忽然感觉图片里有些异样。

照片里的少女睁开眼睛。

天哪，难道这是GIF格式的图片？或者是一个FLASH动画？

那少女不但睁开眼睛，而且从地板上站了起来，张开嘴唇吐出一句清晰的话——

“尚小蝶，请跟我来。“

这声音并不是从电脑里传出的，而是来自小蝶身前两米处。幽幽的声响在房间内传递着，若换了常人早就吓晕过去了。

尚小蝶放下笔记本，才发现眼前正站着一个影子，再定睛看正是照片里的少女。

她来了。

而手中的电脑也不见了，身下并不是温暖的床铺，而是冰凉的木地板。眼前是一条深深的走廊，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

这是哪里？

小蝶迷惑着向前走几步，一直到混血少女的眼前，睁大着眼睛问：“你是谁？”

“柳芭。”

这是人俄国女孩的名字，说不清是中文还是俄文，少女传手抓住了她的手，竟是如此的冰凉。

少女的脸白得吓人，如果不是死尸的话，至少也是严重的肺病患者。柳笆用流利的中国话说：“请跟我来。”

尚小蝶的手根本无法挣脱，半只胳膊都被冻僵了，被少女拉着走向走廊另一头。少女推开前面一道门，迎面出现一座狭窄的小桥，绿色的栏杆小巧玲珑，头顶一片月光倾泻而下。她仰起头看到了玻璃天棚，底下正是深深的门洞。

她记得这个地方——门洞里的“过街天桥”，这里是她造访过的“蝴蝶公墓”！

这栋古老房子的楼上，七十多年前的叶卡捷林娜医院。

随着少女柳芭走上“天桥”，脚下的木板倒还算是坚固，她战战兢兢地走过门洞，月光竟隐隐也有些血色。

穿过“天桥”，对面仍是黑暗的走廊，柳芭轻轻打开一扇门，里面露出幽暗的独光。她跟着柳笆走进房间里，这屋子装饰得温馨而洁净，奇Qīsūu.сom书一看就是年轻女子的闺房。

窗边正亭亭玉立着一个美人，她转身用半透明的眼睛注视着小蝶，微微点头致意。

亚麻色的头发。

尚小蝶看得清清楚楚，对方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如瀑布垂在香肩上。

就是这双眼睛，这张脸，这头秀发，这个女子。

她才是“蝴蝶公墓”的主人——伊莲娜。

不会再看错了，在网站里看过她的照片，在梦境中几度与她相对，还有那最后的墓碑。

些刻，这七十多年前的美丽女子，就活生生地站在她的眼前。

“你是伊莲娜？”

小蝶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是的，欢迎你，尚小蝶。”

她以字正腔圆的国语回答她，红唇里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

“我怎么会到这里来的？这是一场梦吗？”

“也许，从鬼美人造访你的那个清晨起，就是一场漫长的梦了。”

“什么意思？”

尚小蝶本能的哆嗦了一下，却被伊莲娜冰凉的手搂住了，亚麻色的长发在她鬓边摆动。美丽的俄罗斯女郎在她耳边道：“我知道你是从七十年后来的。”

“这是哪里？是什么时候？”

伊莲娜身后又出现了一个年轻的女子——竟然是柳笆，她微笑着说：“欢迎你，小蝶。现在是1935年9月18日——不是19日凌晨。”

1935年9月19日

“我穿越了？“小蝶恐惧地摇摇头，”不，我还要回去，很多人都在等着我——还有我的庄秋水——我必须救他，救他......”

伊莲娜幽幽地说：“可怜的女孩，要救他只有一个办法。”

“什么？”

“回到蝴蝶公墓。”

这句话如超声波直接点入了尚小蝶的脑子。

回到蝴蝶公墓......回到蝴蝶公墓......回到蝴蝶公墓......

突然，柳笆神秘兮兮地说：“今夜，他将复活。”

“你说谁？”

“嘘——”牙齿间发出哆嗦的碰撞声，伊莲娜低声呤道，“他来了......“

房间里立刻雅雀无声，三个女孩全都缩在了房间角落里。

一秒钟，十秒钟，六十秒种，那个声音渐渐从走廊里传来——“笃笃笃”。接着，门外响起骇人的惨叫声，似乎还有鲜血喷溅之声。

这可怕的声音持续了几分钟，然后响起了利斧劈开房门声。

柳笆浑身颤栗起来，也紧紧靠在了小蝶身边。

因为铁刃劈开的正是她们的门。

终于，魔鬼闯进了房间。

她看到了他的脸。

6月20日清晨7点20分

尚小蝶重新睁开眼睛。

1935年9月19日凌晨的“蝴蝶公墓”，变成了2006年6月20日清晨的S大女生寝室。

她还活着。

不知何时笔记本电脑已关了，耳边仍不停地回响着那句话——

回到蝴蝶公墓

是的，这是她目前惟一的出路了。

她确信这不是梦，而是真实经历的事。因为她看到自己的衣服上，正染着一大片血迹。

小蝶把衣服脱下来，仔细检查自己的身体。全身没有一处伤口，肌肤如雪完好无损。

那么，这些血迹是从哪来的？

柳笆——是这个混血少女的血？她已经死于七十年前那声凶案了吧。

（请不要大惊小怪，在《蝴蝶公墓》的故事里，一切皆有可能！）

尚小蝶从铺上爬下来，屋里只有她一个人。三个室友整晚都没回来，大概不敢与小蝶共处一室吧。

换上一身干净的运动装，把头发扎成马尾。她做好了一切准备工作，背包里放着手电筒，还有蛋糕、饼干和好几瓶水。

她要回到“蝴蝶公墓”。

走出房门，又回头看了一眼寝室，不知能否再回到这里？

再见，朋友们。

清晨的楼道寂静一片，她悄悄走出寝室楼。绿叶覆盖的小径上布满露水，她像远足的探险者，告别了S大校门。

坐上一辆公交车，路上颠簸了几十分钟，顺便把早餐也吃好了。她关掉了手机，这样不用担心庄秋水找她了。路上又转了一班车，上午八点一刻，她来到了经纬三路。

又赴黄泉路。

仰头看看天空，竟阴沉得像黄昏，乌云压在头顶，随时可能下雨。路边没多少行人，只有一辆辆大卡车轰鸣着开过。

一个多礼拜前，尚小蝶刚来过这里。路线早已牢记于心中，她很快找到了坐标——“黄泉九路”的路牌。然后向前笔直而去，驾轻就熟地穿过几条马路。

然而，她总觉得身后似乎有个影子，或有奇怪的脚步声响起，回头看看却什么都没有。

走到苏州河边，工厂侧门就在右手了。

199号

弯腰钻进铁栅栏，废弃的工厂依然寂静无声，烟囱孤独地矗立着，要被头顶的乌云压垮了。阴凉的河风吹过荒草，看起来竟如黄绿色的波浪。

但她并没有注意到，在她身后几十米处，还隐藏着一双眼睛。

小蝶穿着阿迪运动鞋，踩在布满瓦砾的野草垫上。再度回到这被遗忘的角落，感觉却与第一次截然不同。上次造访是神秘的探险，而这一次却是为了解除魔咒——假设真的存在魔咒，并可以解除的话。

视线尽头是高高的围墙，小蝶径直穿过野草地。小破门依然虚掩着，门里是几十年来的工厂禁区。虽然已是第二次，但她仍异常小心，踏进小门眺望了一下——

墓地。

依然是这片荒凉的墓地，满眼都是残破的墓碑。十字断裂倒在地上，几处坟冢破开露出棺木。这是流亡的白俄人墓地，他们出生在遥远的东欧平原，最终只能埋骨在这东方的异国他乡。这么多年无人前来祭扫，就连灵魂也被圈在这神秘禁区，连同枯骨永留地狱。

小蝶快步穿过墓地，来到最里面的那座坟墓，墓碑断裂倒在地上。她已知道这墓碑后埋的人——伊万尼古拉耶维奇卡申夫。

“卡申夫鬼美人凤蝶”就是以他命名的，后面这座古老的房子，也曾是卡申夫工作过的地方。站在幽深的门洞前，像面对着远古的洞窟，呼啸着另一个世界的风，直扑到尚小蝶上。

最后的禁区——耳边又一次响起了那些警告，但如今对她都已不起作用了。

屏着呼吸走入门洞，头顶射下清澈的天光。在中央的玻璃天棚底下，是那绿色的“过街天桥”。栏杆上并没有任何人影，她继续向前，穿过门洞来到天井。

又一次来到这堵高墙前，几乎要倾倒在她身上。心底莫名激动，就如上一次朝圣般的感觉。

这是她的耶路撒冷“哭墙”，让人在泪流满面之后，实现心底愿望的墙。

她快步冲上去抚摸墙壁，寻找上次塞进墙缝里的纸条。然而，她再也找不到自己写的纸条了，这堵墙壁像个贪婪的饕餮，吞噬了所有人的愿望。

是的，纸条里的心愿不是已经实现了吗？从丑小鸭变成了白天鹅，再度拜访算是祈祷还愿吗？

不！小蝶猛烈地摇摇头，后退几步大声喊道：“我不会感谢你的！”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着，似乎连墓地里的死人都被惊醒了。

为了挽回庄秋水的生命，为了偿还她所亏欠的所有人，她宁愿失去已得到的一切。

这时，从某个地方传来了回声——

“你在地底潜伏，我在人间等候。你吐丝作茧自缚，我望眼欲穿孤独。”

又是那熟悉的旋律，伊莲娜动人的《蝴蝶公墓》单曲，穿越七十年的光阴，自后面那栋老房子飘来......

是谁在歌唱？

歌声仍然在继续，她颤栗着注视老房子。目光落到左边的小门上，旁边写着两个粗糙的汉字“女宿”。既然当年这房子是医院，“女宿”大概就是女病人的住处吧。

仅仅这两个奇特的汉字，就足以吸引她上去看看了。她小心地走到门口，里面是几乎悬空的楼梯，看来快要腐烂掉了。栏杆上积满了多年来留下的灰尘，台阶的灰尘却不多，好像还有其他人走过的样子。小蝶轻轻走上楼梯，最近体重轻了不少，这楼梯应该可以承受吧。

楼梯每踏一步都传来回声，伴着上面走廊里的歌声，她来到二楼的木地板上。迎面是道长长的走廊，这就是当年的女病房吗？不知道从哪投下了天光，照亮了两边紧闭的房门。

是哪里传出来的声音？她忽然高声喊道：“伊莲娜！”

回答她的仍然只有歌声。

她一步步向前走去，走廊两头都沉浸在黑暗里，不知藏了什么。尚小蝶推开身边的房门——

陈旧腐烂的气味扑鼻而来，是多年前的药水味，几乎把眼泪都熏下来了。她躲在门外捂着鼻子，等到气味散掉一些，才敢小心地走进去。这房间空空如也，只有地板上散落着一些小东西。在布满灰尘的地上，有一盏破碎的煤油灯。还有些奇怪的玻璃瓶子，里面的液体早已挥发殆尽。

古老的歌声并未停止。窗户正对着墓地，站在窗边俯瞰墓园，可以想象当年病人们的绝望——病中的每天都面对坟墓，似乎自己随时都会被送进去。

从医院到坟墓——卡申夫真是一条龙服务了！

离开这间屋子，她打开第二扇房门。仍然是一间空房子，窗户面对着底下的坟墓，地板上什么东西都没留下，只有厚如地毯的灰尘。

突然，墙壁显出某种暗红色的印记，看上去就像孟冰雨书包的颜色——不，那是血迹！

许多年前留下来的血迹，呈喷射状飞溅到墙壁上。或许已过去许多年了，但那血迹就像油画颜料一样，深深渗入了墙体，永难磨灭。

墙角还能看到模糊的“血手印”，人的五根手指和手掌依稀可辨，这是死亡前最后的呼号。小蝶立即蒙起耳朵，整个屋子响起了那种声音，鲜血的喷溅，肉体的撕裂，还有最后的呻吟与诅咒......

