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後汉书)

作者：范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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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上 光武帝纪第一上

世祖光武皇帝讳秀，字文叔，南阳蔡阳人，高祖九世之孙也，出自景帝生长

沙定王发。发生舂陵节侯买，买生郁林太守外，外生巨鹿都尉回，回生南顿令钦，

钦生光武。光武年九岁而孤，养于叔父良。身长七尺三寸，美须眉，大口，隆准，

日角。性勤于稼穑，而兄伯升好侠养士，常非笑光武事田业，比之高祖兄仲。王

莽天凤中，乃之长安，受《尚书》，略通大义。

莽末，天下连岁灾蝗，寇盗锋起。地皇三年，南阳荒饥，诸家宾客多为小盗。

光武避吏新野，因卖谷于宛。宛人李通等以图谶说光武云：“刘氏复起，李氏为

辅。”光武初不敢当，然独念兄伯升素结轻客，必举大事，且王莽败亡已兆，天

下方乱，遂与定谋，于是乃市兵弩。十月，与李通从弟轶等起于宛，时年二十八。

十一月，有星孛于张。光武遂将宾客还舂陵。时伯升已会众起兵。初，诸家

子弟恐惧，皆亡逃自匿，曰“伯升杀我”。及见光武绛衣大冠，皆惊曰“谨厚者

亦复为之”，乃稍自安。伯升于是招新市、平林兵，与其帅王凤、陈牧西击长聚。

光武初骑牛，杀新野尉乃得马。进屠唐子乡，又杀湖阳尉。军中分财物不均，众

恚恨，欲反攻诸刘。光武敛宗人所得物，悉以与之，众乃悦。进拔棘阳，与王莽

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战于小长安，汉军大败，还保棘阳。

更始元年正月甲子朔，汉军复与甄阜、梁丘赐战于沘水西，大破之。斩阜、

赐。伯升又破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于淯阳，进围宛城。

二月辛巳，立刘圣公为天子，以伯升为大司徒，光武为太常偏将军。

三月，光武别与诸将徇昆阳、定陵、郾，皆下之。多得牛、马、财物，谷数

十万斛，转以馈宛下。莽闻阜、赐死，汉帝立，大惧，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

邑将兵百万，其甲士四十二万人，五月，到颍川，复与严尤、陈茂合。初，光武

为舂陵侯家讼逋租于尤，尤见而奇之。及是时，城中出降尤者言光武不取财物，

但会兵计策。尤笑曰：“是美须眉者邪？何为乃如是！”

初，王莽征天下能为兵法者六十三家数百人，并以为军吏；选练武卫，招募

猛士，旌旗辎重，千里不绝。时有长人巨无霸，长一丈，大十围，以为垒尉；又

驱诸猛兽虎豹犀象之属，以助威武。自秦、汉出师之盛，未尝有也。光武将数千

兵，徼之于阳光。诸将见寻、邑兵盛，反走，驰入昆阳，皆惶怖，忧念妻孥，欲

散归诸城。光武议曰：“今兵谷既少，而外寇强大，并力御之，功庶可立；如欲

分散，势无俱全。且宛城未拔，不能相救，昆阳即破，一日之间，诸部亦灭矣。

今不同心胆共举功名，反欲守妻子财物邪？”诸将怒曰：“刘将军何敢如是！”

光武笑而起。会候骑还，言大兵且至城北，军陈数百里，不见其后。诸将遽相谓

曰：“更请刘将军计之。”光武复为图画成败。诸将忧迫，皆曰：“诺”。时城

中唯有八九千人，光武乃使成国上公王凤、廷尉大将军王常留守，夜自与骠骑大

将军宗佻、五威将军李轶等十三骑，出城南门，于外收兵。时莽军到城下者且十

万，光武几不得出。既至郾、定陵，悉发诸营兵，而诸将贪惜财货，欲分留守之。

光武曰：“今若破敌，珍珤万倍，大功可成；如为所败，首领无余，何财物之

有！”众乃从。

严尤说王邑曰：“昆阳城小而坚，今假号者在宛，亟进大兵，彼必奔走；宛

败，昆阳自服。”邑曰：“吾昔以虎牙将军围翟义，坐不生得，以见责让。今将

百万之众，遇城而不能下，何谓邪？”遂围之数十重，列营百数，云车十余丈，

瞰临城中，旗帜蔽野，埃尘连天，钲鼓之声闻数百里。或为地道，冲輣橦城。

积弩乱发，矢下如雨，城中负户而汲。王凤等乞降，不许。寻、邑自以为功在漏

刻，意气甚逸。夜有流星坠营中，昼有云如坏山，当营而陨，不及地尺而散，吏

士皆厌伏。

六月己卯，光武遂与营部俱进，自将步骑千余，前去大军四五里而陈。寻、

邑亦遣兵数千合战。光武奔之，斩首数十级。诸部喜曰：“刘将军平生见小敌怯，

今见大敌勇，甚可怪也，且复居前。请助将军！”光武复进、寻、邑兵却，诸部

共乘之，斩首数百千级。连胜，遂前。时，伯升拔宛已三日，而光武尚未知。乃

伪使持书报城中，云“宛下兵到”，而阳墯其书。寻、邑得之，不憙。诸将既经

累捷，胆气益壮，无不一当百。光武乃与敢死者三千人，从城西水上冲其中坚，

寻、邑陈乱，乘锐崩之，遂杀王寻。城中亦鼓噪而出，中外合势，震呼动天地，

莽兵大溃，走者相腾践，奔殪百余里间。会大雷风，屋瓦皆飞，雨下如注，滍

川盛溢，虎豹皆股战，士卒争赴，溺死者以万数，水为不流。王邑、严尤、陈茂

轻骑乘死人度水逃去。尽获其军实辎重、车甲珍宝，不可胜算，举之连月不尽，

或燔烧其余。

光武因复徇下颍阳。会伯升为更始所害，光武自父城驰诣宛谢。司徒官属迎

吊光武，光武难交私语，深引过而已。未尝自伐昆阳之功，又不敢为伯升服丧，

饮食言笑如平常。更始以是惭，拜光武为破虏大将军，封武信侯。

九月庚戌，三辅豪杰共诛王莽，传首诣宛。

更始将北都洛阳，以光武行司隶校尉，使前整修宫府。于是置僚属，作文移，

从事司察，一如旧章。时三辅吏士东迎更始，见诸将过，皆冠帻，而服妇人衣，

诸于绣镼，莫不笑之，或有畏而走者。及见司隶僚属，皆欢喜不自胜。老吏或

垂涕曰：“不图今日复见汉官威仪！”由是识者皆属心焉。及更始至洛阳，乃遣

光武以破虏将军行大司马事。十月，持节北度河，镇慰州郡。所到部县，辄见二

千石、长吏、三老、官属，下至佐史，考察黜陟，如州牧行部事。辄平遣囚徒，

除王莽苛政，复汉官名。吏人喜悦，争持牛、酒迎劳。

进至邯郸，故赵缪王子林说光武曰：“赤眉今在河东，但决水灌之，百万之

众可使为鱼。”光武不答，去之真定。林于是乃诈以卜者王郎为成帝子子舆，十

二月，立郎为天子，都邯郸，遂遣使者降下郡国。

二年正月，光武以王郎新盛，乃北徇蓟。王郎移檄购光武十万户，而故广阳

王子刘接起兵蓟中以应郎，城内扰乱，转相惊恐，言邯郸使者方到，二千石以下

皆出迎。于是光武趣驾南辕，晨夜不敢入城邑，舍食道傍。至饶阳，官属皆乏食。

光武乃自称邯郸使者，入传舍。传吏方进食，从者饥，争夺之。传吏疑其伪，乃

椎鼓数十通，绐言邯郸将军至，官属皆失色。光武升车欲驰，既而惧不免，徐还

坐，曰：“请邯郸将军人。”久乃驾去。传中人遥语门者闭之。门长曰：“天下

讵可知，而闭长者乎？”遂得南出。晨夜兼行，蒙犯霜雪，天时寒，面皆破裂。

至呼沱河，无船，适遇冰合，得过，未毕数车而陷。进至下博城西，遑惑不知所

之。有白衣老父在道旁，指曰：“努力！信都郡为长安守，去此八十里。”光武

即驰赴之，信都太守任光开门出迎。世祖因发旁县，得四千人，先击堂阳、贳县，

皆降之。王莽和成卒正邳彤亦举郡降。又昌城人刘植，宋子人耿纯，各率宗亲子

弟，据其县邑，以奉光武。于是北降下曲阳，众稍合，乐附者至有数万人。

复北击中山，拔卢奴。所过发奔命兵，移檄边部，共击邯郸，郡县还复响应。

南击新市、真定、元氏、防子，皆下之，因人赵界。

时，王郎大将李育屯柏人，汉兵不知而进，前部偏将朱浮、邓禹为育所破，

亡失辎重。光武在后闻之，收浮、禹散卒，与育战于郭门，大破之，尽得其所获。

育还保城，攻之不下，于是引兵拔广阿。会上谷大守耿况、渔阳太守彭宠各遣其

将吴汉、寇恂等将突骑来助击王郎，更始亦遣尚书仆射谢躬讨郎，光武因大飨士

卒，遂东围巨鹿。王郎守将王饶坚守，月余不下。郎遣将倪宏、刘奉率数万人救

钜鹿，光武逆战于南，斩首数千级。四月，进围邯郸，连战破之。五月甲辰，

拔其城，诛王郎。收文书，得吏人与郎交关谤毁者数千章。光武不省，会诸将军

烧之，曰：“令反侧子自安。”

更始遣侍御史持节立光武为萧王，悉令罢兵诣行在所。光武辞以河北未平，

不就征。自是始贰于更始。

是时，长安政乱，四方背叛。梁王刘永擅命睢阳，公孙述称王巴蜀，李宪自

立为淮南王，秦丰自号楚黎王，张步起琅邪，董宪起东海，延岑起汉中，田戎起

夷陵，并置将帅，侵略郡县。又别号诸贼铜马、大肜、高湖、重连、铁胫、大抢、

尤来、上江、青犊、五校、檀乡、五幡、五楼、富平、获索等，各领部曲，众合

数百万人，所在寇掠。

光武将击之，先遣吴汉北发十郡兵。幽州牧苗曾不从，汉遂斩曾而发其众。

秋，光武击铜马于鄡，吴汉将突骑来会清阳。贼数挑战，光武坚营自守；有出

卤掠者，辄击取之，绝其粮道。积月余日，贼食尽，夜遁去，追至馆陶，大破之。

受降未尽，而高湖、重连从东南来，与铜马余众合，光武复与大战于蒲阳，悉破

降之，封其渠帅为列侯。降者犹不自安，光武知其意，敕令各归营勒兵，乃自乘

轻骑按行部陈。降者更相语曰：“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乎！”由是

皆服。悉将降人分配诸将，众遂数十万，故关西号光武为“铜马帝”。

赤眉别帅与大肜、青犊十余万众在射犬，光武进击，大破之，众皆散走。使

吴汉、岑彭袭杀谢躬于邺。青犊、赤眉贼人函谷关，攻更始。光武乃遣邓禹率六

裨将引兵而西，以更始、赤眉之乱。时，更始使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轶等屯洛

阳，光武亦令冯异守孟津以拒之。

建武元年春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更始遣丞相李松击斩之。

光武北击尤来、大抢、五幡于元氏，追至右北平，连破之。又战于顺水北，

乘胜轻进，反为所败。贼追急，短兵接，光武自投高岸，遇突骑王丰，下马授光

武，光武抚其肩而上，顾笑谓耿弇曰：“几为虏嗤。”弇频射却贼，得免。士卒

死者数千人，散兵归保范阳。军中不见光武，或云已殁，诸将不知所为。吴汉曰：

“卿曹努力！王兄子在南阳，何忧无主？”众恐惧，数日乃定。贼虽战胜，而素

慑大威，客主不相知，夜遂引去。大军复进至安交，与战，破之，斩首三千余级。

贼人渔阳，乃遣吴汉率耿弇、陈俊、马武等十二将军追战于潞东，及平谷，大破

灭之。

朱鲔遣讨难将军苏茂攻温，冯异、寇恂与战，大破之，斩其将贾彊。于是诸

将议上尊号。马武先进曰：“天下无主。如有圣人承敝而起，虽仲尼为相，孙子

为将，犹恐无能有益。反水不收，后悔无及。大王虽执谦退，奈宗庙社稷何！宜

且还蓟即尊位，乃议征伐。今此谁贼而驰骛击之乎？”光武惊曰：“何将军出是

言？”可斩也！”武曰：“诸将尽然。”光武使出晓之，乃引军还至蓟。

夏四月，公孙述自称天子。

光武从蓟还，过范阳，命收葬吏士。至中山，诸将复上奏曰：“汉遭王莽，

宗庙废绝，豪杰愤怒，兆人涂炭。王与伯升首举义兵，更始因其资以据帝位，而

不能奉承大统，败乱纲纪，盗贼日多，群生危蹙。大王初征昆阳，王莽自溃；后

拔邯郸，北州弭定；参分天下而有其二，跨州据土，带甲百万。言武力则莫之敢

抗，论文德则无所与辞。臣闻帝王不可以久旷，天命不可以谦拒，惟大王以社稷

为计，万姓为心。”光武又不听。

行到南平棘，诸将复固请之。光武曰：“寇贼未平，四面受敌，何遽欲正号

位乎？诸将且出。”耿纯进曰：“天下士大夫捐亲戚，弃土壤，从大王于矢石之

间者，其计固望其攀龙鳞，附凤翼，以成其所志耳。今功业即定，天人亦应，而

大王留时逆众，不正号位，纯恐士大夫望绝计穷，则有去归之思，无为久自苦也。

大众一散，难可复合。时不可留，众不可逆。”纯言甚诚切，光武深感，曰：

“吾将思之。”

行至鄗，光武先在长安时同舍生彊华自关中奉《赤伏符》，曰“刘秀发兵

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群臣因复奏曰：“受命之符，人应

为大，万里合信，不议同情，周之白鱼，曷足比焉？今上无天子，海内淆乱，符

瑞之应，昭然著闻，宜答天神，以塞群望。”光武于是命有司设坛场于鄗南千

秋亭五成陌。

六月己未，即皇帝位。燔燎告天，禋于六宗，望于群神。其祝文曰：“皇天

上帝，后土神祇，眷顾降命，属秀黎元，为人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辟，不谋

同辞，咸曰：‘王莽篡位，秀发愤兴兵，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诛王郎、铜马于

河北，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地之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

发兵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佥曰：‘皇

天大命，不可稽留。’敢不敬承。”于是建元为建武，大赦天下，改鄗为高邑。

是月，赤眉立刘盆子为天子。

甲子，前将军邓禹击更始定国公王匡于安邑，大破之，斩其将刘均。

秋七月辛未，拜前将军邓禹为大司徒。丁丑，以野王令王梁为大司空。壬午，

以大将军吴汉为大司马，偏将军景丹为骠骑大将军，大将军耿弇为建威大将军，

偏将军盖延为虎牙大将军，偏将军朱祐为建义大将军，中坚将军杜茂为大将军。

时，宗室刘茂自号“厌新将军”，率众降，封为中山王。

己亥，幸怀。遣耿弇率强弩将军陈俊军五社津，备荥阳以东。使吴汉率朱祐

及廷尉岑彭、执金吾贾复、扬化将军坚镡等十一将军围朱鲔于洛阳。

八月壬子，祭社稷。癸丑，祠高祖、太宗、世宗于怀宫。进幸河阳。更始廪

丘王田立降。

九月，赤眉入长安，更始奔高陵。辛未，诏曰：“更始破败，弃城逃走，妻

子裸袒，流冗道路。朕甚愍之。今封更始为淮阳王。吏人敢有贼害者，罪同大逆。”

甲申，以前密令卓茂为太傅。

辛卯，朱鲔举城降。

冬十月癸丑，车驾入洛阳，幸南宫却非殿，遂定都焉。

遣岑彭击荆州群贼。

十一月甲午，幸怀。

刘永自称天子。

十二月丙戌，至自怀。

赤眉杀更始，而隗嚣据陇右，卢芳起安定。破虏大将军叔寿击五校贼于曲梁，

战殁。

二年春正月甲子朔，日有食之。大司马吴汉率九将军击檀乡贼于邺东，大破

降之。庚辰，封功臣皆为列侯，大国四县，余各有差。下诏曰：“人情得足，苦

于放纵，快须臾之欲，忘慎罚之义。惟诸将业远功大，诚欲传于无穷，宜如临深

渊，如履薄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其显效未詶，各籍未立者，大鸿胪趣上，

朕将差而录之。”博士丁恭议曰：“古帝王封诸侯不过百里，故利以建侯，取法

于雷，强干弱枝，所以为治也。今封诸侯四县，不合法制。”帝曰：“古之亡国，

皆以无道，未尝闻功臣地多而灭亡者。”乃遣谒者即授印绶，策曰：“在上不骄，

高而不危；制节谨度，满而不溢。敬之戒之。传尔子孙，长为汉藩。”

壬午，更始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降，皆复爵位。

壬子，起高庙，建社稷于洛阳，立郊兆于城南，始正火德，色尚赤。

是月，赤眉焚西京宫室，发掘园陵，寇掠关中。大司徒邓禹入长安，遣府掾

奉十一帝神主，纳于高庙。

真定王杨、临邑侯让谋反，遣前将军耿纯诛之。

二月己酉，幸修武。

大司空王梁免。壬子，以太中大夫宋弘为大司空。

遣骠骑大将军景丹率征虏将军祭遵等二将军击弘农贼，破之，因遣祭遵围蛮

中贼张满。

渔阳太守彭宠反，攻幽州牧朱浮于蓟。

延岑自称武安王于汉中。

辛卯，至自修武。

三月乙未，大赦天下，诏曰：“顷狱多冤人，用刑深刻，朕甚愍之。孔子云：

‘刑罚不中，则民无所措手足。’其与中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省刑法。”

遣执金吾贾复率二将军击更始郾王尹遵，破降之。

骁骑将军刘植击密贼，战殁。

遣虎牙大将军盖延率四将军伐刘永。夏四月，围永于睢阳。更始将苏茂杀淮

阳太守潘蹇而附刘永。

甲午，封叔父良为广阳王，兄子章为太原王，章弟兴为鲁王，舂陵侯嫡子祉

为城阳王。

五月庚辰，封更始元氏王歙为泗水王，故真定王杨子得为真定王，周后姬常

为周承休公。癸未，诏曰：“民有嫁妻卖子欲归父母者，恣听之。敢拘执，论如

律。”

六月戊戌，立贵人郭氏为皇后，子彊为皇太子，大赦天下。增郎、谒者、从

官秩各一等。丙午，封宗子刘终为淄川王。

秋八月，帝自将征五校。丙辰，幸内黄，大破五校于羛阳，降之。

遣游击将军邓隆救朱浮，与彭宠战于潞，隆军败绩。

盖延拔睢阳，刘永奔谯。

破虏将军邓奉据淯阳反。

九月壬戌，至自内黄。

骠骑大将军景丹薨。

延岑大破赤眉于杜陵。

关中饥，民相食。

冬十一月，以廷尉岑彭为征南大将军，率八将军讨邓奉于堵乡。铜马、青犊、

尤来余贼共立孙登为天子于上郡。登将乐玄杀登，以其众五万余人降。遣偏将军

冯异代邓禹伐赤眉。使太中大夫伏隆持节安辑青、徐二州，招张步降之。

十二月戊午，诏曰：“惟宗室列侯为王莽所废，先灵无所依归，朕甚愍之。

其并复故国。若侯身已殁，属所上其子孙见名尚书，封拜。”

是岁，盖延等大破刘永于沛西。初，王莽末，天下旱蝗，黄金一斤易粟一斛；

至是野穀旅生，麻尤盛，野蚕成茧，被于山阜，人收其利焉。

三年春正月甲子，以偏将军冯异为征西大将军，杜茂为骠骑大将军。大司徒

邓禹及冯异与赤眉战于回溪，禹、异败绩。

征虏将军祭遵破蛮中，斩张满。辛巳，立皇考南顿君已上四庙。壬午，大赦

天下。

闰月乙巳，大司徒邓禹免。

冯异与赤眉战于崤底，大破之，余众南向宜阳，帝自将征之。己亥，幸宜阳。

甲辰，亲勒六军，大陈戎马，大司马吴汉精卒当前，中军次之，骁骑、武卫分陈

左右。赤眉望见震怖，遣使乞降。丙午，赤眉君臣面缚，奉高皇帝玺绶，诏以属

城门校尉。戊申，至自宜阳。己酉，诏曰：“群盗纵横，贼害元元，盆子窃尊号，

乱惑天下。朕奋兵讨击，应时崩解，十余万众束手降服，先帝玺绶归之王府。斯

皆祖宗之灵，士人之力，朕曷足以享斯哉！其择吉日祠高庙，赐天下长子当为父

后者爵，人一级。”

二月己未，祠高庙，受传国玺。

刘永立董宪为海西王，张步为齐王。步杀光禄大夫伏隆而反。幸怀，遣吴汉

率二将军击青犊于轵西，大破降之。

三月壬寅，以大司徒司直伏湛为大司徒。

彭宠陷蓟城，宠自立为燕王。帝自将征邓奉，幸堵阳。

夏四月，大破邓奉于小长安，斩之。冯异与延岑战于上林，破之。吴汉率七

将军与刘永将苏茂战于广东，大破之。虎牙大将军盖延围刘永于睢阳。

五月己酉，车驾不宫。乙卯晦，日有食之。

六月壬戌，大赦天下。耿弇与延岑战于穰，大破之。

秋七月，征南大将军岑彭率三将军伐秦丰，战于黎丘，大破之，获其将蔡宏。

庚辰，诏曰：“吏不满六百石，下至墨绶长、相，有罪先请。男子八十以上，十

岁以下，及妇人从坐者，自非不道、诏所名捕，皆不得系。当验问者即就验。女

徒雇山归家。”盖延拔睢阳，获刘永，而苏茂、周建立永子纡为梁王。

冬十月壬申，幸舂陵，祠园庙，因置酒旧宅，大会故人父老。

十一月乙未，至自舂陵。涿郡太守张丰反。

是岁，李宪自称天子。西州大将军隗嚣奉奏。建义大将军朱祐率祭遵与延岑

战于东阳，斩其将张成。

四年春正月甲申，大赦天下。

二月壬子，幸怀。壬申，至自怀。

遣右将军邓禹率二将军与延岑战于武当，破之。

夏四月丁巳，幸邺。己巳，进幸临平。

遣大司马吴汉击五校贼于箕山，大破之。

五月，进幸元氏。辛巳，进幸卢奴。遣征虏将军祭遵率四将军讨张丰于涿郡，

斩丰。

六月辛亥，车驾还宫。

七月丁亥，幸谯。遣捕虏将军马武、偏将军王霸围刘纡于垂惠。

董宪将贲休以兰陵城降，宪围之。虎牙大将军盖延率平狄将军庞萌救贲休，

不克，兰陵为宪所陷。

秋八月戊午，进幸寿春。

太中大夫徐惲擅杀临淮太守刘度，惲坐诛。遣扬武将军马成率三将军伐李宪。

九月，围宪于舒。

冬十月甲寅，车驾还宫。

太傅卓茂薨。

十一月丙申，幸宛。遣建义大将军朱祐率二将军围秦丰于黎丘。

十二月丙寅，进幸黎丘。

是岁，征西大将军冯异与公孙述将程焉战于陈仓，破之。

五年春正月癸己，车驾还宫。

二月丙午，大赦天下。

捕虏将军马武、偏将军王霸拔垂惠。乙丑，幸魏郡。壬申，封殷后孔安为殷

绍嘉公。

彭宠为其苍头所杀，渔阳平。大司马吴汉率建威大将军耿弇击富平、获索贼

于平原，大破降之。夏遣耿弇率二将军讨张步。

三月癸未，徙广阳王良为赵王，始就国。

平狄将军庞萌反，杀楚郡太守孙萌而东附董宪。遣征南大将军岑彭率二将军

伐田戎于津乡，大破之。

夏四月，旱，蝗。河西大将军窦融始遣使贡献。

五月丙子，诏曰：“久旱伤麦，秋种未下，朕甚忧之。将残吏未胜，狱多冤

结，元元愁恨，感动天气乎？其令中都官、三辅、郡、国出系囚，罪非犯殊死一

切勿案，见徒免为庶人。务进柔良，退贪酷，各正厥事焉。”

六月，建义大将军朱祐拔黎丘，获秦丰；而庞荫、苏茂围桃城。帝时幸蒙，

因自将征之。先理兵任城，乃进救桃城，大破萌等。

秋七月丁丑，幸沛，祠高原庙。诏修复西京园陵。进幸湖陵，征董宪。又幸

蕃，遂攻董宪于昌虑，大破之。

八月己酉，进幸郯，留吴汉攻刘纡、董宪等，车驾转徇彭城、下邳。吴汉拔

郯，获刘纡；汉进围董宪、庞萌于朐。

冬十月，还，幸鲁，使大司空祠孔子。耿弇等与张步战于临淄，大破之。帝

幸临淄，进幸剧。张步斩苏茂以降，齐地平。初起太学。车驾还宫，幸太学，赐

博士弟子各有差。

十一月壬寅，大司徒状湛免，尚书令侯霸为大司徒。

十二月，卢苏自称天子于九原。西州大将军隗嚣遣子恂入侍。交阯牧邓让率

七郡太守遣使奉贡。诏复济阳二年徭役。

是岁，野谷渐少，田亩益广焉。

卷一下 光武帝纪第一下

六年春正月丙辰，改舂陵乡为章陵县。世世复徭役，比丰、沛，无有所豫。

辛酉，诏曰：“往岁水、旱、蝗虫为灾，谷价腾跃，人用困乏。朕惟百姓无以自

赡，恻然愍之。其命郡国有谷者，给禀高年、鳏、寡、孤、独及笃癃、无家属贫

不能自存者，如《律》。二千石勉加循抚，无令失职。”

扬武将军马成等拔舒，获李宪。

二月，大司马吴汉拔朐，获董宪、庞萌，山东悉平。诸将还京师，置酒赏赐。

三月，公孙述遣将任满寇南郡。

夏四月丙子，幸长安，始谒高庙，遂有事十一陵。遣虎牙大将军盖延等七将

军从陇道伐公孙述。

五月己未，至自长安。

隗嚣反，盖延等因与嚣战于陇阺，诸将败绩。辛丑，诏曰：“惟天水、陇

西、安定、北地吏人为隗嚣所诖误者，又三辅遭难赤眉，有犯法不道者，自殊死

以下，皆赦除之。”

六月辛卯，诏曰：“夫张官置吏，所以为人也。今百姓遭难，户口耗少，而

县官吏职所置尚繁，其令司隶、州牧各实所部，省减吏员。县国不足置长吏可并

合者，上大司徒、大司空二府。”于是条奏并省四百余县，吏职减损，十置其一。

代郡太守刘兴击卢芳将贾览于高柳，战殁。

初，乐浪人王调据郡不服。秋，遣乐浪太守王遵击之，郡吏杀调降。

遣前将军李通率二将军，与公孙述将战于西城，破之。

夏，蝗。

秋九月庚子，赦乐浪谋反大逆殊死已下。丙寅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丁丑，诏曰：“吾德薄不明，寇贼为害，强弱相陵，元元失所。《诗》

云：‘日月告凶，不用其行。’永念厥咎，内疚于心。其敕公卿举贤良、方正各

一人；百僚并上封事，无有隐讳；有司修职，务遵法度。”

十一月丁卯，诏王莽时吏人没人为奴婢不应旧法者，皆免为庶人。

十二月壬辰，大司空宋弘免。癸巳，诏曰：“顷者师旅未解，用度不足，故

行什一之税。今军士屯田，粮储差积。其令郡国收见田租三十税一，如旧制。”

隗嚣遣将行巡寇扶风，征西大将军冯异拒破之。

是岁，初罢郡国都慰官。始遣列侯就国。匈奴遣使来献，使中郎将报命。

七年春正月丙申，诏中都官、三辅、郡、国出系囚，非犯殊死，皆一切勿案

其罪。见徒免为庶人。耐罪亡命，吏以文除之。又诏曰：“世以厚葬为德，薄终

为鄙，至于富者奢僣，贫者单财，法令不能禁，礼义不能止，仓卒乃知其咎。其

布告天下，令知忠臣、孝子、慈兄、悌弟薄葬送终之义。”

二月辛巳，罢护漕都尉官。

三月丁酉，诏曰：“今国有众军，并多精勇，宜且罢轻车、骑士、材官、楼

船士及军假吏，令还复民伍。”

公孙述立隗嚣为朔宁王。

癸亥晦，日有食之，避正殿，寝兵，不听事五日。诏曰：“吾德薄致灾，谪

见日月，战栗恐惧，夫何言哉！今方念愆，庶消厥咎。其令有司各修职任，奉遵

法度，惠兹元元。百僚各上封事，无有所讳。其上书者，不得言圣。”

夏四月壬午，诏曰：“比阴阳错谬，日月薄食。百姓有过，在予一人，大赦

天下。公、卿、司隶、州牧举贤良、方正各一人，遣诣公车，朕将览试焉。”

五月戊戌，前将军李通为大司空。甲寅，诏吏人遭饥乱及为青、徐贼所略为

奴婢下妻，欲去留者，恣听之。敢拘制不还，以卖人法从事。

是夏，连雨水。

汉忠将军王常为横野大将军。

八月丁亥，封前河间王邵为河间王。

隗嚣寇安定，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击却之。

冬，卢芳所置朔方太守田飒、云中太守乔扈各举郡降。

是岁，省长水、射声二校尉官。

八年春正月，中郎将来歙袭略阳，杀隗嚣守将而据其城。

夏四月，司隶校尉傅抗下狱死。隗嚣攻来歙，不能下。闰月，帝自征嚣，河

西大将军窦融率五郡太守与车驾会高平。陇右溃，隗嚣奔西城，遗大司马吴汉、

征南大将军岑彭围之；进幸上邽，不降，命虎牙大将军盖延、建威大将军耿弇攻

之。颍川盗贼寇没属县，河东守守兵亦叛，京师骚动。

秋，大水。

八月，帝自上邽晨夜东驰。

九月乙卯，车驾还宫。庚申，帝自征颍川盗贼，皆降。安丘侯张步叛归琅邪，

琅邪太守陈俊讨获之。戊寅，至自颍川。

冬十月丙午，幸怀。

十一月乙丑，至自怀。

公孙述遣兵救隗器，吴汉、盖延等还军长安。天水、陇西复反归嚣。

十二月，高句丽王遣使奉贡。

是岁大水。

九年春正月，隗器病死，其将王元、周宗复立嚣子纯为王。徙雁门吏人于太

原。

三月辛亥，初置青巾左校尉官。

公孙述遣将田戎、任满据荆门。

夏六月丙戌，幸缑氏，登轘辕。

遣大司马吴汉率四将军击卢芳将贾览于高柳，战不利。

秋八月，遣中郎将来歙监征西大将军冯异等五将军讨隗纯于天水。骠骑大将

军杜茂与贾览战于繁畤，茂军败绩。

是岁，省关都尉，复置护羌校尉官。

十年春正月，大司马吴汉率捕虏将军王霸等五将军击贾览于高柳，匈奴遣骑

救览，诸将与战，却之。

修理长安高庙。

夏，征西大将军冯异破公孙述将赵匡于天水，斩之。征西大将军冯异薨。

秋八月己亥，幸长安，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戊戌，进幸氵幵。隗嚣将高

峻降。

冬十月，中郎将来歙等大破隗纯于落门，其将王元奔蜀，纯与周宗降，陇右

平。先零羌寇金城、陇西，来歙率诸将击羌于五溪，大破之。庚寅，车驾还宫。

是岁，省定襄郡，徙其民于西河。泗水王歙薨。淄川王终薨。

十一年春二月己卯，诏曰：“天地之性人为贵。其杀奴婢，不得减罪。”

三月己酉，幸南阳；还，幸章陵，祠园陵。城阳王祉薨。庚午，车驾还宫。

闰月，征南大将军岑彭率三将军与公孙述将田戎、任满战于荆门，大破之，

获任满。威虏将军冯骏围田戎于江州，岑彭遂率舟师伐公孙述，平巴郡。

夏四月丁卯，省大司徒司直官。

先零羌寇临洮。

六月，中郎将来歙率扬武将军马成破公孙述将王元、环安于下辩。安遣间人

刺杀中郎将来歙。帝自将征公孙述。

秋七月，次长安。

八月，岑彭破公孙述将侯丹于黄石。辅威将军臧宫与公孙述将延岑战于沈水，

大破之。王元降。至自长安。癸亥，诏曰：“敢灸灼奴婢，论如律，免所灸灼者

为庶人。”

冬十月壬午，诏除奴婢射伤人弃市律。

公孙述遣间人刺杀征南大将军岑彭。马成平武都，因陇西太守马援击破先零

羌，徙致天水、陇西、扶风。

十二月，大司马吴汉率舟师伐公孙述。

是岁，省朔方牧，并并州。初断州牧自还奏事。

十二年春正月，大司马吴汉与公孙述将史兴战于武阳，斩之。

三月癸酉，诏陇、蜀民被略为奴婢自讼者，及狱官未报，一切免为庶人。

夏，甘露降南行唐。六月，黄龙见东阿。

秋七月，威虏将军冯骏拔江州，获田戎。

九月，吴汉大破公孙述将谢丰于广都，斩之。辅威将军臧宫拔涪城，斩公孙

恢。大司空李通罢。

冬十一月戊寅，吴汉、臧宫与公孙述战于成都，大破之。述被创，夜死。辛

巳，吴汉屠成都，夷述宗族及延岑等。

十二月辛卯，扬武将军马成行大司空事。

是岁，九真徼外蛮夷张游率种人内属，封为归汉里君。省金城郡属陇西。参

狼羌寇武都，陇西太守马援讨降之。诏边吏力不足战则守，追虏料敌不拘以逗留

法。横野大将军王常薨。遣骠骑大将军杜茂将众郡施刑屯北边，筑亭候，修烽燧。

十三年春正月庚申，大司徒侯霸薨。戊子，诏曰：“往年已敕郡国，异味不

得有所献御，今犹未止，非徒有豫养导择之劳，至乃烦扰道上，疲费过所。其令

太官勿复受。明敕下以远方口实所以荐宗庙，自如旧制。”

二月，遣捕虏将军马武屯滹沱河以备匈奴。卢芳自五原亡入匈奴。丙辰，诏

曰：“长沙王兴、真定王得、河间王邵、中山王茂，皆袭爵为王，不应经义。其

以兴为临湘侯，得为真定侯，邵为乐成侯，茂为单父侯。”其宗室及绝国封侯者

凡一百三十七人。丁巳，降赵王良为赵公，太原王章为齐公，鲁王兴为鲁公。庚

午，以殷绍嘉公孔安为宋公，周承休公姬武为卫公。省并西京十三国：广平属巨

鹿，真定属常山，河间属信都，城阳属琅邪，泗水属广陵，淄川属高密，胶东属

北海，六安属庐江，广阳属上谷。

三月辛未，沛郡太守韩歆为大司徒。丙子，行大司空马成罢。

夏四月，大司马吴汉自蜀还京师，于是大飨将士，班劳策勋。功臣增邑更封，

凡三百六十五人。其外戚恩泽封者四十五人。罢左右将军官。建威大将军耿弇罢。

益州传送公孙述瞽师、郊庙乐器、葆车、舆辇，于是法物始备。时，兵革既息，

天下少事，文书调役，务从简寡，至乃十存一焉。甲寅，冀州牧窦融为大司空。

五月，匈奴寇河东。

秋七月，广汉徼外白马羌豪率种人内属。

九月，日南徼外蛮夷献白雉、白兔。

冬十二月甲寅，诏益州民自八年以来被略为奴婢者，皆一切免为庶人；或依

托为人下妻，欲去者，恣听之；敢拘留者，比青、徐二州以略人法从事。

复置金城郡。

十四年春正月，起南宫前殿。匈奴遣使奉献，使中郎将报命。

夏四月辛巳，封孔子后志为褒成侯。

越巂人任贵自称太守，遣使奉计。

秋九月，平城人贾丹杀卢芳将尹由来降。

是岁，会稽大疫。莎车国、鄯善国遣使奉献。

十二月癸卯，诏益、凉二州奴婢，自八年以来自讼在所官，一切免为庶人，

卖者无还直。

十五年春正月辛丑，大司徒韩歆免，自杀。丁未，有星孛于昴。

汝南太守欧阳歙为大司徒。建义大将军朱祐罢。

丁未，有星孛于营室。

二月，徙雁门、代郡、上谷三郡民，置常山关、居庸关以东。

初，巴蜀既平，大司马吴汉上书请封皇子，不许，重奏连岁。三月，乃诏群

臣议。大司空融、固始侯通、胶东侯复、高密侯禹、太常登等奏议曰：“古者封

建诸侯，以藩屏京师。周封八百，同姓诸姬并为建国，夹辅王室，尊事天子，享

国永长，为后世法。故《诗》云：‘大启尔宇，为周室辅。’高祖圣德，光有天

下，亦务亲亲，封立兄弟诸子，不违旧章。陛下德横天地，兴复宗统，褒德赏勋，

亲睦九族，功臣宗室，咸蒙封爵，多受广地，或连属县。今皇子赖天，能胜衣趋

拜，陛下恭谦克让，抑而未议，群臣百姓，莫不失望。宜因盛夏吉时，定号位，

以广藩辅，明亲亲，尊宗庙，重社稷，应古合旧，厌塞众心。臣请大司空上舆地

图，太常择吉日，具礼仪。”制曰：“可。”

夏四月戊申，以太牢告祠宗庙。丁巳，使大司空融告庙，封皇子辅为右翊公，

英为楚公，阳为东海公，康为济南公，苍为东平公，延为淮阳公，荆为山阳公，

衡为临淮公，焉为左翊公，京为琅邪公。癸丑，追谥兄伯升为齐武公，兄仲为鲁

哀公。

六月庚午，复置屯骑、长水、射声三校尉官，改青巾左校尉为越骑校尉。

诏下州郡检核垦田顷亩及户口年纪，又考实二千石长吏阿枉不平者。

冬十一月甲戌，大司徒欧阳歙下狱死。

十二月庚午，关内侯戴涉为大司徒。

卢芳自匈奴入居高柳。

是岁，骠骑大将军杜茂免。虎牙大将军盖延薨。

十六年春二月，交阯女子微侧反，略有城邑。

三月辛丑晦，日有蚀之。

秋九月，河南尹张伋及诸郡守十余人，坐度田不实，皆下狱死。

郡国大姓及兵长、群盗处处并起，攻劫在所，害杀长吏。郡县追讨，到则解

散，去复屯结。青、徐、幽、冀四州尤甚。冬十月，遣使者下郡国，听群盗自相

纠擿，五人共斩一人者，除其罪。吏虽逗留回避故纵者，皆勿问，听以禽讨为效。

其牧守令长坐界内盗贼而不收捕者，又以畏忄耎捐城委守者，皆不以为负，但取

获贼多少为殿最，唯蔽匿者乃罪之。于是更相追捕，贼并解散。徙其魁帅于它郡，

赋田受禀，使安生业。自是牛马放牧，邑门不闭。

卢芳遣使乞降，十二月甲辰，封芳为代王。

初，王莽乱后，货币杂用布、帛、金、粟。是岁，始行五铢钱。

十七年春正月，赵公良薨。

二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夏四月乙卯，南巡狩，皇太子及右翊公辅、楚公英、东海公阳、济南公康、

东平公苍从，幸颍川，进幸叶、章陵。

五月乙卯，车驾还宫。

六月癸巳，临淮公衡薨。

秋七月，妖巫李广等群起据皖城，遣虎贲中郎将马援、骠骑将军段志讨之。

九月，破皖城，斩李广等。

冬十月辛巳，废皇后郭氏为中山太后，立贵人阴氏为皇后。进右翊公辅为中

山王，食常山郡。其余九国公，皆即旧封进爵为王。甲申，幸章陵。修园庙，祠

旧宅，观田庐，置酒作乐，赏赐。时，宗室诸母因酣悦，相与语曰：“文叔少时

谨信，与人不款曲，唯直柔耳。今乃能如此！”帝闻之，大笑曰：“吾理天下，

亦欲以柔道行之。”乃悉为舂陵宗室起祠堂。有五凤凰见于颍川之郏县。

十二月，至自章陵。

是岁，莎车国遣使贡献。

十八年春二月，蜀郡守将史歆叛，遣大司马吴汉率二将军讨之，围成都。甲

寅，西巡狩，幸长安。

三月壬午，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历冯翊界，进幸蒲坂，祠后土。

夏四月癸酉，车驾还宫。甲戌，诏曰：“今边郡盗谷五十斛，罪至于死，开

残吏妄杀之路，其蠲除此法，同之内郡。”

遣伏波将军马援率楼船将军段志等击交阯贼微侧等。甲申，幸河内。戊子，

至自河内。

五月，旱。

卢芳复亡入匈奴。

秋七月，吴汉拔成都，斩史歆等。壬戌，赦益州所部殊死已下。

冬十月庚辰，幸宜城。还，祠章陵。

十二月乙丑，车驾还宫。

是岁，罢州牧，置刺史。

十九年春正月庚子，追遵孝宣皇帝曰中宗。始祠昭帝、元帝于太庙，成帝、

哀帝、平帝于长安，舂陵节侯以下四世于章陵。

妖巫单臣、傅镇等反，据原武，遣太中大夫臧宫围之。夏四月，拔原武，斩

臣、镇等。

伏波将军马援破交阯，斩微侧等。因击破九真贼都阳等，降之。

闰月戊申，进赵、齐、鲁三国公爵为王。

六月戊申，诏曰：“《春秋》之义，立子以贵。东海王阳，皇后之子，宜承

大统。皇太子彊，崇执谦退，愿备藩国。父子之情，重久违之。其以彊为东海王，

立阳为皇太子，改名庄。”

秋九月，南巡狩。壬申，幸南阳，进幸汝南南顿县舍，置酒会，赐吏人，复

南顿田租岁。父老前叩头言：“皇考居此日久，陛下识知寺舍，每来辄加厚恩，

愿赐复十年。”帝曰：“天下重器，常恐不任，日复一日，安敢远期十岁乎？”

吏人又言：“陛下实惜之，何言谦也？”帝大笑，复增一岁。进幸淮阳、梁、沛。

西南夷寇益州郡，遣武威将军刘尚讨之。越巂太守任贵谋叛，十二月，刘尚

袭贵，诛之。

是岁，复置函谷关都尉。修西京宫室。

二十年春二月戊子，车驾还宫。

夏四月庚辰，大司徒戴涉下狱死。大司空窦融免。

五月辛亥，大司马吴汉薨。

匈奴寇上党、天水，遂至扶风。

六月庚寅，广汉太守蔡茂为大司徒，太仆朱浮为大司空。壬辰，左中郎将刘

隆为骠骑将军，行大司马事。

乙未，徙中山王辅为沛王。

秋，东夷韩国人率众诣乐浪内附。

冬十月，东巡狩。甲午，幸鲁，进幸东海、楚、沛国。

十二月，匈奴寇天水。壬寅，车驾还宫。

是岁，省五原郡，徙其吏人置河东。复济阳县徭役六岁。

二十一年春正月，武威将军刘尚破益州夷，平之。

夏四月，安定属国胡叛，屯聚青山，遣将兵长史陈讨平之。

秋，鲜卑寇辽东，辽东太守祭肜大破之。

冬十月，遣伏波将军马援出塞击鸟桓，不克。

匈奴寇上谷、中山。

其冬，鄯善王、车师王等十六国皆遣子入侍奉献，愿请都护。帝以中国初定，

未遑外事，乃还其侍子，厚加赏赐。

二十二年春闰月丙戌，幸长安，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二月己巳，至自长

安。

夏五月乙未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司隶校尉苏邺下狱死。

九月戊辰，地震裂。制诏曰：“日者地震，南阳尤甚。夫地者，任物至重，

静而不动者也。而今震裂，咎在君上。鬼神不顺无德，灾殃将及吏人，朕甚惧焉。

其令南阳勿输今年田租刍稿。遣谒者案行，其死罪系囚在戊辰以前，减死罪一等；

徒皆弛解钳，衣丝絮。赐郡中居人压死者棺钱，人三千。其口赋逋税而庐宅尤

破坏者，勿收责。吏人死亡，或在坏垣毁屋之下，而家羸弱不能收拾者，其以见

钱谷取佣，为寻求之。”

冬十月壬子，大司空朱浮免。癸丑，光禄勋杜林为大司空。

是岁，齐王章薨。青州蝗。匈奴薁鞬日逐王比遣使诣渔阳请和亲，使中郎将

李茂报命。乌桓击破匈奴，匈奴北徒，幕南地空。诏罢诸边郡亭侯吏卒。

二十三年春正月，南郡蛮叛，遣武将军刘尚讨破之，徒其种人于江夏。

夏五月丁卯，大司徒蔡茂薨。

秋八月丙戌，大司空杜林薨。

九月辛未，陈留太守玉况为大司徒。

冬十月丙申，太仆张纯为大司空。

高句丽率种人诣乐浪内属。

十二月，武陵蛮叛，寇掠郡县，遣刘尚讨之，战于沅水，尚军败殁。

是岁，匈奴薁鞬日逐王比率部曲遣使诣西河内附。

二十四年春正月乙亥，大赦天下。

匈奴薁鞬日逐王比遣使款五原塞，求扞御北虏。

秋七月，武陵蛮寇临沅，遣谒者李嵩、中山太守马成讨蛮，不克，于是伏波

将军马援率四将军讨之。诏有司申明旧制阿附蕃王法。

冬十月，匈奴薁鞬日逐王比自立为南单于，于是分为南、北匈奴。

二十五年春正月，辽东徼外貊人寇右北平、渔阳、上谷、太原，辽东太守祭

肜招降之。乌桓大人来朝。

南单于遣使诣厥贡献，奉蕃称臣；又遣其左贤王击破北匈奴，却地千余里。

三月，南单于遗子入侍。戊申晦，日有食之。

伏波将军马援等破武陵蛮于临沅。冬十月，叛蛮悉降。夫馀王遣使奉献。

是岁，乌桓大人率众内属，诣厥朝贡。

二十六年春正月，诏有司增百官奉。其千石已上，减于西京旧制；六百石已

下，增于旧秩。

初作寿陵。将作大匠窦融上言：“园陵广袤，无虑所用。”帝曰：“古者帝

王之葬，皆陶人瓦器，木车茅马，使后世之人不知其处。太宗识终始之义，景帝

能述遵孝道，遭天下反覆，而霸陵独完受其福，岂不美哉！令所制地不过二三顷，

无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而已。”

遣中郎将段郴授南单于玺绶，令入居云中，始置使匈奴中郎将，将兵卫护之。

南单于遣子入侍，奉奏诣厥。于是云中、五原、朔方、北地、定襄、雁门、上谷、

代八郡民归于本土。遣谒者分将施刑补理城郭。发遣边民在中国者，布还诸县，

皆赐以装钱，转输给食。

二十七年夏四月戊午，大司徒玉况薨。

五月丁丑，诏曰：“昔契作司徒，禹作司空，皆无‘大’名，其令二府去

‘大’。”又改大司马为太尉。骠骑大将军行大司马刘隆即日罢，以太仆赵熹为

太尉，大司农冯勤为司徒。

益州郡徼外蛮夷率种人内属。

北匈奴遣使诣武威乞和亲。

冬，鲁王兴、齐王石始就国。

二十八年春正月己巳，徙鲁王兴为北海王，以鲁国益东海。赐东海王彊虎贲、

旄头、钟虡之乐。

夏六月丁卯，沛太后郭氏薨，因诏郡县捕王侯宾客，坐死者数千人。

秋八月戊寅，东海王彊、沛王辅、楚王英、济南王康、淮阳王延始就国。

冬十月癸酉，诏死罪系囚皆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

北匈奴遣使贡献，乞和亲。

二十九年春二月丁巳朔，日有食之。遣使者举冤狱，出系囚。

庚申，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

人五斛。

夏四月乙丑，诏令天下系囚自殊死已下及徒各减本罪一等，其余赎罪输作各

有差。

三十年春正月，鲜卑大人内属，朝贺。

二月，东巡狩。甲子，幸鲁，进幸济南。闰月癸丑，车驾还宫。

有星孛于紫宫。

夏四月戊子，徙左翊王焉为中山王。

五月，大水。

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秋七月丁酉。幸鲁国。复济阳县是年徭役。冬十一月丁酉，至自鲁。

三十一年夏五月，大水。

戊辰，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

人六斛。

癸酉晦，日有食之。

是夏，蝗。

秋九月甲辰，诏令死罪系囚皆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

是岁，陈留雨谷，形如稗实。北匈奴遣使奉献。

中元元年春正月，东海王彊、沛王辅、楚王英、济南王康、淮阳王延、赵王

盱皆来朝。丁卯，东巡狩。二月己卯，幸鲁，进幸太山。北海王兴、齐王石朝于

东岳。辛卯，柴望岱宗，登封太山；甲午，禅于梁父。

三月戊辰，司空张纯薨。

夏四月癸酉，车驾还宫。己卯，大赦天下。复嬴、博、梁父、奉高，勿出今

年田租刍稿。改年为中元。

行幸长安。戊子，祀长陵。五月乙丑，至自长安。

六月辛卯，太仆冯鲂为司空。乙未，司徒冯勤薨。

是夏，京师醴泉涌出，饮之者固疾皆愈，惟眇、蹇者不瘳。又有赤草生于水

崖。郡国频上甘露。群臣奏言：“地祇灵应而朱草萌生。孝宣帝每有嘉瑞，辄以

改元、神爵、五凤、甘露、黄龙，列为年纪，盖以感致神祇，表彰德信。是以化

致升平，称为中兴。今天下清宁，灵物仍降。陛下情存损挹，推而不居，岂可使

祥符显庆，没而无闻？宜令太史撰集，以传来世。”帝不纳。常自谦无德，每郡

国所上，辄抑而不当，故史官罕得记焉。

秋，郡国三蝗。

冬十月辛未，司隶校尉东莱李为司徒。

甲申，使司空告祠高庙曰：“高皇帝与群臣约，非刘氏不王。吕太后贼害三

赵，专王吕氏，赖社稷之灵，禄、产伏诛，天命几坠，危朝更安。吕太后不宜配

食高庙，同祧至尊。薄太后母德慈仁，孝文皇帝贤明临国，子孙赖福，延祚至今。

其上薄太后尊号曰高皇后，配食地祇。迁吕太后庙主于园，四时上祭。”

十一月甲子晦，日有食之。

是岁，初起明堂、灵台、辟雍，及北郊兆域。宣布图谶于天下。复济阳、南

顿是年徭役。参狼羌寇武都，败郡兵，陇西太守刘盱遣军救之，及武都郡兵讨叛

羌，皆破之。

二年春正月辛未，初立北郊，祀后土。

东夷倭奴国王遣使奉献。

二月戊戌，帝崩于南宫前殿，年六十二。遗诏曰：“朕无益百姓，皆如孝文

皇帝制度，务从约省。刺史、二千石长吏皆无离城郭，无遣吏及因邮奏。”

初，帝在兵间久，厌武事，且知天下疲耗，思乐息肩。自陇、蜀平后，非儆

急，未尝复言军旅。皇太子尝问攻战之事，帝曰：“昔卫灵公问陈，孔子不对，

此非尔所及。”每旦视朝，日仄乃罢。数引公卿、郎、将讲论经理，夜分乃寐。

皇太子见帝勤劳不怠，承间谏曰：“陛下有禹、汤之明，而失黄、老养性之福，

愿颐爱精神，优游自宁。”帝曰：“我自乐此，不为疲也。”虽身济大业，兢兢

如不及，故能明慎政体，总揽权纲，量时度力，举无过事。退功臣而进文吏，戢

弓矢而散马牛，虽道未方古，斯亦止戈之武焉。

论曰：皇考南顿君初为济阳令，以建平元年十二月甲子夜生光武于县舍，有

赤光照室中。钦异焉，使卜者王长占之。长辟左右曰：“此兆吉不可言。”是岁

县界有嘉禾生，一茎九穗，因名光武曰秀。明年，方士有夏贺良者，上言哀帝，

云汉家历运中衰，当再受命。于是改号为太初元年，称“陈圣刘太平皇帝”，以

厌胜之。及王莽篡位，忌恶刘氏，以钱文有金刀，故改为货泉。或以货泉字文为

“白水真人”。后望气者苏伯阿为王莽使至南阳，遥望见舂陵郭，唶曰：“气

佳哉！郁郁葱葱然。”及始起兵还舂陵，远望舍南，火光赫然属天，有顷不见。

初，道士西门君惠、李守等亦云刘秀当为天子。其王者受命，信有符乎？不然，

何以能乘时龙而御天哉！

赞曰：炎正中微，大盗移国。九县飙回，三精雾塞。人厌淫诈，神思反德。

光武诞命，灵贶自甄。沈几先物，深略纬文。寻、邑百万，貔虎为群。长毂雷野，

高锋彗云。英威既振，新都自焚。虔刘庸、代，纷坛梁、赵。三河未澄，四关重

扰。神旌乃顾，递行天讨。金汤失险，车书共道。灵庆既启，人谋咸赞。明明庙

谟，赳赳雄断。于赫有命，系隆我汉。

卷二 显宗孝明帝纪第二

显宗孝明皇帝讳庄，光武第四子也。母阴皇后。帝生而丰下，十岁能通《春

秋》，光武奇之。建武十五年封东海公，十七年进爵为王，十九年立为皇太子。

师事博士桓荣，学通《尚书》。

中元二年二月戊戌，即皇帝位，年三十。尊皇后曰皇太后。

三月丁卯，葬光武皇帝于原陵。有司奏上尊庙曰世祖。

夏四月丙辰，诏曰：“予未小子，奉承圣业，夙夜震畏，不敢荒宁。先帝受

命中兴，德侔帝王，协和万邦，假于上下，怀柔百神，惠于鳏、寡。朕承大运，

继体守文，不知稼穑之艰难，惧有废失。圣恩遗戒，顾重天下，以元元为首。公

卿百僚，将何以辅朕不逮？其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

爵过公乘，得移与子若同产、同产子；及流人无名数欲自占者人一级；鳏、寡、

孤、独、笃癃粟，人十斛。其施刑及郡国徒，在中元元年四月己卯赦前所犯而后

捕系者，悉免其刑。又边人遭乱为内郡人妻，在己卯赦前，一切遣还边，恣其所

乐。中二千石下至黄绶，贬秩赎论者，悉皆复秩还赎。方今上无天子，下无方伯，

若涉渊水而无舟楫。夫万乘至重而壮者虑轻，实赖有德左右小子。高密侯禹，元

功之首；东平王苍，宽博有谋；并可以受六尺之托，临大节而不挠。其以禹为太

傅，苍为骠骑将军。大尉憙告谥南郊，司徒奉安梓宫，司空鲂将校复土。其封

憙为节乡侯，为安乡侯，鲂为杨邑侯。

秋九月，烧当羌寇陇西，败郡兵于允街。赦陇西囚徒，减罪一等，勿收今年

租调。又所发天水三千人，亦复是岁更赋。遣谒者张鸿讨叛羌于允吾，鸿军大败，

战殁。冬十一月，遣中郎将窦固监捕虏将军马武等二将军讨烧当羌。

十二月甲寅，诏曰：“方春戒节，人以耕桑。其敕有司务顺时气，使无烦扰。

天下亡命殊死以下，听得赎论：死罪人缣二十匹，右趾至髡钳城旦舂十匹，完城

旦舂至司寇作三匹。其未发觉，诏书到先自告者，半入赎。今选举不实，邪佞未

去，权门请托，残吏放手，百姓愁怨，情无告诉。有司明奏罪名，并正举者。又

郡县每因征发，轻为奸利，诡责羸弱，先急下贫。其务在均平，无令枉刻。”

永平元年春正月，帝率公卿已下朝于原陵，如元会仪。

夏五月，太傅邓禹薨。戊寅，东海王彊薨，遣司空冯鲂持节视丧事，赐升龙

旄头、銮辂，龙旂。

六月乙卯，葬东海恭王。

秋七月，捕虏将军马武等与烧当羌战，大破之。募士卒戍陇右，赐钱人三万。

八月戊子，徙山阳王荆为广陵王，遣就国。

是岁，辽东太守祭肜使鲜卑击赤山乌桓，大破之，斩其渠帅。越巂姑复夷叛，

州郡讨平之。

二年春正月辛未，宗祀光武皇帝于明堂，帝及公卿列侯始服冠冕、衣裳、玉

佩、絇屦以行事。礼毕，登灵台。使尚书令持节诏骠骑将军、三公曰：“今令

月吉日，宗祀光武皇帝于明堂，以配五帝。礼备法物，乐和八音，咏祉福，舞功

德，班时令，敕群后。事毕，升灵台，望元气，吹时律，观物变。群僚藩辅，宗

室子孙，众郡奉计，百蛮贡职，乌桓、濊貊咸来助祭，单于侍子、骨都侯亦皆陪

位。斯固圣祖功德之所致也。朕以暗陋，奉承大业，亲执珪璧，恭祀天地。仰惟

先帝受命中兴，拨乱反正，以宁天下，封泰山，建明堂，立辟雍，起灵台，恢弘

大道，被之八极；而胤子无成、康之质，群臣无吕、旦之谋，盥洗进爵，踧惟

惭。素性顽鄙，临事益惧，故‘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其令天下自殊死已

下，谋反大逆，皆赦除之。百僚师尹，其勉修厥职，顺行时令，敬若昊天，以绥

兆人。”

三月，临辟雍，初行大射礼。

秋九月，沛王辅、楚王英、济南王康、淮阳王延、东海王政来朝。

冬十月壬子，幸辟雍，初行养老礼。诏曰：“光武皇帝建三朝之礼，而未及

临飨。眇眇小子，属当圣业。间暮春吉辰，初行大射；令月元日，复践辟雍。尊

事三老，兄事五更，安车软轮，供绥执授。侯王设酱，公卿馔珍，朕亲袒割，执

爵而颤。祝哽在前，祝噎在后。升歌《鹿鸣》，下管《新宫》，八佾具修，万舞

于庭。朕固薄德，何以克当？《易》陈负乘，《诗》刺彼己，永念惭疚，无忘厥

心。三老李躬，年耆学明。五更桓荣，授朕《尚书》。《诗》曰：‘无德不报，

无言不酬。’其赐荣爵关内侯，食邑五千户。三老、五更皆以二千石禄养终厥身。

其赐天下三老酒人一石，肉四十斤。有司其存耆耋，恤幼孤，惠鳏寡，称朕意焉。”

中山王焉始就国。

甲子，西巡狩，幸长安，祠高庙，遂有事于十一陵。历览馆邑，会郡县吏，

劳赐作乐。

十一月甲申，遣使者以中牢祠萧何、霍光。帝谒陵园，过式其墓。进幸河东，

所过赐二千石、令长已下至于掾史，各有差。癸卯，车驾还宫。

十二月，护羌校尉窦林下狱死。

是岁，始迎气于五郊。少府阴就子丰杀其妻郦邑公主，就坐自杀。

三年春正月癸巳，诏曰：“朕奉郊祀，登灵台，见史官，正仪度。夫春者，

岁之始也。始得其正，则三时有成。比者水旱不节，边人食寡，政失于上，人受

其咎，有司其勉顺时气，劝督农桑，去其螟蜮，以及蝥贼；详刑慎罚，明察单辞，

夙夜匪懈，以称朕意。”

二月甲寅，太尉赵憙、司徒李免。丙辰，左冯翊郭丹为司徒。己未，南阳

太守虞延为太尉。甲子，立贵人马氏为皇后，皇子炟为皇太子。赐天下男子爵，

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流人无名数欲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

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夏四月辛酉，封皇子建为千乘王，羡为广平王。

六月丁卯，有星孛于天船北。

秋八月戊辰，改大乐为大予乐。壬申晦，日有蚀之。诏曰：“朕奉承祖业，

无有善政。日月薄蚀，彗孛见天，水旱不节，稼穑不成，人无宿储，下生愁垫。

虽夙夜勤思，而智能不逮。昔楚庄无灾，以致戒惧；鲁哀祸大，天不降谴。今之

动变，傥尚可救。有司勉思厥职，以匡无德。古者卿士献诗，百工箴谏。其言事

者，靡有所讳。”

冬十月，蒸祭光武庙，初奏《文始》、《五行》、《武德》之舞。

甲子，车驾从皇太后幸章陵，观旧庐。十二月戊辰，至自章陵。

是岁，起北宫及诸官府。京师及郡国七大水。

四年春二月辛亥，诏曰：“朕亲耕藉田，以祈农事。京师冬无宿雪，春不燠

沐，烦劳群司，积精祷求。而比再得时雨，宿麦润泽。其赐公卿半奏。有司勉遵

时政，务平刑罚。”

秋九月戊寅，千乘王建薨。

冬十月乙卯，司徒郭丹、司空冯鲂免。丙辰，河南尹范迁为司徒，太仆伏恭

为司空。

十二月，陵乡侯梁松下狱死。

五年春二月庚戌，骠骑将军东平王苍罢归藩；琅邪王京就国。

冬十月，行幸邺。与赵王栩会邺。常山三老言于帝曰：“上生于元氏，愿蒙

优复。”诏曰：“丰、沛、济阳，受命所由，加恩报德，适其宜也。今永平之政，

百姓怨结，而吏人求复，令人愧笑。重逆此县之拳拳，其复元氏县田租更赋六岁，

劳赐县掾史，及门阑走卒。”至自邺。

十一月，北匈奴寇五原；十二月；寇云中，南单于击却之。

是岁，发遣边人在内郡者，赐装钱人二万。

六年春正月，沛王辅、楚王英、东平王苍、淮阳王延、琅邪王京、东海王政、

赵王盱、北海王兴、齐王石来朝。

二月，王雒山出宝鼎，庐江太守献之。夏四月甲子，诏曰：“昔禹收九牧之

金，铸鼎以象物，使人知神奸，不逢恶气。遭德则兴，迁于商、周；周德既衰，

鼎乃沦亡。祥瑞之降，以应有德。方今政化多僻，何以致兹？《易》曰鼎象三公，

岂公卿奉职得其理邪？太常其以礿祭之日，陈鼎于庙，以备器用。赐三公帛五

十匹，九卿、二千石半之。先帝诏书，禁人上事言圣，而间者章奏颇多浮词，自

今若有过称虚誉，尚书皆宜抑而不省，示不为谄子蚩也。”

冬十月，行幸鲁，祠东海恭王陵；会沛王辅、楚王英、济南王康、东平王苍、

淮阳王延、琅邪王京、东海王政。

十二月，还，幸阳城，遣使者祠中岳。壬午，车驾还宫。东平王苍、琅邪王

京从驾来朝皇太后。

七年春正月癸卯，皇太后阴氏崩。二月庚申，葬光烈皇后。

秋八月戊辰，北海王兴薨。

是岁，北匈奴遣使乞和亲。

八年春正月己卯，司徒范迁薨。

三月辛卯，太尉虞延为司徒，卫尉赵憙行太尉事。

遣越骑司马郑众报使北匈奴。初置度辽将军，屯五原曼柏。

秋，郡国十四雨水。

冬十月，北宫成。

丙子，临辟雍，养三老、五更。礼毕，诏三公募郡国中都官死罪系囚，减罪

一等，勿笞，诣度辽将军营，屯朔方、五原之边县；妻子自随，便占著边县；父

母同产欲相代者，恣听之。其大逆无道殊死者，一切募下蚕室。亡命者令赎罪各

有差。凡徙者，赐弓弩衣粮。

壬寅晦，日有食之，既。诏曰：“朕以无德，奉承大业，而下贻人怨，上动

三光。日食之变，其灾尤大，《春秋》图谶所为至谴。永思厥咎，在予一人。群

司勉修职事，极言无讳。”于是在位者皆上封事，各言得失。帝览章，深自引咎，

乃以所上班示百官。诏曰：“群僚所言，皆朕之过。人冤不能理，吏黠不能禁；

而轻用人力，缮修宫宇，出入无节，喜怒过差。昔应门失守，《关睢》刺世；飞

蓬随风，微子所叹。永览前戒，竦然兢惧。徒恐薄德，久而致怠耳。”

北匈奴寇西河诸郡。

九年春三月辛丑，诏郡国死罪囚减罪，与妻子诣五原、朔方占著，所在死者

皆赐妻父若男同产一人复终身；其妻无父兄独有母者，赐其母钱六万，又复其口

算。

夏四月甲辰，诏郡国以公田赐贫人各有差。令司隶校尉、部刺史岁上墨绶长

吏视事三岁已上理状尤异者各一人，与计偕上。及尤不政理者，亦以闻。

是岁，大有年。为四姓小侯开立学校，置《五经》师。

十年春二月，广陵王荆有罪，自杀，国除。

夏四月戊子，诏曰：“昔岁五谷登衍，今兹蚕麦善收，其大赦天下。方盛夏

长养之时，荡涤宿恶，以报农功。百姓勉务桑稼，以备灾害。吏敬厥职，无令愆

堕。

闰月甲午，南巡狩，幸南阳，祠章陵。日北至，又祠旧宅。礼毕，召校官弟

子作雅乐，奏《鹿鸣》，帝自御埙篪和之，以娱嘉宾。还，幸南顿，劳飨三老、

官属。

冬十一月，征淮阳王延会平舆，征沛王辅会睢阳。

十二月甲午，车驾还宫。

十一年春正月，沛王辅、楚王英、济南王康、东平王苍、淮阳王延、中山王

焉、琅邪王京、东海王政来朝。

秋七月，司隶校尉郭霸下狱死。

是岁，漅湖出黄金，庐江太守以献。时，麒麟、白雉、醴泉、嘉禾所在出

焉。

十二年春正月，益州徼外夷哀牢王相率内属，于是置永昌郡，罢益州西部都

尉。

夏四月，遣将作谒者王吴修汴渠，自荥阳至于千乘海口。

五月丙辰，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流民无名数

欲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无家属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诏曰：

“昔曾、闵奉亲，竭欢致养；仲尼葬子，有棺无椁。丧贵致哀，礼存宁俭。今百

姓送终之制，竞为奢靡。生者无担石之储，而财力尽于坟土。伏腊无糟糠，而牲

牢兼于一奠。糜破积世之业，以供终朝之费，子孙饥寒，绝命于此，岂祖考之意

哉！又车服制度，恣极耳目。田荒不耕，游食者众。有司其申明科禁，宜于今者，

宣下郡国。”

秋七月乙亥，司空伏恭罢。乙未，大司农牟融为司空。

冬十月，司隶校尉王康下狱死。

是岁，天下安平，人无徭役，岁比登稔，百姓殷富，粟斛三十，牛羊被野。

十三年春二月，帝耕于藉田。礼毕，赐观者食。

三月，河南尹薛昭下狱死。

夏四月，汴渠成。辛巳，行幸荥阳，巡行河渠。乙酉，诏曰：“自汴渠决败，

六十余岁，加顷年以来，雨水不时，汴流东侵，日月益甚，水门故处，皆在河中，

漭瀁广溢，莫测圻岸，荡荡极望，不知纲纪。今兖、豫之人，多被水患，乃云

县官不先人急，好兴它役。又或以为河流入汴，幽、冀蒙利，故曰左堤强则右堤

伤，左右俱强则下方伤，宜任水势所之，使人随高而处，公家息壅塞之费，百姓

无陷溺之患。议者不同，南北异论，朕不知所从，久而不决。今既筑堤理渠，绝

水立门，河、汴分流，复其旧迹，陶丘之北，渐就壤坟，故荐嘉玉絜牲，以礼河

神。东过洛汭，叹禹之绩。今五土之宜，反其正色，滨渠下田，赋与贫人，无令

豪右得固其利，庶继世宗《瓠子》之作。”因遂度河。登太行，进幸上党。壬寅，

车驾还宫。

冬十月壬辰晦，日有食之。三公免冠自劾。制曰：“冠履勿劾。灾异屡见，

咎在朕躬，忧惧遑遑，未知其方。将有司陈事，多所隐讳，使君上壅蔽，下有不

畅乎？昔卫有忠臣，灵公得守其位。今何以和穆阴阳，消伏灾谴？刺史、太守详

刑理冤，存恤鳏孤，勉思职焉。

十一月，楚王英谋反，废，国除，迁于泾县，所连及死徙者数千人。

是岁，齐王石薨。

十四年春三月甲戌，司徒虞延免，自杀。夏四月丁巳，巨鹿太守南阳邢穆为

司徒。

前楚王英自杀。

夏五月，封故广陵王荆子元寿为广陵侯。

初作寿陵。

十五年春二月庚子，东巡狩。辛丑，幸偃师，诏亡命自殊死以下赎：死罪缣

四十匹，右趾至髡钳城旦舂十匹，完城旦至司寇五匹；犯罪未发觉，诏书到日自

告者，半入赎。征沛王辅会睢阳。进幸彭城。癸亥，帝耕于下邳。

三月，征琅邪王京会良成，征东平王苍会阳都，又征广陵侯及其三弟会鲁。

祠东海恭王陵。还，幸孔子宅，祠仲尼及七十二弟子。亲御讲堂，命皇太子、诸

王说经。又幸东平。辛卯，进幸大梁，至定陶，祠定陶恭王陵。夏四月庚子，车

驾还宫。

改信都为乐成国，临淮为下邳国。封皇子恭为巨鹿王、党为乐成王、衍为下

邳王、畅为汝南王、昞为常山王、长为济阴王。赐天下男子爵，人三级；郎、

从官视事二十岁已上帛百匹，十岁已上二十匹，十岁已下十匹，官府吏五匹，书

佐、小史三匹。令天下大酺五日。乙巳，大赦天下，其谋反大逆及诸不应宥者，

皆赦除之。

冬，车骑校猎上林苑。

十二月，遣奉车都尉窦固、驸马都尉耿秉屯凉州。

十六年春二月，遣太仆祭肜出高阙，奉车都尉窦固出酒泉，驸马都尉耿秉出

居延，骑都尉来苗出平城，伐北匈奴。窦固破呼衍王于天山，留兵屯伊吾庐城。

耿秉、来苗、祭肜并无功而还。

夏五月，淮阳王延谋反，发觉。癸丑，司徒邢穆、驸马都尉韩光坐事下狱死，

所连及诛死者甚众。

戊午晦，日有食之。

六月丙寅，大司农西河王敏为司徒。

秋七月，淮阳王延徙封阜陵王。

九月丁卯，诏令郡国中都官死罪系囚减死罪一等，勿笞，诣军营，屯朔方、

敦煌；妻子自随，父母同产欲求从者，恣听之；女子嫁为人妻，勿与俱。谋反大

逆无道不用此书。

是岁，北匈奴寇云中，云中太守廉范击破之。

十七年春正月，甘露降于甘陵。北海王睦薨。

二月乙巳，司徒王敏薨。三月癸丑，汝南太守鲍昱为司徒。

是岁，甘露仍降，树枝内附，芝草生殿前，神雀五色翔集京师。西南夷哀牢、

儋耳、僬侥、槃木、白狼、动黏诸种，前后慕义贡献；西域诸国遣子入侍。夏五

月戊子，公卿百官以帝威德怀远，祥物显应，乃并集朝堂，奉觞上寿。制曰：

“天生神物，以应王者；远人慕化，实由有德。朕以虚薄，何以享斯？唯高祖、

光武圣德所被，不敢有辞。其敬举觞，太常择吉日策告宗庙。其赐天下男子爵，

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流人无名数欲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

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郎、从官视事十岁以上者，帛十匹。中二千石、

二千石下至黄绶，贬秩奉赎，在去年以来皆还赎。”

秋八月丙寅，令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及张掖属国，系囚右趾已下任兵者，

皆一切勿治其罪，诣军营。

冬十一月，遣奉车都尉窦固、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刘张出敦煌昆仑塞，击

破白山虏于蒲类海上，遂人车师。初置西域都护、戊己校尉。

是岁，改天水为汉阳郡。

十八年春三月丁亥，诏曰：“其令天下亡命，自殊死已下赎：死罪缣三十匹，

右趾至髡钳城旦舂十匹，完城旦至司寇五匹；吏人犯罪未发觉，诏书到自告者，

半入赎。”

夏四月己未，诏曰：“自春已来，时雨不降，宿麦伤旱，秋种未下，政失厥

中，忧惧而已。其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及流民无名数欲占者人一级；鳏、寡、

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理冤狱，录轻系。二千石分祷五岳四

渎。郡界有名山大川能兴云致雨者，长吏各洁斋祷请，冀蒙嘉澍。

六月己未，有星孛于太微。

焉耆、龟兹攻西域都护陈睦，悉没其众。北匈奴及车师后王围戊己校尉耿恭。

秋八月壬子，帝崩于东宫前殿。年四十八。遗诏无起寝庙，藏主于光烈皇后

更衣别室。帝初作寿陵，制令流水而已，石椁广一丈二尺，长二丈五尺，无得起

坟。万年之后，扫地而祭，杅水脯糒而已。过百日，唯四时设奠，置吏卒数人

供给洒扫，勿开修道。敢有所兴作者，以擅议宗庙法从事。

帝遵奉建武制度，无敢违者。后宫之家，不得封侯与政。馆陶公主为子求郎，

不许，而赐钱千万。谓群臣曰：“郎官上应列宿，出宰百里，苟非其人，则民受

其殃，是以难之。”故吏称其官，民安其业，远近肃服，户口滋殖焉。

论曰：明帝善刑理，法令分明。日晏坐朝，幽枉必达。内外无倖曲之私，

在上无矜大之色。断狱得情，号居前代十二。故后之言事者，莫不先建武、永平

之政。而钟离意、宋均之徒，常以察慧为言，夫岂弘人之度未优乎？

赞曰：显宗丕承，业业兢兢。危心恭德，政察奸胜。备章朝物，省薄坟陵。

永怀废典，下身遵道。登台观云，临雍拜老。懋惟帝绩，增光文考。

卷三 肃宗孝章帝纪第三

肃宗孝章皇帝讳炟，显宗第五子也。母贾贵人。永平三年，立为皇太子。

少宽容，好儒术，显宗器重之。

十八年八月壬子，即皇帝位，年十九。尊皇后曰皇太后。壬戌，葬孝明皇帝

于显节陵。

冬十月丁未，大赦天下。赐民爵，人二级，为父后及孝悌、力田人三级，脱

无名数及流人欲占者人一级，爵过公乘得移与子若同产子；鳏、寡、孤、独、笃

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诏曰：“朕以眇身，托于王侯之上，统理万机，

惧失厥中，兢兢业业，未知所济。深惟守文之主，必建师傅之官。《诗》不云乎：

‘不愆不忘，率由旧章。’行太尉事节乡侯憙，三世在位，为国元老；司空融，

典职六年，勤劳不怠。其以憙为太傅，融为太尉，并录尚书事。‘三事大夫，莫

肯夙夜’，《小雅》之所伤也。‘予违汝弼，汝无面从’，股肱之正义也。群后

百僚，勉思厥职，各贡忠诚，以辅不逮。申敕四方，称朕意焉。”

十一月戊戌，蜀郡太守第五伦为司空。

诏征西将军耿秉屯酒泉。遣酒泉太守段彭救戊己校尉耿恭。

甲辰晦，日有食之。于是避正殿，寝兵，不听事五日。诏有司各上封事。

十二月癸巳，有司奏言：“孝明皇帝圣德淳茂，劬劳日昊，身御浣衣，食无

兼珍。泽臻四表，远人慕化，僬侥、儋耳，款塞自至。克伐鬼方，开道西域，威

灵广被，无思不服。以烝庶为忧，不以天下为乐。备三雍之教，躬养老之礼。作

登歌，正予乐，博贯六艺，不舍昼夜。聪明渊塞，著在图谶。至德所感，通于神

明。功烈光于四海，仁风行于千载。而深执谦谦，自称不德，无起寝庙，扫地而

祭，除日祀之法，省送终之礼。遂藏主于光烈皇后更衣别室。天下闻之，莫不凄

怆。陛下至孝烝烝，奉顺圣德。臣愚以为更衣在中门之外，处所殊别，宜尊庙曰

显宗，其四时禘袷，于光武之堂，间祀悉还更衣，共进《武德》之舞，如孝文皇

帝袷祭高庙故事。”制曰：“可。”

是岁，年疫。京师及三州大旱，诏勿收兖、豫、徐州田租、刍稿，其以见谷

赈给贫人。

建初元年春正月，诏三州郡国：“方春东作，恐人稍受禀，往来烦剧，或妨

耕农。其各实核尤贫者，计所贷并与之。流人欲归本者，郡县其实禀，令足还到，

听过止官亭，无雇舍宿。长吏亲躬，无使贫弱遗脱，小吏豪右得容奸妄。诏书既

下，勿得稽留，刺史明加督察尤无状者。”

丙寅，诏曰：“比年牛多疾疫，垦田减少，谷价颇贵，人以流亡。方春东作，

宜及时务。二千石勉劝农桑，弘致劳来。群公庶尹，各推精诚，专急人事。罪非

殊死，须立秋案验。有司明慎选举，进柔良，退贪猾，顺时令，理冤狱。‘五教

在宽’，帝《典》所美；‘恺悌君子’，《大雅》所叹。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酒泉太守段彭讨击车师，大破之。罢戊己校尉官。

二月，武陵澧中蛮叛。

三月甲寅，山阳、东平地震。己巳，诏曰：“朕以无德，奉承大业，夙夜栗

栗，不敢荒宁。而灾异仍见，与政相应。朕既不明，涉道日寡；又选举乖实，俗

吏伤人，官职耗乱，刑罚不中，可不忧与！昔仲弓季氏之家臣，子游武城之小宰，

孔子犹诲以贤才，问以得人。明政无大小，以得人为本。夫乡举里选，必累功劳。

今刺史、守相不明真伪，茂才、孝廉岁以百数，既非能显，而当授之政事，甚无

谓也。每寻前世举人贡士，或起甽亩，不系阀阅。敷奏以言，则文章可采；明

试以功，则政有异迹。文质彬彬，朕甚嘉之。其令太傅、三公、中二千石、二千

石、郡国守相，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

夏五月辛酉，初举孝廉、郎中宽博有谋，任典城者，以补长、相。

秋七月辛亥，诏以上林池篽田赋与贫人。

八月庚寅，有星孛于天市。

九月，永昌哀牢夷叛。

冬十月，武陵郡兵讨叛蛮，破降之。

十一月，阜陵王延谋反，贬为阜陵侯。

二年春三月辛丑，诏曰：“比年阴阳不调，饥馑屡臻。深惟先帝忧人之本，

诏书曰：‘不伤财，不害人’，诚欲元元去末归本。而今贵戚近亲，奢纵无度，

嫁娶送终，尤为僣侈。有司废典，莫肯举察。《春秋》之义，以贵理贱。今自三

公，并宜明纠非法，宣振威风。朕在弱冠，未知稼穑之艰难，区区管窥，岂能照

一隅哉！其科条制度所宜施行，在事者备为之禁，先京师而后诸夏。”

甲辰，罢伊吾庐屯兵。

永昌、越巂、益州三郡民、夷讨哀牢，破平之。

夏四月戊子，诏还坐楚、淮阳事徙者四百余家，令归本郡。癸巳，诏齐相省

冰纨、方空縠、吹纶絮。

六月，烧当羌叛，金城太守郝崇讨之，败绩，羌遂寇汉阳。秋八月，遣行车

骑将军马防讨平之。

十二月戊寅，有星孛于紫宫。

三年春正月己酉，宗祀明堂。礼毕，登灵台，望云物。大赦天下。

三月癸巳，立贵人窦氏为皇后。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

民无名数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

斛。

夏四月己巳，罢常山呼沲石臼河漕。

行车骑将军马防破烧当羌于临洮。

闰月，西域假司马班超击姑墨，大破之。

冬十二月丁酉，以马防为车骑将军。

武陵溇中蛮叛。

是岁，零陵献芝草。

四年春二月庚寅，太尉牟融薨。

夏四月戊子，立皇子庆为皇太子。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

民无名数及流人欲自占者人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

五斛。己丑，徙巨鹿王恭为江陵王，汝南王畅为梁王，常山王昞为淮阳王。辛

卯，封皇子伉为千乘王，全为平春王。

五月丙辰，车骑将军马防罢。甲戌，司徒鲍昱为太尉，南阳太守桓虞为司徒。

六月癸丑，皇太后马氏崩。秋七月壬戌，葬明德皇后。

冬，牛大疫。

十一月壬戌，诏曰：“盖三代导人，教学为本。汉承暴秦，褒显儒术，建立

《五经》，为置博士。其后学者精进，虽曰承师，亦别名家。孝宣皇帝以为去圣

久远，学不厌博，故遂立《大、小夏侯尚书》，后又立《京氏易》。至建武中，

复置《颜氏、严氏春秋》，《大、小戴礼》博士。此皆所以扶进微学，尊广道艺

也。中元元年诏书，《五经》章句烦多，议欲减省。至永平元年，长水校尉儵奏

言，先帝大业，当以时施行。欲使诸儒共正经义，颇令学者得以自助。孔子曰：

‘学之不讲，是吾忧也。’又曰：‘博学而笃志，切问而近思，仁在其中矣。’

於戏，其勉之哉！”于是下太常，将、大夫、博士、议郎、郎官及诸生、诸儒会

白虎观，讲议《五经》同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承制问，侍中淳于恭奏，帝亲称

制临决，如孝宣甘露石渠故事，作《白虎议奏》。

是岁，甘露降泉陵、洮阳二县。

五年春二月庚辰朔，日有食之。诏曰：‘朕新离供养，愆咎众著，上天降异，

大变随之。《诗》不云乎：‘亦孔之丑。’又久旱伤麦，忧心惨切。公卿已下，

其举直言极谏、能指朕过失者各一人，遣诣公车，将亲览问焉。其以岩穴为先，

勿取浮华。”

甲申，诏曰：“《春秋》书‘无麦苗’，重之也。去秋雨泽不适，今时复旱，

如炎如焚。凶年无时，而为备未至。朕之不德，上累三光，震栗忉忉，痛心疾首。

前代圣君，博思咨诹，虽降灾咎，辄有开匮反风之应。令予小子，徒惨惨而已。

其令二千石理冤狱，录轻系；祷五岳四渎，及名山能兴云致雨者，冀蒙不崇朝遍

雨天下之报。务加肃敬焉。”

三月甲寅，诏曰：“孔子曰：‘刑罚不中，则人无所措手足。’今吏多不良，

擅行喜怒，或案不以罪，迫胁无辜，致令自杀者，一岁且多于断狱，甚非为人父

母之意也。有司其议纠举之。”

荆、豫诸郡兵讨破武陵溇中叛蛮。

夏五月辛亥，诏曰：“朕思迟直士，侧席异闻。其先至者，各以发愤吐懑，

略闻子大夫之志矣，皆欲置于左右，顾问省纳。建武诏书又曰，尧试臣以职，不

直以言语笔札。今外官多旷，并可以补任。”戊辰，太傅赵憙薨。

冬，始行月令迎气乐。

是岁，零陵献芝草。有八黄龙见于泉陵。西域假司马班超击疏勒，破之。

六年春二月辛卯，琅邪王京薨。

夏五月辛酉，赵王盱薨。

六月丙辰，太尉鲍昱薨。

辛未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癸巳，以大司农邓彪为太尉。

七年春正月，沛王辅、济南王康、东平王苍、中山王焉、东海王政、琅邪王

宇来朝。

夏六月甲寅，废皇太子庆为清河王，立皇子肇为皇太子。

己未，徙广平王羡为西平王。

秋八月，饮酎高庙，禘祭光武皇帝、孝明皇帝。甲辰，诏曰：“《书》云：

‘祖考来假’，明哲之祀。予末小子，质又菲薄，仰惟先帝烝烝之情，前修禘祭，

以尽孝敬。朕得识昭穆之序，寄远祖之思。今年大礼复举，加以先帝之坐，悲伤

感怀。乐以迎来，哀以送往，虽祭亡如在，而空虚不知所裁，庶或飨之。岂亡克

慎肃雍之臣，辟公之相，皆助朕之依依。今赐公钱四十万，卿半之，及百官执事

各有差。”

九月甲戌，幸偃师，东涉卷津，至河内。下诏曰：“车驾行秋稼，观收获，

因涉郡界。皆精骑轻行，无它辎重。不得辄修道桥，远离城郭，遣使逢迎，刺探

起居，出入前后，以为烦扰。动务省约，但患不能脱粟瓢饮耳。所过欲令贫弱有

利，无违诏书。”遂览淇园。己酉，进幸邺，劳飨魏郡守令已下，至于三老、门

阑、走卒，赐钱各有差。劳赐常山、赵国吏人，复元氏租赋三岁。辛卯，车驾还

宫。诏天下系囚减死一等，勿笞，诣边戍；妻子自随，占著所在；父母同产欲相

从者，恣听之；有不到者，皆以乏军兴论。及犯殊死，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

系囚鬼薪、白粲已上，皆减本罪各一等，输司寇作。亡命赎：死罪入缣二十匹，

右趾至髡钳城旦舂十匹，完城旦至司寇三匹，吏人有罪未发觉，诏书到自告者，

半入赎。

冬十月癸丑，西巡狩，幸长安。丙辰，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遣使者祠太

上皇于历年，以中牢祠萧何、霍光。进幸槐里。岐山得铜器，形似酒樽，献之。

又获白鹿。帝曰：“上无明天子，下无贤方伯。‘人之无良，想怨一方。’斯器

亦曷为来哉？”又幸长平，御池阳宫，东至高陵，造舟于泾而还。每所到幸，辄

会郡县吏人，劳赐作乐。

十一月，诏劳赐河东守、令、掾以下。

十二月丁亥，车驾还宫。

是岁，京师及郡国螟。

八年春正月壬辰，东平王苍薨。三月辛卯，葬东平宪王，赐銮辂、龙旂。

夏六月，北匈奴大人率众款塞降。

冬十二月甲午，东巡狩，幸陈留、梁国、淮阳、颍阳。戊申，车驾还宫。

诏曰：“《五经》剖判，去圣弥远，章句遗辞，乖疑难正，恐先师微言将遂

废绝，非所以重稽古，求道真也。其令群儒选高才生，受学《左氏》、《穀梁春

秋》、《古文尚书》、《毛诗》，以扶微学，广异义焉。”

是岁，京师及郡国螟。

元和元年春正月，中山王焉来朝。日南徼外蛮夷献生犀、白雉。

闰月辛丑，济阴王长薨。

二月甲戌，诏曰：“王者八政，以食为本，故古者急耕稼之业，致耒<耒吕>

之勤，节用储蓄，以备凶灾，是以岁虽不登而人无饥色。自牛疫已来，谷食连少，

良由吏教未至，刺史、二千石不以为负。其令郡国募人无田欲徙它界就肥饶者，

恣听之。到在所，赐给公田，为雇耕佣，赁种饣尚，贳与田器，勿收租五岁，除

算三年。其后欲还本乡者，勿禁。”

夏四月己卯，分东平国，封宪王苍子尚为任城王。

六月辛酉，沛王辅薨。

秋七月丁未，诏曰：“《律》云‘惊者唯得榜、苔、立’。又《令丙》，箠

长短有数。自往者大狱已来，掠考多酷，钻钻之属，惨苦无极。念其痛毒，怵然

动心。《书》曰‘鞭作官刑’，岂云若此？宜及秋冬理狱，明为其禁。”

八月甲子，太尉邓彪罢，大司农郑弘为太尉。癸酉，诏曰：“朕道化不德，

吏政失和，元元未谕，抵罪于下。寇贼争心不息，边野邑屋不修。永惟庶事，思

稽厥衷，与凡百君子，共弘斯道。中心悠悠，将何以寄？其改建初九年为元和元

年。郡国中都官系囚减死一等，勿笞，诣边县；妻子自随，占著在所。其犯殊死，

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系囚鬼薪、白粲以上，皆减本罪一等，输司寇作。亡

命者赎，各有差。”丁酉，南巡狩，诏所经道上，郡县无得设储跱。命司空自

将徒支柱桥梁。有遣使奉迎，探知起居，二千石当坐。其赐鳏、寡、孤、独、不

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九月乙未，东平王忠薨。辛丑，幸章陵，祠旧宅园庙，见宗室故人，赏赐各

有差。

冬十月己未，进幸江陵，诏庐江太守祠南岳，又诏长沙、零陵太守祠长沙定

王、舂陵节侯、郁林府君。还，幸宛。

十一月己丑，车驾还宫，赐从者各有差。

十二月壬子，诏曰：“《书》云：‘父不慈，子不祗，兄不友，弟不恭，不

相及也。’往者妖言大狱，所及广远，一人犯罪，禁至三属，莫得垂缨仕宦王朝。

如有贤才而没齿无用，朕甚怜之，非所谓与之更始也。诸以前妖恶禁锢者，一皆

蠲除之，以明弃咎之路，但不得在宿卫而已。”

二年春正月乙酉，诏曰：“《令》云‘人有产子者复，勿算三岁’。今诸怀

妊者，赐胎养谷人三斛，复其夫，勿算一岁，著以为令。”又诏三公曰：“方春

生养，万物莩甲，宜助萌阳，以育时物。其令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验，及吏

人条书相告，不得听受，冀以息事宁人，敬奉天气。立秋如故。夫俗吏矫饰外貌，

似是而非，揆之人事则悦耳，论之阴阳则伤化，朕甚餍之，甚苦之。安静之吏，

悃逼无华，日计不足，月计有余。如襄城令刘方，吏人同声谓之不烦，虽未有它

异，斯亦殆近之矣。间敕二千石各尚宽明，而今富奸行赂于下，贪吏枉法于上，

使有罪不论而无过被刑，甚大逆也。夫以苛为察，以刻为明，以轻为德，以重为

威，四者或兴，则下有怨心。吾诏书数下，冠盖接道，而吏不加理，人或失职，

其咎安在？勉思旧令，称朕意焉。”

二月甲寅，始用《四分历》。

诏曰：“今山川鬼神应典礼者，尚未咸秩。其议增修群祀，以祈丰年。”丙

辰，东巡狩。己未，凤皇集肥城。乙丑，帝耕于定陶。诏曰：“三老，尊年也。

孝悌，淑行也。力田，勤劳也。国家甚休之。其赐帛人一匹，勉率农功。”使使

者祠唐尧于成阳灵台。辛未，幸太山，柴告岱宗。有黄鹄三十从西南来，经祠坛

上，东北过于宫屋，翱翔升降。进幸奉高。壬申，宗祀五帝于汶上明堂。癸酉，

告祠二祖、四宗，大会外内群臣。丙子，诏曰：“朕巡狩岱宗，柴望山川，告祀

明堂，以章先勋。其二王之后，先圣之胤，东后蕃卫，伯父伯兄，仲叔季弟，幼

子童孙，百僚从臣，宗室众子，要荒四裔，沙漠之北，葱领之西，冒耏之类，

跋涉悬度，陵践阻绝，骏奔郊畤，咸来助祭。祖宗功德，延及朕躬。予一人空虚

多疚，纂承尊明，盥洗享荐，惭愧祗栗。《诗》不云乎：‘君子如祉，乱庶遄已。’

历数既从，灵耀著明，亦欲与士大夫同心自新。其大赦天下。诸犯罪不当得赦者，

皆除之。复博、奉高、嬴，无出今年田租、刍稿。”戊寅，进幸济南。

三月己丑，进幸鲁，祠东海恭王陵。庚寅，祠孔子于阙里，及七十二弟子，

赐褒成侯及诸孔男女帛。壬辰，进幸东平，祠宪王陵。甲午，遣使者祠定陶太后、

恭王陵。乙未，幸东阿，北登太行山，至天井关。

夏四月乙巳，客星入紫宫。乙卯，车驾还宫。庚辰，假于祖祢，告祠高庙。

五月戊申，诏曰：“乃者凤皇、黄龙、鸾鸟比集七郡，或一郡再见，及白乌、

神雀、甘露屡臻。祖宗旧事，或班恩施。其赐天下吏爵，人三级；高年、鳏、寡、

孤、独帛，人一匹。《经》曰：‘无侮鳏寡，惠此茕独。’加赐河南女子百户牛、

酒，令天下大酺五日。赐公卿已下钱、帛各有差；及洛阳人当酺者布，户一匹，

城外三户共一匹。赐博士员弟子见在太学者布，人三匹。令郡国上明经者，口十

万以上五人，不满十万三人。”

改庐江为六安国，江陵复为南郡。徙江陵王恭为六安王。

秋七月庚子，诏曰：“《春秋》于春每月书‘王’者，重三正，慎三微也。

律十二月立春，不以报囚。《月令》冬至之后，有顺阳助生之文，而无鞠狱断刑

之政。朕咨访儒雅，稽之典籍，以为王者生杀，宜顺时气。其定律，无以十一月、

十二月报囚。”

九月壬辰，诏：“凤皇、黄龙所见亭部，无出二年租赋。加赐男子爵，人二

级；先见者帛二十匹，近者三匹，太守三十匹，令、长十五匹，丞、尉半之。

《诗》云：‘虽无德与汝，式歌且舞。’它如赐爵故事。”

丙申，征济南王康、中山王焉会烝祭。

冬十一月壬辰，日南至，初闭关梁。

三年春正月乙酉，诏曰：“盖君人者，视民如父母，有憯怛之忧，有忠和之

教，匍匐之救。其婴儿无父母亲属，及有子不能养食者，禀给如《律》。”丙申，

北巡狩，济南王康、中山王焉、西平王羡、六发王恭、乐成王党、淮阳王昞、

任城王尚、沛王定皆从。辛丑，帝耕于怀。

二月壬寅，告常山、魏郡、清河、巨鹿、平原、东平郡太守、相曰：“朕惟

巡狩之制，以宣声教，考同遐迩，解释怨结也。今‘四国无政，不用其良’，驾

言出游，欲亲知其剧易。前祠园陵，遂望祀华、霍，东祡贷宗，为人祈福。

今将礼常山，遂徂北土，历魏郡，经平原，升践堤防，询访耆老，咸曰‘往者汴

门未作，深者成渊，浅则泥涂’。追惟先帝勤人之德，厎绩远图，复禹弘业，圣

亦滂流，至于海表。不克堂构，朕甚惭焉。《月令》，孟春善相丘陵土地所宜。

今肥田尚多，未有垦辟。其悉以赋贫民，给与粮种，务尽地力，勿令游手。所过

县邑，听半入今年田租，以劝农夫之劳。”

乙丑，敕侍御史、司空曰：“方春，所过无得有所伐杀。车可以引避，引避

之；騑马可辍解，辍解之。《诗》云：‘敦彼行苇，牛羊勿践履。’《礼》，人

君伐一草木不时，谓之不孝。俗知顺人，莫知顺天。其明称朕意。”

戊辰，进幸中山，遣使者祠北岳。出长城。癸酉，还幸元氏，祠光武、显宗

于县舍正堂；明日又祠显宗于姓生堂，皆奏乐。三月丙子，诏高邑令祠光武于即

位坛。复元氏七年徭役。己卯，进幸赵。庚辰，祠房山于灵寿。辛卯，车驾还宫。

赐从行者各有差。

夏四月丙寅，太尉郑弘免，大司农宋田为太尉。

五月丙子，司空第五伦罢，太仆袁安为司空。

秋八月乙丑，幸安邑，观盐池。九月，至自安邑。

冬十月，北海王基薨。

烧当羌叛，寇陇西。

是岁，西域长史班超击斩疏勒王。

章和元年春三月，护羌校尉傅育追击叛羌，战殁。

夏四月丙子，令郡国中都官系囚减死一等，诣金城戍。

六月戊辰，司徒桓虞免。癸卯，司空袁安为司徒，光禄勋任隗为司空。

秋七月癸卯，齐王晃有罪，贬为芜湖侯。壬子，淮阳王昞薨。

鲜卑击破北单于，斩之。

烧当羌寇金城，护羌校尉刘盱讨之，斩其渠帅。

壬戌，诏曰：“朕闻明君之德，启迪鸿化，缉熙康乂，光照六幽，讫惟人面，

靡不率俾，仁风翔于海表，威霆行乎鬼区。然后敬恭明祀，膺五福之庆，获来仪

之贶。朕以不德，受祖宗弘烈。乃者凤皇仍集，麒麟并臻，甘露宵降，嘉谷滋生，

芝草之类，岁月不绝。朕夙夜祗畏上天，无以彰于先功。今改元和四年为章和元

年。《秋令》：‘是月养衰老，授几杖，行糜粥饮食。’其赐高年二人共布帛各

一匹，以为醴酪。死罪囚犯法在丙子赦前而后捕系者，皆减死，勿笞，诣金城戍。”

八月癸酉，南巡狩。壬午，遣使者祠昭灵后于小黄园。甲申，征任城王尚会

睢阳。戊子，幸梁。己丑，遣使祠沛高原庙，丰枌榆社。乙未，幸沛，祠献王陵，

征会东海王政。乙未晦，日有食之。九月庚子，幸彭城，东海王政、沛王定、任

城王尚皆从。辛亥，幸寿春。壬子，诏郡国中都官系囚减死罪一等，诣金城戍；

犯殊死者，一切募下蚕室；其女子宫；系囚鬼薪、白粲已上，减罪一等，输司寇

作。亡命者赎：死罪缣二十匹，右趾至髡钳城旦舂七匹，完城旦至司寇三匹；吏

民犯罪未发觉，诏书到自告者，半入赎。复封阜陵侯延为阜陵王。己未，幸汝阴。

冬十月丙子，车驾还宫。

北匈奴屋兰储等率众降。

是岁，西域长史班超击莎车，大破之。月氏国遣使献扶拔、师子。

二年春正月，济南王康、阜陵王延、中山王焉来朝。二月壬辰，帝崩于章德

前殿，年三十三。遗诏无起寝庙，一如先帝法制。

论曰：魏文帝称“明帝察察，章帝长者”。章帝素知人厌明帝苛切，事从宽

厚。感陈宠之义，除惨狱之科。深元元之爱，著胎养之令。奉承明德太后，尽心

孝道。割裂名都，以崇建周亲。平徭简赋，而人赖其庆。又体之以忠恕，文之以

礼乐。故乃蕃辅克谐，群后德让。谓之长者，不亦宜乎！在位十三年，郡国所上

符瑞，合于图书者数百千所。乌呼懋哉！

赞曰：肃宗济济，天性恺悌。于穆后德，谅惟渊体。左右艺文，斟酌律礼。

思服帝道，弘此长懋。儒馆献歌，戎亭虚候。气调时豫，宪平人富。

卷四 孝和孝殇帝纪第四

孝和皇帝讳肇，肃宗第四子也。母梁贵人，为窦皇后所谮，忧卒，窦后养帝

以为己子。建初七年，立为皇太子。

章和二年二月壬辰，即皇帝位，年十岁。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

三月丁酉，改淮阳为陈国，楚郡为彭城国，西平并汝南郡，六安复为庐江郡。

遗诏徙西平王羡为陈王，六安王恭为彭城王。癸卯，葬孝章皇帝于敬陵。庚戌，

皇太后诏曰：

先帝以明圣，奉承祖宗至德要道，天下清静，庶事咸宁。今皇帝以幼年，茕

茕在疚，朕且佐助听政。外有大国贤王并为蕃屏，内有公卿大夫统理本朝，恭己

受成，夫何忧哉！然守文之际，必有内辅以参听断。侍中宪，朕之元兄，行能兼

备，忠孝尤笃，先帝所器，亲受遗诏，当以旧典辅斯职焉。宪固执谦让，节不可

夺。今供养两宫，宿卫左右，厥事已重，亦不可复劳以政事。故太尉邓彪，元功

之族，三让弥高，海内归仁，为群贤首，先帝褒表，欲以崇化。今彪聪明康强，

可谓老成黄耇矣。其以彪为太傅，赐爵关内侯，录尚书事，百官总己以听，朕庶

几得专心内位。於戏！群公其勉率百僚，各修厥职，爱养元元，绥以中和，称朕

意焉。

辛酉，有司上奏：“孝章皇帝崇弘鸿业，德化普洽，垂意黎民，留念稼穑。

文加殊俗，武畅方表，界惟人面，无思不服。巍巍荡荡，莫与比隆。《周颂》曰：

‘于穆清庙，肃雍显相。’请上尊庙曰肃宗，共进《武德》之舞。”制曰：“可。”

癸亥，陈王羡、彭城王恭、乐成王党、下邳王衍、梁王畅始就国。

夏四月丙子，谒高庙。丁丑，谒世祖庙。

戊寅，诏曰：“昔孝武皇帝致诛胡、越，故权收盐铁之利，以奉师旅之费。

自中兴以来，匈奴未宾，永平末年，复修征伐。先帝即位，务休力役，然犹深思

远虑，安不忘危，探观旧典，复收盐铁，欲以防备不虞，宁安边境。而吏多不良，

动失其便，以违上意。先帝恨之，故遗戒郡国罢盐铁之禁，纵民煮铸，入税县官

如故事。其申敕刺史、二千石，奉顺圣旨，勉弘德化，布告天下，使明知朕意。”

五月，京师旱。诏长乐少府桓郁侍讲禁中。

冬十月乙亥，以侍中窦宪为车骑将军，伐北匈奴。

安息国遣使献师子、扶拔。

永元元年春三月甲辰，初令郎官诏除者得占丞、尉，以比秩为真。

夏六月，车骑将军窦宪出鸡鹿塞，度辽将军邓鸿出稒阳塞，南单于出满夷

谷，与北匈奴战于稽落山，大破之，追至私渠比鞮海。窦宪遂登燕然山，刻石勒

功而还。北单于遣弟右温禺鞮王奉奏贡献。

秋七月乙未，会稽山崩。

闰月丙子，诏曰：“匈奴背叛，为害久远。赖祖宗之灵，师克有捷，丑虏破

碎，遂扫厥庭，役不再籍，万里清荡，非朕小子眇身所能克堪。有司其案旧典，

告类荐功，以章休烈。”

九月庚申，以车骑将军窦宪为大将军，以中郎将刘尚为车骑将军。

冬十月，令郡国弛刑输作军营，其徙出塞者，刑虽未竟，皆免归田里。庚

子，阜陵王延薨。

是岁，郡国九大水。

二年春正月丁丑，大赦天下。

二月壬午，日有食之。己亥，复置西河、上郡属国都尉官。

夏五月庚戌，分太山为济北国，分乐成、涿郡、勃海为河间国。丙辰，封皇

弟寿为济北王，开为河间王，淑为城阳王，绍封故淮阳王昞子侧为常山王。赐

公卿以下至佐史钱、布各有差。己未，遣副校尉阎磐讨北匈奴，取伊吾卢地。丁

卯，绍封故齐王晃子无忌为齐王，北海王睦子威为北海王。

车师前后王并遣子入侍。月氏国遣兵攻西域长史班超，超击降之。

六月辛卯，中山王焉薨。

秋七月乙卯，大将军窦宪出屯凉州。

九月，北匈奴遣使称臣。

冬十月，遣行中郎将班固报命南单于。遣左谷蠡王师子出鸡鹿塞，击北匈奴

于河云北，大破之。

三年春正月甲子，皇帝加元服，赐诸侯王、公、将军、特进、中二千石、列

侯、宗室子孙在京师奉朝请者黄金，将、大夫、郎吏、从官帛。赐民爵及粟帛各

有差，大酺五日。郡国中都官系囚死罪赎缣，至司寇及亡命，各有差。庚辰，赐

京师民酺，布两户共一匹。

二月，大将军窦宪遣左校尉耿夔出居延塞，围北单于于金微山，大破之，获

其母阏氏。

夏六月辛卯，尊皇太后母比阳公主为长公主。辛丑，阜陵王种薨。

冬十月癸未，行幸长安。诏曰：“北狄破灭，名王仍降，西域诸国，纳质内

附，岂非祖宗迪哲重光之鸿烈欤？寤寐叹息，想望旧京。其赐行所过二千石长吏

已下及三老、官属钱帛，各有差；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

三斛。”

十一月癸卯，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诏曰：“高祖功臣，萧、曹为首，有

传世不绝之义。曹相国后容城侯无嗣。朕望长陵东门，见二臣之垅，循其远节，

每有感焉。忠义获宠，古今所同。可遣使者以中牢祠，大鸿胪求近亲宜为嗣者，

须景风绍封，以章厥功。”

十二月，复置西域都护、骑都尉、戊己校尉官。庚辰，至自长安，减弛刑

徒从驾者刑五月。

四年春正月，北匈奴右谷蠡王於除鞬自立为单于，款塞乞降。遣大将军左校

尉耿夔授玺绶。

三月癸丑，司徒袁安薨。闰月丁丑，太常丁鸿为司徒。

夏四月丙辰，大将军窦宪还至京师。

六月戊戌朔，日有食之。丙辰，郡国十三地震。窦宪潜图弑逆。庚申，幸北

宫。诏收捕宪党射声校尉郭璜，璜子侍中举，卫尉邓叠，叠弟步兵校尉磊。皆下

狱死。使谒者仆射收宪大将军印绶，遣宪及弟笃、景就国，到皆自杀。

是夏、旱、蝗。

秋七月己丑，太尉宋由坐党宪自杀。

八月辛亥，司空任隗薨。癸丑，大司农尹睦为太尉，录尚书事。丁巳，赐公

卿以下至佐史钱、谷各有差。

冬十月己亥，宗正刘方为司空。

十二月壬辰，诏：“今年郡国秋稼为旱、蝗所伤，其什四以上勿收田租、刍

稿；有不满者，以实除之。”

武陵零陵澧中蛮叛。烧当羌寇金城。

五年春正月乙亥，宗祀五帝于明堂，遂登灵台，望云物。大赦天下。戊子，

千乘王伉薨。辛卯，封皇帝万岁为广宗王。

二月戊戌，诏有司省减内外厩及凉州诸苑马。自京师离宫果园上林广成囿悉

以假贫民，恣得采捕，不收其税。丁未，诏曰：“去年秋麦入少，恐民食不足。

其上尤贫不能自给者户口人数。往者郡国上贫民，以衣履釜鬵为赀，而豪右得其

饶利。诏书实核，欲有以益之，而长吏不能躬亲，反更征召会聚，令失农作，愁

扰百姓。若复有犯者，二千石先坐。”甲寅，太傅邓彪薨。戊午，陇西地震。

三月戊子，诏曰：“选举良才，为政之本。科别行能，必由乡曲。而郡国举

吏，不加简择，故先帝明敕在所，令试之以职，乃得充选。又德行尤异，不须经

职者，别署状上。而宣布以来，出入九年，二千石曾不承奉，恣心从好，司隶、

刺史讫无纠察。今新蒙赦令，且复申敕，后有犯者，显明其罚。在位不以选举为

忧，督察不以发觉为负，非独州郡也。是以庶官多非其人。下民被奸邪之伤，由

法不行故也。”庚寅，遣使者分行贫民，举实流冗，开仓赈禀三十余郡。

夏四月壬子，封阜陵王种兄鲂为阜陵王。

六月丁酉，郡国三雨雹。

秋九月辛酉，广宗王万岁薨，无子，国除。

匈奴单于於除鞬叛，遣中朗将任尚讨灭之。壬午，令郡县劝民蓄蔬食以助五

谷。其官有陂池，令得采取，勿收假税二岁。

冬十月辛未，太尉尹睦薨。十一月乙丑，太仆张酺为太尉。

是岁，武陵郡兵破叛蛮，降之。护羌校尉贯友讨烧当羌，羌乃遁去。南单于

安国叛，骨都侯喜斩之。

六年春正月，永昌徼外夷遣使译献犀牛、大象。己卯，司徒丁鸿薨。

二月乙未，遣谒者分行禀贷三河、兖、冀、青州贫民。

许阳侯马光自杀。丁未，司空刘方为司徒，太常张奋为司空。

三月庚寅，诏流民所过郡国皆实禀之，其有贩卖者勿出租税，又欲就贱还归

者，复一岁田租、更赋。丙寅，诏曰：“朕以眇末，承奉鸿烈。阴阳不和，水旱

违度，济、河之域，凶馑流亡，而未获忠言至谋，所以匡救之策。寤寐永叹，用

思孔疚。惟官人不得于上，黎民不安于下，有司不念宽和，而竞为苛刻，覆案不

急，以妨民事，甚非所以上当天心，下济元元也。思得忠良之士，以辅朕之不逮。

其令三公、中二千石、二千石、内郡守相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

昭岩穴，披幽隐，遣诣公车，朕将悉听焉。”帝乃亲临策问，选补郎吏。

夏四月，蜀郡徼外羌率种人遣使内附。

五月，城阳王淑薨，无子，国除。

六月己酉，初令伏闭尽日。

秋七月，京师旱。诏中都官徒各除半刑，谪其未竟，五月已下皆免遣。丁巳，

幸洛阳寺，录囚徒，举冤狱。收洛阳令下狱抵罪，司隶校尉、河南尹皆左降。未

及还宫而澍雨。

西域都护班超大破焉耆、尉犁，斩其王。自是西域降服，纳质者五十余国。

南单于安国从弟子逢侯率叛胡亡出塞。九月癸丑，以光禄勋邓鸿行车骑将军

事，与越骑校尉冯柱、行度辽将军朱徽、使匈奴中郎将杜崇讨之。冬十一月，护

乌桓校尉任尚率乌桓、鲜卑，大破逢侯，冯柱遣兵追击，复破之。

诏以勃海郡属冀州。

武陵溇中蛮叛，郡兵讨平之。

七年春正月，行车骑将军邓鸿、度辽将军朱徽、中郎将杜崇皆下狱死。

夏四月辛亥朔，日有食之。帝引见公卿问得失，令将、大夫、御史、谒者、

博士、议郎、郎官会廷中，各言封事。诏曰：“元首不明，化流无良，政失于民，

谪见于天。深惟庶事，五教在宽，是以旧典因孝廉之举，以求其人。有司详选郎

官宽博有谋、才任典城者三十人。”既而悉以所选郎出补长、相。

五月辛卯，改千乘国为乐安国。

六月丙寅，沛王定薨。

秋七月乙巳，易阳地裂。

九月癸卯，京师地震。

八年春二月己丑，立贵人阴氏为皇后。赐天下男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

力田三级，民无名数及流民欲占者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

粟，人五斛。

夏四月癸亥，乐成王党薨。甲子，诏赈贷并州四郡贫民。

五月，河内、陈留蝗。

南匈奴右温禺犊王叛，为寇。秋七月，行度辽将军庞奋、越骑校尉冯柱追讨

之，斩右温禺犊王。车师后王叛，击其前王。

八月辛酉，饮酎。诏郡国中都官系囚减死一等，诣敦煌戍。其犯大逆，募下

蚕室；其女子宫。自死罪已下，至司寇及亡命者入赎，各有差。

九月，京师蝗。吏民言事者，多归责有司。诏曰：“蝗虫之异，殆不虚生，

万方有罪，在予一人，而言事者专咎自下，非助我者也。朕寤寐恫矜，思弭忧衅。

昔楚严无灾而惧，成王出郊而反风。将何以匡朕不逮，以塞灾变？百僚师尹，勉

修厥职，刺史、二千石详刑辟，理冤虐，恤鳏寡，矜孤弱，思惟致灾兴蝗之咎。”

庚子，复置广阳郡。

冬十月乙丑，北海王威有罪自杀。

十二月辛亥，陈王羡薨。

丁巳，南宫宣室殿火。

九年春正月，永昌徼外蛮夷及掸国重译奉贡。

三月庚辰，陇西地震。癸巳，济南王康薨。西域长史王林击车师后王，斩之。

夏四月丁卯，封乐成王党子巡为乐成王。

六月，蝗、旱。戊辰，诏：“今年秋稼为蝗虫所伤，皆勿收租、更、刍稿；

若有所损失，以实除之，余当收租者亦半入。其山林饶利，陂池渔采，以赡元元，

勿收假税。”

秋七月，蝗虫飞过京师。

八月，鲜卑寇肥如，辽东太守祭参下狱死。

闰月辛巳，皇太后窦氏崩。丙申，葬章德皇后。

烧当羌寇陇西，杀长吏，遣行征西将军刘尚、越骑校尉赵世等讨破之。

九月庚申，司徒刘方策免，自杀。甲子，追尊皇妣梁贵人为皇太后。

冬十月乙酉，改葬恭怀梁皇后于西陵。

十一月癸卯，当禄勋河南吕盖为司徒。

十二月丙寅，司空张奋罢。壬申，太仆韩棱为司空。己丑，复置若庐狱官。

十年春三月壬戌，诏曰：“堤防沟渠，所以顺助地理，通利壅塞。今废慢懈

弛，不以为负。刺史、二千石其随宜疏导。勿因缘妄发，以为烦扰，将显行其

罚。”

夏五月，京师大水。

秋七月己巳，司空韩棱薨。

八月丙子，太常太山巢堪为司空。

九月庚戌，复置廪牺官。

冬十月，五州雨水。

十二月，烧当羌豪迷唐等率种人诣阙贡献。

戊寅，梁王畅薨。

十一年春二月，遣使循行郡国，禀贷被灾害不能自存者，令得渔采山林池泽，

不收假税。

丙午，诏郡国中都官徒及笃癃老小女徒各除半刑，其未竟三月者，皆免归田

里。

夏四月丙寅，大赦天下。己巳，复置右校尉官。

秋七月辛卯，诏曰：“吏民逾僣，厚死伤生，是以旧令节之制度。顷者贵戚

近亲，百僚师尹，莫肯率从，有司不举，怠放日甚。又商贾小民，或忘法禁，奇

巧靡货，流积公行。其在位犯者，当先举正。市道小民，但且申明宪纲，勿因科

令，加虐羸弱。”

十二年春二月，旄牛徼外白狼、貗薄夷率种人内属。

诏贷被灾诸郡民种粮。赐下贫、鳏、寡、孤、独、不能自存者，及郡国流民，

听入陂池渔采，以助蔬食。

三月丙申，诏曰：“比年不登，百姓虚匮。京师去冬无宿雪，今春无澍雨，

黎民流离，困于道路。朕痛心疾首，靡知所济。‘瞻仰昊天，何辜今人？’三公，

朕之腹心，而未获承天安民之策。数诏有司，务择良吏。今犹不改，竞为苛暴，

侵愁小民，以求虚名，委任下吏，假势行邪。是以令下而奸生，禁至而诈起。巧

法析律，饰文增辞，货行于言，罪成乎手，朕甚病焉。公卿不思助明好恶，将何

以救其咎罚？咎罚既至，复令灾及小民。若上下同心，庶或有廖。其赐天下男子

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三级，民无名数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级；鳏、寡、

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壬子，赐博士员弟子在太学者布，

人三匹。

夏四月，日南象林蛮夷反，郡兵讨破之。

闰月，赈贷敦煌、张掖、五原民下贫者谷。戊辰，秭归山崩。

六月，舞阳大水，赐被水灾尤贫者谷，人三斛。

秋七月辛亥朔，日有食之。

九月戊午，太尉张酺免。丙寅，大司农张禹为太尉。

冬十一月，西域蒙奇、兜勒二国遣使内附，赐其王金印紫绶。

是岁，烧当羌复叛。

十三年春正月丁丑，帝幸东观，览书林，阅篇籍，博选术艺之士以充其官。

二月，任城王尚薨。丙午，赈贷张掖、居延、朔方、日南贫民及孤、寡、羸

弱不能自存者。

秋八月，诏象林民失农桑业者，赈贷种粮，禀赐下贫谷食。

己亥，北宫盛馔门阁火。护羌校尉周鲔击烧当羌，破之，荆州雨水。

九月壬子，诏曰：“荆州比岁不节，今兹淫水为害，余虽颇登，而多不均浃，

深惟四民农食之本，惨然怀矜。其今天下半入今年田租、刍稿；有宜以实除者，

如故事。贫民假种食，皆勿收责。

冬十一月，安息国遣使献师子及条枝大爵。丙辰，诏曰：“幽、并、凉州户

口率少，边役众剧，束脩良吏，进仕路狭。抚接夷狄，以人为本。其令缘边郡口

十万以上，岁举孝廉一人；不满十万，二岁举一人；五万以下，三岁举一人。”

鲜卑寇右北平，遂入渔阳，渔阳太守击破之。戊辰，司徒吕盖罢。

十二月丁丑，光禄勋鲁恭为司徒。辛卯，巫蛮叛，寇南郡。

十四年春二月乙卯，东海王政薨。

缮修故西海郡，徙金城西部都尉以戍之。

三月戊辰，临辟雍，飨射，大赦天下。

夏四月，遣使者督荆州兵讨巫蛮，破降之。

庚辰，赈贷张掖、居延、敦煌、五原、汉阳、会稽流民下贫谷，各有差。

五月丁未，初置象林将兵长史官。

六月辛卯，废皇后阴氏，后父特进纲自杀。

秋七月甲寅，诏复象林县更赋、田租、刍稿二岁。壬子，常山王侧薨。

是秋，三州雨水。

冬十月甲申，诏：“兖、豫、荆州今年水雨淫过，多伤农功。其令被害什四

以上皆半入田租、刍稿；其不满者，以实除之。”辛卯，立贵人邓氏为皇后。丁

酉，司空巢堪罢。

十一月癸卯，大司农徐防为司空。

是岁，初复郡国上计补郎官。

十五年春闰月乙未，诏流民欲还归本而无粮食者，过所实禀之，疾病加致医

药；其不欲还归者，勿强。

二月，诏禀贷颍川、汝南、陈留、江夏、梁国、敦煌贫民。

夏四月甲子晦，日有食之。

五月戊寅，南阳大风。

六月，诏令百姓鳏、寡渔采陂池，勿收假税二岁。

秋七月丙寅，济南王错薨。

复置涿郡故安铁官。

九月壬午，南巡狩，清河王庆、济北王寿、河间王开并从。赐所过二千石长

吏以下、三老、官属及民百年者钱、布，各有差。是秋，四州雨水。

冬十月戊申，幸章陵，祠旧宅。癸丑，祠园庙，会宗室于旧庐，劳赐作乐。

戊午，进幸云梦，临汉水而还。

十一月甲申，车驾还宫，赐从臣及留者公卿以下钱、布，各有差。

十二月庚子，琅邪王宇薨。

有司奏，以为夏至则微阴起，靡草死，可以决小事。

是岁，初令郡国以日北至案薄刑。

十六年春正月己卯，诏贫民有田业而以匮乏不能自农者，贷种粮。

二月己未，诏兖、豫、徐、冀四州比年雨多伤稼，禁沽酒。

夏四月，遣三府掾分行四州，贫民无以耕者，为雇犁牛直。

五月壬午，赵王商薨。

秋七月，旱。戊午，诏曰：“今秋稼方穗而旱，云雨不沾，疑吏行惨刻，不

宣恩泽，妄拘无罪，幽闭良善所致。其一切囚徒于法疑者勿决，以奉秋令。方察

烦苛之吏，显明其罚。”辛酉，司徒鲁恭免。庚午，光禄勋张酺为司徒。辛巳，

诏今天下皆半入今年田租、刍稿；其被灾害者，以实除之。贫民受贷种粮及田租、

刍稿，皆勿收责。

八月己酉，司徒张酺薨。

冬十月辛卯，司空徐防为司徒，大鸿胪陈宠为司空。

十一月己丑，行幸缑氏，登百岯山，赐百官从臣布，各有差。

北匈奴遣使称臣贡献。

十二月，复置辽东西部都尉官。

元兴元年春正月戊午，引三署郎召见禁中，选除七十五人，补谒者、长、相。

高句骊寇郡界。

夏四月庚午，大赦天下，改元元兴。宗室以罪绝者，悉复属籍。

五月癸酉，雍地裂。

秋九月，辽东太守耿夔击貊人，破之。

冬十二月辛未，帝崩于章德前殿，年二十七。立皇子隆为皇太子。赐天下男

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民无名数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级；鳏、

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

自窦宪诛后，帝躬亲万机。每有灾异，辄延问公卿，极言得失。前后符瑞八

十一所，自称德薄，皆抑而不宣。旧南海献龙眼、荔支，十里一置，五里一候，

奔腾阻险，死者继路。时临武长汝南唐羌，县接南海，乃上书陈状。帝下诏曰：

“远国珍羞，本以荐奉宗庙，苟有伤害，岂爱民之本。其敕太官勿复受献。”由

是遂省焉。

论曰：自中兴以后，逮于永元，虽颇有弛张，而俱存不扰，是以齐民岁增，

辟土世广。偏师出塞，则漠北地空；都护西指，则通译四万。岂其道远三代，术

长前世？将服叛去来，自有数也？

孝殇皇帝讳隆，和帝少子也。元兴元年十二月辛未夜，即皇帝位，时诞育百

余日。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

北匈奴遣使称臣，诣敦煌奉献。

延平元年春正月辛卯，太尉张禹为太傅。司徒徐防为太尉，参录尚书事，百

官总己以听。封皇兄胜为平原王。癸卯，当禄勋梁鲔为司徒。

三月甲申，葬孝和皇帝于慎陵，尊庙曰穆宗。丙戌，清河王庆、济北王寿、

河间王开、常山王章始就国。

夏四月庚申，诏罢祀官不在祀典者。鲜卑寇渔阳，渔阳太守张显追击，战没。

丙寅，以虎贲中郎将邓骘为车骑将军。司空陈宠薨。

五月辛卯，皇太后诏曰：“皇帝幼冲，承统鸿业，朕且权佐助听政，兢兢寅

畏，不知所济。深惟至治之本，道化在前，刑罚在后。将稽中和，广施庆惠，与

吏民更始。其大赦天下。自建武以来诸犯禁锢，诏书虽解，有司持重，多不奉行，

其皆复为平民。”壬辰，河东垣山崩。

六月丁未，太常尹勤为司空。郡国三十七雨水。己未，诏曰：“自夏以来，

阴雨过节，暖气不效，将有厥咎。寤寐忧惶，未知所由。昔夏后恶衣服，菲饮食，

孔子曰‘吾无间然’。今新遭大忧，且岁节未和，彻膳损服，庶有补焉。其减太

官、导官、尚方、内署诸服御珍膳靡丽难成之物。”

丁卯，诏司徒、大司农、长乐少府曰：“朕以无德，佐助统政，夙夜经营，

惧失厥衷。思惟治道，由近及远，先内后外。自建武之初以至于今，八十余年，

宫人岁增，房御弥广。又宗室坐事没入者，犹托名公族，甚可愍焉。今悉免遣，

及掖庭宫人，皆为庶民，以抒幽隔郁滞之情。诸官府、郡国、王侯家奴婢姓刘及

疲癃羸老，皆上其名，务令实悉。”

秋七月庚寅，敕司隶校尉、部刺史曰：“夫天降灾戾，应政而至。间者郡国

或有水灾，妨害秋稼。朝廷惟咎，忧惶悼惧。而郡国欲获丰穰虚饰之誉，遂覆蔽

灾害，多张垦田，不揣流亡，竞增户口，掩匿盗贼，令奸恶无惩，署用非次，选

举乖宜，贪苛惨毒，延及平民。刺史垂头塞耳，阿私下比，‘不畏于天，不愧于

人’。假贷之恩，不可数恃，自今以后，将纠其罚。二千石长吏其各实核所伤害，

为除田租，刍稿。”

八月辛亥，帝崩。癸丑，殡于崇德前殿。年二岁。

赞曰：“孝和沈烈，率由前则。王赫自中，赐命强慝。抑没祥符，登显时德。

殇世何早，平原弗克。

卷五 孝安帝纪第五

恭宗孝安皇帝讳祜，肃宗孙也。父清河孝王庆，母左姬。帝自在邸第，数有

神光照室，又有赤蛇盘于床第之间。年十岁，好学《史书》，和帝称之，数见禁

中。

延平元年，庆始就国，邓太后特诏留帝清河邸。

八月，殇帝崩，太后与兄车骑将军邓骘定策禁中。其夜，使骘持节，以王青

盖车迎帝，斋于殿中。皇太后御崇德殿，百官皆吉服，群臣陪位，引拜帝为长安

侯。皇太后诏曰：“先帝圣德淑茂，早弃天下。朕奉皇帝，夙夜瞻仰日月，冀望

成就。岂意卒然颠沛，天年不遂，悲痛断心。朕惟平原王素被痼疾，念宗庙之重，

思继嗣之统，唯长安侯祜质性忠孝，小心翼翼，能通《诗》、《论》，笃学乐古，

仁惠爱下。年已十三，有成人之志。亲德系后，莫宜于祜。《礼》‘昆弟之子犹

己子’；《春秋》之义，为人后者为之子，不以父命辞王父命。其以祜为孝和皇

帝嗣，奉承祖宗，案礼仪奏。”又作策命曰：“惟延平元年秋八月癸丑，皇太后

曰：咨长安侯祜：孝和皇帝懿德巍巍，光于四海；大行皇帝不永天年。朕惟侯孝

章帝世嫡皇孙，谦恭慈顺，在孺而勤，宜奉郊庙，承统大业。今以侯嗣孝和皇帝

后。其审君汉国，允执其中。‘一人有庆，万民赖之。’皇帝其勉之哉！”读策

毕，太尉奉上玺绶，即皇帝位，年十三。太后犹临朝。

九月庚子，谒高庙。辛丑，谒光武庙。六州大水。己未，遣谒者分行虚实，

举灾害，赈乏绝。丙寅，葬孝殇皇帝于庚陵。乙亥，陨石于陈留。

西域诸国叛，攻都护任尚，遣副校尉梁慬救尚，击破之。

冬十月，四州大水，雨雹。诏以宿麦不下，赈赐贫人。

十二月甲子，清河王薨，使司空持节吊祭，车骑将军邓骘护丧事。乙酉，罢

鱼龙曼延百戏。

永初元年春正月癸酉朔，大赦天下。蜀郡徼外羌内属。戊寅，分犍为南部为

属国都尉。禀司隶、兖、豫、徐、冀、并州贫民。

二月丙午，以广成游猎地及被灾郡国公田假与贫民。丁卯，分清河国封帝弟

常保为广川王。庚午，司徒梁鲔薨。

三月癸酉，日有食之，诏公卿内外众官、郡国守、相，举贤良方正、有道术

之士，明政术、达古今、能直言极谏者，各一人。己卯，永昌徼外僬侥种夷贡献

内属。甲申，葬清河孝王，赠龙旗、虎贲。

夏五月甲戌，长乐卫尉鲁恭为司徒。丁丑，诏封北海王睦孙寿光侯普为北海

王。九真徼外夜郎蛮夷举上内属。

六月戊申，爵皇太后母阴氏为新野君。丁巳，河东地陷。壬戌，罢西域都护。

先零种羌叛，断陇道，大为寇掠，遣车骑将军邓骘、征西校尉任尚讨之。丁

卯，赦除诸羌相连结谋叛逆者罪。

秋九月庚午，诏三公明申旧令，禁奢侈，无作浮巧之物，殚财厚葬。是日，

太尉徐防免。辛未，司空尹勤免。癸酉，调杨州五郡租米，赡给东郡、济阴、陈

留、梁国、下邳、山阳。丁丑，诏曰：“自今长吏被考竟未报，自非父母丧，无

故辄去职者，剧县十岁、平县五岁以上，乃得次用。”壬午，诏太仆、少府减黄

门鼓吹，以补羽林士；厩马非乘舆常所御者，皆减半食；诸所造作，非供宗庙园

陵之用，皆且止。丙戌，诏死罪以下及亡命赎，各有差。庚寅，太傅张禹为太尉，

太常周章为司空。

冬十月，倭国遣使奉献。辛酉，新城山泉水大出。

十一月丁亥，司空周章密谋废立，策免，自杀。戊子，敕司隶校尉、冀、并

二州刺史：“民讹言相惊，弃捐旧居，老弱相携，穷困道路。其各敕所部长吏，

躬亲晓喻。若欲归本郡，在所为封长檄；不欲，勿强。”

十二月乙卯，颍川太守张敏为司空。

是岁，郡国十八地震；四十一雨水，或山水暴至；二十八大风，雨雹。

二年春正月，禀河南、下邳、东莱、河内贫民。

车骑将军邓骘为种羌所败于冀西。

二月乙丑，遣光禄大夫樊准、吕仓分行冀、兖二州，禀贷流民。

夏四月甲寅，汉阳城中火，烧杀三千五百七十人。

五月，旱。丙寅，皇太后幸洛阳寺及若庐狱，录囚徒，赐河南尹、廷尉、卿

及官属以下各有差，即日降雨。

六月，京师及郡国四十大水，大风，雨雹。

秋七月戊辰，诏曰：“昔在帝王，承天理民，莫不据璇机玉衡，以齐七政。

朕以不德，遵奉大业，而阴阳差越，变异并见，万民饥流，羌貊叛戾。夙夜克己，

忧心京京。间令公卿郡国举贤良方正，远求博选，开不讳之路，冀得至谋，以鉴

不逮，而所对皆循尚浮言，无卓尔异闻。其百僚及郡国吏人，有道术明习灾异阴

阳之度璇机之数者，各使指变以闻。二千石长吏明以诏书，博衍幽隐，朕将亲览，

待以不次，冀获嘉谋，以承天诫。”

闰月辛丑，广川王常保薨，无子，国除。癸未，蜀郡徼外羌举土内属。

九月庚子，诏王国官属墨绶下至郎、谒者，其经明任博士，居乡里有廉清孝

顺之称、才任理人者，国相岁移名，与计偕上尚书，公府通调，令得外补。

冬十月庚寅，禀济阴、山阳、玄菟贫民。征西校尉任尚与先零羌战于平襄，

尚军败绩。

十一月辛酉，拜邓骘为大将军，征还京师，留任尚屯陇右。先零羌滇零称天

子于北地，遂寇三辅，东犯赵、魏，南入益州，杀汉中太守董炳。

十二月辛卯，禀东郡、巨鹿、广阳、安定、定襄、沛国贫民。

广汉塞外参狼羌降，分广汉北部为属国都尉。

是岁，郡国十二地震。

三年春正月庚子，皇帝加元服。大赦天下。赐王、主、贵人、公、卿以下金

帛各有差；男子为父后，及三老、考悌、力田爵，人二级，流民欲占者人一级。

遣骑都尉任仁讨先零羌，不利，羌遂破没临洮。高句骊遣使贡献。

三月，京师大饥，民相食。壬辰，公卿诣阙谢。诏曰：“朕以幼冲，奉承鸿

业，不能宣流风化，而感逆阴阳，至令百姓饥荒，更相啖食。永怀悼叹，若坠渊

水。咎在朕躬，非群司之责，而过自贬引，重朝廷之不德。其务思变复，以助不

逮。”癸巳，诏以鸿池假与贫民。壬寅，司徒鲁恭免。

夏四月丙寅，大鸿胪九江夏勤为司徒。

三公以国用不足，奏令吏人入钱谷，得为关内侯、虎贲羽林郎、五大夫、官

府吏、缇骑、营士各有差。己巳，诏上林、广成苑可垦辟者，赋与贫民。甲申，

清河王虎威薨。

五月丙申，封乐安王宠子延平为清河王。丁酉，沛王正薨。癸丑，京师大风。

六月，乌桓寇代郡、上谷、涿郡。

秋七月，海贼张伯路等寇略缘海九郡，遣侍御史庞雄督州、郡兵讨破之。庚

子，诏长吏案行在所，皆令种宿麦蔬食，务尽地力，其贫者给种饷。

九月，雁门乌桓及鲜卑叛，败五原郡兵于高渠谷。

冬十月，南单于叛，围中郎将耿种于美稷。

十一月，遣行车骑将军何熙讨之。

十二月辛酉，郡国九地震。乙亥，有星孛于天苑。

是岁，京师及郡国四十一雨水雹。并、凉二州大饥，人相食。

四年春正月元日，会，彻乐，不陈充庭车。辛卯，诏以三辅比遭寇乱，人庶

流冗，除三年逋租、过更、口算、刍稿；禀上郡贫民各有差。

海贼张伯路复与勃海、平原剧贼刘文河、周文光等攻厌次，杀县令，遣御史

中丞王宗督青州刺史法雄讨破之。度辽将军梁慬、辽东太守耿夔讨破南单于於

属国故城。丙午，诏减百官及州、郡、县奉各有差。

二月丁巳，禀九江贫民。南匈奴寇常山。乙丑，初置长安、雍二营都尉官。

乙亥，诏自建初以来，诸祅言它过坐徙边者，各归本郡；其没入官为奴婢者，免

为庶人。

诏谒者刘珍及《五经》博士，校定东观《五经》、诸子、传记、百家艺术，

整齐脱误，是正文字。

三月，南单于降。先零羌寇褒中，汉中太守郑勤战殁。徙金城郡都襄武。戊

子，杜陵园火。癸巳，郡国九地震。

夏四月，六州蝗。丁丑，大赦天下。

秋七月乙酉，三郡大水。己卯，骑都尉任仁下狱死。

九月甲申，益州郡地震。

冬十月甲戌，新野君阴氏薨，使司空持节护丧事。大将军邓骘罢。

五年春正月庚辰朔，日有食之。丙戌，郡国十地震。

己丑，太尉张禹免。甲申，光禄勋李脩为太尉。

二月丁卯，诏省减郡国贡献太官口食，先零羌寇河东，遂至河内。

三月，诏陇西徙襄武，安定徙美阳，北地徙池阳，上郡徙衙。夫馀夷犯塞，

杀伤吏人。

闰月丁酉，赦凉州河西四郡。

戊戌，诏曰：

朕以不德，奉郊庙，承大业，不能兴和降善，为人祈福。灾异蜂起，寇贼纵

横，夷狄猾夏，戎事不息，百姓匮乏，疲于征发。重以蝗虫滋生，害及成麦，秋

稼方收，甚可悼也。朕以不明，统理失中，亦未获忠良以毗阙政。传曰：“颠而

不扶，危而不持，则将焉用彼相矣。”公卿大夫将何以匡救，济斯艰厄，承天诫

哉？盖为政之本，莫若得人，褒贤显善，圣制所先。“济济多士，文王以宁”。

思得忠良正直之臣，以辅不逮。其令三公、特进、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守、

诸侯相举贤良方正、不道术、达于政化、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及至孝与众卓

异者，并遣诣公车，朕将亲览焉。

六月甲辰，乐成王巡薨。

秋七月己巳，诏三公、特进、九卿、校尉，举列将子孙明晓战陈任将帅者。

九月，汉阳人杜琦、王信叛，与先零诸种羌攻陷上邽城。

十二月，汉阳太守赵博遣额刺杀杜琦。

是岁，九州蝗，郡国八雨水。

六年春正月庚申，诏越巂置长利、高望、始昌三苑，又令益州郡置万岁苑，

犍为置汉平苑。

三月，十州蝗。

夏四月乙丑，司空张敏罢。己卯，太常刘恺为司空。

五月，旱。丙寅，诏令中二千石下至黄绶，一切复秩还赎，赐爵各有差。戊

辰，皇太后幸雒阳寺，录囚徒，理冤狱。

六月壬辰，豫章、员谿、原山崩。辛巳，大赦天下。遣侍御史唐喜讨汉阳贼

王信，破斩之。

冬十一月辛丑，护乌桓校尉吴祉下狱死。

是岁，先零羌滇零死，子零昌复袭伪号。

七年春正月庚戌，皇太后率大臣命妇谒宗庙。

二月丙午，郡国十八地震。

夏四月乙未，平原王胜薨。丙申晦，日有食之。

五月庚子，京师大雩。

秋，护羌校尉侯霸、骑都尉马贤破先零羌。

八月丙寅，京师大风，蝗虫飞过洛阳。诏赐民爵。郡国被蝗伤稼十五以上，

勿收今年田租；不满者，以实除之。

九月，调零陵、桂阳、豫章、会稽租米，赈给南阳、广陵、下邳、彭城、山

阳、庐江、九江饥民；又调滨水县谷输敖仓。

元初元年春正月甲子，改元元初。赐民爵，人二级，孝悌、力田人三级，爵

过公乘，得移与子若同产、同产子，民脱无名数及流民欲占者人一级；鳏、寡、

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谷，人三斛；贞妇帛，人一匹。

二月己卯，日南地坼。

三月癸酉，日有食之。

夏四月丁酉，大赦天下。

京师及郡国五旱、蝗。诏三公、特进、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守举敦

厚质直者，各一人。

五月，先零羌寇雍城。

六月丁巳，河东地陷。

秋七月，蜀郡夷寇蚕陵，杀县令。

九月乙丑，太尉李脩罢。先零羌寇武都、汉中，绝陇道。辛未，大司农山阳

司马苞为太尉。

冬十月戊子朔，日有食之。

先零羌败凉州刺史皮阳于狄道。乙卯，诏除三辅三岁田租、更赋、口算。

十一月。是岁，郡国十五地震。

二年春正月，诏禀三辅及并、凉六郡流冗贫人。蜀郡青衣道夷奉献内属。修

理西门豹所分漳水为支渠，以溉民田。

二月戊戌，遣中谒者收葬京师客死无家属及棺椁朽败者，皆为设祭；其有家

属，尤贫无以葬者，赐钱人五千。辛酉，诏三辅、河内、河东、上党、赵国、太

原各修理旧渠，通利水道，以溉公私田畴。

三月癸亥，京师大风。

先零羌寇益州，遣中郎将尹就讨之。

夏四月丙午，立贵人阎氏为皇后。

五月，京师旱，河南及郡国十九蝗。甲戌，诏曰：“朝廷不明，庶事失中，

灾异不息，忧心悼惧。被蝗以来，七年于兹，而州、郡隐匿，裁言顷亩。今群飞

蔽天，为害广远，所言所见，宁相副邪？三司之职，内外是监，即不奏闻，又无

举正。天灾至重，欺罔罪大。今方盛夏，且复假贷，以观厥后。其务消救灾眚，

安辑黎元。”

六月丙戌，太尉司马苞薨。

洛阳新城地裂。

秋七月辛巳，太仆太山马英为太尉。

八月，辽东鲜卑围无虑县。

九月，又攻夫犁营，杀县令。壬午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遣中郎将任尚屯三辅。诏郡国中都官系囚减死一等，勿笞，诣冯翊、

扶风屯，妻子自随，占著所在；女子勿输。亡命死罪以下赎，各有差。其吏人聚

为盗贼，有悔过者，除其罪。乙未，右扶风仲光、安定太守杜恢、京兆虎牙都尉

耿溥与先零羌战于丁奚城，光等大败，并没。左冯翊司马钧下狱，自杀。

十一月庚申，郡国十地震。

十二月，武陵澧中蛮叛，州、郡击破之。己酉，司徒夏勤罢。庚戌，司空刘

恺为司徒，光禄勋袁敞为司空。

三年春正月甲戌，修理太原旧沟渠，溉灌官私田。

东平陆上言木连理。

苍、郁林、合浦蛮夷反叛，二月，遣侍御史任逴督州、郡兵讨之。郡国十地

震。

三月辛亥，日有食之。丙辰，赦苍梧、郁林、合浦、南海吏人为贼所迫者。

夏四月，京师旱。

五月，武陵蛮复叛，州、郡讨破之。癸酉，度辽将军邓遵率南匈奴击先零羌

于灵州，破之。越巂徼外夷举种内属。

六月，中郎将任尚遣兵击破先零羌于丁奚城。

秋七月，武陵蛮复叛，州、郡讨平之。缑氏地坼。

九月辛己，赵王宏薨。

冬十一月，苍梧、郁林、合浦蛮夷降。丙戌，初听大臣、二千石、刺史行三

年丧。癸卯，郡国九地震。

十二月丁巳，任尚遣兵击破先零羌于北地。

四年春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乙卯，大赦天下。壬戌，武库灾。

夏四月戊申，司空袁敞薨。己巳，鲜卑寇辽西，辽西郡兵与乌桓击破之。

五月丁丑，太常李郃为司空。

六月戊辰，三郡雨雹。

秋七月辛丑，陈王钧薨。

京师及郡国十雨水。诏曰：“今年秋稼茂好，垂可收获，而连雨未霁，惧必

淹伤。夕惕惟忧，思念厥咎。夫霖雨者，人怨之所致。其武吏以威暴下，文吏妄

行苛刻，乡吏因公生奸，为百姓所患苦者，有司显明其罚。又《月令》‘仲秋养

衰老，授几杖，行糜粥’。方今案比之时，郡、县多不奉行。虽有糜粥，糠秕相

半，长吏怠事，莫有躬亲，甚违诏书养老之意。其务崇仁恕，赈护寡独，称朕意

焉。”

九月，护羌校尉任尚使客刺杀叛羌零昌。

冬十一月己卯，彭城王恭薨。

十二月，赵巂夷寇遂久，杀县令。

甲子，任尚及骑都尉马贤与先零羌战于富平上河，大破之。虔人羌率众降，

陇右平。

是岁，郡国十三地震。

五年春正月，越巂夷叛。

二月壬戌，中山王宪薨。

三月，京师及郡国五旱，诏禀遭旱贫人。

夏六月，高句骊与秽貊寇玄菟。

秋七月，越巂蛮夷及旄牛豪叛，杀长吏。

丙子，诏曰：“旧令制度，各有科品，欲令百姓务崇节约。遭永初之际，人

离荒厄，朝廷躬自菲薄，去绝奢饰，食不兼味，衣无二采。比年虽获丰穰，尚乏

储积，而小人无虑，不图久长，嫁聚送终，纷华靡丽，至有走卒奴婢被绮谷，著

珠玑。京师尚若斯，何以示四远？设张法禁，恳恻分明，而有司惰任，讫不奉行。

秋节既立，鸷鸟将用，且复重申，以观后效。”

八月丙申朔，日有食之。

鲜卑寇代郡，杀长吏。冬十月，鲜卑寇上谷。

十二月丁巳，中郎将任尚有罪，弃市。

是岁，郡国十四地震。

六年春二月乙巳，京师及郡国四十二地震，或坼裂，水泉涌出。壬子，诏三

府选掾属高第，能惠利牧养者各五人，光禄勋与中郎将选孝廉郎宽博有谋、清白

行高者五十人，出补令、长、丞、尉。

乙卯，诏曰：“夫政，先京师，后诸夏。《月令》仲春‘养幼小，存诸孤’，

季春‘赐贫穷，赈乏绝，省妇使，表贞女’，所以顺阳气，崇生长也。其赐人尤

贫困、孤弱、单独谷，人三斛；贞妇有节义十斛，甄表门闾，旌显厥行。”

三月庚辰，始立六宗，祀于洛城西北。

夏四月，会稽大疫，遣光禄大夫将太医循行疾病，赐棺木，除田租、田赋。

沛国，勃海大风，雨雹。

五月，京师旱。

六月丁丑，乐成王宾薨。丙戌，平原王得薨。

秋七月，鲜卑寇马城，度辽将军邓遵率南单于击破之。

九月癸巳，陈王竦薨。

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既。郡国八地震。

是岁，永昌、益州蜀郡夷叛，与越巂夷杀长吏，燔城邑，益州刺史张乔讨破

降之。

永宁元年春正月甲辰，任城王安薨。

三月丁酉，济北王寿薨。

车师后王叛，杀部司马。沈氐羌寇张掖。

夏四月丙寅，立皇子保为皇太子，改元永宁，大赦天下。赐王、主、三公、

列侯下至郎吏、从官金、帛；又赐民爵及布、粟各有差。己巳，绍封陈王羡子崇

为陈王，济北王子苌为乐成王，河间王子翼为平原王。壬午，琅邪王寿薨。

六月，沈氐种羌叛，寇张掖，护羌校尉马贤讨沈氐羌，破之。

秋七月乙酉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己巳，司空李郃免。癸酉，卫尉庐江陈褒为司空。

自三月至是月，京师及郡国三十三大风，雨水。

十二月，永昌徼外掸国谴使贡献。戊辰，司徒刘恺罢。辽西鲜卑降。癸酉，

太常杨震为司徒。

是岁，郡国二十三地震。夫馀王遣子诣阙贡献。烧当羌叛。

建光元年春正月，幽州刺史冯焕率二郡太守讨高句骊、秽貊，不克。

二月癸亥，大赦天下。赐诸园贵人、王、主、公、卿以下钱、布各有差。以

公、卿、校尉、尚书子弟一人为郎、舍人。

三月癸巳，皇太后邓氏崩。丙午，葬和熹皇后。丁未，乐安王宠薨。戊申，

追尊皇考清河孝王曰孝德皇。皇妣左氏曰孝德皇后，祖妣宋贵人曰敬隐皇后。

夏四月，秽貊复与鲜卑寇辽东，辽东太守蔡讽追击，战殁。丙辰，以广川并

清河国。丁巳，尊孝德皇元妃耿氏为甘陵大贵人。甲子，乐成王苌有罪，废为临

湖侯。己巳，令公、卿、特进、侯、中二千石、二千石、郡国守相，举有道之士

各一人。赐鳏、寡、孤、独、贫不能自存者谷，人三斛。甲戌，辽东属国都尉庞

奋，承伪玺书杀玄菟太守姚光。

五月庚辰，特进邓骘及度辽将军邓遵，并以谮自杀。丙申，贬平原王翼为都

乡侯。

秋七月己卯，改元建光，大赦天下。壬寅，太尉马英薨。

八月，护羌校尉马贤讨烧当羌于金城，不利。甲子，前司徒刘恺为太尉。

鲜卑寇居庸关，九月，云中太守成严击之，战殁。鲜卑围乌桓校尉于马城，

度辽将军耿夔救之。戊子，幸卫尉冯石府。

是秋，京师及郡国二十九雨水。

冬十一月己丑，郡国三十五地震，或坼裂。诏三公以下，各上封事陈得失。

遣光禄大夫案行，赐死者钱，人二千。除今年田租。其被灾甚者，勿收口赋。

鲜卑寇玄菟。

庚子，复断大臣二千石以上服三年丧。癸卯，诏三公、特进、侯、卿、校尉，

举武猛堪将帅者各五人。丙午，诏京师及郡国被水雨份稼者，随顷亩减田租。甲

子，初置渔阳营兵。

冬十二月，高句骊、马韩、秽貊围玄菟城，夫馀王遣子与州、郡并力讨破之。

延光元年春二月，夫馀王遣子将兵救玄菟，击高句骊、马韩、秽貊，破之，

遂遣使贡献。

三月丙午，改元延光。大赦天下。还徙者，复户邑属籍。赐民爵及三老、孝

悌、力田，人二级；加赐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三斛；贞

妇帛，人二匹。

夏四月癸未，京师郡国二十一雨雹。癸巳，司空陈褒免。

五月庚戌，宗正彭城刘授为司空。己巳，改乐成国为安平，封河间王开子得

为安平王。

六月，郡国蝗。

秋七月癸卯，京师及郡国十三地震。

高句骊降。虔人羌叛，攻谷罗城，度辽将军耿夔讨破之。

八月戊子，阳陵园寝火。辛卯，九真言黄龙见无功。己亥，诏三公、中二千

石，举刺史、二千石、令、长、相，视事一岁以上至十岁，清白爱利、能赖身率

下、防奸理烦、有益于人者，无拘官簿。刺史举所部，郡国太守、相举墨绶，隐

亲悉心，勿取浮华。

九月甲戌，郡国二十七地震。

冬十月，鲜卑寇雁门、定襄。

十一月，鲜卑寇太原。

烧光羌豪降。

十二月，九真徼外蛮夷贡献内属。

是岁，京师及郡国二十七雨水，大风，杀人。诏赐压、溺死者年七岁以上钱，

人二千；其坏败庐舍、失亡谷食，粟，人三斛；又田被淹伤者，一切勿收田租；

若一家皆被灾害而弱小存者，郡、县为收敛之。虔人羌反，攻谷罗城，度辽将军

耿夔讨破之。

二年春正月，旄牛夷叛，寇灵关，杀县令。益州刺史蜀郡西部都尉讨之。诏

选三署郎及吏人能通《古文尚书》、《毛诗》、《谷梁春秋》各一人。丙辰，河

东、颍川大风。

夏六月壬午，郡国十一大风。九真言嘉禾生。丙申，北海王普薨。

秋七月，丹阳山崩。

八月庚午，初令三署郎通达经术任牧民者，视事三岁以上，皆得察举。

九月，郡国五雨水。

冬十月辛未，太尉刘恺罢。甲戌，司徒杨震为太尉，光禄勋东莱刘憙为司徒。

十一月甲辰，校猎上林苑。

鲜卑败南匈奴于曼柏。

是岁，分蜀郡西部为属国都尉。京师及郡国三地震。

三年春二月丙子，东巡狩。丁丑，告陈留太守，祠南顿君、光武皇帝于济阳，

复济阳今年田租、刍稿。庚寅，遣使者祠唐尧于成阳。戊子，济南上言，凤皇集

台县丞霍收舍树上。赐台长帛五十匹、丞二十匹、尉半之、吏卒人三匹。凤皇所

过亭部，无出今年田租。赐男子爵，人二级。辛卯，幸太山，柴告岱宗。齐王无

忌、北海王翼、乐安王延来朝。壬辰，宗祀五帝于汶上明堂。癸巳，告祀二祖、

六宗，劳赐郡、县，作乐。

三月甲午，陈王崇薨。戊戌，祀孔子及七十二弟子于阙里，自鲁相、令、丞、

尉及孔氏亲属、妇女、诸生悉会，赐褒成侯以下帛各有差。还，幸东平，至东郡，

历魏郡、河内。壬戌，车驾还京师，幸太学。是日，太尉杨震免。

夏四月乙丑，车驾入宫，假于祖祢。壬戌，沛国言甘露降丰县。戊辰，光禄

勋冯石为太尉。

五月，南匈奴左曰逐王叛，使匈奴中郎将马翼讨破之。曰南徼外蛮夷内属。

六月，鲜卑寇玄菟。庚午，阆中山崩。辛未，扶风言白鹿见雍。辛巳，遣侍

御史分行青、冀二州灾害，督录盗贼。

秋七月丁酉，初复右校、左校令丞官。

日南徼外蛮豪帅诣阙贡献。

冯翊言甘露降频阳、衙。颍川上言木连理。白鹿、麒麟见阳翟。鲜卑寇高柳。

梁王坚薨。

八月辛已，大鸿胪耿宝为大将军。戊子，颍川上言麒麟一、白虎二见阳翟。

九月丁酉，废皇太子保为济阴王。

乙巳，诏郡国中都官死罪系囚减罪一等，诣敦煌、陇西及度辽营；其右趾以

下及亡命者赎，各有差。辛亥，济南上言黄龙见历城。庚申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行幸长安。壬午，新丰上言凤皇集西界亭。丁亥，会三辅守、令、

掾史于长安，作乐。闰月乙未，祠高庙，遂有事十一陵，历观上林、昆明池。遣

使者祠太上皇于万年，以中牢祠萧何、曹参、霍光。十一月乙丑，至自长安。

十二月乙未，琅邪言黄龙见诸县。

是岁，京师及郡国二十三地震；三十六雨水，疾风，雨雹。

四年春正月壬午，东郡言黄龙二、麒麟一见濮阳。

二月乙亥，下邳王衍薨。甲辰，南巡狩。

三月戊午朔，日有食之。庚申，幸宛，帝不豫。辛酉，令大将军耿宝行太尉

事。祠章陵园庙，告长沙、零陵太守，祠定王、节侯、郁林府君。乙丑，自宛还。

丁卯，幸叶，帝崩于乘舆，年三十二。秘不敢宣，所在上食问起居如故。庚午，

还宫。辛未夕，乃发丧。尊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以后兄大鸿胪阎显为车骑

将军，定策禁中，立章帝孙济北惠王寿子北乡侯懿。甲戌，济南王香薨。乙酉，

北乡侯即皇帝位。

夏四月丁酉，太尉冯石为太傅，司徒刘熹为太尉，参录尚书事；前司空李郃

为司徒。辛卯，大将军耿宝、中常侍樊丰、侍中谢惲、周广、乳母野王君王圣，

坐相阿党，丰、惲、广下狱死，宝自杀，圣徙雁门。己酉，葬孝安皇帝于恭陵。

庙曰恭宗。

六月乙巳，大赦天下。诏先帝巡狩所幸，皆半入今年田租。

秋七月，西域长史班勇击车师后王，斩之。丙午，东海王肃薨。

冬十月丙午，越巂山崩。辛亥，少帝薨。是冬，京师大疫。

论曰：孝安虽称尊享御，而权归邓氏，至乃损彻膳服，克念政道。然令自房

帷，威不逮远，始失根统，归成陵敝。遂复计金授官，移民逃寇，推咎台衡，以

答天眚。既云哲妇，亦“惟家之索”矣。

赞曰：安德不升，秕我王度。降夺储嫡，开萌邪蠹。冯石承欢，杨公逢怒。

彼日而微，遂祲天路。

卷六 孝顺孝冲孝质帝纪第六

孝顺皇帝讳保，安帝之子也。母李氏，为阎皇后所害。永宁元年，立为皇太

子。延光三年，安帝乳母王圣、大长秋江京、中常侍樊丰谮太子乳母王男、厨监

邴吉，杀之，太子数为叹息。王圣等惧有后祸，遂与丰、京共构陷太子，太子坐

废为济阴王。明年三月，安帝崩，北乡侯立，济阴王以废黜，不得上殿亲临梓宫，

悲号不食，内外群僚莫不哀之。及北乡侯薨，车骑将军阎显及江京，与中常侍刘

安、陈达等白太后，秘不发丧，而更征立诸国王子，乃闭宫门，屯兵自守。

十一月丁巳，京师及郡国十六地震。是夜，中黄门孙程等十九人共斩江京、

刘安、陈达等，迎济阴王于德阳殿西钟下，即皇帝位，年十一。近臣尚书以下，

从辇到南宫，登云台，召百官。尚书令刘光等奏言：“孝安皇帝圣德明茂，早弃

天下。陛下正统，当奉宗庙，而奸臣交构，遂令陛下龙潜蕃国，群僚远近莫不失

望。天命有常，北乡不永。汉德盛明，福祚孔章。近臣建策，左右扶翼，内外同

心，稽合神明。陛下践祚，奉遵鸿绪，为郊庙主，承续祖宗无穷之烈，上当天心，

下厌民望。而即位仓卒，典章多缺，请条案礼仪，分别具奏。”制曰：“可。”

乃召公卿百僚，使虎贲、羽林士屯南、北宫诸门。阎显兄弟闻帝立，率兵入北宫，

尚书郭镇与交锋刃，遂斩显弟卫尉景。戊午，遣使者入省，夺得玺绶，乃幸嘉德

殿，遣侍御史持节收阎显及其弟城门校尉耀、执金吾晏，并下狱诛。己未，开门，

罢屯兵。壬戌，诏司隶校尉：“惟阎显、江京近亲当伏辜诛，其余务崇宽贷。”

壬申，谒高庙。癸酉，谒光武庙。乙亥，诏益州刺史罢子午道，通褒斜路。己卯，

葬少帝以诸王礼。司空刘授免。赐公卿以下钱、谷各有差。

十二月甲申，以少府河南陶敦为司空。令郡国守、相视事未满岁者，一切得

举孝廉吏。登卯，尚书奏请下有司，收还延光三年九月丁酉以皇太子为济阴王诏

书。奏可。

京师大疫。

辛亥，诏公卿、郡守、国相，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之士各一人。尚书令

以下从辇幸南宫者，皆增秩赐布各有差。

永建元年春正月甲寅，诏曰：“先帝圣德，享祚未永，早弃鸿烈。奸慝缘间，

人庶怨讟，上干和气，疫疠为灾。朕奉承大业，未能宁济。盖至理之本，稽弘德

惠，荡涤宿恶，与人更始。其大赦天下。赐男子爵，人二级，为父后、三老、孝

悌、力田人三级，流民欲自占者一级；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

人五斛；贞妇帛，人三匹。坐法当徙，勿徙；亡徒当传，勿传。宗室以罪绝，皆

复属籍。其与阎显、江京等交通者，悉勿考。勉修厥职，以康我民。”

辛未，皇太后阎氏崩。辛巳，太傅冯石、太尉刘熹、司徒李郃免。二月甲申，

葬安思皇后。丙戌，太常桓焉为太傅；大鸿胪朱宠为太尉，参录尚书事；长乐少

府九江朱伥为司徒。赐百官随辇宿卫及拜除者布各有差。

陇西钟羌叛，护羌校尉马贤讨破之。

夏五月丁丑，诏幽、并、凉州刺史，使各实二千石以下至黄绶，年老劣弱不

任军事者，上名。严敕障塞，缮设屯备，立秋之后，简习戎马。

六月己亥，封济南王错子显为济南王。

秋七月庚午，卫尉来历为车骑将军。

八月，鲜卑寇代郡，代郡太守李超战殁。

九月辛亥，初令三公、尚书入奏事。

冬十月辛巳，诏减死罪以下徙边；其亡命赎，各有差。丁亥，司空陶敦免。

鲜卑犯边。庚寅，遣黎阳营兵出屯中山北界。告幽州刺史，其令缘边郡增置

步兵，死屯塞下。调五营弩师，郡举五人，令教习战射。壬寅，廷尉张皓为司空。

甲辰，诏以疫疠水潦，令人半输今年田租；伤害什四以上，勿收责；不满者，以

实除之。

十二月辛巳，赐王、主、贵人、公卿以下布各有差。

二年春正月戊申，乐安王鸿来朝。丁卯，常山王章薨。

二月，鲜卑寇辽东、玄菟。甲辰，诏禀贷荆、豫、兖、冀四州流冗贫人，所

在安业之；疾病致医药。

护乌桓校尉耿晔率南单于击鲜卑，破之。

三月，旱，遣使者录囚徒。

疏勒国遣使奉献。

夏六月乙酉，追尊谥皇妣李氏为恭愍皇后，葬于恭北陵。西域长史班勇、敦

煌太守张朗讨焉耆、尉犁、危须三国，破之；并遣子贡献。

秋七月甲戌朔，日有食之。壬午，太尉朱宠、司徒朱伥罢。庚子，太常刘光

为太尉，录尚书事；光禄勋许敬为司徒。辛丑，下邳王成薨。

三年春正月丙子，京师地震，汉阳地陷裂。甲午，诏实核伤害者，赐年七岁

以上钱，人二千；一家被害，郡县为收敛。乙未，诏勿收汉阳今年田租、田赋。

夏四月癸卯，遣光禄大夫案行汉阳及河内、魏郡、陈留、东郡，禀贷贫人。

六月，旱。遣使者录囚徒，理轻系。甲寅，济南王显薨。

秋七月丁酉，茂陵园寝灾，帝缟素避正殿。辛亥，使太常王龚持节告祠茂陵。

九月，鲜卑寇渔阳。

冬十二月己亥，太傅桓焉免。

是岁，车骑将军来历罢。

四年春正月丙寅，诏曰：“朕托王公之上，涉道日寡，政失厥中，阴阳气隔，

寇盗肆暴，庶狱弥繁，忧悴永叹，疢如疾首。《诗》云：‘君子如祉，乱庶遄已。’

三朝之会，朔旦立春，嘉与海内洗心自新。其赦天下。从甲寅赦令已来复秩属籍，

三年正月已来还赎。其阎显、江京等知识婚姻禁锢，一原除之。务崇宽和，敬顺

时令，遵典去苛，以称朕意。”

丙子，帝加元服。赐王、主、贵人、公卿以下金、帛各有差。赐男子爵及流

民欲占者人一级。为父后、三老、孝悌、力田人二级；鳏、寡、孤、独、笃癃、

贫不能自存帛，人一匹。

二月戊戌，诏以民入山凿石，发泄藏气，敕有司检察所当禁绝，如建武、永

平故事。

夏五月壬辰，诏曰：“海内颇有灾异，朝廷修政，太官减膳，珍玩不御。而

桂阳太守文砻，不惟竭忠，宣畅本朝，而远献大珠，以求幸媚，今封以还之。”

五州雨水。秋八月庚子，遣使实核死亡，收敛禀赐。丁巳，太尉刘光、司空

张皓免。

九月，复安定、北地、上郡归旧土。癸酉，大鸿胪庞参为太尉，录尚书事。

太常王龚为司空。

冬十一月庚辰，司徒许敬免。

鲜卑寇朔方。

十二月乙卯，宗正刘崎为司徒。

是岁，分会稽为吴郡。拘弥国遣使贡献。

五年春正月，疏勒王遣侍子，及大宛、莎车王皆奉使贡献。

夏四月，京师旱。辛巳，诏郡国贫人被灾者，勿收责今年过更。京师及郡国

十二蝗。

冬十月丙辰，诏郡国中都官死罪系囚皆减罪一等，诣北地、上郡、安定戍。

乙亥，定远侯班始坐杀其妻阴城公主，腰斩，同产皆弃市。

六年春二月庚午，河间王开薨。

三月辛亥，复伊吾屯田，复置伊吾司马一人。

秋九月辛巳，缮起太学。

护乌桓校尉耿晔遣兵击鲜卑，破之。丁酉，于阗王遣侍子贡献。

冬十一月辛亥，诏曰：“连年灾潦，冀部尤甚。比蠲除实伤，赡恤穷匮，而

百姓犹有弃业，流亡不绝。疑郡县用心怠惰，恩泽不宣。《易》美‘损上益下’，

《书》称‘安民则惠’。其令冀部勿收今年田租、刍稿。”

十二月，日南徼外叶调国、掸国遣使贡献。壬申，客星出牵牛。

于阗王遣侍子诣阙贡献。

阳嘉元年春正月乙巳，立皇后梁氏。赐爵，人二级，三老、孝悌、力田三级，

爵过公乘，得移与子若同产、同产子，民无名数及流民欲占著者人一级；鳏、寡、

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

二月，海贼曾旌等寇会稽，杀句章、鄞、鄮三县长，攻会稽东部都尉。诏

缘海县各屯兵戍。丁巳，皇后谒高庙、光武庙，诏禀甘陵贫人，大小口各有差。

京师旱。庚申，敕郡国二千石各祷名山岳渎，遣大夫、谒者诣嵩高、首阳山，

并祠河、洛，请雨。戊辰，雩。

以冀部比年水潦，民食不赡，诏案行禀贷，劝农功，赈乏绝。甲戌，诏曰：

“政失厥和，阴阳隔并，冬鲜宿雪，春无澍雨。分祷祈请，靡神不萗。深恐

在所慢违‘如在’之义，今遣侍中王辅等，持节分诣岱山、东海、荥阳、河、洛，

尽心祈焉。”

三月，杨州六郡妖贼章河等寇四十九县，杀伤长吏。庚寅，帝临辟雍飨射，

大赦天下，改元阳嘉。诏宗室绝属籍者，一切复籍；禀冀州尤贫民，勿收今年更、

租、口赋。

夏五月戊寅，阜陵王恢薨。

秋七月，史官始作候风地动铜仪。丙辰，以太学新成，试明经下第者补弟子，

增甲、乙科员各十人。除郡国耆儒九十人补郎、舍人。

九月，诏郡国中都官系囚皆减死一等，亡命者赎，各有差。

鲜卑寇辽东。

冬十一月甲申，望都、蒲阴狼杀女子九十七人，诏赐狼所杀者钱，人三千。

辛卯，初令郡国举孝廉，限年四十以上，诸生通章句，文吏能笺奏，乃得应选；

其有茂才异行，若颜渊、子奇，不拘年齿。

十二月丁未，东平王敞薨。庚戌，复置玄菟郡屯田六部。

闰月丁亥，令诸以诏除为郎，年四十以上课试如孝廉科者，得参廉选，岁举

一人。戊子，客星出天苑。辛卯，诏曰：“间者以来，吏政不勤，故灭咎屡臻，

盗贼多有。退省所由，皆以选举不实，官非其人，是以天心未得，人情多怨。

《书》歌股肱，《诗》刺三事。今刺史、二千石之选，归任三司。其简序先后，

精核高下，岁月之次，文武之宜，务存厥衷。”庚子，恭陵百丈庑灾。

是岁，起西苑，修饰宫殿。

二年春二月甲申，诏以吴郡、会稽饥荒，贷人种粮。

三月，使匈奴中郎将王稠率左骨都侯等击鲜卑，破之。辛酉，除京师耆儒年

六十以上四十八人补郎、舍人及诸王国郎。

夏四月，复置陇西南部都尉官。己亥，京师地震。

五月庚子，诏曰：“朕以不德，统奉鸿业，无以奉顺乾坤，协序阴阳，灾眚

屡见，咎征仍臻。地动之异，发自京师，矜矜祗畏，不知所裁。群公卿士将何以

匡辅不逮，奉答戒异？异不空设，必有所应，其各悉心直言厥咎，靡有所讳。”

戊午，司空王龚免。

六月辛未，太常鲁国孔扶为司空。

疏勒国献师子、封牛。丁丑，洛阳地陷。是月，旱。

秋七月己未，太尉庞参免。

八月己巳，大鸿胪沛国施延为太尉。

鲜卑寇代郡。

冬十月庚午，行礼辟雍，奏应钟，始复黄钟，作乐器随月律。

三年春二月己丑，诏以久旱，京师诸狱无轻重皆且勿考竟，须得澍雨。

三月庚戌，益州盗贼劫质令长，杀列侯。

夏四月丙寅，车师后部司马率后部王加特奴等掩击匈奴，大破之，获其季母。

五月戊戌，制诏曰：“昔我太宗，丕显之德，假于上下，俭以恤民，政致康

乂。朕秉事不明，政失厥道，天地谴怒，大变仍见。春夏连旱，寇贼弥繁，元元

被害，朕甚愍之。嘉与海内洗心更始。其大赦天下，自殊死以下谋反大逆诸犯不

当得赦者，皆赦除之。赐民年八十以上米，人一斛，肉二十斤，酒五斗；九十以

上加赐帛，人二匹，絮三斤。”

秋七月庚戌，钟羌寇陇西、汉阳。冬十月，护羌校尉马续击破之。

十一月壬寅，司徒刘崎、司空孔扶免。乙巳，大司农南郡黄尚为司徒，光禄

勋河东王卓为司空。丙午，武都塞上屯羌及外羌攻破屯官，驱略人畜。

四年春二月丙子，初听中官得以养子为后，世袭封爵。

自去冬旱，至于是月。

谒者马贤击钟羌，大破之。

夏四月甲子，太尉施延免。戊寅，执金吾梁商为大将军，前太尉庞参为太尉。

六月己未，梁王匡薨。秋七月己亥，济北王登薨。

闰月丁亥朔，日有食之。

冬十月，乌桓寇云中。十一月，围度辽将军耿晔于兰池，发诸郡兵救之，乌

桓退走。

十二月甲寅，京师地震。

永和元年春正月，夫馀王来朝。

乙卯，诏曰：“朕秉政不明，灾眚屡臻。典籍所忌，震食为重。今日变方远，

地摇京师，咎征不虚，必有所应。群公百僚其各上封事，指陈得失，靡有所讳。”

己巳，宗祀明堂，登灵台，改元永和，大赦天下。

秋七月，偃师蝗。

冬十月丁亥，承福殿火，帝避御云台。

十一月丙子，太尉庞参罢。

十二月，象林蛮夷叛。乙巳，以前司空王龚为太尉。

二年春正月，武陵蛮叛，围充县，又寇夷道。

二月，广汉属国都尉击破白马羌。

武陵太守李进击叛蛮，破之。

三月辛亥，北海王翼薨。乙卯，司空王卓薨。丁丑，光禄勋冯翊郭虔为司空。

夏四月丙申，京师地震。

五月，日南叛蛮攻郡府。

秋七月，九真、交阯二郡兵反。

八月庚子，荧惑犯南斗。

江夏盗贼杀邾长。

冬十月甲申，行幸长安，所过鳏、寡、孤、独、贫不能自存者赐粟，人五斛。

庚子，幸未央宫，会三辅郡守、都尉及官属，劳赐作乐。

十一月丙午，祠高庙。丁未，遂有事十一陵。丁卯，京师地震。

十二月乙亥，至自长安。

三年春二月乙亥，京师及金城、陇西地震，二郡山岸崩，地陷。戊子，太白

犯荧惑。

夏四月，九江贼蔡伯流寇郡界，及广陵，杀江都长。戊戌，遣光禄大夫案行

金城、陇西，赐压死者年七岁以上钱，人二千；一家皆被害，为收敛之。除今年

田租，尤甚者勿收口赋。

闰月，蔡伯流等率众诣徐州刺史应志降。己酉，京师地震。

五月，吴郡丞羊珍反，攻郡府，太守王衡破斩之。

六月辛丑，琅邪王遵薨。

九真太守祝良、交阯刺史张乔慰诱日南叛蛮，降之，岭外平。

秋七月丙戌，济北王多薨。

八月己未，司徒黄尚免。

九月己酉，光禄勋长沙刘寿为司徒。丙戌，令大将军、三公各举故刺史、二

千石及见令、长、郎、谒者、四府掾属刚毅武猛有谋谟任将帅者各二人，特进、

卿、校尉各一人。

冬十月，烧当羌寇金城，护羌校尉马贤击破之，羌遂相招而叛。

十二月戊戌朔，日有食之。

四年春正月庚辰，中常侍张逵、蘧政、杨定等有罪诛，连及弘农太守张凤、

安平相杨晧，下狱死。

三月乙亥，京师地震。

夏四月癸卯，护羌校尉马贤讨烧当羌，大破之。戊午，大赦天下。赐民爵及

粟、帛各有差。

五月戊辰，封故济北惠王寿子子安为济北王。

秋八月，太原郡旱，民庶流冗。癸丑，遣光禄大夫案行禀贷，除更赋。

冬十月戊午，校猎上林苑，历函谷关而还。十一月丙寅，幸广成苑。

五年春二月戊申，京师地震。

夏四月庚子，中山王弘薨。

南匈奴左部句龙大人吾斯、车纽等叛，围美稷。

五月，度辽将军马续讨吾斯、车纽，破之，使匈奴中郎将陈龟迫杀南单于。

己丑晦，日有食之。

目冻羌寇三辅，杀令长。丁丑，令死罪以下及亡命赎，各有差。

九月，令扶风、汉阳筑陇道坞三百所，置屯兵。辛未，太尉王龚罢。

且冻羌寇武都，烧陇关。壬午，太常桓焉为太尉。丁亥，徙西河郡居离石，

上郡居夏阳，朔方居五原。

句龙吾斯等东引乌桓，西收羌胡，寇上郡，立车纽为单于。冬十一月辛巳，

遣使匈奴中郎将张耽击破之，车纽降。

六年春正月丙子，征西将军马贤与且冻羌战于射姑山，贤军败没，安定太守

郭璜下狱死。

诏贷王、侯国租一岁。

闰月，恐唐羌寇陇西，遂及三辅。

二月丁巳，有星孛于营室。

三月，武威太守赵冲讨巩唐羌，破之。庚子，司空郭虔免。乙巳，河间王政

薨。丙午，太仆赵戒为司空。

夏五月庚子，齐王无忌薨。

使匈奴中郎将张耽大破乌桓、羌胡于天山。恐唐羌寇北地。

秋七月甲午，诏假民有赀者户钱一千。

八月丙辰，大将军梁商薨；壬戌，河南尹梁冀为大将军。

九月，诸种羌寇武威。辛亥晦，日有食之。

冬十月癸丑，徙安定居扶风，北地居冯翔。

十一月庚子，以执金吾张乔行车骑将军事，将兵屯三辅。

汉安元年春正月癸巳，宗祀明堂，大赦天下，改元汉安。

二月丙辰，诏大将军、公、卿举贤良方正、能探赜索隐者各一人。

秋七月，始置承华厩。

八月，南匈奴左部大人句龙吾斯与薁鞬台耆等反叛。丁卯，遣侍中杜乔，光

禄大夫周举，守光禄大夫郭遵、冯羡、栾巴、张纲、周栩、刘班等八人分行州、

郡，班宣风化，举实臧否。

九月庚寅，广陵盗贼张婴等寇郡县。

冬十月辛未，太尉桓焉、司徒刘寿免。甲戌，行车骑将军张乔罢。

十一月壬午，司隶校尉赵峻为太尉，大司农胡广为司徒。癸卯，诏大将军、

三公选武猛试用有效验任为将校者各一人。

是岁，广陵贼张婴等诣太守张纲降。

二年春二月丙辰，鄯善国遣使贡献。

夏四月庚戌，护羌校尉赵冲与汉阳太守张贡击烧何羌于参，破之。

六月乙丑，荧惑犯镇星。丙寅，立南匈奴守义王兜楼储为南单于。

冬十月辛丑，令郡国中都官系囚殊死以下出缣赎，各有差；其不能入赎者，

遣诣临羌县居作二岁。甲辰，减百官奉。丙午，禁沽酒，又贷王、侯国租一岁。

闰王，赵冲击烧当羌于阿阳，破之。

十一月，使匈奴中郎将马寔遣人刺杀句龙吾斯。

十二月，杨、徐盗贼攻烧城寺，杀略吏民。

是岁，凉州地百八十震。

建康元年正月辛丑，诏曰：“陇西、汉阳、张掖、北地、武威、武都，自去

年九月已来，地百八十震，山谷坼裂，坏败城寺，杀害民庶。夷狄叛逆，赋役重

数，内外怨旷，惟咎叹息。其遣光禄大夫案行，宣畅恩泽，惠此下民，勿为烦扰。”

三月庚子，沛王广薨。

领护羌校尉卫琚追讨叛羌，破之。南郡、江夏盗贼寇掠城邑，州郡讨平之。

夏四月，使匈奴中郎将马寔击南匈奴左部，破之，于是胡羌、乌桓悉诣寔降。

辛巳，立皇子炳为皇太子，改年建康，大赦天下。赐人爵各有差。

秋七月丙午，清河王延平薨。

八月，杨、徐盗贼范容、周生等寇掠城邑，遣御史中丞冯赦督州郡兵讨之。

庚午，帝崩于玉堂前殿，时年三十。遗诏无起寝庙，敛以故服，珠玉玩好皆

不得下。

论曰：古之人君，离幽放而反国祚者有矣，莫不矫鉴前违，审识情伪，无忘

在外之忧，故能中兴其业。观夫顺朝之政，殆不然乎？何其效僻之多与？

孝冲皇帝讳炳，顺帝之子也。母曰虞贵人。

建康元年立为皇太子，其年八月庚午，即皇帝位，年二岁。尊皇后曰皇太后。

太后临朝。丁丑，以太尉赵峻为太傅；大司农李固为太尉，参录尚书事。

九月丙午，葬孝顺皇帝于宪陵，庙曰敬宗。是日，京师及太原、雁门地震，

三郡水涌土裂。庚戌，诏三公、特进、侯、卿、校尉，举贤良方正、幽逸修道之

士各一人，百僚皆上封事。己未，九江太守丘腾有罪，下狱死。

杨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邓显讨贼范容等于历阳，军败，耀、显为贼所殁。

冬十月，日南蛮夷攻烧城邑，交阯刺史夏方招诱降之。壬申，常山王仪薨。

己卯，零陵太守刘康坐杀无辜，下狱死。

十一月，九江盗贼徐凤、马勉等称“无上将军”，攻烧城邑。己酉，令郡国

中都官系囚减死一等，徙边；谋反大逆，不用此令。

十二月，九江贼黄虎等攻合肥。

是岁，群盗发宪陵。护羌校尉赵冲追击叛羌于鹯阴河，战役。

永憙元年春正月戊戌，帝崩于玉堂前殿，年三岁。清河王蒜征至京师。

孝质皇帝讳缵，肃宗玄孙。曾祖父千乘贞王伉，祖父乐安夷王宠，父勃海孝

王鸿，母陈夫人。冲帝不豫，大将军梁冀征帝到洛阳都亭。及冲帝崩，皇太后与

冀定策禁中，丙辰，使冀持节，以王青盖车迎帝入南宫。丁巳，封为建平侯，其

日即皇帝位，年八岁。

己未，葬孝冲皇帝于怀陵。

广陵贼张婴等复反，攻杀堂邑、江都长。九江贼徐凤等攻杀曲阳、东城长。

甲申，谒高庙。乙酉，谒光武庙。

二月，豫章太守虞续坐赃，下狱死。乙酉，大赦天下。赐人爵及粟、帛各有

差。还王侯所削户、邑。

彭城王道薨。叛羌诣左冯翊梁并降。

三月，九江贼马勉称“黄帝”。九江都尉滕抚讨马勉、范容、周生，大破斩

之。

夏四月壬申，雩。庚辰，济北王安薨。

丹阳贼陆宫等围城，烧亭寺，丹阳太守江汉击破之。

五月甲午，诏曰：“朕以不德，托母天下，布政不明，每失厥中。自春涉夏，

大旱炎赫，忧心京京，故得祷祈明祀，冀蒙润泽。前虽得雨，而宿麦颇伤；比日

阴云，还复开霁。寤寐永叹，重怀惨结。将二千石、令、长不崇宽和。暴刻之为

乎？其令中都官系囚罪非殊死考未竟者，一切任出，以须立秋。郡国有名山大泽

能兴云雨者，二千石长吏各洁齐请祷，谒诚尽礼。又兵役连年，死亡流离，或支

骸不敛，或停棺莫收，朕甚愍焉。昔文王葬枯骨，人赖其德。今遣使者案行，若

无家属及贫无资者，随宜赐恤，以慰孤魂。”

是月，下邳人谢安应募击徐凤等，斩之。

丙辰，诏曰：“孝殇皇帝虽不永休祚，而即位逾年，君臣礼成。孝安皇帝承

袭统业，而前世遂令恭陵在康陵之上，先后相逾，失其次序，非所以奉宗庙之重，

垂无穷之制。昔定公追正顺祀，《春秋》善之。其令恭陵次康陵，宪陵次恭陵，

以序亲秩，为万世法。”

六月，鲜卑寇代郡。

秋七月庚寅，阜陵王代薨。

庐江盗贼攻寻阳，又攻盱台，滕抚遣司马王章击破之。

九月庚戌，太傅赵峻薨。

冬十一月己丑，南阳太守韩昭坐赃下狱死。丙午，中郎将滕抚击广陵贼张婴，

破之。丁未，中郎将赵序坐事弃市。

历阳贼华孟自称“黑帝”，攻杀九江太守杨岑，滕抚率诸将击孟等，大破斩

之。

本初元年春正月丙申，诏曰：“昔尧命四子，以钦天道，《鸿范》九畴，休

咎有象。夫瑞以和降，异因逆感，禁微应大，前圣所重。顷者，州郡轻慢宪防，

竞逞残暴，造设科条，陷入无罪。或以喜怒驱逐长吏，恩阿所私，罚枉仇隙，至

令守阙诉讼，前后不绝。送故迎新，人离其害，怨气伤和，以致灾眚。《书》云：

‘明德慎罚。’方春东作，育微敬始。其敕有司，罪非殊死，且勿案验，以崇在

宽。”

壬子，广陵太守王喜坐讨贼逗留，下狱死。

二月庚辰，诏曰：“九江、广陵二郡数离寇害，残夷最甚。生者失其资业。

死者委尸原野。昔之为政，一物不得其所，若己为之，况我元元，婴此困毒。方

春戒节，赈济乏厄，掩骼埋胔之时。其调比郡见谷，出禀穷弱，收葬枯骸，务加

埋恤，以称朕意。”

夏四月庚辰，令郡国举明经，年五十以上、七十以上诣太学。自大将军至六

百石，皆遣子受业，岁满课试，以高第五人补郎中，次五人太子舍人。又千石、

六百石、四府掾属、三署郎、四姓小侯先能通经者，各令随家法，其高第者上名

牒，当以次赏进。

五月庚寅，徙乐安王为勃海王。

海水溢。戊申，使谒者案行，收葬乐安、北海人为水所漂没死者，又禀给贫

羸。庚戌，太白犯荧惑。

六月丁巳，大赦天下，赐民爵及粟、帛各有差。

闰月甲申，大将军梁冀潜行鸩弑，帝崩于玉堂前殿，年九岁。丁亥，太尉李

固免。戊子，司徒胡广为太尉，司空赵戒为司徒，与梁冀参录尚书事。太仆袁汤

为司空。

赞曰：孝顺初立，时髦允集。匪砥匪革，终沧嬖习。保阿传土，后家世及。

冲夭未识，质弑以聪。陵折在运，天绪三终。

卷七 孝桓帝纪第七

孝桓皇帝讳志，肃宗曾孙也。祖父河间孝王开，父蠡吾侯翼，母匽氏。翼卒，

帝袭爵为侯。

本初元年，梁太后征帝到夏门亭，将妻以女弟。会质帝崩，太后遂与兄大将

军冀定策禁中，闰月庚寅，使冀持节，以王青盖车迎帝入南宫，其日即皇帝位，

时年十五。太后犹临朝政。

秋七月乙卯，葬孝质皇帝于静陵。

齐王喜薨。

辛巳，谒高庙、光武庙。丙戌，诏曰：“孝廉、廉吏皆当典城牧民，禁奸举

善，兴化之本，恒必由之。诏书连下，分明恳恻，而在所玩习，遂至怠慢，选举

乖错，害及元元。顷虽颇绳正，犹未惩改。方今淮夷未殓，军师屡出，百姓疲悴，

困于征发。庶望群吏，惠我劳民，蠲涤贪秽，以祈休详。其令秩满百石，十岁以

上，有殊才异行，乃得参选。臧吏子孙，不得察举。杜绝邪伪请托之原。令廉白

守道者得信其操。各明守所司，将观厥后。”

九月戊戌，追尊皇祖河间孝王曰孝穆皇，夫人赵氏曰孝穆皇后，皇考蠡吾侯

曰孝崇皇。冬十月甲午，尊皇母匽氏为孝崇博园贵人。

建和元年春正月辛亥朔，日有食之。诏三公、九卿、校尉各言得失。戊午，

大赦天下。赐史更劳一岁；男子爵，人二级，为父后及三老、孝悌、力田人三级；

鳏、寡、孤、独、笃癃、贫不能自存者粟，人五斛；贞妇帛，人三匹。灾害所伤

什四以上，勿收田租；其不满者，以实除之。

二月，荆、扬二州人多饿死，遣四府掾分行赈给。

沛国言黄龙见谯。

夏四月庚寅，京师地震。诏大将军、公、卿、校尉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

者各一人。又命列侯、将、大夫、御史、谒者、千石、六百石、博士、议郎、郎

官各上封事，指陈得失。又诏大将军、公、卿、郡、国举至孝笃行之士各一人。

壬辰，诏州郡不得迫胁驱逐长吏。长吏臧满三十万而不纠举者，刺史、二千石以

纵避为罪。若有擅相假印绶者，与杀人同弃市论。丙午，诏郡国系囚减死罪一等，

勿笞。唯谋反大逆，不用此书。又诏曰：“比起陵茔，弥历时节，力役既广，徒

隶尤勤。顷雨泽不沾，密云复散，倘或在兹。其令徒作陵者减刑各六月。”

是月，立阜陵王代兄勃遒亭侯便为阜陵王。

郡国六地裂，水涌井溢。芝草生中黄藏府。

六月，太尉胡广罢，大司农杜乔为太尉。

秋七月，勃海王鸿薨，立帝弟蠡吾侯悝为勃海王。

八月乙未，立皇后梁氏。

九月丁卯，京师地震。

太尉杜乔免。

冬十月，司徒赵戒为太尉，司空袁汤为司徒，前太尉胡广为司空。

十一月，济阴言有五色大鸟见于己氏。戊午，减天下死罪一等，戍边。

清河刘文反，杀国相射暠，欲立清河王蒜为天子；事觉伏诛。蒜坐贬为尉氏

候，徙桂阳，自杀。前太尉李固、杜乔皆下狱死。陈留盗贼李坚自称皇帝，伏诛。

二年春正月甲子，皇帝加元服。庚午，大赦天下。赐河间、勃海二王黄金各

百斤，彭城诸国王各五十斤；公主、大将军、三公、特进、侯、中二千石、二千

石、将、大夫、郎吏、从官、四姓及梁、邓小侯、诸夫人以下帛，各有差。年八

十以上赐米、酒、肉，九十以上加帛二匹，绵三斤。

三月戊辰，帝从皇太后幸大将军梁冀府。

白马羌寇广汉属国，杀长吏，益州刺史率板楯蛮讨破之。

夏四月丙子，封帝弟硕为平原王，奉孝崇皇祀。尊孝崇皇夫人马氏为孝崇园

贵人。

嘉禾生大司农帑藏。

五月癸丑，北宫掖廷中德阳殿及左掖门火，车驾移幸南宫。

六月，改清河为甘陵，立安平王得子经侯理为甘陵王。

秋七月，京师大水。河东言木连理。

冬十月，长平陈景自号“黄帝子”，署置官属，又南顿管伯亦称“真人”，

并图举兵，悉伏诛。

三年春三月甲申，彭城王定薨。

夏四月丁卯晦，日有食之。

五月乙亥，诏曰：“盖闻天生蒸民，不能相理，为之立君，使司牧之。君道

得于下，则休祥著乎上；庶事失其序，则咎征见乎象。间者，日食毁缺，阳光晦

暗，朕祗惧潜思，匪遑启处。传不云乎：‘日食修德，月食修刑。’昔孝章帝愍

前世禁徙，故建初之元，并蒙恩泽，流徙者使还故郡，没入者免为庶民。先皇德

政，可不务乎！其自永建元年迄乎今岁，凡诸妖恶，支亲从坐，及吏民减死徙边

者，悉归本郡；唯没入者不从此令。”

六月庚子，诏大将军、三公、特进、侯，其与卿、校尉举贤良方正、能直言

极谏之士各一人。乙卯，震宪陵寝屋。

秋七月庚申，廉县雨肉。

八月乙丑，有星孛于天市。京师大水。

九月己卯，地震。庚寅，地又震。诏死罪以下及亡命者赎，各有差。郡国五

山崩。

冬十月，太尉赵戒免。司徒袁汤为太尉，大司农河内张歆为司徒。

十一月甲申，诏曰：“朕摄政失中，灾眚连仍，三光不明，阴阳错序。监寐

寤叹，疢如疾首。今京师厮舍，死者相枕，郡县阡陌，处处有之，甚违周文掩胔

之义。其有家属而贫无以葬者，给直，人三千，丧主布三匹；若无亲属，可于官

壖地葬之，表识姓名，为设祠祭。又徙在作部，疾病致医药，死亡厚埋藏。民有

不能自振及流移者，禀谷如科。州郡检察，务崇恩施，以康我民。”

和平元年春正月甲子，大赦天下，改元和平。

乙丑，诏曰：“曩者遭家不造，先帝早世。永惟大宗之重，深思嗣续之福，

询谋台辅，稽之兆占。既建明哲，克定统业，天人协和，万国咸宁。元服已加，

将即委付，而四方盗窃，颇有未静，故假延临政，以须安谧。幸赖股肱御侮之助，

残丑消荡，民和年稔，普天率土，遐迩洽同。远览‘复子明辟’之义，近慕先姑

归授之法，及今令辰，皇帝称制。群公卿士，虔恭尔位，勠力一意，勉同断

金。‘展也大成’，则所望矣。”

二月，扶风妖贼裴优自称皇帝，伏诛。甲寅，皇太后梁氏崩。

三月，车驾徙幸北宫。甲午，葬顺烈皇后。

夏五月庚辰，尊博园匽贵人曰孝崇皇后。

秋七月，梓潼山崩。

冬十一月辛巳，减天下死罪一等，徙边戍。

元嘉元年春正月，京师疾疫，使光禄大夫将医药案行。癸酉，大赦天下，改

元元嘉。

二月，九江、庐江大疫。甲午，河间王建薨。

夏四月己丑，安平王得薨。

京师旱。任城、梁国饥，民相食。

司徒张歆罢，光禄勋吴雄为司徒。

秋七月，武陵蛮叛。

冬十月，司空胡广罢。

十一月辛巳，京师地震。

闰月庚午，任城王崇薨。太常黄琼为司空。

二年春正月，西域长史王敬为于窴国所杀。丙辰，京师地震。

夏四月甲寅，孝崇皇后匽氏崩。庚午，常山王豹薨。

五月辛卯，葬孝崇皇后于博陵。

秋七月庚辰，日有食之。

八月，济阴言黄龙见句阳，金城言黄龙见允街。

冬十月乙亥，京师地震。

十一月，司空黄琼免。

十二月，特进赵戒为司空。

右北平太守和旻坐臧，下狱死。

永兴元年春二月，张掖言白鹿见。

三月丁亥，幸鸿池。

夏五月丙申，大赦天下，改元永兴。丁酉，济南王广薨，无子，国除。

秋七月，郡国三十二蝗。河水溢。百姓饥穷，流冗道路，至有数十万户，冀

州尤甚。诏在所赈给乏绝，安慰居业。

冬十月，太尉袁汤免，太常胡广为太尉。司徒吴雄罢，司空赵戒免；以太仆

黄琼为司徒，光禄勋房植为司空。

十一月丁丑，诏减天下死罪一等，徙边戍。

是岁，武陵太守应奉招诱叛蛮，降之。

二年春正月甲午，大赦天下。

二月辛丑，初听刺史、二千石行三年丧服。癸卯，京师地震，诏公、卿、校

尉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各一人。诏曰：“比者星辰谬越，坤灵震动，灾异

之降，必不空发。敕己修政，庶望有补。其舆服制度有逾侈长饰者，皆宜损省。

郡县务存俭约，申明旧令，如永平故事。”

六月，彭城泗水增长逆流。诏司隶校尉、部刺史曰：“蝗灾为害，水变仍至，

五谷不登，人无宿储。其令所伤郡国种芜菁以助人食。”

京师蝗。东海朐山崩。

九月丁卯朔，日有食之。诏曰：“朝政失中，云汉作旱，川灵涌水，蝗螽孽

蔓，残我百谷，太阳亏光，饥馑荐臻。其不被害郡县，当为饥馁者储。天下一家，

趣不糜烂，则为国宝。其禁郡、国不得卖酒，祠祀裁足。”

太尉胡广免，司徒黄琼为太尉。

闰月，光禄勋尹颂为司徒。

减天下死罪一等，徙边戍。蜀郡李伯诈称宗室，当立为“太初皇帝”，伏诛。

冬十一月甲辰，校猎上林苑，遂至函谷关，赐所过道傍年九十以上钱，各有

差。

太山、琅邪贼公孙举等反叛，杀长吏。

永寿元年春正月戊申，大赦天下，改元永寿。

二月，司隶、冀州饥，人相食。敕州郡赈给贫弱。若王侯吏民有积谷者，一

切貣十分之三，以助禀贷；其百姓吏民者，以见钱雇直。王侯须新租乃偿。

夏四月，白乌见齐国。

六月，洛水溢，坏鸿德苑。南阳大水。司空房植免，太常韩縯为司空。

诏太山、琅琊遇贼者，勿收租、赋，复更、算三年。又诏被水死流失尸骸者，

令郡县钩求收葬；及所唐突压溺物故，七岁以上赐钱，人二千。坏败庐舍，亡失

谷食，尤贫者禀，人二斛。”

巴郡、益州郡山崩。

秋七月，初置太山、琅邪都尉官。

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叛，寇美稷，安定属国都尉张奂讨除之。

二年春正月，初听中官得行三年服。

二月甲申，东海王臻薨。

三月，蜀郡属国夷叛。

秋七月，鲜卑寇云中。太山贼公孙举等寇青、兖、徐二州，遣中郎将段颎讨，

破斩之。

冬十一月，置太官右监丞官。

十二月，京师地震。

三年春正月己未，大赦天下。

夏四月，九真蛮夷叛，太守皃式讨之，战殁；遣九真都尉魏朗击破之。复屯

据日南。

闰月庚辰晦，日有食之。

六月，初以小黄门为守宫令，置冗从右仆射官。

京师蝗。秋七月，河东地裂。

冬十一月，司徒尹颂薨。

长沙蛮叛，寇益阳。

司空韩縯为司徒，太常北海孙朗为司空。

延熹元年春三月己酉，初置鸿德苑令。

夏五月己酉，大会公卿以下，赏赐各有差。

甲戌晦，日有食之。京师蝗。

六月戊寅，大赦天下，改元延熹。丙戌，分中山置博陵郡，以奉孝崇皇园陵。

大雩。

秋七月己巳，云阳地裂。甲子，太尉黄琼免，太常胡广为太尉。

冬十月，校猎广成，遂幸上林苑。

十二月，鲜卑寇边，使匈奴中郎将张奂率南单于击破之。

二年春二月，鲜卑寇雁门。己亥，阜陵王便薨。

蜀郡夷寇蚕陵，杀县令。

三月，复断刺史、二千石行三年丧。

夏，京师雨水。

六月，鲜卑寇辽东。

秋七月，初造显阳苑，置丞。丙午，皇后梁氏崩。乙丑，葬懿献皇后于懿陵。

大将军梁冀谋为乱。八月丁丑，帝御前殿，诏司隶校尉张彪将兵围冀第，收

大将军印绶，冀与妻皆自杀。卫尉梁淑、河南尹梁胤、屯骑校尉梁让、越骑校尉

梁忠、长大校尉梁戟等，及中外宗亲数十人，皆伏诛。太尉胡广坐免。司徒韩

縯、司空孙朗下狱。

壬午，立皇后邓氏，追废懿陵为贵人冢。诏曰：“梁冀奸暴，浊乱王室。孝

质皇帝聪敏早茂，冀心怀忌畏，私行杀毒。永乐太后亲尊莫二，冀又遏绝，禁还

京师，使朕离母子之爱，隔顾复之恩。祸害深大，罪衅日滋。赖宗庙之灵，及中

常侍单超、徐璜、具瑗、左悺、唐衡、尚书令尹勋等激愤建策，内外协同，漏刻

之间，桀逆枭夷。斯诚社稷之佑，臣下之力，宜班庆赏，以酬忠勋。其封超等五

人为县侯，勋等七人为亭侯。”于是旧故恩私，多受封爵。

大司农黄琼为太尉，光禄大夫中山祝恬为司徒，大鸿胪梁国盛允为司空。初

置秘书监官。

冬十月壬申，行幸长安。乙酉，幸未中宫。甲午，祠高庙。

十一月庚子，遂有事十一陵。壬寅，中常侍单超为车骑将军。

十二月己巳，至自长安，赐长安民粟人十斛，园陵人五斛，行所过县三斛。

烧当等八种羌叛，寇陇右，护羌校尉段颎追击于罗亭，破之。

天竺国来献。

三年春正月丙申，大赦天下。丙午，车骑将军单超薨。

闰月，烧何羌叛，寇张掖，护羌校尉段颎追击于积石，大破之。白马令李云

坐直谏，下狱死。

夏四月，上郡言甘露降。

五月甲戌，汉中山崩。

六月辛丑，司徒祝恬薨。

秋七月，司空盛允为司徒，太常虞放为司空。

长沙蛮寇郡界。

九月，太山、琅邪贼劳丙等复叛，寇掠百姓。遣御史中丞赵某持节督州郡讨

之。丁亥，诏无事之官权绝奉，丰年如故。

冬十一月，日南蛮贼率众诣郡降。勒姐羌围允街，段颎击破之。

太山贼叔孙无忌攻杀都尉侯章。十二月，遣中郎将宗资讨破之。

武陵蛮寇江陵，车骑将军冯绲讨，皆降散。荆州刺史度尚讨长沙蛮，平之。

四年春正月辛酉，南宫嘉德殿火。戊子，丙署火。大疫。

二月壬辰，武库火。

司徒盛允免，大司农种暠为司徒。

三月，省冗从右仆射官。太尉黄琼免。

夏四月，太常刘矩为太尉。甲寅，封河间王开子博为任城王。

五月辛酉，有星孛于心。丁卯，原陵长寿门火。己卯，京师雨雹。六月，京

兆、扶风及凉州地震。庚子，岱山及博尤来山并穨裂。己酉，大赦天下。

司空虞放免，前太尉黄琼为司空。

犍为属国夷寇钞百姓，益州刺史山昱击破之。零吾羌与先零诸种并叛，寇三

辅。

秋七月，京师雩。减公卿以下奉，貣王侯半租。占卖关内侯、虎贲、羽林、

缇骑营士、五大夫钱各有差。

九月，司空黄琼免，大鸿胪刘宠为司空。

冬十月，天竺国来献。南阳黄武与襄城惠得、昆阳乐季訞言相署，皆伏诛。

先零沈氐羌与诸种羌寇并、凉二州，十一月，中郎将皇甫规击破之。

十二月，夫馀王遣使来献。

五年春正月，省太官右监丞。壬午，南宫丙署火。

三月，沈氐羌寇张掖、酒泉。壬午，济北王次薨。

夏四月，长沙贼起，寇桂阳、苍梧。惊马逸象突入宫殿。乙丑，恭陵东阙火。

戊辰，虎贲掖门火。己巳。太学西门自坏。

五月，康陵园寝火。长沙、零陵贼起，攻桂阳、苍梧、南海、交阯，遣御史

中丞盛修督州郡讨之，不克。乙亥，京师地震。诏公、卿各上封事。甲申，中藏

府承禄署火。

秋七月己未，南宫承善闼火。

鸟吾羌寇汉阳、陇西、金城，诸郡兵讨破之。

八月庚子，诏减虎贲、羽林住寺不任事者半奉，勿与冬衣；其公卿以下给冬

衣之半。

艾县贼焚烧长沙郡县，寇益阳，杀令。又零陵蛮亦叛，寇长沙。己卯，罢琅

邪都尉官。

冬十月，武陵蛮叛，寇江陵，南郡太守李肃坐奔北弃市；辛丑，以太常冯绲

为车骑将军，讨之。假公卿以下奉。又换王侯租以助军粮，出濯龙中藏钱还之。

十一月，冯绲大破叛蛮于武陵。

京兆虎牙都尉宗谦坐臧，下狱死。滇那羌寇武威、张掖、酒泉。太尉刘矩免，

太常杨秉为太尉。

六年春二月戊午，司徒种暠薨。

三月戊戌，大赦天下。

卫尉颍川许栩为司徒。

夏四月辛亥，康陵东署火。

五月，鲜卑寇辽东属国。

秋七月甲申，平陵园寝火。

桂阳盗贼李研等寇郡界。

武陵蛮复叛，太守陈奉与战，大破降之。陇西太守孙羌讨滇那羌，破之。

八月，车骑将军冯绲免。

冬十月丙辰，校猎广成，遂幸函谷关、上林苑。

十一月，司空刘宠免。南海贼寇郡界。

十二月，卫尉周景为司空。

七年春正月庚寅，沛王荣薨。

三月癸亥，陨石于鄠。

夏四月丙寅，梁王成薨。

五月己丑，京师雨雹。

秋七月辛卯，赵王乾薨。

野王山上有死龙。荆州刺史度尚击零陵、桂阳盗贼及蛮夷，大破平之。

冬十月壬寅，南巡狩。庚申，幸章陵，祠旧宅，遂有事于园庙，赐守令以下

各有差。戊辰，幸云梦，临汉水；还，幸新野，祠湖阳、新野公主、鲁哀王、寿

张敬侯庙。

护羌校尉段颎击当煎羌，破之。

十二月辛丑，车驾还宫。

八年春正月，遣中常侍左悺之苦县，祠老子。勃海王悝谋反，降为癭陶王。

丙申晦，日有食之。诏公、卿、校尉举贤良方正。

二月己酉，南宫嘉德署黄龙见。千秋万岁殿火。

太仆左称有罪自杀。

癸亥，皇后邓氏废。河南尹邓万世、虎贲中郎将邓会下狱死。

护羌校尉段颎击罕姐羌，破之。

三月辛巳，大赦天下。

夏四月甲寅，安陵园寝火。丁巳，坏郡国诸房祀。

济阴、东郡、济北河水清。

五月壬申，罢太山都尉官。丙戌，太尉杨秉薨。

六月丙辰，缑氏地裂。

桂阳胡兰、朱盖等复反，攻没郡县，转寇零陵，零陵太守陈球拒之；遣中郎

将度尚、长沙太守抗徐等击兰、盖，大破斩之。苍梧太守张叙为贼所执，又桂阳

太守任胤背敌畏懦，皆弃市。

闰月甲午，南宫长秋和欢殿后钩楯、掖庭、朔平署火。

六月，段颎击当煎羌于湟中，大破之。

秋七月，太中大夫陈蕃为太尉。

八月戊辰，初令郡国有田者亩敛税钱。

九月丁未，京师地震。

冬十月，司空周景免，太常刘茂为司空。辛巳，立贵人窦氏为皇后。

勃海妖贼盖登等称“太上皇帝”，有玉印、珪、璧、铁券，相署置，皆伏诛。

十一月壬子，德阳殿西閤、黄门北寺火，延及广义、神虎门，烧杀人。

使中常侍管霸之苦县，祠老子。

九年春正月辛卯朔，日有食之。诏公、卿、校尉、郡国举至孝。

沛国戴异得黄金印，无文字，遂与广陵人龙尚等共祭井，作符书，称“太上

皇”，伏诛。

己酉，诏曰：“比岁不登，民多饥穷，又有水旱疾疫之困。盗贼征发，南州

尤甚。灾异日食，谴告累至。政乱在予，仍获咎征。其令大司农绝今岁调度征求，

及前年所调未毕者，勿复收责。其灾旱盗贼之郡，勿收租，馀郡悉半入。”

三月癸巳，京师有火光转行，人相惊噪。

司隶、豫州饥死者什四五，至有灭户者，遣三府掾赈禀之。

陈留太守韦毅坐臧自杀。

夏四月，济阴、东郡、济北、平原河水清。

司徒许栩免。五月，太常胡广为司徒。

六月，南匈奴及乌桓、鲜卑寇缘边九郡。

秋七月，沈氐羌寇武威、张掖。诏举武猛，三公各二人，卿、校尉各一人。

太尉陈蕃免。庚午，祠黄、老于濯龙宫。

遣使匈奴中郎将张奂击南匈奴、乌桓、鲜卑。

九月，光禄勋周景为太尉。

南阳太守成瑨、太原太守刘质，并以谮弃市。司空刘茂免。大秦国王遣使

奉献。

冬十二月，洛城傍竹柏枯伤。

光禄勋汝南宣酆为司空。南匈奴、乌桓率众诣张奂降。司隶校尉李膺等二百

余人受诬为党人，并坐下狱，书名王府。

永康元年春正月，先零羌寇三辅，中郎将张奂破平之。当煎羌寇武威，护羌

校尉段颎追击于鸾鸟，大破之。西羌悉平。

夫馀王寇玄菟，太守公孙域与战，破之。

夏四月，先零羌寇三辅。

五月丙申，京师及上党地裂。

庐江贼起，寇郡界。壬子晦，日有食之。诏公、卿、校尉举贤良方正。

六月庚申，大赦天下，悉除党锢，改元永康。丙寅，阜陵王统薨。

秋八月，魏郡言嘉禾生，甘露降。巴郡言黄龙见。

六州大水，勃海海溢。诏州郡赐溺死者七岁以上钱，人二千；一家皆被害者，

悉为收敛；其亡失谷食，禀人三斛。

冬十月，先零羌寇三辅，使匈奴中郎将张奂击破之。

十一月，西河言白菟见。

十二月壬申，复癭陶王悝为勃海王。丁丑，帝崩于德阳前殿。年三十六。戊

寅，尊皇后曰皇太后，太后临朝。

是岁，复博陵、河间二郡，比丰、沛。

论曰：前史称桓帝好音乐，善琴笙。饰芳林而考濯龙之宫，设华盖以祠浮图、

老子，斯将所谓“听于神”乎！及诛梁冀，奋威怒，天下犹企其休息。而五邪嗣

虐，流衍四方。自非忠贤力争，屡折奸锋，虽愿依斟流彘，亦不可得已。

赞曰：桓自宗支，越跻天禄。政移五幸，刑淫三狱。倾宫虽积，皇身靡续。

卷八 孝灵帝纪第八

孝灵皇帝讳宏，肃宗玄孙也。曾祖河间孝王开，祖淑，父苌。世封解渎亭侯，

帝袭侯爵。母董夫人。桓帝崩，无子，皇太后与父城门校尉窦武定策禁中，使守

光禄大夫刘儵持节，将左右羽林至河间奉迎。

建宁元年春正月壬午，城门校尉窦武为大将军。己亥，帝到夏门亭，使窦武

持节，以王青盖车迎入殿中。庚子，即皇帝位，年十二。改元建宁。以前太尉陈

蕃为太傅，与窦武及司徒胡广参录尚书事。

使护羌校尉段颎讨先零羌。

二月辛酉，葬孝桓皇帝于宣陵，庙曰威宗。

庚午，谒高庙。辛未，谒世祖庙。大赦天下。赐民爵及帛各有差。

段颎大破先零羌于逢义山。

闰月甲午，追尊皇祖为孝元皇，夫人夏氏为孝元皇后，考为孝仁皇，夫人董

氏为慎园贵人。

夏四月戊辰，大尉周景薨。司空宣酆免，长乐卫尉王畅为司空。

五月丁未朔，日有食之。诏公卿以下各上封事，及郡国守、相举有道之士各

一人；又故刺史、二千石清高有遗惠、为众所归者，皆诣公车。

太中大夫刘矩为太尉。

六月，京师雨水。

秋七月，破羌将军段颎复破先零羌于泾阳。

八月，司空王畅免，宗正刘宠为司空。

九月辛亥，中常侍曹节矫诏诛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及尚书令尹勋、侍中刘

瑜、屯骑校尉冯述，皆夷其族。皇太后迁于南宫。司徒胡广为太傅，隶尚书事。

司空刘宠为司徒，大鸿胪许栩为司空。

冬十月甲辰晦，日有食之。令天下系囚罪未决入缣赎，各有差。

十一月，太尉刘矩免，太仆沛国闻人袭为太尉。

十二月，鲜卑及濊貊寇幽、并二州。

二年春正月丁丑，大赦天下。

三月乙巳，尊慎园董贵人为孝仁皇后。

夏四月癸巳，大风，雨雹。诏公卿以下各上封事。

五月，大尉闻人袭罢，司空许栩免。六月，司徒刘宠为太尉，太常许训为司

徒，太仆长沙刘嚣为司空。

秋七月，破羌将军段颎大破先零羌于射虎塞外谷。东羌悉平。

九月，江夏蛮叛，州郡讨平之。

丹阳山越贼围太守陈夤，夤击破之。

冬十月丁亥，中常侍侯览讽有司奏前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

司隶校尉朱宇、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昱、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皆为钩

党，下狱，死者百余人，妻子徙边，诸附从者锢及五属。制诏州郡大举钩党，于

是天下豪桀及儒学行义者，一切结为党人。

戊戌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太尉刘宠免，太仆郭禧为太尉。

鲜卑寇并州。

是岁，长乐太仆曹节为车骑将军，百余日罢。

三年春正月，河内人妇食夫，河南人夫食妇。

三月丙寅晦，日有食之。

夏四月，太尉郭禧罢，太中大夫闻人袭为太尉。

秋七月，司空刘嚣罢。

八月，大鸿胪桥玄为司空。

九月，执金吾董宠下狱死。

冬，济南贼起，攻东平陵。

郁林乌浒民相率内属。

四年春正月甲子，帝加元服，大赦天下。赐公卿以下各有差，唯党人不赦。

二月癸卯，地震，海水溢，河水清。

三月辛酉朔，日有食之。

太尉闻人袭免，太仆李咸为太尉。诏公卿至六百石各上封事。大疫，使中谒

者巡行致医药。司徒许训免，司空桥玄为司徒。

夏四月，太常来艳为司空。

五月，河东地裂，雨雹，山水暴出。

秋七月，司空来艳免。癸丑，立贵人宋氏为皇后。

司徒桥玄免。太常宗俱为司空，前司空许栩为司徒。

冬，鲜卑寇并州。

熹平元年春三月壬戌，太傅胡广薨。

夏五月己巳，大赦天下，改元熹平。

长乐太仆侯览有罪，自杀。

六月，京师雨水。癸巳，皇太后窦氏崩。

秋七月甲寅，葬桓思皇后。

宦官讽司隶校尉段颎捕系太学诸生千余人。

冬十月，渤海王悝被诬谋反，丁亥，悝及妻子皆自杀。

十一月，会稽人许生自称“越王”，寇郡县，遣杨州刺史臧旻、丹阳太守陈

夤讨破之。

十二月，司徒许栩罢，大鸿胪袁隗为司徒。鲜卑寇并州。

是岁，甘陵王恢薨。

二年春正月，大疫，使使者巡行致医药。丁丑，司空宗俱薨。

二月壬午，大赦天下。

以光禄勋杨赐为司空。

三月，太尉李咸免。

夏五月，以司隶校尉段颎为太尉。

沛相师迁坐诬罔国王，下狱死。

六月，北海地震。东莱、北海海水溢。

秋七月，司空杨赐免，太常颍川唐珍为司空。

冬十二月，日南徼外国重译贡献。太尉段颎罢。鲜卑寇幽、并二州。癸酉晦，

日有食之。

三年春正月，夫馀国遣使贡献。

二月己巳，大赦天下。

太常陈耽为太尉。

三月，中山王畅薨，无子，国除。

夏六月，封河间王利子康为济南王，奉孝仁皇祀。

秋，洛水溢。

冬十月癸丑，令天下系囚罪未决，入缣赎。

十一月，杨州刺史臧旻率丹阳太守陈寅，大破许生于会稽，斩之。任城王博

薨。

十二月，鲜卑寇北地，北地太守夏育追击破之。鲜卑又寇并州。

司空唐珍罢，永乐少府许训为司空。

四年春三月，诏诸儒正《五经》文字，刻石立于太学门外。

封河间王建子佗为任城王。

夏四月，郡国七大水。

五月丁卯，大赦天下。

延陵园灾，遣使者持节告祠延陵。

鲜卑寇幽州。

六月，弘农、三辅螟。

遣守宫令之盐监，穿渠为民兴利。令郡国遇灾者，减田租之半；其伤害十四

以上，勿收责。

冬十月丁巳，令天下系囚罪未决，入缣赎。

拜冲帝母虞美人为宪园贵人，质帝母陈夫人为勃海孝王妃。

改平准为中准，使宦者为令，列于内署。自是诸署悉以阉人为丞、令。

五年夏四月癸亥，大赦天下。

益州郡夷叛，太守李颙讨平之。复崇高山名为嵩高山。大雩。使侍御史行诏

狱亭部，理冤枉，原轻系，休囚徒。

五月，太尉陈耽罢，司空许训为太尉。

闰月，永昌太守曹鸾坐讼党人，弃市。诏党人门生、故吏、父兄、子弟在位

者，皆免官禁锢。

六月壬戌，太常南阳刘逸为司空。

秋七月，太尉许训罢，光禄勋刘宽为太尉。

冬十月壬午，御殿后槐树自拔倒竖。

司徒袁隗罢。十一月丙戌，光禄大夫杨赐为司徒。

十二月，甘陵王定薨。

试太学生年六十以上百余人，除郎中、太子舍人至王家郎、郡国文学吏。

是岁，鲜卑寇幽州。沛国言黄龙见谯。

六年春正月辛丑，大赦天下。

二月，南宫平城门及武库东垣屋自坏。

夏四月，大旱，七州蝗。

鲜卑寇三边。市贾民为宣陵孝子者数十人，皆除太子舍人。

秋七月，司空刘逸免，卫尉陈球为司空。

八月，遣破鲜卑中郎将田晏出云中，使匈奴中郎将臧旻与南单于出雁门，护

乌桓校尉夏育出高柳，并伐鲜卑，晏等大败。

冬十月癸丑朔，日有食之。

太尉刘宽免。

帝临辟雍。

辛丑，京师地震。辛亥，令天下系囚罪未决，入缣赎。

十一月，司空陈球免。

十二月甲寅，太常河南孟<有彧>为太尉。庚辰，司徒杨赐免。太常陈耽为司

空。

鲜卑寇辽西。

永安太仆王旻下狱死。

光和五年春正月，合浦、交阯乌浒蛮叛，招引九真、日南民攻没郡县。太尉

孟<有彧>罢。

二月辛亥朔，日有食之。癸丑，光禄勋陈国袁滂为司徒。己未，地震。

始置鸿都门学生。

三月辛丑，大赦天下，改元光和。

太常常山张颢为太尉。

夏四月丙辰，地震。

侍中寺雌鸡化为雄。

司空陈耽免，太常来艳为司空。

五月壬午，有白衣人入德阳殿门，亡去不获。

六月丁丑，有黑气堕所御温德殿庭中。

秋七月壬子，青虹见御坐玉堂后殿庭中。

八月，有星孛于天市。

九月，太尉张颢罢，太常陈球为太尉。司空来艳薨。

冬十月，屯骑校尉袁逢为司空。

皇后宋氏废，后父执金吾酆下狱死。丙子晦，日有食之。

十一月，太尉陈球免。

十二月丁巳，光禄大夫桥玄为太尉。

是岁，鲜卑寇酒泉。京师马生人。初开西邸卖官，自关内侯、虎贲、羽林，

入钱各有差。私令左右卖公卿，公千万，卿五百万。

二年春，大疫，使常侍、中谒者巡行致医药。

三月，司徒袁滂免，大鸿胪刘郃为司徒。乙丑，太尉桥玄罢，太中大夫段颎

为太尉。

京兆地震。司空袁逢罢，太常张济为司空。

夏四月甲戌朔，日有食之。辛巳，中常侍王甫及太尉段颎并下狱死。丁酉，

大赦天下，诸党人禁锢小功以下皆除之。

东平王端薨。

五月，卫尉刘宽为太尉。

秋七月，使匈奴中郎将张脩有罪，下狱死。

冬十月甲申，司徒刘郃、永乐少府陈球、卫尉阳球、步兵校尉刘纳谋诛宦者，

事泄，皆下狱死。

巴郡板楯蛮叛，遣御史中丞萧瑗督益州刺史讨之，不克。

十二月，光禄勋杨赐为司徒。鲜卑寇幽、并二州。

是岁，河间王利薨。洛阳女子生儿，两头四臂。

三年春正月癸酉，大赦天下。

二月，公府驻驾庑自坏。

三月，梁王元薨。

夏四月，江夏蛮叛。

六月，诏公卿举能通《古文尚书》、《毛诗》、《左氏》、《穀梁春秋》各

一人，悉除议郎。

秋，表是地震，涌水出。

八月，令系囚罪未决，入缣赎，各有差。

冬闰月，有星孛于狼、弧。鲜卑寇幽、并二州。

十二月己巳，立贵人何氏为皇后。

是岁，作毕圭、灵昆苑。

四年春正月，初置騄骥厩丞，领受郡国调马。豪右辜榷，马一匹至二百万。

二月，郡国上芝英草。夏四月庚子，大赦天下。

交阯刺史朱俊讨交阯、合浦乌浒蛮，破之。

六月庚辰，雨雹。秋七月，河南言凤皇见新城，群鸟随之；赐新城令及三老、

力田帛，各有差。九月庚寅朔，日有食之。

太尉刘宽免，卫尉许<有彧>为太尉。

闰月辛酉，北宫东掖庭永巷署灾。

司徒杨赐罢。冬十月，太常陈耽为司徒。

鲜卑寇幽、并二州。

是岁，帝作列肆于后宫，使诸采女贩卖，更相盗窃争斗。帝著商估服，饮宴

为乐。又于西园弄狗，著进贤冠，带绶。又驾四驴，帝躬自操辔，驱驰周旋，京

师转相放效。

五年春正月辛未，大赦天下。

二月，大疫。

三月，司徒陈耽免。

夏四月，旱。太常袁隗为司徒。

五月庚申，永乐宫署灾。

秋七月，有星孛于太微。巴郡板楯蛮诣太守曹谦降。癸酉，令系囚罪未决，

入缣赎。

八月，起四百尺观于阿亭道。

冬十月，太尉许<有彧>罢，太常杨赐为太尉。

校猎上林苑，历函谷关，遂巡狩于广成苑。十二月，还，幸太学。

六年春正月，日南徼外国重译贡献。

二月，复长陵县，比丰、沛。

三月辛未，大赦天下。

夏，大旱。

秋，金城河水溢。五原山岸崩。

始置圃囿署，以宦者为令。

冬，东海、东莱、琅邪井中冰厚尺余。

大有年。

中平元年春二月，巨鹿人张角自称“黄天”，其部帅有三十六方，皆著黄巾，

同日反叛。安平、甘陵人各执其王以应之。

三月戊申，以河南尹何进为大将军，将兵屯都亭。置八关都尉官。壬子，大

赦天下党人，还诸徙者，唯张角不赦。诏公卿出马、弩，举列将子孙及吏民有明

战阵之略者，诣公车。遣北中郎将卢植讨张角，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俊

讨颍川黄巾。庚子，南阳黄巾张曼成攻杀郡守褚贡。

夏四月，太尉杨赐免，太仆弘农邓盛为太尉。司空张济罢，大司农张温为司

空。朱俊为黄巾波才所败。侍中向栩、张钧坐言宦者，下狱死。汝南黄巾败太守

赵谦于邵陵。广阳黄巾杀幽州刺史郭勋及太守刘卫。

五月，皇甫嵩、朱俊复与波才等战于长社，大破之。

六月，南阳太守秦颉击张曼成，斩之。交阯屯兵执刺史及合浦太守来达，自

称“柱天将军”，遣交阯刺史贾琮讨平之。皇甫嵩、朱俊大破汝南黄巾于西华。

诏嵩讨东郡，朱俊讨南阳。卢植破黄巾，围张角于广宗。宦官诬奏植，抵罪。遣

中郎将董卓攻张角，不克。

洛阳女子生儿，两头共身。

秋七月，巴郡妖巫张脩反，寇郡县。河南尹徐灌下狱死。

八月，皇甫嵩与黄巾战于仓亭，获其帅。乙巳，诏皇甫嵩北讨张角。

九月，安平王续有罪诛，国除。

冬十月，皇甫嵩与黄巾贼战于广宗，获张角弟梁。角先死，乃戮其尸。以皇

甫嵩为左车骑将军。

十一月，皇甫嵩又破黄巾于下曲阳，斩张角弟宝。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与先

零羌叛，以金城人边章、韩遂为军帅，攻杀护羌校尉伶征、金城太守陈懿。癸巳，

朱俊拔宛城，斩黄巾别帅孙夏。诏减太官珍羞，御食一肉；厩马非郊祭之用，悉

出给军。

十二月己巳，大赦天下，改元中平。

是岁，下邳王意薨，无子，国除。郡国生异草，备龙蛇鸟兽之形。

二年春正月，大疫。

琅邪王据薨。

二月己酉，南宫大灾，火半月乃灭。癸亥，广阳门外屋自坏。

税天下田，亩十钱。黑山贼张牛角等十余辈并起，所在寇钞。

司徒袁隗免。三月，廷尉崔烈为司徒。北宫伯玉等寇三辅，遣左车骑将军皇

甫嵩讨之，不克。

夏四月庚戌，大风，雨雹。

五月，太尉邓盛罢，太仆河内张延为太尉。

秋七月，三辅螟。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免。

八月，以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讨北宫伯玉。

九月，特进杨赐为司空。

冬十月庚寅，司空杨赐薨，光禄大夫许相为司空。

前司徒陈耽、谏议大夫刘陶坐直言，下狱死。

十一月，张温破北宫伯玉于美阳，因遣荡寇将军周慎追击之，围榆中；又遣

中郎将董卓讨先零羌。慎、卓并不克。鲜卑寇幽、并二州。

是岁，造万金堂于西园。洛阳民生儿，两头四臂。

三年春二月，江夏兵赵慈反，杀南阳太守秦颉。

庚戌，大赦天下。

大尉张延罢。车骑将军张温为太尉，中常侍赵忠为车骑将军。

复修玉堂殿，铸铜人四，黄钟四，及天禄、虾蟆，又铸四出文钱。

五月壬辰晦，日有食之。

六月，荆州刺史王敏讨赵慈，斩之。车骑将军赵忠罢。

秋八月，怀陵上有雀万数，悲鸣，因斗相杀。

冬十月，武陵蛮叛，寇郡界，郡兵讨破之。前太尉张延为宦人所谮，下狱死。

十二月，鲜卑寇幽、并二州。

四年春正月己卯，大赦天下。

二月，荥阳贼杀中牟令。己亥，南宫内殿罘罳自坏。

三月，河南尹何苗讨荥阳贼，破之，拜苗为车骑将军。

夏四月，凉州刺史耿鄙讨金城贼韩遂，鄙兵大败，遂寇汉阳，汉阳太守傅燮

战没。扶风人马腾、汉阳人王国并叛，寇三辅。太尉张温免，司徒崔烈为太尉。

五月，司空许相为司徒，光禄勋沛国丁宫为司空。

六月，洛阳民生男，两头共身。

渔阳人张纯与同郡张举举兵叛，攻杀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杨终、护乌

桓校尉公綦稠等。举自称天子，寇幽、冀二州。

秋九月丁酉，令天下系囚罪未决，入缣赎。

冬十月，零陵人观鹄自称“平天将军”，寇桂阳，长沙太守孙坚击斩之。

十一月，太尉崔烈罢，大司农曹嵩为太尉。

十二月，休屠各胡叛。

是岁，卖关内侯，假金印紫绶，传世，入钱五百万。

五年春正月，休屠各胡寇西河，杀郡守邢纪。丁酉，大赦天下。

二月，有星孛于紫宫。黄巾余贼郭太等起于西河白波谷，寇太原、河东。

三月，休屠各胡攻杀并州刺史张懿，遂与南匈奴左部胡合，杀其单于。

夏四月，汝南葛陂黄巾攻没郡县。太尉曹嵩罢。

五月，永乐少府樊陵为太尉。

六月丙寅，大风。

太尉樊陵罢。

益州黄巾马相攻杀刺史郗俭，自称天子，又寇巴郡，杀郡守赵部，益州从事

贾龙击相，斩之。郡国七大水。

秋七月，射声校尉马日磾为太尉。

八月，初置西园八校尉。司徒许相罢，司空丁宫为司徒。光禄勋南阳刘弘为

司空。卫尉董重为票骑将军。

九月，南单于叛，与白波贼寇河东。遣中郎将孟益率骑都尉公孙瓒讨渔阳贼

张纯等。

冬十月，青、徐黄巾复起，寇郡县。甲子，帝自称“无上将军”，燿兵于平

乐观。

十一月，凉州贼王国围陈仓，右将军皇甫嵩救之。

遣下军校尉鲍鸿讨葛陂黄巾。巴郡板楯蛮叛，遣上军别部司马赵瑾讨平之。

公孙瓒与张纯战于石门，大破之。

是岁，改刺史，新置牧。

六年春二月，左将军皇甫嵩大破王国于陈仓。

三月，幽州牧刘虞购斩渔阳贼张纯。下军校尉鲍鸿下狱死。

夏四月丙午朔，日有食之。太尉马日磾免，幽州牧刘虞为太尉。丙辰，帝崩

于南宫嘉德殿，年三十四。戊午，皇子辩即皇帝位，年十七。尊皇后曰皇太后，

太后临朝。大赦天下，改元为光熹。封皇弟协为渤海王。后将军袁隗为太傅，与

大将军何进参录尚书事。上军校尉蹇硕下狱死。

五月辛巳，票骑将军董重下狱死。

六月辛亥，孝仁皇后董氏崩。辛酉，葬孝灵皇帝于文陵。

雨水。

秋七月，甘陵王忠薨。庚寅，孝仁皇后归葬河间慎陵。

徙渤海王协为陈留王。司徒丁宫罢。

八月戊辰，中常侍张让、段珪杀大将军何进，于是虎贲中郎将袁术烧东西宫，

攻诸宦者。庚午，张让、段珪等劫少帝及陈留王幸北宫德阳殿。何进部曲将吴匡

与车骑将军何苗战于朱雀阙下，苗败，斩之。辛末，司隶校尉袁绍勒后收伪司隶

校尉樊陵、河南尹许相及诸阉人，无少长皆斩之。让、珪等复劫少帝、陈留王走

小平津。尚书卢植追让、珪等，斩数人，其余投河而死。帝与陈留王协夜步逐荧

光行数里，得民家露车，共乘之。辛未，还宫。大赦天下，改光熹为昭宁。

并州牧董卓杀执金吾丁原。司空刘弘免，董卓自为司空。

九月甲戌，董卓废帝为弘农王。

自六月雨，至于是月。

论曰：《秦本纪》说赵高谲二世，指鹿为马，而赵忠、张让亦绐灵帝不得登

高临观，故知亡敝者同其致矣。然则灵帝之为灵也优哉！

赞曰：灵帝负乘，委体宦孽。征亡备兆，《小雅》尽缺。麋鹿霜露，遂栖宫

卫。

卷九 孝献帝纪第九

孝献皇帝讳协，灵帝中子也。母王美人，为何皇后所害。中平六年四月，少

帝即位，封帝为勃海王，徙封陈留王。

九月甲戌，即皇帝位，年九岁。迁皇太后于永安宫。大赦天下。改昭宁为永

汉。丙子，董卓杀皇太后何氏。

初令侍中、给事黄门侍郎员各六人。赐公卿以下至黄门侍郎家一人为郎，以

补宦官所领诸署，侍于殿上。

乙酉，以太尉刘虞为大司马。董卓自为太尉，加鈇钺、虎贲。丙戌，太中大

夫杨彪为司空。甲午，豫州牧黄琬为司徒。

遣使吊祠故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等。

冬十月乙巳，葬灵思皇后。

白波贼寇河东，董卓遣其将牛辅击之。

十一月癸酉，董卓自为相国。

十二月戊戌，司徒黄琬为太尉，司空杨彪为司徒，光禄勋荀爽为司空。

省扶风都尉，置汉安都护。诏除光熹、昭宁、永汉三号，还复中平六年。

初平元年春正月，山东州郡起兵以讨董卓。辛亥，大赦天下。癸酉，董卓杀

弘农王。

白波贼寇东郡。

二月乙亥，太尉黄琬、司徒杨彪免。庚辰，董卓杀城门校尉伍琼、督军校尉

周珌。以光禄勋赵谦为太尉，太仆王允为司徒。丁亥，迁都长安。董卓驱徙京

师百姓悉西入关，自留屯毕圭苑。壬辰，白虹贯日。

三月乙巳，车驾入长安，幸未央宫。己酉，董卓焚洛阳宫庙及人家。戊午，

董卓杀太傅袁隗、太仆袁基，夷其族。

夏五月，司空荀爽薨。

六月辛丑，光禄大夫种拂为司空。

大鸿胪韩融、少府阴脩、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脩、越骑校尉王瑰安集

关东，后将军袁术、河内太守王匡各执而杀之，唯韩融获免。董卓坏五铢钱，更

铸小钱。

冬十一月庚戌，镇星、荧惑、太白合于尾。

是岁，有司奏，和、安、顺、桓四帝无功德，不宜称宗，又恭怀、敬隐、恭

愍三皇后并非正嫡，不合称后，皆请除尊号。制曰：“可。”孙坚杀荆州刺史王

叡，又杀南阳太守张咨。

二年春正月辛丑，大赦天下。

二月丁丑，董卓自为太师。

袁术遣将孙坚与董卓将胡轸战于阳人，轸军大败。董卓遂发掘洛阳诸帝陵。

夏四月，董卓入长安。

六月丙戌，地震。

秋七月，司空种拂免，光禄大夫济南淳于嘉为司空。太尉赵谦罢，太常马日

磾为太尉。

九月，蚩尤旗见于角、亢。

冬十月壬戌，董卓杀卫尉张温。

十一月，青州黄巾寇太山，太山太守应劭击破之。黄巾转寇勃海，公孙瓒与

战于东光，复大破之。

是岁，长沙有人死经月复活。

三年春正月丁丑，大赦天下。

袁术遣将孙坚攻刘表于襄阳，坚战殁。

袁绍及公孙瓒战于界桥，瓒军大败。

夏四月辛巳，诛董卓，夷三族。司徒王允录尚书事，总朝政，遣使者张种抚

慰山东。

青州黄巾击杀兖州刺史刘岱于东平。东郡太守曹操大破黄巾于寿张，降之。

五月丁酉，大赦天下。丁未，征西将军皇甫嵩为车骑将军。

董卓部曲将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反，攻京师。六月戊午，陷长安城，

太常种拂、太仆鲁旭、大鸿胪周奂、城门校尉崔烈、越骑校尉王颀并战殁，吏民

死者万余人。李傕等并自为将军。己未，大赦天下。李傕杀司隶校尉黄琬，

甲子，杀司徒王允，皆灭其族。丙子，前将军赵谦为司徒。

秋七月庚子，太尉马日磾为太傅，录尚书事。

八月，遣日磾及太仆赵岐，持节尉抚天下。车骑将军皇甫嵩为太尉。司徒赵

谦罢。

九月，李傕自为车骑将军，郭汜后将军，樊稠右将军，张济镇东将军。济

出屯弘农。甲申，司空淳于嘉为司徒，光禄大夫杨彪为司空，并录尚书事。

冬十二月，太尉皇甫嵩免。光禄大夫周忠为太尉，参录尚书事。

四年春正月甲寅朔，日有食之。丁卯，大赦天下。

三月，袁术杀杨州刺史陈温，据淮南。

长安宣平城门外屋自坏。

夏五月癸酉，无云而雷。

六月，扶风大风，雨雹。华山崩裂。太尉周忠免，太仆朱俊为太尉，录尚书

事。下邳贼阙宣自称天子。雨水。遣侍御史裴茂讯诏狱，原轻系。

六月辛丑，天狗西北行。

九月甲午，试儒生四十余人，上第赐位郎中，次太子舍人，下第者罢之。诏

曰：“孔子叹‘学之不讲’，不讲则所识日忘。今耆儒年逾六十，去离本土，营

求粮资，不得专业。结童入学，白首空归，长委农野，永绝荣望，朕甚愍焉。其

依科罢者，听为太子舍人。”

冬十月，太学行礼，车驾幸永福城门，临观其仪，赐博士以下各有差。

辛丑，京师地震。有星孛于天市。

司空杨彪免，太常赵温为司空。

公孙瓒杀大司马刘虞。

十二月辛丑，地震。

司空赵温免，乙巳，卫尉张喜为司空。

是岁，琅邪王容薨。

兴平元年春正月辛酉，大赦天下，改元兴平。甲子，帝加元服。

二月壬午，追尊谥皇妣王氏为灵怀皇后，甲申，改葬于文昭陵。丁亥，帝耕

于藉田。

三月，韩遂、马腾与郭汜、樊稠战于长平观，遂、腾败绩，左中郎将刘范、

前益州刺史种劭战殁。

夏六月丙子，分凉州河西四郡为廱州。丁丑，地震；戊寅，又震。乙巳晦，

日有食之，帝避正殿，寝兵，不听事五日。大蝗。

秋七月壬子，太尉朱俊免。戊午，太常杨彪为太尉，录尚书事。

三辅大旱，自四月至于是月。帝避正殿请雨，遣使者洗囚徒，原轻系。是时

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一斛二十万，人相食啖，白骨委积。帝使侍御史侯汶出太仓

米豆，为饥人作糜粥，经日而死者无降。帝疑赋恤有虚，乃亲于御坐前量试作糜，

乃知非实，使侍中刘艾出让有司。于是尚书令以上皆诣省阁谢，奏收侯汶考实。

诏曰：“未忍致汶于理，可杖五十。”自是之后，多得全济。

八月，冯翊羌叛，寇属县，郭汜、樊稠击破之。

九月，桑复生椹，人得以食。司徒淳于嘉罢。

冬十月，长安市门自坏。以卫尉赵温为司徒，录尚书事。

十二月，分安定、扶风为新平郡。

是岁，杨州刺史刘繇与袁术将孙策战于曲阿，繇军败绩，孙策遂据江东。太

傅马日磾薨于寿春。

二年春正月癸丑，大赦天下。

二月乙亥，李傕杀樊稠而与郭汜相攻。

三月丙寅，李傕胁帝幸其营，焚宫室。

夏四月甲午，立贵人伏氏为皇后。丁酉，郭汜攻李傕，矢及御前。是日，

李傕移帝幸北坞。

大旱。

五月壬午，李傕自为大司马。

六月庚午，张济自陕来和傕、汜。

秋七月甲子，车驾东归。郭汜自为车骑将军，杨定为后将军，杨奉为兴义将

军，董承为安集将军，并侍送乘舆。张济为票骑将军，还屯陕。

八月甲辰，幸新丰。

冬十月戊戌，郭汜使其将伍习夜烧所幸学舍，逼胁乘舆。杨定、杨奉与郭汜

战，破之。壬寅，幸华阴，露次道南。是夜，有赤气贯紫宫。张济复反，与李

傕、郭汜合。

十一月庚午，李傕、郭汜等追乘舆，战于东涧，王师败绩，杀光禄勋邓泉、

卫尉士孙瑞、廷尉宣播、大长秋苗祀、步兵校尉魏桀、侍中朱展、射声校尉沮俊。

壬申，幸曹阳，露次田中。杨奉、董承引白波帅胡才、李乐、韩暹及匈奴左贤王

去卑，率师奉迎，与李傕等战，破之。

十二月庚辰，车驾乃进。李傕等复来追战，王师大败，杀掠宫人，少府田

芬、大司农张义等皆战殁。进幸陕，夜度河。乙亥，幸安邑。

是岁，袁绍遣将麹义与公孙瓒战于鲍丘，瓒军大败。

建安元年春正月癸酉，郊祀上帝于安邑，大赦天下，改元建安。

二月，韩暹攻卫将军董承。

夏六月乙未，幸闻喜。

秋七月甲子，车驾至洛阳，幸故中常侍赵忠宅。丁丑，郊祀上帝，大赦天下。

己卯，谒太庙。

八月辛丑，幸南宫杨安殿。癸卯，安国将军张杨为大司马，韩暹为大将军，

杨奉为车骑将军。是时，宫室烧尽，百官披荆棘，依墙壁间。州郡各拥强兵，而

委输不至，群僚饥乏，尚书郎以下自出采稆，或饥死墙壁间，或为兵士所杀。辛

亥，镇东将军曹操自领司隶校尉，录尚书事。曹操杀侍中台崇、尚书冯硕等。封

卫将军董承为辅国将军，伏完等十三人为列侯，赠沮俊为弘农太守。庚申，迁都

许。己巳，幸曹操营。

九月，太尉杨彪、司空张喜罢。

冬十一月丙戌，曹操自为司空，行车骑将军事，百官总己以听。

二年春，袁术自称天子。三月，袁绍自为大将军。

夏五月，蝗。

秋九月，汉水溢。

是岁饥，江淮间民相食。袁术杀陈王宠。孙策遣使奉贡。

三年夏四月，遣谒者裴茂率中郎将段煨讨李傕，夷三族。

吕布叛。

冬十一月，盗杀大司马张杨。

十二月癸酉，曹操击吕布于徐州，斩之。

四年春三月，袁绍攻公孙瓒于易京，获之。

卫将军董承为车骑将军。

夏六月，袁术死。

是岁，初置尚书左右仆射。武陵女子死十四日复活。

五年春正月，车骑将军董承、偏将军王服、越骑校尉种辑受密诏诛曹操，事

泄。壬午，曹操杀董承等，夷三族。

秋七月，立皇子冯为南阳王。壬午，南阳王冯薨。

九月庚午朔，日有食之。诏三公举至孝二人，九卿、校尉、郡国守、相各一

人。皆上封事，靡有所讳。

曹操与袁绍战于官度，绍败走。

冬十月辛亥，有星孛于大梁。

东海王祗薨。

是岁，孙策死，弟权袭其余业。

六年春二月丁卯朔，日有食之。

七年夏五月庚戌，袁绍薨。

于窴国献驯象。

是岁，越巂男子化为女子。

八年冬十月己巳，公卿初迎冬于北郊，总章始复务八佾舞。

初置司直官，督中都官。

九年秋八月戊寅，曹操大破袁尚，平冀州，自领冀州牧。

冬十月，有星孛于东井。

十二月，赐三公已下金、帛，各有差。自是三年一赐，以为常制。

十年春正月，曹操破袁谭于青州，斩之。

夏四月，墨山贼张燕率众降。

秋九月，赐百官尤贫者金、帛，各有差。

十一年春正月，有星孛于北斗。

三月，曹操破高幹于并州，获之。

秋七月，武威太守张猛杀雍州刺史邯郸商。

是岁，立故琅邪王容子熙为琅邪王。齐、北海、阜陵、下邳、常山、甘陵、

济北、平原八国皆除。

十二年秋八月，曹操大破乌桓于柳城，斩其蹋顿。

冬十月辛卯，有星孛于鹑尾。乙巳，黄巾贼杀济南王赟。

十一月，辽东太守公孙康杀袁尚、袁熙。

十三年春正月，司徒赵温免。

夏六月，罢三公官，置丞相、御史大夫。癸巳，曹操自为丞相。

秋七月，曹操南征刘表。

八月丁未，光禄勋郗虑为御史大夫。壬子，曹操杀太中大夫孔融，夷其族。

是月，刘表卒，少子琮立，琮以荆州降操。

冬十月癸未朔，日有食之。

曹操以舟师伐孙权，权将周瑜败之于乌林、赤壁。

十四年冬十月，荆州地震。

十五年春二月乙巳朔，日有食之。

十六年秋九月庚戌，曹操与韩遂、马超战于渭南，遂等大败，关西平。

是岁，赵王赦薨。

十七年夏五月癸未，诛卫尉马腾，夷三族。

六月庚寅晦，日有食之。

秋七月，洧水、颍水溢。螟。

八月，马超破凉州，杀刺史韦康。

九月庚戌，立皇子熙为济阴王，懿为山阳王，为济北王，敦为东海王。

冬十二月，星孛于五诸侯。

十八年春正月庚寅，复《禹贡》九州。

夏五月丙申，曹操自立为魏公，加九锡。

大雨水。

徙赵王珪为博陵王。

是岁，岁星、镇星、荧惑俱入太微。彭城王和薨。

十九年夏四月，旱。

五月，雨水。

刘备破刘璋，据益州。

冬十月，曹操遣将夏侯渊讨宋建于枹罕，获之。

十一月丁卯，曹操杀皇后伏氏，灭其族及二皇子。

二十年春正月甲子，立贵人曹氏为皇后。赐天下男子爵，人一级，孝悌、力

田二级。赐诸王侯公卿以下谷，各有差。

秋七月，曹操破汉中，张鲁降。

二十一年夏四月甲午，曹操自进号魏王。

五月己亥朔，日有食之。

秋七月，匈奴南单于来朝。

是岁，曹操杀琅邪王熙，国除。

二十二年夏六月，丞相军师华歆为御史大夫。

冬，有星孛于东北。

是岁大疫。

二十三年春正月甲子，少府耿纪、丞相司直韦晃起兵诛曹操，不克，夷三族。

三月，有星孛于东方。

二十四年春二月壬子晦，日有食之。

夏五月，刘备取汉中。

秋七月庚子，刘备自称汉中王。

八月，汉水溢。

冬十一月，孙权取荆州。

二十五年春正月庚子，魏王曹操薨。子丕袭位。

二月丁未朔，日有食之。

三月，改元延康。

冬十月乙卯，皇帝逊位，魏王丕称天子。奉帝为山阳公，邑一万户，位在诸

侯王上，奏事不称臣，受诏不拜，以天子车服郊祀天地，宗庙、祖、腊皆如汉制，

都山阳之浊鹿城。四皇子封王者，皆降为列侯。

明年，刘备称帝于蜀，孙权亦自王于吴，于是天下遂三分矣。

魏青龙二年三月庚寅，山阳公薨。自逊位至薨，十有四年，年五十四，谥孝

献皇帝。八月壬申，以汉天子礼仪葬于禅陵，置园邑令丞。

太子早卒，孙康立五十一年，晋太康六年薨。子瑾立四年，太康十年薨。子

秋立二十年，永嘉中为胡贼所杀，国除。

论曰：传称鼎之为器，虽小而重，故神之所宝，不可夺移。至令负而趋者，

此亦穷运之归乎！天厌汉德久矣，山阳其何诛焉！

赞曰：献生不辰，身播国屯。终我四百，永作虞宾。

卷十上 皇后纪第十上

夏、殷以上，后妃之制，其文略矣。《周礼》王者立后，三夫人，九嫔，二

十七世妇，八十一女御，以备内职焉。后正位宫闱，同体天王。夫人坐论妇礼，

九嫔掌教四德，世妇主丧、祭、宾客，女御序于王之燕寝。颁官分务，各有典司。

女史彤管，记功书过。居有保阿之训，动有环佩之响。进贤才以辅佐君子，哀窈

窕而不淫其色。所以能述宣阴化，修成内则，闺房肃雍，险谒不行也。故康王晚

朝，《关雎》作讽；宣后晏起，姜氏请愆。及周室东迁，礼序凋缺。诸侯僣纵，

轨制无章。齐桓有如夫人者六人，晋献升戎女为元妃，终于五子作乱，冢嗣遘屯。

爰逮战国，风宪逾薄，适情任欲，颠倒衣裳，以至破国亡身，不可胜数。斯固轻

礼驰防，先色后德者也。

秦并天下，多自骄大，宫备七国，爵列八品。汉兴，因循其号，而妇制莫厘。

高祖帷薄不修，孝文衽席无辩。然而选纳尚简，饰玩少华。自武、元之后，世增

淫费，至乃掖庭三千，增级十四。妖幸毁政之符，外姻乱邦之迹，前史载之详矣。

及光武中兴，斫雕为朴，六宫称号，唯皇后、贵人。贵人金印紫绶，奉不过

粟数十斛。又置美人、宫人、采女三等，并无爵秩，岁时赏赐充给而已。汉法常

因八月筭人，遣中大夫与掖庭丞及相工，于洛阳乡中阅视良家童女，年十三以上，

二十已下，姿色端丽，合法相者，载还后宫，择视可否，乃用登御。所以明慎聘

纳，详求淑哲。明帝聿遵先旨，宫教颇修，登建嫔后，必先令德，内无出阃之言，

权无私溺之授，可谓矫其敝矣。向使国设外戚之禁，编著《甲令》，改正后妃之

制，贻厥方来，岂不休哉！虽御己有度，而防闲未笃，故孝章以下，渐用色授，

恩隆好合，遂忘淄蠹。

自古虽主幼时艰，王家多衅，必委成冢宰，简求忠贤，未有专任妇人，断割

重器。唯秦羋太后始摄政事，故穰侯权重于昭王，家富于嬴国。汉仍其谬，知患

莫改。东京皇统屡绝，权归女主，外立者四帝，临朝者六后，莫不定策帷帟，委

事父兄，贪孩童以久其政，抑明贤以专其威。任重道悠，利深祸速。身犯雾露于

云台之上，家婴缧绁于圄犴之下。湮灭连踵，倾辀继路。而赴蹈不息，燋烂为期，

终于陵夷大运，沧亡神宝。《诗》、《书》所叹，略同一揆。故考列行迹，以为

《皇后本纪》。虽成败事异，而同居正号者，并列于篇。其以私恩追尊，非当时

所奉者，则随它事附出。亲属别事，各依列传。其余无所见，则系之此纪，以缵

西京《外戚》云尔。

光武郭皇后讳圣通，真定槀人也。为郡著姓。父昌，让田宅财产数百万与异

母弟，国人义之。仕郡功曹。娶真定恭王女，号郭主，生后及子况。昌早卒。郭

主虽王家女，而好礼节俭，有母仪之德。更始二年春，光武击王郎，至真定，因

纳后，有宠。及即位，以为贵人。

建武元年，生皇子彊。帝善况小心谨慎，年始十六，拜黄门侍郎。二年，贵

人立为皇后，彊为皇太子，封况绵蛮侯。以后弟贵重，宾客辐凑。况恭谦下士，

颇得声誉。十四年，迁城门校尉。其后，后以宠稍衰，数怀怨怼。十七年，遂废

为中山王太后，进后中子右翊公辅为中山王，以常山郡益中山国。徙封况大国，

为阳安侯。后从兄竟，以骑都尉从征伐有功，封为新郪侯，官至东海相。竟弟

匡为发干侯，官至太中大夫。后叔父梁，早终，无子。其婿南阳陈茂，以恩泽封

南侯。

二十年，中山王辅复徙封沛王，后为沛太后。况迁大鸿胪。帝数幸其第，会

公卿诸侯亲家饮燕，赏赐金钱缣帛，丰盛莫比，京师号况家为金穴。二十六年，

后母郭主薨，帝亲临丧送葬，百官大会，遣使者迎昌丧柩，与主合葬，追赠昌阳

安侯印绶，谥曰思侯，二十八年，后薨，葬于北芒。

帝怜郭氏，诏况子璜尚淯阳公主，除璜为郎。显宗即位，况与帝舅阴识、

阴就并为特进，教授赏赐，恩宠俱渥。礼待阴、郭，每事必均。永平二年，况卒，

赠赐甚厚，帝亲自临丧，谥曰节侯，子璜嗣。

元和三年，肃宗北巡狩，过真定，会诸郭，朝见上寿，引入倡饮甚欢。以太

牢具上郭主冢，赐粟万斛，钱五十万。永元初，璜为长乐少府，子举为侍中，兼

射声校尉。及大将军窦宪被诛，举以宪女婿谋逆，故父子俱下狱死，家属徙合浦，

宗族为郎吏者，悉免官。新郪侯竟初为骑将，从征伐有功，拜东海相。永平中

卒，子嵩嗣；嵩卒，追坐染楚王英事，国废。建初二年，章帝绍封嵩子勤为伊亭

侯，勤无子，国除。发干侯匡，官至太中大夫，建武三十年卒，子勋嗣；勋卒，

子骏嗣，永平十三年，亦坐楚王英国，失国。建初三年，复封骏为观都侯，卒，

无子，国除。郭氏侯者凡三人，皆绝国。

论曰：物之兴衰，情之起伏，理有固然矣。而崇替去来之甚者，必唯宠惑乎？

当其接床第，承恩色，虽险情赘行，莫不德焉。及至移意爱，析嬿私，虽惠心

妍状，愈献丑焉。爱升，则天下不足容其高；欢队，故九服无所逃其命。斯诚志

士之所沉溺，君人之所抑扬，未或违之者也。郭后以衰离见贬，恚怨成尤，而犹

恩加别馆，增宠党戚。至乎东海逡巡，去就以礼，使后世不见隆薄进退之隙，不

亦光于古乎！

光烈阴皇后讳丽华，南阳新野人。初，光武适新野，闻后美，心悦之。后至

长安，见执金吾车骑甚盛，因叹曰：“仕宦当作执金吾，娶妻当得阴丽华。”更

始元年六月，遂纳后于宛当成里，时年十九。及光武为司隶校尉，方西之洛阳，

令后归新野。及邓奉起兵，后兄识为之将，后随家属徙淯阴，止于奉舍。

光武即位，令侍中傅俊迎后，与胡阳、宁平主诸宫人俱到洛阳，以后为贵人。

帝以后雅性宽仁，欲崇以尊位，后固辞，以郭氏有子，终不肯当，故遂立郭皇后。

建武四年，从征彭宠，生显宗于元氏。九年，有盗劫杀后母邓氏及弟，帝甚伤

之，乃诏大司空曰：“吾微贱之时，娶于阴氏，因将兵征伐，遂各别离。幸得安

全，俱脱虎口。以贵人有母仪之美，宜立为后，而固辞弗敢当，列于媵妾。朕嘉

其义让，许封诸弟。未及爵士，而遭患逢祸，母子同命，愍伤于怀。《小雅》曰：

‘将恐将惧，惟予与汝。将安将乐。汝转弃予。’风人之戒，可不慎乎？其追爵

谥贵人父陆为宣恩哀侯，弟为宣义恭侯，以弟就嗣哀侯后。及尸柩在堂，使太

中大夫拜授印绶，如在国列侯礼。魂而有灵，嘉其宠荣！”

十七年，废皇后郭氏而立贵人。制诏三公曰：“皇后怀执怨怼，数违教令，

不能抚循它子，训长异室。宫闱之内，若见鹰鹯。既无《关雎》之德，而有吕、

霍之风，岂可托以幼孤，恭承明祀。今遣大司徒涉、宗正吉持节，其上皇后玺绶。

阴贵人乡里良家，归自微贱。‘自我不见，于今三年。’宜奉宗庙，为天下母。

主者详案旧典，时上尊号。异常之事，非国休福，不得上寿称庆。”后在位恭俭，

少嗜玩，不喜笑谑。性仁孝，多矜慈。七岁失父，虽已数十年，言及未曾不流涕。

帝见，常叹息。

显宗即位，尊后为皇太后。永平三年冬，帝从太后幸章陵，置酒旧宅，会阴、

邓故人诸家子孙，并受赏赐。七年，崩，在位二十四年，年六十，合葬原陵。

明帝性孝爱，追慕无已。十七年正月，当谒原陵，夜梦先帝、太后如平生欢。

既寤，悲不能寐，即案历，明旦日吉，遂率百官及故客上陵。其日，降甘露于陵

树，帝令百官采取以荐。会毕，帝从席前伏御床，视太后镜奁中物，感动悲涕，

令易脂泽装具。左右皆泣，莫能仰视焉。

明德马皇后讳某，伏波将军援之小女也。少丧父母。兄客卿惠敏早夭，母蔺

夫人悲伤发疾慌惚。后时年十岁，干理家事，敕制僮御，内外咨禀，事同成人。

初，诸家莫知者，后闻之，咸叹异焉。后尝久疾，太夫人令筮之，筮者曰：“此

女虽有患状而当大贵，兆不可言也。”后又呼相者使占诸女，见后，大惊曰：

“我必为此女称臣。然贵而少子，若养它子者得力，乃当逾于所生。”

初，援征五溪蛮，卒于师，虎贲中郎将梁松、黄门侍郎窦固等因谮之，由是

家益失势，又数为权贵所侵侮。后从兄严不胜忧愤，白太夫人绝窦氏婚，求进女

掖庭。乃上书曰：“臣叔父援孤恩不报，而妻子特获恩全，戴仰陛下，为天为父。

人情既得不死，便欲求福。窃闻太子、诸王妃匹未备，援有三女，大者十五，次

者十四，小者十三，仪状发肤，上中以上。皆孝顺小心，婉静有礼。愿下相工，

简其可否。如有万一，援不朽于黄泉矣。又援姑姊妹并为成帝婕妤，葬于延陵。

臣严幸得蒙恩更生，冀因缘先姑，当充后宫。”由是选后入太子宫。时年十三。

奉承阴后，傍接同列，礼则修备，上下安之。遂见宠异，常居后堂。

显宗即位，以后为贵人。时后前母姊女贾氏亦以选入，生肃宗。帝以后无子，

命令养之。谓曰：“人未必当自生子，但患爱养不至耳。”后于是尽心抚育，劳

悴过于所生。肃宗亦孝性淳笃，恩性天至，母子慈爱，始终无纤介之间。后常以

皇嗣未广，每怀忧叹，荐达左右，右恐不及。后宫有进见者，每加慰纳。若数所

宠引，辄增隆遇。永平三年春，有司奏立长秋宫，帝未有所言。皇太后曰：“马

贵人德冠后宫，即其人也。”遂立为皇后。

先是数日，梦有小飞虫无数赴着身，又入皮肤中而复飞出。即正位宫闱，愈

自谦肃。身长七尺二寸，方口，美发。能诵《易》，好读《春秋》、《楚辞》，

尤善《周官》、《董仲舒书》。常衣大练，裙不加缘。朔望诸姬主朝请，望见后

袍衣疏粗，反以为绮縠，就视，乃笑。后辞曰：“此缯特宜染色，故用之耳。”

六宫莫不叹息。帝尝幸苑囿离宫，后辄以风邪露雾为戒，辞意款备，多见详择。

帝幸濯龙中，并召诸才人，下邳王已下皆在侧，请呼皇后。帝笑曰：“是家志不

好乐，虽来无欢。”是以游娱之事希尝从焉。

十五年，帝案地图，将封皇子，悉半诸国。后见而言曰：“诸子裁食数县，

千制不已俭乎？”帝曰：“我子岂宜与先帝子等乎？岁给二千万足矣。”时楚狱

连年不断，囚相证引，坐系者甚众。后虑其多滥，乘间言及，恻然。帝感悟之，

夜起仿偟，为思所纳，卒多有所降宥。时诸将奏事及公卿较议难平者，帝数以

试后。后辄分解趣理，各得其情。每于侍执之际，辄言及政事，多所毗补，而未

尝以家私干。故宠敬日隆，始终无衰。

及帝崩，肃宗即位，尊后曰皇太后。诸贵人当徙居南宫，太后感析别之怀，

各赐王赤绶，加安车驷马，白越三千端，杂帛二千匹，黄金十斤。自撰《显宗起

居注》，削去兄防参医药事。帝请曰：“黄门舅旦夕供养且一年，既无褒异，又

不录勤劳，无乃过乎！”太后曰：“吾不欲令后世闻先帝数亲后宫之家，故不著

也。”

建初元年，帝欲封爵诸舅，太后不听。明年夏，大旱，言事者以为不封外戚

之故，有司因此上奏，宜依旧典。太后诏曰：“凡言事者皆欲媚朕以要福耳。昔

王氏五侯同日俱封，其时黄雾四塞，不闻澍雨之应。又田蚡、窦婴，宠贵横恣，

倾覆之祸，为世所传。故先帝防慎舅氏，不令在枢机之位。诸子之封，裁令半楚、

淮阳诸国，常谓‘我子不当与先帝子等’。今有司奈何欲以马氏比阴氏乎！吾为

天下母，而身服大练，食不求甘，左右但着帛布，无香薰之饰者，欲身率下也。

以为外亲见之，当伤心自敕，但笑言太后素好俭。前过濯龙门上，见外家问起居

者，车如流水，马如游龙，仓头衣绿褠，领袖正白，顾视御者，不及远矣。故

不加谴怒，但绝岁用而已，冀以默愧其心，而犹懈怠，无忧国忘家之虑。知臣莫

若君，况亲属乎？

吾岂可上负先帝之旨，下亏先人之德，重袭西京败亡之祸哉！”固不许。

帝省诏悲叹，复重请曰：“汉兴，舅氏之封侯，犹皇子之为王也。太后诚存

谦虚，奈何令臣独不加恩三舅乎？且卫尉年尊，两校尉有大病，如令不讳，使臣

长抱刻骨之恨。宜及吉时，不可稽留。”

太后报曰：“吾反复念之，思令两善。岂徒欲获谦让之名，而使帝受不外施

之嫌哉！昔窦太后欲封王皇后之兄，丞相条侯言受高祖约，无军功，非刘氏不侯。

今马氏无功于国，岂得与阴、郭中兴之后等邪？常观富贵之家，禄位重叠，犹再

实之木，其根必伤。且人所以愿封侯者，欲上奉祭祀，下求温饱耳。今祭祀则受

四方之珍，衣食则蒙御府余资，斯岂不足，而必当得一县乎？吾计之孰矣，勿有

疑也。夫至孝之行，安亲为上。今数遭变异，谷价数倍，忧惶昼夜，不安坐卧，

而欲先营外封，违慈母之拳拳乎！吾素刚急，有匈中气，不可不顺也。若阴阳调

和，边境清静，然后行子之志。吾但当含饴弄孙，不能复关政矣。”

时，新平主家御者失火，延及北阁后殿。太后以为己过，起居不欢。时当谒

原陵，自引守备不慎，惭见陵园，遂不行，初，太夫人葬，起坟微高，太后以为

言，兄廖等即时减削。其外亲有谦素义行者，辄假借温言，赏以财位。如有纤介，

则先见严恪之色，然后加谴。其美军服不轨法度者，便绝属籍，遣归田里。广平、

巨鹿、乐成王车骑朴素，无金银之饰，帝以白太后，太后即赐钱各五百万。于是

内外从化，被服如一，诸家惶恐，倍于永平时。乃置织室，蚕于濯龙中，数往观

视，以为娱乐。常与帝旦夕言道政事，乃教授诸小王，论议经书，述叙平生，雍

和终日。

四年，天下丰稔，方垂无事，帝遂封三舅廖、防、光为列侯。并辞让，愿就

关内侯。太后闻之，曰：“圣人设教，各有其方，知人情性莫能齐也。吾少壮时，

但慕竹帛，志不顾命。今虽已老，而复‘戒之在得’，故日夜惕厉，思自降损。

居不求安，食不念饱。冀乘此道，不负先帝。所以化导兄弟，共同斯志，欲令瞑

目之日，无所复恨。何意老志复不从哉？万年之日长恨矣！”廖等不得已，受封

爵而退位归第焉。

太后其年寝疾，不信巫祝小医，数赖绝祷祀。至六月，崩。在位二十三年，

年四十余。合葬显节陵。

贾贵人，南阳人。建武末选入太子宫，中元二年生肃宗，而显宗以为贵人。

帝既为太后所养，专以马氏为外家，故贵人不登极位，贾氏亲族无受宠荣者。及

太后崩，乃策书加贵人王赤绶，安车一驷，永巷宫人二百，御府杂帛二万匹，大

司农黄金千斤，钱二千万。诸史并阙后事，故不知所终。

章德窦皇后讳某，扶风平陵人，大司空融之曾孙也。祖穆，父勋，坐事死，

事在《窦融传》。勋尚东海恭王彊女沘阳公主，后其长女也。家既废坏，数呼

相工问息耗，见后者皆言当大尊贵，非臣妾容貌。年六岁能书，亲家皆奇之。建

初二年，后与女弟俱以选例入见长乐宫，进止有序，风容甚盛。肃宗先闻后有才

色，数以讯诸姬傅。及见，雅以为美，马太后亦异焉，因入掖庭，见于北宫章德

殿。后性敏给，倾心承接，称誉日闻。明年，遂立为皇后，妹为贵人。七年，追

爵谥后父勋为安成思侯。后宠幸殊特，专固后宫。

初，宋贵人生皇太子庆，梁贵人生和帝。后既无子，并疾忌之，数间于帝，

渐致疏嫌。因诬宋贵人挟邪媚道，遂自杀，废庆为清河王，语在《庆传》。

梁贵人者，褒亲愍侯梁竦之女也。少失母，为伯母舞阴长公主所养。年十六，

亦以建初二年与中姊俱选入掖庭为贵人。四年，生和帝。后养为己子。欲专名外

家而忌梁氏。八年，乃作飞书以陷竦，竦坐诛，贵人姊妹以忧卒。自是宫房惵

息，后爱日隆。

及帝崩，和帝即位，尊后为皇太后。皇太后临朝，尊母沘阳公主为长公主，

益汤沐邑三千户。兄宪，弟笃、景，并显贵，擅威权，后遂密谋不轨，永元四年，

发觉被诛。

九年，太后崩，未及葬，而梁贵人姊嫕上书陈贵人枉殁之状。太尉张酺、司

徒刘方、司空张奋上奏，依光武黜吕太后故事，贬太后尊号，不宜合葬先帝。百

官亦多上言者。帝手诏曰：“窦氏虽不遵法度，而太后常自减损。朕奉事十年，

深惟大义，礼，臣子无贬尊上之文。恩不忍离，义不忍亏。案前世上官太后亦无

降黜，其勿复议。”于是合葬敬陵。在位十八年。

帝以贵人酷殁，敛葬礼阙，乃改殡于承光宫，上尊谥曰恭怀皇后，追服丧制，

百官缟素，与姊大贵人俱葬西陵，仪比敬园。

和帝阴皇后讳某，光烈皇后兄执金吾识之曾孙也。后少聪慧，善书艺。永元

四年，选入掖庭，以先后近属，故得为贵人。有殊宠。八年，遂立为皇后。

自和熹邓后入宫，爱宠稍衰，数有恚恨。后外祖母邓朱出入宫掖。十四年夏，

有言后与朱共挟巫蛊道，事发觉，帝遂使中常侍张慎与尚书陈褒于掖庭狱杂考案

之。朱及二子奉、毅与后弟轶、辅、敞辞语相连及，以为祠祭祝诅，大逆无道。

奉、毅、辅考死狱中。帝使司徒鲁恭持节赐后策，上玺绶，迁于桐宫，以忧死。

立七年，葬临平亭部。父特进纲自杀。轶、敞及朱家属徙日南比景县，宗亲外内

昆弟皆免官还田里。永初四年，邓太后诏赦阴氏诸徙者悉归故郡，还其资财五百

余万。

和熹邓皇后讳绥，太傅禹之孙也。父训，护羌校尉；母阴氏，光烈皇后从弟

女也。后年五岁，太傅夫人爱之，自为剪发。夫人年高目冥，误伤后额，忍痛不

言。左右见者怪而问之，后曰：“非不痛也，太夫人哀怜为断发，难伤老人意，

故忍之耳。”六岁能《史书》，十二通《诗》、《论语》。诸兄每读经传，辄下

意难问。志在典籍，不问居家之事。母常非之，曰：“汝不习女工以供衣服，乃

更务学，宁当举博士邪？”后重违母言，昼修妇业，暮诵经典，家人号曰“诸生”。

父训异之，事无大小，辄与详议。

永元四年，当以选入，会训卒，后昼夜号泣，终三年不食盐菜，憔悴毁容，

亲人不识之。后尝梦扪天，荡荡正青，若有钟乳状，乃仰嗽饮之。以讯诸占梦，

言尧梦攀天而上，汤梦及天而咶之，斯皆圣王之前占，吉不可言。又相者见后

惊曰：“此成汤之法也。”家人窃喜而不敢宣。后叔父陔言：“常闻活千人者，

子孙有封。兄训为谒者，使修石臼河，岁活数千人。天道可信，家必蒙福。”初，

太傅禹叹曰：“吾将百万之众，未尝妄杀一人，其后世必有兴者。”

七年，后复与诸家子俱选入宫。后长七尺二寸，姿颜姝丽，绝异于众，左右

皆惊。八年冬，入掖庭为贵人，时年十六。恭肃小心，动有法度。承事阴后，夙

夜战兢。接抚同列，常克己以下之，虽宫人隶役，皆加恩借。帝深嘉爱焉。及后

有疾，特令后母兄弟入视医药，不限以日数。后言于帝曰：“宫禁至重，而使外

舍久在内省，上令陛下有幸私之讥，下使贱妾获不知足之谤。上下交损，诚不愿

也。”帝曰：“人皆以数入为荣，贵人反以为忧，深自抑损，诚难及也。”每有

宴会，诸姬贵人竞自修整，簪珥光采，礻圭裳鲜明，而后独着素，装服无饰。其

衣有与阴后同色者，即时解易。若并时进见，则不敢正坐离立，行则偻身自卑。

帝每有所问，常逡巡后对，不敢先阴后言。帝知后劳心曲体，叹曰：“修德之劳，

乃如是乎！”后阴后渐疏，每当御见，辄辞以疾。时帝数失皇子，后忧继嗣不广，

恒垂涕叹息，数选进才人，以博帝意。

阴后见后德称日盛，不知所为，遂造祝诅，欲以为害。帝尝寝病危甚，阴后

密言：“我得意，不令邓氏复有遗类！”后闻，乃对左右流涕言曰：“我竭诚尽

心以事皇后，竟不为所祐，而当获罪于天。妇人虽无从死之义，然周公身请武王

之命，越姬心誓必死之分，上以报帝之恩，中以解宗族之祸，下不令阴氏有人豕

之讥。”即欲饮药，宫人赵玉者固禁之，因诈言属有使来，上疾已愈。后信以为

然，乃止。明日，帝果廖。

十四年夏，阴后以巫蛊事废，后请救不能得，帝便属意焉。后愈称疾笃，深

自闭绝。会有司奏建长秋宫，帝曰：“皇后之尊，与朕同体，承宗庙，母天下，

岂易哉！唯邓贵人德冠后庭，乃可当之。”至冬，立为皇后。辞让者三，然后即

位。手书表谢，深陈德薄，不足以充小君之选。是时，方国贡献，竞求珍丽之物，

自后即位，悉令禁绝，岁时但供纸墨而已。帝每欲官爵邓氏，后辄哀请谦让，故

兄骘终帝世不过虎贲中郎将。

元兴元年，帝崩，长子平原王有疾，而诸皇子夭没，前后十数，后生者辄隐

秘养于人间。殇帝生始百日，后乃迎立之。尊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和帝葬后，

宫人并归园，太后赐周、冯贵人策曰：“朕与贵人托配后庭，共欢等列，十有余

年。不获福祐，先帝早弃天下，孤心茕茕，靡所瞻仰，夙夜永怀，感怆发中。今

当以旧典分归外园，惨结增叹，燕燕之诗，曷能喻焉？其赐贵人王青盖车，采饰

辂，骖马各一驷，黄金三十斤，杂帛三千匹，白越四千端。”又赐冯贵人王赤绶，

以未有头上步摇、环佩，加赐各一具。

是时新遭大忧，法禁未设。宫中亡大珠一箧，太后念，欲考问，必有不辜。

乃亲阅宫人，观察颜色，即时首服。又和帝幸人吉成，御者共枉吉成以巫蛊事，

遂下掖庭考讯，辞证明白。太后以先帝左右，待之有恩，平日尚无恶言，今反若

此，不合人情，更自呼见实核，果御者所为。莫不叹服，以为圣明。常以鬼神难

征，淫祀无福。乃诏有司罢诸祠官不合典礼者。又诏赦除建武以来诸犯妖恶，及

马、窦家属所被禁锢者，皆复之为平人。减大官、导官、尚方、内者服御珍膳靡

丽难成之物，自非供陵庙，稻粱米不得导择，朝夕一肉饭而已。旧太官汤官经用

岁且二万万，太后敕止，日杀省珍费，自是裁数千万。及郡国所贡，皆减其过半。

悉斥卖上林鹰犬。其蜀、汉釦器九带佩刀，并不复调。止画工三十九种。又御

府、尚方、织室锦绣、冰纨、绮縠、金银、珠玉、犀象、玳瑁、雕镂玩弄之物，

皆绝不作。离宫别馆储峙米糒薪炭，悉令省之。又诏诸园贵人，其宫人有宗室同

族若羸老不任使者，令园监实核上名，自御北宫增喜观阅问之，恣其去留，即日

免遣者五六百人。

及殇帝崩，太后定策立安帝，犹临朝政。以连遭大忧，百姓苦役，殇帝康陵

方中秘藏，及诸工作，事事减约，十分居一。

诏告司隶校尉、河南尹、南阳太守曰：“每览前代外戚宾客，假借威权，轻

薄讠詷，至有浊乱奉公，为人患苦。咎在执法怠懈，不辄行其罚故也。今车

骑将军骘等虽怀敬顺之志，而宗门广大，姻戚不少，宾客奸猾，多干禁宪。其明

加检敕，勿相容护。”自是亲属犯罪，无所假贷。太后愍阴氏之罪废，赦其徙者

归乡，敕还资财五百余万。永初元年，爵号太夫人为新野君，万户供汤沐邑。

二年夏，京师旱，亲幸洛阳寺录冤狱。有囚实不杀人而被考自诬，羸困舆见，

畏吏不敢言，将去，举头若欲自诉。太后察视觉之，即呼还问状，具得枉实，即

时收洛阳令下狱抵罪。行未还宫，澍雨大降。

三年秋，太后体不安，左右忧惶，祷请祝辞，愿得代命。太后闻之，即谴怒，

切敕掖庭令以下，但使谢过祈福，不得妄生不祥之言。旧事，岁终当飨遣卫士，

大傩逐疫。太后以阴阳不和，军旅数兴，诏飨会勿设戏作乐，减逐疫侲子之半，

悉罢象橐驼之属。丰年复故。太后自入宫掖，从曹大家受经书，兼天文、算数。

昼省王政，夜则诵读，而患其谬误，惧乖典章，乃博选诸儒刘珍等及博士、议郎、

四府掾史五十余人，诣东观雠校传记。事毕奏御，赐葛布各有差。又诏中官近臣

于东观受读经传，以教授宫人，左右习诵，朝夕济济。及新野君薨，太后自侍疾

病，至乎终尽，忧哀毁损，事加于常。赠以长公主赤绶、东园秘器、玉衣绣衾，

又赐布三万匹、钱三千万。骘等遂固让钱、布不受。使司空持节护丧事，仪比东

海恭王，谥曰敬君。太后谅闇既终，久旱，太后比三日幸洛阳，录囚徒，理出死

罪三十六人，耐罪八十人，其余减罪死右趾已下至司寇。

七年正月，初入太庙，斋七日，赐公卿百僚各有差。庚戌，谒宗庙，率命妇

群妾相礼仪，与皇帝交献亲荐，成礼而还。因下诏曰：“凡供荐新味，多非其节，

或郁养强孰，或穿掘萌牙，味无所至而夭折生长，岂所以顺时育物乎！传曰：

‘非其时不食。’自今当奉祠陵庙及给御者，皆须时乃上。”凡所省二十三种。

自太后临朝，水旱十载，四夷外侵，盗贼内起。每闻人饥，或达旦不寐，而

躬自减彻，以救灾厄，故天下复平，岁还丰穰。

元初五年，平望侯刘毅以太后多德政，欲令早有注记，上书安帝曰：

臣闻《易》载羲、农而皇德著，《书》述唐、虞而帝道崇，故虽圣明，必书

功于竹帛，流音于管弦。伏惟皇太后膺大圣之姿，体乾坤之德，齐踪虞妃，比迹

任、姒。孝悌慈仁，允恭节约，杜绝奢盈之源，防抑逸欲之兆。正位内朝，流化

四海。及元兴、延平之际，国无储副，仰观乾象，参之人誉，援立陛下为天下主，

永安汉室，绥静四海。又遭水潦，东州饥荒。垂恩元元，冠盖交路，菲薄衣食，

躬率群下，损膳解骖，以赡黎苗。恻隐之恩，犹视赤子。克已引愆，显扬仄陋。

崇晏晏之政，敷在宽之教。兴灭国，继绝世，录功臣，复宗室。追还徙人，蠲除

禁锢。政非惠和，不图于心，制非旧典，不访于朝。弘德洋溢，充塞宇宙；洪泽

丰沛，漫衍八方。华夏乐化，戎狄混并。丕功著于大汉，硕惠加于生人。巍巍之

业，可闻而不可及；荡荡之勋，可诵而不可名。古之帝王，左右置史；汉之旧典，

世有注记。夫道有夷崇，治有进退。若善政不述，细异辄书，是为尧、汤负洪水

大旱之责，而无咸熙假天之美；高宗、成王有雉雊迅风之变，而无中兴康宁之功

也。上考《诗》、《书》，有虞二妃，周室三母，修行佐德，思不逾阈。未有内

遭家难，外遇灾害，览总大麓，经营天物，功德巍巍若兹者也。宜令史官著《长

乐宫注》、《圣德颂》，以敷宣景耀，勒勋金石，县之日月，摅之罔极，以崇陛

下烝烝之孝。

帝从之。

六年，太后诏征和帝弟济北、河间王子男女年五岁以上四十余人，又邓氏近

亲子孙三十余人，并为开邸第，教学经书，躬自监试。尚幼者，使置师保，朝夕

入宫，抚循诏导，恩爱甚渥。乃诏从兄河南尹豹、越骑校尉康等曰：

吾所以引纳群子，置之学官者，实以方今承百王之敝，时俗浅薄，巧伪滋生，

《五经》衰缺，不有化导，将遂陵迟，故欲褒崇圣道，以匡失俗。传不云乎：

“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今末世贵戚食禄之家，温衣美饭，乘坚驱良，

而面墙术学，不识臧否，斯故祸败所从来也。永平中，四姓小侯皆令入学，所以

矫俗厉薄，反之忠孝。先功既以武功书之竹帛，兼以文德教化子孙，故能束修，

不触罗网。诚令儿曹上述祖考休烈，下念诏书本意，则足矣。其勉之哉！

康以太后久临朝政，心怀畏惧，托病不朝。太后使内人问之。时宫婢出入，

多能有所毁誉，其耆宿者皆称中大人，所使者乃康家先婢，亦自通中大人。康闻，

诟之曰：“汝我家出，尔敢尔鸦！”婢怒，还说康诈疾而言不逊。太后遂免康官，

遣归国，绝属籍。

永宁二年二月，寝病渐笃，乃乘辇于前殿，见侍中、尚书，因北至太子新所

缮宫。还，大赦天下，赐诸园贵人、王、主、群僚钱、布各有差。诏曰：“朕以

无德，托母天下，而薄祐不天，早离大忧。延平之际，海内无主，元元厄运，危

于累卵。勤勤苦心，不敢以万乘为乐，上欲不欺天愧先帝，下不违人负宿心，诚

在济度百姓，以安刘氏。自谓感彻天地，当蒙福祚，而丧祸内外，伤痛不绝。顷

以废病沉滞，久不得侍祠，自力上原陵，加咳逆唾血，遂至不解。存亡大分，无

可奈何。公卿百官，其勉尽忠恪，以辅朝廷。”三月崩。在位二十年，年四十一。

合葬顺陵。

论曰：对后称制终身，号令自出，术谢前政之良，身阙明辟之义，至使嗣主

侧目，敛衽于虚器，直生怀懑，悬书于象魏。借之仪者，殆其惑哉！然而建光之

后，王柄有归，遂乃名贤戮辱，便孽党进，衰斁之来，兹焉有征。故知持权引谤，

所幸者非己；焦心恤患，自强者唯国。是以班母一说，阖门辞事；爱侄微愆，髡

剔谢罪。将杜根逢诛，未值其诚乎！但蹊田之牛，夺之已甚。

卷十下 皇后纪第十下

安思阎皇后讳姬，河南荥阳人也。祖父章，永平中为尚书，以二妹为贵人。

章精力晓旧典，久次，当迁以重职，显宗为后宫亲属，竟不用，出为步兵校尉。

章生畅，畅生后。

后有才色。元初元年，以选入掖庭，甚见宠爱，为贵人。二年，立为皇后。

后专房妒忌，帝幸宫人李氏，生皇子保，遂鸩杀李氏。三年，以后父侍中畅为长

水校尉，封北宜春侯，食邑五千户。四年，畅卒，谥曰文侯，子显嗣。

建光元年，邓太后崩，帝始亲政事。显及弟景、耀、晏并为卿校，典禁兵。

延光元年，更封显长社候，食邑万三千五百户，追尊后母宗为荥阳君。显、景诸

子年皆童龀，并为黄门侍郎。后宠既盛，而兄弟颇与朝权，后遂与大长秋江京、

中常侍樊丰等共谮皇太子保，废为济阴王。

四年春，后从帝幸章陵，帝道疾，崩于叶县。后、显兄弟及江京、樊丰等谋

曰：“今晏驾道次，济阴王在内，邂逅公卿立之，还为大害。”乃伪云帝疾甚，

徙御卧车。行四日，驱驰还宫。明日，诈遣司徒刘熹诣郊庙社稷，告天请命。其

夕，乃发丧。尊后曰皇太后。皇太后临朝，以显为车骑将军仪同三司。

太后欲久专国政，贪立幼年，与显等定策禁中，迎济北惠王子北乡侯懿，立

为皇帝。显忌大将军耿宝位尊权重，威行前朝，乃风有司奏宝及其党与中常侍樊

丰、虎贲中郎将谢惲、惲弟侍中笃、笃弟大将军长史宓、侍中周广、阿母野王君

王圣、圣女永、永婿黄门侍郎樊严等，更相阿党，互作威福，探刺禁省，更为唱

和，皆大不道。丰、惲、广皆下狱死，家属徙比景；宓、严减死，髡钳；贬宝为

则亭侯，遣就国，自杀；王圣母子徙雁门。于是景为卫尉，耀城门校尉，晏执金

吾，兄弟权要，威福自由。

少帝立二百余日而疾笃，显兄弟及江京等皆在左右。京引显屏语曰：“北乡

侯病不解，国嗣宜时有定。前不用济阴王，今若立之，后必当怨，又何不早征诸

王子，简所置乎？”显以为然。及少帝薨，京白太后，征济北、河间王子。未至，

而中黄门孙程合谋杀江京等，立济阴王，是为顺帝。显、景、晏及党与皆伏诛，

迁太后于离宫，家属徙比景。明年，太后崩。在位十二年，合葬恭陵。

帝母李氏瘗在洛阳城北，帝初不知，莫敢以闻。及太后崩，左右白之，帝感

悟发哀，亲至瘗所，更以礼殡，上尊谥曰恭愍皇后，葬恭北陵，为策书金匮，藏

于世祖庙。

顺烈梁皇后讳妠，大将军商之女，恭怀皇后弟之孙也。后生，有光景之祥。

少善女工。好《史书》，九岁能诵《论语》，治《韩诗》，大义略举。常以列女

图画置于左右，以自监戒。父商深异之，窃谓诸弟曰：“我先人全济河西，所活

者不可胜数。虽大位不究，而积德必报。若庆流子孙者，倘兴此女乎？”

永建三年，与姑俱选入掖庭，时年十三，相工茅通见后，惊，再拜贺曰：

“此所谓日角偃月，相之极贵，臣所未尝见也。”太史卜兆得寿房，又筮得《坤》

之《比》，遂以为贵人。常特被引御，从容辞于帝曰：“夫阳以博施为德，阴以

不专为义，螽斯则百，福之所由兴也。愿陛下思云雨之均泽，识贯鱼之次序，使

小妾得免罪谤之累。”由是帝加敬焉。

阳嘉元年春，有司奏立长秋宫，以乘氏侯商先帝外戚，《春秋》之义，娶先

大国，梁小贵人宜配天祚，正位坤极。帝从之，乃于寿安殿立贵人为皇后。后既

少聪惠，深览前世得失，虽以德进，不敢有骄专之心，每日月见谪，辄降服求愆。

建康元年，帝崩。后无子，美人虞氏子炳立，是为冲帝。尊后为皇太后，太

后临朝。冲帝寻崩，复立质帝，犹秉朝政。

时，杨、徐剧贼寇扰州郡，西羌、鲜卑及日南蛮夷攻城暴掠，赋敛烦数，官

民困竭。太后夙夜勤劳，推心杖贤，委任太尉李固等，拔用忠良，务崇节俭。其

贪叨罪慝，多见诛废。分兵讨伐，群寇消夷。故海内肃然，宗庙以宁。而兄大将

军冀鸩杀质帝，专权暴滥，忌害忠良，数以邪说疑误太后，遂立桓帝而诛李固。

太后又溺于宦官，多所封宠，以此天下失望。

和平元年春，归政于帝，太后寝疾遂笃，乃御辇幸宣德殿，见宫省官属及诸

梁兄弟。诏曰：“朕素有心下结气，从间以来，加以浮肿，逆害饮食，浸以沉困，

比使内外劳心请祷。私自忖度，日夜虚劣，不能复与群公卿士共相终竟。援立圣

嗣，恨不久育养，见其终始。今以皇帝、将军兄弟委付股肱，其各自勉焉。”后

二日而崩。在位十九年，年四十五。合葬宪陵。

虞美人者，以良家子年十三选入掖庭，又生女舞阳长公主。自汉兴，母氏莫

不尊宠。顺帝既未加美人爵号，而冲帝早夭，大将军梁冀秉政，忌恶他族，故虞

氏抑而不登，但称“大家”而已。

陈夫人者，家本魏郡，少以声伎入孝王宫，得幸，生质帝。亦以梁氏故，荣

宠不及焉。

熹平四年，小黄门赵祐、议郎卑整上言：“《春秋》之义，母以子贵。隆汉

盛典，尊崇母氏，凡在外戚，莫不加宠。今冲帝母虞大家，质帝母陈夫人，皆诞

生圣皇，而未有称号。夫臣子虽贱，尚有追赠之典，况二母见在，不蒙崇显之次，

无以述尊先世，垂示后世也。”帝感其言，乃拜虞大家为宪陵贵人，陈夫人为渤

海孝王妃，使中常侍持节授印绶，遣太常以三牲告宪陵、怀陵、静陵焉。

孝崇郾皇后讳明，为蠡吾侯翼媵妾，生桓帝。桓帝即位，明年，追尊翼为孝

崇皇，陵曰博陵，以后为博园贵人。和平元年，梁太后崩，乃就博陵尊后为孝崇

皇后。遣司徒持节奉策授玺绶，赍乘舆器服，备法物。宫曰永乐。置太仆、少府

以下，皆如长乐宫故事。又置虎贲、羽林卫士，起宫室，分巨鹿九县为后汤沐邑。

在位三年，元嘉二年崩。以帝弟平原王石为丧主，敛以东园画梓寿器、玉匣、饭

含之具，礼仪制度比恭怀皇后。使司徒持节，大长秋奉吊祠，赙钱四千万，布四

万匹，中谒者仆射典护丧事，侍御史护大驾卤簿。诏安平王豹、河间王建、勃海

王悝，长社、益阳二长公主，与诸国侯三百里内者，及中二千石、二千石、令、

长、相，皆会葬。将作大匠复土，缮庙，合葬博陵。

桓帝懿献梁皇后讳女莹，顺烈皇后之女弟也。帝初为蠡吾侯，梁太后征，欲

与后为婚，未及嘉礼，会质帝崩，因以立帝。明年，有司奏太后曰：“《春秋》

迎王后于纪，在涂则称后。今大将军冀女弟，膺绍圣善。结婚之际，有命既集，

宜备礼章，时进征币。请下三公、太常案礼仪。”奏可。于是悉依孝惠皇帝纳后

故事，聘黄金二万斤，纳采雁、璧、乘马、束帛，一如旧典。建和元年六月始入

掖庭，八月立为皇后。

时，太后秉政而梁冀专朝，故后独得宠幸，自下莫得进见。后借姊兄荫势，

恣极奢靡，宫幄雕丽，服御珍华，巧饰制度，兼倍前世。及皇太后崩，恩爱稍衰。

后既无子，潜怀怨忌，每宫人孕育，鲜得全者。帝虽迫畏梁冀，不敢谴怒，然见

御转稀。至延熹二年，后以忧恚崩，在位十三年，葬懿陵。其岁，诛梁冀，废懿

陵为贵人冢焉。

桓帝邓皇后讳猛女，和熹皇后从兄子邓香之女也。母宣，初适香，生后。改

嫁梁纪，纪者，大将军梁冀妻孙寿之舅也。后少孤，随母为居，因冒姓梁氏。冀

妻见后貌美，永兴中进入掖庭，为采女，绝幸。明年，封兄邓演为南顿侯，位特

进。演卒，子康嗣。及懿献后崩，梁冀诛，立后为皇后。帝恶梁氏，改姓为薄，

封后母宣为长安君。四年，有司奏后本郎中邓香之女，不宜改易它姓，于是复为

邓氏。追封赠香车骑将军安阳侯印绶，更封宣、康大县，宣为昆阳君，康为沘

阳侯，赏赐巨万计。宣卒，赗赠葬礼，皆依后母旧仪。以康弟统袭封昆阳侯，位

侍中；统从兄会袭安阳侯，为虎贲中郎将；又封统弟秉为淯阳侯。宗族皆列校、

郎将。

帝多内幸，博采宫女至五六千人，及驱役从使，复兼倍于此。而后恃尊骄忌，

与帝所幸郭贵人更相谮诉。八年，诏废后，送暴室，以忧死。立七年。葬于北邙。

从父河南尹万世及会皆下狱死。统筹亦系暴室，免官爵，归本郡，财物没入县官。

桓思窦皇后讳妙，章德皇后从祖弟之孙女也。父武。延熹八年，邓皇后废，

后以选入掖庭为贵人，其冬，立为皇后，而御见甚稀，帝所宠唯采女田圣等。永

康元年冬，帝寝疾，遂以圣等九女皆为贵人。及崩，无嗣，后为皇太后。太后临

朝定策，立解犊亭侯宏，是为灵帝。

太后素忌忍，积怒田圣等，桓帝梓宫尚在前殿，遂杀田圣。又欲尽诛诸贵人，

中常侍管霸、苏康苦谏，乃止。时太后父大将军武谋诛宦官，而中常侍曹节等矫

诏杀武，迁太后于南宫云台，家属徙比景。

窦氏虽诛，帝犹以太后有援立之功，建宁四年十月朔，率群臣朝于南宫，亲

馈上寿。黄门令董萌因此数为太后诉怨，帝深纳之，供养资奉有加于前。中常侍

曹节、王甫疾萌附助太后，诬以谤讪永乐宫，萌坐下狱死。熹平元年，太后母卒

于比景，太后感疾而崩。立七年。合葬宣陵。

孝仁董皇后讳某，河间人。为解犊亭侯苌夫人，生灵帝。建宁元年，帝即位，

追尊苌为孝仁皇，陵曰慎陵，以后为慎园贵人。及窦氏诛，明年，帝使中常侍迎

贵人，并征贵人兄宠到京师，上尊号曰孝仁皇后，居南宫嘉德殿，宫称永乐。拜

宠执金吾。后坐矫称永乐后属请，下狱死。

及窦太后崩，始与朝政，使帝卖官求货，自纳金钱，盈满堂室。中平五年，

以后兄子卫尉脩侯重为票骑将军，领兵千余人。初，后自养皇子协，数劝帝立为

太子，而何皇后恨之，议未及定而帝崩。何太后临朝，重与太后兄大将军进权势

相害，后每欲参干政事，太后辄相禁塞。后忿恚詈言曰：“汝今辀张，怙汝兄耶？

当敕票骑断何进头来。”何太后闻，以告进。进与三公及弟车骑将军苗等奏：

“孝仁皇后使故中常侍夏惲、永乐太仆封谞等交通州郡，辜较在所珍宝货赂，悉

入西省。蕃后故事不得留京师，舆服有章，膳羞有品。请永乐后迁宫本国。”奏

可。何进遂举兵围骠骑府，收重，重免官自杀。后忧怖，疾病暴崩，在位二十二

年。民间归咎何氏。丧还河间，合葬慎陵。

灵帝宋皇后讳某，扶风平陵人也，肃宗宋贵人之从曾孙也。建宁三年，选入

掖庭为贵人。明年，立为皇后。父酆，执金吾，封不其乡侯。

后无宠而居正位，后宫幸姬众，共谮毁。初，中常侍王甫枉诛勃海王悝及妃

宋氏，妃即后之姑也。甫恐后怨之，乃与太中大夫程阿共构言皇后挟左道祝诅，

帝信之。光和元年，遂策收玺绶。后自致暴室，以忧死。在位八年。父及兄弟并

被诛。诸常侍、小黄门在省闼者，皆怜宋氏无辜，共合钱物，收葬废后及酆父子，

归宋氏旧茔皋门亭。

帝后梦见桓帝怒曰：“宋皇后有何罪过，而听用邪孽，使绝其命？勃海王悝

既已自贬，又受诛毙。今宋氏及悝自诉于天，上帝震怒，罪在难救。”梦殊明察。

帝既觉而恐，以事问于羽林左监许永曰：“此何祥？其可攘乎？”永对曰：“宋

皇后亲与陛下共承宗庙，母临万国，历年已久，海内蒙化，过恶无闻。而虚听谗

妒之说，以致无辜之罪，身婴极诛，祸及家族，天下臣妾，咸为怨痛。勃海王悝，

桓帝母弟也。处国奉藩，未尝有过。陛下曾不证审，遂伏其辜。昔晋侯失刑，亦

梦大厉被发属地。天道明察，鬼神难诬。宜并改葬，以安冤魂。反宋后之徙家，

复勃海之先封，以消厥咎。”帝弗能用，寻亦崩焉。

灵思何皇后讳某，南阳宛人。家本屠者，以选入掖庭。长七尺一寸。生皇子

辩，养于史道人家，号曰史侯。拜后为贵人，甚有宠幸。性强忌，后宫莫不震慑。

光和三年，立为皇后。明年，追号后父真为车骑将军、舞阳宣德侯，因封后

母兴为舞阳君。时王美人任娠，畏后，乃服药欲除之，而胎安不动，又数梦负日

而行。四年，生皇子协，后遂鸩杀美人。帝大怒，欲废后，诸宦官固请得止。董

太后自养协，号曰董侯。

王美人，赵国人也。祖父苞，五官中郎将。美人丰姿色，聪敏有才明，能书

会计，以良家子应法相选入掖庭。帝愍协早失母，又思美人，作《追德赋》、

《令仪颂》。

中平六年，帝崩，皇子辩即位，尊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后兄大将军进欲

诛宦官，反为所害；舞阳君亦为乱兵所杀。并州牧董卓被征，将兵入洛阳，陵虐

朝庭，遂废少帝为弘农王而立协，是为献帝。扶弘农王下殿，北面称臣。太后鲠

涕，群臣含悲，莫敢言。董卓又议太后踧迫永乐宫，至今忧死，逆妇姑之礼，乃

迁于永安宫，因进鸩，弑而崩。在位十年。董卓令帝出奉常亭举哀，公卿皆白衣

会，不成丧也。合葬文昭陵。

初，太后新立，当竭二祖庙，欲斋，辄有变故，如此者数，竟不克。时有识

之士心独怪之，后遂因何氏倾没汉祚焉。

明年，山东义兵大起，讨董卓之乱。卓乃置弘农王于阁上，使郎中令李儒进

鸩，曰：“服此药，可以辟恶。”王曰：“我无疾，是欲杀我耳！？不肯饮。强

饮之，不得已，乃与妻唐姬及宫人饮宴别。酒行，王悲歌曰：“天道易兮我何艰！

弃万乘兮退守蕃。逆臣见迫兮命不延，逝将去汝兮适幽玄！”因令唐姬起舞，姬

抗袖而歌曰：“皇天崩兮后土穨，身为帝兮命夭摧。死生路异兮从此乖，奈我茕

独兮心中哀！”因泣下呜咽，坐者皆歔欷。王谓姬曰：“卿王者妃，势不复为吏

民妻。自爱，从此长辞！”遂饮药而死。时年十八。

唐姬，颍川人也。王薨，归乡里。父会稽太守瑁欲嫁之，姬誓不许。及李

傕破长安，遣兵抄关东，略得姬。傕因欲妻之，固不听，而终不自名。尚书

贾诩知之，以状白献帝。帝闻感怆，乃下诏迎姬，置园中，使侍中持节拜为弘农

王妃。

初平元年二月，葬弘农王于故中常侍赵忠成圹中，谥曰怀王。

帝求母王美人兄斌，斌将妻子诣长安，赐第宅田业，拜奉车都尉。

兴平元年，帝加元服。有司奏立长秋宫。诏曰：“朕禀受不弘，遭值祸乱，

未能绍先，以光故典。皇母前薨，未卜宅兆，礼章有阙，中心如结。三岁之戚，

盖不言吉，且须其后。”于是有司乃奏追尊王美人为灵怀皇后，改葬文昭陵，仪

比敬、恭二陵，使光禄大夫持节行司空事奉玺绶，斌与河南尹骆业复土。

斌还，迁执金吾，封都亭侯，食邑五百户。病卒，赠前将军印绶，谒者监护

丧事。长子端袭爵。

献帝伏皇后讳寿，琅邪东武人，大司徒湛之八世孙也。父完，沉深有大度，

袭爵不其侯，尚桓帝女阳安公主，为侍中。

初平元年，从大驾西迁长安，后时入掖庭为贵人。兴平二年，立为皇后，完

迁执金吾。帝寻而东归，李傕、郭汜等追败乘舆于曹阳，帝乃潜夜度河走，六

宫皆步行出营。后手持缣数匹，董承使符节令孙徽以刃胁夺之，杀傍侍者，血溅

后衣。既至安邑，御服穿敝，唯以枣栗为粮。建安元年，拜完辅国将军，仪比三

司。完以政在曹操，自嫌尊戚，乃上印绶，拜中散大夫，寻迁屯骑校尉。十四年

卒，子典嗣。

自帝都许，守位而已，宿卫兵侍，莫非曹氏党旧姻戚。议郎赵彦尝为帝陈言

时策，曹操恶而杀之。其余内外，多见诛戮。操后以事入见殿中，帝不任其愤，

因曰：“君若能相辅，则厚；不尔，幸垂恩相舍。”操失色，俯仰求出。旧仪，

三公领兵朝见，令虎贲执刃挟之。操出，顾左右，汗流浃背，自后不敢复朝请。

董承女为贵人，操诛承而求贵人杀之。帝以贵人有妊，累为请，不能得。后自是

怀惧，乃与父完书，言曹操残逼之状，令密图之。完不敢发，至十九年，事乃露

泄。操追大怒，遂逼帝废后，假为策曰：“皇后寿，得由卑贱，登显尊极，自处

椒房，二纪于兹。既无任、姒徽音之美，又乏谨身养己之福，而阴怀妒害，苞藏

祸心，弗可以承天命，奉祖宗。今使御史大夫郗虑持节策诏，其上皇后玺绶，退

避中宫，迁于它馆。鸣呼伤哉！自寿取之，未致于理，为幸多焉。”又以尚书令

华歆为郗虑副，勒兵入宫收后。闭户藏壁中，歆就牵后出。时帝在外殿，引虑于

坐。后被发徒跣行泣过诀曰：“不能复相活邪？”帝曰：“我亦不知命在何时！”

顾谓虑曰：“郗公，天下宁有是邪？”遂将后下暴室，以幽崩。所生二皇子，皆

鸩杀之。后在位二十年，兄弟及宗族死者百余人，母盈等十九人徙涿郡。

献穆曹皇后讳节，魏公曹操之中女也。建安十八年，操进三女宪、节、华为

夫人，聘以束帛玄纁五万匹，小者待年于国。十九年，并拜为贵人。及伏皇后被

弑，明年，立节为皇后。魏受禅，遣使求玺绶，后怒不与。如此数辈，后乃呼使

者人，亲数让之，以玺抵轩下，因涕泣横流曰：“天不祚尔！”左右皆莫能仰视。

后在位七年。魏氏既立，以后为山阳公夫人。自后四十一年，魏景元元年薨，合

葬禅陵，车服礼仪皆依汉制。

论曰：汉世皇后无谥，皆因帝谥以为称。虽吕氏专政，上官临制，亦无殊号。

中兴，明帝始建光烈之称，其后并以德为配，至于贤愚优劣，混同一贯，故马、

窦二后惧称德焉。其余唯帝之庶母及蕃王承统，以追尊之重，特为其号，如恭怀、

孝崇之比是也。初平中，蔡邕始追正和熹之谥，其安思、顺烈以下，皆依而加焉。

赞曰：坤惟厚载，阴正乎内《诗》美好逑，《易》称归妹。祁祁皇孋，言

观贞淑。媚兹良哲，承我天禄。班政兰闺，宣礼椒屋。既云德升，亦曰幸进。身

当隆极，族渐河润。视景争晖，方山并峻。乘刚多阻，行地必顺。咎集骄满，福

协贞信。庆延自己，祸成谁衅。

汉制，皇女皆封县公主，仪服同列侯。其尊崇者，加号长公主，仪服同蕃王。

诸王女皆封乡、亭公主，仪服同乡、亭侯。肃宗唯特封东平宪王苍、琅邪孝王京

女为县公主。其后安帝、桓帝妹亦封长公主，同之皇女。其皇女封公主者，所生

之子袭母封为列侯，皆传国于后。乡、亭之封，则不传袭。其职僚品秩，事在

《百官志》。不足别载，故附于后纪末。

皇女义王，建武十五年封舞阳长公主，适陵乡侯太仆梁松。松坐诽谤诛。

皇女中礼，十五年封涅阳公主，适显亲侯大鸿胪窦固，肃宗尊为长公主。

皇女红夫，十五年封馆陶公主，适驸马都尉韩光。光坐与淮阳王延谋反诛。

皇女礼刘，十七年封淯阳公主，适阳安侯长乐少府郭璜。璜坐与窦宪谋反

诛。

皇女绶，二十一年封郦邑公主，适新阳侯世子阴丰。丰害主，诛死。

世祖五女。

皇女姬，永平二年封获嘉长公主，适杨邑侯将作大匠冯柱。

皇女奴，三年封平阳公主，适大鸿胪冯顺。

皇女迎，三年封隆虑公主，适牟平侯耿袭。

皇女次，三年封平氏公主。

皇女致，三年封沁水公主。适高密侯邓乾。

皇女小姬，十二年封平皋公主，适昌安侯侍中邓蕃。

皇女仲，十七年封浚仪公主，适軮侯黄门侍郎王度。

皇女惠，十七年封武安公主，适征羌侯世子黄门侍郎来棱，安帝尊为长公主。

皇女臣，建初元年封鲁阳公主。

皇女小迎，元年封乐平公主。

皇女小民，元年封成安公主。

显宗十一女。

皇女男，建初四年封武德长公主。

皇女王，四年封平邑公主，适黄门侍郎冯由。

皇女吉，永元五年封阴安公主。

肃宗三女。

皇女保，延平元年封脩武长公主。

皇女成，元年封共邑公主。

皇女利，元年封临颍公主，适即墨侯侍中贾建。

皇女兴，元年封闻喜公主。

和帝四女。

皇女生，永和三年封舞阳长公主。

皇女成男，三年封冠军长公主。

皇女广，永和六年封汝阳长公主。

顺帝三女。

皇女华，延熹元年封阳安长公主，适不其侯辅国将军伏完。

皇女坚，七年封颍阴长公主。

皇女脩，七年封阳翟长公主。

桓帝三女。

皇女某，光和三年封万年公主。

灵帝一女。

卷十一 刘玄刘盆子列传第一

刘玄字圣公，光武族兄也。弟为人所杀，圣公结客欲报之。客犯法，圣公避

吏于平林。吏系圣公父子张。圣公诈死，使人持丧归舂陵，吏乃出子张，圣公因

自逃匿。

王莽末，南方饥馑，人庶群入野泽，掘凫茈而食之，更相侵夺。新市人王匡、

王凤为平理诤讼，遂推为渠帅，众数百人。于是诸亡命马武、王常、成丹等往从

之；共攻离乡聚，臧于绿林中，数月间至七八千人。地皇二年，荆州牧某发奔命

二万人攻之，匡等相率迎击于云杜，大破牧军，杀数千人，尽获辎重，遂攻拔竟

陵。转击云杜、安陆，多略妇女，还入绿林中，至有五万余口，州郡不能制。

三年，大疾疫，死者且半，乃各分散引去。王常、成丹西入南郡，号下江兵；

王匡、王凤、马武及其支常朱鲔、张卬等北入南阳，号新市兵：皆自称将军。七

月，匡等进攻随，未能下。平林人陈牧、廖湛复聚众千余人，号平林兵，以应之。

圣公因往从牧等，为其军安集掾。

是时，光武及兄伯升亦起舂陵，与诸部合兵而进。四年正月，破王莽前队大

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斩之，号圣公为更始将军。众虽多而无所统一，诸将遂共

议立更始为天子。二月辛巳，设坛场于淯水上沙中，陈兵大会。更始即帝位，

南面立，朝群臣。素懦弱，羞愧流汗，举手不能言。于是大赦天下，建元曰更始

元年。悉拜置诸将，以族父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成国上公、朱鲔

大司马、伯升大司徒、陈牧大司空，余皆九卿、将军。五朋，伯升拔宛。六月，

更始入都宛城，尽封宗室及诸将，为列侯者百余人。

更始忌伯升威名，遂诛之，以光禄勋刘赐为大司徒。前钟武侯刘望起兵，略

有汝南。时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藏既败于昆阳，往归之。八月，望遂

自立为天子，以尤为大司马、茂为丞相。王莽使太师王匡、国将哀章守洛阳。更

始遣定国上公王匡攻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值李松攻武关，三辅震动。

是时海内豪桀翕然响应，皆杀其牧守，自称将军，用汉年号，以待诏命，旬月之

间，遍于天下。

长安中起兵攻未央官。九月，东海人公宾就斩王莽于渐台，收玺绶，传首诣

宛。更始时在便坐黄堂，取视之，喜曰：“莽不如是，当与霍光等。”宠姬韩夫

人笑曰：“若不如是，帝焉得之乎？”更始悦，乃悬莽首于宛城市。是月，拔洛

阳，生缚王匡、哀章，至，皆斩之。十月，使奋威大将军刘信击杀刘望于汝南，

并诛严尤、陈茂。更始遂北都洛阳，以刘赐为丞相。申屠建、李松自长安传送乘

舆服御，又遣中黄门从官奉迎迁都。二年二月，更始自洛阳而西。初发，李松奉

引，马惊奔，触北宫铁柱门，三马皆死。

初，王莽败，唯未央宫被焚而已，其余宫馆一无所毁。宫女数千，备列后庭，

自钟鼓、帷帐、舆辇、器服、太仓、武库、官府、市里，不改于旧。更始既至，

居长乐宫，升前殿，郎吏以次列庭中。更始羞怍，俯首刮席不敢视。诸将后至者，

更始问虏掠得几何，左右侍官皆宫省久吏，各惊相视。

李松与棘阳人赵萌说更始，宜悉王诸功臣。朱鲔争之，以为高祖约，非刘氏

不王。更始乃先封宗室太常将军刘祉为定陶王、刘赐为宛王、刘庆为燕王、刘歙

为元氏王、大将军刘嘉为汉中王、刘信为汝阴王，后遂立王匡为比阳王、王凤为

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廷尉大将军王常为邓王，执

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申屠建为平氏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柱天大将军李通为

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大司空陈牧为阴

平王、骠骑大将军宋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唯朱鲔辞曰：“臣非刘宗，不敢

干典。”遂让不受。乃徙鲔为左大司马，刘赐为前大司马，使与李轶、李通、王

常等镇抚关东。以李松为丞相，赵萌为右大司马，共秉内任。

更始纳赵萌女为夫人，有宠，遂委政于萌，日夜与妇人饮宴后庭。群臣欲言

事，辄醉不能见，时不得已，乃令侍中坐帷内与语。诸将识非更始声，出皆怨曰：

“成败未可知，遽自纵放若此！”韩夫人尤嗜酒，每侍饮，见常侍奏事，辄怒曰：

“帝方对我饮，正用此时持事来乎！”起，抵破书案，赵萌专权，威福自己。郎

吏有说萌放纵者，更始怒，拔剑击之。自是无复敢言。萌私忿侍中，引下斩之，

更始救请，不从。时李轶、朱鲔擅命山东，王匡、张卬横暴三辅。其所授官爵者，

皆群小贾竖，或有膳夫庖人，多着绣面衣、锦裤、襜褕、诸于，骂詈道中。长安

为之语曰：“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

军帅将军豫章李淑上书谏曰：

方今贼寇始诛，王化未行，百官有司宜慎其任。夫三公上应台宿，九卿下括

河海，故天工人其代之。陛下定业，虽因下江、平林之势，斯盖临时济用，不可

施之既安。宜厘改制度，更延英俊，因才授爵，以匡王国。今公卿大位莫非戎陈，

尚书显官皆出庸伍，资亭长、贼捕之用，而当辅佐纲维之任。唯名与器，圣人所

重。今以所重加非其人，望其毗益万分，兴化致理，譬犹缘木求鱼，升山采珠。

海内望此，有以窥度汉祚。臣非有憎疾以求进也，但为陛下惜此举厝。败材伤锦，

所宜至虑。惟割既往廖妄之失，思隆周文济济之美。

更始怒，系淑诏狱。自是，关中离心，四方怨叛。诸将出征，各自专置牧守，

州郡交错，不知所从。

十二月，赤眉西入关。

三年正月，平陵人方望立前孺子刘婴为天子。初，望见更始政乱，度其必败，

谓安陵人弓林等曰：“前定安公婴，平帝之嗣，虽王莽篡夺，而尝为汉主。今皆

云刘氏真人，当更受命，欲共定大功，何如？”林等然之，乃于长安求得婴，将

至临泾立之。聚党数千人，望为丞相，林为大司马。更始遣李松与讨难将军苏茂

等击破，皆斩之。又使苏茂拒赤眉于弘农，茂军败，死者千余人。

三月，遣李松会朱鲔与赤眉战于蓩乡，松等大败，弃军走，死者三万余

人。

时王匡、张卬守河东，为邓禹所破，还奔长安。卬与诸将议曰：“赤眉近在

郑、华阴间，旦暮且至。今独有长安，见灭不久，不如勒兵掠城中以自富，转攻

所在，东归南阳，收宛王等兵。事若不集，复入湖池中为盗耳。”申屠建、廖湛

等皆以为然，共人说更始。更始怒不应，莫敢复言。及赤眉立刘盆子，更始使王

匡、陈牧、成丹、赵萌屯新丰，李松军掫，以拒之。

张卬、廖湛、胡殷、申屠建等与御史大夫隗嚣合谋，欲以立秋日貙膢时共

劫更始，俱成前计。侍中刘能卿知其谋，以告之。更始托病不出，召张卬等。卬

等皆入，将悉诛之，唯隗嚣不至。更始狐疑，使卬等四人且待于外庐。卬与湛、

殷疑有变，遂突出，独申屠建在，更始斩之。卬与湛、殷遂勒兵掠东西市。昏时，

烧门入，战于宫中，更始大败。明旦，将妻子车骑百余，东奔越萌于新丰。

更始复疑王匡、陈牧、成丹与张卬等同谋，乃并召入。牧、丹先至，即斩之。

王匡惧，将兵入长安，与张卬等合。李松还从更始，与赵萌共攻匡、卬于城内。

连战月余，匡等败走，更始徙居长信宫。赤眉至高陵，匡等迎降之，遂共连兵而

进。更始守城，使李松出战，败，死者二千余人，赤眉生得松。时松弟汎为城门

校尉，赤眉使使谓之曰：“开城门，活汝兄。”汎即开门。九月，赤眉入城。更

始单骑走，从厨城门出，诸妇女从后连呼曰：“陛下，当下谢城！”更始即下拜，

复上马去。

初，侍中刘恭以赤眉立其弟盆子，自系诏狱：闻更始败，乃出，步从至高陵，

止传舍。右辅都尉严本恐失更始为赤眉所诛，将兵在外，号为屯卫而实囚之。赤

眉下书曰：“圣公降者，封长沙王。过二十日，勿受。”更始遣刘恭请降，赤眉

使其将谢禄往受之。

十月，更始遂随禄肉袒诣长乐宫，上玺绶于盆子。赤眉坐更始，置庭中，将

杀之。刘恭、谢禄为请，不能得，遂引更始出。刘恭追呼曰：“臣诚力极，请得

先死。”拔剑欲自刎，赤眉帅樊崇等遽共救止之，乃赦更始，封为畏威侯。刘恭

复为固请，竟得封长沙王。更始常依谢禄居，刘恭亦拥护之。

三辅苦赤眉暴虐，皆怜更始，而张卬等以为虑，谓禄曰：“今诸营长多欲篡

圣公者。一旦失之，合兵攻公，自灭之道也。”于是禄使从兵与更始共牧马于郊

下，因令缢杀之。刘恭夜往收臧其尸。光武闻而伤焉。诏大司徒邓禹葬之于霸陵。

有三子；求，歆，鲤。明年夏，求兄弟与母东诣洛阳，帝封求为襄邑侯，奉

更始祀；歆为穀孰侯，鲤为寿光侯。求后徙封成阳侯。求卒，子巡嗣，复徙封濩

泽侯。巡卒，子姚嗣。

论曰：周武王观兵孟津，退而还师，以为纣未可伐，斯时有未至者也。汉起，

驱轻黠乌合之众，不当天下万分之一，而旌旃之所捴及，书文之所通被，莫不折

戈顿颡，争受职命。非唯汉人余思，固亦几运之会也。夫为权首，鲜或不及。陈、

项且犹未兴，况庸庸者乎！

刘盆子者，太山式人，城阳景王章之后也。祖父宪，元帝时封为式侯，父萌

嗣。王莽篡位，国除，因为式人焉。

天凤元年，琅邪海曲有吕母者，子为县吏，犯小罪，宰论杀之。吕母怨宰，

密聚客，规以报仇。母家素丰，资产数百万，乃益酿醇酒，买刀剑衣服。少年来

酤者，皆赊与之，视其乏者，辄假衣裳，不问多少。数年，财用稍尽，少年欲相

与偿之。吕母垂泣曰：“所以厚诸君者，非欲求利，徒以县宰不道，枉杀吾子，

欲为报怨耳。诸君宁肯哀之乎！”少年壮其意，又素受恩，皆许诺。其中勇士自

号猛虎，遂相聚得数十百人，因与吕母入海中，招合亡命，众至数千。吕母自称

将军，引兵还攻破海曲，执县宰。诸吏叩头为宰请。母曰：“吾子犯小罪，不当

死，而为宰所杀。杀人当死，又何请乎？”遂斩之，以其首祭子冢，复还海中。

后数岁，琅邪人樊崇起兵于莒，众百余人，转入太山，自号三老。时青、徐

大饥，寇贼蜂起，众盗以崇勇猛，皆附之，一岁间至万余人。崇同郡人逄安，东

海人徐宣、谢禄、杨音，各起兵，合数万人，复引从崇。共还攻莒，不能下，转

掠至姑幕，因击王莽探汤侯田况，大破之，杀万余人，遂北入青州，所过虏掠。

还至太山，留屯南城。初，崇等以困穷为冠，无攻城徇地之计。众既浸盛，乃相

与为约：杀人者死，伤人者偿创。以言辞为约束，无文书、旌旗、部曲、号令。

其中最尊者号三老，次从事，次卒史，泛相称曰巨人。王莽遣平均公廉丹、太师

王匡击之。崇等欲战，恐其众与莽兵乱，乃皆朱其眉以相识别，由是号曰赤眉。

赤眉遂大破丹、匡军，杀万余人，追至无盐，廉丹战死，王匡走。崇又引其兵十

余万，复还围莒，数月。或说崇曰：“莒，父母之国，奈何攻之？”乃解去。时

吕母病死，其众分入赤眉、青犊、铜马中。赤眉遂寇东海，与王莽沂平大尹战，

败，死者数千人，乃引去，掠楚、沛、汝南、颍川，还人陈留，攻拔鲁城，转至

濮阳。

会更始都洛阳，遣使降崇。崇等闻汉室复兴，即留其兵，自将渠帅二十余人，

随使者至洛阳降更始，皆封为列侯。崇等既未有国邑，而留众稍有离叛，乃遂亡

归其营，将兵入颍川，分其众为二部，崇与逄安为一部，徐宣、谢禄、杨音为一

部。崇、安攻拔长社，南击宛，斩县令；而宣、禄等亦拔阳翟，引之梁，击杀河

南太守。赤眉众虽数战胜，而疲敝厌兵，皆日夜愁泣，思欲东归。崇等计议，虑

众东向必散，不如西攻长安。更始二年冬，崇、安自武关，宣等从陆浑关，两道

俱入。三年正月，俱至弘农，与更始诸将连战克胜，众遂大集。乃分万人为一营，

凡三十营，营置三老、从事各一人。进至华阴。

军中常有齐巫鼓舞祠城阳景王，以求福助。巫狂言景王大怒，曰：“当为县

官，何故为贼？”有笑巫者辄病，军中惊动。时方望弟阳怨更始杀其兄，乃逆说

崇等曰：“更始荒乱，政令不行，故使将军得至于此。今将军拥百万之众，西向

帝城，而无称号，名为群贼，不可以久。不如立宗室，挟义诛伐。以此号令，谁

敢不服？”崇等以为然，而巫言益盛，前及郑，乃相与议曰：“今迫近长安，而

鬼神如此，当求刘氏共尊立之。”六月，遂立盆子为帝，自号建世元年。

初，赤眉过式，掠盆子及二兄恭、茂，皆在军中。恭少习《尚书》，略通大

义。及随崇等降更始，即封为式侯。以明经数言事，拜侍中，从更始在长安。盆

子与茂留军中，属右校卒史刘侠卿，主刍牧牛，号曰牛吏。及崇等欲立帝，求军

中景王后者，得七十余人，唯盆子与茂及前西安侯刘孝最为近属。崇等议曰：

“闻古天子将兵称上将军。”乃书札为符曰“上将军”，又以两空札置笥中，遂

于郑北设坛场，祠城阳景王。诸三老、从事皆大会陛下，列盆子等三人居中立，

以年次探札。盆子最幼，后探得符，诸将乃皆称臣拜。盆子时年十五，被发徒跣，

敝衣赭汗，见众拜，恐畏欲啼。茂谓曰：“善藏符。”盆子即啮折弃之，复还依

侠卿。侠卿为制绛单衣、半头赤帻、直綦履，乘轩车大马，赤屏泥，绛襜络，而

犹从牧儿遨。

崇虽起勇力而为众所宗，然不知书数。徐宣故县狱吏，能通《易经》。遂共

推宣为丞相、崇御史大夫、逄安左大司马、谢禄右大司马，自杨音以下皆为列卿。

军及高陵，与更始叛将张卬等连和，遂攻东都门，入长安城，更始来降。

盆子居长东宫，诸将日会论功，争言讙呼，拔剑击柱，不能相一。三辅郡县

营长遣使贡献，兵士辄剽夺之。又数虏暴吏民，百姓保壁，由是皆复固守。至腊

日，崇等乃设乐大会，盆子坐正殿，中黄门持兵在后，公卿皆列坐殿上。酒未行，

其中一人也刀笔书谒欲贺，其余不知书者请起之，各各屯聚，更相背向。大司农

杨音按剑骂曰：“诸卿皆老佣也！今日设君臣之礼，反更殽乱，儿戏尚不如此，

皆可格杀！”更相辩斗，而兵众遂各逾宫斩关，入掠酒肉，互相杀伤。卫尉诸葛

稚闻之，勒兵人，格杀百余人，乃定。盆子惶恐，日夜啼泣，独与中黄门共卧起，

唯得上观阁而不闻外事。

时掖庭中宫女犹有数百千人，自更始败后，幽闭殿内，掘庭中芦菔根，捕池

鱼而食之，死者因相埋于宫中。有故祠甘泉乐人，尚共击鼓歌舞，衣服鲜明，见

盆子叩头言饥。盆子使中黄门禀之米，人数斗。后盆子去，皆饿死不出。

刘恭见赤眉众乱，知其必败，自恐兄弟俱祸，密教盆子归玺绶，习为辞让之

言。建武二年正朔，崇等大会，刘恭先曰：“诸君共立恭弟为帝，德诚深厚。立

且一年，肴乱日甚，诚不足以相成。恐死而无所益，愿得退为庶人，更求贤知，

唯诸君省察。”崇等谢曰：“此皆崇等罪也。”恭复固请。或曰：“此宁式侯事

邪！”恭惶恐起去。盆子乃下床解玺绶，叩头曰：“今设置县官而为贼如故。吏

人贡献，辄见剽劫，流闻四方，莫不怨恨，不复信向。此皆立非其人所致，愿乞

骸骨，避贤圣。必欲杀盆子以塞责者，无所离死。诚冀诸君肯哀怜之耳！”因涕

泣嘘唏。崇等及会者数百人，莫不哀怜之，乃皆避席顿首曰；“臣无状，负陛下。

请自今已后，不敢复放纵。”因共抱持盆子，带以玺绶。盆子号呼不得已。既罢

出，各闭营自守，三辅翕然，称天子聪明。百姓争还长安，市里且满。

后二十余日，赤眉贪财物，复出大掠。城中粮食尽，遂收载珍宝，因大纵火

烧宫室，引兵而西。过祠南郊，车甲兵马最为猛盛，众号百万。盆子乘王车，驾

三马，从数百骑。乃自南山转掠城邑，与更始将军严春战于郿，破春，杀之，遂

入安定、北地。至阳城、番须中，逢大雪，坑谷皆满，士多冻死，乃复还，发掘

诸陵，取其宝货，遂污辱吕后尸，凡贼所发，有玉匣殓者率皆如生，故赤眉得多

行淫秽。大司徒邓禹时在长安，遣兵击之于郁夷，反为所败，禹乃出之云阳。九

月，赤眉复入长安，止桂宫。

时，汉中贼延岑出散关，屯杜陵，逄安将十余万人击之。邓禹以逄安精兵在

外，唯盆子与羸弱居城中，乃自往攻之。会谢禄救至，夜战槀街中，禹兵败走。

延岑及更始将军李宝合兵数万人，与逄安战于杜陵。岑等大败，死者万余人，宝

遂降安，而延岑收散卒走。宝乃密使人谓岑曰：“子努力还战，吾当于内反之，

表里合势，可大破也。”岑即还挑战，安等空营击之，宝从后悉拔赤眉旌帜，更

立己幡旗。安等战疲还营，见旗帜皆白，大惊乱走，自投川谷，死者十余万，逄

安与数千人脱归长安。时三辅大乱，人相食，城郭皆空，白骨蔽野，遗人往往聚

为营保，各坚守不下。赤眉虏掠无所得，十二月，乃引而东归，众尚二十余万，

随道复散。

光武乃遣破奸将军侯进等屯新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屯宜阳，分为二道，以

要其还路。敕诸将曰：“贼若东走，可引宜阳兵会新安；贼若南走，可引新安兵

会宜阳。”明年正月，邓禹自河北度，击赤眉于湖，禹复败走，赤眉遂出关南向。

征西大将军冯异破之于崤底。帝闻，乃自将幸宜阳，盛兵以邀其走路。

赤眉忽遇大军，惊震不知所为，乃遣刘恭乞降，曰：“盆子将百万众降，陛

下何以待之？”帝曰：“待汝以不死耳。”樊崇乃将盆子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余

人肉袒降。上所得传国玺绶，更始七尺宝敛及玉璧各一。积兵甲宜阳城西，与熊

耳山齐。帝令县厨赐食，众积困餧，十余万人皆得饱饫。明旦，大陈兵马临洛

水，令盆子君臣列而观之。谓盆子曰：“自知当死不？”对曰：“罪当应死，犹

幸上怜赦之耳。”帝笑曰：“儿大黠，宗室无蚩者。”又谓崇等曰；“得无悔降

乎？朕今遣卿归营勒兵，鸣鼓相攻，决其胜负，不欲强相服也。”徐宣等叩头曰：

“臣等出长安东都门，君臣计议，归命圣德。百姓可与乐成，难与图始，故不告

众耳。今日得降，犹去虎口归慈母，诚欢诚喜，无所恨也。帝曰：“卿所谓铁中

铮铮，庸中佼佼者也。”又曰：“诸卿大为无道，所过皆夷灭老弱，溺社稷，污

井灶。然犹有三善：攻破城邑，周遍天下，本故妻妇无所改易，是一善也；立君

能用宗室，是二善也；余贼立君，迫急皆持其首降，自以为功，诸卿独完全以付

朕，是三善也。”乃令各与妻子居洛阳，赐宅人一区，田二顷。

其夏，樊崇、逄安谋反，诛死。杨音在长安时，遇赵王良有恩，赐爵关内侯，

与徐宣俱归乡里，卒于家。刘恭为更始报杀谢禄，自系狱，赦不诛。

帝怜盆子，赏赐甚厚，以为赵王郎中。后病失明，赐荥阳均输官地，以为列

肆，使食其税终身。

赞曰：圣公靡闻，假我风云，始顺归历，终然崩分。赤眉阻乱，盆子探符。

虽盗皇器，乃食均输。

卷十二 王刘张李彭卢列传第二

王昌一名郎，赵国邯郸人也。素为卜相工，明星历，常以为河北有天子气。

时赵缪王子林好奇数，任侠于赵、魏间，多通豪猾，而郎与之亲善。初，王莽篡

位，长安中或自称成帝子子舆者，莽杀之。郎缘是诈称真子舆，云“母故成帝讴

者，尝下殿卒僵，须臾有黄气从上下，半日乃解，遂妊身就馆。赵后欲害之，伪

易他人子，以故得全。子舆年十二，识命者郎中李曼卿，与俱至蜀；十七，到丹

阳；二十，还长安；展转中山，来往燕、赵，以须天时”。林等愈动疑惑，乃与

赵国大豪李育、张参等通谋，规共立郎。会人间传赤眉将度河，林等因此宣言赤

眉当至，立刘子舆以观众心，百姓多信之。

更始元年十二月，林等遂率车骑数百，晨入邯郸城，止于王宫，立郎为天子。

林为丞相，李育为大司马，张参为大将军。分遣将帅，徇下幽、冀。移檄州郡曰：

“制诏部刺史、郡太守：朕，孝成皇帝子子舆者也。昔遭赵氏之祸，因以王莽篡

杀，赖知命者将护朕躬，解形河滨，削迹赵、魏。王莽窃位，获罪于天，天命佑

汉，故使东郡太守翟义、严乡侯刘信，拥兵征讨，出入胡、汉。普天率土，知朕

隐在人间。南岳诸刘，为其先驱。朕仰观天文，乃兴于斯，以今月壬辰即位赵宫。

休气熏蒸，应时获雨。盖闻为国，子之袭父，古今不易。刘圣公未知朕，故且持

帝号。诸兴义兵，咸以助朕，皆当裂土享祚子孙。已诏圣公及翟太守，亟与功臣

诣行在所。疑刺史、二千石皆圣公所置，未睹朕之沉滞，或不识去就，强者负力，

弱者惶惑。今元元创痍，已过半矣，朕甚悼焉，故遣使者班下诏书。”郎以百姓

思汉，既多言翟义不死，故祚称之，以从人望。于是赵国以北，辽东以西，皆从

风而靡。

明年，光武自蓟得郎檄，南走信都，发兵徇帝县，遂攻柏人，不下。议者以

为守柏人不如定巨鹿，光武乃引兵东北围巨鹿。郎太守王饶据城，数十日连攻不

克。耿纯说曰：“久守王饶，士众疲敝，不如及大兵精锐，进攻邯郸。若王郎已

诛，王饶不战自服矣。”光武善其计，乃留将军邓满守巨鹿，而进军邯郸，屯其

郭北门。

郎数出战不利，乃使其谏议大夫杜威持节请降。威雅称郎实成帝遗体。光武

曰：“设使成帝复生，天下不可得，况诈子舆者乎！”威请求万户侯。光武曰：

“顾得全身可矣。”威曰：“邯郸虽鄙，并力固守，尚旷日月，终不君臣相率但

全身而已。”遂辞而去。因急攻之，二十余日，郎少傅李立为反间，开门内汉兵，

遂拔邯郸。郎夜亡走，道死，追斩之。

刘永者，梁郡睢阳人，梁孝王八世孙也。传国至父立。元始中，立与平帝外

家卫氏交通，为王莽所诛。

更始即位，永先诣洛阳，绍封为梁王，都睢阳。永闻更始政乱，遂据国起兵，

以弟防为辅国大将军，防弟少公御史大夫，封鲁王。遂招诸豪杰沛人周建等，并

署为将帅，攻下齐阴、山阴、沛、楚、淮阳、汝南，凡得二十八城。又遣使拜西

防贼帅山阳佼彊为横行将军。是时，东海人董宪起兵据其郡，而张步亦定齐地。

永遣使拜宪翼汉大将军、步辅汉大将军，与共连兵，遂专据东方。及更始败，永

自称天子。

建武二年夏，光武遣虎牙大将军盖延等伐永。初，陈留人苏茂为更始讨难将

军，与朱鲔等守洛阳。鲔既降汉，茂亦归命，光武因使茂与盖延俱攻永。军中不

相能，茂遂反，杀淮阳太守，掠得数县。据广乐而臣于永。永以茂为大司马、淮

阳王。盖延遂围睢阳，数月，拔之，永将家属走虞。虞人反，杀其母及妻子，永

与麾下数十人奔谯。苏茂。佼彊、周建合军救永，为盖延所败，茂奔还广乐，彊、

建从永走保湖陵。

三年春，永遣使立张步为齐王，董宪为海西王。于是遣大司马吴汉等围苏茂

于广乐，周建率众救茂，茂、建战败，弃城复还湖陵，而睢阳人反城迎永。吴汉

与盖延等合军围之，城中食尽，永与茂、建走酂。诸将追急，永将庆吾斩永首降，

封吾为列侯。苏茂、周建奔垂惠，共立永子纡为梁王。佼彊还保西防。

四年秋，遣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围纡、建于垂惠，苏茂将五校兵救之，

纡、建亦出兵与武等战，不克，而建兄子诵反，闭城门拒之。建、茂、纡等皆走，

建于道死，茂奔下邳与董宪合，纡奔佼彊。五年，遣骠骑大将军杜茂攻佼彊于西

防，彊与刘纡奔董宪。

时，平狄将军庞萌反叛，遂袭破盖延，引兵与董宪连和，自号东平王，屯桃

乡之北。

庞萌，山阳人。初亡命在下江兵中。更始立，以为冀州牧，将兵属尚书令谢

躬，共破王郎。及躬败，萌乃归降，光武即位，以为侍中。萌为人逊顺，甚见信

爱。帝常称曰：“可以托六尺之孤，寄百里之命者，庞萌是也。”拜为平狄将军，

与盖延共击董宪。

时，诏书独下延而不及萌，萌以为延谮己，自疑，遂反。帝闻之，大怒，乃

自将讨萌。与诸将书曰：“吾常以庞萌社稷之臣，将军得无笑其言乎？老贼当族。

其各厉兵马，会睢阳！”宪闻帝自讨庞萌，乃与刘纡、苏茂、佼彊去下邳，还兰

陵，使茂、彊助萌，合兵三万，急围桃城。

帝时幸蒙，闻之，乃留辎重，自将轻骑三千，步卒数万，晨夜驰赴，师次任

城，去桃乡六十里。旦日，诸将请进，贼亦勒兵挑战，帝不听，乃休士养锐，以

挫其锋。城中闻车驾至，众心益固。时吴汉等在东郡，驰使召之。萌等乃悉兵攻

城，二十余日，众疲困而不能下。及吴汉与诸将到，乃率众军进桃战，而帝亲自

搏战，大破之。萌、茂、彊夜弃辎重逃奔，董宪乃与刘纡悉其兵数万人屯昌虑，

自将锐卒拒新阳。帝先遣吴汉击破之，宪走还昌虑。汉进守之，宪恐，乃招诱五

校余贼步骑数千人屯建阳，去昌虑三十里。

帝王蕃，去宪所百余里。诸将请进，帝不听，知五校乏食当退，敕各坚壁以

待其敝。顷之，五校粮尽，果引去。帝乃亲临，四面攻宪，三日，复大破之，众

皆奔散。遣吴汉追击之，佼彊将其众降，苏茂奔张步，宪及庞萌走入缯山。数日，

吏士闻宪尚在，复往往相聚，得数百骑，迎宪入郯城。吴汉等复攻拔郯，宪与庞

萌走保朐。刘纡不知所归，军士高扈斩其首降，梁地悉平。

吴汉进围朐。明年，城中谷尽，宪、萌潜出，袭取赣榆，琅邪太守陈俊攻之，

宪、萌走泽中。会吴汉下朐城，进尽获其妻子。宪乃流涕谢其将士曰：“妻子皆

已得矣。嗟乎！久苦诸卿。”乃将数十骑夜去，欲从间道归降，而吴汉校尉韩湛

追斩宪于方与，方与人黔陵亦斩萌，皆传首洛阳。封韩湛为列侯，黔陵关内侯。

张步字文公，琅邪不其人也。汉兵之起，步亦聚众数千，转攻傍县，下数城，

自为五威将军，遂据本郡。

更始遣魏郡王闳为琅邪太守，步拒之，不得进。闳为檄，晓喻吏人降，得赣

榆等六县，收兵数千人，与步战，不胜。时梁王刘永自以更始所立，贪步兵强，

承制拜步辅汉大将军、忠节侯，督青、徐二州，使征不从命者。步贪其爵号，遂

受之。乃理兵于剧，以弟弘为卫将军，弘弟蓝玄武大将军，蓝弟寿高密太守。遣

将徇太山、东莱、城阳、胶东、北海、济南、齐诸郡，皆下之。

步拓地浸广，兵甲日盛。王闳惧其众散，乃诣步相见，欲诱以义方。步大陈

兵引闳，怒曰：“步有何过，君前见攻之甚乎！”闳按剑曰：“太守奉朝命，而

文公拥兵相距，闳攻贼耳，何谓甚邪！”步嘿然，良久，离席跪谢，乃陈乐献酒，

待以上宾之礼，令闳关掌郡事。

建武三年，光武遣光禄大夫伏隆持节使齐，拜步为东莱太守。刘永闻隆至剧，

乃驰遣立步为齐王，步即杀隆而受永命。

是时，帝方北忧渔阳，南事梁、楚，故步得专集齐地，据郡十二，及刘永死，

步等欲立永子纡为天子，自为定汉公，置百官。王闳谏曰：“梁王以奉本朝之故，

是以山东颇能归之。今尊立其子，将疑众心。且齐人多诈，宜且详之。”步乃止。

五年，步闻帝将攻之，以其将费邑为济南王，屯历下。冬，建威大将军耿弇破斩

费邑，进拔临淄。步以弇兵少远客，可一举而取，乃悉将其众攻弇于临淄。步兵

大败，还奔剧。帝自幸剧。步退保平寿，苏茂将万余人来救之。茂让步曰：“以

南阳兵精，延岑善战，而耿弇走之。大王奈何就攻其营？既呼茂，不能待邪？”

步曰：“负负，无可言者。”帝乃遣使告步、茂，能相斩降者，封为列侯。步遂

斩茂，使使奉其首降。步三弟各自系所在狱，皆赦之。封步为安丘侯，后与家属

居洛阳。王闳亦诣剧降。

八年夏，步将妻子逃奔临淮，与弟弘、蓝欲招其故众，乘船入海，琅邪太守

陈俊追击斩之。

王闳者，王莽叔父平阿侯谭之子也，哀帝时为中常侍。时幸臣董贤为大司马，

宠爱贵盛，闳屡谏，忤旨。哀帝临崩，以玺绶付贤曰：“无妄以与人。”时国无

嗣主，内外恇惧，闳白元后，请夺之；即带剑至宣德后闼，举手叱贤曰：“宫

车晏驾，国嗣未立，公受恩深重，当俯伏号泣，何事久持玺绶以待祸至邪！”贤

知闳必死，不敢拒之，乃跪授玺绶。闳持上太后，朝廷壮之。及王莽篡位，僣忌

闳，乃出为东郡太守。闳惧诛，常系药手内。莽败，汉兵起，闳独完全东郡三十

余万户，归降更始。

李宪者，颍川许昌人也。王莽时为庐江属令。莽末，江贼王州公等起众十余

万，攻掠郡县，莽以宪为偏将军、庐江连率，击破州公。莽败，宪据郡自守。更

始元年，自称淮南王。建武三年，遂自立为天子，置公卿百官，拥九城，众十余

万。

四年秋，光武幸寿春，遣扬武将军马成等击宪，围舒。至六年正月，拔之。

宪亡走，其军士帛意，追斩宪而降，宪妻子皆伏诛。封帛意渔侯。

后宪余党淳于临等犹聚众数千人，屯灊山，攻杀安风令。杨州牧欧阳歙遣兵

不能克，帝议欲讨之。庐江人陈众为从事，白歙请得喻降临；于是乘单车，驾白

马，往说而降之。灊山人共生为立祠，号“白马陈从事”云。

彭宠字伯通，南阳宛人也。父宏，哀帝时为渔阳太守，伟容貌，能饮饭，有

威于边。王莽居摄，诛不附己者，宏与何武、鲍宣并遇害。

宠少为郡吏，地皇中，为大司空士，从王邑东拒汉军。到洛阳，闻同产弟在

汉兵中，惧诛，即与乡人吴汉亡至渔阳，抵父时吏。更始立，使谒者韩鸿持节徇

北州，承制得专拜二千石已下。鸿至蓟，以宠、汉并乡闾故人，相见欢甚，即拜

宠偏将军，行渔阳太守事，汉安乐令。

及光武镇慰河北，至蓟，以书招宠。宠具牛、酒，将上谒。会王郎诈立，传

檄燕、赵，遣将徇渔阳、上谷，急发其兵，北州众多疑惑，欲从之。吴汉说宠从

光武，语在《汉传》。会上谷太守耿况亦使功曹寇恂诣宠，结谋共归光武。宠乃

发步骑三千人，以吴汉行长史，及都尉严宣、护军盖延、狐奴令王梁，与上谷军

合而南，及光武于广阿。光武承制封宠建忠侯，赐号大将军。遂围邯郸，宠转粮

食，前后不绝。

及王郎死，光武追铜马，北至蓟。宠上谒，自负其功，意望甚高，光武接之

不能满，以此怀不平。光武知之，以问幽州牧朱浮。浮对曰：“前吴汉北发兵时，

大王遗宠以所服剑，又倚以为北道主人。宠谓至当迎閤握手，交欢并坐。今既不

然，所以失望。”浮因曰：“王莽为宰衡时，甄丰旦夕入谋议，时人语曰：‘夜

半客，甄长伯。’及莽篡位后，丰意不平，卒以诛死。”光武大笑，以为不至于

此。及即位，吴汉、王梁，宠之所遣，并为三公，而宠独无所加，愈怏怏不得志。

叹曰：“我功当为王；但尔者，陛下忘我邪？”

是时，北州破散，而渔阳差完，有旧盐铁官，宠转以贸谷，积珍宝，益富强，

朱浮与宠不相能，浮数谮构之。建武二年春，诏征宠，宠意浮卖己，上疏愿与浮

俱征。又与吴汉、盖延等书，盛言浮枉状，固求同征。帝不许，益以自疑。而其

妻素刚，不堪抑屈，固劝无受召。宠又与常所亲信吏计议，皆怀怨于浮，莫有劝

行者。帝遣宠从弟子后兰卿喻之，宠因留子后兰卿，遂发兵反，拜署将帅，自将

二万余人攻朱浮于蓟，分兵徇广阳、上谷、右北平。又自与耿况俱有重功，而恩

赏并薄，数遣使要诱况。况不受，辄斩其使。

秋，帝使游击将军邓隆救蓟。隆军潞南，浮军雍奴，遣吏奏状。帝读檄，怒

谓使吏曰：“营相去百里，其势岂可得相及？比若还，北军必败矣。”宠果盛兵

临河以拒隆，又别发轻骑三千袭其后，大破隆军。浮远，遂不能救，引而去。明

年春，宠遂拔右北平、上谷数县。遣使以美女缯彩赂遗匈奴，要结和亲。单于使

左南将军七八千骑，往来为游兵以助宠。又南结张步及富平获索诸豪杰，皆与交

质连衡。遂攻拔蓟城，自立为燕王。

其妻数恶梦，又多见怪变，卜筮及望气者皆言兵当从中起。宠疑子后兰卿质

汉归，故不信之，使将兵居外，无亲于中。五年春，宠斋，独在便室。苍头子密

等三人因宠卧寐，共缚着床，告外吏云：“大王斋禁，皆使吏休。”伪称宠命教，

收缚奴婢，各置一处。又以宠命呼其妻。妻入，大惊。宠急呼曰：“趣为诸将军

办装。”于是两奴将妻入取宝物，留一奴守宠。宠谓守奴曰：“若小儿，我素爱

也，今为子密所迫劫耳。解我缚，当以女珠妻汝，家中财物皆与若。”小奴意欲

解之，视户外，见子密听其语，遂不敢解。于是收金玉衣物，至宠所装之，被马

六匹，使妻缝两缣囊。昏夜后，解宠手，令作记告城门将军云：“今遣子密等至

子后兰卿所，速开门出，勿稽留之。”书成，即斩宠及妻头，置囊中，便持记驰

出城，因以诣阙。封为不义侯。明旦，閤门不开，官属逾墙而入，见宠尸，惊怖。

其尚书韩立等共立宠子午为王，以子后兰卿为将军。国师韩利斩午首，诣征虏将

军祭遵降。夷其宗族。

卢芳字君期，安定三水人入，居左谷中。王莽时，天下咸思汉德，芳由是诈

自称武帝曾孙刘文伯。曾祖母匈奴谷蠡浑邪王之姊为武帝皇后，生三子。遭江充

之乱，太子诛，皇后坐死，中子次卿亡之长陵，小子回卿逃于左谷。霍将军立次

卿，迎回卿。回卿不出，因居左谷，生子孙卿，孙卿生文伯。常以是言诳惑安定

间。王莽末，乃与三水属国羌胡起兵。更始至长安，征芳为骑都尉，使镇抚安定

以西。

更始败，三水豪杰共计议，以芳刘氏子孙，宜承宗庙，乃共立芳为上将军、

西平王，使使与西羌、匈奴结和亲。单于曰：“匈怒本与汉约为兄弟。后匈奴中

衰，呼韩邪单于归汉，汉为发兵拥护，世世称臣。今汉亦中绝，刘氏来归我，亦

当立之，令尊事我。”乃使句林王将数千骑迎芳，芳与兄禽、弟程俱入匈奴。单

于遂立芳为汉帝。以程为中郎将，将胡骑还入安定。

初，五原人李兴、随昱，朔方人田飒，代郡人石鲔、闵堪，各起兵自称将军。

建武四年，单于遣无楼且渠王入五原塞，与李兴等和亲，告兴欲令芳还汉地为帝。

五年，李兴、闵堪引兵至单于庭迎芳，与俱入塞，都九原县。掠有五原、朔方、

云中、定襄、雁门五郡，并置守令，与胡通兵，侵苦北边。|Qī-shū-ωǎng|

六年，芳将军贾览将胡骑击杀代郡太守刘兴。芳后以事诛其五原太守李兴兄

弟，而其朔方太守田飒、云中太守桥扈恐惧，叛芳，举郡降，光武令领职如故。

后大司马吴汉、骠骑大将军杜茂数击芳，并不克。十二年，芳与贾览共攻云中，

久不下，其将随昱留守九原，欲胁芳降。芳知羽翼外附，心膂内离，遂弃辎重，

与十余骑亡入匈奴，其众尽归随昱。昱乃随使者程恂诣阙。拜昱为五原太守，封

镌胡侯，昱弟宪武进侯。

十六年，芳复入居高柳，与闵堪兄林使使请降。乃立芳为代王，堪为代相，

林为代太傅，赐缯二万匹，因使和集匈奴。芳上疏谢曰：“臣芳过托先帝遗体，

弃在边陲。社稷遭王莽废绝，以是子孙之忧，所宜共诛，故遂西连羌戎，北怀匈

奴。单于不忘旧德，权立救助，是时兵革并起，往往而在。臣非敢有所贪觊，期

于奉承宗庙，兴立社稷，是以久僣号位，十有余年，罪宜万死。陛下圣德高明，

躬率众贤，海内宾服，惠及殊俗。以胏附之故，赦臣芳罪，加以仁恩，封为代王，

使备北藩。无以报塞重责，冀必欲和辑匈奴，不敢遗余力，负恩贷。谨奉天子玉

玺，思望阙庭。”诏报芳朝明年正月。其冬，芳入朝，南及昌平，有诏止，令更

朝明岁。芳自道还，忧恐，乃复背叛，遂反，与闵堪、闵林相攻连月。匈妈遣数

百骑迎芳及妻子出塞。芳留匈奴中十余年，病死。

初，安定属国胡与芳为寇，及芳败，胡人还乡里，积苦县官徭役。其中有驳

马少伯者，素刚壮；二十一年，遂率种人反叛，与匈奴连和，屯聚青山。乃遗将

兵长史陈讠斤，率三千骑击之，少伯乃降。徙于冀县。

论曰：传称“盛德必百世祀”，孔子曰“宽则得众”。夫能得众心，则百世

不忘矣。观更始之际，刘氏之遗恩余烈，英雄岂能抗之哉！然则知高祖、孝文之

宽仁，结于人心深矣。周人之思邵公，爱其甘棠，又况其子孙哉！刘氏之再受命，

盖以此乎！若数子者，岂有国之远图哉！因时扰攘，苟瓷纵而已耳，然犹以附假

宗室，能掘强岁月之间。观其智略，固无足以惮汉祖，发其英灵者也。

赞曰：天地闭革，野战群龙。昌、芳僣诈，梁、齐连锋。宠负强地，宪萦深

江。实惟非律，代委神邦。

卷十三 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

隗嚣字季孟，天水成纪人也。少仕州郡。王莽国师刘歆引嚣为士。歆死，嚣

归乡里。季父崔，素豪侠，能得众。闻更始立而莽兵连败，于是乃与兄义及上邽

人杨广、冀人周宗谋起兵应汉。嚣止之曰：“夫兵，凶事也。宗族何辜！”崔不

听，遂聚众数千人，攻平襄，杀莽镇戎大尹，崔、广等以为举事宜立主以一众心，

咸谓嚣素有名，好经书，遂共推为上将军。嚣辞让不得已，曰：“诸父众贤不量

小子。必能用嚣言者，乃敢从命。”众皆曰“诺”。

嚣既立，遣使聘请平陵人方望，以为军师。望至，说嚣曰：“足下欲承天顺

民，辅汉而起，今立者乃在南阳，王莽尚据长安，虽欲以汉为名，其实无所受命，

将何以见信于众乎？宜急立高庙，称臣奉祠，所谓‘神道设教’，求助人神者也。

且礼有损益，质文无常。削地开兆，茅茨土阶，以致其肃敬。虽未备物，神明其

舍诸。”嚣从其言，遂立庙邑东，祀高祖、太宗、世宗。嚣等皆称臣执事，史奉

璧而告。祝毕，有司穿坎于庭，牵马操刀，奉盘错鍉，遂割牲而盟。曰：“凡

我同盟三十一将，十有六姓，允承天道，兴辅刘宗。如怀奸虑，明神殛之。高祖、

文皇、武皇，俾坠厥命，厥宗受兵，族类灭亡。”有司奉血鍉进，护军举手揖

诸将军曰：“鍉不濡血，歃不入口，是欺神明也，厥罚如盟。”既而薶血加书，

一如古礼。

事毕，移檄告郡国曰：

汉复元年七月己酉朔。己巳，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

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告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

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故新都侯王莽，慢侮天地，悖道逆理。鸩杀孝

平皇帝，篡夺其位。矫托天命，伪作符书，欺惑众庶，震怒上帝。反戾饰文，以

为祥瑞。戏弄神祇，歌颂祸殃。楚、越之竹，不足以书其恶。天下昭然，所共闻

见。今略举大端，以喻使民。

盖天为父，地为母，祸福之应，各以事降。莽明知之，而冥昧触冒，不顾大

忌，诡乱天术，援引史传。昔秦始皇毁坏谥法，以一二数欲至万世，而莽下三万

六千岁之历，言身当尽此度。循亡秦之轨，推无穷之数。是其逆天之大罪也。

分裂郡国，断截地络。田为王田，卖买不得。规锢山泽，夺民本业。造起九

庙，穷极土作。发冢河东，攻劫丘垄。此其逆地之大罪也。

尊任残贼，信用奸佞，诛戮忠正，复按口语，赤车奔驰，法冠晨夜，冤系无

辜，妄族众庶。行炮格之刑，除顺时之法，灌以醇醯，袭以五毒。政令日变，官

名月易，货币岁改，吏民昏乱，不知所从，商旅穷窘，号泣市道。设为六管，增

重赋敛，刻剥百姓，厚自奉养，苞苴流行，财入公辅，上下贪贿，莫相检考，民

坐挟铜炭，没入钟官，徒隶殷积，数十万人，工匠饥死，长安皆臭。既乱诸夏，

狂心益悖，北攻强胡，南扰劲越，西侵羌戎，东摘濊貊。使四境之外，并入为害，

缘边之郡，江海之濒，涤地无类。故攻战之所败，苛法之所陷，饥馑之所夭，疾

疫之所及，以万万计。其死者则露尸不掩，生者则奔亡流散，幼孤妇女，流离系

虏。此其逆人之大罪也。

是故上帝哀矜，降罚于莽，妻子颠殒，还自诛刈。大臣反据，亡形已成。大

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皆结谋内溃，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

茂，举众外降。今山东之兵二百余万，已平齐、楚，下蜀、汉，定宛、洛，据敖

仓，守函谷，威命四布，宣风中岳。兴灭继绝，封定万国，遵高祖之旧制，修孝

文之遗德。有不从命，武军平之。驰命四夷，复其爵号。然后还师振旅，橐弓卧

鼓。申命百姓，各安其所，庶无负子之责。

嚣乃勒兵十万，击杀雍州牧陈庆。将攻安定。安定大尹王向，莽从弟平阿侯

谭之子也，威风独能行其邦内，属县皆无叛者。嚣乃移书于向，喻以天命，反复

诲示，终不从。于是进兵虏之，以徇百姓，然后行戮，安定悉降。而长安中亦起

兵诛王莽。嚣遂分遣诸将徇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皆下

之。

更始二年，遣使征嚣及崔、义等。嚣将行，方望以为更始未可知，固止之，

嚣不听。望以书辞谢而去，曰：

足下将建伊、吕之业，弘不世之功，而大事草创，英雄未集。以望异域之人，

疵瑕未露，欲先崇郭隗，想望乐毅，故钦承大旨，顺风不让。将军以至德尊贤，

广其谋虑，动有功，发中权，基业已定，大勋方缉。今俊乂并会，羽翮并肩，望

无耆考之德，而猥托宾客之上，诚自愧也。虽怀介然之节，欲絜去就之分，诚终

不背其本，贰其志也。何则？范蠡收责句践，乘偏舟于五湖；舅犯谢罪文公，亦

逡巡于河上。夫以二子之贤，勒铭两国，犹削迹归愆，请命乞身，望之无劳，盖

其宜也。望闻乌氏有龙池之山，微径南通，与汉相属，其傍时有奇人，聊及闲暇，

广求其真。

愿将军勉之。

嚣等遂至长安，更始以为右将军，崔、义皆即旧号。其冬，崔、义谋欲叛归，

嚣惧并祸，即以事告之，崔、义诛死。更始感嚣忠，以为御史大夫。

明年夏，赤眉入关，三辅扰乱。流闻光武即位河北，嚣即说更始归政于光武

叔父国三老良，更始不听。诸将欲劫更始东归，嚣亦与通谋。事发觉，更始使使

者召嚣，嚣称疾不入，因会客王遵、周宗等勒兵自守。更始使执金吾邓晔将兵围

嚣，嚣闭门拒守；至昏时，遂溃围，与数十骑夜斩平城门关，亡归天水。复招聚

其众，据故地，自称西州上将军。

及更始败，三辅耆老士大夫皆奔归嚣。

嚣素谦恭爱士，倾身引接为布衣交。以前王莽平河大尹长安谷恭为掌野大夫，

平陵范逡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为祭酒，申屠刚、杜林为持书，杨广、王遵、

周宗及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为大将军，杜陵、金丹之属为宾客。

由此名震西州，闻于山东。

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西击赤眉，屯云阳，禹裨将冯愔引兵叛禹，西向天水，

嚣逆击，破之于高平，尽获辎重。于是禹承制遣使持节命嚣为西州大将军，得专

制凉州、朔方事。及赤眉去长安。欲西上陇，嚣遣将军杨广迎击，破之，又追败

之于乌氏、泾阳间。

嚣既有功于汉，又受邓禹爵，署其腹心，议者多劝通使京师。三年，嚣乃上

书诣阙。光武素闻其风声，报以殊礼，言称字，用敌国之仪，所以慰藉之良厚。

时，陈仓人吕鲔拥众数万，与公孙述通，寇三辅。嚣复遣兵佐征西大将军冯异击

之，走鲔，遣歙上状。帝报以手书曰：

慕乐德义，思相结纳。昔文王三分，犹服事殷。但弩马铅刀，不可强扶。数

蒙伯乐一顾之价，而苍蝇之飞，不过数步，即托骥尾，得以绝群。隔于盗贼，声

问不数。将军操执款款，扶倾救危，南距公孙之兵，北御羌胡之乱，是以冯异西

征，得以数千百人踯躅三辅。微将军之助，则咸阳已为他人禽矣。今关东寇贼，

往往屯聚，志务广远，多所不暇，未能观兵成都，与子阳角力。如令子阳到汉中、

三辅，愿因将军兵马，鼓旗相当。傥肯如言，蒙天之福，即智士计功割地之秋也。

管仲曰；“生我者父母，成我者鲍子。”自今以后，手书相闻，勿用傍人解构之

言。

自是恩礼愈笃。

其后公孙述数出兵汉中，遣使以大司空扶安王印绶授嚣。嚣自以与述敌国，

耻为所臣，乃斩其使，出兵击之，连破述军，以故蜀兵不复北出。

时，关中将帅数上书，言蜀可击之状，帝以示器，因使讨蜀，以效其信。器

乃遣长史上书，盛言三辅单弱，刘文伯在边，未宜谋蜀。帝知嚣欲持两端，不愿

天下统一，于是稍黜其礼，正君臣之仪。

初，嚣与来歙、马援相善，故帝数使歙、援奉使往来，劝令入朝，许以重爵。

嚣不欲东，连遣使深持谦辞，言无功德，须四方平方，退伏闾里。五年，复遣来

歙说嚣遣子入侍，嚣闻刘永、鼓宠皆已破灭，乃遣长子恂随歙诣阙。以为胡骑校

尉，封镌羌侯。而嚣将王元、王捷常以为天下成败未可知，不愿专心内事。元遂

说嚣曰：“昔更始西都，四方响应，天下喁喁，谓之太平。一旦败坏，大王几所

厝。今南有子阳，北有文伯，江湖海岱，王公十数，而欲牵儒生之说，弃千乘之

基，羁旅危国，以求万全，此循覆车之轨，计之不可者也。今天水完富，士马最

强，北收西河、上郡，东收三辅之地，案秦旧迹，表里河山。元请以一丸泥为大

王东封函谷关，此万世一时也。若计不及此，且畜养士马，据隘自守，旷日持久，

以待四方之变，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要之，鱼不可脱于渊，神龙失势，即

还与蚯蚓同。”嚣心然元计，虽遣子入质，犹负其险厄，欲专方面，于是游士长

者，稍稍去之。

六年，关东悉平。帝积苦兵间，以嚣子内侍，公孙述远据边陲，乃谓诸将曰：

“且当置此两子于度外耳。”因数腾书陇、蜀，告示祸福。嚣宾客、掾史多文学

生，每所上事，当世士大夫皆讽诵之，故帝有所辞答，尤加意焉，嚣复遣使周游

诣阙，先到冯异营，游为仇家所杀。帝遣卫尉铫期持珍宝缯帛赐嚣，期至郑被盗，

亡失财物。帝常称嚣长者，务欲招之，闻而叹曰：“吾与隗嚣事欲不谐，使来见

杀，得赐道亡。”

会公孙述遣兵寇南郡，乃诏嚣当从天水伐蜀，因此欲以溃其心腹。嚣复上言：

“白水险阻，栈阁绝败。”又多设支阂。帝知其终不为用，叵欲讨之。遂西幸长

安，遣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将军从陇道伐蜀，先使来歙奉玺书喻旨。嚣疑惧，即

勒兵，使王元据陇坻，伐木塞道，谋欲杀歙。歙得亡归。

诸将与嚣战，大败，各引退。嚣因使王元、行巡侵三辅，征西大将军冯异、

征虏将军祭遵等击破之。嚣乃上疏谢曰：“吏人闻大兵卒至，惊恐自救，臣嚣不

能禁止。兵有大利，不敢废臣子之节，亲自追还。昔虞舜事父，大杖则走，小杖

则受。臣虽不敏，敢忘斯义。今臣之事，在于本朝，赐死则死，加刑则刑。如遂

蒙恩，更得洗心，死骨不朽。”有司以嚣言慢，请诛其子恂，帝不忍，复使来歙

至氵幵，赐嚣书曰：“昔柴将军与韩信书云：‘陛下宽仁，诸侯虽有亡叛而后归，

辄复位号，不诛也。’以嚣文吏，晓义理，故复赐书。深言则似不逊，略言则事

不决。今若束手，复遣恂弟归阙庭者，则爵禄获全，有浩大之福矣。吾年垂四十，

在兵中十岁，厌浮语虚辞。即不欲，勿报。”嚣知帝审其诈，遂遣使称臣于公孙

述。

明年，述以嚣为朔宁王，遣兵往来，为之援势。秋，嚣将步骑三万侵安定，

至阴槃，冯异率诸将拒之。嚣又令别将下陇，攻祭遵于氵幵，兵并无利，乃引还。

帝因令来歙以书招王遵，遵乃与家属东诣京师，拜为太中大夫，封向义侯。

遵字子春，霸陵人也。父为上郡太守。遵少豪侠，有才辩，虽与嚣举兵，而常有

归汉意。曾于天水私于来歙曰：“吾所以戮力不避矢石者，岂要爵位哉！徒以人

思旧主，先君蒙汉厚恩，思效万分耳。”又数劝嚣遣子入侍，前后辞谏切甚，嚣

不从，故去焉。

八年春，来歙从山道袭得略阳城。嚣出不意，惧更有大兵，乃使王元拒陇坻，

行巡守番须口，王孟塞鸡头道，牛邯军瓦亭，嚣自悉其大众围来歙。公孙述亦遣

其将李育、田弇助器攻略阳，连月不下。亲乃率诸将西征之，数道上陇，使王遵

持节监大司马吴汉留屯于长安。

遵知嚣必败灭，而与牛邯旧故，知其有归义意，以书喻之曰：

遵与隗王歃盟为汉，自经历虎口，践履死地，已十数矣。于时周洛以西无所

统壹，故为王策，欲东收关中，北取上郡，进以奉天人之用，退以惩外夷之乱。

数年之间，冀圣汉复存，当挈河陇奉旧都以归本朝。生民以来，臣人之势，未有

便于此时者也。而王之将吏，群居穴处之徒，人人抵掌，欲为不善之计。遵与孺

卿日夜所争，害几及身者，岂一事哉！前计抑绝，后策不从，所以吟啸扼腕，垂

涕登车。幸蒙封拜，得延论论，每及西州之事，未尝敢忘孺卿之言。今车驾大众，

已在道路，吴、耿骁将，云集四境，而孺卿以奔离之卒，距要厄，当军冲，视其

形势何如哉？夫智者睹危思变，贤者泥而不滓，是以功名终申，策画复得。故夷

吾束缚而相齐，黥布杖敛以归汉，去愚就义，功名并著。今孺卿当成败之际，遇

严兵之锋，可为怖栗。宜断之心胸，参之有识。

邯得书，沉吟十余日，乃谢士众，归命洛阳，拜为太中大夫。于是嚣大将十

三人，属县十六，众十众万，皆降。

王元入蜀求救，嚣将妻子奔西域，从杨广，而田弇、李育保上邽。诏告嚣曰：

“若束手自诣，父子相见，保无他也。高皇帝云：‘横来，大者王，小者侯。’

若遂欲为黥布者，亦自任也。”嚣终不降。于是诛其子恂，使吴汉与征南大将军

岑彭围西城，耿弇与虎牙大将军盖延围上邽。车驾东归。月余，杨广死，嚣穷困。

其大将王捷别在戎丘，登城呼汉军曰：“为隗王城守者，皆必死无二心！愿诸军

亟罢，请自杀以明之。”遂自刎颈死。数月，王元、行巡、周宗将蜀救兵五千余

人，乘高卒至，鼓噪大呼曰：“百万之众方至！”汉军大惊，未及成陈，元等决

围，殊死战，遂得入城，迎嚣归冀。会吴汉等食尽退去，于是安定、北地、天水、

陇西复反为嚣。

九年春，嚣病且饿，出城餐糗糒，恚愤而死。王元、周宗立嚣少子纯为王。

明年，来歙、耿弇、盖延等攻破落门，周宗、行巡、苛宇、赵恢等将纯降。宗、

恢及诸隗分徙京师以东，纯与巡、宇徙弘农。唯王元留为蜀将。及辅威将军臧宫

破延岑，元举众诣宫降。

元字惠孟，初拜上蔡令，迁东平相，坐垦田不实，下狱死。

牛邯字孺卿，狄道人。有勇力才气，雄于边垂。及降，大司徒司直杜林、太

中大夫马援并荐之，以为护羌校尉，与来歙平陇右。

十八年，纯与宾客数十骑亡入胡，至武威，捕得，诛之。

论曰：隗嚣援旗纠族，假制明神，迹夫创图首事，有以识其风矣。终于孤立

一隅，介于大国，陇坻虽隘，非有百二之势，区区两郡，以御堂堂之锋，至使穷

庙策，竭征徭，身殁众解，然后定之。则知其道有足怀者，所以栖有四方之桀，

士至投死绝亢而不悔者矣。夫功全则誉显，业谢则衅生，回成丧而为其议者，或

未闻焉。若嚣命会符运，敌非天力，虽坐论西伯，岂多嗤乎？

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人也。哀帝时，以父任为郎，后父仁为河南都尉，

而述补清水长。仁以述年少，遣门下掾随之官，月余，掾辞归，白仁曰：“述非

待教者也。”后太守以其能，使兼摄五具，政事修理，奸盗不发，郡中谓有鬼神。

王莽天凤中，为导江卒正，居临邛，复有能名。

及更始立，豪杰各起其县以应汉，南阳人宗成自称：“虎牙将军”，入略汉

中；又商人王岑亦起兵于雒县，自称“定汉将军”，杀王莽庸部牧以应成，众合

数万人。述闻之，遣使迎成等。成等至成都，虏掠暴横。述意恶之，召县中豪桀

谓曰：“天下同苦新室，思刘氏久矣，故闻汉将军到，驰迎道路。今百姓无辜而

妇子系获，室屋烧燔，此寇贼，非义兵也。吾欲保郡自守，以待真主。诸卿欲并

力者即留，不欲者便去。”豪桀皆叩头曰：“愿效死。”述于是使人诈称汉使者

自东方来，假述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印绶。乃选精兵千余人，西击成等。

比至成都，众数千人，遂攻成，大破之。成将垣副杀成，以其众降。

二年秋，更始遣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将兵万余人徇蜀、汉。述恃其

地险众附，有自立志，乃使其弟恢于绵竹击宝、忠，大破走之。由是威震益部。

功曹李熊说述曰：“方今四海波荡，匹夫横议。将军割据千里，地什汤、武，若

奋威德以投天隙，霸王之业成矣。宜改名号，以镇百姓。”述曰：“吾亦虑之，

公言起我意。”于是自立为蜀王，都成都。

蜀地肥饶，兵力精强，远方士庶多往归之，邛、笮君长皆来贡献。李熊复说

述曰：“今山东饥馑，人庶相食；兵所屠灭，城邑丘墟。蜀地沃野千里，土壤膏

腴，果实所生，无谷而饱。女工之业，覆衣天下。名材竹干，器构之饶，不可胜

用，又有鱼、盐、铜、银之利，浮水转漕之便。北据汉中，杜褒、斜之险；东守

巴郡，拒扞关之口；地方数千里，战士不下百万。见利则出兵而略地，无利则坚

守而力农。东下汉水以窥秦地，南顺江流以震荆、杨。所谓用天因地，成功之资。

今君王之声，闻于天下，而名号未定，志士孤疑，宜即大位，使远人有所依归。”

述曰：“帝王有命，吾何足以当之？”熊曰：“天命无常，百姓与能。能者当之，

王何疑焉！”述梦有人语之曰：“八厶子系，十二为期。”觉，谓其妻曰：“虽

贵而祚短，若何？”妻对曰：“朝闻道，夕死尚可，况十二乎！”会有龙出其府

殿中，夜有光耀，述以为符瑞，因刻其掌，文曰“公孙帝”。建武元年四月，遂

自立为天子，号成家。色尚白。建元曰龙兴元年。以李熊为大司徒，以其弟光为

大司马，恢为大司空。改益州为司隶校尉，蜀郡为成都尹。

越巂任贵亦杀王莽大尹而据郡降。述遂使将军侯丹开白水关，北守南郑；将

军任满从阆中下江州，东据扞关。于是尽有益州之地。

自更始败后，光武方事山东，未遑西伐。关中豪杰吕鲔等往往拥众以万数，

莫知所属，多往归述，皆拜为将军。遂大作营垒，陈车骑，肄习战射，会聚兵甲

数十万人，积粮汉中，筑宫南郑。又造十层赤楼帛兰船。多刻天下牧守印章，备

置公卿百官。使将军李育、程乌将数万众出陈仓，与吕鲔徇三辅。三年，征西将

军冯异击鲔、育于陈仓，大败之，鲔、育奔汉中。五年，延岑、田戎为汉兵所败，

皆亡入蜀。

岑字叔牙，南阳人。始起据汉中，又拥兵关西，所在破散，走至南阳，略有

数县。戎，汝南人。初起兵夷陵，转寇郡县，众数万人。岑、戎并与秦丰合，丰

俱以女妻之。及丰败，故二人皆降于述。述以岑为大司马，封汝宁王，戎翼江王。

六年，述遣戎与将军任满出江关，下监沮、夷陵间，招其故众，因欲取荆州诸郡，

竟不能克。

是时，述废铜钱，置铁官钱，百姓货币不行。蜀中童谣言曰：“黄牛白腹，

五铢当复。”好事者窃言王莽称“黄，述自号“白”，五铢钱，汉货也，言天下

并还刘氏。述亦好为符命鬼神瑞应之事，妄引谶记。以为孔子作《春秋》，为赤

制而断十二公，明汉至平帝十二代，历数尽也，一姓不得再受命。又引《录运法》

曰：“废昌帝，立公孙。”《括地象》曰：“帝轩辕受命，公孙氏握。”《援神

契》曰：“西太守，乙卯金。”谓西方太守而乙绝卯金也。五德之运，黄承赤而

白继黄，金据西方为白德，而代王氏，得其正序。又自言手文有奇，及得龙兴之

瑞。数移书中国，冀以感动众心。帝患之，乃与述书曰：“图谶言‘公孙’，即

宣帝也。代汉者当涂高，君岂高之身邪？乃复以掌文为瑞，王莽何足效乎！君非

吾贼臣乱子，仓卒时人皆欲为君事耳，何足数也。君日月已逝，妻子弱小，当早

为定计，可以无忧。天下神器，不可力争，宜留三思。”署曰“公孙皇帝”。述

不答。

明年，隗嚣称臣于述。述骑都尉平陵人荆邯见东方将平，兵且西向，说述曰：

兵者，帝王之大器，古今所不能废也。昔秦失其守，豪桀并起，汉祖无前人

之迹，立锥之地，起于行阵之中，躬自奋击，兵破身困者数矣。然军败复合，创

愈复战。何则？前死而成功，逾于却就于灭亡也。隗嚣遭遇运会，割有雍州，兵

强士附，威加山东。遇更始政乱，复失天下，众庶引领，四方瓦解。嚣不及此时

推危乘胜，以争天命，而退欲为西伯之事，尊师章句，宾友处士，偃武自戈，卑

辞事汉，喟然自以文王复出也。令汉帝释关陇之忧，专精东伐，四分天下而有其

三；使西州豪杰咸居心于山东，发间使，招携贰，则五分而有其四；若举兵天水，

必至沮溃，天水既定，则九分而有其八。陛下以梁州之地，内奉万乘，外给三军，

百姓愁困，不堪上命，将有王氏自溃之变。臣之愚计，以为宜及天下之望未绝，

豪杰尚可招诱，急以此时发国内精兵，令田戎据江陵，临江南之会，倚巫山之固，

筑垒坚守，传檄吴、楚，长沙以南必随风而靡。令延岑出汉中，定三辅，天水、

陇西拱手自服。如此，海内震摇，冀有大利。

述以问群臣。博士吴柱曰：“昔武王伐殷，先观兵孟津，八百诸侯不期同辞，

然犹还师以待天命。未闻无左右之助，而欲出师千里之外，以广封疆者也。邯曰：

“今东帝无尺土之柄，驱乌合之众，跨马陷敌，所向辄平。不亟乘时与之分功，

而坐谈武王之说，是效隗嚣欲为西伯也。”述然邯言，欲悉发北军屯士及山东客

兵，使延岑、田戎分出两道，与汉中诸将合兵并势。蜀人及其弟光以为不宜空国

千里之外，决成败于一举，固争之，述乃上。延岑、田戎亦数请兵立功，终疑不

听。

述性苛细，察于小事。敢诛杀而不见大体，好改易郡县官名。然少为郎，习

汉家制度，出入法驾，鸾旗旄骑，陈置陛戟，然后辇出房闼。又立其两子为王，

食犍为、广汉各数县。群臣多谏，以为成败未可知，戎士暴露，而遽王皇子，示

无大志，伤战士心。述不听。唯公孙氏得任事，由此大臣皆怨。

八年，帝使诸将攻隗嚣，述遣李育将万余人救嚣。嚣败，并没其军，蜀地闻

之恐动。述惧，欲安众心。成都郭外有秦时旧仓，述改名白帝仓，自王莽以来常

空。述即诈使人言白帝仓出谷如山陵，百姓空市里往观之。述乃大会群臣，问曰：

“白帝仓竟出谷乎？”皆对言“无”。述曰：“讹言不可信，道隗王破者复如此

矣。”俄而嚣将王元降，述以为将军。明年，使元与领军环安拒河池，又遣田戎

及大司徒任满、南郡太守程汎将兵下江关，破威虏将军冯骏等，拔巫及夷陵、夷

道，因据荆门。

十一年，征南大将军岑彭攻之，满等大败，述将王政斩满首降于彭。田戎走

保江州。城邑皆开门降。彭遂长驱至武阳。帝及与述书，陈言祸福，以明丹青之

信。述省书叹息，以示所亲太常常少、光禄勋张隆。降、少皆劝降。述曰：“废

兴命也。岂有降天子哉！”左右莫敢复言。中郎将来歙急攻王元、环安，安使刺

客杀歙；述复令刺杀岑彭。

十二年，述弟恢及子婿史兴并为大司马吴汉、辅威将军臧宫所破，战死。自

是将帅恐惧，日夜离叛，述虽诛灭其家，犹不能禁。帝必欲降之，乃下诏喻述曰：

“往年诏书比下，开示恩信，勿以来歙、岑彭受害自疑。今以时自诣，则家族完

全；若迷惑不喻，委肉虎口，痛哉奈何！将帅疲倦，吏士思归，不乐久相屯守，

诏书手记，不可数得，朕不食言。”述终无降意。

九月，吴汉又破斩其大司徒谢丰、执金吾袁吉，汉兵遂守成都。述谓延岑曰：

“事当奈何！”岑曰：“男儿当死中求生，可坐穷乎！财物易聚耳，不宜有爱。”

述乃悉散金帛，募敢死士五千余人，以配岑于市桥，伪建旗帜，鸣鼓挑战，而潜

遣奇兵出吴汉军后，袭击破汉。汉堕水，缘马尾得出。

十一月，臧宫军至咸门。述视占书，云“虏死城下”，大喜，谓汉等当之。

乃自将数万人攻汉，使延岑拒宫。大战，岑三合三胜。自旦及日中，军士不得食，

并疲，汉因令壮士突之，述兵大乱，被刺洞胸，堕马。左右舆入城。述以兵属延

岑，其夜死。明旦，岑降吴汉。乃夷述妻子，尽灭公孙氏，并族延岑。遂放兵大

掠，焚述宫室。帝闻之怒，以谴汉。又让汉副将刘尚曰：“城降三日，吏人从服，

孩儿老母，口以万数，一旦放兵纵火，闻之可为酸鼻！尚宗室子孙，尝更吏职，

何忍行此？仰视天，俯视地，观放麑啜羹，二者孰仁？良失斩将吊人之义也！”

初，常少、张隆劝述降，不从，并以忧死。帝下诏追赠少为太常，隆为光禄

勋，以礼改葬之。其忠节志义之士，并蒙旌显。程乌、李育以有才干，皆擢用之。

于是西土咸悦，莫不归心焉。

论曰：昔赵佗自王番禺，公孙亦窃帝蜀汉，推其无他功能，而至于后亡者，

将以地边处远，非王化之所先乎？述虽为汉吏，无所冯资，徒以文俗自憙，逐能

集其志计。道未足而意有余，不能因隙立功，以会时变，方乃坐饰边幅，以高深

自安，昔吴起所以惭魏侯也。及其谢臣属，审废兴之命，与夫泥首衔玉者异日谈

也。

赞曰：“公孙习吏，隗王得士。汉命已还，二隅方跱。天数有违，江山难

恃。

卷十四 宗室四王三侯列传第四

齐武王縯字伯升，光武之长兄也。性刚毅，慷慨有大节。自王莽篡汉，常

愤愤，怀复社稷之虑，不事家人居业，倾身破产，交结天下雄俊。

莽末，盗贼群起，南方尤甚。伯升召诸豪杰计议曰：“王莽暴虐，百姓分崩。

今枯旱连年，兵革并起。此亦天亡之时，复高祖之业，定万世之秋也。”众皆然

之。于是分遣亲客，使邓晨起新野，光武与李通、李轶起于宛。伯升自发舂陵子

弟，合七八千人，部署宾客，自称柱天都部。使宗室刘嘉往诱新市、平林兵王匡、

陈牧等，合军而进，屠长聚及唐子乡，杀湖阳尉，进拔棘阳，因欲攻宛。至小长

安，与王莽前队大夫酎阜、属正梁丘赐战。时天密雾，汉军大败，姊元弟仲皆遇

害，宗从死者数十人。伯升复收会兵众，还保棘阳。

阜、赐乘胜，留辎重于蓝乡，引精兵十万南渡黄淳水，临沘水，阻两川间

为营，绝后桥，示无还心。新市、平林见汉兵数败，阜、赐军大至，各欲解去，

伯升甚患之。会下江兵五千余人至宜秋，乃往为说合从之势，下江从之。语在

《王常传》。伯升于是大飨军士，设盟约。休卒三日，分为六部，潜师夜起，袭

取蓝乡，尽获其辎重。明旦，汉军自西南攻酎阜，下江兵自东南攻梁攻丘赐。至

食时，赐陈溃，阜军望见散走，汉兵急追之，却迫黄淳水，斩首溺死者二万余人，

遂斩阜、赐。

王莽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闻阜、赐军败，引欲据宛。伯升乃陈兵誓

众，焚积聚，破釜甑，鼓行而前，与尤、茂遇育阳下，战，大破之，斩首三千余

级。尤、茂弃军走，伯升遂进围宛，自号柱天大将军。王莽素闻其名，大震惧，

购伯升邑五万户，黄金十万斤，位上公。使长安中官署及天下乡亭皆画伯升像于

塾，旦起射之。

自阜、赐死后，百姓日有降者，众至十余万。诸将会议立刘氏以从人望，豪

杰咸归于伯升，而新市、平林将帅乐放纵，惮怕升威明而贪圣公懦弱，先共定策

立之，然后使骑召伯升，示其议。伯升曰：“诸将军幸欲尊立宗室，其德甚厚，

然愚鄙之见，窃有未同。今赤眉起青、徐，众数十万，闻南阳立宗室，恐赤眉复

有所立，如此，必将内争。今王莽未灭，而宗室相攻，是疑天下而自损权，非所

以破莽也。且首兵唱号，鲜有能遂，陈胜、项籍，即其事也。舂陵去宛三百里耳，

未足为功。遽自尊立，为天下准的，使后人得承吾敝，非计之善者也。今且称王

以号令。若赤眉所立者贤，相率而往从之；若无所立，破莽降赤眉，然后举尊号，

亦未晚也。愿各详思之。”诸将多曰“善”。将军张卬拔剑击地曰：“疑事无功。

今日之议，不得有二。”众皆从之。

圣公既即位，拜伯升为大司徒，封汉信侯。由是豪杰失望，多不服。平林后

部攻新野，不能下。新野宰登城言曰：“得司徒刘公一信，愿先下。”及伯升军

至，即开城门降。五月，伯升拔宛。六月，光武破王寻、王邑。自是兄弟威名益

甚。

更始君臣不自安，遂共谋诛伯升，乃大会诸将，以成其计。更始取伯升宝剑

视之，绣衣御史申屠建随献玉玦，更始竟不能发。及罢会，伯升舅樊宏谓伯升曰：

“昔鸿门之会，范增举玦以示项羽。今建此意，得无不善乎？”伯升笑而不应。

初，李轶谄事更始贵将，光武深疑之，常以戒伯升曰：“此人不可复信。”又不

受。

伯升部将宗人刘稷，数陷陈溃围，勇冠三军。时将兵击鲁阳，闻更始立，怒

曰：“本起兵图大事者，伯升兄弟也，今更始何为者邪？”更始君臣闻而心忌之，

以稷为抗威将军，稷不肯拜。更始乃与诸将陈兵数千人，先收稷，将诛之，伯升

固争。李轶、朱鲔因劝更始并执伯升，即日害之。

有二子。建武二年，立长子章为太原王，兴为鲁王。十一年，徙章为齐王。

十五年，追谥伯升为齐武王。

章少孤，光武感伯升功业不就，抚育恩爱甚笃，以其少贵，欲令亲吏事，故

使试守平阴令，迁梁郡太守。立二十一年薨，谥曰哀王。子炀王石嗣。建武二十

七年，石始就国。三十年，封石弟张为下博侯。永平十四年，封石二子为乡侯。

石立二十四年薨，子晃嗣。

下博侯张以善论议，十六年，与奉车都尉窦固等并出击匈奴，后进者多害其

能，数被谮诉。建初中卒，肃宗下诏褒扬之，复封张子它人奉其祀。

晃及弟利侯刚与母太姬宗更相诬告。章和元年，有司奏请免晃、刚爵，为庶

人，徙丹阳。帝不忍，下诏曰：“朕闻人君正屏，有所不听。宗尊为小君，宫卫

周备，出有辎軿之饰，入有牖户之固，殆不至如谮者之言。晃、刚愆乎至行，浊

乎大伦，《甫刑》三千，莫大不孝。朕不忍置之于理，其贬晃爵为芜湖侯，削刚

户三千。於戏！小子不勖大道，控于法理，以堕宗绪。其遣谒者收晃及太姬玺绶。”

晃立十七年而降爵。晃卒，子无忌嗣。

帝以伯升首创大业，而后嗣罪废，心常愍之。时北海亦绝无后。及崩，遗诏

令复二国。永元二年，乃复封无忌为齐王，是为惠王。立五十二年薨，子顷王喜

嗣。立五年薨，子承嗣。建安十一年，国除。

论曰：大丈夫之鼓动拔起，其志致盖远矣。若夫齐武王之破家厚士，岂游侠

下客之为哉！其虑将存乎配天之绝业，而痛明堂之不祀也。及其发举大谋，在仓

卒扰攘之中，使信先成于敌人，赦岑彭以显义，若此足以见其度矣。志高虑远，

祸发所忽。鸣呼！古人以蜂虿为戒，盖畏此也。《诗》云：“敬之敬之，命不易

哉！”

北海靖五兴，建武二年封为鲁王，嗣光武兄仲。

初，南顿君娶同郡樊重女，字娴都。娴都性婉顺，自为童女，不正容服不出

于房，宗族敬焉。生三男三女：长男伯升，次仲，次光武；长女黄，次元，次伯

姬。皇妣以初起兵时病卒，宗人樊巨公收敛焉。建武二年，封黄为湖阳长公主，

伯姬为宁平长公主。元与仲俱殁于小长安，追爵元为新野长公主，十五年，追谥

仲为鲁哀王。

兴其岁试守缑氏令。为人有明略，善听讼，甚得名称。迁弘农太守，亦有善

政。视事四年，上疏乞骸骨，征还京师，奉朝请。二十七年，始就国。明年，以

鲁国益东海，故徙兴为北海王。三十年，封兴子复为临邑侯。中元二年，又封兴

二子为县侯。显宗器重兴，每有异政，辄乘驿问焉。立三十九年薨，子敬王睦嗣。

睦少好学，博通书传，光武爱之，数被廷纳。显宗之在东宫，尤见幸待，入

侍讽诵，出则执辔。中兴初，禁网尚阔，而睦性谦恭好士，千里交结，自名儒宿

德，莫不造门，由是声价益广。永平中，法宪颇峻，睦乃谢绝宾客，放心音乐。

然性好读书，常为爱玩。岁终，遣中大夫奉璧朝贺，召而谓之曰：“朝廷设廷问

寡人，大夫将何辞以对？”使者曰：“大王忠孝慈仁，敬贤乐士。臣虽蝼蚁，敢

不以实？”睦曰：“吁，子危我哉！此乃孤幼时进趣之行也。大夫其对以孤袭爵

以来，志意衰惰，声色是娱，犬马是好。”使者受命而行。其能屈申若此。

初，靖王薨，悉推财产与诸弟，虽王车服珍宝非列侯制，皆以为分，然后随

以金、帛赎之。睦能属文，作《春秋旨义终始论》及赋颂数十篇。又善《史书》，

当世以为楷则。及寝病，帝驿马令作草书尺牍十首。立十年薨，子哀王基嗣。

永平十八年，封基二弟为县侯，二弟为乡侯。建初二年，又封基弟毅为平望

侯。基立十四年薨，无子，肃宗怜之，不除其国。

永元二年，和帝封睦庶子斟乡侯威为北海王，奉睦后。立七年，威以非睦子，

又坐诽谤，槛车征诣廷尉，道自杀。

永初元年，邓太后复封睦孙寿光侯普为北海王，是为顷王。延光二年，复封

睦少子为亭侯。普立十七年薨，子恭王翼嗣；立十四年薨，子康王嗣，无后，建

安十一年，国除。

初，临邑侯复好学，能文章。永平中，每有讲学事，辄令复典掌焉。与班固、

贾逵共述汉史，傅毅等皆宗事之。复子騊駼及从兄平望侯毅，并有才学。永

宁中，邓太后召毅及騊駼入东观，与谒者仆射刘珍著中兴以下名臣列士传。

騊駼又自造赋、颂、书、论凡四篇。

赵孝王良字次伯，光武之叔父也。平帝时举孝廉，为萧令。光武兄弟少孤，

良抚循甚笃。及光武起兵，以事告，良大怒，曰：“汝与伯升志操不同，今家欲

危亡，而反共谋如是！”既而不得已，从军至小长安，汉兵大败，良妻及二子皆

被害。更始立，以良为国三老，从入关。更始败。良闻光武即位，乃亡奔洛阳。

建武二年，封良为广阳王。五年，徙为赵王，始就国。十三年，降为赵公。频岁

来朝。十七年，薨于京师。凡六十六年。子节王栩嗣。建武三十年，封栩二子为

乡侯。建初二年，复封栩十子为亭侯。

栩立四十年薨，子顷王商嗣。永元三年，封商三弟为亭侯。元年，封商四子

为亭侯。

商立二十三年薨，子靖王宏嗣。立十二年薨，子惠王乾嗣。

元初五年，封乾二弟为亭侯。是岁，赵相奏乾居父丧私娉小妻，又白衣出司

马门，坐削中丘县。时郎中南阳程坚素有志行，拜为乾傅。坚辅以礼义，乾改悔

前过，坚列上，复所削县。本初元年，封乾一子为亭侯。乾立四十八年薨，子怀

王豫嗣。豫薨，子献王赦嗣。赦薨，子珪嗣，建安十八年徙封博陵王。立九年，

魏初以为崇德侯。

城阳恭王祉字巨伯，光武族兄、舂陵康侯敞之子也。

敞曾祖父节侯买，以长沙定王子封于零道之舂陵乡，为舂陵侯。买卒，子戴

侯熊渠嗣。熊渠卒，子考侯仁嗣。仁以舂陵地势下湿，山林毒气，上书求减邑内

徙。元帝初元四年，徙封南阳之白水乡，犹以舂陵为国名，遂与从弟巨鹿都尉回

及宗族往家焉。仁卒，子敞嗣。敞谦俭好义，尽推父时金宝财产与昆弟，刑州刺

史上其义行，拜庐江都尉。岁余，会族兄安众侯刘崇起兵，王莽畏恶刘氏，征敞

至长安，免归国。

先是平帝时，敞与崇俱朝京师，助祭明堂。崇见莽将危汉室，私谓敞曰：

“安汉公擅国权，群臣莫不回从，社稷倾覆至矣。太后春秋高，天子幼弱，高皇

帝所以分封子弟，盖为此也。”敞心然之。及崇事败，敞惧，欲结援树党，乃为

祉娶高陵侯翟宣女为妻。会宣弟义起兵欲攻莽，南阳捕杀宣女，祉坐系狱。敞因

上书谢罪，愿率子弟宗族为士卒先。莽新居摄，欲慰安宗室，故不被刑诛。及莽

篡立，刘氏为侯者皆降称子，食孤卿禄，后皆夺爵。及敞卒，祉遂特见废，又不

得官为吏。

祉以故侯嫡子，行淳厚，宗室皆敬之。及光武起兵，祉兄弟相率从军，前队

大夫甄阜尽收其家属系宛狱。及汉兵败小长安，祉挺身还保棘阳，甄阜尽杀其母

弟妻子。更始立，以祉为太常将军，绍封舂陵侯。从西入关，封为定陶王。别将

击破刘婴于临泾。

及更始降于赤眉，祉乃间行亡奔洛阳。是时宗室唯祉先至，光武见之欢甚。

建武二年，封为城阳王，赐乘舆、御物、车马、衣服。追谥敞为康侯。十一年，

祉疾病，上城阳王玺绶，愿以列侯奉先人祭祀。帝自临其疾。祉薨，年四十三，

谥曰恭王，竟不之国，葬于洛阳北芒。

十三年，封祉嫡子平为蔡阳侯，以奉祉祀；平弟坚为高乡侯。

初，建武二年，以皇祖、皇考墓为昌陵，置陵令守视；后改为章陵，因以舂

陵为章陵县。十八年，立考侯、康侯庙，比园陵，置啬夫。诏零陵郡奉祠节侯、

戴侯庙，以四时及腊岁五祠焉。置啬夫、佐吏各一人。

平后坐与诸王交通，国除。永平五年，显宗更封平为竟陵侯。平卒，子真嗣。

真卒，子禹嗣。禹卒，子嘉嗣。

泗水王歙字经孙，光武族父也。歙子终，与光武少相亲爱。汉兵起，始及唐

子，终诱杀湖阳尉。更始立，歙从入关，封为元氏王，终为侍中。更始败，歙、

终东奔洛阳。建武二年，立歙为泗水王，终为淄川王。十年，歙薨，封小子燀

为堂谿侯，奉歙后。终居丧思慕，哭泣二十八日，亦薨。封长子柱为邔侯，以

奉终祀，又封终子凤曲阳侯。

歙从父弟茂，年十八，汉兵之起，茂自号刘失职，亦聚众亦、密间，称厌新

将军。攻下颍川、汝南，众十余万人。光武既至河内，茂率众降，封为中山王。

十三年，宗室为王者皆降为侯，更封茂为穰侯。

茂弟匡，亦与汉兵俱起。建武二年，封宜春侯。为人谦逊，永平中为宗正。

子浮嗣，封朝阳侯。

浮弟尚，永元中为征西将军。浮传国至孙护，无子，封绝。延光中，护从兄

瑰与安帝乳母王圣女伯荣私通，遂取伯荣为妻，得绍护封为朝阳侯，位侍中。及

王圣败，贬爵为亭侯。

安城孝侯赐字子琴，光武族兄也。祖父利，苍梧太守。赐少孤。兄显报怨杀

人，吏捕显杀之。赐与显子信卖田宅，同抛财产，结客报吏，皆亡命逃伏遭赦日。

会伯升起兵，乃随从攻击诸县。

更始既立，以赐为光禄勋，封广汉侯。及伯升被害，代为大司徒，将兵讨汝

南。未及平，更始又以信为奋威大将军，代赐击汝南，赐与更始俱到洛阳。更始

欲令亲近大将徇河北，未知所使，赐言诸家子独有文叔可用，大司马朱鲔等以为

不可，更始狐疑，赐深劝之，乃拜光武行大司马，持节过河。是日以赐为丞相，

令先入关，修宗庙宫室。还迎更始都长安，封赐为宛王，拜前大司马，使持节镇

抚关东。二年春，赐就国于宛，典将六部兵。后赤眉破更始，赐所领六部亦稍散

畔，乃去宛保育阳。

闻光武即位，乃西之武关，迎更始妻子将诣洛阳。帝嘉赐忠，建武二年，封

为慎侯。十三年，更增户邑，定封为安成侯，奉朝请。以赐有恩信，故亲厚之，

数蒙宴私，时幸其第，恩赐特异。赐辄赈与故旧，有无遗积。帝为营冢堂，起祠

庙，置吏卒，如舂陵孝侯。二十八年卒，子闵嗣。

三十年，帝复封闵弟嵩为白牛侯。坐楚事，辞语相连，国除。闵卒，子商嗣，

徙封为白牛侯。商卒，子昌嗣。

初，信为更始讨平汝南，因封为汝阴王。信遂将兵平定江南，据豫章。光武

即位，桂阳太守张隆击破之，信乃诣洛阳降，以为汝阴侯。永平十三年，亦坐楚

事国除。

成武孝侯顺字平仲，光武族兄也。父庆，舂陵侯敞同产弟。顺与光武同里闬，

少相厚。

更始即位，以庆为燕王，顺为虎牙将军。会更始降赤眉，庆为乱兵所杀，顺

乃间行诣光武，拜为南阳太守。建武二年，封成武侯，邑户最大，租入倍宗室诸

家。八年，使击破六安贼，因拜为六安太守。数年，帝欲征之，吏人上书请留。

十一年卒，帝使使者迎丧，亲自临吊。子遵嗣，坐与诸王交通，降为端氏侯。遵

卒，子弇嗣。弇卒，无嗣，国除。永平十年，显宗幸章陵，追念旧恩，封顺弟子，

三人为乡侯。

初，顺叔父弘娶于樊氏，皇妣之从妹也。生二子：敏，国。与母随更始在长

安。建武二年，诣洛阳，光武封敏为甘里侯，国为弋阳侯。敏通经有行，永平初，

官至越骑校尉。

弘弟梁，以侠气闻，更始元年，起兵豫章，欲徇江东，自号“就汉大将军”，

暴病卒。

顺阳怀侯嘉字孙，光武族兄也。父宪，舂陵侯敞同产弟。嘉少孤，性仁厚，

南顿君养视如子，后与伯升俱学长安，习《尚书》、《春秋》。

及义兵起，嘉随更始征伐。汉军之败小长安也。嘉妻子遇害。更始即位，以

为偏将军。及攻破宛，封兴德侯，迁大将军。击延岑于冠军，降之。更始既都长

安，以嘉为汉中王、扶威大将军，持节就国，都于南郑，众数十万。建武二年，

延岑复反，攻汉中，围南郑，嘉兵败走。岑遂定汉中，进兵武都，为更始柱功侯

李宝所破。岑走天水，公孙述遣将侯丹取南郑。嘉收散卒，得数万人，以宝为相，

从武都南击侯丹，不利，还军河池、下辨。复与延岑连战，岑引北入散关，至陈

仓，嘉追击破之。更始邓王廖湛将赤眉十八万攻嘉，嘉与战于谷口，大破之。嘉

手杀湛，遂到云阳就谷。

李宝等闻邓禹西征，拥兵自守，马嘉且观成败。光武闻之，告禹曰：“孝孙

素谨善，少且亲爱，当是长安轻薄儿误之耳。”禹即宣帝旨，嘉乃因来歙诣禹于

云阳。三年，到洛阳，从征伐，拜为千乘太守。六年，病，上书乞骸骨，征诣京

师。十三年，封为顺阳侯。秋，复封嘉子廧为黄李侯。十五年，嘉卒。子参嗣，

有罪，削为南乡侯。永平中，参为城门校尉。参卒，子循嗣。循卒，子章嗣。

赞曰：齐武沉雄，义戈乘风。仓卒匪图，亡我天工。城阳早协，赵孝晚同。

泗水三侯，或恩或功。

卷十五 李王邓来列传第五

李通，字次元，南阳宛人也。世以贷殖著姓。父守，身长九尺，容貌绝异，

为人严毅，居家如官廷。初事刘歆，好星历谶记，为王莽宗卿师。通亦为五威将

军从事，出补巫丞，有能名。莽未，百姓愁怨，通素闻守说谶云“刘氏复兴，李

氏为辅”，私常怀之。且居家富逸，为闾里雄，以此不乐为吏，乃自免归。

及下江、新市兵起，南阳骚动，通从弟轶，亦素好事，乃共计议曰：“今四

方扰乱，新室且亡，汉当更兴。南阳宗室，独刘伯升兄弟泛爱容众，可与谋大事。”