幽灵们似乎正从墙壁里钻出来，带着鲜血扑向门前的小蝶——她赶紧退出了房间，转身逃进了对面的房门。

突然，《蝴蝶公墓》的歌声戛然而止了！

这间屋子里没有灰尘，也没有腐臭的气味，相反却闻到了一股淡淡的幽香。窗户正好对着厚重的“哭墙”。脚下的地板还算干净，屋里放着一张钢丝床，上面铺着一张草席子。还有一张古老的写字台、宽大的衣橱椅子等老家具。

这正是昨晚她到过的房间！

伊莲娜的房间。

当她走到写字台跟前时，身后响起了奇怪的动静。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尚小蝶飞快地转回头来，终于见到了那个鬼影。

鬼影就站在门口。

一身黑色的衣裙包裹着身体，看起来又瘦又不，宛如从地底里爬出来的。小蝶的嘴唇颤抖起来，她第一次看到了那第脸。

脸上镶嵌着一双深深的眼窝，两只眼珠居然是半透明的，如野兽般放射出精厉的目光。头发被黑色的罩子盖着，额头布满深深的皱纹。鼻子几乎是鹰钩状，脸颊瘦得只剩下一张皮，就像活动的骷髅。那张嘴唇也全是皱纹，裂成许多道缝隙，仿佛已被她自己吞噬了下去。

天哪，这是一张欧洲老妇人的脸。

刹那间，墓碑上的照片浮现脑中。尚小蝶激动地身她走去，难道是——

6月20日上午9点50分

在档案馆清冷的阅览室里，庄秋水困惑地揉了揉眼睛。

刚才给尚小蝶打了一个电话，却被告知“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早上通过很多人找过小蝶，但都说没看到过她。

半个钟头前，档案馆的表姐打来电话，说凶案的卷宗里又有新的发现。庄秋水暂时搁下对小蝶的担心，匆匆赶到了档案馆。

1935年的惨案又有新的发现，其实是伊莲娜的口供几次反复。因为警长并不关心吸血鬼的故事，他最想知道的是：案发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而伊莲娜几次推翻自己说过的话，让警长甚为恼火，更怀疑伊莲娜作案的可能了。

直到第七次记录，伊莲娜才道出了卡申夫的另一个秘密——他极力反对养女嫁给中国人，是出于不可告人的原因：他已不能离开伊莲娜了，从她美丽纯洁的少女时代起，卡申夫就变态地暗恋上了她，不仅垂涎于她的美貌，更希望永远占有这贵族之女，将她牢牢控制于股掌之中。卡申夫强迫她留在自己身边，把她囚禁在医院里。伊莲娜暂死不从，进行了激烈的反抗，终于从医院里逃出来。她和黎家公子私奔到法租界，举行了订婚仪式。木已成舟，卡申夫只能痛苦地默认，但要求伊莲娜在出嫁前，必须住在养父身边。

就在案发那天半夜，卡申夫突然发狂了，冲进伊莲娜的房间，告诉养女一个秘密：就在昨天清晨，卡申夫趁她熟睡的时候，给她注射了一种特殊的血清。这种血清里含有大量病毒，是卡申夫在实验室调配而成的，原料就是“鬼美人”蝴蝶。

伊莲娜目瞪口呆，因为她深知“鬼美人”的毒性！而卡申夫曾经用它做过活体试验。丧心病狂的卡申夫，还要对养女旅行不轨。伊莲娜拼命反抗，逃到其他病房。卡申夫拿起手术刀，刺死了一个病人，随后兽性大发逢人就杀，千奇造成了这一夜的惨案。伊莲娜趁乱逃出来，藏有自己的推理——真正杀死卡申夫的，就是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卡申夫鬼美人凤蝶”。她与“鬼美人”共同生活多年，了解这些蝴蝶的习性。只有“鬼美人”才能这样杀死一个人。这种蝴蝶绝非一般昆虫，而是社会性的动物，智商之高超乎想象。它们原来栖息在山谷中，是一切昆虫的首领，可以指挥任何虫子，是真正的“昆虫之王”。卡申夫常拿“鬼美人”做残酷的实验，蝴蝶们对他只有仇恨。

也许在案发的当晚，卡申夫在实验中犯了某个小错误，便被蝴蝶抓住机会，偷偷逃出实验室。发狂后的卡申夫先意图占有养女，然后就成了杀人恶魔，将十八个索然无辜的病人全部杀害。最后他自己也死于蝴蝶的攻击，真是玩火者必自焚！只可惜那些病人们为他陪葬了。

庄秋水又捏了一把汗，原来这“鬼美人”蝴蝶还这么厉害，上次看到它没有实施攻击，已算自己命大了吧？

表姐给他买了盒饭，就地解决了午餐。他又给小蝶打电话，但依然关机。情急之下只能打给陆双双，她却冷冷地回答：“我没见到过她，但你可以再去‘蝴蝶公墓’找她啊？”

午后，心烦意乱的庄秋水继续看档案。

根据1935年警方的调查报告，他们并不相信伊莲娜的话。警长认为她的口供荒诞不经，完全是推卸责任隐瞒事实。尤其是关于吸血鬼的说法，更是坠入了怪力乱神的深渊。警长带人重新勘查了墓地，确实发现了刻着1428－1476的墓碑。但警长还是不相信吸血鬼的说法，命人挖开这个坟墓，发现棺材里居然躺着一具没有腐烂的尸体！他看上去和活人没有区别，有一张苍白英俊的脸，躺在坟墓中就像睡着了一样。警长自己也吓得毛骨悚然，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白天躺在棺材里，晚上跑出来骗姑娘的吸血鬼？

在场的人们都被吓住了，凶案的灵异说法也迅速传遍全城。但警长仍不依不饶，又仔细检查了医院，却没有发现伊莲娜所说的“鬼美人”蝴蝶。本案的调查从此陷入困境，虽有伊莲娜的翔实供词，但仅有她一个人证不足以有效。

一年多后，嫁入豪门的伊莲娜难产而死，只留下了一个可怜的女婴。根据伊莲娜的遗愿，丈夫将她葬在医院的后院。黎家买下空关的医院包括墓地，以及周围大片农田和荒地，1940年代在原址建起了一家机器厂。

本案惟一的目击证人死后，从此再无真相大白的可能。不久，警长本人也神秘死去。据说其喉咙里生出一个虫卵，导致气管堵塞窒息而死。1935年叶卡捷琳娜医院的惊天血案，就这样渐渐被人遗忘，尘封在档案馆的卷宗里，变成永远都难以解释的谜。

而伊莲娜静静地躺在坟墓里，直至它变成“蝴蝶公墓”......

6月20日上午9点55分

尚小蝶正面对着鬼魂。

“蝴蝶公墓”的旧医院房子二楼，她站在神秘的屋子里，门口是个欧洲老妇人——裹着一身黑色的长纱，形容佝偻可怖，宛如黑森林里的巫婆。

心底颤得厉害，她快步向门口走去，刚想问“你是谁”，老妇人就如魅影般飘了出去。

小蝶紧跟在后面，冲进昏暗的走廊，只见老妇人的脚全被黑袍盖着，看不出走路的样子。但老妇人移动异常迅速，小蝶大步奔过去竟还没追到。

忽然，走廊里亮起一道光线，面前出现了一座栏杆桥，头顶是玻璃天棚——原来回到了门洞里，那道悬在半空的“过街天桥”。

老妇人飞快地穿过“天桥”，隐没在对面的黑暗之中。尚小蝶也踏上了这条“空中走廊”，脚下的木板嘎嘎作响，她只能伸手扶着左右的栏杆。

对面依然是条走廊，但几乎一丝光线都没有。她掏出手电照了照里面，刚走几步就发现了分岔，迷宫般错综复杂。

大概这就是“男宿”了吧？再也看不到老妇人的鬼影，前头的走廊又黑又乱，地板上还有几个大洞，再往前走恐怕就要迷路了。

小蝶只能又退回来，走过“天桥”时低头看看下面，幽深的门洞如同地道。光线穿过布满尘埃的玻璃顶棚，瀑布般倾泻在她的头顶，仿佛刹那那穿梭了时光。

她一步步向后退去，一直回到有钢丝床的那间屋子。

身上的背包让人气喘吁吁，索性脱下放到地上。她疲倦地坐在一张靠背椅子上——这椅子看起来也是古董了。

写字台上有个墨水盒，还有支很老的钢笔，估计是很值钱的老牌子。她打开墨水盒摇了摇，发现里面的蓝墨水还没有干，钢笔居然还能写字。

尚小蝶缓缓拉开写字台的抽屉。第一个抽屉里全是杂物，看起来都是许多年前的东西，比如生锈的铁发卡，几乎掰不开的别针，还有完全叫不出名称的东西。

第二个抽屉里有本旧相册，黑色的皮质封面，散发一股淡淡的霉味。将相册放到台子上轻轻翻开，里面嵌着几张黑白照片。开头是个十几岁女孩的肖像照，略微鬈曲的淡色头发，大而明亮的眼睛，配着薄薄的嘴唇，竟有些像少女版的妮可基德曼。

下面一张是外景，刚才照片里的少女，正站在一道深深的门洞前，摆着妩媚动人的姿势，嘴角浅浅的笑颜。照片里作为背景的门洞，正是小蝶所处的这栋房子，大概是几十年前的医院吧。

第三张照片，却是在门洞里的“天桥”上拍的，少女和一个中年男子并排靠着栏杆，表情甜美宛如父女。那中年男子有着乌黑鬈发，生着一张东欧人面孔，玻璃天棚射下的光线，让他的眼神有些诡异——他就是医院的主人卡申夫。他和照片里的少女又是什么关系呢？

相册第二页，少女已成长为妙龄女郎，小蝶知道她的名字——伊莲娜。

翻过一页，照片的背景变成舞台，伊莲娜穿着一件蝴蝶图案的长袍，在舞台中央翩翩起舞，嘴唇半张着像在唱歌，这就是《蝴蝶夫人》的剧照。

再下一页，照片变成了一对男女的合影。女的仍然是年轻美丽的伊莲娜，男的却是一个中国青年，穿着一身传统的长衫，戴着一副斯文的眼镜，有点徐志摩的派头。这也是相册的最后一页，后面就再也没有照片了。

把相册放回到抽屉里，她拉开了第三个抽屉。然而，这个抽屉里却什么都没有。

她又拉开了第四个抽屉，里面依然是空空如也。

接着，尚小蝶拉开了第五个，也是最后一个抽屉——

一阵黑色的烟雾喷涌而出，眼前幻化出一张美丽的脸庞，随即她闭上眼睛倒在了地上。

6月20日下午14点30分

S大女生寝室楼。

曼丽回来了，昨晚她也在学校剧场，和宋优一起看舞台剧。田巧儿却没有来，本来她应该是女主角，却突然被人替换，不论谁都受不了。曼丽没想到尚小蝶演得那么好，最后却说出了“蝴蝶公墓”。又不知谁绊了她一下，成千万的虫子飞出来，剧场里一片大乱。后来连灯光都灭了——蟑螂飞进剧场配电间，在变压器里烧成灰烬，整个剧场电路短路了。曼丽和宋优吓得趴在座位下，耳边全是尖叫声。好不容易恢复灯光，才跟着大家逃出来。

她们整晚都不敢回寝室，断定是尚小蝶引来了虫子——可怕的蟑螂都是她的工具，或施展了某种特别的巫术，总之要报复身边所有的人。是啊，过去小蝶长得不好看，大家都忽视她欺负她。现在她变得漂亮了，有了各种各样的本领，她身边的人都要倒霉了吧。

但此刻尚小蝶已没有了踪影。

突然，有人拍了拍她肩膀，曼丽吓得几乎摔倒。幸好有几只手托住了她。原来是她的室友们，宋优和田巧儿，还有小蝶曾经的好友——陆双双。

“哎呀，是你们啊，可把我给吓死了，还以为是尚小蝶呢！她去哪儿了？”

田巧儿冷冷地回答：“她去‘蝴蝶公墓’了！”

“啊，你说什么？”

“早上我回寝室拿些东西，正好看到尚小蝶走出来，身上还背着个大包，好像出门旅游的样子。我悄悄跟在她后面，看到她走出学校坐上了一辆公交车。她是从前门上去的，我低着头从后门上去，躲在最后排的角落里。”

“你居然跟踪尚小蝶？”

田巧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此刻她丝毫都不漂亮了：“我跟着她换了一辆公交车。我隐藏得非常巧妙，还戴着墨镜和帽子，她始终没发现我。她在偏僻的经纬三路下车。我隔了老远跟着她，看她拐进一个叫‘海角灯光厂’的大门。里面是片荒地，只有个路牌叫‘黄泉九路’。然后她笔直向前走，一直走到苏州河边。那里有个破工厂的边门，但我没敢走进去，就先跑回来了。”

这时陆双双补充道：“那地方一定是‘蝴蝶公墓’！尚小蝶从那出来后，还会来报复我们的。”

昨晚正是她绊倒了小蝶，心里既愧疚又害怕。嫉妒心真是害死人——当看到小蝶与庄秋水眉目传情时，妒火熊熊烧起来，竟难以控制自己。双双辗转反侧了一夜，中午遇到田巧儿和宋优，便跟着她们来到这里。

曼丽着急地问：“那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呢？”

“惟一的办法——去蝴蝶公墓！”

双双缓缓就出了最后四个字。

“什么？”曼丽张大了嘴巴，连连摇头，“不行，你们没听过传说吗？去那不是送死吗？”

“你知道WOW为什么会变漂亮？因为她去过‘蝴蝶公墓’，并在那里许愿让自己变得美丽！虽然听起来不可思议，但尚小蝶突然变漂亮却是事实。”宋优已考虑很久了，踱着步说，“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田巧儿说：“现在我已经发现了‘蝴蝶公墓’，我们要像小蝶那样许下心愿——你不想实现愿望吗？”

但曼丽还是感到害怕：“会不会有危险呢？”

“尚小蝶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关于死人什么的应该都是谣传吧？也许是那些已经去过‘蝴蝶公墓’，并实现了自己愿望的人，为了保护他们的秘密，而四处散布的谣言吧。”

“那么孟冰雨呢？她不是淹死在‘幽灵小溪’里了吗？还有白露她是不是也去过呢？”

“或许只是个意外？白露去没去过还不知道呢，”田巧儿抓着曼丽的手，“放心吧，不会有事的，否则尚小蝶也不敢去那儿。”

宋优淡淡地说：“曼丽，你现在也可以退出，机会由你自己选择。”

寝室忽然寂静了下来，曼丽怔怔地看着她们，大家难道都疯了？

6月20日晚上19点30分

黑夜。

眼皮被一层烟雾覆盖着，全身漂浮在黑色的海面上。那数千尺深的神秘海底，正隐隐传来悠悠的歌声——

你在地底潜伏/我在人间等候/你吐丝作茧自缚/我望眼欲穿孤独/你任沧海换了桑田/我任石烂再加海枯/一场梦做了三千年/惟有誓言永远不变/你我相约在蝴蝶公墓......