通笑曰：“吾意也。”会光武避吏在宛，通闻之，即遣轶往迎光武。光武初以通

士君子相慕也，故往答之。及相见，共语移日，握手极欢。通因具言谶文事，光

武初殊不意，未敢当之。时守在长安，光武乃微观通曰：“即如此，当如宗卿师

何？”通曰：“已自有度矣。”因复备言其计。光武既深知通意，乃遂相约结，

定谋议，期以材官都试骑士日，欲劫前队大夫及属正，因以号令大众。乃使光武

与轶归舂陵，举兵以相应。遣从兄子季之长安，以事报守。

季于道病死，守密知之，欲亡归。素与邑人黄显相善，时显为中郎将，闻之，

谓守曰：“今关门禁严，君状貌非心，将以此安之？不如诣阙自归。事既未然，

脱可免祸。”守从其计，即上书归死，章未及报，留阙下。会事发觉，通得亡走，

莽闻之，乃系守于狱。而黄显为请曰：“守闻子无状，不敢逃亡，守义自信，归

命宫阙。臣显愿质守俱东，晓说其子。如遂悖逆，令守北向刎首，以谢大恩。”

莽然其言。会前队复上通起兵之状，莽怒，欲杀守，显争之，遂并被诛，及守家

在长安者尽杀之。南阳亦诛通兄弟、门宗六十四人，皆焚尸宛市。

时，汉兵亦已大合。通与光武、李轶相遇棘阳，遂共破前队，杀甄阜、梁丘

赐。

更始立，以通为柱国大将军、辅汉侯。从至长安，更拜为大将军，封西平王；

轶为舞阴王；通从弟松为丞相。更始使通持节还镇荆州，通因娶光武女弟伯姬，

是为宁平公主。光武即位，征通为卫尉。建武二年，封固始侯，拜大司农。帝每

征讨四方，常令通居守京师，镇百姓，修宫室，起学宫。五年春，代王梁为前将

军。六年夏，领破奸将军侯进、捕虏将军王霸等十营击汉中贼。公孙述遣兵赴救，

通等与战于西城，破之，还，屯田顺阳。时，天下略定，通思欲避荣宠，以病上

书乞身。诏下公卿群臣议。大司徒侯霸等曰：“王莽篡汉，倾乱天下。通怀伊、

吕、萧、曹之谋，建造大策，扶助神灵，辅成圣德。破家为国。忘身奉主，有扶

危存亡之义。功德最高，海内所闻。通以天下平定，谦让辞位。夫安不忘危，宜

令通居职疗疾。欲就诸侯，不可听。”于是诏通勉致医药，以时视事。其夏，引

拜为大司空。

通布衣唱义，助成大业，重以宁平公主故，特见亲重。然性谦恭，常欲避权

势。素有消疾，自为宰相，谢病不视事，连年乞骸骨，帝每优宠之。令以公位归

第养疾，通复固辞。积二岁，乃听上大司空印绶，以特进奉朝请。有司奏请封诸

皇子，帝感通首创大谋，即日封通少子雄为召陵侯。每幸南阳，常遣使者以太牢

祠通父冢。十八年卒，谥曰恭侯。帝及皇后亲临吊，送葬。

子音嗣。音卒，子定嗣。定卒，子黄嗣。黄卒，子寿嗣。

李轶后为朱鲔所杀。更始之败，李松战死，唯通能以功名终。永平中，显宗

幸宛，诏诸李随安众宗室会见，并受赏赐，恩宠笃焉。

论曰：子曰：“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李通岂知夫

所欲而未识以道者乎！夫天道性命，圣人难言之，况乃亿测微隐，猖狂无妄之福，

污灭亲宗，以觖一切之功哉！昔蒙穀负书，不徇楚难；即墨用齐，义雪燕耻。彼

之趣舍所立，其殆与通异乎？

王常字颜卿，颍川舞阳人也。王莽未，为弟报仇，亡命江夏。久之，与王凤、

王匡等起兵云杜绿林中，聚众数万人，以常为偏裨，攻傍县。后与成丹、张卬别

入南郡蓝口，号下江兵。王莽遣严尤、陈茂击破之。常与丹、卬收散卒入蒌谿，

劫略钟、龙间，众复振。引军与刑州牧战于上唐，大破之，遂北至宜秋。

是时，汉兵与新市、平林众俱败于小长安，各欲解去。伯升闻下江军在宜秋，

即与光武及李通俱造常壁，曰：“愿见下江一贤将，议大事。”成丹、张卬共推

遣常。伯升见常，说以合从之利。常大悟，曰：“王莽篡弑，残虐天下，百姓思

汉，故豪杰并起。今刘氏复兴，即真主也。诚思出身为用，辅成大功。”伯升曰：

“如事成，岂敢独飨之哉！”遂与常深相结而去。常还，具为丹、卬言之。丹、

卬负其从，皆曰：“大丈夫既起，当各自为主，何故受人制乎？”常心独归汉，

乃稍晓说其将帅曰：“往者成、哀衰微无嗣，故王莽得承间篡位。既有天下，而

政令苛酷，积失百姓之心。民之讴吟思汉，非一日也，故使吾属因此得起。夫民

所怨者，天所去也；民所思者，天所与也。举大事，必当下顺民心，上合天意，

功乃可成。若负强恃勇，触情恣欲，虽得天下，必复失之。以秦、项之势，尚至

夷覆，况今布衣相聚草泽？以此行之，灭亡之道也。今南阳诸刘举宗起兵，观其

来议事者，皆有深计大虑，王公之才，与之并合，必成大功，此天所以祐吾属也。”

下江诸将虽屈强少识，然素敬常，乃皆谢曰：“无王将军，吾属几陷于不义。愿

敬受教。”即引兵与汉军及新市、平林合。于是诸部齐心同力，锐气益壮，遂俱

进，破杀甄阜、梁丘赐。

及诸将议立宗室，唯常与南阳士大夫同意欲立伯升，而朱鲔、张卬等不听。

及更始立，以常为廷尉、大将军，封知命侯。别徇汝南、沛郡，还入昆阳，与光

武共击破王寻、王邑。更始西都长安，以常行南阳太守事，令专命诛赏，封为邓

王，食八县，赐姓刘氏。常性恭俭，遵法度，南方称之。

更始败，建武二年夏，常将妻子诣洛阳，肉袒自归。光武见常甚欢，劳之曰：

“王廷尉良苦。每念往时共更艰厄，何日忘之。莫往莫来，岂违平生之言乎？”

常顿首谢曰：“臣蒙大命，得以鞭策托身陛下。始遇宜秋，后会昆阳，幸赖灵武，

辄成断金。更始不量愚臣，任以南州。赤眉之难，丧心失望，以为天下复失纲纪。

闻陛下即位河北，心开目明，今得见阙庭，死于遗恨。”帝笑曰：“吾与廷尉戏

耳。吾见廷尉，不忧南方矣。”乃召公卿将军以下大会，具为群臣言：“常以匹

夫兴义兵，明于知天命，故更始封为知命侯。与吾相遇兵中，尤相厚善。”特加

赏赐，拜为左曹，封山桑侯。

后帝于大会中指常谓群臣曰：“此家率下江诸将辅翼汉室，心如金石，真忠

臣也。”是日迁常为汉忠将军，遣南击邓奉、董，令诸将皆属焉。又诏常北击

河间、渔阳，平诸屯聚。五年秋，攻拔湖陵，又与帝会任城，因从破苏茂、庞萌。

进攻下邳，常部当城门战，一日数合，贼反走入城，常追迫之，城上射矢雨下，

帝从百余骑自城南高处望，常战力甚，驰遣中黄门诏使引还，贼遂降。又别率骑

都尉王霸共平沛郡贼。六年春，征还洛阳，令夫人迎常于舞阳，归家上冢。西屯

长安，拒隗嚣。七年，使使者持玺书，即拜常为横野大将军，位次与诸将绝席。

常别击破隗嚣将高峻于朝那。嚣遣将过乌氏，常要击破之。转降保塞羌诸营壁，

皆平之。九年，击内黄贼，破降之。后北屯故安，拒卢芳。十二年，薨于屯所，

谥曰节侯。

子广嗣。三十年，徙封石城侯。永平十四年，坐与楚事相连，国除。

邓晨字伟卿，南阳新野人也。世吏二千石。父宏，预章都尉。晨初聚光武姊

元。王莽末，光武尝与兄伯升及晨俱之宛，与穰人蔡少公等宴语。少公颇学图谶，

言刘秀当为天子。或曰：“是国师公刘秀乎？”光武戏曰：“何用知非仆耶？”

坐者皆大笑，晨心独喜。及光武与家属避吏新野，舍晨庐，甚相亲爱。晨因谓光

武曰：“王莽悖暴，盛夏斩人，此天亡之时也。往时会宛，独当应耶？”光武笑

不答。

及汉兵起，晨将宾客会棘阳。汉兵败小长安，诸将多亡家属，光武单马遁走。

遇女弟伯姬，与共骑而奔。前行复见元，超令上马。元以手捴曰：“行矣，不能

相救，无为两没也。”会追兵至，元及三女皆遇害。汉兵退保棘阳，而新野宰乃

污晨宅，焚其冢墓。宗族皆恚怒，曰：“家自富足，何故随妇家人入汤镬中？”

最终无恨色。

更始立，以晨为偏将军。与光武略地颍川，俱夜出昆阳城，击破王寻、王邑。

又别徇阳翟以东，至京、密，皆下之。更始北都洛阳，以晨为常山太守。会王郎

反，光武自蓟走信都，晨亦间行会于巨鹿下，自请从击邯郸。光武曰：“伟卿以

一身从我，不如以一郡为我北道主人。”乃遣晨归郡。光武追铜马、高胡群贼于

冀州，晨发积射士千人，又遣委输给军不绝。光武即位，封晨房子侯。帝又感悼

姊没于乱兵，追封谥元为新野节义长公主，立庙于县西。封晨长子汎为吴房侯，

以奉公主之祀。

建武三年，征晨还京师，数宴见，说故旧平生为欢。晨从容谓帝曰：“仆竟

办之。”帝大笑。从幸章陵，拜光禄大夫，使持节监执金吾贾复等击平邵陵、新

息贼。四年，从幸寿春，留镇九江。

晨好乐郡职，由是复拜为中山太守，吏民称之，常为冀州高第。十三年，更

封南侯。入奉朝请，复为汝南太守。十八年，行幸章陵，征晨行廷尉事。从至

新野，置酒酣宴，赏赐数百千万，复遣归郡。晨兴鸿郤陂数千顷田，汝土以殷，

鱼稻之饶，流衍它郡。明年，定封西华侯，复征奉朝请。二十五年卒，诏遣中谒

者备公主官属礼仪，招迎新野主魂，与晨合葬于北芒。乘舆与中宫亲临丧送葬。

谥曰惠侯。

小子棠嗣，后徙封武当。棠卒，子固嗣。固卒，子国嗣。国卒，子福嗣，永

建元年卒，无子，国除。

来歙字君叔，南阳新野人也。六世祖汉，有才力，武帝世，以光禄大夫副楼

船将军杨仆，击破南越、朝鲜。父仲，哀帝时为谏大夫，娶光武祖姑，生歙。光

武甚亲敬之，数共往来长安。

汉兵起，王莽以歙刘氏外属，乃收系之，宾客共篡夺，得免。更始即位，以

歙为吏，从入关。数言事不用，以病去。歙女弟为汉中王刘嘉妻，嘉遣人迎歙，

因南之汉中。更始败，歙劝嘉归光武，遂与嘉俱东诣洛阳。

帝见歙，大欢，即解衣为衣之，拜为太中大夫。是时方以陇、蜀为忧，独谓

歙曰：“今西州未附，子阳称帝，道里阻远，诸将方务关东，思西州方略，未知

所任，其谋若何？”歙因自请曰：“臣尝与隗嚣相遇长安。其入始起，以汉为名。

今陛下圣德隆兴，臣愿得奉威命，开以丹青之信，嚣必束手自归，则述自亡之势，

不足图也。”

帝然之。建武三年，歙始使隗嚣。五年，复持节送马援，因奉玺书于嚣。既

还，复往说嚣。嚣遂遣子恂随歙入质，拜歙为中郎将。时山东略定，帝谋西收嚣

兵，与俱伐蜀，复使歙喻旨嚣将王元说嚣，多设疑，故久冘豫不决。歙素刚毅，

遂发愤质责嚣曰：“国家以君知臧否，晓废兴，故以手书畅意。足下推忠诚，遣

伯春委质，是臣主之交信也。今反欲用佞惑之言，为族灭之计，叛主负子，违背

忠信乎？吉凶之决，在于今日。”欲前刺嚣，嚣起入，部勒兵，将杀歙，歙徐杖

节就车而去。嚣愈怒，王元劝嚣杀歙，使牛邯将兵围守之。嚣将王遵谏曰：“愚

闻为国者慎器与名，为家者畏怨重祸。俱慎名器，则下服其命；轻用怨祸，则家

受其殃。今将军遣子质汉，内怀它志，名器逆矣；外人有议欲谋汉使，轻怨祸矣。

古者列国兵交，使在其间，所以重兵贵和而不任战也，何况承王命籍重质而犯之

哉？君叔虽单车远使，而陛下之外兄也。害之无损于汉，而随以族灭。昔宋执楚

使，遂有析骸易子之祸。小国犹不可辱，况于万乘之主，重以伯春之命哉！”歙

为人有信义，言行不违，及往来游说，皆可案复，西州士大夫皆信重之，多为其

言，故得免而东归。

八年春，歙与征虏将军祭遵袭略阳，遵道病还，分遣精兵随歙，合二千余人，

伐山开道，从番须、回中径至略阳，斩嚣守将金梁，因保其城。嚣大惊曰：“何

其神也！”乃悉兵数万人围略阳，斩山筑堤，激水灌城。歙与将士固死坚守，矢

尽，乃发屋断木以为兵。嚣尽锐攻之，自春至秋，其士卒疲弊，帝乃大发关东兵，

自将上陇，嚣众溃走，围解。于是置酒高会，劳赐歙，班坐绝席，在诸将之右，

赐歙妻缣千匹。诏使留屯长安，悉监护诸将。

歙因上书曰：“公孙述以陇西、天水为藩蔽，故得延命假息。今二郡平荡，

则述智计穷矣。宜益选兵马，储积资粮。昔赵之将帅多贾人，高帝悬之以重赏。

今西州新破，兵人疲馑，若招以财谷，则其众可集。臣知国家所给非一，用度不

足，然有不得已也。”帝然之。于是大转粮运，诏歙率征西大将军冯异、建威大

将军耿弇、虎牙大将军盖延、扬武将军马成、武威将军刘尚入天水，击破公孙述

将田弇、赵匡。明年，攻拔落门，隗嚣支党周宗、赵恢及天水属县皆降。

初王莽世，羌虏多背叛，而隗嚣招怀其酋豪，遂得为用。及嚣亡后，五谿、

先零诸种数为寇掠，皆营堑自守，州郡不能讨。歙乃大修攻具，率盖延、刘尚及

太中大夫马援等进击羌于金城，大破之，斩首虏数千人，获牛羊万余头，谷数十

万斛。又击破襄武贼傅栗卿等。陇西虽平，而人饥，流者相望。歙乃倾仓廪，转

运诸县，以赈赡之，于是陇右遂安，而凉州流通焉。

十一年，歙与盖延、马成进攻公孙述将王元、环安于河池、下辨，陷之，乘

胜遂进。蜀人大惧，使刺客刺歙，未殊，驰召盖延。延见歙，因伏悲哀，不能仰

视。歙叱延曰：“虎牙何敢然！今使者中刺客，无以报国，故呼巨卿，欲相属以

军事，而反效儿女子涕泣乎！刃虽在身，不能勒兵斩公耶！”延收泪强起，受所

诫。歙自书表曰：“臣夜人定后，为何人所贼伤，中臣要害。臣不敢自惜，诚恨

奉职不称，以为朝廷羞。夫理国以得贤为本，太中大夫段襄，骨鲠可任，愿陛下

裁察。又臣兄弟不肖，终恐被罪，陛下哀怜，数赐教督。”投笔抽刃而绝。

帝闻大惊，省书揽涕，乃赐策曰：“中郎将来歙，攻战连年，平定羌、陇，

忧国忘家，忠孝彰著。遭命遇害，呜呼哀哉！”使太中大夫赠歙中郎将、征羌侯

印绶，谥曰节侯，谒者护丧事。丧还洛阳，乘舆缟素临吊送葬。以歙有平羌、陇

之功，故改汝南之当乡县为征羌国焉。

子褒嗣。十三年，帝嘉歙忠节，复封歙弟由为宜西侯。褒子棱，尚显宗女武

安公主。棱早殁，褒卒，以棱子历为嗣。

论曰：“世称来君叔天下信士。夫专使乎二国之间，岂厌诈谋哉？而能独以

信称者，良其诚心在乎使两义俱安，而己不私其功也。

历字伯珍，少袭爵，以公主子，永元中为侍中，监羽林右骑。永初三年，迁

射声校尉。永宁元年，代冯石为执金吾。延光元年，尊历母为长公主。二年，迁

历太仆。

明年，中常侍樊丰与大将军耿宝、侍中周广、谢惲等共谗陷太尉杨震，震遂

自杀。历谓侍御中虞诩曰：“耿宝托元舅之亲，荣宠过厚，不念报国恩，而倾侧

奸臣，诬奏杨公，伤害忠良，其天祸亦将至矣。”遂绝周广、谢惲，不与交通。

时皇太子惊病不安，避幸安帝乳母野王君王圣舍。太子乳母王男、厨监邴吉等以

为圣舍新缮修，犯土禁，不可久御。圣及其女永与大长秋江京及中常侍樊丰、王

男、邴吉等互相是非，圣、永遂诬谮男、吉，皆幽囚死，家属徙比景。太子思男

等，数为叹息。京、丰惧有后害，妄造虚无，构谗太子及东宫官属。帝怒，召公

卿以下会议废立。耿宝等承旨，皆以为太子当废。历与太常桓焉、廷尉张皓议曰：

“经说，年未满十五，过恶不在其身。且男、吉之谋，皇太子容有不知，宜选忠

良保傅，辅以礼义。废置事重，此诚圣恩所宜宿留。”帝不从，是日遂废太子为

济阴王。时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中傅高梵等，皆以无罪徙朔方。历乃要结光禄

勋礻殳讽，宗正刘玮，将作大匠薛皓，侍中闾丘弘、陈光、赵代、施延，太中大

夫朱伥、第五颉，中散大夫曹成，谏议大夫李尤，符节令张敬，持书侍御史龚调，

羽林右监孔显，城门司马徐崇，卫尉守丞乐闱，长乐、未央厩令郑安世等十余人，

俱诣鸿都门证太子无过。龚调据法律明之，以为男、吉犯罪，皇太子不当坐。帝

与左右患之，乃使中常侍奉诏胁群臣曰：“父子一体，天性自然。以义割恩，为

天下也。历、讽等不识大典，而与群小共为讙哗，外见忠直而内希后福，饰邪违

义，岂事君之礼？朝廷广开言事之路，故且一切假贷；若怀迷不反，当显明刑书。”

谏者莫不失色。薛皓先顿首曰：“固宜如明诏。”历怫然，廷诘皓曰：“属通谏

何言，而今复背之？大臣乘朝车，处国事，固得辗转若此乎！”乃各稍自引起，

历独守阙，连日不肯去。帝大怒，乃免历兄弟官，削国租，黜公主不得会见。历

遂杜门不与亲戚通，时人为之震栗。

及帝崩，阎太后起历为将作大匠。顺帝即位，朝廷咸称社稷臣，于是迁为卫

尉。礻殳讽、刘玮、闾丘弘等先卒，皆拜其子为郎；朱伥、施延、陈光、赵代等

并为公卿，任职；征王男、邴吉家属还京师，厚加赏赐；籍建、高梵等，悉蒙显

擢。永建元年，拜历车骑将军，弟祉为步兵校尉，超为黄门侍郎。三年，母长公

主薨，历称病归第；服阕，复为大鸿胪。阳嘉二年，卒官。

子定嗣。定尚安帝妹平氏长公主，顺帝时，为虎贲中郎将。定卒，子虎嗣，

桓帝时，为屯骑校尉。弟艳，字季德，少好学下士，开馆养徒，少历显位，灵帝

时，再迁司空。

赞曰：“李、邓豪赡，舍家从谶。少公虽孚，宗卿未验。王常知命，功惟帝

念。款款君叔，斯言无玷。方献三捷，永坠一剑。

卷十六 邓寇列传第六

邓禹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年十三，能诵诗，受业长安。时光武亦游学京

师，禹年虽幼，而见光武知非常人，遂相亲附。数年归家。

及汉兵起，更始立，豪杰多荐举禹，禹不肯从。及闻光武安集河北，即杖策

北渡，追及于邺。光武见之甚欢，谓曰：“我得专封拜，生远来，宁欲仕乎？”

禹曰：“不愿也。”光武曰：“即如是，何欲为？”禹曰：“但愿明公威德加于

四海，禹得效其尺寸，垂功名于竹帛耳。”光武笑，因留宿闲语。禹进说曰：

“更始虽都关西，今山东未安，赤眉、青犊之属，动以万数，三辅假号，往往群

聚。更始既未有所挫，而不自听断，诸将皆庸人屈起，志在财币，争用威力，朝

夕自快而已，非有忠良明智，深虑远图，欲尊主安民者也。四方分崩离析，形势

可见。明公虽建藩辅之功，犹恐无所成立。于今之计，莫如延揽英雄，务悦民心，

立高祖之业，救万民之命。以公而虑天下，不足定也。”光武大悦，因令左右号

禹曰邓将军。常宿止于中，与定计议。

及王郎起兵，光武自蓟至信都，使禹发奔命，得数千人，令自将之，别攻拔

乐阳。从至广阿，光武舍城楼上，披舆地图，指示禹曰：“天下郡国如是，今始

乃得其一。子前言以吾虑天下不足定，何也？”禹曰：“方今海内淆乱，人思明

君，犹赤子之慕慈母。古之兴者，在德薄厚，不以大小。”光武悦。时任使诸将，

多访于禹，禹每有所举者，皆当其才，光武以为知人。使别将骑，与盖延等击铜

马于清阳。延等先至，战不利，还保城，为贼所围。禹遂进与战，破之，生获其

大将。从光武追贼至蒲阳，连大克获，北州略定。

及赤眉西入关，更始使定国上公王匡、襄邑王成丹、抗威将军刘均及诸将，

分据河东、弘农以拒之。赤眉众大集，王匡等莫能当。光武筹赤眉必破长安，欲

乘并关中，而方自事山东，未知所寄，以禹沉深有大度，故授以西讨之略。乃

拜为前将军持节，中分麾下精兵二万人，遣西入关，令自选偏裨以下可与俱者。

于是以韩歆为军师，李文、李春、程虑为祭酒，冯愔为积弩将军，樊崇为骁骑将

军，宗歆为车骑将军，邓寻为建威将军，耿为赤眉将军，左于为军师将军，引

而西。

建武元年正月，禹自箕关将入河东，河东都尉守关不开，禹攻十日，破之，

获辎重千余乘。进围安邑，数月未能下。更始大将军樊参将数万人，度大阳欲攻

禹，禹遣诸将逆击于解南，大破之，斩参首。于是王匡、成丹、刘均等合军十余

万，复共击禹，禹军不利，樊崇战死。会日幕，战罢，军师韩歆及诸将见兵势已

摧，皆劝禹夜去，禹不听。明日癸亥，匡等以六甲穷日不出，禹因得更理兵勒众。

明旦，匡悉军出攻禹，禹令军中无得妄动；既至营下，因传发诸将鼓而并进，大

破广。匡等皆弃军亡走，禹率轻骑急追，获刘均及河东太守杨宝、持节中郎将弭

缰，皆斩之，收得节六，印绶五百，兵器不可胜数，遂定河东。承制拜李文为河

东太守，悉更置属县令长以镇抚之。是月，光武即位于鄗，使使者持节拜禹为

大司徒。策曰：“制诏前将军禹：深执忠孝，与朕谋谟帷幄，决胜千里。孔子曰：

‘自吾有回，门人日亲。’斩将破军，平定山西，功效尤著。百姓不亲，五品不

训，汝作司徒，敬敷五教，五教在宽。今遣奉车都尉授印绶，封为酂侯，食邑万

户。敬之哉！”禹时年二十四。

遂渡汾阴河，入夏阳。更始中郎将左辅都尉公乘歙，引其众十万，与左冯翊

兵共拒禹于衙，禹复破走之，而赤眉遂入长安。是时三辅连覆败，赤眉所过残贼，

百姓不知所归。闻禹乘胜独克而师行有纪，皆望风相携负以迎军，降者日以千数，

众号百万。禹所止辄停车住节，以劳来之，父老童稚，重发戴白，满其车下，莫

不感悦，于是名震关西。帝嘉之，数赐书褒美。

诸将豪杰皆劝禹径攻长安。禹曰：“不然。”今吾众虽多，能战者少，前无

可仰之积，后无转馈之资。赤眉新拔长安，财富充实，锋锐未可当也。夫盗贼群

居，无终日之计，财谷虽多，变故万端，宁能坚守者也？上郡、北地、安定三郡，

土广人稀，饶谷多畜，吾且休兵北道，就粮养士，以观其弊，乃可图也。”于是

引军北至栒邑。禹所到，击破赤眉别将诸营保，郡邑皆开门归附。西河太守宗育

遣子奉檄降，禹遣诣京师。

帝以关中未定，而禹久不进兵，下敕曰：“司徒，尧也；亡贼，桀也。长安

吏人，遑遑无所依归。宜以时进讨，镇慰西京，系百姓之心。”禹犹执前意，乃

分遣将军别攻上郡诸县，更征兵引谷，归至大要。遣冯愔、宗歆守栒邑。二人争

权相攻，愔遂杀歆，因反击禹，禹遣使以闻。帝问使人：“愔所亲爱为谁？”对

曰：“护军黄防。”帝度愔、防不能久和，势必相忤，因报禹曰：“缚冯愔者，

必黄防也。”乃遣尚书宗广持节降之。后月余，防果执愔，将其众归罪。更始诸

将王匡、胡殷等皆诣广降，与共东归。至安邑，道欲亡，广悉斩之。愔至洛阳，

赦不诛。

二年春，遣使者更封禹为梁侯，食四县。时，赤眉西走扶风，禹乃南至长安，

军昆明池，大飨士卒。率诸将斋戒，择吉日，修礼谒祠高庙，收十一帝神主，遣

使奉诣洛阳，因循行园陵，为置吏士奉守焉。

禹引兵与延岑战于蓝田，不克，复就谷云阳。汉中王刘嘉诣禹降。嘉相李宝

倨慢无礼，禹斩之。宝弟收宝部曲击禹，杀将军耿。自冯愔反后，禹威稍损，

又乏食，归附者离散。而赤眉复还入长安，禹与战，败走，至高陵，军士饥饿，

皆食枣菜。帝乃征禹还，敕曰：“赤眉无谷，自当来东，吾折捶笞之，非诸将忧

也。无得复妄进兵。”禹惭于受任而功不遂，数以饥卒徼战，辄不利。三年春，

与车骑将军邓弘击赤眉，遂为所败，众皆死散。事在《冯异传》。独与二十四骑

还诣宜阳，谢上大司徒、梁侯印绶。有诏归侯印绶。数月，拜右将军。

延岑自败于东阳，遂与秦丰合。四年春，复寇顺阳间。遣禹护复汉将军邓晔、

辅汉将军于匡，击破岑于邓；追至武当，复破之。岑奔汉中，余党悉降。

十三年，天下平定，诸功臣皆增户邑，定封禹为高密侯，食高密、昌安、夷

安、淳于四县。帝以禹功高，封弟宽为明亲侯。其后左右将军官罢，以特进奉朝

请。禹内文明，笃行淳备，事母至孝。天下既定，常欲远名势。有子十三人，各

使守一艺。修整闺门，教养子孙，皆可以为后世法。资用国邑，不修产利。帝益

重之。中元元年，复行司徒事。从东巡狩，封岱宗。

显宗即位，以禹先帝元功，拜为太傅，进见东向，甚见尊宠。居岁余，寝疾。

帝数自临问，以子男二人为郎。永平元年，年五十七薨，谥曰元侯。

帝分禹封为三国：长子震为高密侯，袭为昌安侯，珍为夷安侯。

禹少子鸿，好筹策。永平中，以为小侯。引入与议边事，帝以为能，拜将兵

长史，率五营士屯雁门。肃宗时，为度辽将军。永元中，与大将军窦宪俱出击匈

奴，有功，征行车骑将军。出塞追畔胡逢侯，坐逗留，下狱死。

高密侯震卒，子乾嗣。乾尚显宗女沁水公主。永元十四年，阴皇后巫蛊事发，

乾从兄奉以后舅被诛，乾从坐，国除。元兴元年，和帝复封乾本国，拜侍中。乾

卒，子成嗣。成卒，子褒嗣。褒尚安帝妹舞阴长公主，桓帝时为少府。褒卒，长

子某嗣。少子昌袭母爵为舞阴侯，拜黄门侍郎。

昌安侯袭嗣子藩，亦尚显宗女平皋长公主，和帝时为侍中。

夷安侯珍子康，少有操行。兄良袭封，无后，永初六年，绍封康为夷安侯。

时诸绍封者皆食故国半租，康以皇太后戚属，独三分食二，以侍祠侯为越骑校尉。

康以太后久临朝政，宗门盛满，数上书长乐宫谏争，宜崇公室，自损私权，言甚

切至。太后不从。康心怀畏惧，永宁元年，遂谢病不朝。太后使内侍者问之。时

宫人出入，多能有所毁誉，其中耆宿皆称中大人。所使者乃康家先婢，亦自通中

大人。康闻，诟之曰：“汝我家出，亦敢尔耶？”婢怨恚，还说康诈疾而言不逊。

太后大怒，遂免康官，遣归国，绝属籍。及从兄骘诛，安帝征康为侍中。顺帝立，

为太仆，有方正称，名重朝廷。以病免，加位特进。阳嘉三年卒，谥曰义侯。

论曰：“夫变通之世，君臣相择，斯最作事谋始之几也。邓公嬴粮徒步，触

纷乱而赴光武，可谓识所从会矣。于是中分麾下之军，以临山西之隙，至使关河

响动，怀赴如归。功虽不遂，而道亦弘矣！及其威损栒邑，兵散宜阳，褫龙章于

终朝，就侯服以卒岁，荣悴交而下无二色，进退用而上无猜情，使君臣之美，后

世莫窥其间，不亦君子之致为乎！

训字平叔，禹第六子也。少有大志，不好文学，禹常非之。显宗即位，初以

为郎中。训乐施下士，士大夫多归之。

永平中，理虖沱、石臼河，从都虑至羊肠仓，欲令通漕。太原吏人苦役，连

年无成，转运所经三百八十九隘，前后没溺死者不可胜算。

建初三年，拜训谒者，使监领其事。训考量隐括，知大功难立，具以上言。

肃宗从之，遂罢其役，更用驴辇，岁省费亿万计，全活徒士数千人。会上谷太守

任兴欲诛赤沙乌桓，乌桓怨恨谋反，诏训将黎阳营兵屯狐奴，以防其变。训抚接

边民，为幽部所归。

六年，迁护乌桓校尉，黎阳故人多携将老幼，乐随训徙边。鲜卑闻其威恩，

皆不敢南近塞下。八年，舞阴公主子梁扈有罪，训坐私与扈通书，征免归闾里。

元和三年，卢水胡反畔，以训为竭者，乘传到武威，拜张掖太守。

章和二年，护羌校尉张纡绣诛烧当种羌迷吾等，由是诸羌大怒，谋欲报怨，

朝廷忧之。公卿举训代纡为校尉。诸羌激忿，遂相与解仇结婚，交质盟诅，众四

万余人，期冰合渡河攻训。先是，小月氏胡分居塞内，胜兵者二三千骑，缘勇健

富强，每与羌战，常以少制多。虽首施两端，汉亦时收其用。时迷吾子迷唐，别

与武威种羌合兵万骑，来至塞下，未敢攻训，先欲胁月氏胡，训拥卫稽故，令不

得战。议者，咸以羌胡相攻，县官之利，以夷伐夷，不宜禁护。训曰：“不然。

今张纡失信，众羌大动，经常屯兵，不下二万，转运之费，空竭府帑，凉州吏人，

命县丝发。原诸胡所以难得意者，皆恩信不厚耳。今因其迫急，以德怀之，庶能

有用。”遂令开城及所居园门，悉驱群胡妻子内之，严兵守卫。羌掠无所得，又

不敢逼诸胡，因即解去。由是湟中诸胡皆言“汉家常欲斗我曹，今邓使君待我以

恩信，开门内我妻子，乃得父母。”咸欢喜叩头曰：“唯使君所命。”训遂抚养

其中少年勇者数百人，以为义从。

羌胡俗耻病死，每病临困，辄以刃自刺。训闻有困疾者，辄拘持缚束，不与

兵刃，使医药疗之，愈者非一，小大莫不感悦。于是赏赂诸羌种，使相招诱。迷

唐伯父号吾乃将其母及种人八百户，自塞外来降。训因发湟中秦、胡、羌兵四千

人出塞，掩击迷唐于写谷，斩首虏六百余人，得马、牛、羊万余头。迷唐乃去大、

小榆，居颇岩谷，众悉破散。其春，复欲归故地就田业，训乃发湟中六千人，令

长史任尚将之，缝革为船，置于箄上以度河，掩击迷唐庐落大豪，多所斩获。复

追逐奔北，会尚等夜为羌所攻，于是义从羌胡并力破之，斩首前后一千八百余级，

获生口二千人，马、牛、羊三万余头，一种殆尽。迷唐遂收其余部，远徙庐落，

西行千余里，诸附落小种皆背畔之。烧当豪帅东号稽颡归死，余皆款塞纳质。于

是绥接归附，威信大行。遂罢屯兵，各令归郡。惟置弛刑徒二千余人，分以屯田，

为贫人耕种，修理城郭坞壁而已。

永元二年，大将军窦宪将兵镇武威，宪以训晓羌胡方略，上求俱行。训初厚

于马氏，不为诸窦所亲，及宪诛，故不离其祸。

训虽宽中容众，而于闺门甚严，兄弟莫不敬惮，诸子进见，未尝赐席接以温

色。四年冬，病卒官，时年五十三。吏人羌胡爱惜，旦夕临者日数千人。戎俗，

父母死，耻悲泣，皆骑马歌呼。至闻训卒，莫不吼号，或以刀自割，又刺杀其犬、

马、牛、羊，曰：“邓使君已死，我曹亦俱死耳。”前乌桓吏士皆奔走道路，至

空城郭。吏执不听，以状白校尉徐傿。傿叹息曰：“此义也。”乃释之。遂

家家为训立祠，每有疾病，辄此请祷求福。

元兴元年，和帝以训皇后之父，使谒者持节至训墓，赐策追封，谥曰平寿敬

侯。中宫自临，百官大会。

训五子：骘、京、悝、弘、阊。

骘字昭伯，少辟大将军窦宪府。及女弟为贵人，骘兄弟皆除郎中。及贵人立，

是为和熹皇后。骘三迁虎贲中郎将，京、悝、弘、阊皆黄门侍郎。京卒于官。延

平元年，拜骘车骑将军、仪同三司。仪同三司始自骘也。悝虎贲中郎将，弘、阊

皆侍中。

殇帝崩，太后与步骘等定策立安帝，悝迁城门校尉，弘虎贲中郎将。自和帝

崩后，骘兄弟常居禁中。骘谦逊不欲久在内，连求还第，岁余，太后乃许之。

永初元年，封骘上蔡侯、悝叶侯、弘西平侯、阊西华侯，食邑各万户。骘以

定策功，增邑三千户。骘等辞让不获，遂逃避使者，间关诣阙，上疏自陈曰：

“臣兄弟污濊，无分可采，过以外戚，遭值明时，托日月之末光，被云雨之渥泽，

并统列位，光昭当世。不能宣赞风美，补助清化，诚惭诚惧，无以处心。陛下躬

天然之姿，体仁圣之德，遭国不造，仍离大忧，开日月之明，运独断之虑，援立

皇统，奉承大宗。圣策定于神心，休烈垂于不朽，本非臣等所能万一，而猥推嘉

美，并享大封，伏闻诏书，惊惶惭怖。追观前世倾覆之诫，退自惟念，不寒而栗。

臣等虽无逮及远见之虑，犹有庶几戒惧之情。常母子兄弟，内相敕厉，冀以端悫

畏慎，一心奉戴，上全天恩，下完性命。刻骨定分，有死无二。终不敢横受爵士，

以增罪累。惶窘征营，昧死陈乞。”太后不听。骘频上疏，至于五六，乃许之。

其夏，凉部畔羌援荡西州，朝廷忧之。于是诏骘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

诸部兵击之，车贺幸平乐观饯送。骘西屯汉阳，使征西校尉任尚、从事中郎司马

钧与羌战，大败。时以转输疲弊，百姓苦役。冬，征骘班师。朝廷以太后故，遣

五官中郎将迎拜骘为大将军。军到河南，使大鸿胪亲迎，中常侍赍牛、酒郊劳，

王、主以下候望于道。既至，大会群臣，赐束帛乘马，宠灵显赫，光震都鄙。

时，遭元二之灾，人士荒饥，死者相望，盗贼群起，四夷侵畔。骘等崇节俭，

罢力役，推进天下贤士何熙、礻殳讽、羊浸、李郃、陶敦等，列于朝廷；辟杨震、

朱宠、陈禅，置之幕府，故天下复安。

四年，母新野君寝病，骘兄弟并上书求还侍养。太后以阊最少，孝行尤著，

特听之，赐安车驷马。及新野君薨，骘等复乞身行服，章连上，太后许之。骘等

既还里第，并居冢次。阊至孝骨立，有闻当时。及服阕，诏喻骘还辅朝政，更授

前封。骘等叩头固让，乃止，于是并奉朝请，位次在三公下，特进、侯上。其有

大议，乃诣朝堂，与公卿参谋。

元初二年，弘卒。太后服齐衰，帝丝麻，并宿幸其第。弘少治《欧阳尚书》，

授帝禁中，诸儒多归附之。初疾病，遗言悉以常服，不得用锦衣玉匣。有司奏赠

弘骠骑将军，位特进，封西平侯。太后追思弘意，不加赠位衣服，但赐钱千万，

布万匹，骘等复辞不受。诏大鸿胪持节，即弘殡封子广德为西平侯。将葬，有司

复奏发五营轻车骑士，礼仪如霍光故事，太后皆不听，但白盖双骑，门生挽送。

后以帝师之重，分西平之都乡封广德弟甫德为都乡侯。四年，又封京子黄门侍郎

珍为阳安侯，邑三千五百户。

五年，悝、阊相继并卒，皆遗言薄葬，不受爵赠，太后并从之。乃封悝子广

宗为叶侯，阊子忠为西华侯。

自祖父禹教训子孙，皆遵法度，深戒窦氏，检敕宗族，阖门静居。骘子侍中

凤，尝与尚书郎张龛书，属郎中马融宜在台阁。又中郎将任尚尝遗凤马，后尚坐

断盗军粮，槛车征诣廷尉，凤惧事泄，先自首于骘。骘畏太后，遂髡妻及凤以谢，

天下称之。

建光元年，太后崩，未及大敛，帝复申前命，封骘为上蔡侯，位特进。帝少

号聪敏，及长多不德，而乳母王圣见太后久不归政，虑有废置，常与中黄门李闰

侯伺左右。及太后崩，宫人先有受罚者，怀怨恚，因诬告悝、私、阊先从尚书邓

访取废帝故事，谋立平原王得。帝闻，追怒，令有司奏悝等大逆无道，遂废西平

侯广德、叶侯广宗、西华侯忠、阳安侯珍、都乡侯甫德皆为庶人。骘以不与谋，

但免特进，遣就国。宗族皆免官归故郡，没入骘等资财田宅，徙邓访及家属于远

郡。君县逼迫，广宗及忠皆自杀。又徙封骘为罗侯，骘与子凤并不食而死。骘从

弟河南尹豹、度辽将军舞阳侯遵、将作大匠畅皆自杀，惟广德兄弟以母阎后戚属

得留京师。

大司农朱宠痛骘无罪遇祸，乃肉舆榇，上疏追讼骘曰：“伏惟和熹皇后圣善

之德，为汉文母。兄弟忠孝，同心忧国，宗庙有主，王室是赖。功成身退，让国

逊位，历世外戚，无与为比。当享积善履谦之祐，而横为宫人单辞所陷。利口倾

险，反乱国家，罪无申证。狱不讯鞠，遂令骘等罹此酷滥。一门七人，并不以命，

尸骸流离，怨魂不反，逆天感人，率土丧气。宜收还冢次，宠树遗孤，奉承血祀，

以谢亡灵。”宠知其言切，自致廷尉，诏免官归田里。众庶多为骘称枉，帝意颇

悟，乃谴让州郡，还葬洛阳北芒旧茔，公卿皆会丧，莫不悲伤之。诏遣使者祠以

中牢，诸从昆弟皆归京师。及顺帝即位，追感太后恩训，愍骘无辜，乃诏宗正复

故大将军邓骘宗亲内外，朝见皆如故事。除骘兄弟子及门从十二人悉为郎中，擢

朱宠为太尉，录尚书事。

宠字仲威，京兆人，初辟骘府，稍迁颍川太守，治理有声。及拜太尉，封安

乡侯，甚加优礼。

广德早卒。甫德更召征为开封令。学传父业。丧母，遂不仕。阊妻耿氏有节

操，痛邓氏诛废，子忠早卒，乃养河南尹豹子，嗣后阊后。耿氏教之书学，遂以

通博称。永寿中，与伏无忌、延笃著书东观，官至屯骑校尉。

禹曾孙香之女为桓帝后，帝又绍封度辽将军遵子万世为南乡侯，拜河南尹。

及后废，万世下狱死，其余宗亲皆复归故郡。

邓氏自中兴后，累世宠贵，凡侯者二十九人，公二人，大将军以下十三人，

中二千石十四人，列校二十二人，州牧、郡守四十八人，其余侍中、将、大夫、

郎、谒者不可胜数，东京莫与为比。

论曰：汉世外戚，自东、西京十有余族，非徒豪横盈极，自取灾故，必于贻

衅后主，以至颠败者，其数有可言焉。何则？恩非己结，而权已先之；情疏礼重，

而枉性图之；来宠方授，地既害之；隙开势谢，谗亦胜之。悲哉！骘、悝兄弟，

季远时柄，忠劳王室，而终莫之免，斯乐生所以泣而辞燕也！

寇恂字子翼，上谷昌平人也，世为著姓。恂初为郡功曹，太守耿况甚重之。

王莽败，更始立。使使者徇郡国，曰“先降者复爵位”。恂从耿况迎使者于

界上，况上印绶，使者纳之，一宿无还意。恂勒兵入见使者，就请之。使者不与，

曰：“天王使者，功曹欲胁之邪？”恂曰：“非敢胁使君，窃伤计之不详也。今

天下初定，国信未宣，使君建节衔命，以临四方，郡国莫不延颈倾耳，望风归命。

今始至上谷而先堕大信，沮向化之心，生离畔之隙，将复何以号令它郡乎？且耿

府君在上谷，久为使人所亲，今易之，得贤则造次未安，不紧则只更生乱。为使

君计，莫若复之以安百姓。”使者不应，恂左右以使者命召况。况至，恂进取印

绶带况。使者不得已，乃承制诏之，况受而归。

及王郎起，遣将徇上谷，急况发兵。恂与门下掾闵业共说况曰：“邯郸拔起，

难可信向。昔王莽时，所难独有刘伯升耳。今闻大司马刘公，伯升母弟，尊贤下

士，士多归之，可攀附也。”况曰：“邯郸方盛，力不能独拒，如何？”恂对曰：

“今上谷完实，控弦万骑，举大郡之资，可以详择去就。恂请东约渔阳，齐心合

众，邯郸不足图也。”况然之，乃遣恂到渔阳，结谋彭宠。恂还，至昌平，袭击

邯郸使者，杀之，夺其军，遂与况子弇等俱南及光武于广阿。拜恂为偏将军，号

承义侯，从破群贼。数与邓禹谋议，禹奇之，因奉牛、酒共交欢。

光武南定河内，而更始大司马朱鲔等盛兵据洛阳，及并州未定，光武难其守，

问于邓禹曰：“诸将谁可使守河内者？”禹曰：“昔高祖任萧何于关中，无复四

顾之忧，所以得专精山东，终成大业。今河内带河为固，户口殷实，北通上党，

南迫洛阳。寇恂文武备足，有牧人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使也。”乃拜恂河内太

守，行大将军事。光武谓恂曰：“河内完富，吾将因是而起。昔高祖留萧何镇关

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它兵，勿令北度而

已。”光武于是复北征燕、代。恂移书属县，讲兵肄射，伐淇园之竹，为矢百余

万，养马二千匹，收租四百万斛，转以给军。

朱鲔闻光武北而河内孤，使讨难将军苏茂、副将贾彊将兵三万余人，度巩河

攻温。檄书至，恂即勒军驰出，并移告属县发兵，会于温下。军吏皆谏曰：“今

洛阳兵渡河，前后不绝，宜待众军毕集，乃可出也。”恂曰：“温，郡之藩蔽，

失温则郡不可守。”遂驰赴之。旦日合战，而偏将军冯异遣救，及诸县兵适至，

士马四集，幡旗蔽野。恂乃令士卒乘城，鼓噪大呼，言曰：“刘公兵到！”苏茂

军闻之，阵动，恂因奔击，大破之，追至洛阳，遂斩贾彊。茂兵自投河死者数千，

生获万余人。恂与冯异过河而还。自是，洛阳震恐，城门昼闭。时，光武传闻朱

鲔破河内，有顷，恂檄至，大喜曰：“吾知寇子翼可任也！”诸将军贺，因上尊

号，于是即位。

时，军食急乏，恂以辇车骊驾转输，前后不绝，尚书升斗以禀百官。帝数策

书劳问，恂同门生茂陵董崇说恂曰：“上新即位，四方未定，而郡侯以此时据大

郡，内得人心，外破苏茂，威震邻敌，功名发闻，此谗人侧目怨祸之时也。昔萧

何守关中，悟鲍生之言而高祖悦。今君所将，皆宗族昆弟也，无乃当以前人为镜

戒。”恂然其言，称疾不视事。帝将攻洛阳，先至河内，恂求从军。帝曰：“河

内未可离也。”数固请，不听，乃遣兄子寇张、姊子谷崇将突骑，愿为军锋。帝

善之，皆以为偏将军。

建武二年，恂坐系考上书者免。是时，颍川人严终、赵敦聚众万余，与密人

贾期连兵为寇。恂免数月，复拜颍川太守，与破奸将军侯进俱击之。数月，斩期

首，郡中悉平定。封恂雍奴侯，邑万户。

执金吾贾复在汝南，部将杀人于颍川，恂捕得系狱。时尚草创，军营犯法，

率多相容，恂乃戮之于市。复以为耻，叹。还过颍川，谓左右曰：“吾与寇恂并

列将帅，而今为其所陷，大丈夫岂有怀侵怨而不决之者乎？今见恂，必手剑之！”

恂知其谋，不欲与相见。谷崇曰：“崇，将也，得带剑侍侧。卒有变，足以相当。”

恂曰：“不然。昔蔺相如不畏秦王而屈于廉颇者，为国也。区区之赵，尚有此义，

吾安可以忘之乎？”乃敕属县盛供具，储酒醪，执金吾军入界，一人皆兼二人之

馔。恂乃出迎于道，称疾而还。贾复勒兵欲追之，而使士皆醉，遂过去。恂遣谷

崇以状闻，帝乃征恂。恂至引见，时复先在坐，欲起相避。帝曰：“天下未定，

两虎安得私斗？今日朕分之。”于是并坐极欢，遂共车同出，结友而去。

恂归颍川。三年，遣使者即拜为汝南太守，又使骠骑将军杜茂将兵助恂讨盗

贼。盗贼清静，郡中无事。恂素好学，乃修乡校，教生徒，聘能为《左氏春秋》

者，亲受学焉。七年，代朱浮为执金吾。明年，从车驾击隗嚣，而颍川盗贼群起，

帝乃引军还，谓恂曰：“颍川迫近京师，当以时定。惟念独卿能平之耳，从九卿

复出，以忧国可也。”恂对曰：“颍川剽轻，闻陛下远逾阻险，有事陇、蜀，故

狂狡乘间相诖误耳。如闻乘舆南向，贼必惶怖归死。臣愿执锐前驱。”即日车驾

南征，恂从至颍川，盗贼悉降，而竟不拜郡。百姓遮道曰：“愿从陛下复借寇君

一年。”乃留恂长社，镇抚使人，受纳余降。

初，隗嚣将安定高峻，拥兵万人，据高平第一，帝使待诏马援招降峻，由是

河西道开。中郎将来歙承制拜峻通路将军，封关内侯，后属大司马吴汉，共围嚣

于冀。及汉军退，峻亡归故营，复助嚣拒陇阺。及嚣死，峻据高平，畏诛坚守。

建威大将军耿弇率太中大夫窦士、武威太守梁统等围之，一岁不拔。十年，帝入

关，将自征之，恂时从驾，谏曰：“长安道里居中，应接近便，安定、陇西必怀

震惧，此从容一处可以制四方也。今士马疲倦，方履险阻，非万乘之固，前年颍

川，可为至戒。”帝不从。进军及汧，峻犹不下，帝议遣使降之，乃谓恂曰：

“卿前止吾此举，今为吾行也。若峻不即降，引耿弇等五营击之。”恂奉玺书至

第一，峻遣军师皇甫文出谒，辞礼不屈。恂怒，将诛文。诸将谏曰：“高峻精兵

万人，率多强弩，西遮陇道，连年不下。今欲降之而反戮其使，无乃不可乎？”

恂不应，遂斩之。遣其副归告峻曰：“军师无礼，已戮之矣。欲降，急降；不欲，

固守。”峻惶恐，即日开城门降。诸将皆贺，因曰：“敢问杀其使而降其城，何

也？”恂曰：“皇甫文，峻之腹心，其所取计者也。今来，辞意不屈，必无降心。

全之则文得其计，杀之则峻亡其胆，是以降耳。”诸将皆曰：“非所及也。”遂

传峻还洛阳。

恂经明行修，名重朝廷，所得秩奉，厚施朋友、故人及从吏士。常曰：“吾

因士大夫以致此，其可独享之乎！”时人归其长者，以为有宰相器。

十二年卒，谥曰威侯。子损嗣。恂同产弟及兄子、姊子以军功封列侯者凡八

人，终其身，不传于后。

初所与谋闵业者，恂数为帝言其忠，赐爵关内侯，官至辽西太守。

十三年，复封损庶兄寿为洨侯。后徙封损扶柳侯。损卒，子釐嗣，徙封商

乡侯。釐卒，子袭嗣。

恂女孙为大将军邓骘夫人，由是寇氏得志于永初间。

恂曾孙荣。

论曰：传称“喜怒以类者鲜矣”。夫喜而不比，怒而思难者，其惟君子乎！

子曰：“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于寇公而见之矣。

荣少知名，桓帝时为侍中。性矜洁自贵，于人少所与，以此见害于权宠。而

从兄子尚帝妹益阳长公主，帝又聘其从孙女于后宫，左右益恶之。延熹中，遂陷

以罪辟，与宗族免归故郡。吏承望风旨，持之浸急，荣恐不免，奔阙自讼。未至，

刺史张敬追劾荣以擅去边，有诏捕之。荣逃窜数年，会赦令，不得除，积穷困，

乃自亡命中上书曰：

臣闻天地之于万物也好生，帝王之于万人也慈爱。陛下统天理物，为万国覆，

作人父母，先慈爱，后威武，先宽容，后刑辟，自生齿以上，咸蒙德泽。而臣兄

弟独以无辜为专权之臣所见批扺，青蝇之人所共构会。以臣婚姻王室，谓臣将

抚其背，夺其位，退其身，受其执。于是遂作飞章以被于臣，欲使坠万仞之坑，

践必死之地，令陛下忽慈母之仁，发投杼之怒。尚书背绳墨，案空劾，不复质确

其过，置于严棘之下，便奏正臣罪。司隶校尉冯羡佞邪承旨，废于王命，驱逐臣

等，不得旅踵。臣奔走还郡，没齿无怨。臣诚恐卒为豺狼横见噬食，故冒死欲诣

阙，披肝胆，布腹心。

刺史张敬，好为谄谀，张设机网，复令陛下兴雷电之怒。司隶校尉应奉、河

南尹何豹、洛阳令袁腾并驱争先，若赴仇敌，罚及死没，髡剔坟墓，但未掘圹出

尸，剖棺露胔耳。昔文王葬枯骨，公刘敦行苇，世称其仁。今残酷容媚之吏，无

折中处平之心，不顾不辜之害，而兴虚诬之诽，欲使严朝必加滥罚。是以不敢触

突天威，而自窜山林，以俊陛下发神圣之听。启独睹之明，拒逸慝之谤，绝邪巧

之言，救可济之人，援没溺之命。不意滞怒不为春夏息，淹恚不为顺时怠，遂驰

使邮驿，布告锭近，严文克剥，痛于霜雪，张罗海内，设罝万里，逐臣者穷人迹，

追臣者极车轨，虽楚购伍员，汉求季布，无以过也。

臣遇罚以来，三赦再赎，无验之罪，足以蠲除。而陛下疾臣愈深，有司咎臣

甫力，止则见扫灭，行则为亡虏，苟生则为穷人，极死则为冤鬼，天广而无以自

覆，地厚而无以自载，蹈陆土而有沉沦之忧，远岩墙而有镇压之患。精诚足以感

于陛下，而哲王未肯悟。如臣犯元恶大憝，足以陈于原野，备刀锯，陛下当班布

臣之所坐，以解众论之疑。臣思入国门，坐于胏石之上，使三槐九棘平臣之罪。

而阊阖九重，陷阱步设，举趾触罘罝，动行絓罗网，无缘至万乘之前，永无见

信之期矣。

国君不可仇匹夫，仇之则一国尽惧。臣奔走以来，三离寒暑，阴阳易位，当

暖反寒，春常凄风，夏降霜雹，又连年大风，折拔树木。风为号令，春夏布德，

议狱缓死之时。愿陛下思帝尧五教在宽之德，企成汤避远谗夫之诚，以宁风旱，

以弭灾兵。臣闻勇者不逃死，智者不重困，固不为明朝惜垂尽之命，愿赴湘、沅

之波，从屈原之悲，沉江湖之流，吊子胥之哀，臣功臣苗绪，生长王国，惧独含

恨以葬江鱼之腹，无以自别于世，不胜狐死首丘之情，营魂识路之怀。犯冒王怒，

触突帝禁，伏于两观，陈诉毒痛，然后登金镬，入沸汤，糜烂子炽爨之下，九死

而未悔。

悲夫，久生亦复何卿！盖忠臣杀身以解君怒，孝子殒命以宁亲怨，故大舜不

避涂廪浚井之难，甲生不辞姬氏谗邪之谤。臣敢忘斯议，不自毙以解明朝之忿哉！

乞以身塞重责。愿陛下丐兄弟死命，使臣一门颇有遗类，以崇陛下宽饶之惠。先

死陈情，临章涕泣，泣血涟如。

帝省章愈怒，遂诛荣。寇氏由是衰废。

赞曰：元侯渊谟，乃作司徒。明启帝略，肇定秦都。勋成智隐，静其如愚。

子翼守温，萧公是埒。系兵转食，以集鸿烈。诛文屈贾，有刚有折。

卷十七 冯岑贾列传第七

冯异字公孙，颍川父城人也。好读书，能《左氏春秋》、《孙子兵法》。

汉兵起，异以郡掾监五县，与父城长苗萌共城守，为王莽拒汉。光武略地颍

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车乡。异间出行属县，为汉兵所执。时异从兄孝及同郡

丁綝、吕晏，并从光武，因共荐异，得召见。异曰：“异一夫之用，不足为强弱。

有老母在城中，愿归据五城，以效功报德。”光武曰：“善。”异归，谓苗萌曰：

“今诸将皆壮士屈起，多暴横，独有刘将军所到不虏掠。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

也，可以归身。”苗萌曰：“死生同命，敬从子计。”光武南还宛，更始诸将攻

父城者前后十余辈，异坚守不下；及光武为司隶校尉，道经父城，异等即开门奉

牛、酒迎。光武署异为主簿，苗萌为从事。异因荐邑子铫期、叔寿、段建、左隆

等，光武皆以为椽史，以至洛阳。

更始数欲遣光武徇河北，诸将皆以为不可。是时，左丞相曹竟子诩为尚书，

父子用事，异劝光武厚结纳之。及度河北，诩有力焉。

自伯升之败，光武不敢显其悲戚，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异

独叩头宽譬哀情。光武止之曰：“卿勿妄言。”异复因间进说曰：“天下同苦王

氏，思汉久矣。今更始诸将从横暴虐，所至虏掠，百姓失望，无所依载。今公专

命方面，施行恩德。夫有桀、纣之乱，乃见汤、武之功；人久饥渴，是为充饱。

宜急分遣官属，徇行郡县，理冤结，布惠泽。”光武纳之。至邯郸，遣异与铫期

乘传抚循属县，录囚徒，存鳏寡，亡命自诣者除其罪，阴条二千石长吏同心及不

附者上之。

及王郎起，光武自蓟东南驰，晨夜草舍，至饶阳无蒌亭。时天寒烈，众皆饥

疲，异上豆粥。明旦，光武谓诸将曰：“昨得公孙豆粥，饥寒俱解”及至南宫，

遇大风雨，光武引车入道傍空舍，异抱薪，邓禹热火，光武对灶燎衣。异复进麦

饭菟肩。因复度虖沱河至信都，使异别收河间兵。还，拜偏将军。从破王郎，封

应侯。

异为人谦退不伐，行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进止皆有表识，军中号为整

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及破邯

郸，乃更部分诸将，各有配隶。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光武以此多之。别击破

铁胫于北平，又降匈奴于林闟顿王，因从平河北。

时，更始遣舞阴王李轶、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将兵号三十

万，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阳。光武将北徇燕、赵，以魏郡、河内独不逢兵，而

城邑宗，仓廪实，乃拜寇恂为河内太守，异为孟津将军，统二郡军河上，与恂合

执，以拒朱鲔等。

异乃遗李轶书曰：“愚闻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殷而入周，

项伯畔楚而归汉。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废昌邑。彼皆畏天知命，

睹存亡之符，见废兴之事，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也。苟令长安尚可扶助，

延期岁月，疏不间亲，远不逾近，季文岂能居一隅哉？今长安坏乱，赤眉临郊，

王侯构难。大臣乖离，纲纪已绝，四方分崩，异姓并起，是故萧王跋涉霜雪，经

营河北。方今英俟云集，百姓风靡，虽邠歧慕周，不足以喻。季文诚能觉悟成败，

亟定大计，论功古人，转祸为福，在此时矣。如猛将长驱，严兵围城，虽有悔恨，

亦无及已。”

初，轶与光武首结谋约，加相亲爱，及更始立，反共陷伯升。虽知长安已危，

欲降又不自安。乃报异书曰：“轶本与萧王首谋造汉，结死生之约，同荣枯之计。

今轶守洛阳，将军镇孟津，俱据机轴，千载一会，思成断金。惟深达萧王，愿进

愚策，以佐国安人。”轶自通书之后，不复与异争锋，故异因此得北攻天井关，

拔上党两城，又南下河南成皋已东十三县，及诸屯集，皆平之，降者十余万。武

勃将万余人攻诸畔者，异引军度河，与勃战于士乡下，大破斩勃，获首五千余级，

轶又闭门不救。异见其信效，具以奏闻。光武故宣露轶书，令朱鲔知之。鲔怒，

遂使人刺杀轶。由是城中乖离，多有降者。鲔乃遣讨难将军苏茂将数万人攻温，

鲔自将数万人攻平阴以缀异。异遣校尉护军将兵，与寇恂合击茂，破之。异因度

河击鲔，鲔走；异追至洛阳，环城一匝而归。

移檄上伏，诸将皆入贺，并劝光武即帝位。光武乃召异诣鄗，问四方动静。

异曰：“三王反畔，更始败亡，天下无主，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上

为社稷，下为百姓。”光武曰：“我昨夜梦乘赤龙上天，觉悟，心中动悸”异因

下席再拜贺曰：“此天命发于精神。心中动悸，大王重慎之性也。”异遂与诸将

军议上尊号。

建武二年春，定封异阳夏侯。引击阳翟贼严终、赵根，破之。诏异归家上冢，

使太中大夫赍牛、酒，令二百里内太守、都尉已下及宗族会焉。

时，赤眉、延岑暴乱三辅，郡县大姓各拥兵众，大司徒邓禹不能定，乃遣异

代禹讨之。车驾送至河南，赐以乘舆七尺具剑。敕异曰：“三辅遭王莽、更始之

乱，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涂炭，无所依诉。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

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斗，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

县所苦。”异顿首受命，引而西，所至皆布威信。弘农群盗称将军者十余辈，皆

率众降异。

异与赤眉遇于华阴，相拒六十余日，战数十合，降其将刘始、王宣等五千余

人。三年春，遣使者即拜异为征西大将军。会邓禹率车骑将军邓弘等引归，与异

相遇，禹、弘要异共攻赤眉。异曰：“异与贼相拒且数十日，虽屡获雄将，余众

尚多，可稍以恩信倾诱，难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诸将屯黾池要其东，而异击其西，

一举取之，此万成计也。”禹、弘不从。弘遂大战移日，赤眉阳败，弃辎重走。

车皆载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饥，争取之。赤眉引还击弘，弘军溃乱。异与禹合

兵救之，赤眉小却。异以士卒饥倦，可且休，禹不听，复战，大为所败，死伤者

三千余人。禹得脱归宜阳。异弃马步走上回谿阪，与麾下数人归营。复坚壁，收

其散卒，招集诸营保数万人，与贼约期会战。使壮士变服与赤眉同，伏于道侧。

旦日，赤眉使万人攻异前部，异裁出兵以救之。贼见势弱，遂悉众攻异，异乃纵

兵大战。日昃，贼气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乱，赤眉不复识别，众遂惊溃。追击，

大破于崤底，降男女八万人。余众尚十余万，东走宜阳降。玺书劳异曰：“赤眉

破平，士吏劳苦，始虽垂翅回谿，终能奋翼黾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

论功赏，以答大勋。”

时，赤眉虽降，众寇犹盛：延岑据蓝田，王歆据下邽，芳丹据新丰，蒋震据

霸陵，张邯据长安，公孙守据长陵，杨周据谷口，吕鲔据陈仓，角闳据汧，骆延

据盩厔，任良据鄠，汝章据槐里，各称将军，拥兵多者万余，少者数千人，转相

攻击。异且战且行，屯军上林苑中。延岑既破赤眉，自称武安王，拜置牧守，欲

据关中，引张邯、任良共攻异。异击破之，斩首千余级，诸营保守附岑者皆来降

归异。岑走攻析，异遣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要击岑，大破之，隆其将苏

臣等八千余人。岑遂自武关走南阳。

时，百姓饥饿，人相食，黄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断隔，委输不至，军士委

以果实为粮。诏拜南阳赵匡为右扶风，将兵助异，并送缣谷，军中皆称万岁。异

兵食渐盛，乃稍诛击豪杰不从令者，褒赏降附有功劳者，悉遣其渠帅诣京师，散

其众归本业。威行关中，惟吕鲔、张邯、蒋震遣使降蜀，其余悉平。

明年，公孙述遣将程焉，将数万人就吕鲔出屯陈仓。异与赵匡迎击，大破之，

焉退走汉川。异追战于箕谷，复破之，还击破吕鲔，营保降者甚众。其后蜀复数

遣将间出，异辄摧挫之。怀来百姓，申理枉结，出入三岁，上林成都。

异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上书思慕阙廷，愿亲帷幄，帝不许。后人有章言异

专制关中，斩长安令，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帝使以章示异。

异惶惧，上书谢曰：“臣本诸生，遭遇受命之会，充备行伍，过蒙恩私，位大将，

爵通侯，受任方面，以立微功，皆自国家谋虑，愚臣无所能及。臣伏自思惟：以

诏敕战攻，每辄如意；时以私心断决，未尝不有悔。国家独见之明，久而益远，

乃知‘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当兵革始起，扰攘之时，豪杰竞逐，迷惑千

数。臣以遭遇，托身圣明，在倾危混淆之中，尚不敢过差，而况天下平定，上尊

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测乎？诚冀以谨敕，遂自终始。见所示臣章，战栗

怖惧。伏念明主知臣愚性，固敢因缘自陈。”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

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

六年春，异朝京师。引见，帝谓公卿曰：“是我起兵时主簿也。为吾披荆棘，

定关中。”既罢，使中黄门赐以珍宝、衣服、钱、帛。诏曰：“仓卒无蒌亭豆粥，

虖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异稽首谢曰：“臣闻管仲谓桓公曰：‘愿君无忘射

钩，臣无忘槛车。’齐国赖之。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

恩。”后数引宴见，定议图蜀，留十余日，令异妻子随异还西。

夏，遣诸将上陇，为隗嚣所败，乃诏异军栒邑。未及至，隗嚣乘胜使其将王

元、行巡将二万余人下陇，因分遣巡取栒邑。异即驰兵，欲先据之。诸将皆曰：

“虏兵盛而新乘胜，不可与争，宜止军便地，徐思方略。”异曰：“虏兵临境，

忸忕小利，遂欲深入。若得栒邑，三辅动摇，是吾忧也。夫‘攻者不足，守者

有余’。今先据城，以逸待劳，非所以争也。”潜往闭城，偃旗鼓。行巡不足，

驰赴之。异乘其不意。卒击鼓建旗而出。巡军惊乱奔走，追击数十里，大破之。

祭遵亦破王元于汧。于是北地诸豪长耿定等，悉畔隗嚣降。异上书言状，不敢自

伐。诸将或欲分其功，帝患之。乃下玺书曰：“制诏大司马，虎牙、建威、汉忠、

捕虏、武威将军：虏兵猥下，三辅惊恐。栒邑危亡，在于旦夕。北地营保，按兵

观望。今偏城获全，虏兵挫折，使耿定之属，复念君臣之义。征西功若丘山，犹

自以为不足。孟之反奔而殿，亦何异哉？今遣太中大夫赐征西吏士死伤者医药、

棺敛，大司马已下亲吊死问疾，以崇谦让。”于是使异进军义渠，并领北地太守

事。

青山胡率万余人降异。异又击卢芳将贾览、匈奴薁鞬日逐王，破之。上郡、

安定皆降，异复领安定太守事。九年春，祭遵卒，诏异守征虏将军，并将其营。

及隗嚣死，其将王元、周宗等复立嚣子纯，犹总兵据冀，公孙述遣将赵匡等救之，

帝复令异行天水太守事。攻匡等且一年，皆斩之。诸将共攻冀，不能拔，欲且还

休兵，异固持不动，常为众军锋。

明年夏，与诸将攻落门，未拔，病发，薨于军，谥曰节侯。

长子彰嗣。明年，帝思异功，复封彰弟为析乡侯。十三年，更封彰东缗侯，

食三县。永平中，徙封平乡侯。彰卒，子普嗣，有罪，国除。

永初六年，安帝下诏曰：“夫仁不遗亲，义不忘劳，兴灭继绝，善善及子孙，

古之典也。昔我光武受命中兴，恢弘圣绪，横被四表，昭假上下，光耀万世，祉

祚流衍，垂于罔极。予末小子，夙夜永思，追惟勋烈，披图案籍，建武元功二十

八将，佐命虎臣，谶记有征。盖萧、曹绍封，传继于今；况此未远，而或至乏祀，

朕其愍之。其条二十八将无嗣绝世，若犯罪夺国，其子孙应当统后者，分别署状

上。将及景风，章叙旧德，显兹遗功焉。”于是绍封普子晨为平乡侯。明年，二

十八将绝国者，皆绍封焉。

岑彭字君然，南阳棘阳人也。王莽时，守本县长。汉兵起，攻拔棘阳，彭将

家属奔前队大夫甄阜。阜怒彭不能固守，拘彭母妻，令效功自衬。彭将宾客战斗

甚力。及甄阜死，彭被创，亡归宛，与前队贰严说共城守。汉兵攻之数月，城中

粮尽，人相食，彭乃与说举城降。

诸将欲诛之，大司徒伯升曰：“彭，郡之大吏，执心坚守，是其节也。今举

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以劝其后。”更始乃封彭为归德侯，令属伯升。及

伯升遇害，彭复为大司马朱鲔校尉，从鲔击王莽杨州牧李圣，杀之，定淮阳城。

鲔荐彭为淮阳都尉。更始遣立威王张卬与将军徭伟镇淮阳。伟反，击走卬。彭引

兵攻伟，破之。迁颍川太守。

会舂陵刘茂起兵，略下颍川，彭不得之官，乃与麾下数百人从河内太守邑人

韩歆。会光武徇河内，歆议欲城守，彭止不听。既而光武至怀，歆迫急迎降。光

武知其谋，大怒，收歆置鼓下，将斩之。召见彭，彭因进说曰：“今赤眉入关，

更始危殆，权臣放纵，矫称诏制，道路阻塞，四方蜂起，群雄竞逐，百姓无所归

命。窃闻大王平河北，开王业，此诚皇天祐汉，士人之福也。彭幸蒙司徒公所见

全济，未有报德，旋被祸难，永恨于心。今复遭遇，愿出身自效。”光武深接纳

之。彭因言韩歆南阳大人，可以为用。乃贳歆，以为邓禹军师。

更始大将军吕植将兵屯淇园，彭说降之，于是拜彭为刺奸大将军，使督察众

营，授以常所持节，从平河北。光武即位，拜彭廷尉，归德侯如故，行大将军事。

与大司马吴汉，大司空王梁，建义大将军朱祐，右将军万脩，执金吾贾复，骁骑

将军刘植，杨化将军坚镡，积射将军侯进，偏将军冯异、祭遵、王霸等，围洛阳

数月。朱鲔等坚守不肯下。帝以彭尝为鲔校尉，令往说之。鲔在城上，彭在城下，

相劳苦欢语如平生。彭因曰：“彭往者得执鞭侍从，蒙荐举拔擢，常思有以报恩。

今赤眉已得长安，更始为三王所反，皇帝受命，平定燕、赵，尽有幽、冀之地，

百姓归心，贤俊云集，亲率大兵，来攻洛阳。天下之事，逝其去矣。公虽婴城固

守，将何待乎？”鲔曰：“大司徒被害时，鲔与其谋，又谏更始无遣萧王北伐，

诚自知罪深。”彭还，具言于帝。帝曰：“夫建大事者，不忌小怨。鲔今若降，

官爵可保，况诛罚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彭复往告鲔，鲔从城上下索曰：

“必信，可乘此上。”彭趣索欲上。鲔见其诚，即许降。后五日，鲔将轻骑诣彭。

顾敕诸部将曰：“坚守待我。我若不还，诸君径将大兵上轘辕，归郾王。”乃面

缚，与彭俱诣河阳。帝即解其缚，召见之，复令彭夜送鲔归城。明旦，悉其众出

降，拜鲔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鲔，淮阳人，后为少府，传封累代。

建武二年，使彭击荆州，下犨、叶等十余城。是时，南方尤乱。南郡人秦丰

据黎丘，自称楚黎王，略十有二县；董讠斤起堵乡；许邯起杏；又，更始诸将各

拥兵据南阳诸城。帝遣吴汉伐之，汉军所过多侵暴。时，破虏将军邓奉谒归新野，

怒吴汉掠其乡里，遂反，击破汉军，获其辎重，屯据淯阳，与诸贼合从。秋，

彭破杏，降许邯，迁征南大将军。复遣朱祐、贾复及建威大将军耿弇，汉忠将军

王常，武威将军郭守，越骑将军刘宏，偏将军刘嘉、耿植等，与彭并力讨邓奉。

先击堵乡，而奉将万余人救董。、奉皆南阳精兵，彭等攻之，连月不克。三

年夏，帝自将南征，至叶，董讠斤别将将数千人遮首，车骑不可得前。彭奔击，

大破之。帝至堵阳，邓奉夜逃归淯阳，董讠斤降。彭复与耿弇、贾复及积弩将

军傅俊、骑都尉臧宫等从追邓奉于小长安，帝率诸将亲战，大破之。奉迫急，乃

降。帝怜奉旧功臣，且衅起吴汉，欲全宥之。彭与耿弇谏曰：“邓奉背恩反逆，

暴师经年，致贾复伤痍，朱祐见获。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亲在行陈，兵败乃

降。若不诛奉，无以惩恶。”于是斩之。奉者，西华侯邓晨之兄子也。

车驾引还，令彭率傅俊、臧宫、刘宏等三万余人南击秦丰，拔黄邮，丰与其

大将蔡宏拒彭等于邓，数月不得进。帝怪以让彭，彭惧，于是夜勒兵马，申令军

中，使明旦西击山都。乃缓所获虏，令得逃亡，归以告丰，丰即采其军西邀彭。

彭乃潜兵度沔水，击其将张杨于阿头山，大破之。从川谷间伐木开道，直袭黎丘，

击破诸屯兵。丰闻大惊，驰归救之。彭与诸将依东山为营，丰与蔡宏夜攻鼓，彭

豫为之备，出兵逆击之，丰败走，追斩蔡宏。更封彭为舞阴侯。

秦丰相赵京举宜城降，拜为成汉将军，与彭共围丰于黎丘。时田戎拥众夷陵，

闻秦丰被围，惧大兵方至，欲降。而妻兄辛臣谏戎曰：“今四方豪杰各据郡国，

洛阳地如掌耳，不如按甲以观其变。”戎曰：“以秦王之强，犹为征南所围，岂

况吾邪？降计决矣。”四年春，戎乃留辛臣守夷陵，自将兵沿江溯沔止黎丘，刻

期日当降，而辛臣于后盗戎珍宝，从间道先降于彭，而以书招戎。戎疑必卖己，

遂不敢降，百反与秦丰合，彭出兵攻戎，数月，大破之，其大将伍公诣彭降，戎

亡归夷陵。帝幸黎丘劳军，封彭吏士有功者百余人。彭攻秦丰三岁，斩首九万余

级，丰余兵裁千人，又城中食且尽。帝以丰转弱，令朱祐代彭守之，使彭与傅俊

南击田戎，大破之，遂拔夷陵，追至秭归。戎与数十骑亡入蜀，尽获其妻子士众

数万人。

彭以将伐蜀汉，而夹川谷少，水险难漕运，留威虏将军冯骏军江州，都尉田

鸿军夷陵，领军李玄军夷道，自引兵还屯津乡，当荆州要会，喻告诸蛮夷，降者

奏封其君长。初，彭与交阯牧邓让厚善，与让书陈国家威德，又遣偏将军屈充移

檄江南，班行诏命。于是让与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长沙相韩福、桂阳

太守张隆、零陵太守田翕、苍梧太守杜穆、交耻太守锡光等，相率遣使贡献，悉

封为列侯。或遣子将兵助彭征伐。于是江南之珍始流通焉。

六年冬，征彭诣京师，数召宴见，厚加赏赐。复南还津乡，有诏过家上冢，

大长称以朔望问太夫人起居。

八年，彭引兵从车驾破天水，与吴汉围隗嚣于西域。时，公孙述将李育将兵

救嚣，守上邽，帝留盖延、联弇围之，而车驾东归。敕彭书曰：“两城若下，便

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若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须为白。”彭遂

壅谷水灌西城，城未没丈余，嚣将行巡、周宗将蜀救兵到，嚣得出还冀。汉军食

尽，烧辎重，引兵下陇，延、弇亦相随而退。嚣出兵尾击诸营，彭殿为后拒，故

诸将能全师东归。彭还津乡。

九年，公孙述遣其将任满、田戎、程汎，将数万人乘枋{卑}下江关，击破

冯骏及田鸿、李玄等。遂拔夷道、夷陵，据荆门、虎牙。横江水起浮桥、斗楼，

立欑柱绝水道，结营山上，以拒汉兵。彭数攻之，不利，于是装直进楼船、冒

突露桡数千艘。

十一年春，彭与吴汉及诛虏将军刘隆、辅威将军臧宫、骁骑将军刘歆，发南

阳、武陵、南郡兵，又发桂阳、零陵、长沙委输棹卒，凡六万余人，骑五千匹，

皆会荆门。吴汉以三郡棹卒多费粮谷，欲罢之。彭以蜀兵盛，不可遣，上书言状。

帝报彭曰：“大司马习用步骑，不晓水战，荆门之事，一由征南公为重而已。”

彭乃令军中募攻浮桥，先登者上赏。于是偏将军鲁奇应募而前。时天风狂急，奇

船逆流而上，直冲浮桥，而欑柱钩不得去，奇等乘势殊死战，因飞炬焚之，风

怒火盛，桥楼崩烧。彭复悉军顺风并进，所向无前。蜀兵大乱，溺死者数千人。

斩任满，生获程汎，而田戎亡保江州。彭上刘隆为南郡太守，自率臧宫、刘歆长

驱入江关，令军中无得虏掠。所以，百姓皆奉牛、酒迎劳。彭见诸耆老，为言大

汉哀愍巴蜀久见虏役，故兴师远伐，以讨有罪，为人除害。让不受其牛、酒。百

姓皆大喜悦，争开门降。诏彭守益州牧，所下郡，辄行太守事。

彭到江州，以田戎食多，难卒拔，留冯骏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垫江，攻破

平曲，收其米数十万石。公孙述使其将延岑、吕鲔、王元及其弟恢悉兵拒广汉及

资中，又遣将侯丹率二万余人拒黄石。彭乃多张疑兵，使护军杨翕与臧宫拒延岑

等，自分兵浮江下还江州，溯都江而上，袭击侯丹，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

千余里，径拔武阳。使精骑驰广都，去成都数十里，势若风雨，所至皆奔散。初，

述闻汉兵在平曲，故遣大兵逆之。及彭至武阳，绕出延岑军后，蜀地震骇。述大

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

彭所营地名彭亡，闻而恶之，欲徙，会日暮，蜀刺客诈为亡奴降，夜刺杀彭。

彭首破荆门，长驱武阳，持军整齐，秋豪无犯。邛穀王任贵闻彭威信，数千

里遣使迎降。会彭已薨，帝尽以任贵所献赐彭妻子，谥曰壮侯。蜀人怜之，为立

庙武阳，岁时祠焉。

子遵嗣，徒封细阳侯。十三年，帝思彭功，复封遵弟淮为穀阳侯。遵永平中

为屯骑校尉。遵卒，子伉嗣。伉卒，子杞嗣，元初三年，坐事失国。建光元年，

安帝复封杞细阳侯，顺帝时为光禄勋。

杞卒，子熙嗣，尚安帝妹涅阳长公主。少为侍中、虎贲中郎将，朝廷多称其

能。迁魏郡太守，招聘隐逸，与参政事，无为而化。视事二年，舆人歌之曰：

“我有枳棘，岑君伐之。我有蟊贼，岑君遏之。狗吠不惊，足下生氂。含哺鼓腹，

焉知凶灾？我喜我生，独丁斯时。美矣岑君，於戏休兹！”

熙卒，子福嗣，为黄门侍郎。

贾复字君文，南阳冠军人也。少好学，习《尚书》。事舞阴李生，李生奇之，

谓门人曰：“贾君之容貌志气如此，而勤于学，将相之器也。”王莽末，为县掾，

迎盐河东，会遇盗贼，等比十余人皆放散其盐，复独完以还县，县中称其信。

时，下江、新市兵起，复亦聚众数百人于羽山，自号将军。更始立，乃将其

众归汉中王刘嘉，以为校尉。复见更始政乱，诸将放纵，乃说嘉曰：“臣闻图尧、

舜之事而不能至者，汤、武是也；图汤、武之事而不能至者，桓、文是也；图桓、

文之事而不能至者，六国是也；定六国之规，欲安守之而不能至者，亡六国是也。

今汉室中兴，大王以亲戚为藩辅，天下未定而安守所保，所保得无不可保乎？”

嘉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马刘公在河北，必能相施，第持我书往。”复

遂辞嘉，受书北度河，及光武于柏人，因邓禹得召见。光武奇之，禹亦称有将帅

节，于是署复破虏将军督盗贼。复马羸，光武解左骖以赐之。官属以复后来而好

陵折等辈，调补鄗尉，光武曰：“贾督有折冲千里之威，方任以职，勿得擅除。”

光武至信都，以复为偏将军。及拔邯郸，迁都护将军。从击青犊于射犬，大

战至日中，贼陈坚不却。光武传召复曰：“吏士皆饥，可且朝饭。”复曰：“先

破之，然后食耳！”于是被羽先登，所向皆靡，贼乃败走。诸将咸服其勇。又北

与五校战于真定，大破之。复伤创甚。光武大惊曰：“我所以不令贾复别将者，

为其轻敌也。果然，失吾名将。闻其妇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

嫁之，不令其忧妻子也。”复病寻愈，追及光武于蓟，相见甚欢，大飨士卒，令

复居前，击邺贼，破之。

光武即位，拜为执金吾，封冠军侯。先度河攻朱鲔于洛阳，与白虎公陈侨战，

连破降之。建武二年，益封穰、朝阳二县。更始郾王尹尊及诸大将在南方未降者

尚多，帝召诸将议兵事，未有言，沉吟久之，乃以檄叩地曰：“郾最强，宛为次，

谁当击之？”复率然对曰：“臣请击郾。”帝笑曰：“执金吾击郾，吾复何忧！

大司马当击宛”。遂遣复与骑都尉阴识、骁骑将军刘植南度五社津击郾，连破之。

月余，尹尊降，尽定其地。引东击更始淮阳太守暴汜，汜降，属县悉定。其秋，

南击召陵、新息，平定之。明年春，迁左将军，别击赤眉于新城、渑池间，连破

之。与帝会宜阳，降赤眉。

复从征伐，未尝丧败，数与诸将溃围解急，身被十二创。帝以复敢深入，希

令远征，而壮其勇节，常自从之，故复少方面之勋。诸将每论功自伐，复未尝有

言。帝辄曰：“贾君之功，我自知之。”

十三年，定封胶东侯，食郁秩、壮武、下密、即墨、梃、观阳，凡六县。复

知帝欲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拥众京师，乃与高密侯邓禹并剽甲兵，敦儒学。

帝深然之，遂罢左右将军。复以列侯就第，加位特进。复为人刚毅方直，多大节。

既还私第，阖门养威重。朱祐等荐复宜为宰相，帝方以吏事责三公，故功臣并不

用。是时，列侯惟高密、固始、胶东三侯与公卿参议国家大事，恩遇甚厚。三十

一年卒，谥曰刚侯。

子忠嗣。忠卒，子敏嗣。建初元年，坐诬告母杀人。国除。肃宗更封复小子

邯为胶东侯，邯弟宗为即墨侯，各一县。邯卒，子育嗣。育卒，子长嗣。

宗字武孺，少有操行，多智略。初拜郎中，稍迁，建初中为朔方太守。旧内

郡徙人在边者，率多贫弱，为居人所仆役，不得为吏。宗擢用其任职者，与边吏

参选，转相监司，以擿发其奸，或以功次补长吏，故各愿尽死。匈奴畏之，不敢

入塞。征为长水校尉。宗兼通儒术，每宴见，常使与少府丁鸿等论议于前。章和

二年卒，朝廷愍惜焉。

子参嗣。参卒，子建嗣。元初元年，尚和帝女临颍长公主。主兼食颍阴、许，

合三县，数万户。时邓太后临朝，光宠最盛，以建为侍中，顺帝时为光禄勋。

论曰：中兴将帅立功名者众矣，惟岑彭、冯异建方面之号，自函谷以西，方

城以南，两将之功，实为大焉。若冯、贾之不伐，岑公之义信，乃足以感三军而

怀敌人，故能克成远业，终全其庆也。昔高祖忌柏人之名，违之以全福；征南恶

彭亡之地，留之以生灾。岂几虑自有明惑，将期数使之然乎？

赞曰：阳夏师克，实在和德。胶东盐吏，征南宛贼。奇锋震敌，远图谋国。

卷十七 冯岑贾列传第七

冯异字公孙，颍川父城人也。好读书，能《左氏春秋》、《孙子兵法》。

汉兵起，异以郡掾监五县，与父城长苗萌共城守，为王莽拒汉。光武略地颍

川，攻父城不下，屯兵巾车乡。异间出行属县，为汉兵所执。时异从兄孝及同郡

丁綝、吕晏，并从光武，因共荐异，得召见。异曰：“异一夫之用，不足为强弱。

有老母在城中，愿归据五城，以效功报德。”光武曰：“善。”异归，谓苗萌曰：

“今诸将皆壮士屈起，多暴横，独有刘将军所到不虏掠。观其言语举止，非庸人

也，可以归身。”苗萌曰：“死生同命，敬从子计。”光武南还宛，更始诸将攻

父城者前后十余辈，异坚守不下；及光武为司隶校尉，道经父城，异等即开门奉

牛、酒迎。光武署异为主簿，苗萌为从事。异因荐邑子铫期、叔寿、段建、左隆

等，光武皆以为椽史，以至洛阳。

更始数欲遣光武徇河北，诸将皆以为不可。是时，左丞相曹竟子诩为尚书，

父子用事，异劝光武厚结纳之。及度河北，诩有力焉。

自伯升之败，光武不敢显其悲戚，每独居，辄不御酒肉，枕席有涕泣处。异

独叩头宽譬哀情。光武止之曰：“卿勿妄言。”异复因间进说曰：“天下同苦王

氏，思汉久矣。今更始诸将从横暴虐，所至虏掠，百姓失望，无所依载。今公专

命方面，施行恩德。夫有桀、纣之乱，乃见汤、武之功；人久饥渴，是为充饱。

宜急分遣官属，徇行郡县，理冤结，布惠泽。”光武纳之。至邯郸，遣异与铫期

乘传抚循属县，录囚徒，存鳏寡，亡命自诣者除其罪，阴条二千石长吏同心及不

附者上之。

及王郎起，光武自蓟东南驰，晨夜草舍，至饶阳无蒌亭。时天寒烈，众皆饥

疲，异上豆粥。明旦，光武谓诸将曰：“昨得公孙豆粥，饥寒俱解”及至南宫，

遇大风雨，光武引车入道傍空舍，异抱薪，邓禹热火，光武对灶燎衣。异复进麦

饭菟肩。因复度虖沱河至信都，使异别收河间兵。还，拜偏将军。从破王郎，封

应侯。

异为人谦退不伐，行与诸将相逢，辄引车避道。进止皆有表识，军中号为整

齐。每所止舍，诸将并坐论功，异常独屏树下，军中号曰“大树将军”。及破邯

郸，乃更部分诸将，各有配隶。军士皆言愿属大树将军，光武以此多之。别击破

铁胫于北平，又降匈奴于林闟顿王，因从平河北。

时，更始遣舞阴王李轶、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将兵号三十

万，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守洛阳。光武将北徇燕、赵，以魏郡、河内独不逢兵，而

城邑宗，仓廪实，乃拜寇恂为河内太守，异为孟津将军，统二郡军河上，与恂合

执，以拒朱鲔等。

异乃遗李轶书曰：“愚闻明镜所以照形，往事所以知今。昔微子去殷而入周，

项伯畔楚而归汉。周勃迎代王而黜少帝，霍光尊孝宣而废昌邑。彼皆畏天知命，

睹存亡之符，见废兴之事，故能成功于一时，垂业于万世也。苟令长安尚可扶助，

延期岁月，疏不间亲，远不逾近，季文岂能居一隅哉？今长安坏乱，赤眉临郊，

王侯构难。大臣乖离，纲纪已绝，四方分崩，异姓并起，是故萧王跋涉霜雪，经

营河北。方今英俟云集，百姓风靡，虽邠歧慕周，不足以喻。季文诚能觉悟成败，

亟定大计，论功古人，转祸为福，在此时矣。如猛将长驱，严兵围城，虽有悔恨，

亦无及已。”

初，轶与光武首结谋约，加相亲爱，及更始立，反共陷伯升。虽知长安已危，

欲降又不自安。乃报异书曰：“轶本与萧王首谋造汉，结死生之约，同荣枯之计。

今轶守洛阳，将军镇孟津，俱据机轴，千载一会，思成断金。惟深达萧王，愿进

愚策，以佐国安人。”轶自通书之后，不复与异争锋，故异因此得北攻天井关，

拔上党两城，又南下河南成皋已东十三县，及诸屯集，皆平之，降者十余万。武

勃将万余人攻诸畔者，异引军度河，与勃战于士乡下，大破斩勃，获首五千余级，

轶又闭门不救。异见其信效，具以奏闻。光武故宣露轶书，令朱鲔知之。鲔怒，

遂使人刺杀轶。由是城中乖离，多有降者。鲔乃遣讨难将军苏茂将数万人攻温，

鲔自将数万人攻平阴以缀异。异遣校尉护军将兵，与寇恂合击茂，破之。异因度

河击鲔，鲔走；异追至洛阳，环城一匝而归。

移檄上伏，诸将皆入贺，并劝光武即帝位。光武乃召异诣鄗，问四方动静。

异曰：“三王反畔，更始败亡，天下无主，宗庙之忧，在于大王。宜从众议，上

为社稷，下为百姓。”光武曰：“我昨夜梦乘赤龙上天，觉悟，心中动悸”异因

下席再拜贺曰：“此天命发于精神。心中动悸，大王重慎之性也。”异遂与诸将

军议上尊号。

建武二年春，定封异阳夏侯。引击阳翟贼严终、赵根，破之。诏异归家上冢，

使太中大夫赍牛、酒，令二百里内太守、都尉已下及宗族会焉。

时，赤眉、延岑暴乱三辅，郡县大姓各拥兵众，大司徒邓禹不能定，乃遣异

代禹讨之。车驾送至河南，赐以乘舆七尺具剑。敕异曰：“三辅遭王莽、更始之

乱，重以赤眉、延岑之酷，元元涂炭，无所依诉。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

在平定安集之耳。诸将非不健斗，然好虏掠。卿本能御吏士，念自修敕，无为郡

县所苦。”异顿首受命，引而西，所至皆布威信。弘农群盗称将军者十余辈，皆

率众降异。

异与赤眉遇于华阴，相拒六十余日，战数十合，降其将刘始、王宣等五千余

人。三年春，遣使者即拜异为征西大将军。会邓禹率车骑将军邓弘等引归，与异

相遇，禹、弘要异共攻赤眉。异曰：“异与贼相拒且数十日，虽屡获雄将，余众

尚多，可稍以恩信倾诱，难卒用兵破也。上今使诸将屯黾池要其东，而异击其西，

一举取之，此万成计也。”禹、弘不从。弘遂大战移日，赤眉阳败，弃辎重走。

车皆载土，以豆覆其上，兵士饥，争取之。赤眉引还击弘，弘军溃乱。异与禹合

兵救之，赤眉小却。异以士卒饥倦，可且休，禹不听，复战，大为所败，死伤者

三千余人。禹得脱归宜阳。异弃马步走上回谿阪，与麾下数人归营。复坚壁，收

其散卒，招集诸营保数万人，与贼约期会战。使壮士变服与赤眉同，伏于道侧。

旦日，赤眉使万人攻异前部，异裁出兵以救之。贼见势弱，遂悉众攻异，异乃纵

兵大战。日昃，贼气衰，伏兵卒起，衣服相乱，赤眉不复识别，众遂惊溃。追击，

大破于崤底，降男女八万人。余众尚十余万，东走宜阳降。玺书劳异曰：“赤眉

破平，士吏劳苦，始虽垂翅回谿，终能奋翼黾池，可谓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方

论功赏，以答大勋。”

时，赤眉虽降，众寇犹盛：延岑据蓝田，王歆据下邽，芳丹据新丰，蒋震据

霸陵，张邯据长安，公孙守据长陵，杨周据谷口，吕鲔据陈仓，角闳据汧，骆延

据盩厔，任良据鄠，汝章据槐里，各称将军，拥兵多者万余，少者数千人，转相

攻击。异且战且行，屯军上林苑中。延岑既破赤眉，自称武安王，拜置牧守，欲

据关中，引张邯、任良共攻异。异击破之，斩首千余级，诸营保守附岑者皆来降

归异。岑走攻析，异遣复汉将军邓晔、辅汉将军于匡要击岑，大破之，隆其将苏

臣等八千余人。岑遂自武关走南阳。

时，百姓饥饿，人相食，黄金一斤易豆五升。道路断隔，委输不至，军士委

以果实为粮。诏拜南阳赵匡为右扶风，将兵助异，并送缣谷，军中皆称万岁。异

兵食渐盛，乃稍诛击豪杰不从令者，褒赏降附有功劳者，悉遣其渠帅诣京师，散

其众归本业。威行关中，惟吕鲔、张邯、蒋震遣使降蜀，其余悉平。

明年，公孙述遣将程焉，将数万人就吕鲔出屯陈仓。异与赵匡迎击，大破之，

焉退走汉川。异追战于箕谷，复破之，还击破吕鲔，营保降者甚众。其后蜀复数

遣将间出，异辄摧挫之。怀来百姓，申理枉结，出入三岁，上林成都。

异自以久在外，不自安，上书思慕阙廷，愿亲帷幄，帝不许。后人有章言异

专制关中，斩长安令，威权至重，百姓归心，号为“咸阳王”。帝使以章示异。

异惶惧，上书谢曰：“臣本诸生，遭遇受命之会，充备行伍，过蒙恩私，位大将，

爵通侯，受任方面，以立微功，皆自国家谋虑，愚臣无所能及。臣伏自思惟：以

诏敕战攻，每辄如意；时以私心断决，未尝不有悔。国家独见之明，久而益远，

乃知‘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当兵革始起，扰攘之时，豪杰竞逐，迷惑千

数。臣以遭遇，托身圣明，在倾危混淆之中，尚不敢过差，而况天下平定，上尊

下卑，而臣爵位所蒙，巍巍不测乎？诚冀以谨敕，遂自终始。见所示臣章，战栗

怖惧。伏念明主知臣愚性，固敢因缘自陈。”诏报曰：“将军之于国家，义为君

臣，恩犹父子。何嫌何疑，而有惧意？”

六年春，异朝京师。引见，帝谓公卿曰：“是我起兵时主簿也。为吾披荆棘，

定关中。”既罢，使中黄门赐以珍宝、衣服、钱、帛。诏曰：“仓卒无蒌亭豆粥，

虖沱河麦饭，厚意久不报。”异稽首谢曰：“臣闻管仲谓桓公曰：‘愿君无忘射

钩，臣无忘槛车。’齐国赖之。臣今亦愿国家无忘河北之难，小臣不敢忘巾车之

恩。”后数引宴见，定议图蜀，留十余日，令异妻子随异还西。

夏，遣诸将上陇，为隗嚣所败，乃诏异军栒邑。未及至，隗嚣乘胜使其将王

元、行巡将二万余人下陇，因分遣巡取栒邑。异即驰兵，欲先据之。诸将皆曰：

“虏兵盛而新乘胜，不可与争，宜止军便地，徐思方略。”异曰：“虏兵临境，

忸忕小利，遂欲深入。若得栒邑，三辅动摇，是吾忧也。夫‘攻者不足，守者

有余’。今先据城，以逸待劳，非所以争也。”潜往闭城，偃旗鼓。行巡不足，

驰赴之。异乘其不意。卒击鼓建旗而出。巡军惊乱奔走，追击数十里，大破之。

祭遵亦破王元于汧。于是北地诸豪长耿定等，悉畔隗嚣降。异上书言状，不敢自

伐。诸将或欲分其功，帝患之。乃下玺书曰：“制诏大司马，虎牙、建威、汉忠、

捕虏、武威将军：虏兵猥下，三辅惊恐。栒邑危亡，在于旦夕。北地营保，按兵

观望。今偏城获全，虏兵挫折，使耿定之属，复念君臣之义。征西功若丘山，犹

自以为不足。孟之反奔而殿，亦何异哉？今遣太中大夫赐征西吏士死伤者医药、

棺敛，大司马已下亲吊死问疾，以崇谦让。”于是使异进军义渠，并领北地太守

事。

青山胡率万余人降异。异又击卢芳将贾览、匈奴薁鞬日逐王，破之。上郡、

安定皆降，异复领安定太守事。九年春，祭遵卒，诏异守征虏将军，并将其营。

及隗嚣死，其将王元、周宗等复立嚣子纯，犹总兵据冀，公孙述遣将赵匡等救之，

帝复令异行天水太守事。攻匡等且一年，皆斩之。诸将共攻冀，不能拔，欲且还

休兵，异固持不动，常为众军锋。

明年夏，与诸将攻落门，未拔，病发，薨于军，谥曰节侯。

长子彰嗣。明年，帝思异功，复封彰弟为析乡侯。十三年，更封彰东缗侯，

食三县。永平中，徙封平乡侯。彰卒，子普嗣，有罪，国除。

永初六年，安帝下诏曰：“夫仁不遗亲，义不忘劳，兴灭继绝，善善及子孙，

古之典也。昔我光武受命中兴，恢弘圣绪，横被四表，昭假上下，光耀万世，祉

祚流衍，垂于罔极。予末小子，夙夜永思，追惟勋烈，披图案籍，建武元功二十

八将，佐命虎臣，谶记有征。盖萧、曹绍封，传继于今；况此未远，而或至乏祀，

朕其愍之。其条二十八将无嗣绝世，若犯罪夺国，其子孙应当统后者，分别署状

上。将及景风，章叙旧德，显兹遗功焉。”于是绍封普子晨为平乡侯。明年，二

十八将绝国者，皆绍封焉。

岑彭字君然，南阳棘阳人也。王莽时，守本县长。汉兵起，攻拔棘阳，彭将

家属奔前队大夫甄阜。阜怒彭不能固守，拘彭母妻，令效功自衬。彭将宾客战斗

甚力。及甄阜死，彭被创，亡归宛，与前队贰严说共城守。汉兵攻之数月，城中

粮尽，人相食，彭乃与说举城降。

诸将欲诛之，大司徒伯升曰：“彭，郡之大吏，执心坚守，是其节也。今举

大事，当表义士，不如封之，以劝其后。”更始乃封彭为归德侯，令属伯升。及

伯升遇害，彭复为大司马朱鲔校尉，从鲔击王莽杨州牧李圣，杀之，定淮阳城。

鲔荐彭为淮阳都尉。更始遣立威王张卬与将军徭伟镇淮阳。伟反，击走卬。彭引

兵攻伟，破之。迁颍川太守。

会舂陵刘茂起兵，略下颍川，彭不得之官，乃与麾下数百人从河内太守邑人

韩歆。会光武徇河内，歆议欲城守，彭止不听。既而光武至怀，歆迫急迎降。光

武知其谋，大怒，收歆置鼓下，将斩之。召见彭，彭因进说曰：“今赤眉入关，

更始危殆，权臣放纵，矫称诏制，道路阻塞，四方蜂起，群雄竞逐，百姓无所归

命。窃闻大王平河北，开王业，此诚皇天祐汉，士人之福也。彭幸蒙司徒公所见

全济，未有报德，旋被祸难，永恨于心。今复遭遇，愿出身自效。”光武深接纳

之。彭因言韩歆南阳大人，可以为用。乃贳歆，以为邓禹军师。

更始大将军吕植将兵屯淇园，彭说降之，于是拜彭为刺奸大将军，使督察众

营，授以常所持节，从平河北。光武即位，拜彭廷尉，归德侯如故，行大将军事。

与大司马吴汉，大司空王梁，建义大将军朱祐，右将军万脩，执金吾贾复，骁骑

将军刘植，杨化将军坚镡，积射将军侯进，偏将军冯异、祭遵、王霸等，围洛阳

数月。朱鲔等坚守不肯下。帝以彭尝为鲔校尉，令往说之。鲔在城上，彭在城下，

相劳苦欢语如平生。彭因曰：“彭往者得执鞭侍从，蒙荐举拔擢，常思有以报恩。

今赤眉已得长安，更始为三王所反，皇帝受命，平定燕、赵，尽有幽、冀之地，

百姓归心，贤俊云集，亲率大兵，来攻洛阳。天下之事，逝其去矣。公虽婴城固

守，将何待乎？”鲔曰：“大司徒被害时，鲔与其谋，又谏更始无遣萧王北伐，

诚自知罪深。”彭还，具言于帝。帝曰：“夫建大事者，不忌小怨。鲔今若降，

官爵可保，况诛罚乎？河水在此，吾不食言。”彭复往告鲔，鲔从城上下索曰：

“必信，可乘此上。”彭趣索欲上。鲔见其诚，即许降。后五日，鲔将轻骑诣彭。

顾敕诸部将曰：“坚守待我。我若不还，诸君径将大兵上轘辕，归郾王。”乃面

缚，与彭俱诣河阳。帝即解其缚，召见之，复令彭夜送鲔归城。明旦，悉其众出

降，拜鲔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鲔，淮阳人，后为少府，传封累代。

建武二年，使彭击荆州，下犨、叶等十余城。是时，南方尤乱。南郡人秦丰

据黎丘，自称楚黎王，略十有二县；董讠斤起堵乡；许邯起杏；又，更始诸将各

拥兵据南阳诸城。帝遣吴汉伐之，汉军所过多侵暴。时，破虏将军邓奉谒归新野，

怒吴汉掠其乡里，遂反，击破汉军，获其辎重，屯据淯阳，与诸贼合从。秋，

彭破杏，降许邯，迁征南大将军。复遣朱祐、贾复及建威大将军耿弇，汉忠将军

王常，武威将军郭守，越骑将军刘宏，偏将军刘嘉、耿植等，与彭并力讨邓奉。

先击堵乡，而奉将万余人救董。、奉皆南阳精兵，彭等攻之，连月不克。三

年夏，帝自将南征，至叶，董讠斤别将将数千人遮首，车骑不可得前。彭奔击，

大破之。帝至堵阳，邓奉夜逃归淯阳，董讠斤降。彭复与耿弇、贾复及积弩将

军傅俊、骑都尉臧宫等从追邓奉于小长安，帝率诸将亲战，大破之。奉迫急，乃

降。帝怜奉旧功臣，且衅起吴汉，欲全宥之。彭与耿弇谏曰：“邓奉背恩反逆，

暴师经年，致贾复伤痍，朱祐见获。陛下既至，不知悔善，而亲在行陈，兵败乃

降。若不诛奉，无以惩恶。”于是斩之。奉者，西华侯邓晨之兄子也。

车驾引还，令彭率傅俊、臧宫、刘宏等三万余人南击秦丰，拔黄邮，丰与其

大将蔡宏拒彭等于邓，数月不得进。帝怪以让彭，彭惧，于是夜勒兵马，申令军

中，使明旦西击山都。乃缓所获虏，令得逃亡，归以告丰，丰即采其军西邀彭。

彭乃潜兵度沔水，击其将张杨于阿头山，大破之。从川谷间伐木开道，直袭黎丘，

击破诸屯兵。丰闻大惊，驰归救之。彭与诸将依东山为营，丰与蔡宏夜攻鼓，彭

豫为之备，出兵逆击之，丰败走，追斩蔡宏。更封彭为舞阴侯。

秦丰相赵京举宜城降，拜为成汉将军，与彭共围丰于黎丘。时田戎拥众夷陵，

闻秦丰被围，惧大兵方至，欲降。而妻兄辛臣谏戎曰：“今四方豪杰各据郡国，

洛阳地如掌耳，不如按甲以观其变。”戎曰：“以秦王之强，犹为征南所围，岂

况吾邪？降计决矣。”四年春，戎乃留辛臣守夷陵，自将兵沿江溯沔止黎丘，刻

期日当降，而辛臣于后盗戎珍宝，从间道先降于彭，而以书招戎。戎疑必卖己，

遂不敢降，百反与秦丰合，彭出兵攻戎，数月，大破之，其大将伍公诣彭降，戎

亡归夷陵。帝幸黎丘劳军，封彭吏士有功者百余人。彭攻秦丰三岁，斩首九万余

级，丰余兵裁千人，又城中食且尽。帝以丰转弱，令朱祐代彭守之，使彭与傅俊

南击田戎，大破之，遂拔夷陵，追至秭归。戎与数十骑亡入蜀，尽获其妻子士众

数万人。

彭以将伐蜀汉，而夹川谷少，水险难漕运，留威虏将军冯骏军江州，都尉田

鸿军夷陵，领军李玄军夷道，自引兵还屯津乡，当荆州要会，喻告诸蛮夷，降者

奏封其君长。初，彭与交阯牧邓让厚善，与让书陈国家威德，又遣偏将军屈充移

檄江南，班行诏命。于是让与江夏太守侯登、武陵太守王堂、长沙相韩福、桂阳

太守张隆、零陵太守田翕、苍梧太守杜穆、交耻太守锡光等，相率遣使贡献，悉

封为列侯。或遣子将兵助彭征伐。于是江南之珍始流通焉。

六年冬，征彭诣京师，数召宴见，厚加赏赐。复南还津乡，有诏过家上冢，

大长称以朔望问太夫人起居。

八年，彭引兵从车驾破天水，与吴汉围隗嚣于西域。时，公孙述将李育将兵

救嚣，守上邽，帝留盖延、联弇围之，而车驾东归。敕彭书曰：“两城若下，便

可将兵南击蜀虏。人若不知足，既平陇，复望蜀。每一发兵，头须为白。”彭遂

壅谷水灌西城，城未没丈余，嚣将行巡、周宗将蜀救兵到，嚣得出还冀。汉军食

尽，烧辎重，引兵下陇，延、弇亦相随而退。嚣出兵尾击诸营，彭殿为后拒，故

诸将能全师东归。彭还津乡。

九年，公孙述遣其将任满、田戎、程汎，将数万人乘枋{卑}下江关，击破

冯骏及田鸿、李玄等。遂拔夷道、夷陵，据荆门、虎牙。横江水起浮桥、斗楼，

立欑柱绝水道，结营山上，以拒汉兵。彭数攻之，不利，于是装直进楼船、冒

突露桡数千艘。

十一年春，彭与吴汉及诛虏将军刘隆、辅威将军臧宫、骁骑将军刘歆，发南

阳、武陵、南郡兵，又发桂阳、零陵、长沙委输棹卒，凡六万余人，骑五千匹，

皆会荆门。吴汉以三郡棹卒多费粮谷，欲罢之。彭以蜀兵盛，不可遣，上书言状。

帝报彭曰：“大司马习用步骑，不晓水战，荆门之事，一由征南公为重而已。”

彭乃令军中募攻浮桥，先登者上赏。于是偏将军鲁奇应募而前。时天风狂急，奇

船逆流而上，直冲浮桥，而欑柱钩不得去，奇等乘势殊死战，因飞炬焚之，风

怒火盛，桥楼崩烧。彭复悉军顺风并进，所向无前。蜀兵大乱，溺死者数千人。

斩任满，生获程汎，而田戎亡保江州。彭上刘隆为南郡太守，自率臧宫、刘歆长

驱入江关，令军中无得虏掠。所以，百姓皆奉牛、酒迎劳。彭见诸耆老，为言大

汉哀愍巴蜀久见虏役，故兴师远伐，以讨有罪，为人除害。让不受其牛、酒。百

姓皆大喜悦，争开门降。诏彭守益州牧，所下郡，辄行太守事。

彭到江州，以田戎食多，难卒拔，留冯骏守之，自引兵乘利直指垫江，攻破

平曲，收其米数十万石。公孙述使其将延岑、吕鲔、王元及其弟恢悉兵拒广汉及

资中，又遣将侯丹率二万余人拒黄石。彭乃多张疑兵，使护军杨翕与臧宫拒延岑

等，自分兵浮江下还江州，溯都江而上，袭击侯丹，大破之。因晨夜倍道兼行二

千余里，径拔武阳。使精骑驰广都，去成都数十里，势若风雨，所至皆奔散。初，

述闻汉兵在平曲，故遣大兵逆之。及彭至武阳，绕出延岑军后，蜀地震骇。述大

惊，以杖击地曰：“是何神也！”

彭所营地名彭亡，闻而恶之，欲徙，会日暮，蜀刺客诈为亡奴降，夜刺杀彭。

彭首破荆门，长驱武阳，持军整齐，秋豪无犯。邛穀王任贵闻彭威信，数千

里遣使迎降。会彭已薨，帝尽以任贵所献赐彭妻子，谥曰壮侯。蜀人怜之，为立

庙武阳，岁时祠焉。

子遵嗣，徒封细阳侯。十三年，帝思彭功，复封遵弟淮为穀阳侯。遵永平中

为屯骑校尉。遵卒，子伉嗣。伉卒，子杞嗣，元初三年，坐事失国。建光元年，

安帝复封杞细阳侯，顺帝时为光禄勋。

杞卒，子熙嗣，尚安帝妹涅阳长公主。少为侍中、虎贲中郎将，朝廷多称其

能。迁魏郡太守，招聘隐逸，与参政事，无为而化。视事二年，舆人歌之曰：

“我有枳棘，岑君伐之。我有蟊贼，岑君遏之。狗吠不惊，足下生氂。含哺鼓腹，

焉知凶灾？我喜我生，独丁斯时。美矣岑君，於戏休兹！”

熙卒，子福嗣，为黄门侍郎。

贾复字君文，南阳冠军人也。少好学，习《尚书》。事舞阴李生，李生奇之，

谓门人曰：“贾君之容貌志气如此，而勤于学，将相之器也。”王莽末，为县掾，

迎盐河东，会遇盗贼，等比十余人皆放散其盐，复独完以还县，县中称其信。

时，下江、新市兵起，复亦聚众数百人于羽山，自号将军。更始立，乃将其

众归汉中王刘嘉，以为校尉。复见更始政乱，诸将放纵，乃说嘉曰：“臣闻图尧、

舜之事而不能至者，汤、武是也；图汤、武之事而不能至者，桓、文是也；图桓、

文之事而不能至者，六国是也；定六国之规，欲安守之而不能至者，亡六国是也。

今汉室中兴，大王以亲戚为藩辅，天下未定而安守所保，所保得无不可保乎？”

嘉曰：“卿言大，非吾任也。大司马刘公在河北，必能相施，第持我书往。”复

遂辞嘉，受书北度河，及光武于柏人，因邓禹得召见。光武奇之，禹亦称有将帅

节，于是署复破虏将军督盗贼。复马羸，光武解左骖以赐之。官属以复后来而好

陵折等辈，调补鄗尉，光武曰：“贾督有折冲千里之威，方任以职，勿得擅除。”

光武至信都，以复为偏将军。及拔邯郸，迁都护将军。从击青犊于射犬，大

战至日中，贼陈坚不却。光武传召复曰：“吏士皆饥，可且朝饭。”复曰：“先

破之，然后食耳！”于是被羽先登，所向皆靡，贼乃败走。诸将咸服其勇。又北

与五校战于真定，大破之。复伤创甚。光武大惊曰：“我所以不令贾复别将者，

为其轻敌也。果然，失吾名将。闻其妇有孕，生女邪，我子娶之，生男邪，我女

嫁之，不令其忧妻子也。”复病寻愈，追及光武于蓟，相见甚欢，大飨士卒，令

复居前，击邺贼，破之。

光武即位，拜为执金吾，封冠军侯。先度河攻朱鲔于洛阳，与白虎公陈侨战，

连破降之。建武二年，益封穰、朝阳二县。更始郾王尹尊及诸大将在南方未降者

尚多，帝召诸将议兵事，未有言，沉吟久之，乃以檄叩地曰：“郾最强，宛为次，

谁当击之？”复率然对曰：“臣请击郾。”帝笑曰：“执金吾击郾，吾复何忧！

大司马当击宛”。遂遣复与骑都尉阴识、骁骑将军刘植南度五社津击郾，连破之。

月余，尹尊降，尽定其地。引东击更始淮阳太守暴汜，汜降，属县悉定。其秋，

南击召陵、新息，平定之。明年春，迁左将军，别击赤眉于新城、渑池间，连破

之。与帝会宜阳，降赤眉。

复从征伐，未尝丧败，数与诸将溃围解急，身被十二创。帝以复敢深入，希

令远征，而壮其勇节，常自从之，故复少方面之勋。诸将每论功自伐，复未尝有

言。帝辄曰：“贾君之功，我自知之。”

十三年，定封胶东侯，食郁秩、壮武、下密、即墨、梃、观阳，凡六县。复

知帝欲偃干戈，修文德，不欲功臣拥众京师，乃与高密侯邓禹并剽甲兵，敦儒学。

帝深然之，遂罢左右将军。复以列侯就第，加位特进。复为人刚毅方直，多大节。

既还私第，阖门养威重。朱祐等荐复宜为宰相，帝方以吏事责三公，故功臣并不

用。是时，列侯惟高密、固始、胶东三侯与公卿参议国家大事，恩遇甚厚。三十

一年卒，谥曰刚侯。

子忠嗣。忠卒，子敏嗣。建初元年，坐诬告母杀人。国除。肃宗更封复小子

邯为胶东侯，邯弟宗为即墨侯，各一县。邯卒，子育嗣。育卒，子长嗣。

宗字武孺，少有操行，多智略。初拜郎中，稍迁，建初中为朔方太守。旧内

郡徙人在边者，率多贫弱，为居人所仆役，不得为吏。宗擢用其任职者，与边吏

参选，转相监司，以擿发其奸，或以功次补长吏，故各愿尽死。匈奴畏之，不敢

入塞。征为长水校尉。宗兼通儒术，每宴见，常使与少府丁鸿等论议于前。章和

二年卒，朝廷愍惜焉。

子参嗣。参卒，子建嗣。元初元年，尚和帝女临颍长公主。主兼食颍阴、许，

合三县，数万户。时邓太后临朝，光宠最盛，以建为侍中，顺帝时为光禄勋。

论曰：中兴将帅立功名者众矣，惟岑彭、冯异建方面之号，自函谷以西，方

城以南，两将之功，实为大焉。若冯、贾之不伐，岑公之义信，乃足以感三军而

怀敌人，故能克成远业，终全其庆也。昔高祖忌柏人之名，违之以全福；征南恶

彭亡之地，留之以生灾。岂几虑自有明惑，将期数使之然乎？

赞曰：阳夏师克，实在和德。胶东盐吏，征南宛贼。奇锋震敌，远图谋国。

卷十八 吴盖陈臧列传第八

吴汉字子颜，南阳宛人也。家贫，给事县为亭长。王莽末，以宾客犯法，乃

亡命至渔阳，资用乏，以贩马自业，往来燕、蓟间，所至皆交结豪杰。更始立，

使使者韩鸿徇河北。或谓鸿曰：“吴子颜，奇士也，可与计事。”鸿召见汉，其

悦之，遂承制拜为安乐令。

会王郎起，北州扰惑。汉素闻光武长者，独欲归心。乃说太守彭宠曰：“渔

阳、上谷突骑，天下所闻也。君何不合二郡精锐，附刘公击邯郸，此一时之功也。”

宠以为然，而官属皆欲附王郎，宠不能夺。汉乃辞出，止外亭，念所以谲众，未

知所出。望见道中有一人似儒生者，汉使人召之，为具食，问以所闻。生因言刘

公所过，为郡县所归；邯郸举尊号者，实非刘氏。汉大喜，即诈为光武书，移檄

渔阳，使生赍以诣宠，令县以所闻说之，汉复随后入。宠甚然之。于是遣汉将兵

与上谷诸将并军而南，所至击斩王郎将帅。及光武于广阿，拜汉为偏将军。既拔

邯郸，赐号建策侯。

汉为人质厚少文，造次不能以辞自达。邓禹及诸将我知之。数相荐举，及得

召见，遂见亲信，赏居门下。

光武将发幽州兵，夜召邓禹，问可使行者。禹曰：“间数与吴汉言，其人勇

鸷有智谋，诸将鲜能及者。”即拜汉大将军，持节北发十郡突骑。更始幽州牧苗

曾闻之，阴勒兵，敕诸郡不肯应调。汉乃将二十骑先驰至无终。曾以汉无备，出

迎于路，汉即捴兵骑，收曾斩之，而夺其军。北州震骇，城邑莫不望风弭从。遂

悉发其兵，引而南，与光武会清阳。诸将望见汉还，士马甚盛，皆曰：“是宁肯

分兵与人邪？”及汉至莫府，上兵簿，诸将人人多请之。光武曰：“属者恐不与

人，今所请又何多也？”诸将皆惭。

初，更始遣尚书令谢躬率六将军攻王郎，不能下。会光武至，共定邯郸，而

躬裨将虏掠不相承禀，光武深忌之。虽俱在邯郸，遂分城而处，然每有以慰安之。

躬勤于职事，光武常称曰“谢尚书真吏也”，故不自疑。躬既而率其兵数万，还屯

于邺。时光武南击青犊，谓躬曰：“我追贼于射犬，必破之。尤来在山阳者，势

必当惊走。若以君威力，击此散虏，必成禽也。”躬曰：“善。”及青犊破，而

尤来果北走隆虑山，躬乃留大将军刘庆、魏郡太守陈康守邺，自率诸将军击之。

穷寇死战，其锋不可当，躬遂大败，死者数千人。光武因躬在外，乃使汉与岑彭

袭其城。汉先令辩士说陈康曰：“盖闻上智不处危以侥幸，中智能因危以为功，

下愚安于危以自亡。危亡之至，在人所由，不可不察。今京师败乱，四方云扰，

公所闻也。萧王兵强士附，河北归命，公所见也。谢躬内背萧王，外失众心，公

所知也。公今据孤危之城，待灭亡之祸，义无所立，节无所成。不若开门内军，

转祸为祸，免下愚之败，收中智之功，此计之至者也。”康然之。于是康收刘庆

及躬妻子，开门内汉等。及躬从隆虑归邺，不知康已反之，乃与数百骑轻入城。

汉伏兵收之，手击杀躬，其众悉降。

躬字子张，南阳人。初，其妻知光武不平之，常戒躬曰：“君与刘公积不相

能，而信其虚谈，不为人备，终受制矣。”躬不纳，故及于难。

光武北击群贼，汉常将突骑五千为军锋，数先登陷陈。及河北平，汉与诸将

奉图书，上尊号。光武即位，拜为大司马，更封舞阳侯。

建武二年春，汉率大司空王梁，建义大将军朱祐，大将军杜茂，执金吾贾复，

扬化将军坚镡，偏将军王霸，骑都尉刘隆、马武、阴识，共击檀乡贼于邺东漳水

上，大破之。降者十余万人。帝使使者玺书定封汉为广平侯，食广平、斥漳、曲

周、广年，凡四县。复率诸将击邺西山贼黎伯卿等，及河内脩武，悉破诸屯聚。

车驾亲幸抚劳。复遣汉进兵南阳，击宛、涅阳、郦、穰、新野诸城、皆下之。引

兵南，与秦丰战黄邮水上，破之。又与偏将军冯异击昌城五楼贼张文等，又攻铜

马、五幡于新安，皆破之。

明年春，率建威大将军耿弇、虎牙大将军盖延，击青犊于轵西，大破降之。

又率骠骑大将军杜茂、强弩将军陈俊等，围苏茂于广乐。刘永将周建别招聚收集

得十余万人，救广乐。汉将轻骑迎与之战，不利，堕马伤膝，还营，建等遂连兵

入城。诸将谓汉曰：“大敌在前而公伤卧，众心惧矣。”汉乃勃然裹创而起，椎

牛飨士，令军中曰：“贼众虽多，皆劫掠群盗，‘胜不相让，败不相救’，非有

仗节死义者也。今日封侯之秋，诸君勉之！”于是军士激怒，人倍其气。旦日，

建、茂出兵围汉。汉选四部精兵黄头吴河等，及乌桓突骑三千余人，齐鼓而进。

建军大溃，反还奔城。汉长驱追击，争门并入，大破之，茂、建突走。汉留杜茂、

陈俊等守广乐，自将兵助盖延围刘永于睢阳。永既死，二城皆降。

明年，又率陈俊及前将军王梁，击破五校贼于临平，追至东郡箕山，大破之。

北击清河长直及平原五里贼，皆平之。时，鬲县五姓共逐守长，据城而反。诸将

争欲攻之，汉不听，曰：“使鬲反者，皆守长罪也。敢轻冒进兵者斩。”乃移檄

告郡，使收守长，而使人谢城中。五姓大喜，即相率归降。诸将乃服，曰：“不

战而下城，非众所及也。”

冬，汉率建威大将军耿弇、汉忠将军王常等，击富平、获索二贼于平原。明

年春，贼率五万余人夜攻汉营，军中惊乱，汉坚卧不动，有顷乃定。即夜发精兵

出营突击，大破其众。因追讨余党，遂至无盐，进击勃海，皆平之。又从征董宪，

围朐城。明年春，拔朐，斩宪。事已见《刘永传》。东方悉定，振旅还京师。

会隗嚣畔，夏，复遣汉西屯长安。八年，从东驾上陇，遂围隗嚣于西城。帝

敕汉曰：“诸郡甲卒但坐费粮食，若有逃亡，则沮败众心，宜悉罢之。”汉等贪

并力攻嚣，遂不能遣，粮食日少，吏士疲役，逃亡者多，及公孙述救至，汉遂退

败。

十一年春，率征南大将军岑彭等伐公孙述。及彭破荆门，长驱入江关，汉留

夷陵，装露桡船，将南阳兵及弛刑募士三万人溯江而上。会岑彭为刺客所杀，

汉并将其军。十二年春，与公孙述将魏党、公孙永战于鱼涪津，大破之，遂围武

阳。述遣子婿史兴将五千人救之。汉迎击兴，尽殄其众，因入犍为界。诸县皆城

守。汉乃进军攻广都，拔之。遣轻骑烧成都市桥，武阳以东诸小城皆降。

帝戒汉曰：“成都十余万众，不可轻也。但坚据广都，待其来攻，勿与争锋。

若不敢来，公转营迫之，须其力废，乃可击也。”汉乘利，遂自将步骑二万余人

进逼成都，去城十余里，阻江北为营，作浮桥，使副将武威将军刘尚将万余人屯

于江南，相去二十余里。帝闻大惊，让汉曰：“比敕公千条万端，何意临事勃乱！

既轻敌深入，又与尚别营，事有缓急，不复相及。贼若出兵缀公，以大众攻尚，

尚破，公即败矣。幸无它者，急引兵还广都。”诏书未到，述果使其将谢丰、袁

吉将众十许万，分为二十余营，并出攻汉。使别将将万余人劫刘尚，令不得相救。

汉与大战一日，兵败，走入壁，丰因围之。汉乃召诸将厉之曰：“吾共诸君逾越

险阻，转战千里，所在斩获，遂深入敌地，至其城下。而今与刘尚二处受围，势

既不接，其祸难量。欲潜师就尚于江南，并兵御之。若能同心一力，人自为战，

大功可立；如其不然，败必无余。成败之机，在此一举。”诸将皆曰“诺”。于

是飨士秣马，闭门三日不出，乃多树幡旗，使烟火不绝，夜衔枚引兵与刘尚合军。

丰等不觉，明日，乃分兵拒江北，自将攻江南。汉悉兵迎战，自旦至晡，遂大破

之，斩谢丰、袁吉，获甲首五千余级。于是引还广都，留刘尚拒述，具以状上，

而深自谴责。帝报曰：“公还广都，甚得其宜，述必不敢略尚而击公也。若先攻

尚，公从广都五十里悉步骑赴之，适当值其危困，破之必矣。”自是汉与述战于

广都、成都之间，八战八克，遂军于其郭中。述自将数万人出城大战，汉使护军

高午、唐邯将数万锐卒击之。述兵败走，高午奔陈刺述，杀之。事已见《述传》。

旦日城降，斩述首传送洛阳。明年正月，汉振旅浮江而下。至宛，诏令过家上冢，

赐谷二万斛。

十五年，复率扬武将军马成、捕虏将军马武北击匈奴，徙雁门、代郡、上谷

吏人六万余口，置居庸、常山关以东。

十八年，蜀郡守将史歆反于成都，自称大司马，攻太守张穆，穆逾城走广都，

歆遂移檄郡县，而宕渠杨伟、朐<月忍>徐容等，起兵各数千人以应之。帝以歆昔为

岑彭护军，晓习兵事，故遣汉率刘尚及太中大夫臧宫将万余人讨之。汉入武都，

乃发广汉、巴、蜀三郡兵围成都，百余日城破，诛歆等。汉乃乘桴沿江下巴郡，

杨伟、徐容等惶恐解散，汉诛其渠帅二百余人，徙其党与数百家于南郡、长沙而

还。

汉性强力，每从征伐，帝未安，恒侧足而言。诸将见战陈不利，或多惶惧，

失其常度。汉意气自若，方整厉器械，激扬士吏。帝时遣人观大司马何为，还言

方修战攻之具，乃叹曰：“吴公差强人意，隐若一敌国矣！”每当出师，朝受诏，

夕即引道，初无办严之日。故能常任职，以功名终。及在朝廷，斤斤谨质，形于

体貌。汉尝出征，妻子在后买田业。汉还，让之曰：“军师在外，吏士不足，何

多买田宅乎！”遂尽以分与昆弟外家。

二十年，汉病笃。车驾亲临，问所欲言。对曰：“臣愚无所知识，惟愿陛下

慎无亦攵而已。”及薨，有诏悼愍，赐谥曰忠侯。发北军五校、轻车、介士送葬，

如大将军霍光故事。

子哀侯成嗣，为奴所杀。二十八年，分汉封为三国：成子旦为灈阳侯，以

奉汉嗣；旦弟盱为筑阳侯；成弟国为新蔡侯。旦卒，无子，国除。建初八年，徙

封盱为平春侯，以奉汉后。盱卒，子胜嗣。初，汉兄尉为将军，从征战死，封尉

子彤为安阳侯。帝以汉功大，复封弟翕为褒亲侯。吴氏侯者凡五国。

初，渔阳都尉严宣与汉俱会光武于广阿，光武以为偏将军，封建信侯。

论曰：吴汉自建武世，常居上公之位，终始倚爱之亲，谅由质简而强力也。

子曰“刚毅木讷近仁”，斯岂汉之方乎！昔陈平智有余以见疑，周勃资朴忠而见

信。夫仁义不足以相怀，则智者以有余为疑，而朴者以不足取信矣。

盖延字巨卿，渔阳要阳人也。身长八尺，弯弓三百斤。边俗尚勇力，而延以

气闻，历郡列掾、州从事，所在职办。彭宠为太守，召延署营尉，行护军。

及王郎起，延与吴汉同谋归光武。延至广阿，拜偏将军，号建功侯，从平河

北。光武即位，以延为虎牙将军。

建武二年，更封安平侯。遣南击敖仓，转攻酸枣、封丘，皆拔。其夏，督驸

马都尉马武、骑都尉刘隆、护军都尉马成、偏将军王霸等南伐刘永，先攻拔襄邑，

进取麻乡，遂围永于睢阳。数月，尽收野麦，夜梯其城入。永惊惧，引兵走出东

门，延追击，大破之。永弃军走谯，延进攻，拔薛，斩其鲁郡太守，而彭城、扶

阳、杼秋、萧皆降。又破永沛郡太守，斩之。永将苏茂、佼彊、周建等三万余人

救永，共攻延，延与战于沛西，大破之。永军乱，遁没溺死者大半。永弃城走湖

陵，苏茂奔广乐。延遂定沛、楚、临淮，修高祖庙，置啬夫、祝宰、乐人。

三年，睢阳复反城迎刘永，延复率诸将围之百日，收其野谷。永乏食，突走，

延追击，尽得辎重。永为其所杀，永弟防举城降。

四年春，延又击苏茂、周建于蕲，进与董宪战留下，皆破之。因率平狄将军

庞萌攻西防，拔之。复追败周建、苏茂于彭城，茂、建亡奔董宪，董宪将贲休举

兰陵城降。宪闻之，自郯围休。时，延及庞萌在楚，请往救之。帝敕曰：“可直

往捣郯，则兰陵必自解。”延等以贲休城危，遂先赴之。宪逆战而阳败，延等逐

退，因拔围入城。明日，宪大出兵合围，延等惧，遽出突走，因往攻郯。帝让之

曰：“间欲先赴郯者，以其不意故耳。今既奔走，贼计已立，围岂可解乎！”延

等至郯，果不能克，而董宪遂拔兰陵，杀贲休。延等往来要击宪别将于彭城、郯、

邳之间，战或日数合，颇有克获。帝以延轻敌深入，数以书诫之。及庞萌反，攻

杀楚郡太守，引军袭败延，延走，北渡泗水，破舟楫，坏津梁，仅而得免。帝自

将而东，征延与大司马吴汉、汉忠将军王常、前将军王梁、捕虏将军马武、讨虏

将军王霸等会任城，讨庞萌于桃乡，又并从征董宪于昌虑，皆破平之。六年春，

遣屯长安。

九年，隗嚣死，延西击街泉、略阳、清水诸屯聚，皆定。

十一年，与中郎将来歙攻河池，未克，以病引还，拜为左冯翊，将军如故。

十三年，增封定食万户。十五年，薨于位。

子扶嗣。扶卒，子侧嗣。永平十三年，坐与舅王平谋反，伏诛，国除。永初

七年，邓太后绍封延曾孙恢为芦亭侯。恢卒，子遂嗣。

陈俊字子昭，西阳西鄂人也。少为郡吏，更始立，以宗室刘嘉为太常将军，

俊为长史。光武徇河北，嘉遣书荐俊，光武以为安集掾。

从击铜马于清阳，进至蒲阳，拜强弩将军。与五校战于安次，俊下马，手接

短兵，所向必破，追奔二十余里，斩其渠帅而还。光武望而叹曰：“战将尽如是，

岂有忧哉！”五校引退入渔阳，所过虏掠。俊言于光武曰：“宜令轻骑出贼前，

使百姓各自坚壁，以绝其食，可不战而殄也。”光武然之，遣俊将轻骑驰出贼前。

视人保壁坚完者，敕令固守；放散在野者，因掠取之。贼至无所得，遂散败。及

军还，光武谓俊曰：“困此虏者，将军策也。”及即位，封俊为列侯。

建武二年春，攻匡贼，下四县，更封新处侯。引击顿丘，降三城。其秋，大

司马吴汉承制拜俊为强弩大将军，别击金门、白马贼于河内，皆破之。四年，转

徇汝阳及项，又拔南武阳。是时，太山豪杰多拥众与张步连兵，吴汉言于帝曰：

“非陈俊莫能定此郡。”于是拜俊太山太守，行大将军事。张步闻之，遣其将击

俊，战于嬴下，俊大破之，追至济南，收得印绶九十余，稍攻下诸县，遂定太山。

五年，与建威大将军耿弇共破张步。事在《弇传》。

时，琅邪未平，乃徙俊为琅邪太守，领将军如故。齐地素闻俊名，入界，盗

贼皆解散。俊将兵击董宪于赣榆，进破朐贼孙阳，平之。八年，张步畔，还琅邪，

俊追讨，斩之。帝美其功，诏俊得专征青、徐。俊抚贫弱，表有义，检制军吏，

不得与郡县相干，百姓歌之。数上书自请，愿奋击陇、蜀。诏报曰：“东州新平，

大将军之功也。负海猾夏，盗贼之处，国家以为重忧，且勉镇抚之。”

十三年，增邑，定封祝阿侯。明年，征奉朝请。二十三年卒。

子浮嗣，徙封薪春侯。浮卒，子专诸嗣。专诸卒，子笃嗣。

臧宫字君翁，颍川郏人也。少为县亭长、游徼，后率宾客入下江兵中为校尉，

因从光武征战，诸将多称其勇。光武察宫勤力少言，甚亲纳之。及至河北，以为

偏将军，从破群贼，数陷陈却敌。

光武即位，以为侍中、骑都尉。建武二年，封成安侯。明年，将突骑与征虏

将军祭遵击更始将左防、韦颜于涅阳、郦，悉降之。五年，将兵徇江夏，击代乡、

钟武、竹里，皆下之。帝使太中大夫持节拜宫为辅威将军。七年，更封期思侯。

击梁郡、济阴，皆平之。

十一年，将兵至中卢，屯骆越。是时，公孙述将田戎、任满与征南大将军岑

彭相距于荆门，彭等战数不利，越人谋畔从蜀。官兵少，力不能制。会属县送委

输车数百乘至，宫夜使锯断城门限，令车声回转出入至旦。越人候伺者闻车声不

绝，而门限断，相告以汉兵大至。其渠帅乃奉牛、酒以劳军营。宫陈兵大会，击

牛酾酒，飨赐慰纳之，越人由是遂安。

宫与岑彭等破荆门，别至垂鹊山，通道出秭归，至江州。岑彭下巴郡，使宫

将降卒五万，从涪水上平曲。公孙述将延岑盛兵于沈水，时宫众多食少，转输不

至，而降者皆欲散畔，郡邑复更保聚，观望成败。宫欲引还，恐为所反，会帝遣

谒者将兵诣岑彭，有马七百匹，宫矫制取以自益，晨夜进兵，多张旗帜，登山鼓

噪，右步左骑，挟船而引，呼声动山谷。岑不意汉军卒至，登山望之，大震恐。

宫因从击，大破之。斩首溺死者万余人，水为之浊流。延岑奔成都，其众悉降，

尽获其兵马珍宝。自是乘胜追北，降者以十万数。

军至平阳乡，蜀将王元举众降。进拔绵竹，破涪城，斩公孙述弟恢，复攻拔

繁、郫。前后收得节五，印绶千八百。是时，大司马吴汉亦乘胜进营逼成都。宫

连屠大城，兵马旌旗甚盛，乃乘兵入小雒郭门，历成都城下，至吴汉营，饮酒高

会。汉见之甚欢，谓宫曰：“将军向者经虏城下，震扬威灵，风行电照。然穷寇

难量，还营愿从它道矣。”宫不从，复路而归，贼亦不敢近之。进军咸门，与吴

汉并灭公孙述。

帝以蜀地新定，拜宫为广汉太守。十三年，增邑，更封酂侯。十五年，征还

京师，以列侯奉朝请，定封朗陵侯。十八年，拜太中大夫。

十九年，妖巫维汜弟子单臣、傅镇等，复妖言相聚，入原武城，劫吏人，自

称将军。于是遣宫将北军及黎阳营数千人围之。贼谷食多，数攻不下，士卒死伤。

帝召公卿诸侯王问方略，皆曰“宜重其购赏”。时，显宗为东海王，独对曰：

“妖巫相劫，势无久立，其中必有悔欲亡者。但外围急，不得走耳。宜小挺缓，

令得逃亡，逃亡则一亭长足以禽矣。”帝然之，即敕宫彻围缓贼，贼众分散，遂

斩臣、镇等。宫还，迁城门校尉，复转左中郎将。击武溪贼，至江陵，降之。

宫以谨信质朴，故常见任用。后匈奴饥疫，自相分争，帝以问宫，宫曰：

“愿得五千骑以立功。”帝笑曰：“常胜之家，难与虑敌，吾方自思之。”二十

七年，宫乃与杨虚侯马武上书曰：“匈奴贪利，无有礼信，穷则稽首，安则侵盗，

缘边被其毒痛，中国忧其抵突。虏今人畜疫死，旱蝗赤地，疫困之力，不当中国

一郡。万里死命，县在陛下。福不再来，时或易失，岂宜固守文德而堕武事乎？

今命将临塞，厚县购赏，喻告高句骊、乌恒、鲜卑攻其左，发河西四郡、天水、

陇西羌胡击其右。如此，北虏之灭，不过数年。臣恐陛下仁恩不忍，谋臣狐疑，

令万世刻石之功不立于圣世。”诏报曰：“《黄石公记》曰，‘柔能制刚，弱能

制强’。柔者德也，刚者贼也，弱者仁之助也，强者怨之归也。故曰有德之君，

以所乐乐人；无德之君，以所乐乐身。乐人者其乐长，乐身者不久而亡。舍近谋

远者，劳而无功；舍远谋近者，逸而有终。逸政多忠臣，劳政多乱人。故曰务广

地者荒，务广德者强。有其有者安，贪人有者残。残灭之政，虽成必败。今国无

善政，灾变不息，百姓惊惶，人不自保，而复欲远事边外乎？孔子曰：‘吾恐季

孙之忧，不在颛臾。’且北狄尚强，而屯田警备传闻之事，恒多失实。诚能举天

下之半以灭大寇，岂非至愿；苟非其时，不如息人。”自是诸将莫敢复言兵事者。

宫永平元年卒，谥曰愍侯。子信嗣。信卒，子震嗣。震卒，子松嗣。元初四

年，与母别居，国除。永宁元年，邓太后绍封松弟由为郎陵侯。

论曰：中兴之业，诚艰难也。然敌无秦、项之强，人资附汉之思，虽怀玺纡

绂，跨陵州县，殊名诡号，千队为群，尚未足以为比功上烈也。至于山西既定，

威临天下，戎竭丧其精胆，群帅贾其余壮，斯诚雄心尚武之几，先志玩兵之日。

臧宫、马武之徒，抚鸣剑而抵掌，志驰于伊吾之北矣。光武审《黄石》，存包桑，

闭玉门以谢西域之质，卑词币以礼匈奴之使，其意防盖已弘深。岂其颠沛平城之

围，忍伤黥王之陈乎？

赞曰：吴公鸷强，实为龙骧。电扫群孽，风行巴、梁。虎牙猛力，功立睢阳。

宫、俊休休，是亦鹰扬。卷十九 耿弇列传第九

耿弇字伯昭，扶风茂陵人也。其先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巨鹿徙焉。父况，字

侠游，以明经为郎，与王莽从弟伋共学《老子》于安丘先生，后为朔调连率。

弇少好学，习父业。常见郡尉试骑士，建旗鼓，肄驰射，由是好将帅之事。

及王莽败，更始立，诸将略地者，前后多擅威权，辄改易守、令。况自以莽

之所置，怀不自安。时，弇年二十一，乃辞况奉奏诣更始，因赍贡献，以求自固

之宜。及至宋子，会王郎诈称成帝子子舆，起兵邯郸，弇从吏孙仓、卫包于道共

谋曰：“刘子舆成帝正统，舍此不归，远行安之？”弇按剑曰：“子舆弊贼，卒

为降虏耳。我至长安，与国家陈渔阳、上谷兵马之用，还出太原、代郡，反复数

十日，归发突骑以辚乌合之众，如摧枯折腐耳。观公等不识去就，族灭不久也！”

仓、包不从，遂亡降王郎。

弇道闻光武在卢奴，乃驰北上谒，光武留署门下吏。弇因说护军朱祐，求归

发兵，以定邯郸。光武笑曰：“小儿曹乃有大意哉！”因数召见加恩慰。弇因从

光武北至蓟。闻邯郸兵方到，光武将欲南归，召官属计议。弇曰：“今兵从南来，

不可南行。渔阳太守彭宠，公之邑人；上谷太守，即弇父也。发此两郡，控弦万

骑，邯郸不足虑也。”光武官属腹心皆不肯，曰：“死尚南首，奈何北行入囊中？”

光武指弇曰：“是我北道主人也。”会蓟中乱，光武遂南驰，官属各分散。弇走

昌平就况，因说况使寇恂东约彭宠，各发突骑二千匹，步兵千人。弇与景丹、寇

恂及渔阳兵合军而南，所过击斩王郎大将、九卿、校尉以下四百余级，得印绶百

二十五，节二，斩首三万级，定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间凡二十二县，遂

及光武于广阿。是时，光武方攻王郎，传言二郡兵为邯郸来，众皆恐。既而悉诣

营上谒。光武见弇等，说，曰：“当与渔阳、上谷士大夫共此大功。”乃皆以为

偏将军，使还领其兵。加况大将军、兴义侯，得自置偏裨。弇等遂从拔邯郸。

时，更始征代郡太守赵永，而况劝永不应召，令诣于光武。光武遣永复郡。

永北还，而代令张晔据城反畔，乃招迎匈奴、乌桓以为援助。光武以弇弟舒为复

胡将军，使击晔，破之。永乃得复郡。时，五校贼二十余万北寇上谷，况与舒连

击破之，贼皆退走。

更始见光武威声日盛，君臣疑虑，乃遣使立光武为萧王，令罢兵与诸将有功

者还长安；遣苗曾为幽州牧，韦顺为上谷太守，蔡充为渔阳太守，并北之部。时，

光武居邯郸宫，昼卧温明殿。弇入造床下请间，因说曰：“今更始失政，君臣淫

乱，诸将擅命于畿内，贵戚纵横于都内。天子之命，不出城门，所在牧守，辄自

迁易，百姓不知所从，士人莫敢自安。虏掠财物，劫掠妇女，怀金玉者，至不生

归。元元叩心，更思莽朝。又铜马、赤眉之属数十辈，辈数十百万，圣公不能办

也。其败不久，公首事南阳，破百万之军；今定河北，据天府之地。以义征伐，

发号响应，天下可传檄而定。天下至重，不可令它姓得之。闻使者从西方来，欲

罢兵，不可从也。今吏士死亡者多，弇愿归幽州，益发精兵，以集大计。”光武

大说，乃拜弇为大将军，与吴汉北发幽州十郡兵。弇到上谷，收韦顺、蔡充斩之；

汉亦诛苗曾。于是悉发幽州兵，引而南，从光武击破铜马、高湖、赤眉、青犊，

又追尤来、大枪、五幡于元氏，弇常将精骑为军锋，辄破走之。光武乘胜战顺水

上，虏危急，殊死战。时，军士疲弊，遂大败奔还，壁范阳，数日乃振，贼亦退

去，从追至容城、小广阳、安次，连战破之。光武还蓟，复遣弇与吴汉、景丹、

盖延、朱祐、邳彤、耿纯、刘植、岑彭、祭遵、坚镡、王霸、陈俊、马武十三将

军，追贼至潞东，及平谷，再战，斩首万三千余级，遂穷追于右北平无终、土垠

之间，至俊靡而还。贼散入辽西、辽东，或为乌桓、貊人所抄击，略尽。

光武即位，拜弇为建威大将军。与骠骑大将军景丹、强弩将军陈俊攻厌新贼

于敖仓，皆破降之。建武二年，更封好畤侯，食好畤、美阳二县。三年，延岑自

武关出攻南阳，下数城。穰人杜弘率其众以从岑。弇与岑等战于穰，大破之，斩

首三千余级，生获其将士五千余人，得印绶三百。杜弘降，岑与数骑遁走东阳。

弇从幸舂陵，因见自请北收上谷兵未发者，定彭宠于渔阳，取张丰于涿郡，

还收富平、获索，东攻张步，以平齐地。帝壮其意，乃许之。四年，诏弇进攻渔

阳。弇以父据上谷，本与彭宠同功，又兄弟无在京师者，自疑，不敢独进，上书

求诣洛阳。诏报曰：“将军出身举宗为国，所向陷敌，功效尤著，何嫌何疑，而

欲求征？且与王常共屯涿郡，勉思方略。”况闻弇求征，亦不自安，遣舒弟国入

侍。帝善之，进封况为隃糜侯。乃命弇与建义大将军朱祐、汉忠将军王常等击

望都、故安西山贼十余营，皆破之。时，征虏将军祭遵屯良乡，骁骑将军刘喜屯

阳乡，以拒彭宠。宠遣弟纯将匈奴二千余骑，宠自引兵数万，分为两道以击遵、

喜。胡骑经军都，舒袭破其众，斩匈奴两王，宠乃退走。况复与舒攻宠，取军都。

五年，宠死，天子嘉况功，使光禄大夫持节迎况，赐甲第，奉朝请。封舒为牟平

侯。遣弇与吴汉击富平、获索贼于平原，大破之，降者四万余人。|奇*.*书^网|

因诏弇进讨张步。弇悉收集降卒，结部曲，置将吏，率骑都尉刘歆、太山太

守陈俊引兵而东，从朝阳桥济河以度。张步闻之，乃使其大将军费邑军历下，又

分兵屯祝阿，别于太山钟城列营数十以待弇。弇度河先击祝阿，自旦攻城，日未

中而拔之，故开围一角，令其众得奔归钟城。钟城人闻祝阿已溃，大恐惧，遂空

壁亡去。费邑分遣弟敢守巨里。弇进兵先胁巨里，使多伐树木，扬言以填塞坑堑。

数日，有降者言邑闻弇欲攻巨里，谋来救之。弇乃严令军中趣修攻具，宣敕诸部，

后三日当悉力攻巨里城。阴缓生口，令得亡归。归者以弇期告邑，邑至日果自将

精兵三万余人来救之。弇喜，谓诸将曰：“吾所以修攻具者，欲诱致邑耳。今来，

适其所求也。”即分三千人守巨里，自引精兵上冈阪，乘高合战，大破之，临陈

斩邑。既而收首级以示巨里城中，城中凶惧，费敢悉众亡归张步。弇复收其积聚，

纵兵击诸未下者，平四十余营，遂定济南。

时，张步都剧，使其弟蓝将精兵二万守西安，诸郡太守合万余人守临淄，相

去四十里。弇进军画中，居二城之间。弇视西安城小而坚，且蓝兵又精，临淄名

虽大而实易攻，乃敕诸校会，后五日攻西安。蓝闻之，晨夜儆守。至期夜半，弇

敕诸将皆蓐食，会明至临淄城。护军荀梁等争之，以为宜速攻西安。弇曰：“不

然。西安闻吾欲攻之，日夜为备；临淄出不意而至，必惊扰，吾攻之一日必拔。

拔临淄即西安孤，张蓝与步隔绝，必复亡去，所谓击一而得二者也。若先攻西安，

不卒下，顿兵坚城，死伤必多。纵能拔之，蓝引军还奔临淄，并兵合势，观人虚

实，吾深入敌地，后无转输，旬日之间，不战而困。诸君之言，未见其宜。”遂

攻临淄，半日拔之，入据其城。张蓝闻之大惧，遂将其众亡归剧。

弇乃令军中无得妄掠剧下，须张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步闻大笑曰：“以

尤来、大彤十余万众，吾皆即其营而破之。今大耿兵少于彼，又皆疲劳，何足惧

乎！”乃与三弟蓝、弘、寿及故大彤渠帅重异等兵号二十万，至临淄大城东，将

攻弇。弇先出兵淄水上，与重异遇，突骑欲纵，弇恐挫其锋，令步不敢进，故示

弱以盛其气，乃引归小城，陈兵于内。步气盛，直攻弇营，与刘歆等合战，弇升

王宫坏台望之，视歆等锋交，乃自引精兵以横突步陈于东城下，大破之。飞矢中

弇股，以佩刀截之，左右无知者。至暮罢。弇明旦复勒兵出。是时，帝在鲁，闻

弇为步所攻，自往救之，未至。陈俊谓弇曰：“剧虏兵盛，可且闭营休士，以须

上来。”弇曰：“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贼虏遗君父邪？”

乃出兵大战，自旦及昏，复大破之，杀伤无数，城中沟堑皆满。弇知步困将退，

豫置左右翼为伏以待之。人定时，步果引去，伏兵起纵击，追至钜昧水上，八九

十里僵尸相属，收得辎重二千余两。步还剧，兄弟各分兵散去。

后数日，车驾至临淄自劳军，群臣大会。帝谓弇曰：“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

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此皆齐之西界，功足相方。而韩信袭击已降，将军独拔劲

敌，其功乃难于信也。又田横亨郦生，及田横降，高帝诏卫尉不听为仇。张步前

亦杀伏隆，若步来归命，吾当诏大司徒释其怨，又事尤相类也。将军前在南阳建

此大策，常以为落落难合，有志者事竟成也！”弇因复追步，步奔平寿，乃肉袒

负斧锧于军门。弇传步诣行在所，而勒兵入据其城。树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

郡人诣旗下，众尚十余万，辎重七千余两，皆罢遣归乡里。弇复引兵至城阳，降

五校余党，齐地悉平。振旅还京师。

六年，西拒隗嚣，屯兵于漆。八年，从上陇。明年，与中郎将来歙分部徇安

定、北地诸营保，皆下之。

弇凡所平郡四十六，屠城三百，未尝挫折。

十二年，况疾病，乘舆数自临幸。复以国弟广、举并为中郎将。弇兄弟六人

皆垂青紫，省侍医药，当代以为荣。及况卒，谥烈侯，少子霸袭况爵。

十三年，增弇户邑，上大将军印绶，罢，以列侯奉朝请。每有四方异议，辄

召入问筹策。年五十六，永平元年卒，谥为愍侯。

子忠嗣。忠以骑都尉击匈奴于天山，有功。忠卒，子冯嗣。冯卒，子良嗣，

一名无禁。延光中，尚安帝妹濮阳长公主，位至侍中。良卒，子协嗣。

隃麋侯霸卒，子文金嗣。文金卒，子喜嗣。喜卒，子显嗣，为羽林左监。

显卒，子援嗣。尚桓帝妹长社公主，为河东太守。后曹操诛耿氏，唯援孙弘存焉。

牟平侯舒卒，子袭嗣。尚显宗女隆虑公主。袭卒，子宝嗣。

宝女弟为清河孝王妃。及安帝立，尊孝王，母为孝德皇后，以妃为甘园大贵

人。帝以宝元舅之重，使监羽林左骑，位至大将军。而附事内宠，与中常侍樊丰、

帝乳母王圣等谮废皇太子为济阴王，及排陷太尉杨震，议者怨之。宝弟子承袭公

主爵为林虑侯，位至侍中。安帝崩，阎太后以宝等阿附嬖倖，共为不道，策免

宝及承，皆贬爵为亭侯，遣就国。宝于道自杀，国除。大贵人数为耿氏请，阳嘉

三年，顺帝遂绍封宝子箕牟平侯，为侍中。以恒为阳亭侯，承为羽林中郎将。其

后贵人薨，大将军梁冀从承求贵人珍玩，不能得，冀怒，风有司奏夺其封。承惶

恐，遂亡匿于穰。数年，冀推迹得之，乃并族其家十余人。

论曰：淮阴延论项王，审料成势，则知高祖之庙胜矣。耿弇决策河北，定计

南阳，亦见光武之业成矣。然弇自克拔全齐，而无复尺寸功。夫岂不怀？将时之

度数，不足以相容乎？三世为将，道家所忌，而耿氏累叶以功名自终。将其用兵

欲以杀止杀乎？何其独能隆也！

国字叔虑，建武四年初入侍，光武拜为黄门侍郎，应对左右，帝以为能，迁

射声校尉。七年，射声官罢，拜驸马都尉。父况卒，国于次当嗣，上疏以先侯爱

少子霸，固自陈让，有诏许焉。后历顿丘、阳翟、上蔡令，所在吏人称之。征为

五官中郎将。

是时，乌桓、鲜卑屡寇外境，国素有筹策，数言边事，帝器之。及匈奴薁鞬

日逐王比自立为呼韩邪单元，款塞称藩，愿扞御北虏。事下公卿。议者皆以为天

下初定，中国空虚，夷狄情伪难知，不可许。国独曰：“臣以为宜如孝宣故事受

之，令东扞鲜卑，北拒匈奴，率厉四夷，完复边郡，使塞下无晏开之警，万世安

宁之策也。”帝从其议，遂立比为南单于。由是乌桓、鲜卑保塞自守，北虏远遁，

中国少事。二十七年，代冯勤为大司农。又上言宜置度辽将军、左右校尉，屯五

原以防逃亡。永平元年卒官。显宗追思国言，后遂置度辽将军、左右校尉，如其

议焉。

国二子：秉，夔。

秉字伯初，有伟体，腰带八围。博通书记，能说《司马兵法》，尤好将帅之

略。以父任为郎，数上言兵事。常以中国虚费，边陲不宁，其患专在匈奴。以战

去战，盛王之道。显宗既有志北伐，阴然其言。永平中，召诣省闼，问前后所上

便宜方略，拜谒者仆射，遂见亲幸。每公卿会议，常引秉上殿，访以边事，多简

帝心。

十五年，拜驸马都尉。十六年，以骑都尉秦彭为副，与奉车都尉窦固等俱伐

北匈奴。虏皆奔走，不战而还。

十七年夏，诏秉与固合兵万四千骑，复出白山击车师。车师有后王、前王，

前王即后王之子，其廷相去五百余里。固以后王道远，山谷深，士卒寒若，欲攻

前王。秉议先赴后王，以为并力根本，则前王自服。固计未决。秉奋身而起曰：

“请行前。”乃上马，引兵北入，众军不得已，遂进。并纵兵抄掠，斩首数千级，

收马、牛十余万头。后王安得震怖，从数百骑出迎秉。而固司马苏安欲全功归固，

即驰谓安得曰：“汉贵将独有奉车都尉，天子姊婿，爵为通侯，当先降之。”安

得乃还，更令其诸将迎秉。秉大怒，被甲上马，麾其精骑径造固壁。言曰：“车

师王降，讫今不至，请往枭其首。”固大惊曰：“且止，将败事！”秉厉声曰：

“受降如受敌。”遂驰赴之。安得惶恐，走出门，脱帽抱马足降。秉将以诣固。

其前王亦归命，遂定车师而还。

明年秋，肃宗即位，拜秉征西将军，遣案行凉州边境，劳赐保塞羌胡，进屯

酒泉，救戊己校尉。

建初元年，拜度辽将军。视事七年，匈奴怀其恩信。征为执金吾，甚见亲重。

帝每巡郡国及幸宫观，秉常领禁兵宿卫左右。除三子为郎。章和二年，复拜征西

将军，副车骑将军窦宪击北匈奴，大破之。事并见《宪传》。封秉美阳侯，食邑

三千户。

秉性勇壮而简易于事，军行常自被甲在前，休止不结营部，然远斥候，明要

誓，有警，军陈立成，士卒皆乐为死。永远二年，代桓虞为光禄勋。明年夏卒，

时年五十余。赐以未棺、玉衣，将作大匠穿冢，假鼓吹，五营骑士三百余人送葬。

谥曰恒侯。匈奴闻秉卒，举国号哭，或至梨面流血。

长子冲嗣。及窦宪败，以秉窦氏党，国除。冲官至汉阳太守。

曾孙纪，少有美名，辟公府，曹操甚敬异之，稍迁少府。纪以操将篡汉，建

安二十三年，与太医令吉ぶ、丞相司直韦晃谋起兵诛操，不克，夷三族。于时衣

冠盛门坐纪罹祸灭者众矣。

夔字定公。少有气决。永元初，为车骑将军窦宪假司马，北击匈奴，转骑都

尉。三年，宪复出河西，以夔为大将军左校尉。将精骑八百，出居延塞，直奔北

单于廷，于金微山斩阏氏、名王以下五千余级，单于与数骑脱亡，尽获其匈奴珍

宝财畜，去塞五千余里而还，自汉出师所未尝至也。乃封夔粟邑侯。会北单于弟

左鹿蠡王於除鞬自立为单于，众八部二万余人，来居蒲类海上，遣使款塞。以夔

为中郎将，持节卫护之。及窦宪败，夔亦免官夺爵士。

后复为长水校尉，拜五原太守，迁辽东太守。元兴元年，貊人寇郡界，夔追

击，斩其渠帅。永初三年，南单于檀反畔，使夔率鲜卑及诸郡兵屯雁门，与车骑

将军何熙共击之。熙推夔为先锋，而遣其司马耿溥、刘祉将二千人与夔俱进。到

属国故城，单于遣薁鞬日逐王三千余人遮汉兵。夔自击其左，令鲜卑攻其右，虏

遂败走，追斩千余级，杀其名王六人，获穹庐车重千余两，马畜生口甚众。鲜卑

马多羸病，遂畔出塞。夔不能独进，以不穷追，左转云中太守，后迁行度辽将军

事。

夔勇而有气，数侵陵使匈奴中郎将郑戩。元初元年，坐征下狱，以减死论，

笞二百。建光中，复拜度辽将军。时，鲜卑攻杀云中太守成严，围乌桓校尉徐常

于马城。夔与幽州刺史庞参救之，追虏出塞而还。后坐法免，卒于家。

恭字伯宗，国弟广之子也。少孤。慷慨多大略，有将帅才。永平十七年冬，

骑都尉刘张出击车师，请恭为司马，与奉车都尉窦固及从弟驸马都尉秉破降之。

始置西域都护、戊己校尉，乃以恭为戊己校尉，屯后王部金蒲城，谒者关宠为戊

己校尉，屯前王柳中城，屯各置数百人。恭至部，移檄乌孙，示汉威德，大昆弥

以下皆欢喜，遣使献名马，及奉宣帝时所赐公主博具，愿遣子入侍。恭乃发使赍

金帛，迎其侍子。

明年三月，北单于遣左鹿蠡王二万骑击车师。恭遣司马将兵三百人救之，道

逢匈奴骑多，皆为所殁。匈奴遂破杀后王安得，而攻金蒲城。恭乘城搏战，以毒

药傅矢。传语匈奴曰：“汉家箭神，其中疮者必有异。”因发强弩射之。虏中矢

者，视创皆沸，遂大惊。会天暴风雨，随雨击之，杀伤甚众。匈奴震怖，相谓曰：

“汉兵神，真可畏也！”遂解去。恭以疏勒城傍有涧水可固，五月，乃引兵据之。

七月，匈奴复来攻恭，恭募先登数千人直驰之，胡骑散走，匈奴遂于城下拥绝涧

水。恭于城中穿井十五丈不得水，吏士渴乏，笮马粪汁而饮之。恭仰叹曰：“闻

昔贰师将军拔佩刀剌山，飞泉涌出；今汉德神明，岂有穷哉。”乃整衣服向井再

拜，为吏士祷。有顷，水泉奔出，众皆称万岁。乃令吏士扬水以示虏。虏出不意，

以为神明，遂引去。

时，焉耆、龟兹攻殁都护陈睦，北虏亦围关宠于柳中。会显宗崩，救兵不至，

车师复畔，与匈奴共攻恭。恭历士众击走之。后王夫人先世汉人，常私以虏情告

恭，又给以粮饷。数月，食尽穷困，乃煮铠弩，食其筋革。恭与士推诚同死生，

故皆无二心，而稍稍死亡，余数十人。单于知恭已困，欲必降之。复遣使招恭曰：

“若降者，当封为白屋王，妻以女子。”恭乃诱其使上城，手击杀之，炙诸城上。

虏官属望见，号哭而去。单于大怒，更益兵围恭，不能下。

初，关宠上书求救，时肃宗新即位，乃诏公卿会议。司空第五伦以为不宜救。

司徒鲍昱议曰：“今使人于危难之地，急而弃之，外则纵蛮夷之暴，内则伤死难

之臣。诚令权时后无边事可也，匈奴如复犯塞为寇，陛下将何以使将？又二部兵

人裁各数十，匈奴围之，历旬不下，是其寡弱尽力之效也。可令敦煌、酒泉太守

各将精骑二千，多其幡帜，倍道兼行，以赴其急。匈奴疲极之兵，必不敢当，四

十日间，足还入塞。”帝然之。乃遣征西将军耿秉屯酒泉，行太守事；遣秦彭与

谒者王蒙、皇甫援发张掖、酒泉、敦煌三郡及鄯善兵，合七千余人，建初元年正

月，会柳中击车师，攻交河城，斩首三千八百级，获生口三千余人，驼、驴、马、

牛、羊三万七千头，北虏惊走，车师复降。

会关宠已殁，蒙等闻之，便欲引兵还。先是，恭遣军吏范羌至敦煌迎兵士寒

服，羌因随王蒙军俱出塞。羌固请迎恭，诸将不敢前，乃分兵二千人与羌，从山

北迎恭，遇大雪丈余，军仅能至。城中夜闻兵马声，以为虏来，大惊。羌乃遥呼

曰：“我范羌也。汉遣军迎校尉耳。”城中皆称万岁。开门，共相持涕泣。明日，

遂相随俱归。虏兵追之，且战且行。吏士素饥困，发疏勒时尚有二十六人，随路

死没，三月至玉门，唯余十三人。衣屦穿决，形容枯槁。中郎将郑众为恭已下洗

沭易衣冠。上疏曰：“耿恭以单兵固守孤城，当匈奴之冲，对数万之众，连月逾

年，心力困尽。凿山为井，煮弩为粮，出于万死无一生之望。前后杀伤丑虏数千

百计，卒全忠勇，不为大汉耻。恭之节义，古今未有。宜蒙显爵，以厉将帅。”

及恭至洛阳，鲍昱奏恭节过苏武，宜蒙爵赏。于是拜为骑都尉，以恭司马石修为

洛阳市丞，张封为雍营司马，军吏范羌为共丞，余九人皆补羽林。恭母先卒，及

还，追行丧制，有诏使五官中郎将赍牛、酒释服。

明年，迁长水校尉。其秋，金城、陇西羌反。恭上疏言方略，诏召入问状。

乃遣恭将五校士三千人，副车骑将军马防讨西羌。恭屯枹罕，数与羌接战。明年

秋，烧当羌降，防还京师，恭留击诸未服者，首虏千余人，获牛、羊四万余头，

勒姐、烧何羌等十三种数万人，皆诣恭降。初，恭出陇西，上言：“故安丰侯窦

融昔在西州，甚得羌胡腹心。今大鸿胪固，即其子孙。前击白山，功冠三军。宜

奉大使，镇抚凉部。令车骑将军防屯军汉阳，以为威重。”由是大忤于防。及防

还，监营谒者李谭承旨奏恭不忧军事，被诏怨望。坐征下狱，免官归本郡，卒于

家。

子溥，为京兆虎牙都尉。元初二年，击畔羌于丁奚城，军败，遂殁。诏拜溥

子宏、晔并为郎。

晔字季遇。顺帝初，为乌桓校尉。时，鲜卑寇缘边，杀代郡太守。晔率乌桓

及诸郡卒出塞讨击，大破之。鲜卑震怖，数万人诣辽东降。自后频出辄克获，威

振北方。迁度辽将军。

耿氏自中兴已后迄建安之末，大将军二人，将军九人，卿十三人，尚公主三

人，列侯十九人，中郎将、护羌校尉及刺史、二千石数十百人，遂与汉兴衰云。

论曰：余初读《苏武传》，感其茹毛穷海，不为大汉羞。后览耿恭疏勒之事，

喟然不觉涕之无从。嗟哉，义重于生，以至是乎！昔曹子抗质于柯盟，相如申威

于河表，盖以决一旦之负，异乎百死之地也。以为二汉当疏高爵，宥十世。而苏

君恩不及嗣，恭亦终填牢户。追诵龙蛇之章，以为叹息。

赞曰：好畤经武，能画能兵。往收燕卒，来集汉营。请间赵殿，酾酒齐城。

况、舒率从，亦既有成。国图久策，分此凶狄。秉洽胡情，夔单虏迹。慊慊伯宗，

枯泉飞液。

卷二十 铫期王霸祭遵列传第十

铫期字次况，颍川郏人也。长八尺二寸，容貌绝异，矜严有威。父猛，为桂

阳太守，卒，期服丧三年，乡里称之。光武略地颍川，闻期志义，召署贼曹掾，

从徇蓟。时，王郎檄书到蓟，蓟中起兵应郎。光武趋驾出，百姓聚观，喧呼满道，

遮路不得行，期骑马奋戟，瞋目大呼左右曰“跸”，众皆披靡。及至城门，门已

闭，攻之得出。行至信都，以期为裨将，与傅宽、吕晏俱属邓禹。徇傍县，又发

房子兵。禹以期为能，独拜偏将军，授兵二千人，宽、晏各数百人。还言其状，

光武甚善之。使期别徇真定宋子，攻拔乐阳、槁、肥累。

从击王郎将皃宏、刘奉于巨鹿下，期先登陷陈，手杀五十余人，被创中额，

摄帻复战，遂大破之。王郎灭，拜期虎牙大将军。乃因间说光武曰：“河北之地，

界接边塞，人习兵战，号为精勇。今更始失政，大统危殆，海内无所归往。明公

据河山之固，拥精锐之众，以顺万人思汉之心，则天下谁敢不从？”光武笑曰：

“卿欲遂前跸邪？”时，铜马数十万众入清阳、博平，期与诸将迎击之，连战不

利，期乃更背水而战，所杀伤甚多。会光武救至，遂大破之，追至馆陶，皆降之。

从击青犊、赤眉于射犬，贼袭期辎重，期还击之，手杀伤数十人，身被三创，而

战方力，遂破走之。

光武即位，封安成侯，食邑五千户。时，檀乡、五楼贼入繁阳、内黄，又魏

郡大姓数反复，而更始将卓京谋欲相率反邺城。帝以期为魏郡太守，行大将军事。

期发郡兵击卓京，破之，斩首六百余级。京亡入山，追斩其将校数十人，获京妻

子。进击繁阳、内黄，复斩数百级，群界清平。督盗贼李熊，邺中之豪，而熊弟

陆谋欲反城迎檀乡。或以告期，期不应，告者三四，期乃召问熊。熊叩头首服，

愿与老母俱就死。期曰：“为吏傥不若为贼乐者，可归与老母往就陆也。”使吏

送出城。熊行求得陆，将诣邺城西门。陆不胜愧感，自杀以谢期。期嗟叹，以礼

葬之，而还熊故职。于是郡中服其威信。

建武五年，行幸魏郡，以期为太中大夫。从还洛阳，又拜卫尉。

期重于信义，自为将，有所降下，未尝虏掠。及在朝廷，忧国爱主，其有不

得于心，必犯颜谏诤。帝尝轻与期门近出，期顿首车前曰：“臣闻古今之戒，变

生不意，诚不愿陛下微行数出。”帝为之回舆而还。十年卒，帝亲临襚敛，赠

以卫尉、安成侯印绶，谥曰忠侯。

子丹嗣。复封丹弟统为建平侯。后徒封丹葛陵侯。丹卒，子舒嗣。舒卒，子

羽嗣。羽卒，子蔡嗣。

王霸字元伯，颍川颍阳人也。世好文法，父为郡决曹掾，霸亦少为狱吏。常

慷慨不乐吏职，其父奇之，遣西学长安。汉兵起，光武过颍阳，霸率宾客上谒，

曰：“将军兴义兵，窃不自知量，贪慕威德，愿充行伍。”光武曰：“梦想贤士，

共成功业，岂有二哉！”遂从击破王寻、王邑于昆阳，还休乡里。

及光武为司隶校尉，道过颍阳，霸请其父，愿从。父曰：“吾老矣，不任军

旅，汝往，勉之！”霸从至洛阳。及光武为大司马，以霸为功曹令史，从度河北。

宾客从霸者数十人，稍稍引去。光武谓霸曰：“颍川从我者皆逝，而子独留。努

力！疾风知劲草。”

及王郎起，光武在蓟，郎移檄购光武。光武令霸至市中募人，将以击郎。市

人皆大笑，举手邪揄之，霸惭懅而还。光武即南驰至下曲阳。传闻王郎兵在后，

从者皆恐。及至虖沱河，候吏还白河水流澌，无船，不可济。官属大惧。光武令

霸往视之。霸恐惊众，欲且前，阻水，还即跪曰：“冰坚可度。”官属皆喜。光

武笑曰：“候吏果妄语也。”遂前。比至河，河冰亦合，乃令霸护度，未毕数骑

而冰解。光武谓霸曰：“安吾众得济免者，卿之力也。”霸谢曰：“此明公至德，

神灵之祐，虽武王白鱼之应，无以加此。”光武谓官属曰：“王霸权以济事，殆

天瑞也。”以为军正，爵关内侯。既至信都，发兵攻拔邯郸。霸追斩王郎，得其

玺绶。封王乡侯。

从平河北，常与臧宫、傅俊共营，霸独善抚士卒，死者脱衣以敛之，伤者躬

亲以养之。光武即位，以霸晓兵爱士，可独任，拜为偏将军，并将臧宫、傅俊兵，

而以宫、俊为骑都尉。建武二年，更封富波侯。

四年秋，帝幸谯，使霸与捕虏将军马武东讨周建于垂惠。苏茂将五校兵四千

余人救建，而先遣精骑遮击马武军粮，武往救之。建从城中出兵夹击武，武恃霸

之援，战不甚力，为茂、建所败。武军奔过霸营，大呼求救。霸曰：“贼兵盛，

出必两败，努力而已。”乃闭营坚壁。军吏皆争之。霸曰：“茂兵精锐，其众又

多，吾吏士心恐，而捕虏与吾相恃，两军不一，此败道也。今闭营固守，示不相

援，贼必乘胜轻进；捕虏无救，其战自倍。如此，茂众疲劳，吾承其弊，乃可克

也。”茂、建果悉出攻武。合战良久，霸军中壮士路润等数十人断发请战。霸知

士心锐，乃开营后，出精骑袭其背。茂、建前后受敌，惊乱败走，霸、武各归营。

贼复聚众挑战，霸坚卧不出，方飨士作倡乐。茂雨射营中，中霸前酒樽，霸安坐

不动。军吏皆曰：“茂前日已破，今易击也。”霸曰：“不然。苏茂客兵远来，

粮食不足，故数挑战，以侥一切之胜。今闭营休士，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

善者也。”茂、建既不得战，乃引还营。其夜，建兄子诵反，闭城拒之，茂、建

遁去，诵以城降。

五年春，帝使太中大夫持节拜霸为讨虏将军。六年，屯田新安。八年，屯田

函谷关。击荥阳、中牟盗贼，皆平之。

九年，霸与吴汉及横野大将军王常、建义大将军朱祐、破奸将军侯进等五万

余人，击卢芳将贾览、闵堪于高柳。匈奴遣骑助芳，汉军遇雨，战不利。吴汉还

洛阳，令朱祐屯常山，王常屯涿郡，侯进屯渔阳。玺书拜霸上谷太守，领屯兵如

故，捕击胡虏，无拘郡界。明年，霸复与吴汉等四将军六万人出高柳击贾览，诏

霸与渔阳太守陈将兵为诸军锋。匈奴左南将军将数千骑救览，霸等连战于平城

下，破之，追出塞，斩首数百级。霸及诸将还入雁门，与骠骑大将军杜茂会攻卢

芳将尹由于崞、繁畤，不克。

十三年，增邑户，更封向侯。是时，卢芳与匈奴、乌恒连兵，寇盗尤数，缘

边愁苦。诏霸将弛刑徒六千余人，与杜茂治飞狐道，堆石布土，筑起亭障，自代

至平城三百余里。凡与匈奴、乌桓大小数十百战，颇识边事，数上书言宜与匈奴

结和亲，又陈委输可从温水漕，以省陆转输之劳，事皆施行。后南单于、乌桓降

服，北边无事。霸在上谷二十余岁。三十年，定封淮陵侯。永平二年，以病免，

后数月卒。

子符嗣，徙封轪侯。符卒，子度嗣。度尚显宗女浚仪长公主，为黄门郎。

度卒，子歆嗣。

祭遵字弟孙，颍川颍阳人也。少好经书。家富给，而遵恭俭，恶衣服。丧母，

负土起坟。尝为部吏所侵，结客杀之。初，县中以其柔也，既而皆惮焉。

及光武破王寻等，还过颍阳，遵以县吏数进见，光武爱其容仪，署为门下史。

从征河北，为军市令。舍中儿犯法，遵格杀之。光武怒，命收遵。时，主簿陈副

谏曰：“明公常欲众军整齐，今遵奉法不避，是教令所行也。”光武乃贳之，以

为刺奸将军。谓诸将曰：“当备祭遵！吾舍中儿犯法尚杀之，必不私诸卿也。”

寻拜为偏将军，从平河北，以功封列侯。

建武二年春，拜征虏将军，定封颍阳侯。与骠骑大将军景丹、建义大将军朱

祐、汉忠将军王常、骑都尉王梁、臧宫等入箕关，南击弘农、厌新、柏华蛮中贼。

弩中遵口，洞出流血，众见遵伤，稍引退，遵呼叱止之，士卒战皆自倍，遂大破

之。时，新城蛮中山贼张满，屯结险隘为人害，诏遵攻之。遵绝其粮道，满数挑

战，遵坚壁不出。而厌新、柏华余贼复与满合，遂攻得霍阳聚，遵乃分兵击破降

之。明年春，张满饥困，城拔，生获之。初，满蔡祀天地，自云当王，既执，叹

曰：“谶文误我！”乃斩之，夷其妻子。遵引兵南击邓奉弟终于杜衍，破之。

时，涿郡太守张丰执使者举兵反，自称无上大将军，与彭宠连兵。四年，遵

与朱祐及建威大将军耿弇、骁骑将军刘喜俱击之。遵兵先至，急攻丰，丰功曹孟

厷执丰降。初，丰好方术，有道士言丰当为天子，以五彩囊裹石系丰肘，云石中

有玉玺。丰信之，遂反。既执当斩，犹曰：“肘石有玉玺。”遵为椎破之，丰乃

知被诈，仰天叹曰：“当死无所恨！”诸将皆引还，遵受诏留屯良乡拒彭宠。因

遣护军傅玄袭击宠将李豪于潞，大破之，斩首千余级。相拒岁余，数挫其锋，党

与多降者。及宠死，遵进定其地。

六年春，诏遵与建威大将军耿弇、虎牙大将军盖延、汉忠将军王常、捕虏将

军马武、骁骑将军刘歆、武威将军刘尚等从天水伐公孙述。师次长安，时车驾亦

至，而隗嚣不欲汉兵上陇，辞说解故。帝召诸将议，皆曰：“可且延嚣日月之期，

益封其将帅，以消散之。”遵曰：“嚣挟奸久矣。今若按甲引时，则使其诈谋益

深，而蜀警增备，固不如遂进。”帝从之，乃遣遵为前行。隗嚣使其将王元拒陇

坻，遵进击，破之，追至新关。及诸将到，与嚣战，并败，引退下陇。乃诏遵军

汧、耿弇军漆，征西大将军冯异军栒邑，大司马吴汉等还屯长安。自是后，遵数

挫隗嚣。事已见《冯异传》。

八年秋，复从车驾上陇。及嚣破，帝东归过汧，幸遵营，劳飨士卒，作黄门

武乐，良夜乃罢。时，遵有疾，诏赐重茵，覆以御盖。复令进屯陇下。及公孙述

遣兵救嚣，吴汉、耿弇等悉奔还，遵独留不却。九年春，卒于军。

遵为人廉约小心，克己奉公，赏赐辄尽与士卒，家无私财，身衣韦裤，布被，

夫人裳不加缘，帝以是重焉。及卒，愍悼之尤甚。遵丧至河南县，诏遣百官先会

丧所，车驾素服临之，望哭哀恸。还幸城门，过其车骑，涕泣不能已。丧礼成，

复亲祠以太牢，如宣帝临霍光故事。诏大长秋、谒者、河南尹护丧事，大司农给

费。博士范升上疏，追称遵曰：“臣闻先王崇政，尊美屏恶。昔高祖大圣，深见

远虑，班爵割地，与下分功，著录勋臣，颂其德美。生则庞以殊礼，奏事不名，

入门不趋。死则畴其爵邑，世无绝嗣，丹书铁券，传于无穷。斯诚大汉厚下安人

长久之德，所以累世十八，历载数百，废而复兴，绝而复续者也。陛下以至德受

命，先明汉道，褒序辅佐，封赏功臣，同符祖宗。征虏将军颍阳侯遵，不幸早薨。

陛下仁恩，为之感伤，远迎河南，恻怛之恸，形于圣躬，丧事用度，仰给县官，

重赐妻子，不可胜数。送死有以加生，厚亡有以过存，矫俗厉化，卓如日月。古

者臣疾君视，臣卒君吊，德之厚者也。陵迟以来久矣。及至陛下，复兴斯礼，群

下感动，莫不自励。臣窃见遵修行积善，竭忠于国，北平渔阳，西拒陇、蜀，先

登坻上，深取略阳。众兵既退，独守冲难。制御士心，不越法度。所在吏人，不

知有军。清名闻于海内，廉白著于当世。所得赏赐，辄尽与吏士，身无奇衣，家

无私财。同产兄午以遵无子，娶妾送之，遵乃使人逆而不受，自以身任于国，不

敢图生虑继嗣之计。临死遗诫牛车载丧，薄葬洛阳。问以家事，终无所言。任重

道远，死而后已。遵为将军，取士皆用儒术，对酒设乐，必雅歌投壶。又建为孔

子立后，奏置《五经》大夫。虽在军旅，不忘俎豆，可谓好礼悦乐，守死善道者

也。礼，生有爵，死有谥，爵以殊尊卑，谥以明善恶。臣愚以为宜因遵薨，论叙

众功，详案《谥法》，以礼成之。显章国家笃古之制，为后嗣法。”帝乃下升章

以示公卿。至葬，车驾复临，赠以将军、侯印绶，朱轮容车，介士军陈送葬，谥

曰成侯。既葬，车驾复临其坟，存见夫人室家。其后会朝，帝每叹曰：“安得忧

国奉公之臣如祭征虏者乎！”遵之见思若此。

无子，国除。兄午，官至酒泉太守。从弟肜。

肜字次孙，早孤，以至孝见称。遇天下乱，野无烟火，而独在冢侧。每贼过，

见其尚幼而有志节，皆奇而哀之。

光武初以遵故，拜肜为黄门侍郎，常在左右。及遵卒无子，帝追伤之，以肜

为偃师长，令近遵坟墓，四时奉祠之。肜有权略，视事五岁，县无盗贼，课为第

一，迁襄贲令。时，天下郡国尚未悉平，襄贲盗贼白日公行。肜至，诛破奸猾，

殄其支党，数年，襄贲政清。玺书勉励，增秩一等，赐缣百匹。

当是时，匈奴、鲜卑及赤山乌桓连和强盛，数入塞杀略吏人。朝廷以为忧，

益增缘边兵，郡有数千人，又遣诸将分屯障塞。帝以肜为能，建武十七年，拜辽

东太过。至则励兵马，广斥候。肜有勇力，能贯三百斤弓。虏每犯塞，常为士卒

前锋，数破走之。二十一年秋，鲜卑万余骑寇辽东，肜率数千人迎击之，自披甲

陷陈，虏大奔，投水死者过半，遂穷追出塞，虏急，皆弃兵裸身散走，斩首三千

余级，获马数千匹。自是后鲜卑震怖，畏肜不敢复窥塞。肜以三虏连和，卒为边

害，二十五年，乃使招呼鲜卑，示以财利。其大都护偏何遣使奉献，愿得归化，

肜慰纳赏赐，稍复亲附。其异种满离、高句骊之属，遂骆驿款塞，上貂裘好马，

帝辄倍其赏赐。其后偏何邑落诸豪并归义，愿自效。肜曰：“审欲立功，当归击

匈奴，斩送头首乃信耳。”偏何等皆仰天指心曰：“必自效！”即击匈奴左伊秩

訾部，斩首二千余级，持头诣郡。其后岁岁相攻，辄送首级受赏赐。自是匈奴衰

弱，边无寇警，鲜卑、乌桓并入朝贡。

肜为人质厚重毅，体貌绝众。抚夷狄以恩信，皆畏而爱之，故得其死力。初，

赤山乌恒数犯上谷，为边害，诏书设购赏，切责州郡，不能禁。肜乃率励偏何，

遣往讨之。永平元年，偏何击破赤山，斩其魁帅，持首诣肜，塞外震慑。肜之威

声，畅于北方，西自武威，东尽玄菟及乐浪，胡夷皆来内附，野无风尘。乃悉罢

缘边屯兵。

十二年，征为太仆。肜在辽东几三十年，衣无兼副。显宗既嘉其功，又美肜

清约，拜日，赐钱百万，马三匹，衣被刀剑下至居室什物，大小无不悉备。帝每

见肜，常叹息以为可属以重任。后从东巡狩，过鲁，坐孔子讲堂，顾指子路室谓

左右曰：“此太仆之室。太仆，吾之御侮也。”

十六年，使肜以太仆将万余骑与南单于左贤王信伐北匈奴，期至涿邪山。信

初有嫌于肜，行出高阙塞九百余里，得小山，乃妄言以为涿邪山。肜到不见虏而

还，坐逗留畏懦下狱免。肜性沉毅内重，自恨见诈无功，出狱数日，欧血死。临

终谓其子曰：“吾蒙国厚恩，奉使不称，微绩不立，身死诚惭恨。义不可以无功

受赏，死后，若悉簿上所得赐物，身自诣兵屯，效死前行，以副吾心。”既卒，

其子逢上疏具陈遗言。帝雅重肜，方更任用，闻之大惊，召问逢疾状，嗟叹者良

久焉。乌桓、鲜卑追思肜无已，每朝贺京师，常过冢拜谒，仰天号泣乃去。辽东

吏人为立祠，四时奉祭焉。

肜既葬，子参遂诣奉车都尉窦固，从军击车师有功，稍迁辽东太守。永元中，

鲜卑入郡界，参坐沮败，下狱死。肜子孙多为边吏者，皆有名称。

论曰：祭肜武节刚方，动用安重，虽条侯、穰苴之伦，不能过也。且临守偏

海，政移犷俗，徼人请符以立信，胡貊数级于效下，至乃卧鼓边亭，灭烽幽障者

将三十年。古所谓“必世而后仁”，岂不然哉！而一眚之故，以致感愤，惜哉，

畏法之敝也！

赞曰：期启燕门，霸冰虖河。祭遵好礼，临戎雅歌。肜抗辽左，边廷怀和。

卷二十一 任李万邳刘耿列传第十一

任光字伯卿，南阳宛人也。少忠厚，为乡里所爱。初为乡啬夫、郡县吏。汉

兵至宛，军人见光冠服鲜明，令解衣，将杀而夺之。会光禄勋刘赐适至，视光容

貌长者，乃救全之。光因率党与从赐，为安集掾，拜偏将军，与世祖破王寻、王

邑。

更始至洛阳，以光为信都太守。及王郎起，郡国皆降之，光独不肯，遂与都

尉李忠、令万脩、功曹阮况、五官掾郭唐等同心固守。廷掾持王郎檄诣府白光，

光斩之于市，以徇百姓，发精兵四千人城守。更始二年春，世祖自蓟还，狼狈不

知所向，传闻信都独为汉拒邯郸，即驰赴之。光等孤城独守，恐不能全，闻世祖

至，大喜，吏民皆称万岁，即时开门，与李忠、万脩率官属迎谒。世祖入传舍，

谓光曰：“伯卿，今势力虚弱，欲俱入城头子路、力子都兵中，何如邪？”光曰：

“不可。”世祖曰：“卿兵少，如何？”光曰：“可募发奔命，出攻傍县，若不

降者，恣听掠之。人贪财物，则兵可招而致也。”世祖从之。拜光为左大将军，

封武成侯，留南阳宗广领信都太守事，使光将兵从。光乃多作檄文曰：“大司马

刘公将城头子路、力子都兵百万众从东方来，击诸反虏。”遣骑驰至巨鹿界中。

吏民得檄，传相告语。世祖遂与光等投暮入堂阳界，使骑各持炬火，弥满泽中，

光炎烛天地，举城莫不震惊惶怖，其夜即降。旬日之间，兵众大盛，因攻城邑，

遂屠邯郸，乃遣光归郡。

城头子路者，东平人，姓爰，名曾，字子路，与肥城刘诩起兵卢城头，故号

其兵为“城头子路”。曾自称“都从事”，诩称“校三老”，寇掠河、济间，众

至二十余万。更始立，曾遣使降，拜曾东莱郡太守，诩济南太守，皆行大将军事。

是岁，曾为其将所杀，众推诩为主，更始封诩助国侯，令罢兵归本郡。

力子都者，东海人也。起兵乡里，抄击徐、兖界，众有六七万。更始立，遣

使降，拜子都徐州牧。为其部曲所杀，余党复相聚，与诸贼会于檀乡，因号为檀

乡。檀乡渠帅董次仲始起茌平，遂渡河入魏郡清河，与五校合，众十余万。建武

元年，世祖入洛阳，遣大司马吴汉等击檀乡，明年春，大破降之。

是岁，更封光阿陵侯，食邑万户。五年，征诣京师，奉朝请。其冬卒。子隗

嗣。

后阮况为南阳太守，郭唐至河南尹，皆有能名。

隗字仲和，少好黄、老，清静寡欲，所得奉秩，常以赈恤宗族，收养孤寡。

显宗闻之，擢奉朝请，迁羽林左监、虎贲中郎将，又迁长水校尉。肃宗即位，雅

相敬爱，数称其行，以为将作大匠。将作大匠自建武以来常谒者兼之，至隗乃置

真焉。建初五年，迁太仆，八年，代窦固为光禄勋，所历皆有称。章和元年，拜

司空。

隗义行内修，不求名誉，而以沈正见重于世。和帝即位，大将军窦宪秉权，

专作威福，内外朝臣莫不震慑。时，宪击匈奴，国用劳费，隗奏议征宪还，前后

十上。独与司徒袁安同心毕力，持重处正，鲠言直议，无所回隐，语在《袁安传》。

永元四年薨，子屯嗣。帝追思隗忠，擢屯为步兵校尉，徙封西阳侯。 　屯

卒，子胜嗣。胜卒，子世嗣，徙封北乡侯。

李忠字仲都，东莱黄人也。父为高密都尉。忠元始中以父任为郎，署中数十

人，而忠独以好礼修整称。王莽时为新博属长，郡中咸敬信之。

更始立，使使者行郡国，即拜忠都尉官。忠遂与任光同奉世祖，以为右大将

军，封武固侯。时，世祖自解所佩绶以带忠，因从攻下属县。至苦陉，世祖会诸

将，问所得财物，唯忠独无所掠。世祖曰：“我欲特赐，李忠，诸卿得无望乎？”

即以所乘大骊马及绣被衣物赐之。

进围巨鹿，未下，王郎遣将攻信都，信都大姓马宠等开城内之，收太守宗广

及忠母、妻，而令亲属招呼忠。时，宠弟从忠为校尉，忠即时召见，责数以背恩

反城，因格杀之。诸将皆惊曰：“家属在人手中，杀其弟，何猛也！”忠曰：

“若纵贼不诛，则二心也。”世祖闻而美之，谓忠曰：“今吾兵已成矣，将军可

归救老母、妻、子，宜自募吏民能得家属者，赐钱千万，来从我取。”忠曰：

“蒙明公大恩，思得效命，诚不敢内顾宗亲。”世祖乃使任光将兵救信都，光兵

于道散降王郎，无功而还。会更始遣将攻破信都，忠家属得全。世祖因使忠还，

行太守事，收郡中大姓附邯郸者，诛杀数百人。及任光归郡，忠乃还复为都尉。

建武二年，更封中水侯，食邑三千户。其年，征拜五官中郎将，从平宠萌，董宪

等。

六年，迁丹阳太守。是时，海内新定，南方海滨江淮，多拥兵据土。忠到郡，

招怀降附，其不服者悉诛之，旬月皆平。忠以丹阳越俗不好学，嫁娶礼仪，衰于

中国，乃为起学校，习礼容，春秋乡饮，选用明经，郡中向慕之。垦田增多，三

岁间流民占著者五万余口。十四年，三公奏课为天下第一，迁豫章太守。病去官，

征诣京师。十九年，卒。

子威嗣。威卒，子纯嗣，永平九年，坐母杀纯叔父。国除。永初七年，邓太

后复封纯琴亭侯。纯卒，子广嗣。

万脩字君游，扶风茂陵人也。更始时，为信都令，与太守任光、都尉李忠共

城守，迎世祖，拜为偏将军，封造义侯。及破邯郸，拜右将军，从平河北。建武

二年，更封槐里侯。与扬化将军坚镡俱击南阳，未克而病，卒于军。

子普嗣，徙封泫氏侯。普卒，子亲嗣，徙封扶柳侯。亲卒，无子，国除。永

初七年，邓太后绍封脩曾孙丰为曲平亭侯。丰卒，子炽嗣。永建元年，炽卒，无

子，国除。延熹二年，桓帝绍封脩玄孙恭为门德亭侯。

邳彤字伟君，信都人也。父吉，为辽西太守。彤初为王莽和成卒正。世祖徇

河北，至下曲阳，彤举城降，复以为太守，留止数日。世祖北至蓟，会王郎兵起，

使其将徇地，所到县莫不奉迎，唯和成、信都坚守不下。彤闻世祖从蓟还，失军，

欲至信都，乃先使五官掾张万、督邮尹绥，选精骑二千余匹，缘路迎世祖军。彤

寻与世祖会信都。世祖虽得二郡之助，而兵众未合，议者多言可因信都兵自送，

西还长安。彤廷对曰：

议者之言皆非也。吏民歌吟思汉久矣，故更始举尊号而天下响应，三辅清宫

除道以迎之。一夫荷戟大呼，则千里之将无不捐城遁逃，虏伏请降。自上古以来，

亦未有感物动民其如此者也。又卜者王郎，假名因势，驱集乌合之众，遂震燕、

赵之地；况明公奋二郡之兵，扬响应之威，以攻则何城不克，以战则何军不服！

今释此而归，岂徒空失河北，必要惊动三辅，堕损威重，非计之得者也。若明公

无复征伐之意，则虽信都之兵犹难会也。何者？明公既西，则邯郸城民不肯捐父

母、背城主，而千里送公，其离散亡逃可必也。

世祖善其言而止。即日拜彤为后大将军，和成太守如故，使将兵居前。比至

堂阳，堂阳已反属王郎，彤使张万、尹绥先晓譬吏民，世祖夜至，即开门出迎。

引兵击破白奢贼于中山。自此常从战攻。

信都复反为王郎，郎所置信都王捕系彤父弟及妻子，使为手书呼彤曰：“降

者封爵，不降族灭。”彤涕泣报曰：“事君者不得顾家。彤亲属所以至今得安于

信都者，刘公之恩也。公方争国事，彤不得复念私也。”会更始所遣将攻拔信都，

郎兵败走，彤家属得免。

及拔邯郸，封武义侯。建武元年，更封灵寿侯，行大司空事。帝入洛阳，拜

彤太常，月余日转少府，是年免。复为左曹侍中，常从征伐。六年，就国。

彤卒，子汤嗣，九年，徙封乐陵侯。十九年，汤卒，子某嗣；无子，国除。

元初元年，邓太后绍封彤孙音为平亭侯。音卒、子柴嗣。

初，张万，尹绥与彤俱迎世祖，皆拜偏将军，亦从征伐。万封重平侯，绥封

平台侯。

论曰：凡言成事者，以功著易显；谋几初者，以理隐难昭。斯固原情比迹，

所宜推察者也。若乃议者欲因二郡之众，建入关之策，委成业，临不测，而世主

未悟，谋夫景同，邳彤之廷对，其为几乎！语曰“一言可以兴邦”，斯近之矣。

刘植字伯先，巨鹿昌城人也。王郎起，植与弟喜、从兄歆率宗族宾客，聚兵

数千人据昌城。闻世祖从蓟还，乃开门迎世祖，以植为骁骑将军，喜、歆偏将军，

皆为列侯。时真定王刘扬起兵以附王郎，众十余万，世祖遣植说扬，扬乃降。世

祖因留真定，纳郭后，后即扬之甥也，故以此结之。乃与扬及诸将置酒郭氏漆里

舍，扬击筑为欢，因得进兵拔邯郸，从平河北。

建武二年，更封植为昌城侯。讨密县贼，战殁。子向嗣。帝使喜代将植营，

复为骁骑将军，封观津侯。喜卒，复以歆为骁骑将军，封浮阳侯。喜、歆从征伐，

皆传国于后。向徙封东武阳侯，卒，子述嗣，永平十五年，坐与楚王英谋反，国

除。

耿纯字伯山，巨鹿宋子人也。父艾，为王莽济平尹。纯学于长安，因除为纳

言士。

王莽败，更始立，使舞阴王李轶降诸郡国，纯父艾降，还为济南太守。时李

轶兄弟用事，专制方面，宾客游说者甚众。纯连求谒不得通，久之乃得见，因说

轶曰：“大王以龙虎之姿，遭风云之时，奋迅拔起，期月之间兄弟称王，而德信

不闻于士民，功劳未施于百姓，宠禄暴兴，此智者之所忌也。兢兢自危，犹惧不

终，而况沛然自足，可以成功者乎？”轶奇之，且以其巨鹿大姓，乃承制拜为骑

都尉，授以节，令安集赵、魏。

会世祖度河至邯郸，纯即谒见，世祖深接之。纯退，见官属将兵法度不与它

将同，遂求自结纳，献马及缣帛数百匹。世祖北至中山，留纯邯郸。会王郎反，

世祖自蓟东南驰，纯与从昆弟、宿、植共率宗族宾客二千余人，老病者皆载木

自随，奉迎于育。拜纯为前将军，封耿乡侯，、宿、植皆偏将军，使与纯居前，

降宋子，从攻下曲阳及中山。

是时，郡国多降邯郸者，纯恐宗家怀异心，乃使、宿归烧其庐舍。世祖问

纯故，对曰：“窃见明公单车临河北，非有府臧之蓄，重赏甘饵，可以聚人者也，

徒以恩德怀之，是故士众乐附。今邯郸自立，北州疑惑，纯虽举族归命，老弱在

行，犹恐宗人宾客半有不同心者，故燔烧屋室，绝其反顾之望。”世祖汉息。及

至鄗，世祖止传舍，鄗大姓苏公反城开门内王郎将李惲。纯先觉知，将兵逆

与惲战，大破斩之。从平邯郸，又破铜马。

时，赤眉、青犊、上江、大彤、铁胫、五幡十余万众并在射犬，世祖引兵将

击之。纯军在前，去众营数里，贼忽夜攻纯，雨射营中，士多死伤。纯勒部曲，

坚守不动。选敢死二千人，俱持强弩，各傅三矢，使衔枚间行，绕出贼后，齐声

呼噪，强弩并发，贼众惊走，追击，遂破之。驰骑白世祖。世祖明旦与诸将俱至

营，劳纯曰：“昨夜困乎？”纯曰：“赖明公威德，幸而获全。”世祖曰：“大

兵不可夜动，故不相救耳。军营进退无常，卿宗族不可悉居军中。”乃以纯族人

耿伋为蒲吾长，悉令将亲属居焉。

世祖即位，封纯高阳侯。击刘永于济阴，下定陶。初，纯从攻王郎，堕马折

肩，时疾发，乃还诣怀宫。帝问：“卿兄弟谁可使者？”纯举从弟植，于是使植

将纯营，纯犹以前将军从。

时真定王刘扬复造作谶记云：“赤九之后，癭扬为主。”扬病癭，欲以惑众，

与绵曼贼交通。建武二年春，遣骑都尉陈副、游击将军邓隆征扬，扬闭城门，不

内副等。乃复遣纯持节，行赦令于幽、冀，所过并使劳慰王侯。密敕纯曰：“刘

扬若见，因而收之。”纯从吏士百余骑与副、隆会元氏，俱至真定，止传舍。扬

称病不谒，以纯真定宗室之出，遣使与纯书，欲相见。纯报曰：“奉使见王侯牧

守，不得先诣，如欲面会，宜出传舍。”时，扬弟临邑侯让及从兄细各拥兵万余

人，扬自恃众强而纯意安静，即从官属诣之，兄弟并将轻兵在门外。扬入见纯，

纯接以礼敬，因延请其兄弟，皆入，乃闭閤悉诛之，因勒兵而出。真定震怖，无

敢动者。帝怜扬、让谋未发，并封其子，复故国。

纯还京师，因自请曰：“臣本吏家子孙，幸遭大汉复兴，圣帝受命，备位列

将，爵为通侯。天下略定，臣无所用志，愿试治一郡，尽力自效。”帝笑曰：

“卿既治武，复欲修文邪？”乃拜纯为东郡太守。时，东郡未平，纯视事数月，

盗贼清宁。四年，诏纯将兵击更始东平太守范荆，荆降。进击太山济南及平原贼，

皆平之。居东郡四岁，时发干长有罪，纯案奏，围守之，奏未下，长自杀。纯坐

免，以列侯奉朝请。从击董宪，道过东郡，百姓老小数千随东驾涕泣，云“愿复

得耿君”。帝谓公卿曰：“纯年少被甲胄为军吏耳，治郡乃能见思若是乎？”

六年，定封为东光侯。纯辞就国，帝曰：“文帝谓周勃‘丞相吾所重，君为

我率诸侯就国’，今亦然也。”纯受诏而去。至邺，赐谷万斛。到国，吊死问病，

民爱敬之。八年，东郡、济阴盗贼群起，遣大司空李通、横野大将军王常击之。

帝以纯威信著于卫地，遣使拜太中大夫，使与大兵会东郡。东郡闻纯入界，盗贼

九千余人皆诣纯降，大兵不战而还。玺书复以为东郡太守，吏民悦服。十三年，

卒官，谥曰成侯。子阜嗣。

植后为辅威将军，封威邑侯。宿至代郡太守，封遂乡侯。为赤眉将军，封

著武侯，从邓禹西征，战死云阳。凡宗族封列侯者四人，关内侯者三人，为二千

石者九人。

阜徙封莒乡侯，永平十四年，坐同族耿歙与楚人颜忠辞语相连，国除。建初

二年，肃宗追思纯功，绍封阜子盱为高亭侯。盱卒，无嗣，帝复封盱弟腾。卒，

子忠嗣。忠卒，孙绪嗣。

赞曰：任、邳识几，严城解扉。委佗还旅，二守焉依。纯、植义发，奉兵佐

威。

卷二十二 朱景王杜马刘傅坚马列传第十二

朱祐字仲先，南阳宛人也。少孤，归外家复阳刘氏，往来舂陵，世祖与伯升

皆亲爱之。伯升拜大司徒，以祐为护军。及世祖为大司马，讨河北，复以祐为护

军，常见亲幸，舍止于中。祐侍宴，从容曰：“长安政乱，公有日角之相，此天

命也。”世祖曰：“召刺奸收护军！”祐乃不敢复言。从征河北，常力战陷阵，

以为偏将军，封安阳侯。世祖即位，拜为建义大将军。建武二年，更封堵阳侯。

冬，与诸将击邓奉于淯阳，祐军败，为奉所获。明年，奉破，乃肉袒因祐降。

帝复祐位而厚加慰赐。遣击新野、随，皆平之。

延岑自败于穰，遂与秦丰将张成合，祐率征虏将军祭遵与战于东阳，大破之，

临阵斩成，延岑败走归丰。祐收得印绶九十七。进击黄邮，降之，赐祐黄金三十

斤。四年，率破奸将军侯进、辅威将军耿植代征南大将军岑彭围秦丰于黎丘，破

其将张康于蔡阳，斩之。帝自至黎丘，使御史中丞李由持玺书招丰，丰出恶言，

不肯降。车驾引还，敕祐方略，祐尽力攻之。明年夏，城中穷困，丰乃将其母、

妻、子九人肉袒降。祐轞车传丰送洛阳，斩之。大司马吴汉劾奏祐废诏受降，

违将帅之任，帝不加罪。祐还，与骑都尉臧宫会击延岑余党阴、酂、筑阳三县贼，

悉平之。

祐为人质直，尚儒学。将兵率众，多受降，以克定城邑为本，不存首级之功。

又禁制士卒不得虏掠百姓，军人乐放纵，多以此怨之。九年，屯南行唐拒匈奴。

十三年，增邑，定封鬲侯，食邑七千三百户。

十五年，朝京师，上大将军印绶，因留奉朝请。祐奏古者人臣受封，不加王

爵，可改诸王为公。帝即施行。又奏宜令三公并去“大”名，以法经典。后遂从

其议。

祐初学长安，帝往候之，祐不时相劳苦，而先升讲舍。后车驾幸其第，帝因

笑曰：“主人得无舍我讲乎？”以有旧恩，数蒙赏赉。二十四年，卒。

子商嗣。商卒，子演嗣，永元十四年，坐以兄伯为外孙阴皇后巫蛊事，免为

庶人。永初七年，邓太后绍封演子冲为鬲侯。

景丹字孙卿，冯翊栎阳人也。少学长安。王莽时举四科，丹以言语为固德侯

相，有干事称，迁朔调连率副贰。

更始立，遣使者徇上谷，丹与连率耿况降，复为上谷长史。王郎起，丹与况

共谋拒之。况使丹与子弇及寇恂等将兵南归世祖，世祖引见丹等，笑曰：“邯郸

将帅数言我发渔阳、上谷兵，吾卿应言然，何意二郡良为吾来！方与士大夫共此

功名耳。”拜丹为偏将军，号奉义侯。从击王郎将皃宏等于南，郎兵迎战，汉

军退却，丹等纵突骑击，大破之，追奔十余里，死伤者从横。丹还，世祖谓曰：

“吾闻突骑天下精兵，今乃见其战，乐可言邪？”遂从征河北。

世祖即位，以谶文用平狄将军孙咸行大司马，众威不悦。诏举可为大司马者，

群臣所推惟吴汉及丹。帝曰：“景将军北州大将，是其人也。然吴将军有建大策

之勋，又诛苗幽州、谢尚书，其功大。旧制骠骑将军官与大司马相兼也。”乃以

吴汉为大司马，而拜丹为骠骑大将军。

建武二年，定封丹栎阳侯。帝谓丹曰：“今关东故王国，虽数县，不过栎阳

万户邑。夫‘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故以封卿耳。”丹顿首谢。秋，与

吴汉、建威大将军耿弇、建义大将军朱祐、执金吾贾复、偏将军冯异、强弩将军

陈俊、左曹王常、骑都尉臧宫等从击破五校于羛阳，降其众五万人。会陕贼

苏况攻破弘农，生获郡守。丹时病，帝以其旧将，欲令强起领郡事，乃夜召入，

谓曰：“贼迫近京师，但得将军威重，卧以镇之足矣。”丹不敢辞，乃力疾拜命，

将营到郡，十余日薨。

子尚嗣，徙封余吾侯。尚卒，子苞嗣。苞卒，子临嗣，无子，国绝。永初七

年，邓太后绍封苞弟遽为监亭侯。

王梁字君严，渔阳要阳人也。为郡吏，太守彭宠以梁守狐奴令，与盖延、吴

汉俱将兵南及世祖于广阿，拜偏将军。既拔邯郸，赐爵关内侯。从平河北，拜野

王令，与河内太守寇恂南拒洛阳，北守天井关，朱鲔等不敢出兵，世祖以来梁功。

及即位，议选大司空，而《赤伏符》曰“王梁主卫作玄武”，帝以野王卫之所徙，

玄武水神之名，司空水土之官也，于是擢拜梁为大司空，封武强侯。

建武二年，与大司马吴汉等俱击檀乡，有诏军事一属大司马，而梁辄发野王

兵，帝以其不奉诏敕，令止在所县，而梁复以便宜进军。帝以梁前后违命，大怒，

遣尚书宗广持节军中斩梁。广不忍，乃槛车送京师。既至，赦之。月余，以为中

郎将，行执金吾事。北守箕关，击赤眉别校，降之。三年春，转击五校，追至信

都、赵国，破之，悉平诸屯聚。冬，遣使者持节拜梁前将军。四年春，击肥城、

文阳，拔之。进与骠骑大将军杜茂击佼缰、苏茂于楚、沛间，拔大梁、啮桑，而

捕虏将军马武、偏将军王霸亦分道并进，岁余悉平之。五年，从救桃城，破庞萌

等，梁战尤力，拜山阳太守，镇抚新附，将兵如故。

数月征人，代欧阳歙为河南尹。梁穿渠引穀水注洛阳城下，东写巩川，及渠

成而水不流。七年，有司劾奏之，梁惭惧，上书乞骸骨。乃下诏曰：“梁前将兵

征伐，众人称贤，故擢典京师。建议开渠，为人兴利，旅力既愆，迄无成功，百

姓怨讟，谈者讙哗。虽蒙宽宥，犹执谦退，‘君子成人之美’，其以梁为济南太

守。”十三年，增邑，定封阜成侯。十四年，卒官。

子禹嗣。禹卒，子坚石嗣。坚石追坐父禹及弟平与楚王英谋反，弃市，国除。

杜茂字诸公，南阳冠军人也。初归光武于河北，为中坚将军，常从征伐。世

祖即位，拜大将军，封乐乡侯。北击五校于真定，进降广平。建武二年，更封苦

陉侯。与中郎将王梁击五校贼于魏郡、清河、东郡，悉平诸营保，降其持节大将

三十余人，三郡清静，道路流通。明年，遣使持节拜茂为骠骑大将军，击沛郡，

拔芒。时，西防复反，迎佼彊。五年春，茂率捕虏将军马武进攻西防，数月拔之，

彊奔董宪。

东方既平，七年，诏茂引兵北屯田晋阳、广武，以备胡寇。九年，与雁门太

守郭凉击卢芳将尹由于繁畤，芳将贾览率胡骑万余救之，茂战，军败，引入楼烦

城。时，卢芳据高柳，与匈奴连兵，数寇边民，帝患之。十二年，遣谒者段忠将

众郡弛刑配茂，镇守北边，因发边卒筑亭候，修烽火，又发委输金帛缯絮供给军

士，并赐边民，冠盖相望。茂亦建屯田，驴东转运。先是，雁门人贾丹、霍匡、

解胜等为尹由所略，由以为将帅，与共守平城。丹等闻芳败，遂共杀由诣郭凉；

凉上状，皆封为列侯，诏送委输金帛赐茂、凉军吏及平城降民。自是卢芳城邑稍

稍来降，凉诛其豪右郇氏之属，镇抚赢弱，旬月间雁门且平，芳遂亡入匈奴。帝

擢凉子为中郎，宿卫左右。

凉字公文，右北平人也。身长八尺，气力壮猛，虽武将，然通经书，多智略，

尤晓边事，有名北方。初，幽州牧朱浮辟为兵曹掾，击彭宠有功，封广武侯。

十三年，增茂邑，更封脩侯。十五年，坐断兵马禀缣，使军吏杀人，免官，

削户邑，定封参蘧乡侯。十九年，卒。

子元嗣，永平十四年，坐与东平王等谋反，减死一等，国除。永初七年，邓

太后绍封茂孙奉为安乐亭侯。

马成字君迁，南阳棘阳人也。少为县吏。世祖徇颍川，以成为安集掾，调守

郏令。及世祖讨河北，成即弃官步负，追及于蒲阳，以成为期门，从征伐。世祖

即位，再迁护军都尉。

建武四年，拜扬武将军，督诛虏将军刘隆、振威将军宋登、射声校尉王赏，

发会稽、丹阳、九江、六安四郡兵击李宪，时帝幸寿春，设坛场，祖礼遣之。进

围宪于舒，令诸军各深沟高垒。宪数挑战，成坚壁不出，守之岁余。至六年春，

城中食尽，乃攻之，遂屠舒，斩李宪，追及其党与，尽平江淮地。

七年夏，封平舒侯。八年，从征破隗嚣，以成为天水太守，将军如故。冬，

征还京师。九年，代来歙守中郎将，率武威将军刘尚等破河池，遂平武都。明年，

大司空李通罢，以成行大司空事，居府如真，数月复拜扬武将军。

十四年，屯常山、中山以备北边，并领建义大将军朱祐营。又代骠骑大将军

杜茂缮治障塞，自西河至渭桥，河上至安邑，太原至井陉，中山至邺，皆筑保壁，

起烽燧，十里一候。在事五六年，帝以成勤劳，征还京师。边人多上书求请者，

复遣成还屯。及南单于保塞，北方无事，拜为中山太守，上将军印绶，领屯兵如

故。

二十四年，南击武谿蛮贼，无功，上太守印绶。二十七年，定封全椒侯。就

国。三十二年卒。

子卫嗣。卫卒，子香嗣，徙封棘陵侯。香卒，子丰嗣。丰卒，子玄嗣。玄卒，

子邑嗣。邑卒，子丑嗣，桓帝时以罪失国。延熹二年，帝复封成玄孙昌为益阳亭

侯。

刘隆字元伯，南阳安众侯宗室也。王莽居摄中，隆父礼与安众侯崇起兵诛莽，

事泄，隆以年未七岁，故得免。及壮，学于长安，更始拜为骑都尉。谒归，迎妻、

子置洛阳。闻世祖在河内，即追及于射犬，以为骑都尉，与冯异共拒朱鲔、李轶

等，轶遂杀隆妻、子。建武二年，封亢父侯。四年，拜诛虏将军，讨李宪。宪平，

遣隆屯田武当。

十一年，守南郡太守，岁余，上将军印绶。十三年，增邑，更封竟陵侯。是

时，天下垦田多不以实，又户口年纪互有增减。十五年，诏下州郡检核其事，而

刺史、太守多不平均，或优饶豪右，侵刻羸弱，百姓嗟怨，遮道号呼。时，诸郡

各遣使奏事，帝见陈留吏牍上有书，视之，云：“颍川、弘农可问，河南、南阳

不可问。”帝诘吏由趣，吏不肯服，抵言于长寿街上得之。帝怒。时，显宗为东

海公，年十二，在幄后言曰：“吏受郡敕，当欲以垦田相方耳。”帝曰：“即如

此，何故言河南、南阳不可问？”对曰：“河南帝城，多近臣，南阳帝乡，多近

亲，田宅逾制，不可为准。”帝令虎贲将诘问吏，吏乃实首服，如显宗对。于是

遣谒者考实，具知奸状。明年，隆坐征下狱，其畴辈十余人皆死。帝以隆功臣，

物免为庶人。

明年，复封为扶乐乡侯，以中郎将副伏波将军马援击交阯蛮夷徵侧等，隆别

于禁谿口破之，获其帅徵贰，斩首千余级，降者二万余人。还，更封大国，为长

平侯。及大司马吴汉薨，隆为骠骑将军，行大司马事。

隆奉法自守，视事八岁，上将军印绶，罢，赐养牛，上樽酒十斛，以列侯奉

朝请。三十年，定封慎侯。中元二年，卒，谥曰靖侯。子安嗣。

傅俊字子卫，颍川襄城人也。世祖徇襄城，俊以县亭长迎军，拜为校尉，襄

城收其母弟宗族，皆灭之。从破王寻等，以为偏将军。别击京、密，破之，遣归

颍川，收葬家属。

及世祖讨河北，俊与宾客十余人北追，及于邯郸，上谒，世祖使将颍川兵，

常从征伐。世祖即位，以俊为侍中。建武二年，封昆阳侯。三年，拜俊积弩将军，

与征南大将军岑彭击破秦丰，因将兵徇江东，扬州悉定。七年，卒，谥曰威侯。

子昌嗣，徙封芜湖侯。建初中，遭母忧，因上书，以国贫不愿之封，乞钱五

十万，为关内侯。肃宗怒，贬为关内侯，竟不赐钱。永初七年，邓太后复封昌子

铁为高置亭侯。

坚镡字子伋，颍川襄城人也。为郡县吏。世祖讨河北，或荐镡者，因得召

见。以其吏能，署主簿。又拜偏将军，从平河北，别击破大枪于卢奴。世祖即位，

拜镡扬化将军，封氵隐强侯。

与诸将攻洛阳，而朱鲔别将守东城者为反间，私约镡晨开上东门。镡与建义

大将军朱祐乘朝而入，与鲔大战武库下，杀伤甚众，至旦食乃罢，朱鲔由是遂降。

又别击内黄，平之。建武二年，与右将军万脩徇南阳诸县，而堵乡人董反宛城，

获南阳太守刘驎。镡乃引军赴宛，选敢死士夜自登城，斩关而入，遂弃城走还

堵乡。邓奉复反新野，攻破吴汉。时，万脩病卒，镡独孤绝，南拒邓奉，北当董

，一年间道路隔塞，粮馈不至，镡食蔬菜，与士卒共劳苦。每急，辄先当矢石，

身被三创，以此能全其众。及帝征南阳，击破、奉，以镡为左曹，常从征伐。

六年，定封合肥候。二十六年，卒。

子鸿嗣。鸿卒，子浮嗣。浮卒，子雅嗣。

马武字子张，南阳湖阳人也。少时避仇，客居江夏。王莽末，竟陵、西阳三

老起兵于郡界，武往从之，后入绿林中，遂与汉军合。更始立，以武为侍郎，与

世祖破王寻等。拜为振威将军，与尚书令谢躬共攻王郎。

及世祖拔邯郸，请躬及武等置酒高会，因欲以图躬，不克。既罢，独与武登

丛台，从容谓武曰：“吾得渔阳、上谷突骑，欲令将军将之，何如？”武曰：

“驽怯无方略。”世祖曰：“将军久将，习兵，岂与我掾史同哉！”武由是归心。

及谢躬诛死，武驰至射犬降，世祖见之甚悦，引置左右，每劳飨诸将，武辄

起斟酌于前，世祖以为欢。复使将其部曲至邺，武叩头辞以不愿，世祖愈美其意，

因从击群贼。世祖击尤来、五幡等，败于慎水，武独殿，还陷阵，故贼不得迫及。

进至安次、小广阳，武常为军锋，力战无前，诸将皆引而随之，故遂破贼，穷追

至平谷，浚靡而还。

世祖即位，以武为侍中、骑都尉，封山都侯。建武四年，与虎牙将军盖延等

讨刘永，武别击济阴，下成武、楚丘，拜捕虏将军。明年，庞萌反，攻桃城，武

先与战，破之；会车驾至，萌遂败走。六年夏，与建威大将军耿弇西击隗嚣，汉

军不利，引下陇，嚣追急，武选精骑还为后拒，身披甲持戟奔击，杀数千人，嚣

兵乃退，诸军得还长安。

十三年，增邑，更封脩侯。将兵北屯下曲阳，备匈奴。坐杀军吏，受诏将妻

子就国。武径诣洛阳，上将军印绶，削户五百，定封为杨虚侯，因留奉朝请。

帝后与功臣诸侯宴语，从容言曰：“诸卿不遭际会，自度爵禄何所至乎？”

高密侯邓禹先对曰：“臣少尝学问，可郡文学博士。”帝曰：“何言之谦乎”卿

邓氏子，志行修整，何为不掾功曹？”余各以次对，至武，曰：“臣以武勇，可

守尉督盗贼。”帝笑曰：“且勿为盗贼，自致亭长，斯可矣。”武为人嗜酒，阔

达敢言，时醉在御前面折同列，言其短长，无所避忌，帝故纵之，以为笑乐。帝

虽制御功臣，而每能回容，宥其小失。远方贡珍甘，必先遍赐列侯，而太官无余。

有功，辄增邑赏，不任以吏职，故皆保其福禄，终无诛谴者。

二十五年，武以中郎将将兵击武陵蛮夷，还，上印绶，显宗初，西羌寇陇右，

覆军杀将，朝廷患之，复拜武捕虏将军，以中郎将王丰副，与监军使者窦固、右

辅都尉陈讠斤，将乌桓、黎阳营、三辅募士、凉州诸郡羌胡兵及弛刑，合四万人

击之。到金城浩亹，与羌战，斩首六百级。又战于洛都谷，为羌所败，死者千余

人。羌乃率众引出塞，武复追击到东、西邯，大破之，斩首四千六百级，获生口

千六百人，余皆降散。武振旅还京师，增邑七百户，并前千八百户。永平四年，

卒。

子檀嗣，坐兄伯济与楚王英党颜忠谋反，国除。永初七年，邓太后绍封武孙

震为漻亭侯。震卒，子侧嗣。

论曰：中兴二十八将，前世以为上应二十八宿，未之详也。然咸能感会风云，

奋其智勇，称为佐命，亦各志能之士也。议者多非光武不以功臣任职，至使英姿

茂绩，委而勿用。然原夫深图远算，固将有以焉尔。若乃王道既衰，降及霸德，

犹能授受惟庸，勋贤皆序，如管、隰之迭升桓世，先、赵之同列文朝，可谓兼通

矣。降自秦、汉，世资战力，至于翼扶王运，皆武人屈起。亦有鬻缯屠狗轻猾之

徒，或崇以连城之赏，或任以阿衡之地，故执疑则隙生，力侔则乱起。萧、樊且

犹缧绁，信、越终见菹戮，不其然乎！自兹以降，迄于孝武，宰辅五世，莫非公

侯。遂使缙绅道塞，贤能蔽壅，朝有世及之私，下多抱关之怨。其怀道无闻，委

身草莽者，亦何可胜言。故光武鉴前事之违，存矫枉之志，虽寇、邓之高勋，耿、

贾之鸿烈，分土不过大县数四，所加特进、朝请而已。观其治平临政，课职责咎，

将所谓“导之以政，齐之以刑”者乎！若格之功臣，其伤已甚。何者？直绳则亏

丧恩旧，桡情则违废禁典，选德则功不必厚，举劳则人或未贤，参任则群心难塞，

并列则其敝未远。不得不校其胜否，即以事相权。故高秩厚礼，允答元功，峻文

深宪，责成吏职。建武之世，侯者百余，若夫数公者，则与参国议，分均休咎，

其余并优以宽科，完其封禄，莫不终以功名延庆于后。昔留侯以为高祖悉用萧、

曹故人，而郭伋亦讥南阳多显，郑兴又戒功臣专任。夫崇恩偏授，易启私溺之失，

至公均被，必广招贤之路，意者不其然乎！

永平中，显宗追感前世功臣，乃图画二十八将于南宫云台，其外又有王常、

李通、窦融、卓茂，合三十二人。故依其本弟系之篇末，以志功臣之次云尔。

太傅高密侯邓禹 中山太守全椒侯马成

大司马广平侯吴汉 河南尹阜成侯王梁

左将军胶东侯贾复 琅邪太守祝阿侯陈俊

建威大将军好畤侯耿弇 骠骑大将军参蘧侯杜茂

执金吾雍奴侯寇恂 积弩将军昆阳侯傅俊

征南大将军舞阳侯岑彭 左曹合肥侯坚镡

征西大将军阳夏侯冯异 上谷太守淮陵侯王霸

建义大将军鬲侯朱祐 信都太守阿陵侯任光

征虏将军颍阳侯祭遵 豫章太守中水侯李忠

骠骑大将军栎阳侯景丹 右将军槐里侯万脩

虎牙大将军安平侯盖延 太常灵寿侯邳彤

卫尉安成侯铫期 骁骑将军昌成侯刘植

东郡太守东光侯耿纯 横野大将军山桑侯王常

城门校尉朗陵侯臧宫 大司空固始侯李通

捕虏将军杨虚侯马武 大司空安丰侯窦融

骠骑将军慎侯刘隆 太傅宣德侯卓茂

赞曰：帝绩思乂，庸功是存。有来群后，捷我戎轩。婉娈龙姿，俪景同翻。

卷二十三 窦融列传第十三

窦融字周公，扶风平陵人也。七世祖广国，孝文皇后之弟，封章武侯。融高

祖父，宣帝时以吏二千石自常山徙焉。融早孤。王莽居摄中，为强弩将军司马，

东击翟义，还攻槐里，以军功封建武男。女弟为大司空王邑小妻。家长安中，出

入贵戚，连结闾里豪杰，以任侠为名；然事母兄，养弱弟，内修行义。王莽末，

青、徐贼起，太师王匡请融为助军，与共东征。

及汉兵起，融复从王邑败于昆阳下，归长安。汉兵长驱入关，王邑荐融，拜

为波水将军，赐黄金千斤，引兵至新丰。莽败，融以军降更始大司马赵萌，萌以

为校尉，甚重之，荐融为巨鹿太守。

融见更始新立，东方尚扰，不欲出关，而高祖父尝为张掖太守，从祖父为护

羌校尉，从弟亦为武威太守，累世在河西，知其土俗，独谓兄弟曰：“天下安危

未可知，河西殷富，带河为固，张掖属国精兵万骑，一旦缓急，杜绝河津，足以

自守，此遗种处也。”兄弟皆然之。融于是日往守萌，辞让巨鹿，图出河西。萌

为言更始，乃得为张掖属国都尉。融大喜，即将家属而西。既到，抚结雄杰，怀

辑羌虏，甚得其欢心，河西翕然归之。

是时，酒泉太守梁统、金城太守厙钧、张掖都尉史苞、酒泉都尉竺曾、敦煌

都尉辛肜，并州郡英俊，融皆与为厚善。及更始败，融与梁统等计议曰：“今天

下扰乱，未知所归。河西斗绝在羌湖中，不同心戮力则不能自守；权钧力齐，复

无以相率。当推一人为大将军，共全五郡，观时变动。”议既定，而各谦让，咸

以融世任河西为吏，人所敬向，乃推融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是时，武威太守马

期、张掖太守任仲并孤立无党，乃共移书告示之，二人即解印绶去。于是以梁统

为武威太守，史苞为张掖太守，竺曾为酒泉太守，辛肜为敦煌太守，厙钧为金城

太守。融居属国，领都尉职如故，置从事监察五郡。河西民俗质朴，而融等政亦

宽和，上下相亲，晏然富殖。修兵马，习战射，明烽燧之警，羌胡犯塞，融辄自

将与诸郡相救，皆如符要，每辄破之。其后匈奴惩乂，稀复侵寇，而保塞羌胡皆

震服亲附，安定、北地、上郡流人避凶饥者，归之不绝。

融等遥闻光武即位，而心欲东向，以河西隔远，未能自通。时，隗嚣先称建

武年号，融等从受正朔，嚣皆假其将军印绶。嚣外顺人望，内怀异心，使辩士张

玄游说河西曰：“更始事业已成，寻复亡灭，此一姓不再兴之效。今即有所主，

便相系属，一旦拘制，自令失柄，后有危殆，虽悔无及。今豪杰竞逐，雌雄未决，

当各据其土宇，与陇、蜀合从，高可为六国，下不失尉佗。”融等于是召豪杰及

诸太守计议，其中智者皆曰：“汉承尧运，历数延长。今皇帝姓号见于图书，自

前世博物道术之士谷子云、夏贺良等，建明汉有再受命之符，言之久矣，故刘子

骏改易名字，冀应其占。及莽末，道士西门君惠言刘秀当为天子，遂谋立子骏。

事觉被杀，出谓百姓观者曰：‘刘秀真汝主也。’皆近事暴著，智者所共见也。

除言天命，且以人事论之：今称帝者数人，而洛阳土地最广，甲兵最强，号令最

明。观符命而察人事，它姓殆未能当也。”诸郡太守各有宾客，或同或异。融小

心精详，遂决策东向。五年夏，遣长史刘钧奉书献马。

先是，帝闻河西完富，地接陇、蜀，常欲招之以逼嚣、述，亦发使遗融书，

遇钧于道，即与俱还。帝见钧欢甚，礼飨毕，乃遣令还，赐融玺书曰：“制诏行

河西五郡大将军事、属国都尉：劳镇守边五郡，兵马精强，仓库有蓄，民庶殷富，

外则折挫羌胡，内则百姓蒙福。威德流闻，虚心相望，道路隔塞，邑邑何已！长

史所奉书献马悉至，深知厚意。今益州有公孙子阳、天水有隗将军，方蜀、汉相

攻，权在将军，举足左右，便有轻重。以此言之，欲相厚岂有量哉！诸事具长史

所见，将军所知。王者迭兴，千载一会。欲遂立桓、文，辅微国，当勉卒功业；

欲三分鼎足，连衡合从，亦宜以时定。天下未并，吾与尔绝域，非相吞之国。今

之议者，必有任嚣效尉佗制七郡之计。王者有分土，无分民，自适己事而已。今

以黄金二百斤赐将军，便宜辄言。”因授融为凉州牧。

玺书既至，河西咸惊，以为天子明见万里之外，网罗张立之情。融即复遣钧

上书曰：“臣融窃伏自惟，幸得托先后末属，蒙恩为外戚，累世二千石。至臣之

身，复备列位，假历将帅，守持一隅。以委质则易为辞，以纳忠则易为力。书不

足以深达至诚，故遣刘钧口陈肝胆。自以底里上露，长无纤介。而玺书盛称蜀、

汉二主，三分鼎足之权，任嚣、尉佗之谋，窃自痛伤。臣融虽无识，犹知利害之

际，顺逆之分。岂可背真旧之主，事奸伪之人；废忠贞之节，为倾覆之事；弃已

成之基，求无冀之利。此三者虽问狂夫，犹知去就，而臣独何以用心！谨遣同产

弟友诣阙，口陈区区。”友至高平，会嚣反叛，道绝，驰还，遣司马席封间行通

书。帝复遣席封赐融、友书，所以慰藉之甚备。

融既深知帝意，乃与隗嚣书责让之曰：

伏惟将军国富政修，士兵怀附。亲遇厄会之际，国家不利之时，守节不回，

承事本朝，后遣伯春委身于国，无疑之诚，于斯有效。融等所以欣服高义，愿从

役于将军者，良为此也。而忿悁之閒，改节易图，君臣分争，上下接兵。委成功，

造难就，去从义，为横谋，百年累之，一朝毁之，岂不惜乎！殆执事者贪功建谋，

以至于此，融窃痛之！当今西周地势局迫，人兵离散，易以辅人，难以自建。计

若失路不反，闻道犹迷，不南合子阳，则北入文伯耳。夫负虚交而易强御，恃远

救而轻近敌，未见其利也。融闻智者不危众以举事，仁者不违义以要功。今以小

敌大，于众何如？弃子徼功，于义何如？且初事本朝，稽首北面，忠臣节也。及

遣伯春，垂涕相送，慈父恩也。俄而背之，谓吏士何？忍而弃之，谓留子何？自

兵起以来，转相攻击，城郭皆为丘墟，生人转于沟壑。今其存者，非锋刃之余，

则流亡之孤。迄今伤痍之体未愈，哭泣之声尚闻。幸赖天运少还，而将军复重于

难，是使积疴不得遂瘳，幼孤将复流离，其为悲痛，尤足愍伤，言之可为酸鼻！

庸人且犹不忍，况仁者乎？融闻为忠甚易，得宜实难。忧人大过，以德取怨，知

且以言获罪也。区区所献，惟将军省焉。

嚣不纳。融乃与五郡太守共砥厉兵马，上疏请师期。

帝深嘉美之，乃赐融以外属图及太史公《五宗》、《外戚世家》、《魏其侯

列传》。诏报曰：“每追念外属，孝景皇帝出自窦氏，定王，景帝之子，朕之所

祖。昔魏其一言，继统以正，长君、少君尊奉师傅，修成淑德，施及子孙，此皇

太后神灵，上天祐汉也。从天水来者写将军所让隗嚣书，痛入骨髓。畔臣见之，

当股栗惭愧，忠臣则酸鼻流涕，义士则旷若发目蒙，非忠孝悫诚，孰能如此？岂

其德薄者所能克堪！嚣自知失河西之助，族祸将及，欲设间离之说，乱惑真心，

转相解构，以成其奸。又京师百僚，不晓国家及将军本意，多能采取虚伪，夸诞

妄谈，令忠孝失望，传言乖实。毁誉之来，皆不徒然，不可不思。今关东盗贼已

定，大兵今当悉西，将军其抗厉威武，以应期会。”融被诏，即与诸郡守将兵入

金城。

初，更始时，先零羌封何诸种杀金城太守，居其郡，隗嚣使使赂遗封何，与

共结盟，欲发其众。融等因军出，进击封何，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得牛、马、

羊万头，谷数万斛，因并河扬威武，伺候车驾。时，大兵未进，融乃引还。

帝以融信效著明，益嘉之。诏右扶风修理融父坟茔，祠以太牢。数驰轻使，

致遗四方珍羞，梁统乃使人刺杀张玄，绝与嚣绝，皆解所假将军印绶。七年夏，

酒泉太守竺曾以弟报怨杀人而去郡，融承制拜曾为武锋将军，更以辛肜代之。

秋，隗嚣发兵寇安定，帝将自西征之，先戒融期。会遇雨，道断，且嚣兵已

退，乃止。融至姑臧，被诏罢归。融恐大兵遂久不出，乃上书曰：“隗嚣闻车驾

当西，臣融东下，士众骚动，计且不战。嚣将高峻之属皆欲逢迎大军，后闻兵罢，

峻等复疑。嚣扬言东方有变，西州豪杰遂复附从。嚣又引公孙述将，令守突门。

臣融孤弱，介在其间，虽承威灵，宜速救助。国家当其前，臣融促其后，缓急迭

用，首尾相资，嚣势排迮，不得进退，此必破也。若兵不早进，久生持疑，则外

长寇仇，内示困弱，复令谗邪得有因缘，臣窃忧之。惟陛下哀怜！”帝深美之。

八年夏，车驾西征隗嚣，融率五郡太守及羌虏小月氏等步骑数万，辎重五千

余两，与大军会高平第一。融先遣从事问会见仪适。是时，军旅代兴，诸将与三

公交错道中，或背使者交私语。帝闻融先问礼仪，甚善之，以宣告百僚。乃置酒

高会，引见融等，待以殊礼。拜弟友为奉车都尉，从弟士太中大夫。遂共进军，

嚣众大溃，城邑皆降。帝高融功，下诏以安丰、阳泉、蓼、安风四县封融为安丰

侯，弟友为显亲侯。遂以次封诸将帅：武锋将军竺曾为助义侯，武威太守梁统为

成义侯，张掖太守史苞为褒义侯，金城太守厙钧为辅义侯，酒泉太守辛肜为扶义

侯。封爵既毕，乘舆东归，悉遣融等西还所镇。

融以兄弟并受爵位，久专方面，惧不自安，数上书求代。诏报曰：“吾与将

军如左右手耳，数执谦退，何不晓人意？勉循士民，无擅离部曲。”

及陇、蜀平，诏融与五郡太守奏事京师，官属宾客相随，驾乘千余两，马、

牛、羊被野。融到，诣洛阳城门，上凉州牧、张掖属国都尉、安丰侯印绶，诏遣

使者还侯印绶。引见，就诸侯位，赏赐恩宠，倾动京师。数月，拜为冀州牧，十

余日，又迁大司空。融自以非旧臣，一旦入朝，在功臣之右，每召会进见，容貌

辞气卑恭已甚，帝以此愈亲厚之。融小心，久不自安，数辞让爵位，因侍中金迁

口达至诚。又上疏曰：“臣融年五十三。有子年十五，质性顽钝。臣融朝夕教导

以经艺，不得令观天文，见谶记。诚欲令恭肃畏事，恂恂循道，不愿其有才能，

何况乃当传以连城广土，享故诸侯王国哉？”因复请间求见，帝不许。后朝罢，

逡巡席后，帝知欲有让，遂使左右传出。它日会见，迎诏融曰：“日者知公欲让

职还土，故命公暑热且自便。今相见，宜论它事，勿得复言。”融不敢重陈请。

二十年，大司徒戴涉坐所举人盗金下狱，帝以三公参职，不得已乃策免融。

明年，加位特进。二十三年，代阴兴行卫尉事，特进如故，又兼领将作大匠。弟

友为城门校尉，兄弟并典禁兵。融复乞骸骨，辄赐钱、帛，太官致珍奇。及友卒，

帝愍融年衰，遣中常侍、中谒者即其卧内强进酒食。

融长子穆，尚内黄公主，代友为城门校尉。穆子勋，尚东海恭王彊女沘阳

公主，友子固，亦尚光武女涅阳公主。显宗即位，以融从兄子林为护羌校尉，窦

氏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与并时。自祖及孙，官府邸第相望京邑，

奴婢以千数，于亲戚、功臣中莫与为此。

永平二年，林以罪诛，事在《西羌传》。帝由是数下诏切责融，戒以窦婴、

田蚡祸败之事。融惶恐乞骸骨，诏令归第养病。岁余，听上卫尉印绶，赐养牛，

上樽酒。融在宿卫十余年，年老，子孙纵诞，多不法。穆等遂交通轻薄，属托郡

县，干乱政事。以封在安丰，欲令姻戚悉据故六安国，遂矫称阴太后诏，令六安

侯刘盱去妇，因以女妻之。五年，盱妇家上书言状，帝大怒，乃尽免穆等官，诸

窦为郎吏者皆将家属归故郡，独留融京师。穆等西至函谷关，有诏悉复追还。会

融卒，时年七十八，谥曰戴侯，赙送甚厚。

帝以穆不能修尚，而拥富资，居大第，常令谒者一人监护其家。居数年，谒

者奏穆父子自失势，数出怨望语，帝令将家属归本郡，唯勋以沘阳主婿留京师。

穆坐赂遗小吏，郡捕系，与子宣俱死平陵狱，勋亦死洛阳狱。久之，诏还融夫人

与小孙一人居洛阳家舍。

十四年，封勋弟嘉为安丰侯，食邑二千户，奉融后。和帝初，为少府。及勋

子大将军宪被诛，免就国。嘉卒，子万全嗣。万全卒，子会宗嗣。万全弟子武，

别有传。

论曰：窦融始以豪侠为名，拔起风尘之中，以投天隙。遂蝉蜕王侯之尊，终

膺卿相之位，此则徼功趣势之士也。及其爵位崇满，至乃放远权宠，恂恂似若不

能已者，又何智也！尝独详味此子之风度，虽经国之术无足多谈，而进退之礼良

可言矣。

固字孟孙，少以尚公主为黄门侍郎。好览书传，喜兵法，贵显用事。中元元

年，袭父友封显亲侯。显宗即位，迁中郎将，监羽林士。后坐从兄穆有罪，废于

家十余年。时天下乂安，帝欲遵武帝故事，击匈奴，通西域，以固明习边事，十

五年冬，拜为奉车都尉，以骑都尉耿忠为副，谒者仆射耿秉为驸马都尉，秦彭为

副，皆置从事、司马，并出屯凉州。明年，固与忠率酒泉、敦煌、张掖甲卒及卢

水羌胡万二千骑出酒泉塞，耿秉、秦彭率武威、陇西、天水募士及羌胡万骑出居

延塞，又太仆祭肜、度辽将军吴棠将河东北地、西河羌胡及南单于兵万一千骑出

高阙塞，骑都尉来

苗、护乌桓校尉文穆将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郡兵

及乌桓、鲜卑万一千骑出平城塞。固、忠至天山，击呼衍王，斩首千余级。呼衍

王走，追至蒲类海。留吏士屯伊吾卢城。耿秉、秦彭绝漠六百余里，至三木楼山，

来苗、文穆至匈奴河水上，虏皆奔走，无所获。祭肜、吴棠坐不至涿邪山，免为

庶人。时，诸将唯固有功，加位特进。明年，复出玉门击西域，诏耿秉及骑都尉

刘张皆去符传以属固。固遂破白山，降车师，事已具《耿秉传》。固在边数年，

羌胡服其恩信。

肃宗即位，以公主修敕慈爱，累世崇重，加号长公主，增邑三千户；征固代

魏应为大鸿胪。帝以其晓习边事，每被访及。建初三年，追录前功，增邑一千三

百户。七年，代马防为光禄勋。明年，复代马防为卫尉。

固久历大位，甚见尊贵，赏赐租禄，赀累巨亿，而性谦俭，爱人好施，士以

此称之。章和二年卒。谥曰文侯。子彪，至射声校尉，先固卒，无子，国除。

宪字伯度。父勋被诛，宪少孤。建初二年，女弟立为皇后，拜宪为郎，稍迁

侍中、虎贲中郎将；弟笃，为黄门侍郎。兄弟亲幸，并侍宫省，赏赐累积，宠贵

日盛，自王、主及阴、马诸家，莫不畏惮。宪恃宫掖声势，遂以贱直请夺沁水公

主园田，主逼畏，不敢计。后肃宗驾出过园，指以向宪，宪阴喝不得对。后发觉，

帝大怒，召宪切责曰：“深思前过，夺主田园过，何用愈赵高指鹿为马？久念使

人惊怖。昔永平中，常令阴党、阴博、邓叠三人更相纠察，故诸豪戚莫敢犯法者，

而诏书切切，犹以舅氏田宅为言。今贵主尚见枉夺，何况小人哉！国家弃宪如孤

皱腐鼠耳。”宪大震惧，皇后为毁服深谢，良久乃得解，使以田还主。虽不绳其

罪，然亦不授以重任。

和帝即位，太后临朝，宪以侍中，内干机密，出宣诰命。肃宗遗诏以笃为虎

贲中郎将，笃弟景、瑰并中常侍，于是兄弟皆在亲要之地。宪以前太尉邓彪有义

让。先帝所敬，而仁厚委随，故尊崇之，以为太傅，令百官总己以听。其所施为，

辄外令彪奏，内白太后，事无不从。又屯骑校尉桓郁，累世帝师，而性和退自守，

故上书荐之，令授经禁中。所以内外协附，莫生疑异。

宪性果急，睚眦之怨莫不报复。初，永平时，谒者韩纡尝考劾父勋狱，宪遂

令客斩纡子，以首祭勋冢。齐殇王子都乡侯畅来吊国忧，畅素行邪僻，与步兵校

尉邓叠亲属数往来京师，因叠母元自通长乐宫，得幸太后，被诏召诣上东门。宪

惧见幸，分宫省之权，遣客刺杀畅于屯卫之中，而归罪于畅弟利侯刚，乃使侍御

史与青州刺史杂考刚等。后事发觉，太后怒，闭宪于内宫。

宪惧诛，自求击匈奴以赎死。会南单于请兵北伐，乃拜宪车骑将军，金印紫

绶，官属依司空，以执金吾耿秉为副，发北军五校、黎阳、雍营、缘边十二郡骑

士，及羌胡兵出塞。明年，宪与秉各将四千骑及南匈奴左谷蠡王师子万骑出朔方

鸡鹿塞，南单于屯屠河，将万余骑出满夷谷，度辽将军邓鸿及缘边义从羌胡八千

骑，与左贤王安国万骑出稒阳塞，皆会涿邪山。宪分遣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

耿谭将左谷蠡王师子、右呼衍王须訾等，精骑万余，与北单于战于稽落山，大破

之，虏众崩溃，单于遁走，追击诸部，遂临私渠比鞮海。斩名王以下万三千级，

获生口马、牛、羊、橐驼百余万头。于是温犊须、曰逐、温吾、夫渠王柳鞮等八

十一部率众降者，前后二十余万人。宪、秉遂登燕然山，去塞三千余里，刻石勒

功，纪汉威德，令班固作铭曰：

惟永元元年秋七月，有汉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寅亮圣明，登翼王室，纳于

大麓，惟清缉熙。乃与执金吾耿秉，述职巡御，理兵于朔方。鹰扬之校，螭虎之

士，爰该六师，既南单于、东乌桓、西戎氐羌侯王君长之群，骁骑三万。元戎轻

武，长毂四分，云辎蔽路，万有三千余乘。勒以八阵，莅以威神，玄甲耀日，朱

旗绛天。遂陵高阙，下鸡鹿，经碛卤，绝大漠，斩温禺以衅鼓，血尸逐以染鳄。

然后四校横徂，星流彗埽，萧条万里，野无遗寇。于是域灭区单，反旆而旋，考

传验图，穷览其山川。遂逾涿邪，跨安侯，乘燕然，蹑冒顿之区落，焚老上之龙

庭。上以摅高、文之宿愤，光祖宗之玄灵；下以安固后嗣，恢拓境宇，振大汉之

天声。兹所谓一劳而久逸，暂费而永宁者也。乃遂封山刊石，昭铭上德。其辞曰：

铄王师兮征荒裔，剿凶虐兮截海外，敻其邈兮亘地界，封神丘兮建隆嵑，

熙帝载兮振万世。

宪乃班师而还。遣军司马吴汜、梁讽，奉金帛遗北单于，宣明国威，而兵随

其后。时虏中乖乱，汜、讽所到，辄招降之，前后万余人。遂及单于于西海上，

宣国威信，致以诏赐，单于稽首拜受。讽因说宜修呼韩邪故事，保国安人之福。

单于喜悦，即将其众与讽俱还，到私渠海，闻汉军已入塞，乃遣弟右温禺鞮王奉

贡入侍，随讽诣阙。宪以单于不自身到，奏还其侍弟。南单于于漠北遗宪古鼎，

容五斗，其傍铭曰“仲山甫鼎，其万年子子孙孙永保用”，宪乃上之。诏使中郎

将持节即五原拜宪大将军，封武阳侯，食邑二万户。宪固辞封，赐策许焉。

旧大将军位在三公下，置官属依太尉。宪威权震朝庭，公卿希旨，奏宪位次

太傅下，三公上；长史、司马秩中二千石，从事中郎二人六百石，自下各有增。

振旅还京师。于是大开仓府，劳赐士吏，其所将诸郡二千石子弟从征者，悉除太

子舍人。

是时，笃为卫尉，景、瑰皆侍中、奉车、驸马都尉，四家竞修第宅，穷极工

匠。明年，诏曰：“大将军宪，前岁出征，克灭北狄，朝加封赏，固让不受。舅

氏旧典，并蒙爵士。其封宪冠军侯。邑二万户；笃郾侯，景汝阳侯，瑰夏阳侯，

各六千户。”宪独不受封，遂将兵出镇凉州，以侍中邓叠行征西将军事为副。

北单于以汉还侍弟，复遣车谐储王等款居延塞，欲入朝见，愿请大使。宪上

遣大将军中护军班固行中郎将，与司马梁讽迎之。会北单于为南匈奴所破，被创

遁走，固至私渠海而还。宪以北虏微弱，遂欲灭之。明年，夏遣右校尉耿夔、司

马任尚、赵博等将兵击北虏于金微山，大破之，克获甚众。北单于逃走，不知所

在。

宪既平匈奴，威名大盛，以耿夔、任尚等为爪牙，邓叠、郭璜为心腹。班固、

傅毅之徒，皆置幕府，以典文章。刺史、守令多出其门。尚书仆射郅寿、乐恢并

以忤意，相继自杀。由是朝臣震慑，望风承旨。而笃进位特进，得举吏，见礼依

三公。景为执金吾，瑰光禄勋，权贵显赫，倾动京都。虽俱骄纵，而景为尤甚，

奴客缇骑依倚形势，侵陵小人，强夺财货，篡取罪人，妻略妇女。商贾闭塞，如

避寇仇。有司畏懦，莫敢举奏。太后闻之，使谒者策免景官，以特进就朝位。瑰

少好经书，节约自修，出为魏郡，迁颍川太守。窦氏父子兄弟并居列位，充满朝

廷。叔父霸为城门校尉，霸弟褒将作大匠，褒弟嘉少府，其为侍中、将、大夫、

郎吏十余人。

宪既负重劳，陵肆滋甚。四年，封邓叠为穰侯。叠与其弟步兵校尉磊及母元，

又宪女婿射声校尉郭举，举父长乐少府璜，皆相交结。元、举并出入禁中，举得

幸太后，遂共图为杀害。帝阴知其谋，乃与近幸中常侍郑众定议诛之。以宪在外，

虑其惧祸为乱，忍而未发。会宪及邓叠班师还京师，诏使大鸿胪持节郊迎，赐军

吏各有差。宪等既至，帝乃幸北宫，诏执金吾，五校尉勒兵屯卫南、北宫、闭城

门，收捕叠、磊、璜、举，皆下狱诛，家属自徙合浦。遣谒者仆射收宪大将军印

绶，更封为冠军侯。宪及笃、景、瑰皆遣就国。帝以太后故，不欲名诛宪，为选

严能相督察之。宪、笃、景到国，皆迫令自杀，宗族，宾客以宪为官者皆免归本

郡。瑰以素自修，不被逼迫，明年坐禀假贫人，徙封罗侯，不得臣吏人。初，窦

后之谮梁氏，宪等豫有谋焉，永元十年，梁棠兄弟徙九真还，路由长沙，逼瑰令

自杀。后和熹邓后临朝，永初三年，诏诸窦前归本郡者与安丰侯万全俱还京师。

万全少子章。

论曰：卫青、霍去病资强汉之众，连年以事匈奴，国耗太半矣，而猾虏未之

胜，所世犹传其良将，岂非以身名自终邪！窦宪率羌胡边杂之师，一举而空朔庭，

至乃追奔稽落之表，饮马比鞮之曲，铭石负鼎，荐告清庙。列其功庸，兼茂于前

多矣，而后世莫称者，章末衅以降其实也。是以下流，君子所甚恶焉。夫二三子

是之不过房幄之间，非复搜扬仄陋，选举而登也。当青病奴仆之时，窦将军念咎

之日，乃庸力之不暇，思鸣之无晨，何意裂膏腴，享崇号乎？东方朔称“用之则

为虎，不用则为鼠”，信矣。以此言之，士有怀琬琰以就煨尘者，亦何可支哉！

章字伯向。少好学，有文章，与马融、崔瑗同好，更相推荐。

永初中，三辅遭羌寇，章避难东国，家于外黄。居贫，蓬户蔬食，躬勒孝养，

然讲然不辍。太仆邓康闻其名，请欲与交，章不肯往，康以此益重焉。是时学者

称东观为老氏臧室，道家蓬莱山，康遂荐章人东观为校书郎。

顺帝初，章女年十二，能属文，以才貌选入掖庭，有宠，与梁皇后并为贵人。

擢章为羽林郎将，迁屯骑校尉。章谦虚下士。收进时辈，甚得名誉。是时，梁、

窦并贵，各有宾客，多交构其间，章推心待之，故得免于患。

贵人早卒，帝追思之无已，诏史官树碑颂德，章自为之辞。贵人殁后，帝礼

待之无衰。永和五年，迁少府。汉安二年，转大鸿胪。建康元年，梁后称制，章

自免，卒于家。中子唐，有俊才，官至虎贲中郎将。

赞曰：悃悃安丰，亦称才雄。提河石，奉图归忠。孟孙明边，伐北开

西。宪实空漠，远兵金山。听笳龙庭，镂石燕然。虽则折鼎，王灵以宣。

卷二十四 马援列传第十四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也。其先赵奢为赵将，号曰马服君，子孙因为氏。

武帝时，以吏二千石自邯郸徙焉。曾祖父通，以功封重合侯，坐兄何罗反，被诛，

故援再世不显。援三兄况、余、员，并有才能，王莽时皆为二千石。

援年十二而孤，少有大志，诸兄奇之。尝受《齐诗》，意不能守章句，乃辞

况，欲就边郡田牧。况曰：“汝大才，当晚成。良工不示人以朴，且从所好。”

会况卒，援行服期年，不离墓所；敬事寡嫂，不冠不入庐。后为郡督邮，送囚至

司命府，囚有重罪，援哀而纵之，遂亡命北地。遇赦，因留牧畜，宾客多归附者，

遂役属数百家。转游陇汉间，常谓宾客曰：“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

因处田牧，至有牛、马、羊数千头，谷数万斛。既而叹曰：“凡殖货财产，贵其

能施赈也，否则守钱虏耳。”乃尽散以班昆弟故旧，身衣羊裘皮裤。

王莽末，四方兵起，莽从弟卫将军林广招雄俊，乃辟援及同县原涉为掾，荐

之于莽。莽以涉为镇戎大尹，援为新成大尹。及莽败，援兄员时为增山连率，与

援俱去郡，复避地凉州。世祖即位，员先诣洛阳，帝遣员复郡，卒于官。援因留

西州，嚣隗甚敬重之，以援为绥德将军，与决筹策。

是时，公孙述称帝于蜀，嚣使援往观之。援素与述同里闬，相善，以为既至

当握手欢如平生，而述盛陈陛卫，以延援入，交拜礼毕，使出就馆，更为援制都

布单衣、交让冠，会百官于宗庙中，立旧交之位。述鸾旗旄骑，警跸就车，磬折

而入，礼飨官属甚盛，欲授援以封侯大将军位。宾客皆乐留，援晓之曰：“天下

雄雌未定，公孙不吐哺走迎国士，与图成败，反修饰边幅，如偶人形。此子何足

久稽天下士乎！”因辞归，谓嚣曰：“子阳井底蛙耳，而妄自尊大，不如专意东

方。”

建武四年冬，嚣使援奉书洛阳。援至，引见于宣德殿。世祖笑谓援曰“卿遨

游二帝间，今见卿，使人大惭。”援顿首辞谢，因曰：“当今之世，非独君择臣

也，臣亦择君矣。臣与公孙述同县，少相善。臣前至蜀，述陛戟而后进臣。臣今

远来，陛下何知非刺客奸人，而简易若是？”帝复笑曰：“卿非刺客，顾说客耳。”

援曰：“天下反覆，盗名字者不可胜数。今见陛下，恢廓大度，同符高祖，乃知

帝王自有真也。”帝甚壮之。援从南幸黎兵，转至东海。及还，以为待诏，使太

中大夫来歙持节送援西归陇右。

隗嚣与援共卧起，问以东方流言及京师得失。援说嚣曰：“前到朝廷，上引

见数十，每接宴语，自夕至旦，才明勇略，非人敌也。且开心见诚，无所隐伏，

阔达多大节，略与高帝同。经学博览，政事文辩，前世无比。”嚣曰：“卿谓何

如高帝？”援曰：“不如也。高帝无可无不可；今上好吏事，动如节度，又不喜

饮酒。”嚣意不怿，曰：“如卿言，反复胜邪？”然雅信援，故遂遣长子恂入质。

援因将家属随恂归洛阳。居数月而无它职任。援以三辅地旷土沃，而所将宾客猥

多，乃上书求屯田上林苑中，帝许之。

会隗嚣用王元计，意更狐疑，援数以书记责譬于嚣，嚣怨援背己，得书增怒，

其后遂发兵拒汉。援乃上疏曰：“臣援自念归身圣朝，奉事陛下，本无公辅一言

之荐，左右为容之助。臣不自陈，陛下何因闻之。夫居前不能令人轾，居后不能

令人轩，与人怨不能为人患，臣所耻也。故敢触冒罪忌，昧死陈诚。臣与隗嚣，

本实交友。初，嚣遣臣东，谓臣曰：‘本欲为汉，愿足下往观之。于汝意可，即

专心矣。’及臣还反，报以赤心，实欲导之于善，非敢谲以非义。而嚣自挟奸心，

盗憎主人，怨毒之情遂归于臣。臣欲不言，则无以上闻。愿听诣行在所，极陈灭

嚣之术，得空匈腹，申愚策，退就陇亩，死无所恨。”帝乃召援计事，援具言谋

画。因使援将突骑五千，往来游说嚣将高峻、任禹之属，下及羌豪，为陈祸福，

以离嚣支党。

援又为书与嚣将杨广，使晓劝于嚣，曰：

春卿无恙，前别冀南，寂无音驿。援间还长安。因留上林。窃见四海已定，

兆民同情，而季孟闭拒背畔，为天下表的。常惧海内切齿，思相屠裂，故遗书恋

恋，以致恻隐之计。乃闻季孟归罪于援，而纳王游翁谄邪之说，自谓函谷以西，

举足可定，以今而观，竟何如邪？援间至河内，过存伯春，见其奴吉从西方还，

说伯春小弟仲舒望见吉，欲问伯春无它否，竟不能言，晓夕号泣，婉转尘中。又

说其家悲愁之状，不可言也。夫怨仇可刺不可毁，援闻之，不自知泣下也。援素

知季孟孝爱，曾、闵不过。夫孝于其亲，岂不慈于其子？可有子抱三木，而跳梁

妄作，自同分羹之事乎？季孟平生自言所以拥兵众者，欲以保全父母之国而完坟

墓也，又言苟厚士大夫而已。而今所欲全者将破亡之，所欲完者，将毁伤之，所

欲厚者将反薄之。季孟尝折愧子阳而不受其爵，今更共陆陆，欲往附之，将难为

颜乎？若复责以重质，当安从得子主给是哉！往时子阳独欲以王相待，而春卿拒

之；今者归老，更欲低头与小儿曹共槽枥而食，并肩侧身于怨家之朝乎？男儿溺

死何伤而拘游哉！今国家待春卿意深，宜使牛孺卿与诸耆老大人共说季孟，若计

画不从，真可引领去矣。前披舆地图，见天下郡国百有六所，奈何欲以区区二邦

以当诸夏百有四乎？春卿事季孟，外有君臣之义，内有朋友之道。言君臣邪，固

当谏争；语朋友邪，应有切磋。岂有知其无成，而但萎腇咋舌，叉手从族乎？

及今成计，殊尚善也；过是，欲少味矣。且来君叔天下信士，朝廷重之，其意依

依，常独为西州言。援商朝廷，尤欲立信于此，必不负约。援不得久留，愿急赐

报。

广竟不答。

八年，帝自西征嚣，至漆，诸将多以王师之重，不宜远入险阻，计冘豫未决。

会召援，夜至，帝大喜，引入，具以群议质之。援因说隗嚣将帅有土崩之势，兵

进有必破之状。又于帝前聚米为山谷，指画形势，开示众军所从道径往来，分析

曲折，昭然可晓。帝曰：“虏在吾目中矣。”明旦，遂进军至第一，嚣众大溃。

九年，拜援为太中大夫，副来歙监诸将平凉州。自王莽末，西羌寇边，遂入

居塞内，金城属县多为虏有。来歙奏言陇西侵残，非马援莫能定。十一年夏，玺

书拜援陇西太守。援乃发步骑三千人，击破先零羌于临氵兆，斩首数百级，获马、

牛、羊万余头。守塞诸羌八千余人诣援降，诣种有数万，屯聚寇抄，拒浩亹隘。

援与扬武将军马成击之。羌因将其妻子辎重移阻于允吾谷，援乃潜行间道，掩赴

其营。羌大惊坏，复远徙唐翼谷中，援复追讨之。羌引精兵聚北山上，援陈军向

山，而分遣数百骑绕袭其后，乘夜放火，击鼓叫噪，虏遂大溃，凡斩首千余级。

援以兵少，不得穷追，收其谷粮畜产而还。援中矢贯胫，帝以玺书劳之，赐牛、

羊数千头，援尽班诸宾客。

是时，朝臣以金城破羌之西，涂远多寇，议欲弃之。援上言，破羌以西城多

完牢，易可依固；其田土肥壤，灌溉流通。如令羌在湟中，则为害不休，不可弃

也。帝然之，于是诏武威太守，令悉还金城客民。归者三千余口，使各反旧邑。

援奏为置长吏，缮城郭，起坞候，开导水田，劝以耕牧，郡中乐业。又遣羌豪杨

封譬说塞外羌，皆来和亲。又武都氐人背公孙述来降者，援皆上复其侯王君长，

赐印绶，帝悉从之。乃罢马成军。

十三年，武都参狼羌与塞外诸种为寇，杀长吏。援将四千余人击之，至氐道

县，羌在山上，授军据便地，夺其水草，不与战，羌遂穷困，豪帅数十万户亡出

塞，诸种万余人悉降，于是陇右清静。

援务开恩信，宽以待下，任吏以职，但总大体而已。宾客故人，日满其门。

诸曹时白外事，援辄曰：“此丞、掾之任，何足相烦。颇哀老子，使得遨游。若

大姓侵小民，黠羌欲旅距，此乃太守事耳。”傍县尝有报仇者，吏民惊言羌反，

百姓奔入城郭。狄道长诣门，请闭城发兵。援时与宾客饮，大笑曰：“烧虏何敢

复犯我。晓狄道长归守寺舍，良怖急者，可床下伏。”后稍定，郡中服之。视事

六年，征入为虎贲中郎将。

初，援在陇西上书，言宜如旧铸五铢钱。事下三府，三府奏以为未可许，事

遂寝。乃援还，从公府求得前奏，难十余条，乃随牒解释，更具表言。帝从之，

天下赖其便。援自还京师，数被进见。为人明须发，眉目如画，闲于进对，尤善

述前世行事。每言及三辅长者，下至闾里少年，皆可观听。自皇太子、诸王侍闻

者，莫不属耳忘倦。又善兵策，帝常言“伏波论兵，与我意合”，每有所谋，未

尝不用。

初，卷人维汜，訞言称神，有弟子数百人，坐伏诛。后其弟子李广等宣言

汜神化不死，以诳惑百姓。十七年，遂共聚会徒党，攻没晥城，杀晥侯刘闵，

自称“南岳大师”。遣谒者张宗将兵数千人讨之，复为广所败。于是使援发诸郡

兵，合万余人，击破广等，斩之。

又交阯女子徵侧及女弟徵贰反，攻没其郡，九真、日南、合浦蛮夷皆应之，

寇略岭外六十余城，侧自立为王。于是玺书拜援伏波将军，以扶乐侯刘隆为副，

督楼船将军段志等南击交阯。军至合浦而志病卒，诏援并将其兵。遂缘海而进，

随山刊道千余里。十八年春，军至浪泊上，与贼战，破之，斩首数千级，降者万

余人。援追徵侧等至禁谿，数败之，贼遂散走。明年正月，斩徵侧、徵贰，传首

洛阳。封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援乃击牛酾酒，劳飨军士。从容谓官属曰：

“吾从弟少游常哀吾慷慨多大志，曰：‘士生一世，但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

御款段马，为郡掾史，守坟墓，乡里称善人，斯可矣。致求盈余，但自苦耳。’

当吾在浪泊、西里间，虏未灭之时，下潦上雾，毒气重蒸，仰视飞鸢跕跕堕水中，

卧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今赖士大夫之力，被蒙大恩，猥先诸君纡佩金紫，

且喜且惭。”吏士皆伏称万岁。

援将楼船大小二千余艘，战士二万余人，进击九真贼徵侧余党都羊等，自无

功至居风，斩获五千余人，峤南悉平。援奏言西于县户有三万二千，远界去庭千

余里，请分为封溪、望海二县，许之。援所过辄为郡县治城郭，穿渠灌溉，以利

其民。条奏越律与汉律驳者十余事，与越人申明旧制以约束之，自后骆越奉行马

将军故事。

二十年秋，振旅还京师，军吏经瘴疫死者十四五。赐援兵车一乘，朝见位次

九卿。

援好骑，善别名马，于交阯得骆越铜鼓，乃铸为马式，还上之。因表曰：

“夫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安宁则以别尊卑之序，

有变则以济远近之难。昔有骐骥，一日千里，伯乐见之，昭然不惑。近世有西河

子舆，亦明相法。子舆传西河仪长孺，长孺传茂陵丁君都，君群传成纪杨子阿，

臣援尝师事子阿，受相马骨法。考之于行事，辄有验效。臣愚以为传闻不如亲见，

视景不如察形。今欲形之于生马，则骨法难备具，又不可传之于后。孝武皇帝时，

善相马者东门京铸作铜马法献之，有诏立马于鲁班门外，则更名鲁班门曰金马门。

臣谨依仪氏<革奇>，中帛氏口齿，谢氏唇鬐，丁氏身中，备此数家骨相以为法。”

马高三尺五寸，围四尺五寸，有诏置于宣德殿下，以为名马式焉。

初，援军还，将至，故人多迎劳之。平陵人孟冀，名有计谋，于坐贺援。援

谓之曰：“吾望子有善言，反同众人邪？昔伏波将军路博德开置七郡，裁封数百

户；今我微劳，猥飨大县，功薄赏厚，何以能长久乎？先生奚用相济？”冀曰：

“愚不及。”援曰：“方今匈奴、乌桓尚扰北边，欲自请击之。男儿要当死于边

野，以马革裹尸还葬耳，何能卧床上在儿女子手中邪！”冀曰：“谅为烈士，当

如此矣。”

还月余，会匈奴、乌桓寇扶风，援以三辅侵扰，园陵危逼，因请行，许之。

自九月至京师，十二月复出屯襄国。诏百官祖道。援谓黄门郎梁松、窦固曰：

“凡人为贵，当使可贱，如卿等欲不可复贱，居高坚自持，勉思鄙言。”松后果

以贵满致灾，固亦几不免。

明年秋，援乃将三千骑出高柳，行雁门、代郡、上谷障塞。乌桓候者见汉军

至，虏遂散去，援无所得而还。

援尝有疾，梁松来候之，独拜床下，援不答。松去后，诸子问曰：“梁伯孙

帝婿，贵重朝廷，公卿已下莫不惮之，大人奈何独不为礼？”援曰：“我乃松父

友也。虽贵，何得失其序乎？”松由是恨之。

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击武陵五溪蛮夷，深入，军没，援因复请行。时年

六十二，帝愍其老，未许之。援自请曰：“臣尚能披甲上马。”帝令试之。援据

鞍顾眄，以示可用。帝笑曰：“瞿铄哉是翁也！”遂遣援率中郎将马武、耿舒、

刘匡、孙永等，将十二郡募士及弛刑四万余人征五溪。援夜与送者诀，谓友人谓

者杜愔曰：“吾受厚恩，年迫余日索，常恐不得死国事。今获所愿，甘心瞑目，

但畏长者家儿或在左右，或与从事，殊难得调，介介独恶是耳。”明年春，军至

临乡，遇贼攻县，援迎击，破之，斩获二千余人，皆散走入竹林中。

初，军次下隽，有两道可人，从壶头则路近而水崄，从充则涂夷而运远，帝

初以为疑。及军至，耿舒欲从充道，援以为弃日费粮，不如进壶头，扼其喉咽，

充贼自破。以事上之，帝从援策。

三月，进营壶头。贼乘高守隘，水疾，船不得上。会暑甚，士卒多疫死，援

亦中病，遂困，乃穿岸为室，以避炎气。贼每升险鼓噪，援辄曳足以观之，左右

哀其壮意，莫不为之流涕。耿舒与兄好畤侯弇书曰：“前舒上书当先击充，粮虽

难运而兵马得用，军人数万争欲先奋。今壶头竟不得进，大众怫郁行死，诚可痛

惜。前到临乡，贼无故自致，若夜击之，即可殄灭。伏波类西域贾胡，到一处辄

止，以是失利。今果疾疫，皆如舒言。”弇得书，奏之。帝乃使虎贲中郎将梁松

乘驿责问援，因代监军。会援病卒，松宿怀不平，遂因事陷之。帝大怒，追收援

新息侯印绶。

初，兄子严、敦并喜讥议，而通轻侠客。援前在交阯，还书诫之曰：“吾欲

汝曹闻人过失，如闻父母之名，耳可得闻，口不可得言也。好论议人长短，妄是

非正法，此吾所大恶也，宁死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汝曹知吾恶之甚矣，所以复

言者，施衿结衤离，申父母之戒，欲使汝曹不忘之耳。龙伯高敦厚周慎，口无择

言，谦约节俭，廉公有威，吾爱之重之，愿汝曹效之。杜季良豪侠好义，忧人之

忧，乐人之乐，清浊无所失，父丧致客，数郡毕至，吾爱之重之，不愿汝曹效也。

效伯高不得，犹为谨敕之士，所谓刻鹄不成尚类鹜者也。效季良不得，陷为天下

轻薄子，所谓画虎不成反类狗者也。迄今季良尚未可知，郡将下车辄切齿，州郡

以为言，吾常为寒心，是以不愿子孙效也。”季良名保，京兆人，时为越骑司马。

保仇人上书，讼保“为行浮薄，乱群惑众，伏波将军万里还书以诫兄子，而梁松、

窦固以之交结，将扇其轻伪，败乱诸夏”。书奏，帝召责松、固，以讼书及援诫

书示之，松、固叩头流血，而得不罪。诏免保官。伯高名述，亦京兆人，为山都

长，由此擢拜零陵太守。

初，援在交阯，常饵薏苡实，用能轻身省欲，以胜瘴气。南方薏苡实大，援

欲以为种，军还，载之一车。时人以为南士珍怪，权贵皆望之。援时方有宠，故

莫以闻。及卒后，有上书谮之者，以为前所载还，皆明珠文犀。马武与於陵侯侯

昱等皆以章言其状，帝益怒。援妻孥惶惧，不敢以丧还旧茔，裁买城西数亩地槁

葬而已。宾客故人莫敢吊会。严与援妻子草索相连，诣阙请罪。帝乃出松书以示

之，方知所坐，上书诉冤，前后六上，辞甚哀切，然后得葬。

又前云阳令同郡朱勃诣阙上书曰：

臣闻王德圣政，不忘人之功，采其一美，不求备于众。故高祖赦蒯通而以王

礼葬田横，大臣旷然，咸不自疑。夫大将在外，谗言在内，微过辄记，大功不计，

诚为国之所慎也。故章邯畏口而奔楚，燕将据聊而不下。岂其甘心末规哉，悼巧

言之伤类也。

窃见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拔自西州，钦慕圣义，间关险难，触冒万死，

孤立群贵之间，傍无一言之佐，驰深渊，入虎口，岂顾计哉！宁自知当要七郡之

使，徼封侯之福邪？八年，车驾西讨隗嚣，国计狐疑，众营未集，援建宜进之策，

卒破西州。及吴汉下陇，冀路断隔，惟独狄道为国坚守，士民饥困，寄命漏刻。

援奉诏西使，镇慰边众，乃招集豪杰，晓诱羌戎，谋如涌泉，势如转规，遂救倒

县之急，存几亡之城，兵全师进，因粮敌人，陇、冀略平，而独守空郡，兵动有

功，师进辄克。铢锄先零，缘入山谷，猛怒力战，飞矢贯胫。又出征交阯，土多

瘴气，援与妻子生诀，无悔吝之心，遂斩灭徵侧，克平一州，间复南讨，立陷临

乡，师已有业，未竟而死，吏士虽疫，援不独存。夫战或以久而立功，或以速而

致败，深入未必为得，不进未必为非。人情岂乐久屯绝地，不生归哉！惟援得事

朝廷二十二年，北出塞漠，南度江海，触冒害气，僵死军事，名灭爵绝，国土不

传。海内不知其过，众庶未闻其毁，卒遇三夫之言，横被诬罔之谗，家属杜门，

葬不归墓，怨隙并兴，宗亲怖栗。死者不能自列，生者莫为之讼，臣窃伤之。

夫明主醲于用赏，约于用刑。高祖尝与陈平金四万斤以间楚军，不问出入所

为，岂复疑以钱谷间哉？夫操孔父之忠而不能自免于谗，此邹阳之所悲也。《诗》

云：“取彼谗人，投畀豺虎。豺虎不食，投畀有北。有北不受，投畀有昊。”此

言欲令上天而平其恶。惟陛下留思竖儒之言，无使功臣怀恨黄泉。臣闻《春秋》

之义，罪以功除；圣王之祀，臣有五义。若援，所谓以死勤事者也。愿下公卿平

援功罪，宜绝宜续，以厌海内之望。

臣年已六十，常伏田里，窃感栾布哭彭越之义，冒陈悲愤，战栗阙庭。

书奏，报，归田里。

勃字叔阳，年十二能诵《诗》、《书》。常候援兄况。勃衣方领，能矩步。

辞言娴雅，援裁知书，见之自失。况知其意，乃自酌酒慰援曰：“朱勃小器速成，

智尽此耳，卒当从汝禀学，勿畏也。”朱勃未二十，右扶风请试守渭城宰，及援

为将军，封侯，而勃位不过县令。援后虽贵，常待以旧恩而卑侮之，勃愈身自亲，

及援遇谗，唯勃能终焉。肃宗即位，追赐勃子谷二千斛。

初，援兄子婿王磐子石，王莽从兄平阿侯仁之子也。莽败，磐拥富资居故国，

为人尚气节而爱土好施，有名江淮间，后游京师，与卫尉阴兴，大司空朱浮、齐

王章共相友善。援谓姊子曹训曰：“王氏，废姓也。子石当屏居自守，而反游京

师长者，用气自行，多所陵折，其败必也。”后岁余，磐果与司隶校尉苏邺、丁

鸿事相连，坐死洛阳狱。而磐子肃复出入北宫及王侯邸第。援谓司马吕种曰；

“建武之元，名为天下重开。自今以往，海内日当安耳。但忧国家诸子并壮，而

旧防未立，若多通宾客，则大狱起矣。卿曹戒慎之！”及郭后薨，有上书者，以

为肃等受诛之家，客因事生乱，虑致贯高、任章之变。帝怒，乃下郡县收捕诸王

宾客，更相牵引，死者以千数。吕种亦豫其祸，临命叹曰：“马将军诚神人也！”

永平初，援女立为皇后，显宗图画建武中名臣、列将于云台，以椒房故，独

不及援。东平王苍观图，言于帝曰：“何故不画伏波将军像？”帝笑而不言。至

十七年，援夫人卒，乃更修封树，起祠堂。

建初三年，肃宗使五官中郎将持节追策，谥援曰忠成侯。

四子：廖、防、光、客卿。

客卿幼而歧嶷，年六岁，能应接诸公，专对宾客。尝有死罪亡命者来过，客

卿逃匿不令人知。外若讷而内沈敏。援甚奇之，以为将相器，故以客卿字焉。援

卒后，客卿亦夭没。

论曰：马援腾声三辅，遨游二帝，及定节立谋，以干时主，将怀负鼎之愿，

盖为千载之遇焉。然其戒人之祸，智矣，而不能自免于谗隙。岂功名之际，理固

然乎？夫利不在身，以之谋事则智；虑不私己，以之断义必厉。诚能回观物之智

而为反身之察，若施之于人则能恕，自鉴其情亦明矣。

廖字敬平，少以父任为郎。明德皇后既立，拜廖为羽林左监、虎贲中郎将。

显宗崩，受遗诏典掌门禁，遂代赵熹为卫尉，肃宗甚尊重之。

时，皇太后躬履节俭，事从简约，廖虑美业难终，上疏长乐宫以劝成德政，

曰：

臣案前世诏令，以百姓不足，起于世尚奢靡，故元帝罢服官，成帝御浣衣，

哀帝去乐府。然而侈费不息，至于衰乱者，百姓从行不从言也。夫改政移风，必

有其本。传曰：“吴王好剑客，百姓多创瘢；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长安

语曰：“城中好高髻，四方高一尺；城中好广眉，四方且半额；城中好大袖，四

方全匹帛。”斯言如戏，有切事实。前下制度未几，后稍不行。虽或吏不奉法，

良由慢起京师。今陛下躬服厚缯，斥去华饰，素简所安，发自圣性。此诚上合天

心，下顺民望，浩大之福，莫尚于此。陛下既已得之自然，犹宜加以勉勖，法太

宗之隆德，戒成、哀之不终。《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诚令斯事一

竟，则四海诵德，声董天地，神明可通，金石可勒，而况于行仁心乎，况于行令

乎！愿置章坐侧，以当瞽人夜诵之音。

太后深纳之。朝廷大议。辄以询访。

廖性质诚畏慎，不爱权势声名，尽心纳忠，不屑毁誉。有司连据旧典，奏封

廖等，累让不得已，建初四年，遂受封为顺阳侯，以特进就第。每有赏赐，辄辞

让不敢当，京师以是称之。

子豫，为步兵校尉。太后崩后，马氏失势，廖性宽缓，不能教勒子孙，豫遂

投书怨诽。又防、光奢侈，好树党与。八年，有司奏免豫，遣廖、防、光就封。

豫随廖归国，考击物故。后诏还廖京师。永元四年，卒。和帝以廖先帝之舅，厚

加赗赙，使者吊祭，王主会丧，谥曰安侯。

子遵嗣，徙封程乡侯。遵卒，无子，国除。元初三年，邓太后诏封廖孙度为

颍阳侯。

防字江平，永平十二年，与弟光俱为黄门侍郎。肃宗即位，拜防中郎将，稍

迁城门校尉。

建初二年，金城、陇西保塞羌皆反，拜防行车骑将军事，以长水校尉耿恭副，

将北军五校兵及诸郡积射士三万人击之。军到冀，而羌豪布桥等围南部都尉于临

洮。防欲救之，临洮道险，车骑不得方驾，防乃别使两司马将数百骑，分为前后

军，去临洮十余里为大营，多树幡帜，扬言大兵旦当进。羌候见之，驰还言汉兵

盛不可当。明旦遂鼓噪而前，羌虏惊走，因追击破之。斩首虏四千余人，遂解临

洮围。防开以恩信，烧当种皆降，唯布桥等二万余人在临洮西南望曲谷。十二月，

羌又败耿恭司马及陇西长史于和罗谷，死者数百人。明年春，防遣司马夏骏将五

千人从大道向其前，潜遣司马马彭将五千人从间道冲其心腹，又令将兵长史李调

等将四千人绕其西，三道俱击，复破之，斩获千余人，得牛、羊十余万头。羌退

走，夏骏追之，反为所败。防乃引兵与战于索西，又破之。布桥迫急，将种人万

余降。诏征防还，拜车骑将军，城门校尉如故。

防贵宠最盛，与九卿绝席。光自越骑校尉迁执金吾。四年，封防颍阳侯，光

为许侯，兄弟二人各六千户。防以显宗寝疾，入参医药，又平定西羌，增邑千三

百五十户。屡上表让位，俱以特进就第。皇太后崩，明年，拜防光禄勋，光为卫

尉。防数言政事，多见采用。是冬始施行十二月迎气乐，防所上也。子钜，为常

从小侯。六年正月，以钜当冠，特拜为黄门侍郎。肃宗亲御章台下殿，陈鼎俎，

自临冠之。明年，防复以病乞骸骨，诏赐故中山王田庐，以特进就第。

防兄弟贵盛，奴婢各千人已上，资产巨亿，皆买京师膏腴美田。又大起第观，

连阁临道，弥亘街路，多聚声乐，曲度比诸郊庙。宾客奔凑，四方毕至，京兆杜

笃之徒数百人，常为食客，居门下。刺史、守、令多出其家。岁时赈给乡闾，故

人莫不周洽。防又多牧马畜，赋敛羌胡。帝不喜之，数加谴敕，所以禁遏甚备，

由是权势稍损，宾客亦衰。八年，因兄子豫怨谤事，有司奏防、光兄弟奢侈逾僣，

浊乱圣化，悉免就国。临上路，诏曰：“舅氏一门，俱就国封，四时陵庙无助祭

先后者，朕甚伤之。其令许侯思愆田庐，有司勿复请，以尉朕《渭阳》之情。”

光为人小心周密，丧母过哀，帝以是特亲爱之，乃复位特进。子康，黄门侍

郎。永元二年，光为太仆，康为侍中。及窦宪诛，光坐与厚善，复免就封。后宪

奴诬光与宪逆，自杀，家属归本郡。本郡复杀康，而防及寥子遵皆坐徙封丹阳。

防为翟乡侯，租岁限三百万，不得臣吏民。防后以江南下湿，上书乞归本郡，和

帝听之。十年，卒。

子钜嗣，后为长水校尉。永初七年，邓太后诏诸马子孙还京师，随四时见会

如故事，复绍封光子郎为合乡侯。

严字威卿。父余。王莽时为杨州牧。严少孤，而好击剑，习骑射。后乃白援，

从平原杨太伯讲学，专心坟典，能通《春秋左氏》，因览百家群言，遂交结英贤，

京师大人咸器异之。仕郡督邮，援常与计议，委以家事。弟敦，字孺卿，亦知名。

援卒后，严乃与敦俱归安陵，居钜下，三辅称其义行，号曰“钜下二卿”。

明德皇后既立，严乃闭门自守，犹复虑致讥嫌，遂更徙北地，断绝宾客。永

平十五年，皇后敕使移居洛阳。显宗召见，严进对闲雅，意甚异之，有诏留仁寿

闼，与校书郎杜抚、班固等杂定《建武注记》。常与宗室近亲临邑侯刘复等论议

政事，甚见宠幸。后拜将军长史，将北军五校士，羽林禁兵三千人，屯西河美稷，

卫护南单于，听置司马、从事。牧守谒敬，同之将军。敕严过武库，祭蚩尤，帝

亲御阿阁，观其士众，时人荣之。

肃宗即位，征拜侍御史中丞，除子鱄为郎，令劝学省中。其冬，有日食之

灾，严上封事曰：

臣闻日者众阳之长，食者阴侵之征。《书》曰：“无旷庶官，天工人其代之。”

言王者代天官人也。故考绩黜陟，以明褒贬。无功不黜，则阴盛陵阳。臣伏见方

今刺史、太守专州典郡，不务奉事尽心为国，而司察偏阿，取与自己，同则举为

尤异，异则中以刑法，不即垂头塞耳，采求财赂。今益州刺史朱酺、杨州刺史倪

说、凉州刺史尹业等，每行考事，辄有物故，又选举不实，曾无贬坐，是使臣下

得作威福也。故事，州、郡所举上奏，司直察能否以惩虚实。今宜加防检，式遵

前制。旧，丞相、御史亲治职事，唯丙吉以年老优游，不案吏罪，于是宰府习为

常俗，更共罔养，以崇虚名，或未晓其职，便复迁徙，诚非建官赋禄之意。宜敕

正百司，各责以事，州郡所举，必得其人。若不知言，裁以法令。传曰：“上德

以宽服民，其次莫如猛。故火列则人望而畏之，水懦则入狎而玩之。为政者宽以

济猛，猛以济宽。”如此，绥御有体，灾眚消矣。

书奏，帝纳其言而免酺等官。

建初元年，迁五官中郎将，除三子为郎。严数荐达贤能，申解冤结，多见纳

用。复以五官中郎将行长乐卫尉事。二年，拜陈留太守。严当之职，乃言于帝曰：

“昔显亲侯窦固误先帝出兵西域，置伊吾卢屯，烦费无益。又窦勋受诛，其家不

宜亲近京师。”是时，勋女为皇后，窦氏方宠，时有侧听严言者，以告窦宪兄弟，

由是失权贵心。严下车，明赏罚，发奸慝，郡界清静。时京师讹言贼从东方来，

百姓奔走，转相惊动，诸郡遑急，各以状闻。严察其虚妄，独不为备。诏书敕问，

使驿系道，严固执无贼，后卒如言。典郡四年，坐与宗正刘轶、少府丁鸿等更相

属托，征拜太中大夫；十余日，迁将作大匠。七年，复坐事免。后既为窦氏所忌，

遂不复在位。及帝崩，窦太后临朝，严乃退居自守，训教子孙。永元十年，卒于

家，时年八十二。

弟敦，官至虎贲中郎将。严七子，唯续、融知名。续字季则，七岁能通《论

语》，十三明《尚书》，十六治《诗》，博观群籍，善《九章算术》。顺帝时，

为护羌校尉，迁度辽将军，所在有威恩称。融自有传。

棱字伯威，援之族孙也。少孤，依从兄毅共居业，恩犹同产。毅卒无子，棱

心丧三年。

建初中，仕郡功曹，举孝廉。及马氏废，肃宗以棱行义，征拜谒者。章和元

年，迁广陵太守。时谷贵民饥，奏罢盐官，以利百姓，赈贫赢，薄赋税，兴复陂

湖，溉田二万余顷，吏民刻石颁之。永元二年，转汉阳太守，有威严称。大将军

窦宪西屯武威，棱多奉军费，侵赋百姓，宪诛，坐抵罪。后数年，江湖多剧贼，

以棱为丹阳太守。棱发兵掩击，皆禽灭之。转会稽太守，治亦有声。转河内太守。

永初中，坐事抵罪，卒于家。

赞曰：伏波好功，爰自冀、陇。南静骆越，西屠烧种。徂年已流，壮情方勇。

明德既升，家祚以兴。廖乏三趣，防遂骄陵。

卷二十五 卓鲁魏刘列传第十五

卓茂字子康，南阳宛人也。父祖皆至郡守。茂，元帝时学于长安，事博士江

生，习《诗》、《礼》及历算。究极师法，称为通儒。性宽仁恭爱。乡党故旧，

虽行能与茂不同，而皆爱慕欣欣焉。

初辟丞相府史，事孔光，光称为长者。时尝出行，有人认其马。茂问曰：

“子亡马几何时？”对曰：“月余日矣。”茂有马数年，心知其谬，嘿解与之，

挽车而去，顾曰：“若非公马，幸至丞相府归我。”他日，马主别得亡者，乃诸

府送马，叩头谢之。茂性不好争如此。

后以儒术举为侍郎，给事黄门，迁密令。劳心谆谆，视人如子，举善而教，

口无恶言，吏人亲爱而不忍欺之。人尝有言部享长受其米肉遗者，茂辟左右问之

曰：“亭长为从汝求乎？为汝有事嘱之而受乎？将平居自以恩意遗之乎？”人曰：

“往遗之耳。”茂曰：“遗之而受，何故言邪？”人曰：“窃闻贤明之君，使人

不畏吏，吏不取人。今我畏吏，是以遗之，吏既卒受，故来言耳。”茂曰：“汝

为敝人矣。凡人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仁爱，知相敬事也。今邻里长老尚致馈遗，

此乃人道所以相亲，况吏与民乎？吏顾不当乘威力强请求耳。凡人之生，群居杂

处，故有经纪礼义以相交接。汝浊不欲修之，宁能高飞远走，不在人间邪？亭长

素善吏，岁时遗之，礼也。”人曰：“苟如此，律何故禁之？”茂笑曰：“律设

大法，礼顺人情。今我以礼教汝，汝必无怨恶；以律治汝，何所措其手足乎？一

门之内，小者可论，大者可杀也。且归念之！”于是人纳其训，吏怀其恩。初，

茂到县，有所废置，吏人笑之，邻城闻者皆蚩其不能。河南郡为置守令，茂不能

嫌，理事自若。数年，教化大行，道不拾遗。平帝时，天下大蝗，河南二十余县

皆被其灾，独不入密县界。督邮言之，太守不信，自出案行，见乃服焉。

是时，王莽秉政，置大司农六部丞，劝课农桑。迁茂为京部丞，密人老少皆

涕泣随送。及莽居摄，以病免归郡，常为门下掾祭酒，不肯作职吏。

更始立，以茂为侍中祭酒，从至长安，知更始政乱，以年老乞骸骨归。

时，光武初即位，先访求茂，茂诣河阳谒见。乃下诏曰“前密令卓茂，束身

自修，执节淳固，诚能为人所不能为。夫名冠天下，当受天下重赏，故武王诛纣，

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今以茂为太傅，封褒德侯，食邑二千户，赐几杖、车

马，衣一袭，絮五百斤。”复以茂长子戎为太中大夫，次子崇为中郎，给事黄门。

建武四年，薨，赐棺椁冢地，车驾素服亲临送葬。

子崇嗣，徙封汎乡侯，官至大司农。崇卒，子棽嗣。棽卒，子嗣。，子

隆嗣。永元十五年，隆卒，无子，国除。

初，茂与同县孔休、陈留蔡勋、安众刘宣、楚国龚胜、上党鲍宣六人同志，

不仕王莽时，并名重当时。休字子泉，哀帝初，守新都令。后王莽秉权，休去官

归家。及莽篡位，遣使赍玄纁、束帛，请为国师，遂欧血托病，杜门自绝。光武

即位，求休、勋子孙，赐谷以旌显之。刘宣字子高，安众侯崇之从弟，知王莽当

篡，乃变名姓，抱经书隐避林薮。建武初乃出，光武以宣袭封安众侯。擢龚胜子

赐为上谷太守。胜、鲍宣事在《前书》。勋事在玄孙邕传。

论曰：建武之初，雄豪方扰，虓呼者连响，婴城者相望，斯固倥偬不暇给之

日。卓茂断断小宰，无它庸能，时已七十余矣，而首加聘命，优辞重礼，其与周、

燕之君表闾立馆何异哉？于是蕴愤归道之宾，越关阻，捐宗族，以排金门者众矣。

夫厚性宽中近于仁，犯而不校邻于恕，率斯道也，怨悔曷其至乎！

鲁恭字仲康，扶风平陵人也。其先出于鲁顷公，为楚所灭，迁于下邑，因氏

焉。世吏二千石，哀、平间，自鲁而徙。祖父匡，王莽时，为羲和，有权数，号

曰“智囊”。父某。建武初，为武陵太守，卒官。时恭年十二，弟丕七岁，昼夜

号踊不绝声，郡中赙赠无所受，乃归服丧，礼过成人，乡里奇之。十五，与母及

丕俱居太学，习《鲁诗》，闭户讲诵，绝人间事，兄弟俱为诸儒所称，学士争归

之。

太尉赵憙慕其志，每岁时遣子问以酒粮，皆辞不受。恭怜丕小，欲先就其名，

托疾不仕。郡数以礼请，谢不肯应，母强遣之，恭不得已而西，因留新丰教授。

建初初，丕举方正，恭始为郡吏。太傅赵憙闻而辟之。肃宗集诸儒于白虎观，恭

特以经明得召，与其议。

憙复举恭直言，特诏公车，拜中牟令。恭专以德化为理，不任刑罚，讼人许

伯等争田，累守令不能决，恭为平理曲直，皆退而自责，辍耕相让。亭长从人借

牛而不肯还之，牛主讼于恭。恭召亭长，敕令归牛者再三，犹不从。恭叹曰：

“是教化不行也。”欲解印绶去。掾史涕泣共留之，亭长乃惭悔，还牛，诣狱受

罪，薛贳不问。于是吏人信服。建初七年，郡国螟伤稼，犬牙缘界，不入中牟。

河南尹袁安闻之，疑其不实，使仁恕掾肥亲往廉之。恭随行阡陌，俱坐桑下，有

雉过，止其傍。傍有童儿，亲曰：“儿何不捕之？”儿言：“雉方将雏。”亲瞿

然而起，与恭诀曰：“所以来者，欲察君之政迹耳。今虫不犯境，此一异也；化

及鸟兽，此二异也；竖子有仁心，此三异也。久留，徒扰贤者耳。”还府，具以

状白安。是岁，嘉禾生恭便坐廷中，安因上书言状，帝异之。会诏百官举贤良方

正，恭荐中牟名士王方，帝即征方诣公车，礼之与公卿所举同，方致位侍中。恭

在事三年，州举尤异，会遭母丧去官，吏人思之。

后拜侍御史。和帝初立，议遣车骑将军窦宪与征西将军耿秉击匈奴，恭上疏

谏曰：

陛下亲劳圣思，日昊不食，忧在军役，诚欲以安定北垂，为人除患，定万世

之计也。臣伏独思之，未见其便。社稷之计，万人之命，在于一举。数年以来，

秋稼不熟，人食不足，仓库空虚，国无畜积。会新遭大忧，人怀恐惧。陛下躬大

圣之德，履至孝之行，尽谅阴三年，听于冢宰。百姓阙然，三时不闻警跸之音，

莫不怀思皇皇，若有求而不得。今乃以盛春之月，兴发军役，扰动天下，以事戎

夷，诚非所以垂恩中国，改元正时，由内及外也。

万民者，天之所生。天爱其所生，犹父母爱其子。一物有不得其所者，则天

气为之桀错，况于人乎？故爱人者必有天报。昔太王重人命而去邠，故获上天之

祐。夫戎狄者，四方之异气也。蹲夷踞肆，与鸟兽无别。若杂居中国，则错乱天

气，污辱善人，是以圣王之制，羁縻不绝而已。

今边境无事，宜当修仁行义，尚于无为，令家给人足，安业乐产。夫人道乂

于下，则阴阳和于上，祥风时雨，覆被远方，夷狄重译而至矣。《易》曰：“有

孕盈缶，终来有它吉。”言甘雨满我之缶，诚来有我而吉已。夫以德胜人者昌，

以力胜人者亡。今匈奴为鲜卑所杀，远臧于史侯河西，去塞数千里，而欲乘其虚

耗，利其微弱，是非义之所出也。前太仆祭肜远出塞外，卒不见一胡而兵已困矣。

自山之难，不绝如綖，都护陷没，士卒死者如积，迄今被其辜毒。孤寡哀思之

心未弭，仁者念之，以为累息，奈何复欲袭其迹，不顾患难乎？今始征发，而大

司农调度不足，使者在道，分部督趣，上下相迫，民间之急亦已甚矣。三辅、并、

凉少雨，麦根枯焦，牛死日甚，此其不合天心之效也。群僚百姓，咸曰不可，陛

下独奈何以一人之计，弃万人之命，不恤其言乎？上观天心，下察人志，足以知

事之得失。臣恐中国不为中国，岂徒匈奴而已哉！惟陛下留圣恩，休罢士卒，以

顺天心。

书奏，不从。每政事有益于人，恭辄言其便，无所隐讳。

其后拜为《鲁诗》博士，由是家法学者日盛。迁侍中，数召宴见，问以得失，

赏赐恩礼宠异焉。迁乐安相。是时，东州多盗贼，群辈攻劫，诸郡患之。恭到，

重购赏，开恩信，其渠帅张汉等率支党降，恭上以汉补博昌尉，其余遂自相捕击，

尽破平之，州郡以安。

永元九年，征拜议郎。八月，饮酎，斋会章台，诏使小黄门特引恭前。其夜

拜侍中，敕使陪乘，劳问甚渥。冬，迁光禄勋，选举清平，京师贵戚莫能枉其正。

十三年，代吕盖为司徒。十五年，从巡狩南阳，除子抚为郎中，赐驸马从驾。时

弟丕亦为侍中。兄弟父子并列朝廷。后坐事策免。殇帝即位，以恭为长乐卫尉。

永初元年，复代梁鲔为司徒。

初，和帝末，下令麦秋得案验薄刑，而州郡好以苛察为政，因此遂盛夏断狱。

恭上疏谏曰：

臣伏见诏书，敬若天时，忧念万民，为崇和气，罪非殊死，且勿案验。进柔

良，退贪残，奉时令。所以助仁德，顺昊天，致和气，利黎民者也。

旧制至立秋乃行薄刑，自永元十五年以来，改用孟夏，而刺史、太守不深惟

忧民息事之原，进良退残之化，因以盛夏征召农人，拘对考验，连滞无已。司隶

典司京师，四方是则，而近于春月分行诸部，托言劳来贫人，而无隐恻之实，烦

扰郡县，廉考非急，逮捕一人，罪延十数，上逆时气，下伤农业。案《易》气月

《姤》用事。经曰：“后以施令诰四方。”言君以夏至之日，施命令止四方行

者，所以助微阴也。行者尚止之，况于逮召考掠，夺其时哉！

比年水旱伤稼，人饥流冗。今始夏，百谷权舆，阳气胎养之时。自三月以来，

阴寒不暖，物当化变而不被和气。《月令》：“孟夏断薄刑，出轻系。行秋令则

苦雨数来，五谷不熟。”又曰：“仲夏挺重囚，益其食。行秋令则草木零落，人

伤于疫。”夫断薄刑者，谓其轻罪已正，不欲令久系，故时断之也。臣愚以为今

孟夏之制，可从此令，其决狱案考，皆以立秋为断，以顺时节，育成万物，则天

地以和，刑罚以清矣。

初，肃宗时，断狱皆以冬至之前，自后论者互多驳异。邓太后诏公卿以下会

议，恭议奏曰：

夫阴阳之气，相扶而行，发动用事，各有时节。若不当其时，则物随而伤。

王者虽质文不同，而兹道无变，四时之政，行之若一。《月令》，周世所造，而

所据皆夏之时也，其变者为正朔、服色、牺牲、徽号、器械而已。故曰：“殷因

于夏礼，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易》曰：“潜龙勿用。”言十一月、

十二月阳气潜臧，未得用事。虽煦嘘万物，养其根荄，而犹盛阴在上，地冻水冰，

阳气否隔，闭而成冬。故曰：“履霜坚冰，阴始凝也。驯致其道，至坚冰也。”

言五月微阴始起，至十一月坚冰至也。

夫王者之作，因时为法。孝章皇帝深惟古人之道，助三正之微，定律著令，

冀承天心，顺物性命，以致时雍。然从变改以来，年岁不熟，谷价常贵，人不宁

安。小吏不与国同心者，率入十一月得死罪贼，不问曲直，便即格杀，虽有疑罪，

不复谳正。一夫吁嗟，王道为亏，况于众乎？《易》十一月“君子以议狱缓死”。

可令疑罪使详其法，大辟之科，尽冬月乃断。其立春在十二月中者，勿以报囚如

故事。

后卒施行。

恭再在公位，选辟高第，至列卿郡守者数十人。而其耆旧大姓，或不蒙荐举，

至有怨望者。恭闻之，曰：“学之不讲，是否忧也。诸生不有乡举者乎？”终无

所言。恭性谦退，奏议依经，潜有补益，然终不自显，故不以刚直为称。三年，

以老病策罢。六年，年八十一，卒于家。

以两子为郎。长子谦，为陇西太守，有名绩。谦子旭，官至太仆，从献帝西

入关，与司徒王允同谋共诛董卓。及李傕入长安，旭与允俱遇害。

丕字叔陵，性沉深好学，孳孳不倦，遂杜绝交游，不答候问之礼。士友常以

此短之，而丕欣然自得。遂兼通《五经》，以《鲁诗》、《尚书》教授，为当世

名儒。后归郡，为督邮功曹，所事之将，无不师友待之。

建初元年，肃宗诏举贤良方正，大司农刘宽举丕。时对策者百有余人，唯丕

在高第，除为议郎，迁新野令。视事期年，州课第一，擢拜青州刺史。务在表贤

明，慎刑罚。七年，坐事下狱司寇论。

元和元年征，再迁，拜赵相。门生就学者常百科人，关东号之曰“《五经》

复兴鲁叔陵”。赵王商尝欲避疾，便时移住学官，丕止不听。王乃上疏自信，诏

书下丕。丕奏曰：“臣闻《礼》，诸侯薨于路寝，大夫卒于嫡室，死生有命，未

有逃避之典也。学官传五帝之道。修先王礼乐教化之处，王欲废塞以广游宴，事

不可听。”诏丛丕言，王以此惮之。其后帝巡狩之赵，特被引见，难问经传，厚

加赏赐。在职六年，嘉瑞屡降，吏人重之。

永元二年，迁东郡太守。丕在二郡，为人修通溉灌，百姓殷富。数荐达幽隐

名士。明年，拜陈留太守。视事三期，后坐禀贫人不实，征司寇论。

十一年复征，再迁中散大夫。时，侍中贾逵荐丕道艺深明，宜见任用。和帝

因朝会，召见诸儒，丕与侍中贾逵、尚书令黄香等相难数事，帝善丕说，罢朝，

特赐冠帻履袜衣一袭。歪因上疏曰：“臣以愚顽，显备大位，犬马气衰，猥得进

见，论难于前，无所甄明，衣服之赐，诚为优过。臣闻说经者，传先师之言，非

从己出，不得相让；相让则道不明，若规矩权衡之不可枉也。难者必明其据，说

者务立其义，浮华无用之言不陈于前，故精思不劳而道术愈章。法异者，各令自

说师法，博观其义。览诗人之旨意，察《雅》、《颂》之终始，明舜、禹、皋陶

之相戒，显周公、箕子之所陈，观乎人文，化成天下。陛下既广纳謇謇以开四聪，

无令刍荛以言得罪；既显岩穴以求仁贤，无使幽远独有遗失。”

十三年，迁为侍中，免。

永初二年，诏公卿举儒术笃学者，大将军邓骘举丕，再迁，复为侍中、左中

郎将，再为三老。五年，年七十五，卒于官。

魏霸字乔卿，济阴句阳人也。世有礼义。霸少丧亲，兄弟同居，州里慕其雍

和。

建初中，举孝廉，八迁，和帝时为巨鹿太守。以简朴宽恕为政。掾史有过，

霸先诲其失，不改者乃罢之。吏或相毁诉，霸辄称它吏之长，终不及人短，言者

怀惭，谮讼遂息。

永元十六年，征拜将作大匠。明年，和帝崩，典作顺陵。时盛冬地冻，中使

督促，数罚县吏以厉霸。霸抚循而已，初不切责，而反劳之曰：“令诸卿被辱，

大匠过也。”吏皆怀恩，力作倍功。

延平元年，代尹勤为太常。明年，以病致仕，为光禄大夫。永初五年，拜长

乐卫尉，以病乞身，复为光禄大夫，卒于官。

刘宽字文饶，弘农华阴人也。父崎，顺帝时为司徒。宽尝行，有人失牛者，

乃就宽车中认之。宽无所言，下驾步归。有顷，认者得牛而送还，叩头谢曰：

“惭负长者，随所刑罪。”宽曰：“物有相类，事容脱误，幸劳见归，何为谢之？”

州里服其不校。

桓帝时，大将军辟，五迁司徒长史。时、京师地震，特见询问。再迁，出为

东海相。延熹八年，征拜尚书令，迁南阳太守。典历三郡，温仁多恕，虽在仓卒，

未尝疾言遽色。常以为“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吏人有过，但用蒲鞭罚之，

示辱而已，终不加苦。事有功善，推之自下。灾异或见，引躬克责。每行县止息

亭传，辄引学官祭酒及处士诸生执经对讲。见父老慰以农里之言，少年勉以孝悌

之训。人感德兴行，日有所化。

灵帝初，征拜太中大夫，传讲华光殿。迁侍中，赐衣一袭。转屯骑校尉，迁

宗正，转光禄勋。熹平五年，代许训为太尉。灵帝颇好学艺，每引见宽，常令讲

经。宽尝于坐被酒睡伏。帝问：“太尉醉邪？”宽仰对曰：“臣不敢醉，但任重

责大，忧心如醉。”帝重其言。

宽简略嗜酒，不好盥浴，京师以为谚。尝坐客，遣苍头市酒，迂久，大醉而

还。客不堪之，骂曰：“畜产。”宽须臾遣人视奴，疑必自杀。顾左右曰：“此

人也，骂言畜产，辱熟甚焉！故吾惧其死也。”夫人欲试宽令恚，伺当朝会，装

严已讫，使侍婢奉肉羹，翻污朝衣。婢遽收之，宽神色不异，乃徐言曰：“羹烂

汝手？”其性度如此。海内称为长者。

后以日食策免。拜卫尉。光和二年，复代段颎为太尉。在职三年，以日变免。

又拜永乐少府，迁光禄勋。以先策黄巾逆谋，以事上闻，封逯乡侯六百户。中平

二年卒，时年六十六。赠车骑将军印绶，位特进，谥曰昭烈侯。子松嗣，官至宗

正。

赞曰：卓、鲁款款，情悫德满。仁感昆虫，爱及胎卵。宽、霸临政，亦称优

缓。

卷二十六 伏侯宋蔡冯赵牟韦列传第十六

伏湛字惠公，琅邪东武人也。九世祖胜，字子贱，所谓济南伏生者也。湛高

祖父孺，武帝时，客授东武，因家焉。父理，为当世名儒，以《诗》授成帝，为

高密太傅，别自名学。

湛性孝友，少传父业，教授数百人。成帝时，以父任为博士弟子。五迁，至

王莽时为绣衣执法，使督大奸，迁后队属正。

更始立，以为平原太守。时仓卒兵起，天下惊扰，而湛独晏然，教授不废。

谓妻子曰：“夫一谷不登，国君彻膳；今民皆饥，奈何独饱？”乃共食粗粝，悉

分奉禄以赈乡里，来客者百余家。时门下督素有气力，谋欲为湛起兵，湛恶其惑

众，即收斩之，徇首城郭，以示百姓，于是吏人信向，郡向以安。平原一境，湛

所全也。

光武即位，知湛名儒旧臣，欲信干任内职，征拜尚书，使典定旧制。时，大

司徒邓禹西征关中，帝以湛才任宰相，拜为司直，行大司徒事。车驾每出征伐，

常留镇守，总摄群司。建武三年，遂代邓禹为大司徒，封阳都侯。

时，彭宠反于渔阳，帝欲自征之，湛上疏谏曰：“臣闻文王受命而征伐五国，

必先询之同姓，然后谋于群臣，加占蓍龟，以定行事，故谋则成，卜则吉，战则

胜。其《诗》曰：‘帝谓文王，询尔仇方，同尔弟兄，以尔钩援，与尔临冲，以

伐崇庸。’崇国城守，先退后伐，所以重人命，俟时而动，故参分天下而有其二。

陛下承大乱之极，受命而帝，兴明祖宗，出入四年，而灭檀乡，制五校，降铜马，

破赤眉，诛邓奉之属，不为无功。今京师空匮，资用不足，未能服近而先事边外；

且渔阳之地，逼接北狄，黠虏困迫，必求其助。又今所过县邑，尤为困乏。种麦

之家，多在城郭，闻官兵将至，当已收之矣。大军远涉二千余里，士马罢劳，转

粮限阻，今兖、豫、青、翼，中国之都，而寇贼从横，未及从化。渔阳以东，本

备边塞，地接外虏，贡税微薄。安平之时，尚资内郡，况今荒耗，岂足先图？而

陛下舍近务远，弃易求难，四方疑怪，百姓恐惧，诚臣之所惑也。复愿远览文王

重兵博谋，近思征伐前后之宜，顾问有司，使极愚诚，采其所长，择之圣虑，以

中土为忧念。”帝览其奏，竟不亲征。

时，贼徐异卿等万余人据富平，连攻之不下，唯云：“愿降司徒伏公。”帝

知湛为青、徐所信向，遣到平原，异卿等即日归降，护送洛阳。

湛虽在仓卒，造次必于文德，以为礼乐政化之首，颠沛犹不可违。是岁奏行

乡饮酒礼，遂施行之。

其冬，车驾征张步，留湛居守。时，蒸祭高庙，而河南尹、司隶校尉于庙中

争论，湛不举奏，坐策免。六年，徙封不其侯，邑三千六百户，遣就国。后南阳

太守杜诗上疏荐湛曰：“臣闻唐、虞以股肱康，文王以多士宁，是故《诗》称

‘济济’，《书》曰‘良哉’。臣诗窃见故大司徒阳都侯伏湛，自行束修，讫无

毁玷，笃信好学，守死善道，经为人师，行为仪表。前在河内朝歌及居平原，吏

人畏爱，则而象之。遭时反复，不离兵凶，秉节持重，有不可夺之志。陛下深知

其能，显以宰相之重，众贤百姓，仰望德义。微过斥退，久不复用，有识所惜，

儒士痛心，臣窃伤之。湛容貌堂堂，国之光辉；智略谋虑，朝之渊薮。髫发厉志，

白首不衰。实足以先后王室，名足以光示远人。古者选擢诸侯以为公卿，是故四

方回首，仰望京师。柱石之臣，宜居辅弼，出入禁门，补缺拾遗。臣诗愚戆，不

足以知宰相之才，窃怀区区，敢不自竭。臣前为侍御史，上封事，言湛公廉爱下，

好恶分明，累世儒学，素持名信，经明行修，通达国政，尤宜近侍，纳言左右，

旧制九州五尚书，令一郡二人，可以湛代。颇为执事所非。但臣诗蒙恩深渥，所

言诚有益于国，虽死无恨，故复越职触冒以闻。”

十三年夏，征，敕尚书择拜吏日，未及就位，因宴见中暑，病卒。赐秘器，

帝亲吊祠，遣使者送丧修冢。

二子：隆、翕。

翕嗣爵，卒，子光嗣。光卒，子晨嗣。晨谦敬博爱，好学尤笃，以女孙为顺

帝贵人，奉朝请，位特进。卒，子无忌嗣，亦传家学，博物多识，顺帝时，为侍

中屯骑校尉。永和元年，诏无忌与议郎黄景校定中书《五经》、诸子百家、艺术。

元嘉中，桓帝复诏无忌与黄景、崔寔等共撰《汉记》。又自采集古今，删著事要，

号曰《伏侯注》。无忌卒，子质嗣，官至大司农。质卒，子完嗣，尚桓帝女阳安

长公主。女为孝献皇后。曹操杀后，诛伏氏，国除。

初，自伏生已后，世传经学，清静无竞，故东州号为“伏不斗”云。

隆字伯文，少以节操立名，仕郡督邮。建武二年，诣怀宫，光武甚亲接之。

时，张步兄弟各拥强兵，据有齐地，拜隆为太中大夫，持节使青、徐二州，

招降郡国。隆移檄告曰：“乃者，猾臣王莽，杀帝盗位。宗室兴兵，除乱诛莽，

故群下推立圣公，以主宗庙。而任用贼臣，杀戮贤良，三王作乱，盗贼从横，忤

逆天心，卒为赤眉所害。皇天祐汉，圣哲应期，陛下神武奋发，以少制众。故寻、

邑以百万之军，溃散于昆阳，王郎以全赵之师，土崩于邯郸，大肜、高胡望旗消

靡，铁胫、五校莫不摧破。梁王刘永，幸以宗室属籍，爵为侯王，不知厌足，自

求祸弃，遂封爵牧守，造为诈逆。今虎牙大将军屯营十万，已拔睢阳，刘永奔迸，

家已族矣。此诸君所闻也。不先自图。后悔何及！”青、徐群盗得此惶怖，获索

贼右师郎等六校即时皆降。张步遣使随隆，诣阙上书，献鳆鱼。

其冬，拜隆光禄大夫，复使于步，并与新除青州牧守及都尉俱东，诏隆辄拜

令长以下。隆招怀绥缉，多来降附。帝嘉其功，比之郦生。即拜步为东莱太守，

而刘永复遣使立步为齐王。步贪受王爵，冘豫未决。隆晓譬曰：“高祖与天下约，

非刘氏不王，今可得为十万户侯耳。”步欲留隆与共守二州，隆不听，求得反命，

步遂执隆而受永封。隆遣间使上书曰：“臣隆奉使无状，受执凶逆，虽在困厄，

授命不顾。又吏人知步反畔，心不附之，愿以时进兵，无以臣隆为念。臣隆得生

到阙廷，受诛有司，此其大愿；若令没身寇手，以父母昆弟长累陛下。陛下与皇

后、太子永享万国，与天无极。”帝得隆奏，召父湛流涕以示之曰：“隆可谓有

苏武之节。恨不且许而遽求还也！”其后步遂杀之，时人莫不怜哀焉。

五年，张步平，车驾幸北海，诏隆中弟咸收隆丧，赐给棺敛，太中大夫护送

丧事，诏告琅邪作冢，以子瑗为郎中。

侯霸字君房，河南密人也。族父渊，以宦者有才辩，任职元帝时，佐右显等

领中书，号曰大常侍。成帝时，任霸为太子舍人。霸矜严有威容，家累千金，不

事产业。笃志好学，师事九江太守房元，治《谷梁春秋》，为元都讲。王莽初，

王威司命陈崇举霸德行，迁随宰。县界旷远，滨带江湖，而亡命者多为寇盗。霸

到，即案诛豪猾，分捕山贼，县中清静。再迁为执法刺奸，纠案势位者，无所疑

惮。后为淮平大尹，政理有能名。及王莽之败，霸保固自守，卒全一郡。

更始元年，遣使征霸，百姓老弱相携号哭，遮使者车，或当道而卧。皆曰：

“愿乞侯君复留期年。”民至乃戒乳妇勿得举子，侯君当去，必不能合。使者虑

霸就征，临淮必乱，不敢授玺书，具以状闻。会更始败，道路不通。

建武四年，光武征霸与车驾会寿春，拜尚书令。时无故典，朝廷又少旧臣，

霸明习故事，收录遗文，条奏前世善政法度有益于时者，皆施行之。每春下宽大

之诏，奉四时之令，皆霸所建也。明年，代伏湛为大司徒，封关内侯。在位明察

守正，奉公不回。

十三年，霸薨，帝深伤惜之，亲自临吊。下诏曰：“惟霸积善清洁。视事九

年。汉家旧制，丞相拜曰，封为列侯。朕以军师暴露，功臣未封，缘忠臣之义，

不欲相逾，未及爵命，奄然而终。呜呼哀哉！”于是追封谥霸则乡哀侯，食邑二

千六百户。子昱嗣。临淮吏人共为立祠，四时祭焉。以沛郡太守韩歆代霸为大司

徒。

歆字翁君，南阳人，以从攻伐有功，封扶阳侯。好直言，无隐讳，帝每不能

容。尝因朝会，闻帝读隗嚣、公孙述相与书，歆曰：“亡国之君皆有才，桀、纣

亦有才。”帝大怒，以为激发。歆又证岁将饥凶，指天画地，言甚刚切，坐免归

田里。帝犹不释，复遣使宣诏责之。司隶校尉鲍永固请不能得，歆及子婴竟自杀。

歆素有重名，死非其罪，众多不厌，帝乃追赐钱谷，以成礼葬之。

后千乘欧阳歙、清河戴涉相代为大司徒，坐事下狱死，自是大臣难居相任。

其后，河内蔡茂、京兆玉况、魏郡冯勤，皆得薨位。况字文伯，性聪敏，为陈留

太守，以德行化人，迁司徒，四年薨。

昱后徒封於陵侯，永平中兼太仆。昱卒，子建嗣。建卒，子昌嗣。

宋弘字仲子，京兆长安人也。父尚，成帝时至少府。哀帝立，以不附董贤，

违忤抵罪。弘少而温顺，哀、平间作侍中，王莽时为共工。赤眉入长安，遣使征

弘，逼迫不得已，行至渭桥，自投于水，家人救得出，因佯死获免。

光武即位，征拜太中大夫。建武二年，代王梁为大司空，封栒邑侯。所得租

奉分赡九族，家无资产，以清行致称。徙封宣平侯。

帝尝问弘通博之士，弘乃荐沛国醒谭才学洽闻，几能及杨雄、刘向父子。于

是召谭拜议郎、给事中。帝每宴，辄令鼓琴，好其繁声。弘闻之不悦，悔于荐举，

伺谭内出，正朝服坐府上，遣吏召之。谭至，不与席而让之曰：“吾所以荐子者，

欲令辅国家以道德也，而今数进郑声以乱《雅》、《颂》，非忠正者也。能自改

邪？将令相举以法乎？”谭顿首辞谢，良久乃遣之。后大会群臣，帝使谭鼓琴，

谭见弘，失其常度。帝怪而问之。弘乃离席免冠谢曰：“臣所以荐醒谭者，望能

以忠正导主，而令朝廷耽悦郑声，臣之罪也。”帝改容谢，使反服，其后遂不复

令谭给事中。弘推进贤士冯翊桓梁三十余人，或相及为公卿者。

弘当宴见，御坐新屏风，图画列女，帝数顾视之。弘正容言曰：“未见好德

如好色者。”帝即为彻之。笑谓弘曰：“闻义则服，可乎？”对曰：“陛下进德，

臣不胜其喜。”

时帝姊湖阳公主新寡，帝与共论朝臣，微观其竭。主曰：“宋公威容德器，

群臣莫及。”帝曰：“方且图之。”后弘被引见，帝令主坐屏风后，因谓弘曰：

“谚言贵易交，富易妻，人情乎？”弘曰：“臣闻贫贱之知不可忘，糟糠之妻不

下堂。”帝顾谓主曰：“事不谐矣。”

弘在位五年，坐考上党太守无所据，免归第。数年卒，无子，国除。

弘弟嵩，以刚强孝烈著名，官至河南尹。嵩子由，元和间为太尉，坐阿党窦

宪，策免归本郡，自杀。由二子：汉、登。登在《儒林传》。

汉字仲和，以经行著名，举茂才，四迁西河太守。永建元年，为东平相、度

辽将军，立名节，以威恩著称。迁太仆，上病自乞，拜太中大夫，卒。策曰：

“太中大夫宋汉，清修雪白，正直无邪。前在方外，仍统军实，怀柔异类，莫匪

嘉绩，戎车载戢，边人用宁。予录乃勋，引登九列。因病退让，守约弥坚，将授

三事，未克而终。朝廷愍悼，怛其怆然。《诗》不云乎：‘肇敏戎功，用锡尔祉。’

其令将相大夫会葬，加赐钱十万，及其在殡，以全素丝羔羊之洁焉。”

子则，字元矩，为鄢陵令，亦有名迹。拔同郡韦著、扶风法真，称为知人。

则子年十岁，与苍头共弩射，苍头弦断矢激，误中之，即死。奴叩头就诛，则察

而恕之。颍川荀爽深以为美，时人亦服焉。

论曰：中兴以后，居台相总权衡多矣，其能以任职取名者，岂非先远业后小

数哉？故惠公造次，急于乡射之礼；君房入朝，先奏宽大之令。夫器博者无近用，

道长者其功远，盖志士仁人所为根心者也。君子以之得，固贵矣；以之失，亦得

矣。宋弘止繁声，戒淫色，其有《关雎》之风乎！

蔡茂字子礼，河内怀人也。哀、平间以儒学显，征试博士，对策陈灾异，以

高等擢拜议郎，迁侍中。遇王莽居摄，以病自免，不仕莽朝。

会天下扰乱，茂素与窦融善，因避难归之。融欲以为张掖太守，固辞不就；

每所饷给，计口取足而已。后与融俱征，复拜议郎，再迁广汉太守，有政绩称。

时阴氏宾客在郡界多犯吏禁，茂辄纠案，无所回避。会洛阳令董宣举纠湖阳公主，

帝始怒收宣，既而赦之。茂喜宣刚正，欲令朝廷禁制贵戚，乃上书曰：“臣闻兴

化致教，必由进善；康国宁人，莫大理恶。陛下圣德系兴，再隆大命，即位以来，

四海晏然。诚宜夙兴夜寐，虽休勿休。然顷者贵戚椒房之家，数因恩势，干犯吏

禁，杀人不死，伤人不论。臣恐绳墨弃而不用，斧斤废而不举。近湖阳公主奴杀

人西市，而与主共舆，出入宫省，逋罪积日，冤魂不报。洛阳令董宣，直道不顾，

干主讨奸。陛下不先澄审，召欲加箠。当宣受怒之初，京师侧耳；及其蒙宥，天

下试目。今者，外戚忄乔逸，宾客放滥，宜敕有司案理奸罪，使执平之吏永申其

用，以厌远近不缉之情。”光武纳之。

建武二十年，代戴涉为司徒，在职清俭匪懈。二十三年薨于位，时年七十二。

赐东园梓棺，赙赠甚厚。

茂初在广汉，梦坐大殿，极上有三穗禾，茂跳取之，得其中穗，辄复失之。

以问主簿郭贺，贺离席庆曰：“大殿者，宫府之形象也。极而有禾，人臣之上禄

也。取中穗，是中台之位也。于字禾失为秩，虽曰失之，乃所以得禄秩也。衮职

有阙，君其补之。”旬月而茂征焉，乃辟贺为掾。

贺字乔卿，洛人。祖父坚伯，父游君，并修清节，不仕王莽。贺能明法，累

官，建武中为尚书令，在职六年，晓习故事，多所匡益。拜荆州刺史，引见赏赐，

恩宠隆异，及到宫，有殊政。百姓便之，歌曰：“厥德仁明郭乔卿，忠正朝廷上

下平。”显宗巡狩到南阳，特见嗟叹，赐以三公之服，黼黻冕旒。敕行部去襜帷，

使百姓见其容服，以章有德。每所经过，吏人指以相示，莫不荣之。永平四年，

征拜河南尹，以清静称。在官三年卒，诏书慜惜，赐车一乘，钱四十万。

冯勤字伟伯，魏郡繁阳人也。曾祖父扬，宣帝时为弘农太守。有八子，皆为

二千石，赵魏间荣之，号曰“万石君”焉。兄弟形皆伟壮，唯勤祖父偃，长不满

七尺，常自耻短陋，恐子孙之似也，乃为子伉娶长妻。伉生勤，长八尺三寸。八

岁善计。

初为太守铫期功曹，有高能称。期常从光武征伐，政事一以委勤。勤同县冯

巡等举兵应光武，谋未成而为豪右焦廉等所反，勤乃率将老母、兄弟及宗亲归期，

期悉以为腹心，荐于光武。初未被用，后乃除为郎中，给事尚书。以图议军粮，

在事精勤，遂见亲识。每引进，帝辄顾谓左右曰：“佳乎吏也！”由是使典诸侯

封事。勤差量功次轻重，国土远近，地势丰薄，不相逾越，莫不厌服焉。自是封

爵之制，非勤不定。帝益以为能，尚书众事，皆令总录之。

司徒侯霸荐前梁令阎杨。杨素有讥议，帝常嫌之，既见霸奏，疑其有奸，大

怒，赐霸玺书曰：“崇山、幽都何可偶，黄钺一下无处所。欲以身试法邪？将杀

身以成仁邪？”使勤奉策至司徒府。勤还，陈霸本意，申释事理，帝意稍解，拜

勤尚书仆射。职事十五年，以勤劳赐爵关内侯。迁尚书令，拜大司农，三岁迁司

徒。

先是，三公多见罪退，帝贤勤，欲令以善自终，乃因宴见从容戒之曰：“朱

浮上不忠于君，下陵轹同列，竟以中伤至今，死生吉凶未可知，岂不惜哉！人臣

放逐受诛，虽复追加赏赐赙祭，不足以偿不訾之身。忠臣孝子，览照前世，以为

镜诫。能尽忠于国，事君无二，则爵赏光乎当世，功名列于不朽，可不勉哉！”

勤愈恭约尽忠，号称任职。

勤母年八十，每会见，诏敕勿拜，令御者扶上殿，顾谓诸王主曰：“使勤贵

宠者，此母也。”其见亲重如此。

中元元年，薨，帝悼惜之，使者吊祠，赐东园秘器，赗赠有加。

勤七子。长子宗嗣，至张掖属国都尉。中子顺，尚平阳长公主，终于大鸿胪。

建初八年，以顺中子奋袭主爵为平阳侯，薨，无子。永元七年，诏书复封奋兄羽

林右监劲为平阳侯，奉公主之祀。奋弟由，黄门侍郎，尚平安公主。劲薨，子卯

嗣。卯延光中为侍中，薨，子留嗣。

赵憙字伯阳，南阳宛人也。少有节操。从兄为人所杀，无子，憙年十五，常

思报之。乃挟兵结客，后遂往复仇。而仇家皆疾病，无相距者。憙以因疾报杀，

非仁者心，且释之而去。顾谓仇曰：“尔曹若健，远相避也。”仇皆卧自搏。后

病愈，悉自缚诣憙，憙不与相见，后竟杀之。

更始即位，舞阴大姓李氏拥城不下，更始遣柱天将军李宝降之，不肯，云：

“闻宛之赵氏有孤孙憙，信义著名，愿得降之。”更始乃征憙。憙年未二十，既

引见，更始笑曰：“茧栗犊，岂能负重致远乎？”即除为郎中，行偏将军事，使

诣舞阴，而李氏遂降。憙因进入颍川，击诸不下者，历汝南界，还宛。更始大悦，

谓憙曰：“卿名家驹，努力勉之。”会王莽遣王寻、王邑将兵出关，更始乃拜憙

为五威偏将军，使助诸将拒寻、邑于昆阳。光武破寻、邑，憙被创，有战劳，还

拜中郎将，封勇功侯。

更始败，憙为赤眉兵所围，迫急，乃逾屋亡走，与所友善韩仲伯等数十人，

携小弱，越山阻，径出武关。仲伯以妇色美，虑有强暴者，而已受其害，欲弃之

于道。憙责怒不听，因以泥涂伯仲妇面，载以鹿车，身自推之。每道逢贼，或欲

逼略，憙辄言其病状，以此得免。既入丹水，遇更始亲属，皆裸跣涂炭，饥困不

能前。憙见之悲感，所装缣制资粮，悉以与之，将护归乡里。

时，邓奉反于南阳，憙素与奉善，数遗书切责之，而谗者因方憙与奉合谋，

帝以为疑。及奉败，帝得憙书，乃惊曰：“赵憙真长者也。”即征憙，引见，赐

鞍马，待诏公车。时，江南未宾，道路不通，以憙守简阳侯相。憙不肯受兵，单

车驰之简阳。吏民不欲内憙憙，憙乃告譬，呼城中大人，示以国家威信，其帅即

开门面缚自归，由是诸营壁悉降。荆州牧奏憙才任理剧，诏以为平林侯相。攻击

群贼，安集已降者，县邑平定。

后拜怀令。大姓李子春先为琅邪相，豪猾并兼，为人所患。憙下车，闻其二

孙杀人事未发觉，即穷诘其奸，收考子春，二孙自杀。京师为请者数十，终不听。

时，赵王良疾病将终，车驾亲临王，问所欲言。王曰：“素与李子春厚，今犯罪，

怀令赵憙欲杀之，愿乞其命。”帝曰：“吏奉法，律不可枉也，更道它所欲。”

王无复言。既薨，帝追感赵王，乃贳出子春。

其年，迁憙平原太守。时，平原多盗贼，憙与诸郡讨捕，斩其渠帅，余党当

坐者数千人。憙上言：“恶恶止其身，可一切徙京师近郡。”帝从之，乃悉移置

颍川、陈留。于是擢举义行，诛锄奸恶。后青州大蝗，侵入平原界辄死，岁屡有

年，百姓歌之。

二十六年，帝延集内戚宴会，欢甚，诸夫人各各前言“赵憙笃义多恩，往遭

赤眉出长安，皆为憙所济活”。帝甚嘉之。后征憙入为太仆，引见谓曰：“卿非

但为英雄所保也，妇人亦怀卿之恩。”厚加赏赐。

二十七年，拜太尉，赐爵关内侯。时，南单于称臣，乌桓、鲜插并来入朝，

帝令憙典边事，思为久长规。憙上复缘边诸郡，幽、并二州由是而定。

三十年，憙上言宜封禅，正三雍之礼。中元元年，从封泰山。及帝崩，憙受

遗诏，典丧礼。是时，藩王皆在京师，自王莽篡乱，旧典不存，皇太子与东海王

等杂止同席，宪章无序。憙乃正色，横剑殿阶，扶下诸王，以明尊卑。时，藩国

官属出入宫省，与百僚无别，憙乃表奏谒者将护，分止它县，诸王并令就邸，唯

朝晡入临。整礼仪，严门卫，内外肃然。

永平元年，封节乡侯。三年春，坐考中山相薛脩事不实免。其冬，代窦融为

卫尉。八年，代虞延行太尉事，居府如真。后遭母忧，上疏乞身行丧礼，显宗不

许，遣使者为释服，赏赐恩宠甚渥。憙内典宿卫，外干宰职，正身立朝，未尝懈

惰。及帝崩，复典丧事，再奉大行，礼事修举。肃宗即位，进为太傅，录尚书事。

擢诸子为郎吏者七人。长子代，给事黄门。

建初五年，憙疾病，帝亲幸视。及薨，车驾往临吊。时年八十四。谥曰正侯。

子代嗣，官至越骑校尉。永元中，副行征西将军刘尚征羌，坐事下狱，疾病

物故。和帝怜之，赐秘器钱布，赠越骑校尉、节乡侯印绶。子直嗣，官至步兵校

尉。直卒，子淑嗣，无子，国除。

牟融字子优，北海安丘人也。少博学，以《大夏侯尚书》教授，门徒数百人，

名称州里。以司徒茂才为丰令，视事三年，县无狱讼，为州郡最。

司徒范迁荐融忠正公方，经行纯备，宜在本朝，并上其理状。永平五年，入

代鲍昱为司隶校尉，多所举正，百僚敬惮之。八年，代包咸为大鸿胪。十一年，

代鲑阳鸿为大司农。

是时，显宗方勤万机，公卿数朝会，每辄延谋政事，判折狱讼。融经明才高，

善论议，朝廷皆服其能；帝数嗟叹，以为才堪宰相。明年，代伏恭为司空，举动

方重，甚得大臣节。肃宗即位，以融先朝名臣，代赵憙为太尉，与憙参录尚书事。

建初四年薨，车驾亲临其丧。时融长子麟归乡里，帝以其余子幼弱，敕太尉

掾史教其威仪进止，赠赗恩宠笃密焉。又赐冢茔地于显节陵下，除麟为郎。

韦彪字孟达，扶风平陵人也。高祖贤，宣帝时为丞相。祖赏，哀帝时为大司

马。

彪孝行纯至，父母卒，哀毁三年，不出庐寝。服竟，赢瘠骨立异形，医疗数

年乃起。好学洽闻，雅称儒宗。建武末，举孝廉，除郎中，以病免，复归教授。

安贫乐道，恬于进趣，三辅诸儒莫不慕仰之。

显宗闻彪名，永平六年，召拜谒者，赐以车马衣服，三迁魏郡太守。肃宗即

位，以病免。征为左中郎将、长乐卫尉，数陈政术，每归宽厚。比上疏乞骸骨，

拜为奉车都尉，秩中二千石，赏赐恩宠，俟于亲戚。

建初七年，车驾西巡府，以彪行太常从，数召入，问以三辅旧事，礼仪风俗。

彪因建言：“今西巡旧都，宜追录高祖、中宗功臣、褒显先勋，纪其子孙。”帝

纳之。行至长安，乃制诏京兆尹、右扶风求萧何、霍光后。时光无苗裔，唯封何

末孙熊为酂侯。建初二年已封曹参后曹湛为平阳侯，故不复及焉。乃厚赐彪钱珍

羞食物，使归平陵上冢。还，拜大鸿胪。

是时，陈事者多言郡国贡举率非功次，故守职益懈而吏事浸疏，咎在州郡。

有诏下公卿朝臣议。彪上议曰：“伏惟明诏，忧劳百姓，垂恩选举，务得其人。

夫国以简贤为务，贤以孝行为首。孔子曰：‘事亲孝故忠可移于君，是以求忠臣

必于孝子之门。’夫人才行少能相兼，是以孟公绰优于赵、魏老，不可以为滕、

薛大夫。忠孝之人，持心近厚；锻炼之吏，持心近薄。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者，

在其所以磨之故也。士宜以才行为先，不可纯以阀阅。然其要归，在于选二千石。

二千石贤，则贡举皆得其人矣。”帝深纳之。

彪以世承二帝吏化之后，多以苛刻为能，又置官选职，不必以才，因盛夏多

寒，上疏谏曰：“臣闻政化之本，必顺阴阳。伏见立夏以来，当暑而寒，殆以刑

罚刻急，郡国不奉时令之所致也。农人急于务而苛吏夺其时，赋发充常调而贪吏

割其财，此其巨患也。夫欲急人所务，当先除其所患。天下枢要，在于尚书，尚

书之选，岂可不重？而间者多从郎官超升此位，虽晓习文法，长于应对，然察察

小慧，类无大能。宜简尝历州宰素有名者，虽进退舒迟，时有不逮，然端心向公，

奉职周密。宜鉴啬夫捷急之对，沉思绛侯木讷之功也。往时楚狱大起，故置令史

以助郎职，而类多小人，好为奸利。今者务简，可皆停省。又谏议之职，应用公

直之士，通财謇正，有补益于朝者。今或从征试辈为大夫。又御史外迁，动据州

郡。并宜清选其任，责以言绩。其二千石视事虽久，而为吏民所便安者，宜增秩

重赏，勿妄迁徙。惟留圣心。”书奏，帝纳之。

元和二年春，东巡狩，以彪行司徒事从行。还，以病乞身，帝遣小黄门、太

医问病，赐以食物。彪遂称困笃。章和二年夏，使谒者策诏曰：“彪以将相之裔，

勤身饬行，出自州里，在位历载。中被笃疾，连上求退。君年在耆艾，不可复以

加增，恐职事烦碎，重有损焉。其上大鸿胪印绶。其遣太子舍人诣中臧府，受赐

钱二十万。”永元元年，卒，诏尚书：“故大鸿胪韦彪，在位无愆，方欲录用，

奄忽而卒。其赐钱二十万，布百匹，谷三千斛。”

彪清俭好施，禄赐分与宗族，家无余财，著书十二篇，号曰《韦卿子》。

族子义，义字季节。高祖父玄成，元帝时为丞相。初，彪独徙扶风，故义犹

为京兆杜陵人焉。

兄顺，字淑文，平舆令。有高名。次兄豹，字季明。数辟公府，辄以事去。

司徒刘恺复辟之，谓曰：“卿以轻好去就，爵位不跻。今岁垂尽，当选御史，意

在相荐，子其宿留乎？”豹曰：“犬马齿衰，旅力已劣，仰慕崇恩，故未能自割。

且眩瞀滞疾，不堪久待，选荐之私，非所敢当。”遂跣而起。恺追之，径去不顾。

安帝西巡，征拜议郎。

义少与二兄齐名，初仕州郡。太傅桓焉辟举理剧，为广都长，甘陵、陈二县

令，政甚有绩，官曹无事，牢狱空虚。数上书顺帝，陈宜依古典，考功黜陟，征

集名儒，大定其制。又讥切左右，贬刺窦氏。言既无感，而久抑不迁，以兄顺丧

去官。比辟公府，不就。广都为生立庙。及卒，三县吏民为义举哀，若丧考妣。

豹子著，字休明。少以经行知名，不应州郡之命。大将军梁冀辟，不就。延

熹二年，桓帝公车备礼征，至霸陵，称病归，乃入云阳山，采药不反。有司举奏

加罪，帝特原之。复诏京兆尹重以礼敦劝，著遂不就征。灵帝即位，中常侍曹节

以陈蕃、窦氏既诛，海内多怨，欲借宠时贤以为名，白帝就家拜著东海相。诏书

逼切，不得已，解巾之郡。政任威刑，为受罚者所奏，坐论输左校。又后妻骄姿

乱政，以之失名，竟归，为奸人所害，隐者耻之。

赞曰：“湛、霸奋庸，维宁两邦。淮人孺慕，徐寇要降。弘实体远，仁不忘

本。憙政多迹，彪明理损。牟公简帝，身终上衮。

卷二十七 宣张二王杜郭吴承郑赵列传第十七

宣秉字巨公，冯翊云阳人也。少修高节，显名三辅。哀、平际，见王氏据权

专政，侵削宗室，有逆乱萌，遂隐遁深山，州郡连召，常称疾不仕。王莽为宰衡，

辟命不应。及莽篡位，又遣使者征之，秉固称疾病。更始即位，征为侍中。建武

元年，拜御史中丞。光武特诏御史中丞与司隶校尉、尚书令会同并专席而坐，故

京师号曰“三独坐”。明年，迁司隶校尉。务举大纲，简略苛细，百僚敬之。

秉性节约，常服布被，蔬食瓦器。帝尝幸其府舍，见而叹曰：“楚国二龚，

不如云阳宣巨公。”即赐布帛帐帷什物。四年，拜大司徒司直。所得禄奉，辄以

收养亲族。其孤弱者，分与田地，自无担石之储。六年，卒于官，帝敏惜之，除

子彪为郎。

张湛字子孝，扶风平陵人也。矜严好礼，动止有则，居处幽室，必自修整，

虽遇妻子，若严君焉。及在乡党，详言正色，三辅以为仪表。人或谓湛伪诈，湛

闻而笑曰：“我诚诈也。人皆诈恶，我独诈善，不亦可乎？”

成、哀间，为二千石。王莽时，历太守、都尉。

建武初，为左冯翊，在郡修典礼，设条教，政化大行。后告归平陵，望寺门

而步。主簿进曰：“明府位尊德重，不宜自轻。”湛曰：“《礼》，下公门，轼

辂马。孔子于乡党，恂恂如也。父母之国，所宜尽礼，何谓轻哉？”

五年，拜光禄勋。光武临朝，或有惰容，湛辄陈谏其失。常乘白马，帝每见

湛，辄言“白马生且复谏矣”。

七年，以病乞身，拜光禄大夫，代王丹为太子太傅。及郭后废，因称疾不朝，

拜太中大夫，居中东门候舍，故时人号曰中东门君。帝数存问赏赐。后大徒戴涉

被诛，帝强起湛以代之。湛至朝堂，遗失溲便，因自陈疾笃，不能复任朝事，遂

罢之。后数年，卒于家。

王丹字仲回，京兆下邽人也。哀、平时，仕州郡。王莽时，连征不至。家累

千金，隐居养志，好施周急。每岁农时，辄载酒肴于田间，候勤者而劳之。其堕

懒者，耻不致丹，皆兼功自厉。邑聚相率，以致殷富。其轻黠游荡废业为患者，

辄晓其父兄，使黜责之。没者则赙给，亲自将护。其有遭丧忧者，辄待丹为办，

乡邻以为常。行之十余年，其化大洽，风俗以笃。

丹资性方洁，疾恶强豪。时，河南太守同郡陈遵，关西之大侠也。其友人丧

亲，遵为护丧事，赙助甚丰。丹乃怀缣一匹，陈之于主人前，曰：“如丹此缣，

出自机杼。”遵闻而有惭色。自以知名，欲结交于丹，丹拒而不许。

会前将军邓禹西征关中，军粮乏，丹率宗族上表二千斛。禹在领左冯翊，称

疾不视事，免归。后征为太子少傅。

时，大司徒侯霸欲与交友，及丹被征，遣子昱候于道。昱迎拜车下，丹下答

之。昱曰：“家公欲与君结交，何为见拜？”丹曰：“君房有是言，丹未之许也。”

丹子有同门生丧家，家在中山，白丹欲往奔慰。结侣将行，丹怒而挞之，令

寄缣以祠焉。或问其故，丹曰：“交道之难，未易言也。世称管、鲍，次则王、

贡。张、陈凶其终，萧，朱隙其末，故知全之者鲜矣。”时人服其言。

客初有荐士于丹者，因选举之，而后所举者陷罪，丹坐以免。客惭惧自绝，

而丹终无所言。寻复征为太子太傅，乃呼客谓曰：“子之自绝，何量丹之薄也？”

不为设食以罚之，相待如旧。其后逊位，卒于家。

王良字仲子，东海兰陵人也。少好学，习《小夏侯尚书》。王莽时，寝病不

仕，教授诸生千余人。

建武二年，大司马吴汉辟，不应。三年，征拜谏议太夫，数有忠言，以礼进

止，朝廷敬之。迁沛郡太守。至蕲县，称病不之府，官属皆随就之，良遂上疾笃，

乞骸骨，征拜太中大夫。

六年，代宣秉为大司徒司直。在位恭俭，妻子不入官舍，布被瓦器。时，司

徒史鲍恢以事到东海，过候其家，而良妻布裙曳柴，从田中归。恢告曰：“我司

徒史也，故来受书，欲见夫人。”妻曰：“妾是也。若掾，无书。”恢乃下拜，

叹息而还，闻者莫不嘉之。

后以病归，一岁复征，至荥阳，疾笃不任进道，乃过其友人。友人不肯见，

曰：“不有忠言奇谋而取大位，何其往来屑屑不惮烦也？”遂拒之。良惭，自后

连征，辄称病。诏以玄纁聘之，遂不应。后光武幸兰陵，遣使者问良所苦疾，不

能言对。诏复其子孙邑中徭役，卒于家。

论曰：夫利仁者或借仁以从利，体义者不期体以合义。季文子妾不衣帛，鲁

人以为美谈。公孙弘身服布被，汲黯讥其多诈。事实未殊而誉毁别议。何也？将

体之与利之异乎？宣秉、王良处位优重，而秉甘疏薄，良妻荷薪，可谓行过乎俭。

然当世咨其清，人君高其节，岂非临之以诚哉！语曰：“同言而信，则信在言前；

同令而行，则诚在令外。”不其然乎！张湛不屑矜伪之诮，斯不伪矣。王丹难于

交执之道，斯知交矣。

杜林字伯山，扶风茂陵人也。父邺，成、哀间为凉州刺史。林少好学沉深，

家既多书，又外氏张竦父子喜文采，林从竦受学，博洽多闻，时称通儒。

初为郡吏。王莽败，盗贼起，林与弟成及同郡范逡、孟冀等，将细弱俱客河

西。道逢贼数千人，遂掠取财装，褫夺衣服，拔刃向林等将欲杀之。冀仰曰：

“愿一言而死。将军知天神乎？赤眉兵众百万，所向无前，而残贼不道，卒至破

败。今将军以数千之众，欲规霸王之事，不行仁恩而反遵覆车，不畏天乎？”贼

遂释之，俱免于难。

隗嚣素闻林志节，深相敬待，以为持书平。后因疾告去，辞还禄食。嚣复欲

令强起，遂称笃。嚣意虽相望，且欲优容之，乃出令曰：“杜伯山天子所不能臣，

诸侯所不能友，盖伯夷、叔齐耻食周粟。今且从师友之位，须道开通，使顺所志。”

林虽拘于嚣，而终不屈节。建武六年，弟成物故，嚣乃听林持丧东归。既遣而悔，

追令刺客杨贤于陇坻遮杀之。贤见林身推鹿车，载致弟丧，乃叹曰：“当今之世，

谁能行义？我虽小人，何忍杀义士！”因亡去。

光武闻林已还三辅，乃征拜侍御史，引见，问以经书故旧及西州事，甚悦之，

赐车马衣被。群寮知林以名德用，甚尊惮之。京师士大夫，咸推其博洽。

河南郑兴、东海卫宏等，皆长于古学。兴尝师事刘歆，林既遇之，欣然言曰：

“林得兴等固谐矣，使宏得林，且有以益之。”及宏见林，闇然而服。济南徐巡，

始师事宏，后皆更受林学。林前于西州得漆书《古文尚书》一卷，常宝爱之，虽

遭难困，握持不离身。出以示宏等曰：“林流离兵乱，常恐斯经将绝。何意东海

卫子、济南徐生复能传之，是道竟不坠于地也。古文虽不合时务，然愿诸生无悔

所学。”宏、巡益重之，于是古文遂行。

明年，大议郊祀制，多以为周郊后稷，汉当祀尧。诏复下公卿议，议者佥同，

帝亦然之。林独以为周室之兴，祚由后稷，汉业特起，功不缘尧。祖宗故事，所

宜因循。定从林议。

后代王良为大司徒司直。林荐同郡范逡、赵秉、申屠刚及陇西牛邯等，皆被

擢用，士多归之。十一年，司直官罢，以林代郭宪为光禄勋。内奉宿卫，外总三

署，周密敬慎，选举称平。郎有好学者，辄见诱进，朝夕满堂。

十四年，群臣上言：“古者肉刑严重，则人畏法令；今宪律轻薄，故奸轨不

胜。宜增科禁，以防其源。”诏下公卿。林奏曰：“夫人情挫辱，则义节之风损，

法防繁多，则敬免之行兴。孔子曰：‘导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导之

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古之明王，深识远虑，动居其厚，不务多辟，周

之五刑，不过三千。大汉初兴，详鉴失得，故破矩为圆，斫雕为朴，蠲除苛政，

更立疏网，海内欢欣，人怀宽德。及至其后，渐以滋章，吹毛索疵，诋欺无限。

果桃菜茹之馈，集以成臧，小事无妨于义，以为大戮，故国无廉士，家无完行。

至于法不能禁，令不能止，上下相遁。为敝弥深。臣愚以为宜如旧制，不合翻移。”

帝从之。

后皇太子彊求乞自退，封东海王，故重选官属，以林为王傅。从驾南巡狩。

时诸王傅数被引命，或多交游，不得应诏；唯林守慎，有召必至。余人虽不见谴，

而林特受赏赐，又辞不敢受，帝益重之。

明年，代丁恭为少府。二十二年，复为光禄勋。顷之，代朱浮为大司空。博

雅多通，称为任职相。明年薨，帝亲自临丧送葬，除子乔为郎。诏曰：“公侯子

孙，必复其始，贤者之后，宜宰城邑。其以乔为丹水长。”

论曰：夫威强以自御，力损则身危；饰诈以图己，诈穷则道屈；而忠信笃敬，

蛮貊行焉者，诚以德之感物厚矣。故赵孟怀忠，匹夫成其仁；杜林行义，烈士假

其命。《易》曰：“人之所助者信”，有不诬矣。

郭丹字少卿，南阳穰人也。父稚，成帝时为庐江太守，有清名。丹七岁而孤，

小心孝顺，后母哀怜之，为鬻衣装，买产业。后从师长安，买符入函谷关，乃慨

然叹曰：“丹不乘使者车，终不出关。”既至京师，常为都讲，诸儒咸敬重之。

大司马严尤请丹，辞病不就。王莽又征之，遂与诸生逃于北地。更始二年，三公

举丹贤能，征为谏议大夫，持节使归南阳，安集受降。丹自去家十有二年，果乘

高车出关，如其志焉。

更始败，诸将悉归光武，并获封爵；丹独保平氏不下，为更始发丧，衰绖尽

哀。建武二年，遂潜逃去，敝衣间行，涉历险阻，求谒更始妻子，奉还节传，因

归乡里。太守杜诗请为功曹，丹荐乡人长者自代而去。诗乃叹曰：“昔明王兴化，

卿士让位，今功曹推贤，可谓至德。敕以丹事编署黄堂，以为后法。”

十三年，大司马吴汉辟举高第，再迁并州牧，有清平称。转使匈奴中郎将，

迁左冯翊。永平三年，代李为司徒。在朝廉直公正，与侯霸、杜林、张湛、郭

伋齐名相善。明年，坐考陇西太守邓融事无所据，策免。五年，卒于家，时年

八十七。以河南尹范迁有清行，代为司徒。

迁字子庐，沛国人，初为渔阳太守，以智略安边，匈奴不敢入界。及在公辅，

有宅数亩，田不过一顷，复推与兄子。其妻尝谓曰：“君有四子而无立锥之地，

可余奉禄，以为后世业。”迁曰：“吾备位大臣而蓄财求利，何以示后世！”在

位四年薨，家无担石焉。

后显宗因朝会问群臣：“郭丹家今何如？”宗正刘匡对曰：“昔孙叔敖相楚，

马不秣粟，妻不衣帛，子孙竟蒙寝丘之封。丹出典州郡，入为三公，而家无遗产，

子孙困匮。”帝乃下南阳访求其嗣。长子宇，官至常山太守。少子济，赵相。

吴良字大仪，齐国临淄人也。初为郡吏，岁旦与掾史入贺，门下掾王望举觞

上寿，诌称太守功德。良于下坐勃然进曰：“望佞邪之人，欺诌无状，愿勿受其

觞。”太守敛容而止。宴罢，转良为功曹；耻以言受进，终不肯谒。

时，骠骑将军东平王苍闻而辟之，署为西曹。苍甚相敬受，上疏荐良曰：

“臣闻为国所重，必在得人；报恩之义，莫大荐士。窃见臣府西曹掾齐国吴良，

资质敦固，公方廉恪，躬俭安贫，白首一节；又治《尚书》，学通师法，经任博

士，行中表仪。宜备宿卫，以辅圣政。臣苍荣宠绝矣，忧责深大，私慕公叔同升

之义，惧于臧文窃位之罪，敢秉愚瞽，犯冒严禁。”显宗以示公卿曰：“前以事

见良，须发皓然，衣冠甚伟。夫荐贤助国，宰相之职，萧何举韩信，设坛而拜，

不复考试。今以良为议郎。”

永平中，车驾近出，而信阳侯阴就干突禁卫，车府令徐匡钩就车，收御者送

狱。诏书谴匡，匡乃自系。良上言曰：“信阳侯就倚恃外戚，干犯乘舆，无人臣

礼，为大不敬。匡执法守正，反下于理，臣恐圣化由是而弛。”帝虽赦匡，犹左

转良为即丘长。后迁司徒长史。每处大议，辄据经典，不希旨偶俗，以徼时誉。

后坐事免，复拜议郎，卒于官。

承宫字少子，琅邪姑幕人也。少孤，年八岁为人牧豕。乡里徐子盛者，以

《春秋经》授诸生数百人，宫过息庐下，乐其业，因就听经，遂请留门下，为诸

生拾薪。执苦数年，勤学不倦。经典既明，乃归家教授。遭天下丧乱，遂将诸生

避地汉中，后与妻子之蒙阴山，肆力耕种。禾黍将孰，人有认之者，宫不与计，

推之而去，由是显名。三府更辟，皆不应。

永平中，征诣公车。车驾临辟雍，召宫拜博士，迁左中郎将。数纳忠言，陈

政，论议切悫，朝臣惮其节，名播匈奴。时，北单于遣使求得见宫，显宗敕自整

饰，宫对曰：“夷狄眩名，非识实者也。臣状丑，不可以示远，宜选有威容者。”

帝乃以大鸿胪魏应代之。十七年，拜侍中祭酒。建初元年，卒，肃宗褒叹，赐以

冢地。妻上书乞归葬乡里，复赐钱三十万。

郑均字仲虞，东平任城人也。少好黄、老书。兄为县吏，颇受礼遗，均数谏

止，不听。即脱身为佣，岁余，得钱帛，归以与兄。曰：“物尽可复得，为吏坐

臧，终身捐弃。”兄感其言，遂为廉洁。均好义笃实，养寡嫂孤儿，恩礼敦至。

常称病家廷，不应州郡辟召。郡将欲必致之，使县令谲将诣门，既至，卒不能屈。

均于是客于濮阳。

建初三年，司徒鲍昱辟之，后举直言，并不诣。六年，公车特征。再迁尚书，

数纳忠言，肃宗敬重之。后以病乞骸骨，拜议郎，告归，因称病笃，帝赐以衣冠。

元和元年，诏告庐江太守、东平相曰：“议郎郑均，束脩安贫，恭俭节整，

前在机密，以病致仕，守善贞固，黄发不怠。又前安邑令毛义，躬履逊让，比征

辞病，淳洁之风，东州称仁。书不云乎：‘章厥有常，吉哉！’其赐均、义谷各

千斛，常以八月长吏存问，赐羊酒，显兹异行。”明年，帝东巡过任城，乃幸均

舍，敕赐尚书禄以终其身，故时人号为“白衣尚书”。永元中，卒于家。

赵典字仲经，蜀郡成都人也。父戒，为太尉，桓帝立，以定策封厨亭侯。典

少笃行隐约，博学经书，弟子自远方至。建和初，四府表荐，征拜议郎，侍讲禁

内，再迁为侍中。时，帝欲广开鸿池，典谏曰：“鸿池泛溉，已且百顷，犹复增

而深之，非所以崇唐、虞之约己，遵孝之爱人也。”帝纳其言而止。

父卒，袭封。出为弘农太守，转右扶风。公事去官，征拜城门校尉，转将作

大匠，迁少府，又转大鸿胪。时，恩泽诸侯以无劳受封，群臣不悦而莫敢谏，典

独奏曰：“夫无功而赏，劳者不劝，上忝下辱，乱象干度。且高祖之誓，非功臣

不封。宜一切削免爵士，以存旧典。”帝不从。顷之，转太仆，迁太常。朝廷每

有灾异疑议，辄咨问之。典据经正对，无所曲折。每得赏赐，辄分与诸生之贫者。

后以谏争违旨，免官就国。

会帝崩，时禁藩国诸侯不得奔吊，典慨然曰：“身从衣褐之中，致位上列。

且鸟乌反哺报德，况于士邪！”遂解印绶符策付县，而驰到京师。州郡及大鸿胪

并执处其罪，而公卿百寮嘉典之义，表请以租自赎，诏书许之。再迁长乐少府、

卫尉。公卿复表典笃学博闻，宜备国师。会病卒，使者吊祠。窦太后复遣使兼赠

印绶，谥曰献侯。

典兄子谦，谦弟温，相继为三公。

谦字产信，初平元年，代黄琬为太尉。献帝迁都长安，以谦行车骑将军，为

前置。明年病罢。复为司隶校尉。车师王侍子为董卓所爱，数犯法，谦收杀之。

卓大怒，杀都官从事，而素敬惮谦，故不加罪。转为前将军，遣击白波贼，有功，

封郫侯。李傕杀司徒王允，复代允为司徒。数月病免，拜尚书令。是年卒，溢

曰忠侯。

温字子柔，初为京兆丞，叹曰：“大丈夫当雄飞，安能雌伏！”遂弃官去。

遭岁大饥，散家粮以振穷饿，所活万余人。献帝西迁都，为侍中，同舆辇至长安，

封江南亭侯，代杨彪为司空，免，顷之，复为司徒，录尚书事。

时，李傕与郭汜相攻，傕遂虏掠禁省，动帝幸北坞，外内隔绝。傕素

疑温不与己同，乃内温于坞中，又欲移乘舆于黄白城。温与傕书曰：“公前托

为董公报仇，然实屠陷王城，杀戮大臣，天下不可家见而户说也。今与郭汜争睚

眦之隙，以成千钧之仇，人在涂炭，各不聊生。曾不改悟，遂成祸乱。朝廷仍下

明诏，欲令和解。上命不行，威泽日损。而复欲移转乘舆，更幸非所，此诚老夫

所不达也。于《易》，一为过，再为涉，三而弗改，灭其顶，凶。不如早共和解，

引军还屯，上安万乘，下全人民，岂不幸甚。”傕大怒，欲遣人杀温。李傕

从弟应，温故掾也，谏之数日，乃获免。

温从车驾都许。建安十三年，以辟司空曹操子丕为掾，操怒，奏温辟臣子弟，

选举不实，免官。是岁卒，年七十二。

赞曰：宣、郑、二王，奉身清方。杜林据古，张湛矜庄。典以义黜，宫由德

扬。大仪鹄发，见表宪王。少卿志仕，终乘高箱。

卷二十八上 桓谭冯衍列传第十八上

桓谭字君山，沛国相人也。父成帝时为太乐令。谭以父任为郎，因好音律，

善鼓琴。博学多通，遍习《五经》，皆诂训大义，不为章句。能文章，尤好古学，

数从刘歆、杨雄辩析疑异。性嗜倡乐，简易不修威仪，而憙非毁俗儒，由是多见

排抵。

哀、平间，位不过郎。傅皇后父孔乡侯晏深善于谭。是时，高安侯董贤宠幸，

女弟为昭仪，皇后日已疏，晏嘿嘿不得意。谭进说曰：“昔武帝欲立卫子夫，阴

求陈皇后之过，而陈后终废，子夫竟立。今董贤至爱而女弟尤幸，殆将有子夫之

变，可不忧哉！”晏惊动，曰：“然，为之奈何？”谭曰：“刑罚不能加无罪，

邪枉不能胜正人。夫士以才智要君，女以媚道求主。皇后年少，希更艰难，或驱

使医巫，外求方技，此不可不番。又君侯以后父尊重而多通宾客，必借以重势，

贻致讥议。不如谢遣门徒，务执廉悫，此修己正家避祸之道也。”晏曰：“善”。

遂罢遣常客，入白皇后，如谭所戒。后贤果风太医令真钦，使求傅氏罪过，遂逮

后弟侍中喜，诏狱无所得，乃解，故傅氏终全于哀帝之时。及董贤为大司马，闻

谭名，欲与之交。谭先奏书于贤，说以辅国保身之术，贤不能用，遂不与通。当

王莽居摄篡弑之际，天下之士，莫不竟褒称德美，作符命以求容媚，谭独自守，

默然无言。莽时为掌乐大夫，更始立，召拜太中大夫。

世祖即位，征待诏，上书言事失旨，不用。后大司空宋弘荐谭，拜议郎给事

中，因上疏陈时政所宜，曰：

臣闻国之废兴，在于政事；政事得失，由乎辅佐。辅佐贤明，则俊士充朝，

而理合世务；辅佐不明，则论失时宜，而举多过事。夫有国之君，俱欲兴化建善，

然而政道未理者，其所谓贤者异也。昔楚庄王问孙叔敖曰：“寡人未得所以为国

是也。”叔敖曰：“国之有是，众所恶也，恐王不能定也。”王曰：“不定独在

君，亦在臣乎？”对曰：“居骄士，曰士非我无从富贵；士骄君，曰君非士无从

安存。人君或至失国而不悟，士或至饥寒而不进。君臣不合，则国是无从定矣。”

庄王曰：“善。愿相国与诸大夫共定国是也。”盖善政者，视俗而施教，察失而

立防，威德更兴，文武迭用，然后政调于时，而躁人可定。昔董仲舒言“理国譬

若琴瑟，其不调者则解而更张”。夫更张难行，而拂众者亡，是故贾谊以才逐，

而朝错以智死。世虽有殊能而终莫敢谈者，惧于前事也。

且设法禁者，非能尽塞天下之奸，皆合众人之所欲也，大抵取便国利事多者，

则可矣。夫张官置吏，以理万人，县赏设罚，以别善恶，恶人诛伤，则善人蒙福

矣。今人相杀伤，虽已伏法，而私结怨仇，子孙相报，后忿深前，至于灭户殄业，

而俗称豪健，故虽有怯弱，犹勉而行之，此为听人自理而无复法禁者也。今宜申

明旧令，若已伏官诛而私相伤杀者，虽一身逃亡，皆徙家属于边，其相伤者，加

常二等，不得雇山赎罪。如此，则仇怨自解，盗贼息矣。

夫理国之道，举本业而抑末利，是以先帝禁人二业，锢商贾不得宦为吏，此

所以抑并兼长廉耻也。今富商大贾，多放钱货，中家子弟，为之保役，趋走与臣

仆等勤，收税与封君比入，是以众人慕效，不耕而食，至乃多通侈靡，以淫耳目。

今可令诸商贾自相纠告，若非身力所得，皆以臧界告者。如此，则专役一已，不

敢以货与人，事寡力弱，必归功田亩。田亩修，则谷入多而地力尽矣。

又见法令决事，轻重不齐，或一事殊法，同罪异论，奸吏得因缘为市，所欲

活则出生议，所欲陷则与死比，是为刑开二门也。今可令通义理明习法律者，校

定科比，一其法度，班下郡国，蠲除故条。如此，天下知方，而狱无怨滥矣。

书奏，不省。

是时，帝方信谶，多以决定嫌疑。又酬赏少薄，天下不时安定。谭复上疏曰：

臣前献瞽言，未蒙诏报，不胜愤懑，冒死得陈。愚夫策谋，有益于政道者，

以合人心而得事理也。凡人情忽于见事而贵于异闻，观先王之所记述，咸以仁义

正道为本，非有奇怪虚诞之事。盖天道性命，圣人所难言也。自子贡以下，不得

而闻，况后世浅儒，能通之乎！今诸巧慧小才伎数之人，增益图书，矫称谶记，

以欺惑贪邪，诖误人主，焉可不抑远之哉！臣谭伏闻陛下穷折方士黄白之术，甚

为明矣；而乃欲听纳谶记，又何误也！其事虽有时合，譬犹卜数只偶之类。陛下

宜垂明听，发圣意，屏群小之曲说，述《五经》之正义，略雷同之俗语，详通人

之雅谋。

又臣闻安平则尊道术之士，有难则贵介胄之臣。今圣朝兴复祖统，为人臣主，

而四方盗贼未尽归伏者，此权谋未得也。臣谭伏观陛下用兵，诸所降下，既无重

赏以相恩诱，或至虏掠夺其财物，是以兵长渠率，各生孤疑，党辈连结，岁月不

解。古人有言曰：“天下皆知取之为取，而莫知与之为取。”陛下诚能轻爵重赏，

与士共之，则何招而不至，何说而不释，何向而不开，何征而不克！如此，则能

以狭为广，以迟为速，亡者复存，失者复得矣。

帝省奏，愈不悦。

其后，有诏会议灵台所处，帝谓谭曰：“吾欲以谶决之，何如？”谭默然良

久，曰：“臣不读谶。”帝问其故，谭复极言谶之非经。帝大怒曰：“桓谭非圣

无法，将下斩之！”谭叩头流血，良久乃得解。出为六安郡丞，意忽忽不乐，道

病卒，时年七十余。

初，谭著书言当世行事二十九篇，号曰《新论》，上书献之，世祖善焉。

《琴道》一篇未成，肃宗使班固续成之。所著赋、诔、书、奏，凡二十六篇。

元和中，肃宗行东巡狩，至沛，使使者祠谭冢，乡里以为荣。

冯衍字敬通，京兆杜陵人也。祖野王，元帝时为大鸿胪。衍幼有奇才，年九

岁，能诵《诗》，至二十而博通群书。王莽时，诸公多荐举之者，衍辞不肯仕。

时，天下兵起，莽遣更始将军廉丹讨伐山东。丹辟衍为掾，与俱至定陶。莽

追诏丹曰：“仓廪尽矣，府库空矣，可以怒矣，可以战矣。将军受国重任，不捐

身于中野，无以报恩塞责。”丹惶恐，夜召衍，以书示之。衍因说丹曰：“衍闻

顺而成者，道之所大也；逆而功者，权之所贵也。是故期于有成，不问所由；论

于大体，不守小节。昔逢丑父伏轼而使其君取饮，称于诸侯；郑祭仲立突而出忽，

终得复位，美于《春秋》。盖以死易生，以存易亡，君子之道也。诡于众意，宁

国存身，贤智之虑也。故《易》曰‘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祐之，

吉，无不利’。若夫知其不可而必行之，破军残众，无补于主，身死之日，负义

于时，智者不为，勇者不行。且衍闻之，得时无怠。张良以五世相韩，椎秦始皇

博浪之中，勇冠乎贲、育，名高乎太山。将军之先，为汉信臣。新室之兴，英俊

不附。今海内溃乱，人怀汉德，甚于诗人思召公也，爱其甘棠，而况子孙乎？人

所歌舞，天必从之。方今为将军计，莫若屯据大郡，镇抚吏士，砥厉其节，百里

之内，牛酒日赐，纳雄桀之士，询忠智之谋，要将来之心，待从横之变，兴社稷

之利，除万人之害，则福禄流于无穷，功烈著于不灭。何与军覆于中原，身膏于

草野，功败名丧，耻及先祖哉？圣人转祸而为福，智士因败而为功，愿明公深计

而无与俗同。”丹不能从。

进及睢阳，复说丹曰：“盖闻明者见于无形，智者虑于未萌，况其昭{折曰}

者乎？凡患生于所忽，祸发于细微，败不可悔，时不可失。公孙鞅曰：‘有高人

之行，负非于世；有独见之虑，见赘于人。’故信庸庸之论，破金石之策，袭当

世之操，失高明之德。夫决者智之君也。疑者事之役也。时不重至，公勿再计。”

丹不听，遂进及无盐，与赤眉战死。衍乃亡命河东。

更始二年，遣尚书仆射鲍永行大将军事，安集北方。衍因以计说永曰：

衍闻明君不恶切悫之言，以测幽冥之论；忠臣不顾争引之患，以达万机之变。

是故君臣两兴，功名兼立，铭勒金石，令问不忘。今衍幸逢宽明之日，将值危言

之时，岂敢拱默避罪，而不竭其诚哉！

伏念天上离王莽之害久矣。始自东郡之师，继以西海之役，巴、蜀没于南夷，

缘边破于北狄，远征万里，暴兵累年，祸拏未解，兵连不息，刑法弥深，赋敛愈

重。众强之党，横击于外，百僚之臣，贪残于内，元元无聊，饥寒并臻，父子流

亡，夫妇离散，庐落丘墟，田畴芜秽，疾疫大兴，灾异蜂起。于是江湖之上，海

岱之滨，风腾波涌，更相骀藉，四垂之人，肝脑涂地，死亡之数，不啻太半，殃

咎之毒，痛入骨髓，匹夫僮妇，咸怀怨怒。皇帝以圣德灵威，龙兴凤举，率宛、

叶之众，将散乱之兵，喢血昆阳，长驱武关，破百万之陈，摧九虎之军，雷震

四海，席卷天下，攘除祸乱，诛灭无道，一期之间，海内大定。继高祖之休烈，

修文武之绝业，社稷复存，炎精更辉，德冠往初，功无与二。天下自以去亡新，

就圣汉，当蒙其福而赖其愿。树恩布德，易以周洽，其犹顺惊风而飞鸿毛也。然

而诸将虏掠，逆伦绝理，杀人父子，妻人妇女，燔其室屋，略其财产，饥者毛食，

寒者裸跣，冤结失望，无所归命。今大将军以明淑之德，秉大使之权，统三军之

政，存抚并州之人，惠爱之诚，加乎百姓，高世之声，闻乎群士，故其延颈企踵

而望者，非特一人也。且大将军之事，岂得珪璧其行，束修其心而已哉？将定国

家之大业，成天地之元功也。昔周宣中兴之主，齐桓霸强之君耳，犹有申伯、召

虎、夷吾、吉甫攘其蝥贼，安其疆宇。况乎万里之汉，明帝复兴，而大将军为之

梁栋，此诚不可以忽也。

且衍闻之，兵久则力屈，人悉则变生。今邯郸之贼未灭，真定之际复扰，而

大将军所部不过百里，守城不休，战军不息，兵革云翔，百姓震骇，奈何自怠，

不为深忧？夫并州之地，东带名关，北逼强胡，年谷独孰，人庶多资，斯四战之

地，攻守之场也。如其不虞，何以待之？故曰“德不素积，人不为用。备不豫具，

难以应卒”。今生人之命，县于将军，将军所杖，必须良才，宜改易非任，更选

贤能。夫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审得其人，以承大将军之明，虽则山泽之人，无

不感德，思乐为用矣。然后简精锐之卒，发屯守之士，三军既整，甲兵已具，相

其土地之饶，观其水泉之利，制屯田之术，习战射之教，则威风远畅，人安其业

矣。若镇太原，抚上党，收百姓之欢心，树名贤之良佐，天下无变，则足以显声

誉，一朝有事，则可以建大功。惟大将军开日月之明，发深渊之虑，监《六经》

之论，观孙、吴之策，省群议之是非，详众士之白黑，以超《周南》之迹，垂

《甘棠》之风，令夫功烈施于千载，富贵传于无穷。伊、望之策，何以加兹！

永既素重衍，为且受使得自置偏裨，乃以衍为立汉将军，领狼孟长，屯太原，

与上党太守田邑等缮甲养士，扞卫并土。

及世祖即位，遣宗正刘延攻天井关，与田邑连战十余合，延不得进。邑迎母

弟妻子，为延所获。后邑闻更始败，乃遣使诣洛阳献璧马，即拜为上党太守。因

遣使者招永、衍，永、衍等疑不肯降，而忿邑背前约，衍乃遗邑书曰：

盖闻晋文出奔而子犯宣其忠，赵武逢难而程婴明其贤，二子之义当矣。今三

王背畔，赤眉危国，天下蚁动，社稷颠陨，是忠臣立功之日，志士驰马之秋也。

伯玉擢选剖符，专宰大郡。夫上党之地，有四塞之固，东带三关，西为国蔽，奈

何举之以资强敌，开天下之匈，假仇雠之刃？岂不哀哉！

衍闻之，委质为臣，无有二心；挈瓶之智，守不假器。是以晏婴临盟，拟以

曲戟，不易其辞；谢息守郕，胁以晋、鲁，不丧其邑。由是言之，内无钩颈之

祸，外无桃莱之利，而被畔人之声，蒙降城之耻，窃为左右羞之。且邾庶其窃邑

畔君，以要大利，曰贱而必书；莒牟夷以土地求食，而名不灭。是以大丈夫动则

思礼，行则思义，未有背此而身名能全者也。为伯玉深计，莫若与鲍尚书同情戮

力，显忠贞之节，立超世之功。如以尊亲系累之故，能捐位投命，归之尚书，大

义既全，敌人纾怨，上不损剖符之责，下足救老幼之命，申眉高谈，无愧天下。

若乃贪上党之权，惜全邦之实，衍恐伯玉必怀周赵之忧，上党复有前年之祸。昔

晏平仲纳延陵之诲，终免栾高之难；孙林父违穆子之戒，故陷终身之恶。以为伯

玉闻此至言，必若刺心，自非婴城而坚守，则策马而不顾也。圣人转祸而为福，

智士因败以成胜，愿自强于时，无与俗同。

邑报书曰：

仆虽驽怯，亦欲为人者也，岂苟贪生而畏死哉！曲戟在颈，不易其心，诚仆

志也。

间者，老母诸弟见执于军，而邑安然不顾者，岂非重其节乎？若使人居天地，

寿如金石，要长生而避死地可也。今百龄之期，未有能至，老壮之间，相去几何。

诚使故朝尚在，忠义可立，虽老亲受戮，妻儿横分，邑之愿也。

间者，上党黠贼，大众围城，义兵两辈，入据井陉。邑亲溃敌围，拒击宗正，

自试智勇，非不能当。诚知故朝为兵所害，新帝司徒已定三辅，陇西、北地从风

响应。其事昭昭，日月经天，河海带地，不足以比。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天下

存亡，诚云命也。邑虽没身，能如命何？

夫人道之本，有恩有义，义有所宜，恩有所施。君臣大义，母子至恩。今故

主已亡，义其谁为；老母拘执，恩所当留。而厉以贪权，诱以策马，抑其利心，

必其不顾，何其愚乎！

邑年三十，历位卿士，性少嗜欲，情厌事为。况今位尊身危，财多命殆，鄙

人知之，何疑君子？

君长、敬通揭节垂组，自相署立。盖仲由使门人为臣，孔子讥其欺天。君长

据位两州，加以一郡，而河东畔国，兵不入彘，上党见围，不窥大谷，宗正临境，

莫之能援。兵威屈辱，国权日损，三王背畔，赤眉害主，未见兼行倍道之赴，若

墨翟累茧救宋，申包胥重胝存楚，卫女驰归唁兄之志。主亡一岁，莫知定所，虚

冀妄言，苟肆鄙塞。未能事生，安能事死？未知为臣，焉知为主？岂厌为臣子，

思为君父乎！欲摇太山而荡北海，事败身危，要思邑言。

衍不从。或讹言更始随赤眉在北，永、衍信之，故屯兵界休，方移书上党，

云皇帝在雍，以惑百姓。永遣弟升及子媚张舒诱降涅城，舒家在上党，邑悉系之。

又书劝永降，永不答，自是与邑有隙。邑字伯玉，冯翊人也，后为渔阳太守。永、

衍审知更始已殁，乃共罢兵，幅巾降于河内。

帝怨衍等不时至，永以立功得赎罪，遂任用之，而衍独见黜。永谓衍曰：

“昔高祖赏季布之罪，诛丁固之功。今遭明主，亦何忧哉！”衍曰：“记有之，

人有挑其邻人之妻者，挑其长者，长者詈之，挑其少者，少者报之，后其夫死而

取其长者。或谓之曰：‘夫非骂尔者邪？’曰：‘在人欲其报我，在我欲其骂人

也。’夫天命难知，人道易守，守道之臣，何患死亡？”顷之，帝以衍为曲阳令，

诛斩剧贼郭胜等，降五千余人，论功当封，以谗毁，故赏不行。

建武六年日食，衍上书陈八事：其一曰显文德，二曰褒武烈，三曰修旧功，

四曰招俊杰，五曰明好恶，六曰简法令，七曰差秩禄，八曰抚边境。书奏，帝将

召见。初，衍为狼孟长，以罪摧陷大姓令狐略。是时，略为司空长史，谗之于尚

书令王护、尚书周生丰曰：“衍所以求见者，欲毁君也。”护等惧之，即共排间，

衍遂不得入。

后卫尉阴兴、新阳侯阴就以外戚贵显，深敬重衍，衍遂与之交结，是由为诸

王所聘请，寻为司隶从事。帝惩西京外戚宾客，故皆以法绳之，大者抵死徙，其

余至贬黜。衍由此得罪，尝自诣狱，有诏赦不问。西归故郡，闭门自保，不也复

与亲故通。

卷二十八下 冯衍列传第十八下

建武末，上疏自陈曰：

臣伏念高祖之略而陈平之谋，毁之则疏，誉之则亲。以文帝以明而魏尚之忠，

绳之以法则为罪，施之以德则为功。逮至晚世，董仲舒言道德，见妒于公孙弘，

李广奋节于匈奴，见排于卫青，此忠臣之常所为流涕也。臣衍自惟微贱之臣，上

无无知之荐，下无冯唐之说，乏董生之才，寡李广之势，而欲免谗口，济怨嫌，

岂不难哉！臣衍之先祖，以忠贞之故，成私门之祸。而臣衍复遭扰攘之时，值兵

革之际，不敢回行求时之利，事君无倾邪之谋，将帅无虏掠之心。卫尉阴兴，敬

慎周密，内自修敕，外远嫌疑，故敢与交通。兴知臣之贫，数欲本业之。臣自惟

无三益之才，不敢处三损之地，固让而不受之，昔在更始，太原执货财之柄，居

苍卒之间，据位食禄二十余年，而财产岁狭，居处日贫，家无布帛之积，出无舆

马之饰。于今遭清明之时，饬躬力行之秋，而怨仇丛兴，讥议横世。盖富贵易为

善，贫贱难为工也。疏远垅亩之臣，无望高阙之下，惶恐自陈，以救罪尤。

书奏，犹以前过不用。

衍不得志，退而作贼，又自论曰：

冯子以为夫人之德，不碌碌如玉，落落如石。风兴云蒸，一龙一蛇，与道翱

翔，与时变化，夫岂守一节哉？用之则行，舍之则臧，进退无主，屈申无常。故

曰：“有法无法，因时为业，有度无度，与物趣舍。”常务道德之实，而不求当

世之名，阔略杪小之礼，荡佚人间之事。正身直行，恬然肆志。顾尝好俶傥之策，

时莫能听用其谋，喟然长叹，自伤不遭。久栖迟于小官，不得舒其所怀。抑心折

节，意凄情悲。夫伐冰之家，不利鸡豚之息；委积之臣，不操市井之利。况历位

食禄二十余年，而财产益狭，居处益贫。惟夫君子之仕，行其道也。虑时务者不

能兴其德，为身求者不能成其功，去而归家，复羁旅于州郡，身愈据职，家弥穷

困，卒离饥寒之灾，有丧元子之祸。

先将军葬渭陵，哀帝之崩也，营之以为园。于是以新丰之东，鸿门之上，寿

安之中，地势高敞，四通广大，南望郦山，北属泾渭，东瞰河华，龙门之阳，三

晋之路，西顾酆鄗，周秦之丘，客观之墟，通视千里，览见旧都，遂定茔焉。

退而幽居。盖忠臣过故墟而歔欷，孝子入旧室而哀叹。每念祖考，著盛德于前，

垂鸿烈于后，遭时之祸，坟墓芜秽，春秋蒸尝，昭穆无列，年衰岁暮，悼无成功，

将西田牧肥饶之野，殖生产，修孝道，营宗庙，广祭祀。然后阖门讲习道德，观

览乎孔老之论，庶几乎松、乔之福，上陇阪，陟高冈，游精宇宙，流目八纮。历

观九州山川之体，追览上古得失之风，愍道陵迟，伤德分崩。夫睹其终必原其始，

故存其人而咏其道。疆理九野，经营五山，眇然有思陵云之意。乃作赋自厉，命

其篇曰《显志》。显志者，言光明风化之情，昭章玄妙之思也。其辞曰：

开岁发春兮，百卉含英。甲子之朝兮，汨吾西征。发轫新丰兮，裴回镐京。

陵飞廉而太息兮，登平阳而怀伤。悲时俗之险厄兮，哀好恶之无常。弃衡石而意

量兮，随风波而飞扬。纷纶流于权利兮，亲雷同而妒异；独耿介而慕古兮，岂时人

之所憙？沮先圣之成论兮，名贤之高风；忽道德之珍丽兮，务富贵之乐耽。

遵大路而裴回兮，履孔德之窈冥；固众夫之所眩兮，孰能观于无形？行劲直以离

尤兮，羌前人之所有；内自省而不惭兮，遂定志而弗改。欣吾党之唐、虞兮，愍

吾生之愁勤；聊发愤而扬情兮，将以荡夫忧心。往者不可攀援兮，来者不可与期；

病没世之不称兮，愿横逝而无由。

陟雍畤而消摇兮，超略阳而不反。念人生之不再兮，悲六亲之日远。陟九

嵕而临嶭兮，听泾渭之波声。顾鸿门而歔欷兮，哀吾孤之早零，何天命之

不纯兮，信吾罪之所生；伤诚善之无辜兮，赍此恨而入冥。嗟我思之不远兮，岂

则事之可悔？虽九死而不眠兮，恐余殃之有再。泪汍澜而雨集兮，气滂浡而云

披；心怫郁而纡结兮，意沉抑而内悲。

瞰太行之嵯峨兮，观壶口之峥嵘；悼丘墓之芜秽兮，恨昭穆之不荣。岁忽忽

而日迈兮，寿冉冉其不与；耻功业之无成兮，赴原野而穷处。昔伊尹之干汤兮，

七十说而乃信；皋陶钓于雷泽兮，赖虞舜而后亲。无二士之遭遇兮，抱忠贞而莫

达；率妻子而耕耘兮，委厥美而不伐。韩卢抑而不纵兮，骐骥绊而不试；独慷慨

而远览兮，非庸庸之所识。卑卫赐之阜货兮，高颜回之所慕；重祖考之洪烈兮，

故收功于此路。循四时之代谢兮，分五土之刑德；林相麓之所产兮，尝水泉之所

殖。修神农之本业兮，采轩辕之奇策；追周弃之遗教兮，轶范蠡之绝迹。陟陇山

以逾望兮，眇然览于八荒；风波飘其并兴兮，情惆怅而增伤。览河华之泱漭兮，

望秦晋之故国。愤冯亭之不遂兮，愠去疾之遭惑。

流山岳而周览兮，徇碣石与洞庭；浮江河而入海兮，溯淮济而上征。瞻燕齐

之旧居兮，历宋楚之名都；哀群后之不祀兮，痛列国之为墟。驰中夏而升降兮，

路纡轸而多艰；讲圣哲之通论兮，心愊忆而纷纭。惟天路之同轨兮，或帝王之

异政；尧、舜焕其荡荡兮，禹承平而革命。并日夜而幽思兮，终悇憛而洞疑；

高阳其超远兮，世孰可与论兹？讯夏启于甘泽兮，伤帝典之始倾；颂成、康

之载德兮，咏《南风》之歌声。思唐、虞之晏晏兮，揖稷、契与为朋；苗裔纷其条

畅兮，至汤、武而勃兴。昔三后之纯粹兮，每季世而穷祸；吊夏桀于南巢兮，哭

殷纣于牧野。诏伊尹于亳郊兮，享吕望于酆州；功与日月齐光兮，名与三王争流。

杨朱号乎衢路兮，墨子泣乎白丝；知渐染之易性兮，怨造作之弗思。美《关

睢》之识微兮，愍王道之将崩；拔周唐之盛德兮，捃桓、文之谲功。忿战国之遘

祸兮，憎权臣之擅强；黜楚子于南郢兮，执赵武于湨梁。善忠信之救时兮，恶

诈谋之妄作；聘申叔于陈蔡兮，禽荀息于虞虢。诛犁锄之介圣兮，讨臧仓之诉知；

<女巽>子反于彭城兮，爵管仲于夷仪。疾兵革之浸滋兮，苦攻伐之萌生；沈孙武于

五湖兮，斩白起于长平。恶丛巧之乱世兮，毒从横之败俗；流苏秦于洹水兮，幽

张仪于鬼谷。澄德化之陵迟兮，烈刑罚之峭峻；燔商鞅之法术兮，烧韩非之说论。

诮始皇之跋扈兮，投李斯于四裔；灭先王之法则兮，祸浸淫而弘大。援前圣以制

中兮，矫二主之骄奢；馌女齐于绛台兮，飨椒举于章华。摛道德之光耀兮，匡

衰世之眇风；褒宋襄于泓谷兮，表季札于延陵。摭仁智之英华兮，激乱国之末流；

观郑侨于溱洧兮，访晏婴于营丘。日壹々其将暮兮，独于邑而烦惑；夫何九州

之博大兮，迷不知路之南北；驷素而驰聘兮，乘翠云而相佯；就伯夷而折

中兮，得务光而愈明。款子高于中野兮，遇伯成而定虑；钦真人之德美兮，淹踌

躇而弗去。意斟愖而不澹兮，俟回风而容与；求善卷之所存兮，遇许由于负黍。

轫吾车于箕阳兮，秣吾马于颍浒；闻至言而晓领兮，还吾反乎故宇。

览天地之幽奥兮，统万物之维纲；究阴阳之变化兮，昭五德之精光。跃青龙

于沧海兮，豢白虎于金山；凿岩石而为室兮，托高阳以养仙。神雀翔于鸿崖兮，

玄武潜于婴冥；伏朱楼而四望兮，采三秀之华英。篡前修之夸节兮，曜往昔之光

勋；披绮季之丽服兮，扬屈原之灵芬。高吾寇之岌岌兮，长吾佩之洋洋；饮六醴

之清液兮，食五芝之茂英。

揵六枳而为篱兮，筑蕙若而为室；播兰芷于中廷兮，列杜衡于外术。攒射

干杂蘼芜兮，构木兰与新夷；光扈扈而炀燿兮，纷郁郁而畅美；华芳晔其发越兮，

时恍忽而莫贵；非惜身之埳轲兮，怜众美之憔悴。游精神于大宅兮，抗玄妙之

常操；处清静以养志兮，实吾心之所乐。山峨峨而造天兮，林冥冥而畅茂；鸾回

翔索其群兮，鹿哀鸣而求其友。诵古今以散思兮，览圣贤以自镇；嘉孔丘之知命

兮，大老聃之贵玄；德与道其孰宝兮；名与身其孰亲？陂山谷而闲处兮，守寂寞

而存神。夫庄周之钓鱼兮，辞卿相之显位；於陵子之灌园兮，似至人之仿佛。盖

隐约而得道兮，羌穷悟而入术；离尘垢之窈冥兮，配乔、松之妙节。惟吾志之所

庶兮，固与俗其不同；既俶傥而高引兮，愿观其从容。

显宗即位，又多短衍以文过其实，遂废于家。

衍娶北地住氏女为妻，悍忌，不得畜媵妾，儿女常自操井臼，老竟逐之，遂

埳壈于时。然有大志，不戚戚于贱贫。居常慷慨叹曰：“衍少事名贤，经历显

位，怀金垂紫，揭节奉使，不求苟得，常有陵云之志。三公之贵，千金之富，不

得其愿，不概于怀。贫而不衰，贱而不恨，年虽疲曳，犹庶几名贤之风。修道德

于幽冥之路，以终身名，为后世法。”居贫年老，卒于家。所著赋、诔、铭、说、

《问交》、《德诰》、《慎情》、书记说、自序、官录说、策五十篇，肃宗甚重

其文。子豹。

豹字仲文，年十二，母为父所出。后母恶之，尝因豹夜寐，欲行毒害，豹逃

走得免。敬事愈谨，而母疾之益深，时人称其孝。长好儒学，以《诗》、《春秋》

教丽山下。乡里之语曰：“道德彬彬冯仲文。”举孝廉，拜尚书郎，忠勤不懈。

每奏事未报，常俯伏省閤，或从昏至明。肃宗闻而嘉之，使黄门持被覆豹，敕令

勿惊，由是数加赏赐。是时，方平西域，以豹有才谋，拜为河西副校尉。和帝初，

数言边事，奏置戊己校尉，城郭诸国复率旧职。迁武威太守，视事二年，河西称

之，复征入为尚书。永元十四年，卒于官。

论曰：夫贵者负势而骄人，才士负能而遗行，其大略然也。二子不其然乎！

冯衍之引挑妻之譬，得矣。夫纳妻皆知取詈己者，而取士则不能。何也？岂非反

妒情易，而恕义情难。光武虽得之于鲍永，犹失之于冯衍。夫然，义直所以见屈

于既往，守节故亦弥阻于来情。鸣呼！

赞曰：谭非谶术，衍晚委质。道不相谋，诡时同失。体兼上才，荣微下秩。

卷二十九 申屠刚鲍永郅惲列传第十九

申屠刚字巨卿，扶风茂陵人也。七世祖嘉，文帝时为丞相。刚质性方直，常

慕史、汲黯之为人。仕郡功曹。

平帝时，王莽专政，朝多猜忌，遂隔绝帝外家冯、卫二族，不得交宦，刚常

疾之。及举贤良方正，因对策曰：

臣闻王事失则神祇怨怨，奸邪乱正，故阴阳谬错，此天所以谴告王者，欲令

失道之君，旷然觉悟，怀邪之臣，惧然自刻者也。今朝廷不考功校德，而虚纳毁

誉，数下诏书，张设重法，抑断诽谤，禁割论议，罪之重者，乃至腰斩。伤忠臣

之情，挫直士之锐，殆乖建进善之旌，县敢谏之鼓，辟四门之路，明四目之义也。

臣闻成王幼少，周公摄政，听言不贤，均权市宠，无旧无新，唯仁是亲，动

顺天地，举措不失。然近则召公不悦，远则四国流言。夫子母之性，天道至亲。

今圣主幼少，始免襁褓，即位以来，至亲分离，外戚杜隔，恩不得通。且汉家之

制，虽任英贤，犹援姻戚。亲疏相错，杜塞间隙，诚所以安宗庙，重社稷也。今

冯、卫无罪，久废不录，或处穷僻，不若民庶，诚非慈爱忠孝承上之意。夫为人

后者，自有正义，至尊至卑，其势不嫌，是以人无贤愚，莫不为怨，奸臣贼子，

以之为便，不讳之变，诚难其虑。今之保傅，非古之周公。周公至圣，犹尚有累，

何况事失其衷，不合天心者哉！

昔周公先遣伯禽守封于鲁，以义寒恩，宠不加后，故配天郊祀，三十余世。

霍光秉政，辅翼少主，修善进士，名为忠直，而尊崇其宗党，摧抑外戚，结贵据

权，至坚至固，终没之后，受祸灭门。方今师傅皆以伊、周之位，据贤保之任，

以此思化，则功何不至？不思其危，则祸何不到？损益之际，孔父攸叹，持满之

戒，老氏所慎。盖功冠天下者不安，威震人主者不全。今承衰乱之后，继重敝之

世，公家屈竭，赋敛重数，苛吏夺其时，贪夫侵其财，百姓困乏，疾疫夭命。盗

贼群辈，且以万数，军行众止，窃号自立，攻犯京师，燔烧县邑，至乃讹言积弩

入宫，宿卫惊惧。自汉兴以来，诚未有也。国家微弱，奸谋不禁，六极之效，危

于累卵。王者承天顺地，典爵主刑，不敢以天官私其宗，不敢以天罚轻其亲。陛

下宜遂圣明之德，昭然觉悟，远述帝王之迹，近遵孝文之业，差五品之属，纳至

亲之序，亟遣使者征中山太后，置之别官，令时朝见。又召冯、卫二族，裁与冗

职，使得执戟，亲奉宿卫，以防未然之符，以抑患祸之端，上安社稷，下全保傅，

内和亲戚，外绝邪谋。

书奏，莽令元后下诏曰：“刚听言僻经妄说，违背大义。其罢归田里。”