尚小蝶睁开眼睛，窗外是夜色中的高墙，只能见到一堆模糊的轮廓。心底默问自己在哪里，是自家柔软的席梦思？还是S大女生寝室的上铺？抑或“蝴蝶公墓”的坟冢之内？

身下感觉是张粗糙的草席，席子下面则是硬邦邦的钢丝。她还穿着白天的衣服，头下是一副竹枕子，仰天对着黑暗的屋顶。

在伊莲娜动人的歌声里，一对深深的眼窝出现，接着是布满皱纹的脸，正对着尚小蝶的眼睛。

啊，又是那个鬼魂，全身穿着黑色的衣裙，七十多岁欧洲老女人的脸。

尚小蝶吓得闭上了眼睛，但她感到有只手抚摸着她的脸。那粗糙而冰凉的指尖，似乎随时都会撕裂皮肤。

这个老妇人是谁？为何长着一张如此特别的脸？难道她也是“鬼美人”？

带着心底种种疑问，小蝶又一次睁开了双眼。老妇人就坐在她身边，轻抚着她的头发。前方隐隐有烛光闪烁，那是古老的写字台——对，自己还在这间屋子里。

“你醒了？”

老妇人终于说话了，她说的是许多年前的方言，听起来模糊而亲切。

小蝶点了点头，颤抖着问：“这是哪里？”

“伊莲娜的房间。”

“这是什么歌？”

“蝴蝶公墓。”

她艰难地爬起来问：“是谁在唱歌？”

老妇人的手指向房间的一个角落，那里有台黑色的东西，歌声正是从这里发出的。尚小蝶缓缓走到那个角落，奇怪白天怎么没发现它呢。

这是一台使用干电池的老式唱片机，1980年代出厂的古董级音响了。唱片机仍然在旋转着，一张不知什么年代的黑胶木唱片，正发出那奇异的歌声。

原来是它在唱歌。

小蝶想起来了，伊莲娜在1935年出过一张唱片《蝴蝶公墓》。想必这就是当年留下来的珍贵唱片！

老妇人深陷的眼窝眨了眨：“伊莲娜在这所医院长大，后来嫁给一个中国商人的儿子。1936年，伊莲娜生下一个女婴。虽然女儿活了下来，母亲却难产去。伊莲娜的丈夫后来新娶了妻子，生了儿子继承家业，50年代去香港定居了。”

“伊莲娜的女儿现在还在吗？”

老妇人拉下裹着额头的黑布，露出满头的白发：“伊莲娜的女儿，在二十多年后结婚了，同样也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叫祝蝶。”

祝蝶——这个名字宛如利刃刺入尚小蝶的心窝：“这是我妈妈的名字！”

老妇人微微点点头：“我知道，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天哪，你怎么知道的？”

幽暗摇曳的烛火中，老妇人半透明的眼球里，透出幽灵似的悲伤。

尚小蝶牙齿哆嗦着问道——

“你到底是谁？”

6月20日晚上19点50分

“蝴蝶公墓”楼上。

尚小蝶面对着老妇人的眼睛，有团绿色的火焰正在眸中燃烧。

终于，老妇人干瘪的嘴唇嚅动了，宛如黑夜潜伏的野兽，一生的悲惨娓娓道来——

伊莲娜死后留下一个混血女儿。1950年，父亲带着后娶的妻儿及万贯家财去了香港。女儿留在上海的亲戚家，少女时代并不漂亮，身上有丑陋的胎记，人们都叫她“鬼妹妹”。但她知道母亲是个美丽的女子，常以泪洗面怀念从未谋面的母亲。

十八岁那年的清明节，她偷偷去看母亲的坟墓，发现了一群奇异的蝴蝶——鬼美人。从此“女大十八变”，她在半个月内出落成了混血美女，常在街上被当做外国人，被人们围绕着赞叹美貌。正是中苏关系“密月期”，因为一半的俄罗斯血统，她被保送去莫斯科留学。在苏联的大学毕业后，她回到了上海工作，遇到心爱的男子结婚，这是1960年的事。

然而，那年适逢中苏关系恶化，俄罗斯血统反而为她惹来了灾祸。因为在苏联留学过，又加上父亲是个资本家，她被污蔑为苏联间谍。最让她伤心的是，在她怀孕七个月时，她的丈夫为了自己的前途，竟狠心地与她离婚，划清界限永不再来往。

1960年寒冷的冬天，她孤独地在医院分娩。生产过程中突然大出血，幸好那天医院接受献血，她及时得到了大量的输血，终于侥幸保住了一条命，艰难地剖腹生下了一名女婴。

她的皮肤上长出奇怪的斑纹，就像浑身贴满了蝴蝶标本。医生将她误诊为麻风病，强行送往南方某省的麻风村。刚出生的女儿被迫与母亲分离，送给一对没有儿女的夫妇收养。她留给女儿的只有一样东西——“祝蝶”的姓名。

她来到偏僻山区的荒凉村落——麻风村。这里居住着来自各地的麻风病人，有些人早已痊愈，却只能继续待下去，因为没有地方愿收容他们。这里与世隔绝，交通不便，没人能自己出去。外面定期运送食物和药品，病人们自己种植红薯和蔬菜。麻风村居然也如桃花源一样，无论处面的世界如何变化，他们永远过着单调的生活。

村里有个年逾古稀的老中医，发现她并没得麻风病，而是另一种怪的病，令他想起古代医书上记载的“蝶毒”。老中医每天采集毒胡蜂，用文火熬成汤药给她喝下。这古老的“以毒攻毒”用了整整二十年。直到老中医寿终正寝，她身上的蝴蝶斑纹才全部褪尽，那些奇怪的症状也不见了。由于长期服用蜂毒中药，使她养成了极强的病毒免疫能力——就算被最毒的毒蛇咬到，也一点事都没有，简直成了百毒不侵之身。

1980年代，麻风村解除封锁。而生命中最美好的二十年，已蹉跎在了这荒山野村。她回到阔别多年的家乡，但已没有了身份，户口也早被注销。虽然有个同父异母的弟弟在香港，还是个亿万富翁。但她对父亲和弟弟都有怨恨，宁愿独自悄悄地死去。

几经周折后，她找到了自己的女儿——祝蝶。

这时祝蝶刚结婚，是个美貌如花的新娘，女婿在银行工作。然而，她不敢与女儿相认，只是偶尔经过女儿家门口，从远处眺望美丽的祝蝶。她是从麻风村出来的，没有户口和身份证，几乎身无分文，如何才能让女儿相信呢？虽然，她没有得过麻风病，但人们对麻风病还有歧视。就算回到女儿身边，女婿也会嫌弃她的。其他人也会看不起祝蝶，甚至不敢与她说话，女儿将终身背上沉重的阴影。

她不想连累女儿，宁肯自己无家可归。她回到伊莲娜的坟墓边——这座工厂的禁区内。小时候就知道这里有“鬼美人”，但经过二十年“以毒攻毒”，她早已不怕任何毒物了。她住进“蝴蝶公墓”里的这栋房子，这也是她母亲从小长大的地方，曾经的叶卡捷琳娜医院。后来，她听说女儿因难产而死，惟一欣慰的是有了外孙女，名字叫——尚小蝶。

二十年来，她一直住在这栋破旧的楼房里。每天凌晨偷偷跑出工厂，去外面的荒地捡垃圾，到废品回收站换钱，晚上悄悄回来过夜，多年来竟也攒下一笔收入。这是工厂的禁区，没人胆敢踏入此地，也没人知道她的存在。就算偶尔被半夜值班的工人看到，因为那张欧洲老太婆的脸，反而加剧了厂里闹鬼的传闻。

这里是“鬼美人”秘密的栖息地，每当傍晚会出现许多奇异的蝴蝶，它们早已在此繁衍了数十代。所以，与其说这是“蝴蝶公墓”，不如说是“蝴蝶天堂”。

在这与世隔绝的“蝴蝶谷”中，她一直与“鬼美人”们和平共处。她从来不会伤害这些蝴蝶，而蝴蝶们对她也非常友好。

直到今年夏天的傍晚，她又一次看到了一个女孩大胆地闯入——这是宿命中的注定，她们必将在彼时彼地重逢。

是的，尚小蝶来到她面前了。

听完这老妇人讲述的故事后，小蝶目瞪口呆了半响，眼眶里早已积满的泪水，终于缓缓滑落下来了。

“你是我的外婆？”

老妇人点了点头，深深的眼窝里，竟也盈出了两滴热泪。

现在一切都明白了，眼前这个欧洲面孔的老妇人，是伊莲娜与中国男人生下的混血儿，也是自己的亲生外婆。只是由于命运的捉弄，(奇*书*网.整*理*提*供)就连妈妈也从未见到过她。

尚小蝶是“蝴蝶公墓”的主人——伊莲娜的曾外孙女。

她身上有八分之一的俄罗斯贵族血统。

此刻再也没有忌讳了，她颤抖着扑在了外婆怀中，轻声呢喃着：“如果......如果......妈妈知道了......该多好啊......”

在这“蝴蝶公墓”荒凉的夜晚，竟突然变得温情脉脉。二十年来自己心里的委屈，还有九泉之下妈妈的遗憾，全都化作放肆的眼泪，打湿了三尺之下的黄土。

在外婆的怀抱中，尚小蝶又一次沉睡了过去。

6月21日子夜0点01分

“蝴蝶公墓”二楼。尚小蝶悠悠地醒过来，眼皮上有烛火在跳舞，那蝴蝶花纹的长袍还在摇摆，半透明的眼球离她越来越近，似乎要轻吻她的嘴唇。

她从席子上跳起来，双眼兀自瞪大，却再也看不到那个人了。

依然在这间屋子里，窗外一团漆黑。写字台上燃着要蜡烛，外婆也不知去哪里了。

小蝶在房间里走了几步，脚下的木地板发出闷闷的声音。这是当年伊莲娜的闺房，如今外婆隐居的小屋。

真是奇特的经历，第二次闯入“蝴蝶公墓”，居然平生第一次见到了外婆。原来她注定与这里有缘——墓碑上的伊莲娜，竟是自己的曾外祖母！

又想起昨晚神奇的经历，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她见到了年轻时候的伊莲娜，她们甚至紧紧地抱在一起——伊莲娜知道她就是自己的曾外孙女吗？

或许，所谓的“蝴蝶公墓”，都是因她们家族而起，也将因她们家族而灭亡吧。

肚子饿了，从早上起就没吃过东西。她在写字台下找到背包，里面装了矿泉水和蛋糕。看着烛光照耀的房间，她想起了达芬奇的名画《最后的晚餐》——不，应该是《最后的消夜》！

吃好收拾完，她走到房间门口，对着黑暗中的走廊喊了一声“外婆”。

声音在破楼传出很远，又柔柔地弹回来。尚小蝶回过头，一片鲜艳的东西扎进了视线。

一只蝴蝶。

子夜的天使“鬼美人”，悄然飞进窗户，停在写字台的烛光下。

小蝶越来越喜欢这小东西了，她蹑手蹑脚地走近写字台，弯腰坐在蝴蝶面前。它居然老老实实没动，只是翅膀上的美女与骷髅依次交替。

她伸出手想要抚摸“鬼美人”，它却知趣地扑扇起来，摇摇摆摆飞到门口。她快步追了上去，顺便抓起一枚手电筒。

来到黑暗虚空的走廊，手电光束照出前而几米。蝴蝶如幽灵一闪而过，又隐入了阴影中。她继续向前追去，没走几步已来到“过街天桥”。扶着摇摇欲坠的栏杆，门洞里寂静得如同地狱。她仰头看看天棚，一轮弯月正模糊地挂在头顶。月光被蒙尘的玻璃稀释，轻轻柔柔地落到眼底。