后莽篡位，刚遂避地河西，转入巴、蜀，往来二十许年。及隗嚣据陇右，欲

背汉而附公孙述。刚说之曰：“愚闻人所归者天所与，人所畔者天所去也。伏念

本朝躬圣德，举义兵，龚行天罚，所当必摧，诚天之所福，非人力也。将军本无

尺土，孤立一隅，宜推诚奉顺，与朝并力，上应天心，下酬人望，为国立功，可

以永年。嫌疑之事，圣人所绝。以将军之威重，远在千里，动作举措，可不慎与？

今玺书数到，委国归信，欲与将军共同吉凶。布衣相与，尚有没身不负然诺之信，

况于万乘者哉！今何畏何利，久疑如是？卒有非常之变，上负忠孝，下愧当世。

夫未至豫言，固常为虚，及其已至，又无所及，是以忠言至谏，希得为用。诚愿

反复愚老之言。”嚣不纳，遂畔从述。

建武七年，诏书征刚。刚将归，与嚣书曰：“愚闻专己者孤，拒谏者塞，孤

塞之政，亡国之风也。虽有明圣之姿，犹屈己从众，故虑无遗策，举无过事。夫

圣人不以独见为明，而以万物为心。顺人者昌，逆人者亡，此古今之所共也。将

军以布衣为乡里所推，廊庙之计，既不豫定，动军发众，又不深料。今东方政教

日睦，百姓平安，而西州发兵，人人忧忧，骚动惶惧，莫敢正言，群众疑惑，人

怀顾望。非徒无精锐之心，其患无所不至。夫物穷则变生，事急则计易，其势然

也。夫离道德，逆人情，而能有国有家者，古今未有也。将军素以忠孝显闻，是

以士大夫不远千里，慕乐德义。今苟欲决意徼幸，此何如哉？夫天所祐者顺，人

所助者信。如未蒙祐助，令小人受涂地之祸，毁坏终身之德，败乱君臣之节，污

伤父子之恩，众贤破胆，可不慎哉！”嚣不纳。刚到，拜侍御史，迁尚书令。

光武尝欲出游，刚以陇蜀未平，不宜宴安逸豫。谏不见听，遂以头轫乘舆轮，

帝遂为止。

时内外群官，多帝自选举，加以法理严察，职事过苦，尚书近臣，乃至捶扑

牵曳于前，群臣莫敢正言。刚每辄极谏，又数言皇太子宜时就东宫，简任贤保，

以成其德，帝并不纳。以数切谏失旨，数年，出为平阴令。复征拜太中大夫，以

病去官，卒于家。

鲍永字君长，上党屯留人也。父宣，哀帝时任司隶校尉，为王莽所杀。永少

有志操，习欧阳《尚书》。事后母至孝，妻尝于母前叱狗，而永即去之。

初为郡功曹。莽以宣不附己，欲不其子孙。都尉路平承望风旨，规欲害永。

太守苟谏拥护，召以为吏，常置府中，永因数为谏陈兴复汉室，剪灭篡逆之策。

谏每戒永曰：“君长几事不密，祸倚人门。”永感其言。及谏卒，自送丧归扶风，

路平遂收永弟升。太守赵兴到，闻乃叹曰：“我受汉茅土，不能立节，而鲍宣死

之，岂可害其子也！”敕县出升，复署永功曹。时，有矫称侍中止传舍者，兴欲

谒之。永疑其诈，谏不听而出，兴遂驾往，永乃拔佩刀截马当匈，乃止，后数日，

莽诏书果下捕矫称者，永由是知名。举秀才，不应。

更始二年征，再迁尚书仆射，行大将军事，持节将兵，安集河东、并州、朔

部，得自置偏裨，辄行军法。永至河东，因击青犊，大破之，更始封为中阳侯。

永虽为将率，而车服敝素，为道路所识。

时赤眉害更始，三辅道绝。光武即位，遣谏议大夫储大伯，持节征永诣行在

所。永疑不从，乃收系大伯，遣使驰至长安。既知更始已亡，乃发丧，出大伯等，

封上将军列侯印绶，悉罢兵，但幅巾与诸将及同心客百余人诣河内。帝见永，问

曰：“卿众所在？”永离席叩头曰：“臣事更始，不能令全，诚惭以其众幸富贵，

故悉罢之。”帝曰：“卿言大！”而意不悦。时攻怀未拔，帝谓永曰：“我攻怀

三日而兵不下，关东畏服御，可且将故人自往城下譬之。”即拜永谏议大夫。至

怀，乃说更始河内太守，于是开城而降。帝大喜，赐永洛阳商里宅，固辞不受。

时，董宪裨将屯兵于鲁，侵害百姓，乃拜永为鲁郡太守。永到，击讨，大破

之，降者数千人。唯别帅彭丰、虞休、皮常等各千余人，称“将军”，不胀下。

顷之，孔子阙里无故荆棘自除，从讲堂至于里门。永异之，谓府丞及鲁令曰：

“方今危急而阙里自开，斯岂夫子欲令太守行礼，助吾诛无道邪？”乃会人众，

修乡射之礼，请丰等共会观视，欲因此禽之。丰等亦欲图永，乃持牛酒劳飨，而

潜挟兵器。永觉之，手格杀丰等，禽破党与。帝嘉其略，封为关内侯，迁杨州牧。

时南土尚多寇暴，永以吏人痍伤之后，乃缓其衔辔，示诛强横而镇抚其余，百姓

安之。会遭母忧，去官，悉以财产与孤弟子。

建武十一年，征为司隶校尉。帝叔父赵王良尊戚贵重，永以事劾良大不敬，

由是朝廷肃然，莫不戒慎。乃辟扶风鲍恢为都官从事，恢亦抗直不避强御。帝常

曰：“贵戚且宜敛手，以避二鲍。”其见惮如此。

永行县到霸陵，路经更始墓，引车入陌，从事谏止之。永曰：“亲北面事人，

宁有过墓不拜！虽以获罪，司隶所不避也。”遂下拜，哭尽哀而去。西至扶风，

椎牛上苟谏冢。帝闻之，意不平，问公卿曰：“奉使如此何如？”太中大夫张湛

对曰：“仁者行之宗，忠者义之主也。仁不遗旧，忠不忘君，行之高者也。”帝

意乃释。

后大司徒韩歆坐事，永固请之不得，以此忤帝意，出为东海相。坐度田事不

实，被征，诸郡守多下狱。永至成皋，诏书逆拜为兖州牧，便道之官。视事三年，

病卒。子昱。

论曰：鲍永守义于故主，斯可以事新主矣。耻以其众受宠，斯可以受大宠矣。

若乃言之者虽诚，而闻之未譬，岂苟进之悦，易以情纳，持正之忤，难以理求乎？

诚能释利以循道，居方以从义，君子之概也。

昱字文泉。少传父学，客授于东平。建武初，太行山中有剧贼，太守戴涉闻

昱鲍永子，有智略，乃就谒，请署守高都长，昱应之，遂讨击群贼，诛其渠帅，

道路开通，由是知名。后为沘阳长，政化仁爱，境内清净。

荆州刺史表上之，再迁，中元元年，拜司隶校尉，诏昱诣尚书，使封胡降檄。

光武遣小黄门问昱有所怪不？对曰：“臣闻故事通官文书不著姓，又当司徒露布，

怪使司隶下书而著姓也。”帝报曰：“吾故欲今天下知忠臣之子复为司隶也。”

昱在职，奉法守正，有父风。永平五年，坐救火迟，免。

后拜汝南太守。郡多陂池，岁岁决坏，年费常三千余万。昱乃上作方梁石洫，

水常饶足，溉田倍多，人以殷富。

十七年，代王敏为司徒，赐钱帛什器帷帐，除子得为郎。建初元年，大旱，

谷贵。肃宗召昱问曰：“旱既太甚。将何以消复灾眚？”对曰：“臣闻圣人理国，

三年有成。今陛下始践天位，刑政未著，如有失得，何能致异？但臣前在汝南，

典理楚事，系者千余人，恐未能尽当其罪。先帝诏言，大狱一起，冤者过半。又

诸徙者骨肉离分，孤魂不祀。一人呼嗟，王政为亏，宜一切还诸徙家属，蠲除禁

锢，兴灭继绝，死生获所。如此，和气可致。”帝纳其言。

四年，代牟融为太尉，六年，薨，年七十余。

子德，修志节，有名称，累官为南阳太守。时岁多荒灾，唯南阳丰穰。吏人

爱悦，号为神父。时郡学久废，德乃修起横舍，备俎豆黻冕，行礼奏乐。又尊飨

国老，宴会诸儒。百姓观者，莫不劝服。在职九年，征拜大司农，卒于官。

子昂，字叔雅，有孝义节行。初，德被病数年，昂俯伏左右，衣不缓带；及

处丧，毁瘠三年，抱负乃行；服阕，遂潜于墓次，不关时务。举孝廉，辟公府，

连征不至，卒于家。

郅惲字君章，汝南西平人也。年十二失母，居丧过礼。及长，理《韩诗》、

《严氏春秋》，明天文历数。

王莽时，寇贼群发，惲乃仰占玄象，叹谓友人曰：“方今镇、岁、荧惑并在

汉分翼、轸之域，去而复来，汉必再受命，福归有德。如有顺天发策者，必成大

功。”时左队大夫逯并素好士，惲说之曰：“当今上天垂象，智者以昌，愚者以

亡。昔伊尹自鬻辅商，立功全人。惲窃不逊，敢希伊尹之踪，应天人之变。明府

傥不疑逆，俾成天德。”并奇之，使署为吏。惲不谒，曰：“昔文王拔吕尚于渭

滨，高宗礼傅说于岩筑，桓公取管仲于射钩，故能立弘烈，就元勋。未闻师相仲

父，而可为吏位也。非窥天者不可与图远。君不授骥以重任，骥亦俯首裹足而去

耳。”遂不受署。

西至长安，乃上书王莽曰：

臣闻天地重其人，惜其物，故运机衡，垂日月，含元包一，甄陶品类，显表

纪世，图录豫设。汉历久长，孔为赤制，不使愚惑，残人乱时。智者顺以成德，

愚者逆以取害，神器有命，不可虚获。上天垂戒，欲悟陛下，令就臣位，转祸为

福。刘氏享天永命，陛下顺节盛衰，取之以天，还之以天，可谓知命矣。若不早

图，是不免于窃位也。且尧、舜不以天显自与，故禅天下，陛下何贪非天显以自

累也？天为陛下严父，臣为陛下孝子。父教不可废，子谏不可拒，惟陛下留神。

莽大怒，即收系诏狱，劾以大逆。犹以惲据经谶，难即害之，使黄门近臣胁

惲，令自告狂病恍忽，不觉所言。惲乃瞋目詈曰：“所陈皆天文圣意，非狂人所

能造。”遂系须冬，会赦得出，乃与同郡郑敬南遁苍梧。

建武三年，又至庐江，因遇积弩将军傅俊东徇扬州。俊素闻惲名，乃礼请之，

上为将兵长史，授以军政。惲乃誓众曰：“无掩人不备，穷人于厄，不得断人支

体，裸人形骸，放淫妇女。”俊军士犹发冢陈尸，掠夺百姓。惲谏俊曰：“昔文

王不忍露白骨，武王不以天下易一人之命，故能获天地之应，克商如林之旅。将

军如何不师法文王，而犯逆天地之禁，多伤人害物，虐及枯尸，取罪神明？今不

谢天改政，无以全命。愿将军亲率士卒，收伤葬死，哭所残暴，以明非将军本意

也。”从之，百姓悦服，所向皆下。

七年，俊还京师，而上论之。惲耻以军功取位，遂辞归乡里。县令卑身崇礼，

请以为门下掾。惲友人董子张者，父先为乡人所害。及子张病，将终，惲往候之。

子张垂殁，视惲，歔欷不能言。惲曰：“吾知子不悲天命，而痛仇不复也。子在，

吾忧而不手；子亡，吾手而不忧也。”子张但目击而已。惲即起，将客遮仇人，

取其头以示子张。子张见而气绝。惲因而诣县，以状自首。令应之迟，惲曰：

“为友报仇，吏之私也。奉法不阿，君之义也。亏君以生，非臣节也。”趋出就

狱。令跣而追惲，不及，遂自至狱，令拔刃自向以要惲曰：“子不从我出，敢以

死明心。”惲得此乃出，因病去。

久之，太守欧阳歙请为功曹。汝南旧俗，十月飨会，百里内县皆赍牛酒到府

宴饮。时临飨礼讫，歙教曰：“西部督邮繇延，天资忠贞，禀性公方，摧破奸凶，

不严而理。今与众儒共论延功，显之于朝。太守敬嘉厥休，牛酒养德。”主簿读

教，户曹引延受赐。惲于下坐愀然前曰：“司正举觥，以君之罪，告谢于天。案

延资性贪邪，外方内员，朋党构奸，罔上害人，所在荒乱，怨慝并作。明府以恶

为善，股肱以直从曲，此既无君，又复无臣，惲敢再拜奉觥。”歙色惭动，不知

所言。门下掾郑敬进曰：“君明臣直，功曹言切，明府德也。可无受觥哉？”歙

意少解，曰：“实歙罪也，敬奉觥。”惲乃免寇谢曰：“昔虞舜辅尧，四罪咸服，

谗言弗庸，孔任不行，故能作股肱，帝用有歌。惲不忠，孔任是昭，豺虎从政，

既陷诽谤，又露所言，罪莫重焉。请收惲、延，以明好恶。”歙曰：“是重吾过

也。”遂不宴而罢。惲归府，称病，延亦自退。

郑敬素与惲厚，见其言许歙，乃相招去，曰：“子廷争繇延，君犹不纳。延

今虽去，其势必还。直心无讳，诚三代之道。然道不同者不相为谋，吾不能忍见

子有不容君之危，盍去之乎！”惲曰：“孟轲以强其君之所不能为忠，量其君之

所不能为贼。惲业已强之矣。障君于朝，既有其直，而不死职，罪也。延退而惲

又去，不可。”敬乃独隐于弋阳山中，居数月，歙果复召延，惲于是乃去，从敬

止，渔钓自娱，留数十日。惲志在从政，既乃喟然而叹，谓敬曰：“天生俊士，

以为人也。鸟兽不可与同群，子从我为伊、吕乎？将为巢、许，而父老尧、舜乎？”

敬曰：“吾足矣。初从生步重华于南野，谓来归为松子，今幸得全躯树类，还奉

坟墓，尽学问道，虽不从政，施之有政，是亦为政也。吾年耄矣，安得从子？子

勉正性命，勿劳神以害生。”惲于是告别而去。敬字次都，清志高世，光武连征

不到。

惲遂客居江夏教授，郡举孝廉，为上东城门候。帝尝出猎，车驾夜还，惲拒

关不开。帝令从者见面于门间。惲曰：“火明辽远”。遂不受诏。帝乃回从东中

门入。明日，惲上书谏曰：“昔文王不敢槃于游田，以万人惟忧。而陛下远猎山

林，夜以继昼，其于社稷宗庙何？暴虎冯河，未至之戒，诚小臣所窃忧也。”书

奏，赐布百匹，贬东中门候为参封尉。后令惲授皇太子《韩诗》，侍讲殿中。及

郭皇后废。惲乃言于帝曰：“臣闻夫妇之好，父不能得之于子，况臣能得之于君

乎？是臣所不敢言。虽然，愿陛下念其可否之计，无令天下有议社稷而已。”帝

曰：“惲善恕己量主，知我必不有所左右而轻天也。”后既废，而太子意不自安，

惲乃说太子曰：“久处疑位，上违孝道，下近危殆。昔高宗明君，吉甫贤臣，及

有纤介，放逐孝子。《春秋》之义，母以子贵。太子宜因左右及诸皇子引愆退身，

奉养母氏，以明圣教，不背所生。”太子从之，帝竟听许。

惲再迁长沙太守。先是，长沙有孝子古初，遭父丧未葬，邻人失火，初匍匐

柩上，以身扞火，火为之灭。惲甄异之，以为首举。后坐事左转芒长，又免归，

避地教授，著书八篇。以病卒。子寿。

寿字伯孝，善文章，以廉能称，举孝廉，稍迁冀州刺史。时，冀部属郡多封

诸王。宾客放纵，类不检节，寿案察之，无所容贷。乃使部从事专住王国，又徙

督邮舍王宫外，动静失得，即时骑驿言上奏王罪及劾傅相，于是藩国畏惧，并为

遵节。视事三年，冀土肃清。三迁尚书令。朝廷每有疑议，常独进见。肃宗奇其

智策，擢为京兆尹。郡多强豪，奸暴不禁。三辅素闻寿在冀州，皆怀震竦，各相

检敕，莫敢干犯。寿虽威严，而推诚下吏，皆愿效死，莫有欺者。以公事免。复

征为尚书仆射。

是时，大将军窦宪以外戚之宠，威倾天下。宪尝使门生赍书诣寿，有所请托，

寿即送诏狱。前后上书陈宪骄恣，引王莽以诫国家。是时，宪征匈奴，海内供其

役费，百宪及其弟笃、景并起第宅，骄奢非法，百姓苦之。寿以府臧空虚，军旅

未休，遂因朝会讥刺宪等，厉音正色，辞旨甚切。宪怒，陷寿以买公田诽谤，下

吏当诛。侍御史何敞上疏理之曰：“臣闻圣王辟四门，开四聪，延直言之路，下

不讳之诏，立敢谏之旗，听歌谣于路，争臣七人，以自鉴照，考知政理，违失人

心，辄改更之，故天人并应，传福无穷。臣伏见尚书仆射郅寿坐于台上，与诸尚

书论击匈奴，言议过差，及上书请买公田，遂系狱考劾大不敬。臣愚以为寿机密

近臣，匡救为职。若怀默不言，其罪当诛。今寿违众正议，以安宗庙，岂其私邪？

又台阁平事，分争可否，虽唐、虞之隆，三代之盛，犹谓谔谔以昌，不以诽谤为

罪。请买公田，人情细过，可裁隐忍。寿若被诛，臣恐天下以为国家横罪忠直，

贼伤和气，忤逆阴阳。臣所以敢犯严威，不避夷灭，触死瞽言，非为寿也。忠臣

尽节，以死为归。臣虽不知寿，度其甘心安之。诚不欲圣朝行诽谤之诛，以伤晏

晏之化，杜塞忠直，垂讥无穷。臣敞谬豫机密，言所不宜，罪名明白，当填牢狱，

先寿僵仆，万死有余。”书奏，寿得减死，论徙合浦。未行，自杀，家属得归乡

里。

赞曰：鲍永沈吟，晚乃归正。志达义全，先号后庆。申屠对策，郅惲上书。

有道虽直，无道不愚。

卷三十上 苏竟杨厚列传第二十上

苏竟字伯况，扶风平陵人也。平帝世，竟以明《易》为博士讲《书》祭酒。

善图纬，能通百家之言。王莽时，与刘歆等共典校书，拜代郡中尉。时匈奴扰乱，

北边多罹其祸，竟终完辑一郡。光武即位，就拜代郡太守，使固塞以拒匈奴。建

武五年冬，卢芳略得北边诸郡，帝使偏将军随弟屯代郡。竟病笃，以兵属弟，诣

京师谢罪。拜侍中，数月，以病免。

初，延岑护军邓仲况拥兵据南阳阴县为寇，而刘歆兄子龚为其谋主。竟时在

南阳，与龚书晓之曰：

君执事无恙。走昔以摩研编削之才，与国师公从事出入，校定秘书，窃自依

依，末由自远。盖闻君子愍同类而伤不遇。人无愚智，莫不先避害然后求利，先

定志然后求名。昔智果见智伯穷兵必亡，故变名远逝，陈平知项王为天所弃，故

归心高祖，皆智之至也。闻郡前权时屈节，北面延牙，乃后觉悟，栖迟养德。先

世数子，又何以加。君处阴中，土多贤士，若以须臾之间，研考异同，揆之图书，

测之人事，则得失利害，可陈于目，何自负畔乱之困，不移守恶之名乎？与君子

之道，何其反也？

世之俗儒末学，醒醉不分，而稽论当世，疑误视听。或谓天下迭兴，未知谁

是，称兵据土，可图非冀。或曰圣王未启，宜观时变，倚强附大，顾望自守。二

者之论，岂其然乎？夫孔丘秘经，为汉赤制，玄包幽室，文隐事明。且火德承尧，

虽昧必亮，承积世之祚，握无穷之符，王氏虽乘间偷篡，而终婴大戮，支分体解，

宗氏屠灭，非其效欤？皇天所以眷顾蜘蹰，忧汉子孙者也。论者若不本之于天，

参之于圣，猥以《师旷杂事》轻自眩惑，说士作书，乱夫大道，焉可信哉？

诸儒或曰：今五星失晷，天时谬错，辰星久而不效，太白出入过度，荧惑进

退见态，镇星绕带天街，岁星不舍氐、房。以为诸如此占，归之国家。盖灾不徒

设，皆应之分野，各有所主。夫房、心即宋之分，东海是也。尾为燕分，渔阳是

也。东海董宪迷惑未降，渔阳彭宠逆乱拥兵，王赫斯怒，命将并征，故荧惑应此，

宪、宠受殃。太白、辰星自亡新之末，失行算度，以至于今，或守东井，或没羽

林，或裴回藩屏，或踯躅帝宫，或经天反明，或潜臧久沈，或衰微暗昧，或煌煌

北南，或盈缩成钩，或偃蹇不禁，皆大运荡除之祥，圣帝应符之兆也。贼臣乱子，

往往错互，指麾妄说，传相坏误。由此论之，天文安得遵度哉！

乃者，五月甲申，天有白虹，自子加午，广可十丈，长可万丈，正临倚弥。

倚弥即黎丘，秦丰之都也。是时月入于毕。毕为天网，主网罗无道之君，故武王

将伐纣，上祭于毕，求助天也。夫仲夏甲申为八魁。八魁，上帝开塞之将也，主

退恶攘逆。流星状似蚩尤旗，或曰营头，或曰天枪，出奎而西北行，至延牙营上，

散为数百而灭，奎为毒螫，主库兵。此二变，郡中及延牙士众所共见也。是故延

牙遂之武当，托言发兵，实避其殃。今年《比卦》部岁，《坤》主立冬，《坎》

主冬至，水性灭火，南方之兵受岁祸也。德在中宫，刑在木，木胜土，刑制德，

今年兵事毕已，中国安宁之效也。五七之家三十五姓，彭、秦、延氏不得豫焉。

如何怪惑，依而恃之？《葛累》之诗，“求福不回”，其若是乎！

图谶之占，众变之验，皆君所明。善恶之分，去就之决，不可不察。无忽鄙

言！

夫周公之善康叔，以不从管、蔡之乱也；景帝之悦济北，以不从吴濞之畔也。

自更始以来，孤恩背逆，归义向善，臧否粲然，可不察欤！良医不能救无命，强

梁不能与天争，故天之所坏，人不得支。宜密与太守刘君共谋降议。仲尼栖栖，

墨子遑遑，忧人之甚也。屠羊救楚，非要爵禄；茅焦干秦，岂求报利？尽忠博爱

之诚，愤懑不能已耳。

又与仲况书谏之，文多不载，于是仲况与龚遂降。

龚字孟公，长安人，善论议，扶风马援、班彪并器重之。竟终不伐其功，潜

乐道术，作《记诲篇》及文章传于世。年七十，卒于家。

杨厚字仲桓，广汉新都人也。祖父春卿，善图谶学，为公孙述将。汉兵平蜀，

春卿自杀，临命戒子统曰：“吾绨帙中有先祖所传秘记，为汉家用，尔其修之。”

统感父遗言，服阕，辞家从犍为周循学习先法，又就同郡郑伯山受《河洛书》及

天文推步之术。建初中为彭城令，一州大旱，统推阴阳消伏，县界蒙泽。太守宗

湛使统求为郡求雨，亦即降澍。自是朝廷灾异，多以访之。统作《家法章句》及

《内谶》二卷角说，位至光禄大夫，为国三老。年九十卒。

统生厚。厚母初与前妻子博不相安，厚年九岁，思令和亲，乃托疾不言不食。

母知其旨，惧然改意，恩养加笃。博后至光禄大夫。

厚少学统业，精力思述。初，安帝永初三年，太白入斗，洛阳大水。时统为

侍中，厚随在京师。朝廷以问统，统对“年老耳目不明，子厚晓读图书，粗识其

意”。邓太后使中常侍承制问之，厚对以为“诸王子多在京师，容有非常，宜亟

发遣各还本国。”太后从之，星寻灭不见。又克水退期日，皆如所言。除为中郎。

太后特引见，问以图谶，厚对不合，免归。复习业犍为，不应州郡、三公之命，

方正、有道、公正特征，皆不就。

永建二年，顺帝特征，诏告郡县督促发遣。厚不得已，行到长安，以病自上，

因陈汉三百五十年之厄，宜蠲汉改宪之道，及消伏灾异，凡五事。制书褒述，有

诏太医致药，太宫赐羊酒。及至，拜议郎，三迁为侍中，特蒙引见，访以时政。

四年，厚上言“今夏必盛寒，当有疾疫蝗虫之害”。是岁，果六州大蝗，疫气流

行。后又连上“西北二方有兵气，宜备边寇”。车驾临当西巡，感厚言而止。至

阳嘉三年，西羌寇陇右，明年，乌桓围度辽将军耿晔。永和元年，复上“京师应

有水患，又当火灾，三公有免者，蛮夷当反畔”。是夏，洛阳暴水，杀千余人；

至冬，承福殿灾，太尉庞参免；荆、交二州蛮夷贼杀长吏，寇城郭。又言“阴臣、

近戚、妃党当受祸。”明年，宋阿母与宦者褒信侯李元等遘奸废退；后二年，中

常侍张逵等复坐诬罔大将军梁商专恣，悉伏诛。每有灾异，厚辄上消救之法，而

阉宦专政，言不得信。

时大将军梁冀威权倾朝，遣弟侍中不疑以车马、珍玩致遗于厚，欲与相见。

厚不答，固称病救退。帝许之，赐车马钱帛归家。修黄、老，教授门生，上名录

者三千余人。太尉李固数荐言之。本初元年，梁太后诏备古礼以聘厚，遂辞疾不

就。建和三年，太后复诏征之，经四年不至。年八十二，卒于家。策书吊祭。乡

人谥曰文父。门人为立庙，郡文学掾史春秋飨射常祠之。

卷三十下 郎顗襄楷列传第二十下

郎顗字雅光，北海安丘人也。父宗，字仲绥，学《京氏易》，善风角、星算、

六日七分，能望气占候吉凶，常卖卜自奉。安帝征之，对策为诸儒表，后拜吴令。

时卒有暴风，宗占知京师当有大火，记识时日，遣人参候，果如其言。诸公闻而

表上，以博士征之。宗耻以占验见知，闻征书到，夜县印绶于县廷而遁去，遂终

身不仕。

顗少传父业，兼明经典，隐居海畔，延致学徒常数百人。昼研精义，夜占象

度，勤心锐思，朝夕无倦。州郡辟召，举有道、方正，不就。

顺帝时，灾异屡见，阳嘉二年正月，公正征，顗乃诣阙拜章曰：

臣闻天垂妖象，地见灾符，所以谴告人主，责躬修德，使正机平衡，流化兴

政也。《易内传》曰：“凡灾异所生，各以其政。变之则除，消之亦除。”伏惟

陛下躬日吴之听，温三省之勤，思过念咎，务消祇悔。

方今时俗奢佚，浅恩薄义。夫救奢必于俭约，拯薄无若敦厚，安上理人，莫

善于礼。修礼遵约，盖惟上兴，革文变薄，事不在下。故《周南》之德，《关雎》

政本。本立道生，风行草从，澄其源者流清，混其本者末浊。天地之道，其犹鼓

籥，以虚为德，自近及远者也。伏见往年以来，园陵数灾，炎光炽猛，惊动神灵。

《易天人应》曰：“君子不思遵利，兹谓无泽，厥灾孽火烧其宫。”又曰：“君

高台府，犯阴侵阳，厥灾火。”又曰：“上不俭，下不节，炎火并作烧君室。”

自顷缮理西苍，修复太学，宫殿官府，多所构饰。昔盘庚迁殷，去奢即俭，夏后

卑室，尽力致美。又鲁人为长府，闵子骞曰：“仍旧贯，何必改作。”臣愚以为

诸所缮修，事可省减，禀恤贫人，赈赡孤寡，此天之意也，人之庆也，仁之本也，

俭之要也。焉有应天养人，为仁为俭，而不降福者哉？

土者地祇，阴性澄静，宜以施化之时，敬而勿扰。窃见正月以来，阴暗连日。

《易内传》曰：“久阴不雨，乱气也，《蒙》之《比》也。蒙者，君臣上下相冒

乱也。”又曰：“欲德不用，厥异常阴。”夫贤者化之本，云者雨之具也。得贤

而不用，犹久阴而不雨也。又顷前数日，寒过其节，冰既解释，还复凝合。夫寒

往则暑来，暑往则寒来，此言日月相推，寒暑相避，以成物也。今立春之后，火

卦用事，当温而寒，违反时节，由功赏不至，而刑罚必加也。宜须立秋，顺气行

罚。

臣伏案《飞侯》，参察众政，以为立夏之后，当有震裂涌水之害。又比荧惑

失度，盈缩往来，涉历舆鬼，环绕轩辕。火精南方，夏之政也。政有失礼，不从

夏令，则荧惑失行。正月三日至乎九日，三公卦也。三公上应台阶，下同元首。

政失其道，则寒阴反节。“节彼南山”，咏自《周诗》；“股肱良哉”，著于

《虞典》。而今之在位，竞托高虚，纳累钟之奉，忘天下之忧，栖迟偃仰，寝疾

自逸，被策文，得赐钱，即复起矣。何疾之易而愈之速”以此消伏灾眚，兴致升

平，其可得乎？今选举牧守，委任三府。长吏不良，既咎州郡，州郡有失，岂得

不归责举者？而陛下崇之弥优，自下慢事愈甚，所谓大网疏，小网数。三公非臣

之仇，臣非狂夫之作，所以发愤忘食，恳恳不已者，诚念朝廷欲致兴平，非不能

面誉也。

臣生长草野，不晓禁忌，披露肝胆，书不择言。伏锧鼎镬，死不敢恨。谨诣

阙奉章，伏待重诛。

书奏，帝复使对尚书。顗对曰：

臣闻明王圣主好闻其过，忠臣孝子言无隐情。臣备生人伦视听之类，而禀性

愚悫，不识忌讳，故出死亡命，恳恳重言。诚欲陛下修乾坤之德，开日月之明，

披图籍，案经典，览帝王之务，识先后之政。如有阙遗，退而自改。本文、武之

业，拟尧、舜之道，攘灾延庆，号令天下。此诚臣顗区区之愿，夙夜梦寤，尽心

所计。谨条序前章，畅其旨趣，条便宜七事，具如状对：

一事：陵园至重，圣神攸冯，而灾火炎赫，迫近寝殿，魂而有灵，犹将惊动。

寻宫殿宫府，近始永平，岁时未积，便更修造。又西苑之设，禽畜是处，离房别

观，本不常居，而皆条精土木，营建无已，消功单贿，巨亿为计。《易内传》曰：

“人君奢侈，多饰宫室，其时旱，其灾火。”是故鲁僖遭旱，修政自敕，下钟鼓

之县，休缮治之官，虽则不宁，而时雨自降。由此言之，天之应人，敏于景响。

今月十七日戊午，征日也，日加申，风从寅来，丑时而止。丑、寅、申皆征也，

不有火灾，必当为旱。愿陛下校计缮修之费，永念百姓之劳，罢将作之官，减雕

文之饰，损疱厨之馔，退宴私之乐。《易中孚传》曰：“阳感天，不旋日。”如

是，则景云降集，眚沴息矣。

二事：去年以来，《兑卦》用事，类多不效。《易传》曰：“有貌无实，佞

人也；有实无貌，道人也。”寒温为实，清浊为貌。今三公皆令色足恭，外厉内

荏，以虚事上，无佐国之实，故清浊效而寒温不效也，是以阴寒侵犯消息。占曰：

“日乘则有妖风，日蒙则有地裂。”如是三年，则致日食，阴侵其阳，渐积所致。

立春前后温气应节者，诏令宽也。其后复寒者，无宽之实也。夫十室之邑，必有

忠信，率土之人，岂无贞贤，未闻朝廷有所赏拔，非所以求善赞务，弘济元元。

宜采纳良臣，以助圣化。

三事：臣闻天道不远，三五复反。今年少阳之岁，法当乘起，恐后年已往，

将遂惊动，涉历天门，灾成戊已。今春当旱，夏必有水，臣以六日七分候之可知。

未灾眚之来，缘类而应。行有玷缺，则气逆于天，精感变出，以戒人君。王者之

义，时有不登，则损滋彻膳。数年以来，谷收稍减，家贫户馑，岁不如昔。百姓

不足，君谁与足？水旱之灾，虽尚未至，然君子远览，防微虑萌。《老子》曰：

“人之饥也，以其上食税之多也。”故孝文皇帝绨袍革舄，木器无文，约身薄赋，

时致升平。今陛下圣德中兴，宜遵前典，惟节惟约，天下幸甚。《易》曰：“天

道无亲，常与善人。”是故高宗以享福，宋景以延年。

四事：臣窃见皇子未立，储宫无主，仰观天文，太子不明。荧惑以去年春分

后十六日在娄五度，推步《三统》，荧惑今当在翼九度，今反在柳三度，则不及

五十余度。去年八月二十四日戊辰，荧惑历舆鬼东入轩辕，出后星北，东去四度，

北旋复还。轩辕者，后宫也。荧惑者，至阳之精也，天之使也，而出入轩辕，绕

还往来。《易》曰：“天垂象，见吉凶。”其意昭然可见矣。礼，天子一娶九女，

嫡媵毕县。今宫人侍御，动以千计，或生而幽隔，人道不通，郁积之气，上感皇

天，故遣荧惑入轩辕，理人伦，垂象见异，以悟主上。昔武王下车，出倾宫之女，

表商容之间，以理人伦，以表贤德，故天授以圣子，成王是也。今陛下多积宫人，

以违天意，故皇胤多夭，嗣体莫寄。《诗》云：“敬天之怒，不敢戏豫。”方今

之福，莫若广嗣，广嗣之术，可不深思？宜简出宫女恣其姻嫁，则天自降福，子

孙千亿。惟陛下丁宁再三，留神于此。左右贵幸，亦宜惟臣之言，以悟陛下。盖

善言古者合于今，善言天者合于人。愿访问百僚，有违臣言者，臣当受苟言之罪。

五事：臣窃见去年闰月十七日已丑夜，有白气从西方天苑趋左足，入玉井，

数日乃灭。《春秋》曰：“有星孛于大辰。大辰者何？大火也。大火为大辰，伐

又为大辰，北极亦为大辰。”所以孛一宿而连三宿者，言北辰王者之宫也。凡中

宫无节，政教乱逆，威武衰微，则此三星以应之也。罚者白虎，其宿主兵，其国

赵、魏，变见西方，亦应三辅。凡金气为变，发在秋节。臣恐立秋以后，赵、魏、

关西将有羌寇畔戾之患。宜豫宣告诸郡，使敬授人时，轻徭役，薄赋敛，勿妄缮

起，坚仓狱，备守卫，回选贤能，以镇抚之。金精之变，责归上司。宜以五月丙

午，遣太尉服干戚，建井旟，书玉板之策，引白气之异，于西郊责躬求愆，谢咎

皇天，消灭妖气。盖以火胜金，转祸为福也。

六事：臣窃见今月十四日乙卯巳时，白虹贯日。凡日傍气色白而纯者名为虹。

贯日中者，侵太阳也；见于春者，政变常也。方今中官外司，各各考事，其所考

者，或非急务。又恭陵火灾，主名未立，多所收捕，备经考毒。寻火为天戒，以

悟人君，可顺而不可违，可敬而不可慢。陛下宜恭已内省，以备后灾。凡诸考察，

并须立秋。又《易传》曰：“公能其事，序贤进士，后必有喜。”反之，则白虹

贯日。以甲乙见者，则谴在中台。自司徒居位，阴阳多谬，久无虚已进贤之策，

天下兴议，异人同咨。且立春以来，金气再见，金能胜木，必有兵气，宜黜司徒

以应天意。陛下不早攘之，将负臣言，遗患百姓。

七事：臣伏惟汉兴以来三百三十九岁。于《诗三基》，高祖起亥仲二年，今

在戌仲十年。《诗汜历枢》曰：“卯酉为革政，午亥为革命，神在天门，出入候

听。”言神在戌亥，司候帝王兴衰得失，厥善则昌，厥恶则亡。于《易雄雌秘历》，

今值困乏。凡九二困者，众小人欲共困害君子也。《经》曰：“困而不失其所，

其唯君子乎！”唯独贤圣之君，遭困遇险，能致命遂志，不去其道。陛下乃者潜

龙养德，幽隐屈厄，即位之元，紫宫惊动，历运之会，时气已应。然犹恐妖祥未

尽，君子思患而豫防之。臣以为戌仲已竟，来年入季，文帝改法，除肉刑之罪，

至今适三百载。宜因斯际，大蠲法令，官名称号，舆服器械，事有所更，变大为

小，去奢就俭，机衡之政，除烦为简。改元更始，招求幽隐，举方正，征有道，

博采异谋，开不讳之路。

臣陈引际会，恐犯忌讳，书不尽言，未敢究畅。

台诘顗曰：“对云‘白虹贯日，政变常也。’朝廷率由旧章，何所变易而言

变常？又言‘当大蠲法令，革易官号’。或云变常以致灾，或改旧以除异，何也？

又阳嘉初建，复欲改元，据何经典？其以实对。”顗对曰：

方春东作，布德之元，阳气开发，养导万物。王者因天视听，奉顺时气，宜

务崇温柔，尊其行令。而今立春之后，考事不息，秋冬之政，行乎春夏，故白虹

春见，掩蔽日曜。凡邪气乘阳，则虹霓在日，斯皆臣下执事刻急所致。殆非朝廷

优宽之本。此其变常之咎也。又今选举皆归三司，非有周、召之才，而当则哲之

重，每有选用，辄参之掾属，公府门巷，宾客填集，送去迎来，财货无已。其当

迁者，竞相荐谒，各遣子弟，充塞道路，开长奸门，兴致浮伪，非所谓率由旧章

也。尚书职在机衡，宫禁严密，私曲之意，羌不得通，偏党之恩，或无所用。选

举之任，不如还在机密。臣诚愚戆，不知折中，斯固远近之论，当今之宜。又孔

子曰：“汉三百载，斗历改宪。”三百四岁为一德，五德千五百二十岁，五行更

用。王者随天，譬犹自春徂夏，改青服绛者也。自文帝省刑，适三百年，而轻微

之禁，渐已殷积。王者之法，譬犹江河，当使易避而难犯也。故《易》曰：“易

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去奢即俭，以先天下，改易名号，

随事称谓。《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同归殊涂，一致百虑。”是知变

常而善，可以除灾，变常而恶，必致于异。今年仲竟，来年入季，仲终季始，历

运变改，故可改元，所以顺天道也。

臣顗愚蔽，不足以答圣问。

顗又上书荐黄琼、李固，并陈消灾之术曰：

臣前对七事，要政急务，宜于今者，所当施用。诚知愚浅，不合圣听，人贱

言废，当受诛罚，征营惶怖，靡知厝身。

臣闻刳舟剡楫，将欲济江海也；聘贤选佐，将以安天下也。昔唐尧在上，群

龙为用，文、武创德，周、召作辅，是以能建天地之功，增日月之耀者也。《诗》

云：“赫赫王命，仲山甫将之。邦国若否，仲山甫明之。”宣王是赖，以致雍熙。

陛下践祚以来，勤心庶政，而三九之位，未见其人，是以灾害屡臻，四国未宁。

臣考之国典，验之闻见，莫不以得贤为功，失士为败。且贤者出处，翔而后集，

爵以德进，则其情不苟，然后使君子耻贫贱而乐富贵矣。若有德不报，有言不酬，

来无所乐，进无所趋，则皆怀归薮泽，修其故志矣。夫求贤者，上以承天，下以

为人。不用之，则逆天统，违人望。逆天统则灾眚降，违人望则化不行。灾眚降

则下呼嗟，化不行则君道亏。四始之缺，五际之厄，其咎由此。岂可不刚健笃实，

矜矜栗栗，以守天功盛德大业乎？

臣伏见光禄大夫江夏黄琼，耽道乐术，清亮自然，被褐怀宝，含味经籍，又

果于从政，明达变复。朝廷前加优宠，宾于上位。琼入朝日浅，谋谟未就，因以

丧病，致命遂志。《老子》曰：“大音希声，大器晚成。”善人为固，三年乃立。

天下莫不嘉朝廷有此良人，而复怪其不时还任。陛下宜加降崇之恩，极养贤之礼，

征反京师，以慰天下。又处士汉中李固，年四十，通游、夏之艺，履颜、闵之仁。

洁白之节，情同璬日，忠贞之操，好是正直，卓冠古人，当世莫及。元精所生，

王之佐臣，天之生固，必为圣汉，宜蒙特征，以示四方。夫有出伦之才，不应限

以官次。昔颜子十八，天下归仁；子奇稚齿，化阿有声。若还琼征固，任以时政，

伊尹、傅说，不足为此，则可垂景光，致休祥矣。臣顗明不知人，伏听众言，百

姓所归，臧否共叹。愿泛问百僚，核其名行，有一不合，则臣为欺国。惟留圣神，

不以人废言。

谨复条便宜四事，附奏于左：

一事：孔子作《春秋》，书“正月”者，敬岁之始也。王者则天之象，因时

之序，宜开发德号，爵贤命士，流宽大之泽，垂仁厚之德，顺助元气，含养庶类。

如此，则天文昭烂，星辰显列，五纬循轨，四时和睦。不则太阳不光，天地混浊，

时气错逆，霾雾蔽日。自立春以来，累经旬朔，未见仁德有所施布，但闻罪罚考

掠之声。夫天之应人，疾如景响，而自从入岁，常有蒙气，月不舒光，日不宣曜。

日者太阳，以象人君，政变于下，日应于天。清浊之占，随政抑扬。天之见异，

事无虚作。岂独陛下倦于万机，帷幄之政有所阙欤？何天戒之数见也！臣愿陛下

发扬乾刚，援引贤能，勤求机衡之寄，以获断金之利。臣之所陈，辄以太阳为先

者，明其不可久暗，急当改正。其异虽微，其事甚重。臣言虽约，其旨甚广。惟

陛下乃眷臣章，深留明思。

二事：孔子曰：“雷之始发《大壮》始，君弱臣强从《解》起。”今月九日

至十四日，《大壮》用事，消息之卦也。于此六日之中，雷当发声，发声则岁气

和，王道兴也。《易》曰：“雷出地奋，豫，先王以作乐崇德，殷荐之上帝。”

雷者，所以开发萌牙，辟阴除害。万物须雷而解，资雨而润。故《经》曰：“雷

以动之，雨以润之。”王者崇宽大，顺春令，则雷应节，不则发动于冬，当震反

潜。故《易传》曰：“当雷不雷，太阳弱也。”今蒙气不除，日月变色，则其效

也。天网恢恢，疏而不失，随时进退，应政得失。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

月合其明，璇玑动作，与天相应。雷者号令，其德生养。号令殆废，当生而杀，

则雷反作，其时无岁。陛下若欲除灾昭祉，顺天致和，宜察臣下尤酷害者，亟加

斥黜，以安黎元，则太皓悦和，雷声乃发。

三事：去年十月二十日癸亥，太白与岁星合于房、心。太白在北，岁星在南，

相离数寸，光芒交接。房、心者，天帝明堂布政之宫。《孝经钩命决》曰：“岁

星守心年谷丰。”《尚书洪范记》曰：“月行中道，移节应期，德厚受福，重华

留之。”重华者，谓岁星在心也。今太白从之，交合明堂，金木相贼，而反同合，

此以阴陵阳，臣下专权之异也。房、心东方，其国主宋。《石氏经》曰：“岁星

出左有年，出右无年。”今金木俱东，岁星在南，是为出右，恐年谷不成，宋人

饥也。陛下宜审详明堂布政之务，然后妖异可消，五纬顺序矣。

四事：《易传》曰：“阳无德则旱，阴僣阳亦旱。”阳无德者，人君恩泽不

施于人也。阴僣阳者，禄去公室，臣下专权也。自冬涉春，讫无嘉泽，数有西风，

反逆时节。朝廷劳心，广为祷祈，荐祭山川，暴龙移市。臣闻皇天感物，不为伪

动，灾变应人，要在责已。若令雨可请降，水可攘止，则岁无隔并，太平可待。

然而灾害不息者，患不在此也。立春以来，未见朝廷赏录有功，表显有德，存问

孤寡，赈恤贫弱，而但见洛阳都官奔车东西，收系纤介，牢狱充盈。臣闻恭陵火

处，比有光曜，明此天灾，非人之咎。丁丑大风，掩蔽天地。风者号令，天之威

怒，皆所以感悟人君忠厚之戒。又连月无雨，将害宿麦。若一谷不登，则饥者十

三四矣。陛下诚宜广被恩泽，贷赡元元。昔尧遭九年之水，人有十载之蓄者，简

税防灾，为其方也。愿陛下早宣德泽，以应天功。若臣言不用，朝政不改者，立

夏之后乃有澍雨，于今之际未可望也。若政变于朝而天不雨，则臣为诬上，愚不

知量，分当鼎镬。

书奏，特诏拜郎中，辞病不就，即去归家。至四月京师地震，遂陷。其夏大

旱。秋，鲜卑入马邑城，破代郡兵。明年，西羌寇陇右。皆略如顗言。后复公车

征，不行。

同县孙礼者，积恶凶暴，好游侠，与其同里人常慕顗名德，欲与亲善。顗不

顾，以此结怨，遂为礼所杀。

襄楷字公矩，平原隰阴人也。好学博古，善天文阴阳之术。

桓帝时，宦官专朝，政刑暴滥，又比失皇子，灾异尤数。延熹九年，楷自家

诣阙上疏曰：

臣闻皇天不言，以文象设教。尧、舜虽圣，必历象日月星辰，察五纬所在，

故能享百年之寿，为万世之法。臣窃见去岁五月，荧惑入太微，犯帝座，出端门，

不轨常道。其闰月良辰，太白入房，犯心小星，震动中耀。中耀，天王也；傍小

星者，天王子也。夫太微天廷，五帝之坐，而金火罚星扬光其中，于占，天子凶；

又俱入房、心，法无继嗣。今年岁星久守太微，逆行西至掖门，还切执汉。岁为

木精，好生恶杀，而淹留不去者，咎在仁德不修，诛罚太酷。前七年十二月，荧

惑与岁星俱入轩辕，逆行四十余日，而邓皇后诛。其冬大寒，杀鸟兽，害鱼鳖，

城傍竹柏之叶有伤枯者。臣闻于师曰：“柏伤竹枯，不出三年，天子当之。”今

洛阳城中人夜无故叫呼，云有火光，人声正喧，于占亦与竹柏枯同。自春夏以来，

连有霜雹及大雨雷，而臣作威作福，刑罚急刻之所感也。

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志除奸邪，其所诛剪，皆合人望，而陛

下受阉竖之谮，乃远加考逮。三公上书乞哀瓆等，不见采察，而严被谴让。忧

国之臣，将遂杜口矣。

臣闻杀无罪，诛贤者，祸及三世。自陛下即位以来，频行诛伐，梁、寇、孙、

邓，并见族灭，其从坐者，又非其数。李云上书，明主所不当讳，杜众乞死，谅

以感悟圣朝，曾无赦宥，而并被残戮，天下之人，咸知其冤。汉兴以来，未有拒

谏诛贤，用刑太深如今者也。

永平旧典，诸当重论皆须冬狱，先请后刑，所以重人命也。顷数十岁以来，

州郡玩习，又欲避请谳之烦，辄托疾病，多死牢狱。长吏杀生自己，死者多非其

罪，魂神冤结，无所归诉，淫厉疾疫，自此而起。昔文王一妻，诞至十子，今宫

女数千，未闻庆育。宜修德省刑，以广《螽斯》之祚。

又七年六月十三日，河内野王山上有龙死，长可数十丈。扶风有星陨为石，

声闻三郡。夫龙形状不一，小大无常，故《周易》况之大人，帝王以为符瑞。或

闻河内龙死，讳以为蛇。夫龙能变化，蛇亦有神，皆不当死。昔秦之将衰，华山

神操璧以授郑客，曰“今年祖龙死”，始皇逃之，死于沙丘。王莽天凤二年，讹

言黄山宫有死龙之异，后汉诛莽，光武复兴。虚言犹然，况于实邪？夫星辰丽天，

犹万国之附王者也。下将畔上，故星亦畔天。石者安类，坠者失势。春秋五石陨

宋，其后襄公为楚所执。秦之亡也，石陨东郡。今损扶风，与先帝园陵相近，不

有大丧，必有畔逆。

案春秋以来及古帝王，未有河清及学门自坏者也。臣以为河者，诸侯位也。

清者属阳，浊者属阴。河当浊而反清者，阴欲为阳，诸侯欲为帝也。太学，天子

教化之宫，其门无故自坏者，言文德将丧，教化废也。京房《易传》曰：“河水

清，天下平。”今天垂尽，地吐妖，人厉疫，三者并时而有河清，犹春秋麟不当

见而见，孔子书之以为异也。

臣前上琅邪宫崇受干吉神书，不合明听。臣闻布谷鸣子孟夏，蟋蟀吟于始秋，

物有微而志信，人有贱而言忠。臣虽至贱，诚愿赐清闲，极尽所言。

书奏不省。

十余日，复上书曰：

臣伏见太白北入数日，复出东方，其占当有大兵，中国弱，四夷强。臣又推

步，荧惑今当出而潜，必有阴谋。皆由狱多冤结，忠臣被戮。德星所以久守执法，

亦为此也。陛下宜承天意，理察冤狱，为刘瓆、成瑨亏除罪辟，追录李云、

杜众等子孙。

夫天子事天不孝，则日食星斗。比年日食于正朔，三光不明，五纬错戾。前

者宫崇所献神书，专以奉天地顺五行为本，亦有兴国广嗣之术。其文易晓，参同

经典，而顺帝不行，故国胤不兴，孝冲、孝质频世短祚。

臣又闻之，得主所好，自非正道，神为生虐。故周衰，诸侯以力征相尚，于

是夏育、申休、宋万、彭生、任鄙之徒生于其时。殷纣好色，妲已是出。叶公好

龙，真龙游廷。今黄门常侍，天刑之人，陛下爱待，兼倍常宠，系嗣未兆，岂不

为此？天官宦者星不在紫宫而在天市，明当给使主市里也。今乃反处常伯之位，

实非天意。

又闻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虚，贵尚无为，好生恶杀，省欲去奢。

今陛下嗜欲不去，杀罚过理，既乖其道，岂获其祚哉！或言老子入夷狄为浮屠。

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久生恩爱，精之至也。天神遗以好女，浮屠曰：“此但革

囊盛血。”遂不眄之。其守一如此，乃能成道。今陛下淫女艳妇，极天下之丽，

甘肥饮美，单天下之味，奈何欲如黄、老乎？

书上，即召诣尚书问状。楷曰：“臣闻古者本无宦臣，武帝末，春秋高，数

游后宫，始置之耳。后稍见任，至于顺帝，遂益繁炽。今陛下爵之，十倍于前。

至今无继嗣者，岂独好之而使之然乎？”尚书上其对，诏下有司处正。尚书承旨

奏曰：“其宦者之官，非近世所置。汉初张泽为大谒者，佐绛侯诛诸吕；孝文使

赵谈参乘，而子孙昌盛。楷不正辞理，指陈要务，而析言破律，违背经艺，假借

星宿，伪托神灵，造合私意，诬上罔事。请下司隶，正楷罪法，收送洛阳狱。”

帝以楷言虽激切，然皆天文恒象之数，故不诛，犹司寇论刑。

初，顺帝时，琅邪宫崇诣阙，上其师干吉于曲阳泉水上所得神书百七十卷，

皆缥白素朱介青首朱目，号《太平清领书》。其言以阴阳五行为家，而多巫觋杂

语。有司奏崇所上妖妄不经，乃收臧之。后张角颇有其书焉。

及灵帝即位，以楷书为然。太傅陈蕃举方正，不就。乡里宗之，每太守至，

辄致礼清。中平中，与荀爽、郑玄俱以博士征，不至，卒于家。

论曰：古人有云：“善言天者，必有验于人。”而张衡亦云：“天文历数，

阴阳占候，今所宜急也。”郎顗、襄楷能仰瞻俯察，参诸人事，祸福吉凶既应，

引之教义亦明。此盖道术所以有补于时，后人所当取鉴者也。然而其敝好巫，故

君子不以专心焉。

赞曰：仲桓术深，蒲车屡寻。苏竟飞书，清我旧阴。襄、郎灾戒，实由政淫。

卷三十一 郭杜孔张廉王苏羊贾陆列传第二十一

郭伋字细侯，扶风茂陵人也。高祖父解，武帝时以任侠闻。父梵，为蜀郡太

守。伋少有志行，哀、平间辟大司空府，三迁为渔阳都尉。王莽时为上谷大尹，

迁并州牧。

更始新立，三辅连被兵寇，百姓震骇，强宗右姓各拥众保营，莫肯先附。更

始素闻伋名，征拜左冯翊，使镇抚百姓。世祖即位，拜雍州牧，再转为尚书令，

数纳忠谏争。

建武四年，出为中山太守。明年，彭宠灭，转为渔阳太守。渔阳既离王莽之

乱，重以彭宠之败，民多猾恶，寇贼充斥。伋到，示以信赏，纠戮渠帅，盗贼销

散。时，匈奴数抄郡界，边境苦之。伋整勒士马，设攻守之略，匈奴畏惮远迹，

不敢复入塞，民得安业。在职五岁，户口增倍。后颍川盗贼群起，九年，征拜颍

川太守。召见辞谒，帝劳之曰：“贤能太守，去帝城不远，河润九里，冀京师并

蒙福也。君虽精于追捕，而山道险厄，自斗当一士耳，深宜慎之。”伋到郡，招

怀山贼阳夏赵宏、襄城召吴等数百人，皆束手诣伋降，悉遣归附农。因自劾专命，

帝美其策，不以咎之。后宏、吴等党与闻伋威信，远自江南，或从幽、冀，不期

俱降，骆驿不绝。

十一年，省朔方刺史属并州。帝以卢芳据北土，乃调伋为并州牧。过京师谢

恩，帝即引见，并召皇太子诸王宴语终日，赏赐车马衣服什物。伋因言选补众职，

当简天下贤俊，不宜专用南阳人。帝纳之。伋前在并州，素结恩德，及后入界，

所到县邑，老幼相携，逢迎道路。所过问民疾苦，聘求耆德雄俊，设几杖之礼，

朝夕与参政事。

始至行部，到西河美稷，有童儿数百，各骑竹马，道次迎拜。伋问：“儿曹

何自远来？”对曰：“闻使君到，喜，故来奉迎。”伋辞谢之。及事讫，诸儿复

送至郭外，问：“使君何日当还？”伋谓别驾从事，计日告之。行部既还，先期

一日，伋为违信于诸儿，遂止于野亭，须期乃入。

是时，朝廷多举伋可为大司空，帝以并部尚有卢芳之儆，且匈奴未安，欲使

久于其事，故不召。伋知卢芳夙贼，难卒以力制，常严烽候，明购赏，以结寇心。

芳将隋昱遂谋胁芳降伋，芳及亡入匈奴。

伋以老病上书乞骸骨。二十二年，征为太中大夫，赐宅一区，及帷帐钱谷，

以充其家，伋辄散与宗亲九族，无所遗余。明年卒，时年八十六。帝亲临吊，赐

冢茔地。

杜诗字君公，河内汲人也。少有才能，仕郡功曹，有公平称。更始时，辟大

司马府。建武元年，岁中三迁为侍御史，安集洛阳。时，将军萧广放纵兵士，暴

横民间，百姓惶扰，诗敕晓不改，遂格杀广，还以状闻。世祖召见，赐以棨戟，

复使之河东，诛降逆贼杨异等。诗到大阳，闻贼规欲北度，乃与长史急焚其船，

部勒郡兵，将突骑趁击，斩异等，贼遂剪灭。拜成皋令，视事三岁，举政尤异。

再迁为沛郡都尉，转汝南都尉，所在称治。

七年，迁南阳太守。性节俭而政治清平，以诛暴立威，善于计略，省爱民役。

造作水排，铸为农器，用力少，见功多，百姓便之。又修治陂池，广拓土田，郡

内比室殷足。时人方于召信臣，故南阳为之语曰：“前有召父，后有杜母。”

诗自以无劳，不安久居大郡，求欲降避功臣，乃上疏曰：

陛下亮成天工，克济大业，偃兵修文，群帅反旅，海内合和，万世蒙福，天

下幸甚。唯匈奴未譬圣德，威侮三垂，陵虐中国，边民虚耗，不能自守，臣恐武

猛之将虽勤，亦未得解甲櫜弓也。夫勤而不息亦怨，劳而不休亦怨，怨恨之师，

难复责功。臣伏睹将帅之情，功臣之望，冀一休足于内郡，然后即戎出命，不敢

有恨。世愚以为“师克在和不在众”，陛下虽垂念北边，亦当颇泄用之。昔汤、

武善御众，故无忿鸷之师。陛下起兵十有三年，将帅和睦，士卒凫。今若使

公卿郡守出于军垒，则将帅自厉；士卒之复，比于宿卫，则戎士自百。何者？天下

已安，各重性命，大臣以下，咸怀乐土，不雠其功而厉其用，无以劝也。陛下诚

宜虚缺数郡，以俊振旅之臣，重复厚赏，加于久役之士。如此，缘边屯戍之师，

竞而忘死，乘城拒塞之吏，不辞其劳，则烽火精明，守战坚固。圣王之政，必因

人心。今猥用愚薄，塞功臣之望，诚非其宜。

臣诗伏自惟忖，本以史吏一介之才，遭陛下创制大业，贤俊在外，空乏之间，

超受大恩，牧养不称，奉职无效，久窃禄位，令功臣怀愠，诚惶诚恐。八年，上

书乞避功德，陛下殊恩，未许放退。臣诗蒙恩尤深，义不敢苟冒虚请，诚不胜至

愿，愿退大郡，受小职。及臣齿壮，力能经营剧事，如使臣诗必有补益，复受大

位，虽析珪授爵，所不辞也。惟陛下哀矜！

帝惜其能，遂不许之。

诗雅好推贤，数进知名士清河刘统及鲁阳长董崇等。

初，禁网尚简，但以玺书发兵，未有虎符之信，诗上疏曰：“臣闻兵者国之

凶器，圣人所慎。旧制发兵，皆以虎符，其余征调，竹使而已。符第合会，取为

大信，所以明著国命，敛持威重也。间者发兵，但用玺书，或以诏令，如有奸人

诈伪，无由知觉。愚以为军旅尚兴，贼虏未殄，征兵郡国，宜有重慎，可立虎符，

以绝奸端。昔魏之公子，威倾邻国，犹假兵符，以解赵围，若无如姬之仇，则其

功不显。事有烦而不可省，费而不得已，盖谓此也。”书奏，从之。

诗身虽在外，尽心朝廷，谠言善策，随事献纳。视事七年，政化大行。十四

年，坐遣客为弟报仇，被征，会病卒。司隶校尉鲍永上书言诗贫困无田宅，丧无

所归。诏使治丧郡邸，赙绢千匹。

孔奋字君鱼，扶风茂陵人也。曾祖霸，元帝时为侍中。奋少从刘歆受《春秋

左氏传》，歆称之，谓门人曰：“吾已从君鱼受道矣。”

遭王莽乱，奋与老母、幼弟避兵河西。建武五年，河西大将军窦融请奋署议

曹掾，守姑臧长。八年，赐爵关内侯。时天下扰乱，惟河西独安，而姑臧称为富

邑，通货羌胡，市日四合，每居县者，不盈数月辄致丰积。奋在职四年，财产无

所增。事母孝谨，虽为俭约，奉养极求珍膳。躬率妻、子，同甘菜茹。时天下未

定，士多不修节操，而奋力行清洁，为众人所笑，或以为身处脂膏，不能以自润，

徒益苦辛耳。奋既立节，治贵仁平，太守梁统深相敬待，不以官属礼之，常迎于

大门，引入见母。

陇蜀既平，河西守令咸被征召，财货连毂，弥竟川泽。惟奋无资，单车就路。

姑臧吏民及羌胡更相谓曰：“孔君清廉仁贤，举县蒙恩，如何今去，不共报德！”

遂相赋敛牛、马、器物千万以上，追送数百里。奋谢之而已，一无所受。既至京

师，除武都郡丞。

时，陇西余贼隗茂等夜攻府舍，残杀郡守，贼畏奋追急，乃执其妻子，欲以

为质。奋年已五十，唯有一子，终不顾望，遂穷力讨之。吏民感义，莫不倍用命

焉。郡多氐人，便习山谷，其大豪齐钟留者，为群氐所信向。奋乃率厉钟留等令

要遮抄击，共为表里。贼窘惧逼急，乃推奋妻子以置军前，冀当退却，而击之愈

厉，遂禽灭茂等，奋妻、子亦为所杀。世祖下诏褒美，拜为武都太守。

奋自为府丞，已见敬重，及拜太守，举郡莫不改操。为政明断，甄善疾非，

见有美德，爱之如亲，其无行者，忿之若仇，郡中称为清平。

弟奇，游学洛阳。奋以奇经明当仕，上病去官，守约乡闾，卒于家。奇博通

经典，作《春秋左氏删》。奋晚有子嘉，官至城门校尉，作《左氏说》云。

张堪字君游，南阳宛人也，为郡族姓。堪早孤。让先父余财数百万与兄子。

年十六，受业长安，志美行厉，诸儒号曰“圣童”。

世祖微时，见堪志操，常嘉焉。及即位，中郎将来歙荐堪，召拜郎中，三迁

为谒者。使送委输缣帛，并领骑七千匹，诣大司马吴汉伐公孙述，在道追拜蜀郡

太守。时汉军余七日粮，阴具船欲遁去。堪闻之，驰往见汉，说述必败，不宜退

师之策。汉从之，乃示弱挑敌，述果自出，战死城下。成都既拔，堪先入据其城，

捡阅库藏，收其珍宝，悉条列上言，秋毫无私。慰抚吏民，蜀人大悦。

在郡二年，征拜骑都尉，后领票骑将军杜茂营，击破匈奴于高柳，拜渔阳太

守。捕击奸猾，赏罚必信，吏民皆乐为用。匈奴尝以万骑入渔阳，堪率数千骑奔

击，大破之，郡界以静。乃于狐奴开稻田八千余顷，劝民耕种，以致殷富。百姓

歌曰：“桑无附枝，麦穗两岐。张君为政，乐不可支。”视事八年，匈奴不敢犯

塞。

帝尝召见诸郡计吏，问其风土及前后守令能否。蜀郡计掾樊显进曰：“渔洋

太守张堪昔在蜀，其仁以惠下，威能讨奸。前公孙述破时，珍宝山积，扌卷握之

物，足富十世，而堪去职之日，乘折辕车，布被囊而已。”帝闻，良久叹息，拜

显为鱼复长。方征堪，会病卒，帝深悼惜之，下诏褒扬，赐帛百匹。

廉范字叔度，京兆杜陵人也，赵将廉颇之后也。汉兴，以廉氏豪宗，自苦陉

徙焉。世为边郡守，或葬陇西襄武，故因仕焉。曾祖父褒，成、哀间为右将军，

祖父丹，王莽时为大司马庸部牧，皆有名前世。范父遭丧乱，客死于蜀汉，范遂

流寓西州。西州平，归乡里。年十五，辞母西迎父丧。蜀郡太守张穆，丹之故吏，

乃重资送范，范无所受，与客步负丧归葭萌。载船触石破没，范抱持棺柩，遂俱

沉溺，众伤其义，钩求得之，疗救仅免于死。穆闻，复驰遣使持前资物追范，范

又固辞。归葬服竟，诣京师受业，事博士薛汉。京兆、陇西二郡更请召，皆不应，

永平初，陇西太守邓融备礼谒范为功曹，会融为州所举案，范知事谴难解，欲以

权相济，乃托病求去，融不达其意，大恨之。范于是东至洛阳，变名姓，求代廷

尉狱卒。居无几，融果征下狱，范遂得卫侍左右，尽心勤劳。融怪其貌类范而殊

不意，乃谓曰：“卿何似我故功曹邪？”范诃之曰：“君困厄瞀乱邪！”语遂绝。

融系出因病，范随而养视，及死，竟不言，身自将车送丧致南阳，葬毕乃去。

后辟公府，会薛汉坐楚王事诛，故人门生莫敢视，范独往收敛之。吏以闻，

显宗大怒，召范入，诘责曰：“薛汉与楚王同谋，交乱天下，范公府掾，不与朝

廷同心，而反收敛罪人，何也？”范叩头曰：“臣无状愚戆，以为汉等皆已伏诛，

不胜师资之情，罪当万坐。”帝怒稍解，问范曰：“卿廉颇后邪？与右将军褒、

大司马丹有亲属乎？”范对曰：“褒，臣之曾祖；丹，臣之祖也。帝曰：“怪卿

志胆敢尔！”因贳之。由是显名。

举茂才，数月，再迁为云中太守。会匈奴大入塞，烽火日通。故事，虏入过

五千人，移书傍郡。吏欲传檄求救，范不听，自率士卒拒之。虏众盛而范兵不敌。

会日暮，令军士各交缚两炬，三头{蓺火}火，营中星列。虏遥望火多，谓汉兵救

至，大惊。待旦将退，范乃令军中蓐食，晨往赴之，斩首数百级，虏自相辚藉，

死者千余人，由此不敢复向云中。

后频历武威、武都二郡太守，随俗化导，各得治宜。建中初，迁蜀郡太守，

其俗尚文辩，好相持短长，范每厉以淳厚，不受偷薄之说。成都民物丰盛，邑宇

逼侧，旧制禁民夜作，以防火灾，而更相隐蔽，烧者日属。范乃毁削先令，但严

使储水而已。百姓为便，乃歌之曰：“廉叔度，来何墓？不禁火，民安作。平生

无襦今五绔。”在蜀数年，坐法免归乡里。范世在边，广田地，积财粟，悉以赈

宗族朋友。

肃宗崩，范奔赴敬陵。时庐江郡掾严麟奉章吊国，俱会于路。麟乘小车，涂

深马死，不能自进，范见而愍然，命从骑下马与之。不告而去。麟事毕，不知马

所归，乃缘踪访之。或谓麟曰：“故蜀郡太守廉叔度，好周人穷急，今奔国丧，

独单是耳。”麟亦素闻范名，以为然，即牵马造门，谢而归之。世伏其好义，然

依倚大将军窦宪，以此为讥。卒于家。

初，范与洛阳庆鸿为刎颈交，时人称曰：“前有管、鲍，后有庆、廉。”鸿

慷慨有义节，位至琅邪、会稽二郡太守，所在有异迹。

论曰：“张堪、廉范皆以气侠立名，观其振危急，赴险厄，有足壮者。堪之

临财，范之忘施，亦足以信意而感物矣。若夫高祖之召栾布，明帝之引廉范，加

怒以发其志，就戮更延其宠，闻义能徙，诚君道所尚，然情理之枢，亦有开塞之

感焉。

王堂字敬伯，广汉郪人也。初举光禄茂才，迁穀城令，治有名迹。永初中，

西羌寇巴郡，为民患，诏书遣中郎将尹就攻讨，连年不克。三府举堂治剧，拜巴

郡太守。堂驰兵赴贼，斩虏千余级，巴、庸清静，吏民生为立祠。刺史张乔表其

治能，迁右扶风。

安帝西巡，阿母王圣、中常侍江京等并请属于堂，堂不为用。掾史固谏之，

堂曰：“吾蒙国恩，岂可为权宠阿意，以死守之！”即日遣家属归，闭閤上病。

果有诬奏堂者，会帝崩，京等悉诛，堂以守正见称。永建二年，征入为将作大臣。

四年，坐公事左转议郎。复拜鲁相，政存简一，至数年无辞讼。迁汝南太守，搜

才礼士，不苟自专，乃教掾史曰：“古人劳于求贤，逸于任使，故能化清于上，

事缉于下。其宪章朝右，简核才职，委功曹陈蕃。匡政理务，拾遗补阙，任主簿

应嗣。庶循名责实，察言观效焉。”自是委诚求当，不复妄有辞教，郡内称治。

时大将军梁商及尚书令袁汤，以求属不行，并恨之。后庐江贼迸入弋阳界，堂勒

兵追讨，即便奔散，而商、汤犹因此风州奏堂在任无警，免归家。

年八十六卒。遗令薄敛，瓦棺以葬。子稚，清行不仕。曾孙商，益州牧刘焉

以为蜀郡太守，有治声。

苏章字孺文，扶风平陵人也。八世祖建，武帝时为右将军。祖父纯，字桓公，

有高名，性强切而持毁誉，士友咸惮之，至乃相谓曰：“见苏桓公，患其教责人，

不见，又思之。”三辅号为“大人”。永平中，为奉车都尉窦固军，出击北匈奴、

车师有功，封中陵乡侯，官至南阳太守。

章少博学，能属文。安帝时，举贤良方正，对策高第，为议郎。数陈得失，

其言甚直。出为武原令，时岁饥，辄开仓廪，活三千余户。顺帝时，迁冀州刺史。

故人为清河太守，章行部案其奸臧。乃请太守，为设酒肴，陈平生之好甚次。太

守喜曰：“人皆有一天，我独有二天。”章曰：“今夕苏孺文与故人饮者，私恩

也；明日冀州刺史案事者，公法也。”遂举正其罪。州境知章无私，望风畏肃。

换为并州刺史，以推折权豪，忤旨，坐免。隐身乡里，不交当世。后征为河南尹，

不就。时天下日敝，民多悲苦，论者举章有干国才，朝廷不能复用，卒于家。兄

曾孙不韦。

不韦字公先。父谦，初为郡督邮。时魏郡李暠为美阳令，与中常侍具瑗交通，

贪暴为民患，前后监司畏其势援，莫敢纠问。及谦至，部案得其臧，论输左校。

谦累迁至金城太守，去郡归乡里。汉法，免罢守令，自非诏征，不得妄到京师。

而谦后私至洛阳，时暠为司隶校尉，收谦诘掠，死狱中，暠又因刑其尸，以报昔

怨。

不韦时年十八，征诣公车，会谦见杀，不韦载丧归乡里，瘗而不葬，仰天叹

曰：“伍子胥独何人也！”乃藏母于武都山中，遂变名姓，尽以家财募剑客，邀

暠于诸陵间，不克。会暠迁大司农，时右校刍廥在寺北垣下，不韦与亲从兄弟潜

入廥中，夜则凿地，昼则逃伏。如此经月，遂得傍达暠之寝室，出其床下。值暠

在厕，因杀其妾并及小儿，留书而去。暠大惊惧，乃布棘于室，以板籍地，一夕

九徙，虽家人莫知其处。每出，辄剑戟随身，壮士自卫，不韦知暠有备，乃日夜

飞驰，径到魏郡，掘其父阜冢，断取阜头，以祭父坟，又标之于市曰“李君迁父

头”。暠匿不敢言，而自上退位，归乡里，私掩塞冢椁。捕求不韦，历岁不能得，

愤恚感伤，发病欧血死。

不韦后遇赦还家，乃始改葬，行丧。士大夫多讥其发掘冢墓，归罪枯骨，不

合古义，惟任城何休方之伍员。太原郭林宗闻而论之曰：“子胥虽云逃命，而见

用强吴，凭阖庐之威，因轻悍之众，雪怨旧郢，曾不终朝，而但鞭墓戮尸，以舒

其愤，竟无手刃后主之报。岂如苏子单特孑立，靡因靡资，强仇豪援，据位九卿，

城阙天阻，宫府幽绝，埃尘所不能过，雾露所不能沾。不韦毁身焦虑，出于百死，

冒触严禁，陷族祸门，虽不获逞，为报已深。况复分骸断首，以毒生者，使暠怀

忿结，不得其命，犹假手神灵以毙之也。力惟匹夫，功隆千乘，比之于员，不以

优乎？？议者于是贵之。

后太傅陈蕃辟，不应，为郡五官掾。初，弘农张奂睦于苏氏，而武威段颎与

暠素善，后奂、颎有隙。及颎为司隶，以礼辟不韦，不韦惧之，称病不诣。颎既

积愤于奂，因发怒，乃追咎不韦前报暠事，以为暠表治谦事，被报见诛，君命天

也，而不韦仇之。又令长安男子告不韦多将宾客夺舅财物，遂使从事张贤等就家

杀之。乃先以鸩与贤父曰：“若贤不得不韦，便可饮此。”贤到扶风，郡守使不

韦奉谒迎贤，即时收执，并其一门六十余人尽诛灭之，诸苏以是衰破。乃段颎为

阳球所诛，天下以为苏氏之报焉。

羊续字兴祖，太山平阳人也。其先七世二千石卿校，祖父侵，安帝时司隶校

尉。父儒，桓帝时为太常。

续以忠臣子孙拜郎中，去官后，辟大将军窦武府。及武败，坐党事，禁锢十

余年，幽居守静。及党禁解，复辟太尉府，四迁为庐江太守。后扬州黄巾贼攻舒，

焚烧城郭，续发县中男子二十以上，皆持兵勒陈，其小弱者，悉使负水灌火，会

集数万人，并执力战，大破之，郡界平。后安风贼戴风等作乱，续复击破之，斩

首三千余级，生获渠帅，其余党辈原为平民，赋与佃器，使就农业。

中平三年，江夏兵赵慈反叛，杀南阳太守秦颉，攻没六县，拜续为南阳太守。

当入郡界，乃羸服间行，侍童子一人，观历县邑，采问风谣，然后乃进。其令长

贪挈，吏民良猾，悉逆知其状，郡内惊竦，莫不震慑。乃发兵与荆州刺史王敏共

击慈，斩之，获首五千余级，属县余贼并诣续降，续为上言，宥其枝附。贼既清

平，乃班宣政令，候民病利，百姓欢服。

时，权豪之家多尚奢丽，续深疾之，常敝衣薄食，车马羸败。府丞尝献其生

鱼，续受而悬于庭；丞后又进之，续乃出前所悬者以杜其意。续妻后与子秘俱往

郡舍，续闭门不内妻，自将秘行，其资藏惟有布衾、敝祗裯，盐、麦数斛而已，

顾敕秘曰：“吾自奉若此，何以资尔母乎？”使与母俱归。

六年，灵帝欲以续为太尉。时拜三公者，皆输东园礼钱千万，令中使督之，

名为“左驺”。其所之往，辄迎致礼敬，厚加赠赂。续乃坐使人于单席，举缊袍

以示之，曰：“臣之所资，惟斯而已。”左驺白之，帝不悦，以此故不登公位。

而征为太常，未及行，会病卒，时年四十八。遗言薄敛，不受赗遗。旧典，二千

石卒官赙百万，府丞焦俭遵续先意，一无所受。诏书褒美，敕太山太守以府赙钱

赐续家云。

贾琮字孟坚，东郡聊城人也。举孝廉，再迁为京令，有政理迹。

旧交阯土多珍产，明玑、翠羽、犀、象、玳瑁、异香、美木之属，莫不自出。

前后刺史率多无情行，上承权贵，下积私赂，财计盈给，辄复求见迁代，故吏民

怨叛。中平元年，交阯屯兵反，执刺史及合浦太守，自称“柱天将军”。灵帝特

敕三府精选能吏，有司举琮为交阯刺史。琮到部，讯其反状，咸言赋敛过重，百

姓莫不空单，京师遥远，告冤无所，民不聊生，故聚为盗贼。琮即移书告示，各

使安其资业，招抚荒散，蠲复徭役，诛斩渠帅为大害者，简选良吏试守诸县，岁

间荡定，百姓以安。巷路为之歌曰：“贾父来晚，使我先反；今见清平，吏不敢

饭。”在事三年，为十三州最，征拜议郎。

时，黄巾新破，兵凶之后，郡县重敛，因缘生奸。诏书沙汰刺史、二千石，

更选清能吏，乃以琮为冀州刺史。旧典，传车骖驾，垂赤帷裳，迎于州界。及琮

之部，升车言曰：“刺史当远视广听，纠察美恶，何有反垂帷裳以自掩塞乎？”

乃命御者褰之。百城闻风，自然竦震。其诸臧过者，望风解印绶去，惟癭陶长济

阴董昭、观津长梁国黄就当官待琮，于是州界翕然。

灵帝崩，大将军何进表琮为度辽将军，卒于官。

陆康字季宁，吴郡吴人也。祖父续，在《独行传》。父褒，有志操，连征不

至。康少仕郡，以义烈称，刺史臧旻举为茂才，除高成令。县在边垂，令户一人

具弓弩以备不虞，不得行来。长吏新到，辄发民缮修城郭。康至，皆罢遣，百姓

大悦。以恩信为治，寇盗亦息，州郡表上其状。光和元年，迁武陵太守，转守桂

阳、乐安二郡，所在称之。

时，灵帝欲铸铜人，而国用不足，乃诏调民田，亩敛十钱。而比水旱伤稼，

百姓贫苦。康上疏谏曰：“臣闻先王治世，贵在爱民。省徭轻赋，以宁天下，除

烦就约，以崇简易，故万姓从化，灵物应德。末世衰主，穷奢极侈，造作无端，

兴制非一，劳割自下，以从苟欲，故黎民吁嗟，阴阳感动。陛下圣德承天，当隆

盛化，而卒被诏书，亩敛田钱，铸作铜人，伏读惆怅，悼心失图。夫十一而税，

周谓之彻。彻者通也，言其法度可通万世而行也。故鲁宣税亩，而蝝灾自生；

哀公增赋，而孔子非之。岂有聚夺民物，以营无用之铜人；捐舍圣戒，自蹈亡王

之法哉！传曰：‘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世何述焉？’陛下宜留神省察，改敝

从善，以塞兆民怨恨之望。”书奏，内幸因此谮康援引亡国，以譬圣明，大不敬，

槛车征诣廷尉。待御史刘岱典考其事，岱为表陈解释，免归田里。复征拜议郎。

会庐江贼黄穰等与江夏蛮连结十余万人，攻没四县，拜康庐江太守。康申明

赏罚，击破穰等，余党悉降。帝嘉其功，拜康孙尚为郎中。献帝即位，天下大乱，

康蒙险遣孝廉计吏奉贡朝廷，诏书策劳，加忠义将军，秩中二千石。时袁术屯兵

寿春，部曲饥饿，遣使求委输兵甲。康以其叛逆，闭门不通，内修战备，将以御

之。术大怒，遣其将孙策政康，围城数重。康固守，吏士有先受休假者，皆遁伏

还赴，暮夜缘城而入。受敌二年，城陷。月余，发病卒，年七十。宗族百余人，

遭离饥厄，死者将半。朝廷愍其守节，拜子俊为郎中。

少子绩，仕吴为郁林太守，博学善政，见称当时。幼年曾谒袁术，怀橘堕地

者也，有名称。

赞曰：伋牧朔藩，信立童昏。诗守南楚，民作谣言。奋驰单乘，堪驾毁辕。

范得其朋，堂任良肱。二苏劲烈，羊、贾廉能。季宁拒策，城陨冲輣。

卷三十二 樊宏阴识列传第二十二

樊宏字靡卿，南阳湖阳人也，世祖之舅。其先周仲山甫，封于樊，因而氏焉，

为乡里著姓。父重，字君云，世善农稼，好货殖。重性温厚，有法度，三世共财，

子孙朝夕礼敬，常若公家。其营理产业，物无所弃，课役童隶，各得其宜，故能

上下戮力，财利岁倍，至乃开广田土三百余顷。其所起庐舍，皆有重堂高阁，陂

渠灌注。又池鱼牧畜，有求必给。尝欲作器物，先种梓漆，时人嗤之，然积以岁

月，皆得其用，向之笑者咸求假焉。资至巨万，而赈赡宗族，恩加乡闾。外孙何

氏兄弟争财，重耻之，以田二顷解其忿讼。县中称美，推为三老。年八十余终。

其素所假贷人间数百万，遗令焚削文契。责家闻者皆惭，争往偿之，诸子从敕，

竟不肯受。

宏少有志行。王莽末，义兵起，刘伯升与族兄赐俱将兵攻湖阳，城守不下。

赐女弟为宏妻，湖阳由是收系宏妻子，令出譬伯升，宏因留不反。湖阳军帅欲杀

其妻子，长吏以下共相谓曰：“樊重子父，礼义恩德行于乡里，虽有罪，且当在

后。”会汉兵日盛，湖阳惶急，未敢杀之，遂得免脱。更始立，欲以宏为将，宏

叩头辞曰：“书生不习兵事。”竟得免归。与宗家亲属作营堑自守，老弱归之者

千余家。时赤眉贼掠唐子乡，多所残杀，欲前攻宏营，宏遣人持牛酒米谷，劳遗

赤眉。赤眉长老先闻宏仁厚，皆称曰：“樊君素善，且今见待如此，何心攻之。”

引兵而去，遂免寇难。

世祖即位，拜光禄大夫，位特进，次三公。建武五年，封长罗侯。十三年，

封弟丹为射阳侯，兄子寻玄乡侯，族兄忠更父侯。十五年，定封宏寿张侯。十八

年，帝南祠章陵，过湖阳，祠重墓，追爵谥为寿张敬侯，立庙于湖阳，车驾每南

巡，常幸其墓，赏赐大会。

宏为人谦柔畏慎，不求苟进。常戒其子曰：“富贵盈溢，未有能终者。吾非

不喜荣势也，天道恶满而好谦，前世贵戚皆明戒也。保身全己，岂不乐哉！”每

当朝会，辄迎期先到，俯伏待事，时至乃起。帝闻之，常敕驺骑临朝乃告，勿令

豫到。宏所上便宜及言得失，辄手自书写，毁削草本。公朝访逮，不敢众对。宗

族染其化，未尝犯法。帝甚重之。及病困，车驾临视，留宿，问其所欲言。宏顿

首自陈：“无功享食大国，诚恐子孙不能保全厚恩，令臣魂神惭负黄泉，愿还寿

张，食小乡亭。”帝悲伤其言，而竟不许。

二十七年，卒。遗敕薄葬，一无所用，以为棺柩一臧，不宜复见，如有腐败，

伤孝子之心，使与夫人同坟异臧。帝善其令，以书示百官，因曰：“今不顺寿张

侯意，无以彰其德。且吾万岁之后，欲以为式。”赙钱千万，布万匹，谥为恭侯，

赠以印绶，车驾亲送葬。子鯈嗣。帝悼宏不已，复封少子茂为平望侯。樊氏侯者

凡五国。明年，赐鯈弟鲔及从昆弟七人合钱五千万。

论曰：昔楚顷襄王问阳陵君曰：“君子之富何如？”对曰：“假人不德不责，

食人不使不役，亲戚爱之，众人善之。”若乃樊重之折契止讼，其庶几君子之富

乎！分地以用天道，实廪以崇礼节，取诸理化，则亦可以施于政也。与夫爱而畏

者，何殊间哉！

鯈字长鱼，谨约有父风。事后母至孝，及母卒，哀思过礼，毁病不自支，世

祖常遣中黄门朝暮送饘粥。服阕，就侍中丁恭受《公羊严氏春秋》。建武中，

禁网尚阔，诸王既长，各招引宾客，以鯈外戚，争遣致之，而鯈清静自保，无所

交结。及沛王辅事发，贵戚子弟多见收捕，鯈以不豫得免。帝崩，鯈为复土校尉。

永平元年，拜长水校尉，与公卿杂定郊祠礼仪，以谶记正《五经》异说。北

海周泽、琅邪承宫并海内大儒，鯈皆以为师友而致之于朝。上言郡国举孝廉，率

取年少能报恩者，耆宿大贤多见废弃，宜敕郡国简用良俊。又议刑辟宜须秋月，

以顺时气。显宗并从之。二年，以寿张国益东平王，徙封鯈燕侯。其后广陵王荆

有罪，帝以至亲悼伤之，诏鯈与羽林监南阳任隗杂理其狱。事竟，奏请诛荆。引

见宣明殿，帝怒曰：“诸卿以我弟故，欲诛之，即我子，卿等敢尔邪！”鯈仰而

对曰：“天下高帝天下，非陛下之天下也。《春秋》之义。‘君亲无将，将而诛

焉’。是以周公诛弟，季友鸩兄，经传大之。臣等以荆属托母弟，陛下留圣心，

加恻隐，故敢请耳。如令陛下子，臣等专诛而已。”帝叹息良久。鯈益以此知名。

其后弟鲔为子赏求楚王英女敬乡公主，鯈闻而止之，曰：“建武时，吾家并受荣

宠，一宗五侯。时特进一言，女可以配王，男可以尚主，但以贵宠过盛，即为祸

患，故不为也。且尔一子，奈何弃之于楚乎？”鲔不从。

十年，鯈卒，赗赠甚厚，谥曰哀侯。帝遣小黄门张音问所遗言。先是河南县

亡失官钱，典负者坐死及罪徙者甚众，遂委责于人，以偿其耗。乡部吏司因此为

奸，鯈常疾之。又野王岁献甘醪、膏餳，每辄扰人，吏以为利。鯈并欲奏罢之，

疾病未及得上。音归，具以闻，帝览之而悲叹，敕二郡并令从之。

长子汜嗣，以次子郴、梵为郎。其后楚事发觉，帝追念鯈谨恪，又闻其止鲔

婚事，故其诸子得不坐焉。

梵字文高，为郎二十余年，三署服其重惧。悉推财物二千余万与孤兄子，官

至大鸿胪。

汜卒，子时嗣。时卒，子建嗣。建卒，无子，国绝。永宁元年，邓太后复封

建弟盼。盼卒，子尚嗣。

初，鯈删定《公羊严氏春秋》章句，世号“樊侯学”，教授门徒前后三千余

人。弟子颍川李脩、九江夏勤，皆为三公。勤字伯宗，为京、宛二县令，零陵太

守，所在有理能称。安帝时，位至司徒。

准字幼陵，宏之族曾孙也。父瑞，好黄老言，清静少欲。准少励志行，修儒

术，以先父产业数百万让孤兄子。永元十五年，和帝幸南阳，准为郡功曹，召见，

帝器之，拜郎中，从车驾还宫，特补尚书郎。邓太后临朝，儒学陵替，准乃上疏

曰：

臣闻贾谊有言，“人君不可以不学”。故虽大舜圣德，孳孳为善；成王贤主，

崇明师傅。及光武皇帝受命中兴，群雄崩扰，旌旗乱野，东西诛战，不遑启处，

然犹投戈讲艺，息马论道。至孝明皇帝，兼天地之姿，用日月之明，庶政万机，

无不简心，而垂情古典，游意经艺，每飨射礼毕，正坐自讲，诸儒并听，四方欣

欣。虽阙里之化，矍相之事，诚不足言。又多征名儒，以充礼官，如沛国赵孝、

琅邪承宫等，或安车结驷，告归乡里；或丰衣博带，从见宗庙。其余以经术见优

者，布在廊庙。故朝多皤皤之良，华首之老。每宴会，则论难衎衎，共求政化。

详览群言，响如振玉。朝者进而思政，罢者退而备问。小大随化，雍雍可嘉。期

门羽林介胄之士，悉通《孝经》。博士议郎，一人开门，徒众百数。化自圣躬，

流及蛮荒，匈奴遣伊秩訾王大车且渠来入就学。八方肃清，上下无事。是以议者

每称盛时，咸言永平。

今学者盖少，远方尤甚。博士倚席不讲，儒者竟论浮丽，忘謇謇之忠，习

諓々之辞。文吏则去法律而学诋欺，锐锥刀之锋，断刑辟之重，德陋俗薄，以

致苛刻。昔孝文窦后性好黄老，而清静之化流景、武之间。臣愚以为宜下明诏，

博求幽隐，发扬岩穴，宠进儒雅，有如孝、宫者，征诣公车，以侯圣上讲习之期。

公卿各举明经及旧儒子孙，进其爵位，使缵其业。复召郡国书佐，使读律令。如

此，则廷颈者日有所见，倾耳者月有所闻。伏愿陛下推述先帝进业之道。

太后深纳其言，是后屡举方正、敦朴、仁贤之士。

准再迁御史中丞。永初之初，连年水旱灾异，郡国多被饥困，准上疏曰：

臣闻传曰：“饥而不损兹曰太，厥灾水。”《春秋穀梁传》曰：“五谷不登，

谓之大侵。大侵之礼，百官备而不制，群神祷而不祠。”由是言之，调和阴阳，

实在俭节。朝廷虽劳心元元，事从省约，而在职之吏，尚未奉承。夫建化致理，

由近及远，故《诗》曰“京师翼翼，四方是则”。今可先令太官、尚方、考功、

上林池篽诸官，实减无事之物，五府调省中都官吏京师作者。如此，则化及四方，

人劳省息。

伏见被灾之郡，百姓凋残，恐非赈给所能胜赡，虽有其名，终无其实。可依

征和元年故事，遣使持节慰安。尤困乏者，徙置荆、扬孰郡，既省转运之费，且

令百姓各安其所。今虽有西屯之役，宜先东州之急。如遣使者与二千石随事消息，

悉留富人守其旧士，转尤贫者过所衣食，诚父母之计也。愿以臣言下公卿平议。

太后从之，悉以公田赋与贫人。即擢准与议郎吕仓并守光禄大夫，准使冀州，

仓使兖州。准到部，开仓廪食，尉安生业，流人咸得苏息。还，拜巨鹿太守。时

饥荒之余，人庶流迸，家户且尽，准课督农桑，广施方略，期年间，谷粟丰贱数

十倍。而赵、魏之郊数为羌所抄暴，准外御寇虏，内抚百姓，郡境以安。

五年，转河内太守。时羌复屡入郡界，准辄将兵讨逐，修理坞壁，威名大行。

视事三年，以疾征，三转为尚书令，明习故事，遂见任用。元初三年，代周畅为

光禄勋。五年，卒于官。

阴识字次伯，南阳新野人也，光烈皇后之前母兄也。其先出自管仲，管仲七

世孙修，自齐适楚，为阴大夫，因而氏焉。秦、汉之际，始家新野。

及刘伯升起义兵，识时游学长安，闻之，委业而归，率子弟、宗族、宾客千

余人往诣伯升。伯升乃以识为校尉。更始元年，迁偏将军，从攻宛，别降新野、

淯阳、杜衍、冠军、湖阳。二年，更始封识阴德侯，行大将军事。

建武元年，光武遣使迎阴贵人于新野，并征识。识随贵人至，以为骑都尉，

更封阴乡侯。二年，以征伐军功增封，识叩头让曰：“天下初定，将帅有功者众，

臣托属掖廷，仍加爵邑，不可以示天下。”帝甚美之，以为关都尉，镇函谷。迁

侍中，以母忧辞归。十五年，定封原鹿侯。及显宗立为皇太子，以识守执金吾，

辅导东宫。帝每巡郡国，识常留镇守京师，委以禁兵。入虽极言正议，及与宾客

语，未尝及国事。帝敬重之，常指识以敕戒贵戚，激厉左右焉。识所用掾史皆简

贤者，如虞廷、傅宽、薛愔等，多至公卿校尉。

显宗即位，拜为执金吾，位特进。永平二年，卒，赠以本官印绶，谥曰贞侯。

子躬嗣。躬卒，子璜嗣。永初七年，为奴所杀，无子，国绝。永宁元年，邓

太后以璜弟淑绍封。淑卒，子鲔嗣。

躬弟子纲女为和帝皇后，封纲吴房侯，位特进，三子秩、辅、敞，皆黄门侍

郎。后坐巫蛊事废，纲自杀，辅下狱死，轶、敞徙日南。识弟兴。

兴字君陵，光烈皇后母弟也，为人有膂力。建武二年，为黄门侍郎，守期门

仆射，典将武骑，从征伐，平定郡国。兴每从出入，常操持小盖，障翳风雨，躬

履涂泥，率先期门。光武所幸之处，辄先入清宫，甚见亲信。虽好施接宾，然门

无侠客。与同郡张宗、上谷鲜于裒不相好，知其有用，犹称所长而达之；友人张

汜、杜禽与兴厚善，以为华而少实，但私之以财，终不为言：是以世称其忠平。

第宅苟完，裁蔽风雨。

九年，迁侍中，赐爵关内侯。帝后召兴，欲封之，置印绶于前，兴固让曰：

“臣未有先登陷阵之功，而一家数人并蒙爵士，令天下觖望，诚为盈溢。臣蒙陛

下、贵人恩泽至厚，富贵已极，不可复加，至诚不愿。”帝嘉兴之让，不夺其志。

贵人问其故，兴曰：“贵人不读书心邪？‘亢龙有悔。’夫外戚家苦不知廉退，

嫁女欲配侯王，取妇眄睨公主，愚心实不安也。富贵有极，人当知足，夸奢益为

观听所讥。”贵人感其言，深自降挹，卒不为宗亲求位。十九年，拜卫尉，亦辅

导皇太子。明年夏，帝风眩疾甚，后以兴领侍中，受顾命于云台广室。会疾廖，

召见兴，欲以代吴汉为大司马。兴叩头流涕，固让曰：“臣不敢惜身，诚亏损圣

德，不可苟冒。”至诚发中，感动左右，帝遂听之。

二十三年，卒，时年三十九。兴素与从兄嵩不相能，然敬其威重。兴疾病，

帝亲临，问以政事以群臣能不。兴顿首曰：“臣愚不足以知之。然伏见议郎席广、

谒者阴嵩，并经行明深，逾于公卿。”兴没后，帝思其言，遂擢广为光禄勋；嵩

为中郎将，监羽林十余年，以谨敕见幸。显宗即位，拜长乐卫尉，迁执金吾。

永平元年诏曰：“故侍中卫尉关内侯兴，典领禁兵，从平天下，当以军功显

受封爵，又诸舅比例，应蒙恩泽，兴皆固让，安乎里巷。辅导朕躬，有周昌之直，

在家仁孝，有曾、闵之行，不幸早卒，朕甚伤之。贤者子孙，宜加优异。其以汝

南之鮦鮦阳封兴子庆为鲷阳侯，庆弟博为氵隐强侯。”博弟员、丹并为郎，庆推

田宅财物悉与员、丹。帝以庆义让，擢为黄门侍郎。庆卒，子琴嗣。建初五年，

兴夫人卒，肃宗使五官中郎将持节即墓赐策，追谥兴曰翼侯。琴卒，子万全嗣。

万全卒，子桂嗣。

兴弟就，嗣父封宣恩侯，后改封为新阳侯。就善谈论，朝臣莫及，然性刚傲，

不得众誉。显宗即位，以就为少府，位特进。就子丰尚郦邑公主。公主娇妒，丰

亦狷急。永平二年，遂杀主，被诛，父母当坐，皆自杀，国除。帝以舅氏故，不

极其刑。

阴氏侯者凡四人。初，阴氏世奉管仲之祀，谓为“相君”。宣帝时，阴子方

者，至孝有仁恩，腊日晨炊而灶神形见，子方再拜受庆。家有黄羊，因以祀之。

自是已后，暴至巨富，田有七百余顷，舆马仆隶，比于邦君。子方常言“我子孙

必将强大”，至识三世而遂繁昌，故后常以腊日祀灶，而荐黄羊焉。

赞曰：权族好倾，后门多毁。樊氏世笃，阴亦戒侈。恂恂苗胤，传龟袭紫。

卷三十三 朱冯虞郑周列传第二十三

朱浮字叔元，沛国萧人也。初从光武为大司马主簿，迁偏将军，从破邯郸。

光武遣吴汉诛更始幽州牧苗曾，乃拜浮为大将军幽州牧，守蓟城，遂讨定北边。

建武二年，封舞阳侯，食三县。

浮年少有才能，颇欲厉风迹，收士心，辟召州中名宿涿郡王岑之属，以为从

事，及王莽时故吏二千石，皆引置幕府，乃多发诸郡仓谷，禀赡其妻子。渔阳太

守彭宠以为天下未定，师旅方起，不宜多置官属，以损军实，不从其实。浮性矜

急自多，颇有不平，因以峻文诋，宠亦很强，歉负其功，嫌怨转积。浮密奏宠遣

吏迎妻而不迎其母，又受货贿，杀害友人，多聚兵谷，意计难量。宠既积怨，闻

之，遂大怒，而举兵攻浮。浮以书质责之曰：

盖闻知者顺时而谋，愚者逆理而动，常窃悲京城太叔以不知足而无贤辅，卒

自弃于郑也。

伯通以名字典郡，有佐命之功，临人亲职，爱惜仓库，而浮秉征伐之任，欲

权时救急，二者皆为国耳。即疑浮相谮，何不诣阙自陈，而为族灭之计乎？朝廷

之于伯通，恩亦厚矣，委以大郡，任以威武，事有柱石之寄，情同子孙之亲。匹

夫媵母尚能致命一餐，岂有身带三绶，职典大邦，而不顾恩义，生心外畔者乎！

伯通与吏人语，何以为颜？行步拜起，何以为容？坐卧念之，何以为心？引镜窥

影，何施眉目？举措建功，何以为人？惜乎弃休令之嘉名，造枭鸱之逆谋，捐传

世之庆祚，招破败之重灾，高论尧、舜之道，不忍桀、纣之性，生为世笑，死为

愚鬼，不亦哀乎！

伯通与耿侠游俱起佐命，同被国恩。侠游廉让，屡有降挹之言；而伯通自伐，

以为功高天下。往时辽东有豕，生子白头，异而献之，行至河东，见群豕皆白，

怀惭而还。若以子之功论于朝廷，则为辽东豕也。今乃愚妄，自比六国。六国之

时，其势各盛，廓土数千里，胜兵将百万，故能据国相持，多历年世。今天下几

里，列郡几城，奈何以区区渔阳而结怨天子？此犹河滨之人捧土以塞孟津，多见

其不知量也！

方今天下适定，海内愿安，土无贤不肖，皆乐立名于世。而伯通独中风狂走，

自捐盛时，内听骄妇之失计，外信谗邪之谀言，长为群后恶法，永为功臣鉴戒，

岂不误哉！定海内者无私仇，勿以前事自误，愿留意顾老母幼弟。凡举事无为亲

厚者所痛，而为见仇者所快。

宠得书愈怒，攻浮转急。明年，涿郡太守张丰亦举兵反。

时，二郡畔戾，北州忧恐，浮以为天子必自将兵讨之，而但遣游击将军邓隆

阴助浮。浮怀惧，以为帝怠于敌，不能救之，乃上疏曰：

昔楚、宋列国，俱为诸侯，庄王以宋执其使，遂有投袂之师。魏公子顾朋友

之要，触冒强秦之锋。夫楚、魏非有分职匡正之大义也，庄王但为争强而发忿，

公子以一言而立信耳。今彭宠反畔，张丰逆节，以为陛下必弃捐它事，以时灭之，

既历时月，寂寞无音。从围城而不救，放逆虏而不讨，臣诚惑之。昔高祖圣武，

天下既定，犹身自征伐，未尝宁居。陛下虽兴大业，海内未集，而独逸豫，不顾

北垂，百姓遑遑，无所系心。三河、冀州，曷足以传后哉！今秋稼已熟，复为渔

阳所掠。张丰狂悖，奸党日增，连年拒守，吏士疲劳，甲胄生虮虱，弓弩不得施，

上下焦心，相望救护，仰希陛下生活之恩。

诏报曰：“往年赤眉跋扈长安，吾策其无谷必东，果来归降。今度此反虏，

势无久全，其中必有内相斩者。今军资未充，故须后麦耳。”浮城中粮尽，人相

食。会上谷太守耿况遣骑来救浮，浮乃得遁走。南至良乡，其兵长反遮之，浮恐

不得脱，乃下马刺杀其妻，仅以身免，城降于宠，尚书令侯霸奏浮败乱幽州，构

成宠罪，徒劳军师，不能死节，罪当伏诛。帝不忍，以浮代贾复为执金吾，徙封

父城侯。后丰、宠并自败。

帝以二千石长吏多不胜任，时有纤微之过者，必见斥罢，交易纷扰，百姓不

宁。六年，有日食之异，浮因上疏曰：

臣闻日者众阳之所宗，君上之位也。凡居官治民，据郡典县，皆为阳为上，

为尊为长。若阳上不明，尊长不足，则干动三光，垂示王者。五典纪国家之政，

《鸿范》别灾异之文，皆宣明天道，以征来事者也。陛下哀愍海内新罹祸毒，保

宥生人，使得苏息。而今牧人之吏，多未称职，小违理实，辄见斥罢，岂不粲然

黑白分明哉！然以尧、舜之盛，犹如三考，大汉之兴，亦累功效，吏皆积久，养

老于官，至名子孙，因为氏姓。当时吏职，何能悉理；论议之徒，岂不喧哗。盖

以为天地之功不可仓卒，艰难之业当累日也。而间者守宰数见换易，迎新相代，

疲劳道路。寻其视事日浅，未足昭见其职，既加严切，人不自呆，各自顾望，无

自安之心。有司或因睚眦以骋私怨，苟求长短，求媚上意。二千石及长吏迫于举

劾，惧于刺讥，故争饰诈伪，以希虚誉。斯皆群阳骚动，日月失行之应。夫物暴

长者必矢折，功卒成者必亟坏，如摧长久之业，而造速成之功，非陛下之福也。

天下非一时之用也，海内非一旦之功也。愿陛下游意于经年之外，望化于一世之

后，天下幸甚。

帝下其议，群臣多同于浮，自是牧守易代颇简。

旧制，州牧奏二千石长吏不任位者，事皆先下三公，三公遣掾史案验，然后

黜退。帝时用明察，不复委任三府，而权归刺举之吏。浮复上疏曰：“陛下清明

履约，率礼无违，自宗室诸王、外家后亲，皆奉遵绳墨，无党势之名。至或乘牛

车，齐于编人。斯固法令整齐，下无作威者也。求之于事，宜以和平，而灾异犹

见者，而岂徒然？天道信诚，不可不察。窃见陛下疾往者上威不行，不专国命，

即位以来，不用旧典，信赖举之宫，黜鼎辅之任，至于有所劾奏，便加免退，复

案不关三府，罪谴不蒙澄察。陛下以使者为腹心，而使者以从事为耳目，是为尚

书之平，决于百石之吏，故群下苛刻，各自为能。兼以私情容长，憎爱在职，皆

竞张空虚，以要时利，故有罪者心不厌服，无咎者坐被空文，不可经盛衰，贻后

王也。夫事积久则自重，吏安则人自静。传曰：‘五年再闰，天道乃备。’夫以

天地之灵，犹五载以成其化，况人道哉！臣浮愚戆，不胜忄卷々，愿陛下留心千

里之任，省察偏言之奏。”

七年，转太仆。浮又以国学既兴，宜广博士之选，乃上书曰：

夫太学者，礼义之官，教化所由兴也。陛下尊敬先圣，垂意古典，官室未饰，

干戈未休，而先建太学，进立横舍，比日车驾亲临观飨，将以弘时雍之化，显勉

进之功也。寻博士之官，为天下宗师，使孔圣之言传而不绝。旧事，策试博士，

必广求详选，爰自畿夏，延及四方，是以博举明经，惟贤是登，学者精励，远近

同慕，伏闻诏书更试五人，惟取见在洛阳城者。臣恐自今以往，将有所失。求之

密迩，容或未尽，而四方之学，无所劝乐。凡策试之本，贵得其真，非有期会，

不及远方也。又诸所征试，皆私自发遣，非有伤费烦扰于事也。语曰：“中国失

礼，求之于野。”臣浮幸得与讲图谶，故敢越职。

帝然之。

二十年，代窦融为大司空，二十二年，坐卖弄国恩免。二十五年，徙封新息

侯。

帝以浮陵轹同列，每衔之，惜其功能，不忍加罪。永平中，有人单辞告浮事

者，显宗大怒，赐浮死。长水校尉樊鯈言于帝曰：“唐尧大圣，兆人获所，尚优

游四凶之狱，厌服海内之心，使天下咸知，然后殛罚。浮事虽昭明，而未达人听，

宜下廷尉，章著其事。”帝亦悔之。

论曰：吴起与田文论功，文不及者三，朱买臣难公孙弘十策，弘不得其一，

终之田文相魏，公孙宰汉，诚知宰相自有体也。故曾子曰：“君子所贵乎道者三，

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而光武、明帝躬好吏事，亦以课核三公，其人或失而其礼

稍薄，至有诛斥诘辱之累。任职责过，一至于此，追感贾生之论，不亦笃乎！朱

浮讥讽苛察欲速之弊，然矣，焉得长者之言哉！

冯鲂字孝孙，南阳湖阳人也。其先魏之支别，食菜冯城，因以氏焉。秦灭魏，

迁于湖阳，为郡族姓。

王莽末，四方溃畔，鲂乃聚宾客，招豪桀，作营堑，以待所归。是时湖阳大

姓虞都尉反城称兵，先与同县申屠季有仇，而杀其兄，谋灭季族。季亡归鲂，鲂

将季欲还其宫，道逢都尉从弟长卿来，欲执季。鲂叱长卿曰：“我与季虽无素故，

士穷想归，要当以死任之，卿为何言？”遂与俱归。季谢曰：“蒙恩得全，死无

以为报，有牛马财物，愿悉献之。”鲂作色曰：“吾老亲弱弟皆在贼城中，今日

相与，尚无所顾，何云财物乎？”季惭不敢复言。鲂自是为县邑所敬信，故能据

营自固。

时天下未定，而四方之士拥兵矫称者甚众，唯鲂自守，兼有方略。光武闻而

嘉之，建武三年，征诣行在所，见于云台，拜虞令。为政敢杀伐，以威信称。迁

郏令。后车驾西征隗嚣，颍川资贼群起，郏贼延褒等众三千余人，攻围县舍，鲂

率吏士七十许人，力战连日，弩矢尽，城陷，鲂乃遁去。帝闻郡国反，即驰赴颍

川，鲂诣行在所。帝案行斗处，知鲂力战，乃嘉之曰：“此健令也。所当讨击，

勿拘州郡。”褒等闻帝至，皆自髡剔，负鈇锧，将其众请罪。帝且赦之，使鲂转

降诸聚落，县中平定，诏乃悉以褒等还鲂诛之。鲂责让以行军法，皆叩头曰：

“今日受诛，死无所恨。”鲂曰：“汝知悔过伏罪，今一切相赦，听各反农桑，

为令作耳目。”皆称万岁。是时每有盗贼，并为褒等所发，无敢动者，县界清静。

十三年，迁魏郡太守。二十七年，以高等入代赵憙为太仆。中元元年，从东

封岱宗，行卫尉事。还，代张纯为司空，赐爵关内侯。二年，帝崩，使鲂持节起

原陵，更封杨邑乡侯，食三百五十户。永平四年，坐考陇西太守邓融，听任奸吏，

策免，削爵士。六年，显宗幸鲁，复行卫尉事。七年，代阴嵩为执金吾。

鲂性矜严公正，在位数进忠言，多见纳用。十四年，诏复爵士。明年，东巡

郡国，留鲂宿卫南宫。建初三年，以老病乞身，肃宗许之。其冬为五更，诏鲂朝

贺，就列侯位。元和二年，卒，时年八十六。

子柱嗣。尚显宗女获嘉长公主，少为侍中，以恭肃谦约称，位至将作大匠。

柱卒，子定嗣，官至羽林中郎将。定卒，无子，国除。

定弟石，袭母公主封获嘉侯，亦为侍中，稍迁卫尉。能取悦当世，为安帝所

宠。帝尝幸其府，留饮十许日，赐驳犀具剑、佩刀、紫艾绶、玉玦各一，拜子世

为黄门侍郎，世弟二人皆郎中。自永初兵荒，王侯租秩多不充，于是特诏以它县

租税足石，今如旧限，岁入谷三万斛，钱四万。迁光禄勋，遂代杨震为太尉。及

北乡侯立，迁太傅，与太尉东莱刘喜参录尚书事。顺帝既立，石与喜皆以阿党阎

显、江京等策免，复为卫尉。卒，子代嗣。代卒，弟承嗣，为步兵校尉。

石弟珖，和帝时诏封杨邑侯，亦以石宠，官至城门校尉。卒，子肃嗣，为

黄门侍郎。

虞延字子大，陈留东昏人也。延初生，其上有物若一匹练，遂上升上，占者

以为吉。及长，长八尺六寸，要带十围，力能扛鼎。少为户牖亭长。时王莽贵人

魏氏宾客放从，延率吏卒突入其家捕之，以此见怨，故位不升。性敦朴，不拘小

节，又无乡曲之誉。王莽末，天下大乱，延常婴甲胄，拥卫亲族，扞御抄盗，赖

其全者甚众。延从女弟年在孩乳，其母不能活之，弃于沟中，延闻其号声，哀而

收之，养至成人。建武初，仕执金吾府，除细阳令。每至岁时伏腊，辄休遣徒系，

各使归家，并感其恩德，应期而还。有囚于家被病，自载诣狱，既至而死，延率

掾史，殡于门外，百姓感悦之。

后去官还乡里，太守富宗闻延名，召署功曹。宗性奢靡，车服器物，多不中

节。延谏曰：“昔晏婴辅齐，鹿裘不完，季文子相鲁，妾不衣帛，以约失之者鲜

矣。”宗不悦，延即辞退。居有顷，宗果以侈从被诛，临当伏刑，揽涕而叹曰：

“恨不用功曹虞延之谏！”光武闻而奇之。二十年东巡，路过小黄，高帝母昭灵

后园陵在焉，时延为部督邮，诏呼引见，问园陵之事。延进止从容，占拜可观，

其陵树株蘖，皆谙其数，俎豆牺牲，颇晓其礼。帝善之，敕延从驾到鲁。还经封

丘城门，门下小，不容羽盖，帝怒，使挞侍御史，延因下见引咎，以为罪在督邮。

言辞激扬，有感帝意，乃制诰曰：“以陈留督邮虞延故，贳御史罪。”延从送车

驾西尽郡界，赐钱及剑带佩刀还郡，于是声名遂振。

二十三年，司徒玉况辟焉。时元正朝贺，帝望而识延，遣小黄门驰问之，即

日召拜公车令。明年，迁洛阳令。是时，阴氏有客马成者，常为奸盗，延收考之。

阴氏屡请，获一书辄加篣二百。信阳侯阴就乃诉帝，谮延多所冤枉。帝乃临御道

之馆，亲录囚徒。延陈其狱状可论者在东，无理者居西。成乃回欲趋东，延前执

之，谓曰：“尔人之巨蠹，久依城社，不畏熏烧。今考实未竟，宜当尽法！”成

大呼称枉，陛戟郎以戟刺延，叱使置之。帝知延不私，谓成曰：“汝犯王法，身

自取之！”呵使速去。后数日伏诛，于是外戚敛手，莫敢干法。在县三年，迁南

阳太守。

永平初，有新野功曹邓衍，以外戚小侯每豫朝会，而容姿趋步，有出于众，

显宗目之，顾左右曰：“朕之仪貌，岂若此人！”特赐舆马衣服。延以衍虽有容

仪而无实行，未尝加礼。帝既异之，乃诏衍令自称南阳功曹诣阙。既到，拜郎中，

迁玄武司马。衍在职不服父丧，帝闻之，乃叹曰：“‘知人则哲，惟帝难之。’

信哉斯言！”衍惭而退，由是以延为明。

三年，征代赵憙为太尉；八年，代范迁为司徒，历位二府，十余年无异政绩。

会楚王英谋反，阴氏欲中伤之，使人私之楚谋告延，延以英藩戚至亲，不然其言，

又欲辟幽州从事公孙弘，以弘交通楚王而止，并不奏闻。及英事发觉，诏书切让，

延遂自杀。家至清贫，子孙不免寒餧。

延从曾孙放，字子仲。少为太尉杨震门徒，及震被谗自杀，顺帝初，放诣阙

追讼震罪，由是知名。桓帝时为尚书，以议诛大将军梁冀功封都亭侯，后为司空，

坐水灾免。性疾恶宦官，遂为所陷，灵帝初，与长乐少府李膺等俱以党事诛。

郑弘字巨君，会稽山阴人也。从祖吉，宣帝时为西域都护。弘少为乡啬夫，

太守第五伦行春，见而深奇之，召署督邮，举孝廉。

弘师同郡河东太守焦贶。楚王英谋反发觉，以疏引贶，贶被收捕，疾病于道

亡没，妻子闭系诏狱，掠考连年。诸生故人惧相连及，皆改变名姓，以逃其祸，

弘独髡头负鈇锧，诣阙上章，为贶讼罪。显宗觉悟，即赦其家属，弘躬送贶丧及

妻子还乡里，由是显名。

拜为驺令，政有仁惠，民称苏息。迁淮阴太守。四迁，建初初，为尚书令。

旧制，尚书郎限满补县长令史丞尉。弘奏以为台职虽尊，而酬赏甚薄，至于开选，

多无乐者，请使郎补千石令，令史为长。帝从其议。弘前后所陈有补益王政者，

皆著之南宫，以为故事。

出为平原相，征拜侍中。建初八年，代郑众为大司农。旧交阯七郡贡献转运，

皆从东冶泛海而至，风波艰阻，沉溺相系。弘奏开零陵、桂阳峤道，于是夷通，

至今遂为常路。在职二年，所息省三亿万计。时岁天下遭旱，边方有警，人食不

足，而帑藏殷积。弘又奏宜省贡献，减徭费，以利饥人。帝顺其议。

元和元年，代邓彪为太尉。时举将第五伦为司空，班次在下，每正朔朝见，

弘曲躬而自卑。帝问知其故，遂听置云母屏风，分隔其间，由此以为故事。在位

四年，奏尚书张林阿附侍中窦宪，而素行臧秽，又上洛阳令杨光，宪之宾客，在

官贪残，并不宜处位。书奏，吏与光故旧，因以告之。光报宪，宪奏弘大臣漏泄

密事。帝诘让弘，收上印绶。弘自诣廷尉，诏敕出之，因乞骸骨归，未许。病笃，

上书陈谢，并言窦宪之短。帝省章，遣医占弘病，比至已卒。临殁悉还赐物，敕

妻子褐巾布衣素棺殡殓，以还乡里。

周章子次叔，南阳随人也。初仕郡为功曹。时大将军窦宪免，封冠军侯就国。

章从太守行春到冠军，太守犹欲谒之。章进谏曰：“今日公行春，岂可越仪私交。

且宪椒房之亲，势倾王室，而退就藩国，祸福难量。明府剖符大臣，千里重任，

举止进退，其可轻乎？”太守不听，遂便升车。章前拔佩刀绝马鞅，于是乃止。

及宪被诛，公卿以下多以交关得罪，太守幸免，以此重章。举孝廉，六迁为五官

中郎将。延平元年，为光禄勋。

永初元年，代魏霸为太常。其冬，代尹勤为司空。是时中常侍郑众，蔡伦等

皆秉势豫政，章数进直言。初，和帝崩，邓太后以皇子胜有痼疾，不可奉承宗庙，

贪殇帝孩抱，养为己子，故立之，以胜为平原王。及殇帝崩，群臣以胜疾非痼、

意咸归之，太后以前既不立，恐后为怨，乃立和帝兄清河孝王子祐，是为安帝。

章以众心不附，遂密谋闭宫门，诛车骑将军邓骘兄弟及郑众、蔡伦，劫尚书，废

太后于南宫，封帝为远国王，而立平原王胜。事觉，策免，章自杀。家无余财，

诸子易衣而出，并日而食。

论曰：孔子称“可与立，未可与权”。权也者，反常者也。将从反常之事，

必资非常之会，使夫举无违妄，志行名全。周章身非负图之托，德乏万夫之望，

主无绝天之？地有既安之执，而创虑于难图，希功于理绝，不已悖乎！如令君

器易以下议，即斗筲必能叨天业，狂夫竖臣亦自奋矣。孟轲有言曰：“有伊尹之

心则可，无伊尹之心则篡矣。”於戏，方来之人戒之哉！

赞曰：朱定北州，激成宠尤。鲂用降帑，延感归囚。郑、窦怨偶，代相为仇，

周章反道，小智大谋。

卷三十四 梁统列传第二十四

梁统字仲宁，安定乌氏人，晋大夫梁益耳，即其先也。统高祖父子都，自河

东迁居北地，子都子桥，以资千万徙茂陵，至哀、平之末，归安定。

统性刚毅而好法律。初仕州郡。更始二年，召补中郎将，使安集凉州，拜酒

泉太守。会更始败，赤眉入长安，统与窦融及诸郡守起兵保境，谋共立帅。初以

位次，咸共推统，统固辞曰：“昔陈婴不受王者，以有老母也。今统内有尊亲，

又德薄能寡，诚不足以当之。”遂共推融为河西大将军，更以统为武威大守。为

政严猛，威行邻郡。

建武五年，统筹各遣使随窦融长史刘钧诣阙奉贡，愿得诣行在所，诏加统宣

德将军。八年夏，光武自征隗嚣，统与窦融等将兵会车驾。及嚣败，封统为成义

侯，同产兄巡、从弟腾并为关内侯，拜腾酒泉典农部尉，悉遣还河西。十二年，

统与融等俱诣京师，以列侯奉朝请，更封高山侯，拜太中大夫，除四子为郎。

统在朝廷，数陈便宜。以为法令既轻，下奸不胜。宜重刑罚，以遵旧典，乃

上疏曰：

臣窃见元、哀二交轻殊死之刑以一百二十三事，手杀人者减死一等，自是以

后，著为常准，故人轻犯法，吏易杀人。

臣闻立君之道，仁义为主，仁者爱人，义者政理，爱人以除残为务，政理以

去乱为心。刑罚在衷，无取于劝，是以五帝有流、殛、放、杀之诛，三王有大辟、

刻肌之法。故孔子称“仁者必有勇”，又曰“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高帝

受命诛暴，平荡天下，约令定律，诚得其宜。文帝宽惠柔克，遭世康平，惟除省

肉刑、相坐之法，它皆率由，无革旧章。武帝值中国隆盛，财力有余，征伐远方，

军役数兴，豪桀犯禁，奸吏弄法，故重首匿之科，著知从之律，以破朋党，以惩

隐匿。宣帝聪明正直，总御海内，臣下奉宪，无所失坠，因循先典，天下称理。

至哀、平继体，而即位日浅，听断尚寡，丞相王嘉轻为穿凿，亏除先帝旧约成律，

数年之间，百有余事，或不便于理，或不厌民心。谨表其尤害于体者傅奏于左。

伏惟陛下包元履德，权时拨乱，功逾文、武，德侔高皇，诚不宜因循季末衰

微之轨。回神明察，考量得失，宣诏有司，详择其善，定不易之典，施无穷之法，

天下幸甚。

事下三公、廷尉，议者以为隆刑竣法，非明王急务，施行日久，岂一朝所厘。

统今所定，不宜开可。

统复上言曰：“有司以臣今所言，不可施行。寻臣之所奏，非曰严刑。窃谓

高帝以后，至乎孝宣，其所施行，多合经传，宜比方今事，验之往古，聿遵前典，

事无难改，不胜至愿。愿得召见，若对尚书近臣，口陈其要。”帝令尚书问状，

统对曰：

闻圣帝明王，制立刑罚，故虽尧、舜之盛，犹诛四凶。经曰：“天讨有罪，

五刑五庸哉。”又曰：“爰制百姓于刑之衷。”孔子曰：“刑罚不衷，则人无所

厝手足。”衷之为言，不轻不重之谓也。《春秋》之诛，不避亲戚，所以防患救

乱，全安众庶，岂无仁爱之恩？贵绝残贼之路也。

自高祖之兴，至于孝宣，君明臣忠，谟谋深博，犹因循旧章，不轻改革，海

内称理，断狱益少。至初元、建平，所减刑罚百有余条，而盗贼浸多，岁以万数。

间者三辅从横，群辈并起，至燔烧茂陵，桂见未央。其后坤西、北地、西河之贼，

越州度郡，万里交结，攻取库兵，劫略吏人，诏书讨捕，连年不获。是时以天下

无难，百姓安平，而狂狡之势，犹至于此，皆刑罚不衷，愚人易犯之所致也。

由此观之，则刑轻之作，反生大患；惠加奸轨，而害及良善也。故臣统愿陛

下采择贤臣孔光、师丹等议。

议上，遂寝不报。

后出为九江太守，定封陵乡侯。统在郡亦有治迹，吏人畏爱之。卒于官。子

松嗣。

松字伯孙，少为郎，尚光武女舞阴长公主，再迁虎贲中郎将。松博通经书，

明习故事，与诸儒修明堂、辟雍、郊祀、封禅礼仪，常与论议，宠幸莫比。光武

崩，受遗诏辅政。永平元年，迁太仆。

松数为私书请托郡县，二年，发觉免官，遂怀怨望。四年冬，乃县飞书诽谤，

下狱死，国除。

子扈，后以恭怀皇后从兄，永元中，擢为黄门侍郎，历位卿、校尉。温恭谦

让，亦敦《诗》、《书》。永初中，为长乐少府，松弟竦。

竦字叔敬，少习《孟习易》，弱冠能教授。后坐兄松事，与弟恭俱徙九真。

既徂南土，历江、湖，济沅、湘，感悼子胥、屈原以非辜沉身，乃作《悼骚赋》，

系玄石而沉之。

显宗后诏听还本郡。竦闭门自养，以经籍为娱，著书数篇，名曰《七序》。

班固见而称曰：“孔子著《春秋》而乱臣贼子惧，梁竦作《七序》而窃位素餐者

惭。”姓好施，不事产业。长嫂舞阴公主赡给诸梁，亲疏有序，特重敬竦，虽衣

食器物，必有加异。竦悉分与亲族，自无所服。

竦生长京师，不乐本土，身负其才，郁郁不得意。尝登高远望，叹息言曰：

“大丈夫居世，生当封侯，死当庙食。如其不然，闲居可以养志，《诗》、《书》

足以自娱，州郡之职，徒劳人耳。”后辟命交至，并无所就。有三男三女，肃宗

纳其二女，皆为贵人。小贵人生和帝，窦皇后养以为子，而竦家私相庆。后诸窦

闻之，恐梁氏得志，终为己害，建初八年，遂谮杀二贵人，而陷竦等以恶逆。诏

使汉阳太守郑据传考竦罪，死狱中，家属复徙九真。辞语连及舞阴公主，坐徙新

城，使者护守。宫省事密，莫有知和帝梁氏生者。

永元九年，窦太后崩，松子扈遣从兄禅奏记三府，以为汉家旧典，崇贵母氏，

而梁贵人亲育圣躬，不蒙尊号，求得申议。太尉张酺引禅讯问事理，会后召见，

因白禅奏记之状。帝感恸良久，曰：“于君意若何？”酺对曰：“《春秋》之义，

母以子贵。汉兴以来，母氏莫不降显，臣愚以为宜上尊号，追慰圣灵，存录诸舅，

以明亲亲。”帝悲泣曰：“非君孰为朕思之！”会贵人姊南阳樊调妻嫕上书自讼

曰：

妾同产女弟贵人，前充后宫，蒙先帝厚恩，得见宠幸。皇天授命，诞生圣明。

而为窦宪兄弟所见谮诉，使妾父竦冤死牢狱，骸骨不掩。老母孤弟，远徙万里。

独妾遗脱，逸伏草野，常恐没命，无由自达。今遭值陛下神圣之运，亲统万机，

群物得所。宪兄弟奸恶，既伏辜诛，海内旷然，各获其宜。妾得苏息，拭目更视，

乃敢昧死自陈所天。妾闻太宗即位，薄氏蒙荣；宣帝继统，史族复兴。妾门虽有

薄、史之亲，独无外戚余恩，诚自悼伤。妾父既冤，不可复生，母氏年殊七十，

乃弟棠等，远在绝域，不知死生。愿乞收竦朽骨。使母、弟得归本郡，则施过天

地，存殁幸赖。

帝览章感悟，乃下中常侍、掖庭令验问之，嫕辞证明审，遂得引见，具陈其

状。乃留嫕止宫中，连月乃出，赏赐衣被钱帛第宅奴卑，旬月之间，累资千万。

嫕素有行操，帝益爱之，加号梁夫人；擢樊调为羽林左监。调，光禄大夫宏兄曾

孙也。

于是追尊恭怀皇后。其冬，制诏三公、大鸿胪曰：“夫孝莫大于尊尊亲亲，

其义一也。《诗》云：‘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

出入腹我。欲报之德，昊天罔极。’朕不敢兴事，览于前世，太宗、中宗，实有

旧典，追命外祖，以笃亲亲。其追封谥皇太后父竦为褒亲愍侯，比灵文、顺成、

恩成侯。魂而有灵，嘉斯宠荣，好爵显服，以慰母心。”遣中谒者与嫕及扈，

备礼西迎竦丧，诣京师改殡，赐东园画馆、玉匣、衣衾，建茔于恭怀皇后陵傍。

帝亲临送葬，百官毕会。

征还竦妻、子，封子棠为乐平侯，棠弟雍乘氏侯，雍弟翟单父侯，邑各五千

户，位皆特进，赏赐第宅、奴卑、车马、兵弩、什物以巨万计，宠遇光于当世。

诸梁内外以亲疏并补郎、谒者。

棠官至大鸿胪，雍少府。棠卒，子安国嗣，延光中为侍中，有罪免官，诸梁

为郎吏者皆坐免。

商字伯夏，雍之子也。少以外戚拜郎中，迁黄门侍郎。永建元年，袭父封乘

氏侯。三年，顺帝选商女及妹入掖庭，迁侍中、屯骑校尉。阳嘉元年，女立为皇

后，妹为贵人，加商位特进，更增国土，赐安车驷马，其岁拜执金吾。二年，封

子冀为襄邑侯，商让不受。三年，以商为大将军，固称疾不起。四年，使太常桓

焉奉策就第即拜，商乃诣阙受命。明年，夫人阴氏薨，追号开封君，赠印绶。

商自以戚属居大位，每存谦柔，虚己进贤，辟汉阳巨览、上党陈龟为椽属。

李固、周举为从事中郎，于是京师翕然，称为良辅，帝委重焉。每有饥馑，辄载

租谷于城门，赈与贫餧，不宣己惠。检御门族，未曾以权盛干法。而性慎弱无

威断，颇溺于内竖。以小黄门曹节等用事于中，遂遣子冀、不疑与为交友，然宦

者忌商宠任，反俗陷之。永和四年，中常侍张逵、蘧政，内者令石光，尚方令傅

福，冗从仆射杜永连谋，共谮商及中常侍曹腾、孟贲，云欲征诸王子，图议废立，

请收商等案罪。帝曰：“大将军父子我所亲，腾、贲我所爱，必无是，但汝曹共

妒之耳。”逵等知言不用，惧迫，遂出矫诏收缚腾、贲于省中。

帝闻震怒，敕宦者李歙急呼腾、贲释之，收逵等，悉伏诛。辞所连染及在位

大臣，商惧多侵枉，乃上疏曰：“《春秋》之义，功在元帅，罪止首恶，故赏不

僣溢，刑不淫滥，五帝、三王所以同致康乂也。窃闻考中常侍张逵等，辞语多所

牵及。大狱一起，无辜者众，死囚久系，纤微成大，非所以顺迎和气，平政成化

也。宜早讫竟，以止逮捕之烦。”帝乃纳之，罪止坐者。

六年秋，商病笃，敕子冀等曰：“吾以不德，享受多福。生无以辅益朝廷，

死必耗废帑臧，衣衾饭唅玉匣珠贝之属，何益朽骨。百僚劳扰，纷华道路，

秖增尘垢，虽云礼制，亦有权时。方今边境不宁，盗贼未息，岂宜重为国损！

气绝之后，载至冢舍，即时殡敛。敛以时服，皆以故衣，无更裁制。殡已开冢，

冢开即葬。祭食如存，无用三牲。孝子善述父志，不宜违我言也。”及薨，帝亲

临丧，诸子欲从其诲，朝廷不听，赐以东园朱寿器、银镂、黄肠、玉匣、什物二

十八种，钱二百万，布三千匹。皇后钱五百万，布万匹。及葬，赠轻车介士，赐

谥忠侯。中宫亲送，帝幸宣阳亭，瞻望车骑。

子冀嗣。

冀字伯卓。为人鸢肩豺目，洞精目党眄，口吟舌言，裁能书计。少为贵戚，

逸游自恣。性嗜酒，能挽满、弹棋、格五、六博、蹴鞠、意钱之戏，又好臂鹰走

狗，骋马斗鸡。初为黄门侍郎，转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步兵校尉，执金吾。

永和元年，拜河南尹。冀居职暴恣，多非法，父商所亲客洛阳令吕放，颇与

商言及冀之短，商以让冀，冀即遣人于道刺杀放。而恐商知之，乃推疑于放之怨

仇，请以放弟禹为洛阳令，使捕之，尽灭其宗亲、宾客百余人。

商薨未及葬，顺帝乃拜冀为大将军，弟侍中不疑为河南尹。

及帝崩，冲帝始在襁褓，太后临朝，诏冀与太傅赵峻、太尉李固参录尚书事。

冀虽辞不肯当，而侈暴滋甚。

冲帝又崩，冀立质帝。帝少而聪慧，知冀骄横，尝朝群臣，目冀曰：“此跋

扈将军也。”冀闻，深恶之，遂令左右进鸩加煮饼，帝即日崩。

复立桓帝，而枉害李固及前太尉杜乔，海内嗟惧，语在《李固传》。建和元

年，益封冀万三千户，增大将军府举高第茂才，官属倍于三公。又封不疑为颍阳

侯，不疑弟蒙西平侯，冀子胤襄邑侯，各万户。和平元年，重增封冀万户，并前

所袭合三万户。

弘农人宰宣素性佞邪，欲取媚于冀，乃上言大将军有周公之功，今既封诸子，

则其妻宜为邑君。诏遂封冀妻孙寿为襄城君，兼食阳翟租，岁入五千万，加赐赤

绂，比长公主。寿色美而善为妖态，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腰步，龋齿笑，

以为媚惑。冀亦改易舆服之制，作平上軿车，埤帻，狭冠，折上巾，拥身扇，狐

尾单衣。寿性钳忌，能制御冀，冀甚宠惮之。

初，父商献美人友通期于顺帝，通期有微过，帝以归商，商不敢留而出嫁之，

冀即遣客盗还通期。会商薨，冀行服，于城西私与之居。寿伺冀出，多从仓头，

篡取通期归，截发刮面，笞掠之，欲上书告其事。冀大恐，顿首请于寿母，寿亦

不得已而止。冀犹复与私通，生子伯玉，匿不敢出。寿寻知之，使子胤诛灭友氏，

冀虑寿害伯玉，常置复壁中。冀爱监奴秦宫，官至太仓令，得出入寿所。寿见宫，

辄屏御者，托以言事，因与私焉。宫内外兼宠，威权大震，刺史、二千石皆谒辞

之。

冀用寿言，多斥夺诸梁在位者，外以谦让，而实崇孙氏宗亲。冒名而为侍中、

卿、校尉、郡守、长吏者十余人，皆贪叨凶淫，各遣私客籍属县富人，被以它罪，

闭狱掠拷，使出钱自赎，资物少者至于死徙。扶风人士孙奋居富而性吝，冀因以

马乘遗之，从贷钱五千万，奋以三千万与之，冀大怒，乃告郡县，认奋母为其守

臧婢，云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以叛，遂收考奋兄弟，死于狱中，悉没资财亿七

千余万。

其四方调发，岁时贡献，皆先输上第于冀，乘舆乃其次焉。吏人赍货求官请

罪者，道路相望。冀又遣客出塞，交通外国，广求异物。因行道路，发取伎女御

者，而使人复乘势横暴，妻略妇女，欧击吏卒，所在怨毒。

冀乃大起第舍，而寿亦对街为宅，殚极土木，互相夸竞。堂寝皆有阴阳奥室，

连房洞户。柱壁雕镂，加以铜漆，窗牖皆有绮疏青琐，图以云气仙灵。台阁周通，

更相临望；飞梁石蹬，陵跨水道。金玉珠玑，异方珍怪，充积臧室。远致汗血名

马。又广开园囿，采土筑山，十里九陂，以像二崤，深林绝涧，有若自然，奇禽

驯兽，飞走其间。冀、寿共乘辇车，张羽盖，饰以金银，游观第内，多从倡伎，

鸣钟吹管，酣讴竟路。或连继日夜，以骋娱恣。客到门不得通，皆请谢门者，门

者累千金。又多拓林苑，禁同王家，西至弘农，东界荥阳，南极鲁阳，北达河、

淇，包含山薮，远带丘荒，周旋封域，殆将千里。又起菟苑于河南城西，经亘数

十里，发属县卒徒，缮修楼观，数年乃成。移檄所在，调发生菟，刻其毛以为识，

人有犯者，罪至刑死。尝有西域贾胡，不知禁忌，误杀一兔，转相告言，坐死者

十余人。冀二弟尝私遣人出猎上党，冀闻而捕其宾客，一时杀三十余人，无生还

者。冀又起别第于城西，以纳奸亡。或取良人，悉为奴卑，至数千人，名曰“自

卖人”。

元嘉元年，帝以冀有援立之功，欲崇殊典，乃大会公卿，共议其礼。于是有

司奏冀入朝不趋，敛履上殿，谒赞不名，礼仪比萧何；悉以定陶、成阳余户增封

为四县，比邓禹；赏赐金钱、奴婢、采帛、车马、衣服、甲第，比霍光；以殊元

勋。每朝会，与三公绝席。十日一人，平尚书事。宣布天下，为万世法。冀犹以

所奏礼薄，意不悦。专擅威柄，凶恣日积，机事大小，莫不咨决之。宫卫近侍，

并所亲树。禁省起居，纤微必知。百官迁召，皆先到冀门笺檄谢恩，然后敢诣尚

书。下邳人吴树为宛令，之官辞冀，冀宾客布在县界，以情托树。树对曰：“小

人奸蠹，比屋可诛。明将军以椒房之重，处上将之位，宜崇贤善，以补朝阙。宛

为大都，土之渊薮，自侍坐以来，未闻称一长者，而多托非人，诚非敢闻！”冀

嘿然不悦。树到县，遂诛杀冀客为人害者数十人，由是深怨之。树后为荆州刺史，

临去辞冀，冀为设酒，因鸩之，树出，死车上。又辽东太守侯猛，初拜不谒，冀

托以它事，乃腰斩之。

时，郎中汝南袁著，年十九，见冀凶纵，不胜其愤，乃诣阙上书曰：

臣闻仲尼叹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自伤卑贱，不能致也。今陛下居得致之位，

又有能致之资，而和气未应，贤愚失序者，势分权臣，上下壅隔之故也。夫四时

之运，功成则退，高爵厚宠，鲜不致灾。今大将军位极功成，可为至戒，宜遵悬

车之礼，高枕颐神。传曰：‘木实繁者，披枝害心。’若不抑损权盛，将无以全

其身矣。左右闻臣言，将侧目切齿，臣特以童蒙见拔，故敢忘忌讳。昔舜、禹相

戒无若丹朱，周公戒成王无如殷王纣，愿除诽谤之罪，以开天下之口。

书得奏御，冀闻而密遣掩捕著。著乃变易姓名，后托病伪死，结蒲为人，市

棺殡送。冀廉问知其诈，阴求得，笞杀之，隐蔽其事。学生桂阳刘常，当世名儒，

素善于著，冀召补令史以辱之。时，太原郝絜、胡武，皆危言高论，与著友善。

先是，絜等连名奏记三府，荐海内高士，而不诣冀，冀追怒之，又疑为著党，敕

中部官移檄捕前奏记者并杀之，遂诛武家，死者六十余人。絜初逃亡，知不得免，

因舆榇奏书冀门。书入，仰药而死，家乃得全。及冀诛，有诏以礼祀著等。冀诸

忍忌，皆此类也。

不疑好经书，善待士，冀阴疾之，因中常侍白帝，转为光禄勋，又讽众人共

荐其子胤为河南尹。胤一名胡狗，时年十六，容貌甚陋，不胜冠带，道路见者，

莫不蚩笑焉。不疑自耻兄弟有隙，遂让位归第，与弟蒙闭门自守。冀不欲令与宾

客交通，阴使人变服至门，记往来者。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初除，过

谒不疑，冀讽州郡以它事陷之，皆髡笞徙朔方。融自刺不诛，明遂死于路。

永兴二年，封不疑子马为颍阴侯，胤子桃为城父侯。冀一门前后七封侯，三

皇后，六贵人，二大将军，夫人、女食邑称君者七人，尚公主者三人，其余卿、

将、尹、校五十七人。在位二十余年，究极满盛，威行内外，百僚侧目，莫敢违

命，天子恭己而不得有所亲豫。

帝即不平之。延熹元年，太史令陈授因小黄门徐璜，陈灾异日食之变，咎在

大将军，冀闻之，讽洛阳令收考授，死于狱。帝由此发怒。

初，掖庭人邓香妻宣生女猛，香卒，宣更适梁纪。梁纪者，冀妻寿之舅也。

寿引进猛入掖庭，见幸，为贵人，冀因欲认猛为其女以自固，乃易猛姓为梁。时

猛姊婿邴尊为议郎，冀恐尊沮败宣意，乃结刺客于偃城，刺杀尊，而又欲杀宣。

宣家在延熹里，与中常侍袁赦相比，冀使刺客登赦屋，欲入宣家。赦觉之，鸣鼓

会众以告宣。宣驰入以白帝，帝大怒，遂与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

璜等五人成谋诛冀。语在《宦者传》。

冀心疑超等，乃使中黄门张惲入省宿，以防其变。具瑗敕吏收惲，以辄从外

入，欲图不轨。帝因是御前殿，召诸尚书入，发其事，使尚书令尹勋持节勒丞郎

以下皆操兵守省阁，敛诸符节送省中。使黄门令具瑗将左右厩驺、虎贲、羽林、

都候敛戟士，合千余人，与司隶校尉张彪共围冀第。使光禄勋袁盱持节收冀大将

军印绶，徙封比景都乡侯。冀及妻寿即日皆自杀。悉收子河南尹胤、叔父屯骑校

尉让，及亲从卫尉淑、越骑校尉忠、长水校尉戟等，诸梁及孙氏中外宗亲送诏狱，

无长少皆弃市。不疑、蒙先卒。其它所连及公卿、列校、尉刺史、二千石死者数

十人，故吏宾客免黜者三百余人，朝廷为空，惟尹勋、袁盱及廷尉邯郸义在焉。

是时事卒从中发，使者交驰，公卿失其度，官府市里鼎沸，数日乃定，百姓莫不

称庆。

收冀财货，县官斥卖，合三十余万万，以充王府，用减天下税租之半。散其

苑囿，以业穷民。录诛冀功者，封尚书令尹勋以下数十人。

论曰：顺帝之世，梁商称为贤辅，岂以其地居亢满，而能以愿谨自终者乎？

夫宰相运动枢极，感会天人，中于道则易以兴政，乖于务则难乎御物。商协回天

之势，属雕弱之期，而匡朝恤患，未闻上述，憔悴之音，载谣人口。虽舆粟盈门，

何救阻饥之厄；永言终制，未解尸官之尤。况乃倾侧孽臣，传宠凶嗣，以致破家

伤国，而岂徒然哉！

赞曰：在河西佐汉，统亦定算。褒亲幽愤，升高累叹。商恨善柔。冀遂贪乱。

卷三十五 张曹郑列传第二十五

张纯字伯仁，京兆杜陵人也。高祖父安世，宣帝时为大司马卫将军，封富平

侯。父放，为成帝侍中。纯少袭爵士，哀、平间为侍中，王莽时至列卿。遭值篡

伪，多亡爵士，纯以敦谨守约，保全前封。

建武初，先来诣阙，故得复国。五年，拜太中大夫，使将颍川突骑安集荆、

徐、杨部，督委输，监诸将营。反又将兵屯田南阳，迁五官中郎将。有司奏，列

侯非宗室不宜复国。光武曰：“张纯宿卫十有余年，其勿废，更封武始侯，食富

平之半。”

纯在朝历世，明习故事。建武初，旧章多阙，每有疑议，辄以访纯，自郊庙

婚冠丧纪礼仪义，多所正定。帝甚重之，以纯兼虎贲中郎将，数被引见，一日或

至数四。纯以宗庙未定，昭穆失序，十九年，乃与太仆朱浮共奏言：“陛下兴于

匹庶，荡涤天下，诛锄暴乱，兴继祖宗。窃以经义所纪，人事众心，虽实同创革，

而名为中兴，宜奉先帝，恭承祭祀者也。元帝以来，宗庙奉祠高皇帝为受命祖，

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武皇帝为世宗，皆如旧制。又立亲庙四世，推南顿君以上尽

于舂陵节侯。礼，为人后者则为之子，既事大宗，则降其私亲。今禘祫高庙，陈

序昭穆，而舂陵四世，君臣并列，以卑厕尊，不合礼意，设不遭王莽，而国嗣无

寄，推求宗室，以陛下继统者，安得复顾私亲，违礼制乎？昔高帝以自受命，不

由太上，宣帝以孙后祖，不敢私亲，故为父立庙，独群臣侍祠。臣愚谓宜除今亲

庙，以则二帝旧典，愿下有司博采其议。”诏下公卿，大司徒戴涉、大司空窦融

议：“宜以宣、元、成、哀、平五帝四世代今亲庙，宣、元皇帝尊为祖、父，可

亲奉祠，成帝以下，有司行事，别为南顿君立皇考庙。其祭上至舂陵节侯，群臣

奉祠，以明尊尊之敬，亲亲之恩。”帝从之。是时宗庙未备，自元帝以上，祭于

洛阳高庙，成帝以下，祠于长安高庙，其南顿四世，随所在而祭焉。

明年，纯代朱浮为太仆。二十三年，代杜林为大司空。在位慕曹参之迹，务

于无为，选辟椽史，皆知名大儒。明年，上穿阳渠，引洛水为漕，百姓得其利。

二十六年，诏纯曰：“禘、祫之祭，不行已久矣。‘三年不为礼，礼必坏；

三年不为乐，乐必崩’。宜据经典，详为其制。”纯奏曰：“《礼》，三年一祫，

五年一禘。《春秋传》曰：‘大祫者何？合祭也。’毁庙及未毁庙之主皆登，合

食乎太祖，五年而再殷。汉旧制三年一祫，毁庙主合良高庙，存庙主未尝合祭。

元始五年，诸王公列侯庙会，始为禘祭。又前十八年亲幸长安，亦行此礼。礼说

三年一闰，天气小备；五年再闰，天气大备。故三年一祫，五年一禘。禘之为言

谛，谛定昭穆尊卑之义也。禘祭以夏四月，夏者阳气在上，阴气在下，故正尊卑

之义也。祫祭以冬十月，冬者五谷成孰，物备礼成，故合聚饮食也。斯典之废，

于兹八年，谓可如礼施行，以时定议。”定从之，自是禘、祫遂定。

时，南单于及乌桓来降，边境无事，百姓新去兵革，岁仍有年，家给人足。

纯以圣王之建辟雍，所以崇尊礼义，既富而教者也。乃案七经谶、明堂图、河间

《古辟雍记》、孝武太山明堂制度，及平帝时议，欲具奏之。未及上，会博士桓

荣上言宜立辟雍、明堂，章下三公、太常，而纯议同荣，帝乃许之。

三十年，纯奏上宜封禅，曰：“自古受命而帝，治世之隆，必有封禅，以告

成功焉。《乐动声仪》曰：‘以《雅》治人，《风》成于《颂》。’有周之盛，

成、康之间，郊配封禅，皆可见也。书曰：‘岁二月，东巡狩，至于岱宗，祡’，

则封禅之义也。臣伏见陛下受中兴之命，平海内之乱，修复祖宗，抚存万姓，天

下旷然，咸蒙更生，恩德云行，惠泽雨施，黎元安宁，夷狄慕义。《诗》云：

“受天之祜，四方来贺。’今摄提之岁，仓龙甲寅，德在东宫。宜及嘉时，遵唐

帝之典，继孝武之业，以二月东巡狩，封于岱宗，明中兴，勒功勋，复祖统，报

天神，禅梁父，祀地祇，传祚子孙，万世之基也。”中元元年，帝乃东巡岱宗，

以纯视御史大夫从，并上元封旧仪及刻石文。三月，薨，谥曰节候。

奋字稚通。父纯，临终敕家丞曰：“司空无功于时，猥蒙爵士，身死之后，

勿议传国。”奋兄根，少被病，光武诏奋嗣爵，奋称纯遗敕，固不肯受。帝以奋

违诏，敕收下狱，奋惶怖，乃袭封。永平四年，随例归国。

奋少好学，节俭行义，常分损租奉，赡恤宗亲，虽至倾匮，而施与不怠。十

七年，儋耳降附，奋来朝上寿，引见宣平殿，应对合旨，显宗异其才，以为侍祠

侯。建初元年，拜左中郎将，转五官中郎将，迁长水校尉。七年，为将作大匠，

章和元年，免。永元元年，复拜城门校尉。四年，迁长乐卫尉。明年，代桓郁为

太常。六年，代刘方为司空。

时岁灾旱，祈雨不应，乃上表曰：“比年不登，人用饥匮，今复久旱，秋稼

未立，阳气垂尽，岁月迫促。夫国以民为本，民以谷为命，政之急务，忧之重者

也。臣蒙恩尤深，受职过任，夙夜忧惧，章奏不能叙心，愿对中常侍疏奏。”即

时引见，复口陈时政之宜。明日，和帝召太尉、司徒幸洛阳狱，录囚徒，收洛阳

令陈歆，即大雨三日。

奋在位清白，无他异绩。九年，以病罢。在家上疏曰：“圣人所美，政道至

要，本在礼乐。《五经》同归，而礼乐之用尤急。孔子曰：‘安上治民，莫善于

礼；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又曰：‘揖让而化天下者，礼乐之谓也。’先王之

道，礼乐可谓盛矣。孔子谓子夏曰：‘礼以修外，乐以制内，丘已矣夫！’又曰：

‘礼乐不兴，则刑罚不中；刑罚不中，则民无所厝其手足。’臣以为汉当制作礼

乐，是以先帝圣德，数下诏书，愍伤崩缺，而众儒不达，议多驳异。臣累世台辅，

而大典未定，私窃惟忧，不忘寝食。臣犬马齿尽，诚冀先死见礼乐之定。”十三

年，更召拜太常。复上疏曰：“汉当改作礼乐，图书著明。王者化定制礼，功成

作乐。谨条礼乐异议三事，愿下有司，以时考定。昔者孝武皇帝、光武皇帝封禅

告成，而礼乐不定，事不相副。先帝已诏曹褒，今陛下但奉而成之，犹周公斟酌

文武之道，非自为制，诚无所疑。久执谦谦，令大汉之业不以时成，非所以章显

祖宗功德，建太平之基，为后世法。”帝虽善之，犹未施行。其冬，复以病罢。

明年，卒于家。

子甫嗣，官至津城门候。甫卒，子吉嗣。永初三年，吉卒，无子，国除。自

昭帝封安世，至吉，传国八世，经历篡乱，二百年间未尝谴黜，封者莫与为此。

曹褒字叔通，鲁国薛人也。父充，持《庆氏礼》，建武中为博士，从巡狩岱

宗，定封禅礼，还，受诏议立七郊、三雍、大射、养老礼仪。显宗即位，充上言：

“汉再受命，仍有封禅之事，而礼乐崩阙，不可为后嗣法。五帝不相沿乐，三王

不相袭礼，大汉当自制礼，以示百世。”帝问：“制礼乐云何？”充对曰：“

《河图括地象》曰：‘有汉世礼乐文雅出。’《尚书璇机钤》曰：‘有帝汉出，

德洽作乐，名予。’”帝善之，下诏曰：“今且改太乐官曰太予乐，歌诗曲操，

以俟君子。”拜充侍中。作章句辩难，于是遂有庆氏学。

褒少笃志，有大度，结发传充业，博雅疏通，尤好礼事。常感朝廷制度未备，

慕叔孙通为汉礼仪，昼夜研精，沉吟专思，寝则怀抱笔札，行则诵习文书，当其

念至，忘所之适。

初举孝廉，再迁圉令，以礼理人，以德化俗。时它郡盗徒五人来入圉界，吏

捕得入，陈留太守马严闻而疾恶，风县杀之。褒敕吏曰：“夫绝人命者，天亦绝

之。皋陶不为盗制死刑，管仲遇盗而升诸公。今承旨而杀之，是逆天心，顺府意

也，其罚重矣。如得全此人命而身坐之，吾所愿也。”遂不为杀。严奏褒耎弱，

免官归郡，为功曹。

征拜博士。会肃宗欲制定礼乐，元和二年下诏曰：“《河图》称‘赤九会昌，

十世以光，十一以兴’。《尚书璇机钤》曰：‘述尧理世，平制礼乐，放唐之文。’

予末小子，托于数终，曷以缵兴，崇弘祖宗，仁济元元？《帝命验》曰：‘顺尧

考德，题期立象。’且三五步骤，优劣殊轨，况予顽陋，无以克堪，虽欲从之，

末由也已。每见图书，中心恧焉。”褒知帝旨欲有兴作，乃上疏曰：“昔者圣人

受命而王，莫不制礼作乐，以著功德。功成作乐，化定制礼，所以救世俗，致祯

祥，为万姓获福于皇天者也。今皇天降祉，嘉瑞并臻，制作之符，甚于言语。宜

定文制，著成汉礼，丕显祖宗盛德之美。”章下太常，太常巢堪以为一世大典，

非褒所定，不可许。

帝知群僚拘挛，难与图始，朝廷礼宪，宜时刊立，明年复下诏曰：“朕以不

德，膺祖宗弘烈。乃者鸾凤仍集，麟龙并臻，甘露宵降，嘉谷滋生，赤草之类，

纪于史官。朕夙夜祗畏，上无以彰于先功，下无以克称灵物。汉遭秦余，礼坏乐

崩，且因循故事，未可观省，有知其说者，各尽所能。”褒省诏，乃叹息谓诸生

曰：“昔奚斯颂鲁，考甫咏殷。夫人臣依义显君，竭忠彰主，行之美也。当仁不

让，吾何辞哉！”遂复上疏，具陈礼乐之本，制改之意。拜褒侍中，从驾南巡，

既还，以事下三公，未及奏，诏召玄武司马班固，问改定礼制之宜。固曰：“京

师诸儒，多能说礼，宜广招集，共议得失。”帝曰：“谚言‘作舍道边，三年不

成’。会礼之家，名为聚讼，互生疑异，笔不得下。昔尧作《大章》，一夔足矣。”

章和元年正月，乃召褒诣嘉德门，令小黄门持班固所上叔孙通《汉仪》十二

篇，敕褒曰：“此制散略，多不合经，今宜依礼条正，使可族行。于南宫、东观

尽心集作。”褒既受命，及次序礼事，依准旧典，杂以《五经》谶记之文，撰次

天子至于庶人冠婚吉凶终始制度，以为百五十篇，写以二尺四寸简。其年十二月

奏上。帝以众论难一，故但纳之，不复令有司平奏。会帝崩，和帝即位，褒乃为

作章句，帝遂以《新礼》二篇冠。擢褒监羽林左骑。永元四年，迁射声校尉。后

太尉张酺、尚书张敏等奏褒擅制《汉礼》，破乱圣术，宜加刑诛。帝虽寝其奏，

而《汉礼》遂不行。

褒在射声，营舍有停棺不葬者百余所，褒亲自履行，问其意故。吏对曰：

“此等多是建武以来绝无后者，不得埋掩。”褒乃怆然，为买空地，悉葬其无主

者，设祭以祀之。迁城门校尉、将作大匠。时有疾疫，褒巡行病徒，为致医药，

经理饘粥，多蒙济活。七年，出为河内太守。时春夏大旱，粮谷踊贵。褒到，

乃省吏并职，退去奸残，澍雨数降。其秋大孰，百姓给足，流冗皆还。后坐上灾

害不实免。有顷征，再迁，复为侍中。

褒博物识古，为儒者宗。十四年，卒官。作《通义》十二篇，演经杂论百二

十篇，又传《礼记》四十九篇，教授诸生千余人，庆氏学遂行于世。

论曰：“汉初天下创定，朝制无文，叔孙通颇采经礼，参酌秦法，虽适物观

时，有救崩敝，然先王之容典盖多阙矣，是以贾谊、仲舒、王吉、刘向之徒，怀

愤叹息所不能已也。资文、宣之远图明懿，而终莫或用，故知自燕而观，有不尽

矣。孝章永言前王，明发兴作，专命礼臣，撰定国宪，洋洋乎盛德之事焉。而业

绝天算，议黜异端，斯道竟复坠矣。夫三王不相袭礼，五帝不相氵公乐，所以

《咸》、《茎》异调，中都殊绝。况物运迁回，情数万化，制则不能随其流变，

品度未足定其滋章，斯固世主所当损益者也。且乐非夔、襄，而新音代起，律谢

皋、苏，而制令亟易，修补旧文，独何猜焉？礼云礼云，曷其然哉！

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也。八世祖崇，哀帝时尚书仆射。玄少为乡啬夫，

得休归，尝诣学官，不乐为吏，父数怒之，不能禁。遂造太学受业，师事京兆第

五元先，始通《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九章算术》。又从东

郡张恭祖受《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以

山东无兄问者，乃西入关，因涿郡卢植，事扶风马融。

融门徒四百余人，升堂进者五十余生。融素骄贵，玄在门下，三年不得见，

乃使高业弟子传授于玄。玄日夜寻诵，未尝怠倦。会融集诸生考论图纬，闻玄善

算，乃召见于楼上，玄因从质诸疑义，问毕辞归。融喟然谓门人曰：“郑生今去，

吾道东矣。”

玄自游学，十余年乃归乡里。家贫，客耕东莱，学徒相随已数百千人。及党

事起，乃与同郡孙嵩等四十余人俱被禁锢，遂隐修经业，杜门不出。时任城何休

好《公羊》学，遂著《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废疾》；玄乃发《墨

守》，针《膏肓》，起《废疾》。休见而叹曰：“康成入吾室，操吾矛，以伐我

乎！”初，中兴之后，范升、陈元、李育、贾逵之徒争论古今学，后马融答北地

太守刘瑰及玄答何休，义据通深，由是古学遂明。

灵帝末，党禁解，大将军何进闻而避之。州郡以进权威，不敢违意，遂迫胁

玄，不得已而诣之。进为设几杖，礼待甚优。玄不受朝服，而以幅巾见。一宿逃

去。时年六十，弟子河内赵商等自远方至者数千。后将军袁隗表为侍中，以父丧

不行。国相孔融深敬于玄，履履造门。告高密县为玄特立一乡，曰：“昔齐置

‘土乡’，越有‘君子军’，皆异贤之意也。郑君好学，实怀明德。昔太史公、

廷尉吴公、谒者仆射邓公，皆汉之名臣。又南山四皓有园公、夏黄公，潜光隐耀，

世嘉其高，皆悉称公。然则公者仁德之正号，不必三事大夫也。今郑君乡宜曰

‘郑公乡’。昔东海于公仅有一节，犹或戒乡人侈其门闾，矧乃郑公之德，而无

驷牡之路！可广开门衢，令容高车，号为‘通德门’。”

董卓迁都长安，公卿举玄为赵相，道断不至。会黄巾寇青部，乃避地徐州，

徐州牧陶谦接以师友之礼。建安元年，自徐州还高密，道遇黄巾贼数万人，见玄

皆拜，相约不敢入县境。玄后尝疾笃，自虑，以书戒子益恩曰：

吾家旧贫，不为父母群弟所容，去厮役之吏，游学周、秦之都，往来幽、并、

兖、豫之域，获觐乎在位通人，处逸大儒，得意者咸从捧手，有所受焉。遂博稽

《六艺》，粗览传记，时睹秘书纬术之奥。年过四十，乃归供养，假田播殖，以

娱朝夕。遇阉尹擅势，坐党禁锢，十有四年，而蒙赦令，举贤良方正有道，辟大

将军三司府。公车再召，比牒并名，早为宰相。惟彼数公，懿德大雅，克堪王臣，

故宜式序。吾自忖度，无任于此，但念述先圣之元意，思整百家之不齐，亦庶几

以竭吾才，故闻命罔从。而黄巾为害，萍浮南北，复归邦乡。入此岁来，已七十

矣。宿素衰落，仍有失误，案之礼典，便合传家。今我告尔以老，归尔以事，将

闲居以安性，贾思以终业。自非拜国君之命，问族亲之忧，展敬坟墓，观省野物，

胡尝扶杖出门乎！家事大小，汝一承之。咨尔焭々一夫，曾无同生相依。其

勖求君子之道，研钻勿替，敬慎威仪，以近有德。显誉成于僚友，德行立于已志。

若致声称，亦有荣于所生，可不深念邪！可不深念邪！吾虽无绂冕之绪，颇有让

爵之高。自乐以论赞之功，庶不遗后人之羞，末所愤愤者，徒以亡亲坟垄未成，

所好群书率皆腐敝，不得于礼堂写定，传与其人。日西方暮，其可图乎！家今差

多于昔，勤力务时，无恤饥寒。菲饥食，薄衣服，节夫二者，尚令吾寡恨。若忽

忘不识，亦已焉哉！

时，大将军袁绍总兵冀州，遣使要玄，大会宾客，玄最后至，乃延升上坐。

身长八尺，饮酒一斛，秀眉明目，容仪温伟。绍客多豪俊，并有才说，见玄儒者，

未以通人许之，竞设异端，百家互起。玄依方辩对，咸出问表，皆得所未闻，莫

不嗟服。时汝南应劭亦归于绍，因自赞曰：“故太山太守应中远，北面称弟子何

如？”玄笑曰：“仲尼之门考以四科，回、赐之徒不称官阀。”劭有惭色。绍乃

举玄茂才，表为左中郎将，皆不就。公车征为大司农，给安车一乘，所过长吏送

迎。玄乃以病自乞还家。

五年春，梦孔子告之曰：“起，起，今年岁在辰，来年岁在巳。”既寤，以

谶合之，知命当终，有顷寝疾。时袁绍与曹操相拒于官度，令其子谭遣使逼玄随

军，不得已，载病到元城县，疾笃不进，其年六月卒，年七十四。遗令薄葬。自

郡守以下尝受业者，縗绖赴会千余人。

门人相与撰玄答诸弟子问《五经》，依《论语》作《郑志》八篇。凡玄所注

《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

《尚书大传》、《中候》、《乾象历》，又著《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

《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凡百余

万言。

玄质于辞训，通人颇讥其繁。至于经传洽孰，称为纯儒，齐、鲁间宗之。其

门人山阳郗虑至御史大夫，东莱王基、清河崔琰著名于世。又乐安国渊、任嘏，

时并童幼，玄称渊为国器，嘏有道德，其余亦多所鉴拔，皆如其言。玄唯有一子

益恩，孔融在北海，举为孝廉；及融为黄巾所围，益恩赴难损身。有遗腹子，玄

以其手文似己，名之曰小同。

论曰：自秦焚《六经》，圣文埃灭。汉兴，诸儒颇修艺文；及东京，学者亦

各名家。而守文之徒，滞固所禀，异端纷纭，互相诡激，遂令经有数家，家有数

说，章句多者或乃百余万言，学徒劳而少功，后生疑而莫正。郑玄括囊大典，网

罗众家，删裁繁诬，刊改漏失，自是学者略知所归。王父豫章君每考先儒经训，

而长于玄，常以为仲尼之门不能过也。及传授生徒，并专以郑氏家法云。

赞曰：富平之绪，承家载世。伯仁先归，厘我国祭。玄定义乖，褒修礼缺。

孔书遂明，汉章中辍。

卷三十六 郑范陈贾张列传第二十六

郑兴字少赣，河南开封人也。少学《公羊春秋》。晚善《左氏传》，遂积精

深思，通达其旨，同学者皆师之。天凤中，将门人从刘歆讲正大义，歆美兴才，

使撰条例、章句、传诂，及校《三统历》。

更始立，以司直李松行丞相事，先入长安，松以兴为长史，令还奉迎迁都。

更始诸将皆山东人，咸劝留洛阳。兴说更始曰：“陛下起自荆楚，权政未施，一

朝建号，而山西雄桀争诛王莽，开关郊迎者，何也？此天下同苦王氏虐政，而思

高祖之旧德也。今久不抚之，臣恐百姓离心，盗贼复起矣。《春秋》书‘齐小白

入齐’，不称侯，未朝庙故也。今议者欲先定赤眉而后入关，是不识其本而争其

末，恐国家之守转在函谷，虽卧洛阳，庸得安枕乎？”更始曰：“朕西决矣。”

拜兴为谏议大夫，使安集关西及朔方、凉、益三州，还拜凉州刺史。会天水有反

者，攻杀郡守，兴坐免。

时赤眉入关，东道不通，兴乃西归隗嚣，嚣虚心礼请，而兴耻为之屈，称疾

不起。嚣矜己自饰，常以为西伯复作，乃与诸将议自立为王。兴闻而说嚣曰：

“《春秋传》云：‘口不道忠信之言为嚣，耳不听五声之和为聋。’间者诸将集

会，无乃不道忠信之言；大将军之听，无乃阿而不察乎？昔文王承积德之绪，加

之以睿圣，三分天下，尚服事殷。及武王即位，八百诸侯不谋同会，皆曰‘纣可

伐矣’，武王以未知天命，还兵待时。高祖征伐累年，犹以沛公行师。今令德虽

明，世无宗周之祚，威略虽振，未有高祖之功，而欲举未可之事，昭速祸患，无

乃不可乎？惟将军察之。”嚣竟不称王。后遂广置职位，以自尊高。兴复止嚣曰：

“夫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官皆王者之器，非人臣所当制也。孔子曰：‘惟

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不可以假人者，亦不可以假于人也。无益于实，有损于

名，非尊上之意也。”嚣病之而止。

及嚣遣子恂入侍，将行，兴因恂求归葬父母，嚣不听而徙兴舍，益其秩礼。

兴入见嚣曰：“前遭赤眉之乱，以将军僚旧，故敢归身明德。幸蒙覆载之恩，复

得全其性命。兴闻事亲之道，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奉以周旋，

弗敢失坠。今为父母未葬，请乞骸骨，若以增秩徙舍，中更停留，是以亲为饵，

无礼甚矣，将军焉用之！”嚣曰：“嚣将不足留故邪？”兴曰：“将军据七郡之

地，拥羌胡之众，以戴本朝，德莫厚焉，威莫重焉。居则为专命之使，入必为鼎

足之臣。兴，从俗者也，不敢深居屏处，因将军求进，不患不达，因将军求入，

何患不亲，此兴之计不逆将军者也。兴业为父母请，不可以已，愿留妻子独归葬，

将军又何猜焉？”嚣曰：“幸甚。”促为辨装，遂令与妻子俱东。时建武六年也。

侍御史杜林先与兴同寓陇右，乃荐之曰：“窃见河南郑兴，执义坚固，敦悦

《诗》、《书》，好古博物，见疑不惑，有公孙侨、观射父之德，宜侍帷幄，典

职机密。昔张仲在周，燕冀宣王，而诗人悦喜。惟陛下留听少察，以助万分。”

乃征为太中大夫。

明年三月晦，日食。兴因上疏曰：

《春秋》以天反时为灾，地反物为妖，人反德为乱，乱则妖灾生。往年以来，

谪咎连见，意者执事颇有阙焉。案《春秋》‘昭公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日有食

之’。传曰：‘日过分而未至，三辰有灾，于是百官降物，君不举，避移时，乐

奏鼓，祝用币，史用辞。’今孟夏，纯乾用事，阴气未作，其灾尤重。夫国无善

政，则谪见日月，变咎之来，不可不慎，其要在因人之心，择人处位也。尧知鲧

不可用而用之者，是屈己之明，因人之心也。齐桓反政而相管仲，晋文归国而任

郤縠者，是不私其私，择人处位也。今公卿大夫多举渔阳太守郭伋可大司空者，

而不以时定，道路流言，咸曰“朝廷欲用功臣”，功臣用则人位谬矣。愿陛下上

师唐、虞，下览齐、晋，以成屈己从众之德，以济群臣让善之功。

夫日月交会，数应在朔，而顷年日食，每多在晦。先时而合，皆月行疾也。

日君象而月臣象，君亢急则臣下促迫，故行疾也。今年正月繁霜，自尔以来，率

多寒日，此亦急咎之罚。天子贤圣之君，犹慈父之于孝子也。丁宁申戒，欲其反

政，故灾变仍见，此乃国之福也。今陛下高明而群臣惶促，宜留思柔克之政，垂

意《洪范》之法，博采广谋，纳群下之策。

书奏，多有所纳。

帝尝问兴郊祀事，曰：“吾欲以谶断之，何如？”兴对曰：“臣不为谶。”

帝怒曰：“卿之不为谶，非之邪？”兴惶恐曰：“臣于书有所未学，而无所非也。”

帝意乃解。兴数言政事，依经守义，文章温雅，然以不善谶故不能任。

九年，使监征南、积弩营于津乡，会征南将军岑彭为刺客所杀，兴领其营，

遂与大司马吴汉俱击公孙述。述死，诏兴留屯成都。顷之，侍御史举奏兴奉使私

买奴婢，坐左转莲勺令。是时丧乱之余，郡县残荒，兴方欲筑城郭，修礼教以化

之，会以事免。

兴好古学，尤明《左氏》、《周官》，长于历数，自杜林、桓谭、卫宏之属，

莫不斟酌焉。世言《左氏》者多祖于兴，而贾逵自传其父业，故有郑、贾之学。

兴去莲勺，后遂不复仕，客授阌乡，三公连辟不肯应，卒于家。子众。

众字仲师。年十二，从父受《左氏春秋》，精力于学，明《三统历》，作

《春秋难记条例》，兼通《易》、《诗》，知名于世。建武中，皇太子及山阳王

荆，因虎贲中郎将梁松以缣帛聘请众，欲为通义，引籍出入殿中。众谓松曰：

“太子储君，无外交之义，汉有旧防，蕃王不宜私通宾客。”遂辞不受。松复风

众以“长者意，不可逆”。众曰：“犯禁触罪，不如守正而死。”太子及荆闻而

奇之，亦不强也。及梁氏事败，宾客多坐之，惟众不染于辞。

永平初，辟司空府，以明经给事中，再迁越骑司马，复留给事中。是时北匈

奴遣使求和亲。八年，显宗遣众持节使匈奴。众至北庭，虏欲令拜，众不为屈。

单于大怒，围守闭之，不与水火，欲胁服众。众拔刀自誓，单于恐而止，乃更发

使随众还京师。朝议复欲遣使报之，众上疏谏曰：“臣伏闻北单于所以要致汉使

者，欲以离南单于之众，坚三十六国之心也。又当扬汉和亲，夸示邻敌，令西域

欲归化者局促狐疑，怀土之人绝望中国耳。汉使既到，便偃蹇自信。若复遣之，

虏必自谓得谋，其群臣驳议者不敢复言。如是，南庭动摇，乌桓有离心矣。南单

于久居汉地，具知形势，万分离析，旋为边害。今幸有度辽之众扬威北垂，虽勿

报答，不敢为患。”帝不从，复遣众。众因上言：“臣前奉使不为匈奴拜，单于

恚恨，故遣兵围臣。今复衔命，必见陵折。臣诚不忍持大汉节对毡裘独拜。如令

匈奴遂能服臣，将有损大汉之强。”帝不听，众不得已，既行，在路连上书固争

之。诏切责众，追还系廷尉，会赦归家。

其后帝见匈奴来者，问众与单于急礼之状，皆言匈奴中传众意气壮勇，虽苏

武不过。乃复召众为军司马，使与虎贲中郎将马廖击车师。至敦煌，拜为中郎将，

使护西域。会匈奴胁车师，围戊己校尉，众发兵救之。迁武威太守，谨修边备，

虏不敢犯。迁左冯翊，政有名迹。

建初六年，代邓彪为大司农。是时肃宗议复盐铁官，众谏以为不可。诏数切

责，至被奏劾，众执之不移。帝不从，在位以清正称。其后受诏作《春秋删》十

九篇。八年，卒官。

子安世，亦传家业，为长乐，未央厩令。延光中，安帝废太子为济阴王，安

世与太常桓焉、太仆来历等共正议谏争。及顺帝立，安世已卒，追赐钱、帛，除

子亮为郎。众曾孙公业，自有传。

范升字辩卿，代郡人也。少孤，依外家居。九岁通《论语》、《孝经》，及

长，习《梁丘易》、《老子》，教授后生。

王莽大司空王邑辟升为议曹史。时莽频发兵役，征赋繁兴，升乃奏记邑曰：

“升闻子以人不间于其父母为孝，臣以下不非其君上为忠。今众人咸称朝圣，皆

曰公明。盖明者无不见，圣者无不闻。今天下之事，昭昭于日月，震震于雷霆，

而朝云不见，公云不闻，则元元焉所呼天？公以为是而不言，则过小矣；知而从

令，则过大矣。二者于公无可以免，宜乎天下归怨于公矣。朝以远者不服为至念，

升以近者不悦为重忧。今动与时戾，事与道反，驰鹜覆车之辙，探汤败事之后，

后出益可怪，晚发愈可惧耳。方春岁首，而动发远役，藜藿不充，田荒不耕，谷

价腾跃，斛至数千，吏人陷于汤火之中，非国家之人也。如此，则胡、貊守关，

青、徐之寇在于帷帐矣。升有一言，可以解天下倒县，免元元之急，不可书传，

愿蒙引见，极陈所怀。”邑虽然其言，而竟不用。升称病乞身，邑不听，令乘传

使上党。升遂与汉兵会，因留不还。

建武二年，光武征诣怀宫，拜议郎，迁博士，上疏让曰：“臣与博士梁恭、

山阳太守吕羌俱修《梁丘易》。二臣年并耆艾，经学深明，而臣不以时退，与恭

并立，深知羌学，又不能达，惭负二老，无颜于世。诵而不行，知而不言，不可

开口以为人师，愿推博士以避恭、羌。”帝不许，然由是重之，数诏引见，每有

大议，辄见访问。

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欲为《费氏易》、《左氏春秋》立博士，诏下其议。

四年正月，朝公卿、大夫、博士，见于云台。帝曰：“范博士可前平说。”升起

对曰：“《左氏》不祖孔子，而出于丘明，师徒相传，又无其人，且非先帝所存，

无因得立。”遂与韩歆及太中大夫许淑等互相辩难，日中乃罢。升退而奏曰：

臣闻主不稽古，无以承天；臣不述旧，无以奉君。陛下愍学微缺，劳心经艺，

情存博闻，故异端竞进。近有司请置《京氏易》博士，群下执事，莫能据正。

《京氏》既立，《费氏》怨望，《左氏春秋》复以比类，亦希置立。《京》、

《费》已行，次复《高氏》，《春秋》之家，又有《驺》、《夹》。如今《左氏》、

《费氏》得置博士，《高氏》、《驺》、《夹》，《五经》奇异，并复求立，各

有所执，乖戾分争。从之则失道，不从则失人，将恐陛下必有厌倦之听。孔

子曰：“博学约之，弗叛矣夫。”夫学而不约，必叛道也。颜渊曰：“博我以文，

约我以礼。”孔子可谓知教，颜渊可谓善学矣。《老子》曰：“学道日损。”损

犹约也。又曰：“绝学无忧。”绝末学也。今《费》、《左》二学，无有本师，

而多反异，先帝前世，有疑于此，故《京氏》虽立，辄复见废。疑道不可由，疑

事不可行。《诗》、《书》之作，其来已久。孔子尚周流游观，至于如命，自卫

反鲁，乃正《雅》、《颂》。今陛下草创天下，纪纲未定，虽设学官，无有弟子，

《诗》、《书》不讲，礼乐不修，奏立《左》、《费》，非政急务，孔子曰：

“攻乎异端，斯害也已。”传曰：“闻疑传疑，闻信传信，而尧、舜之道存。”

愿陛下疑先帝之所疑，信先帝之所信，以示反本，明不专已。天下之事所以异者，

以不一本也。《易》曰：“天下之动，贞夫一也。”又曰：“正其本，万事理。”

《五经》之本自孔子始，谨奏《左氏》之失凡十四事。

时难者以太史公多引《左氏》，升又上太史公违戾《五经》，谬孔子言，及

《左氏春秋》不可录三十一事。诏以下博士。

后升为出妻所告，坐系，得出，还乡里。永平中，为聊城令，坐事免，卒于

家。

陈元字长孙，苍梧广信人也。父钦，习《左氏春秋》，事黎阳贾护，与刘歆

同时而别自名家。王莽从钦受《左氏》学，以钦为厌难将军。元少传父业，

为之训诂，锐精覃思，至不与乡里通。以父任为郎。

建武初，元与桓谭、杜林、郑兴俱为学者所宗。时议欲立《左氏传》博士，

范升奏以为《左氏》浅末，不宜立。元闻之，乃诣阙上疏曰：

陛下拨乱反正，文武并用，深愍经艺谬杂，真伪错乱，每临朝日，辄延群臣

讲论圣道。知丘明至贤，亲受孔子，而《公羊》、《穀梁》传闻于后世，故诏立

《左氏》，博询可否，示不专已，尽之群下也。今论者沉溺所习，玩守旧闻，固

执虚言传受之辞，以非亲见实事之道。《左氏》孤学少与，遂为异家之所复冒。

夫至音不合众听，故伯牙绝弦；至宝不同众好，故卞和泣血。仲尼圣德，而不容

于世，况于竹帛余文，其为雷同者所排，固其宜也。非陛下至明，孰能察之！

臣元窃见博士范升等所议奏《左氏春秋》不可立，及太史公违戾凡四十五事。

案升等所言，前后相违，皆断截小文，媟黩微辞，以年数小差，掇为巨谬，

遗脱纤微，指为大尤。抉瑕擿衅，掩其弘美，所谓“小辩破言，小言破道”者也。

升等又曰：“先帝不以《左氏》为经，故不置博士，后主所宜因袭。”臣愚以为

若先帝所行而后主必行者，则盘庚不当迁于殷，周公不当营洛邑，陛下不当都山

东也。往者，孝武皇帝好《公羊》，卫太子好《穀梁》，有诏诏太子受《公羊》，

不得受《穀梁》，孝宣皇帝在人间时，闻卫太子好《穀梁》，于是独学之。及即

位，为石渠论而《穀梁氏》兴，至今与《公羊》并存。此先帝后帝各有所立，不

必其相因也。孔子曰，纯，俭，吾从众；至于拜下，则违之。夫明者独见，不惑

于朱紫，听者独闻，不谬于清浊，故离朱不为巧眩移目，师旷不为新声易耳。方

今干戈少弭，戎事略戢，留思圣艺，眷顾儒雅，采孔子拜下之义，卒渊圣独见之

旨，分明白黑，建立《左氏》，解释先圣之积结，洮汰学者之累惑，使基业垂于

万世，后进无复狐疑，则天下幸甚。

臣元愚鄙，尝传师言。如得以褐衣召见，俯伏庭下，诵孔氏之正道，理丘明

之宿冤；若辞不合经，事不稽古，退就重诛，虽死之日，生之年也。

书奏，下其议，范升复与元相辩难，凡十余上。帝卒立《左氏》学，太常选

博士四人，元为第一。帝以元新忿争，乃用其次司隶从事李封，于是诸儒以《左

氏》之立，论议讙哗，自公卿以下，数廷争之。会封病卒，《左氏》复废。

元以才高著名，辟司空李通府。时，大司农江冯上言，宜令司隶校尉督察三

公。事下三府。元上疏曰：

臣闻师臣者帝，宾臣者霸。故武王以太公为师，齐桓以夷吾为仲父。孔子曰：

“百官总己听于冢宰。”近则高帝优相国之礼，太宗假宰辅之权。及亡新王莽，

遭汉中衰，专操国柄，以偷天下，况已自喻，不信群臣。夺公辅之任，损宰相之

威，以刺举为明，徼讦为直。至乃陪仆告其君长，子弟变其父兄，罔密法峻，大

臣无所措手足。然不能禁董忠之谋，身为世戮。故人君患在自骄，不患骄臣；失

在自任，不在任人。是以文王有日昊之劳，周公执吐握之恭，不闻其崇刺举，务

督察也。方今四方尚扰，天下未一，百姓观听，咸张耳目。陛下宜修文武之圣典，

袭祖宗之遗德，劳心下士，屈节待贤，诚不宜使有司察公辅之名。

帝从之，宣下其议。

李通罢，元后复辟司徒欧阳歙府，数陈当世便事、郊庙之礼，帝不能用。以

病去，年老，卒于家。子坚卿，有文章。

贾逵字景伯，扶风平陵人也。九世祖谊，文帝时为梁王太傅。曾祖父光，为

常山太守，宣帝时以吏二千石自洛阳徙焉。父徽，从刘歆受《左氏春秋》，兼习

《国语》、《周官》，又受《古文尚书》于涂惲，学《毛诗》于谢曼卿，作《左

氏条例》二十一篇。

逵悉传父业，弱冠能诵《左氏传》及《五经》本文，以《大夏侯尚书》教授，

虽为古学，兼通五家《穀梁》之说。自为儿童，常在太学，不通人间事。身长八

尺二寸，诸儒为之语曰：“问事不休贾长头。”性恺悌，多智思，俶傥有大节。

尤明《左氏传》、《国语》，为之《解诂》五十一篇，永平中，上疏献之。显宗

重其书，写藏秘馆。

时，有神雀集宫殿宫府，冠羽有五采色，帝异之，以问临邑侯刘复，复不能

对，荐逵博物多识，帝乃召见逵，问之。对曰：“昔武王终父之业，鸑鷟在岐，

宣帝威怀戎狄，神雀仍集，此胡降之征也。”帝敕兰台给笔札，使用《神雀颂》，

拜为郎，与班固并校秘书，应对左右。

肃宗立，降意儒术，特好《古文尚书》、《左氏传》。建初元年，诏逵入讲

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帝善逵说，使发出《左氏传》大义长于二传者。逵于是

具条奏之曰：

臣谨擿出《左氏》三十七事尤著明者，斯皆君臣之正义，父子之纪纲。其余

同《公羊》者什有七八，或文简小异，无害大体。至于祭仲、纪季、伍子胥、叔

术之属，《左氏》义深于君父，《公羊》多任于权变，其相殊绝，固以甚远，而

冤抑积久，莫肯分明。

臣以永平中上言《左氏》与图谶合者，先帝不遗刍荛，省纳臣言，写其传诂，

藏之秘书。建平中，侍中刘歆欲立《左氏》，不先暴论大义，而轻移太常，恃其

义长，诋挫诸儒，诸儒内怀不服，相与排之。孝哀皇帝重逆众心，故出歆为河内

太守。从是攻击《左氏》，遂为重仇。至光武皇帝，奋独见之明，兴立《左氏》、

《穀梁》，会二家先师不晓图谶，故令中道而废。凡所以存先王之道者，要在安

上理民也。今《左氏》崇君父，卑臣子，强干弱枝，劝善戒善，至明至切，至直

至顺。且三代异物，损益随时，故先帝博观异家，各有所采。《易》有施、孟，

复立梁丘，《尚书》欧阳，复有大小夏侯，今三传之异亦犹是也。又《五经》家

皆无以证图谶明刘氏为尧后者，而《左氏》独有明文。《五经》家皆言颛顼代黄

帝，而尧不得为火德。《左氏》以为少昊代黄帝，即图谶所谓帝宣也。如令尧不

得为火，则汉不得为赤。其所发明，补益实多。

陛下通天然之明，建大圣之本，改元正历，垂万世则，是以麟凤百数，嘉瑞

杂遝。犹朝夕恪勤，游情《六艺》，研机综微，靡不审核。若复留意废学，以广

圣见，庶几无所遗失矣。

书奏，帝嘉之，赐布五百匹，衣一袭，令逵自选《公羊》严、颜诸生高才者

二十人，教以《左氏》，与简纸经传各一通。

逵母常有疾，帝欲加赐，以校书例多，特以钱二十万，使颍阳侯马防与之。

谓防曰：“贾逵母病，此子无人事于外，屡空则从孤竹之子于首阳山矣。”

逵数为帝言《古文尚书》与经传《尔雅》诂训相应，诏令撰《欧阳》、《大

小夏侯尚书古文》同异。逵集为三卷，帝善之。复令撰《齐》、《鲁》、《韩诗》

与《毛氏》异同。并作《周官解故》。迁逵为卫士令。八年，乃诏诸儒各选高才

生，受《左氏》、《穀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由是四经遂行于世。

皆拜逵所选弟子及门生为千乘王国郎，朝夕受业黄门署，学者皆欣欣羡慕焉。

和帝即位，永元三年，以逵为左中郎将。八年，复为侍中，领骑都尉。内备

帷幄，兼领秘书近署，甚见信用。

逵荐东莱司马均、陈国汝郁，帝即征之，并蒙优礼。均字少宾，安贫好学，

隐居教授，不应辟命。信诚行乎州里，乡人有所计争，辄令祝少宾，不直者终无

敢言。位至侍中，以老病乞身，帝赐以大夫禄，归乡里。都字叔异，性仁孝，及

亲殁，遂隐处山泽。后累迁为鲁相，以德教化，百姓称之，流人归者八九千户。

逵所著经传义诂及论难百余万言，又作诗、颂、诔、书、连珠、酒令凡九篇，

学者宗之，后世称为通儒。然不修小节，当世以此颇讥焉，故不至大官。永元十

三年卒，时年七十二。朝廷愍惜，除两子为太子舍人。

论曰：郑、贾之学，行乎数百年中，遂为诸儒宗，亦徒有以焉尔。桓谭以不

善谶流亡，郑兴以逊辞仅免，贾逵能附会文致，最差贵显。世主以此论学，悲矣

哉！

张霸字伯饶，蜀郡成都人也。年数岁而知孝让，虽出入饮食，自然合礼，乡

人号为“张曾子”。七岁通《春秋》，复欲进余经，父母曰：“汝小未能也”，

霸曰“我饶为之”，故字曰“饶”焉。

后就长水校尉樊鯈受《严氏公羊春秋》，遂博览《五经》。诸生孙林、刘固、

段著等慕之，各市宅其傍，以就学焉。

举孝廉光禄主事，稍迁，永元中为会稽太守，表用郡人处士顾奉、公孙松等。

奉后为颍川太守，松为司隶校尉，并有名称。其余有业行者，皆见擢用。郡中争

厉志节，习经者以千数，道路但闻诵声

初，霸以樊鯈删《严氏春秋》犹多繁辞，乃减定为二十万言，更名《张氏学》。

霸始到越，贼未解，郡界不宁，乃移书开购，明用信赏，贼遂束手归附，不

烦士卒之力。童谣曰：“弃我戟，捐我矛，盗贼尽，吏皆休。”视事三年，谓掾

史曰：“太守起自孤生，致位郡守。盖日中则移，月满则亏。老氏有言：‘知足

不辱。’”遂上病。

后征，四迁为侍中。时皇后兄虎贲中郎将邓骘，当朝贵盛，闻霸名行，欲与

为交，霸逡巡不答，众人笑其不识时务。后当为五更，会疾卒，年七十。遗赖诸

子曰：“昔延州使齐，子死嬴、博，因坎路侧，遂以葬焉。今蜀道阻远，不宜归

茔，可止此葬，足藏发齿而已。务遵速朽，副我本心。人生一世，但当畏敬于人，

若不善加己，直为受之。”诸子承命，葬于河南梁县，因遂家焉。将作大匠翟酺

等与诸儒门人追录本行，谥曰宪文。中子楷。

楷字公超，通《严氏春秋》、《古文尚书》，门徒常百人。宾客慕之，自父

党夙儒，偕造门焉。车马填街，徒从无所止，黄门及贵戚之家，皆起舍巷次，以

候过客往来之利。楷疾其如此，辄徙避之。家贫无以为业，常乘驴车至县卖药，

足给食者，辄还乡里。司隶举茂才，除长陵令，不至官。隐居弘农山中，学者随

之，所居成市，后华阴山南遂有公超市。五府连辟，举贤良方正，不就。

汉安元年，顺帝特下诏告河南尹曰：“故长陵令张楷行慕原宪，操拟夷、齐，

轻贵乐贱，窜迹幽薮，高志确然，独拔群俗。前比征命，盘桓未至，将主者玩习

于常，优贤不足，使其难进欤？郡时以礼发遣。”楷复告疾不到。

性好道术，能作五里雾。时关西人裴优亦能为三里雾，自以不如楷，从学之，

楷避不肯见。桓帝即位，优遂行雾作贼，事觉被考，引楷言从学术，楷坐系廷尉

诏狱，积二年，恒讽诵经藉，作《尚书注》。后以事无验，见原还家。建和三年，

下诏安车备礼聘之，辞以笃疾不行。年七十，终于家。子陵。

陵字处冲，官至尚书。元嘉中，岁首朝贺，大将军梁冀带剑入省，陵呵叱令

出，敕羽林、虎贲夺冀剑。冀跪谢，陵不应，即劾奏冀，请廷尉论罪，有诏以一

岁俸赎，而百僚肃然。

初，冀弟不疑为河南尹，举陵孝廉。不疑疾陵之奏冀，因谓曰：“昔举君，

适所以自罚也。”陵对曰：“明府不以陵不肖，误见擢序，今申公宪，以报私恩。”

不疑有惭色。陵弟玄。

玄字处虚，沉深有才略，以时乱不仕。司空张温数以礼辟，不能致。中平二

年，温以车骑将军出征凉州贼边章等，将行，玄自田庐被褐带索，要说温曰：

“天下寇贼云起，岂不以黄门常侍无道故乎？闻中贵人公卿已下当出祖道于平乐

观，明公总天下威重，握六师之要，若于中坐酒酣，鸣金鼓，整行阵，召军正执

有罪者诛之，引兵还屯都亭，以次剪除中官，解天下之倒县，报海内之怨毒，然

后显用隐逸忠正之士，则边章之徒宛转股掌之上矣。”温闻大震，不能对，良久

谓玄曰：“处虚，非不悦子之言，顾吾不能行，如何！”玄乃叹曰：“事行则为

福，不行则为贼。今与公长辞矣。”即仰药欲饮之。温前执其手曰：“子忠于我，

我不能用，是吾罪也，子何为当然！且出口入耳之言，谁今知之！”玄遂去，隐

居鲁阳山中。及董卓秉政，闻之，辟以为掾，举侍御史，不就。卓临之以兵，不

得已强起，至轮氏，道病终。

赞曰：中世儒门，贾、郑名学。众驰一介，争礼毡幄。升、元守经，义偏情

较，霸贵知止，辞交戚里。公超善术，所舍成市。

卷三十七 桓荣丁鸿列传第二十七

桓荣字春卿，沛郡龙亢人也。少学长安，习《欧阳尚书》，事博士九江朱普。

贫窭无资，常客佣以自给，精力不倦，十五年不窥家园。至王莽篡位乃归。会朱

普卒，荣奔丧九江，负土成坟，因留教授，徒众数百人。莽败，天下乱。荣抱其

经书与弟子逃匿山谷，虽常饥困而讲论不辍，后复客授江淮间。

建武十九年，年六十余，始辟大司徒府。时，显宗始立为皇太子，选求明经，

乃擢荣弟子豫章何汤为虎贲中郎将，以《尚书》授太子。世祖从容问汤本师为谁，

汤对曰：“事沛国桓荣。”帝即召荣，令说《尚书》，甚善之。拜为议郎，赐钱

十万，入使授太子。每朝会，辄令荣于公卿前敷奏经书。帝称善。曰：“得生几

晚！”会欧阳博士缺，帝欲用荣。荣叩头让曰：“臣经术浅薄，不如同门生郎中

彭闳，扬州从事皋弘。”帝曰：“俞，往，女谐。”因拜荣为博士，引闳、弘为

议郎。

车驾幸大学，会诸博士论难于前，荣被服儒衣，温恭有蕴藉，辩明经义，每

以礼让相厌，不以辞长胜人，儒者莫之及，特加赏赐。又诏诸生雅吹击磬，

尽日乃罢。后荣入会庭中，诏赐奇果，受者皆怀之，荣独举手捧之以拜。帝笑指

之曰：“此真儒生也。”以是愈见敬厚，常令止宿太子宫。积五年，荣荐门下生

九江胡宪侍讲，乃听得出，旦一入而已。荣尝寝病，太子朝夕遣中傅问病，赐以

珍羞、帷、帐、奴婢，谓曰：“如有不讳，无忧家室也。”后病愈，复入侍进。

二十八年，大会百官，诏问谁可傅太子者，群臣承望上意，皆言太子舅执金

吾原鹿侯阴识可。博士张佚正色曰：“今陛下立太子，为阴氏乎？为天下乎？即

为阴氏，则阴侯可；为天下，则固宜用天下之贤才。”帝称善，曰：“欲置傅者，

以辅太子也。今博士不难正朕，况太子乎？”即拜佚为太子太傅，而以荣为少傅，

赐以辎车、乘马。荣大会诸生，陈其车马、印绶，曰：“今日所蒙，稽古之力也，

可不勉哉！”荣以太子经学成毕，上疏谢曰：“臣幸得侍帷幄，执经连年，而智

学浅短，无以补益万分。今皇太子以聪睿之姿，通明经义，观览古今，储君副主

莫能专精博学若此者也。斯诚国家福祐，天下幸甚。臣师道已尽，皆在太子，谨

使掾臣汜再拜归道。”太子报书曰：“庄以童蒙，学道九载，而典训不明，无所

晓识。夫《五经》广大，圣言幽远，非天下之至精，岂能与于此！况以不才，敢

承诲命。昔之先师谢弟子者有矣，上则通达经旨，分明章句，下则去家慕乡，求

谢师门。今蒙下列，不敢有辞，愿君慎疾加餐，重爱玉体。”

三十年，拜为太常。荣初遭仓卒，与族人桓元卿同饥厄，而荣讲诵不息。元

卿嗤荣曰：“但自苦气力，何时复施用乎？”荣笑不应。及为太常，元卿叹曰：

“我农家子，岂意学之为利乃若是哉！”

显宗即位，尊以师礼，甚见亲重，拜二子为郎。荣年逾八十，自以衰老，数

上书乞身，辄加赏赐。乘与尝幸太常府，令荣坐东面，设几仗，会百官骠骑将军

东平王苍以下及荣门生数百人，天子亲自执业，每言辄曰“大师在是”。既罢，

悉以太官供具赐太常家。其恩礼若此。

永平二年，三雍初成，拜荣为五更。每大射养老礼毕，帝辄引荣及弟子升堂，

执经自为下说。乃封荣为关内侯，食邑五千户。

荣每疾病，帝辄遣使者存问，太官、太医相望于道。及笃，上疏谢恩，让还

爵士。帝幸其家问起居，入街下车，拥经而前，抚荣垂涕，赐以床茵、帷帐、刀

剑、衣被，良久乃去。自是诸侯将军大夫问疾者，不敢复乘车到门，皆拜床下。

荣卒，帝亲自变服，临丧送葬，赐冢茔于首山之阳。除兄子二人补四百石，都讲

生八人补二百石，其余门徒多至公卿。子郁嗣。

论曰：张佚讦切阴侯，以取高位，危言犯众，义动明后，知其直有余也。若

夫一言纳赏，志士为之怀耻；受爵不让，风人所以兴歌。而佚廷议戚援，自居全

德，意者以廉不足乎？昔乐羊食子，有功见疑；西巴放麑，以罪作傅。盖推仁审

伪，本乎其情。君人者能以此察，则真邪几于辨矣。

郁字仲恩，少以父任为郎。敦厚笃学，传父业，以《尚书》教授，门徒常数

百人。荣卒，郁当袭爵，上书让于兄子汎，显宗不许，不得已受封，悉以租入与

之。帝以郁先师子，有礼让，甚见亲厚，常居中论经书，问以政事，稍迁侍中。

帝自制《五家要说章句》，令郁校定于宣明殿，以侍中监虎贲中郎将。

永平十五年，入授皇太子经，迁越骑校尉，诏敕太子、诸王各奉贺致礼。郁

数进忠言，多见纳录。肃宗即位，郁以母忧乞身，诏听以侍中行服。建初二年，

迁屯骑校尉。

和帝即位，富于春秋，侍中窦宪自以外戚之重，欲令少主颇涉经学，上疏皇

太后曰：

《礼记》云：“天下之命，悬于天子；天子之善，成乎所习。习与智长，则

切而不勤；化与心成，则中道若性。昔成王幼小，越在襁褓，周公在前，史佚在

后，太公在左，召公在右。中立听朝，四圣维之。是以虑无遗计，举无过事。”

孝昭皇帝八岁即位，大臣辅政，亦选名儒韦贤、蔡义、夏侯胜等入授于前，平成

圣德。近建初元年，张酺、魏应、召训亦讲禁中。臣伏惟皇帝陛下，躬天然之姿，

宜渐教学，而独对左右小臣，未闻典义。昔五更桓荣，亲为帝师，子郁，结发敦

尚，继传父业，故再以校尉入授先帝，父子给事禁省，更历四世，今白首好礼，

经行笃备。又宗正刘方，宗室之表，善为《诗经》，先帝所褒。宜令郁、方并入

教授，以崇本朝，光示大化。

由是迁长乐少府，复入侍讲。顷之，转为侍中奉车都尉。永元四年，代丁鸿

为太常。明年，病卒。

郁经授二帝，恩宠甚笃，赏赐前后数百千万，显于当世。门人杨震、朱宠，

皆至三公。

初，荣受朱普学章句四十万言，浮辞繁长，多过其实。及荣入授显宗，减为

二十三万言。郁复删省定成十二万言。由是有《桓君大小太常章句》。

子普嗣，传爵至曾孙。郁中子焉，能世传其家学。孙鸾、曾孙彬，并知名。

焉字叔元，少以父任为郎。明经笃行，有名称。永初元年，入授安帝，三迁

为侍中步兵校尉。永宁中，顺帝立为皇太子，以焉为太子少傅，月余，迁太傅，

以母忧自乞，听以大夫行丧。逾年，诏使者赐牛酒，夺服，即拜光禄大夫，迁太

常。时废皇太子为济阴王，焉与太仆来历、廷尉张晧谏，不能得，事已具《来

历传》。

顺帝即位，拜太傅，与太尉朱宠并录尚书事。焉复入授经禁中，因宴见，建

言宜引三公、尚书入省事，帝从之。以焉前廷议守正，封阳平侯，固让不受。视

事三年，坐辟召禁锢者为吏免。复拜光禄大夫。阳嘉二年，代来历为大鸿胪，数

日，迁为太常。永和五年，代王龚为太尉。汉安元年，以日食免。明年，卒于家。

弟子传业者数百人，黄琼、杨赐最为显贵。焉孙典。

典字公雅，复传其家业，以《尚书》教授颍川，门徒数百人。举孝廉为郎。

居无几，会国相王吉以罪被诛，故人亲戚莫敢至者。典独弃官收敛归葬，服丧三

年，负土成坟，为立祠堂，尽礼而去。

辟司徒袁隗府，举高第，拜侍御史。是时，宦官秉权，典执政无所回避。常

乘骢马，京师畏惮，为之语曰：“行行且止，避骢马御史。”及黄巾贼起荥阳，

典奉使督军。贼破，还，以牾宦官赏不行。在御史七年不调，后出为郎。

灵帝崩，大将军何进秉政，典与同谋议，三迁羽林中郎将。献帝即位，三公

奏典前与何进谋诛阉官，功虽不遂，忠义炳著。诏拜家一人为郎，赐钱二十万。

从西入关，拜御史中丞，赐爵关内侯。车驾都许，迁光禄勋。建安六年，卒

官。

鸾字始春，焉弟子也。少立操行，褞袍糟食，不求盈余。以世浊，州郡多

非其人，耻不肯仕。

年四十余，时太守向苗有名迹，乃举鸾孝廉，迁为胶东令。始到官而苗卒，

鸾即去职奔丧，终三年然后归，淮汝之间高其义。后为巳吾、汲二县令，甚有名

迹。诸公并荐，复征拜议郎。上陈五事：举贤才，审授用，黜佞幸，省苑囿，息

役赋。书奏御，牾内竖，故不省。以病免。中平元年，年七十七，卒于家。子晔。

晔字文林，一名严，尤修志介。姑为司空杨赐夫人。初鸾卒，姑归宁赴哀，

将至，止于传舍，整饰从者而后入，晔心非之。及姑劳问，终无所言，号哭而已。

赐遣吏奉祠，因县发取祠具，晔拒不受。后每至京师，未尝舍宿杨氏。其贞忮若

此。宾客从者，皆祗其志行，一餐不受于人。仕为郡功曹。后举孝廉，有道、方

正、茂才，三公并辟，皆不应。

初平中，天下乱，避地会稽，遂浮海客交阯，越人化其节，至闾里不争讼。

为凶人所诬，遂死于合浦狱。

彬字彦林，焉之兄孙也。

父麟，字元凤，早有才惠。桓帝初，为议郎，入侍讲禁中，以直道牾左右，

出为许令，病免。会母终，麟不胜丧，未祥而卒，年四十一。所著碑、诔、赞、

说、书凡二十一篇。

彬少与蔡邕齐名。初举孝廉，拜尚书郎。时中常侍曹节女婿冯方亦为郎，彬

厉志操，与左丞刘歆，右丞杜希同好交善，未尝与方共酒食之会，方深怨之，遂

章言彬等为酒党。事下尚书令刘猛，雅善彬等，不举正其事，节大怒，劾奏猛，

以为阿党，请收下诏狱，在朝者为之寒心，猛意气自若，旬日得出，免官禁锢。

彬遂以废。光和元年，卒于家，年四十六。诸儒莫不伤之。

所著《七说》及书凡三篇，蔡邕等共论序其志，佥以为彬有过人者四：夙智

早成，岐嶷也；学优文丽，至通也；仕不苟禄，绝高也，辞隆从窊，洁操也。乃

共树碑而颂焉。

刘猛，琅邪人。桓帝时为宗正，直道不容，自免归家。灵帝即位，太傅陈蕃、

大将军窦武辅政，复征用之。

论曰：伏氏自东西京相袭为名儒，以取爵位。中兴而桓氏尤盛，自荣至典，

世宗其道，父子兄弟代作帝师，受其业者皆至卿相，显乎当世。孔子曰：“古之

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为人者，凭誉以显物；为己者，因心以会道。桓荣

之累世见宗，岂其为己乎！

丁鸿字孝公，颍川定陵人也。

公綝，字幼春，王莽末守颍阳尉。世祖略地颍阳，颍阳城守不下，綝说其宰，

遂与俱降，世祖大喜，厚加赏劳，以綝为偏将军，因从征伐。綝将兵先度河，移

檄郡国，攻营略地，下河南、陈留、颍川二十一县。

建武元年，拜河南太守。及封功臣，帝令各言所乐，诸将皆占丰邑美县，惟

綝愿封本乡。或谓綝曰：“人皆欲县，子独求乡，何也？”綝曰：“昔孙叔敖敕

其子，受封必求硗埆之地，今綝能蒲功微，得乡亭厚矣。”帝从之，封定陵新

安乡侯，食邑五千户，后徙封陵阳侯。

鸿年十三，从桓荣受《欧阳尚书》，三年而明章句，善论难，为都讲，遂笃

志精锐，布衣荷担，不远千里。

初，綝从世祖征伐，鸿独与弟盛居，怜盛幼小而共寒苦。及綝卒，鸿当袭封，

上书让国于盛，不报。既葬，乃挂縗绖于冢庐而逃去，留书与盛曰：“鸿贪经书，

不顾恩义，弱而随师，生不供养，死不饭唅，皇天先祖，并不祐助，身被大病，

不任茅土。前上疾状，愿辞爵仲公，章寝不报，迫且当袭封。谨自放弃。逐求良

医。如遂不瘳，永归沟壑。”鸿初与九江人鲍骏同事桓荣，甚相友善，及鸿亡封，

与骏遇于东海，阳狂不识骏。骏乃止而让之曰：“昔伯夷、吴札乱世权行，故得

申其志耳。《春秋》之义，不以家事废王事。今子以兄弟私恩而绝父不灭之基，

可谓智乎？”鸿感悟，垂涕叹息，乃还就国，开门教授。鲍骏亦上书言鸿经学至

行，显宗甚贤之。

永平十年诏征，鸿至即召见，说《文侯之命篇》，赐御衣及绶，禀食公车，

与博士同礼。顷之，拜侍中。十三年，兼射声校尉。建初四年，徙封鲁阳乡侯。

肃宗诏鸿与广平王羡及诸儒楼望、成封、桓郁、贾逵等，论定《五经》同异

于北宫白虎观，使五官中郎将魏应主承制问难，侍中淳于恭奏上，帝亲称制临决。

鸿以才高，论难最明，诸儒称之，帝数嗟美焉。时人叹曰：“殿中无双丁孝公。”

数受赏赐，擢徙校书，遂代成封为少府。门下由是益盛，远方至者数千人。彭城

刘恺、北海巴茂、九江朱伥皆至公卿。元和三年，徙封马亭乡侯。

和帝即位，迁太常。永元四年，代袁安为司徒。是时窦太后临政，宪兄弟各

擅威权。鸿因日食，上封事曰：

臣闻日者阳精，守实不亏，君之象也；月者阴精，盈毁有常，臣之表也。故

日食者，臣乘君，阴陵阳；月满不亏，下骄盈也。昔周室衰季，皇甫之属专权于

外，党类强盛，侵夺主势，则日月薄食，故《诗》曰：“十月之交，朔月辛卯，

日有食之，亦孔之丑。”《春秋》日食三十六，弑君三十二。变不空生，各以类

应。夫威柄不以放下，利器不可假人。览观往古，近察汉兴，倾危之祸，靡不由

之。是以三桓专鲁，田氏擅齐，六卿分严；诸吕握权，统嗣几移；哀、平之末，

庙不血食。故虽有周公之亲，而无其德，不得行其势也。

今大将军虽欲敕身自约，不敢僣差，然而天下远近皆惶怖承旨，刺史二千石

初除谒辞，求通待报，虽奉符玺、受台敕，不敢便去，久者至数十日。背王室，

向私门，此乃上威损，下权盛也。人道悖于下，效验见于天，虽有隐谋，神照其

情，垂象见戒，以告人君。间者月满先节，过望不亏，此臣骄溢背君，专功独行

也。陛下未深觉悟，故天重见戒，诚宜畏惧，以防其祸。《诗》云：“敬天之怒，

不敢戏豫。”若敕政责躬，杜渐防萌，则凶妖销灭，害除福凑矣。

夫坏崖破岩之水，源自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葱青。禁微则易，救末者

难，人莫不忽于微细，以致其大。恩不忍诲，义不忍割，去事之后，未然之明镜

也。臣愚以为左官外附之臣，依托权门，倾覆谄谀，以者容媚者，宜行一切之诛。

间者大将军再出，威振州郡，莫不赋敛吏人，遣使贡献。大将军虽云不受，而物

不还主，部署之吏无所畏惮，纵行非法，不伏罪辜，故海内贪猾，竞为奸吏，小

民吁嗟，怨气满腹。臣闻天不可以不刚，不刚则三光不明；王不可以不强，不强

则宰牧从横。宜因大变，改政匡失，以塞天意。

书奏十余日，帝以鸿行太尉兼卫尉，屯南、北宫。于是收窦宪大将军印绶，

宪及诸弟皆自杀。

时大郡口五六十万举孝廉二人，小郡口二十万并有蛮夷者亦举二人，帝以为

不均，下公卿会议。鸿与司空刘方上言：“凡口率之科，宜有阶品，蛮夷错杂，

不得为数。自今郡国率二十万口岁举孝廉一人，四十万二人，六十万三人，八十

万四人，百万五人，百二十万六人。不满二十万二岁一人，不满十万三岁一人。”

帝从之。

六年，鸿薨，赐赠有加常礼。子湛嗣。湛卒，子浮嗣。浮卒，子夏嗣。

论曰：“孔子曰“太伯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孟子曰“闻伯夷之风

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若乃太伯以天下而违周，伯夷率洁情以去国，并未

始有其让也。故太伯称至德，伯夷称贤人。后世闻其让而慕其风，徇其名而昧其

致，所以激诡行生而取与妄矣。至夫邓彪、刘恺，让其弟以取义，使弟受非服而

己厚其名，于义不亦薄乎！君子立言，非苟显其理，将以启天下之方悟者；立行，

非独善其身，将以训天下之方动者。言行之所开塞，可无慎哉！原丁鸿之心，主

于忠爱乎？何其终悟而从义也！异夫数子类乎徇名者焉。

赞曰：五更待问，应若鸣钟。庭列辎驾，堂修礼容。穆穆帝则，拥经以从。

丁鸿翼翼，让而不饰。高论白虎，深言日食。

卷三十八 张法滕冯度杨列传第二十八

张宗字诸君，南阳鲁阳人也。王莽时，为县阳泉乡佐。会莽败，义兵起，宗

乃率阳泉民三四百人起兵略地，西至长安，更始以宗为偏将军。宗见更始政乱，

因将家属客安邑。

及大司徒邓禹西征，定河东，定诣禹自归。禹闻宗素多权谋，乃表为偏将军。

禹军到栒邑，赤眉大众且至，禹以栒邑不足守，欲引师进就坚城，而众人多畏贼

追，惮为后拒。禹乃书诸将名于竹简，署其前后，乱著笥中，令各探之。宗独不

肯探，曰：“死生有命，张宗岂辞难就逸乎！”禹叹息谓曰：“将军有亲弱在营，

奈何不顾？”宗曰：“愚闻一卒毕力，百人不当；万夫致死，可以横行。宗今拥

兵数千，以承大威，何遽其必败乎！”遂留为后拒。诸营既引兵，宗方勒厉军士，

坚垒壁，以死当之。禹到前县，议曰：“以张将军之众，当百万之师，犹以小雪

投沸汤，虽欲戮力，其势不全也。”乃遣步骑二千人反还迎宗。宗引兵始发，而

赤眉卒至，宗与战，却之，乃得归营，于是诸将服其勇。及还到长安，宗夜将锐

士入城袭赤眉，中矛贯胛，又转攻诸营保，为流矢所激，皆几至于死。

及邓禹征还，光武以宗为京辅都尉，将突骑与征西大将军冯异共击关中诸营

保，破之，还河南都尉。建武六年，都尉官省，拜太中大夫。八年，颍川桑中盗

贼群起，宗将兵击定之。后青、冀盗贼屯聚山泽，宗以谒者督诸郡兵讨平之。十

六年，琅邪、北海盗贼复起，宗督二郡兵讨之，乃设方略，明购赏，皆悉破散，

于是沛、楚、东海、临淮群贼惧其威武，相捕斩者数千人，青、徐震栗。后迁琅

邪相，其政好严猛，敢杀伐。永平二年，卒于官。

法雄字文彊，扶风郿人也，齐襄王法章之后。秦灭齐，子孙不敢称田姓，故

以法为氏。宣帝时，徙三辅，世为二千石。雄初仕郡功曹，辟太傅张禹府，举雄

高第，除平氏长。善政事，好发擿奸伏，盗贼稀发，吏人畏爱之。南阳太守鲍得

上其理状，迁宛陵令。

永初三年，海贼张伯路等三千余人，冠赤帻，服绛衣，自称“将军”，寇滨

海九郡，杀二千石令长。初，遣侍御史庞雄督州郡兵击之，伯路等乞降，寻复屯

聚。明年，伯路复与平原刘文河等三百余人称“使者”，攻厌次城，杀长吏，转

入高唐，烧官寺，出系囚，渠帅皆称“将军”，共朝谒伯路。伯路冠五梁冠，佩

印绶，党众浸盛。乃遣御史中丞王宗持节发幽、冀诸郡兵，合数万人，乃征雄为

青州刺史，与王宗并力讨之。连战破贼，斩首溺死者数百人，余皆奔走，收器械

财物甚众。会赦诏到，贼犹以军甲未解，不敢归降。于是王宗召刺史太守共议，

皆以为当遂击之。雄曰：“不然，兵，凶器；战，危事。勇不可恃，胜不可必。

贼若乘船浮海，深入远岛，攻之未易也。及有赦令，可且罢兵，以慰诱其心，势

必解散，然后图之，可不战而定也。”宗善其言，即罢兵。贼闻大喜，乃还所略

人。而东莱郡兵独未解甲，贼复惊恐，遁走辽东，止海岛上。五年春，乏食，复

抄东莱间，雄率郡兵击破之，贼逃还辽东，辽东人李久等共斩平之，于是州界清

静。

雄每行部，录囚徒，察颜色，多得情伪，长吏不奉法者皆解印绶去。

在州四年，迁南郡太守，断狱省少，户口益增。郡滨带江沔，又有云梦薮泽，

永初中，多虎狼之暴，前大守赏募张捕，反为所害者甚众。雄乃移书属县曰：

“凡虎狼之在山林，犹人之居城市。古者至化之世，猛兽不扰，皆由恩信宽泽，

仁及飞走。太守虽不德，敢忘斯义。记到，其毁坏槛阱，不得妄捕山林。”是后

虎害稍息，人以狱安。在郡数岁，岁常丰稔。元初中卒官。

子真，在《逸人传》。

滕抚字叔辅，北海剧人也。初仕州郡，稍迁为涿令，有文武才用。太守以其

能，委任郡职，兼领六县。风政修明，流爱于人，在事七年，道不拾遗。

顺帝末，扬、徐盗贼群起，磐牙连岁。建康元年，九江范容、周生等相聚反

乱，屯据历阳，为江淮巨患，遣御史中丞冯绲将兵督扬州刺史尹燿、九江太守邓

显讨之。燿、显军败，为贼所杀。又阴陵人徐凤、马勉等复寇郡县，杀略吏人。

凤衣绛衣，带黑绶，称“无上将军”，勉皮冠黄衣，带玉印，称“黄帝”，筑营

于当涂山中。乃建年号，置百官，遣别帅黄虎攻没合肥。明年，广陵贼张婴等复

聚众数千人反，据广陵。朝廷博求将帅，三公举抚有文武才，拜为九江都尉，与

中郎将赵序助冯绲合州郡兵数万人共讨之。又广开赏募，钱、邑各有差。梁太后

虑群贼屯结，诸将不能制，又议遣太尉李固。未及行，会抚等进击，大破之，斩

马勉、范容、周生等千五百级，徐凤遂将余众攻烧东城县。下邳人谢安应募，率

其宗亲设伏击凤，斩之，封安为平乡侯，邑三千户。拜抚中郎将，督扬、徐二州

事。抚复进击张婴，斩获千余人。赵序坐畏懦不进，诈增首级，征还弃市。又历

阳贼华孟自称“黑帝”，攻九江，杀郡守。抚乘胜进击，破之，斩孟等三千八百

级，虏获七百余人，牛、马、财物不可胜算。于是东南悉平，振旅而还。以抚为

左冯翊，除一子为郎。抚所得赏赐，尽分于麾下。

性方直，不交权势，宦官怀忿。及论功当封，太尉胡广时录尚书事，承旨奏

黜抚，天下怨之。卒于家。

冯绲字鸿卿，巴郡宕渠人也，少学《春秋》、《司马兵法》。父焕，安帝时

为幽州刺史，疾忌奸恶，数致其罪。时玄菟太守姚光亦失人和。建光元年，怨者

乃诈作玺书谴责焕、光，赐以欧刀。又下辽东都尉庞奋使速行刑，奋即斩光收焕。

焕欲自杀，绲疑诏文有异，止焕曰：“大人在州，志欲去恶，实无他故，必是凶

人妄诈，规肆奸毒。愿以事自上，甘罪无晚。”焕从其言，上书自讼，果诈者所

为，征奋抵罪。会焕病死狱中，帝愍之，赐焕、光钱各十万，以子为郎中。绲由

是知名。

家富好施，赈赴穷急，为州里所归爱。初举孝廉，七迁为广汉属国都尉，征

拜御史中丞。顺帝末，以绲持节督扬州诸郡军事，与中郎将滕抚击破群贼，迁陇

西太守。后鲜卑寇边，以绲为辽东太守，晓喻降集，虏皆弭散。征拜京兆尹，转

司隶校尉，所在立威刑。迁廷尉、太常。

时，长沙蛮寇益阳，屯聚积久，至延熹五年，众转盛，而零陵蛮贼复反应之，

合二万余人，攻烧城郭，杀伤长吏。又武陵蛮夷悉反，寇掠江陵间，荆州刺史刘

度、南郡太守李肃并奔走荆南，皆没。于是拜绲为车骑将军，将兵十余万讨之，

诏策绲曰：“蛮夷猾夏，久不讨摄，各焚都城，蹈籍官人。州郡将吏，死职之臣，

相逐奔窜，曾不反顾，可愧言也。将军素有威猛，是以擢授六师。前代陈汤、冯、

傅之徒，以寡击众，郅支、夜郎、楼兰之戎，头悬都街，卫、霍北征，功列金石，

是皆将军所究览也。今非将军，谁与修复前迹？进赴之宜，权时之策，将军一之，

出郊之事，不复内御。已命有司祖于国门。《诗》不云乎：‘进厥虎臣，阚如虓

虎，敷敦淮濆，仍执丑虏。’将军其勉之！”

时，天下饥馑，帑藏虚尽，每出征伐，常减公卿俸禄，假王侯租赋，前后所

遣将帅，宦官辄陷以折耗军资，往往抵罪。绲性烈直，不行贿赂，惧为所中，乃

上疏曰：“势得容奸，伯夷可疑；荀曰无猜，盗跖可信。故乐羊陈功，文侯示以

谤书。愿请中常侍一人监军财费。”尚书朱穆奏绲以财自嫌，失大臣之节。有诏

勿劾。

绲军至长沙，贼闻，悉诣营道乞降。进击武陵蛮夷，斩首四千余级，受降十

余万人，荆州平定。诏书赐钱一亿，固让不受。振旅还京师，推功于从事中郎应

奉，荐以为司隶校尉，而上书乞骸骨，朝廷不许。监军使者张敞承宦官旨，奏绲

将傅婢二人戎服自随，又辄于江陵刻石纪功，请下吏案理。尚书令黄俊奏议，以

为罪无正法，不合致纠。会长沙贼复起，攻桂阳、武陵，绲以军还盗贼复发，策

免。

顷之，拜将作大匠，转河南尹。上言“旧典，中官子弟不得为牧人职”，帝

不纳。复为廷尉。时山阳太守单迁以罪系狱，绲考致其死。迁，故车骑将军单超

之弟，中官相党，遂共诽章诬绲，坐与司隶校尉李膺、大司农刘祐俱输左校。应

奉上疏理绲等，得免。后拜屯骑校尉，复为廷尉，卒于宫。

绲弟允，清白有孝行，能理《尚书》，善推步之术。拜降虏校尉，终于家。

度尚字博平，山阳湖陆人也。家贫，不修学行，不为乡里所推举。积困穷，

乃为宦者同郡侯览视田，得为郡上计吏，拜郎中，除上虞长。为政严峻，明于发

擿奸非，吏人谓之神明。迁文安令，遇时疾疫，谷贵人饥，尚开仓廪给，营救疾

者，百姓蒙其济。时冀州刺史朱穆行部，见尚甚奇之。

延熹五年，长沙、零陵贼合七八千人，自称“将军，入桂阳、苍梧、南海、

交阯，交阯刺史及苍梧太守望风逃奔，二郡皆没。遣御史中丞盛修募兵讨之，不

能克。豫章艾县人六百余人，应募而不得赏直，怨恚，遂反，焚烧长沙郡县，寇

益阳，杀县令，众渐盛。又遣谒者马睦，督荆州刺史刘度击之，军败，睦、度奔

走。桓帝诏公卿举任代刘度者，尚书朱穆举向，自右校令擢为荆州刺史。尚躬率

部曲，与同劳逸，广募杂种诸蛮夷，明设购赏，进击，大破之，降者数万人。

桂阳宿贼渠帅卜阳、潘鸿等畏尚威烈，徙入山谷。尚穷追数百里，遂入南海，

破其三屯，多获珍宝。而阳、鸿等党众犹盛，尚欲击之，而士卒骄富，莫有斗志。

尚计缓之则不战，逼之必逃亡，乃宣言卜阳、潘鸿作贼十年，习于攻守，今兵寡

少，未易可进，当须诸郡所发悉至，尔乃并力攻之。申令军中，恣听射猎，兵士

喜悦，大小皆相与从禽。尚乃密使所亲客潜焚其营，珍积皆尽。猎者来还，莫不

泣涕。尚人人慰劳，深自咎责，因曰：“卜阳等财宝足富数世，诸卿但不并力耳。

所亡少少，何足介意！”众闻咸愤踊，尚敕令秣马蓐食，明旦，径赴贼屯。阳、

鸿等自以深固，不复设备，吏士乘锐，遂大破平之。

尚出兵三年，群寇悉定。七年，封右乡侯，迁桂阳太守。明年，征还京师。

时荆州兵朱盖等，征戍役久，财赏不赡，忿恚，复作乱，与桂阳贼胡兰等三千余

人复攻桂阳，焚烧郡县，太守任胤弃城走，贼众遂至数万。转攻零陵，太守陈球

固守拒之。于是以尚为中郎将，将幽、冀、黎阳、乌桓步骑二万六千人救球，又

与长沙太守抗徐等发诸郡兵，并势讨击，大破之，斩兰等首三千五百级，余贼走

苍梧。诏赐尚钱百万，余人各有差。

时抗徐与尚俱为名将，数有功。徐字伯徐，丹阳人，乡邦称其胆智。初试守

宣城长，悉移深林远薮椎髻鸟语之人置于县下，由是境内无复盗贼。后为中郎将

宗资别部司马，击太山贼公孙举等，破平之，斩首三千余级，封乌程东乡侯五百

户。迁太山都尉，寇盗望风奔亡。及在长沙，宿贼皆平。卒于官。桓帝下诏追增

封徐五百户，并前千户。

复以尚为荆州刺史。尚见胡兰余党南走苍梧，惧为已负，乃伪上言苍梧贼入

荆州界，于是征交阯刺中张磐下廷尉。辞状未正，会赦见原。磐不肯出狱，方更

牢持械节，狱吏谓磐曰：“天恩旷然而君不出，可乎？”磐因自列曰：“前长沙

贼胡兰作难荆州，余党散入交阯。磐身婴甲胄，涉危履险，讨击凶患，斩殄渠帅，

余尽鸟窜冒遁，还奔荆州。刺史度尚惧磐先言，怖畏罪戾，伏奏见诬。磐备位方

伯，为国爪牙，而为尚所枉，受罪牢狱。夫事有虚实，法有是非。磐实不辜，赦

无所除。如忍以苟免，永受侵辱之耻，生为恶吏，死为敝鬼。乞传尚诣廷尉，面

对曲直，足明真伪。尚不征者，磐埋骨牢槛，终不虚出，望尘受枉。”廷尉以其

状上，诏书征尚到廷尉，辞穷受罪，以先有功得原。磐字子石，丹阳人，以清白

称，终于庐江太守。

尚后为辽东太守，数月，鲜卑率兵攻尚，与战，破之，戎狄惮畏。年五十，

延熹九年，卒于官。

杨璇字机平，会稽乌伤人也。高祖父茂，本河东人，从光武征伐，为威寇将

军，封乌伤新阳乡侯。建武中就国，传封三世，有罪国除，因而家焉。父扶，交

阯刺史，有理能名。兄乔，为尚书，容仪伟丽，数上言政事，桓帝爱其才貌，诏

妻以公主，乔固辞不听，遂闭口不食，七日而死。

璇初举孝廉，稍迁，灵帝时为零陵太守。是时苍梧、桂阳猾贼相聚，攻郡县，

贼众多而璇力弱，吏人忧恐，璇乃特制马车数十乘，以排囊盛石灰于车上，系布

索于马尾，又为兵车，专彀弓驽，克期会战。乃令马车居前，顺风鼓灰，贼不得

视，因以火烧布，布然马惊，奔突贼阵，因使后车弓弩乱发，钲鼓鸣震。群盗波

骇破散，追逐伤斩无数，枭其渠帅，郡境以清。荆州刺史赵凯，诬奏璇实非身破

贼，而妄有其功。璇与相章奏，凯有党助，遂槛车征璇。防禁严密，无由自讼，

乃噬臂出血，书衣为章，具陈破贼形势，及言凯所诬状，潜令亲属诣阙通之。诏

书原璇，拜议郎，凯反受诬人之罪。

璇三迁为勃海太守，所在有异政，以事免。后尚书令张温特表荐之，征拜尚

书仆射。以病乞骸骨，卒于家。

论曰：安、顺以后，风威稍薄，寇攘浸横，缘隙而生，剽人盗邑者不阕时月，

假署皇王者益以十数。或托验神道，或矫妄冕服。然其雄渠魁长，未有闻焉，犹

至垒盈四郊，奔命首尾。若夫数将者，并宣力勤虑，以劳定功，而景风之赏未甄，

肤受之言互及。以此而推，政道难乎以免。

赞曰：张宗裨禹，敢殿后拒。江、淮、海、岱，虔刘寇阻。其谁清之？雄、

尚、绲、抚。璇能用谲，亦云振旅。

卷三十九 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第二十九

孔子曰：“夫孝莫大于严父，严父莫大于配天，则周公其人也。”子路曰：

“伤哉贫也！生无以养，死无以葬。”子曰：“啜菽饮水，孝也。”夫钟鼓非乐

云之本，而器不可去；三牲非致孝之主，而养不可废。存器而忘本，乐之遁也；

调器以和声，乐之成也。崇养以伤行，孝之累也；修已以致禄，养之大也。故言

能大养，则周公之祀，致四海之祭；言以义养，则仲由之菽，甘于东邻之牲。夫

患水菽之薄，干禄以求养者，是以耻禄亲也。存诚以尽行，孝积而禄厚者，此能

以义养也。

中兴，庐江毛义少节，家贫，以孝行称。南阳人张奉慕其名，往候之。坐定

而府檄适至，以义守令，义奉檄而入，喜动颜色。奉者，志尚士也，心贱之，自

恨来，固辞而去。及义母死，去官行服。数辟公府，为县令，进退必以礼。后举

贤良，公车征，遂不至。张奉叹曰：“贤者固不可测。往日之喜，乃为亲屈也。

斯盖所谓‘家贫亲老，不择官而仕’者也。”建初中，章帝下诏褒宠义，赐谷千

斛，常以八月长吏问起居，加赐羊酒。寿终于家。

安帝时，汝南薛包孟尝，好学笃行，丧母，以致孝闻。及父娶后妻而憎包，

分出之，包日夜号泣，不能去，至被殴杖。不得已，庐于舍外，旦入而洒扫，父

怒，又逐之。乃庐于里门，昏晨不废。积岁余，父母惭而还之。后行六年服，丧

过乎哀。既而弟子求分财异居，包不能止，乃中分其财。奴婢引其老者，曰：

“与我共事久，若不能使也。”田庐取其荒顿者，曰：“吾少时所理，意所恋也。”

器物取朽败者，曰：“我素所服食，身口所安也。”弟子数破其产，辄复赈给。

建光中，公车特征，至，拜侍中。包性恬虚，称疾不起，以死自乞。有诏赐告归，

加礼如毛义，年八十余，以寿终。

若二子者，推至诚以为行，行信于心而感于人，以成名受禄致礼，斯可谓能

以孝养也。若夫江革、刘般数公者之义行，犹斯志也。撰其行事著于篇。

刘平字公子，楚郡彭城人也。本名旷，显宗后改为平。王莽时为郡吏，守菑

丘长，政教大行。其后每属县有剧贼，辄令平守之，所至皆理，由是一郡称其能。

更始时，天下乱，平弟仲为贼所杀。其后贼复忽然而至，平扶侍其母，奔走

逃难。仲遗腹女始一岁，平抱仲女而弃其子。母欲还取之，平不听，曰：“力不

能两活，仲不可以绝类。”遂去不顾，与母俱匿野泽中。平朝出求食，逢饿贼，

将亨之，平叩头曰：“今旦为老母求菜，老母待旷为命，愿得先归，食母毕，还

就死。”因涕泣。贼见其至诚，哀而遣之。平还，既食母讫，因白曰：“属与贼

期，义不可欺。”遂还诣贼。众皆大惊，相谓曰：“常闻烈士，乃今见之。子去

矣，吾不忍食子。”于是得全。

建武初，平狄将军庞萌反于彭城，攻败郡守孙萌。平时复为郡吏，冒白刃伏

萌身上，被七创，困顿不知所为，号泣请曰：“愿以身代府君。”贼乃敛兵止，

曰：“此义士也，勿杀。”遂解去。萌伤甚气绝，有顷苏，渴求饮，平倾其创血

以饮之。后数日萌竟死，平乃裹创，扶送萌丧，至其本县。

后举孝廉，拜济阴郡丞，太守刘育甚重之，任以郡职，上书荐平。会平遭父

丧去官。服阕，拜全椒长。政有恩惠，百姓怀感，人或增赀就赋，或减年从役。

刺使、太守行部，狱无系囚，人自以得所，不知所问，唯班诏书而去。后以病免。

显宗初，尚书仆射钟离意上书荐平及琅邪王望、东莱王扶曰：“臣窃见琅邪

王望、楚国刘旷、东莱王扶，皆年七十，执性恬淡，所居之处，邑里化之，修身

行义，应在朝次。臣诚不足知人，窃慕推士进贤之义。”书奏，有诏征平等，特

赐办装钱。至皆拜议郎，并数引见。平再迁侍中，永平三年，拜宗正，数荐达名

士承宫、郇恁等。在位八年，以老病上疏乞骸骨，卒于家。

王望字慈卿，客授会稽，自议郎迁青州刺史，甚有威名，是时，州郡灾旱，

百姓穷荒，望行部，道见饥者，裸行草食，五百余人，愍然哀之，因以便宜出所

在布粟，给其廪粮，为作褐衣。事毕上言，帝以望不先表请，章示百官，详议其

罪。时公卿皆以为望之专命，法有常条。钟离意独曰：“昔华元、子反，楚、宋

之良臣，不禀君命，擅平二国，《春秋》之义，以为美谈。今望怀义忘罪，当仁

不让，若绳之以法，忽其本情，将乖圣朝爱育之旨。”帝嘉意议，赦其不罪。

王扶字子元，掖人也。少修节行，客居琅邪不其县，所止聚落化其德。国相

张宗谒请，不应，欲强致之，遂杖策归乡里。连请，固病不起。太傅邓禹辟，不

至。后拜议郎，会见，恂恂似不能言。然性沈正，不可干以非义，当世高之。永

平中，临邑侯刘复著《汉德颂》，盛称扶为名臣云。

赵孝字长平，沛国蕲人也。父普，王莽时为田禾将军，任孝为郎。每告归，

常白衣步担。尝从长安还，欲止邮亭。亭长先时闻孝当过，以有长者客，扫洒待

之。孝既至，不自名，长不肯内，因问曰：“闻田禾将军子当从长安来，何时至

乎？”孝曰：“寻到矣。”于是遂去。及天下乱，人相食。孝弟礼为饿贼所得，

孝闻之，即自缚诣贼，曰：“礼久饿羸瘦，不如孝肥饱。”贼大惊，并放之，谓

曰：“可且归，更持米糒来。”孝求不能得，复往报贼，愿就亨。众异之，遂不

害。乡常服其义。州郡辟召，进退必以礼。举孝廉，不应。

永平中，辟太尉府，显宗素闻其行，诏拜谏议大夫，迁侍中，又迁长乐卫尉。

复征弟礼为御史中丞。礼亦恭谦行已，类于孝。帝嘉其兄弟笃行，欲宠异之，诏

礼十日一就卫尉府，太官送供具，令共相对尽欢。数年，礼卒，帝令孝从官属送

丧归葬。后岁余，复以卫尉赐告归，卒于家。孝无子，拜礼两子为郎。

时，汝南有王琳巨尉者，年十余岁丧父母。因遭大乱，百姓奔逃，惟琳兄弟

独守冢庐，号泣不绝。弟季，出遇赤眉，将为所哺，琳自缚，请先季死，贼矜而

放遣，由是显名乡邑。后辟司徒府，荐士而退。

琅邪魏谭少闲者，时亦为饥寇所获，等辈数十人皆束缚，以次当亨。贼见谭

似谨厚，独令主爨，暮辄执缚。贼有夷长公，特哀念谭，密解其缚，语曰：

“汝曹皆应就食，急从此去。”对曰：“谭为诸君爨，恒得遗余，余人皆菇草

莱，不如食我。”长公义之，相晓赦遣，并得俱免。谭永平中为主家令。

又齐国皃萌子明、梁郡车成子威二人，兄弟并见执于赤眉，将食之，萌、成

叩头，乞以身代，贼亦哀而两释焉。

淳于恭字孟孙，北海淳于人也。善说《老子》，清静不慕荣名。家有山田果

树，人或侵盗，辄助为收采。又见偷刈禾者，恭念其愧，因伏草中，盗去乃起，

里落化之。

王莽末，岁饥兵起，恭兄崇将为盗所亨，恭请代，得俱免。后崇卒，恭养孤

幼，教诲学问，有不如法，辄反用杖自箠，以感悟之，儿惭而改过。初遭贼寇，

百姓莫事农桑。恭常独力田耕，乡人止之曰：“时方淆乱，死生未分，何空自苦

为？”恭曰：“纵我不得，他人何伤。”垦耨不辍。后州郡连召，不应，遂幽居

养志，潜于山泽。举动周旋，必由礼度。建武中，郡举孝廉，司空辟，皆不应，

客隐琅邪黔陬山，遂数十年。

建初元年，肃宗下诏美恭素行，告郡赐帛二十匹，遣诣公车，除为议郎。引

见极日，访以政事，迁侍中骑都尉，礼待甚优。其所荐名贤，无不征用。进对陈

政，皆本道德，帝与之言，未尝不称善。五年，病笃，使者数存问，卒于官。诏

书褒叹，赐谷千斛，刻石表闾。除子孝为太子舍人。

江革字次翁，齐国临淄人也。少失父，独与母居。遭天下乱，盗贼并起，革

负母逃难，备经阻险，常采拾以为养。数遇贼，或劫欲将去，革辄涕泣求哀，言

有老母，辞气愿款，有足感动人者。贼以是不忍犯之，或乃指避兵之方，遂得俱

全于难。革转客下邳，穷贫裸跣，行佣以供母，便身之物，莫不必给。

建武末年，与母归乡里。每至岁时，县当案比，革以母老，不欲摇动，自在

辕中挽车，不用牛马，由是乡里称之曰“江巨孝”。太守尝备礼召，革以母老不

应。及母终，至性殆灭，尝寝伏冢庐，服竟，不忍除。郡守遣丞掾释服，因请以

为吏。

永平初，举孝廉为郎，补楚太仆。月余，自劾去。楚王英驰遣官属追之，遂

不肯还。复使中傅赠送，辞不受。后数应三公命，辄去。

建妆初，太尉牟融举贤良方正。再迁司空长史。肃宗甚崇礼之，迁五官中朗

将。每朝会，帝常使虎贲扶侍，及进拜，恒目礼焉。时有疾不会，辄太官送醪膳，

恩宠有殊。于是京师贵戚卫尉马廖、侍中窦宪慕其行，各奉书致礼，革无所报受。

帝闻而益善之。后上书乞骸骨，转拜谏议大夫，赐告归，因谢病称笃。

元和中，天子思革至行，制诏齐相曰：“谏议大夫江革，前以病归，今起居

何如？夫孝，百行之冠，众善之始也。国家每惟志士，未尝不及革。县以见谷千

斛赐‘巨孝’，常以八月长吏存问，致羊酒，以终厥身。如有不幸，祠以中牢。”

由是“巨孝”之称，行于天下。及卒，诏复赐谷千斛。

刘般字伯兴，宣帝之玄孙也。宣帝封子嚣于楚，是为孝王。孝王生思王衍，

衍生王纡，纡生般。自嚣至般，积累仁义，世有名节，而纡尤慈笃。早失母，同

产弟原乡侯平尚幼，纡亲自鞠养，常与共卧起饮食。及成人，未尝离左右。平病

卒，纡哭泣欧血，数月亦殁。初，纡袭王封，因值王莽篡位，废为庶人，因家于

彭城。

般数岁而孤，独与母居。王莽败，天下乱，太夫人闻更始即位，乃将般俱奔

长安。会更始败，复与般转侧兵革中，西行上陇，遂流至武威。般虽尚少，而笃

志修行，讲诵不怠。其母及诸舅，以为身寄绝域，死生未必，不宜苦精若此，数

以晓般，般犹不改其业。

建武八年，隗嚣败，河西始通，般即将家属东至洛阳，修经学于师门。明年，

光武下诏，封般为菑丘侯，奉孝王祀，使就国。后以国属楚王，徙封杼秋侯。

十九年，行幸沛，诏问郡中诸侯行能。太守荐言般束修至行，为诸侯师。帝

闻而嘉之，乃赐般绶，钱百万，缯二百匹。二十年，复与车驾会沛，因从还洛阳，

赐谷什物，留为侍祠侯。

永平元年，以国属沛，徙封居巢侯，复随诸侯就国。数年，杨州刺史观恂荐

般在国口无择言，行元怨恶，宜蒙旌显。显宗嘉之。十年，征般行执金吾事，从

至南阳，还为朝侯。明年，兼屯骑校尉。时五校官显职闲，而府寺宽敞，舆服光

丽，伎巧毕给，故多以宗室肺腑居之。每行幸郡国，般常将长水胡骑从。

帝曾欲置常平仓，公卿议者多以为便。般对以“常平仓外有利民之名，而内

实侵刻百姓，豪右因缘为奸，小民不能得其平，置之不便”。帝乃止。是时下令

禁民二业，又以郡国牛疫，通使区种增耕，而吏下检结，多失其实，百姓患之。

般上言：“郡国以官禁二业，至有田者不得渔捕。今滨江湖郡率少蚕桑，民资渔

采以助口实，且以冬春闲月，不妨农事。夫渔猎之利，为田除害，有助谷食，无

关二业也。又郡国以牛疫、水旱，垦田多减，故诏敕区种，增进顷亩，以为民也。

而吏举度田，欲令多前，至于不种之处，亦通为租。可申敕刺史、二千石，务令

实核，其有增加，皆使与夺田同罪。”帝悉从之。

肃宗即位，以为长乐少府。建初二年，迁宗正。般妻卒，厚加赗赠，及赐冢

茔地于显节陵下。般在位数言政事。其收恤九族，行义尤著，时人称之。年六十，

建初三年卒。子宪嗣。宪卒，子重嗣。宪兄恺。

恺字伯豫，以当袭般爵，让与弟宪，遁逃避封。久之，章和中，有司奏请绝

恺国，肃宗美其义，特优假之，恺犹不出。积十余岁，至永元十年，有司复奏之，

侍中贾逵因上书曰：“孔子称‘能以礼让为国，于从政乎何有’。窃见居巢侯刘

般嗣子恺，素行孝友，谦逊洁清，让封弟宪，潜身远迹。有司不原乐善之心，而

绳以循常之法，惧非长克让之风，成含弘之化。前世扶阳侯韦玄成，近有陵阳侯

丁鸿、鄳侯邓彪，并以高行洁身辞爵，未闻贬削，而皆登三事。今恺景仰前修，

有伯夷之节，宜蒙矜宥，全其先功，以增圣朝尚德之美。”和帝纳之，下诏曰：

“故居巢侯刘般嗣子恺，当袭般爵，而称父遗意，致国弟宪，遁亡七年，所守弥

笃。盖王法崇善，成人之美。其听宪嗣爵。遭事之宜，后不得以为比。”乃征恺，

拜为郎，稍迁侍中。

恺之入朝，在位者莫不仰其风行。迁步兵校尉。十三年，迁宗正，免。复拜

侍中，迁长水校尉。永初元年，代周章为太常。恺性笃古，贵处士，每有征举，

必先岩穴。论议引正，辞气高雅。六年，代张敏为司空。元初二年，代夏勤为司

徒。

旧制，公卿、二千石、刺史不得行三年丧，由是内外众职并废丧礼。元初中，

邓太后诏长吏以下不为亲行服者，不得典城选举。时，有上言牧守宜同此制，诏

下公卿，议者以为不便。恺独议曰：“诏书所以为制服之科者，盖崇化厉俗，以

弘孝道也。今刺史一州之表，二千石千里之师，职在辩章百姓，宣美风俗，尤宜

尊重典礼，以身先之。而议者不寻其端，至于牧守则云不宜，是犹浊其源而望流

清，曲其形而欲景直，不可得也。”太后从之。

时，征西校尉任尚以奸利被征抵罪。尚曾副太将军邓骘，骘党护之，而太尉

马英、司空李郃承望骘旨，不复先请，即独解尚臧锢，恺不肯与议。后尚书案其

事，二府并受谴咎，朝廷以此称之。

视事五岁，永宁元年，称病上书致仕，有诏优许焉，加赐钱三十万，以千石

禄归养，河南尹常以岁八月致羊酒。时安帝始亲政事，朝廷多称恺之德，帝乃遣

问起居，厚加赏赐。会马英策罢，尚书陈忠上疏荐恺曰：

臣闻三公上则台阶，下象山岳，股肱元首，鼎足居职。协和阴阳，调训五品，

考功量才，以序庶僚，遭烈风不迷，遇迅雨不惑，位莫重焉。而今上司缺职，未

议其人。臣窃差次诸卿，考合众议，咸称太常朱伥、少府荀迁。臣父宠，前忝司

空，伥、迁并为掾属，具知其能。伥能说经书而用心褊狭，迁严毅刚直而薄于艺

文。伏见前司徒刘恺，沈重渊懿，道德博备，克让爵土，致祚弱弟，躬浮云之志，

兼浩然之气，频历二司，举动得礼。以疾致仕，侧身里巷，处约思纯，进退有度，

百僚景式，海内归怀。往者孔光、师丹，近世邓彪、张酺，皆去宰相，复序上司。

诚宜简练卓异，以厌众望。

书奏，诏引恺拜太尉。安帝初，清河相叔孙光坐臧抵罪，遂增锢二世，衅及

其子。是时居延都尉范邠复犯臧罪，诏下三公、廷尉议。司徒杨震、司空陈褒、

廷尉张皓议依光比。恺独以为：“《春秋》之义，‘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

所以进人于善也。《尚书》曰：‘上刑挟轻，下刑挟重。’如今使臧吏禁锢子孙，

以轻从重，惧及善人，非先王详刑之意也。”有诏：“太尉议是。”

视事三年，以疾乞骸骨，久乃许之，下河南尹礼秩如前。岁余，卒于家。诏

使者护丧事，赐东园秘器，钱五十万，布千匹。

少子茂，字叔盛，亦好礼让，历位出纳，桓帝时为司空。会司隶校尉李膺等

抵罪，而南阳太守成瑨、太原太守刘瓆下狱当死，茂与太尉陈蕃、司徒刘矩

共上书讼之。帝不悦，有司承旨劾奏三公，茂遂坐免。建宁中，复为太中大夫，

卒于宫。

周磐字坚伯，汝南安成人，征士燮之宗也。祖父业，建武初为天水太守。磐

少游京师，学《古文尚书》、《洪范五行》、《左氏传》，好礼有行，非典谟不

言，诸儒宗之。居贫养母，俭薄不充。尝诵《诗》至《汝坟》之卒章，慨然而叹，

乃解韦带，就孝廉之举。和帝初，拜谒者，除任城长，迁阳夏、重合令，频历三

城，皆有惠政。后思母，弃官还乡里。及母殁，哀至几于毁灭，服终，遂庐于冢

侧。教授门徒常千人。

公府三辟，皆以有道特征，磐语友人曰：“昔方回、支父啬神养和，不以荣

利滑其生术。吾亲以没矣，从物何为？”遂不应。建光元年，年七十三，岁朝会

集诸生，讲论终日，因令其二子曰：“吾日者梦见先师东里先生，与我讲于阴堂

之奥。”既而长叹：“岂吾齿之尽乎！若命终之日，桐棺足以周身，外椁足以周

棺，敛形悬封，濯衣幅巾。编二尺四寸简，写《尧典》一篇，并刀笔各一，以置

棺前，示不忘圣道。”其月望日，无病忽终，学者以为知命焉。

磐同郡蔡顺，字君仲，亦以至孝称。顺少孤，养母。尝出求薪，有客卒至，

母望顺不还，乃噬其指，顺即心动，弃薪驰归，跪问其故。母曰：“有急客来，

吾噬指以悟汝耳。”母年九十，以寿终。未及得葬，里中灾，火将逼其舍，顺抱

伏棺柩，号哭叫天，火遂越烧它室，顺独得免。太守韩崇召为东閤祭酒。母平生

畏雷，自亡后，每有雷震，顺辄圜冢泣，曰：“顺在此。”崇闻之，每雷辄为差

车马到墓所。后太守鲍众举孝廉，顺不能远离坟墓，遂不就。年八十，终于家。

赵咨字文楚，东郡燕人也。父畅，为博士。咨少孤，有孝行，州郡召举孝廉，

并不就。

延憙元年，大司农陈奇举咨至孝有道，仍迁博士。灵帝初，太傅陈蕃、大将

军窦武为宦者所诛，咨乃谢病去。太尉杨赐特辟，使饰巾出入，请与讲议。举高

第，累迁敦煌太守。以病免还，躬率子孙耕农为养。

盗尝夜往劫之，咨恐母惊惧，乃先至门迎盗，因请为设食，谢曰：“老母八

十，疾病须养，居贫，朝夕无储，乞少量衣粮。”妻子物余，一无所请。盗皆惭

叹，跪而辞曰：“所犯无状，干暴贤者。”言毕奔出，咨追以物与之，不及。由

此益知名。征拜议郎，辞疾不到，诏书切让，州郡以礼发遣，前后再三，不得已

应召。

复拜东海相。之官，道经荥阳，令敦煌曹暠，咨之故孝廉也，迎路谒候，咨

不为留。暠送至亭次，望尘不及，谓主簿曰：“赵君名重，今过界不见，必为天

下笑！”即弃印绶，追至东海。谒咨毕，辞归家。其为时人所贵若此。

咨在官清简，计日受奉，豪党畏其俭节。视事三年，以疾自乞，征拜议郎。

抗疾京师，将终，告其故吏朱祇、萧建等，使薄敛素棺，籍以黄壤，欲令速朽，

早归后土，不听子孙改之。乃遗书敕子胤曰：

夫含气之伦，有生必终，盖天地之常期，自然之至数。是以通人达士，鉴兹

性命，以存亡为晦明，死生为朝夕，故其生也不为娱，亡也不知戚。夫亡者，元

年去体，贞魂游散，反素复始，归于无端。既已消仆，还合粪土。土为弃物，岂

有性情，而欲制其厚薄，调其燥湿邪？但以生者之情，不忍见形之毁，乃有掩骼

埋窆之制。《易》曰：“古之葬者，衣以薪，藏之中野，后世圣人易之以棺椁。”

棺椁之造，自黄帝始。爰自陶唐，逮于虞、夏，犹尚简朴，或瓦或木，及至殷人

而有加焉。周室因之，制兼二代。复重以墙翣之饰，表以旌铭之仪，招复含敛之

礼，殡葬宅兆之期，棺椁周重之制，衣衾称袭之数，其事烦而害实，品物碎而难

备。然而秩爵异级，贵贱殊等。自成、康以下，其典稍乖。至于战国，渐至穨陵，

法度衰毁，上下僣杂。终使晋侯请隧，秦伯殉葬，陈大夫设参门之木，宋司马造

石椁之奢。爰暨暴秦，违道废德，灭三代之制，兴淫邪之法，国资糜于三泉，人

力单于郦墓，玩好穷于粪土，伎巧费于窀穸。自生民以来，厚终之敝，未有若此

者。虽有仲尼重明周礼，墨子勉以古道，犹不能御也。

是以华夏之士，争相陵尚，违礼之本，事礼之末，务礼之华，弃礼之实，单

家竭财，以相营赴。废事生而营终亡，替所养而为厚葬，岂云圣人制礼之意乎？

记曰：“丧虽有礼，哀为主矣。”又曰：“丧与其易也宁戚。”今则不然，并棺

合椁，以为孝恺，丰资重襚，以昭恻隐，吾所不取也。昔舜葬苍梧，二妃不从。

岂有匹配之会，守常之所乎？圣主明王，其犹若斯，况于品庶，礼所不及。古人

时同即会，时乖则别，动静应礼，临事合宜。王孙裸葬，墨夷露骸，皆达于性理，

贵于速变。梁伯鸾父没，卷席而葬，身亡不反其尸。彼数子岂薄至亲之恩，亡忠

孝之道邪？况我鄙闇，不德不敏，薄意内昭，志有所慕，上同古人，下不为咎。

果必行之，勿生疑异。恐尔等目厌所见，耳讳所议，必欲改殡，以乖吾志，

故远采古圣，近揆行事，以悟尔心。但欲制坎，令容棺椁，棺归即葬，平地无坟。

勿卜时日，葬无设奠，勿留墓侧，无起封树。於戏小子，其勉之哉，吾蔑复有言

矣！

朱祇、萧建送丧到家，子胤不忍父体与土并合，欲更改殡，祇、建譬以顾命，

于是奉行，时称咨明达。

赞曰：公子、长平，临寇让生。淳于仁悌，“巨孝”以名。居巢好读，遂承

家禄。伯豫逡巡，方迹孤竹。文楚薄终，丧朽惟速。周能感亲，啬神养福。

卷四十上 班彪列传第三十上（自东都主人以下分为下卷）

班彪字叔皮，扶风安陵人也。祖况，成帝时为越骑校尉。父稚，哀帝时为广

平太守。

彪性沈重好古。年二十余，更始败，三辅大乱。时隗嚣拥众天水，彪乃避难

从之。嚣问彪曰：“往者周亡，战国并争，天下分裂，数世然后定。意者从横之

事复起于今乎？将承运迭兴，在于一人也？愿生试论之。”对曰：“周之废兴，

与汉殊异。昔周爵五等，诸侯从政，本根既微，枝叶强大，故其末流有从横之事，

势数然也。汉承秦制，改立郡县，主有专已之威，臣无百年之柄。至于成帝，假

借外家，哀、平短祚，国嗣三绝，故王氏擅朝，因窃号位。危自上起，伤不及下，

是以即真之后，天下莫不引领而叹。十余年间，中外搔扰，远近俱发，假号云合，

咸称刘氏，不谋同辞。方今雄桀带州域者，皆无七国世业之资，而百姓讴吟，思

仰汉德，已可知矣。”嚣曰：“生言周、汉之势可也；至于但见愚人习识刘氏姓

号之故，而谓汉家复兴，疏矣。昔秦失其鹿，刘季逐而羁之，时人复知汉乎？”

彪既疾嚣言，又伤时方限，乃著《王命论》，以为汉德承尧，有灵命之符，

王者兴祚，非诈力所致，欲以感之，而嚣终不寤，遂避地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

以为从事，深敬待之，接以师友之道。彪乃为融画策事汉，总西河以拒隗嚣。

及融征还京师，光武问曰：“所上章奏，谁与参之？”融对曰：“皆从事班

彪所为。”帝雅闻彪才，因召入见，举司隶茂才，拜徐令，以病免。后数应三公

之命，辄去。

彪既才高而好述作，遂专心史籍之间。武帝时，司马迁著《史记》，自太初

以后，阙而不录，后好事者颇或缀集时事，然多鄙俗，不足以踵继其书。彪乃继

采前史遗事，傍贯异闻，作后传数十篇，因斟酌前史而讥正得失。其略论曰：

唐、虞三代，《诗》、《书》所及，世有史官，以司典籍，暨于诸侯，国自

有史，故《孟子》曰：“楚之《梼杌》，晋之《乘》，鲁之《春秋》，其事一也。”

定、哀之间，鲁君子左丘明论集其文，作《左氏传》三十篇，又撰异同，号曰

《国语》，二十一篇，由是《乘》、《梼杌》之事遂闇，而《左氏》、《国语》

独章。又有记录黄帝以来至春秋时帝王公侯卿大夫，号曰《世本》，一十五篇。

春秋之后，七国并争，秦并诸侯，则有《战国策》三十三篇。汉兴定天下，太中

大夫陆贾记录时功，作《楚汉春秋》九篇。孝武之世，太史令司马迁采《左氏》、

《国语》，删《世本》、《战国策》，据楚、汉列国时事，上自黄帝，下讫获麟，

作本纪、世家、列传、书、表百三十篇，而十篇缺焉。迁之所记，从汉元至武以

绝，则其功也。至于采经摭传，分散百家之事，甚多疏略，不如其本，务欲以多

闻广载为功，论议浅而不笃。其论术学，则崇黄老而薄《五经》；序货殖，则轻

仁义而羞贫穷；道游侠，则贱守节而贵俗功：此其大敝伤道，所以遇极刑之咎也。

然善述序事理，辩而不华，质而不野，文质相称，盖良史之才也。诚令迁依《五

经》之法言，同圣人之是非，意亦庶几矣。

夫百家之书，犹可法也。若《左氏》、《国语》、《世本》、《战国策》、

《楚汉春秋》、《太史公书》，今之所以知古，后之所由观前，圣人之耳目也。

司马迁序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卿士特起则曰列传。又进项羽、陈

涉而黜淮南、衡山，细意委曲，条例不经。若迁之著作，采获古今，贯穿经传，

至广博也。一人之精，文重思烦，故其书刊落不尽，尚有盈辞，多不齐一。若序

司马相如，举郡县，著其字，至萧、曹、陈平之属，及董仲舒并时之人，不记其

字，或县而不郡者，盖不暇也。今此后篇，慎核其事，整齐其文，不为世家，惟

纪、传而已。传曰：“杀史见极，平易正直，《春秋》之义也。”

彪复辟司徒玉况府。时，东宫初建，诸王国并开，而官属未备，师保多阙。

彪上言曰：

孔子称：“性相近，习相远也。”贾谊以为：“习为善人居，不能无为善，

犹生长于齐，不能无齐言也。习与恶人居，不能无为恶，犹生长于楚，不能无楚

言也。”是以圣人审所与居，而戒慎所习。昔成王之为孺子，出则周公，邵公、

太史佚，入则大颠、闳夭、南宫括、散宜生，左右前后，礼无违者，故成王一日

即位，天下旷然太平。是以《春秋》“爱子教以义方，不纳于邪。骄奢浮佚，所

自邪也”。《诗》云：“诒厥孙谋，以宴翼子。”言武王之谋遗子孙也。

汉兴，太宗使晁错导太子以法术，贾谊教梁王以《诗》、《书》。及至中宗，

亦令刘向、王褒、萧望之、周堪之徒，以文章儒学保训东宫以下，莫不崇简其人，

就成德器。今皇太子诸王，虽结发学问，修习礼乐，而傅相未值贤才，官属多阙

旧典。宜博选名儒有威重明通政事者，以为太子太傅，东宫及诸王国，备置官属。

又旧制，太子食汤沐十县，设周卫交戟，五日一朝，因坐东箱，省视膳食，其非

朝日，使仆、中允旦旦请问而已，明不媟黩，广其敬也。

书奏，帝纳之。

后察司徒廉为望都长，吏民爱之。建武三十年，年五十二，卒官。所著赋、

论、书、记、奏事合九篇。

二子：固、超。超别有传。

论曰：班彪以通儒上才，倾侧危乱之间，行不逾方，言不失正，仕不急进，

贞不违人，敷文华以纬国典，守贱薄而无闷容。彼将以世运未弘，非所谓贱焉耻

乎？何其守道恬淡之笃也。

固字孟坚。年九岁，能属文诵诗赋，及长，遂博贯载籍，九流百家之言，无

不穷究。所学无常师，不为章句，举大义而已。性宽和容众，不以才能高人，诸

儒以此慕之。

永平初，东平王苍以至戚为骠骑将军辅政，开东閤，延英雄。时固始弱冠，

奏记说苍曰：

将军以周、邵之德，立乎本朝，承休明之策，建威灵之号，昔在周公，今也

将军，《诗》、《书》所载，未有三此者也。传曰：“必有非常之人，然后有非

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后有非常之功。”固幸得生于清明之世，豫在视听之末，

私以蝼螘，窃观国政，诚美将军拥千载之任，蹑先圣之踪，体私懿之姿，据高

明之势，博贯庶事，服膺《六艺》，白黑简心，求善无厌，采择狂夫之言，不

逆负薪之议。窃见幕府新开，广延群俊，四方之士，颠倒衣裳。将军宜详唐、殷

之举，察伊、皋之荐，令远近无偏，幽隐必达，期于总览贤才，收集明智，为国

得人，以宁本朝。则将军养志和神，优游庙堂，光名宣于当世，遗烈著于无穷。

窃见故司空掾桓梁，宿儒盛名，冠德州里，七十从心，行不逾矩，盖清庙之

光晖，当世之俊彦也。京兆祭酒晋冯，结发修身，白首无违，好古乐道，玄默自

守，古人之美行，时俗所莫及，扶风掾李育，经明行著，教授百人，客居材陵，

茅室土阶。京兆、扶风二郡更请，徒以家贫，数辞病去。温故知新，论议通明，

廉清修洁，行能纯备，虽前世名儒，国家所器，韦、平、孔、翟，无以加焉。宜

令考绩，以参万事。京兆督邮郭基，孝行著于州里，经学称于师门，政务之绩，

有绝异之效。如得及明时，秉事下僚，进有羽翮奋翔之用，退有杞梁一介之死。

凉州从事王雍，躬卞严之节，文之以术艺，凉州冠盖，未有宜先雍者也。古者周

公一举则三方怨，曰“奚为而后已”。宜及府开，以慰远方。弘农功曹史殷肃，

达学洽闻，才能绝伦，诵《诗》三百，奉使专对。此六子者，皆有殊行绝才，德

隆当世，如蒙征纳，以辅高明，此山梁之秋，夫子所为叹也。昔卞和献宝，以离

断趾，灵均纳忠，终于沉身，而和氏之璧，千载垂光，屈子之篇，万世归善。愿

将军隆照微之明，信日昊之听，少屈威神，咨嗟下问，令尘埃之中，永无荆山、

汩罗之恨。

苍纳之。

父彪卒，归乡里。固以彪所续前史未详，乃潜精研思，欲就其业。既而有人

上书显宗，告固私改作国史者，有诏下郡，收固系京兆狱，尽取其家书。先是扶

风人苏朗伪言图谶事，下狱死。固弟超恐固为郡所核考，不能自明，乃驰诣阙上

书，得召见，具言固所著述意，而郡亦上其书。显宗甚奇之，召诣校书部，除兰

台令史，与前睢阳令陈宗、长陵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共成《世祖本纪》。迁为

郎，曲校秘书。固又撰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事，作列传、载记二十八篇，

奏之。帝乃复使终成前所著书。

固以为汉绍尧运，以建帝业，至于六世，史臣乃追述功德，私作本纪，编于

百王之末，厕于秦、项之列，太初以后，阙而不录，故探撰前记，缀集所闻，以

为《汉书》。起元高祖，终于孝平王莽之诛，十有二世，二百三十年，综其行事，

傍贯《五经》，上下洽通，为《春秋》考纪、表、志、传凡百篇。固自永平中始

受诏，潜精积思二十余年，至建初中乃成。当世甚重其书，学者莫不讽诵焉。

自为郎后，遂见亲近。时京师修起宫室，浚缮城隍，而关中耆老犹望朝廷西

顾。固感前世相如、寿王、乐方之徒，造构文辞，终以讽劝，乃上《两都赋》，

盛称洛邑制度之美，以折西宾淫侈之论。其辞曰：

有西都宾问于东都主人曰：“盖闻皇汉之初经营也，尝有意乎都河洛矣。辍

而弗康，实用西迁，作我上都。主人闻其故而睹其制乎？”主人曰：“未也。愿

宾摅怀旧之蓄念，发思古之幽情，博我以皇道，弘我以汉京。”宾曰：“唯唯。”

汉之西都，在于雍州，实曰长安。左据丞谷、二崤之阻，表以太华、终南之

山。右界褒斜、陇首之险，带以洪河、泾、渭之川。华实之毛，则九州之上腴焉；

防御之阻，则天下之奥区焉。是故横被六合，三成帝畿，周以龙兴，秦以虎视。

及至大汉受命而都之也，仰寤东井之精，俯协《河图》之灵，奉春建策，留侯演

成，天人合应，以发皇明，乃眷西顾，实惟作京。于是睎秦领，睋北阜，挟

酆霸，据龙首。图皇基于亿载，度宏规而大起，肇自高而终平，世增饰以崇丽，

历十二之延祚，故穷奢而极侈。建金城其万雉，呀周池而成渊，披三条之广路，

立十二之通门。内则街衢洞达，闾阎且千，九市开场，货别隧分，人不得顾，车

不得旋，阗城溢郭，傍流百廛，红尘四合，烟云相连。于是既庶且富，娱乐无疆，

都人士女，殊异乎平方，游士拟于公侯，列肆侈于姬、姜。乡曲豪俊游侠之雄，

节慕原、尝，名亚春、陵，连交合众，聘鹜乎其中。

苦乃观其四郊，浮游近县，则南望杜、霸，北眺五陵，名都对郭，邑居相承，

英俊之城，黼冕所兴，冠盖如云，七相五公。与乎州郡之豪桀，五都之货殖，三

选七迁，充奉陵邑，盖以强干弱枝，隆上都而观万国。封畿之内，厥土千里，逴

荦诸夏，兼其所有。其阳则崇山隐天，幽林穹谷，陆海珍藏，蓝田美玉，商、洛

缘其隈，鄠、杜滨其足，源泉灌注，陂池交属，竹林果园，芳草甘木，郊野之富，

号曰近蜀。其阴则冠以九嵕，陪以甘泉，乃有灵宫起乎其中。秦、汉之所极观，

渊、云之所颂叹，于是乎存焉。下有郑、白之沃，衣食之源，堤封五万，疆埸绮

分，沟塍刻镂，原隰龙鳞，决渠降雨，荷臿成云，五谷垂颖，桑麻敷棻。东郊则

有通沟大漕，溃渭洞河，泛舟山东，控引淮、湖，与海通波。西郊则有上囿禁苑，

林麓薮泽，陂池连乎蜀、汉，缭以周墙，四百余里，离宫别馆，三十六所，神池

灵沼，往往而在。其中乃有九真之麟，大宛之马，黄支之犀，条枝之鸟，逾昆仑，

越巨海，殊方异类，至三万里。

其宫室也，体象乎天地，经纬乎阴阳，据坤灵之正体，放太、紫之圆方。树

中天之华阙，丰冠山之朱堂，因瑰材而究奇，抗应龙之虹梁，列棼橑以布翼，荷

栋桴而高骧。雕玉瑱以居楹，裁金璧以饰珰，发五色之渥采，光爓朗以景彰。

于是左墄右平，重轩三阶，闺房周通，门闼洞开，列钟虡于中庭，立金人于端

闱，仍增崖而衡阈，临峻路而启扉。徇以离殿别寝，承以崇台闲馆，焕若列星，

紫宫是环。清凉宣温，神仙长年，金华玉堂，白虎麒麟，区宇若兹，不可殚论。

增槃业峨，登降召烂，殊形诡制，每各异观，乘茵步辇，惟所息宴。后宫则有

掖庭椒房，后妃之室，合欢增成，安处常宁，茝若若椒风，披香发越，兰林蕙草，

鸳鸾飞翔之列。昭阳特盛，隆乎孝成，屋不呈材，墙不露形，裛以藻绣，络以纶

连，随侯明月，错落其间，金釭衔璧，是为列钱，翡翠火齐，流燿含英，悬黎垂

棘，夜光在焉。于是玄犀釦切，玉阶彤庭，碝磩采致，琳珉青荧，珊瑚碧

树，周阿而生。红罗飒纚，绮组缤纷，精曜华烛，俯仰如神。

后宫之号，十有四位，窈窕繁华，更盛迭贵，处乎斯列者，盖以百数。左右

廷中，朝堂百僚之位，萧、曹、魏、邴，谋谟乎其上。佐命则垂统，辅翼则成化，

流大汉之恺悌，荡亡秦之毒螫。故令斯人扬乐和之声，作画一之歌，功德著于祖

宗，膏泽洽于黎庶。又有天禄石渠，典籍之府，命夫谆诲故老，名儒师傅，讲论

乎《六艺》，稽合乎同异。又有承明金马，著作之庭，大雅宏达，于兹为群，元

元本本，周见洽闻，启发篇章，校理秘文。周以钩陈之位，卫以严更之署，总礼

官之甲科，群百郡之廉孝。虎贲赘衣，阉尹阍寺，陛戟百重，各有攸司。周庐千

列，徼道绮错。辇路经营，修涂飞阁。自未央而连桂宫，北弥明光而縆长乐，陵

墱道而超西墉，混建章而外属，设璧门之凤阙，上瓜棱而栖金雀。内则别风之

嶕峣，眇丽巧而竦擢，张千门而立万户，顺阴阳以开阖。尔乃正殿崔巍，层构

厥高，临乎未央，经骀荡而出馺娑，洞枍诣与天梁，上反宇以盖戴，激日景

而纳光。神明郁其特起，遂偃蹇而上跻，轶云雨于太半，虹霓回带于棼楣，虽轻

迅与僄狡，犹愕眙而不敢阶。攀井干而未半，目眴转而意迷，舍棂槛而却倚，

若颠坠而复稽，魂怳怳以失度，巡回涂而下低。既惩惧于登望，降周流以彷徨，

步甬道以萦纡，又杳窱而不见阳。排飞闼而上出，若游目于天表，似无依而洋洋。

前唐中而后太液，揽沧海之汤汤，扬波涛于碣石，激神岳之嶈々，滥瀛洲与

方壶，蓬莱起乎中央。于是灵草冬荣，神木丛生，岩峻崔崒，金石峥嵘。抗仙掌

以承露，擢双立之金茎，轶埃之混浊，鲜颢气之清英。骋文成之丕诞，驰五利

之所刑，庶松、乔之群类，时游从乎斯庭，实列仙之攸馆，匪吾人之所宁。

尔乃盛娱游之壮观，奋大武乎上囿，因兹以威戎夸狄，耀威而讲事。命荆州

使起鸟，诏梁野而驱兽，毛群内阗，飞羽上覆，接翼侧足，集禁林而屯聚。水衡

虞人，理其营表，种别群分，部曲有署。罘罔连纮，笼山络野，列卒周匝，星罗

云布。于是乘舆备法驾，帅群臣，披飞廉，入苑门。遂绕酆镐，历上兰，六师发

胄，百兽骇殚，震震龠々，雷奔电激，草木涂地，山渊反覆，蹂蹸其十二三，

乃拗怒而少息。尔乃斯门佽飞，列刃钻鍭，要趹追踪，鸟惊触丝，兽骇值锋，

机不虚掎，弦不再控，矢无单杀，中必叠双，飑飑纷纷，矰缴相缠，风毛雨血，

氵丽野蔽天。平原赤，勇士厉，猿狖失木，豺狼慑窜。尔乃移师趋险，并蹈潜秽，

穷虎奔突，狂兕触蹷。许少施巧，秦成力折，掎僄狡，扼猛噬，脱角挫脰，

徒搏独杀，挟师豹，拖熊螭，顿犀牦，曳豪罴，超迥壑，越峻崖，蹷巉岩，

巨石隤，松柏仆，丛林摧，草木无余，禽兽殄夷。

于是天子乃登属玉之馆，厉长杨之榭，览山川之体势，观三军之杀获，原野

萧条，目极四裔，禽相镇厌，兽相枕藉。然后收禽会众，论功赐胙，陈轻骑以行

炰，腾酒车而斟酌，割鲜野食，举燧命爵。飨赐毕，劳逸齐，大辂鸣鸾，容与徘

回，集乎豫章之宇，临乎昆明之池。左牵牛而右织女，似云汉之无崖，茂树荫蔚，

芳草被堤，兰茝发色，晔晔猗猗，若摛锦布绣，烛耀乎其陂。玄鹤白鹭，黄鹄

鹳，鸧鸹鸨鶂，凫鹥鸿雁，朝发河海，夕宿江汉，沉浮往来，云集雾散。于是后

宫乘輚路，登龙舟，张凤盖，建华旗，祛黼帷，镜清流，靡微风，澹淡浮。

棹女讴，鼓吹震，声激越，厉天，鸟群翔，鱼窥渊。招白间，下双鹄，揄

文竿，出比目。抚鸿幢，御矰缴，方舟并鹜，俯仰极乐。遂风举云摇，浮游普览，

前乘秦领，后越九嵕，东薄河华，西涉岐雍，宫馆所历，百有余区，行所朝夕，

储不改供。礼上下而接山川，究休祐之所用，采游音之欢谣，第从臣之嘉颂。于

斯之时，都都相望，邑邑相属，国借十世之基，家承百年之业，士食旧德之名氏，

农服先畴之畎亩，商修族世之所鬻，工用高曾之规矩，粲乎隐隐，各得其所。

若臣者，徒观迹乎旧墟，闻之乎故老，什分而未得其一端，故不能遍举也。

卷四十下 班彪列传第三十下

主人喟然而叹曰：“痛乎风俗之移人也！子实秦人，矜夸馆室，保界河山，

信识昭、襄而知始皇矣，恶睹大汉之云为乎？夫大汉之开原也，奋布衣以登皇极，

繇数期而创万世，盖六籍所不能谈，前圣靡得而言焉。当此之时，功有横而当天，

讨有逆而顺人，故娄敬度势而献其说，萧公权宜以拓其制。时岂泰而安之哉？计

不得以已也。吾子曾不是睹，顾燿后嗣之末造，不亦闇乎？今将语子以建武之理，

永平之事，监乎太清，以变子之或志。

“往者王莽作逆，汉祚中缺，天人致诛，六合相灭。于时之乱，生民几亡，

鬼神泯绝，壑无完柩，郛罔遗室，原野厌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秦、项之

灾犹不克半，书契已来未之或纪也。故下民号而上诉，上帝怀而降鉴，致命于圣

皇。于是圣皇乃握乾符，阐坤珍，披皇图，稽帝文，赫尔发愤，应若兴云，霆发

昆阳，凭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岳，立号高邑，建都河洛。绍百王之荒屯，因

造化之荡涤，体元立制，继天而作。系唐统，接汉绪，茂育群生，恢复疆宇，勋

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岂特方轨并迹，纷纷后辟，理近古之所务，蹈一圣之险

易云尔哉？且夫建武之元，天地革命，四海之内，更造夫妇，肇有父子，君臣初

建，人伦实始，斯乃虙羲氏之所以基皇德也。分州土，立市朝，作舟车，造器械，

斯轩辕氏之所以开帝功也。龚行天罚，应天顺人，斯乃汤、武之所以昭王业也。

迁都改邑，有殷宗中兴之则焉；即土之中，有周成隆平之制焉。不阶尺土一人之

柄，同符乎高祖。克已复礼，以奉终始，允恭乎孝文。宪章稽古，封岱勒成，仪

炳乎世宗。案《六经》而校德，妙古昔而论功，仁圣之事既该，帝王之道备矣。

“至于永平之际，重熙而累洽，盛三雍之上仪，修衮龙之法服，敷洪藻，信

景铄，扬世庙，正矛乐。人神之和允洽，君臣之序既肃。乃动大路，遵皇衢，省

方巡狩，穷览万国之有无，考声教之所被，散皇明以烛幽。然后增周旧，修洛邑，

翩翩巍巍，显显翼翼，光汉京于诸夏，总八方而为之极。是以皇城之内，宫室光

明，阙庭神丽，奢不可逾，俭不能侈。外则因原野以作苑，顺流泉而为沼，发蘋

藻以潜鱼，丰圃草以毓兽，制同乎梁驺，义合乎灵囿。若乃顺时节而搜狩，简车

徒以讲武，则必临之以《王制》，考之以《风》、《雅》。历《驺虞》，览《四

驖》，嘉《车攻》，采《吉日》，礼官正仪，乘舆乃出。于是发鲸鱼，铿华

钟，登玉铬，乘时龙，凤盖疯洒，和鸾玲珑，天官景从，祲威盛容。山灵护野，

属御方神，雨师泛洒，风伯清尘，千乘雷起，万骑纷纭，元戎竟野，戈鋋彗云，

羽旄扫霓，旌旗拂天。焱焱炎炎，扬光飞文，吐爓生风，吹野燎山，日月为之

夺明，丘陵为之摇震。遂集乎中囿，陈师案屯，骈部曲，列校队，勒三军，誓将

帅。然后举烽伐鼓，以命三驱，轻车霆发，骁骑电鹬，游基发射，范氏施御，弦

不失禽，辔不诡遇，飞者未及翔，走者未及去。指顾倏忽，获车已实，乐不极般，

杀不尽物，马踠余足，士怒未泄，先驱复路，属车案节。于是荐三牺，效五牲，

礼神祇，怀百灵，觐明堂，临辟雍，扬缉熙，宣皇风，登灵台，考休征。俯仰乎

乾坤，参象乎圣躬，目中夏而布德，瞰四裔而抗棱。西荡河源，东澹海漘，北动

幽崖，南趯朱垠。殊方别区，界绝而不邻，自孝武所不能征，孝宣所不能臣，莫

不陆詟水果，奔走而来宾。遂绥哀牢，开永昌，春王三朝，会同汉京。

“是日也，天子受四海之图籍，膺万国之贡珍，内抚诸夏，外接百蛮。乃盛

礼乐供帐，置乎云龙之庭，陈百僚而赞群后，究皇仪而展帝容。于是庭实千品，

旨酒万钟，列金罍，班玉觞，嘉珍御，大牢飨。尔乃食举《雍》彻，太师奏乐，

陈金石，布丝竹，钟鼓钅坚鎗，管弦晔煜。抗五声，极六律，歌九功，舞八佾，

《韶》、《武》备，太古毕。四夷间奏，德广所及，《仱》、《佅》、《兜

离》，罔不具集。万乐备，百礼暨，皇欢浃，群臣醉，降烟煴，调元气，然后撞

钟告罢，百僚遂退。

“于是圣上睹万方之欢娱，久沐浴乎膏泽，惧其侈心之将萌，而怠于东作也，

乃申旧章，下明诏，命有司，班宪度，昭节俭，示大素。去后宫之丽饰，损乘舆

之服御，除工商之淫业，兴农桑之上务。遂令海内弃末而反本，背伪而归真，女

修织纴，男务耕耘，器用陶匏，服尚素玄，耻纤靡而不服，贱奇丽而不珍，捐金

于山，沈珠于渊。于是百姓涤瑕荡秽而镜至清，形神寂漠，耳目不营，嗜欲之原

灭，廉正之心生，莫不优游而自得，玉润而金声。是以四海之内，学校如林，庠

序盈门，献酬交错，俎豆莘莘，下舞上歌，蹈德咏仁。登降饫宴之礼既毕，因相

与嗟叹玄德，谠言弘说，咸含和而吐气，颂曰‘盛哉乎斯世’！

“今论者但知育虞、夏之《书》，咏殷、周之《诗》讲羲、文之《易》，论

孔氏之《春秋》，罕能精古今之清浊，究汉德之所由。唯子颇识旧典，又徒驰骋

乎末流。温故知新已难，而知德者鲜矣！且失辟界西戎，险阻四塞，修其防御，

孰与处乎土中，平夷洞达，万方辐凑？秦领九嵕，泾、渭之川，曷若四渎五岳，

带河溯洛，图书之渊？建章甘泉，馆御列侧，孰与灵台明堂，统和天人？太液昆

明，鸟兽之囿，曷若辟雍海流，道德之富？游侠逾侈，犯义侵礼，孰与同履法度，

翼翼济济也？子徒飞秦阿房之造天，而不知京洛之有制也；识函谷之可关，而不

知王者之无外也。”

主人之辞未终，西都宾矍然失容，逡巡降价，惵然意下，捧手欲辞。主人

曰：“复位，今将喻子五篇之诗。”宾既卒业，乃称曰：“美哉乎此诗！义正乎

杨雄，事实乎相如，非惟主人之好学，盖乃遭遇乎斯时也。小子狂简，不知所裁，

既闻正道，请终身诵之。”其诗曰：

《明堂诗》：于昭明堂，明堂孔阳；圣皇宗祀，穆穆煌煌。上帝宴飨，五位

时序；谁其配之，世祖光武。普天率土，各以其职；猗与缉熙，允怀多福。《辟

雍诗》：乃流辟雍，辟雍汤汤；圣皇莅止，造舟为梁。皤皤国老，乃父乃兄；抑

抑威仪，孝友光明。于赫太上，示我汉行；鸿化惟神，永观厥成。《灵台诗》：

乃经灵台，灵台既崇；帝勤时登，爱考休征。三光宣精，五行布序；习习祥风，

祁祁甘雨。百谷溱溱，庶卉蕃芜；屡惟丰年，于皇乐胥。《宝鼎诗》：岳修贡兮

川效珍，吐金景兮歊浮云。宝鼎见兮色纷缊，焕其炳兮被龙文。登祖庙兮享圣神，

照灵德兮弥亿年。

《白雉诗》：启灵篇兮披瑞图，获白雉兮效素乌。发皓羽兮奋翘英，容洁朗

兮于淳精。章皇德兮侔周成，永延长兮膺天庆。

及肃宗雅好文章，固愈得幸，数入读书禁中，或连口继夜。每行巡狩。辄献

上赋颂，朝廷有大议，使难问公卿，辩论于前，赏赐恩宠甚渥。固以自二世才术，

位不过郎，感东方朔、杨雄自论，以不遭苏、张、范、蔡之时，作《宾戏》以自

通焉。后迁玄武司马。天子会诸儒讲论《五经》，作《白虎通德论》，令固撰集

其事。

时，北单于遣使贡献，求欲和亲，诏问群僚。议者或以为：“匈奴变诈之国，

无内向之心，徒以畏汉威灵，逼惮南虏，故希望报命，以安其离叛。今若遣使，

恐失南虏亲附之欢，而成北狄猜诈之计，不可。”固议曰：

窃自惟思，汉兴已来，旷世历年，兵缠夷狄，尤事匈奴。绥御之方，其涂不

一，或修文以和之，或用武以征之，或卑下以就之，或臣服而致之。虽屈申无常，

所因时异，然未有拒绝弃放，不与交接者也。故自建武之世，复修旧典，数出重

使，前后相继，至于其末，始乃暂绝。永平八年，复议通之。而廷争连日，异同

纷回，多执其难，少言其易。先帝圣德远览，瞻前顾后，遂复出使，事同前世。

以此而推，未有一世阙而不修者也。今乌桓就阙，稽首译官，康居、月氏，自远

而至，匈奴离析，名王来降，三方归服，不以兵威，此诚国家通于神明自然之征

也。臣愚以为宜依故事，复遗使者，上可继五凤、甘露致远人之会，下不失建武、

永平羁縻之义。虏使再来，然后一往，既明中国主在忠信，且知圣朝礼义有常，

岂可逆诈示猜，孤其善意乎？绝之未知其利，通之不闻其害。设后北虏稍强，能

为风尘，方复求为交通，将何所及？不若因今施惠，为策近长。

固又作《曲引篇》，述叙汉德。以为相如《封禅》，靡而不典，杨雄《美新》，

典而不实，盖自谓得其致焉。其辞曰：

太极之原，两仪始分，烟烟煴煴，有沉而奥，有浮而清。沉浮交错，庶类混

成。肇命人主，五德初始，同于草昧，玄混之中。逾绳越契，寂寥而亡诏者，

《系》不得而缀也。厥有氏号，绍天阐绎者，莫不开元于大昊皇初之首，上哉敻

乎，其书犹可得而修也。亚斯之世，通变神化，函光而未曜。

若夫上稽乾则，降承龙翼，而炳诸《典》、《谟》，以冠德卓踪者，莫崇乎

陶唐。陶唐舍胤而禅有虞，虞亦命夏后，稷、契熙载，越成汤、武。股肱既周，

天乃归功元首，将授汉刘。俾其承三季之荒末，值亢龙之灾孽，悬象暗而恒文乖，

彝伦斁而旧章缺。故先命玄圣，使缀学立制，宏亮洪业。表相祖宗，赞扬迪哲，

备哉灿烂，真神明之式也。虽前圣皋、夔、衡、旦密勿之辅，比兹褊矣。是以高、

光二圣，辰居其域，时至气动，乃龙见渊跃。拊翼而未举，则威灵纷纭，海内云

蒸，雷动电熛，胡缢莽分，不莅其诛。然后钦若上下，恭揖群后，正位度宗，有

于德不台渊穆之让，靡号师矢敦奋捴之容。盖以膺当天之正统，受克让之归运，

蓄炎上之烈精，蕴孔佐之弘陈云尔。

洋洋乎若德，帝者之上仪，诰誓所不及已。铺观二代洪纤之度，其赜可探也。

并开迹于一匮，同受侯甸之所服，奕世勤民，以伯方统牧。乘其命赐彤弧黄戚之

威，用讨韦、顾、黎、崇之不格。至乎三五华夏，京迁镐、亳，遂自北面，虎离

其师，革灭天邑。是故义士伟而不敦，《武》称未尽，《护》有惭德，不其然与？

然犹于穆猗那，翕纯皦绎，以崇严相考，殷荐宗祀配帝，发祥流庆，对越天地者，

舄奕乎千载。岂不克自神明哉！诞略有常，审言行于篇籍，光藻朗而不渝耳。

矧夫赫赫圣汉，巍巍唐基，溯测其源，乃先孕虞育夏，甄殷陶周，然后宣二

祖之重光，袭四宗之缉熙。神灵日烛，光被六幽，仁风翔乎海表，威灵行于鬼区，

慝亡迥而不泯，微胡琐而不颐。故夫显定三才昭登之绩，匪尧不兴，铺闻遗策在

下之训，匪汉不弘。厥道至乎经纬乾坤，出入三光，外运混元，内浸豪芒，性类

循理，品物咸亨，其已久矣。

盛哉！皇家帝世，德臣列辟，功君百王，荣镜宇宙，尊无与抗。乃始虔巩劳

谦，兢兢业业，贬成抑定，不敢论制作。至令迁正黜色宾监之事焕扬宇内，而礼

官儒林屯朋笃论之士而不传祖宗之仿佛，虽云优慎，无乃葸欤！

于是三事岳牧之僚，佥尔而进曰：陛下仰监唐典，中述祖则，俯蹈宗轨。躬

奉天经，惇睦辩章之化洽，巡靖黎蒸，怀保鳏寡之惠浃。燔瘗县沈，肃祗群神之

礼备。是以来仪集羽族于观魏，肉角驯毛宗于外囿，扰缁文皓质于郊，升黄晖采

鳞于沼，甘露宵零于丰草，三足轩翥于茂树。若乃嘉谷灵草，奇兽神禽，应图合

谍，穷祥极瑞者，朝夕坰牧，日月邦畿，卓荦乎方州，羡溢乎要荒。昔姬有素雉、

朱乌、玄秬、黄婺之事耳，君臣动色，左右相趋，济济翼翼，峨峨如此。盖用昭

明寅畏，承聿怀之福。亦以宠灵文武，贻燕后昆，覆以懿铄，岂其为身而有颛辞

也？若然受之，宜亦勤恁旅力，以充厥道，启恭馆之金縢，御东序之秘宝，以流

其占。

夫图书亮章，天哲也；孔猷先命，圣孚也；体行德本，正性也；逢吉丁辰，

景命也。顺命以创制，定性以和神，答三灵之繁祉，展放唐之明文，兹事体大而

允，寤寐次于圣心。瞻前顾后，岂蔑清庙惮敕天乎？伊考自邃古，乃降戾爱兹，

作者七十有四人，有不俾而假素，罔光度而遣章，今其如台而独阙也！

是时，圣上固已垂精游神，包举艺文，屡访群儒，谕咨做老，与之乎斟酌道

德之渊源，肴核仁义之林薮，以望元符之臻焉。既成群后之谠辞，又悉经五繇之

硕虑矣。将絣万嗣，炀洪晖，奋景炎，扇遗风，播芳烈，久而愈新，用而不竭，

汪汪乎丕天之大律，其畴能亘之哉？唐哉皇哉，皇哉唐哉！

固后以母丧去官。永元初，大将军窦宪出征匈奴，以固为中护军，与参议。

北单于闻汉军出，遣使款居延塞，欲修呼韩邪故事，朝见天子，请大使。宪上遣

固行中郎将事，将数百骑与虏使俱出居延塞迎之。会南匈奴掩破北庭，固至私渠

海，闻虏中乱，引还。及窦宪败，固先坐免官。

固不教学诸子，诸子多不遵法度，吏人苦之。初，洛阳令种兢尝行，固奴干

其车骑，吏椎呼之，奴醉骂，兢大怒，畏宪不敢发，心衔之。及窦氏宾客皆逮考，

兢因此捕系固，遂死狱中。时年六十一。诏以谴责兢，抵主者吏罪。

固所著《典引》、《宾戏》、《应讥》、诗、赋、铭、诔、颂、书、文、记、

论、议、六言，在者凡四十一篇。

论曰：司马迁、班固父子，其言史官载籍之作，大义粲然著矣。议者咸称二

子有良史之才。迁文直而事核，固文赡而事详。若固之序事，不激诡，不抑抗，

赡而不秽，详而有体，使读之者亹亹而不厌，信哉其能成名也。彪、固讥迁，

以为是非颇廖于圣人。然其论议常排死节，否正直，而不叙杀身成仁之为美，则

轻仁义，贱守节愈矣。固伤迁博物洽闻，不能以智免极刑；然亦身陷大戮，智及

之而不能守之。呜呼，古人所以致论于目睫也！

赞曰：二班怀文，裁成帝坟。比良迁、董，兼丽卿、云。彪识皇命，固迷世

纷。

卷四十一 第五钟离宋寒列传第三十一

第五伦字伯鱼，京兆长陵人也。其先齐诸田，诸田徙园陵者多，故以次第为

氏。

伦少介然有义行。王莽末，盗贼起，宗族闾里争往附之。伦乃依险固筑营壁，

有贼，辄奋厉其众，引强持满以拒之，铜马、赤眉之属前后数十辈，皆不能下。

伦始以营长诣郡尹鲜于褒，褒见而异之，署为吏。后褒坐事左转高唐令，临去，

握伦臂诀曰：“恨相知晚。”

伦后为乡啬夫，平徭赋，理怨结，得人欢心。自以为久宦不达，遂将家属客

河东，变名姓，自称王伯齐，载盐往来太原、上党，所过辄为粪除而去，陌上号

为道士，亲友故人莫知其处。

数年，鲜于褒荐之于京兆尹阎兴，兴即召伦为主簿。时长安铸钱多奸巧，乃

署伦为督铸钱掾，领长安市。伦平铨衡，正斗斛，市无阿枉，百姓悦服。每读诏

书，常叹息曰：“此圣主也，一见决矣。”等辈笑之曰：“尔说将尚不下，安能

动万乘乎？”伦曰：“未遇知己，道不同故耳。”

建武二十七年，举孝廉，补淮阳国医工长，随王之国。光武召见，甚异之。

二十九年，从王朝京师，随官属得会见，帝问以政事，伦因此酬对政道，帝大悦。

明日，复特召入，与语至夕。帝戏谓伦曰：“闻卿为吏篣妇公，不过从兄饭，宁

有之邪？”伦对曰：“臣三娶妻皆无父。少遭饥乱，实不敢妄过人食。”帝大笑。

伦出，有诏以为扶夷长，未到官，追拜会稽太守。虽为二千石，躬自斩刍养马，

妻执炊爨。受俸裁留一月粮，余皆贱贸与民之贫羸者。会稽俗多淫祀，好卜筮。

民常以牛祭神，百姓财产以之困匮，其自食牛肉而不以荐祠者，发病且死先为牛

鸣，前后郡将莫敢禁。伦到宫，移书属县，晓告百姓。其巫祝有依托鬼神诈怖愚

民，皆案论之。有妄屠牛者，吏辄行罚。民初颇恐惧，或祝诅妄言，伦案之愈急，

后遂断绝，百姓以安。

永平五年，坐法征，老小攀车叩马，啼呼相随，日裁行数里，不得前，伦乃

伪止亭舍，阴乘船去。众知，复追之。及诣廷尉，吏民上书守阙者千余人。是时，

显宗方案梁松事，亦多为松讼者。帝患之，诏公车诸为梁氏及会稽太守上书者勿

复受。会帝幸廷尉录囚徒，得免归田里。身自耕种，不交通人物。

数岁，拜为宕渠令，显拔乡佐玄贺，贺后为九江、沛二郡守，以清洁称，所

在化行，终于大司农。

伦在职四年，迁蜀郡太守。蜀地肥饶，人吏富实，掾史家资多至千万，皆鲜

车怒马，以财货自达。伦悉简其丰赡者遣还之，更选孤贫志行之人以处曹任，于

是争赇抑绝，文职修理。所举吏多至九卿、二千石，时以为知人。

视事七岁，肃宗初立，擢自远郡，代牟融为司空。帝以明德太后故，尊崇舅

氏马廖，兄弟并居职任。廖等倾身交结，冠盖之士争赴趣之。伦以后族过盛，欲

令朝廷抑损其权，上疏曰：

臣闻忠不隐讳，直不避害。不胜愚狷，昧死自表。《书》曰：“臣无作威作

福，其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传曰：“大夫无境外之交，束修之馈。”近代光

烈皇后，虽友爱天至，而卒使阴就归国，徙废阴兴宾客；其后梁、窦之家，互有

非法，明帝即位，竟多诛之。自是洛中无复权威，书记请托一皆断绝。又譬诸外

戚曰：“苦身待士，不如为国，戴盆望天，事不两施。”臣常刻著五臧，书诸绅

带。而今之议者，复以马氏为言。窃闻卫尉廖以布三千匹，城门校尉防以钱三百

万，私赡三辅衣冠，知与不知，莫不毕给。又闻腊日亦遗其在洛中者钱各五千，

越骑校尉光，腊用羊三百头，米四百斛，肉五千斤。臣愚以为不应经义，惶恐不

敢不以闻。陛下情欲厚之，亦宜所以安之。臣今言此，诚欲上忠陛下，下全后家，

裁蒙省察。

及马防为车骑将军，当出征西羌，伦又上疏曰：

臣愚以为贵戚可封侯以富之，不当职事以任之。何者？绳以法则伤恩，私以

亲则违宪。伏闻马防今当西征，臣以太后恩仁，陛下至孝，恐卒有纤介，难为意

爱。闻防请杜笃为从事中郎，多赐财帛。笃为乡里所废，客居美阳，女弟为马氏

妻，恃此交通，在所县令苦其不法，收系论之。今来防所，议者咸致疑怪，况乃

以为从事，将恐议及朝廷。今宜为选贤能以辅助之，不可复今防自请人，有损事

望。苟有所怀，敢不自闻。

并不见省用。

伦虽峭直，然常疾俗吏苛刻。及为三公，值帝长者，屡有善政，乃上疏褒称

盛美，因以劝成风德，曰：

陛下即位，躬天然之德，体晏晏之姿，以宽弘临下，出入四年，前岁诛刺史、

二千石贪残者六人。斯皆明圣所鉴，非群下所及。然诏书每下宽和而政急不解，

务存节俭而奢侈不止者，咎在俗敝，群下不称故也。光武承王莽之余，颇以严猛

为政，后代因之，遂成风化。郡国所举，类多辩职俗吏。殊未有宽博之选以应上

求者也。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并以刻薄之姿，临人宰邑，专念掠杀，务为

严苦，吏民愁怨，莫不疾之，而今之议者反以为能，违天心，失经义，诚不可不

慎也。非徒应坐豫、协，亦当宜谴举者。务进仁贤以任时政，不过数人，则风俗

自化矣。臣尝读书记，知秦以酷急亡国，又目见王莽亦以苛法自灭，故勤勤恳恳，

实在于此，又闻诸王主贵戚，骄奢逾制，京师尚然，何以示远？故曰：“其身不

正，虽令下从。”以身教者从，以言教者讼。夫阴阳和岁乃丰，君臣同心化乃成

也。其刺史、太守以下，拜除京师及道出洛阳者，宜皆召见，可因博问四方，兼

以观察其人。诸上书言事有不合者，可但报归田里，不宜过加喜怒，以明在宽。

臣愚不足采。

及诸马得罪归国，而窦氏始贵，伦复上疏曰：

臣得以空虚之质，当辅弼之任。素性驽怯，位尊爵重，抱迫大义，思自策厉，

虽遭百死，不敢择地，又况亲遇危言之世哉！今承百王之敝，人尚文巧，感趋邪

路，莫能守正。伏见虎贲中郎将窦宪，椒房之亲，典司禁兵，出入省闼，年盛志

美，卑谦乐善，此诚其好士交结之方。然诸出入贵戚者，类多瑕衅禁锢之人，尤

少守约安贫之节，士大夫无志之徒更相贩卖，云集其门。众煦飘山，聚蚊成雷，

盖骄佚所从生也。三辅论议者，至云以贵戚废锢，当复以贵戚浣濯之，犹解酲当

以酒也。诐险趣势之徒，诚不可亲近。臣愚愿陛下中宫严敕宪等闭门自守，无

妄交通士大夫，防其未萌，虑于无形，令宪永保福禄，君臣交欢，无纤介之隙。

此臣之至所愿也。

伦奉公尽节，言事无所依违。诸子或时谏止，辄叱遣之，吏人奏记及便宜者，

亦并封上，其无私若此。性质悫，少文采，在位以贞白称，时人方之前朝贡禹。

然少蕴藉，不修威仪，亦以此见轻。或问伦曰：“公有私乎？”对曰：“昔人有

与吾千里马者，吾虽不受，每三公有所选举，心不能忘，而亦终不用也。吾兄子

常病，一夜十往，退而安寝；吾子有疾，虽不省视而竟夕不眠。若是者，岂可谓

无私乎？”连以老病上疏乞身。元和三年，赐策罢，以二千石奉终其身，加赐钱

五十万，公宅一区。后数年卒，时年八十余，诏赐秘器、衣衾、钱布。

少子颉嗣，历桂阳、庐江、南阳太守，所在见称。顺帝之为太子废也，颉为

太中大夫，与太仆来历等共守阙固争。帝即位，擢为将作大匠，卒官。伦曾孙种。

论曰：第五伦峭核为方，非夫恺悌之士，省其奏议，惇惇归诸宽厚，将惩苛

切之敝使其然乎？昔人以弦韦为佩，盖犹此矣。然而君子侈不僣上，俭不逼下，

岂尊临千里而与牧圉等庸乎？讵非矫激，则未可以中和言也。

种字兴先，少厉志义，为吏，冠名州郡。永寿中，以司徒掾清诏使冀州，廉

察灾害，举奏刺史、二千石以下，所刑免甚众，弃官奔走者数十人。还，以奉使

称职，拜高密侯相。是时徐、兖二州盗贼群辈，高密在二州之郊，种乃大储粮

稸，勤厉吏士，贼闻皆惮之，桴鼓不鸣，流民归者，岁中至数千家。以能换为

卫相。

迁兖州刺史。中常侍单超兄子匡为济阴太守，负势贪放，种欲收举，未知所

使。会闻从事卫羽素抗厉，乃召羽具告之。谓曰：“闻公不畏强御，今欲相委以

重事，若何？”对曰：“愿庶几于一割。”羽出，遂驰至定陶，闭门收匡宾客亲

吏四十余人，六七日中，纠发其臧五六千万。种即奏匡，并以劾超。匡窘迫，遣

刺客刺羽，羽觉其奸，乃收系客，具得情状。州内震栗，朝廷嗟叹之。

是时太山贼叔孙无忌等暴横一境，州郡不能讨。羽说种曰：“中国安宁，忘

战日久，而太山险阻，寇猾不制。今虽有精兵，难以赴敌，羽请往譬降之。”种

敬诺。羽乃往，备说祸福，无忌即帅其党与三千余人降。单超积怀忿恨，遂以事

陷种，竟坐徙朔方。超外孙董援为朔方太守，稸怒以待之。初，种为卫相，以

门下掾孙斌贤，善遇之。及当徙斥，斌具闻超谋，乃谓其友人同县闾子直及高密

甄子然曰：“盖盗憎其主，从来旧矣。第五使君当投裔土，而单超外属为彼郡守。

夫危者易仆，可为寒心。吾今方追使君，庶免其难。若奉使君以还，将以付子。”

二人曰：“子其行矣，是吾心也。”于是斌将侠客晨夜追种，及之于太原，遮险

格杀送吏，因下马与种，斌自步从。一日一夜行四百余里，遂得脱归。

种匿于闾、甄氏数年，徐州从事臧旻上书讼之曰：

臣闻士有忍死之辱，必有就事之计，故季布屈节于朱家，管仲错行于召忽。

此二臣可以死而不死者，非爱身于须臾，贪命于苟活，隐其智力，顾其权略，庶

幸逢时有所为耳。卒遭高帝之成业，齐桓之兴伯，遗其亡逃之行，赦其射钩之仇，

拔于囚虏之中，信其佐国之谋，勋效传于百世，君臣载于篇籍。假令二主纪过于

纤介，则此二臣同死于犬马，沉名于沟壑，当何由得申其补过之功，建其奇奥之

术乎？伏见故兖州刺史第五种，杰然自建，在乡曲无苞苴之嫌，步朝堂无择言之

阙，天性疾恶，公方不曲，故论者说清高以种为上，序直士以种为首。《春秋》

之义，选人所长，弃其所短，录其小善，除其大过。种所坐以盗贼公负，筋力未

就，罪至征徙，非有大恶。昔虞舜事亲，大杖则走。故种逃亡，苟全性命，冀有

朱家之路，以显季布之会，愿陛下无遗须臾之恩，令种有持忠入地之恨。

会赦出，卒于家。

钟离意字子阿，会稽山阴人也。少为郡督邮。时部县亭长有受人酒礼者，府

下记案考之。意封还记，入言于太守曰：“《春秋》先内后外，《诗》云‘刑于

寡妻，以御于家邦’，明政化之本，由近及远。今宜先清府内，且阔略远县细微

之愆。”太守甚贤之，遂任以县事。建武十四年，会稽大疫，死者万数，意独身

自隐亲，经给医药，所部多蒙全济。

举孝廉，再迁，辟大司徒侯霸府。诏部送徒诣河内，时冬寒，徒病不能行。

路过弘农，意辄移属县使作徒衣，县不得已与之，而上书言状，意亦具以闻。光

武得奏，以视霸，曰：“君所使掾何乃仁于用心？诚良吏也！”意遂于道解徒桎

梏，恣所欲过，与克期俱至，无或违者。还，以病免。

后除瑕丘令。吏有檀建者，盗窃县内，意屏人问状，建叩头服罪，不忍加刑，

遣令长休。建父闻之，为建设酒，谓曰：“吾闻无道之君以刃残人，有道之君以

义行诛。子罪，命也。”遂令建进药而死。二十五年，迁堂邑令。县人防广为父

报仇，系狱，其母病死，广哭泣不食。意怜伤之，乃听广归家，使得殡敛。丞掾

皆争，意曰：“罪自我归，义不累下。”遂遣之。广敛母讫，果还入狱。意密以

状闻，广竟得以减死论。

显宗即位，征为尚书。时交阯太守张恢，坐臧千金，征还伏法，以资物簿入

大司农，诏班赐群臣。意得珠玑，悉以委地而不拜赐。帝怪而问其故。对曰：

“臣闻孔子忍渴于盗泉之水，曾参回车于胜母之闾，恶其名也。此臧秽之宝，诚

不敢拜。”帝嗟叹曰：“清乎尚书之言！”乃更以库钱三十万赐意。转为尚书仆

射。车驾数幸广成苑，意以为从禽废政，常当年阵谏般乐游田之事，天子即时还

宫。永平三年夏旱，而大起北宫，意诣阙免冤上疏曰；

伏见陛下以天时小旱，忧念元元，降避正殿，躬自克责，而比日密云，遂无

大润，岂政有未得应天心者邪？昔成汤遭旱，以六事自责曰：“政不节邪？使人

疾邪？宫室荣邪？女谒盛邪？苞苴行邪？谗夫昌邪？”窃见北宫大作，人失农时，

此所谓宫室荣也。自古非苦宫室小狭，但患人不安宁。宜且罢止，以应天心。臣

意以匹夫之才，无有行能，久食重禄，擢备近臣，比受厚赐，喜惧相并，不胜愚

戆征营，罪当万死

帝策诏报曰：“汤引六事，咎在一人。其冠履，勿谢。比上天降旱，密云数

会，朕戚然惭惧，思获嘉应，故分布祷请，窥候风云，北祈明堂，南设雩场。今

又敕大匠止作诸宫，减省不急，庶消灾谴。”诏因谢公卿百僚，遂应时澍雨焉。

时，诏赐降胡子缣，尚书案事，误以十为百。帝见司农上簿，大怒，召郎，

将笞之。意因入叩头曰：“过误之失，常人所容。若以懈慢为愆，则臣位大，罪

重，郎位小，罪轻，咎皆在臣，臣当先坐。”乃解衣就格。帝意解，使复冠而贳

郎。

帝性褊察，好以耳目隐发为明，故公卿大臣数被诋毁，近臣尚书以下至见提

拽。尝以事怒郎药崧，以杖撞之。崧走入床下，帝怒甚，疾言曰：“郎出！郎出！”

崧曰：“天子穆穆，诸侯煌煌。未闻入君自起撞郎。”帝赦之。朝廷莫不悚栗，

争为严切，以避诛责；惟意独敢谏争，数封还诏书，臣下过失辄救解之。会连有

变异，意复上疏曰：

伏惟陛下躬行孝道，修明经术，郊祀天地，畏敬鬼神，忧恤黎元，劳心不怠。

而天气未和，日月不明，水泉涌溢，寒暑违节者，咎在群臣不能宣化理职，而以

苛刻为俗。吏杀良人，继踵不绝。百官无相亲之心，吏人无雍雍之志。至于骨肉

相残，毒害弥深，感逆和气，以致天灾。百姓可以德胜，难以力服。先王要道，

民用和睦，故能致天下和平，灾害不生，祸乱不作。《鹿鸣》之诗必言宴乐者，

以人神之心洽，然后天气和也。愿陛下垂圣德，揆万机，诏有司，慎人命，缓刑

罚，顺时气，以调阴阳，垂之无极。

帝虽不能用，然知其至诚。亦以此故不得久留，出为鲁相。后德阳殿成，百

官大会。帝思意言，谓公卿曰：“钟离尚书若在，此殿不立。”

意视事五年，以爱利为化，人多殷富。以久病卒官。遗言上书陈升平之世，

难以急化，宜少宽假。帝感伤其意，下诏嗟叹，赐钱二十万。

药崧者，河内人，天性朴忠。家贫为郎，常独直台上，无被，枕杫，食糟

糠。帝每夜入台，辄见崧，问其故，甚嘉之，自此诏太官赐尚书以下朝夕餐，给

帷被阜袍，及侍史二人。崧官至南阳太守。

宋均字叔痒，南阳安众人也。父伯，建武初为五官中郎将。均以父任为郎，

时年十五，好经书，每休沐日，辄受业博士，通《诗》、《礼》，善论难。至二

十余，调补辰阳长。其俗少学者而信巫鬼，均为立学校，禁绝淫祀，人皆安之。

以祖母丧去官，客授颍川。

后为谒者。会武陵蛮反，围武威将军刘尚，诏使均乘传发江夏奔命三千人往

救之。既至而尚已没。会伏波将军马援至，诏因令均监军，与诸将俱进，贼拒厄

不得前。及马援卒于师，军士多温湿疾病，死者太半。均虑军遂不反，乃与诸将

议曰：“今道远士病，不可以战，欲权承制降之何如？”诸将皆伏地莫敢应。均

曰：“夫忠臣出竟，有可以安国家，专之可也。”乃矫制调伏波司马吕种守沅陵

长，命种奉诏书入虏营，告以恩信，因勒兵随其后。蛮夷震怖，即共斩其大帅而

降，于是入贼营，散其众，遣归本郡，为置长吏而还。均未至，先自劾矫制之罪。

光武嘉其功，迎赐以金帛，令过家上冢。其后每有四方异议，数访问焉。

迁上蔡令。时府下记，禁人丧葬不得侈长。均曰：“夫送终逾制，失之轻者。

今有不义之民，尚未循化，而遽罚过礼，非政之先。”竟不肯施行。

迁九江太守。郡多虎暴，数为民患，常募设槛阱而犹多伤害。均到，下记属

县曰：“夫虎豹在山，鼋鼍在水，各有所托。且江淮之有猛兽，犹北土之有鸡豚

也。今为民害，咎在残吏，而劳勤张捕，非忧恤之本也。其务退奸贪，思进忠善，

可一去槛阱，除削课制。”其后传言虎相与东游度江。中元元年，山阳、楚、沛

多蝗，其飞至九江界者，辄东西散去，由是名称远近。浚遒县有唐、后二山，民

共祠之，众巫遂取百姓男女以为公妪，岁岁改易，既而不敢嫁娶，前后守令莫敢

禁。均乃下书曰：“自今以后，为山娶者皆娶巫家，勿扰良民。”于是遂绝。

永平元年，迁东海相，在郡五年，坐法免官，客授颍川。而东海吏民思均恩

化，为之作歌，诣阙乞还者数千人。显宗以其能，七年，征拜尚书令。每有驳议，

多合上旨。均尝删剪疑事，帝以为有奸，大怒，收郎缚格之。诸尚书惶恐，皆叩

头谢罪。均顾厉色曰：“盖忠臣执义，无有二心。若畏威失正，均虽死，不易志。”

小黄门在傍，入具以闻。帝善其不挠，即令贳郎，迁均司隶校尉。数月，出为河

内太守，政化大行。

均尝寝病，百姓耆老为祷请，旦夕问起居，其为民爱若此。以疾上书乞免，

诏除子条为太子舍人。均自扶舆诣阙谢恩，帝使中黄门慰问，因留养疾。司徒缺，

帝以均才任宰相，召入视其疾，令两驺扶之。均拜谢曰：“天罚有罪，所苦浸笃，

不复奉望帷幄！”因流涕而辞。帝甚伤之，召条扶侍均出，赐钱三十万。

均性宽和，不喜文法，常以为吏能弘厚，虽贪污放纵，犹无所害；至于苛察

之人，身或廉法，而巧黠刻削，毒加百姓，灾害流亡所由而作。及在尚书，恒欲

叩头争之，以时方严切，故遂不敢陈。帝后闻其言而追悲之。建初元年，卒于家。

族子意。

意字伯志。父京，以《大夏侯尚书》教授，至辽东太守。意少传父业，显宗

时举孝廉，以召对合旨，擢拜阿阳侯相。建初中，征为尚书。

肃宗性宽仁，而亲亲之恩笃，故叔父济南、中山二王每数入朝，特加恩宠，

及诸昆弟并留京师，不遣就国。意以为人臣有节，不宜逾礼过恩，乃上疏谏曰：

“陛下至孝烝烝，恩受隆深，以济南王康、中山王焉先帝昆弟，特蒙礼宠，圣情

恋恋，不忍远离，比年朝见，久留京师，崇以叔父之尊，同之家人之礼，车入殿

门，即席不拜，分甘损膳，赏赐优渥。昔周公怀圣人之德，有致太平之功，然后

王曰叔父，加以锡币。今康、焉幸以支庶享食大国，陛下即位，蠲除前过，还所

削黜，衍食他县，男女少长，并受爵邑，恩宠逾制，礼敬过度。《春秋》之义，

诸父昆弟无所不臣，所以尊尊卑卑，强干弱枝者也。陛下德业隆盛，当为万世典

法，不宜以私恩损上下之序，失君臣之正。又西平王羡等六王，皆妻子成家，官

属备具，当早就蕃国，为子孙基阯。而室第相望，久磐京邑，婚姻之盛，过于本

朝，仆马之众，充塞城郭，骄奢僣拟，宠禄隆过。今诸国之封，并皆豪腴，风气

平调，道路夷近，朝聘有期，行来不难。宜割情不忍，以义断恩，发遣康、焉各

归蕃国，令羡等速就便时，以塞众望。”帝纳之。

章和二年，鲜卑击破北匈奴，而南单于乘此请兵北伐，因欲还归旧庭。时窦

太后临朝，议欲从之。意上疏曰：

夫戎狄之隔远中国，幽处北极，界以沙漠，简贱礼义，无有上下，强者为雄，

弱即屈服。自汉兴以来，征伐数矣，其所克获，曾不补害。光武皇帝躬服金革之

难，深昭天地之明，故因其来降，羁縻畜养，边人得生，劳役休息，于兹四十余

年矣。今鲜卑奉顺，斩获万数，中国坐享大功，而百姓不知其劳，汉兴功烈。于

斯为盛。所以然者，夷虏相攻，无损汉兵者也。臣察鲜卑侵伐匈奴，正是利其抄

掠，及归功圣朝，实由贪得重赏。今若听南虏还都北庭，则不得不禁制鲜卑。鲜

卑外失暴掠之愿，内无功劳之赏，豺狼贪婪，必为边患。今北虏西遁，请求和亲，

宜因其归附，以为外扞，巍巍之业，无以过此。若引兵费赋，以顺南虏，则坐失

上略，去安即危矣。诚不可许。

会南单于竟不北徙。

迁司隶校尉。永元初，大将军窦宪兄弟贵盛，步兵校尉邓叠、河南尹王调、

故蜀郡太守廉范等群党，出入宪门，负势放纵。意随违举奏，无所回避，由是与

窦氏有隙。二年，病卒。

孙俱，灵帝时为司空。

寒朗字伯奇，鲁国薛人也。生三日，遭天下乱，弃之荆刺；数日兵解，母往

视，犹尚气息，遂收养之。及长，好经学，博通书传，以《尚书》教授。举孝廉。

永平中，以谒者守侍御史，与三府掾属共考案楚狱颜忠、王平等，辞连及隧

乡侯耿建、朗陵侯臧信、护泽侯邓鲤、曲成侯刘建。建等辞未尝与忠、平相见。

是时，显宗怒甚，吏皆惶恐，诸所连及，率一切陷入，无敢以情恕者。朗心伤其

冤，试以建等物色独问忠、平，而二人错愕不能对。朗知其诈，乃上言建等无奸，

专为忠、平所诬，疑天下无辜类多如此。帝乃召朗人，问曰：“建等即如是，忠、

平何故引之？”朗对曰：“忠、平自知所犯不道，故多有虚引，冀以自明。”帝

曰：“即如是，四侯无事，何不早奏，狱竟而久系至今邪？”郎对曰：“臣虽考

之无事，然恐海内别有发其奸者，故未敢时上。”帝怒骂曰：“吏持两端，促提

下。”左右方引去，朗曰：“愿一言而死。小臣不敢欺，欲助国耳。”帝问曰：

“谁与共为章？”对曰：“臣自知当必族灭，不敢多污染人，诚冀陛下一觉悟而

已。臣见考囚在事者，咸共言妖恶大故，臣子所宜同疾，今出之不如入之，可无

后责。是以考一连十，考十连百。又公卿朝会，陛下问以得失，皆长跪言，旧制

大罪祸及九族，陛下大恩，裁止于身，天下幸甚。及其归舍，口虽不言，而仰屋

窃叹，莫不知其多冤，无敢牾陛下者。臣今所陈，诚死无悔。”帝意解，诏遣朗

出。后二日，车驾自幸洛阳狱录囚徒，理出千余人。后平、忠死狱中，朗乃自系。

会赦，免官。复举孝廉。

建初中，肃宗大会群臣，朗前谢恩，诏以朗纳忠先帝，拜为易长。岁余，迁

济阳令，以母丧去官，百姓追思之。章和元年，上行东巡狩，过济阳，三老吏人

上书陈朗前政治状。帝至梁，召见朗，诏三府为辟首，由是辟司徒府。永元中，

再迁清河太守，坐法免。

永初三年，太尉张禹荐朗为博士，征诣公车，会卒，时年八十四。

论曰：左丘明有言：“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齐侯省刑。若钟

离意之就格请过，寒朗之廷争冤狱，笃矣乎，仁者之情也！夫正直本于忠诚则不

诡，本于谏争则绞切。彼二子之所本得乎天，故言信而志行也。

赞曰：伯鱼、子阿，矫急去苛。临官以洁，匡帝以奢。宋均达政，禁此妖禜。

禽虫畏德，子民请病。意明尊尊，割恩蕃屏。惵惵楚黎，寒君为命。

卷四十二 光武十王列传第三十二

光武皇帝十一子：郭皇后生东海恭王彊、沛献王辅、济南安王康、阜陵质王

延、中山简王焉，许美人生楚王英，光烈皇后生显宗、东平宪王苍、广陵思王荆、

临淮怀公衡、琅邪孝王京。

东海恭王彊。建武二年，立母郭氏为皇后，彊为皇太子。十七年而郭后废，

彊常戚戚不自安，数因左右及诸王陈其恳诚，愿备蕃国。光武不忍，迟回者数岁，

乃许焉。十九年，封为东海王，二十八年，就国。帝以彊废不以过，去就有礼，

故优以大封，兼食鲁郡，合二十九县。赐虎贲旄头，宫殿设钟虡之县，拟于乘舆。

彊临之国，数上书让还东海，又因皇太子固辞。帝不许，深嘉叹之，以彊章宣示

公卿。初，鲁恭王好宫室，起灵光殿，甚壮丽，是时犹存，故诏彊都鲁。中元元

年入朝，从封岱山，因留京师。明年春，帝崩。冬，归国。

永平元年，彊病，显宗遣中常侍钩盾令将太医乘驿视疾，诏沛王辅、济南王

康、淮阳王延诣鲁。及薨，临命上疏谢曰：

臣蒙恩得备藩辅，特受二国，宫室礼乐，事事殊异，巍巍无量，讫无报称。

而自修不谨，连年被疾，为朝廷忧念。皇太后、陛下哀怜臣彊，感动发中，数遣

使者太医令丞方伎道术，络绎不绝。臣伏惟厚恩，不知所言。臣内自省视，气力

羸劣，日夜浸困，终不复望见阙庭，奉承帷幄，孤负重恩，衔恨黄泉。身既夭命

孤弱，复为皇太后、陛下忧虑，诚悲诚惭。息政，小人也，猥当袭臣后，必非所

以全利之也。诚愿还东海郡。天恩愍哀，以臣无男之故，处臣三女小国侯，此臣

宿昔常计。今天下新罹大忧，惟陛下加供养皇太后，数进御餐。臣彊困劣，言不

能尽意。愿并谢诸王，不意永不复相见也。

天子览书悲恸，从太后出幸津门亭发哀。使司空持节护丧事，大鸿胪副，宗

正、将作大匠视丧事，赠以殊礼，升龙、旄头、鸾辂、龙旂、虎贲百人。诏楚王

英、赵王栩、北海王兴、馆陶公主、比阳公主及京师亲戚四姓夫人、小侯皆会葬。

帝追惟彊深执谦俭，不欲厚葬以违其意，于是特诏中常侍杜岑及东海傅相曰：

“王恭谦好礼，以德自终，遣送之物，务从约省，衣足敛形，茅车瓦器，物减于

制，以彰王卓尔独行之志。将作大匠留起陵庙。”

彊立十八年，年三十四。子靖王政嗣。政淫欲薄行。后中山简王薨，政诣中

山会葬，私取简王姬徐妃，又盗迎掖庭出女。豫州刺史、鲁相奏请诛政，有诏削

薛县。

立四十四年薨，子顷王肃嗣。永元十六年，封肃弟二十一人皆为列侯。肃性

谦俭，循恭王法度。永初中，以西羌未平，上钱二千万。元初中，复上缣万匹，

以助国费，邓太后下诏褒纳焉。

立二十三年薨，子孝王臻嗣。永建二年，封臻二弟敏、俭为乡侯。臻及弟蒸

乡侯俭并有笃行，母卒，皆吐血毁{此目}。至服练红，兄弟追念初丧父，幼小，

哀礼有阙，因复重行丧制。臻性敦厚有恩，常分租秩赈给诸父昆弟。国相籍褒具

以状闻，顺帝美之，制诏大将军、三公、大鸿胪曰：“东海王臻以近蕃之尊，少

袭王爵，膺受多福，未知艰难，而能克己率礼，孝敬自然，事亲尽爱，送终竭哀，

降仪从士，寝苫三年。和睦兄弟，恤养孤弱，至孝纯备，仁义兼弘，朕甚嘉焉。

夫劝善厉俗，为国所先。曩者东平孝王敞兄弟行孝，丧母如礼，有增户之封。

《诗》云：‘永世克孝，念兹皇祖。’今增臻封五千户，俭五百户，光启土宇，

以酬厥德。”

立三十一年薨，子懿王祗嗣。初平四年，遣子琬至长安奉章，献帝封琬汶阳

侯，拜为平原相。

祗立四十四年薨，子羡嗣。二十年，魏受禅，以为崇德侯。

沛献王辅，建武十五年封右翊公。十七年，郭后废为中山太后，故徙辅为中

山王，并食常山郡。二十年，复徙封沛王。

时，禁网尚疏，诸王皆在京师，竞修名誉，争礼四方宾客。寿光侯刘鲤，更

始子也，得幸于辅。鲤怨刘盆子害其父，因辅结客，报杀盆子兄故式侯恭，辅坐

系诏狱，三日乃得出。自是后，诸王宾客多坐刑罚，各循法度。二十八年，就国。

中元二年，封辅子宝为沛侯。永平元年，封宝弟嘉为僮侯。

辅矜严有法度，好经书，善说《京氏易》、《教经》、《论语》传及图谶，

作《五经论》，时号之曰《沛王通论》。在国谨节，终始如一，称为贤王。显宗

敬重，数加赏赐。

立四十六年薨，子釐王定嗣。元和二年，封定弟十二人为乡侯。

定立十一年薨，子节王正嗣。元兴元年，封正弟二人为县侯。

正立十四年薨，子孝王广嗣。有固疾。安帝诏广祖母周领王家事。周明正有

法礼，汉安中薨，顺帝下诏曰：“沛王祖母太夫人周，秉心淑慎，导王以仁，使

光禄大夫赠以妃印绶。”

广立三十五年薨，子幽王荣嗣。立二十年薨，子孝王琮嗣。薨，子恭王曜嗣。

薨，子契嗣；魏受禅，以为崇德侯。

楚王英，以建武十五年封为楚公，十七年进爵为王，二十八年就国。母许氏

无宠，故英国最贫小。三十年，以临淮之取虑、须昌二县益楚国。自显宗为太子

时，英常独归附太子，太子特亲爱之。及即位，数受赏赐。永平元年，特封英舅

子许昌为龙舒侯。

英少时好游侠，交通宾客，晚节更喜黄老，学为浮屠斋戒祭祀。八年，诏令

天下死罪入缣赎。英遣郎中令奉黄缣白纨三十匹诣国相曰：“托在蕃辅，过恶累

积，欢喜大恩，奉送缣帛，以赎愆罪。”国相以闻，诏报曰：“楚王诵黄老之微

言，尚浮屠之仁祠，洁斋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当有悔吝？其还赎，以助

伊蒲塞桑门之盛馔。”因以班示诸国中傅。英后遂大交通方士，作金龟玉鹤，刻

文字以为符瑞。

十三年，男子燕广告英与渔阳王平、颜忠等造作图书，有逆谋，事下案验。

有司奏英招聚奸猾，造作图谶，擅相官秩，置诸侯王公将军二千石，大逆不道，

请诛之。帝以亲亲不忍，乃废英，徙丹阳泾县，赐汤沐邑五百户。遣大鸿胪持节

护送，使伎人奴俾工技鼓吹悉从，得乘辎軿，持兵弩，行道射猎，极意自娱。男

女为侯主者，食邑如故。楚太后勿上玺绶，留住楚宫。

明年，英至丹阳，自杀。立三十三年，国除。诏遣光禄大夫持节吊祠，赠帽

如法，加赐列侯印绶，以诸侯礼葬于泾。遣中黄门占护其妻子。悉出楚官属无辞

语者。制诏许太后曰：“国家始闻楚事，幸其不然。既知审实，怀用悼灼，庶欲

宥全王身，令保卒天年，而王不念顾太后，竟不自免。此天命也，无可奈何！太

后其保养幼弱，勉强饮食。诸许愿王富贵，人情也。已诏有司，出其有谋者，令

安田宅。”于是封燕广为折奸侯。楚狱遂至累年，其辞语相连，自京师亲戚诸侯

州郡豪杰及考案吏，阿附相陷，坐死徙者以千数。

十五年，帝幸彭城，见许太后及英妻子于内殿，悲泣，感动左右。建初二年，

肃宗封英子种楚侯，五弟皆为列侯，并不得置相臣吏人。元和三年，许太后薨，

复遣光禄大夫持节吊祠，因留护丧事，赙钱五百万。又遣谒者备王官属迎英丧，

改葬彭城，加王赤绶羽盖华藻，如嗣王仪，追爵，谥日楚厉侯。章和元年，帝幸

彭城，见英夫人及六子，厚加赠赐。

种后徙封六侯。卒，子度嗣。度卒，子拘嗣，传国于后。

济南安王康，建武十五年封济南公，十七年进爵为王，二十八年就国。三十

年，以平原之祝阿、安德、朝阳、平昌、隰阴、重丘六县益济南国。中元二年，

封康子德为东武城侯。

康在国不循法度，交通宾客。其后，人上书告康招来州郡奸猾渔阳颜忠，刘

子产等，又多遗其缯帛，案图书，谋议不轨。事下考，有司举奏之，显宗以亲亲

故，不忍穷竟其事，但削祝阿、隰阴、东朝阳、安德、西平昌五县。

建初八年，肃宗复还所削地，康遂多殖财货，大修宫室，奴婢至千四百人，

厩马千二百匹，私田八百顷，奢侈恣欲，游观无节。永元初，国傅何敞上疏谏康

曰：

盖闻诸侯之义，制节谨度，然后能保其社稷，和其民人。大王以骨肉之亲，

享食茅土，当施张政令，明其典法，出入进止，宜有期度，舆马台隶，应为科品。

而今奴婢厩马皆有千余，增无用之口，以自蚕食。官婢闭隔，失其天性，惑乱和

气。又多起内第，触犯防禁，费以巨万，而功犹未半。夫文繁者质荒，木盛者人

亡，皆非所以奉礼承上，传福无穷者也。故楚作章华以凶，吴兴姑苏而灭，景公

千驷，民无称焉。今数游诸第，晨夜无节，又非所以远防未然，临深履薄之法也。

愿大王修恭俭，遵古制，省奴婢之口，减乘马之数，斥私田之富，节游观之宴，

以礼起居，则敞乃敢安心自保。惟大王深虑愚言。

康素敬重敞，虽无所嫌忤，然终不能改。

立五十九年薨，子简王错嗣。错为太子时，爱康鼓吹妓女宋闰，使医张尊招

之不得，错怒，自以剑刺杀尊。国相举奏，有诏勿案。永元十一年，封错弟七人

为列侯。

错立六年薨，子孝王香嗣。永初二年，封香弟四人为列侯。香笃行，好经书。

初，叔父笃有罪不得封，西平昌侯昱坐法失侯，香乃上书分爵士封笃子丸、昱子

嵩，皆为列侯。

香立二十年薨，无子，国绝。

永建元年，顺帝立错子阜阳侯显为嗣，是为釐王。立三年薨，子悼王广嗣。

永建五年，封广弟文为乐城亭侯。

广立二十五年，永兴元年薨，无子，国除。

东平宪王苍，建武十五年封东平公，十七年进爵为王。

苍少好经书，雅有智思，为人美须髯，腰带八围，显宗甚爱重之。及即位，

拜为骠骑将军，置长史掾史员四十人，位在三公上。

永平元年，封苍子二人为且侯。二年，以东郡之寿张、须昌，山阳之南平阳、

橐、湖陵五县益东平国。是时中兴三十余年，四方无虞，苍以天下化平，宜修礼

乐，乃与公卿共议定南北郊冠冕车服制度，及光武庙登歌八佾舞数，语在《礼乐》、

《舆服志》。帝每巡狩，苍常留镇，侍卫皇太后。

四年春，车驾近出，观览城第，寻闻当遂校猎河内，苍即上书谏曰：“臣闻

时令，盛春农事，不聚众兴功。传曰：‘田猎不宿，食饮不享，出入不节，则木

不曲直。’此失春令者也。臣知车驾今出，事从约省，所过吏人讽诵《甘棠》之

德。虽然，动不以礼，非所以示四方也。惟陛下因行田野，循视稼穑，消摇仿佯，

弭节而旋。至秋冬，乃振威灵，整法驾，备周卫，设羽旄。《诗》云：‘抑抑威

仪，惟德之隅。’臣不胜愤懑，伏自手书，乞诣行在所，极陈至诚。”帝览奏，

即还宫。

苍在朝数载，多所隆益，而自以至亲辅政，声望日重，意不自安，上疏归职

曰：

臣苍疲驽，特为陛下慈恩覆护，在家备教导之仁，升朝蒙爵命之首，制书褒

美，班之四海，举负薪之才，升君子之器。凡匹夫一介，尚不忘箪食之惠，况臣

居宰相之位，同气之亲哉！宜当暴骸膏野，为百僚先，而愚顽之质，加以固病，

诚羞负乘，辱污辅将之位，将被诗人“三百赤绂”之刺。今方域晏然，要荒无儆，

将遵上德无为之时也，文官犹可并省，武职尤不宜建。昔象封有鼻，不任以政，

诚由爱深，不忍扬其过恶。前事之不忘，来事之师也。自汉兴以来，宗室子弟无

得在公卿位者。惟陛下审览虞帝优养母弟，遵承旧典，终卒厚恩。乞上骠骑将军

印绶，退就蕃国，愿蒙哀怜。

帝优诏不听。其后数陈乞，辞甚恳切。五年，乃许还国，而不听上将军印绶。

以骠骑长史为东平太傅，掾为中大夫，令史为王家郎。加赐钱五千万，布十万匹。

六年冬，帝幸鲁，征苍从还京师。明年，皇太后崩。既葬，苍乃归国，特赐

宫人奴婢五百人，布二十五万匹，及珍宝服御器物。

十一年，苍与诸王朝京师。月余，还国。帝临送归宫，凄然怀思，乃遣使手

诏国中傅曰：“辞别之后，独坐不乐，因就车归，伏轼而吟，瞻望永怀，实劳我

心，诵及《采菽》，以增叹息。日者问东平王处家何等最乐，王言为善最乐，其

言甚大，副是要腹矣。今送列侯印十九枚，诸王子年五岁已上能趋拜者，皆令带

之。”

十五年春，行幸东平，赐苍钱千五百万，布四万匹。帝以所作《光武本纪》

示苍，苍因上《光武受命中兴颂》。帝甚善之，以其文典雅，特令校书郎贾逵为

之训诂。

肃宗即位，尊重恩礼逾于前世，诸王莫与为比。建初元年，地震，苍上便宜，

其事留中。帝报书曰：“丙寅所上便宜三事，朕亲自览读，反复数周，心开目明，

旷然发矇。间吏人奏事，亦有此言，但明智浅短，或谓傥是，复虑为非，何者？

灾异之降，缘政而见。今改元之后，年饥人流，此朕之不德感应所致。又冬春旱

甚，所被尤广，虽内用克责，而不知所定。得王深策，快然意解。《诗》不云乎：

‘未见君子，忧心忡忡；既见君子，我心则降。’思惟嘉谋，以次奉行，冀蒙福

应。彰报至德，特赐王钱五百万。”

后帝欲为原陵、显节陵起县邑，苍闻之，遽上疏谏曰：

伏闻当为二陵起立郭邑，臣前颇谓道路之言，疑不审实，近令从官古霸问涅

阳主疾，使还，乃知诏书已下。窃见光武皇帝躬履俭约之行，深睹始终之分，勤

勤恳恳，以葬制为言，故营建陵地，具称古典，诏曰‘无为山陵，陂池裁令流水

而已’。孝明皇帝大孝无违，奉承贯行。至于自所营创，尤为俭省，谦德之美，

于斯为盛。臣愚以园邑之兴，始自强秦。古者丘陇且不欲其著明，岂况筑郭邑，

建都郛哉！上违先帝圣心，下造无益之功，虚费国用，动摇百姓，非所以致和气，

祈丰年也。又以吉凶俗数言之，亦不欲无故缮修丘墓，有所兴起。考之古法则不

合，稽之时宜则违人，求之吉凶复未见其福。陛下履有虞之至性，追祖祢之深思，

然惧左右过议，以累圣心。臣苍诚伤二帝纯德之美，不畅于无穷也。惟蒙哀览。

帝从而止。自是朝廷每有疑政，辄驿使咨问。苍悉心以对，皆见纳用。

三年，帝飨卫士于南宫，因从皇太后周行掖庭池阁，乃阅阴太后旧时器服，

怆然动容，乃命留五时衣各一袭，及常所御衣合五十箧，余悉分布诸王主及子孙

在京师者各有差。特赐苍及琅邪王京书曰：

中大夫奉使，亲闻动静，嘉之何已！岁月骛过，山陵浸远，孤心凄怆，如何

如何！间飨卫士于南宫，因阅视旧时衣特，闻于师曰：“其物存，其人亡，不言

哀而哀自至。”信矣。惟王孝友之德，亦岂不然！今送光烈皇后假纟介帛巾各一，

及衣一箧，可时奉瞻，以慰《凯风》寒泉之思，又欲令后生子孙得见先后衣服之

制。今鲁国孔氏，尚有仲尼车舆冠履，明德盛者光灵远也。其光武皇帝器服，中

元二年已赋诸国，故不复送。并遗宛马一匹，血从前髆上小孔中出。常闻武帝歌

天马，沾赤汗，今亲见其然也。顷反虏尚屯，将帅在外，忧念遑遑，未有闲宁。

愿王宝精神，加供养。苦言至戒，望之如渴。

六年冬，苍上疏求朝。明年正月，帝许之。特赐装钱千五百万，其余诸王各

千万。帝以苍冒涉寒露，遣谒者赐貂裘，及太官食物珍果，使大鸿胪窦固持节郊

迎。帝乃亲自循行邸第，豫设帷床，其钱帛器物无不充备。下诏曰：“《礼》云

伯父归宁乃国，《诗》云叔父建尔元子，敬之至也。昔萧相国加以不名，优忠贤

也。况兼亲尊者乎！其沛、济南、东平、中山四王，赞皆勿名。”苍既至，升殿

乃拜，天子亲答之。其后诸王入宫，辄以辇迎，至省閤乃下。苍以受恩过礼，情

不自宁，上疏辞曰：“臣闻贵有常尊，贱有等威，卑高列序，上下以理。陛下至

德广施，慈爱骨肉，既赐奉朝请，咫尺天仪，而亲屈至尊，降礼下臣，每赐宴见，

辄兴席改容，中宫亲拜，事过典故，臣惶怖战栗，诚不自安，每会见，踧无所

措置。此非所以章示群下。安臣子也。”帝省奏叹息，愈褒贵焉。旧典，诸王女

皆封乡主，乃独封苍五女为县公主。

三月，大鸿胪奏遣诸王归国，帝特留苍，赐以秘书，列仙图、道术秘方。至

八月饮酎毕，有司复奏遣苍，乃许之。手诏赐苍曰：“骨肉天性，诚不以远近为

亲疏，然数见颜色，情重昔时。念王久劳，思得还休，欲署大鸿胪奏，不忍下笔，

顾授小黄门，中心恋恋，恻然不能言。”于是车驾祖送，流涕而诀。复赐乘舆服

御，珍宝舆马，钱布以亿万计。

苍还国，疾病，帝驰遣名医，小黄门侍疾，使者冠盖不绝于道。又置驿马千

里，传问起居。明年正月薨，诏告中傅，封上苍自建武以来章奏及所作书、记、

赋、颂、七言、别安、歌诗，并集览焉。遣大鸿胪持节，五官中郎将副监丧，及

将作使者凡六人，令四姓小侯诸国王主悉会诣东平奔丧，赐钱前后一亿，布九万

匹。及葬，策曰：“惟建初八年三月己卯，皇帝曰：咨王丕显，勤劳王室，亲受

策命，昭于前世。出作蕃辅，克慎明德，率礼不越，傅闻在下。吴天不吊，不报

上仁，俾屏余一人，夙夜{艹冗}々，靡有所终。今诏有司加赐鸾辂乘马，龙旂九

旒，虎贲百人，奉送王行。匪我宪王，其孰离之！魂而有灵，保兹宠荣。呜呼哀

哉！”

立四十五年，子怀王忠嗣。明年，帝乃分东平国封忠弟尚为任城王，余五人

为列侯。

忠立一年薨，子孝王敞嗣。元和三年，行东巡守，幸东平宫，帝追感念苍，

谓其诸子曰：“思其人，至其乡；其处在，其人亡。”因泣下沾襟，遂幸苍陵，

为陈虎贲、鸾辂、龙旂，以章显之，祠以太牢，亲拜祠坐，哭泣尽哀，赐御剑于

陵前。初，苍归国，骠骑时吏丁牧、周栩以苍敬贤下土，不忍去之，遂为王家大

夫，数十年事祖及孙。帝闻，皆引见于前，既愍其淹滞，且欲扬苍德美，即皆擢

拜议郎。牧至齐相，栩上蔡令。永元十年，封苍孙梁为矜阳亭侯，敞弟六人为列

侯。敞丧母至孝，国相陈珍上其行状。永宁元年，邓太后增邑五千户，又封苍孙

二人为亭侯。

敞立四十八年薨，子顷王端嗣。立四十七年薨，子凯嗣；立四十一年，魏受

禅，以为崇德侯。

论曰：孔子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若东

平宪王，可谓好礼者也。若其辞至戚，去母后，岂欲苟立名行而忘亲遗义哉！盖

位疑则隙生，累近则丧大，斯盖明哲之所为叹息。呜呼！远隙以全忠，释累以成

孝，夫凯宪王之志哉！东海恭王逊而知废，“为吴太伯，不亦可乎”！

任城孝王尚，元和元年封，食任城、亢父、樊三县。

立十八年薨，子贞王安嗣。永元十四年，封母弟福为桃乡侯。永初四年，封

福弟亢为当涂乡侯。安性轻易贪吝，数微服出入，游观国中，取官属车马刀剑，

下至卫士米肉，皆不与直。元初六年，国相行弘奏请废之。安帝不忍，以一岁租

五分之一赎罪。

安立十九年薨，子节王崇嗣。顺帝时，羌虏数反，崇辄上钱帛佐边费。及帝

崩，复上钱三百万助山陵用度，朝廷嘉而不受。立三十一年薨，无子，国绝。

延熹四年，桓帝立河间孝王子参户亭侯博为任城王，以奉其祀。博有孝行，

丧母服制如礼，增封三千户。立十三年薨，无子，国绝。

熹平四年，灵帝复立河间贞王建子新昌侯佗为任城王，奉孝王后。立四十六

年，魏受禅，以为崇德侯。

阜陵质王延，建武十五年封淮阳公，十七年进爵为王，二十八年就国。三十

年，以汝南之长平、西华、新阳、扶乐四县益淮阳国。

延性骄奢而遇下严烈。永平中，有上书告延与姬兄谢弇及姊馆陶主婿驸马都

尉韩光招奸猾，作图谶，祠祭祝诅。事下案验，光、弇被杀，辞所连及，死徙者

甚众。有司奏请诛延，显宗以延罪薄于楚王英，故特加恩，徙为阜陵王，食二县。

延既徙封，数怀怨望。建初中，复有告延与子男鲂造逆谋者，有司奏请槛车

征诣廷尉诏狱。肃宗下诏曰：“王前犯大逆，罪恶尤深，有同周之管、蔡，汉之

淮南。经有正义，律有明刑。先帝不忍亲亲之恩，枉屈大法，为王受愆，群下莫

不惑焉。今王曾莫悔悟，悖心不移，逆谋内溃，自子鲂发，诚非本朝之所乐闻。

朕恻然伤心，不忍致王于理，今贬爵为阜陵侯，食一县。获斯辜者，侯自取焉。

於戏诫哉！”赦鲂等罪勿验，使谒者一人监护延国，不得与吏人通。

章和元年，行幸九江，赐延书与车驾会寿春。帝见延及妻子，愍然伤之，乃

下诏曰：“昔周之爵封千有八百，而姬姓居半者，所以桢干王室也。朕南巡，望

淮、海，意在阜陵，遂与侯相见，侯志意衰落，形体非故，瞻省怀感，以喜以悲。

今复侯为阜陵王，增封四县，并前为五县。”以阜陵下湿，徙都寿春，加赐钱千

万，布万匹，安车一乘，夫人诸子赏赐各有差。明年入朝。

立五十一年薨，子殇王冲嗣，永元二年，下诏尽削除前班下延事。

冲立二年薨，无嗣，和帝复封冲兄鲂，是为顷王。永元八年，封鲂弟十二人

为乡、亭侯。

鲂立三十年薨，子怀王恢嗣。延光三年，封恢兄弟五人为乡、亭侯。

恢立十年薨，子节王代嗣。阳嘉二年，封代兄便亲为勃逎亭侯。

代立十四年薨，无子，国绝。

建和元年，桓帝立勃逎亭侯便亲为恢嗣，是为恭王。立十三年薨，子孝

王统嗣。立八年薨，子王赦立；建安中薨，无子，国除。

广陵思王荆，建武十五年封山阳公，十七年进爵为王。

荆性刻急隐害，有才能而喜文法。光武崩，大行在前殿，荆哭不哀，而作飞

书，封以方底，令苍头诈称东海王彊舅大鸿胪郭况书与彊曰：

君王无罪，猥被斥废，而兄弟至有束缚入牢狱者。太后失职，别守北宫，及

至年老，远斥居边，海内深痛，观者鼻酸。及太后尸柩在堂，洛阳吏以次捕斩宾

客，至有一家三尸伏堂者，痛甚矣！今天下有丧，已弩张设甚备。间梁松敕虎贲

史曰：“吏以便宜见非，勿有所拘，封侯难再得也。”郎宫窃悲之，为王寒心累

息。今天下争欲思刻贼王以求功，宁有量邪！若归并二国之众，可聚百万，君王

为之主，鼓行无前，功易于太山破鸡子，轻于四马载鸿毛，此汤、武兵也。今年

轩辕星有白气，星家及喜事者，皆云白气者丧，轩辕女主之位。又太白前出西方，

至午兵当起。又太子星色黑，至辰日辄变赤。夫黑为病，赤为兵，王努力卒事。

高祖起亭长，陛下兴白水，何况于王陛下长子，故副主哉！上以求天下事必举，

下以雪除沉没之耻，报死母之仇。精诚所加，金石为开。当为秋霜，无为槛羊。

虽欲为槛羊，又可得乎！窃见诸相工言王贵，天子法也。人主崩亡，闾阎之伍尚

为盗贼，欲有所望，何况王邪！夫受命之君，天之所立，不可谋也。今新帝人之

所置，强者为右。愿君王为高祖、陛下所志，无为扶苏、将闾叫呼天地。

彊得书惶怖，即执其使，封书上之。

显宗以荆母弟，秘其事，遣荆出止河南宫。时西羌反，荆不得志，冀天下因

羌惊动有变，私迎能为星者与谋议。帝闻之，乃徙封荆广陵王，遣之国。其后荆

复呼相工谓曰：“我貌类先帝。先帝三十得天下，我今亦三十，可起兵未？”相

者诣吏告之，荆惶恐，自系狱。帝复加恩，不考极其事，下诏不得臣属吏人，惟

食租如故，使相、中尉谨宿卫之。荆犹不改。其后使巫祭祀祝诅，有司举奏，请

诛之，荆自杀。立二十九年死。帝怜伤之，赐谥曰思王。

十四年，封荆子元寿为广陵侯，服王玺绶，食荆故国六县；又封元寿弟三人

为乡侯。明年，帝东巡狩，征元寿兄弟会东平宫，班赐御服器物，又取皇子舆马，

悉以与之。建初七年，肃宗诏元寿兄弟与诸王俱朝京师。

元寿卒，子商嗣。商卒，子条嗣，传国于后。

临淮怀公衡，建武十五年立，未及进爵为王而薨，无子，国除。

中山简王焉，建武十五年封左翊公，十七年进爵为王。焉以郭太后少子故，

独留京师。三十年，徒封中山王。永平二年冬，诸王来会辟雍，事毕归蕃，诏焉

与俱就国，从以虚贲官骑。焉上疏辞让，显宗报曰：“凡诸侯出境，必备左右，

故夹谷之会，司马以从。今五国各官骑百人，称娖前行，皆北军胡骑，便兵善

射，弓不空发，中必决眦。夫有文事必有武备，所以重蕃职也。王其勿辞。”帝

以焉郭太后偏爱，特加恩宠，独得往来京师。十五年，焉姬韩序有过，焉缢杀之，

国相举奏，坐削安险县。元和中，肃宗复以安险还中山。

立五十二年，永元二年薨。自中兴至和帝时，皇子始封薨者，皆赙钱三千万，

布三万匹；嗣王薨，赙钱千万、布万匹。是时，窦太后临朝，窦宪兄弟擅权，太

后及宪等，东海出也，故睦于焉而重于礼，加赙钱一亿。诏济南、东海二王皆会。

大为修冢茔，开神道，平夷吏人冢墓以千数，作者万余人。发常山、巨鹿、涿郡

柏黄肠杂木，三郡不能备，复调余州郡工徒及送致者数千人。凡征发摇动六州十

八郡，制度余国莫及。

子夷王宪嗣。永元四年，封宪弟十一人为列侯。

宪立二十二年薨，子教王弘嗣。永宁元年，封弘二弟为亭侯。

弘立二十八年薨，子穆王畅嗣。永和六年，封畅弟荆为南乡侯。

畅立三十四年薨，子节王稚嗣，无子，国除。

琅邪孝王京，建武十五年封琅邪公，十七年进爵为王。

京性恭孝，好经学，显宗尤爱幸，赏赐恩宠殊异，莫与为比。永平二年，以

太山之盖、南武阳、华，东莱之昌阳、卢乡、东牟六县益琅邪。五年，乃就国。

光烈皇后崩，帝悉以太后遗金宝财物赐京。京都莒，好修宫室，穷极伎巧，殿馆

壁带皆饰以金银。数上诗赋颂德，帝嘉美，下之史官。京国中有城阳景王祠，吏

人奉祠。神数下言宫中多不便利，京上书愿徙宫开阳，以华、盖、南武阳、厚丘、

赣榆五县易东海之开阳、临沂，肃宗许之。立三十一年薨，葬东海即丘广平亭，

有诏割亭属开阳。

子夷王宇嗣。建初七年，封宇弟十三人为列侯。元和元年，封孝王孙二人为

列侯。

宇立二十年薨，子恭王寿嗣。永初元年，封寿弟八人为列侯。

立十七年薨，子贞王尊嗣，延光二年，封尊弟四人为乡侯。

尊立十八年薨，子字王据嗣。永和五年，封据弟三人为乡侯。

据立四十七年薨，子顺王容嗣，初平元年，遣弟邈至长安奉章贡献，帝以邈

为九江太守，封阳都侯。

容立八年薨，国绝。

初，貌至长安，盛称东郡太守曹操忠诚于帝，操以此德于邈。建安十一年，

复立容子熙为王。在位十一年，坐谋欲过江，被诛，国除。

赞曰：光武十子，胙土分王。沛献尊节，楚英流放。延既怨诅，荆亦觖望。

济南阴谋，琅邪骄宕。中山、临淮，无闻夭丧。东平好善，辞中委相。谦谦恭王，

实惟三让。

卷四十三 朱乐何列传第三十三

朱晖字文季，南阳宛人也。家世衣冠。晖早孤，有气决。年十三，王莽败，

天下乱，与外氏家属从田间奔入宛城。道遇群贼，白刃劫诸妇女，略夺衣物。昆

弟宾客皆惶迫，伏地莫敢动。晖拔剑前曰：“财物皆可取耳，诸母衣不可得。今

日朱晖死日也！”贼见其小，壮其志，笑曰：“童子内刀。”遂舍之而去。

初，光武与晖父岑俱学长安，有旧故。及即位，求问岑，时已卒，乃召晖拜

为郎。晖寻以病去，卒业于太学。性矜严，进止必以礼，诸儒称其高。

永平初，显宗舅新阳侯阴就慕晖贤，自往侯之，晖避不见。复遣家丞致礼，

晖遂闭门不受。就闻，叹曰：“志士也，勿夺其节。”后为郡吏，太守阮况尝欲

市晖婢，晖不从。及况卒，晖乃厚赠送其家。人或讥焉，晖曰：“前阮府君有求

于我，所以不敢闻命，诚恐以财货污君。今而相送，明吾非有爱也。”骠骑将军

东平王苍闻而辟之，甚礼敬焉。正月朔旦，苍当入贺。故事，少府给璧。是时阴

就为府卿，贵骄，吏慠不奉法。苍坐朝堂，漏且尽，而求璧不可得，顾谓掾属

曰：“若之何？”晖望见少府主簿持璧，即往绐之曰：“我数闻璧而未尝见，试

请观之。”主簿以授晖，晖顾召令史奉之。主簿大惊，遽以白就。就曰：“朱椽

义士，勿复求。”更以他璧朝。苍既罢，召晖谓曰：“属者掾自视孰与蔺相如？”

帝闻壮之。及当幸长安，欲严宿卫，故以晖为卫士令。再迁临淮太守。

晖好节概，有所拔用，皆厉行士。其诸报怨，以义犯率，皆为求其理，多得

生济。其不义之囚，即时僵仆。吏人畏爱，为之歌曰：“强直自遂，南阳朱季。

吏畏其威，人怀其惠。”数年，坐法免。

晖刚于为吏，见忌于上，所在多被劾。自去临淮，屏居野泽，布衣蔬食，不

与邑里通，乡党讥其介。建初中，南阳大饥，米石千余，晖尽散其家资，以分宗

里故旧之贫羸者，乡族皆归焉。初，晖同县张堪素有名称，尝干太学见晖，甚重

之，接以友道，乃把晖臂曰：“欲以妻子托朱生。”晖以堪先达，举手未敢对，

自后不复相见。堪卒，晖闻其妻子贫困，乃自往候视，厚赈赡之。晖少子颉怪而

问曰：“大人不与堪为友，平生未曾相闻，子孙窃怪之。”晖曰：“堪尝有知己

之言，吾以信于心也。”晖又与同郡陈揖交善，揖早卒，有遗腹子友，晖常哀之。

及司徒桓虞为南阳太守，召晖子骈为吏，晖辞骈而荐友。虞叹息，遂召之。其义

烈若此。

元和中，肃宗巡狩，告南阳太守问晖起居，召拜为尚书仆射。岁中迁太山太

守。晖上疏乞留中，诏许之。因上便宜，陈密事，深见嘉纳。诏报曰：“补公家

之阙，不累清白之素，斯善美之士也。俗吏苟合，阿意面从，进无謇謇之志，却

无退思之念，患之甚久。惟今所言，适我愿也。生其勉之！”

是时谷贵，县官经用不足，朝廷忧之。尚书张林上言：“谷所以贵，由钱贱

故也。可尽封钱，一取布帛为租，以通天下之用。又盐，食之急者，虽贵，人不

得不须，官可自鬻。又宜因交阯、益州上计吏往来，市珍宝，收采其利，武帝时

所谓均输者也。”于是诏诸尚书通议。晖奏据林言不可施行，事遂寝。后陈事者

复重述林前议，以为于国诚便，帝然之，有诏施行。晖复独奏曰：“王制，天子

不言有无，诸侯不言多少，禄食之家不与百姓争利。今均输之法与贾贩无异，盐

利归官，则下人穷怨，布帛为租，则吏多奸盗，诚非明主所当宜行。”帝卒以林

等言为然，得晖重议，因发怒，切责诸尚书。晖等皆自系狱。三日，诏敕出之。

曰：“国家乐闻驳议，黄发无愆，诏书过耳，何故自系？”晖因称病笃，不肯复

署议。尚书令以下惶怖，谓晖曰：“今临得谴让，奈何称病，其祸不细！”晖曰：

“行年八十，蒙恩得在机密，当以死报。若心知不可而顺旨雷同，负臣子之义。

今耳目无所闻见，伏待死命。”遂闭口不复言。诸尚书不知所为，乃共劾奏晖。

帝意解，寝其事。后数日，诏使直事郎问晖起居，太医视疾，太官赐食。晖乃起

谢，复赐钱十万，布百匹，衣十领。

后迁为尚书令，以老病乞身，拜骑都尉，赐钱二十万。和帝即位，窦宪北征

匈奴，晖复上疏谏。顷之，病卒”

子颉，修儒术，安帝时至陈相。颉子穆。

穆字公叔。年五岁，便有孝称。父母有病，辄不饮食，差乃复常。及壮耽学，

锐意讲诵，或时思至，不自知亡失衣冠，颠队坑岸。其父常以为专愚，几不知数

马足。穆愈更精笃。

初举孝廉。顺帝末，江淮盗贼群起，州郡不能禁。或说大将军梁冀曰：“朱

公叔兼资文武，海内奇士，若以为谋主，贼不足平也。”冀亦素闻穆名，乃辟之，

使典兵事，甚见亲任。及桓帝即位，顺烈太后临朝，穆以冀势地亲重，望有以扶

持王室，因推灾异，奏记，以劝戒冀曰：

穆伏念明年丁亥之岁，刑德合于乾位，《易》经龙战之会，其文曰：“龙战

于野，其道穷也。”谓阳道将胜而阴道负也。今年九月天气郁冒，五位四侯连失

正气，此互相明也。夫善道属阳，恶道属阴，若修正守阳，摧折恶类，则福从之

矣。穆每事不逮，所好唯学，传受于师，时有可试。愿将军少察愚言，申纳诸儒，

而亲其忠正，绝其姑息，专心公朝，割除私欲，广求贤能，斥远佞恶。夫人君不

可不学，当以天地顺道渐渍其心。宜为皇帝选置师傅及侍讲者，得小心忠笃敦礼

之士，将军与之俱入，参劝讲授，师贤法古，此犹倚南山坐平原也，谁能倾之！

今年夏，月晕房星，明年当有小厄。宜急诛奸臣为天下所怨毒者，以塞灾咎，议

郎、大夫之位，本以式序儒术高行之士，今多非其人，九卿之中，亦有乖其任者。

惟将军察焉。

又荐种暠、栾巴等。而明年严鲔谋立清河王蒜，又黄龙二见沛国。冀无术学，

遂以穆“龙战”之言为应，于是请暠为从事中郎，荐巴为议郎，举穆高第，为侍

御史。

时，同郡赵康叔盛者，隐于武当山，清静不仕，以经传教授。穆时年五十，

乃奉书称弟子。及康殁，丧之如师。其尊德重道，为当时所服。

常感时浇薄，慕尚敦笃，乃作《崇厚论》。其辞曰：

夫俗之薄也，有自来矣。故仲尼叹曰：“大道之行也，而兵不与焉。”盖伤

之也。夫道者，以天下为一，在彼犹在已也。故行违于道则愧生于心，非畏义也；

事违于理则负结于意，非惮礼也。故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德性失

然后贵仁义，是以仁义起而道德迁，礼法兴而淳朴散。故道德以仁义为薄，淳朴

以礼法为贼也。夫中世之所敦，已为上世之所薄，况又薄于此乎！

故夫天不崇大则覆帱不广，地不深厚则载物不博，人不敦厖则道数不远。昔

在仲尼不失旧于原壤，楚严不忍章于绝缨。由此观之，圣贤之德敦矣。老氏之经

曰：“大丈夫处其厚不处其薄，居其实不居其华，故去彼取此。”夫时有薄而厚

施，行有失而惠用。故覆人之过者，敦之道也；救人之失者，厚之行也。往者，

马援深昭此道，可以为德，诫其兄子曰：“吾欲汝曹闻人之过如闻父母之名。耳

可得闻，口不得言。”斯言要矣。远则圣贤履之上世，近则丙吉、张子孺行之汉

廷。故能振英声于百世，播不灭之遗风，不亦美哉！

然而时俗或异，风化不敦，而尚相诽谤，谓之臧否。记短则兼折其长，贬恶

则并伐其善。悠悠者皆是，其可称乎！凡此之类，岂徒乖为君子之首道，将有危

身累家之祸焉。悲夫！行之者不知忧其然，故害兴而莫之及也。斯既然矣，又有

异焉。人皆见之而不能自迁。何则？务进者趋前而不顾后，荣贵者矜已而不待人，

智不接愚，富不赈贫，贞士孤而不恤，贤者厄而不存。故田蚡以尊显致安国之

金，淳于以贵势引方进之言。夫以韩、翟之操，为汉之名宰，然犹不能振一贫贤，

荐一孤士，又况其下者乎！此禽息、史鱼所以专名于前，而莫继于后者也。故时

敦俗美，则小人守正，利不能诱也；时否俗薄，虽君子为邪，义不能止也。何则？

先进者既往而不反，后来者复习俗而追之，是以虚华盛而忠信微，刻薄稠而纯笃

稀。斯盖《谷风》有“弃予”之叹，《伐木》有“鸟鸣”之悲矣！

嗟乎！世士诚躬师孔圣之崇则，嘉楚严之美行，希李老之雅诲，思马援之所

尚，鄙二宰之失度，美韩棱之抗正，贵丙、张之弘裕，贱时俗之诽谤，则道丰

绩盛，名显身荣，载不刊之德，播不灭之声。然后知薄者之不足，厚者之有余也。

彼与草木俱朽，此与金石相倾，岂得同年而语，并日而谈哉？

穆又著《绝交论》，亦矫时之作。

梁冀骄暴不悛，朝野嗟毒，穆以故吏，惧其衅积招祸，复奏记谏曰：

古之明君，必有辅德之臣，规谏之官，下至器物，铭书成败，以防遗失。故

君有正道，臣有正路，从之如升堂，违之如赴壑。今明将军地有申伯之尊，位为

群公之首，一日行善，天下归仁，终朝为恶，四海倾覆。顷者，官人俱匮，加以

水虫为害。京师诸官费用增多，诏书发调或至十倍。各言官无见财，皆当出民，

搒掠割剥，强令充足。公赋既重，私敛又深。牧守长吏，多非德选，贪聚无厌，

遇人如虏，或绝命于箠楚之下，或自贼于迫切之求。又掠夺百姓，皆托之尊府。

遂令将军结怨天下，吏人酸毒，道路叹嗟。昔秦政烦苛，百姓土崩，陈胜奋臂一

呼，天下鼎沸，而面谀之臣，犹言安耳。讳恶不悛，卒至亡灭。昔永和之末，纲

纪少弛，颇失人望。四五岁耳，而财空户散，下有离心。马免之徒乘敝而起，荆

扬之间几成大患。幸赖顺烈皇后初政清静，内外同力，仅乃讨定。今百姓戚戚，

困于永和，内非仁爱之心可得容忍，外非守国之计所宜久安也。夫将相大臣，均

体元首，共舆而驰，同舟而济，舆倾舟覆，患实共之。岂可以去明即昧，履危自

安，主孤时困，而莫之恤乎！宜时易宰守非其人者，减省第宅园池之费，拒绝郡

国诸所奉送。内以自明，外解人惑，使挟奸之吏无所依托，司察之臣得尽耳目。

宪度既张，远迩清壹，则将军身尊事显，德燿无穷。天道明察，无言不信，惟垂

省览。

冀不纳，而纵放日滋，遂复赂遗左右，交通宦者，任其子弟、宾客以为州郡

要职。穆又奏记极谏，冀终不悟。报书云：“如此，仆亦无一可邪？”穆言切，

然亦不甚罪也。

永兴元年，河溢，漂害人庶数十万户，百姓荒馑，流移道路。冀州盗贼尤多，

故擢穆为冀州刺史。州人有宦者三人为中常侍，并以檄谒穆。穆疾之，辞不相见。

冀部令长闻穆济河，解印绶去者四十余人。及到，奏劾诸郡，至有自杀者。以威

略权宜，尽诛贼渠帅。举劾权贵，或乃死狱中。有宦者赵忠丧父，归葬安平，僣

为玙璠、玉匣、偶人。穆闻之，下郡案验。吏畏其严明，遂发墓剖棺，陈尸出之，

而收其家属。帝闻大怒，征穆诣廷尉，输作左校。太学书生刘陶等数千人诣阙上

书讼穆曰：

伏见施刑徒朱穆，处公忧国，拜州之日，志清奸恶。诚以常待贵宠，父兄子

弟布在州郡，竞为虎狼，噬食小人，故穆张理天网，补缀漏目，罗取残祸，以塞

天意。由是内官咸共恚疾，谤讟烦兴，谗隙仍作，极其刑谪，输作左校。天下有

识，皆以穆同勤禹、稷而被共、鲧之戾，若死者有知，则唐帝怒于崇山，重华忿

于苍墓矣。当今中官近习，窃持国柄，手握王爵，口含天宪，运赏则使饿隶富于

季孙，呼噏则令伊、颜化为桀、跖。而穆独亢然不顾身害。非恶荣而好辱，恶

生而好死也，徒感王纲之不摄，惧天网之久失，故竭心怀忧，为上深计。臣愿黥

首系趾，代穆校作。

帝览其秦，乃赦之。

穆居家数年，在朝诸公多有相推荐者，于是征拜尚书。穆既深疾宦官，及在

台阁，旦夕共事，志欲除之。乃上疏曰：“案汉故事，中常侍参选士人。建武以

后，乃悉用宦者。自延平以来，浸益贵盛，假貂珰之饰，处常伯之任，天朝政事，

一更其手，权倾海内，宠贵无极，子弟亲戚，并荷荣任，故放滥骄溢，莫能禁御。

凶狡无行之徒，媚以求官，恃势怙宠之辈，渔食百姓，穷破天下，空竭小人。愚

臣以为可悉罢省，遵复往初，率由旧章，更选海内清淳之士，明达国体者，以补

其处。即陛下可为尧、舜之君，众僚皆为稷、契之臣，兆庶黎萌蒙被圣化矣。”

帝不纳。后穆因进见，口复陈曰：“臣闻汉家旧典，置侍中、中常侍各一人，省

尚书事，黄门侍郎一人，传发书奏，皆用姓族。自和熹太后以女主称制，不接公

卿，乃以阉人为常侍，小黄门通命两宫。自此以来，权倾人主，穷困天下。宜皆

罢遣，博选耆儒宿德，与参政事。”帝怒，不应。穆伏不肯起。左右传出，良久

乃趋而去。自此中官数因事称诏诋毁之。

穆素刚，不得意，居无几，愤懑发疽。延熹六年，卒，时年六十四。禄仕数

十年，蔬食布衣，家无余财。公卿共表穆立节忠清，虔恭机密，守死善道，宜蒙

旌宠。策诏褒述，追赠益州太守。所著论、策、奏、教、书、诗、记、嘲，凡二

十篇。

穆前在冀州，所辟用皆清德长者，多至公卿、州郡。子野，少有名节，仕至

河南君。初，穆父卒，穆与诸儒考依古义，谥曰贞宣先生。及穆卒，蔡邕复与门

人共述其体行，谥为文忠先生。

论曰：朱穆见比周伤义，偏党毁俗，志抑朋游之私，遂著《绝交》之论。蔡

邕以为穆贞而孤，又作《正交》而广其致焉。盖孔子称“上交不谄，下交不黩”，

又曰“晏平仲善与人交”，子夏之门人亦问交于子张。故《易》明“断金”之义，

《诗》载“宴朋”之谣。若夫文会辅仁，直谅多闻之友，时济其益，纻衣倾盖，

弹冠结绶之夫，遂隆其好，斯固交者之方焉。至乃田、窦、卫、霍之游客，廉颇、

翟公之门宾，进由势合，退因衰异。又专诸、荆卿之感激，侯生、豫子之投身，

情为恩使，命缘义轻。皆以利害移心，怀德成节，非夫交照之本，未可语失得之

原也，穆徒以友分少全，因绝同志之求；党侠生敝，而忘得朋之义。蔡氏贞孤之

言，其为然也！古之善交者详矣。汉兴称王阳、贡禹、陈遵、张竦，中世有廉范、

庆鸿、陈重、雷义云。

乐恢字伯奇，京兆长陵人也。父亲，为县吏，得罪于令，收将杀之。恢年十

一，常俯伏寺门，昼夜号泣。令闻而矜之，即解出亲。

恢长好经学，事博士焦永，永为河东太守，恢随之官，闭庐精诵，不交人物。

后永以事被考，诸弟子皆以通关被系，恢独曒然不污于法，遂笃志为名儒。性

廉直介立，行不合己者，虽贵不与交。信阳侯阴就数致礼请恢，恢绝不答。

后仕本郡吏，太守坐法诛，故人莫敢往，恢独奔丧行服，坐以抵罪。归，复

为功曹，选举不阿，请托无所容。同郡杨政数众毁恢，后举政子为孝廉，由是乡

里归之。辟司空牟融府。会蜀郡太守第五伦代融为司空，恢以与伦同郡，不肯留，

荐颍川杜安而退。诸公多其行，连辟之，遂皆不应。

后征拜议郎。会车骑将军窦宪出征匈奴，恢数上书谏争，朝廷称其忠。入为

尚书仆射。是时河南尹王调、洛阳令李阜与窦宪厚善，纵舍自由。恢劾奏调、阜，

并及司隶校尉。诸所刺举，无所回避，贵戚恶之。宪弟夏阳侯瑰欲往候恢，恢谢

不与通。宪兄弟放纵，而忿其不附己。妻每谏恢曰：“昔人有容身避害，何必以

言取怨？”恢汉曰：“吾何忍素餐立人之朝乎！”遂上疏谏曰：“臣闻百王之失，

皆由权移于下。大臣持国，常以势盛为咎。伏念先帝，圣德未永，早弃万国。陛

下富于春秋，纂承大业，诸舅不宜干正王室，以示天下之私。经曰：‘天地乖互，

众物夭伤。君臣失序，万人受殃。’政失不救，其极不测。方今之宜，上以义自

割，下以谦自引。四舅可长保爵土之荣，皇太后永无惭负宗庙之忧，诚策之上者

也。”书奏不省。

时，窦太后临朝，和帝未亲万机，恢以意不得行，乃称疾气骸骨。诏赐钱，

太医视疾。恢荐任城郭均、成阳高凤，而遂称笃。拜骑都尉，上书辞谢曰：“仍

受厚恩，无以报效。夫政在大夫，孔子所疾；世卿持权，《春秋》以戒。圣人恳

恻，不虚言也。近世外戚富贵，必有骄溢之败。今陛下思慕山陵，未遑政事；诸

舅宠盛，权行四方。若不能自损，诛罚必加。臣寿命垂尽，临死竭愚，惟蒙留神。”

诏听上印绶，乃归乡里。窦宪因是风厉州郡迫胁，恢遂饮药死。弟子縗绖挽者数

百人，众庶痛伤之。

后窦氏诛，帝始亲事，恢门生何融等上书陈恢忠节，除子己为郎中。

何敞字文高，扶风平陵人也。其先家于汝阴。六世祖比干，学《尚书》于朝

错，武帝时为廷尉正，与张汤同时。汤持法深而比干务仁恕，数与汤争，虽不能

尽得，然所济活者以千数。后迁丹阳都尉，因徙居平陵。敞父宠，建武中为千乘

都尉，以病免，遂隐居不仕。

敞性公正。自以趣舍不合时务，每请召，常称疾不应。元和中，辟太尉宋由

府，由待以殊礼。敞论议高。常引大体，多所匡正。司徒袁安亦深敬重之。是时

京师及四方累有奇异鸟兽草木，言事者以为祥瑞。敞通经传，能为天官，意甚恶

之。乃言于二公曰：“夫瑞应依德而至，灾异缘政而生。故鸲鹆来巢，昭公有乾

侯之厄；西狩获麟，孔子有两楹之殡。海鸟避风，臧文祀之，君子讥焉。今异鸟

翔于殿屋，怪草生于庭际，不可不察。”由、安惧然不敢答，居无何而肃宗崩。

时，窦氏专政，外戚奢侈，赏赐过制，仓帑为虚。敞奏记由曰：

敞闻事君之义，进思尽忠，退思补过。历观世主时臣，无不各欲为化，垂之

无穷，然而平和之政万无一者，盖以圣主贤臣不能相遭故也。今国家秉聪明之弘

道，明公履晏晏之纯德，君臣相合，天下翕然，治平之化，有望于今。孔子曰：

“如有用我者，三年有成。”今明公视事，出入再期，宜当克已，以酬四海之心。

《礼》，一谷不升，则损服彻膳。天下不足，若已使然。而比年水旱，人不收获，

凉州缘边，家被凶害，男子疲于战陈，妻女劳于转运，老幼孤寡，叹息相依，又

中州内郡，公私屈竭，此实损膳节用之时，国恩覆载，赏赍过度，但闻腊赐，自

郎官以上，公卿王侯以下，至于空竭帑藏，损耗国资。寻公家之用，皆百姓之力。

明君赐赍，宜有品制，忠臣受赏，亦应有度，是以夏禹玄圭，周公束帛。今明公

位尊任重，责深负大，上当匡正纲纪，下当济安元元，岂但空空无违而已哉！宜

先正已以率群下，还所得赐，因陈得失，奏王侯就国，除苑囿之禁，节省浮费，

赈恤穷孤，则恩泽下畅，黎庶悦豫，上天聪明，必有立应。使百姓歌诵，史官纪

德，岂但子文逃禄，公仪退食之比哉！

由不能用。

时齐殇王子都乡侯畅奔吊国忧，上书未报，侍中窦宪遂令人刺杀畅于城门屯

卫之中，而主名不立。敞又说由曰：“刘畅宗室肺府，茅土藩臣，来吊大忧，上

书须报，亲在武卫，致此残酷。奉宪之吏，莫适讨捕，踪迹不显，主名不立。敞

备数股肱，职典贼曹，故欲亲至发所，以纠其变，而二府以为故事三公不与贼盗。

昔陈平生于征战之世，犹知宰相之分，云‘外镇四夷，内抚诸侯，使卿大夫各得

其宜’。今二府执事不深惟大义，惑于所闻，公纵奸慝，莫以为咎，惟明公运独

见之明，昭然勿疑，敞不胜所见，请独奏案。”由乃许焉。二府闻敞行，皆遣主

者随之，于是推举具得事实，京师称其正。

以高第拜侍御史。时遂以窦宪为车骑将军，大发军击匈奴，而诏使者为宪弟

笃、景并起邸第，兴造劳役，百姓愁苦。敞上疏谏曰：“臣闻匈奴之为桀逆久矣。

平城之围，嫚书之耻，此二辱者，臣子所为捐躯而必死，高祖、吕后忍怒还忿，

舍而不诛。伏惟皇太后秉文母之操，陛下履晏晏之姿，匈奴无逆节之罪，汉朝无

可惭之耻，而盛春东作，兴动大役，元元怨恨，咸怀不悦。而猥复为卫尉笃、奉

车都尉景缮修馆第，弥街绝里，臣虽斗筲之人，诚窃怀怪，以为笃、景亲近贵臣，

当为百僚表仪。今众军在道，朝廷焦唇，百姓愁若，县官无用，而遽起大第，崇

饰玩好，非所以垂令德，示无穷也。宜且罢工匠，专忧北边，恤人之困。”书奏

不省。

后拜为尚书，复止封事曰：

夫忠臣忧世，犯主严颜，讥刺贵臣，至以杀身灭家而犹为之者，何邪？君臣

义重，有不得已也。臣伏见往事，国之危乱，家之将凶，皆有所由，较然易知。

昔郑武妾之幸叔段，卫庄公之宠州吁，爱而不都，终至凶戾。由是观之，爱子若

此，犹饥而食之以毒，适所以害之也。伏见大将军宪，始遭大忧，公卿比奏，欲

令典干国事。宪深执谦退，固辞盛位，恳恳勤勤，言之深至，天下闻之，莫不悦

喜。今逾年无几，大礼未终，卒然中改，兄弟专朝。宪秉三军之重，笃、景总官

卫之权，而虐用百姓，奢侈僣逼，诛戮无罪，肆心自快。今者论议凶凶，咸谓叔

段、州吁复生于汉。

臣观公卿怀持两端，不肯极言者，以为宪等若有匪懈之志，则己受吉甫褒申

伯之功，如宪等陷于罪辜，则自取陈平、周勃顺吕后之权，终不以宪等吉凶为忧

也。臣敞区区，诚欲计策两安，绝其绵绵，塞其涓涓，上不欲令皇太后损文母之

号，陛下有誓泉之讥，下使宪等得长保其福祐。然臧获之谋，上安主父，下存主

母，犹不免于严怒。臣伏惟累祖蒙恩，至臣八世，复以愚陋，旬年之间，历显位，

备机近，每念厚德，忽然忘生。虽知言必夷灭，而冒死自尽者，诚不忍目见其祸

而怀默苟全。驸马都尉瑰，虽在弱冠，有不隐之忠，比请退身，愿抑家权。可与

参谋，听顺其意，诚宗庙至计，窦氏之福。

敞数切谏，言诸窦罪过，宪等深怨之。时济南王康尊贵骄甚，宪乃白出敞为

济南太傅。敞至国，辅康以道义，数引法度谏正之，康敬礼焉。

岁余，迁汝南太守。敞疾文俗吏以苛刻求当时名誉，故在职以宽和为政。立

春日，常召督邮还府，分遣儒术大吏案行属县，显孝悌有义行者。及举冤狱，以

《春秋》义断之。是以郡中无怨声，百姓化其恩礼。其出居者，皆归养其父母，

追行丧服，推财相让者二百许人。置立礼官，不任文吏。又修理鲷阳旧渠，百姓

赖其利，垦田增三万余顷。吏人共刻石，颂敞功德。

及窦氏败，有司奏敞子与夏阳侯瑰厚善，坐免官。永元十二年复征，三迁五

官中郎将。常忿疾中常侍蔡伦，伦深憾之。元兴元年，敞以祠庙严肃，微疾不斋，

后邓皇后上太傅禹冢，敞起随百官会，伦因奏敞祚病，坐抵罪。卒于家。

论曰：永元之际，天子幼弱，太后临朝，窦氏凭盛戚之权，将有吕、霍之变。

幸汉德未衰，大臣方忠，袁、任二公正色立朝，乐、何之徒抗议柱下，故能挟幼

主之断，剿奸回之逼。不然，国家危矣。夫窦氏之间，惟何敞可以免，而特以子

失交之故废黜，不显大位。惜乎，过矣哉！

赞曰：“朱生受寄，诚不愆义。公叔壁梁，允纳明刺。绝交面朋，崇厚浮伪。

恢举谤己，敞非祥瑞。永言国逼，甘心强诐。

卷四十四 邓张徐张胡列传第三十四

邓彪字智伯，南阳新野人，太傅禹之宗也。父邯，中兴初以功封鄳侯，仕

至勃海太守。彪少励志，修孝行。父卒，让国于异母弟荆凤，显宗高其节，下诏

许焉。

后仕州郡，辟公府，五迁桂阳太守。永平十七年，征入为太仆。数年，丧后

母，辞疾乞身，诏以光禄大夫行服。服竟，拜奉车都尉，迁大司农。数月，代鲍

昱为太尉。彪在位清白，为百僚式。视事四年，以疾乞骸骨。元和元年，赐策罢，

赠钱三十万，在所以二千石奉终其身。又诏太常四时致宗庙之胙，河南尹遣丞存

问，常以八月旦奉羊、酒。

和帝即位，以彪为太傅，录尚书事，赐爵关内侯。永元初，窦氏专权骄纵，

朝廷多有谏争，而彪在位修身而已，不能有所匡正。又尝奏免御史中丞周纡，纡

前失窦氏旨，故颇以此致讥，然当时宗其礼让。及窦氏诛，以老病上还枢机职，

诏赐养牛、酒而许焉。五年春，薨于位，天子新临吊临。

张禹字伯达，赵国襄国人也。

祖父况族姊为皇祖考夫人，数往来南顿，见光武。光武为大司马，过邯郸，

况为郡吏，谒见光武。光武大喜，曰：“乃今得我大舅乎！”因与俱北，到高邑，

以为元氏令。迁涿郡太守。后为常山关长。会赤眉攻关城，况战殁。父歆，初以

报仇逃亡，后仕为淮阳相，终于汲令。

禹性笃厚节俭。父卒，汲吏人赙送前后数百万，悉无所受。又以田宅推与伯

父，身自寄止。

永平八年，举孝廉，稍迁；建初中，拜杨州刺史。当过江行部，中上人皆以

江有子胥之神，难于济涉。禹将度，吏固请不听。禹厉言曰：“子胥如有灵，知

吾志在理察枉讼，岂危我哉？”遂鼓楫而过。历行郡邑，深幽之处莫不毕到，亲

录囚徒，多所明举。吏民希见使者，人怀喜悦，怨德美恶，莫不自归焉。

元和二年，转兖州刺史，亦有清平称。三年，迁下邳相。徐县北界有蒲阳坡，

傍多良田，而堙废莫修。禹为开水门，通引灌溉，遂成孰田数百顷。劝率吏民，

假与种粮，亲自勉劳，遂大收谷实。邻郡贫者归之千余户，室庐相属，其下成市。

后岁至垦千余顷，民用温给。功曹史戴闰，故太尉掾也，权动郡内。有小谴，禹

令自致徐狱，然后正其法。自长史以下，莫不震肃。

永元六年，入为大司农，拜太尉，和帝甚礼之。十五年，南巡祠园庙，禹以

太尉兼卫尉留守。闻车驾当进幸江陵，以为不宜冒险远，驿马上谏。诏报曰：

“祠谒既讫，当南礼大江，会得君奏，临汉回舆而旋。”及行还，禹持蒙赏赐。

延平元年，迁为太傅，录尚书事。邓太后以殇帝初育，欲令重臣居禁内，乃

诏禹舍宫中。给帷帐床褥，太官朝夕进食，五日一归府。每朝见，特赞，与三公

绝席。禹上言：“方谅闇密静之时，不宜依常有事于苑囿。其广成、上林空地，

宜用以假贫民。”太后从之。及安帝即位，数上疾乞身。诏遣小黄门问疾，赐牛

一头，酒十斛，劝令就第。其钱布、刀剑、衣物，前后累至。

永初元年，以定策功封安乡侯，食邑千二百户，与太尉徐防、司空尹勤同日

俱封。其秋，以寇贼水雨策免防、勤，而禹不自安，上书乞骸骨，更拜太尉。四

年，新野君病，皇太后车驾幸其第。禹与司徒夏勤、司空张敏俱上表言：“新野

君不安，车驾连日宿止，臣等诚窃惶惧。臣闻王者动设先置，止则交戟，清道而

后行，清室而后御，离宫不宿，所以重宿卫也。陛下体烝烝之至孝，亲省方药，

恩情发中，久处单外，百官露止，议者所不安。宜且还宫，上为宗庙社稷，下为

万国子民。”比三上，固争，乃还宫。后连岁灾荒，府藏空虚，禹上疏求入三岁

租税，以助郡国禀假。诏许之。五年，以阴阳不和策免。七年，卒于家。使者吊

祭。除小子曜为郎中。长子盛嗣。

徐防字谒卿，沛国铚人也。祖父宣，为讲学大夫，以《易》教授王莽。父

宪，亦传宣业。

防少习父祖学，永平中，举孝廉，除为郎。防体貌矜严，占对可观，显宗异

之，特补尚书郎。职典枢机，周密畏慎，奉事二帝，未尝有过。和帝时，稍迁司

隶校尉，出为魏郡太守。永元十年，迁少府、大司农。防勤晓政事，所在有迹。

十四年，拜司空。

防以《五经》久远，圣意难明，宜为章句，以悟后学。上疏曰：

臣闻《诗》、《书》、《礼》、《乐》，定自孔子；发明章句，始于子夏。

其后诸家分析，各有异说。汉承乱秦，经典废绝，本文略存，或无章句。收拾缺

遗，建立明经，博征儒术，开置太学。孔圣既远，微旨将绝，故立博士十有四家，

设甲乙之科，以勉劝学者，所以示人好恶，改敝就善者也。伏见太学试博士弟子，

皆以意说，不修家法，私相容隐，开生奸路。每有策试，辄兴诤讼，论议纷错，

互相是非。孔子称“述而不作”，又曰“吾犹及史之阙文”，疾史有所不知而不

肯阙也。今不依章句，妄生穿凿，以遵师为非义，意说为得理，轻侮道术，浸以

成俗，诚非诏书实选本意。改薄从忠，三代常道，专精务本，儒学所先。臣以为

博士及甲乙策试，宜从其家章句，开五十难以试之。解释多者为上第，引文明者

为高说：若不依先师，义有相伐，皆正以为非。《五经》各取上第六人，《论语》

不宜谢策。虽所失或久，差可矫革。

诏书下公卿，皆从防言。

十六年，拜为司徒。延平元年，迁太尉，与太傅张禹参录尚书事，数受赏赐，

甚见优宠。

安帝即位，以定策封龙乡侯。食邑千一百户。其年以灾异寇贼策免，就国。

凡三公以灾异策免，始自防也。

防卒，子衡当嗣，让封于其弟崇。数岁，不得已，乃出就爵云。

张敏字伯达，河间鄚人也。建初二年，举孝廉，四迁，五年，为尚书。

建初中，有人侮辱人父者，而其子杀之，肃宗贳其死刑而降宥之，自后因以

为比。是时遂定其议，以为《轻侮法》。敏驳议曰：

夫《轻侮》之法，先帝一切之恩，不有成科班之律令也。夫死生之决，宜从

上下，犹天之四时，有生有杀。若开相容恕，著为定法者，则是故设奸萌，生长

罪隙。孔子曰：“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春秋》之义，子不报仇，非子

也。而法令不为之减者，以相杀之路不可开故也。今托义者得减，妄杀者有差，

使执宪之吏得设巧诈，非所以导“在丑不争”之义。又《轻侮》之比，浸以繁滋，

至有四五百科，转相顾望，弥复增甚，难以垂之万载。臣闻师言：“救文莫如质。”