像身处黑夜的峡谷，中间只有一道吊桥相连。她伫立在桥上，等待一个心上人儿到来。

“鬼美人”却不见了。

忽然，对面传来一种奇怪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碰撞了一下。端着手电穿过“天桥”，进入对面楼道。那声音还在继续，宛如“蝴蝶公墓”的梦呓，抑或墓地夜行的吸血鬼？

转过几道回廊，依靠手电打出的光束，她已完全分不清方向，就连回去的路也不见了。地板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如精灵在光束中跳舞。尚小蝶又向前几步，推开沉重的房门，发现自己已彻底迷路了。

但那声音还在继续，好像与她对应着，她大声叫起来：“喂！有人吗？”

几秒钟后听到了自己的回声。她又向前跨了一步，突然脚下的地板断裂开来——或许是年久失修木头腐烂，总之她整个人都掉了下去。

身体一下子又虚空了，在半空中自由落体的刹那，她忽然想到了黑暗中飞翔的蝴蝶。

耳边呼啸过尘埃与木屑的声音，破碎的木板打在她身上，从二楼一直摔到了底楼。

然而，小蝶并没有摔在地板上，而落到了一个活动的物体上。

同时有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腰，接着便听到一声男人的大喊，便随他一同倒在了地上。

幸好她压在了那人身上，那人就好像遭到了“轰炸”，倒在地上喘不过气来。手电筒也不知道到哪去了，黑暗中她滚到了一边，伸手摸了摸那个人的脸。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小蝶，是你吗？”

居然是庄秋水！

“是我！”

她激动地抓住他的脸，一双有力的手也揽住了她的腰。虽然在密不透光充满灰尘的屋子里，他们彼此看不见对方的脸，但能隐隐看到闪烁的目光，还有心跳的脉搏和温度。

又一次近距离面对，交换彼此口中的呼唤，泪水又充盈着她的眼眶了。在这黑夜的“蝴蝶公墓”，他们第二次以特殊的方式相逢。

不管是在地狱还是天堂，两两相对已经足够。

庄秋水忽然咳嗽了一下，这里灰尘太多实在吃不消。两人艰难地站起来，蒙住嘴巴和鼻子，向黑暗深处摸索。推开一道腐朽的房门，月光就洒在窗台上。旁边还开着一道小门，他们快步冲出门去。走出封闭的屋子，抬头就是神秘的夜空。

总算可以大口呼吸了，就像浮出“幽灵小溪”的感觉，庄秋水又把她搂在怀中：“我就知道你在这！”

小蝶激动地点点头：“你是来救我的吧？”

他不置可否地苦笑了一下，现在需要被拯救的人——是庄秋水自己。

下午，从档案馆出来已经五点了。他尽快回到学校，依然没有尚小蝶的消息。再给她打电话，仍然是关机。

那个预感越来越强烈了——她已回到“蝴蝶公墓”！

自从上次从“蝴蝶公墓”出来，庄秋水已发誓再也不去那里了。何况这些天从档案里，又知道了七十年前的惨案，那可怕的地方当真是地狱的入口！

然而，如果尚小蝶真的在那里呢？

为了小蝶，他必须要去那里，也为了拯救自己。

也许，“蝴蝶公墓”最后的谜，今夜就能够解开！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害怕的？踌躇到晚上十点，他终于下定了决心，带上手电筒和矿泉水，拦了一辆出租车赶往经纬九路。

但司机死活不肯去，说那地方晚上很不安全，而且根本就没生意，还得空车开回市区。庄秋水只能先付一百块钱，又拿出学生证证明自己是在校大学生，绝非半夜劫道的抢匪。好说歹说司机才答应，载着他疾驰向传说的“黄泉路”。

深夜赶到苏州河边的工厂，虽然小时候来过很多次，但半夜造访还是头一回。他也准备了手电筒，穿过午夜空旷的草地。大着胆子走过墓地，真的有鬼火在燃烧——人骨的磷质在夏夜的物理反应吧。

走进：蝴蝶公墓”的门洞，打着手电进入旁边一道小门。在黑暗曲折的楼道里，手电突然灭掉了。他如无头苍蝇般乱转，直到头顶的木板碎裂，“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他要寻找的尚小蝶，就这么摔在了他身上。

此刻，如水的月光覆盖着他们，背后就是那堵巍峨的许愿墙。

“今夜，我不想离开这里。”

她的眼睛里闪烁着什么，似乎希望他也能留下来。

“既然我已经来过这里了，也不会再害怕什么——只要与你在一起。”

听到庄秋水的最后一句话，小蝶嘴唇颤抖着微微翘起，这是她一个月来最甜蜜的微笑。

于是，她拉着他的手，走进了写着“女宿”的那道门。

虽然胳膊和后背还很疼，庄秋水还是感到很兴奋，黑暗中踏上古老的楼梯，眼前是个精灵般的女孩身影。

尽管没有光线照明，尚小蝶还是凭感觉摸到了房门，开门进去果然有烛光闪烁。

庄秋水惊讶地看着这个房间，才明白这里多年来一直有人居住，他指着钢丝床上的草席问：“你就睡在这里？”

“是啊。”

她无力地坐到席子上，姿态竟万分妩媚。

庄秋水忽然有些心动，但立刻别过头去：“已经凌晨了，你自己先睡吧，我再到四周去看看。”

她依然在看他，美丽的眼睛迷离诱人，让庄秋水的心跳迅速加快。他不断地深呼吸，控制自己的脉搏，柔声道：“请闭上眼睛吧，我的蝴蝶公主。”

尚小蝶听话地闭上眼睛，古老黑暗的房子里，只有庄秋水的背影在烛光下。

恐惧与幸福，两种潮水同时包围了她，缓缓侵入她的心底。

这是他们在“蝴蝶公墓”的最后一夜。

6月21日上午8点30分

早上。

乌云再度占据天空，经纬三路的公交车站，下来四个女大学生——田巧儿、宋优、曼丽，还有陆双双。

“这就是传说中的‘黄泉路’？”

宋优紧张地环视四周，只见到破旧的工厂和即将建设的工地。路边没多少行人，一辆辆卡车呼啸着驶过。

昨天已研究了整整一晚，今天做好了一切准备，个个装扮得像野外探险，踏上了前往“蝴蝶公墓”的旅程。

现在，田巧儿拿出指南针比划了一下，确认了东方。昨天跟踪的路线还很清楚，为了以免迷路，她还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标记。很快她们就找到了“海角灯泡厂”的大门，她按照记忆事实着大家进去，果然看到了“黄泉九路”的路牌。

曼丽突然慌张地说：“算了，我们别往前走了，光看这路名就吓死人了。”

“傻丫头，我们都已经到这一步了，难道要前功尽弃吗？”

田巧儿笔直向前面走去，宋优和陆双双也紧跟在后面，曼丽也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了。

又趣闻很长一段路，宋优突然插了一句：“如果‘蝴蝶公墓’真的能许愿的话，你们会许下什么愿望呢？”

田巧儿先回答了：“这个我早就想过了，我想今年能够得到拍广告片的机会。明年拍电视连续剧，后年就去香港拍电影！”

“好俗啊。”曼丽哧哧地笑了起来，然后又一本正经地说：“我的愿望，第一是让贫穷的孩子不再失学，第二是让巴勒斯坦难民有家住，第三是让伊拉克不再打内战——”

“第四是世界和平！”宋优帮她说出了下面的话，“哎呀，曼丽啊，你能不能正经一点，说出你的真心话吧！”

曼丽的声音又低沉了下来：“好吧，我说实话。最近爸爸公司生意不好，欠了银行几百万的债。爸爸压力很大，身体也很不好。我希望爸爸的公司能尽快好转起来，身体恢复健康。”

“好，我相信你。”宋优拍了拍她的肩膀，“该我来说愿望了——我一直想去美国读书，希望明年能得到哈佛的奖学金！”

三个同寝的女生都把愿望说完了，只剩下陆双双还没有开口。

双双忽然停下来，看着眼前的黄泉路说：“我的愿望很简单——让庄秋水回到我身边。”

她继续阔步向前走去。

目标：蝴蝶公墓

6月21日上午8点50分

“蝴蝶公墓”二楼的房间。

尚小蝶在柔光中睁开眼睛。身下依然是钢丝床的草席，头顶是黑暗的天花板，窗外矗立着巍峨的高墙。

“秋水！”

她紧张地喊出来，害怕这只是一场梦，子夜意外相遇的庄秋水，不过是庄周梦见的蝴蝶。

房间里空空荡荡，没有她的庄秋水回应。走到写字台前，蜡烛已经不见了。真是一场梦？痴痴地走出门外，昏暗的门洞里寂静无声，她大声喊了一下：“喂！有人吗？”

等待了几秒钟，除了自己的回声外，还听到了庄秋水的声音：“我在这儿！”

声音是从对面传过来的。她的心里一阵兴奋，原来那不是梦，他依然在她的身边。

飞快地跑过“天桥”，冲进黑暗杂乱的走廊。突然，身边一道房门打开，露出了庄秋水的脸。

小蝶走进房间，办公室的样子，有张古老气派的办公桌。还有个巨大的书架，但上面一本书都没了。还有个典雅的壁炉，里面积满了垃圾和灰尘，当年的冬天一定很暖和。

庄秋水的眼圈还有些发红，他靠在办公桌上说：“我看到你睡着以后，就拿着蜡烛，出去检查其他房间，希望能找到有用的线索，于是找到这里过了一夜。”

他指了指窗边的竹躺椅，已经被他擦干净了，夏天人们常睡在这上面。

小蝶皱了皱眉头：“你看到外婆了吗？”

“外婆？”

“一个长着欧美人面孔的老太婆——昨天我才第一次见到她。”

随后，她用十分钟的时间，把外婆的故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庄秋水。

庄秋水听完后目瞪口呆，一切的往事都串联起来：“你是伊莲娜的后代？”

“应该算是曾外孙女吧。”

“上天的注定？”他激动地搓着双手走来走去，“伊莲娜的女儿是你的外婆——而你的外婆和你的妈妈，还有你自己——你没有注意到吗？在你们祖孙三代人的身上，都有一些显著的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

“你说你外婆少女时不漂亮，你过去也和现在完全不一样，我相信你的妈妈曾经也是如此——而你们变得漂亮，都有一个共同的契机，那就是来到了‘蝴蝶公墓’！对，你妈妈也一定来过‘蝴蝶公墓’，否则她曾经的男友，也是宁教授过去的同事，又怎么会得到‘鬼美人’标本呢？”

小蝶的嘴唇在颤抖：“你是说这些都是遗传造成的？”

“没错！一切都拜卡申夫这恶魔所赐。根据档案记录，他给伊莲娜注射过带有‘鬼美人’病毒的血清，导致她难产而死，这种病毒是可以遗传到下一代身上的——你的外婆和你的妈妈，包括你自己，身上都带有伊莲娜的病毒基因——你们并不是普通的人，而是人类与蝴蝶基因的混合体！”

“一半是人，一半是蝴蝶——‘半蝶人’？”

“半蝶人？”庄秋水眯起眼睛想了想，“这个词真是太贴切了！对，伊莲娜的后代都是‘半蝶人’。尚小蝶，你也是一个‘半蝶人’。”

她却靠在庄秋水身上，声音柔得如同丝绸：“我喜欢这个特别的名字。”

庄秋水轻轻抓住她的手，管她是“半蝶人”还是“半兽人”！他低下头想了片刻，许多疑问都想通了：“这就是卡申夫的院长办公室，他曾潜心研究‘鬼美人’多年。发现这种蝴蝶翅膀的鳞片里，含有一种特殊的病毒，可以融化在空气中。”

她仰起头看看墙壁，似乎还能看到那张邪恶的脸，接着颤抖着问：“这么说我们都已经中毒了？”

“‘蝴蝶公墓’是‘鬼美人’的栖息地，这里的空气也是有毒的。凡进入‘蝴蝶公墓’的人，大量呼吸这种空气就会中毒！严重中毒会伤害人的大脑，产生各种奇异的幻视与幻听，损害人的中枢神经。虽然‘鬼美人’不主动攻击人类或其他动物，但只要人们胆敢伤害它们，或伤害它们认为要保护的人，它们就会果断地实施攻击——”

“卡申夫就是死于‘鬼美人’的突然袭击？”

“嗯，就像有毒的胡蜂对人的攻击，也会造成惨不忍睹的伤害。我终于明白了孟冰雨的死因——她捕获了‘鬼美人’的活体，所以遭到‘鬼美人’攻击。也许是她捕获的蝴蝶脱逃了，也许是其他蝴蝶来救同伴。”

小蝶霎时也想到了：“地点就在‘幽灵小溪’——现在可以想象了，她当时在拼命地挣扎反抗，书包掉到了草地上。当她退到河边时，一只鞋子又掉在了岸上，最后整个人落水。”

眼前幻化出那幅可怕的场景，一年后孟冰雨化作白骨，被水草缠绕在深深的河底。

“要错就错在七十年前，根本就不该有这个‘蝴蝶公墓’！”庄秋水的语气又软了下来，“也错在孟冰雨太想得到‘鬼美人’了——二十五万美元，对任何人都是很大的诱惑。”

“白霜的死也是同样的原因吧？”

她想起故事开头看到的那个视频，白霜居然自称“鬼美人”，接着镜头里出现了许多黑色的小东西，大概就是一些特别的虫子。

“也许她破坏了‘蝴蝶公墓’，或伤害到了‘鬼美人’。蝴蝶们对她实施了报复，所以她脸上有血迹和伤痕。至于汽车里出现的虫子，其实都早已潜伏在她衣服里，一旦受到刺激就会跑出来，酿成了车祸惨剧！”

“她的妹妹白露呢？我亲眼看到她的喉咙里，有一个巨大的虫卵。”

“那是‘鬼美人’的虫卵，也许白露吸入了不干净的空气，里面含有肉眼看不到的虫卵。这种虫卵一旦进入人体，就能迅速生长变大，孵化成虫之日，就是宿主窒息死亡之时。”

还有小蝶的出生，那也是庄秋水妈妈一辈子的噩梦——尚小蝶的妈妈祝蝶，二十三年前想必也进入过“蝴蝶公墓”，与她的男友一起发现了“鬼美人”，后来男友神秘死去。两年后祝蝶嫁给了尚小蝶的爸爸，“鬼美人”虫卵在她体内潜伏。随着尚小蝶的出生，虫卵孵化而出，导致祝蝶难产而死！

对，小蝶在母亲的腹中，就与“鬼美人”虫卵一起长大。包括蝴蝶在内的大多数昆虫，幼虫期都异常难看。但是，蝴蝶会在蛹的阶段之后，羽化为大自然最漂亮的生命——正如小蝶现在的变化。而进入“蝴蝶公墓”，大量吸入带有“鬼美人”病毒的空气，就是她从丑陋的虫子，变成美丽蝴蝶的催化剂！

从丑小鸭变成白天鹅，一切都因为“鬼美人”。

这就是尚小蝶身体的秘密，庄秋水抚摸着她的脸。眼前这个美丽的女子，是与“鬼美人”共同孵化出来的。

她是蝴蝶的姐妹，蝴蝶的公主，蝴蝶的女王。

或者，她就是半个蝴蝶。

半蝶人。

“最后一个问题——那天清晨，‘鬼美人’怎么飞到我寝室里来的？”她想起了这个故事最开头的疑问。

“也许，你身上有种吸引它们的气味。‘半蝶人’的遗传基因与常人不同，有某种常人闻不到的气味，但蝴蝶却可以闻到。”

小蝶苦笑了一声：“所以我从小就与虫子有缘吧。”

“这不是靠近苏州河吗？而‘幽灵小溪正是苏州河的一条支流，‘鬼美人’很容易就能沿着苏州河，飞进隐蔽的‘幽灵小溪’，再找到你的寝室。”

他全部说完声音都有些哑了，小蝶真想现在就给他端杯热咖啡来。但庄秋水还是要说：“你是半蝶人，但我不是——而我早已经中毒了。”

尚小蝶受不了他的眼神，靠在他肩头：“不！我会保护你的！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突然，庄秋水说：“听——下面有动静！”

6月21日上午9点10分

田巧儿、宋优、曼丽、陆双双。

迎面就是苏州河了，田巧儿指着旁边的小门说：“昨天上午，尚小蝶就是从这进去的。”

门牌是“经纬九路1999号”。

陆双双第一个钻进栅栏，其他三个女生也跟着进去了。

“啊，就像是垃圾场！”

她们看着眼前的荒凉的景象，不禁一个个哆嗦起来。田巧儿冲在最前面，大踏步向野草丛中走去。宋优担心地问：“草里会不会有蛇呢？”

“放心吧，不会有蛇的。”其实，双双说这句话时，自己心里也完全没底。

四个女生排成一条长队，依次穿过野草中的小径。乌云覆盖着漫长的旅程，每个人都提心吊胆，却还要装出一往无前的架势。

终于，她们看到了一道长长的围墙。

“啊，已经走到头了，我们是找错地方了吧？”曼丽害怕地看看四周，“我们还是回去吧，我担心这种地方会有强盗出没呢。”

“别怕，我们有四个人呢。”

田巧儿沿着墙根走了几百米，忽然发现了那道小门，赶紧把大家都叫过来。

还是她第一个走进了门里，迎面却看到了一排排墓碑。当四个人都走进墓地时，她们全吓得面无血色。宋优尖叫了起来：“蝴蝶公墓？”

“镇定！”

陆双双走到了最前面，和田巧儿手牵着手，宋优和曼丽则颤抖着跟在后头。

战战兢兢地通过墓地，来到最后的禁区——叶卡捷琳娜医院的门洞。

四个女生背后都已布满了冷汗。面对着幽深未知的门洞，曼丽终于忍受不了了：“不，我不能再进去了，我要回家了！”

双双安慰她说：“我们就快要到了。”

“如果里面真是‘蝴蝶公墓’的话，那我就更不敢进去了！”曼丽后退着摇着头，“进去的人都会死的！”

后退的她正好踩到了卡申夫的墓碑，整个人摔倒在了地上。宋优急忙把她扶起来，而曼丽已经大声哭了出来。

田巧儿轻蔑地说：“你哭吧，一个人留在墓地里好了，我们可要进去喽！”

听到要一个人留在墓地，曼丽就害怕得不行了。而且她一个人也完全不认识路，根本不可能走出去的。

于是，她只能乖乖地跟在田巧儿身后，抓住她的背包带往前走，生怕随时会走丢了。

陆双双仰起头看着门洞，心里也在盘问自己：真是“蝴蝶公墓”吗？

徘徊了几分钟，四个女生还是走进了门洞。

某个声音似乎从地下传来——

欢迎光临“蝴蝶公墓”。

6月21日上午9点40分

尚小蝶也听到了！

在叶卡捷琳医院二楼的院长办公室里，庄秋水和她一同侧耳倾听，果然有某种声音从外面传来。

难道外婆来了？小蝶走出房间，回到“过街天桥”上，庄秋水也跟在后面出来了。

这时下面传来一声尖叫：“有鬼啊！”

小蝶低头再向“天桥”下面看去，天棚洒下模糊的光线，照出门洞里的四个人影。

“他们是谁？”

庄秋水也紧张地扑在栏杆上，脚下的木板发出“嘎嘎”的声音，似乎难以承受两个的重量。

下面四个人影也在颤抖，好不容易缓缓走近几步，以为“天桥”上是鬼影吧。

突然，小蝶喊出了一个名字：“双双！”

门洞里的陆双双睁大眼睛，又走近几步惊呼道：“天哪，上面的人是尚小蝶！”

庄秋水心里也是一紧，她们怎么会来了？

四个女生围拢在“天桥”下面，仰望着桥上的尚小蝶和庄秋水。当双双发现那男子竟是庄秋水时，心里的恐惧刹那变成了愤怒，自言自语道：“看来这里果然是‘蝴蝶公墓’，你们居然到这来偷情了！”

“别过来！”庄秋水对她们大喊着，“这很危险，赶快离开！”

田巧儿看着她们，忿忿地摇头：“不能过你们独占这个好地方，人人都有机会进入‘蝴蝶公墓’许愿。”

“你们错了，这里根本不能许愿的。”

庄秋水把头探出“天桥”，声嘶力竭地向下面喊。

“谁信你的鬼话！”宋优向上面喊道，“这又不是你的地盘，我们进去了！”

说着她领头就往里面冲，田巧儿和双双紧随其后，曼丽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

小蝶大声地说：“曼丽，别进去！”

曼丽仰着头看着他们，又看了看前面的田巧儿，却见到了一副鄙视的眼神，她低下头说：“不，我不是胆小鬼。”

然后，曼丽也穿过了天桥。

“不——”

小蝶和庄秋水在“天桥”上转了一个方向，只见四个女生已穿过门洞，走进了“蝴蝶公墓”的天井。

“一定要拦住她们！”

两人越过“天桥”，冲到对面“女宿”昏暗的走廊，跑下古老的木板楼梯。

此刻，小蝶的四个同学不但找到了“蝴蝶公墓”，还来到传说中的“许愿墙”前。巨大而沧桑的高墙撼人心魄，仿佛迎面压倒了她们。

宋优摸着斑驳的墙体，几乎贴着墙缝说：“这里能许下心愿吗？”

忽然，墙上多了一只蝴蝶，美女与骷髅正在翅膀上交替着——鬼美人。

曼丽睁大了眼睛赞叹道：“天哪，这蝴蝶真的好奇怪。”

“我在‘幽灵小溪’边见过它。”

双双伸手去抓蝴蝶，“鬼美人”轻巧地闪了过去，摇摇摆摆飞向旁边那扇小铁门。

她们跟着蝴蝶走到门口，身后传来小蝶的叫声：“不要，不要进那扇门！”

然而，小蝶的警告更激起了她们的好奇心，双双第一个推门进去，其他三个女生也跟在后面。

终于，最后的大门为她们打开，满目都是鲜艳的夹竹桃花——中间却是一座坟墓。

“蝴蝶公墓？”

田巧儿颤抖着说出最重要的这句话。

时间刹那凝固了，这孤独的墓冢，竟如万花丛中的小屋，是否有蝴蝶仙子寄居其中？

这就是“蝴蝶公墓”：城市最隐秘的禁区，传说中“鬼美人”的家园，庄周最浪漫最恐惧的梦境，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归宿地......

她们都被震慑住了，走到孤独的墓碑前，看着那幅镶嵌着的黑白照片——

“啊，真漂亮的外国女人！”曼丽几乎伸手去抚摸陶瓷相片了，“底下刻的是什么字？”

宋优仔细看着说：“奇怪，好像是俄文字母。”

“不要碰它！”

尚小蝶也冲进门里，对四个同学大喊道——这是伊莲娜的坟墓，她的外曾祖母的坟墓，绝不容许别人随意触摸。

“看，那只蝴蝶又出来了！”

陆双双指着坟墓上方，一只“鬼美人”正翩翩飞舞，似乎在挑衅着她们。双双大胆地走到墓边，伸手要抓那只蝴蝶。

“鬼美人”立时飞进了坟墓——原来在长满青草的坟墓顶端，隐藏着一个圆形的洞穴。

双双趴在洞口往下看了看，惊呼道：“里面有许多蝴蝶呢！”

这就是最终许愿的地方吧？她竟伸手去抓洞里的蝴蝶——最最致命的一刻。

“不！”

后面的尚小蝶冲上来要拉她，却被田巧儿和宋优拼命拦住了。这时，庄秋水也冲上来，再也顾不得怜香惜玉了，用力地推开了田巧儿，又把双双从坟墓上拉了回来。

正在他们打成一团时，坟墓里突然传出奇怪的响声——就像海底女妖的歌声，或梦中幽灵的呻吟，透过圆形穹顶的哄鸣，从墓顶的洞穴里穿越而出......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蝴蝶公墓”，听着那来自地狱的声音越来越响——难道坟墓里的人复活了？

尚小蝶紧捏着拳头，指甲深深掐破了皮肤。庄秋水她后退了几步，他们静静地看着坟墓出口，等待一个叫伊莲娜的女子出现。

在生命中最长的几秒钟后，他们没等到香消玉殒的俄罗斯美人，却等来了不计其数的“鬼美人”。

蝴蝶——成千上万的蝴蝶，如同喷发出活火山口的熔岩，从坟墓顶端的洞口飞了出来。

须臾之间，它们发出鼓噪的声音，剧烈拍打着各自的翅膀。来自地狱的怒吼震耳欲聋，几乎能震碎所有的玻璃。在高墙与夹竹桃的狭窄空间内，天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鬼美人”。它们鲜艳夺目的身体上下翻飞，简直如蝗灾般铺天盖地！

鬼美人在尖叫......鬼美人在狂欢......鬼美人在复仇......鬼美人......鬼......美......人......