故高帝去烦苛之法，为三章之约。建初诏书，有改于古者，可下三公、廷尉蠲除

其敝。

议寝不省。敏复上疏曰：

臣敏蒙恩，特见拔擢，愚心所不晓，迷意所不解，诚不敢苟随众议。臣伏见

孔子垂经典，皋陶造法律，原其本意，皆欲禁民为非也。未晓《轻侮》之法将以

何禁？必不能使不相轻侮，而更开相杀之路，执宪之吏复容其奸枉。议者或曰：

“平法当先论生。”臣愚以为天地之性，唯人为贵，杀人者死，三代通制。今欲

趣生，反开杀路，一人不死，天下受敝。记曰：“利一害百，人去城郭。”夫春

生秋杀，天道之常。春一物枯即为灾，秋一物华即为异。王者承天地，顺四时，

法圣人，从经律。愿陛下留意下民，考寻利害，广令平议，天下幸甚。

和帝从之。

九年，拜司隶校尉。视事二岁，迁汝南太守。清约不烦，用刑平正，有理能

名。坐事免。延平元年，拜议郎，再迁颍川太守。永初元年，征拜司空，在位奉

法而已。视事三岁，以病乞身，不听。六年春，行大射礼，陪位顿仆，乃策罢之。

因病笃，卒于家。

胡广字伯始，南郡华容人也。六世祖刚，清高有志节。平帝时，大司徒马宫

辟之。值王莽居摄，刚解其衣冠，县府门而去，遂亡命交阯，隐于屠肆之间。后

莽败，乃归乡里。父贡，交阯都尉。

广少孤贫，亲执家苦。长大，随辈入郡为散吏。太守法雄之子真，从家来省

其父。真颇知人。会岁终应举，雄敕真助其求才。雄因大会诸吏，真自于牖间密

占察之，乃指广以白雄，遂察孝廉。既到京师，试以章奏，安帝以广为天下第一。

旬月拜尚书郎，五迁尚书仆射。

顺帝欲立皇后，而贵人有宠者四人，莫知所建，议欲探筹，以神定选。广与

尚书郭虔、史敞上疏谏曰：“窃见诏书以立后事大，谦不自专，欲假之筹策，决

疑灵神。篇籍所记，祖宗典故，未尝有也。恃神任筮，既不必当贤；就值其人，

犹非德选。夫岐嶷形于自然，伣天必有异表。宜参良家，简求有德，德同以年，

年钧以貌，稽之典经，断之圣虑。政令犹汗，往而不反。诏文一下，形之四方。

臣职在拾遗，忧深责重，是以焦心，冒昧陈闻。”帝从之，以梁贵人良家子，定

立为皇后。

时，尚书令左雄议改察举之制，限年四十以上，儒者试经学，文吏试章奏。

广复与敞、虔止书驳之，曰：

臣闻君以兼览博照为德，臣以献可替否为忠。《书》载稽疑，谋及卿士；

《诗》美先人，询于刍荛。国有大政，必议之于前训，咨之于故老，是以虑无失

策，举无过事，窃见尚书令左雄议郡举孝廉，皆限年四十以上，诸生试章句，文

吏试笺奏。明诏既许，复令臣等得与相参。窃惟王命之重，载在篇典，当令县于

日月，固于金石，遗则百王，施之万世。《诗》云：“天难谌斯，不易惟王。”

可不慎与！盖选举因才，无拘定制。六奇之策，不出经学；郑、阿之政，非必章

奏。甘、奇显用，年乖强仕；终、贾扬声，亦在弱冠。汉承周、秦，兼览殷、夏，

祖德师经，参杂霸轨，圣主贤臣，世以致理，贡举之制，莫或回革。今以一臣之

言，划戾旧章，便利未明，众心不厌。矫枉变常，政之所重，而不访台司，

不谋卿士。若事下之后，议者剥异，异之则朝失其便，同之则王言已行。臣愚以

为可宣下百官，参其同异，然后览择胜否，详采厥衷。敢以瞽言，冒干天禁，惟

陛下纳焉。

帝不从。

时，陈留郡缺职，尚书史敞等荐广。曰：“臣闻德以旌贤，爵以建事，‘明

试以功’《典谟》所美，‘五服五章’，天秩所作，是以臣竭其忠，君丰其宠，

举不失德，下忘其死。窃见尚书仆射胡广，体真履规，谦虚温雅，博物洽闻，探

赜穷理，《六经》典奥，旧章宪式，无所不览。柔而不犯，文而有礼，忠贞之性，

忧公如家。不矜其能，不伐其劳，翼翼周慎，行靡玷漏。密勿夙夜，十有余年，

心不外顾，志不苟进。臣等窃以为广在尚书，劬劳日久，后母年老，既蒙简照，

宜试职千里，匡宁方国。陈留近郡，今太守任缺。广才略深茂，堪能拨烦，愿以

参选，纪纲颓俗，使束脩守善，有所劝仰。”

广典机事十年，出为济阴太守，以举吏不实免。复为汝南太守，入拜大司农。

汉安元年，迁司徒。质帝崩，代李固为太尉，录尚书事。以定策立桓帝，封育阳

安乐乡侯。以病逊位。又拜司空，告老致仕。寻以特进征拜太常，迁太尉，以日

食免。复为太常，拜太尉。

延熹二年，大将军梁冀诛，广与司徒韩縯、司空孙朗坐不卫宫，皆减死一

等，夺爵土，免为庶人。后拜太中大夫、太常。九年，复拜司徒。

灵帝立，与太傅陈蕃参录尚书事，复封故国。以病自乞。会蕃被诛，代为太

傅，总录如故。

时年已八十，而心力克壮，继母在堂，朝夕瞻省，傍无几杖，言不称老。及

母卒，居丧尽哀，率礼无愆。性温柔谨素，常逊言恭色。达练事体，明解朝章。

虽无謇直之风，屡有补阙之益。故京师谚曰：“万事不理问伯始，天下中庸有胡

公。”及共李固定策，大议不全，又与中常侍丁肃婚姻，以此讥毁于时。

自在公台三十余年，历事六帝，礼任甚优，每逊位辞病，及免退田里，未尝

满岁，辄复升时。凡一履司空，再作司徒，三登太尉，又为太傅。其所辟命，皆

天下名士。与故吏陈蕃、李咸并为三司。蕃等每朝会，辄称疾避广，时人荣之。

年八十二，熹平元年薨。使五官中朗将持节奉策赠太傅、安乐乡侯印绶，给东园

梓器，谒者护丧事，赐冢茔于原陵，谥文恭侯，拜家一人为郎中。故吏自公、卿、

大夫、博士、议郎以下数百人，皆縗绖殡位，自终及葬。汉兴以来，人臣之盛，

未尝有也。

初，杨雄依《虞箴》作《十二州二十五官箴》，其九箴亡阙，后涿郡崔骃及

子瑗又临邑侯刘騊駼增补十六篇，广复继作四篇，文甚典美。乃悉撰次首目，

为之解释，名曰《百官箴》，凡四十八篇。其余所著诗、赋、铭、颂、箴、吊及

诸解诂，凡二十篇。

熹平六年，灵帝思感旧德，乃图画广及太尉黄琼于省内，诏议郎蔡邕为其颂

云。

论曰：爵任之于人重矣，全丧之于生大矣。怀禄以图存者，仕子之桓情；审

能而就列者，出身之常体。大纡于物则非己，直于志则犯俗，辞其艰则乖义，徇

其节则失身。统之，方轨易因，险涂难御。故昔人明慎于所受之分，迟迟于岐路

之间也。如令志行无牵于物，临生不先其存，后世何贬焉？古人以宴安为戒，岂

数公之谓乎？

赞曰：邓、张作傅，无咎无誉。敏正疑律，防议章句，胡公庸庸，饰情恭貌。

朝章虽理，据正或桡。

卷四十五 袁张韩周列传第三十五

袁安字邵公，汝南汝阳人也。祖父良，习《孟氏易》，平帝时举明经，为太

子舍人；建武初，至成武令。

安少传良学。为人严重有威，见敬于州里。初为县功曹，奉檄诣从事，从事

因安致书于令。安曰：“公事自有邮驿，私请则非功曹所持。”辞不肯受，从事

惧然而止。后举孝廉，除阴平长、任城令，所在吏人畏而爱之。

永平十三年，楚王英谋为逆，事下郡复考。明年，三府举安能理剧，拜楚郡

太守。是时英辞所连及系者数千人，显宗怒甚，吏案之急，迫痛自诬，死者甚众。

安到郡，不入府，先往案狱，理其无明验者，条上出之。府丞掾史皆叩头争，以

为阿附反虏，法与同罪，不可。安曰：“如有不合，太守自当坐之，不以相及也。”

遂分别具奏。帝感悟，即报许，得出者四百余家。岁余，征为河南尹。政号严明，

然未曾以臧罪鞠人。常称曰：“凡学仕者，高则望宰相，下则希牧守。锢人于圣

世，尹所不忍为也。”闻之者皆感激自励。在职十年，京师肃然，名重朝廷。建

初八年，迁太仆。

元和二年，武威太守孟云上书：“北虏既已和亲，而南部复往抄掠，北单于

谓汉欺之，谋欲犯边。宜还其生口，以安慰之。”诏百官议朝堂。公卿皆言夷狄

谲诈，求欲无厌，既得生口，当复妄自夸大，不可开许。安独曰：“北虏遣使奉

献和亲，有得边生口者，辄以归汉，此明其畏威，而非先违约也。云以大臣典边，

不宜负信于戎狄，还之足示中国优贷，而使边人得安，诚便。”司徒桓虞改议从

安。太尉郑弘、司空第五伦皆恨之。弘因大言激励虞曰：“诸言当还生口者，皆

为不忠。”虞廷叱之，伦及大鸿胪韦彪各作色变容，司隶校尉举奏，安等皆上印

绶谢。肃宗诏报曰：“久议沉滞，各有所志。盖事以议从，策由众定，訚訚衎衎，

得礼之容，寝嘿抑心，更非朝廷之福。君何尤而深谢？其各冠履。”帝竟从安议。

明年，代第五伦为司空。章和元年，代桓虞为司徒。

和帝即位，窦太后临朝，后兄车骑将军宪北击匈奴，安与太尉宋由、司空任

隗及九卿诣朝堂上书谏，以为匈奴不犯边塞，而无故劳师远涉，损费国用，徼功

万里，非社稷之计。书连上辄寝。宋由惧，遂不敢复署议，而诸卿稍自引止。惟

安独与任隗守正不移，至免冠朝堂固争者十上。太后不听，众皆为之危惧，安正

色自若。窦宪既出，而弟卫尉笃、执金吾景各专威权，公于京师使客遮道夺人财

物。景又擅使乘驿施檄缘边诸郡，发突骑及善骑射有才力者，渔阳、雁门、上谷

三郡各遣吏将送诣景第。有司畏惮，莫敢言者。安乃劾景擅发边兵，惊惑吏人，

二千石不待符信而辄承景檄，当伏显诛。又奏司隶校尉、河南尹阿附贵戚，无尽

节之义，请免官案罪。并寝不报。宪、景等日益横，尽树其亲党宾客于名都大郡，

皆赋敛吏人，更相赂遗，其余州郡，亦复望风从之。安与任隗举奏诸二千石，又

它所连及贬秩免官者四十余人，窦氏大恨。但安、隗素行高，亦未有以害之。

时，窦宪复出屯武威。明年，北单于为耿夔所破，遁走乌孙，塞北地空，余

部不知所属。宪日矜己功，欲结恩北虏，乃上立降者左鹿蠡王阿佟为北单于，置

中郎将领护，如南单于故事。事下公卿议，太尉宋由、太常丁鸿、光禄勋耿秉等

十人议可许。安与任隗奏，以为“光武招怀南虏，非谓可永安内地，正以权时之

算，可得扞御北狄故也。今朔漠既定，宜令南单于反其北庭，并领降众，无缘复

更立阿佟，以增国费”。宗正刘方、大司农尹睦同安议。事奏，未以时定。安惧

宪计遂行，乃独上封事曰：

臣闻功有难图，不可豫见；事有易断，较然不疑。伏惟光武皇帝本所以立南

单于者，欲安南定北之策也，恩德甚备，故匈奴遂分，边境无患。孝明皇帝奉承

先意，不敢失坠，赫然命将，爰伐塞北。至乎章和之初，降者十余万人，议者欲

置之滨塞，东至辽东，太尉宋由、光禄勋耿秉皆以为失南单于心，不可，先帝从

之。陛下奉承洪业，大开疆宇，大将军远师讨伐，席卷北庭，此诚宣明祖宗，崇

立弘勋者也。宜审其终，以成厥初。伏念南单于屯，先父举众归德，自蒙恩以来，

四十余年。三帝积累，以遗陛下。陛下深宜尊述先志，成就其业。况屯首唱大谋，

空尽北虏，辍而弗图，更立新降，以一朝之计，违二世之规，失信于所养，建立

于无功。由、秉实知旧议，而欲背弃先恩。夫言行君子之枢机，赏罚理国之纲纪。

《论语》曰；“言忠信，行笃敬，虽蛮貊行焉。”今若失信于一屯，则百蛮不敢

复保誓矣。又乌桓、鲜卑新杀北单于，凡人之情，咸畏仇雠，今立其弟，则二虏

怀怨。兵、食可废，信不可去。且汉故事，供给南单于费直岁一亿九十余万，西

域岁七千四百八十万。今北庭弥远，其费过倍，是乃空尽天下，而非建策之要也。

诏下其议，安又与宪更相难折。宪险急负势，言辞骄讦，至诋毁安，称光武

诛韩歆、戴涉故事，安终不移。宪竟立匈奴降者右鹿蠡王於除鞬为单于，后遂反

叛，卒和安策。

安以天子幼弱，外戚擅权，每朝会进见，及与公卿言国家事，未尝不噫呜流

涕。自天子及大臣皆恃赖之。四年春，薨，朝廷痛惜焉。

后数月，窦氏败，帝始亲万机，追思前议者邪正之节，乃除安子赏为郎。策

免宋由，以尹睦为太尉，刘方为司空。睦，河南人，薨于位。方，平原人，后坐

事免归，自杀。

初，安父没，母使安访求葬地，道逢三书生，问安何之，安为言其故，生乃

指一处，云“葬此地，当世为上公”。须臾不见，安异之。于是遂葬其所占之地，

故累世隆盛焉。安子京、敞最知名。

京字仲誉。习《孟氏易》，作《难记》三十万言。初拜郎中，稍迁侍中，出

为蜀郡太守。

子彭，字伯楚。少传父业，历广汉、南阳太守。顺帝初，为光禄勋，行至清，

为吏粗袍粝食，终于议郎。尚书胡广等追表其有清洁之美，比前朝贡禹、第五伦。

未蒙显赠，当时皆嗟叹之。

彭弟汤，字仲河，少传家学，诸儒称其节，多历显位。桓帝初为司空，以豫

议定策封安国亭侯，食邑五百户。累迁司徒、太尉，以灾异策免。卒，谥曰康侯。

汤长子成，左中郎将。早卒，次子逢嗣。

逢字周阳，以累世三公子，宽厚笃信，著称于时。灵帝立，逢以太仆豫议，

增封三百户。后为司空，卒于执金吾。朝廷以逢尝为三老，特优礼之，赐以珠画

特诏秘器，饭含珠玉二十六品，使五官中郎将持节奉策，赠以车骑将军印绶，加

号特进，谥曰宣文侯。子基嗣，位至太仆。

逢弟隗，少历显官，先逢为三公。时中党侍袁赦，隗之宗也，用事于中。以

逢、隗世宰相家，惟崇以为外援。故袁氏贵宠于世，富奢甚，不与它公族同。献

帝初，隗为太傅。

成子绍，逢子术，自有传。董卓忿绍、术背己，遂诛隗及术兄基等男女二十

余人。

敞字叔平，少传《易经》教授，以父任为太子舍人。和帝时，历位将军、大

夫、侍中，出为东郡太守，征拜太仆、光禄勋。无初三年，代刘恺为司空。明年，

坐子与尚书郎张俊交通，漏泄省中语，策免。敞廉劲不阿权贵，失邓氏旨，遂自

杀。

张俊者，蜀郡人，有才能，与兄龛并为尚书郎，年少励锋气。朗朱济、丁盛

立行不修，俊欲举奏之，二人闻，恐，因郎陈重、雷义往请俊，俊不听，因共私

赂侍史，使求俊短，得其私书与敞子，遂封上之，皆下狱，当死。俊自狱中占狱

吏上书自讼，书奏而俊狱已报。廷尉将出穀门，临行刑，邓太后诏驰骑以减死论。

俊假名上书谢曰：

臣孤恩负义，自陷重刑，情断意讫，无所复望。廷尉鞠遣，欧刀在前，棺絮

在后，魂魄飞扬，形容已枯。陛下圣泽，以臣尝在近密，识其状貌，伤其眼目，

留心曲虑，特加遍覆。丧车复还，白骨更肉，披棺发椁，起见白日。天地父母能

生臣俊，不能使臣俊当死复生。陛下德过天地，恩重父母，诚非臣俊破碎骸骨，

举宗腐烂，所报万一。臣俊徒也，不得上书；不胜去死就生，惊喜踊跃，触冒拜

章。

当时皆哀其文。

朝廷由此薄敞罪而隐其死，以三公礼葬之，复其官。子盱。

盱后至光禄勋。时大将军梁冀擅朝，内外莫不阿附，惟盱与廷尉邯郸义正身

自守，及桓帝诛冀，使盱持节收其印绶，事已具《梁冀传》。

闳字夏甫，彭之孙也。少励操行，苦身修节。父贺，为彭城相。闳往省谒，

变名姓，徒行无旅。既至府门，连日吏不为通，会阿母出，见闳惊，入白夫人，

乃密呼见。既而辞去，驾遣车送之，闳称眩疾不肯乘，反，郡界无知者，及贺卒

郡，闳兄弟迎丧，不受赙赠，縗绖扶柩，冒犯寒露，体貌枯毁，手足血流，见者

莫不伤之。服阕，累征聘举召，皆不应。居处仄陋，以耕学为业。从父逢、隗并

贵盛，数馈之，无所受。

闳见时方险乱，而家门富盛，常对兄弟叹曰：“吾先公福祚，后世不能以德

守之，而竞为骄奢，与乱世争权，此即晋之三郤矣。”延熹末，党事将作，闳遂

散发绝世，欲投迹深林。以母老不宜远遁，乃筑土室，四周于庭，不为户，自牖

纳饮食而已。旦于室中东向拜母。母思闳，时往就视，母去，便自掩闭，兄弟妻

子莫得见也。及母殁，不为制服设位，时莫能名，或以为狂生。潜身十八年，黄

巾贼起，攻没郡县，百姓惊散，闳诵经不移。贼相约语不入其闾，乡人就闳避难，

皆得全免。年五十七，卒于土室。二弟忠、弘，节操皆亚于闳。

忠字正甫，与同郡范滂为友，俱证党事得释，语在《滂传》。初平中，为沛

相，乘苇车到官，以清亮称。及天下大乱，忠弃官客会稽上虞。夜见太守王朗徒

从整饰，心嫌之，遂称病自绝。后孙策破会稽，忠等浮海南投交阯。献帝都许，

征为卫尉，未到，卒。

弘字邵甫，耻其门族贵势，乃变姓名，徒步师门，不应征辟，终于家。

忠子袐，为郡门下议生。黄巾起，袐从太守赵谦击之，军败，袐与功

曹封观等七人以身扞刃，皆死于陈，谦以得免。诏袐等门闾号曰“七贤”。

封观者，有志节，当举孝廉，以兄名位未显，耻先受之，遂称风疾，喑不能

言。火起观屋，徐出避之，忍而不告。后数年，兄得举，观乃称损而仕郡焉。

论曰：陈平多阴谋，而知其后必废；邴吉有阴德，夏侯胜识其当封及子孙。

终陈掌不侯，而邴昌绍国，虽有不类，未可致诘，其大致归然矣。袁公窦氏之间，

乃情帝室，引义雅正，可谓王臣之烈。及其理楚狱，未尝鞫人于臧罪，其仁心足

以覃乎后昆。子孙之盛，不亦宜乎？

张酺字孟侯，汝南细阳人，赵王张敖之后也。敖子寿，封细阳之池阳乡，后

废，因家焉。

酺少从祖父充受《尚书》，能传其业，又事太常桓荣。勤力不怠，聚徒以百

数。永平九年，显宗为四姓小侯开学于南宫，置《五经》师。酺以《尚书》教授，

数讲于御前，以论难当意，除为郎，赐车马衣裳，遂令入授皇太子。

酺为人质直，守经义，每侍讲间隙，数有匡正之辞，以严见惮。及肃宗即位，

擢酺为侍中、虎贲中郎将。数月，出为东郡太守。酺自以尝经亲近，未悟见出，

意不自得，上疏辞曰：“臣愚以经术给事左右，少不更职，不晓文法，猥当剖符

典郡，班政千里，必有负恩辱位之咎。臣窃私自分，殊不虑出城阙，冀蒙留恩，

托备冗官，群僚所不安，耳目所闻见，不敢避好丑。”诏报曰：“经云：‘身虽

在外，乃心不离王室。’典城临民，益所以报效也，好丑必上，不在远近。今赐

装钱三十万，其亟之官。”酺虽儒者，而性刚断。下车擢用义勇，搏击豪强。长

吏有杀盗徒者，酺辄案之，以为令长受臧，犹不至死，盗徒皆饥寒佣保，何足穷

其法乎！

郡吏王青者，祖父翁，与前太守翟义起兵攻王莽，及义败，余众悉降，翁独

守节力战，莽遂燔烧之。父隆，建武初为都尉功曹，青为小史。与父俱从都尉行

县，道遇贼，隆以身卫全都尉，遂死于难；青亦被矢贯咽，音声流渴。前郡守以

青身有金夷，竟不能举。酺见之，叹息曰：“岂有一门忠义而爵赏不及乎？”遂

擢用极右曹，乃上疏荐青三世死节，宜蒙显异。奏下三公，由此为司空所辟。

由酺出后，帝每见诸王师傅，常言：“张酺前入侍讲，屡有谏正，訚訚恻恻，

出于诚心，可谓有史鱼之风矣。”元和二年，东巡狩，幸东郡，引酺及门生并郡

县掾史并会庭中。帝先备弟子之仪，使酺讲《尚书》一篇，然后修君臣之礼。赏

赐殊特，莫不沾洽。

酺视事十五年，和帝初，迁魏郡太守。郡人郑据时为司隶校尉，奏免执金吾

窦景。景后复位，遣掾夏猛私谢酺曰：“郑据小人，为所侵冤。闻其儿为吏，放

纵狼藉。取是曹子一人，足以惊百。”酺大怒，即收猛系狱，檄言执金吾府，疑

猛与据子不平，矫称卿意，以报私仇。会有赎罪令，猛乃得出。顷之，征入为河

南尹。窦景家人复击伤市卒，吏捕得之，景怒，遣缇骑侯海等五百人欧伤市丞。

酺部吏杨章等穷究，正海罪，徙朔方。景忿怨，乃移书辟章等六人为执金吾吏，

欲因报之。章等惶恐，入白酺，愿自引臧罪，以辞景命。酺即上言其状。窦太后

诏报：“自今执金吾辟吏，皆勿遣。”

及窦氏败，酺乃上疏曰：“臣实愚蠢，不及大体，以为窦氏虽伏厥辜，而罪

刑未著，后世不见其事，但闻其诛，非所以垂示国典，贻之将来。宜下理官，与

天下平之。方宪等宠贵，群臣阿附唯恐不及，皆言宪受顾命之托，怀伊、吕之忠，

至乃复比邓夫人于文母。今严威既行，皆言当死，不复顾其前后，考折厥衷。臣

伏见夏阳侯瑰，每存忠善，前与臣言，常有尽节之心，检敕宾客，未尝犯法。臣

闻王政骨肉之刑，有三宥之义，过厚不过薄。今议者为瑰选严能相，恐其迫切，

必不完免，宜裁加贷宥，以崇厚德。”和帝感酺言，徙瑰封，就国而已。

永元五年，迁酺为太仆。数月，代尹睦为太尉。数上疏以疾乞身，荐魏郡太

守徐防自代。帝不许，使中黄门问病，加以珍羞，赐钱三十万。酺遂称笃。时子

蕃以郎侍讲，帝因令小黄门敕蕃曰：“阴阳不和，万人失所，朝廷望公思惟得失，

与国同心，而托病自洁，求去重任，谁当与吾同忧责者？非有望地断金也。司徒

固疾，司空年老，公其伛偻，勿露所敕。”酺皇恐诣阙谢，还复视事。酺虽在公

位，而父常居田里，酺每有迁职，辄一诣京师。尝来候酺，适会岁节，公卿罢朝，

俱诣酺府奉酒上寿，极欢卒日，众人皆庆羡之。及父卒，既葬，诏遣使赍牛、酒

为释服。

后以事与司隶校尉晏称会于朝堂，酺从容谓称曰：“三府辟吏，多非其人。”

称归，即奏令三府各实其掾史。酺本以私言，不意称奏之，甚怀恨。会复共谢阙

下，酺因责让于称，称辞语不顺，酺怒，遂廷叱之，称乃劾奏酺有怨言。天子以

酺先帝师，有诏公卿、博士、朝臣会议。司徒吕盖奏酺位居三司，知公门有仪，

不屏气鞠躬以须诏命，反作色大言，怨让使臣，不可以示四远。于是策免。

酺归里舍，谢遣诸生，闭门不通宾客。左中郎将何敞及言事者多讼酺公忠，

帝亦雅重之。十六年，复拜为光禄勋。数月，代鲁恭为司徒。月余薨。乘舆缟素

临吊，赐冢茔地，赗赠恩宠异于它相。酺病临危，敕其子曰：“显节陵扫地露祭，

欲率天下以俭。吾为三公，既不能宣扬王化，令吏人从制，岂可不务节约乎？其

无起祠堂，可作稿盖庑，施祭其下而已。”

曾孙济，好儒学，光和中至司空，病罢。及卒，灵帝以旧恩赠车骑将军、关

内侯印绶。其年，追济侍讲有劳，封子根为蔡阳乡侯。

济弟喜，初平中为司空。

韩棱字伯师，颍川舞阳人，弓高侯穨当之后也。世为乡里著姓。父寻，建武

中为陇西太守。

棱四岁而孤，养母弟以孝友称。及壮，推先父余财数百万与从昆弟，乡里益

高之。初为郡功曹，太守葛兴中风，病不能听政，棱阴代兴视事，出入二年，令

无违者。兴子尝发教欲署吏，棱拒执不从，因令怨者章之。事下案验，吏以棱掩

蔽兴病，专典郡职，遂致禁锢。显宗知其忠，后诏特原之。由是征辟，五迁为尚

书令，与仆射郅寿、尚书陈宠，同时俱以才能称。肃宗尝赐诸尚书剑，唯此三人

特以宝剑，自手署其名曰：“韩棱楚龙渊，郅寿蜀汉文，陈宠济南椎成。”时论

者为之说；以棱渊深有谋，故得龙渊；寿明达有文章，故得汉文；宠敦朴，善不

见外，故得椎成。

和帝即位，侍中窦宪使人刺杀齐殇王子都乡侯畅于上东门，有司畏宪，咸委

疑于畅兄弟。诏遣侍御史之齐案其事。棱上疏以为贼在京师，不宜舍近问远，恐

为奸臣所笑。窦太后怒，以切责棱，棱固执其议。及事发，果如所言。宪惶恐，

白太后求出击北匈奴以赎罪。棱复上疏谏，太后不从。及宪有功，还为大将军，

威震天下，复出屯武威。会帝西祠园陵，诏宪与车驾会长安。及宪至，尚书以下

议欲拜之，伏称万岁。棱正色曰：“夫上交不谄，下交不黩，礼无人臣称万岁之

制。”议者皆惭而止。尚书左丞王龙私奏记上牛、酒于宪，棱举奏龙，论为城旦。

棱在朝数荐举良吏应顺、吕章、周纡等，皆有名当时。及窦氏败，棱典案其事，

深竟党与，数月不休沐。帝以为忧国忘家，赐布三百匹。

迁南阳太守，特听棱得过家上冢，乡里以为荣。棱发擿奸盗，郡中震栗，政

号严平。数岁，征入为太仆。九年冬，代张奋为司空。明年薨。

子辅，安帝时至赵相。

棱孙演，顺帝时为丹阳太守，政有能名。桓帝时为司徒。大将军梁冀被诛，

演坐阿党抵罪，以减死论，遣归本郡。后复征拜司隶校尉。

周荣字平孙，庐江舒人也。肃宗时，举明经，辟司徒袁安府。安数与论议，

甚器之。及安举奏窦景及与窦宪争立北单于事，皆荣所具草。窦氏客太尉掾徐齮

深恶之，胁荣曰：“子为袁公腹心之谋，排奏窦氏，窦氏悍士刺客满城中，谨备

之矣！”荣曰：“荣江淮孤生，蒙先帝大恩，以历宰二城。今复得备宰士，纵为

窦氏所害，诚所甘心。”故常敕妻子，若卒遇飞祸，无得殡敛，冀以区区腐身觉

悟朝廷。及窦氏败，荣由此显名。自郾令擢为尚书令。出为颍川太守，坐法，当

下狱，和帝思荣忠节，左转共令。岁余，复以为山阳太守。所历郡县，皆见称纪。

以老病乞身，卒于家，诏特赐钱二十万，除子男兴为郎中。

兴少有名誉，永宁中，尚书陈忠上疏荐兴曰：“臣伏惟古者帝王有所号令，

言心弘雅，辞必温丽，垂于后世，列于典经。故仲尼嘉唐、虞之文章，从周室之

郁郁。臣窃见光禄郎周兴，孝友之行，著于闺门，清厉之志，闻于州里。蕴椟古

今，博物多闻，《三坟》之篇，《五典》之策，无所不览。属文著辞，有可观采。

尚书出纳帝命，为王喉舌。臣等既愚暗，而诸郎多文俗吏，鲜有雅才，每为诏文，

宣示内外，转相求请，或以不能而专己自由，辞多鄙固。兴抱奇怀能，随辈栖迟，

诚可叹惜。”诏乃拜兴为尚书郎。卒。兴子景。

景子仲飨。辟大将军梁冀府，稍迁豫州刺史、河内太守。好贤爱士，其拔才

荐善，常恐不及。每至岁时，延请举吏入上后堂，与共宴会，如此数四，乃遣之。

赠送什物，无不充备。既而选其父兄子弟，事相优异。常称曰：“臣子同贵，若

之何不厚！”先是司徒韩演在河内，志在无私，举吏当行，一辞而已，恩亦不及

其家。曰：“我举若可矣，岂可令遍积一门！”故当时论者议此二人。

景后征入为将作大匠。及梁冀诛，景以故吏免官禁锢。朝廷以景素著忠正，

顷之，复引拜尚书令。迁太仆、卫尉。六年，代刘宠为司空。是时宦官任人及子

弟充塞列位。景初视事，与太尉杨秉举奏诸奸猾，自将军牧守以下，免者五十余

人。遂连及中常侍防东侯览、东武阳侯具瑗，皆坐黜。朝廷莫不称之。视事二年，

以地震策免。岁余，复代陈蕃为太尉。建宁元年薨。以豫议定策立灵帝，追封安

阳乡侯。

长子崇嗣，至甘陵相。

中子忠，少历列位，累迁大司农。忠子晖，前为洛阳令，去官归。兄弟好宾

客，雄江淮间，出入从车常百余乘。及帝崩，晖闻京师不安，来候忠，董卓闻而

恶之，使兵劫杀其兄弟。忠后代皇甫嵩为太尉，录尚书事，以灾异免。复为卫尉，

从献帝东归洛阳。

赞曰：袁公持重，诚单所奉。惟德不忘，延世承宠。孟侯经博，侍言帝幙。

棱、荣事君，志同鹯雀。

卷四十六 郭陈列传第三十六

郭躬字仲孙，颍川阳翟人也。家世衣冠。父弘，习《小杜律》。太守寇恂以

弘为决曹掾，断狱至三十年，用法平。诸为弘所决者，退无怨情，郡内比之东海

于公。年九十五卒。

躬少传父业，讲授徒众常数百人。后为郡吏，辟公府。永平中，奉车都尉窦

固出击匈奴，骑都尉秦彭为副。彭在别屯而辄以法斩人，固奏彭专擅，请诛之。

显宗乃引公卿朝臣平其罪科。躬以明法律，召入议。议者皆然固奏，躬独曰：

“于法，彭得斩之。”帝曰：“军征，校尉一统于督。彭既无斧钺，可得专杀人

乎？”躬对曰：“一统于督者，谓在部曲也。今彭专军别将，有异于此。兵事呼

吸，不容先关督帅。且汉制棨戟即为斧钺，于法不合罪。”帝从躬议。又有兄弟

共杀人者，而罪未有所归。帝以兄不训弟，故报兄重而减弟死。中常侍孙章宣诏，

误言两报重，尚书奏章矫制，罪当腰斩。帝复召躬问之，躬对“章应罚金”。帝

曰：“章矫诏杀人，何谓罚金？”躬曰：“法令有故、误，章传命之谬，于事为

误，误者其文则轻。”帝曰：“章与囚同县，疑其故也。”躬曰：“‘周道如

砥，其直如矢。’‘君子不逆诈。’君王法天，刑不可以委曲生意。”帝曰：

“善。”迁躬廷尉正，坐法免。

后三迁，元和三年，拜为廷尉。躬家世掌法，务在宽平，及典理官，决狱断

刑，多依矜恕，乃条诸重文可从轻者四十一事奏之，事皆施行，著于令，章和元

年，赦天下系囚在四月丙子以前减死罪一等，勿笞，诣金城，而文不及亡命未发

觉者。躬上封事曰：“圣恩所以减死罪使戍边者，重人命也。今死罪亡命无虑万

人，又自赦以来，捕得甚众，而诏令不及，皆当重论。伏惟天恩莫不荡宥，死罪

已下并蒙更生，而亡命捕得独不沾泽。臣以为赦前犯死罪而系在赦后者，可皆勿

笞诣金城，以全人命，有益于边。”肃宗善之，即下诏赦焉。躬奏谳法科，多所

生全。永元六年，卒官。中子晊，亦明法律，至南阳太守，政有名迹。弟子镇。

镇字桓钟，少修家业。辟太尉府，再迁，延光中为尚书。及中黄门孙程诛中

常侍江京等而立济阴王，镇率羽林士击杀卫尉阎景，以成大功，事在《宦者传》。

再迁尚书令。太傅、三公奏镇冒犯白刃，手剑贼臣，奸党殄灭，宗庙以宁，功比

刘章，宜显爵土，以励忠贞。乃封镇为定颍侯，食邑二千户。拜河南尹，转廷尉，

免。水建四年，卒于家。诏赐冢茔地。

长子贺当嗣爵，让与小弟时而逃去。积数年，诏大鸿胪下州郡追之，贺不得

已，乃出受封。累迁，复至廷尉。及贺卒，顺帝追思镇功，下诏赐镇谥曰昭武侯，

贺曰成侯。

贺弟祯，亦以能法律至廷尉。

镇弟子禧，少明习家业，兼好儒学，有名誉，延熹中亦为廷尉。建宁二年，

代刘宠为太尉。禧子鸿，至司隶校尉，封城安乡侯。

郭氏自弘后，数世皆传法律，子孙至公者一人，廷尉七人，侯者三人，刺史、

二千石、侍中、中郎将者二十余人，侍御史、正、监、平者甚众。

顺帝时，廷尉河南吴雄季高，以明法律，断狱平，起自孤宦，致位司徒。雄

少时家贫，丧母，营人所不封土者，择葬其中。丧事趣辨，不问时日，巫皆言当

族灭，而雄不顾。及子孙恭，三世廷尉，为法名家。

初，肃宗时，司隶校尉下邳赵兴亦不恤讳忌，每入官舍，辄更缮修馆字，移

穿改筑，故犯妖禁，而家人爵禄，益用丰炽，官至颍川太守。子峻，太傅，以才

器称。孙安世，鲁相。三叶皆为司隶，时称其盛。

桓帝时，汝南有陈伯敬者，行必矩步，坐必端膝，呵叱狗马，终不言死，目

有所见，不食其肉，行路闻凶，便解驾留止，还触归忌，则寄宿乡亭。年老寝滞，

不过举孝廉。后坐女婿亡吏，太守邵夔怒而杀之。时人罔忌禁者，多谈为证焉。

论曰：曾子云：“上失其道，民散久矣。如得其情，则哀矜而勿喜。”夫不

喜于得情则恕心用，恕心用则可寄枉直矣。夫贤人君子断狱，其必主于此乎？郭

躬起自佐史，小大之狱必察焉。原其平刑审断，庶于勿喜者乎？若乃推己以议物，

舍状以贪情，法家之能庆延于世，盖由此也！

陈宠字昭公，沛国洨人也。曾祖父咸，成、哀间以律令为尚书。平帝时，

王莽辅政，多改汉制，咸心非之。及莽因吕宽事诛不附己者何武、鲍宣等，咸乃

叹曰：“《易》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吾可以逝矣！”即乞骸骨去职。

及莽篡位，召咸以为掌寇大夫，谢病不肯应。时，三子参、丰、钦皆在位，乃悉

令解宫，父子相与归乡里，闭门不出入，犹用汉家祖腊。人问其故，咸曰：“我

先人岂知王氏腊乎？”其后莽复征咸，遂称病笃。于是乃收敛其家律令书文，皆

壁藏之。咸性仁恕，常戒子孙曰：“为人议法，当依于轻，虽有百金之利，慎无

与人重比。”

建武初，钦子躬为廷尉左监，早卒。

躬生宠，明习家业，少为州郡吏，辟司徒鲍昱府。是时，三府掾属专尚交游，

以不肯视事为高。宠常非之，独勤心物务，数为昱陈当世便宜。昱高其能，转为

辞曹，掌天下狱讼。其所平决，无不厌服众心。时司徒辞讼，久者数十年，事类

溷错，易为轻重，不良吏得生因缘。宠为昱撰《辞讼比》七卷，决事科条，皆以

事类相从。昱奏上之，其后公府奉以为法。

三迁，肃宗初，为尚书。是时承永平故事，吏政尚严切，尚书决事率近于重，

宠以帝新即位，宜改前世苛俗。乃上疏曰：

臣闻先王之政，常不僣，刑不滥，与其不得已，宁僣不滥。故唐尧著典，

“眚灾肆赦”；周公作戒，“勿误庶狱”；伯夷之典，“惟敬五刑，以成三德”。

由此言之，圣贤之政，以刑罚为首。往者断狱严明，所以威惩奸慝，奸慝既平，

必宜济之以宽，陛下即位，率由此义，数诏群僚，弘崇晏晏。而有司执事，未悉

奉承，典刑用法，犹尚深刻。断狱者急于篣格酷烈之痛，执宪者烦于诋欺放滥之

交，或因公行私，逞纵威福。夫为政犹张琴瑟，大弦急者小弦绝。故子贡非臧孙

之猛法，而美郑乔之仁政。《诗》云：“不刚不柔，布政优优。”方今圣德充塞，

假于上下，宜隆先王之道，荡涤烦苛之法。轻薄箠楚，以济群生；全广至德，以

奉天心。

帝敬纳宠言，每事务于宽厚。其后遂诏有司，绝钻钻诸惨酷之科，解妖恶之

禁，除文致之请谳五十余事，定著于令。是后人俗和平，屡有嘉瑞。

汉旧事断狱报重，常尽三冬之月，是时帝始改用冬初十月而已。元和二年，

旱，长水校尉贾宗等上言，以为断狱不尽三冬，故阴气微弱，阳气发泄，招致灾

旱，事在于此。帝以其言下公卿议宠奏曰：|Qī-shū-ωǎng|

夫冬至之节，阳气始萌，故十一月有兰、射干、芸、荔之应。《时令》曰：

“诸生荡，安形体。”天以为正，周以为春。十二月阳气上通，雉并鸡乳，地以

为正，殷以为春。十三月阳气已至，天地已交，万物皆出，蛰虫始振，人以为正，

夏以为春。三微成著，以通三统。周以天元，殷以地元，夏以人元。若以此时行

刑，则殷、周岁首皆当流血，不合人心，不稽天意。《月令》曰：“孟冬之月，

趣狱刑，无留罪。”明大刑毕在立冬也。又：“仲冬之月，身欲宁，事欲静。”

若以降威怒，不可谓宁；若以行大刑，不可谓静。议者咸曰：“旱之所由，咎在

改律。”臣以为殷、周断狱不以三微，而化致康平，无有灾害。自元和以前，皆

用三冬，而水旱之异，往往为患。由此言之，灾异自为它应，不以改律。秦为虐

政，四时行刑，圣汉初兴，改从简易。萧何草律，季秋论囚，俱避立春之月，而

不计天地之正，二王之春，实颇有违。陛下探幽析微，允执其中，革百载之失，

建永年之功，上有迎承之敬，下有奉微之惠，稽《春秋》之文，当《月令》之意，

圣功美业，不宜中疑。

书奏，帝纳之，遂不复改。

宠性周密，常称人臣之义，苦不畏慎。自在枢机，谢遣门人，拒绝知友，惟

在公家而已。朝廷器之。

皇后弟侍中窦宪，荐真定令张林为尚书，帝以问宠，宠对“林虽有才能，而

素行贪浊”，宪以此深恨宠。林卒被用，而以臧污抵罪。及帝崩，宪等秉权，常

衔宠，乃白太后，令典丧事，欲因过中之。黄门侍郎鲍德素敬宠，说宪弟夏阳侯

瑰曰：“陈宠奉事先帝，深见纳任，故久留台阁，赏赐有殊。今不蒙忠能之赏，

而计几微之故，诚伤辅政容贷之德。”瑰亦好士，深然之，故得出为太山太守。

后转广汉太守。西州豪右并兼，吏多奸贪，诛讼日百数。宠到，显用良吏王

涣、镡显等，以为腹心，讼者日减，郡中清肃。先是，洛县城南，每阴雨，常有

哭声闻于府中，积数十年。宠闻而疑其故，使吏案行。还言：“世衰乱时，此下

多死亡者，而骸骨不得葬，傥在于是？”宠怆然矜叹，即敕县尽收敛葬之。自是

哭声遂绝。

及窦宪为大将军征匈奴，公卿以下及郡国无不遣吏子弟奉献遗者，而宠与中

山相汝南张郴、东平相应顺守正不阿。后和帝闻之，擢宠为大司农，郴太仆，顺

左冯翊。

永元六年，宠代郭躬为廷尉。性仁矜。及为理官，数议疑狱，常亲自为奏，

每附经典，务从宽恕，帝辄从之，济活者甚众。其深文刻敝，于此少衰。宠又钩

校律令条法，溢于《甫刑》者除之。曰：

臣闻礼经三百，威仪三千，故《甫刑》大辟二百，五刑之属三千。礼之所去，

刑之所取，失礼则入刑，相为表里者也。今律令死刑六百一十，耐罪千六百九十

八，赎罪以下二千六百八十一，溢于《甫刑》者千九百八十九，其四百一十大辟，

千五百耐罪，七十九赎罪。《春秋保乾图》曰：“王者三百年一蠲法。”汉兴以

来，三百二年，宪令稍增，科条无限。又律有三家，其说各异。宜令三公、廷尉

平定律令，应经合义者，可使大辟二百，而耐罪、赎罪二千八百，并为三千，悉

删除其余令，与礼相应，以易万人视听，以致刑措之美，传之无穷。

未及施行，会坐诏狱吏与囚交通抵罪。诏特免刑，拜为尚书。迁大鸿胪。

宠历二郡三卿，所在有迹，见称当时。十六年，代徐防为司空。宠虽传法律，

而兼通经书，奏议温粹，号为任职相。在位三年薨。以太常南阳尹勤代为司空。

勤字叔梁，笃性好学，屏居人外，荆棘生门，时人重其节。后以定策立安帝，

封福亭侯，五百户。永初元年，以雨水伤稼，策免就国。病卒，无子，国除。

宠子忠。

忠字伯始，永初中辟司徒府，三迁廷尉正，以才能有声称。司徒刘恺举忠明

习法律，宜备机密，于是擢拜尚书，使居三公曹。忠自以世典刑法，用心务在宽

详。初，父宠在廷尉，上除汉法溢于《甫刑》者，未施行，及宠免后遂寝。而苛

法稍繁，人不堪之。忠略依宠意，奏上二十三条，为《决事比》，以省请谳之敝。

又上除蚕室刑；解臧吏三世禁锢；狂易杀人，得减重论；母子兄弟相代死，听，

赦所代者。事皆施行。

及邓太后崩，安帝始亲朝事。忠以为临政之初，宜征聘贤才，以宣助风化，

数上荐隐逸及直道之士冯良、周燮、杜根、成翊世之徒。于是公车礼聘良、燮等。

后连有灾异，诏举有道，公卿百僚各上封事。忠以诏书既开谏争，虑言事者必多

激切，或致不能容，乃上疏豫通广帝意。曰：

臣闻仁君广山薮之大，纳切直之谋；忠臣尽謇谔之节，不畏逆耳之害。是以

高祖舍周昌桀、纣之譬，孝文嘉爰盎人豕之讥，武帝纳东方朔宣室之正，元帝容

薛广德自刎之切。昔晋平公问于叔向曰：“国家之患敦为大？”对曰：“大臣重

禄不极谏，小臣畏罪不敢言，下情不上通，此患之大者。”公曰：“善。”于是

下令曰：“吾欲进善，有谒而不通者，罪至死。”今明诏崇高宗之德，推宋景之

诚，引咎克躬，咨访群吏。言事者见杜根、成翊世等新蒙表录，显列二台，必承

风响应，争为切直，若嘉谋异策，宜辄纳用。如其管穴，妄有讥刺，虽苦口逆耳，

不得事实，且优游宽容，以示圣朝无讳之美。若有道之士，对问高者，宜垂省览，

特迁一等，以广直言之路。

书御，有诏拜有道高第士沛国施延为侍中，延后位至太尉。

常侍江京、李闰等皆为列侯，共秉权任。帝又爱信阿母王圣，封为野王君。

忠内怀惧懑而未敢陈谏，乃作《搢绅先生论》以讽，文多，故不载。

自帝即位以后，频遭元二之厄，百姓流亡，盗贼并起，郡县更相饰匿，莫肯

纠发。忠独以为忧，上疏曰：

臣闻轻者重之端，小者大之源，故堤溃蚁孔，气泄针芒。是以明者慎微，智

者识几。《书》曰：“小不可不杀。”《诗》云：“无纵诡随，以谨无良。”盖

所以崇本绝末，钩深之虑也。臣窃见元年以来，盗贼连发，攻亭劫掠，多所伤杀。

夫穿窬不禁，则致强盗；强盗不断，则为攻盗；攻盗成群，必生大奸。故亡逃之

科，宪令所急，至于通行饮食，罪致大辟。而顷者以来，莫以为忧。州郡督录怠

慢，长吏防御不肃，皆欲采获虚名，讳以盗贼为负。虽有发觉，不务清澄。至有

逞威滥怒，无辜僵仆。或有傕蹐比伍，转相赋敛。或随吏追赴，周章道路。是

以盗发之家，不敢申告，邻舍比里，共相压迮，或出私财，以偿所亡。其大章著

不可掩者，乃肯发露。陵迟之渐，遂且成俗。冠攘诛咎，皆由于此。前年勃海张

伯路，可为至戒。覆车之轨，其迹不远。盖失之末流，求之本源。宜纠增旧科，

以防来事。自今强盗为上官若它郡县所纠觉，一发，部吏皆正法，尉贬秩一等，

令长三月奉赎罪；二发，尉免官，令长贬秩一等；三发以上，令长免官。便可撰

立科条，处为诏文，切敕刺史，严加纠罚。冀以猛济宽，惊惧奸慝。顷季夏大暑，

而消息不协，寒气错时，水涌为变。天之降异，必有其故。所举有道之士，可策

问国典所务，王事过差，令处暖气不效之意。庶有谠言，以承天诫。

元初三年有诏，大臣得行三年丧，服阕还职。忠因此上言：“孝宣皇帝旧令，

人从军屯及给事县官者，大父母死未满三月，皆勿徭，令得葬送。请依此制。”

太后从之。至建光中，尚书令祝讽、尚书孟布等奏，以为：“孝文皇帝定约礼之

制，光武皇帝绝告宁之典，贻则万世，诚不可改。宜复建武故事。”忠上疏曰：

臣闻之《孝经》，始于爱亲，终于哀戚。上自天子，下至庶人，尊卑贵贱，

其义一也。夫父母于子，同气异息，一体而分，三年乃免于怀抱。先圣缘人情而

著其节，制服二十五月，是以《春秋》臣有大丧，君三年不呼其门，闵子虽要绖

服事，以赴公难，退而致位，以究私恩，故称“君使之非也，臣行之礼也”。周

室陵迟，礼制不序，《蓼莪》之人作诗自伤曰：“瓶之罄矣，惟罍之耻。”言已

不得终竟子道者，亦上之耻也。高祖受命，萧何创制，大臣有宁告之科，合于致

忧之义。建武之初，新承大乱，凡诸国政，多趣简易，大臣既不得告宁，而群司

营禄念私，鲜循三年之丧，以报顾复之恩者。礼义之方，实为凋损。大汉之兴，

虽承衰敝，而先王之制，稍以施行。故藉田之耕，起于孝文；孝廉之贡，发于孝

武；郊祀之礼，定于元、成；三雍之序，备于显宗；大臣终丧，成乎陛下。圣功

美业，靡以尚兹。孟子有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天下可

运于掌。”臣愿陛下登高北望，以甘陵之思，揆度臣子之心，则海内咸得其所。

宦竖不便之，竟寝忠奏而从讽、布议，遂著于令。

忠以久次；转为仆射。时帝数遣黄门常侍及中使伯荣往来甘陵，而伯荣负宠

骄蹇，所经郡国莫不迎为礼谒。又霖雨积时，河水涌溢，百姓骚动。忠上疏曰：

臣闻位非其人，则庶事不叙；庶事不叙，则政有得失；政有得失，则感动阴

阳，妖变为应。陛下每引灾自厚，不责臣司，臣司狃恩，莫以为负。故天心未得，

隔并屡臻，青、冀之域淫雨漏河，徐、岱之滨海水盆溢，兖、豫蝗蝝滋生，荆、

杨稻收俭薄，并、凉二州羌戎叛戾。加以百姓不足，府帑虚匮，自西徂东，杼柚

将空。臣闻《洪范》五事，一曰貌，貌以恭，恭作肃，貌伤则狂，而致常雨。春

秋大水，皆为君上威仪不穆，临莅不严，臣下轻慢，贵幸擅权，阴气盛强，阳不

能禁，故为淫雨。陛下以不得亲奉孝德皇园庙，比遣中使致敬甘陵，牛轩軿马，

相望道路，可谓孝至矣。然臣窃闻使者所过，威权翕赫，震动郡县，王侯二千石

至为伯荣独拜车下，仪体上僣，侔于人主。长吏惶怖谴责，或邪谄自媚，发人修

道，缮理亭传，多设储跱，征役无度，老弱相随，动有万计，贿遗仆从，人数

百匹，顿踣呼嗟，莫不叩心。河间托叔父之属，清河有陵庙之尊，及剖符大臣，

皆猥为伯荣屈节车下。陛下不问，必以陛下欲其然也。伯荣之威重于陛下，陛下

之柄在于臣妾。水灾之发，必起于此。昔韩嫣托副车之乘，受驰视之使；江都误

为一拜，而嫣受欧刀之诛。臣愿明主严天元之尊，正乾刚之位，职事巨细，皆任

贤能，不宜复令女使干错万机。重察左右，得无石显泄漏之奸；尚书纳言，得无

赵昌谮崇之诈；公卿大臣，得无朱博阿傅之援；外属近戚，得无王凤害商之谋。

若国政一由帝命，王事每决于已，则下不得逼上，臣不得干君，常雨大水必当霁

止，四方众异不能为害。

书奏不省。

时，三府任轻，机事专委尚书，而灾眚变咎，辄切免公台。忠以为非国旧体，

上疏谏曰：

臣闻“君使臣以礼，臣事君以忠”。故三公称曰冢宰，王者待以殊敬，在舆

为下，御坐为起，入则参对而议政事，出则监察而董是非。汉典旧事，丞相所请，

靡有不听。今之三公，虽当其名而无其实，选举诛赏，一由尚书，尚书见任，重

于三公，陵迟以来，其渐久矣。臣忠心常独不安，是故临事战惧，不敢穴见有所

兴造，又不敢杀意同僚，以谬平典，而谤读言日闻，罪足万死。近以地震策免司

空陈褒，今者灾异，复欲切让三公。昔孝成皇帝以妖星守心，移咎丞相，使贲丽

纳说方进，方进自引，卒不蒙上天之福，徒乖宋景之城。故知是非之分，较然有

归矣。又尚书决事，多违故典，罪法无例，诋欺为先，文惨言丑，有乖章宪。宜

责求其意，害而勿听。上顺国典，下防威福，置方员于规矩，审轻重于衡石，诚

国家之典，万世之法也。

忠意常在褒崇大臣，待下以礼。其九卿有疾，使者临问，加赐钱布，皆忠所

建奏。顷之，迁尚书令。延光三年，拜司隶校尉。纠正中官外戚宾客，近幸惮之，

不欲忠在内。明年，出为江夏太守，复留拜尚书令，会疾卒。

初，太尉张禹、司徒徐防欲与忠父宠共奏追封和熹皇后父护羌校尉邓训，宠

以先世无奏请故事，争之连日不能夺，乃从二府议。及训追加封谥，禹、防复约

宠俱遣子奉礼于虎贲中郎将邓骘，宠不从，骘心不平之，故忠不得志于邓氏。及

骘等败，众庶多怨之。而忠数上疏陷成其恶，遂诋劾大司农朱宠。顺帝之为太子

废也，诸名臣来历、祝讽等守阙固争，时忠为尚书令，与诸尚书复共劾奏之。及

帝立，司隶校尉虞诩追奏忠等罪过，当世以此讥焉。

论曰：陈公居理官则议狱缓死，相幼主则正不僣宠，可谓有宰相之器矣。忠

能承风，亦庶乎明慎用刑而不留狱。然其听狂易杀人，开父子兄弟得相代死，斯

大谬矣。是则不善人多幸，而善人常代其祸，进退无所措也。

赞曰：陈、郭主刑，人赖其平。宠矜枯胔，躬断以情。忠用详密，损益有程。

施于孙子，且公且卿。

卷四十七 班梁列传第三十七

班超字仲升，扶风平陵人，徐令彪之少子也。为人有大志，不修细节。然内

孝谨，居家常执勤苦，不耻劳辱。有口辩，而涉猎书传。永平五年，兄固被召诣

校书郎，超与母随至洛阳。家贫，常为官佣书以供养。久劳苦，尝辍业投笔叹曰：

“大丈夫无它志略，犹当效傅介子、张骞立功异域，以取封侯，安能久事笔研间

乎？”左右皆笑之。超曰：“小子安知壮士志哉！”其后行诣相者，曰：“祭酒，

布衣诸生耳，而当封侯万里之外。”超问其状。相者指曰：“生燕颔虎颈，飞而

食肉，此万里侯相也。”久之，显宗问固：“卿弟安在？”固对：“为官写书，

受直以养老母。”帝乃除超为兰台令史。后坐事免官。

十六年，奉车都尉窦固出击匈奴，以超为假司马，将兵别击伊吾，战于蒲类

海，多斩首虏而还。固以为能，遣与从事郭恂惧使西域。

超到鄯善，鄯善王广奉超礼敬甚备，后忽更疏懈。超谓其官属曰：“宁觉广

礼意薄乎？此必有北虏使来，狐疑未知所从故也。明者睹未萌，况已著邪。”乃

召待胡诈之曰：“匈奴使来数日，今安在乎？”侍胡惶恐，具服其状。超乃闭侍

胡，悉会其吏士三十六人，与共饮，酒酣，因激怒之曰：“卿曹与我俱在绝域，

欲立大功，以求富贵。今虏使到裁数日，而王广礼敬即废；如令鄯善收吾属送匈

奴，骸骨长为豺狼食矣。为之奈何？”官属皆曰：“今在危亡之地，死生从司马。”

超曰：“不入虎穴，不得虎子。当今之计，独有因夜以火攻虏，使彼不知我多少，

必大震怖，可殄尽也。灭此虏，则鄯善破胆，功成事立矣。”众曰：“当与从事

议之。”超怒曰：“吉凶决于今日。从事文俗吏，闻此必恐而谋泄，死无所名，

非壮士也！”众曰：“善。”初夜，遂将吏士往奔虏营。会天大风，超令十人持

鼓藏虏舍后，约曰：“见火然，皆当鸣鼓大呼。”余人悉持兵弩夹门而伏。超乃

顺风纵火，前后鼓噪。虏众惊乱，超手格杀三人，吏兵斩其使及从士三十余级，

余众百许人悉烧死。明日乃还告郭恂，恂大惊，既而色动。超知其意，举手曰：

“掾虽不行，班超何心独擅之乎？”恂乃悦。超于是召鄯善王广，以虏使首示之，

一国震怖。超晓告抚慰，遂纳子为质。还奏于窦固，固大喜，具上超功效，并求

更选使使西域，帝壮超节，诏固曰：“吏如班超，何故不遣而更选乎？今以超为

军司马，令遂前功。”超复受使，固欲益其兵，超曰：“愿将本所从三十余人足

矣。如有不虞，多益为累。”

是时，于窴王广德新攻破莎车，遂雄张南道，而匈奴遣使监护其国，超既西，

先至于窴。广德礼意甚疏。且其俗信巫。巫言：“神怒何故欲向汉？汉使有騧马，

急求取以祠我。”广德乃遣使就超请马。超密知其状，报许之，而令巫自来取马。

有顷，巫至，超即斩其首以送广德，因辞让之。广德素闻超在鄯善诛灭虏使，大

惶恐，即攻杀匈奴使者而降超。超重赐其王以下，因镇抚焉。

时，龟兹王建为匈奴所立，倚恃虏威，据有北道，攻破疏勒，杀其王，而立

龟兹人兜题为疏勒王。明年春，超从间道至疏勒。去兜题所居槃橐城九十里，逆

遣吏田虑先往降之。敕虑曰：“兜题本非疏勒种，国人必不用命。若不即降，便

可执之。”虑既到，兜题见虑轻弱，殊无降意。虑因其无备，遂前劫缚兜题。左

右出其不意，皆惊惧奔走。虑驰报超，超即赴之，悉召疏勒将吏，说以龟兹无道

之状，因立其故王兄子忠为王，国人大悦。忠及官属皆请杀兜题，超不听，欲示

以威信，释而遣之。疏勒由是与龟兹结怨。

十八年，帝崩。焉耆以中国大丧，遂攻没都护陈睦。超孤立无援，而龟兹、

姑墨数发兵攻疏勒。超守盘橐城，与忠为首尾，士吏单少，拒守岁余。肃宗初即

位，以陈睦新没，恐超单危不能自立，下诏征超。超发还，疏勒举国忧恐。其都

尉黎弇曰：“汉使弃我，我必复为龟兹所灭耳。诚不忍见汉使去。”因以刀自刎。

超还至于窴，王侯以下皆号泣曰：“依汉使如父母，诚不可去。”互抱超马脚，

不得行。超恐于窴终不听其东，又欲遂本志，乃更还疏勒。疏勒两城自超去后，

复降龟兹，而与尉头连兵。超捕斩反者，击破尉头，杀六百余人，疏勒复安。

建初三年，超率疏勒、康居、于窴、居弥兵一万人攻姑墨石城，破之，斩首

七百级。超欲因此叵平诸国，乃上疏请兵。曰：

臣窃见先帝欲开西城，故北击匈奴，西使外国，鄯善、于窴即时向化。今拘

弥、莎车、疏勒、月氏、乌孙、康居复愿归附，欲共并力破灭龟兹，平通汉道。

若得龟兹，则西域未服者百分之一耳。臣伏自惟念，卒伍小吏，实愿从谷吉效命

绝域，庶几张骞弃身旷野。昔魏绛列国大夫，尚能和辑诸戎，况臣奉大汉之威，

而无钅公刀一割之用乎？前世议者皆曰取三十六国，号为断匈奴右臂。今西域诸

国，自日之所入，莫不向化，大小欣欣，贡奉不绝，惟焉耆，龟兹独未服从。臣

前与官属三十六人奉使绝域，备遭艰厄。自孤守疏勒，于今五载，胡夷情数，臣

颇识之。问其城郭大小，皆言“倚汉与依天等”。以是效之，则葱领可通，葱领

通则龟兹可伐。今宜拜龟兹侍子白霸为其国王，以步骑数百送之，与诸国连兵，

岁月之间，龟兹可禽。以夷狄攻夷狄，计之善者也。臣见莎车、疏勒田地肥广，

草牧饶衍，不比敦煌、鄯善间也，兵可不费中国而粮食自足。且姑墨、温宿二王，

特为龟兹所置，既非其种，更相厌苦，其势必有降反。若二国来降，则龟兹自破。

愿下臣章，参考行事。诚有万分，死复何恨。臣超区区，特蒙神灵，窃冀未便僵

仆，目见西域平定，陛下举万年之觞，荐勋祖庙，布大喜于天下。

书奏，帝知其功可成，议欲给兵。平陵人徐幹素与超同志，上疏愿奋身佐超，

五年，遂以幹为假司马，将驰刑及义从千人就超。

先是，莎车以为汉兵不出，遂降于龟兹，而疏勒都尉番辰亦复反叛。会徐幹

适至，超遂与幹击番辰，大破之，斩首千余级，多获生口。超既破番辰，欲进攻

龟兹。以乌孙兵强，宜历其力，乃上言：“乌孙大国，控弦十万，故武帝妻以公

主，至孝宣皇帝，卒得其用。今可遣使招慰，与共合力。”帝纳之。八年，拜超

为将兵长史，假鼓吹幢麾。以徐幹为军司马，别遣卫侯李邑护送乌孙使者，赐大

小昆弥以下锦帛。

李邑始到于窴，而值龟兹攻疏勒，恐惧不敢前，因上书陈西域之功不可成，

又盛毁超拥爱妻，抱爱子，安乐外国，无内顾心。超闻之，叹曰：“身非曾参而

有三至之谗，恐见疑于当时矣。”遂去其妻。帝知超忠，乃切责邑曰：“纵超拥

爱妻，抱爱子，思归之士千余人，何能尽与超同心乎？”令邑诣超受节度。诏超：

“若邑任在外者，便留与从事。”超即遣邑将乌孙侍子还京师。徐幹谓超曰：

“邑前亲毁君，欲败西域，今何不缘诏书留之，更遣它吏送侍子乎？”超曰：

“是何言之陋也！以邑毁超，故今遣之。内省不疚，何恤人言！快意留之，非忠

臣也。”

明年，复遣假司马和恭等四人将兵八百谐超，超因发疏勒、于窴兵击莎车。

莎车阴通使疏勒王忠，啖以重利，忠遂反从之，西保乌即城。超乃更立其府丞成

大为疏勒王，悉发其不反者以攻忠。积半岁，而康居遣精兵救之，超不能下。是

时，月氏新与康居婚，相亲，超乃使使多赍锦帛遗月氏王，令晓示康居王，康居

王乃罢兵，执忠以归其国，乌即城遂降于超。

后三年，忠说康居王借兵，还据损中，密与龟兹谋，遣使诈降于超。超内知

其奸而外伪许之。忠大喜，即从轻猗诣超。超密勒兵待之，为供张设乐，酒行，

乃叱吏缚忠斩之。因击破其众，杀七百余人，南道于是遂通。

明年，超发于窴诸国兵二万五千人，复击莎车。而龟兹王遣左将军发温宿、

姑墨、尉头合五万人求之。超召将校及于窴王议曰：“今兵少不敌，其计莫若各

散去。于窴从是而东，长史亦于此西归，可须夜鼓声而发。”阴缓所得生口。龟

兹王闻之大喜，自以万骑于西界遮超，温宿王将八千骑于东界徼于窴。超知二虏

已出，密召诸部勒兵，鸡鸣驰赴莎车营，胡大惊乱奔走，追斩五千余级，大获其

马畜财物。莎车遂将，龟兹等因各退散，自是威震西域。

初，月氏尝助汉击车师有功，是岁贡奉珍宝、符拔、师子，因求汉公主。超

拒还其使，由是怨恨。永元二年，月氏遣其副王谢将兵七万攻超。超众少，皆大

恐。超譬军士曰：“月氏兵虽多，然数千里逾葱领来，非有运输，何足忧邪？但

当收谷坚守，彼饥穷自降，不过数十日决矣。”谢遂前攻超，不下，又抄掠无所

得。超度其粮将尽，必从龟兹求救，乃遣兵数百于东界要之。谢果遣骑赍金银珠

玉以赂龟兹。超伏兵庶击，尽杀之，持其使首以示谢。谢大惊，即遣使请罪，愿

得生归。超纵遣之。月氏由是大震，岁奉贡献。

明年，龟兹、姑墨、温宿皆降，乃以超为都护，徐幹为长史。拜白霸为龟兹

王，遣司马姚光送之。超与光共胁龟兹废其王尤利多而立白霸，使光将尤利多还

诣京师。超居龟兹它乾城，徐幹屯疏勒。西域唯焉耆、危须、尉犁以前没都护，

怀二心，其余悉定。

六年秋，超遂发龟兹、鄯善等八国兵合七万人，及吏士贾客千四百人讨焉耆。

兵到尉犁界，而遣晓说焉耆、尉犁、危须曰：“都护来者，欲镇抚三国。即欲改

过向善，宜遣大人来迎，当赏赐王侯已下，事毕即还。今赐王彩五百匹。”焉耆

王广遣其左将北鞬支奉牛、酒迎超。超诘鞬支曰：“汝虽匈奴侍子，而今秉国之

权。都护自来，王不以时迎，皆汝罪也。”或谓超可便杀之。超曰：“非汝所及。

此人权重于王，今未入其国而杀之，遂令自疑，设备守险，岂得到其城下哉！”

于是赐而遣之。广乃与大人迎超于尉犁，奉献珍物。

焉耆国有苇桥之险，广乃绝桥，不欲令汉军入国。超更从它道厉度。七月晦，

到焉者，去城二十里，营大泽中。广出不意，大恐，乃欲悉驱其人共入山保。焉

耆左侯元孟先尝质京师，密遣使以事告超，超即斩之，示不信用。乃期大会诸国

王，因扬声当重加赏赐，于是焉耆王广，尉犁王汎及北革建支等三十人相率诣超。

其国相腹久等十七人惧诛，皆亡入海，而危须王亦不至。坐定，超怒诘广曰：

“危须王何故不到？腹久等所缘逃亡？”遂叱吏士收广、汎等于陈睦故城斩之，

传首京师。因纵兵抄掠，斩首五千余级，获生口万五千人，马畜牛羊三十余万头，

更立元孟为焉耆王。超留焉耆半岁，尉抚之。于是西域五十余国悉皆纳质内属焉。

明年，下诏曰：“往者匈奴独擅西域，寇盗河西，永平之末，城门昼闭。先

帝深愍边萌婴罗寇害，乃命将帅击右地，破白山，临蒲类，取车师，城郭诸国震

慑响应，遂开西域，置都护。而焉耆王舜、舜子忠独谋悖逆，恃其险隘，覆没都

护，并及吏士。先帝重元元之命，惮兵役之兴，故使军司马班超安集于窴以西。

超遂逾葱领，迄县度，出入二十二年，莫不宾从。改立其王，而绥其人。不动中

国，不烦戎士，得远夷之和，同异俗之心，而致天诛，蠲宿耻，以报将士之仇。

《司马法》曰：‘赏不逾月，欲人速睹为善之利也。’其封超为定远侯，邑千户。”

超自以久在绝域，年老思土。十二年，上疏曰：“臣闻太公封齐，五世葬周，

狐死首丘，代马依风。夫周齐同在中土千里之间，况于远处绝域，小臣能无依风

首丘之思哉？蛮夷之俗，畏壮侮老。臣超犬马齿歼，常恐年衰，奄忽僵仆，孤魂

弃捐。昔苏武留匈奴中尚十九年，今臣幸得奉节带金银护西域，如自以寿终屯部，

诚无所恨，然恐后世或名臣为没西域。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臣

老病衰困，冒死瞽言，谨遣子勇随献物入塞。及臣生在，令勇目见中土。”而超

妹同郡曹寿妻昭亦上书请超曰：

妾同产兄西域都护定远侯超，幸得以微功特蒙重赏，爵列通侯，位二千石。

天恩殊绝，诚非小臣所当被蒙。超之始出，志捐躯命，冀立微功，以自陈效。会

陈睦之变，道路隔绝，超以一身转侧绝域，晓譬诸国，因其兵众，每有攻战，辄

为先登，身被金夷，不避死亡。赖蒙陛下神灵，且得延命沙漠，至今积三十年。

骨肉生离，不复相识。所与相随时人士众，皆已物故。超年最长，今且七十。衰

老被病，头发无黑，两手不仁，耳目不聪明，扶杖乃能行。虽欲竭尽其力，以报

塞天恩，迫于岁暮，犬马齿索。蛮夷之性，悖逆侮老，而超旦暮入地，久不见代，

恐开奸宄之源，生逆乱之心。而卿大夫咸怀一切，莫肯远虑。如有卒暴，超之气

力不能从心，便为上损国家累世之功，下弃忠臣竭力之用，诚可痛也。故超万里

归诚，自陈苦急，延颈逾望，三年于今，未蒙省录。

妾窃闻古者十五受兵，六十还之，亦有休息不任职也。缘陛下以至孝理天下，

得万国之欢心，不遣小国之臣，况超得备侯伯之位，故敢触死为超求衰，丐超余

年。一得生还，复见阙庭，使国永无劳远之虑，西域无仓卒之忧，超得长蒙文王

葬骨之恩，子方哀老之惠。《诗》云：“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

四方。”超有书与妾生诀，恐不复相见。妾诚伤超以壮年竭忠孝于沙漠，疲老则

便捐死于旷野，诚可哀怜。如不蒙救护，超后有一旦之变，冀幸超家得蒙赵母、

卫姬先请之贷。妾愚戆不知大义，触犯忌讳。

书奏，帝感其言，乃征超还。

超在西域三十一岁。十四年八月至洛阳，拜为射声校尉。超素有胸胁疾，既

至，病遂加。帝遣中黄门问疾，赐医药。其年九月卒，年七十一。朝廷愍惜焉，

使者吊祭，赠赗甚厚。子雄嗣。

初，超被征，以戊己校尉任尚为都护。与超交代。尚谓超曰：“君侯在外国

三十余年，而小人猥承君后，任重虑浅，宜有以诲之。”超曰：“年老失智，任

君数当大位，岂班超所能及哉！必不得已，愿进愚言。寒外吏士，本非孝子顺孙，

皆以罪过徙补边屯。而蛮夷怀鸟兽之心，难养易败。今君性严急，水清无大鱼，

察政不得下和。宜荡佚简易，宽小过，总大纲而已。”超去后，尚私谓所亲曰：

“我以班君当有奇策，今所言平平耳。”尚至数年，而西域反乱，以罪被征，如

超所戒。

有三子。长子雄，累迁屯骑校尉。会叛羌寇三辅，诏雄将五营兵屯长安，就

拜京兆尹。雄卒，子始嗣，尚清河孝王女阴城公主。主顺帝之姑，贵骄淫乱，与

嬖人居帷中，而召始入，使伏床下。始积怒，永建五年，遂拔刃杀主。帝大怒，

腰斩始，同产皆弃市。超少子勇。

勇字宜僚，少有父风。永初元年，西域反叛，以勇为军司马。与兄雄俱出敦

煌，迎都护及西域甲卒而还。因罢都护。后西域绝无汉吏十余年。

元初六年，敦煌太守曹宗遣长史索班将千余人屯伊吾，车师前王及鄯善王皆

来降班。后数月，北单于与车师后部遂共攻没班，进击走前王，略有北道。鄯善

王急，求救于曹宗，宗因此请出兵五千人击匈奴，报索班之耻，因复取西域。邓

太后召勇诣朝堂会议。先是，公卿多以为宜闭玉门关，遂弃西域。勇上议曰：

昔孝武皇帝患匈奴强盛，兼总百蛮，以逼障塞。于是开通西域，离其党与，

论者以为夺匈奴府藏，断其右臂。遭王莽篡盗，征求无厌，胡夷忿毒，遂以

背叛。光武中兴，未遑外事，故匈奴负强，驱率诸国。及至永平，再攻敦煌，河

西诸郡，城门昼闭。孝明皇帝深惟庙策，乃命虎臣，出征西域，故匈奴远遁，边

境得安。及至永元，莫不内属。会间者羌乱，西域复绝，北虏遂遣责诸国，备其

逋租，高其价值，严以期会。鄯善、车师皆怀愤怨，思乐事汉，其路无从。前所

以时有叛者，皆由牧养失宜，还为其害故也。今曹宗徒耻于前负，欲报雪匈奴，

而不寻出兵故事，未度当时之宜也。夫要功荒外，万无一成，若兵连祸结，悔无

及已。况今府藏未充，师无后继，是示弱于远夷，暴短于海内，臣愚以为不可许

也。旧敦煌郡有营兵三百人，今宜复之，复置护西域副校尉，居于敦煌，如永元

故事。又宜遣西域长史将五百人屯楼兰，西当焉耆、龟兹径路，南强鄯善、于窴

心胆，北扞匈奴，东近敦煌。如此诚便。

尚书问勇曰：“今立副校尉，何以为便？又置长史屯楼兰，利害云何？”勇

对曰：“昔永平之末，始通西域，初遣中郎将居郭煌，后置副校尉于车师，既为

胡虏节度，又禁汉人不得有所侵扰。故外夷归心，匈奴畏威。今鄯善王尤还，汉

人外孙，若匈奴得志，则尤还必死。此等虽同鸟兽，亦知避害。若出屯楼兰，足

以招附其心，愚以为便。”长乐卫尉镡显、廷尉綦母参、司隶校尉崔据难曰：

“朝廷前所以弃西域者，以其无益于中国而费难供也。今车师已属匈奴，鄯善不

可保信，一旦反复，班将能保北虏不为边害乎？”勇对曰：“今中国置州牧者，

以禁郡县奸猾盗贼也。若州牧能保盗贼不起者，臣亦愿以要斩保匈奴之不为边害

也。今通西域则虏势必弱，虏势弱则为患微矣。孰与归其府藏，续其断臂哉！今

置校尉以扞抚西域，设长史以招怀诸国，若弃而不立，则西域望绝。望绝之后，

屈就北虏，缘边之郡将受困害，恐河西城门必复有昼闭之儆矣。今不廓开朝廷之

德，而拘屯戍之费，若北虏遂炽，岂安边久长之策哉！”

太尉属毛轸难曰：“今若置校尉，则西域骆驿遣使，求索无厌，与之则

费难供，不与则失其心。一旦为匈奴所迫，当复求救，则为役大矣。”勇对曰：

“今设以西域归匈奴，而使其恩德大汉，不为抄盗则可矣。如其不然，则因西域

租入之饶，兵马之众，以扰动缘边，是为富仇雠之财，增暴夷之势也。置校尉者，

宣威布德，以系诸国内向之心，以疑匈奴觊觎之情，而无财费耗国之虑也。且西

域之人无它求索，其来入者，不过禀食而已。今若拒绝，势归北属，夷虏并力以

寇并、凉，则中国之费不止千亿。置之诚便。”

于是从勇议，复郭煌郡营兵三百人，置西域副校尉居敦煌。虽复羁縻西域，

然亦未能出屯。其后匈奴果数与车师共入寇抄，河西大被其害。

延光二年夏，复以勇为西域长史，将兵五百人出屯柳中。明年正月，勇至楼

兰，以鄯善归附，特加三绥。而龟兹王白英犹自疑未下，勇开以恩信，白英乃率

姑墨、温宿自缚诣勇降。勇因发其兵步骑万余人到车师前王庭，击走匈奴伊蠡王

于伊和谷，收得前部五千余人，于是前部始复开通。还，屯田柳中。

四年秋，勇发敦煌、张掖、酒泉六千骑及鄯善、疏勒、车师前部兵击后部王

军就，大破之。首虏八千余人，马畜五万余头。捕得军就及匈奴持节使者，将至

索班没处斩之，以报其耻，传首京师。永建元年，更立后部故王子加特奴为王。

勇又使别校诛斩东且弥王，亦更立其种人为王，于是车师六国悉平。

其冬，勇发诸国兵击匈奴呼衍王，呼衍王亡走，其众二万余人皆降。捕得单

于从兄，勇使加特奴手斩之，以结车师，匈奴之隙。北单于自将万余骑入后部，

至金且谷，勇使假司马曹俟驰救之。单于引去，俊追斩其贵人骨都侯，于是呼衍

王遂徙居枯梧河上。是后车师无复虏迹，城郭皆安。惟焉耆王元孟未降。

二年，勇上请攻元孟，于是遗敦煌太守张朗将河西四郡兵三千人配勇。因发

诸国兵四万余人，分骑为两道击之。勇从南道，朗从北道，约期俱至焉耆。而朗

先有罪，欲徼功自赎，遂先期至爵离关，遣司马将兵前战，首虏二千余人。元孟

惧诛，逆遣使乞降，张朗径入焉耆受降而还。元孟竟不肯面缚，惟遣子诣阙贡献。

朗遂得免诛。勇以后期，征下狱，免。后卒于家。

梁慬字伯威，北地弋居人也。父讽，历州宰。永元元年，车骑将军窦宪出

征匈奴，除讽为军司马，令先赍金帛使北单于，宣国威德，其归附者万余人。后

坐失宪意，髡输武威，武威太守承旨杀之。窦氏既灭，和帝知其为宪所诬，征

慬，除为郎中。

慬有勇气，常慷慨好功名。初为车骑将军邓鸿司马，再迁，延平元年拜西

域副校尉。慬行至河西，会西域诸国反叛，攻都护任尚于疏勒。尚上书求救，

诏慬将河西四郡羌胡五千骑驰赴之，慬未至而尚已得解。会征尚还，以骑都

尉段禧为都护，西域长史赵博为骑都尉。禧、博守它乾城。它乾城小，慬以为

不可固，乃谲说龟兹王白霸，欲入共保其城，白霸许之。吏人固谏，白霸不听，

懂既入，遣将急迎禧、博，合军八九千人。龟兹吏人并叛其王，而与温宿、姑墨

数万兵反，共围城。慬等出战，大破之。连兵数月，胡众败走，乘胜追击，凡

斩首万余级，获生口数千人，骆驼畜产数万头，龟兹乃定。而道路尚隔。檄书不

通。岁余，朝廷忧之。公卿议者以为西域阻远，数有背叛，吏士屯田，其费无已。

永初元年，遂罢都护，遣骑都尉王弘发关中兵迎慬、禧、博及伊吾卢、柳中屯

田吏士。

二年春，还至敦煌。会众羌反叛，朝廷大发兵西击之，逆诏慬留为诸军援。

慬至张掖日勒。羌诸种万余人攻亭侯，杀略吏人。慬进兵击，大破之，乘胜

追至昭武，虏遂散走，其能脱者十二三。乃至姑臧，羌大豪三百余人诣慬降，

并慰譬遣还故地，河西四郡复安。

慬受诏当屯金城，闻羌转寇三辅，迫近园陵，即引兵赴击之，转战武功美

阳关。慬临阵被创，不顾，连破走之。尽还得所掠生口，获马畜财物甚众，羌

遂奔散。朝延嘉之，数玺书劳勉，委以西方事，令为诸军节度。

三年冬，南单于与乌桓大人俱反。以大司农何熙行车骑将军事，中郎将宠雄

为副，将羽林五校营士，及发缘边十郡兵二万余人，又辽东太守耿夔率将鲜卑种

众共击之，诏慬行度辽将军事。庞雄与耿夔共击匈奴奥鞬日逐王，破之。单于

乃自将围中郎将耿种于美稷，连战数月，攻之转急，种移檄求救。明年正月，

慬将八千余人驰往赴之，至属国故城，与匈奴左将军、乌桓大人战，破斩其渠

帅，杀三千余人，虏其妻子，获财物甚众。单于复自将七八千骑迎攻，围慬。

慬被甲奔击，所向皆破，虏遂引还虎泽。三月，何熙军到五原曼柏，暴疾，不

能进，遣庞雄与慬及耿种步骑万六千人攻虎泽。连营稍前，卑于惶怖，遣左奥

鞬日逐王诣慬乞降，慬乃大陈兵受之。单于脱帽徒跣，面缚稽颡，纳质。会

熙卒于师，即拜慬度辽将军。庞雄还为大鸿胪。雄，巴郡人，有勇略，称为名

将。

明年，安定、北地、上郡皆被羌寇，谷贵人流，不能自立。诏慬发边兵迎

三郡太守，使将吏人徙扶风界。慬即遣南单于兄子优孤涂奴将兵迎之。既还，

慬以涂奴接其家属有劳，辄授以羌侯印绶，坐专擅，征下狱，抵罪。明年，校

书郎马融上书讼慬与护羌校尉庞参，有诏原刑。语在《庞参传》。

会叛羌寇三辅，关中盗贼起，拜慬谒者，将兵击之。至胡县，病卒。

何熙字孟孙，陈国人。少有大志。永元中，为谒者。身长八尺五寸，善为威

容，赞拜殿中，音动左右。和帝伟之，擢为御史中丞，历司隶校尉、大司农。及

在军临殁，遗言薄葬。三子：临、瑾、阜。临、瑾并有政能。阜俊才早没。临子

衡，为尚书，以正直称，坐讼李膺等下狱，免官，废于家。

论曰：时政平则文德用，而武略之士无所奋其力能，故汉世有发愤张胆、争

膏身于夷狄，以要功名，多矣。祭肜、耿秉启匈奴之权，班超、梁慬奋西域之

略，卒能成功立名，享受爵位，荐功祖庙，勒勋于后，亦一时之志土也。

赞曰：定远慷慨，专功西遐。坦步葱、雪，咫尺龙沙。慬亦抗愤，勇乃负

荷。

卷四十八 杨李翟应霍爰徐列传第三十八

杨终字子山，蜀郡成都人也。年十三，为郡小吏，太守奇其才，遣诣京师受

业，习《春秋》，显宗时，征诣兰台，拜校书郎。

建初元年，大旱谷贵，终以为广陵、楚、淮阳、济南之狱，徙者万数，又远屯

绝域，吏民怨旷，乃上疏曰：

臣闻“善善及子孙，恶恶止其身”，百王常典，不易之道也。秦政酷烈，违

忤天心，一人有罪，延及三族。高祖平乱，约法三章。太宗至仁，除去收孥。万

姓廓然，蒙被更生，泽及昆虫，功垂万世。陛下圣明，德被四表。今以比年久旱，

灾疫未息，躬自菲薄，广访失得，三代之隆，无以加焉。臣窃桉《春秋》水旱之

变，皆应暴急，惠不下流。自永平以来，仍连大狱，有司穷考，转相牵引，掠考

冤滥，家属徒边。加以北征匈奴，西开三十六国，频年服役，转输烦费。又远屯

伊吾，楼兰、车师、戊己，民怀土思，怨结边域。传曰：“安土重居，谓之众庶。”

昔殷民近迁洛邑，且犹怨望，何况去中土之肥饶，寄不毛之荒极乎？且南方暑湿，

障毒互生。愁困之民，足以感动天地，移变阴阳矣。陛下留念省察，以济元元。

书奏，肃宗下其章。司空第五伦亦同终议。太尉牟融、司徒鲍昱、校书郎班

固等难伦，以施行既久，孝子无改父之道，先帝所建，不宜回异。终复上书曰：

“秦筑长城，功役繁兴，胡亥不革，卒亡四海。故孝元弃珠崖之郡，光武绝西域

之国，不以介鳞易我衣裳。鲁文公毁泉台，《春秋》讥之曰‘先祖为之而己毁之，

不如勿居而己’，以其无妨害于民也。襄公作三军。昭公舍之，君子大其复古，

以为不舍则有害于民也。今伊吾之役，楼兰之屯，久而未还，非天意也。”帝从

之，听还徙者，悉罢边屯。

终又言：“宣帝博征群儒，论定《五经》于石渠阁。方今天下少事，学者得

成其业，而章句之徒，破坏大体。宜如石渠故事，永为后世则。”于是诏诸儒于

白虎观论考同异焉。会终坐事系狱，博士赵博、校书郎班固、贾逵等，以终深晓

《春秋》，学多异闻，表请之，终又上书自讼，即日贳出，乃得与于白虎观焉。

后受诏删《太史公书》为十余万言。

时，太后兄卫尉马廖，谨笃自守，不训诸子。终与廖交善，以书戒之曰：

终闻尧、舜之民，可比屋而封；桀、纣之民，可比屋而诛，何者？尧、舜为

之堤防，桀、纣示之骄奢故也。《诗》曰：“皎皎练丝，在所染之。”上智下愚，

谓之不移；中庸之流，要在教化。《春秋》杀太子母弟，直称君甚恶之者，坐失

教也。《礼》制，人君之子年八岁，为置少搏，教之书计，以开其明；十五置太

傅，教之经典，以道其志。汉兴，诸侯王不力教诲，多触禁忌，故有亡国之祸，

而乏嘉善之称。今君位地尊重，海内所望，岂可不临深履薄，以为至戒！黄门郎

年幼，血气方盛，既无长君退让之风，而要结轻狡无行之客，纵而莫诲，视成任

性，鉴念前往，可为寒心。君侯诚宜以临深履薄为戒。

廖不纳。子豫后坐县书诽谤，廖以就国。

终兄凤为郡吏，太守廉范为州所考，遣凤侯终，终为范游说，坐徙北地。帝

东巡狩，凤皇黄龙并集，终赞颂嘉瑞，上述祖宗鸿业，凡十五章，奏上，诏贳还

故郡。著《春秋外传》十二篇，改定章句十五万言。永元十二年，征拜郎中，以

病卒。

李法字伯度，汉中南郑人也。博通群书，性刚而有节。和帝永元九年，应贤

艮方正对策。除博士，迁侍中、光禄大夫。岁余，上疏以为朝政苛碎，违永平、

建初故事；宦官权重，椒房宠盛，又讥史官记事不实，后世有识，寻功计德，必

不明信。坐失旨，下有司，免为庶人，还乡里，杜门自守。故人儒生时有侯之者，

言谈之次，问其不合上意之由，法未尝应对。友人固问之，法曰：“鄙夫可与事

君乎哉？敬患失之，无所不至。孟子有言：‘夫仁者如射，正己而后发。发而不

中，不怨胜己者，反诸身而已矣。’”在家八年，征拜议郎、谏议大夫，正言极

辞，无改于旧。出为汝南太守，政有声迹。后归乡里，卒于家。

翟酺字子超，广汉雒人也。四世传《诗》。酺好《老子》，尤善图纬、天文、

历算。以报舅仇，当徙日南，亡于长安，为卜相工，后牧羊凉州。遇赦还。仕郡，

征拜议郎，迁侍中。

时，尚书有缺，诏将大夫六百石以上试对政事、天文、道术，以高第者补之。

酺自恃能高，而忌故太史令孙懿，恐其先用，乃往侯懿。既坐，言无所及，唯涕

泣流连。懿怪而问之，酺曰：“图书有汉贼孙登，将以才智为中官所害。观君表

相，似当应之。酺受恩接，凄怆君之祸耳！”懿忧惧，移病不试。由是酺对第一，

拜尚书。

时，安帝始亲政事，追感祖母宋贵人，悉封其家。又元舅耿宝及皇后兄弟阎

显等并用威权。酺上疏谏曰：

臣闻微子佯狂而去殷，叔孙通背秦而归汉，彼非自疏其君，时不可也。臣何

殊绝之恩，蒙值不讳之政，岂敢雷同受宠，而以戴天履地。伏惟陛下应天履祚，

历值中兴，当建太平之功，而未闻致化之道。盖远者难明，请以近事征之。昔窦、

邓之宠，倾动四方，兼官重绂，盈金积货，至使议弄神器，改更社稷。岂不以势

尊威广，以致斯患乎？及其破坏，头颡堕地，愿为孤豚，岂可得哉！未致贵无渐

失必暴，受爵非道殃必疾。今外戚宠幸，功均造化，汉元以来，未有等比。陛下

诚仁恩周洽，以亲九族。然禄去公室，政移私门，覆车重寻，宁无摧折。而朝臣

在位，莫肯正议，翕翕訾訾，更相佐附。臣恐威权外假，归之良难，虎翼一奋，

卒不可制。故孔子曰：“吐珠于泽，谁能不含”；老子称“国之利器，不可以示

人”。此最安危之极戒，社稷之深计也。

夫俭德之恭，政存约节。故文帝爱百金于露台，饰帷帐于皂囊。或有讥其俭

者，上曰：“朕为天下守财耳，岂得妄用之哉！”至仓谷腐而不可食，钱贯朽而

不可校。今自初政已来，日月未久，费用赏赐已不可算。敛天下之财，积无功之

家，帑藏单尽，民物凋伤，卒有不虞，复当重赋百姓，怨叛既生，危乱可待也。

昔成王之政，周公在前，邵公在后，毕公在左，史佚在右，四子挟而维之。

目见正容，耳闻正言，一日即位，天下旷然，言其法度素定也。今陛下有成王之

尊而无数子之佐，虽欲崇雍熙，致太平，其可得乎？

自去年已来，灾谴频数，地坼天崩，高岸为谷。修身恐惧，则转祸为福；轻

慢天戒，则其害弥深。愿陛下亲自劳恤，研精致思，勉求忠贞之臣，诛远佞谄之

党，损玉堂之盛，尊天爵之重，割情欲之欢，罢宴私之好。帝王图籍，陈列左右，

心存亡国所以失之，鉴观兴王所以得之，庶灾害可息，丰年可招矣。

书奏不省，而外戚宠臣咸畏恶之。

延光三年，出为酒泉太守。叛羌千余骑徙敦煌来抄郡界，酺赴击，斩首九百

级，羌众几尽，威名大震。迁京兆尹。顺帝即位，拜光禄大夫，迁将作大匠。损

省经用，岁息四五千万。屡因灾异，多所匡正。由是权贵共诬酺及尚书令高堂芝

等交通属托，坐减死归家。复被章云酺前与河南张楷等谋反，逮诣廷尉。及杜真

等上书讼之，事得明释。卒于家。

著《援神》、《钩命解诂》十二篇。

初，酺之为大匠，上言：“孝文皇帝始置一经博士，武帝大合天下之书，而

孝宣论《六经》于石渠，学者滋盛，弟子万数。光武初兴，愍其荒废，起太学博

士舍、内外讲堂，诸生横巷，为海内所集。明帝时辟雍始成，欲毁太学，太尉赵

憙以为太学、辟雍皆宜兼存，故并传至今。而顷者颓废，至为园采刍牧之处。宜

更修缮，诱进后学。”帝从之。酺免后，遂起太学。更开拓房室，学者为酺立碑

铭于学云。

应奉字世叔，汝南南顿人也。曾祖父顺，字华仲，和帝时为河南尹、将作大

匠，公廉约己，明达政事。生十子，皆有才学。中子叠，江夏太守，叠生郴，武

陵太守。郴生奉。

奉少聪明，自为童儿及长，凡所经履，莫不暗记。读书五行并下。为郡决曹

史，行部四十二县，录囚徒数百千人。及还，太守备问之，奉口说罪系姓名，坐

状轻重，无所遣脱，时人奇之。著《汉书后序》，多所述载。大将军梁冀举茂才。

先是，武陵蛮詹山等四千余人反叛，执县令，屯结连年。诏下公卿议，四府

举奉才堪将帅。永兴元元，拜武陵太守。到官慰纳，山等皆悉降散。于是兴学校，

举仄陋，政称变俗。坐公事免。

延熹中，武陵蛮复寇乱荆州，车骑将军冯绲以奉有威恩，为蛮夷所服，上请

与俱征。拜从事中郎。奉勤设方略，贼破军罢，绲推功于奉，荐为司隶校尉。纠

举奸违，不避豪威，以严厉为名。

及邓皇后败，而田贵人见幸，桓帝有建立之议。奉以田氏微贱，不宜超登后

位，上书谏曰：“臣闻周纳狄女，襄王出居于郑；汉立飞燕，成帝胤嗣泯绝。母

后之重，兴废所因。宜思《关雎》之所求，远五禁之所忌。”帝纳其言，竟立窦

皇后。

及党事起，奉乃慨然以疾自退。追愍屈原，因以自伤，著《感骚》三十篇，

数万言。诸公多荐举，会病卒。子劭。

劭字仲远。少笃学，博览多闻。灵帝时举孝廉，辟车骑将军何苗掾。

中平二年，汉阳贼边章、韩遂与羌胡为寇，东侵三辅，时遣车骑将军后甫嵩

西讨之。嵩请发乌桓三千人。北军中侯邹靖上言：“乌桓众弱，宜开募鲜卑。”

事下四府，大将军掾韩卓议，以为：“乌桓兵寡，而与鲜卑世为仇敌，若乌桓被

发，则鲜卑必袭其家。乌桓闻之，当复弃军还救。非唯无益于实，乃更沮三军之

情。邹靖居近边塞，究其态诈。若令靖募鲜卑轻骑五千，必有破敌之效。”邵驳

之曰：

鲜卑隔在漠北，犬羊为群，无君长之帅，庐落之居，而天性贪暴，不拘信义，

故数犯障塞，且无宁岁。唯至互市，乃来靡服。苟欲中国珍货，非为畏威怀德。

计获事足，旋踵为害。是以朝家外而不内，盖为此也。往者匈奴反叛，度辽将军

马续、乌桓校尉王元发鲜卑五千余骑，又武威太守赵冲亦率鲜卑征讨叛羌。斩获

丑虏，既不足言，而鲜卑越溢，多为不法。裁以军令，则忿戾作乱；制御小缓，

则陆掠残害。劫居人，抄商旅，啖人牛羊，略人兵马。得赏既多，不肯去，复欲

以物买铁。边将不听，便取缣帛聚欲烧之。边将恐怖，畏其反叛，辞谢抚顺，无

敢拒违。今狡寇未殄，而羌为巨害，如或致悔，其可追乎？臣愚以为可募陇西羌

胡守善不叛者，简直精勇，多其牢赏。太守李参沉静有谋，必能奖厉得其死力。

当思渐消之略，不可仓卒望也。

韩卓复与劭相难反复。于是诏百官大会朝堂，皆从劭议。

三年，举高第，再迁，六年，拜太山太守。初平二年，黄巾三十万众入郡界。

劭纠率文武连与贼战，前后斩首数千级，获生口老弱万余人，辎重二千两，贼皆

退却，郡内以安。兴平元年，前太尉曹嵩及子德从琅邪入太山，劭遣兵迎之，未

到，而徐州牧陶谦素怨嵩子操数击之，乃使轻骑追嵩、德，并杀之于郡界。劭畏

操诛，弃郡奔冀州牧袁绍。

初，安帝时河间人尹次、颍川人史玉皆坐杀人当死，次兄初及玉母军并诣官

曹求代其命，而缢而物故。尚书陈忠以罪疑从轻，议活次、玉。劭后追驳之，据

正典刑，有可存者。其议曰：

《尚书》称“天秩有礼，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而孙卿亦

云：“凡制刑之本，将以禁暴恶，且惩其末也，凡爵列、官秩、赏庆、刑威，皆

以类相从，使当其实也。”若德不副位，能不称官，赏不酬功，刑不应罪，不祥

莫大焉。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此百王之定制，有法之成科。高祖入关，虽尚约

法，然杀人者死，亦无宽降。夫时化则刑重，时乱则刑轻。《书》曰“刑罚时轻

时重”，此之谓也。

今次、玉公以清时释其私憾，阻兵安忍，僵尸道路。朝思在宽，幸至冬狱，

而初、军愚狷，妄自投毙。昔召忽亲死子纠之难，而孔子曰“经于沟读，人莫之

知”。朝氏之父非错刻峻，遂能自陨其命，班固亦云“不知赵母指括以全其宗”。

传曰“仆妾感慨而致死者，非能义勇，顾无虑耳”。夫刑罚威狱，以类天之震燿

杀戮也；温慈和惠，以放天之生殖长育也。是故春一草枯则为灾，秋一木华亦为

异。今杀无罪之初、军，而活当死之次、玉，其为枯华，不亦然乎？陈忠不详制

刑之本，而信一时之仁，遂广引八议求生之端。夫亲故贤能功贵勤宾，岂有次、

玉当罪之科哉？若乃小大以情，原心定罪，此为求生，非谓代死可以生也。败法

乱政，悔其可追。

劭凡为驳议三十篇，皆此类也。

又删定律令为《汉仪》，建安元年乃奏之。曰：

夫国之大事，莫尚载籍。载籍也者，决嫌疑，明是非，赏刑之宜，允获厥中，

俾后之人永为监焉。故胶西相董仲舒老病致仕，朝廷每有政议，数遣廷尉张汤亲

至陋巷，问其得失。于是作《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事，动以经对，言之详矣，

逆臣董卓，荡覆王室，典宪焚燎，靡有孑遣，开辟以来，莫或兹酷。今大驾东迈，

巡省许都，拔出险难，其命惟新。臣累世受恩，荣祚丰衍，窃不自揆，贪少云补，

辄撰具《律本章句》、《尚书旧事》、《廷尉板令》、《决事比例》、《司徒都

目》、《五曹诏书》及《春秋断狱》凡二百五十篇。蠲去复重，为之节文。又集

驳议三十篇，以类相从，凡八十二事。其见《汉书》二十五，《汉纪》四，皆删

叙润色，以全本体。其二十六，博采古今瑰玮之士，文章焕炳，德义可观。其二

十七，臣所创造。岂繄自谓必合道衷，心焉愤邑，聊以藉手。昔郑人以乾鼠为璞，

鬻之于周，宋愚夫亦宝燕石，缇纟十重。夫睹之者掩口卢胡而笑，斯文之族，

无乃类旃。《左氏》实云虽有姬姜丝麻，不弃憔悴菅蒯，盖所以代匮也。是用敢

露顽才，厕于明哲之末。虽未足纲纪国体，宣洽时雍，庶几观察，增阐圣听。惟

因万机之余暇，游意省览焉。

献帝善之。

二年，诏拜劭为袁绍军谋校尉。时始迁都于许，旧章堙没，书记罕存。劭慨

然叹息，乃缀集所闻，著《汉官礼仪故事》，凡朝廷制度，百官典式，多劭所立。

初，父奉为司隶时，并下诸官府郡国，各上前人像赞，劭乃连缀其名，录为

《状人纪》。又论当时行事，著《中汉辑序》。撰《风俗通》，以辩物类名号，

释时俗嫌疑。文虽不典，后世服其洽闻。凡所著述百三十六篇。又集解《汉书》，

皆传于时。后卒于邺。

弟子玚、璩，并以文才称。

中兴初，有应妪者，生四子而寡。见神光照社，试探之，乃得黄金。自是诸

子宦学，并有才名，至玚七世通显。

霍谞字叔智，魏郡邺人也。少为诸生，明经。有人诬谞舅宋光于大将军梁商

者，以为妄刊章文，坐系洛阳诏狱，掠考困极。谞时年十五，奏记于商曰：

将军天覆厚恩，愍舅光冤结，前者温教许为平议，虽未下吏断决其事，已蒙

神明顾省之听。皇天后土，实闻德音。窃独踊跃，私自庆幸。谞闻《春秋》之义，

原情定过，赦事诛意，故许止虽弑君而不罪，赵盾以纵贼而见书。此仲尼所以垂

王法，汉世所宜遵前修也。传曰：“人心不同，譬若其面。”斯盖谓大小窳隆丑

美之形，至于鼻目众窍毛发之状，未有不然者也。情之异者，刚柔舒急倨敬之间。

至于趋利避害，畏死乐生，亦复均也。谞与光骨肉，义有相隐，言其冤滥，未必

可谅，且以人情平论其理。

光衣冠子孙，径路平易，位极州郡，日望征辟，亦无瑕秽纤介之累，无故刊

定诏书，欲以何名？就有所疑，当求其便安，岂有触冒死祸，以解细微？譬犹疗

饥于附子，止渴于酖毒，未入肠胃，已绝咽喉，岂可为哉！昔东海孝妇见枉不

辜，幽灵感革，天应枯旱。光之所坐，情既可原，守阙连年，而终不见理。呼嗟

紫宫之门，泣血两观之下，伤和致灾，为害滋甚。凡事更赦令，不应复案。夫以

罪刑明白，尚蒙天恩，岂有冤谤无征，反不得理？是为刑宥正罪，戮加诬侵也。

不偏不党，其若是乎？明将军德盛位尊，人臣无二，言行动天地，举厝移阴阳，

诚能留神，沛然晓察，必有于公高门之福，和气立应，天下幸甚。

商高谞才志，即为奏原光罪，由是显名。

仕郡，举孝廉，稍迁金城太守。性明达笃厚，能以恩信化诱殊俗，甚为羌胡

所敬服。遭母忧，自上归行丧。服阙，公车征，再迁北海相，入为尚书仆射。是

时，大将军梁冀贵戚秉权，自公卿以下莫敢违忤。谞与尚书令尹勋数奏其事，又

因陛见陈闻罪失。及冀诛后，桓帝嘉其忠节，封邺都亭侯。前后固让，不许。出

为河南尹，迁司隶校尉，转少府、廷尉，卒官。

子俊，安定太守。

爰延字季平，陈留外黄人也。清苦好学，能通经教授。性质悫，少言辞。县

令陇西牛述好士知人，乃礼请延为廷掾，范丹为功曹，濮阳潜为主籍，常共言谈

而已。后令史昭以为乡啬夫，仁化大行，人但闻啬夫，不知郡县。在事二年，州

府礼请，不就。桓帝时征博士，太尉杨秉等举贤良方正，再迁为侍中。

帝游上林苑，从容问延曰：“朕何如主也？”对曰：“陛下为汉中主。”帝

曰：“何以言之？”对曰：“尚书令陈蕃任事则化，中常侍黄门豫政则乱，是以

知陛下可与为善，可与为非。”帝曰：“昔朱云廷折栏槛，今侍中面称朕违，敬

闻阙矣。”拜五官中郎将，转长水校尉，迁魏郡太守，征拜大鸿胪。

帝以延儒生，常特宴见。时，太史令上言客星经帝坐，帝密以问延。延因上

封事曰：

臣闻天子尊无为上，故天以为子，位临臣庶，威重四海。动静以礼，则星辰

顺序；意在邪僻，则晷度错违。陛下以河南尹邓万有龙潜之旧，封为通侯，恩重

公卿，惠丰宗室。加顷引见，与之对博，上下媟黩，有亏尊严。臣闻之，帝左右

者，所以咨政德也。故周公戒成王曰“其朋其朋”，言慎所与也。昔宋闵公与强

臣共博，列妇人于侧，积此无礼，以致大灾。武帝与幸臣李延年、韩嫣同卧起，

尊爵重赐，情欲无厌，遂生骄淫之心，行不义之事，卒延年被戮，嫣伏其事。

夫爱之则不觉其过，恶之则不知其善，所以事多放滥，物情生怨。故王者赏人必

酬其功，爵人必甄其德。善人同处，则日闻嘉训；恶人从游，则日生邪情。孔子

曰：“益者三友，损者三友。”邪臣惑君，乱妾危主，以非所言则悦于耳，以非

所行则玩于目，故令人君不能远之。仲尼曰：“惟女子与小人为难养，近之则不

逊，远之则怨。”盖圣人之明戒也！昔光武皇帝与严光俱寝，上天之异，其夕即

见。夫以光武之圣德，严光之高贤，君臣合道，尚降此变，幸况陛下今所亲幸，

以贱为贵，以卑为尊哉？惟陛下远谗谀之人，纳謇謇之士，除左右之权，寤宦官

之敝。使积善日熙，佞恶消殄，则乾灾可除。

帝省其奏。因以病自上，乞骸骨还家。灵帝复特征，不行，病卒。

子骥，白马令，亦称善士。

徐璆字孟玉，广陵海西人也。父淑，度辽将军，有名于边。璆少博学，辟公

府，举高第。稍迁荆州刺史。时，董太后姊子张忠为南阳太守，因势放滥，臧罢

数亿。璆临当之部，太后遣中常侍以忠属璆。璆对曰：“臣身为国，不敢闻命。”

太后怒，遽征忠为司隶校尉，以相威临。璆到州，举奏忠臧余一亿，使冠军县上

簿诣大司农，以彰暴其事。又奏五郡太守及属县有臧污者，悉征案罪，威风大行。

中平元年，与中郎将朱俊击黄巾贼于宛，破之。张忠怨璆，与诸阉官构造无端，

璆遂以罪征。有破贼功，得免官归家。后再征，迁汝南太守，转东海相，所在化

行。

献帝迁许，以廷尉征，当诣京师，道为袁术所劫，授璆以上公之位。璆乃叹

曰：“龚胜、鲍宣，独何人哉？守之必死！”术不敢逼。术死军破，璆得其盗国

玺，及还许，上之，并送前所假汝南、东海二郡印绶。司徒赵温谓璆曰：“君遭

大难，犹存此邪？”璆曰：“昔苏武困于匈奴，不队七尺之节，况此方寸印乎？”

后拜太常，使持节拜曹操为丞相。操以相让璆，璆不敢当。卒于官。

论曰：孙懿以高明见忌，而受欺于阴计；翟酺资谲数取通，而终之以謇谏。

岂性智自有周偏，先后之要殊度乎？应氏七世才闻，而奉，劭采章为盛。及撰著

篇籍，甄纪异知，虽云小道，亦有可观者焉。延、璆应对辩正，而不犯陵上之尤，

斯固辞之不可以已也。

赞曰：杨终、李法，华阳有闻。二应克聪，亦表汝濆。翟酺诈懿，霍谞请舅。

延能讦帝，璆亦忤后。

卷四十九 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

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也，其先自魏郡元城徒焉。充少孤，乡里称孝。后

到京师，受业太学，师事扶风班彪。好博览而不守章句。家贫无书，常游洛阳市

肆，阅所卖书，一见辄能诵忆，遂博通众流百家之言。后归乡里，屏居教授。仕

郡为功曹，以数谏争不合去。

充好论说，始若诡异，终有理实。以为俗儒守文，多失其真，乃闭门潜思，

绝庆吊之礼，户牖墙壁各置刀笔。著《论衡》八十五篇，二十余万言，释物类同

异，正时俗嫌疑。

刺史董勤辟为从事，转治中，自免还家。友人同郡谢夷吾上书荐充才学，肃

宗特诏公车征，病不行。年渐七十，志力衰耗，乃造《养性书》十六篇，裁节嗜

欲，颐神自守。永元中，病卒于家。

王符字节信，安定临泾人也。少好学，有志操，与马融、窦章、张衡、崔瑗

等友善。安定俗鄙庶孽，而符无外家，为乡人所贱。自和、安之后，世务游宦，

当涂者更相荐引，而符独耿介不同于俗，以此遂不得升进。志意蕴愤，乃隐居著

书三十余篇，以讥当时失得，不欲章显其名，故号曰《潜夫论》。其指讦时短，

讨谪物情，足以观见当时风政，著其五篇云尔。

《贵忠篇》曰：

夫帝王之所尊敬者，天也；皇天之所爱育者，人也。今人臣受君之重位，牧

天之所爱，焉可以不安而利之，养而济之哉？是以君子任职则思利人，达上则思

进贤，故居上而下不怨，在前而后不恨也。《书》称“天工人其代之”。王者法

天而建官，故明主不敢以私授，忠臣不敢以虚受。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偷天官

以私己乎！以罪犯人，必加诛罚，况乃犯天，得无咎乎？夫五代之臣，以道事君，

泽及草木，仁被率土，是以福祚流衍，本支百世。季世之臣，以谄媚主，不思顺

天，专杖杀伐。白起、蒙恬，秦以为功，天以为贼；息夫、董贤，主以为忠，天

以为盗。《易》曰：“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鲜不及矣。”是故德不称，其

祸必酷；能不称，其殃必大。夫窃位之人，天夺其鉴。虽有明察之资，仁义之志，

一旦富贵，则背亲捐旧，丧其本心，疏骨肉而亲便辟，薄知友而厚犬马，宁见朽

贯千万，而不忍贷人一钱，情知积粟腐仓，而不忍贷人一斗，骨肉怨望于家，细

人谤讟于道。前人以败，后争袭之，诚可伤也。

历观前政贵人之用心也，与婴儿子其何异哉？婴儿有常病，贵臣有常祸，父

母有常失，人君有常过。婴儿常病，伤于饱也；贵臣常祸，伤于宠也。哺乳多则

生痫病，富贵盛而致骄疾。爱子而贼之，骄臣而灭之者，非一也。极其罚者，乃

有仆死深牢，衔刀都市，岂非无功于天，有害于人者乎？夫鸟以山为埤而增巢其

上，鱼以泉为浅而穿穴其中，卒所以得者饵也。贵戚愿其宅吉而制为令名，欲其

门坚而造作铁枢，卒其所以败者，非苦禁忌少而门枢朽也，常苦崇财货而行骄僣

耳。

不上顺天心，下育人物，而欲任其私智，窃弄君威，反戾天地，欺诬神明。

居累卵之危，而图太山之安；为朝露之行，而思传世之功。岂不惑哉！岂不惑哉！

《浮侈篇》曰：

王者以四海为家，兆人为子。一夫不耕，天下受其饥；一妇不织，天下受其

寒。今举俗舍本农，趋商贾，牛马车舆，填塞道路，游手为巧，充盈都邑，务本

者少，浮食者众。“商邑翼翼，四方是极。”今察洛阳，资末业者什于农夫，虚

伪游手什于末业。是则一夫耕，百人食之，一妇桑，百人衣之，以一奉百，孰能

供之！天下百郡千县，市邑万数，类皆如此。本末不足相供，则民安得不饥寒？

饥寒并至，则民安能无奸轨？奸轨繁多，则吏安能无严酷？严酷数加，则下安能

无愁怨？愁怨者多，则咎征并臻。下民无聊，而上天降灾，则国危矣。

夫贪生于富，弱生于强，乱生于化，危生于安。是故明王之养民，忧之劳之，

教之诲之，慎微防萌，以断其邪。故《易》美节以制度，不伤财，不害民。《七

月》之诗，大小教之，终而复始。由此观之，人固不可恣也。

今人奢衣服，侈饮食，事口舌而习调欺。或以谋奸合任为业，或以游博持掩

为事。丁夫不扶犁锄，而怀丸挟弹，携手上山邀游，或好取土作丸卖之，外不足

御寇盗，内不足禁鼠雀。或作泥车瓦狗诸戏弄之具，以巧诈小儿，此皆无益也。

《诗》刺“不绩其麻，市也婆娑”。又妇人不修中馈，休其蚕织，而起学巫

祝，鼓舞事神，以欺诬细民，荧惑百姓妻女。羸弱疾病之家，怀忧愤愤，易为恐

惧。至使奔走便时，去离正宅，崎岖路侧，风寒所伤，奸人所利，盗贼所中。或

增祸重崇，至于死亡，而不知诬所欺误，反恨事神之晚，此妖妄之甚者也。

或刻画好缯，以书祝辞；或虚饰巧言，希致福祚；或糜折金彩，令广分寸；

或断截众缕，绕带手腕；或裁切绮縠，缝紩成幡。皆单费百缣，用功千倍，破

牢为伪，以易就难，坐食嘉谷，消损白日。夫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实漏卮，

皆所宜禁也。

昔孝文皇帝躬衣弋绨，革舄韦带。而今京师贵戚，衣服饮食，车舆庐第，奢

过王制，固亦甚矣。且其徒御仆妾，皆服文组彩牒，锦锈绮纨，葛子升越，筩中

女布。犀象珠玉，虎魄玳瑁，石山隐饰，金银错镂，穷极丽靡，转相夸咤。其嫁

娶者，车軿数里，缇帷竟道，骑奴侍童，夹毂并引。富者竞欲相过，贫者耻其不

逮，一飨之所费，破终身之业。古者必有命然后乃得衣缯丝而乘车马，今虽不能

复古，宜令细民略用孝文之制。

古之葬者，厚衣之以薪，葬之中野，不封不树，丧期无数。后世圣人易之以

棺椁，桐木为棺，葛采为缄，下不及泉，上不泄臭。中世以后，转用楸梓槐柏

杶樗之属，各因方土，栽用胶漆，使其坚足恃，其用足任，如此而已。今者京

师贵戚，必欲江南檽、梓、豫章之木。边远下土，亦竞相放效。夫檽、梓、

豫章，所出殊远，伐之高山，引之穷谷，入海乘淮，逆河溯洛，工匠雕刻，连累

日月，会众而后动，多牛而后致，重且千斤，功将万失，而东至乐浪，西达郭煌，

费力伤农于万里之地。古者墓而不坟，中世坟而不崇。仲尼丧母，冢高四尺，遇

雨而崩，弟子请修之，夫子泣曰：“古不修墓。”及鲤也死，有棺无椁。文帝葬

芷阳，明帝葬洛南，皆不臧珠宝，不起山陵，墓虽卑而德最高。今京师贵戚，郡

县豪家，生不极养，死乃崇丧。或至金缕玉匣，檽、梓、楩、楠，多埋珍宝

偶人车马，造起大冢，广种松柏，庐舍祠堂，务崇华侈。案鄗毕之陵，南城之

冢，周公非不忠，曾子非不孝，以为褒君爱父，不在于聚财，扬名显亲，无取于

车马。昔晋灵公多赋以雕墙，《春秋》以为不君；华元、乐举厚葬文公，君子以

为不臣。况于群司士庶，乃可僣侈主上，过天道乎？

《实贡篇》曰：

国以贤兴，以谄衰；君以忠安，以佞危。此古今之常论，而时所共知也。然

衰国危君，继踵不绝者，岂时无忠信正直之士哉，诚苦其道不得行耳。夫十步之

间，必有茂草；十室之邑，必有忠信。是故乱殷有三仁，小卫多君子。今以大汉

之广土，士民之繁庶，朝廷之清明，上下之修正，而官无善吏，位无良臣。此岂

时之无贤，谅由取之乖实。夫志道者少与，逐俗者多畴，是以朋党用私，背实趋

华。其贡士者，不复依其质干，准其才行，但虚造声誉，妄生羽毛。略计所举，

岁且二百。览察其状，则德侔颜、冉，详核厥能，则鲜及中人，皆总务升官，自

相推达。夫士者贵其用也，不必求备。故四友虽美，能不相兼；三仁齐政，事不

一节。高祖佐命，出自亡秦；光武得士，亦资暴莽。况太平之时，而云无士乎！

夫明君之诏也若声，忠臣之和也如响。长短大小，清浊疾徐，必相应也。且

攻玉以石，洗金以盐，濯锦以鱼，浣布以灰。夫物固有以贱理贵，以丑化好者矣。

智者弃短取长，以致其功。今使贡士必核以实，其有小疵，勿强衣饰，出处默语，

各因其方，则萧、曹、周、韩之伦，何足不致，吴、邓、梁、窦之属，企踵可待。

孔子曰：“未之思也，夫何远之有？”

《爱日篇》曰：

国之所以为国者，以有民也。民之所以为民者，以有谷也。谷之所以丰殖者，

以有民功也。功之所以能建者，以日力也。化国之日舒以长，故其民闲暇而力有

余；乱国之日促以短，故其民困务而力不足。舒长者，非谓羲和安行，乃君明民

静而力有余也。促短者，非谓分度损减，乃上暗下乱，力不足也。孔子称“既庶

则富之，既富乃教之”。是故礼义生于富足，盗窃起于贫穷；富足生于宽暇，贫

穷起于无日。圣人深知力者民之本，国之基也，故务省徭役，使之爱日。是以尧

敕羲和，钦若昊天，敬授民时。明帝时，公车以反支日不受章奏，帝闻而怪曰：

“民废农桑，远来诣阙，而复拘以禁忌，岂为政之意乎！”于是遂蠲其制。今冤

民仰希申诉，而令长以神自畜，百姓废农桑而趋府廷者，相续道路，非朝餔不得

通，非意气不得见。或连日累月，更相瞻视；或转请邻里，馈粮应对。岁功既亏，

天下岂无受其饥者乎？

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从此言之，中才以上，足议曲直，乡亭部吏，

亦有任决断者，而类多枉曲，盖有故焉。夫理直则恃正而不桡，事曲则谄意以行

赇。不桡故无恩于吏，行赇故见私于法。若事有反复，吏应坐之，吏以应坐之故，

不得不枉之于庭。以羸民之少党，而与豪吏对讼，其势得无屈乎？县承吏言，故

与之同。若事有反复，县亦应坐之，县以应坐之故，而排之于郡。以一民之轻，

而与一县为讼，其理岂得申乎？事有反复，郡亦坐之，郡以共坐之故，而排之于

州。以一民之轻，与一郡为讼，其事岂获胜乎？既不肯理，故乃远诣公府，公府

复不能察，而当延以日月。贫弱者无以旷旬，强富者可盈千日。理讼若此，何枉

之能理乎？正士怀怨结而不见信，猾吏崇奸轨而不被坐，此小民所以易侵苦，而

天下所以多困穷也。

且除上天感痛致灾，但以人功见事言之。自三府州郡，至于乡县典司之吏，

辞讼之民，官事相连，更相检对者，日可有十万人。一人有事，二人经营，是为

日三十万人废其业也。以中农率之，则是岁三百万人受其饥者也。然则盗贼何从

而销，太平何由而作乎？《诗》云：“莫肯念乱，谁无父母？”百姓不足，君谁

与足？可无思哉！可无思哉！

《述赦篇》曰：

凡疗病者，必知脉之虚实，气之所结，然后为之方，故疾可愈而寿可长也。

为国者，必先知民之所苦，祸之所起，然后为之禁，故奸可塞而国可安也。今日

贼良民之甚者，莫大于数赦赎。赦赎数，则恶人昌而善人伤矣。何以明之哉？夫

勤敕之人，身不蹈非，又有为吏正直，不避强御，而奸猾之党横加诬言者，皆知

赦之不久故也。善人君子，被侵怨而能至阙庭自明者，万无数人；数人之中得省

问者，百不过一；既对尚书而空遣去者，复什六七矣。其轻薄奸轨，既陷罪法，

怨毒之家冀其辜戮，以解畜愤，而反一概悉蒙赦释，令恶人高会而夸咤，老盗服

臧而过门，孝子见仇而不得讨，遭盗者睹物而不敢取，痛莫甚焉！

夫养稂莠者伤禾稼，惠奸轨者贼良民。《书》曰：“文王作罚，刑兹无赦。”

先王之制刑法也，非好伤人肌肤，断人寿命也；贵威奸惩恶，除人害也。故经称

“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哉”；《诗》刺“彼宜有罪，汝

反脱之”。古者唯始受命之君，承大乱之极，寇贼奸轨，难为法禁，故不得不有

一赦，与之更新，颐育万民，以成大化。非以养奸活罪，放纵天贼也。夫性恶之

民，民之豺狼，虽得放宥之泽，终无改悔之心。旦脱重梏，夕还囹圄，严明令尹，

不能使其继绝。何也？凡敢为大奸者，才必有过于众，而能自媚于上者也。多散

诞得之财，奉以谄谀之辞，以转相驱，非有第五公之廉直，孰不为顾哉？论者多

曰：“久不赦则奸轨炽而吏不制，宜数肆眚以解散之。”此未昭政乱之本源，不

察祸福之所生也。

后度辽将军皇甫规解官归安定，乡人有以贷得雁门太守者，亦去职还家，书

刺谒规。规卧不迎，既入而问：“卿前在郡食雁美乎？”有顷，又白王符在门。

规素闻符名，乃惊遽而起，衣不及带，屣履出迎，援符手而还，与同坐，极欢。

时人为之语曰：“徒见二千石，不如一缝掖。”言书生道义之为贵也。符竟不仕，

终于家。

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也。少好学，博涉书记，赡于文辞。年二十余，

游学青、徐、并、冀之间，与交友者多异之。并州刺史高幹，袁绍甥也。素贵有

名，招致四方游土，士多归附。统过幹，幹善待遇，访以当时之事。统谓幹曰：

“君有雄志而无雄才，好士而不能择人，所以为君深戒也。”幹雅自多，不纳其

言，统遂去之。无几，幹以并州叛，卒至于败。并、冀之士皆以是异统。

统性俶傥，敢直言，不矜小节，默语无常，时人或谓之狂生。每州郡命召，

辄称疾不就。常以为凡游帝王者，欲以立身扬名耳，而名不常存，人生易灭，优

游偃仰，可以自娱。欲卜居清旷，以乐其志，论之曰：

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场圃筑前，果园树后。

舟车足以代步涉之艰，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珍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

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亨羔豚以奉之。蹰躇畦苑，游戏平林，

濯清水，追凉风，钓游鲤，弋高鸿。讽于舞雩之下，咏归高堂之上。安神闺房，

思老氏之玄虚；呼吸精和，求至人之仿佛。与达者数子，论道讲书，俯仰二仪，

错综人物。弹《南风》之雅操，发清商之妙曲。消摇一世之上，睥睨天地之间。

不受当时之责，永保性命之期。如是，则可以陵霄汉，出宇宙之外矣。岂羡夫入

帝王之门哉！

又作诗二篇，以见其志，辞曰：

飞鸟遗迹，蝉蜕亡壳。腾蛇弃鳞，神龙丧角。至人能变，达士拔俗。乘云无

辔，骋风无足。垂露成帏，张霄成幄。沆瀣当餐，九阳代烛。恒星艳珠，朝霞润

玉。六合之内，恣心所欲。人事可遗，何为局促？

大道虽夷，见几者寡。任意无非，适物无可。古来绕绕，委曲如琐。百虑何

为，至要在我。寄愁天上，埋忧地下。叛散《五经》，灭弃《风》、《雅》。百

家杂碎，请用从火。抗志山栖，游心海左。元气为舟，微风为柂。敖翔太清，

纵意容冶。

尚书令荀彧闻统名，奇之，举为尚书郎。后参丞相曹操军事。每论说古今及

时俗行事，恒发愤叹息。因著论名曰《昌言》，凡三十四篇，十余万言。

献帝逊位之岁，统卒，时年四十一。友人东海缪袭常称统才章足继西京董、

贾、刘、杨。今简撮其书有益政者，略载之云。

《理乱篇》曰：

豪杰之当天命者，未始有天下之分者也。无天下之分，故战争者竞起焉。于

斯之时，并伪假天威，矫据方国，拥甲兵与我角才智，程勇力与我竞雌雄，不知

去就，疑误天下，盖不可数也。角知者皆穷，角力者皆负，形不堪复伉，势不足

复校，乃始羁首系颈，就我之衔绁耳。夫或曾为我之尊长矣，或曾与我为等侪矣，

或曾臣虏我矣，或曾执囚我矣。彼之蔚蔚，皆匈詈腹诅，幸我之不成，而以奋其

前志，讵肯用此为终死之分邪？

及继体之时，民心定矣。普天之下，赖我而得生育，由我而得富贵，安居乐

业，长养子孙，天下晏然，皆归心于我矣。豪杰之心既绝，士民之志已定，贵有

常家，尊在一人。当此之时，虽下愚之才居之，犹能使恩同天地，威侔鬼神。暴

风疾霆，不足以方其怒；阳春时雨，不足以喻其泽；周、孔数千，无所复角其圣；

贲、育百万，无所复奋其勇矣。

彼后嗣之愚主，见天下莫敢与之违，自谓若天地之不可亡也，乃奔其私嗜，

聘其邪欲，君臣宣淫，上下同恶。目极角之观，耳穷郑、卫之声。入则耽于妇

人，出则驰于田猎。荒废庶政，弃亡人物，澶漫弥流，无所底极。信任亲爱者，

尽佞谄容说之人也；宠贵隆丰者，尽后妃姬妾之家也。使饿狼守庖厨，饥虎牧牢

豚，遂至熬天下之脂膏，斫生人之骨髓。怨毒无聊，祸乱并起，中国扰攘，四夷

侵叛，土崩瓦解，一朝而去。昔之为我哺乳之子孙者，今尽是我饮血之寇仇也。

至于运徙势去，犹不觉悟者，岂非富贵生不仁，沉溺致愚疾邪？存亡以之迭伐，

政乱从此周复，天道常然之大数也。

又政之为理者，取一切而已，非能斟酌贤愚之分，以开盛衰之数也。日不如

古，弥以远甚，岂不然邪？汉兴以来，相与同为编户齐民，而以财力相君长者，

世无数焉。而清洁之士，徒自苦于茨棘之间，无所益损于风俗也。豪人之室，连

栋数百，膏田满野，奴婢千群，徒附万计。船车贾贩，周于四方；废居积贮，满

于都城。琦赂宝贷，巨室不能容；马牛羊豕，山谷不能受。妖童美妾，填乎绮室；

倡讴伎乐，列乎深堂。宾客待见而不敢去，车骑交错而不敢进。三牲之肉，臭而

不可食；清醇之酎，败而不可饮。睇盼则人从其目之所视，喜怒则人随其心之所

虑。此皆公侯之广乐，君长之厚实也。苟能运智诈者，则得之焉；苟能得之者，

人不以为罪焉。源发而横流，路开而四通矣。求士之舍荣乐而居穷苦，弃放逸而

赴束缚，夫谁肯为之者邪！夫乱世长而化世短。乱世则小人贵宠，君子困贱。当

君子困贱之时，跼高天，蹐厚地，犹恐有镇厌之祸也。逮至清世，则复入于矫枉

过正之检。老者耄矣，不能及宽饶之俗；少者方壮，将复困于衰乱之时。是使奸

人擅无穷之福利，而善士挂不赦之罪辜。苟目能辩色，耳能辩声，口能辩味，体

能辩寒温者，将皆以修洁为讳恶，设智巧以避之焉，况肯有安而乐之者邪？斯下

世人主一切之愆也。

昔春秋之时，周氏之乱世也。逮乎战国，则又甚矣。秦政乘并兼之势，放虎

狼之心，屠裂天下，吞食生人，暴虐不已，以招楚、汉用兵之苦，甚于战国之时

也。汉二百年而遭王莽之乱，计其残夷灭亡之数，又复倍乎秦、项矣。以及今日，

名都空而不居，百里绝而无民者，不可胜数。此则又甚于亡新之时也。悲夫！不

及五百年，大难三起，中间之乱，尚不数焉。变而弥猜，下而加酷，推此以往，

可及于尽矣。嗟乎！不知来世圣人救此之道，将何用也？又不知天若穷此之数，

欲何至邪？

《损益篇》曰：

作有利于时，制有便于物者，可为也。事有乖于数，法有玩于时者，可改也。

故行于古有其迹，用于今无其功者，不可不变。变而不如前，易而多所败者，亦

不可不复也。汉之初兴，分王子弟，委之以士民之命，假之以杀生之权。于是骄

逸自恣，志意无厌。鱼肉百姓，以盈其欲；报蒸骨血，以快其情。上有篡叛不轨

之奸，下有暴乱残贼之害。虽借亲属之恩，盖源流形势使之然也。降爵削土，稍

稍割夺，卒至于坐食奉禄而已。然其洿秽之行，淫昏之罪，犹尚多焉。故浅其根

本，轻其恩义，犹尚假一日之尊，收士民之用，况专之于国，擅之于嗣，岂可鞭

笞叱咤，而使唯我所为者乎？时政凋敝，风俗移易，纯朴已去，智惠已来。出于

礼制之防，放于嗜欲之域久矣，固不可授之以柄，假之以资者也。是故收其奕世

之权，校其从横之势，善者早登，否者早去，故下土无壅滞之士，国朝无专贵之

人。此变之善，可遂行者也。

井田之变，豪人货殖，馆舍布于州郡，田亩连于方国。身无半通青纶之命，

而窍三辰龙章之肥；不为编户一伍之长，而有千室名邑之役。荣乐过于封君，势

力侔于守令。财赂自营，犯法不坐。刺客死士，为之投命。至使弱力少智之子，

被穿帷败，寄死不敛，冤枉穷困，不敢自理。虽亦由网禁疏阔，盖分田无限使之

然也。今欲张太平之纪纲，立至化之基趾，齐民财之丰寡，正风俗之奢俭，非井

田实莫由也。此变有所败，而宜复者也。

肉刑之废，轻重无品，下死则得髡钳，下髡钳则得鞭笞。死者不可复生，而

髡者无伤于人。髡笞不足以惩中罪，安得不至于死哉！夫鸡狗之攘穷，男女之淫

奔，酒醴之赂遗，谬误之伤害，皆非值于死者也。杀之则甚重，髡之则甚轻。不

制中刑以称其罪，则法令安得不参差，杀生安得不过谬乎？今患刑轻之不足以惩

恶，则假臧货以成罪，托疾病以讳杀。科条无所准，名实不相应，恐非帝王之通

法，圣人之良制也。或曰：过刑恶人，可也；过刑善人，岂可复哉？曰：若前政

以来，未曾枉害善人者，则有罪不死也，是为忍于杀人，而不忍于刑人也。今令

五刑有品，轻重有数，科条有序，名实有正，非杀人逆乱鸟兽之行甚重者，皆勿

杀。嗣周氏之秘典，续吕侯之祥刑，此又宜复之善者也。

《易》曰：“阳一君二臣，君子之道也；阴二君一臣，小人之道也。”然则

寡者，为人上者也；众者，为人下者也。一伍之长，才足以长一伍者也；一国之

君，才足以君一国者也；天下之王，才足以王天下者也。愚役于智，犹枝之附干，

此理天下之常法也。制国以分人，立政以分事，人远则难绥，事总则难了。今远

州之县，或相去数百千里，虽多山陵洿泽，犹有可居人种谷者焉。当更制其境界，

使远者不过二百里。明版籍以相数阅，审什伍以相连持，限失田以断并兼，定五

刑以救死亡，益君长以兴政理，急农桑以丰委积，去末作以一本业，敦教学以移

情性，表德行以厉风俗，核才艺以叙官宜，简精悍以习师田，修武器以存守战，

严禁令以防僣差，信赏罚以验惩劝，纠游戏以杜奸邪，察苛刻以绝烦暴。审此十

六者以为政务，操之有常，课之有限，安宁勿懈堕，有事不迫遽，圣人复起，不

能易也。

向者，天下户过千万，除其老弱，但户一丁壮，则千万人也。遗漏既多。又

蛮夷戎狄居汉地者尚不在焉。丁壮十人之中，必有堪为其什五之长，推什长已上，

则百万人也。又十取之，则佐史之才已上十万人也。又十取之，则可使在政理之

位者万人也。以筋力用者谓之人，人求丁壮，以才智用者谓之士，士贵耆老。充

此制以用天下之人，犹将有储，何嫌乎不足也？故物有不求，未有无物之岁也；

士有不用，未有少士之世也。夫如此，然后可以用天性，究人理，兴顿废，属断

绝，网罗遗漏，拱柙天人矣。

或曰：善为政者，欲除烦去苛，并官省职，为之以无为，事之以无事，何子

言之云云也？曰：“若是，三代不足摹，圣人未可师也。君子用法制而至于化，

小人用法制而至于乱。均是一法制也，或以之化，或以之乱，行之不同也。苟使

豺狼牧羊豚，盗跖主征税，国家昏乱，吏人放肆，则恶复论损益之间哉！夫人待

君子然后化理，国待蓄积乃无忧患。君子非自农桑以求衣食者也，蓄积非横赋敛

以取优饶者也。奉禄诚厚，则割剥贸易之罪乃可绝也；畜积诚多，则兵寇水旱之

灾不足苦也。故由其道而得之，民不以为奢；由其道而取之，民不以为劳。天灾

流行，开仓库以禀贷，不亦仁乎？衣食有余，损靡丽以散施，不亦义乎？彼君子

居位为士民之长，固宜重肉累帛，朱轮四马。今反谓薄屋者为高，藿食者为清，

既失天地之性，又开虚伪之名，使小智居大位，庶绩不咸熙，未必不由此也。得

拘洁而失才能，非立功之实也。以廉举而以贪去，非士君子之志也。夫选用必取

善士。善士富者少而贫者多，禄不足以供养，安能不少营私门乎？从而罪之，是

设机置阱以待天下之君子也。

盗贼凶荒，九州代作，饥馑暴至，军旅卒发，横税弱人，割夺吏禄，所恃者

寡，所取者猥，万里悬乏，首尾不救，徭役并起，农桑失业，兆民呼嗟于昊天，

贫穷转死于沟壑矣。今通肥饶之率，计稼穑之入，令亩收三斛，斛取一斗，未为

甚多。一岁之间，则有数年之储，虽兴非法之役，恣奢侈之欲，广爱幸之赐，犹

未能尽也。不循古法，规为轻税，及至一方有警，一面被灾，未逮三年，校计骞

短，坐视战士之蔬食，立望饿殍之满道，如之何为君行此政也？二十税一，名之

曰貊，况三十税一乎？夫薄吏禄以丰军用，缘于秦征诸侯，续以四夷，汉承其业，

遂不改更，危国乱家，此之由也。今田无常主，民无常居，吏食日禀，班禄未定。

可为法制，画一定科，租税十一，更赋如旧。今者土广民稀，中地未垦；虽然，

犹当限以大家，勿令过制。其地有草者，尽曰官田，力堪农事，乃听受之。若听

其自取，后必为奸也。

《法诫篇》曰：

《周礼》六典，冢宰贰王而理天下。春秋之时，诸侯明德者，皆一卿为政。

爰及战国，亦皆然也。秦兼天下，则置丞相，而贰之以御史大夫。自高帝逮于孝

成，因而不改，多终其身。汉之隆盛，是惟在焉。夫任一人则政专，任数人则相

倚。政专则和谐，相倚则违戾。和谐则太平之所兴也，违戾则荒乱之所起也。光

武皇帝愠数世之失权，忿强臣之窍命，矫枉过直，政不任下，虽置三公，事归台

阁。自此以来，三公之职，备员而已；然政有不理，犹加谴责。而权移外戚之家，

宠被近习之竖，亲其党类，用其私人，内充京师，外布列郡，颠倒贤愚，贸易选

举，疲驾守境，贪残牧民，挠扰百姓，忿怒四夷，招致乖叛，乱离斯瘼，怨气并

作，阴阳失和，三光亏缺，怪异数至，虫螟食稼，水旱为灾，此皆戚宦之宦所致

然也。反以策让三公，至于死免，乃足为叫呼苍天，号滕泣血者也。又中世之选

三公也，务于清悫谨慎。循常飞故者。是妇女之检柙，乡曲之常人耳，恶足以居

斯位邪？势既如彼，选又如此，而欲望三公勋立于国家，绩加于生民，不亦远乎？

昔文帝之于邓通，可谓至爱，而犹展申徒嘉之志。夫见任如此，则何患于左

右小臣哉？至如近世，外戚宦竖请托不行，意气不满，立能陷入于不测之祸，恶

可得弹正者哉！曩者任之重而责之轻，今者任之轻而责之重。昔贾谊感绛侯之困

辱，因陈大臣廉耻之分，开引自裁之端。自此以来，遂以成俗。继世之主，生而

见之，习其所常，曾莫之悟。呜呼，可悲夫！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其喉，愚

者犹知难之，况明哲君子哉！光武夺三公之重，至今而加甚，不假后党以权，数

世而不行，盖亲疏之势异地。母后之党，左右之人，有此至亲之势，故其贵任万

世。常然之败，无世而无之，莫之斯鉴，亦可痛矣。未若置丞相自总之。若委三

公，则宜分任责成。夫使为政者，不当与之婚姻；婚姻者，不当使之为政也。如

此，在位病人，举用失贤，百姓不安，争讼不息，天地多变，人物多妖，然后可

以分此罪矣。

或曰：政在一人，权甚重也。曰：人实难得，何重之嫌？昔者霍禹、窦宪、

邓骘、梁冀之徒，籍外戚之权，管国家之柄；及其伏诛，以一言之诏，诘朝而决，

何重之畏乎？今夫国家漏神明于媟近，输权重于妇党，算十世而为之者八九焉。

不此之罪而彼之疑，何其诡邪！

论曰：百家之言政者尚矣。大略归乎宁固根柢，革易时敝也。夫遭运无恒，

意见偏杂，故是非之论，纷然相乖。尝试妄论之，以为世非胥、庭，人乘鷇饮，

化迹万肇，情故萌生。虽周物之智，不能研其推变；山川之奥，未足况其纡险。

则应俗适事，难以常条。如使用审其道，则殊涂同会；才爽其分，则一豪以乖。

何以言之？若夫玄圣御世，则天同极，施舍之道，宜无殊典。而损益异运，文朴

递行。用时居晦，回泬于曩时；兴戈陈俎，参差于上世。及至戴黄屋，服絺衣，

丰薄不齐，而致化则一；亦有宥公族，黥国储，宽惨巨隔，而防非必同。此其分

波而共源，百虑而一致者也。若乃偏情矫用，则枉直必过。故葛屦履霜，敝由崇

俭；楚楚衣服，戒在穷赊；疏禁厚下，以尾大陵弱；敛威峻罚，以苛薄分崩。斯

《曹》、《魏》之刺，所以明乎国风；周、秦末轨，所以彰于微灭。故用舍之端，

兴败资焉。是以繁简唯时，宽猛相济。刑书镌鼎，事有可详；三章在令，取贵能

约。太叔致猛政之褒，国子流遗爱之涕，宣孟改冬日之和，平阳循画一之法。斯

实弛张之弘致，可以征其统乎！数子之言当世失得皆究矣，然多谬通方之训，好

申一隅之说。贵清静者，以席上为腐议；束名实者，以柱下为诞辞。或推前王之

风，可行于当年；有引救敝之规，宜流于长世。稽之笃论，将为敝矣。如以舟无

推陆之分，瑟非常调之音，不限局以疑远，不拘玄以防素，则化枢各管其极，理

略可得而言与？

赞曰：“管视好偏，群言难一。救朴虽文，矫迟必疾。举端自理，滞隅则失。

详观时蠹，成昭政术。

卷五十 孝明八王列传第四十

孝明皇帝九子：贾贵人生章帝；阴贵人生梁节王畅；余七王本书不载母氏。

千乘哀王建，永平三年封。明年薨。年少无子，国除。

陈敬王羡，永平三年封广平王。建初三年，有司奏遣羡与巨鹿王恭、乐成王

党俱就国。肃宗性笃爱，不忍与诸王乖离，遂皆留京师。明年，案舆地图，令诸

国户口皆等，租入岁各八千万。羡博涉经书，有威严，与诸儒讲论于白虎殿。七

年，帝以广平在北，多有边费，乃徙羡为西平王，分汝南八县为国。及帝崩，遗

诏徙封为陈王，食淮阳郡，其年就国。立三十七年薨，子思王钧嗣。

钧立，多不法，遂行天子大射礼。性隐贼，喜文法，国相二千石不与相得者，

辄阴中之。憎怨敬王夫人李仪等，永元十一年，遂使客隗久杀仪家属。吏捕得久，

系长平狱。钧欲断绝辞语，复使结客篡杀久。事发觉，有司举奏，钧坐削西华、

项、新阳三县。十二年，封钧六弟为列侯。后钧取掖庭出女李娆为小妻，复坐削

圉、宜禄、扶沟三县。永初七年，封敬王孙安国为耕亭侯。

钧立二十一年薨，子怀王竦嗣。立二年薨，无子，国绝。

永宁元年，立敬王子安寿亭侯崇为陈王，是为顷王。立五年薨，子孝王承嗣。

承薨，子愍王宠嗣。熹平二年，国相师迁追奏前相魏愔与宠共祭天神，希幸

非冀，罪至不道。有司奏遣使者案验。是时，新诛勃海王悝，灵帝不忍复加法，

诏槛车传送愔、迁诣北寺诏狱，使中常侍王酺与尚书令、侍御史杂考。愔辞与王

共祭黄老君，求长生福而已。无他冀幸。酺等奏愔职在匡正，而所为不端，迁诬

靠其王，罔以不道，皆诛死。有诏赦宠不案。

宠善弩射，十发十中，中皆同处。中平中，黄巾贼起，郡县皆弃城走，宠有

强弩数千张，出军都亭。国人素闻王善射，不敢反叛，故陈独得完，百姓归之者

众十余万人。及献帝初，义兵起，宠率众屯阳夏，自称辅汉大将军。国相会稽骆

俊素有感恩，时天下饥荒，邻郡人多归就之，俊倾赈赡，并得全活。后袁术求粮

于陈而俊拒绝之，术忿恚，遣客诈杀俊及宠，陈由是破败。

是时，诸国无复租禄，而数见虏夺，并日而食，转死沟壑者甚众，夫人姬妾

多为丹陵兵乌桓所略云。

彭城靖王恭，永平九年赐号灵寿王。十五年，封为臣鹿王。建初三年，徙封

江陵王，改南郡为国。元和二年，三公上言江陵在京师正南，不可以封，乃徙为

六安王，以庐江郡为国。肃宗崩，遗诏徙封彭城王，食楚郡，其年就国。恭敦厚

威重，举动有节度，吏人敬爱之。永初六年，封恭子阿奴为竹邑侯。

元初三年，恭以事怒子酺，酺自杀。国相赵牧以状上，因诬奏恭祠祀恶言，

大逆不道。有司奏请诛之。恭上书自讼。朝廷以其素著行义，今考实，无征，牧

坐下狱，会赦免死。

恭立四十六年薨，子考王道嗣。元初五年，封道弟三人为乡侯，恭孙顺为东

安亭侯。

道立二十八年薨，子顷王定嗣。本初元年，封定兄弟九人皆为亭侯。

定立四年薨，子孝王和嗣。和性至孝，太夫人薨，行丧陵次，毁胔过礼。傅

相以闻。桓帝诏使奉牛、酒迎王还宫。和敬贤乐施，国中爱之。初平中，天下大

乱，和为贼昌务所攻，避奔东阿，后得还国。

立六十四年薨，孙祗嗣。立七年，魏受禅，以为崇德侯。

乐成靖王党，永平九年赐号重熹王，十五年封乐成王。党聪惠，善《史书》，

喜正文字。与肃宗同年，尤相亲爱。建初四年，以清河之游、观津，勃海之东光、

成平，涿郡之中水、饶阳、安平、南深泽八县益乐成国。及帝崩，其年就国。党

急刻不遵法度。旧禁宫人出嫁，不得适诸国。有故掖庭技人哀置，嫁为男子章初

妻，党召哀置入宫与通，初欲上书告之，党恐惧，乃密赂哀置姊焦使杀初。事发

觉，党乃缢杀内侍三人，以绝口语。又取故中山简王傅婢李羽生为小妻。永远七

年，国相举奏之。和帝诏削东光、鄡二县。

立二十五年薨，子哀王崇嗣。立二月薨，无子，国绝。

明年，和帝立崇兄脩侯巡为乐成王，是为釐王。立十五年薨，子隐王宾嗣。

立八年薨，无子，国绝。

明年，复立济北惠王子苌为乐成王后。苌到国数月，骄淫不法，愆过累积，

冀州刺史与国相举奏苌罪至不道。安帝诏曰：“苌有靦其面，而放逸其心。知陵

庙至重，承继有礼，不惟致敬之节，肃穆之慎，乃敢擅损牺牲，不备苾芬。慢易

大姬，不震厥教。出入颠覆，风淫于家，娉取人妻，馈遗婢妾。殴击吏人，专己

凶暴。愆罪莫大，甚可耻也。朕览八辟之议，不忍致之于理。其贬苌爵为临湖侯。

朕无‘则哲’之明，致简统失序。罔以尉承大姬，增怀永叹。”

延光元年，以河间孝王子得嗣靖王后。以乐成比废绝，故改国曰安平，是为

安平孝王。

立三十年薨，子续立。中平元年，黄巾贼起，为所劫质，囚于广宗。贼平复

国。其年秋，坐不道被诛。立三十四年，国除。

下邳惠王衍，永平十五年封。衍有容貌，肃宗即位，常在左右。建初初冠，

诏赐衍师傅已下官属金、帛各有差。四年，以临淮郡及九江之钟离、当涂、东城、

历阳、全椒合十七县益下邳国。帝崩，其年就国。衍后病荒忽，而太子卬有罪废，

诸姬争欲立子为嗣，连上书相告言。和帝怜之，使彭城靖王恭至下邳正其嫡庶，

立子成为太子。

衍立五十四年薨，子贞王成嗣。永建元年，封成兄二人及惠王孙二人皆为列

侯。

成立二年薨，子愍王意嗣。阳嘉元年，封意弟八人为乡、亭侯。中平元年，

意遭黄巾，弃国走。贼平复国，数月薨。立五十七年，年九十。

子哀王宜嗣，数月薨，无子，建安十一年国除。

梁节王畅，永平十五年封为汝南王。母阴贵人有宠，畅尤被爱幸，国土租入

倍于诸国。肃宗立，缘先帝之意，赏赐恩宠甚笃。建初二年，封畅舅阴棠为西陵

侯。四年，徙为梁王，以陈留之郾、宁陵、济阴之薄、单父、己氏、成武，凡六

县，益梁国。帝崩，其年就国。

畅性聪惠，然少贵骄，颇不遵法度。归国后，数有恶梦，从官卞忌自言能使

六丁，善占梦，畅数使卜筮。又畅乳母王礼等，因此自言能见鬼神事，遂共占气，

祠祭求福。忌等谄媚，云神言王当为天子。畅心喜，与相应答。永元五年，豫州

刺史、梁相举奏畅不道，考讯，辞不服。有司请征畅诣廷尉诏狱，和帝不许。有

司重奏除畅国，徙九真，帝不忍，但削成武、单父二县。畅惭惧，上疏辞谢曰：

臣天性狂愚，生在深宫，长养傅母之手，信惑左右之言。及至归国，不知防

禁。从官侍史利臣财物，荧惑臣畅。臣畅无所昭见，与相然诺，不自知陷死罪，

以至考案。肌栗心悸，自悔无所复及。自谓当即时伏显就，魂魄去身，分归黄泉。

不意陛下圣德，枉法曲平，不听有司，横贷赦臣。战栗连月，未敢自安。上念以

负先帝而令陛下为臣收污天下，诚无气以息，筋骨不相连。臣畅知大贷不可再得，

自誓束身约妻子，不敢复出入失绳墨，不敢复有所横费。租入有余，乞裁食睢阳、

穀孰、虞、蒙、宁陵五县，还余所食四县。臣畅小妻三十七人，其无子者愿还本

家。自选择谨敕奴婢二百人，其余所受虎贲、官骑及诸工技、鼓吹、仓头、奴婢、

兵弩、厩马皆上还本署。臣畅以骨肉近亲，乱圣化，污清流，既得生活，诚无心

面目以凶恶复居大宫，食大国，张官属，藏什物。愿陛下加大恩，开臣自悔之门，

假臣小善之路，令天下知臣蒙恩，得去死就生，颇能自悔。臣以公卿所奏臣罪恶

诏书常置于前，昼夜诵读。臣小人，贪见明时，不能即时自引，惟陛下哀臣，令

得喘息漏刻。若不听许，臣实无颜以久生，下入黄泉，无以见先帝，此诚臣至心。

臣欲多还所受，恐天恩不听许，节量所留，于臣畅饶足。

诏报曰：“朕惟王至亲之属，淳淑之美，傅相不良，不能防邪，至令有司纷

纷有言。今王深思悔过，端自克责，朕恻然伤之。志匪由王，咎在彼小子。一日

克己复礼，天下归仁。王其安心静意。茂率休德。《易》不云乎：‘一谦而四益。

小有言，终吉。’强食自爱。”畅固让，章数上，卒不许。

立二十七年薨，子恭王坚嗣。永元十六年，封坚弟二人为乡、亭侯。

坚立二十六年薨，子怀王匡嗣。永建二年，封匡兄弟七人为乡、亭侯。

匡立十一年薨，无子，顺帝封匡弟孝阳亭侯成为梁王，是为夷王。

立二十九年薨，子敬王元嗣。

立十六年薨，子弥嗣。立四十年，魏受禅，以为崇德侯。

淮阳顷王昞，永平十五年封常山王，建初四年，徙为淮阳王，以汝南之新

安、西华益淮阳国。

立十六年薨，未及立嗣，永元二年，和帝立昞小子侧复为常山王，奉昞

后，是为殇王。

立十三年薨，父子皆未之国，并葬京师。侧无子，其月立兄防子侯章为常山

王。和帝怜章早孤，数加赏赐。延平元年就国。

立二十五年薨，是为靖王。子顷王仪嗣。永建二年，封仪兄二人为亭侯。

仪立十七年薨，子节王豹嗣。元嘉元年，封豹兄四人为亭侯。

豹立八年薨，子暠嗣。三十二年，遭黄巾贼，弃国走。建安十一年国除。

济阴悼王长，永平十五年封。建初四年，以东郡之离狐、陈留之长垣益济阴

国。立十三年，薨于京师，无子，国除。

论曰：晏子称“夫人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谓之幅利”。言人情

须节以正其德，亦由布帛须幅以成其度焉。明帝封诸子，租岁不过二千万，马后

为言而不得也。贤哉！岂徒俭约而已乎！知骄贵之无厌，嗜欲之难极也，故

东京诸侯鲜有至于祸败者也。

赞曰：孝明传胤，维城八国。陈敬严重，彭城厚德。下邳婴疴，梁节邪惑。

三藩夙龄，党惟荒忒。

卷五十一 李陈庞陈桥列传第四十一

李恂字叔英，安定临泾人也。少习《韩诗》，教授诸生常数百人。太守颍川

李鸿请署功曹，未及到，而州辟为从事。会鸿卒，恂不应州命，而送鸿丧还乡里。

既葬，留起冢坟，持丧三年。

辟司徒桓虞府。后拜侍御史，持节使幽州，宣布恩泽，慰抚北狄，所过皆图

写山川、屯田、聚落百余卷，悉封奏上，肃宗嘉之。拜兖州刺史。以清约率下，

常席羊皮，服布被。迁张掖太守，有威重名。时大将军窦宪将兵屯武威，天下州

郡远近莫不修礼遗，恂奉公不阿，为宪所奏免。

后复征拜谒者，使持节领西域副校尉。西域殷富，多珍宝，诸国侍子及督使

贾胡数遗恂奴婢、宛马、金银、香罽之属，一无所受。北匈奴数断西域车师、伊

吾，陇沙以西使命不得通，恂设购赏，遂斩虏帅，悬首军门。自是道路夷清，威

恩并行。

迁武威太守。后坐事免，步归乡里，潜居山泽，结草为庐，独与诸生织席自

给。会西羌反畔，恂到田舍，为所执获。羌素闻其名，放遣之。恂因诣洛阳谢。

时岁荒，司空张敏、司徒鲁恭等各遣子馈粮，悉无所受。徙居新安关下，拾橡实

以自资。年九十六卒。

陈禅字纪山，巴郡安汉人也。仕郡功曹，举善黜恶，为邦内所畏。察孝廉，

州辟治中从事。时刺史为人所上受纳臧赂，禅当传考，无它所赍，但持丧敛之具

而已。及至，笞掠无算，五毒毕加，禅神意自若，辞对无变，事遂散释。车骑将

军邓骘闻其名而辟焉，举茂才。时汉中蛮夷反畔，以禅为汉中太守。夷贼素闻其

声，即时降服。迁左冯翊，入拜谏议大夫。

永宁元年，西南夷掸国王献乐及幻人，能吐火，自支解，易牛马头。明年元

会，作之于庭，安帝与群臣共观，大奇之。禅独离席举手大言曰：“昔齐、鲁为

夹谷之会，齐作侏儒之乐，仲尼诛之。又曰：‘放郑声，远佞人。’帝王之庭，

不宜设夷狄之技。”尚书陈忠劾奏禅曰：“古者合欢之乐舞于堂，四夷之乐陈于

门，故《诗》云‘以《雅》以《南》，《韎》、《任》、《朱离》’。今掸国越

流沙，逾县度，万里贡献，非郑、卫之声，佞人之比，而禅廷讪朝政，请劾禅下

狱。”有诏勿收，左转为玄菟候城障尉，诏“敢不之官，上妻子从者名”。禅既

行，朝廷多讼之。会北匈奴入辽东，追拜禅辽东太守。胡惮其威强，退还数百里。

禅不加兵，但使吏卒往晓慰之，单于随使还郡。禅于学行礼，为说道义以感化之。

单于怀服，遗以胡中珍货而去。

及邓骘诛废，禅以故吏免。复为车骑将军阎显长史。顺帝即位，迁司隶校尉。

明年，卒于官。

子澄，有清名，官至汉中太守。

禅曾孙宝，亦刚壮有禅风，为州别驾从事，显名州里。

庞参字仲达，河南缑氏人也。初仕郡，未知名，河南尹庞奋见而奇之，举为

孝廉，拜左校令。坐法输作若卢。

永初元年，凉州先零种羌反畔，遣车骑将军邓骘讨之。参于徒中使其子俊上

书曰：

方今西州流民扰动，而征发不绝，水潦不休，地力不复。重之以大军，疲之

以远戍，农功消于转运，资财竭于征发。田畴不得垦辞，禾稼不得收入，搏手困

穷，无望来秋。百姓力屈，不复堪命。臣愚以为万里运粮，远就羌戎，不若总兵

养众，以待其疲。车骑将军骘宜且振旅，留征西校尉任尚使督凉州士民，转居三

辅。休徭役以助其时，止烦赋以益其财，令男得耕种，女得织纴，然后畜精锐，

乘懈沮，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则边人之仇报，奔北之耻雪矣。

书奏，会御史中丞樊准上疏荐参曰：

臣闻鸷鸟累百，不如一鹗。昔孝文皇帝悟冯唐之言，而赦魏尚之罪，使为边

守，匈奴不敢南向。夫以一臣之身，折方面之难者，选用得也。臣伏见故左校令

河南庞参，勇谋不测，卓尔奇伟，高才武略，有魏尚之风。前坐微法，输作经时。

今羌戎为患，大军西屯，臣以为如参之人，宜在行伍。惟明诏采前世之举，观魏

尚之功，免赦参刑，以为军锋，必有成效，宣助国威。

邓太后纳其言，即擢参于徒中，召拜竭者，使西督三辅诸军屯，而征邓骘还。

四年，羌寇转盛，兵费日广，且连年不登，谷石万余。参奏记于邓骘曰：

比年羌寇特困陇右，供徭赋役为损日滋，官负人责数十亿万。今复募发百姓，

调取谷帛，衒卖什物，以应吏求。外伤羌虏，内困征赋。遂乃千里转粮，远给武

都西郡。涂路倾阻，难劳百端，疾行则抄暴为害，迟进则谷食稍损，运粮散于旷

野，牛马死于山泽。县官不足，辄贷于民。民已穷矣，将从谁求？名救金城，而

实困三辅。三辅既困，还复为金城之祸矣。参前数言宜弃西域，乃为西州士大夫

所笑。今苟贪不毛之地，营恤不使之民，暴军伊吾之野，以虑三族之外，果破凉

州，祸乱至今。夫拓境不宁，无益于强；多田不耕，何救饥敝！故善为国者，务

怀其内，不求外利；务富其民，不贪广土。三辅山原旷远，民庶稀疏，故县丘城，

可居者多。今宜徙边郡不能自存者，入居诸陵，田戍故县。孤城绝郡，以权徙之；

转运远费，聚而近之；徭役烦数，休而息之。此善之善者也。

骘及公卿以国用不足，欲从参议，众多不同，乃止。

拜参为汉阳太守。郡人任棠者，有奇节，隐居教授。参到，先候之，棠不与

言，但以薤一大本，水一盂，置户屏前，自抱孙儿伏于户下。主簿白以为倨。参

思其微意良久，曰：“棠是欲晓太守也。水者，欲吾清也。拔大本薤者，欲吾击

强宗也。抱儿当户，欲吾开门恤孤也。”于是叹息而还。参在职，果能抑强助弱，

以惠政得民。

元初元年，迁护羌校尉，畔羌怀其恩信。明年，烧当羌种号多等皆降，始复

得还都令居，通河西路。时，先零羌豪僣号北地，诏参将降羌及湟中义从胡七千

人，与行征西将军司马钧期会北地击之。参于道为羌所败。既已失期，乃称病引

兵还，坐以诈疾征下狱。校书郎中马融上书请之曰：

伏见西戎反畔，寇抄五州，陛下愍百姓之伤痍，哀黎元之失业，单竭府库以

奉军师。昔周宣猃狁侵镐及方，孝文匈奴亦略上郡，而宣王立中兴之功，文帝建

太宗之号。非惟两主有明睿之姿，抑亦扞城有虓虎之助，是以南仲赫赫，列在

《周诗》，亚夫赳赳，载于汉策。窃见前护羌校尉庞参，文武昭备，智略弘远，

既有义勇果毅之节，兼以博雅深谋之姿。又度辽将军粱慬，前统西域，勤苦数

年，还留三辅，攻效克立，间在北边，单于降服。今皆幽囚，陷于法网。昔荀林

父败绩于邲晋侯使复其位；孟明视丧师于崤，秦伯不替其官。故晋景并赤狄之

土，秦穆遂霸西戎。宜远览二君，使参、慬得在宽宥之科，诚有益于折冲，毗

佐于圣化。

书奏，赦参等。

后以参为辽东太守。永建元年，迁度辽将军。四年，入为大鸿胪。尚书仆射

虞诩荐参有宰相器能，以为太尉，录尚书事。是时三公之中，参名忠直，数为左

右所陷毁，以所举用忤帝旨，司隶承风案之。时当会茂才孝廉，参以被奏，称疾

不得会。上计掾广汉段恭因会上疏曰：“伏见道路行人，农夫织妇，皆曰‘太尉

庞参，竭忠尽节，徒以直道不能曲心，孤立郡邪之间，自处中伤之地’。臣犹冀

在陛下之世，当蒙安全，而复以谗佞伤毁忠正，此天地之大禁，人主之至诫。昔

白起赐死，诸侯酌酒相贺；季子来归，鲁人喜其纾难。夫国以贤化，君以忠安。

今天下咸欣陛下有此忠贤，愿卒宠任，以安社稷。”书奏，诏即遣小黄门视参疾，

太医致羊、酒。

后参夫人疾前妻子，投于井而杀之。参素与洛阳令祝良不平，良闻之，率吏

卒入太尉府案实其事，乃上参罪，遂因灾异策免。有司以良不先闻奏，辄折辱宰

相，坐系诏狱。良能得百姓心，洛阳吏人守阙请代其罪者，日有数千万人，诏乃

原刑。

阳嘉四年，复以参为太尉。永和元年，以久病罢，卒于家。

陈龟字叔珍，上党泫氏人也。家世边将，便习弓马，雄于北州。

龟少有志气。永建中，举孝廉，五迁五原太守。永和五年，拜使匈奴中郎将。

时南匈奴左部反乱，龟以单于不能制下，外顺内畔，促令自杀，坐征下狱免。后

再迁，拜京兆尹。时三辅强豪之族，多侵枉小民。龟到，厉威严，悉平理其怨屈

者，郡内大悦。

会羌胡寇边，杀长吏，驱略百姓，桓帝以龟世谙边俗，拜为度辽将军。龟临

行，上疏曰：

臣龟蒙恩累世，驰聘边垂，虽展鹰犬之用，顿毙胡虏之庭，魂骸不返，荐享

狐狸，犹无以塞厚责，答万分也。臣至顽驽，器无铅刀一割之用，过受国恩，荣

秩兼优，生年死日，永惧不报。臣闻三辰不轨，擢士为相；蛮夷不恭，拔卒为将。

臣无文武之才，而忝鹰扬之任，上惭圣明，下惧素餐，虽殁躯体，无所云补。今

西州边鄙，土地塉埆，鞍马为居，射猎为业，男寡耕稼之利，女乏机杼之饶

守塞候望，悬命锋镝，闻急长驱，去不图反。自顷年以来，匈奴数攻营郡，残杀

长吏，侮略良细。战夫身膏沙漠，居人首系马鞍。或举国掩户，尽种灰灭，孤儿

寡妇，号哭空城，野无青草，室如悬罄。虽含生气，实同枯朽。往岁并州水雨，

灾螟互生，稼穑荒耗，租更空阙。老者虑不终年，少壮惧于困厄。陛下以百姓为

子，品庶以陛下为父，焉可不日昊劳神，垂抚循之恩哉！唐尧亲舍其子以禅虞舜

者，是欲民遭圣君，不令遇恶主也。故古公杖策，其民五倍；文王西伯，天下归

之。岂复舆金辇宝，以为民惠乎！近孝文皇帝感一女子之言，除肉刑之法，体德

行仁，为汉贤主。陛下继中兴之统，承光武之业，临朝听政，而未留圣意。且牧

守不良，或出中官，惧逆上旨，取过目前。呼嗟之声，招致灾害，胡虏凶悍，因

衰缘隙。而令仓库单于豺狼之口，功业无铢两之效，皆由将帅不忠，聚奸所致。

前凉州刺史祝良，初除到州，多所纠罚，太守令长，贬黜将半，政未逾时，功效

卓然。实应赏异，以劝功能，改任牧守，去斥奸残。又宜更选匈奴乌桓护羌中郎

将校尉，简练文武，授之法令，除并、凉二州今年租更，宽赦罪隶，扫除更始。

则善吏知奉公之祐，恶者觉营私之祸，胡马可不窥长城，塞下无候望之患矣。

帝觉悟，乃更选幽、并刺史，自营郡太守都尉以下，多所革易，下诏“为陈

将军除并、凉一年租赋，以赐吏民”。龟既到职，州郡重足震栗，鲜卑不敢近塞，

省息经用，岁以亿计。

大将军梁冀与龟素有隙，谮其沮毁国威，挑取功誉，不为胡虏所畏。坐征还，

遂乞骸骨归田里。复征为尚书。冀暴虐日甚，龟上疏言其罪状，请诛之。帝不省。

自知必为冀所害，不食七日而死。西域胡夷，并、凉民庶，咸为举哀，吊祭其墓。

桥玄字公祖，梁国睢阳人也。七世祖仁，从同郡戴德学，著《礼记章句》四

十九篇，号曰“桥君学”。成帝时为大鸿胪。祖父基，广陵太守。父肃，东莱太

守。

玄少为县功曹。时豫州刺史周景行部到梁国，玄谒景，因伏地言陈相羊昌罪

恶，乞为部陈从事，穷案其奸。景壮玄意，署而遣之。玄到，悉收昌宾客，具考

臧罪。昌素为大将军梁冀所厚，冀为驰檄救之。景承旨召玄，玄还檄不发，案之

益急。昌坐槛车征，玄由是著名。

举孝廉，补洛阳左尉。时梁不疑为河南尹，玄以公事当诣府受对，耻为所辱，

弃官还乡里。后四迁为齐相，坐事为城旦。刑竟，征，再迁上谷太守，又为汉阳

太守。时上邽令皇甫祯有臧罪，玄收考髡笞，死于冀市，一境皆震。郡人上邽姜

岐，守道隐居，名闻西州。玄召以为吏，称疾不就。玄怒，敕督邮尹益逼致之，

曰：“岐若不至，趣嫁其母。”益固争不能得，遽晓譬岐。岐坚卧不起。郡内士

大夫亦竞往谏，玄乃止。时颇以为讥。后谢病免，复公车征为司徒长史，拜将作

大匠。

桓帝末，鲜卑、南匈奴及高句骊嗣子伯固并畔，为寇抄，四府举玄为度辽将

军，假黄钺。玄至镇，休兵养士，然后督诸将守讨击胡虏及伯固等，皆破散退走。

在职三年，边境安静。

灵帝初，征入为河南尹，转少府、大鸿胪。建宁三年，迁司空，转司徒。素

与南阳太守陈球有隙，及在公位，而荐球为廷尉。玄以国家方弱，自度力无所用，

乃称疾上疏，引众灾以自劾。遂策罢。岁余，拜尚书令。时太中大夫盖升与帝有

旧恩，前为南阳太守，臧数亿以上。玄奏免升禁锢，没入财贿。帝不从，而迁升

侍中。玄托病免，拜光禄大夫。光和元年，迁太尉。数月，复以疾罢，拜太中大

夫，就医里舍。

玄少子十岁，独游门次，卒有三人持杖劫执之，入舍登楼，就玄求货，玄不

与。有顷，司隶校尉阳球率河南尹、洛阳令围守玄家。球等恐并杀其子，未欲迫

之。玄瞋目呼曰：“奸人无状，玄岂以一子之命而纵国贼乎！”促令兵进。于是

攻之，玄子亦死。玄乃诣阙谢罪，乞下天下：“凡有劫质，皆并杀之，不得赎以

财宝，开张奸路。”诏书下其章。初自安帝以后，法禁稍弛，京师劫质，不避

豪贵，自是遂绝。

玄以光和六年卒，时年七十五。玄性刚急无大体，然谦俭下士，子弟亲宗无

在大官者。及卒，家无居业，丧无所殡，当时称之。

初，曹操微时，人莫知者。尝往候玄，玄见而异焉。谓曰：“今天下将乱，

安生民者其在君乎！”操常感其知己。及后经过玄墓，辄凄怆致祭。自为其文曰：

“故太尉桥公，懿德高轨，泛爱博容。国念明训，士思令谟。幽灵潜翳，哉

缅矣！操以幼年，逮升堂室，特以顽质，见纳君子。增荣益观，皆由奖助，犹仲尼

称不如颜渊，李生厚叹贾复。士死知己，怀此无忘。又承从容约誓之言：‘徂没

之后，路有经由，不以斗酒只鸡过相沃酹，车过三步，腹痛勿怨。’虽临时戏笑

之言，非至亲之笃好，胡肯为此辞哉？怀旧惟顾，念之凄怆。奉命东征，屯次乡

里，北望贵土，乃心陵墓。裁致薄奠，公其享之！”

玄子羽，官至任城相。

论曰：任棠、姜岐，世著其清。结瓮牖而辞三命，殆汉阳之幽人乎？庞参躬

求贤之礼，故民悦其政；桥玄厉邦君之威，而众失其情。夫岂力不足欤？将有道

在焉。如令其道可忘，则强梁胜矣。语曰：“三军可夺帅，匹夫不可夺志。”子

贡曰：“宁丧千金，不失士心。”昔段干木逾墙而避文侯之命，泄柳闭门不纳穆

公之请。贵必有所屈，贱亦有所申矣。

赞曰：李叟勤身，甘饥辞馈。禅为君隐，之死靡贰。龟习边功，参起徒中。

桥公识运，先觉时雄。

卷五十二 崔骃列传第四十二

崔骃字亭伯，涿郡安平人也。高祖父朝，昭帝时为幽州从事，谏剌史无与燕

刺王通。及剌王败，擢为侍御史。生子舒，历四郡太守，所在有能名。

舒小子篆，王莽时为郡文学，以明经征诣公车。太保甄丰举为步兵校尉，篆

辞曰：“吾闻伐国不问仁人，战陈不访儒士。此举奚为至哉？”遂投劾归。

莽嫌诸不附己者，多以法中伤之。时，篆兄发以佞巧幸于莽，位至大司空。

母师氏能通经学、百家之言，莽宠以殊礼，赐号义成夫人，金印紫绶，文轩丹毂，

显于新世。

后以篆为建新大尹，篆不得已，及叹曰：“吾生无妄之世，值浇、羿之君，

上有老母，下有兄弟，安得独洁己而危所生哉！”乃遂单车到官，称疾不视事，

三年不行县。门下掾倪敞谏，篆乃强起班春。所至之县，狱犴填满。篆垂涕曰：

“嗟乎！刑罚不中，乃陷人于阱。此皆何罪，而至于是！”遂平理，所出二千余

人。掾吏叩头谏曰：“朝廷初政，州牧峻刻。宥过申枉，诚仁者之心；然独为君

子，将有悔乎！”篆曰：“邾文公不以一人易其身，君子谓之知命。如杀一大尹

赎二千人，盖所愿也。”遂称疾去。

建武初，朝廷多荐言之者，幽州刺史又举篆贤良。篆自以宗门受莽伪宠，惭

愧汉朝，遂辞归不仕。客居荥阳，闭门潜思，著《周易林》六十四篇，用决吉凶，

多所占验。临终作赋以自悼，名曰《慰志》。其辞曰：

嘉昔人之遘辰兮，美伊、傅之遻时。应规矩之淑质兮，过班、倕而裁

之。协准矱之贞度兮，同断金之玄策。何天衢于盛世兮，超千载而垂绩。岂修德

之极致兮，将天祚之攸适？

愍余生之不造兮，丁汉氏之中微。氛霓郁以横厉兮，羲和忽以潜晖。六柄制

于家门兮，王纲漼以陵迟。黎、共奋以跋扈兮，羿、浞狂以恣睢。睹嫚臧而乘衅

兮，窃神器之万机。思辅弼以偷存兮，亦号咷以詶咨。嗟三事之我负兮，乃

迫余以天威。岂无熊僚之微介兮？悼我生之歼夷。庶明哲之末风兮。惧《大雅》

之所讥。遂翕翼以委命兮，受符守乎艮维。恨遭闭而不隐兮，违石门之高踪。扬

蛾眉于复关兮，犯孔戒之冶容。懿氓蚩之悟悔兮，慕白驹之所从。乃称疾而屡

复兮，历三祀而见许。悠轻举以远遁兮，托峻峞以幽处。竫潜思于至赜兮，骋

《六经》之奥府。皇再命而绍恤兮，乃云眷乎建武。运欃枪以电埽兮，清六合之

土宇。圣德滂以横被兮，黎庶恺以鼓舞。辟四门以博延兮，彼幽牧之我举。分画

定而计决兮，岂云贲乎鄙耇，遂悬车以絷马兮，绝时俗之进取。叹暮春之成服兮，

阖衡门以埽轨。聊优游以永日兮，守性命以尽齿。贵启体之归全兮，庶不忝乎先

子。

篆生毅，以疾隐身不仕。

毅生骃，年十三能通《诗》、《易》、《春秋》，博学有伟才，尽通古今训

诂百家之言，善属文。少游太学，与班固、傅毅同时齐名。常以典籍为业，未遑

仕进之事。时人或讥其太玄静，将以后名失实。骃拟杨雄《解嘲》，作《达旨》

以答焉。其辞曰：

或说己曰：“《易》称‘备物致用’，‘可观而有所合’，故能扶阳以出，

顺阴而入。春发其华，秋收其实，有始有极，爰登其质。今子韫椟《六经》，服

膺道术，历世而游，高谈有日，俯钩深于重渊，仰探远乎九乾，穷至赜于幽微，

测潜隐之无源。然下不步卿相之廷，上不登王公之门，进不党以赞己，退不黩于

庸人。独师友道德，合符曩真，抱景特立，与士不群。盖高树靡阴，独木不林，

随时之宜，道贵从凡。于时太上运天德以君世，宪王僚而布官；临雍泮以恢儒，

疏轩冕以崇贤；率惇德以厉忠孝，扬茂化以砥仁义；选利器于良材，求镆铘于明

智。不以此时攀台阶，窥紫闼，据高轩，望朱阙，夫欲千里而咫尺未发，蒙窃惑

焉。故英人乘斯时也，犹逸禽之赴深林，虻蚋之趣大沛。胡为嘿嘿而久沈滞也？”

答曰：“有是言乎？子苟欲勉我以世路，不知其跌而失吾之度也。古者阴阳

始分，天地初制，皇纲云绪，帝纪乃设，传序历数，三代兴灭。昔大庭尚矣，赫

胥罔识。淳朴散离，人物错乖。高辛攸降，厥趣各违。道无常稽，与时张弛。失

仁为非，得义为是。君子通变，各审所履。故士或掩目而渊潜，或盥耳而山栖；

或草耕而仅饱，或木茹而长饥；或重聘而不来，或屡黜而不去；或冒訽以干进，

或望色而斯举；或以役夫发梦于王公，或以渔父见兆于元龟。若夫纷繷塞路，

凶虐播流，人有昏垫之厄，主有畴咨之忧，条垂藟蔓，上下相求。于是乎贤人授

手，援世之灾，跋涉赴俗，急斯时也。昔尧含戚而皋陶谟，高祖叹而子房虑；祸

不散而曹、绛奋，结不解而陈平权。及其策合道从，克乱弭冲，乃将镂玄珪，册

显功，铭昆吾之冶，勒景、襄之钟。与其有事，则褰裳濡足，冠挂不顾。人溺不

拯，则非仁也。当其无事，则躐缨整襟，规矩其步。德让不修，则非忠也。是以

险则救俗，平则守礼，举以公心，不私其体。

“今圣上之育斯人也，朴以皇质，雕以唐文。六合怡怡，比屋为仁。壹天下

之众异，齐品类之万殊。参差同量，坏冶一陶。群生得理，庶绩其凝。家家有以

乐和，人人有以自优。威械臧而俎豆布，六典陈而九刑厝。济兹兆庶，出于平易

之路，虽有力牧之略，尚父之厉，伊、皋不论，奚事范、蔡？夫广厦成而茂木畅，

远求存而良马絷，阴事终而水宿臧，场功毕而大火入。方斯之际，处士山积，学

者川流，衣裳被宇，冠盖云浮。譬犹衡阳之林，岱阴之麓，伐寻抱不为之稀，艺

拱把不为之数。悠悠罔极，亦各有得。彼采其华，我收其实。舍之则臧，己所学

也。故进动以道，则不辞执珪而秉柱国；复静以理，则甘糟糠而安藜藿。

“夫君子非不欲仕也，耻夸毗以求举；非不欲室也，恶登墙而楼处。叫呼衒

鬻，悬旌自表，非随和之宝也。暴智燿世，因以干禄，非仲尼之道也。游不伦党，

苟以徇己；汗血竞时，利合而友。子笑我之沈滞，吾亦病子屑屑而不已也。先人

有则而我弗亏，行有枉径而我弗随。臧否在予，唯世所议。固将因天质之自然，

诵上哲之高训；咏太平之清风，行天下之至顺。惧吾躬之秽德，勤百亩之不耘。

絷余马以安行，俟性命之所存。昔孔子起威于夹谷，晏婴发勇于崔杼；曹刿举节

于柯盟，卞严克捷于强御；范蠡错埶于会稽，五员树功于柏举；鲁连辩言以退燕，

包胥单辞而存楚；唐且华颠以悟秦，甘罗童牙而报赵；原衰见廉于壶飱，宣孟

收德于束脯；吴札结信于丘木，展季效贞于门女；颜回明仁于度毂，程婴显义于

赵武。仆诚不能编德于数者，窃慕古人之所序。”

元和中，肃宗始修古礼，巡狩方岳。骃上《四巡颂》以称汉德，辞甚典美，

文多，故不载。帝雅好文章，自见骃颂后，常嗟叹之，谓侍中窦宪曰：“卿宁知

崔骃乎？”对曰：“班固数为臣说之，然未见也。”帝曰：“公爱班固而忽崔骃，

此叶公之好龙也。试请见之。”骃由此候宪。宪屣履迎门，笑谓骃曰：“亭伯，

吾受诏交公，公何得薄哉？”遂揖入为上客。居无几何，帝幸宪第，时骃适在宪

所，帝闻而欲召见之。宪谏，以为不宜与白衣会。帝悟曰：“吾能令骃朝夕在傍，

何必于此！”适欲官之，会帝崩。

窦太后临朝，宪以重戚出内诏命。骃献书诫之曰：

骃闻交浅而言深者，愚也；在贱而望贵者，惑也；未信而纳忠者，谤也。三

者皆所不宜，而或蹈之者，思效其区区，愤盈而不能已也。窃见足下体淳淑之姿，

躬高明之量，意美志厉，有上贤之风。骃幸得充下馆，序后陈，是以竭其拳拳，

敢进一言。

传曰：“生而富者骄，生而贵者傲。”生富贵而能不骄傲者，未之有也。今

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当尧、舜之盛世，处光华之显时，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

众誉，弘申伯之美，致周、邵之事乎？语曰：“不患无位，患所以立。”昔冯野

王以外戚居位，称为贤臣；近阴卫尉克已复礼，终受多福。郯氏之宗，非不尊也；

阳平之族，非不盛也。重侯累将，建天枢，执斗柄。其所以获讥于时，垂愆于后

者，何也？盖在满而不挹，位有余而仁不足也。汉兴以后，迄于哀、平，外家二

十，保族全身，四人而己。《书》曰：“鉴于有殷。”可不慎哉！

窦氏之兴，肇自孝文。二君以淳淑守道，成名先日；安丰以佐命著德，显自

中兴。内以忠诚自固，外以法度自守，卒享祚国，垂祉于今。夫谦德之光，《周

易》所美；满溢之位，道家所戒。故君子福大而愈惧，爵隆而益恭。远察近览，

俯仰有则，铭诸几杖，刻诸盘杅。矜矜业业，无殆无荒。如此，则百福是荷，

庆流无穷矣。

及宪为车骑将军，辟骃为掾。宪府贵重，掾属三十人，皆故刺史、二千石，

唯骃以处士年少，擢在其间。宪擅权骄恣，骃数谏之，及出击匈奴，道路愈多不

法，骃为主簿，前后奏记数十，指切长短。宪不能容，稍疏之，因察骃高第，出

为长岑长。骃自以远去，不得意，遂不之官而归。永元四年，卒于家。所著诗、

赋、铭、颂、书、记、表、《七依》、《婚礼结言》、《达旨》、《酒警》合二

十一篇。中子瑗。

瑗字子玉，早孤，锐志好学，尽能传其父业。年十八，至京师，从侍中贾逵

质正大义，逵善待之，瑗因留游学，遂明天官、历数、《京房易传》、六日七分。

诸儒宗之。与扶风马融、南阳张衡特相友好。初，瑗兄章为州人所杀，瑗手刃报

仇，因亡命。会赦，归家。家贫，兄弟同居数十年，乡邑化之。

年四十余，始为郡吏。以事系东郡发干狱。狱掾善为《礼》，瑗间考讯时，

辄问以《礼》说。其专心好学，虽颠沛必于是。后事释归家，为度辽将军邓遵所

辟。居无何，遵被诛，瑗免归。

瑚复辟车骑将军阎显府。时阎太后称制，显入参政事。先是，安帝废太子为

济阴王，而以北乡侯为嗣。瑗以侯立不以正，知显将败，欲说蓬废立，而显日沉

醉，不能得见。乃谓长史陈禅曰：“中常侍江京、陈达等，得以嬖宠惑蛊先帝，

遂使废黜正统，扶立疏孽。少帝即位，发病庙中，周勃之征，于斯复见。今欲与

长史君共求见，说将军白太后，收京等，废少帝，引立济阴王，必上当天心，下

合人望。伊、霍之功，不下席而立炁则将军兄弟传祚于无穷。若拒违天意，久旷

神器，则将以无罪并辜元恶。此所谓祸福之会，分功之时。”禅犹豫未敢从。会

北乡侯薨，孙程立济阴王，是为顺帝。阎显兄弟悉伏诛，瑗坐被斥。门生苏祇具

知瑗谋，欲上书言状，瑗闻而遽止之。时陈禅为司隶校尉，召瑗谓曰：“第听祇

上书，禅请为之证。”瑗曰：“此譬犹儿妾屏语耳，愿使君勿复出口。”遂辞归，

不复应州郡命。

久之，大将军梁商初开莫府，复首辟瑗。自以再为贵戚吏，不遇被斥，遂以

戚固辞。岁中举茂才，迁汲令。在事数言便宜，为人开稻田数百顷。视事七年，

百姓歌之。

汉安初，大司农胡广、少府窦章共荐瑗宿德大儒，从政有迹，不宜久在下位，

由此迁济北相。时，李固为太山太守，美瑗文雅，奉书礼致殷勤。岁余，光禄大

夫杜乔为八使，徇行郡国，以臧罪奏瑗，征诣廷尉。瑗上书自讼，得理出。会病

卒，年六十六。临终，顾命子寔曰：“夫人禀天地之气以生，及其终也，归精于

天，还骨于地。何地不可臧形骸，勿归乡里。其帽赠之物，羊豕之奠，一不得受。”

寔奉遗令，遂留葬洛阳。

瑗高于文辞，尤善为书、记、箴、铭，所著赋、碑、铭、箴、颂、《七苏》、

《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艺》七言，凡五

十七篇。其《南阳文学官志》称于后世，诸能为文者皆自以弗及。瑗爱士，好宾

客，盛修肴膳，单极滋味，不问余产。居常蔬食菜羹而已。家无担石储，当世清

之。

寔字子真，一名台，字元始。少沉静，好典籍。父卒，隐居墓侧。服竟，三

公并辟，皆不就。

桓帝初，诏公卿郡国举至孝独行之士。寔以郡举，征诣公车，病不对策，除

为郎。明于政体，吏才有余，论当世便事数十条，名曰《政论》。指切时要，言

辩而确，当世称之。仲长统曰：“凡为人主，宜写一通，置之坐侧。”其辞曰：

自尧、舜之帝，汤、武之王，皆赖明哲之佐，博物之臣。故皋陶陈谟而唐、

虞以兴，伊、箕作训而殷、周用隆。及继体之君，欲立中兴之功者，曷尝不赖贤

哲之谋乎！凡天下所以不理者，常由人主承平日久，俗渐敝而不悟，政浸衰而不

改，习乱安危，怢不自睹。或荒耽嗜欲，不恤万机；或耳蔽箴诲，厌伪忽真；

或犹豫歧路，莫适所从；或见信之佐，括囊守禄；或疏远之臣，言以贱废，是以

王纲纵弛于上，智士郁伊于下。悲夫！

自汉兴以来，三百五十余岁矣。政令垢玩，上下怠懈，风俗凋敝，人庶巧伪，

百姓嚣然，咸复思中兴之救矣。且济时拯世之术，岂必体尧蹈舜然后乃理哉？期

于补衤定决坏，枝柱邪倾，随形裁割，要措斯世于安宁之域而已。故圣人执权，

遭时定制，步骤之差，各有云设。不强人以不能，背急切而慕所闻也。盖孔子对

叶公以来远，哀公以临人，景公以节礼，非其不同，所急异务也。是以受命之君，

每辄创制；中兴之主，亦匡时失。昔盘庚愍殷，迁都易民；周穆有阙，甫侯正刑。

俗人拘文牵古，不达权制，奇伟所闻，简忽所见，乌可与论国家之大事哉！故言

事者，虽合圣德，辄见掎夺。何者？其顽士暗于时权，安习所见，不知乐成，况

可虑始，苟云率由旧章而已。其达者或矜名妒能，耻策非已，舞笔夺辞，以破其

义，寡不胜众，遂见摈弃。虽稷、契复存，犹将困焉。斯贾生之所以排于绛、灌，

屈子之所以摅其幽愤者也。夫以文帝之明，贾生之贤，绛、灌之忠，而有此患，

况其余哉！

量力度德，《春秋》之义，今既不能纯法八代，故宜参以霸政，则宜重赏深

罚以御之，明著法术以检之。自非上德，严之则理，宽之则乱。何以明其然也：

近孝宣皇帝明于君人之道，审于为政之理，故严刑峻法，破奸轨之胆，海内清肃，

天下密如。荐勋祖庙，享号中宗。算计见效，优于孝文。及元帝即位，多行宽政，

卒以堕损，威权始夺，遂为汉室基祸之主。政道得失，于斯可监。昔孔子作《春

秋》，褒齐桓，懿晋文，叹管仲之功。夫岂不美文、武之道哉？诚达权救敝之理

也。故圣人能与世推移，而俗士苦不知变，以为结绳之约，可复理乱秦之绪，

《干戚》之舞，足以解平城之围。

夫熊经鸟伸，虽延历之术，非伤寒之理；呼吸吐纳，虽度纪之道，非续骨之

膏。盖为国之法，有似理身，平则致养，疾则攻焉。夫刑罚者，治乱之药石也；

德教者，兴平之粱肉也。夫以德教除残，是以梁肉理疾也；以刑罚理平，是以药

石供养也。方今承百王之敝，值厄运之会。自数世以来，政多恩贡，驭委其辔，

马骀其衔，四牡横奔，皇路险倾。方将柑勒鞬辀以救之，岂暇鸣和銮，清节奏哉？

昔高祖令萧何作九章之律，有夷三族之令，黥、劓、斩趾、断舌、枭首，故谓之

具五刑。文帝虽除肉刑，当劓者笞三百，当斩左趾者笞五百，当斩右趾者弃市。

右趾者既殒其命，笞挞者往往至死，虽有轻刑之名，其实捅也。当此之时，民皆

思复肉刑。至景帝元年，乃下诏曰：“加笞与重罪无异，幸而不死，不可为人。”

乃定律，减笞轻捶。自是之后，笞者得全。以此言之，文帝乃重刑，非轻之也；

以严致平，非以宽致平也。必欲行若言，当大定其本，使人主师五帝而式三王，

荡亡秦之俗，遵先圣之风，弃苟全之政，蹈稽古之踪，复五等之爵，立井田之制。

然后选稷、契为佐，伊吕为辅，乐作而凤皇仪，击石而百兽舞。若不然，则多为

累而已。

其后辟太尉袁汤、大将军梁冀府，并不应。大司农羊傅、少府何豹上书荐寔

才美能高，宜在朝廷。召拜议郎，迁大将军冀司马，与边韶、延笃等著作东观。

出为五原太守。五原土宜麻枲，而俗不知织绩，民冬月无衣，积细草而卧其

中，见吏则衣草而出。寔至官，斥卖储峙，为作纺绩、织纴，綀缊之具以教之，

民得以免寒苦。是时胡虏连入云中、朔方，杀略吏民，一岁至九奔命。寔整厉士

马，严烽候，虏不敢犯，常为边最。

以病征，拜议郎，复与诸儒博士共杂定《五经》。会梁冀诛，寔以故吏免官，

禁锢数年。

时，鲜卑数犯边，诏三公举威武谋略之士，司空黄琼荐寔，拜辽东太守。行

道，母刘氏病卒，上疏求归葬行丧。母有母仪淑德，博览书传。初，寔在五原，

常训以临民之政，寔之善绩，母有其助焉。服竟，召拜尚书。寔以世方阻乱，称

疾不视事，数月免归。

初，寔父卒，剽卖田宅，起冢茔，立碑颂。葬讫，资产竭尽，因穷困，以酤

酿贩鬻为业。时人多以此讥之，寔终不改。亦取足而已，不致盈余。及仕官，历

位边郡，而愈贫薄。建宁中病卒。家徒四壁立，无以殡敛，光禄勋杨赐、太仆袁

逢、少府段颎为备棺椁葬具，大鸿胪袁隗树碑颂德。所著碑、论、箴、铭、答、

七言、祠、文、表、记、书凡十五篇。

寔从兄烈，有重名于北州，历位郡守、九卿。灵帝时，开鸿都门榜卖官爵，

公卿州郡下至黄绶各有差。其富者则先入钱，贫者到官而后倍输，或因常侍、阿

保别自通达。是时，段颎、樊陵、张温等虽有功勤名誉，然皆先输货财而后登公

位。烈时因傅母入钱五百万，得为司徒。及拜日，天子临轩，百僚毕会。帝顾谓

亲幸者曰：“悔不小靳，可至千万。”程夫人于傍应曰：“崔公冀州名士，岂肯

买官？赖我得是，反不知姝邪？”烈于是声誉衰减。久之不自安，从容问其子钧

曰：“吾居三公，于议者何如？”钧曰：“大人少有英称，历位卿守，论者不谓

不当为三公；而今登其位，天下失望。”烈曰：“何为然也？”钧曰：“论者嫌

其铜臭。”烈怒，举杖击之。钧时为虎贲中郎将，服武弁，戴鹖尾，狼狈而走。

烈骂曰：“死卒，父楇而走，孝乎？”钧曰：“舜之事父，小杖则受，大杖则

走，非不孝也。”烈惭而止。烈后拜太尉。

钧少交结英豪，有名称，为西河太守。献帝初，钧语袁绍俱起兵山东，董卓

以是收烈付眉阝狱，锢之，锒铛铁锁。卓既诛，拜烈城门校尉。及李傕入长安，

为乱兵所杀。

烈有文才，所著诗、书蜨教、颂等凡四篇。

论曰：崔氏世有美才，兼以沉沦典籍，遂为儒家文林。骃、瑗虽先尽心于贵

戚，而能终之以居正，则其归旨异夫进趣者乎！李固，高洁之士也，与瑗邻郡，

奉贽以结好。由此知杜乔之劾，殆其过矣。寔之《政论》，言当世理乱，虽祐错

之徒不能过也。

赞：崔为文宗，世禅雕龙。建新耻洁，摧志求容。永矣长岑，于辽之阴。不

有直道，曷取泥沈。瑗不言禄，亦离冤辱。子真持论，感起昏俗。

卷五十三 周黄徐姜申屠列传第四十三

《易》曰：“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孔子称“蘧伯玉邦有道则

仕，邦无道则可卷而怀也”。然用舍之端，君子之所以存其诚也。故其行也，则

濡足蒙垢，出身以效时，及其止也，则穷栖茹菽，臧宝以迷国。

太原闵仲叔者，世称节士，虽周党之洁清，自以弗及也。党见其含菽饮水，

遗以生蒜，受而不食。建武中，应司徒侯霸之辟。既至，霸不及政事，徒劳苦而

已。仲叔恨曰：“始蒙嘉命，且喜且惧；今见明公，喜惧皆去。以仲叔为不足问

邪，不当辟也。辟而不问，是失人也。”遂辞出，投劾而去。复以博士征，不至。

客居安邑。老病家贫，不能得肉，日买猪肝一片，屠者或不肯与，安邑令闻，敕

吏常给焉。仲叔怪而问之，知，乃叹曰：“闵仲叔岂以口腹累安邑邪？”遂去，

客沛。以寿终。

仲叔同郡荀恁，字君大，少亦修清节。资财千万，父越卒，悉散与九族。隐

居山泽，以求厥志。王莽末，匈奴寇其本县广武，闻恁名节，相约不入荀氏闾。

光武征，以病不至。永平初，东平王苍为骠骑将军，开东閤延贤俊，辟而应焉。

及后朝会，显宗戏之曰：“先帝征君不至，骠骑辟君而来，何也？”对曰：“先

帝秉德以惠下，故臣可得不来。骠骑执法以检下，故臣不敢不至。”后月余，罢

归，卒于家。

桓帝时，安阳人魏桓，字仲英，亦数被征。其乡人劝之行。桓曰：“夫干禄

求进，所以行其志也。今后宫千数，其可损乎？厩马万匹，其可减乎？左右悉权

豪，其可去乎？”皆对曰：“不可。”桓乃慨然叹曰：“喂桓生行死归，宗诸子

何有哉！”遂引身不出。

若二三子，可谓识去就之概，候时而处。夫然，岂其枯槁苟而己哉？盖诡时

审己，以成其道焉。余故列其风流，区而载之。

周燮字彦祖，汝南安城人，决曹掾燕之后也。燮生而钦颐折頞，丑状骇人。

其母欲弃之，其父不听，曰：“吾闻贤圣多有异貌。兴我宗者，乃此儿也。”于

是养之。

始在髫鬌，而知廉让；十岁就学，能通《诗》、《论》；及长，专精

《礼》、《易》。不读非圣之书，不修贺问之好。有先人草庐结于冈畔，下有陂

田，常肆勤以自给。非身所耕渔，则不食也。乡党宗族希得见者。

举孝廉，贤良方正，特征，皆以疾辞。延光二年，安帝以玄纁羔币聘燮，及

南阳冯良，二郡各遣丞掾致礼。宗族更劝之曰：“夫修德立行，所以为国。自先

世以来，勋宠相承，君独何为呜东冈之陂乎？”燮曰：“吾既不能隐处巢穴，追

绮季之迹，而犹显然不远父母之国，斯固以滑泥扬波，同其流矣。夫修道者，度

其时而动。动而不时，焉得亨乎！”因自载到颍川阳城，遣门生送敬，遂辞疾而

归。良亦载病到近县，送礼而还。诏书告二郡，岁以羊、酒养病。

良字君郎。出于孤微，少作县吏。年三十，为尉从佐。奉檄迎督邮，即路慨

然，耻在厮役，因坏车杀马，毁裂衣冠，乃遁至犍为，从杜抚学。妻子求索，踪

迹断绝。后乃见草中有败车死马，衣裳腐朽，谓为虎狼盗贼所害，发丧制服。积

十许年，乃还乡里。志行高整，非礼不动，遇妻子如君臣，乡党以为仪表。燮、

良年皆七十余终。

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人也。世贫贱，父为牛医。

颍川荀淑至慎阳，遇宪于逆族，时年十四，淑竦然异之，揖与语，移日不能

去。谓宪曰：“子，吾之师表也。”既而前至袁阆所，未及劳问，逆曰：“子国

有颜子，宁识之乎？”阆曰：“见吾叔度邪？”是时，同郡戴良才高倨傲，而见

宪未尝不正容，及归，罔然若有失也。其母问曰：“汝复从牛医儿来邪？”对曰：

“良不见叔度，不自以为不及；既睹其人，则瞻之在前，忽焉在后，固难得而测

矣。”同郡陈蕃、周举常相谓曰：“明月之间不见黄生，则鄙吝之萌复存乎心。”