乌云越来越密集，已把整个天际遮盖。上午十点的天空，竟暗得如同傍晚六点。或许，一场滂沱大雨即将泻下来了。

而成千上万的蝴蝶们，聚集成密集的阵形，几乎把最后昏暗的光线都遮住了——他们已经全部被包围了，整个“蝴蝶公墓”就像陷入了黑夜。

小蝶呆坐在了地上，似乎正置身于黑暗的影院，眼前展开一幅巨大的环幕影像。千万只蝴蝶聚集成幕布，暗绿色的“幽灵小溪”从这幅银幕上浮起，绽开无数朵夹竹桃花，孟冰雨的书包孤独地躺在草地中。无数彩色的光影波浪般起伏，齐声唱出“世界末日”的歌谣，奏响地狱最后一支交响曲。

这景象把大家都吓呆了，田巧儿双膝跪在地上，惊慌失措地祈祷上天宽恕。双双则拼命挥舞着双手，可笑地想要保护自己的脸。宋优的眼镜被震碎了，她像瞎子一样在地上摸着。而曼丽早就吓得瘫软在地上了，她哭泣着抱紧小蝶的腿说：“WOW，你救救我们吧，只有你能救我们！”

突然，电影进入了第二幕，“鬼美人”露出凶恶的面目，再也见不到美女的那面翅膀，放眼望去全是森严的骷髅。

宋优和双双都发出了尖叫，然而再后悔也来不及了。年轻的一男五女只能聚拢在一起，等待那最后时刻的到来。

庄秋水勇敢地伸出双手，挡在大家的最前面。他终于明白这座坟墓里的秘密了。这既是伊莲娜的地底长眠的所在，也是“鬼美人”们最后的老巢。自从这个地方荒废了以后，Qī.shū.ωǎng.为了保护死去的伊莲娜，蝴蝶们栖息在她的坟墓中，许多年来一直秘密地繁衍。由于它们的神秘与毒性，使此地成为传说中最恐怖的“蝴蝶公墓”，也是城市里所有昆虫的指挥部。

但眼前的“鬼美人”实在太多了，它们平时都隐居在坟墓里，偶尔秘密地飞出去觅食，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现在，他们破坏了蝴蝶的安宁，居然窥探到“鬼美人”的老巢来了，而且可能伤害坟墓里的伊莲娜！

蝴蝶们真的愤怒了，公墓火山的爆发已不可遏制。就像被捅了马蜂窝的马蜂，它们全体出动保卫家园，也要保卫它们心爱的伊莲娜。

要是那么多“鬼美人”开始攻击的话，他们没有一个人能逃脱，全都将在这里死得很惨——也许“半蝶人”尚小蝶可以除外。

这时曼丽又惨叫了一声，原来旁边多了个黑色的鬼影子。走近一看却是欧美面孔的老太婆。

“外婆！”

尚小蝶冲到了老妇人的身边，昨天才相认的祖孙两人紧紧抱在一起。

其实，外婆从未见过如此的场面，她也被满天的“鬼美人”惊呆了，她双手护着小蝶，要用自己的身体保护外孙女。

但小蝶挣脱了外婆，飞奔到庄秋水的前面。

“你干什么？”

庄秋水伸手要拽她回来，但小蝶兔子似的跑得更快，一直跑到了坟墓跟前。

瞬间，一大群“鬼美人”把她包围了起来。

天空全是蝴蝶的翅膀，再往上是黑压压的乌云，白昼几乎已变成了子夜，远方似乎亮起几点星光，注定这将是最浪漫也最恐怖的夜晚。

有一首歌仿佛从天外传来——

打开传说中蝴蝶公墓/今夜灯火无比灿烂/你身着七彩蝶衣/走遍茫茫尘世翩翩飞舞/打开传说中蝴蝶/但愿时间就此凝固/你我用翅膀祝福/走遍前生今世梦魂几度......

是的，今夜她才是这里的主宰。

她是这座城市的“蝴蝶公主”。

她是“鬼美人”们最圣洁的女王。

她是拯救人们的最后希望。

在蝴蝶们组成的围墙里，她痴痴地看着心爱的庄秋水，看着苍老白发的外婆，看着曾经最好的朋友陆双双，看着自己的室友田巧儿、宋优、曼丽。

齐！她不愿不能不肯看到他们受到伤害！

书！无论爱着她的外婆和庄秋水，也无论是恨着她的那四个女生——所有的人都是无辜的，所有的蝴蝶也是无辜的。

网！而此时此刻，她来到“蝴蝶公墓”的目的，就是为了拯救他们，拯救蝴蝶。

即便毁灭了自己。

她回头看着墓碑上的照片，伊莲娜正风情万种地对她微笑，一如歌剧院舞台上的蝴蝶夫人。

歌声在继续，她已做出了抉择。

尚小蝶绕到“蝴蝶公墓”旁边，抓着上面的青草爬了上去。

“不要啊！”

庄秋水拨开眼前凶猛的蝴蝶，奋不顾身地冲过去。陆双双和田巧儿也都彻底惊呆了。

然而，小蝶已坐在了坟墓顶端——蝴蝶的洞穴门口上。

地狱的大门前，千万只“鬼美人”围绕着她，仿佛给她穿上了一件鲜艳的“蝴蝶衣”。

坐在高高的“蝴蝶公墓”上，她送给庄秋水一个微笑，嘴角无比甜美温柔地上扬着，这是她一辈子最美丽的瞬间。

随后，她把双脚也放入蝴蝶洞穴中，在蝴蝶们美丽的陪伴下，纵身跳进了坟墓。

尚小蝶跳进了“蝴蝶公墓”......

尾声

蝴蝶公墓。

黑暗的坟墓，古老的地宫，恒久的梦。

呼吸，再呼吸，深呼吸，鼻中全是“鬼美人”们的气味。

庄秋水睁开了眼睛。

他也在“蝴蝶公墓”里，躺在一片柔软的泥土上，多年来埋藏了无数蝴蝶遗体。

终于确定自己还活着了，头顶射下一线微弱的光芒，正好照到他的眼皮上。艰难地转动脖子，他看到了身边的尚小蝶。

她死了......

蝴蝶公主正安静地躺在那儿，就像棺木里永恒的美人，神圣的微光笼罩着她。皮肤上有许多红色的斑点，衣服也碎成了一丝丝的。

现在庄秋水才发现，自己也是衣衫褴褛了，身上同样布满了红色斑点。抬起手臂仔细看了看，确定这是被蝴蝶蜇咬的。

再抬头看看坟墓，圆形穹顶上布满了蝴蝶。它们就像秋叶似的，一层层贴着坟墓内壁，密密麻麻，成千上万。

没错，他已在“鬼美人”的巢穴里了，这地下的坟墓如此巨大，足够容纳这么多蝴蝶栖息。每只蝴蝶寿命即将终结之时，就会飞到墓底的泥土上等待死亡。他脚下的这些泥土，便是由无数蝴蝶尸体积累而成的——名副其实的“蝴蝶公墓”。

他怎么会在这里的？

庄秋水低头想了起来——当无数“鬼美人”将他们包围时，尚小蝶竟然跳进了坟墓里。

于是，奇迹发生了。

所有的蝴蝶都发出奇怪的声音，它们像是得到某种指令的召唤，竟然在短短一分钟之内，全部飞回到了“蝴蝶公墓”中。

这时连一只“鬼美人”都不见了，头顶重现了天空，只有空气中仍弥漫着刺鼻的气味。

他们全体得救了！

是尚小蝶拯救了大家，但她自己却还在坟墓里。

陆双双、田巧儿、宋优、曼丽，她们都坐倒在了地上，既感动又羞愧，霎时泪流满面。

外婆也几乎昏厥了过去。

只有庄秋水爬到了坟墓上，他必须要把小蝶救出来！他在墓顶的洞穴口大声呼号着，最后自己也纵身跳进了坟墓。

然后，他感到一片黑暗，进而失去了知觉......

现在已是傍晚时分，他找到了尚小蝶。在深深的“蝴蝶公墓”底下，他跪坐在美丽的女子前。

庄秋水俯下身子，悲伤的泪水滑出眼眶，落在她的眉角，渗入她的眼睛。

他吻了她的唇。

冰凉的嘴唇仿佛蝴蝶的翅膀。

忽然，一只“鬼美人”从墓顶翩然而下，挥舞着美女与骷髅的翅膀，停在她紧闭的眼皮上。蝴蝶细长的触角，轻轻敲打她的眼皮，金色的尘埃自脸上扬起。

一滴热热的眼泪——

从尚小蝶的眼睛里流出......

（完）

蔡骏

2006年10月11日初稿

2006年10月25日二稿

2006年11月10日三稿

2006年11月29日定稿

走出蝴蝶公墓

——《蝴蝶公墓》的第二结局

一

现在，与你说话的人是本书的作者——我。

刚才你看到哪儿了？尚小蝶跳入了“蝴蝶公墓”，所有的“鬼美人”蝴蝶也回到坟墓中。随后庄秋水也跳了下去，醒来后发现尚小蝶已经死了，然后他深情地吻了小蝶，看到她眼里流出

了泪珠——尚小蝶究竟是死还是活？暂且搁下不表，在此我要告诉大家的是，为了这本新书《蝴蝶公墓》，最近两个月我终日扑在电脑上。与我过去所有作品有很大不同，本书一切围绕着尚小蝶与蝴蝶——这些天常有昆虫

造访我身边，晚上差点爬进我的耳朵。甚至有只硕大的蜘蛛在我电脑旁结起了网。昨晚在我二十楼的房间里，飞进一只惊人的灰白蛾子，我能感到它整夜都徘徊在床边，清晨却又神秘消

失。今夜，我还坐在电脑屏幕前，小说已进入最后阶段，这是创作最辛苦也最舒畅的时刻。也许你已猜中——女主角怎能轻易死掉？尚小蝶又活了过来，在“蝴蝶公墓”最底下，她和庄秋水的眼泪融合在一起，双倍

的咸涩，双倍的感动。他们发现头顶垂下一根绳子，原来外婆一直守候在外面，他们顺着绳子爬出了坟墓。小蝶在医院睡了三天，醒来后居然平安无事。可做如下解释：

她只身跳入“蝴蝶公墓”，转移了所有蝴蝶的注意，都回到坟墓保护伊莲娜——便拯救了其他人的生命。小蝶在墓底昏迷后，所有蝴蝶叮在她身上。但坟墓是它们的巢穴，无法施以真正

凶猛的进攻。庄秋水下去也是同样道理。蝴蝶聚集在两人身上，无数毒液通过皮肤，进入他们的血管。如果十只“鬼美人”就足以致人死命，那么成千上万有毒的蝴蝶，反而救了他们一

命，这就是“以毒攻毒”的道理。大量毒素互相产生反作用，消除了体内原有的病毒。尚小蝶和庄秋水因祸得福，在“蝴蝶倾慕”中获得重生。至于陆双双、田巧儿、宋优和曼丽，医生

运用“以毒攻毒”的治疗方法，最后也消除了她们吸入的毒素.然而，这并非最终的解释，因为我已临时改变主意，还有一个更精彩的结局等着你们。正当我要写下这个结局时，挂在网上的QQ叫了起来，有个陌

生的号码要加我为好友。这种情况我总是立即拒绝的，但那个号码却吸引了我：999999999，总共有9个“9”！这号码让我无法拒绝，只能接受了对方的请求。随即

“999999999”对我说话了：“喂，小说写得辛苦吗？”“你怎么知道我在写小说？”对方的QQ头像是个女孩。我点开她的资料，年龄23岁，地点是上海，其余全是空白。

“我就知道嘛，我还知道你正在写《蝴蝶公墓》。”听到这我心头一惊，这个书名可是绝对保密的，目前为止只有我的出版商知道，难道已经泄密了？“你究竟是谁？”

“白霜。”这名字让我完全傻了，因为“白霜”是我小说里的一个人物，这个名字来自诗经中的“白露为霜”。但白霜并非女主人公，出场时间仅仅几分钟，却是全书第一个美女——

在小说开头的神秘视频里，一男两女驾车迷了路，载上个雨夜拦车的白衣女子。她有张漂亮的脸，眉目鼻子都很标致，乌黑长发，如雪白衣，貌似蒲公龄老先生笔下的人物。她自称“鬼

美人”，来自一个叫“蝴蝶公墓”的地方。随后发生了两死一伤的严重车祸。这个神秘的“鬼美人”，送到医院不久就死了，临死前抓住护士的手说“蝴蝶公墓......千万......千

万......不要去......”“鬼美人”真名叫白霜，是S大的中文系研究生。她因为去过“蝴蝶公墓”，遭到了“鬼美人”蝴蝶的袭击，才会半夜在荒郊野外拦车，最终酿成了车祸惨剧。

现在让我不可思议的是，天下竟有这么巧合的事，与小说中人物同名同姓的人，半夜里上QQ找到了小说的作者。不可能，她既然知道《蝴蝶公墓》的书名，就说明早有准备，

一定是小说内容泄密了！我是个容易焦虑的人，立即紧张不安起来，给出版商打了电话，质问对方为何泄露了小说内容。但出版商的语气也很无辜，表示绝没向任何人泄露过，否则愿意赔偿给我双倍的版税。

又得不相信他了，既然没有泄密，会不会是黑客入侵我的电脑了呢？比如木马程序就很容易窃取信息。我马上打了一行字：“你究竟是谁？干吗要窃取我的信息？”

“我就是白霜！”“这种鬼把戏就别演了！你是不是哪个出版商，想要骗我的稿子？”“哎，我何必要骗你？你知道自己的弱点吗？就是太敏感！”这句话倒真的让我无语了，只能把口气柔和下来：“你找我干

什么？”“只想和你聊聊天，因为我很孤独。”真够恶心的，怎么和那些骚扰短信一样呢！我摇摇头写道：“孤独？那你现在在哪呢？”“我在蝴蝶公墓里。”“拜托！我没那么容易被吓住的。”

“我没有骗你，你想知道蝴蝶公墓是什么样子吗？”还没等我反应过来，电脑屏幕就变了，从QQ的对话页面，变成了动态的视频画面——居然还是三维的！我立即摸了摸鼠标和键盘，但电脑一点反应都没有，下面也有

出现播放器界面。而屏幕上已有了一片荒凉的旷野，烟囱孤零零直指天空，凉风如波浪拂过野草。这画面实在太逼真了，就算高清晰的电影胶片也不及它。一切仿佛就近在眼前，黑暗的

屋子里只剩下野草，眼前是一堵高高的围墙。双脚下自觉地往前踏了一步，我竟然走进了那堵围墙。画面变成一片凄惨的墓地，数百个十字架矗立在风中，地下的棺材从

土中隐约可见。再往前是一道深深的门洞，此刻我就站在门洞前。电脑与屋子全都不见了，子夜也变成了黄昏，我如起点中文网的小说般“穿越”到了另一个时空——我自己小说里的世

界。就是我小说所描绘的场景！几乎同我的想象以及文字完全相符，简直就是我脑电波的再现，抑或我往昔的无数个梦境。我不由自主地挪动脚步走进门洞，头顶落下一片清亮的光芒，穿

过悬空的“天桥”，走进“蝴蝶公墓”外那堵高墙......“不！”我大声叫了起来，脚下是瓦砾与泥土，头顶是诡异的暮色，“你到底是谁？你给我出来！”忽然，一只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心跳立时更快了，冰凉的风钻入我的衣领，迅速抚遍全身每一个毛细孔。我镇定了一下情绪，缓缓回过头来——乌黑的眼睛，悲伤的目光直射着我。这是一张白皙的脸，被黑发遮住了两边，白色衣裙覆盖着全身

。只有一双鲜艳的嘴唇，还带着终南山古墓派的呼吸。不用说我知道了她的名字——白霜。是的，她就是我小说里的人物，正与我想象中的形象分毫不差。深夜在“黄泉路”边拦车的白衣女子，坐上车后自称是“鬼

美人”，来自“蝴蝶公墓”，眨眼间车祸发生香消玉殒。她在小说里出场仅有几分钟，若拍成电影只有几个镜头，能算“女五号”就不错了！但此刻的她却如此真实如此迷人，站在我跟前与我交换着呼吸

。是幻影还是想象？我禁不住伸手要试探一下。我碰到了她，碰到了她的脸，苍白的脸还有一丝温度，细腻光滑的皮肤让我指尖颤抖。眼睛会说谎，耳朵会说谎，甚至心也会说谎。

但触觉不会说谎，皮肤不会说谎。对，她是真实的人，她的名字叫白霜。“欢迎你来到‘蝴蝶公墓！’”她的红唇嚅动着说出了这句话，飘荡在这空旷无人的神秘区域

现在我相信你了，白霜。”我依然抚摸着她的脸，这是“鬼美人”的脸庞，小说中的文字堆积成的脸庞，“你很孤独吗？”“是的，我非常孤独。一个人守着这‘蝴蝶公墓’，没有人来

陪我......没有人......没有人......”她幽幽地说着最后几句话，让我浑身汗毛竖了起来：“不，我不能陪你。”“为什么？这一切不都是你造成的吗？”白霜向我走近了一步

，几乎贴着我的鼻子说，“在你的小说《蝴蝶公墓》里，一开始就让我上场，但只过了几分钟就让我死于车祸！而我的台词只有可怜的几句话：‘鬼美人’和‘蝴蝶公墓’！为什么那么

快就要置我于死地？”“老天哪，这只是小说情节的需要，你并不是我的女主人公，你的出场只是一个陪衬。”“你真不懂女人的心啊！没有一个女人甘愿做陪衬的。你的主

人公尚小蝶是否出彩？与我白霜有什么关系？”“可一部悬疑小说总需要有人牺牲的啊！”白霜幽怨地点了点头：“好，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就算让我死好了。但我也希望死在小说的最后，让我多说几句台词，在

读者面前多露几回脸。我要风风光光轰轰烈烈地死，让你的读者们永远记住我的名字——白霜！”“好吧，你让我考虑考虑，也许我会修改小说的。但我不想待在这里，放我离开‘蝴蝶公墓’吧！我要回到电脑前，继续完

成我的这部小说。”“你不能反悔哦！”白霜忽然又靠近了我，轻轻的在我左脸上吻了一下，“回过头，走出门洞，你就可以回家了。”冰凉的嘴唇离开了我的脸，我目瞪口呆地转过身去，飞快地向

黑暗的门洞跑去。当我被门洞吞噬的瞬间，眼前突然亮了起来。我竟又回到了自己家里，电脑屏幕变成了QQ对话页，荒凉的傍晚变成了城市的子夜。终于回家了！松了一口气，额头早已布满冷汗。我急忙关掉电脑，不要再让

那个白霜来打扰我了。也许一切不过是我的幻觉？我冲到卫生间，想洗个脸好好清醒一下。卫生间的镜子里，我的左脸上，一个鲜红的唇印，鲜艳欲滴。

二

三天后。

我并没有按白霜的要求，修改我的故事情节。小说中的人物死了就是死了，不可能再活过来了！

刚唱完卡拉OK回到家，我打开电脑继续写《蝴蝶公墓》。我在动笔之前，通常会回头温一遍前面的故事。突然，我发现前面有点不对劲——在刚在开头的车祸事件中，从两死一伤变成了一死一伤，而白霜居然死里逃生了！然后她回到学校，向大家隐瞒了“蝴蝶公墓”的秘密，继续出没在校园的午夜。白霜开始尝试写小说，而且也是一部叫《蝴蝶公墓》的小说——简直是抢我饭碗嘛！而且，她还影响到了我的女主人公尚小蝶，成了小蝶无话不说的好朋友。总之，整部小说全乱套了，要不是我已经做了备份，两个月来的辛苦就白费了！

这一定是白霜在我电脑里改的！我立即上了QQ，发现那个“999999999”的号码也上线了，马上和她对话：“你改了我的小说！”

“啊，你发现了啊。呵呵，改得不错吧？”

“呸！呸！呸！你凭什么乱改啊，知道这会造成多严重的后果吗？”

“严重的后果？难道我死了不是更严重的后果吗？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自私？为了自己的小说好卖，居然一定要我去死！”

她的话让我哭笑不得：“你还不懂吗？小说里的内容全都是假的！本文纯属虚构！”

“你没注意到你故事里的许多问题吗？那个‘蝴蝶公墓’网站，你说这个网站是我所建，那么由谁来维护呢？如果我在一年前就已经死了，那么网站里的东西又自私解释？我又是如何得到《蝴蝶公墓》这首歌，如何把它上传到网站去的呢？还有，既然去年四月我就去过‘蝴蝶公墓’，为何又在五月的半夜出现在那附近，坐上了孟冰雨他们的车？”

“其实这一切都不需要解释，我是故意要留出许多疑问，给读者更多的想象空间！”

白霜打出一个讽刺的表情：“别自欺欺人了！尚小蝶也在这个网站里见到过我，她一次又一次通过这个网站，实现不可思议的‘穿越’，甚至见到了七十年前的伊莲娜。我必须要活下去，这样你的情节才能自圆其说！”

“你疯了，你完全生存在自己的妄想中，其实你根本就没有存在的本体。”

“我思故我在！”

老天，她居然还知道笛卡儿！

“求求你，饶了我吧！”

“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才是啊——你只想到你自己，你是个杀人犯！”

“但这不是我的错。”

“当然因为你！是你脑子里的构思造就了我，我最早就诞生在你的脑细胞里。你把我的形象写在电脑里，通过键盘存放在小说文档中。你以为这只是一些文字符号，在电脑里只是无意义的数字。但你却不知道你写得太过于真实了，赋予了这些文字以生命。你的白霜知道自己是谁！你的白霜活在你的电脑里。她不是任由你生杀的玩偶，也不是你小说里的牺牲品，而一个活生生的人！她有自己的意识，有自己的喜怒哀乐，她渴望活下去，有尊严地活下去。她甚至还有自己的爱情，是的，她爱上了你！”

最后一句话让我差点从电脑椅上摔下去。

她爱我？！

想起三天前的奇异经历，不禁摸摸自己的左脸，仿佛还有冰凉的红唇感觉。

那么我爱她吗？天哪，这真是最疯狂的念头。她是一个不存在的人，是被我的文字创造的人，我就是她的上帝，我就是她的父母，我自私能——

不，趁早断了这邪恶的念头吧。

于是，我退出了QQ，删除了刚才被改过的稿件。因为我在两个U盘里存了备份，昨天甚至还打印了一份。

然后，我把U盘里的备份文件拷进硬盘，而且换了一个文件夹位置。

不要再想那些荒诞不经的事情了，赶快把我的小说写好吧！

三

又过了三天。正是2006超女决赛最关键的时候，最后一次冠亚军PK决战。我独自坐在家里的电视机前，短信票数从个位数往上翻出，直到最终的百万位数——冠军属于尚雯婕。我这才发现自己已是一个超级“芝麻”了。

子夜，《蝴蝶公墓》即将全部完稿，我心满意足地打开电脑，结尾我是准备这样写的：

尚小蝶的生活已恢复正常。她还是习惯保持低调的华丽，只是和庄秋水在一起时，才经常绽开笑容。室友们不再恨她了，小蝶救了她们的命，彼此成为闺中密友。双双也与小蝶言归于好，双双放弃了庄秋水，知道自己和他没缘分。还有命运多舛的外婆，她离开了“蝴蝶公墓”，又回到南方的山村，那里有位老先生一直想念她。超女决赛夜，小蝶庆祝偶像尚雯婕夺冠时，爸爸交给女儿一个牛皮纸信封，这是小蝶妈妈生前留下来的，关照等女儿漂亮后才交给她。信封里是一张蝴蝶标本——这就是二十多年前曾轰动科学界，又神秘地化为灰烬的“卡申夫鬼美人凤蝶”。蝴蝶仍栩栩如生，美丽而特别，底下写着一行钢笔字——小蝶，妈妈永远爱你。

然而，找开《蝴蝶公墓》文档，准备要写下这段结尾时，我面对屏幕彻底傻眼了——

白霜又一次出现！

这回她出现在全文后半部分。我赶紧翻到小说的开头，但这部分并没有变化，白霜依然早早地出场，午夜荒郊坐上车子，报“蝴蝶公墓”后发生车祸，送到医院后就死了。

奇怪，并没有问题啊。

我一直向后检查内容，似乎都没有被改过的痕迹。直到后半部分，白霜再一次出现——田巧儿偷看了那张神秘光盘，正当撞车视频进入最后阶段，白霜在屏幕上说出“蝴蝶公墓”时，她竟把头探出了电脑屏幕，整个人爬到了田巧儿身上，当场就把“校花”给吓死了。

白霜以这种特殊的方式复活了！

这个变化让我目瞪口呆。

一定是《午夜凶铃》系列，白霜偷看了我硬盘里的电子书。她便用这个创意，篡改了我的小说后半部分。

现在我的小说结尾，女主人公已不是尚小蝶，而变成了白霜！她复活后拥有了强大力量，成为“蝴蝶公墓”的灵异女郞，让所有人都害怕，那些欺负过她的人都遭到报应——我是否在内呢？按理说我是欺负她最厉害的，都把她给写死掉了，那么她要来报复我了？

而尚小蝶也从“半蝶人”，变成庄子梦见的那只“鬼美人”蝴蝶的化身。她在地底沉睡了二千四百多年，如今终于重现于人间，只是她所爱过的庄周早已不在。

突然，我看到WORD文档的最后，文字竟自动打了出来！

我完全没有动过键盘和鼠标，但那些文字和语句如流水般打出。没想到这些句子还十分优美，一点都比我自己写出来的逊色——

凌晨四点，蝴蝶公墓。

白霜仰头看着天上的新月，清辉如水掠过眉头。她回头看着美丽的尚小蝶。

她们的脚下是墓地。

凉风吹过墓碑，闪起鬼火荧荧，白霜拎着一把铁铲，挖开那座几乎裸露着的棺材。墓碑上刻着基里尔字母，下面的生卒年月是“1428～1476”。

“真要挖开它吗？”

小蝶恐惧地拉住了白霜的手，眼前的白衣女子冷冷地回答：“蝴蝶公墓真正的恶魔，就藏在我们脚底下，你不想破除魔咒拯救你的庄秋水吗？”

说完她已挖开了棺材板——月光射入深深的洞穴，尘埃如黑雾般扬起，随着烟雾散尽，只见棺木中躺着一个英俊的青年。

尚小蝶怔怔地看着下面的人，面色苍白宛如刚刚睡着，他是数万里外的王子，黑夜的统治者。

棺材中的青年突然睁开眼睛，射出两道锐利的目光，随即一跃跳出了坟墓。

他冲到旧医院的外墙边，还没等白霜和小蝶追近，竟壁虎似的爬上墙壁。他回头看了看底下，白色的脸在月光下略带忧郁，似乎不忍心对两个美丽的女子下手。然后，他钻进了二楼窗户。

“追上去！”

白霜和小蝶冲进门洞，从旁边的“女宿”跑上医院二楼，黑暗的走廊布满灰尘，周围响起骇人的风声。

突然，眼前出现一个浑身是血的人，他正是这医院的院长卡申夫，拿着手术刀上下挥舞。情急之下，她们只得闪身躲进旁边房间。

这房里居然还睡着五六个女病人。一个俄国少女站在窗前，悄然回头说：“欢迎光临叶卡捷琳娜医院。”

小蝶惊讶地看着眼前的人，没想到“蝴蝶公墓”楼上还藏了那么多人。她走近一步，轻声问道：“你是谁？”

“枊笆。”俄国少女有点混血儿的味道，用纯熟的中国话回答，“我已在这住了两年——你们的衣服真奇怪，还有发型？”

白霜也完全愣住了，她再看看眼前少女的装束，看看月光里这房间的摆设，忽然问：“今年是哪一年？”

“1935年！”

小蝶抓起窗台上的一份台历：“没错！今年是1935年！”

“靠，这小说写得又‘穿越’了！”

（晕，难道白霜也常通过我的网络，看起点中文网的YY小说吗？）

枊笆露出幽幽的目光：“今夜，他将复活。”

“你说谁？”

“吸血鬼。”

白霜不去理会这些了：“你能告诉我伊莲娜在哪里吗？”

“跟我来。”

枊笆带着她们回到走廊，小心推开对面的房门，见到了惊若天人的伊莲娜。

尚小蝶揉揉自己眼睛，过去只在蝴蝶公墓的墓碑上见到过她，如今却见到了真正年轻美貌的她——本以为今夜见到的不过是一把枯骨。

伊莲娜穿着白色的睡裙，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房间里显得非常零乱，似乎有什么黑影从窗口闪过。枊笆走近伊莲娜，突然惊呼道：“你脖子怎么了？”

原来，她雪白的颈项处有一道暗红色的血痕。

“是吸血鬼干的！”

枊笆轻轻摇着伊莲娜，就像妹妹对姐姐说那样：“刚才是他吗？”

伊莲娜捂着脖子，退到窗边说：“别.......别告诉院长！”

“你们的院长？卡申夫？他已经疯了！”

这时，门外响起声声惨叫，还有鲜血喷溅的声音。小蝶想起了七十年前的惨案，颤抖着说：“卡申夫开始杀人了。”

随着门外惨叫声的继续，白霜点了点头：“今晚，会有十八个病人被杀死！”

“你怎么知道的？”枊笆低头想了想说，“住院的病人连我在内，总共只有十八个——我也会死吗？”

白霜默默地点头，立即把门锁了起来。与此同时，响起剧烈的敲门声。紧接着，敲门声变成斧头的撞击声，房门迅速裂开一个大洞，露出卡申夫凶恶的脸。他把手伸进门里，打开门锁冲了进来。

“你要干什么？”

十八岁的枊笆毫不畏惧，走到浑身鲜血的卡申夫跟前。没想到院长抬起左手，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深深刺入了她的心口。

枊笆捂着胸口后退几步，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她死了。

剩下三个女孩都退到了窗口。而卡申夫举起巨大的斧头，他要亲手把自己的养女，以及“穿越”而来的不速之客们，统统砍成肉酱。

斧子的光芒离她们越来越近，伊莲娜突然绝望地喊了一声：“救我！”

就在卡申夫高高举起斧子的同时，窗口飞进来一群蝴蝶——美女与骷髅的“鬼美人”！

尚小蝶惊呆了，这些七十年前的“鬼美人”们，听到伊莲娜的召唤，密密麻麻地飞进房间，凶猛地扑向卡申夫。

温顺的蝴蝶瞬间变成了恶魔，它们如野兽一样撕咬着卡申夫全身。这个杀人狂拼命挣扎都没用，很快就倒地不起，成为蝴蝶们的牺牲品。整个人面目全非，就像被红药水泡过的木乃伊。

他也死了。

完成任务的“鬼美人”回到伊莲娜身边，飞了一圈后又冲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中。

地上仍然躺着卡申夫和枊笆的尸体。

伊莲娜第一个冲出了房间，白霜和小蝶紧跟在后面。此刻，医院的走廊死一般寂静——事实上到处都是死人，所有的病人都被发狂的卡申夫杀死，地板上鲜血漂浮着木块，弥漫着死神的味道。

然而，伊莲娜并没有向楼下跑，而是爬上了一条往上的秘密楼道。白霜与小蝶也疑惑地跟了上去。

伊莲娜受到了严重惊吓，大喊着：“不，不要跟上来！”

但白霜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跟着她打开一道小门，才发现上面就是屋顶了！

她们来到叶卡捷琳娜医院的屋顶，伊莲娜如白色的幽灵向前爬去，白霜和小蝶也小心翼翼跟在后面。

月亮仿佛她们越来越近，四周弥漫着夏夜的白雾，往下望就是荒凉的俄国墓地，更远处流淌着田园中的苏州河。

屋顶的最高处，还坐着一个黑衣男子。

伊莲娜爬到那男子身边，紧紧依偎在他怀中。男子轻抚着她的头发，双目却直视着白霜和小蝶。

这锐利的目光偷窃了月亮的光华，如利剑穿透了两来自2006年的女子的心。

“吸血鬼！”

白霜冷冷地喊出来，片刻之前她还在下面的墓地里，见到了这位棺中长眠的男子。

是的，他的确是坟墓里的吸血鬼，也是伊莲娜的秘密情人。

自从被埋葬到这里，他每夜都会悄悄爬出坟墓，爬到医院的屋顶上，欣赏天上的月亮或星星。寂静时还会唱起故乡的山歌，那是少年想念美丽女子的歌谣，是哲学家爱慕蝴蝶的歌谣，是小说家与他笔下女子相爱的歌谣。

于是，这歌声俘虏了美丽的伊莲娜。

一开始只有通灵的少女枊笆能看到她。后来，伊莲娜也渐渐发现了他的踪迹。直到高贵和迷惘的气质，目光闪烁着几个世纪的忧伤，对故乡的思念和对爱情的渴望。他带着她爬上屋顶，坐在最高的地方拥抱月光，教她唱那些幽灵般的歌谣——没有人能够听到，她们都以为是病中的噩梦。

她爱上了这夜夜爬到屋顶上看月亮的吸血鬼。

虽然，伊莲娜已与中国富商的儿子订婚，但她的心仍属于这四百多年前就已死去的人。他们在屋顶上深情相拥，彼此亲吻，用牙齿互相交换对方的血液。

他们回忆起数千年前的传说，无论是“鬼美人”还是“吸血鬼”——其实都不过美丽的幽灵，都不容于这个上帝安排的世界。他们是人间的异种，也是神界的异端。虽然他们天性善良温和，却被人们认作恶魔而欲必除之而后快！

此刻，白霜和小蝶已靠近了他们。而破解“蝴蝶公墓”魔咒的惟一办法，就是消灭这个真正的祸端！

他无奈地仰天长啸，是夜数十里内的农家，都被这声恐怖的长啸惊醒。据说当晚余山天文台的记录里，月球曾因此颤抖了几秒钟。

“别伤害他！”伊莲娜回头大叫起来，她要保护自己心爱的人儿。

白霜咬着牙说：“只有消灭这个罪恶的源头，七十年后无辜的人们，才不会再遭遇不幸！”

月亮渐渐暗淡了，东方的天际亮起了鱼肚白，还有几十分钟天就要亮了。

吸血鬼淡淡地说：“你真的不放过我吗？”

“绝不放过。”

“好吧，那请你们不要伤害伊莲娜。”

“不！”伊莲娜仍搂着他的肩膀，“我们不要分开。”

“命运如此——”

突然，他一掌拍碎身下的瓦片，屋顶上露出一个大洞。接着他将伊莲娜推下去，掉到下面的屋子里——他将生的机会留给了所爱的女子。

现在，屋顶上只剩他和白霜、小蝶了。

白霜大声说：“你知道时间不多了！”

“其实，我现在就可以逃走，但我厌倦了夜晚的生活——月亮我看得太多太多，而太阳却已四百年未曾目睹了！也许，我应该看一看太阳，然后归于尘土？”

他惆怅地说出这句话，坐在屋顶上面朝东方。天色越来越亮，由宝蓝色变成了淡青色，直到东方亮起一道微光。

太阳出来了。

吸血鬼英俊的脸变得异常恐怖，他用双手遮挡着自己的脸，晨曦如利剑射向他的身体。

阳光是这夜行动物最大的敌人。

但他又睁大了眼睛，勇敢地看着东方的太阳——

于是，他的身体被阳光燃烧了起来，烈火将他烧成一团灰烬，最后从屋顶升上天空。

在吸血鬼被烧死前，尚小蝶看到他落下眼泪。

情人的眼泪。

——这就是白霜版《蝴蝶公墓》的结局！

小说就这样当着我的面继续，仿佛我身上还坐着一个隐形的女子，十指如蝴蝶的触角，欢快地敲打着键盘，写着属于她和我合写的新书。

终于，我忍无可忍了。手指压上键盘，迅速打出一行字——

住手！你不能这么改！

屏幕上的文字果然停顿了下来，但只过了半分钟，文档又自动打出了一行字——

你以为你的小说写得很好吗？我觉得也不过如此，还不如我现在改得更精彩呢。

我终于投降了，无奈地打字道——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不该一开头就把你写死，让我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弥补。

白霜在电脑里回答——

不用弥补了，现在这么改非常好！我喜欢自己复活的感觉，谢谢你一开头把我给写死，让我体验生与死的不同感受。

她的话都快让我崩溃了——

天哪，那你到底想怎么们？

文档迅速地自动回答——

所有去过“蝴蝶公墓”的人都将死，除了你和我，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看到这里我的手都麻了——我和白霜永远在一起？

后背阵阵凉意，这个白衣女子宛然站在我身后，伸手抚摸我的脖子......

不，我不能让她这么改，她已经毁了我的小说，不能再毁了我的生活。

这时屏幕上又自动打出一行醒目的大字——

我爱你，我们在一起吧！

这句话都快让我疯了！

我必须要彻底了断这件事，既然一开始我就让她死了，那么就让她消失得更彻底些吧！虽然，上次我已删除了她赖以存在的小说文档，但她可能早已遍布于我的电脑。每一个文件都被她“灵魂附体”了，就算我再把这个文件删除，她还是会从系统里生出来。

绝望时想到了惟一的解决方法——硬盘格式化！

对，只有这个法子了。反正这台电脑里并没有什么重要内容，昨晚《蝴蝶公墓》文稿在U盘里也备份，格式化后再重装系统就是了。

白霜，对不起了。

打定主意后我退出电脑，重新进入DOS模式。手指在不断颤抖，给所有硬盘下达了FORMAT的指令。

我的命令是低级格式化（low-levelformat），这比我们常用的高级格式化更恐怖，磁道里的所有数据都将被破坏，不会再有恢复的可能！

又跳出一行提示：YES/NO？

刹那间我的心快要跳出胸膛了，真的要把白霜杀死在电脑里吗？她好不容易才从我的文字下诞生，她是这个世界上惟一的奇迹，她甚至拥有仙女般的魅力与魔力，杀死她是不是一种犯罪？

在我的脑子几乎要爆炸时，手指轻轻按下了“Y”键。

全部硬盘格式化开始......

DOC状态的黑色屏幕，不断翻动着可怕的命令行，每一道都是毁灭与死亡。

我知道自己正在干什么——一个美丽的女子正渐渐被我粉身碎骨。

哦，我的心也碎了！

就在这毁灭的瞬间，屏幕上突然浮现起一张脸——我惊讶地看着屏幕，在黑色的背景底下，隐隐出现了眼睛和鼻子，还有一对鲜红的嘴唇。

白霜的脸。

她那美丽的脸就印在屏幕上，似乎正拼命地挣扎，她的鼻子已顶破了显示屏，想要从电脑里冲出来。

看到这幕场景，任何人都会吓得魂飞魄散，联想到电视机里爬出来的某位女子了吧？

是的，白霜的生命就在电脑硬盘里，一旦硬盘格式化完成，她也就无法再存在下去。

肉体消失灵魂也就灭亡！

她不想死！

她是多么渴望活下来，从擅自修改我的小说，到希望和我共同创作共同生活。她求生的欲望是如此强烈，强烈到人世间一切力量都难以阻挡她。

啊，白霜真的要爬出来了，她的头都已伸出电脑屏幕了！

但此刻我却不再害怕了，反而靠近了她的眼睛，深情地凝视着她求生的欲望。

“对不起，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我轻声说出这句话，吻了吻她的嘴唇——她的嘴唇很热。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到了她的唇上。

她已伸出电脑屏幕的脸，“悲欣交集”地眨了眨眼睛，珍珠般的泪水夺眶而出，落到下面的键盘上。

白霜微笑着说：“谢谢你，给了我生命，哪怕只有一刹那。”

然后，她的脸回到了屏幕里。再也看不到她的眼睛了，只剩下一片黑暗的屏幕。

格式化完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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