及蕃为三公，临朝叹曰“叔度若在，吾不敢先佩印绶矣。”太守王龚在郡，礼进

贤达，多所降致，卒不能屈宪。郭林宗少游汝南，先过袁阆，不宿而退，进往从

宪，累日方还。或以问林宗。林宗曰：“奉高之器，譬诸氿滥，虽清而易挹。

叔度汪汪若千顷陂，澄之不清，淆之不浊，不可量也。”

宪初举孝廉，又辟公府，友人劝其仕，宪亦不拒之，暂到京师而还，竟无所

就。年四十八终，天下号曰“征君”。

论曰：“黄宪言论风旨，无所传闻，然士君子见之者，靡不服深远，去玼吝。

将以道周性全，无德而称乎？余曾祖穆侯以为宪隤然其处顺，渊乎其似道，浅深

莫臻其分，清浊未议其方。若及门于孔氏，其殆庶乎！故尝著论云。

徐字孺子，豫章南昌人也。家贫，常自耕稼，非其力不食。恭俭义让，

所居服其德。屡辟公府，不起。

时陈蕃为太守，以礼请署功曹，不免之，既谒而退。蕃在郡不接宾客，

惟来特设一榻，去则县之。后举有道，家拜太原太守，皆不就。

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等上疏荐等曰：“臣闻善人天地之

纪，政之所由也。《诗》云：‘思皇多士，生此王国。’天挺俊乂，为陛下出，

当辅弼明时，左右大业者也。伏见处士豫章徐、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

兆韦著、颍川李昙，德行纯备，著于人听。若使擢登三事，协亮天工，必能翼宣

盛美，增光日月矣。”桓帝乃以安车玄纁，备礼征之，并不至。帝因问蕃曰：

“徐、袁闳、韦著谁为先后？”蕃对曰：“闳生出公族，闻道渐训。著长

于三辅礼义之俗，所谓不扶自直，不镂自雕。至于者，爰自江南卑薄之域，

而角立杰出，宜当为先。”

尝为太尉黄琼所辟，不就。及琼卒归葬，乃负粮徒步到江夏赴

之，设鸡酒薄祭，哭毕而去，不告姓名。时会者四方名士郭林宗等数十人，闻之，

疑其也，乃选能言语生茅容轻骑追之。及于涂，容为设饭，共言稼穑之事。

临诀去，谓容曰：“为我谢郭林宗，大树将颠，非一绳所维，何为栖栖不遑宁处？”

及林宗有母忧，往吊之，置生刍一束于庐前而去。众怪，不知其故。林宗

曰：“此必南州高士徐孺子也。《诗》不云乎，‘生刍一束，其人如玉。’吾无

德以堪之。”

灵帝初，欲蒲轮聘，会卒，时年七十二。

子胤字季登，笃行孝悌，亦隐居不仕。太守华歆礼请相见，固病不诣。汉末

寇贼从横，皆敬胤礼行，转相约敕，不犯其闾。建安中卒。

李昙字云，少孤，继母严酷，昙事之愈谨，为乡里所称法。养亲行道，终身

不仕。

姜肱字伯淮，彭城广戚人也。家世名族。肱与二弟仲海、季江，俱以孝行著

闻。其友爱天至，常共卧起。及各娶妻，兄弟相恋，不能别寝，以系嗣当立，乃

递往就室。

肱博通《五经》，兼明星纬，士之远来就学者三千余人。诸公争加辟命，皆

不就。二弟名声相次，亦不应征聘，时人慕之。

肱尝与季江谒郡，夜于道遇盗，欲杀之。肱兄弟更相争死，贼遂两释焉，但

掠夺衣资而已。既至郡中，见肱无衣服，怪问其故，肱托以它辞，终不言盗。盗

闻而感悔，后乃就精庐，求见征君。肱与相见，皆叩头谢罪，而还所略物。肱不

受，劳以酒食而遣之。

后与徐俱征，不至。桓帝乃下彭城使画工图其形状。肱卧于幽暗，以

被韬面，言患眩疾，不欲出风。工竟不得见之。

中常侍曹节等专执朝事，新诛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欲借宠贤德，以释众

望，乃白征肱为太守。肱得诏，乃私告其友曰：“吾以虚获实，遂藉身价。明明

在上，犹当固其本志，况今政在阉竖，夫何为哉！”乃隐身遁命，远浮海滨。再

以玄纁聘，不就。即拜太中大夫，诏书至门。肱使家人对云“久病就医”。遂羸

服间行，窜伏青州界中，卖卜给食。召命得断，家亦不知其处，历年乃还。年七

十七，熹平二年终于家。弟子陈留刘操追慕肱德，共刊石颂之。

申屠蟠字子龙，陈留外黄人也。九岁丧父，哀毁过礼。服除，不进酒肉十余

年。每忌日，辄三日不食。

同郡缑氏女玉为父报仇，杀夫氏之党，吏执玉以告外黄令梁配，配欲论杀玉。

蟠时年十五，为诸生，进谏曰：“玉之节义，足以感无耻之孙，激忍辱之子。不

遭明时，尚当表旌庐墓，况在清听，而不加哀矜！”配善其言，乃为谳得减死论。

乡人称美之。

家贫，佣为漆工。郭林宗见而奇之。同郡蔡邕深重蟠，及被州辟，乃辞让之

曰：“申屠蟠禀气玄妙，性敏心通，丧亲尽礼，几于毁灭。至行美义，人所鲜能。

安贫乐潜，味道守真，不为燥湿轻重，不为穷达易节。方之于邕，以齿则长，以

德则贤。”

后郡召为主簿，不行。遂隐居精学，博贯《五经》，兼明图纬。始与济阴王

子居同在太学，子居临殁，以身托蟠，蟠乃躬推辇车，送丧归乡里。遇司隶从事

于河、巩之间，从事义之，为封传护送，蟠不肯受，投传于地而去。事毕还学。

太尉黄琼辟，不就。及琼卒，归葬江夏，四方名豪会帐下者六七千人，互相

谈论，莫有及蟠者。唯南郡一生与相酬对，既别，执蟠手曰：“君非聘则征，如

是相见于上京矣。”蟠勃然作色曰：“始吾以子为可与言也，何意乃相拘教乐贵

之徒邪？”因振手而去，不复与言。再举有道，不就。

先是京师游士汝南范滂等非讦朝政，自公卿以下皆折节下之。太学生争慕其

风，以为文学将兴，处士复用。蟠独叹曰：“昔战国之世，处士横议，列国之王，

至为拥篲先驱，卒有坑儒烧书之祸，今之谓矣。”乃绝迹于梁、砀之间，因树为

屋，自同佣人。居二年，滂等果罹党锢，或死或刑者数百人，蟠确然免于疑论。

后蟠友人陈郡冯雍坐事系狱，豫州牧黄琬欲杀之。或劝蟠救雍，蟠不肯行，曰：

“黄子琰为吾故邪，未必合罪。如不用吾言，虽往何益！”琬闻之，遂免雍罪。

大将军何进连征不诣，进必欲致之，使蟠同郡黄忠书劝曰：“前莫府初开，

至如先生，特加殊礼，优而不名，申以手笔，设几杖之坐。经过二载，而先生抗

志弥高，所尚益固。窃论先生高节有余，于时则未也。今颍川荀爽载病在道，北

海郑玄北面受署。彼岂乐羁牵哉，知时不可逸豫也。昔人之隐，遭时则放声灭迹，

巢栖茹薇。其不遇也，则裸身大笑，被发狂歌。今先生处平壤，游人间，吟典籍，

袭衣裳，事异昔人，而欲远蹈其迹，不亦难乎！孔氏可师，何必首阳。”蟠不答。

中平五年，复与爽、玄及颍川韩融、陈纪等十四人并博士征，不至。明年，

董卓废立，蟠及爽、融、纪等复俱公车征，惟蟠不到。众人咸劝之，蟠笑而不应。

居无几，爽等为卓所胁迫，西都长安，京师扰乱。及大驾西迁，公卿多遇兵饥，

室家流散，融等仅以身脱。唯蟠处乱末，终全高志。年七十四，终于家。

赞曰：琛宝可怀，贞期难对。道苟违运，理用同废。与其遐栖，岂若蒙秽？

凄凄硕人，陵阿穷退。韬伏明姿，甘是堙暧。

卷五十四 杨震列传第四十四

杨震字伯起，弘农华阴人也。八世祖喜，高祖时有功，封赤泉侯。高祖敞，

昭帝时为丞相，封安平侯。父宝，习《欧阳尚书》。哀、平之世，隐居教授。居

摄二年，与两龚、蒋诩俱征，遂遁逃，不知所处。光武高其节。建武中，公车特

征，老病不到，卒于家。

震少好学，受《欧阳尚书》于太常桓郁，明经博览，无不穷究。诸儒为之语

曰：“关西孔子杨伯起。”常客居于湖，不答州郡礼命数十年，众人谓之晚暮，

而震志愈笃。后有冠雀衔三鳣鱼，飞集讲堂前，都讲取鱼进曰：“蛇鳣者，卿大

夫服之象也。数三者，法三台也。先生自此升矣。”年五十，乃始仕州郡。

大将军邓骘闻其贤而辟之，举茂才，四迁荆州刺史、东莱太守。当之郡，道

经昌邑，故所举荆州茂才王密为昌邑令，谒见，至夜怀金十斤以遗震。震曰：

“故人知君，君不知故人，何也？”密曰：“暮夜无知者。”震曰：“天知，神

知，我知，子知。何谓无知！”密愧而出。后转涿郡太守。性公廉，不受私谒。

子孙常蔬食步行，故旧长者或欲令为开产业，震不肯，曰：“使后世称为清白吏

子孙，以此遗之，不亦厚乎！”

元初四年，征入为太仆，迁太常。先是博士选举多不以实，震举荐明经名士

陈留杨伦等，显传学业，诸儒称之。

永宁元年，代刘恺为司徒。明年，邓太后崩，内宠始横。安帝乳母王圣，因

保养之勤，缘恩放恣；圣子女伯荣出入宫掖，传通奸赂。震上疏曰：

臣闻政以得贤为本，理以去秽为务。是以唐虞俟乂在官，四凶流放，天下咸

服，以致雍熙。方今九德未事，嬖幸充庭。阿母王圣出自贱微，得遭千载，奉养

圣躬，虽有推燥居湿之勤，前后赏惠，过报劳苦，而无厌之心，不知纪极，外交

属托，扰乱天下，损辱清朝，尘点日月。《书》诫牝鸡牡鸣，《诗》刺哲妇丧国。

昔郑严公从母氏之欲，恣骄弟之情，几至危国，然后加讨，《春秋》贬之，以为

失教。夫女子小人，近之喜，远之怨，实为难养。《易》曰：‘无攸遂，在中馈。’

言妇人不得与于政事也。宜速出阿母，令居外舍，断绝伯荣，莫使往来，令恩德

两隆，上下俱美。惟陛下绝婉娈之私，割不忍之心，留神万机，诫慎拜爵，减省

献御，损节征发。令野无《鹤鸣》之叹，朝无《小明》之悔，《大东》不兴于今，

劳止不怨于下。拟踪往古，比德哲王，岂不休哉！

奏御，帝以示阿母等，内幸皆怀忿恚。而伯荣骄淫尤甚，与故朝阳侯刘护从

兄瑰交通，瑰遂以为妻，得袭护爵，位至侍中。震深疾之，复诣阙上疏曰：

臣闻高祖与群臣约，非功臣不得封，故经制父死子继，兄亡弟及，以防篡也。

伏见诏书封故朝阳侯刘护再从兄瑰袭护爵为侯。护同产弟威，今犹见在。臣闻天

子专封封有功，诸侯专爵爵有德。今瑰无佗功行，但以配阿母女，一时之间，既

位侍中，又至封侯，不稽旧制，不合经义，行人喧哗，百姓不安。陛下宜览镜既

往，顺帝之则。

书奏不省。

延光二年，代刘恺为太尉。帝舅大鸿胪耿宝荐中常侍李闰兄于震，震不从。

宝乃自往候震曰：“李常侍国家所重，欲令公辟其兄，宝唯传上意耳。”震曰：

“如朝廷欲令三府辟召，故宜有尚书敕。”遂拒不许，宝大恨而去。皇后兄执金

吾阎显亦荐所亲厚于震，震又不从。司空刘授闻之，即辟此二人，旬日中皆见拔

擢。由是震益见怨。

时诏遣使者大为阿母修弟，中常侍樊丰及侍中周广、谢惲等更相扇动，倾摇

朝廷。震复上疏曰：

臣闻古者九年耕必有三年之储，故尧遭洪水，人无菜色。臣伏念方今灾害发

起，弥弥滋甚，百姓空虚，不能自赡。重以螟蝗，羌虏抄掠，三边震扰，战斗之

役至今未息，兵甲军粮不能复给。大司农帑藏匮乏，殆非社稷安宁之时。伏见诏

书为阿母兴起津城门内第舍，合两为一，连里竟街，雕修缮饰，穷极巧伎。今盛

夏土王，而攻山采石，其大匠左校别部将作合数十处，转相迫促，为费巨亿。周

广、谢惲兄弟，与国无肺腑枝叶之属，依倚近幸奸佞之人，与樊丰、王永等分威

共权，属托州郡，倾动大臣。宰司辟召，承望旨意，招来海内贪污之人，受其货

赂，至有臧锢弃世之徒复得显用。白黑混淆，清浊同源，天下讙哗，咸曰财货上

流，为朝结讥。臣闻师言：“上之所取，财尽则怨，力尽则叛。”怨叛之人，不

可复使，故曰：“百姓不足，君谁与足？”惟陛下度之。

丰、惲等见震连切谏不从，无所顾忌，遂诈作诏书，调发司农钱谷、大匠见

徒材木，各起家舍、园池、庐观，役费无数。

震因地震，复上疏曰：

臣蒙恩备台辅，不能奉宣政化，调和阴阳，去年十二月四日，京师地动。臣

闻师言：“地者阴精，当安静承阳。”而今动摇者，阴道盛也。其日戊辰，三者

皆土，位在中官，此中臣近官盛于持权用事之象也。臣伏惟陛下以边境未宁，躬

自菲薄，宫殿垣屋倾倚，枝柱而已，无所兴造，欲令远近咸知政化之清流，商邑

之翼翼也。而亲近幸臣，未崇断金，骄溢逾法，多请徒士，盛修第舍，卖弄威福。

道路讙哗，众所闻见。地动之变，近在城郭，殆为此发。又冬无宿雪，春节未雨，

百僚燋心，而缮修不止，诚致旱之征也。《书》曰：“僣恒阳若，臣无作威作福

玉食。”唯陛下奋乾刚之德，弃骄奢之臣，以掩訞言之口，奉承皇天之戒，无

令威福久移于下。

震前后所上，转有切至，帝既不平之，而樊丰等皆侧目愤怨，俱以其名儒，

未敢加害。寻有河间男子赵腾诣阙上书，指陈得失。帝发怒，遂收考诏狱。结以

罔上不道。震复上疏救之曰：“臣闻尧、舜之世，谏鼓谤木，立之于朝；殷、周

哲王，小人怨詈，则还自敬德。所以达聪明，开不讳，博采负薪，尽极不情也。

今赵腾所坐激讦谤语为罪，与手刃犯法有差。乞为亏除，全腾之命，以诱刍荛舆

人之言。”帝不省，腾竟伏尸都市。

会三年春，东巡岱宗，樊丰等因乘舆在外，竞修第宅，震部掾高舒召大匠令

史考校之，得丰等所诈下诏书，具奏，须行还上之。丰等闻，惶怖，会太史言星

变逆行，遂共谮震云：“自赵腾死后，深用怨怼；且邓氏故吏，有恚恨之心。”

及车驾行还，便时太学，夜遣使者策收震太尉印绶，于是柴门绝宾客。丰等复恶

之，乃请大将军耿宝奏震大臣不服罪，怀恚望，有诏遣归本郡。震行至城西几阳

亭，乃慷慨谓其诸子门人曰：“死者士之常分。吾蒙恩居上司，疾奸臣狡猾而不

能诛，恶嬖女倾乱而不能禁，何面目复见日月！身死之日，以杂木为棺，布单被

裁足盖形，勿归冢次，忽设祭祠。”因饮鸩而卒，时年七十余。弘农太守移良承

樊丰等旨，遣吏于陕县留停震丧，露棺道侧，谪震诸子代邮行书，道路皆为陨涕。

岁余，顺帝即位，樊丰、周广等诛死，震门生虞放、陈翼诣阙追讼震事。朝

廷咸称其忠，乃下诏除二子为郎，赠钱百万，以礼改葬于华阴潼亭，远近毕至。

先葬十余日，有大鸟高丈余，集震丧前，俯仰悲鸣，泪下沾地，葬毕，乃飞去。

郡以状上。时连有灾异，帝感震之枉，乃下诏策曰：“故太尉震，正直是与，俾

匡时政，而青蝇点素，同兹在藩。上天降威，灾眚屡作，尔卜尔筮，惟震之故。

朕之不德，用彰厥咎，山崩栋折，我其危哉！今使太守丞以中牢具祠，魂而有灵，

傥其歆享。”于是时人立石鸟象于其墓所。

震之被谮也，高舒亦得罪，以减死论。及震事显，舒拜侍御史，至荆州刺史。

震五子。长子牧，富波相。

牧孙奇，灵帝时为侍中，帝尝从容问奇曰：“朕何如桓帝？”对曰：“陛下

之于桓帝，亦犹虞舜比德唐尧。”帝不悦曰：“卿强项，真杨震子孙，死后必复

致大鸟矣。”出为汝南太守。帝崩后，复入为侍中卫尉，从献帝西迁，有功勤。

及李傕胁帝归其营，奇与黄门侍郎钟繇诱傕部曲将宋晔、杨昂令反傕，

傕由此孤弱，帝乃得东。后徙都许，追封奇子亮为阳成亭侯。

震少子奉，奉子敷，笃志博闻，议者以为能世其家。敷早卒，子众，亦传先

业，以谒者仆射从献帝入关，累迁御史中丞。及帝东还，夜走度河，众率诸官属

步从至太阳，拜侍中。建安二年，追前功封蓩亭侯。

震中子秉。

秉字叔节，少传父业，兼明《京氏易》，博通书传，常隐居教授。年四十余，

乃应司空辟，拜侍御史，频出为豫、荆、徐、兖四州刺史，迁任城相。自为刺史、

二千石，计日受奉，余禄不入私门。故吏赍钱百万遗之，闭门不受。以廉洁称。

桓帝即位，以明《尚书》征入劝讲，拜太中大夫、左中郎将，迁侍中、尚书。

帝时微行，私过幸河南尹梁胤府舍。是日，大风拔树，昼昏，秉因上疏谏曰：

臣闻瑞由德至，灾应事生。传曰：“祸福无门，唯人所召。”天不言语，以

灾异谴告，是以孔子迅雷风烈必有变动。《诗》云：“敬天之威，不敢驱驰。”

王者至尊，出入有常，警跸而行，静室而止，自非郊庙之事，则銮旗不驾。故

《诗》称“自郊徂宫”，《易》曰“王假有庙，致孝享也”。诸侯如臣之家，

《春秋》尚列其诫，况以先王法服而私出槃游！降乱尊卑，等威无序，侍卫守空

宫，绂玺委女妾，设有非常之变，任章之谋，上负先帝，下悔靡及。臣奕世受恩，

得备纳言，又以薄学，充在讲劝，特蒙哀识，见照日月，恩重命轻，义使士死，

敢惮摧折，略陈其愚。

帝不纳。秉以病乞退，出为右扶风。太尉黄琼惜其去朝廷，上秉劝讲帷幄，

不宜外迁，留拜光禄大夫。是时，大将军梁冀用权，秉称病。六年，冀诛后，乃

拜太仆，廷太常。

延熹三年，白马令李云以谏受罪，秉争之不能得，坐免官，归田里。其年冬，

复征拜河南尹。先是中常侍单超弟匡为济阴太守，以臧罪为刺史第五种所劾，窘

急，乃赂客任方刺兖州从事卫羽。事已见《种传》。及捕得方，囚系洛阳，匡虑

秉当穷竟其事，密令方等得突狱亡走。尚书召秉诘责，秉对曰：“《春秋》不诛

黎比而鲁多盗，方等无状，衅由单匡。刺执法之吏，害奉公之臣，复令逃窜，宽

纵罪身，元恶大憝，终为国害。乞槛车征匡考核其事，则奸慝踪绪，必可立得。”

而秉竟坐输作左校，以久旱赦出。

会日食，太山太守皇甫规等讼秉忠正，不宜久抑不用。有诏公车征秉及处士

韦著，二人各称疾不至。有司并效秉、著大不敬，请下所属正其罪。尚书令周景

与尚书边韶议奏：“秉儒学侍讲，常在谦虚；著隐居行义，以退让为节。俱征不

至，诚违侧席之望，然逶迤退食，足抑苟进之风。夫明王之世，必有下召之臣，

圣朝弘养，宜用优游之礼。可告在所属，喻以朝庭恩意。如遂不至，详议其罚。”

于是重征，乃到，拜太常。

五年冬，代刘矩为太尉。是时，宦官方炽，任人及子弟为官，布满天下，竞

为贪淫，朝野嗟怨。秉与司空周景上言：“内外吏职，多非其人，自顷所征，皆

特拜不试，致盗窃纵恣，怨讼纷错。旧典，中臣子弟不得居位秉势，而今枝叶宾

客布列职署，或年少庸人，典据守宰，上下忿患，四方愁毒。可遵用旧章，退贪

残，塞灾谤。请下司隶校尉、中二千石、二千石、城门五营校尉、北军中候，各

实核所部，应当斥罢，自以状言，三府廉察有遗漏，续上。”帝从之。于是秉条

奏牧守以下匈奴中郎将燕瑗、青州刺史羊亮、辽东太守孙諠等五十余人，或死

或免，天下莫不肃然。

时，郡国计吏多留拜为郎，秉上言三署见郎七百余人，帑臧空虚，浮食者众，

而不良守相，欲因国为池，浇濯衅秽。宜绝横拜，以塞觊觎之端。自此终桓帝世，

计吏无复留拜者。

七年，南巡园陵，特召秉从。南阳太守张彪与帝微时有旧恩，以车驾当至，

因傍发调，多以入私。秉闻之，下书责让荆州刺史，以状副言公府。及行至南阳，

左右并通奸利，诏书多所除拜。秉复上疏谏曰：“臣闻先王建国，顺天制官。太

微积星，名为郎位，入奉宿卫，出牧百姓。皋陶诫虞，在于官人。顷者道路拜除，

恩加竖隶，爵以货成，化由此败，所以俗夫巷议，白驹远逝，穆穆清朝，远近莫

观。宜割不忍之恩，以断求欲之路。”于是诏除乃止。

时，中常侍侯览弟参为益州刺史，累有臧罪，暴虐一州。明年，秉劾奏参，

槛车征诣廷尉。参惶恐，道自杀。秉因奏览及中常侍具瑗曰：

臣案国旧典，宦竖之官，本在给使省闼，司昏守夜，而今猥受过宠，执政操

权。其阿谀取容者，则因公褒举，以报私惠；有忤逆于心者，必求事中伤，肆其

凶忿。居法王公，富拟国家，饮食极肴膳，仆妾盈纨素，虽季氏专鲁，穰侯擅秦，

何以尚兹！案中常侍侯览弟参，贪残元恶，自取祸灭，览顾知衅重，必有自疑之

意，臣愚以为不宜复见亲近。昔懿公刑邴歜之父，夺阎职之妻，而使二人参乘，

卒有竹中之难，《春秋》书之，以为至戒。盖郑詹来而国乱，四佞放而众服。以

此观之，容可近乎？览宜急屏斥，投畀豺虎。若斯之人，非恩所宥，请免官送归

本郡。

书奏，尚书召对秉掾属曰：“公府外职，而奏劾近官，经典汉制有故事乎？”

秉使对曰：“《春秋》赵鞅以晋阳之甲，逐君侧之恶。传曰：‘除君之恶，唯力

是视。’邓通懈慢，申屠嘉召通诘责，文帝从而请之。汉世故事，三公之职无所

不统。”尚书不能诘。帝不得已，竟免览官，而削瑗国。每朝廷有得失，辄尽忠

规谏，多见纳用。

秉性不饮酒，又早丧夫人，遂不复娶，所在以淳白称。尝从容言曰：“我有

三不惑：酒、色、财也。”八年薨，时年七十四，赐茔陪陵。子赐。

赐字伯献。少传家学，笃志博闻。常退居隐约，教授门徒，不答州郡礼命。

后辟大将军梁冀府，非其好也。出除陈仓令，因病不行。公车征不至，连辞三公

之命。后以司空高第，再迁侍中、越骑校尉。

建宁初，灵帝当受学，诏太傅、三公选通《尚书》桓君章句宿有重名者，三

公举赐，乃侍讲于华光殿中。迁少府、光禄勋。

熹平元年，青虵见御坐，帝以问赐，赐上封事曰：

臣闻和气致祥，乖气致灾，休征则五福应，咎征则六极至。夫善不妄来，灾

不空发。王者心有所惟，意有所想，虽未形颜色，而五星以之推移，阴阳为其变

度。以此而观，天之与人，岂不符哉？《尚书》曰：“天齐乎人，假我一日。”

是其明征也。夫皇极不建，则有蛇龙之孽。《诗》云：“惟虺惟蛇，女子之祥。”

故《春秋》两蛇斗于郑门，昭公殆以女败；康王一朝晏起，《关雎》见几而作。

夫女谒行则谗夫昌，谗夫昌则苞苴通，故殷汤以之自戒，终济亢旱之灾。惟陛下

思乾刚之道，别内外之宜，崇帝乙之制，受元吉之祉，抑皇甫之权，割艳妻之爱，

则蛇变可消，祯祥立应。殷戊、宋景，其事甚明。

二年，代唐珍为司空，以灾异免。复拜光禄大夫，秩中二千石。五年，代袁

隗为司徒。是时朝廷爵授，多不以次，而帝好微行，游幸外苑。赐复上疏曰：

臣闻天生蒸民，不能自理，故立君长使司牧之，是以唐、虞兢兢业业，周文

日昊不暇，明慎庶官，俊乂在职，三载考绩，以观厥成。而今所序用无佗德，有

形势者，旬日累迁，守真之徒，历载不转，劳逸无别，善恶同流，《北山》之诗，

所为训作。又闻数微行出幸苑囿，观鹰犬之势，极槃游之荒，政事日堕，大化陵

迟。陛下不顾二祖之勤止，追慕五宗之美踪，而欲以望太平，是由曲表而欲直景，

却行而求及前人也。宜绝慢傲之戏，念官人之重，割用板之恩，慎贯鱼之次，无

令丑女有四殆之叹，遐迩有愤怨之声。臣受恩偏特，忝任师傅，不敢自同凡臣，

括囊避咎，谨自手书密上。

后坐辟党人免。复拜光禄大夫。光和元年，有虹蜺昼降于嘉德殿前，帝恶之，

引赐及议郎蔡邕等入金商门崇德署，使中常侍曹节、王甫问以祥异祸福所在。赐

仰天而叹，谓节等曰：“吾每读《张禹传》，未尝不愤恚叹息，既不能竭忠尽情，

极言其要，而反留意少子，乞还女婿。朱游欲得尚方斩马剑以理之，固其宜也。

吾以微薄之学，充先师之末，累世见宠，无以报国。猥当大问，死而后已。”乃

书对曰：

臣闻之经传，或得神以昌，或得神以亡。国家休明，则鉴其德；邪辟昏乱，

则视其祸。今殿前之气，应为虹蜺，皆妖邪所生，不正之象，诗人所谓蝃蝀者

也。于《中孚经》曰：“蜺之比，无德以色亲。”方今内多嬖幸，外任小臣，上

下并怨，喧哗盈路，是以灾异屡见，前后丁宁。今复投蜺，可谓孰矣。案《春秋

谶》曰：“天投蜺，天下怨，海内乱。”加四百之期，亦复垂及。昔虹贯牛山，

管仲谏桓公无近妃宫。《易》曰：“天垂象，见吉凶，圣人则之。”今妾媵嬖人

阉尹之徒，共专国朝，欺罔日月，又鸿都门下，招会群小，造作赋说，以虫篆小

技见宠于时，如驩兜、共工更相荐说，旬月之间，并各拔擢，乐松处常伯，任芝

居纳言。郄俭、梁鹄俱以便辟之性，佞辨之心，各受丰爵不次之宠，而令搢绅之

徒委伏田亩，口诵尧、舜之言，身蹈绝俗之行，弃捐沟壑，不见逮及。冠履倒易，

陵谷代处，从小人之邪意，顺无知之私欲，不念《板》、《荡》之作，虺蜴之诫。

殆哉之危，莫过于今。幸赖皇天垂象谴告。《周书》曰：“天子见怪则修德，诸

侯见怪则修政，卿大夫见怪则修职，士庶人见怪则修身。”惟陛下慎经典之诫，

图变复之道，斥远佞巧之臣，速征鹤鸣之士，内亲张仲，外任山甫，断绝尺一，

抑止槃游，留思庶政，无敢怠遑。冀上天还威，众变可弭。老臣过受师傅之任，

数蒙宠异之恩，岂敢爱惜垂没之年，而不尽其忄娄々之心哉！

书奏，甚忤曹节等。蔡邕坐直对抵罪，徙朔方。赐以师傅之恩，故得免咎。

其冬，行辟雍礼，引赐为三老。复拜少府、光禄勋，代刘郃为司徒。帝欲造

毕圭灵琨苑，赐复上疏谏曰：

窃闻使者并出，规度城南人田，欲以为苑。昔先王造囿，裁足以修三驱之礼，

薪莱刍牧，皆悉往焉。先帝之制，左开鸿池，右作上林，不奢不约，以合礼中。

今猥规郊城之地，以为苑囿，坏沃衍，废田园，驱居人，畜禽兽，殆非所谓‘若

保赤子’之义。今城外之苑已有五六，可以逞情意，顺四节也，宜惟夏禹卑宫，

太宗露台之意，以尉下民之劳。

书奏，帝欲止，以问侍中任芝、中常侍乐松。松等曰：“昔文王之囿百里，

人以为小；齐宣五里，人以为大。今与百姓共之，无害于政也。”帝悦，遂令筑

苑。

四年，赐以病罢。居无何，拜太常，诏赐御府衣一袭，自所服冠帻绶，玉壶

革带，金错钩佩。

五年冬，复拜太尉。中平元年，黄巾贼起，赐被召会议诣省閤，切谏忤旨，

因以寇贼免。

先是，黄巾帅张角等执左道，称大贤，以诳燿百姓，天下繦负归之。赐时

在司徒，召掾刘陶告曰：“张角等遭赦不悔，而稍益滋蔓，今若下州郡捕讨，恐

更骚扰，速成其患。且欲切敕刺史、二千石，简别流人，各护归本郡，以孤弱其

党，然后诛其渠帅，可不劳而定，何如？”陶对曰：“此孙子所谓不战而屈人之

兵，庙胜之术也。”赐遂上书言之。会去位，事留中。后帝徙南宫。阅录故事，

得赐所上张角奏及前侍讲注籍，乃感悟，下诏封赐临晋侯，邑千五百户。初，赐

与太尉刘宽、司空张济并入侍讲，自以不宜独受封赏，上书愿分户邑于宽、济。

帝嘉叹，复封宽及济子，拜赐尚书令。数日出为廷尉，赐自以代非法家，言曰：

“三后成功，惟殷于民，皋陶不与焉，盖吝之也。”遂固辞，以特进就第。

二年九月，复代张温为司空。其月薨。天子素服，三日不临朝，赠东园梓器

襚服，赐钱三百万，布五百匹。策曰：“故司空临晋侯赐，华岳所挺，九德纯

备，三叶宰相，辅国以忠。朕昔初载，授道帷幄，遂阶成勋，以陟大猷。师范之

功，昭于内外，庶官之务，劳亦勤止。七在卿校，殊位特进，五登衮职，弭难乂

宁。虽受茅土，未答厥勋，哲人其萎，将谁谘度！朕甚惧焉。礼设殊等。物有服

章。今使左中郎将郭仪持节追位特进，赠司空骠骑将军印绶。”及葬，又使侍御

史持节送丧，兰台令史十人发羽林骑轻车介士，前后部鼓吹，又敕骠骑将军官属

司空法驾，送至旧茔。公卿已下会葬。谥文烈侯。及小祥，又会焉。子彪嗣。

彪字文先，少传家学。初举孝廉，州举茂才，辟公府，皆不应。熹平中，以

博习旧闻，公车征拜议郎，迁侍中、京兆尹。光和中，黄门令王甫使门生于郡界

辜榷官财物七千余万，彪发其奸，言之司隶。司隶校尉阳球因此奏诛甫，天下莫

不惬心。征还为侍中、五官中郎将，迁颍川、南阳太守，复拜侍中，三迁永乐少

府、太仆、卫尉。

中平六年，代董卓为司空，其冬，代黄琬为司徒。明年，关东兵起，董卓惧，

欲迁都以违其难。乃大会公卿议曰：“高祖都关中十有一世，光武宫洛阳，于今

亦十世矣。案《石包谶》，宜徙都长安，以应天人之意。”百官无敢言者。彪曰：

“移都改制，天下大事，故盘庚五迁，殷民胥怨。昔关中遭王莽变乱，宫室焚荡，

民庶涂炭，百不一在。光武受命，更都洛邑。今天下无虞，百姓乐安，明公建立

圣主，光隆汉祚，无故捐宗庙，弃园陵，恐百姓惊动，必有糜沸之乱。《石包室

谶》，妖邪之书，岂可信用？”卓曰：“关中肥饶，故秦得并吞六国。且陇右材

木自出，致之甚易。又杜陵南山下有武帝故瓦陶灶数千所，并功营之，可使一朝

而辨。百姓何足与议！若有前却，我以大兵驱之，可令诣沧海。”彪曰：“天下

动之至易，安之甚难，惟明公虑焉。”卓作色曰：“公欲沮国计邪？”太尉黄琬

曰：“此国之大事，杨公之言得无可思？”卓不答。司空荀爽见卓意壮，恐害彪

等，因从容言曰：“相国岂乐此邪？山东兵起，非一日可禁，故当迁以图之，此

秦、汉之势也。”卓意小解。

爽私谓彪曰：“诸君坚争不止，祸必有归，故吾不为也。”议罢，卓使司隶

校尉宣播以灾异奏免琬、彪等，诣阙谢，即拜光禄大夫。十余日，迁大鸿胪。从

入关，转少府、太常，以病免。复为京兆尹、光禄勋，再迁光禄大夫。三年秋，

代淳于嘉为司空，以地震免。复拜太常。兴平元年，代朱俊为太尉，录尚书事。

及李傕、郭汜之乱，彪尽节卫主，崎岖危难之间，几不免于害。语在《董卓传》。

及车驾还洛阳，复守尚书令。

建安元年，从东都许。时天子新迁，大会公卿，兖州刺史曹操上殿，见彪色

不悦，恐于此图之，未得宴设，托疾如厕，因出还营。彪以疾罢。时，袁术僣乱，

操托彪与术婚姻，诬以欲图废置，奏收下狱，劾以大逆。将作大匠孔融闻之，不

及朝服，往见操曰：“杨公四世清德，海内所瞻。《周书》父子兄弟罪不相及，

况以袁氏归罪杨公。《易》称‘积善余庆’，徒欺人耳。”操曰：“此国家之意。”

融曰：“假使成王杀邵公，周公可得言不知邪？今天下缨緌搢绅所以瞻仰明公者，

以公聪明仁智，辅相汉朝，举直厝枉，致之雍熙也。今横杀无辜，则海内观听，

谁不解体！孔融鲁国男子，明日便当拂衣而去，不复朝矣。”操不得已，遂理出

彪。

四年，复拜太常，十年免。十一年，诸以恩泽为侯者皆夺封。彪见汉祚将终，

遂称脚挛不复行，积十年。后子脩为曹操所杀，操见彪问曰：“公何瘦之甚？”

对曰：“愧无日磾先见之明，犹怀老牛舐犊之爱。”操为之改容。

脩字德祖，好学，有俊才，为丞相曹操主簿，用事曹氏。及操自平汉中，欲

因讨刘备而不得进，欲守之又难为功，护军不知进止何依。操于是出教，唯曰：

“鸡肋”而已。外曹莫能晓，脩独曰：“夫鸡肋，食之则无所得，弃之则如可惜，

公归计决矣。”乃令外白稍严，操于此回师。脩之几决，多有此类。修又尝出行，

筹操有问外事，乃逆为答记，敕守舍儿：“若有令出，依次通之。”既而果然。

如是者三，操怪其速，使廉之，知状，于此忌脩。且以袁术之甥，虑为后患，遂

因事杀之。

脩所著赋、颂、碑、赞、诗、哀辞、表、记、书凡十五篇。

及魏文帝受禅，欲以彪为太尉，先遣使示旨。彪辞曰：“彪备汉三公，遭世

倾乱，不能有所补益。耄年被病，岂可赞惟新之朝？”遂固辞。乃授光禄大夫，

赐几杖衣袍，因朝会引见，令彪着布单衣，鹿皮冠，杖而入，待以宾客之礼。年

八十四，黄初六年卒于家。自震至彪，四世太尉，德业相继，与袁氏俱为东京名

族云。

论曰：孔子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焉用彼相矣”。诚以负荷之寄，

不可以虚冒，崇高之位，忧重责深也。延、光之间，震为上相，抗直方以临权枉，

先公道而后身名，可谓怀王臣之节，识所任之体矣。遂累叶载德，继踵宰相。信

哉，“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先世韦、平，方之蔑矣。

赞曰：“杨氏载德，仍世柱国。震畏四知，秉去三惑。赐亦无讳，彪诚匪忒。

脩虽才子，渝我淳则。

卷五十五 章帝八王列传第四十五

孝章皇帝八子：宋贵人生清河孝王庆，梁贵人生和帝，申贵人生济北惠王寿、

河间孝王开，四王不载母氏。

千乘贞王伉，建初四年封。和帝即位，以伉长兄，甚见尊礼立十五年薨。

子宠嗣，一名伏胡。永元七年，改国名乐安。立二十八年薨，是为夷王。父

子薨于京师，皆葬洛阳。

子鸿嗣，安帝崩，始就国。鸿生质帝，质帝立，梁太后下诏，以乐安国土卑

湿，租委鲜薄，改封鸿勃海王。立二十六年薨，是为孝王。

无子，太后立桓帝弟蠡吾侯悝为勃海王，奉鸿祀。延熹八年，悝谋为不道，

有司请废之。帝不忍，乃贬为廮陶王，食一县。

悝后因中常侍王甫求复国，许谢钱五千万。帝临崩，遗诏复为勃海王。悝知

非甫功，不肯还谢钱。甫怒，阴求其过。初，迎立灵帝，道路流言悝恨不得立，

欲抄征书，而中常侍郑飒、中黄门董腾并任侠通剽轻，数与悝交通。王甫司察，

以为有奸，密告司隶校尉段颎。熹平元年，遂收飒送北寺狱。使尚书令廉忠诬奏

飒等谋迎立悝，大逆不道。遂招冀州刺史收悝考实，又遣大鸿胪持节与宗正、廷

尉之勃海，迫责悝。悝自杀。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伎女二十四人，皆死狱

中。傅、相以下，以辅导王不忠，悉伏诛。悝立二十五年国除。众庶莫不怜之。

平春悼王全，以建初四年封。其年薨，葬于京师。无子，国除。

清河孝王庆，母宋贵人。贵人，宋昌八世孙，扶风平陵人也。父杨，以恭孝

称于乡闾，不应州郡之命。杨姑即明德马后之外祖母也。马后闻杨二女皆有才色，

迎而训之。永平末，选入太子宫，甚有宠。肃宗即位，并为贵人。建初三年，大

贵人生庆，明年立为皇太子，征杨为议郎，褒赐甚渥。贵人长于人事，供奉长乐

宫，身执馈馔，太后怜之。太后崩后，窦皇后宠盛，以贵人姊妹并幸，庆为太子，

心内恶之，与母比阳主谋陷宋氏。外令兄弟求其纤过，内使御者侦伺得失。后于

掖庭门邀遮得贵人书，云“病思生菟，令家求之”，因诬言欲作蛊道祝诅，以菟

为厌胜之术，日夜毁谮，贵人母子遂渐见疏。

庆出居承禄观，数月，窦后讽掖庭令诬奏前事，请加验实。七年，帝遂废太

子庆而立皇太子肇。肇，梁贵人子也。乃下诏曰：“皇太子有失惑无常之性，爰

自孩乳，至今益章，恐袭其母凶恶之风，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大义灭亲，

况降退乎！今废庆为清河王。皇子肇保育皇后，承训怀衽，导达善性，将成其

器。盖庶子慈母，尚有终身之恩，岂若嫡后事正义明哉！今以肇为皇太子。”

遂出贵人姊妹置丙舍，使小黄门蔡伦考实之，皆承讽旨傅致其事，乃载送暴室。

二贵人同时饮药自杀。帝犹伤之，敕掖庭令葬于樊濯聚。于是免杨归本郡。郡县

因事复捕系之，杨友人前怀令山阳张峻、左冯翊沛国刘均等奔走解释，得以免罪。

杨失志憔悴，卒于家。庆时虽幼，而知避嫌畏祸，言不敢及宋氏，帝更怜之，敕

皇后令衣服与太子齐等。太子特亲爱庆，入则共室，出则同舆。及太子即位，是

为和帝，待庆尤渥，诸王莫得为比，常共议私事。

后庆以长，别居丙舍。永元四年，帝移幸北宫章德殿，讲于白虎观，庆得入

省宿止。帝将诛窦氏，欲得《外戚传》，惧左右不敢使，乃令庆私从千乘王求，

夜独内之；又令庆传语中常侍郑众求索故事。及大将军窦宪诛，庆出居邸，赐奴

婢三百人。舆马、钱帛、帷帐、珍宝、玩好充仞其第，又赐中傅以下至左右钱帛

各有差。

庆多被病，或时不安，帝朝夕问讯，进膳药，所以垂意甚备。庆小心恭孝，

自以废黜，尤畏事慎法。每朝谒陵庙，常夜分严装，衣冠待明；约敕官属，不得

与诸王车骑竞驱。常以贵人葬礼有阙，每窃感恨，至四节伏腊，辄祭于私室。窦

氏诛后，始使乳母于城北遥祠。及窦太后崩，庆求上冢致哀，帝许之，诏太官四

时给祭具。庆垂涕曰：“生虽不获供养，终得奉祭祀，私愿足矣。”欲求作祠堂，

恐有自同恭怀梁后之嫌，遂不敢言。常泣向左右，以为没齿之恨。后上言外祖母

王年老，遭忧病，下土{殹巫}药，愿乞诣洛阳疗疾。于是诏宋氏悉归京师，除庆

舅衍、俊、盖、暹等皆为郎。

十五年，有司以日食阴盛，奏遣诸王侯就国。诏曰：“甲子之异，责由一人。

诸王幼稚，早离顾复，弱冠相育，常有《蓼莪》、《凯风》之哀。选懦之恩，知

非国典，且复须留。”至冬，从祠章陵，诏假诸王羽林骑各四十人。后中傅卫

私为臧盗千余万，诏使案理之，并责庆不举之状。庆曰：“以师傅之尊，选自

圣朝，臣愚唯知言从事听，不甚有所纠察。”帝嘉其对，悉以臧财赐庆。及帝

崩，庆号泣前殿，呕血数升，因以发病。

明年，诸王就国，邓太后特听清河王置中尉、内史，赐什物皆取乘舆上御，

以宋衍等并为清河中大夫。庆到国，下令：“寡人生于深宫，长于朝廷，仰恃明

主，垂拱受成。既以薄祐，早离顾复，属遭大忧，悲怀感伤。蒙恩大国，职惟藩

辅，新去京师，忧心茕茕，夙夜屏营，未知所立。盖闻智不独理，必须明贤。今

官属并居爵任，失得是均，庶望上遵策戒，下免悔咎。其纠督非枉，明察典禁，

无令孤获怠慢之罪焉。”

邓太后以殇帝襁抱，远虑不虞，留庆长子祐与嫡母耿姬居清河邸。至秋，帝

崩，立祐为嗣，是为安帝。太后使中黄门送耿姬归国。

帝所生母左姬，字小娥，小娥姊字大娥，犍为人也。初，伯父圣坐妖言伏诛，

家属没官，二娥数岁入掖庭，及长，并有才色。小娥善《史书》，喜辞赋。和帝

赐诸王宫人，因入清河第。庆初闻其美，赏傅母以求之。及后幸爱极盛，姬妾莫

比。姊妹皆卒，葬于京师。

庆立凡二十五年，乃归国。其年病笃，谓宋衍等曰：“清河埤薄，欲乞骸骨

于贵人冢傍下棺而已。朝廷大恩，犹当应有祠室，庶母子并食，魂灵有所依庇，

死复何恨？”乃上书太后曰：“臣国土下湿，愿乞骸骨，下从贵人于樊濯，虽殁

且不朽矣。及今口目尚能言视，冒昧干请。命在呼吸，愿蒙哀怜。”遂薨，年二

十九。遣司空持节与宗正奉吊祭；又使长乐谒者仆射、中谒者二人副护丧事；赐

龙旂九旒，虎贲百人，仪比东海恭王。太后使掖庭丞送左姬丧，与王合葬广丘。

子愍王虎威嗣。永初元年，太后封宋衍为盛乡侯，分清河为二国，封庆少子

常保为广川王，子女十一人皆为乡公主，食邑奉。明年，常保薨，无子，国除。

虎威立三年薨，亦无子。邓太后复立乐安王宠子延平为清河王，是为恭王。

太后崩，有司上言：“清河孝王至德淳懿，载育明圣，承天奉祚，为郊庙主。

汉兴，高皇帝尊父为太上皇，宣帝号父为皇考，序昭穆，置园邑。大宗之义，旧

章不忘。宜上尊号曰孝德皇，皇妣左氏曰孝德后，孝德皇母宋贵人追谥曰敬隐后。”

乃告祠高庙，使司徒持节与大鸿胪奉策书玺绶之清河，追上遵号；又遣中常侍奉

太牢祠典，护礼仪侍中刘珍等及宗室列侯皆往会事。尊陵曰甘陵，庙曰昭庙，置

令、丞，设兵车周卫，比章陵。复以广川益清河国。尊耿姬为甘陵大贵人。又封

女弟侍男为涅阳长公主，别得为舞阴长公主，久长为濮阳长公主，直得为平氏长

公主。余七主并早卒，故不及进爵，追赠敬隐后女弟小贵人印绶，追封谥宋杨为

当阳穆侯。杨四子皆为列侯，食邑各五千户。宋氏为卿、校、侍中、大夫、谒者、

郎吏十余人。孝德后异母弟次及达生二人，诸子九人，皆为清河国郎中。耿贵人

者，牟平侯舒之孙也。贵人兄宝，袭封牟平侯。帝以宝嫡舅，宠遇甚渥，位至大

将军，事已见《耿舒传》。

延平立三十五年薨，子蒜嗣。冲帝崩，征蒜诣京师，将议为嗣。会大将军梁

冀与梁太后立质帝，罢归国。

蒜为人严重，动止有度，朝臣太尉李固等莫不归心焉。初，中常侍曹腾谒蒜，

蒜不为礼，宦者由此恶之。及帝崩，公卿皆正议立蒜，而曹腾说梁冀不听，遂立

桓帝。语在《李固传》。蒜由此得罪。

建和元年，甘陵人刘文与南郡妖贼刘鲔交通，讹言清河王当统天下，欲共立

蒜。事发觉，文等遂劫清河相谢暠，将至王宫司马门，曰：“当立王为天子，暠

为公。”暠不听，骂之，文因刺杀暠。于是捕文、鲔诛之。有司因劾奏蒜，坐贬

爵为尉氏侯，徙桂阳，自杀。立三年，国绝。

梁冀恶清河名，明年，乃改为甘陵。梁太后立安平孝王子经侯理为甘陵王，

奉孝德皇祀，是为威王。

理立二十五年薨，子贞王定嗣。

定立四年薨，子献王忠嗣。黄巾贼起，忠为国人所执，既而释之。灵帝以亲

亲故，诏复忠国。忠立十三年薨，嗣子为黄巾所害，建安十一年，以无后，国除。

济北惠王寿，母申贵人，颍川人也，世吏二千石。贵人年十三，入掖庭。寿

以永元二年封，分太山郡为国。和帝遵肃宗故事，兄弟皆留京师，恩宠笃密。有

司请遣诸王归藩，不忍许之，及帝崩，乃就国。永初元年，邓太后封寿舅申转为

新亭侯。寿立三十一年薨，自永初己后，戎狄叛乱，国用不足，始封王薨，减赙

钱为千万，布万区；嗣王薨五百万，布五千匹。时，唯寿最尊亲，特赙钱三千万，

布三万匹。

子节王登嗣。永宁元年，封登弟五人为乡侯，皆别食太山邑。

登立十五年薨，子哀王多嗣。

多立三年薨，无子。永和四年，立战乡侯安国为济北王，是为釐王。

安国立七年薨，子孝王次嗣。本初元年，封次弟猛为亭侯。次九岁丧父，至

孝。建和元年，梁太后下诏曰：“济北王次以幼年守藩，躬履孝道，父没哀恸，

焦毁过礼，草庐土席，衰杖在身，头不批沐，体生疮肿。谅暗已来二十八月，自

诸国有忧，未之闻也，朝廷甚嘉焉。《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诗》云：

‘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今增次封五千户，广其土字，以尉孝子恻隐之劳。”

次立十七年薨，子鸾嗣。鸾薨，子政嗣。政薨，无子，建安十一年，国除。

河间孝王开，以永元二年封，分乐成、勃海、涿郡为国。延平元年就国。开

奉遵法度，吏人敬之。永宁元年，邓太后封开子翼为平原王，奉怀王胜祀；子德

为安平王，奉乐成王党祀。

开立四十二年薨，子惠王政嗣。政傲佷，不奉法宪，顺帝以侍御史吴郡沈

景有强能称，故擢为河间相。景到国谒王，王不正服，箕踞殿上。侍郎赞拜，景

峙不为礼。问王所在，虎贲曰：“是非王邪？”景曰：“王不服，常人何别！今

相谒王，岂谒无礼者邪！”王惭而更服，景然后拜。出住宫门外，请王傅责之曰：

“前发京师，陛下见受诏，以王不恭，使相检督。诸君空受爵禄，而无训导之义。”

因奏治罪，诏书让政而诘责傅。景因捕诸奸人上案其罪，杀戮尤恶者数十人，出

冤狱百余人。政遂为改节，悔过自修。阳嘉元年，封政弟十三人皆为亭侯。

政立十年薨，子贞王建嗣。建立十年薨，子安王利嗣。利立二十八年薨，子

陔嗣。陔立四十一年，魏受禅，以为崇德侯。

蠡吾侯翼，元初六年邓太后征济北、河间王诸子诣京师，奇翼美仪容，故以

为平原怀王后焉。留在京师。岁余，太后崩。安帝乳母王圣与中常侍江京等谮邓

骘兄弟及翼，云与中大夫赵王谋图不轨，窥觎神器，怀大逆心。贬为都乡侯，遣

归河间。翼于是谢宾客，闭门自处。永建五年，父开上书，愿分蠡吾县以封翼，

顺帝从之。

翼卒，子志嗣，为大将军梁冀所立，是为桓帝。梁太后诏追尊河间孝王为孝

穆皇，夫人赵氏曰孝穆后，庙曰清庙，陵曰乐成陵；蠡吾先侯曰孝崇皇，庙曰列

庙，陵曰博陵。皆置令、丞，使司徒持节奉策书、玺绶，祠以太牢。建和二年，

更封帝弟都乡侯硕为平原王，留博陵，奉翼后。尊翼夫人马氏为孝崇博园贵人，

以涿郡之良乡、故安，河间之蠡吾三县为汤沐邑。硕嗜酒，多过失，帝令马贵人

领王家事。建安十一年，国除。

解渎亭侯淑，以河间孝王子封。淑卒，子苌嗣。苌卒，子宏嗣，为大将军窦

武所立，是为灵帝。建宁元年，窦太后诏追遵皇祖淑为孝元皇，夫人夏氏曰孝元

后，陵曰敦陵，庙曰靖庙；皇考长为孝仁皇，夫人董氏为慎园贵人，陵曰慎陵，

庙曰奂庙。皆置令、丞，使司徒持节之河间奉策书、玺绶，祠以太守，常以岁时

遣中常侍持节之河间奉祠。

熹平三年，使使拜河间安王利子康为济南王，奉孝仁皇祀。

康薨，子赟嗣，建安十二年，为黄巾贼所害。子开嗣，立十三年，魏受禅，

以为崇德侯。

城阳怀王淑，以永元二年分济阴为国。立五年薨，葬于京师，无子，国除，

还并济阴。

广宗殇王万岁，以永元五年封，分巨鹿为国。其年薨，葬于京师。无子，国

除，并还巨鹿。

平原怀王胜，和帝长子也。不载母氏。少有痼疾，延平元年封。立八年薨，

葬于京师。无子，邓太后立乐安夷王宠子得为平原王，奉胜后，是为哀王。

得立六年薨，无子，永宁元年，太后又立河间王开子都乡侯翼为平原王嗣。

安帝废之。国除。

论曰：传称吴子夷昧，甚德而度，有吴国者，必其子孙。章帝长者，事从敦

厚，继祀汉室，咸其苗裔，古人之言信哉！

赞曰：章祚不已，本枝流祉。质惟伉孙，安亦庆子。河间多福，桓、灵承祀。

济北无骄，皇恩宠饶。平原抱痼，三王薨朝。振振子孙，或秀或苗。

卷五十六 张王种陈列传第四十六

张晧字叔明，犍为武阳人也。六世祖良，高帝时为太子少傅，封留侯。

晧少游学京师，永元中，归仕州郡，辟大将军邓骘府，五迁尚书仆射，职事八

年，出为彭城相。

永宁元年，征拜廷尉。晧虽非法家，而留心刑断，数与尚书辩正疑狱，多

以详当见从。时安帝废皇太子为济阴王，晧与太常桓焉、太仆来历廷争之，不

能得。事已具《来历传》。退而上疏曰：“昔贼臣江充，造构谗逆，至令戾园兴

兵，终及祸难。后壶关三老一言，上乃觉悟，虽追前失，悔之何逮！今皇太子春

秋方始十岁，未见保傅九德之义，宜简贤辅，就成圣质。”书奏不省。

及顺帝即位，拜晧司空，在事多所荐达，天下称其推士。时清河赵腾上言

灾变，讥刺朝政，章下有司，收腾系考，所引党辈八十余人，皆以诽谤当伏重法。

晧上疏谏曰：“臣闻尧舜立敢谏之鼓，三王树诽谤之木，《春秋》采善书恶，

圣主不罪刍荛。腾等虽干上犯法，所言本欲尽忠正谏。如当诛戮，天下杜口，塞

谏争之源，非所以昭德示后也。”帝乃悟，减腾死罪一等，余皆司寇。四年，以

阴阳不和策免。

阳嘉元年，复为廷尉。其年卒官，时年八十三。遣使者吊祭，赐葬地于河南

县。子纲。

纲字文纪。少明经学。虽为公子，而厉布衣之节。举孝廉不就，司徒辟高第

为侍御史。时顺帝委纵宦官，有识危心。纲常感激，慨然叹曰：“秽恶满朝，不

能奋身出命埽国家之难，虽生，吾不愿也。”退而上书曰：

《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寻大汉初隆，及中兴之世，文、明二

帝，德化尤盛。观其礼为，易循易见，但恭俭守节，约身尚德而已。中官常侍不

过两人，近幸赏赐裁满数金，惜费重人，故家给人足。夷狄闻中国优富，任信道

德，所以奸谋自消而和气感应。而皆者以来，不遵旧典，无功小人皆有官爵，富

之骄之而复害之，非爱人重器，承天顺道者也。伏愿陛下少留圣思，割损左右，

以奉天心。

书奏不省。

汉安元年，选遣八使徇行风俗，皆耆儒知名，多历显位，唯纲年少，官次最

微。余人受命之部，而纲独埋其车轮于洛阳都亭，曰：“豺狼当路，安问狐狸！”

遂奏曰：“大将军冀，河南尹不疑，蒙外戚之援，荷国厚恩，以刍荛之资，居阿

衡之任，不能敷扬五教，翼赞日月，而专为封豕长蛇，肆其食叨，甘心好货，纵

恣无底，多树谄谀，以害忠良。诚天威所不赦，大辟所宜加也。谨条其无君之心

十五事，斯皆臣子所切齿者也。”书御，京师震竦。时，冀妹为皇后，内宠方盛，

诸梁姻族满朝，帝虽知纲言直，终不忍用。

时，广陵贼张婴等众数万人，杀刺史、二千石，寇乱扬、徐间，积十余年，

朝廷不能讨。冀乃讽尚书，以纲为广陵太守，因欲以事中之。前遣郡守，率多求

兵马，纲独请单车之职。既到，乃将吏卒十余人，径造婴垒，以慰安之，求得与

长老相见，申示国恩。婴初大惊，既见纲诚信，乃出拜谒。纲延置上坐，问所疾

苦。乃譬之曰：

前后二千石多肆贪暴，故致公等怀愤相聚。二千石信有罪矣，然为之者又非

义也。今主上仁圣，欲以文德服叛，故遣太守，思以爵禄相荣，不愿以刑罚相加，

今诚转祸为福之时也。若闻义不服，天子赫然震怒，荆、扬、兖、豫大兵云合，

岂不危乎？若不料强弱，非明也；充善取恶，非智也；去顺效逆，非忠也；身绝

血嗣，非孝也；背正从邪，非直也；见义不为，非勇也；六者成败之几，利害所

从，公其深计之。

婴闻，泣下，曰：“荒裔愚人，不能自通朝廷，不堪侵枉，遂复相聚偷生，

若鱼游釜中，喘息须臾间耳。今闻明府之言，乃婴等更生之辰也。既陷不义，实

恐投兵之日，不免孥戮。”纲约之以天地，誓之以日月，婴深感悟，乃辞还营。

明日，将所部万余人与妻子面缚归降。纲乃单车入婴垒，大会，置酒为乐，散遣

部众，任从所之；亲为卜居宅，相田畴；子弟欲为吏者，皆引召之。人情悦服，

南州晏然。朝廷论功当封，梁冀遏绝，乃止。天子嘉美，征欲擢用纲，而婴等上

书乞留，乃许之。

纲在郡一年，年四十六卒。百姓老幼相携，诣府赴哀者不可胜数。纲自被疾，

吏人咸为祠祀祈福，皆言“千秋万岁，何时复见此君”。张婴等五百余人制服行

丧，送到犍为，负土成坟。诏曰：“故广陵太守张纲，大臣之苗，剖符统务，正

身导下，班宣德信，降集剧贼张婴万人，息干戈之役，济蒸庶之困，未升显爵，

不幸早卒。婴等縗杖，若丧考妣，朕甚愍焉！”拜纲子续为郎中，赐钱百万。

王龚字伯宗，山阳高平人也。世为豪族。初举孝廉，稍迁青州刺史，劾奏贪

浊二千石数人，安旁嘉之，征拜尚书。建光元年，擢为司隶校尉，明年迁汝南太

守。政崇温和，好才爱士，引进郡人黄宪、陈蕃等。宪虽不屈，蕃遂就吏。蕃性

气高明，初到，龚不即召见之。乃留记谢病去。龚怒，使除其录。功曹袁阆请见，

言曰：“闻之传曰‘人臣不见察于君，不敢立于朝’，蕃既以贤见引，不宜退以

非礼。”龚改容谢曰：“是吾过也。”乃复厚遇待之。由是后进知名之士莫不归

心焉。阆字奉高。数辞公府之命，不修异操，而致名当时。

永建元年，征袭为太仆，转太常。四年，迁司空，以地震策免。

永和元年，拜太尉。在位恭慎，自非公事，不通州郡书记。其所辟命，皆海

内长者。龚深疾宦官专权，志在匡正，乃上书极言其状，请加放斥。诸黄门恐惧。

各使宾客诬奏龚罪，顺帝命亟自实。前掾李固时为大将军梁商从事中郎，乃奏记

于商曰：

今旦闻下太尉王公敕令自实，未审其事深浅何如。王公束脩厉节，敦乐艺文，

不求苟得，不为苟行，但以坚贞之操，违俗失众，横为谗佞所构毁，众人闻知，

莫不叹栗。夫三公尊重，承天象极，未有诣理诉冤之义。纤微感概，辄引分决，

是以旧典不有大罪，不至重问。王公沈静内明，不可加以非理。卒有他变，则朝

廷获害贤之名，群臣无救护之节矣。昔绛侯得罪，袁盎解其过，魏尚获戾，冯唐

诉其冤，时君善之，列在书传。今将军内倚至尊，外典国柄，言重信著，指捴无

违，宜加表救，济王公之艰难。语曰：“善人在患，饥不及餐。”斯其时也。

商即言之于帝，事乃得释。

龚在位五年，以老病乞骸骨，卒于家。子畅。

论曰：张晧、王龚，称为推士，若其好通汲善，明发升荐，仁人之情也。

夫士进则世收其器，贤用即人献其能。能献既已厚其功，器收亦理兼天下。其利

甚博，而人莫之先，岂同折枝于长者，以不为为难乎？昔柳下惠见抑于臧文，淳

于长受称于方进。然则立德者以幽陋好遗，显登者以贵涂易引。故晨门有抱关之

夫，柱下无朱文之轸也。

畅字叔茂。少以清实为称，无所交党。初举孝廉，辞病不就。大将军梁商特

辟举茂才，四迁尚书令，出为齐相。征拜司隶校尉，转渔阳太守。所在以严明为

称。坐事免官。是时，政事多归尚书，桓帝特诏三公，令高选庸能。太尉陈蕃荐

畅清方公正，有不可犯之色，由是复为尚书。

寻拜南阳太守。前后二千石逼惧帝乡贵戚，多不称职。畅深疾之，下车奋厉

威猛，其豪党有衅秽者，莫不纠发。会赦，事得散。畅追恨之，更为设法，诸受

臧二千万以上不自首实者，尽入财物；若其隐伏，使吏发屋伐树，堙井夷灶，豪

右大震。功曹张敞奏记谏曰：

五教在宽，著之经典。汤去三面，八方归仁。武王入殷，先去炮格之刑。高

祖鉴秦，唯定三章之法。孝文皇帝感一缇萦，蠲除肉刑。卓茂、文翁、召父之徒，

皆疾恶严刻，务崇温厚。仁贤之政，流闻后世。夫明哲之君，网漏吞舟之鱼，然

后三光明于上，人物悦于下。言之若迂，其效甚近。发屋伐树。将为严烈，虽欲

惩恶，难以闻远。以明府上智之才，日月之曜，敷仁惠之政，则海内改观，实有

折枝之易，而无挟山之难。郡为旧都侯甸之国，园庙出于章陵，三后生自新野，

士女沾教化，黔首仰风流，自中兴以来，功臣将相，继世而隆。愚以为恳恳用刑，

不如行恩；孳孳求奸，未若礼贤。舜举皋陶，不仁者远。随会为政，晋盗奔秦。

虞、芮入境，让心自生。化人在德，不在用刑。

畅深纳敞谏，更崇宽政，慎刑简罚，教化遂行。

郡中豪族多以奢靡相尚，畅常布衣皮褥，车马羸败，以矫其敞。同郡刘表时

年十七，从畅受学。进谏曰：“夫奢不僣上，俭不逼下，循道行礼，贵处可否之

间。蘧伯玉耻独为君子。府君不希孔圣之明训，而慕夷，齐之末操，无乃皎然自

贵于世乎？”畅曰：“昔公仪休在鲁，拔园葵，去织妇；孙叔敖相楚，其子被裘

刈薪。夫以约失之鲜矣。闻伯夷之风者，贪夫廉，懦夫有立志。虽以不德，敢慕

遣烈。”

后征为长乐卫尉。建宁元年，迁司空，数月，以水灾策免。明年，卒于家。

子谦，为大将军何进长史。谦子粲，以文才知名。

种暠字景伯，河南洛阳人，仲山甫之后也。父为定陶令，有财三千万。父卒，

暠悉以赈恤宗族及邑里之贫者。其有进趣名利，皆不与交通。始为县门下史。时

河南尹田歆外甥王谌，名知人。歆谓之曰：“今当举六孝廉，多得贵戚书命，不

宜相违，欲自用一名士以报国家，尔助我求之。”明日，谌送客于大阳郭，遥见

暠，异之。还白歆曰：“为尹得孝廉矣，近洛阳门下史也。”歆笑曰：“当得山

泽隐滞，乃洛阳吏邪？”谌曰：“山泽不必有异士，异士不必在山泽。”歆即召

暠于庭，辩诘职事。暠辞对有序，歆甚知之，召署主簿，遂举孝谦，辟太尉府，

举高第。

顺帝末，为侍御使。时，所遣八使光禄大夫杜乔、周举等，多所纠奏，而大

将军梁冀及诸宦官互为请救，事皆被寝遏。暠自以职主刺举，志案奸违，乃复劾

诸为八使所举蜀郡太守刘宣等罪恶章露，宜伏欧刀。又奏请敕四府条举近臣父兄

及知亲为刺史、二千石尤残秽不胜任者，免遭案罪。帝乃从之。擢暠监太子于承

光宫。中常侍高梵从中单驾出迎太子，时太傅仁乔等疑不欲从，惶惑不知所为。

暠乃手剑当车，曰：“太子国之储副，人命所系。今常侍来无诏信，何以知非奸

邪？今日有死而已。”梵辞屈，不敢对，驰命奏之。诏报，太子乃得去。乔退而

叹息，愧暠临事不惑。帝亦嘉其持重，称善者良久。

出为益州刺史。暠素慷慨，好立功立事。在职三年，宣恩远夷，开晓殊俗，

岷山杂落皆怀服汉德。其白狼、槃木、唐菆、邛、僰诸国，自前刺史朱辅卒后遂

绝；暠至，乃复举种向化。时永昌太守冶铸黄金为文蛇，以献梁冀，暠纠发逮捕，

驰传上言，而二府畏懦，不敢案之，冀由是衔怒于暠。会巴郡人服直聚党数百人，

自称“天王”，暠与太守应承讨捕，不克，吏人多被伤害。冀因此陷之，传逮暠、

承。太尉李固上疏救曰：“臣伏闻讨捕所伤，本非暠、承之意，实由县吏惧法畏

罪，迫逐深苦，致此不详。比盗贼群起，处处未绝。暠、承以首举大奸，而相随

受罪，臣恐沮伤州县纠发之意，更共饰匿，莫复尽心。”梁太后省奏，乃赦暠、

承罪，免官而已。

后凉州羌动，以暠为凉州刺史，甚得百姓欢心。被征当迁，吏人诣阙请留之，

太后叹曰：“未闻刺史得人心若是。”乃许之。暠复留一年，迁汉阳太守，戎夷

男女送至汉阳界，暠与相揖谢，千里不得乘车。及到郡，化行羌胡，禁止侵掠。

迁使匈奴中郎将。时，辽东乌桓反叛，复转辽东太守，乌桓望风率服，迎拜于界

上。坐事免归。

后司隶校尉举暠贤良方正，不应。征拜议郎，迁南郡太守，入为尚书。会匈

奴寇并、凉二州，桓帝擢暠为度辽将军。暠到营所，先宣恩信，诱降诸胡，其有

不服，然后加讨。羌虏先时有生见获质于郡县者，悉遣还之。诚心怀抚，信赏分

明，由是羌胡、龟兹、莎车、乌孙等皆来顺服。暠乃去烽燧，除候望，边方晏然

无警。

入为大司农。延熹四年，迁司徒。推达名臣桥玄、皇甫规等，为称职相。在

位三年，年六十一薨。并、凉边人咸为发哀。匈奴闻暠卒，举国伤惜。单于每入

朝贺，望见坟墓，辄哭泣祭祀。二子：岱、拂。

岱字公祖。好学养志。举孝廉、茂才，辟公府，皆不就。公车特征，病卒。

初，岱与李固子燮同征议郎，燮闻岱卒，痛惜甚，乃上书求加礼于岱。曰：

“臣闻仁义兴则道德昌，道德昌则政化明，政化明而万姓宁。伏见故处士种岱，

淳和达理，耽悦《诗》、《书》，富贵不能回其虑，万物不能扰其心。禀命不永，

奄然殂殒。若不槃桓难进，等辈皆已公卿矣。昔先贤既没，有加赠之典，《周礼》

盛德，有铭诔之文，而岱生无印绶之荣，卒无官谥之号。虽未建忠效用，而为圣

恩所拔，遐迩具瞻，宜有异赏。”朝廷竟不能从。

拂字颖伯。初为司隶从事，拜宛令。时，南阳郡吏好因休沐，游戏市里，为

百姓所患。拂出逢之，必下车公谒，以愧其心，自是莫敢出者。政有能名，累迁

光禄大夫。初平元年，代荀爽为司空。明年，以地震策免，复为太常。

李傕、郭汜之乱。长安城溃，百官多避兵冲，拂挥剑而出曰：“为国大臣，

不能止戈除暴，致使凶贼兵刃向宫，去欲何之！”遂战而死。子劭。

劭字申甫。少知名。中平末，为谏议大夫。

大将军何进将诛宦官，召并州牧董卓，至渑池，而进意更狐疑，遣劭宣诏止

之。卓不受，遂前至河南。劭迎劳之，因譬令还军。卓疑有变，使其军士以兵胁

劭。劭怒，称诏大呼叱之，军士皆披，遂前质责卓。卓辞屈，乃还军夕阳亭。

及进败，献帝即位，拜劭为侍中。卓既擅权，而恶劭强力，遂左转议郎，出

为益、凉二州刺史。会父拂战死，竟不之职。服终，征为少府、大鸿胪，皆辞不

受。曰：“昔我先父以身徇国，吾为臣子，不能除残复怨，何面目朝觐明主哉！”

遂与马腾、韩遂及左中郎刘范、谏议大夫马宇共攻李傕、郭汜，以报其仇。与

汜战于长平观下，军败，劭等皆死。腾遂还凉州。

陈球字伯真，下邳淮浦人也。历世著名。父亹，广汉太守。球少涉儒学，善

律令。阳嘉中，举孝廉，稍迁繁阳令。时魏郡太守讽县求纳货贿，球不与之，太

守怒而挝督邮，欲令逐球。督邮不肯，曰：“魏郡十五城，独繁阳有异政，今受

命逐之，将致议于天下矣。”太守乃止。

复辟公府，举高第，拜侍御史。是时，桂阳黠贼李研等群聚寇抄，陆梁荆部，

州郡懦弱，不能禁，太尉杨秉表球为零陵太守。球到，设方略，期月间，贼虏消

散。而州兵朱盖等反，与桂阳贼胡兰数万人转攻零陵。零陵下湿，编木为城，不

可守备，郡中惶恐。掾史白遣家避难，球怒曰：“太守分国虎符，受任一邦，岂

顾妻孥而沮国威重乎？复言者斩！”乃悉内吏人老弱，与共城守，弦大木为弓，

羽矛为矢，引机发之，远射千余步，多所杀伤。贼复激流灌城，球辄于内因地势

反决水淹贼。相拒十余日，不能下。会中郎将度尚将救兵至，球募士卒，与尚共

破斩朱盖等。赐钱五十万，拜子一人为郎。迁魏郡太守。

征拜将作大匠，作桓帝陵园，所省巨万以上。迁南阳太守，以纠举豪古，为

势家所谤，征诣廷尉抵罪。会赦，归家。

征拜廷尉。熹平元年，窦太后崩。太后本迁南宫云台，宦者积怨窦氏，遂以

衣车载后尸，置城南市舍数日。中常侍曹节、王甫欲用贵人礼殡，帝曰：“太后

亲立朕躬，统承大业。《诗》云：‘无德不报，无言不酬。’岂宜以贵人终乎？”

于是发丧成礼。及将葬，节等复欲别葬太后，而以冯贵人配祔。诏公卿大会朝堂，

令中常侍赵忠监议。太尉李咸时病，乃扶舆而起，捣椒自随，谓妻子曰：“若皇

太后不得配食桓帝，吾不生还矣。”既议，坐者数百人，各瞻望中官，良久莫肯

先言。赵忠曰：“议当时定。”怪公卿以下各相顾望。球曰：“皇太后以盛德良

家，母临天下，宜配先帝，是无所疑。”忠笑而言曰：“陈廷尉宜便操笔。”球

即下议曰：“皇太后自在椒房，有聪明母仪之德。遭时不造，援立圣明，承继宗

庙，功烈至重。先帝晏驾，因遇大狱，迁居空宫，不幸早世，家虽获罪，事非太

后。今若别葬，诚先天下之望。且冯贵人冢墓被发，骸骨暴露，与贼并尸，魂灵

污染，且无功于国，何宜上配至尊？”忠省球议，作色俯仰，蚩球曰：“陈廷尉

建此议甚健！”球曰：“陈、窦既冤，皇太后无故幽闭，臣常痛心，天下愤叹。

今日言之，退而受罪，宿昔之愿。”公卿以下，皆从球议。

李咸始不敢先发，见球辞正，然后大言曰：“臣本谓宜尔，诚与臣意合。”

会者皆为之愧。曹节、王甫复争，以为梁后家犯恶逆，虽葬懿陵，武帝黜废卫后，

而以李夫人配食。今窦氏罪深，岂得合葬先帝乎？李咸乃诣阙上疏曰：“臣伏惟

章德窦后虐害恭怀，安思阎后家犯恶逆，而和帝无异葬之议，顺朝无贬降之文。

至于卫后，孝武皇帝身所废弃，不可以为比。今长乐太后尊号在身，亲尝称制，

坤育天下，且授立圣明，光隆皇祚。太后以陛下为子，陛下岂得不以太后为母？

子无黜母，臣无贬君，宜合葬宣陵，一如旧制。”帝省奏，谓曹节等曰：“窦氏

虽为不道，而太后有德于朕，不宜降黜。”节等无复言，于是议者乃定。咸字元

贞，汝南人。累经洲郡，以廉干知名，在朝清忠，权幸惮之。

六年，迁球司空，以地震免。拜光禄大夫，复为廷尉、太常。光和元年，迁

太尉，数月，以日食免。复拜光禄大夫。明年，为永乐少府，乃潜与司徒河间刘

郃谋诛宦官。

初，郃兄侍中鯈，与大将军窦武同谋俱死，故郃与球相结。事未及发，球复

以书劝郃曰：“公出自宗室，位登台鼎，天下瞻望，社稷镇卫，岂得雷同容容无

违而已？今曹节等放纵为害，而久在左右，又公兄侍中受害节等，永乐太后所亲

知也。今可表徙卫尉阳球为司隶校尉，以次收节等诛之。政出圣主，天下太平，

可翘足而待也。”又，尚书刘纳以正直忤宦官，出为步兵校尉，亦深劝于郃。郃

曰：“凶竖多耳目，恐事未会，先受其祸。”纳曰：“公为国栋梁，倾危不持，

焉用彼相邪？”郃许诺，亦结谋阳球。

球小妻，程璜之女，璜用事宫中，所谓程大人也。节等颇得闻知，乃重赂于

璜，且胁之。璜惧迫，以球谋告节，节因共白帝曰：“郃等常与藩国交通，有恶

意。数称永乐声势，受取狼籍。步兵校尉刘纳及永乐少府陈球、卫尉阳球交通书

疏，谋议不轨。”帝大怒，策免郃，郃与球及刘纳、阳球皆下狱死。球时年六十

二。

子瑀，吴郡太守；瑀弟琮，汝阴太守；弟子珪，沛相；珪子登，广陵太守：

并知名。

赞曰：安储遭谮，张卿有请，龚纠便佞，以直为眚。二子过正，埋车堙井。

种公自微，临官以威。陈球专议，桓思同归。

卷五十七 杜栾刘李刘谢列传第四十七

杜根字伯坚，颍川定陵人也。父安，字伯夷，少有志节，年十三入太学，号

奇童。京师贵戚慕其名，或遣之书，安不发，悉壁藏之。及后捕案贵戚宾客，安

开壁出书，印封如故，竟不离其患，时人贵之。位至巴郡太守，政甚有声。

根性方实，好绞直。永初元年，举孝廉，为郎中。时和熹邓后临朝，权在外

戚。根以安帝年长，宜亲政事，乃与同时郎上书直谏。太后大怒，收执根等，令

盛以缣囊，于殿上扑杀之。执法者以根知名，私语行事人使不加力，既而载出城

外，根得苏。太后使人检视，根遂诈死，三日，目中生蛆，因得逃窜，为宜城山

中酒家保。积十五年，酒家知其贤，厚敬待之。

及邓氏诛，左右皆言根等之忠。帝谓根已死，乃下诏布告天下，录其子孙。

根方归乡里，征诣公车，拜侍御史。初，平原郡吏成翊世亦谏太后归政，坐抵罪，

与根俱征，擢为尚书郎，并见纳用。或问根曰：“往者遇祸，天下同义，知故不

少，何至自苦如此？”根曰：“周旋民间，非绝迹之处，邂逅发露，祸及知亲，

故不为也。”顺帝时，稍迁济阴太守。去官还家，年七十八卒。

翊世字秀明，少好学，深明道术。延光中，中常侍樊丰、帝乳母王圣共谮皇

太子，废为济阴王。翊世连上书讼之，又言樊丰、王圣诬罔之状。帝既不从，而

丰等陷以重罪，下狱当死，有诏免官归本郡。及济阴王立，是为顺帝，司空张

晧辟之。晧以翊世前讼太子之废，荐为议郎。翊世自以其功不显，耻于受位，

自劾归。三公比辟，不应。尚书仆射虞诩雅重之，欲引与共参朝政，乃上书荐之，

征拜议郎。后尚书令左雄、仆射郭虔复举为尚书。在朝正色，百僚敬之。

栾巴字叔元，魏郡内黄人也。好道。顺帝世，以宦者给事掖庭，补黄门令，

非其好也。性质直，学览经典，虽在中官，不与诸常侍交接。后阳气通畅，白上

乞退，擢拜郎中，四迁桂杨太守。以郡处南垂，不闲典训，为吏人定婚姻丧纪之

礼，兴立学校，以奖进之。虽干吏卑末，皆课令习读，程试殿最，随能升授。政

事明察。视事七年，以病乞骸骨。

荆州刺史李固荐巴治迹，征拜议郎，守光禄大夫，与杜乔、周举等八人徇行

州郡。

巴使徐州还，再迁豫章太守。郡土多山川鬼怪，小人常破赀产以祈祷。巴素

有道术，能役鬼神，乃悉毁坏房祀，剪理奸巫，于是妖异自消。百姓始颇为惧，

终皆安之。迁沛相。所在有绩，征拜尚书。会帝崩，营起宪陵。陵左右或有小人

坟冢，主者欲有所侵毁，巴连上书苦谏。时梁太后临朝，诏诘巴曰：“大行皇帝

晏驾有日，卜择陵园，务从省约，茔域所极，裁二十顷，而巴虚言主者坏人冢墓。

事既非实，寝不报下，巴犹固遂其愚，复上诽谤。苟肆狂瞽，益不可长。”巴坐

下狱，抵罪，禁锢还家。

二十余年，灵帝即位，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辅政，征拜议郎。蕃、武被诛，

巴以其党，复谪为永昌太守。以功自劾，辞病不行，上书极谏，理陈、窦之冤。

帝怒，下诏切责，收付廷尉。巴自杀。子贺，官至云中太守。

刘陶字子奇，一名伟，颍川颍阴人，济北贞王勃之后。陶为人居简，不修上

节。所与交友，必也同志。好尚或殊，富贵不求合；情趣苟同，贫贱不易意。同

宗刘恺，以雅德知名，独深器陶。

时，大将军梁冀专朝，而桓帝无子，连岁荒饥，灾异数见。陶时游太学，乃

上疏陈事曰：

臣闻人非天地无以为生，天地非人无以为灵，是故帝非人不立，人非帝不宁。

夫天之与帝，帝之与人，犹头之与足，相须而行也。伏惟陛下年隆德茂，中天称

号，袭常存之庆，循不易之制，目不视鸣条之事，耳不闻檀车之声，天灾不有痛

于肌肤，震食不即损于圣体，故蔑三光之谬，轻上天之怒。伏念高祖之起，始自

布衣，拾暴秦之敞，追亡周之鹿，合散扶伤，克成帝业。功既显矣，勤亦至矣。

流福遣祚，至于陛下。陛下既不能增明烈考之轨，而忽高祖之勤，妄假利器，委

授国柄，使群丑刑隶，芟刈小民，雕敞诸夏，虐流远近，故天降众异，以戒陛下。

陛下不悟，而竞令虎豹窟于麑场，豺狼乳于春囿。斯岂唐咨禹、稷，益典朕虞，

议物赋土蒸民之意哉？又今牧守长吏，上下交竟；封豕长蛇，蚕食天下；货殖者

为穷冤之魂，贫馁者作饥寒之鬼；高门获东观之辜，丰室罗妖叛之罪；死者悲于

窀穸，生者戚于朝野：是愚臣所为咨嗟长怀叹息者也。且秦之将亡，正谏者诛，

谀进者赏，嘉言结于忠舌，国命出于谗口，擅阎乐于咸阳，授赵高以车府。权去

已而不知，威离身而不顾。古今一揆，成败同势。原陛下远览强秦之倾，近察哀、

平之变，得失昭然，祸福可见。

臣又闻危非仁不扶，乱非智不救，故武丁得傅说，以消鼎雉之灾，周宣用申、

甫，以济夷、厉之荒。窃见故冀州刺史南阳朱穆，前乌桓校尉臣同郡李膺，皆履

正清平，贞高绝俗。穆前在冀州，奉宪操平，摧破奸党，扫清万里。膺历典牧守，

正身率下，及掌戎马，威扬朔北。斯实中兴之良佐，国家之柱臣也。宜还本朝，

挟辅王室，上齐七燿，下镇万国。臣敢吐不时之义于讳言之朝，犹冰霜见日，必

至消灭。臣始悲天下之可悲，今天下亦悲臣之愚惑也。

书奏不省。

时，有上书言人以货轻钱薄，故致贫困，宜改铸大钱。事下四府群僚及太学

能言之士。陶上议曰：

圣王承天制物，与人行止，建功则众悦其事，兴戎而师乐其旅。是故灵台有

子来之人，武旅有凫藻之士，皆举合时宜，动顺人道也。臣伏读铸钱之诏，平轻

重之议，访覃幽微，不遗穷贱，是以藿食之人，谬延逮及。

盖以为当今之忧，不在于货，在乎民饥。夫生养之道，先食后货。是以先王

观象育物，敬授民时，使男不逋亩，女不下机。故君臣之道行，王路之教通。由

是言之，食者乃有国之所宝，生民之至贵也。窃见比年已来，良苗尽于蝗螟之口，

杼柚空于公私之求，所急朝夕之餐，所患靡盬之事，岂谓钱货之厚薄，铢两之轻

重哉？就使当今沙砾化为南金，瓦石变为和玉，使百姓渴无所饮，饥无所食，虽

皇、羲之纯德，唐、虞之文明，犹不能以保萧墙之内也。盖民可百年无货，不可

一朝有饥，故食为至急也。议者不达农殖之本，多言铸冶之便，或欲因缘行诈，

以贾国利。国利将尽，取者争竞，造铸之端于是乎生。盖万人铸之，一人夺之，

犹不能给；况今一人铸之，则万人夺之乎？虽以阴阳为炭，万物为铜，役不食之

民，使不饥之士，犹不能足无厌之求也。夫欲民殷财阜，要在纸役禁夺，则

百姓不劳饵足。陛掀圣灯，愍海内之忧戚，伤天下之艰难，欲铸钱齐货以救其敞，

此犹养鱼沸鼎之中，栖鸟烈火之上。水木本鱼鸟之所生也，用之不时，必至焦烂。

愿陛下宽锲薄之禁，后冶铸之议，听民庶之谣吟，问路叟之所忧，瞰三光之文耀，

视山河之分流。天下之心，国家大事，粲然皆见，无有遗惑者矣。

臣尝诵《诗》，至于鸿雁于野之劳，哀勤堵之事，每喟尔长怀，中篇而叹。

近听征夫饥劳之声，甚于斯歌。是以追悟四妇吟鲁之忧，始于此乎？见白驹之意，

屏营傍徨，不能监寐。伏念当今地广而不得耕，民众而无所食。群小竞进，秉国

之位，鹰扬天下，乌抄求饱，吞肌及骨，并释无厌。诚恐卒有役夫穷匠，起

于板筑之间，投斤攘臂，登高远呼，使愁怨之民，响应云合，八方分崩，中夏鱼

渍。虽方尺之钱。何能有救！其危犹举函牛之鼎，絓纤枯之末，诗人所以眷袒

顾之，潸焉出涕者也。

臣东野狂暗，不达大义，缘广及之时，对过所问，知必以身脂鼎镬，为天下

笑。

帝竟不铸钱。

后陶举孝廉，除顺阳长。县多奸猾，陶到官，宣募吏民有气力勇猛，能以死

易生者，不拘亡命奸臧，于是剽轻剑客之徒过晏等十余人，皆来应募。陶责其先

过，要以后效，使各结所厚少年，得数百人，皆严兵待命。于是复案奸轨，所发

若神。以病免，吏民思而歌之曰：“邑然不乐，思我刘君。何时复来，安此下民。”

陶明《尚书》、《春秋》，为之训诂。推三家《尚书》及古文，是正文字七

百余事，名曰《中文尚书》。

顷之，拜侍御史。灵帝宿闻其名，数引纳之。时，巨鹿张角伪托大道，妖惑

小民，陶与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连名上疏言之，曰：

圣王以天下耳目为视听，故能无不闻见。今张角支党不可胜计。前司徒杨赐

奏下诏书，切敕州郡，护送流民，会赐去位，不复捕录。虽会赦令，而谋不解散。

四方私言，云角等窃入京师，觇视朝政，鸟声兽心，私共鸣呼。州郡忌讳，不欲

闻之，但更相告语，莫肯公文。宜下明诏，重募角等，赏以国土。有敢回避，与

之同罪。

帝殊不悟，方诏陶次第《春秋》条例。明年，张角反乱，海内鼎沸，帝思陶

言，封中陵乡侯，三迁尚书令。以所举将为尚书，难与齐列，乞从冗散，拜侍中。

以数切谏，以权臣所惮，徙为京兆尹。到职，当出修宫钱直千万，陶既清贫，而

耻以钱买职，称疾不听政。帝宿重陶才，原其罪，征拜谏议大夫。

是时，天下日危，寇贼方炽，陶忧致崩乱，复上疏曰：

臣闻事之急者不能安言，心之痛者不能缓声。窃见天下前遇张角之乱，后遭

边章之寇，每闻羽书告急之声，心灼内忍，四体惊竦。今西羌逆类，私署将帅，

皆多段颎时吏，晓习战陈，识知山川，变诈万端。臣常惧其轻出河东、冯翊，抄

西军之后，东之函谷，据厄高望。今果已攻河东，恐遂转更豕突上京。如是则南

道断绝，车骑之军孤立，关东破胆，四方动摇，威之不来，叫之不应，虽有田单、

陈平之策，计无所用。臣前驿马上便宜，急绝诸郡赋调，冀尚可安¨事付主者，

留连至今，莫肯求间。今三郡之民皆以奔亡，南出武关，北徙壶谷，冰解风散，

唯恐在后。今共存者尚十三四，军吏士民悲愁相守，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无一

前斗生之计。西寇浸前，去营咫尺，胡骑分布，已至诸陵。将军张温，天性精勇，

而主者旦夕迫促，军无后殿，假令失利，其败不救。臣自知言数见厌，而言不自

裁者，以为国安则臣蒙其庆，国危则臣亦先亡也。谨复陈当今要急入事，乞须臾

之间，深垂纳省。

其八事，大较言天下大乱，皆由宦官。宦官事急，共谗陶曰：“前张解事发，

诏书示以威恩，自此以来，各各改悔。今者四方安静，而陶疾害圣政，专言妖孽。

州郡不上，陶何缘知？疑陶与贼通情。”于是收陶，下黄门北寺狱，掠按日急。

陶自知必死，对使者曰：“朝廷前封臣云何？今反受邪谮，恨不与伊、吕同畴，

而以三仁为辈。”遂闭气而死，天下莫不痛之。

陶著书数十万言，又作《七曜论》、《匡老子》、《反韩非》、《复孟轲》，

及上书言当世便事、条教、赋、奏、书、记、辩疑，凡百余篇。

时，司徒东海陈耽，亦以非罪与陶俱死，耽以忠正称，历位三司。光和五年，

诏公卿以谣言举刺史、二千石为民蠹害者。时太尉许<有彧>、司空张济承望内官，

受取货赂，其宦者子弟宾客，虽贪污秽浊，皆不敢问，而虚纠边远小郡清修有惠

化者二十六人。吏人诣阙陈诉，耽与议郎曹操上言：“公卿所举，率党其私，所

谓放鸱枭而囚鸾凤。”其言忠切，帝以让<有彧>、济，由是诸坐谣言征者悉拜议

郎。宦官怨之，遂诬陷耽死狱中。

李云字行祖，甘陵人也。性好学，善阴阳。初举孝廉，再迁白马令。

桓帝延熹二年，诛大将军梁冀，而中常侍单超等五人皆以诛冀功并封列侯，

专权选举。又立掖庭民女亳氏为皇后，数月间，后家封者四人，赏赐巨万。是时，

地数震裂，众灾频降。云素刚，忧国将危，心不能忍，乃露布上书，移副三府，

曰：

臣闻皇后天下母，德配坤灵，得其人则五氏来备，不得其人则地动摇宫。比

年灾异，可谓多矣，皇天之戒，可谓至矣。高祖受命，至今三百六十四岁，君期

一周，当有黄精代见，姓陈、项、虞、田、许氏，不可令此人居太尉、太傅典兵

之官。举厝至重，不可不慎。班功行赏，宜应其实。梁冀虽持权专擅，糯流天下，

今以罪行诛，犹召家臣榏杀之耳。而猥封谋臣万户以上，高祖闻之，得无见非？

西钡列将，得无解体？孔子曰：“帝者，谛也。”今官位错乱，小人谄进，财货

公行，政化日损，尺一拜用不经御省。是帝欲不谛乎？

帝得奏震怒，下有司逮云，诏尚书都护剑戟送黄门北寺狱，使中常侍管霸与

御史廷尉杂考之。时，弘农五官掾杜众伤云以忠谏获罪，上书愿与云同日死。帝

愈怒，遂并下廷尉。大鸿胪陈蕃上疏救云曰：“李云所言，虽不识禁忌，干上逆

旨，其意归于忠国而已。昔高祖忍周昌不讳之谏，成帝赦朱云腰领之诛。今日杀

云，臣恐剖心之讥即议于世矣。故敢触龙鳞，冒昧以请。”太常杨秉、洛阳市长

沐茂、郎中上官资并上疏请云。帝恚甚，有司奏以为大不敬。诏切责蕃、秉，免

归田里；茂、资贬秩二等。时，帝在濯龙池，管霸奏云等事。霸诡言曰：“李云

野泽愚儒，杜众郡中小吏，出于狂戆，不足加罪。”帝谓霸曰：“帝欲不谛，是

何等语，而常侍欲原之邪？”顾使小黄门可其奏，云、众皆死狱中。后冀州刺史

贾琮使行部，过祠云墓，刻石表之。

论曰：礼有五谏，讽为上。若夫托物见情，因文载旨，使言之者无罪，闻之

者足以自戒，贵在于意达言从，理归乎正。曷其绞讦摩上，以衒沽成名哉？李云

草茅之生，不识失身之义，遂乃露布帝者，班檄三公，至于诛死而不顾，斯岂古

之狂也！夫未信而谏，则以为谤己，故说者识其难焉。

刘瑜字季节，广陵人也。高祖父广陵靖王。父辩，清河太守。瑜少好经学，

尤善图谶、天文、历算之术。州郡礼请不就。

延熹八年，太尉杨秉举贤良方正，及到京师，上书陈事曰：

臣瑜自念东国鄙陋，得以丰沛枝胤，被蒙复除，不给卒伍。故太尉杨秉知臣

窃窥典籍，猥见显举，诚冀臣愚直，有补万一。而秉忠谟不遂，命先朝露。臣在

下土，听闻歌谣，骄臣虐政之事，远近呼嗟之音，窃为辛楚，泣血涟如。幸得引

录，备答圣问，泄写至情，不敢庸回。诚愿陛下且以须臾之虑，览今往之事，人

何为咨嗟，天曷为动变。

盖诸侯之位，上法四七，垂文炳燿，关之盛衰者也。今中官邪孽，比肩裂土，

皆竞立胤嗣，继体传爵，或乞子疏属，或买儿市道，殆乖开国承家之义。

古者天子一娶九女，娣侄有序，《河图》授嗣，正在九房。今女嬖令色，充

积闺帷，皆当盛其玩饰，冗食空宫，劳散精神，生长六疾。此国之费也，生之伤

也。且天地之性，阴阳正纪，隔绝其道，则水旱为并。《诗》云：“五日为期，

六日不詹”。怨旷作歌，仲尼所录。况从幼至长，幽藏殁身。及常侍、黄门，亦

广妻娶。怨毒之气，结成妖眚。行路之言，官发略人女，取而复置，转相惊惧。

熟不悉然，无缘空生此谤。邹衍匹夫，杞氏匹妇，尚有城崩霜陨之异；况乃群辈

咨怨，能无感乎！

昔秦作阿房，国多刑人。今第舍增多，穷极奇巧，掘山攻石，不避时令。促

以严刑，威以正法。民无罪而复入之，民有田而复夺之。州郡官府，各自考事，

奸情赇赂，皆为吏饵。民愁郁结，起入贼党，官辄兴兵，诛讨其罪。贫困之民，

或有卖其首级以要酬赏，父兄相代残身，妻孥相视分裂。穷之如彼，伐之如此，

岂不痛哉！

又陛下以北辰之尊，神器之宝，而微行近习之家，私幸宦者之舍，宾客市买，

熏灼道路，因此暴纵，无所不容。今三公在位，皆博达道艺，而各正诸己，莫或

匡益者，非不智也，畏死罚也。惟陛下设置七臣，以广谏道，及开东序金滕史官

之书，从尧、舜、禹、汤、文、武致兴之道，远佞邪之人，放郑、卫之声，则政

致和平，德感祥风矣。臣悾々推情，言不足采，惧以触忤，征营慑悸。

于是特诏召瑜问灾咎之征，指事案经谶以对。势政者欲令瑜依违其辞，而更

策以它事。瑜复悉心以对，八千余言，有切于前，帝竟不能用。拜为议郎。

及帝崩，大将军窦武欲大诛宦官，乃引瑜为侍中，又以侍中尹勋为尚书令，

共同谋画。及武败，瑜、勋并被诛。事在《武传》。

勋字伯元，河南人。从祖睦为太尉，睦孙颂为司徒。勋为人刚毅直方。少时

每读书，得忠臣义士之事，未尝不投书而仰叹。自以行不合于当时，不应州郡公

府礼命。桓帝时，以有道征，四迁尚书令。延熹中，诛大将军梁冀，帝召勋部分

众职，甚有方略，封宜阳乡侯。仆射霍谞，尚书张敬、欧阳参、李伟、虞放、周

永，并封亭侯。勋后再迁至九卿，以病免，拜为侍中。八年，中常侍具瑗、左

忄官等有罪免，夺封邑，因黜勋等爵。

瑜诛后，宦官悉焚其上书，以为讹言。

子琬，传瑜学，明占候，能著灾异。举方正，不行。

谢弼字辅宣，东郡武阳人也。中直方正，为乡邑所宗师。建宁二年，诏举有

道之士，弼与东海陈敦、玄菟公孙度俱对策，皆除郎中。

时，青蛇见前殿，大风拔木，诏公卿以下陈得失。弼上封事曰：

臣闻和气应于有德，妖异生乎失政。上天告谴，则王者思其愆；政道或亏，

则奸臣当其罚。夫蛇者，阴气所生；鳞者，甲兵之符也。《鸿范传》曰：“厥极

弱，时则有蛇龙之孽。”又荧惑守亢，裴回不去，法有近臣谋乱，发于左右。不

知陛下所与从容帷幄之内，亲信者为谁？宜急斥黜，以消天戒。臣又闻“惟虺惟

蛇，女子之祥”。伏惟皇太后定策官闼，授立圣明，《书》云：“父子兄弟，罪

不相及。”窦氏之诛，岂宜咎延太后？幽隔空宫，愁感天心，有如雾露之疾，陛

下当何面目以见天下？昔周襄王不能敬事其母，戎狄遂至交侵。孝和皇帝不绝窦

后之恩，前世以为美谈。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今以桓帝为父，岂得不以太后为母

哉？《援神契》曰：“天子行孝，四夷和平。”方今边境日蹙，兵革蜂起，自非

孝道，何以济之！愿陛下仰慕有虞蒸蒸之化，俯思《凯风》慰母之念。

臣又闻爵赏之设，必酬庸勋；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今功臣久外，未蒙爵秩，

阿母宠私，乃享大封，大风雨雹，亦由于兹。又故太傅陈蕃，辅相陛下，勤身王

室，夙夜匪懈，而见陷群邪，一旦诛灭。其为酷滥，骇动天下，而门生故吏，并

离徙锢。蕃身已往，人百何赎！宜还其家属，解除禁网。夫台宰重器，国命所继。

今之四公，唯司空刘宠断断守善，余皆素餐致寇之人，必有折足覆餗之凶。可

因灾异，并加罢黜。征故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并居政事，庶灾变可消，国

祚惟永。臣山薮顽暗，未达国典。策曰“无有所隐”，敢不尽愚，用忘讳忌。伏

惟陛下裁其诛罚。

左右恶其言，出为广陵府丞。去官归家。

中常侍曹节从子绍为东郡太守，忿疾于弼，遂以它罪收考掠按，死狱中，时

人悼伤焉。初平二年，司隶校尉赵廉讼弼忠节，求报其怨魂，乃收绍斩之。

赞曰：邓不明辟，梁不损陵。慊慊栾、杜，讽辞以兴。黄寇方炽，子奇有识。

武谋允臧，瑜亦协志。弼忤宦情，云犯时忌，成仁丧己，同方殊事。

卷五十八 虞傅盖臧列传第四十八

虞诩字升卿，陈国武平人也。祖父经，为郡县狱吏，案法平允，务存宽恕，

每冬月上其状，恒流涕随之。尝称曰：“东海于公高为里门，而其子定国卒至丞

相。吾决狱六十年矣，虽不及于公，其庶几乎！子孙何必不为九卿邪？”故字诩

曰升卿。

诩年十二，能通《尚书》。早孤，孝养祖母。县举顺孙，国相奇之，欲以为

吏。诩辞曰：“祖母九十，非诩不养。”相乃止。后祖母终，服阕，辟太尉李脩

府，拜郎中。

永初四年，羌胡反乱，残破并、凉，大将军邓骘以军役方费，事不相赡，欲

弃凉州，并力北边，乃会公卿集议。骘曰：“譬若衣败，坏一以相补，犹有所完。

若不如此，将两无所保。”议者咸同。诩闻之，乃说李脩曰：“窃闻公卿定策当

弃并州，求之愚心，未见其便。先帝开拓土宇，劬劳后定，而今惮小费，举而弃

之。凉州既弃，即以三辅为塞；三辅为塞，则园陵单外。此不可之甚者也。喭

曰：‘关西出将，关东出相。’观其习兵壮勇，实过余州。今羌胡所以不敢入据

三辅，为心腹之害者，以凉州在后故也。其土人所以推锋执锐，无反顾之心者，

为臣属于汉故也。若弃其境域，徙其人庶，安土重迁，必生异志。如使豪雄相聚，

席卷而东，虽贲、育为卒，太公为将，犹恐不足当御。议者喻以补衣犹有所完，

诩恐其疽食侵淫而无限极。弃之非计。”脩曰：“吾意不及此。微子之言，几败

国事。然则计当安出？”诩曰：“今凉土扰动，人情不安，窃忧卒然有非常之变。

诚宜令四府九卿，各辟彼州数人，其牧守令长子弟皆除为冗官，外以劝厉，答其

功勤，内以拘致，防其邪计。”脩善其言，更集四府，皆从诩议。于是辟西州豪

桀为掾属，拜牧守长吏子弟为郎，以安慰之。

邓骘兄弟以诩异其议，因此不平，欲以吏法中伤诩。后朝歌贼甯季等数千人

攻杀长吏，屯聚连年，州郡不能禁，乃以诩为朝歌长。故旧皆吊诩曰：“得朝歌

何衰！”诩笑曰：“志不求易，事不避难，臣之职也。不遇槃根错节何以别利器

乎？”始到，谒河内大守马棱。棱勉之曰：“君儒者，当谋谟庙堂，反在朝歌邪？”

诩曰：“初除之日，士大夫皆见吊勉。以诩讠寿之，知其无能为也。朝歌者，韩、

魏之郊，背太行，临黄河，去敖仓百里，而青、冀之人流亡万数。贼不知开仓招

众，劫库兵，守城皋，断天下右臂，此不足忧也。今其众新盛，难与争锋。兵不

厌权，愿宽假辔策，勿令有所拘阂而已。”及到官，设令三科以募求壮士，

自掾史以下各举所知，其攻劫者为上，伤人偷盗者次之，带丧服而不事家业为不。

收得百余人，诩为飨会，悉贳其罪，使入贼中，诱令劫掠，乃伏兵以待之，遂杀

贼数百人。又潜遣贫人能缝者。佣作贼衣，以采綖缝其裾为帜，有出市里者，

吏辄禽之。贼由是骇散，咸称神明。迁怀令。

后羌寇武都，邓太后以诩有将帅之略，迁武都太守，引见嘉德殿，厚加赏赐。

羌乃率众数千，遮诩于陈仓、崤谷，诩即停军不进，而宣言上书请兵，须到当发。

羌闻之，乃分抄傍县，诩因其兵散，日夜进道，兼行百余里。令吏士各作两灶，

日增倍之，羌不敢逼。或问曰：“孙膑减灶而君增之。兵法日行不过三十里，以

戒不虞，而今日且二百里。何也？”诩曰：“虏众多，吾兵少。徐行则易为所及，

速进则彼所不测。虏见吾灶日增，必谓郡兵来迎。众多行速，必惮追我。孙膑见

弱，吾今示强，势有不同故也。”

既到郡，兵不满三千，而羌众万余，攻围赤亭数十日。诩乃令军中，使强弩

勿发，而潜发小弩。羌以为矢力弱，不能至，并兵急攻。诩于是使二十强弩共射

一人，发无不中，羌大震，退。诩因出城奋击，多所伤杀。明日悉陈其兵众，令

从东郭门出，北郭门入，贸易衣服，回转数周。羌不知其数，更相恐动。诩计贼

当退，乃潜遣五百余人于浅水设伏，候其走路。虏果大奔，因掩击，大破之，斩

获甚众，贼由是败散，南入益州。诩乃占相地势，筑营壁百八十所，招还流亡，

假赈贫人，郡遂以安。

先是，运道艰险，舟车不通，驴马负载，僦五致一。诩乃自将吏士，案行川

谷，自沮至下辩数十里中，皆烧石剪木，开漕船道，以人僦直雇借佣者，于是水

运通利，岁省四千余万。诩始到郡，户裁盈万。及绥聚荒余，招还流散，二三年

间，遂增至四万余户，盐米丰贱，十倍于前。坐法免。

永建元年，代陈禅为司隶校尉。数月间，奏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中常侍程

璜、陈秉、孟生、李闰等，百官侧目，号为苛刻。三公劾奏诩盛夏多拘系无辜，

为吏人患。诩上书自讼曰：“法禁者俗之堤防，刑罚者人之衔辔。今州曰任郡，

郡曰任县，更相委远，百姓怨穷，以苟容为贤，尽节为愚。臣所发举，臧罪非一，

二府恐为臣所奏，遂加诬罪。臣将从史鱼死，即以尸谏耳。”顺帝省其章，乃为

免司空陶敦。

时，中常侍张防特用权势，每请托受取，诩辄案之，而屡寝不报。诩不胜其

愤，乃自系廷尉，奏言曰：“昔孝安皇帝任用樊丰，遂交乱嫡统，几亡社稷。今

者张防复弄威柄，国家之祸将重至矣。臣不忍与防同朝，谨自系以闻，无令臣袭

杨震之迹。”书奏，防流涕诉帝，诩坐论输左校。防必欲害之，二日之中，传考

四狱。狱吏劝诩自引，诩曰：“宁伏欧刀以示远近。”宦者孙程、张贤等知诩以

忠获罪，乃相率奏乞见。程曰：“陛下始与臣等造事之时，常疾奸臣，知其倾国。

今者即位而复自为，何以非先帝乎？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尽忠，而更被拘系；常

侍张防臧罪明正，反构忠良。今客星守羽林，其占宫中有奸臣。宜急收防送狱，

以塞天变。下诏出诩，还假印绶。”时，防立在帝后，程乃叱防曰：“奸臣张防，

何不下殿！”防不得已，趋就东箱。程曰：“陛下急收防，无令从阿母求请。”

帝问诸尚书，尚书贾朗素与防善，证诩之罪。帝疑焉，谓程曰：“且出，吾方思

之。”于是诩子顗与门生百余人，举幡候中常侍高梵车，叩头流血，诉言枉状。

梵乃入言之，防坐徙边，贾朗等六人或死或黜，即日赦出诩。程复上书陈诩有大

功，语甚切激。帝感悟，复征拜议郎。数日，迁尚书仆射。

是时，长吏、二千石听百姓嫡罚者输赎，号为“义钱”，托为贫人储，而守

令因以聚敛。诩上疏曰：“元年以来，贫百姓章言长吏受取百万以上者，匈匈不

绝，谪罚吏人至数千万，而三公、剌史少所举奏。寻永平、章和中，州郡以走卒

钱给贷贫人。司空劾案，州及郡县皆坐免黜。今宜遵前典，蠲除权制。”于是诏

书下诩章，切责州郡。谪罚输赎自此而止。

先是，宁阳主簿诣阙，诉其县令之枉，积六七岁不省。主簿乃上书曰：“臣

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臣章百上，终不见省，臣岂可北诣单于以告怨乎？”帝

大怒，持章示尚书，尚书遂劾以大逆。诩驳之曰：“主簿所讼，乃君父之怨；百

上不达，是有司之过。愚蠢之人，不足多诛。”帝纳诩言，答之而已。诩因谓诸

尚书曰：“小人有怨，不远千里，断发刻肌，诣阙告诉，而不为理，岂臣下之义？

君与浊长吏何亲，而与怨人何仇乎？”闻者皆惭。诩又上言：“台郎显职，仕之

通阶。今或一郡七八，或一州无人。宜令均平，以厌天下之望。”及诸奏议，多

见从用。

诩好刺举，无所回容，数以此忤权戚，遂九见谴考，三遭刑罚，而刚正之性，

终老不屈。永和初，迁尚书令，以公事去官。朝廷思其忠，复征之，会卒。临终，

谓其子恭曰：“吾事君直道，行己无愧，所悔者为朝歌长时杀贼数百人，其中何

能不有冤者。自此二十余年，家门不增一口，斯获罪于天也。”

恭有俊才，官至上党太守。

傅燮字南容，北地灵州人也。本字幼起，慕南容三复白珪，乃易字焉。身长

八尺，有威容。少师事太尉刘宽。再举孝廉。闻所举郡将丧，乃弃官行服。后为

护军司马，与左中郎将皇甫嵩俱讨贼张角。

燮素疾中官，既行，因上疏曰：

臣闻天下之祸，不由于外，皆兴于内。是故虞舜升朝，先除四凶，然后用十

六相。明恶人不去，则善人无由进也。今张角起于赵、魏，黄巾乱于六州。此皆

衅发萧墙，而祸延四海者也。臣受戎任，奉辞伐罪，始到颍川，战无不克。黄巾

虽盛，不足为庙堂忧也。臣之所惧，在于治水不自其源，末流弥增其广耳。陛下

仁德宽容，多所不忍，故阉竖弄权，忠臣不进。诚使张角枭夷，黄巾变服，臣之

所忧，甫益深耳。何者？夫邪正之人不宜共国，亦犹冰炭不可同器。彼知正人之

功显，而危亡之兆见，皆将巧辞饰说，共长虚伪。夫孝子疑于屡至，市虎成于三

夫。若不详察真伪，忠臣将复有杜邮之戮矣。陛下宜思虞舜四罪之举，速行谗佞

放殛之诛，则善人思进，奸凶自息。臣闻忠臣之事君，犹孝子之事父也。子之事

父，焉得不尽其情？使臣身备鈇钺之戮，陛下少用其言，国之福也。

书奏，宦者赵忠见而忿恶。及破张角，燮功多当封，忠诉谮之，灵帝犹识燮

言，得不加罪，竟亦不封，以为安定都尉。以疾免。

后拜议郎。会西羌反，边章、韩遂作乱陇右，征发天下。役赋无已。司徒崔

烈以为宜弃凉州。诏会公卿百官，烈坚执先议。燮厉言曰：“斩司徒，天下乃安。”

尚书郎杨赞奏燮廷辱大臣。帝以问燮。燮对曰：

昔冒顿至逆也，樊哙为上将，愿得十万众横行匈奴中，愤激思奋，未失人臣

之节，顾计当从与不耳，季布犹曰“哙可斩也。”今凉州天下要冲，国家藩卫。

高祖初兴，使郦商别定陇右；宗世拓境，列置四郡，议者以为断匈奴右臂。今牧

御失和，使一州叛逆，海内为之骚动，陛下卧不安寝。烈为宰相，不念为国思所

以弭之之策，乃欲割弃一方万里之土，臣窃惑之。若使左衽之虏得居此地，士劲

甲坚，因以为乱，此天下之至虑，社稷之深忧也。若烈不知之，是极蔽也；知而

故言，是不忠也。

帝以燮议。由是朝廷重其方格，每公卿有缺，为众议所归。

顷之，赵忠为车骑将军，诏忠论讨黄巾之功，执金吾甄举等谓忠曰：“傅南

容前在东军，有功不侯，故天下失望。今将军亲当重任，宜进贤理屈，以副众心。”

忠纳其言，遣弟城门校尉延致殷勤。延谓燮曰：“南容少答我常侍，万户侯不足

得也。”燮正色拒之曰：“遇与不遇，命也；有功不论，时也。傅燮岂求私赏哉！”

忠愈怀恨，然惮其名，不敢害。权贵亦多疾之，是以不得留，出为汉阳太守。

初，郡将范津明知人，举燮孝廉。及津为汉阳，与燮交代，合符而去，乡邦

荣之。津字文渊，南阳人。燮善恤人，叛羌怀其恩化，并来降附，乃广开屯田，

列置四十余营。

时，刺史耿鄙委任治中程球，球为通奸利，士人怨之。中平四年，鄙率六郡

兵讨金城贼王国、韩遂等。燮知鄙失众，必败，谏曰：

使君统政日浅，人未知数。孔子曰：“不教人战，是谓弃之。”今率不习之

人，越大陇之阻，将十举十危，而贼闻大军将至，必万人一心。边兵多勇，其锋

难当，而新合之众，上下未和，万一内变，虽悔无及。不若息军养德，明赏必罚。

贼得宽挺，必谓我怯，群恶争势，其离可必。然后率已教之人，讨已离之贼，其

功可坐而待也。今不为万全之福，而就必危之祸，窃为使君不取。

鄙不从。行至狄道，果有反者，先杀程球，次害鄙，贼遂进围汉阳。城中兵

少粮尽，燮犹固守。

时，北地胡骑数千随贼攻郡，皆夙怀燮恩，共于城外叩头，求送燮归乡里。

子幹年十三，从在官舍。知燮性刚，有高义，恐不能屈志以免，进谏曰：“国家

昏乱，遂令大人不容于朝。今天下已叛，而兵不足自守，乡里羌胡先被恩德，欲

令弃郡而归，愿必许之。徐至乡里，率厉义徒，见有道而辅之，以济天下。”言

未终，燮慨然而叹，呼幹小子曰：“别成，汝知吾必死邪？盖‘圣达节，次守节’。

且殷纣之暴，伯夷不食周粟而死，仲尼称其贤。今朝廷不甚殷纣，吾德亦岂绝伯

夷？世乱不能养浩然之志，食禄又欲避其难乎？吾行何之，必死如此。汝有才智，

勉之勉之。主簿杨会，吾之程婴也。”幹哽咽不能复言，左右皆泣下。王国使故

酒泉太守黄衍说燮曰：“成败之事，已可知矣。先起，上有霸王之业，下成伊、

吕之勋。天下非复汉有，府君宁有意为吾属师乎？”燮案剑叱衍曰：“若剖符之

臣，反为贼说邪！”遂麾左右进兵，临阵战殁。谥曰壮节侯。

幹知名，位至扶风太守。

盖勋字元固，敦煌广至人也。家世二千石。初举孝廉，为汉阳长史。时，武

威太守倚恃权势，恣行贪横，从事武都苏正和案致其罪。凉州刺史梁鹄畏惧贵戚，

欲杀正和以免其负，乃访之于勋。勋素与正和有仇，或劝勋可因此报隙。勋曰：

“不可。谋事杀良，非忠也；乘人之危，非仁也。”乃谏鹄曰：“夫绁食鹰鸢欲

其鸷，鸷而亨之，将何用哉？”鹄从其言。正和喜于得免，而诣勋求谢。勋不见，

曰：“吾为梁使君谋，不为苏正和也。”怨之如初。

中平元年，北地羌胡与边章等寇乱陇右，刺史左昌因军兴新盗数千万。勋固

谏，昌怒，乃使勋别屯阿阳以拒贼锋，欲因军事罪之，而勋数有战功。边章等遂

攻金城，杀郡守陈懿，勋劝昌救之，不从。边章等进围昌于冀，昌惧而召勋。勋

初与从事辛曾、孔常俱屯阿阳，及昌檄到，曾等疑不肯赴。勋怒曰：“昔庄贾后

期，穰苴奋剑。今之从事，岂重于古之监军哉！”曾等惧而从之。勋即率兵救昌。

到，乃诮让章等，责以背叛之罪。皆曰：“左使君若早从君言，以兵临我，庶可

自改。今罪已重，不得降也。”乃解围而去。昌坐断盗征，以扶风宋枭代之。枭

患多寇叛，谓勋曰：“凉州寡于学术，故屡致反暴。今欲多写《孝经》，令家家

习之，庶或使人知义。”勋谏曰：“昔太公封齐，崔杼杀君；伯禽侯鲁，庆父篡

位。此二国岂乏学者？今不急静难之术，遽为非常之事，既足结怨一州，又当取

笑朝廷，勋不知其可也。”枭不从，遂奏行之。果被诏书诘责，坐以虚慢征。

时，叛羌围护羌校尉夏育于畜官，勋与州郡合兵救育，至狐槃，为羌所破。

勋收余众百余人，为鱼丽之陈。羌精骑夹攻之急，士卒多死。勋被三创，坚不动，

乃指木表曰：“必尸我于此。”句就种羌滇吾素为勋所厚，乃以兵扞众曰：“盖

长史贤人，汝曹杀之者为负天。”勋仰骂曰：“死反虏，汝何知，促来杀我！”

众相视而惊。滇吾下马与勋，勋不肯上，遂为贼所执。羌戎服其义勇，不敢加害，

送还汉阳。后刺史杨雍即表勋领汉阳太守。时人饥，相渔食，勋调谷禀之，先出

家粮以率众，存活者千余人。

后去官，征拜讨虏校尉。灵帝召见，问：“天下何苦而反乱如此？”勋曰：

“幸臣子弟扰之。”时宦者上军校尉蹇硕在坐，帝顾问硕，硕惧，不知所对，而

以此恨勋。帝又谓勋曰：“吾已陈师于平乐观，多出中藏财物以饵士，何如？”

勋曰：“臣闻‘先王燿德不观兵’。今寇在远而设近陈，不足昭果毅，秪黩武

耳。”帝曰：“善。恨见君晚，群臣初无是言也。”

勋时与宗正刘虞、佐军校尉袁绍同典禁兵。勋谓虞、绍曰：“吾仍见上，上

甚聪明，但拥蔽于左右耳。若共并力诛嬖幸，然后征拔英俊，以兴汉室，功遂身

退，岂不快乎！”虞、绍亦素有谋，因相连结，未及发，而司隶校尉张温举勋为

京兆尹。帝方欲延接勋，而蹇硕等心惮之，并劝从温奏，遂拜京兆尹。

时，长安令杨党，父为中常侍，恃势贪放，勋案得其臧千余万。贵戚咸为之

请，勋不听，具以事闻，并连党父，有诏穷案，威震京师。时小黄门京兆高望为

尚药监，幸于皇太子，太子因蹇硕属望子进为孝廉，勋不肯用。或曰：“皇太子

副主，望其所爱，硕帝之宠臣，而子违之，所谓三怨成府者也。”勋曰：“选贤

所以报国也，非贤不举，死亦何悔！”勋虽在外，每军国密事，帝常手诏问之。

数加赏赐，甚见亲信，在朝臣右。

及帝崩，董卓废少帝，杀何太后，勋与书曰：“昔伊尹、霍光权以立功，犹

可寒心，足下小丑，何以终此？贺者在门，吊者在庐，可不慎哉！”卓得书，意

甚惮之。征为议郎。时，左将军皇甫嵩精兵三万屯扶风，勋密相要结，将以讨卓。

会嵩亦被征，勋以众弱不能独立，遂并还京师。自公卿以下，莫不卑下于卓，唯

勋长揖争礼，见者皆为失色。卓问司徒王允曰：“欲得快司隶校尉。谁可作者？”

允曰：“唯有盖京兆耳。”卓曰：“此人明智有余，然不可假以雄职。”乃以为

越骑校尉。卓又不欲令久典禁兵，复出为颍川太守。未及至郡，征还京师。时，

河南尹朱俊为卓陈军事。卓折俊曰：“我百战百胜，决之于心，卿勿妄说，且污

我刀。”勋曰：“昔武丁之明，犹求箴谏，况如卿者，而欲杜人之口乎？”卓曰：

“戏之耳。”勋曰：“不闻怒言可以为戏？”卓乃谢俊。勋虽强直不屈，而内厌

于卓，不得意，疽发背卒，时年五十一。遗令勿受卓赙赠，卓欲外示宽容，表赐

东园秘器帽襚，送之如礼。葬于安陵。

子顺，官至永阳太守。

臧洪字子源，广陵射阳人也。父旻，有干事才。熹平元年，会稽妖贼许昭起

兵句章，自称“大将军”，立其父生为越王，攻破城邑，众以万数。拜旻扬州刺

史。旻率丹阳太守陈夤击昭，破之。昭遂复更屯结，大为人患。旻等进兵。连战

三年，破平之，获昭父子，斩首数千级。迁旻为使匈奴中郎将。

洪年十五，以父功拜童子郎，知名太学。洪体貌魁梧，有异姿。举孝廉，补

即丘长。

中平末，弃官还家，太守张超请为功曹。时，董卓弑帝，图危社稷。洪说超

曰：“明府历世受恩，兄弟并据大郡。今王室将危，贼臣虎视，此诚义士效命之

秋也。今郡境尚全，吏人殷富，若动桴鼓，可得二万人。以此诛除国贼，为天下

唱义，不亦宜乎！”超然其言，与洪西至陈留，见兄邈计事。邈先谓超曰：“闻

弟为郡，委政臧洪，洪者何如人？”超曰：“臧洪海内奇士，才略智数不比于超

矣。”邈即引洪与语，大异之。乃使诣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亻由，遂皆相

善。邈既先有谋约，会超至，定议，乃与诸牧守大会酸枣。设坛场，将盟，既而

更相辞让，莫敢先登，咸共推洪。洪乃摄衣升坛，操血而盟曰：“汉室不幸，皇

纲失统，贼臣董卓，乘衅纵害，祸加至尊，毒流百姓。大惧沦丧社稷，剪覆四海。

兖州刺史岱、豫州刺史亻由、陈留太守邈、东郡太守瑁、广陵太守超等，纠合义

兵，并赴国难。凡我同盟，齐心一力，以致臣节，陨首丧元，必无二志。有渝此

盟，俾坠其命，无克遗育。皇天后土，祖宗明灵，实皆鉴之。”洪辞气慷慨，闻

其言者，无不激扬。自是之后，诸军各怀迟疑，莫适先进，遂使粮储单竭，兵众

乖散。

时，讨虏校尉公孙瓒与大司马刘虞有隙，超乃遣洪诣虞，共谋其难。行至河

间而值幽、冀交兵，行涂阻绝，因寓于袁绍。绍见洪，甚奇之，与结友好，以洪

领青州刺史。前刺史焦和好立虚誉，能清谈。时黄巾群贼处处飙起，而青部殷实，

军革尚众。和欲与诸同盟西赴京师，未及得行。而贼已屠城邑。和不理戎警，但

坐列巫史，萗祷群神。又恐贼乘冻而过，命多作陷冰丸，以投于河。众遂溃

散，和亦病卒。洪收抚离叛，百姓复安。

在事二年，袁绍惮其能，徙为东郡太守，都东武阳。时曹操围张超于雍丘，

甚危急。超谓军吏曰：“今日之事，唯有臧洪必来救我。”或曰：“袁、曹方穆，

而洪为绍所用，恐不能败好远来，违福取祸。”超曰：“子源天下义士，终非背

本者也，或见制强力，不相及耳。”洪始闻超围，乃徒跣号泣，并勒所领，将赴

其难。自以众弱，以绍请兵，而绍竟不听之，超城遂陷，张氏族灭。洪由是怨绍，

绝不与通。绍兴兵围之，历年不下，使洪邑人陈琳以书譬洪，示其祸福，责以恩

义。洪答曰：

隔阔相思，发于寤寐。相去步武，而趋舍异规，其为怆恨，胡可胜言！前日

不遗，比辱雅况，述叙祸福，公私切至。以子之才，穷该典籍，岂将暗于大道，

不达余趣哉？是以损弃翰墨，一无所酬，亦冀遥忖褊心，粗识鄙性。重获来命，

援引纷纭，虽欲无对，而义笃其言。

仆小人也，本乏志用，中因行役，特蒙倾盖，恩深分厚，遂窃大州，宁乐今

日自还接刃乎？每登城临兵，观主人之旗鼓，瞻望帐幄，感故友人周旋，抚弦搦

矢，不觉涕流之覆面也。何者？自以辅佐主人，无以为悔；主人相接，过绝等伦。

受任之初，志同大事，埽清寇逆，共尊王室。岂悟本州被侵，郡将遘厄，请师见

拒，辞行被拘，使洪故君，遂至沦灭。区区微节，无所获申，岂得复全交友之道，

重亏忠孝之名乎？所以忍悲挥戈，收泪告绝。若使主人少垂古人忠恕之情，来者

侧席，去者克己，则仆抗季札之志，不为今日之战矣。

昔张景明登坛喢血，奉辞奔走，卒使韩牧让印，主人得地。后但以拜章朝

主，赐爵获传之故，不蒙观过之贷，而受夷灭之祸。吕奉先讨卓来奔，请兵不获，

告去何罪，复见斫刺。刘子璜奉使逾时，辞不获命，畏君怀亲，以诈求归，可谓

有志忠孝，无损霸道，亦复僵尸麾下，不蒙亏除。慕进者蒙荣，违意者被戮，此

乃主人之利，非游士之愿也。是以鉴戒前人，守死穷城，亦以君子之违，不适敌

国故也。

足下当见久围不解，救兵未至，感婚姻之义，推平生之好，以为屈节而苟生，

胜守义而倾覆也。昔晏婴不降志于白刃，南史不曲笔以求存，故身传图象，名垂

后世。况仆据金城之固，驱士人之力，散三年之畜以为一年之资，匡困补乏，以

悦天下，何图筑室反耕哉？但惧秋风扬尘，伯珪马首南向，张扬、飞燕旅力作难，

北鄙将告倒悬之急，股肱奏乞归之记耳。主人当鉴戒曹辈，反旌退师，何宜久辱

盛怒，暴威于吾城之下哉！

足下讥吾恃黑山以为救，独不念黄巾之合从邪？昔高祖取彭越于巨野，光武

创基兆于绿林，卒能龙飞受命，中兴帝业。苟可辅主兴化，夫何嫌哉！况仆亲奉

玺书，与之从事！

行矣孔璋！足下徼利于境外，臧洪投命于君亲；吾子托身于盟主，臧洪策名

于长安。子谓余身死而名灭，仆亦笑子生死而无闻焉。本同末离，怒力努力，夫

复何言！

绍见洪书，知无降意，增兵急攻。城中粮尽，外无援救，洪自度不免，呼吏

士谓曰：“袁绍无道，所图不轨，且不救洪郡将，洪于大义，不得不死。念诸君

无事，空与此祸，可先城未破，将妻子出。”将吏皆垂泣曰：“明府之于袁氏，

本无怨隙，今为郡将之故，自致危困，吏人何忍当舍明府去也？”初尚掘鼠，煮

筋角，后无所复食，主簿启内厨米三斗，请稍为饘粥，洪曰：“何能独甘此邪？”

使为薄糜，遍班士众。又杀其爱妾，以食兵将。兵将咸流涕，无能仰视。男女七

八十人相枕而死，莫有离叛。

城陷，生执洪。绍盛帷慢，大会诸将见洪。谓曰：“臧洪何相负若是！今日

服未？”洪据地瞋目曰“诸袁事汉，四世五公，可谓受恩。今王室衰弱，无扶翼

之意，而欲因际会，觖望非冀，多杀忠良，以立奸威。洪亲见将军呼张陈留为兄，

则洪府君亦宜为弟，而不能同心戮力，为国除害，坐拥兵众，观人屠灭。惜洪力

劣，不能推刃为天下报仇，何谓服乎？”绍本爱洪，意欲屈服赦之，见其辞切，

知终不为用，乃命杀焉。

洪邑人陈容，少为诸生，亲慕于洪，随为东郡丞。先城未败，洪使归绍。时，

容在坐，见洪当死，起谓绍曰：“将军举大事，欲为天下除暴，而专先诛忠义，

岂合天意？臧洪发举为郡将，奈何杀之！”绍惭，使人牵出，谓曰：“汝非臧洪

畴，空复尔为？”容顾曰：“夫仁义岂有常所，蹈之则君子，背之则小人。今日

宁与臧洪同日死，不与将军同日生也。”遂复见杀。在绍坐者，无不叹息，窃相

谓曰：“如何一日戮二烈士！”

先是，洪遣司马二人出，求救于吕布。比还，城已陷，皆赴敌死。

论曰：雍丘之围，臧洪之感愤壮矣！想其行跣且号，束甲请举，诚足怜也。

夫豪雄之所趣舍，其与守义之心异乎？若乃缔谋连衡，怀诈算以相尚者，盖惟利

势所在而已。况偏城既危，曹、袁方穆，洪徒指外敌之衡，以纾倒县之会。忿悁

之师，兵家所忌。可谓怀哭秦之节，存荆则未闻也。

赞曰：先零扰疆，邓、崔弃凉。诩、燮令图，再全金方。盖勋抗董，终然允

刚。洪怀偏节，力屈志扬。

卷五十九 张衡列传第四十九

张衡字平子，南阳西鄂人也。世为著姓。祖父堪，蜀郡太守。衡少善属文，

游于三辅，因入京师，观太学，遂通《五经》，贯六艺。虽才高于世，而无骄尚

之情。常从容淡静，不好交接俗人。永元中，举孝廉不行，连辟公府不就。时天

下承平日久，自王侯以下，莫不逾侈。衡乃拟班固《两都》，作《二京赋》，因

以讽谏。精思傅会，十年乃成。文多，故不载。大将军邓骘奇其才，累召不应。

衡善机巧，尤致思于天文、阴阳、历算。常耽好《玄经》，谓崔瑷曰：“吾

观《太玄》，方知子云妙极道数，乃与《五经》相拟，非徒传记之属，使人难论

阴阳之事，汉家得天下二百岁之书也。复二百岁，殆将终乎？所以作者之数，必

显一世，常然之符也。汉四百岁，《玄》其兴矣。”安帝雅闻衡善术学，公车特

征拜郎中，再迁为太史令。遂乃研核阴阳，妙尽璇机之正，作浑天仪，著《灵宪》、

《算罔论》，言甚详明。

顺帝初，再转，复为太史令。衡不慕当世，所居之官，辄积年不徙。自去史

职，五载复还，乃设客问，作《应闲》以见其志云：

有闲余者曰：盖闻前哲首务，务于下学上达，佐国理民，有云为也。朝有所

闻，则夕行之，立功立事，式昭德音。是故伊伊思使君为尧、舜，而民处唐、虞，

彼岂虚言而已哉，必旌厥素尔。咎单、巫咸，实守王家，申伯、樊仲，实干周邦，

服衮而朝，介圭作瑞。厥迹不朽，垂烈后昆，不亦丕欤！且学非以要利，而富贵

萃之。贵以行令，富以施惠，惠施令行，故《易》称以“大业”。质以文美，实

由华兴，器赖雕饰为好，人以舆服为荣。吾子性德体道，笃信安仁，约已博艺，

无坚不钻，以思世路，斯何远矣！曩滞日官，今又原之。虽老氏曲全，进道若退，

然行亦以需。必也学非所用，术有所仰，故临川将济，而舟楫不存焉。徒经思天

衢，内昭独智，固合理民之式也？故尝见谤于鄙儒。深厉浅揭，随时为义，曾何

贪于支离，而习其孤技邪？参轮可使自转，木雕犹能独飞，已垂翅而还故栖，盍

亦调其机而銛诸？昔有文王，自求多福。人生在勤，不索何获。曷若卑体屈己，

美言以相克？鸣于乔木，乃金声而玉振之。用后勋，雪前吝，婞很不柔，以意

谁靳也。

应之曰：是何观同而见异也？君子不患位之不尊，而患德之不崇；不耻禄之

不夥，而耻智之不博。是故艺可学，而行可力也。天爵高悬，得之在命，或不速

而自怀，或羡旃而不臻，求之无益，故智者面而不思。阽身以徼幸，固贪夫之所

为，未得而豫丧也。枉尺直寻，议者讥之，盈欲亏志，孰云非羞？于心有猜，则

簋飱馔餔犹不屑餐，旌瞀以之。意之无疑，则兼金盈百而不嫌辞，孟轲以之。

士或解裋褐而袭黼黻，或委臿筑而据文轩者，度德拜爵，量绩受禄也。输力致

庸，受必有阶。

浑元初基，灵轨未纪，吉凶纷错，人用朣朦。黄帝为斯深惨。有风后者，

是焉亮之，察三辰于上，迹祸福乎下，经纬历数，然后天步有常，则风后之为也。

当少吴清阳之末，实或乱德，人神杂扰，不可方物，重黎又相颛顼而申理之，日

月即次，则重黎之为也。人各有能，因艺授任，鸟师别名，四叔三正，官无二业，

事不并济。昼长则宵短，日南则景北。天且不堪兼，况以人该之。夫玄龙，迎夏

则陵云而奋鳞，乐时也；涉冬则淈泥而潜蟠，避害也。公旦道行，故制典礼以

尹天下，惧教诲之不从，有人之不理。仲尼不遇，故论《六经》以俟来辟，耻一

物之不知，有事之无范。所考不齐，如何可一？

夫战国交争，戎车竞够，君若缀旒，人无所丽。浊武县缒而秦伯退师，鲁连

系箭而聊城弛柝。从往则合，横来则离，安危无常，要在说夫。咸以得人为枭，

失士为尤。故樊哙披帷，入见高祖；高祖踞洗，以对郦生。当此之会，乃鼋鸣而

鳖应也。故能同心戮力，勤恤人隐，奄受区夏，遂定帝位，皆谋臣之由也。故一

介之策，各有攸建，子长谍之，烂然有第。夫女魃北而应龙翔，洪鼎声而军容息；

溽暑至而鹑火栖，寒冰沍而鼋鼍蛰。今也，皇泽宣洽，海外混同，万方亿丑，并

质共剂，若修成之不暇，尚何功之可立！立事有三，言为下列；下列且不可庶矣，

奚冀其二哉！

于兹搢绅如云，儒士成林，及津者风摅，失涂者幽僻，遭遇难要，趋偶为幸。

世易俗异，事执舛殊，不能通其变，而一度以揆之，斯契船而求剑，守株而伺兔

也。冒愧逞愿，必无仁以继之，有道者所不履也。越王勾践事此，故厥绪不永。

捷径邪至，我不忍以投步；干进苟容，我不忍以歙肩。虽有犀舟劲楫，犹人涉卬

否，有须者也。姑亦奉顺敦笃，守以忠信，得之不休，不获不吝。不见是而不

惽，居下位而不忧，允上德之常服焉。方将师天老而友地典，与之乎高睨而大

谈，孔甲且不足慕，焉称殷彭及周聃！与世殊技，固孤是求。子忧朱泙曼之无

所用，吾恨轮扁之无所教也。子睹木雕独飞，愍我垂翅故栖，吾感去蛙附鸱，悲

尔先笑而后号也。

斐豹以毙督燔书，礼至以掖国作铭；弦高以牛饩退敌，墨翟以萦带全城；贯

高以端辞显义，苏武以秃节效贞；蒱且以飞矰逞巧，詹何以沈钩致精；弈秋以棋

局取誉，王豹以清讴流声。仆进不能参名于二立，退又不能群彼数子。愍《三坟》

之既穨，惜《八索》之不理。庶前训之可钻，聊朝隐乎柱史。且韫椟以待价，踵

颜氏以行止。曾不慊夫晋、楚，敢告诚于知己。

阳嘉元年，夏造候风地动仪。以精铜铸成，员径八尺，合盖隆起，形似酒尊，

饰以篆文山龟鸟兽之形。中有都柱，傍行八道，施关发机。外有八龙，首衔铜丸，

下有蟾蜍，张口承之。其牙机巧制，皆隐在尊中，覆盖周密无际。如有地动，尊

则振龙机发吐丸，而蟾蜍衔之。振声激扬，伺者因此觉知。虽一龙发机，而七首

不动，寻其方面，乃知震之所在。验之以事，合契若神。自书典所记，未之有也。

尝一龙机发而地不觉动，京师学者咸怪其无征，后数日驿至，果地震陇西，于是

皆服其妙。自此以后，乃令史官记地动所从方起。

时，政事渐损，权移于下，衡因上疏陈事曰：

伏惟陛下宣哲克明，继体承天，中遭倾覆，龙德泥蟠。今乘云高跻，磐桓天

位，诚所谓将隆大位，必先倥偬之也。亲履艰难者知下情，备经险易者达物伪。

故能一贯万机，靡所疑惑，百揆允当，庶绩咸熙。宜获福祉神祗，受誉黎庶。而

阴阳未和，灾眚屡见，神明幽远，冥鉴在兹。福仁祸淫，景响而应，因德降休，

乘失致咎，天道虽远，吉凶可见，近世郑、蔡、江、樊、周广、王圣，皆为效矣。

故恭俭畏忌，必蒙祉祚，奢淫诌慢，鲜不夷戮，前事不忘，后事之师也。夫情胜

其性，流遁忘反，岂唯不肖，中才皆然。苟非大贤，不能见得思义，故积恶成衅，

罪不可解也。向使能瞻前顾后，援镜自戒，则何陷于凶患乎！贵宠之臣，众所属

仰，其有愆尤，上下知之。褒美讥恶，有心皆同，故怨讟溢乎四海，神明降其祸

辟也。顷年雨常不足，思求所失，则《洪范》所得“僣恒阳若”者也。惧群臣奢

侈，昏逾典式，自下逼上，用速咎征。又前年京师地震土裂，裂者威分，震者人

扰也。君以静唱，臣以动和，威自上出，不趣于下，礼之政也。窃惧圣思厌倦，

制不专已，思不忍割，与众共威。威不可分，德不可共。《洪范》曰：“臣有作

威作福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天鉴孔明，虽疏不失。灾异示人，前后数

矣，而未见所革，以复往悔。自非圣人，不能无过。愿陛下思惟所以稽古率旧，

勿令刑德八柄，不由天子。若恩从上下，事依礼制，礼制修则奢僣息，事合宜则

无凶咎。然后神望允塞，灾消不至矣。

初，光武善谶，及显宗、肃宗因祖述焉。自中兴之后，儒者争学图纬，兼复

附以訞言。衡以图纬虚妄，非圣人之法，乃上疏曰：

臣闻圣人明审律历以定吉凶，重之以卜筮，杂之以九宫，经天验道，本尽于

此。或观星辰逆顺，寒燠所由，或察龟策之占，巫觋之言，其所因者，非一术也。

立言于前，有征于后，故智者贵焉，谓之谶书。谶书始出，盖知之者寡。自汉取

秦，用兵力战，功成业遂，可谓大事，当此之时，莫或称谶。若夏侯胜、眭孟之

徒，以道术立名，其所述著，无谶一言。刘向父子领校秘书，阅定九流，亦无谶

录。成、哀之后，乃始闻之。《尚书》尧使鮌理洪水，九载绩用不成，鮌则

殛死，禹乃嗣兴。而《春秋谶》云“共工理水”。凡谶皆云黄帝伐蚩尤，而《诗

谶》独以为‘蚩尤败，然后尧受命’。《春秋元命包》中有公输班与墨翟，事见

战国，非春秋时也。又言“别有益州”。益州之置，在于汉世。其名三辅诸陵，

世数可知。至于图中讫于成帝。一卷之书，互异数事，圣人之言，势无若是，殆

必虚伪之徒，以要世取资。往者侍中贾逵摘谶互异三十余事，诸言谶者皆不能说。

至于王莽篡位，汉世大祸，八十篇何为不戒？则知图谶成于哀、平之际也。且

《河洛》、《六艺》，篇录已定，后人皮傅，无所容篡。永元中，清河宋景遂以

历纪推言水灾，而伪称洞视玉版。或者至于弃家业，入山林。后皆无效，而复采

前世成事，以为证验。至于永建复统，则不能知。此皆欺世罔俗，以昧势位，情

伪较然，莫之纠禁。且律历、封候、九宫、风角，数有征效，世莫肯学，而竞称

不占之书。譬犹画工。恶图犬马而好作鬼魅，诚以实事难形，而虚伪不穷也。宜

收藏图谶，一禁绝之，则朱紫无所眩，典籍无瑕玷矣。

后迁侍中，帝引在帷幄，讽议左右。尝问衡天下所疾恶者。宦官惧其毁己，

皆共目之，衡乃诡对而出。阉竖恐终为其患，遂共谗之。

衡常思图身之事，以为吉凶倚伏，幽微难明，乃作《思玄赋》，以宣寄情志。

其辞曰：

仰先哲之玄训兮，虽弥高其弗违。匪仁里其焉宅兮，匪义迹其焉追？潜服膺

以永靓兮，绵日月而不衰。伊中情之信修兮，慕古人之贞节。竦余身而顺止兮，

遵绳墨而不跌。志团团以应悬兮，诚心固其如结。旌性行以制佩兮，佩夜光与琼

枝。纟隽幽兰之秋华兮，又缀之以江蓠。美襞积以酷裂兮，允尘邈而难亏。既

姱丽而鲜双兮，非是时之攸珍。奋余荣而莫见兮，播余香而莫闻。幽独守此仄

陋兮，敢怠皇而舍勤。幸二八之遻虞兮，喜傅说之生殷；尚前良之遗风兮，

恫后辰而无及。何孤行之茕茕兮，孑不群而介立？感鸾鹥之特栖兮，悲淑人之稀

合。

彼无合其何伤兮，患众伪之冒真。旦获讟于群弟兮，启《金滕》而乃信。览

蒸民之多僻兮，畏立辟以危身。曾烦毒以迷或兮，羌孰可与言已？私湛忧而深怀

兮，思缤纷而不理。愿竭力以守义兮，虽贫穷而不改。执雕虎而试象兮，阽焦原

而跟止。庶斯奉以周旋兮，要既死而后已。俗迁渝而事化兮，泯规矩之圜方。珍

萧艾于重笥兮，谓蕙芷之不香。斥西施而弗御兮，羁要褭以服箱。行陂僻而获志

兮，循法度而离殃。惟天地之无穷兮，何遭遇之无常！不抑操而苟容兮，譬临河

而无航。欲巧笑以千媚兮，非余心之所尝。袭温恭之黻衣兮，披礼义之绣裳。辫

贞亮以为鞶兮，杂技艺以为珩。昭采藻与雕琢兮，璜声远而弥长。淹栖迟以恣欲

兮，燿灵忽其西藏。恃已知而华予兮，鶗鴂鸣而不芳。冀一年之三秀兮，遒白露

之为霜。时亹亹而代序兮，畴可与乎比伉？咨妒嫭之难并兮，想依韩以流亡，恐

惭冉而无成兮，留则敝而不章。

心犹与而狐疑兮，即岐址而摅情。文君为我端蓍兮，利飞遁以保名。历众山

以周流兮，翼迅风以扬声。二女感于崇岳兮，或冰折而不营。天盖高而为泽兮，

谁云路之不平！勔自强而不息兮，蹈玉阶之峣峥。惧筮氏之长短兮，钻东龟以观

祯。遇九皋之介鸟兮，怨素意之不逞。游尘外而瞥天兮，据冥翳而哀鸣。雕鹗竞

于贪婪兮，我修洁以益荣。子有故于玄鸟兮，归母氏而后宁。

占既吉而无悔兮，简无辰而俶装。旦余沐于清原兮，晞余发于朝阳。漱飞泉

之沥液兮，咀石菌之流英。翾鸟举而鱼跃兮，将往走乎八荒。过少皞之穷野兮，

问三丘乎句芒。何道真之淳粹兮，去秽累而票轻。登蓬莱而容与兮，鳌虽抃而不

倾。留瀛洲而采芝兮，聊且以乎长生。凭归云而遐逝兮，夕余宿乎扶桑。噏青

岑之玉醴兮，餐沆瀣以为粮。发昔梦于木禾兮，谷昆仑之高冈。朝吾行于汤谷兮，

从伯禹于稽山。集群神之执玉兮，疾防风之食言。

指长沙以邪径兮，存重华乎南邻。哀二妃之未从兮，翩傧处彼相濒。流目

<兆见>夫衡阿兮，睹有黎之圮坟；痛火正之无怀兮，托山陂以孤魂。愁蔚蔚以慕

远兮，越卬州而愉敖。跻日中于昆吾兮，憩炎天之所陶。扬芒熛而绛天兮，水泫

沄而涌涛。温风翕其增热兮，惄郁邑其难聊。顝羁旅而无友兮，余安能乎留

兹？

顾金天而叹息兮，吾欲往乎西嬉。前祝融使举麾兮，纚朱鸟以承旗。躔建

木于广都兮，拓若华而踌躇。超轩辕于西海兮，跨汪氏之龙鱼。闻此国之千岁兮，

曾焉足以娱余？

思九土之殊风兮，从蓐收而遂徂。欻神化而蝉蜕兮，朋精粹而为徒。蹶白门

而东驰兮，云台行乎中野。乱弱水之潺湲兮，逗华阴之湍渚。号冯夷俾清津兮，

棹龙舟以济予。会帝轩之未归兮，忄辰相佯而延伫。呬河林之蓁蓁兮，伟《关

睢》之戒女。黄灵詹而访命兮，摎天道其焉如。日近信而远疑兮，六籍阙而不

书。神逵昧其难复兮，畴克谟而从诸？牛哀病而成虎兮，虽逢昆其必噬。鳖令殪

而尸亡兮，取蜀禅而引世。死生错而不齐兮，虽司命其不晰。窦号行于代路兮，

后膺祚无繁庑。王肆侈于汉庭兮，卒衔恤而绝绪。尉尨眉而郎潜兮，逮三叶而遘

武。董弱冠而司衮兮，设王隧而弗处。夫吉凶之相仍兮，恒反侧而靡所。穆负天

以悦牛兮，竖乱叔而幽主。文断袪而忌伯兮，阉谒贼而宁后。通人暗于好恶兮，

岂爱惑之能剖？嬴擿谶而戒胡兮，备诸外而发内。或辇贿而违车兮，孕行产而为

对。慎、灶显于言天兮，占水火而妄谇。梁叟患夫黎丘兮，丁厥子而事刃，亲所

睇而弗识兮，矧幽冥之可信。毋绵挛以涬己兮，思百忧以自疢。彼天监之孔明

兮，用棐忱而佑仁。汤蠲体以祷祈兮，蒙厖褫以拯人。景三虑以营国兮，荧惑次

于它辰。魏颗亮以从理兮，鬼亢回以敝秦。咎繇迈而种德兮，德树茂乎英、六。

桑末寄夫根生兮，卉既雕而已毓。有无言而不仇兮，又何往而不复？盍远迹以飞

声兮，孰谓时之可蓄？

仰矫首以遥望兮，魂忄敞惘而无畴。逼区中之隘陋兮，将北度而宣游。行积

冰之硙硙兮，清泉沍而不流。寒风凄而永至兮，拂穹岫之骚骚。玄武缩于壳中

兮，螣蛇蜿而自纠。鱼矜鳞而并凌兮，鸟登木而失条。坐太阴之屏室兮，慨含欷

而增愁。怨高阳之相寓兮，亻曲颛顼之宅幽。庸织络于四裔兮，斯与彼其何瘳？

望寒门之绝垠兮，纵余緤乎不周。迅飙潚其媵我兮，鹜翩飘而不禁。趋

谽<口閜>之洞穴兮，摽通渊之碄々。经重阴乎寂寞兮，愍坟羊之潜深。

追慌忽于地底兮，轶无形而上浮。出右密之暗野兮，不识蹊之所由。速烛龙

令执拒兮，过钟山而中休。瞰瑶谿之赤岸兮，吊祖江之见刘。聘王母于银台兮，

羞玉芝以疗饥；戴胜慭其既欢兮，又诮余之行迟。载太华之玉女兮，召洛浦之

宓妃。咸姣丽以蛊媚兮，增嫭眼而蛾眉。舒妙婧之纤腰兮，扬杂错之衤圭徽。离

朱唇而微笑兮，颜的砺以遗光。献环琨与玙缡兮，申厥好以玄黄。虽色艳而赂美

兮。志浩荡而不嘉。双材悲于不纳兮，并咏诗而清歌。歌曰：天地烟煴，百卉含

花。鸣鹤交颈，雎鸩相和。处子怀春，精魂回移。如何淑明，忘我实多。

将答赋而不暇兮，爰整驾而亟行。瞻昆仑之巍巍兮，临萦河之洋洋。伏灵龟

以负坻兮，亘螭龙之飞梁。登阆风之曾城兮，构不死而为床。屑瑶繠以为糇兮，

<奭斗>白水以为浆。抨巫咸以占梦兮，乃贞吉之元符。滋令德于正中兮，含嘉禾以为

敷。既垂颖而顾本兮，尔要思乎故居。安和静而随时兮，姑纯懿之所庐。

戒庶寮以夙会兮，佥恭职而并迓。丰隆軯其震霆兮，列缺晔其照夜。云师

<云甚>以交集兮，冻雨沛其洒涂。轙琱舆而树葩兮，扰应龙以服辂。百神森

其备从兮，屯骑罗而星布。振余袂而就车兮，修剑揭以低昂。冠咢咢其映盖兮，

佩綝纚以辉煌。仆夫俨其正策兮，八乘摅而超骧。氛旄溶以天旋兮，霓旌飘而

飞扬。抚軨轵而还睨兮，心灼药其如汤。羡上都之赫戏兮，何迷故而不忘？左

青琱以揵芝兮，右素威以司钲。前长离使拂羽兮，委水衡乎玄冥。属箕伯以

函风兮，澄淟涊而为清。曳云旗之离离兮，鸣玉鸾之嘤々。涉清霄而升遐

兮，浮蔑蒙而上征。纷翼翼以徐戾兮，焱回回其扬灵。叫帝阍使辟扉兮，觌天皇

于琼宫。聆广乐之九奏兮，展泄泄以肜肜。考理乱于律钧兮，意建始而思终。惟

盘逸之无斁兮，俱乐往而哀来。素抚弦而余音兮，大容吟曰念哉。既防溢而静志

兮，迨我暇以翱翔。出紫宫之肃肃兮，集大微之阆阆。命王良掌策驷兮，逾高阁

之锵锵。建罔车之幕幕兮，猎青林之芒芒。弯威弧之拨刺兮，射嶓冢之封狼。观

壁垒于北落兮，伐河鼓之磅硠。乘天潢之泛泛兮，浮云汉之汤汤。倚招摇、摄

提以低回剹流兮，察二纪、五纬之绸缪遹皇。偃蹇夭矫嬔以连卷兮，杂沓丛

顇疯以方骧。<有彧>汨飂戾沛以罔象兮，烂漫丽靡貌以迭逷。凌惊雷之砊

礚兮，弄狂电之淫裔。逾厖澒于宕冥兮，贯倒景而高厉。廓荡荡其无涯兮，乃

今穷乎天外。

据开阳而頫盼兮，临旧乡之暗蔼。悲离居之劳心兮，情悁悁而思归。魂眷眷

而屡顾兮，马倚辀而俳回。虽遨游以偷乐兮，岂愁慕之可怀。出阊阖兮降天涂，

乘飙忽兮驰虚无。云霏霏兮绕余轮，风眇眇兮震余旟。缤联翩兮纷暗暖，倏眩

眃兮反常闾。

收畴昔之逸豫兮，卷淫放之遐心。修初服之娑娑兮，长余珮之参参。文章焕

以粲烂兮，美纷纭以从风。御六艺之珍驾兮，游道德之平林。结典籍而为罟兮，

欧儒、墨而为禽。玩阴阳之变化兮，咏《雅》、《颂》之徽音。嘉曾氏之《归耕》

兮，慕历陵之钦崄。共夙昔而不贰兮，固终始之所服也；夕惕若厉以省愆兮，惧

余身之未敕也。苟中情之端直兮，莫吾知而不恧。墨无为以凝志兮，与仁义乎消

摇。不出户而知天下兮。何必历远以劬劳？

系曰：天长地久岁不留，俟河之清祗怀忧。愿得远度以自娱，上下无常穷六

区。超逾腾跃绝世俗。飘<风>神举逞所欲。天不可阶仙夫希，柏舟悄悄吝不飞。

松、乔高跱孰能离？结精远游使心携。回志朅来从玄諆，获我所求夫何思！

永和初，出为河间相。时国王骄奢，不遵典宪；又多豪右，共为不轨。衡下

车，治威严，整法度，阴知奸党名姓，一时收禽，上下肃然，称为政理。视事三

年，上书乞骸骨，征拜尚书。年六十二，永和四年卒。

著《周官训诂》，崔瑗以为不能有异于诸儒也。又欲继孔子《易》说《彖》、

《象》残缺者，竟不能就。所著诗、赋、铭、七言、《灵宪》、《应闲》、《七

辩》、《巡诰》、《悬图》凡三十二篇。

永初中，谒者仆射刘珍、校书郎刘騊駼等著作东观，撰集《汉记》，因

定汉家礼仪，上言请衡参论其事，会并卒，而衡常叹息，欲终成之。及为侍中，

上疏请得专事东观，收捡遗文，毕力补缀。又条上司马迁、班固所叙与典籍不合

者十余事。又以为王莽本传但应载篡事而已，至于编年月，纪灾祥，宜为元后本

纪。又更始居位，人无异望。光武初为其将，然后即真，宜以更始之号建于光武

之初。书数上，竟不听。及后之著述，多不详典，时人追恨之。

论曰：崔瑗之称平子曰“数术穷天地，制作侔造化”。斯致可得而言欤！推

其围范两仪，天地无所蕴其灵；运情机物，有生不能参其智。故知思引渊微，人

之上术。记曰：“德成而上，艺成而下。”量斯思也，岂夫艺而已哉？何德之损

乎！

赞曰：三才理通，人灵多蔽。近推形筭，远抽深滞。不有玄虑，孰能昭晰？

卷六十上 马融列传第五十上

马融字季长，扶风茂陵人也，将作大匠严之子。为人美辞貌，有俊才。初，

京兆挚恂以儒术教授，隐于南山，不应征聘，名重关西，融从其游学，博通经籍。

恂奇融才，以女妻之。

永初二年，大将军邓骘闻融名，召为舍人，非其好也，遂不应命，客于凉州

武都，汉阳界中。会羌虏飙起，边方扰乱，米谷踊贵，自关以西，道殣相望。

融既饥因，乃悔而叹息，谓其友人曰：“古人有言：‘左手据天下之图，右手刎

其喉，愚夫不为。’所以然者，生贵于天下也。今以曲俗咫尺之羞，灭无赀之躯，

殆非老、庄所谓也。”故往应骘召。

四年，拜为校书郎中，诣东观典校秘书。是时邓太后监朝，骘兄弟辅政。而

俗儒世士，以为文德可兴，武功宜废，遂寝蒐狩之礼，息战陈之法，故猾贼从横，

乘此无备。融乃感激，以为文武之道，圣贤不坠，五才之用，无或可废。元初二

年，上《广成颂》以讽谏。其辞曰：

臣闻孔子曰：“奢则不逊，俭则固。”奢俭之中，以礼为界。是以《蟋蟀》、

《山枢》之人，并刺国君，讽以太康驰驱之节。夫乐而不荒，忧而不困，先王所

以平和府藏，颐养精神，致之无疆。故戛击鸣球，载于《虞谟》；吉日车攻，序

于《周诗》。圣主贤君，以增盛美，岂徒为奢淫而已哉！伏见元年已来，遭值厄

运，陛下戒惧灾异，躬自菲薄，荒弃禁苑，废弛乐悬，勤忧潜思，十有余年，

以过礼数。重以皇太后体唐尧亲九族笃睦之德，陛下履有虞烝烝之孝，外舍诸家，

每有忧疾，圣恩普劳，遣使交错，稀有旷绝。时时宁息，又无以自娱乐，殆非所

以逢迎太和，裨助万福也。臣愚以为虽尚颇有蝗虫，今年五月以来，雨露时澍，

祥应将至。方涉冬节，农事间隙，宜幸广成，览原隰，观宿麦，劝收藏，因讲武

校猎，使寮庶百姓，复睹羽旄之美，闻钟鼓之音，欢嬉喜乐，鼓舞疆畔，以迎和

气，招致休庆。小臣蝼蚁，不胜区区。职在书籍，谨依旧文，重述蒐狩之义，作

颂一篇，并封上。浅陋鄙薄，不足观省。

臣闻昔命师于鞬櫜，偃伯于灵台，或人嘉而称焉。彼固未识夫雷霆之为天常，

金革之作昏明也。自黄、炎之前，传道罔记；三、五以来，越可略闻。且区区之

酆郊，犹廓七十里之囿，盛春秋之苗。《诗》咏甫草，乐奏《驺虞》。是以大汉

之初基也，宅兹天邑，总风雨之会，交阴阳之和。揆厥灵囿，营于南郊。徒观其

坰场区宇，恢胎旷荡，蕦敻勿罔，寥豁郁泱，骋望千里，天与地莽。于是周

阹环渎，右{亦目}三涂，左概嵩岳，面据衡阴，箕背王屋，浸以波、溠，夤

以荥、洛。金山、石林，殷起乎其中，峨峨硙硙，锵锵<山隹>々，隆穹槃回，嵎

峞错崔。神泉侧出，丹水涅池，怪石浮磬，燿焜于其陂。其土毛则搉牧荐草，

芳茹甘荼，茈萁、芸蒩，昌本，深蒱，芝荋、堇、荁，蘘荷、芋渠，

桂荏、凫葵，格、韭、菹、于。其植物则玄林包竹。藩陵蔽京，珍林嘉树，建木

丛生，椿、梧、栝、柏、柜、柳、枫、杨，丰彤对蔚，崟頟椮爽。翕习春风，

含津吐荣，铺于布濩，蓶扈鯈荧，恶可殚形。

至于阳月，阴慝害作，百草毕落，蕦林衡戒田，焚莱柞木。然后举天网，

顿八纮，揪敛九薮之动物，缳橐四野之飞征。鸠之乎兹囿之中，山敦云移，群鸣

胶胶，鄙骙噪讙，子野听耸，离朱目眩，隶首策乱，陈子筹昏。于时营围恢廓，

充斥川谷，罦罝罗羉，弥纶坑泽，皋牢陵山。校队案部，前后有屯，甲乙相

伍，戊己为坚。

乘舆乃以吉月之阳朔，登于疏镂之金路，六骕骦之玄龙，建雄虹之旌夏，揭

鸣鸢之修橦。曳长庚之飞髯，载日月之太常，栖招摇与玄弋，注枉矢于天狼。羽

毛纷其髟鼬，扬金而扡玉镶。屯田车于平原，播同徒于高冈，旃旝掺其如林，

错五色以摛光。清氛埃，埽野场，誓六师，搜俊良。司徒勒卒，司马平行，车攻

马同，教达戒通。伐咎鼓，撞华钟，错徒纵，赴榛丛。徽婳霍奕，别骛分奔，

骚扰聿皇，往来交舛，纷纷回回，南北东西。风行云转，匈礚隐訇，黄尘勃

滃，暗若雾昏。日月为之笼光，列宿为之翳昧，僄狡课才，劲勇程气。狗马

角逐，鹰鹯竞鸷，骁骑旁佐，轻车横厉，相与陆梁，聿皇于中原。绢猑蹄，

鏦特肩，脰完羝，捴介鲜，散毛族，梏羽群。然后飞鋋电激，流矢雨坠，各指

所质，不期俱殪，窜伏扔轮，发作梧轊。祋殳狂击，头陷颅碎，兽不得猭，

禽不得瞥。或夷由未殊，颠狈顿踬，蠕蠕蟫々，充衢塞隧，葩华{艹汧}布，不

可胜计。

若夫鸷兽<彖殳>虫，倨牙黔口，大匈哨后，温巡欧纡，负隅依阻，莫敢婴御。

乃使郑叔、晋妇之徒，睽孤刲刺，裸裎袒裼，冒<木厌>柘，槎棘枳，穷浚谷，底幽

嶰，暴斥虎，搏狂兕，狱{制齿}熊，抾封豨。或轻訬趬悍，廋疏嵝领，

犯历嵩峦，陵乔松，履修樠踔攳枝，杪标端，尾苍蜼，掎玄猿，木产尽，

寓属单。罕罔合部，<罒会>弋同曲，类行并驱，星布丽属，曹伍相保，各有分局。

矰碆飞流，纤罗络縸，游雉群惊，晨岛辈作，翚然云起，霅尔雹落。

尔乃貌观高蹈，改乘回辕，溯恢方，抚冯夷，策句芒，超荒忽，出重阳，厉

云汉，横天潢。导鬼区，径神场，诏灵保，召方相，驱厉疫，走蜮祥。捎罔两，

拂游光，枷天狗，緤坟羊。然后缓节舒容，裴回安步，降集波篽，川衡泽虞，

矢鱼陈罟。兹飞，宿沙、田开、古蛊，翚终葵，扬关斧，刊重冰，拨蛰户，测潜

鳞，踵介旅。逆猎湍濑，渀薄汾桡，沦灭潭渊，左挈夔龙，右提蛟鼍，春献王

鲔，夏荐鳖鼋。于是流览遍照，殚变极态，上下究竟，山谷萧条，原野嵺愀，

上无飞鸟，下无走兽，虞人植旍，猎者效具，车弊田罢，旋入禁囿。栖迟乎昭明

之观，休息乎高光之榭，以临乎宏池。镇以瑶台，纯以金堤，树以蒱柳，被以绿

莎，瀇瀁沆漭，错紾槃委，天地虹洞，固无端涯，大明生东，月朔西陂。

乃命壶涿，驱水蛊，逐罔、螭，灭短狐，簎鲸、鲵。然后方余皇，连舼舟，

张云帆，施蜺帱，靡飔风，陵迅流，发棹歌，纵水讴，淫鱼出，蓍蔡浮，湘灵下，

汉女游。水禽鸿鹄，鸳鸯、鸥、鹥、鸧鸹、鸬、鹢，鹭、雁、鷉，乃安斯寝，

戢翮其涯。鲂、鱮、鱏、鳊、鰋、鲤、鲿、魦，乐我纯德，腾踊相随，

虽灵沼之白鸟，孟津之跃鱼，方斯蔑矣。然犹咏歌于伶萧，载陈于方策，岂不哀

哉！

于是宗庙既享，庖厨既充，车徒既简，器械既攻。然后摆牲班禽，淤赐犒攻，

群师叠伍，伯校千重，山罍常满，房俎无空。酒正案队，膳夫巡行，清醪车凑，

燔炙骑将，鼓骇举爵，钟鸣既觞。若乃《阳阿》衰斐之晋制，阐蛙华羽之南音，

所以洞荡匈臆，发明耳目。疏越蕴慉，骇恫底伏，锽锽枪枪，奏于农郊大路之

衢，与百姓乐之。是以明德曜乎中夏，威灵畅乎四荒，东邻浮巨海而入享。西旅

越葱领而来王，南徼因九译而致贡，朔狄属象胥而来同。盖安不忘危，治不忘乱，

道在乎兹，斯固帝王之所以曜神武而折遐冲者也。

方今大汉收功于道德之林，致获于仁义之渊，忽蒐狩之礼，阙槃虞之佃。暗

昧不睹日月之光，聋昏不闻雷霆之震，于今十二年，为日久矣。亦方将刊禁台之

秘藏，发天府之官常，由质要之故业，率典刑之旧章。采清原，嘉岐阳，登俊桀，

命贤良，举淹滞，拔幽荒。察淫侈之华誉，顾介特之实功，聘畎亩之群雅，宗重

渊之潜龙。乃储精山薮。历思河泽，目矖鼎俎，耳听康衢，营傅说于胥靡，求

伊尹于庖厨，索胶鬲于鱼盐，听宁戚于大车。俾之昌言而宏议，轶越三家，驰骋

五帝，悉览休祥，总括群瑞。遂栖凤皇于高梧，宿麒麟于西园，纳僬侥之珍羽，

受王母之白环。永逍摇乎宇内，与二仪乎无疆，贰造化于后土，参神施于昊乾，

超特达而无俦，焕巍巍而无原。丰千亿之子孙，历万载而永延。礼乐既阕，北辕

反旆，至自新城，背伊阙，反洛京。

颂奏，忤邓氏，滞于东观，十年不得调。因兄子丧自劾归。太后闻之怒，谓

融羞薄诏除，欲仕州郡，遂令禁锢之。

太后崩，安帝亲政，召还郎署，复在讲部。出为河间王厩长史。时车驾东巡

岱宗，融上《东巡颂》帝奇其文，召拜郎中。及北乡侯即位，融移病去，为郡功

曹。

阳嘉二年，诏举敦朴，城门校尉岑起举融，征诣公车，对策，拜议郎。大将

军梁商表为从事中郎，转武都太守。时西羌反叛，征西将军马贤与护羌校尉胡畴

征之，而稽久不进。融知其将败，上疏乞自效，曰：

今杂种诸羌转相抄盗，宜及其未并，亟遣深入，破其支党，而马贤等处处留

滞。羌胡百里望尘，千里听声，今逃匿避回，漏出其后，则必侵寇三辅，为民大

害。臣愿请贤所不可用关东兵五千，裁假部队之号，尽力率厉，埋根行首，以先

吏士，三旬之中，必克破之。臣少习学艺，不更武职，猥陈此言，必受诬罔之辜。

昔毛遂厮养，为众所蚩，终以一言，克定从要。臣惧贤等专守一城，言攻于西而

羌出于东，且其将士必有高克溃叛之变。

朝廷不能用。又陈：“星孛参、毕，参西方之宿，毕为边兵，至于分野，并

州是也。西戎北狄，殆将起乎！宜备二方。”寻而陇西羌反，乌桓寇上郡，皆卒

如融言。

三迁，桓帝时为南郡太守。先是融有事忤大将军梁冀旨，冀讽有司奏融在郡

贪浊，免官，髡徙朔方。自刺不殊，得赦还，复拜议郎，重在东观著述，以病去

官。

融才高博洽，为世通儒，教养诸生，常有千数。涿郡卢植，北海郑玄，皆其

徒也。善鼓琴，好吹笛，达生任性，不拘儒者之节。居字器服，多存侈饰。尝坐

高堂，施绛纱帐，前授生徒，后列女乐，弟子以次相传，鲜有入其室者。尝欲训

《左氏春秋》，及见贾逵、郑众注，乃曰：“贾君精而不博，郑君博而不精。既

精既博，吾何加焉！”但著《三传异同说》。注《孝经》、《论语》、《诗》、

《易》、《三礼》、《尚书》、《列女传》、《老子》、《淮南子》、《离骚》，

所著赋、颂、碑、诔、书、记、表、奏、七言、琴歌、对策、遗令，凡二十一篇。

初，融惩于邓氏，不敢复违忤势家，遂为梁冀草奏李固，又作大将军《西第

颂》，以此颇为正直所羞。年八十八，延熹九年卒于家。遗令薄葬。族孙日磾，

献帝时位至太傅。

论曰：马融辞命邓氏，逡巡陇、汉之间，将有意于居贞乎？既而羞曲士之节，

惜不赀之躯，终以奢乐恣性，党附成讥，固知识能匡欲者鲜矣。夫事苦，则矜全

之情薄；生厚，故安存之虑深。登高不惧者，胥靡之人也；坐不垂堂者，千金之

子也。原其大略，归于所安而已矣。物我异观，亦更相笑也。

卷六十下 蔡邕列传第五十下

蔡邕字伯喈，陈留圉人也。六世祖勋，好黄、老，平帝时为眉阝令。王莽初，

授以厌戎连率。勋对印绶仰天叹曰：“吾策名汉室，死归其正。昔曾子不受季孙

之赐，况可事二姓哉？”遂携将家属，逃入深山，与鲍宣、卓茂等同不仕新室。

父棱，亦有清白行，谥曰贞定公。

邕性笃孝，母常滞病三年，邕自非寒暑节变，未尝解襟带，不寝寐者七旬。

母卒，庐于冢侧，动静以礼。有菟驯扰其室傍，又木生连理，远近奇之，多往观

焉。与叔父从弟同居，三世不分财，乡党高其义。少博学，师事太傅胡广。好辞

章、数术、天文，妙操音律。

桓帝时，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擅恣，闻邕善鼓琴，遂白天子，敕陈留太

守督促发遣。邕不得已，行到偃师，称疾而归。闲居玩古，不交当世。感东方朔

《客难》及杨雄、班固、崔骃之徒设疑以自通，乃斟酌群言，韪其是而矫其非，

作《释诲》以戒厉云尔。

有务世公子诲于华颠胡老曰：“盖闻圣人之大宝曰位，故以仁守位，以财聚

人。然则有位斯贵，有财斯富，行义达道，士之司也。故伊挚有负鼎之衒，仲尼

设执鞭之言，甯子有清商之歌，百里有豢牛之事。夫如是，则圣哲之通趣，古人

之明志也。夫子生清穆之世，禀醇和之灵，覃思典籍，韫椟《六经》，安贫乐贱，

与世无营，沈精重渊，抗志高冥，包括无外，综析无形，其已久矣。曾不能拔萃

出群，扬芳飞文。登天庭，序彝伦，扫六合之秽慝，清宇庙之埃尘，连光芒于白

日，属炎气于景云，时逝岁暮，默而无闻。小子惑焉，是以有云。方今圣上宽明，

辅弼贤知，崇英逸伟，不坠于地，德弘者建宰相而裂土，才羡者荷荣禄而蒙赐。

盍亦回涂要至，俯仰取容，辑当世之利，定不拔之功，荣家宗于此时，遗不灭之

令踪？夫独未之思邪，何为守彼而不通此？”

胡老傲然而笑曰：“若公子，所谓睹暧昧之利，而忘昭晢之害；专必成之功，

而忽蹉跌之败者已。”公子谡尔敛袂而兴曰：“胡为其然也？”胡老曰：“居，

吾将释汝。昔自太极，君臣始基，有羲皇之洪守，唐、虞之至时。三代之隆，亦

有缉熙，五伯扶徽，勤而抚之。于斯已降，天网纵，人纮弛，王涂坏，太极

陁，君臣土崩，上下瓦解。于是智者聘诈，辩者驰说。武夫奋略，战士讲锐。

电骇风驰，雾散云披，变诈乖诡，以合时宜。或画一策而绾万金，或谈崇朝而锡

瑞珪。连衡者六印磊落，合从者骈组流离。隆贵翕习，积富无崖，据巧蹈机，以

忘其危。夫华离蔕而萎，条去干而枯，女冶容而淫，士背道而辜。人毁其满，

神疾其邪，利端始萌，害渐亦牙。速速方毂，夭夭是加，欲丰其屋，乃蔀其家。

是故天地否闭，圣哲潜形，石门守晨，沮、溺耦耕，颜歜抱璞，蘧瑗保生，齐

人归乐，孔子斯征，雍渠骖乘，逝而遗轻。夫岂傲主而背国乎？道不可以倾也。

“且我闻之，日南至则黄钟应，融风动而鱼上冰，蕤宾统则微阴萌，蒹葭苍

而白露凝。寒暑相推，阴阳代兴，运极则化，理乱相承。今大汉绍陶唐之洪烈，

荡四海之残灾，隆隐天之高，拆縆地之基。皇道惟融，帝猷显ぶ，汦々庶类，

含甘吮滋。检六合之群品，济之乎雍熙，群僚恭己于职司，圣主垂拱乎两楹。君

臣穆穆，守之以平，济济多士，端委缙綎，鸿渐盈阶，振鹭充庭。譬犹钟山之

玉，泗滨之石，累珪璧不为之盈，采浮磬不为之索。曩者，洪源辟而四隩集，

武功定而干戈戢，猃狁攘而吉甫宴，城濮捷而晋凯入。故当其有事也，则蓑笠并

载，擐甲扬锋，不给于务；当其无事也。则舒绅缓佩，鸣玉以步，绰有余裕。

“夫世臣、门子，暬御之族，天隆其祜，主丰其禄。抱膺从容，爵位自

从，摄须理髯，余官委贵。其取进也，顺倾转圆，不足以喻其便；逡巡放屣，不

足以况其易。夫夫有逸群之才，人人有优赡之智。童子不问疑于老成，瞳矇不

稽谋于先生。心恬淡于守高，意无为于持盈。粲乎煌煌，莫非华荣。明哲泊焉，

不失所宁。狂淫振荡，乃乱其情。贪夫殉财，夸者死权。瞻仰此事，体躁心烦。

暗谦盈之效，迷损益之数。骋驽骀于修路，慕骐骥而增驱，卑俯乎外戚之门，乞

助乎近贵之誉。荣显未副，从而颠踣，下获薰胥之辜，高受灭家之诛。前车已覆，

袭轨而骛，曾不鉴祸，以知畏惧。予惟悼哉，害其若是！天高地厚，跼而蹐之。

怨岂在明，患生不思。战战兢兢，必慎厥尤。

“且用之则行，圣训也；舍之则藏，至顺也。夫九河盈溢，非一凷所防；

带甲百万，非一勇所抗。今子责匹夫以清宇宙，庸可以水旱而累尧、汤乎？惧烟

炎之毁熸，何光芒之敢扬哉！且夫地将震而枢星直，井无景则日阴食，元首宽

则望舒朓，侯王肃则月侧匿。是以君子推微达著，寻端见绪，履霜知冰，路露知

暑。时行则行，时止则止，消息盈冲，取诸天纪。利用遭泰，可与处否，乐天知

命，持神任己。群车方奔乎险路，安能与之齐轨？思危难而自豫，故在贱而不耻。

方将骋驰乎典籍之崇涂，休息乎仁义之渊薮，槃旋乎周、孔之庭宇，揖儒、墨而

与为友。舒之足以光四表，收之则莫能知其所有。若乃丁千载之运，应神灵之符，

闿阊阖，乘天衢，拥华盖而奉皇枢，纳玄策于圣德，宣太平于中区。计合谋从，

已之图也；勋绩不立，予之辜也。龟凤山翳，雾露不除，踊跃草莱，只见其愚。

不我知者，将谓之迂。修业思真，弃此焉如？静以俟命，不斁不渝。‘百岁之后，

归乎其居。’幸其获称，天所诱也。罕漫而已，非已咎也。昔伯翳综声于鸟语，

葛卢辩音于鸣牛，董父受氏于豢龙，奚仲供德于衡辀，倕氏兴政于巧工，造父

登御于骅骝，非子享土于善圉，狼瞫取右于禽囚，弓父毕精于筋角，佽非明勇

于赴流，寿王创基于格五，东方要幸于谈优，上官效力于执盖，弘羊据相于运筹。

仆不能参迹于若人，故抱璞而优游。”

于是公子仰首降阶，忸怩而避。胡老乃扬衡含笑，援琴而歌。歌曰：“练余

心兮浸太清，涤秽浊兮存正灵。和液畅兮神气宁，情志泊兮心亭亭，嗜欲息兮无

由生。踔宇宙而遗俗兮，眇翩翩而独征。”

建宁三年，辟司徒桥玄府，玄甚敬待之。出补河平长。召拜郎中，校书东观。

迁议郎。邕以经籍去圣久远，文字多谬，俗儒穿凿，疑误后学，熹平四年，乃与

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

单飏等，奏求正定《六经》文字。灵帝许之，邕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太

学门外。于是后儒晚学，咸取正焉。及碑始立，其观视及摹写者，车乘日千余两，

填塞街陌。

初，朝议以州郡相党，人情比周，乃制婚姻之家及两州人士不得对相监临。

至是复有三互法，禁忌转密，选用艰难。幽、冀二州，久缺不补。邕上疏曰：

伏见幽、冀旧壤，铠马所出，比年兵饥，渐至空耗。今者百姓虚县，万里萧

条，阙职经时，吏人延属，而三府选举，逾月不定。臣经怪其事，而论者云‘避

三互’。十一州有禁，当取二州而已。又二州之士，或复限以岁月，狐疑迟淹，

以失事会。愚以为三互之禁，禁之薄者，今但申以威灵，明其宪令，在任之人岂

不戒惧，而当坐设三互，自生留阂邪？昔韩安国起自徒中，朱买臣出于幽贱，并

以才宜，还守本邦。又张敞亡命，擢授剧州。岂复顾循三互，继以末制乎？三公

明知二州之要，所宜速定，当越禁取能，以救时敝；而不顾争臣之义，苟避轻微

之科，选用稽滞，以失其人。臣愿陛下上则先帝，蠲除近禁，其诸州刺史器用可

换者，无拘日月三互，以差厥中。

书奏不省。

初，帝好学，自造《皇羲篇》五十章，因引诸生能为文赋者。本颇以经学相

招，后诸为尺牍及工书鸟篆者，皆加引召，遂至数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

多引无行趣势之徒，并待制鸿都门下，熹陈方俗闾里小事，帝甚悦之，待以不次

之位。又市贾小民，为宣陵孝子者，复数十人，悉除为郎中、太子舍人。时频有

雷霆疾风，伤树拔木，地震、陨雹、蝗虫之害。又鲜卑犯境，役赋及民。六年七

月，制书引咎，诰群臣各陈政要所当施行。邕上封事曰：

臣伏读圣旨，虽周成遇风，讯诸执事，宣王遭旱，密勿祗畏，无以或加。臣

闻天降灾异，缘象而至。辟历数发，殆刑诛繁多之所生也。风者天之号令，所从

教人也。夫昭事上帝，则自怀多福；宗庙致敬，则鬼神以著。国之大事，实先祀

典，天子圣躬所当恭事。臣自在宰府，及备朱衣，迎气五郊，而车驾稀出，四时

至敬，屡委有司，虽有解除，犹为疏废。故皇天不悦，显此诸异。《鸿范传》曰：

“政悖德隐，厥风发屋折木。”《坤》为地道，《易》称安贞。阴气愤盛，则当

静反动，法为下叛。夫权不在上，则雹伤物；政有苛暴，则虎狼食人；贪利伤民，

则蝗虫损稼。去六月二十八日，太白与月相迫，兵事恶之。鲜卑犯塞，所从来远，

今之出师，未见其利。上违天文，下逆人事。诚当博览众议，从其安者。臣不胜

愤满，谨条宜所施行七事表左：

一事：明堂月令，天子以四立及季夏之节，迎五帝于郊，所以导致神气，祈

福丰年。清庙祭祀，追往孝敬，养老辟雍，示人礼化，皆帝者之大业，祖宗所祗

奉也。而有司数以蕃国疏丧，宫内产生，及吏卒小污，屡生忌故。窃见南郊斋戒，

未尝有废，至于它祀，辄兴异议。岂南郊卑而它祀尊哉？孝元皇帝策书曰：“礼

之至敬，莫重于祭，所以竭心亲奉，以致肃祗者也。”又元和故事，复申先典。

前后制书，推心恳恻。而近者以来，更任太史。忘礼敬之大，任禁忌之书，拘信

小故，以亏大典。《礼》，妻妾产者，斋则不入侧室之门，无废祭之文也。所谓

宫中有卒，三月不祭者，谓士庶人数堵之室，共处其中耳，岂谓皇居之旷，臣妾

之众哉？自今斋制宜如故典，庶答风霆灾妖之异。

二事：臣闻国之将兴，至言数闻，内知己政，外见民情。是故先帝虽有圣明

之姿，而犹广求得失。又因灾异，援引幽隐，重贤良、方正、敦朴、有道之选，

危言极谏，不绝于朝。陛下亲政以来，频年灾异，而未闻特举博选之旨。诚当思

省述修旧事，使抱忠之臣展其狂直，以解《易传》“政悖德隐”之言。

三事：夫求贤之道，未必一涂。或以德显，或以言扬。顷者，立朝之士，曾

不以忠信见赏，恒被谤讪之诛，遂使群下结口，莫图正辞。郎中张文，前独尽狂

言，圣听纳受，以责三司。臣子旷然，众庶解悦。臣愚以为宜擢文右职，以劝忠

謇，宣声海内，博开政路。

四事：夫司隶校尉、诸州刺史，所以督察奸枉，分别白黑者也。伏见幽州刺

史杨熹、益州刺史庞芝、凉州刺史刘虔，各有奉公疾奸之心，熹等所纠，其效尤

多。余皆枉桡，不能称职。或有抱罪怀瑕，与下同疾，纲网弛纵，莫相举察，

公府台阁亦复默然。五年制书，议遣八使，又令三公谣言奏事。是时奉公者欣然

得志，邪枉者忧悸失色。未详斯议。所因寝息。昔刘向奏曰：“夫执狐疑之计者，

开群枉之门；养不断之虑者，来谗邪之口。”今始闻善政，旋复变易，足令海内

测度朝政。宜追定八使，纠举非法，更选忠清，平章赏罚。三公岁尽，差其殿最，

使吏知奉公之福，营私之祸，则众灾之原庶可塞矣。

五事：臣闻古者取士，必使诸侯岁贡。孝武之世，郡举孝廉，又有贤良、文

学之选，于是名臣辈出，文武并兴。汉之得人，数路而已。夫书画辞赋，才之小

者，匡国理政，未有其能。陛下即位之初，先涉经术，听政余日，观省篇章，聊

以游意，当代博弈，非以教化取士之木。而诸生竞利，作者鼎沸。其高者颇引经

训风喻之言；下则连偶俗语，有类俳优；或窃成文，虚冒名氏。臣每受诏于盛化

门，差次录第，其未及者，亦复随辈皆见拜擢。既加之恩，难复收改，但守奉禄，

于义已弘，不可复使理人及仕州郡。昔孝宣会诸儒于石渠，章帝集学士于白虎，

通经释义，其事优大，文、武之道，所宜从之。若乃小能小善，虽有可观，孔子

以为“致远则泥”，君子故当志其大者。

六事：墨绶长吏，职典理人，皆当以惠利为绩，日月为劳。褒责之科，所宜

分明。而今在任无复能省，及其还者，多召拜议郎、郎中。若器用优美，不宜处

之冗散。如有衅故，自当极其刑诛。岂有伏罪惧考，反求迁转，更相放效，臧否

无章？先帝旧典，未尝有此。可皆断绝，以核真伪。

七事：伏见前一切以宣陵孝子为太子舍人。臣闻孝文皇帝制丧服三十六日，

虽继体之君，父子至亲，公卿列臣，受恩之重，皆屈情从制，不敢逾越。今虚伪

小人，本非骨肉，既无幸私之恩，又无禄仕之实，侧隐思慕，情何缘生？而群聚

山陵，假名称孝，行不隐心，义无所依，至有奸轨之人，通容其中。桓思皇后祖

载之时，东郡有盗人妻者亡在孝中，本县追捕，乃伏其辜。虚伪杂秽，难得胜言。

又前至得拜，后辈被遗；或经年陵次，以暂归见漏；或以人自代，亦蒙宠荣。争

讼怨恨，凶凶道路。太子官属，宜搜选令德，岂有但取丘墓凶丑之人？其为不祥，

莫与大焉。宜遣归田里，以明许伪。

书奏，帝乃亲迎气北郊，及行辟雍之礼。又诏宣陵孝子为舍人者，悉改为丞

尉焉。光和元年，遂置鸿都门学，画孔子及七十二弟子像。其诸生皆敕州郡三公

举用辟召，或出为刺史、太守，入为尚书、侍中，乃有封侯赐爵者，士君子皆耻

与为列焉。

时，妖异数见，人相惊扰。其年七月，诏召邕与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

日磾、议郎张华、太史令单飏诣金商门，引入崇德殿，使中常侍曹节、王甫就问

灾异及消改变故所宜施行。邕悉心以对，事在《五行》、《天文志》。

又特诏问曰：“比灾变互生，未知厥咎，朝廷焦心，载怀恐惧。每访郡公卿

士，庶闻忠言，而各存括囊，莫肯尽心。以邕经学深奥，故密特稽问，宜披露失

得，指陈政要，勿有依违，自生疑讳。具对经术，以皂囊封上。”邕对曰：

臣伏惟陛下圣德允明，深悼灾咎，褒臣末学，特垂访及，非臣蝼蚁所能堪副。

斯诚输写肝胆出命之秋，岂可以顾患避害，使陛下不闻至戒哉！臣伏思诸异，皆

亡国之怪也。天于大汉，殷勤不已，故屡出祅变，以当谴责，欲令人君感悟，改

危即安。今灾眚之发，不于它所，远则门垣，近在寺署，其为监戒，可谓至切。

蜺堕鸡化，皆妇人干政之所致也。前者乳母赵娆，贵重天下，生则赀藏侔于天府，

死则丘墓逾于园陵，两子受封，兄弟典郡；续以永乐门史霍玉，依阻城社，又为

奸邪。今者道路纷纷，复云有程大人者，察其风声，将为国患。宜高为堤防，明

设禁令，深惟赵、霍，以为至戒。今圣意勤勤，思明邪正。而闻太尉张颢，为玉

所进；光禄勋姓璋，有名贪浊；又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并叨时幸，

荣富优足。宜念小人在位之咎，退思引身避贤之福。伏见廷尉郭禧，纯厚老成；

光禄大夫桥玄，聪达方直；故太尉刘宠，忠实守正：并宜为谋主，数见访问。夫

宰相大臣，君之四体，委任责成，优劣已分，不宜听纳小吏，雕琢大臣也。又尚

方工技之作，鸿都篇赋之文，可且消息，以示惟忧。《诗》云：“畏天之怒，不

敢戏豫。”天戒诚不可戏也。宰府孝廉，士之高选。近者以辟召不慎，切责三公，

而今并以小文超取选举，开请托之门，违明王之典，众心不厌，莫之敢言。臣愿

陛下忍而绝之，思惟万机，以答天望。圣朝既自约厉，左右近臣亦宜从化。人自

抑损，以塞咎戒，则天道亏满，鬼神福谦矣。臣以愚赣，感激忘身，敢触忌讳，

手书具对。夫君臣不密，上有漏言之戒，下有失身之祸。愿寝臣表，无使尽忠之

吏，受怨奸仇。

章奏，帝览而叹息，因起更衣，曹节于后窃视之，悉宣语左右，事遂漏露。

其为邕所裁黜者，皆侧目思报。

初，邕与司徒刘郃素不相平，叔父卫尉质又与将作大匠阳球有隙。球即中常

侍程璜女夫也，璜遂使人飞章言邕、质数以私事请托于郃，郃不听，邕含隐切，

志欲相中。于是诏下尚书，召邕诘状。邕上书自陈曰：

臣被召，问以大鸿胪刘郃前为济阴太守，臣属吏张宛长休百日，郃为司隶，

又托河内郡吏李奇为州书佐，及营护故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母班，郃不为用致

怨之状。臣征营怖悸，肝胆涂地，不知死命所在。窃自寻案，实属宛、奇，不及

陟、班。凡休假小吏，非结恨之本。与陟姻家，岂敢申助私党？如臣父子欲相伤

陷，当明言台阁，具陈恨状所缘。内无寸事，而谤书外发，宜以臣对与郃参验。

臣得以学问特蒙褒异，执事秘馆，操管御前，姓名貌状，微简圣心。今年七月，

召诣金商门，问以灾异，赍诏申旨，诱臣使言。臣实愚赣，唯识忠尽，出命忘躯，

不顾后害，遂讥刺公卿，内及宠臣。实欲以上对圣问，救消灾异，规为陛下建康

宁之计。陛下不念忠臣直言，宜加掩蔽，诽谤卒至，便用疑怪。尽心之吏，岂得

容哉？诏书每下，百官各上封事，欲以改政思谴，除凶致吉，而言者不蒙延纳之

福，旋被陷破之祸。今皆杜口结舌，以臣为戒，谁敢为陛下尽忠孝乎？臣季父质，

连见拔擢，位在上列。臣被蒙恩渥，数见访逮。言事者因此欲陷臣父子，破臣门

户，非复发纠奸伏，补益国家者也。臣年四十有六，孤特一身，得托名忠臣，死

有余荣，恐陛下于此不复闻至言矣。臣之愚冗，职当咎患，但前者所对，质不及

闻，而衰老白首，横见引逮，随臣摧设，并入坑埳，诚冤诚痛。臣一入牢狱，

当为楚毒所迫，趣以饮章，辞情何缘复闻？死期垂至，冒昧自陈。愿身当辜戮，

丐质不并坐，则身死之日，更生之年也。惟陛下加餐，为万姓自爱。

于是下邕、质于洛阳狱，劾以仇怨奉公，议害大臣，大不敬，弃市。事奏，

中常侍吕强愍邕无罪，请之，帝亦更思其章，有诏减死一等，与家属髡钳徙朔方，

不得以赦令除。阳球使客追路刺邕，客感其义，皆莫为用。球又赂其部主使加毒

害，所赂者反以其情戒邕，故每得免焉。居五原安阳县。

邕前在东观，与卢植、韩说等撰补《后汉记》，会遭事流离，不及得成，因

上书自陈，奏其所著十意，分别首目，连置章左。帝嘉其才高，会明年大赦，乃

宥邕还本郡。邕自徙及归，凡九月焉。将就还路，五原太守王智饯之。酒酣，智

起舞属邕，邕不为报。智者，中常侍王甫弟也，素贵骄，惭于宾客，诟邕曰：

“徒敢轻我！”邕拂衣而去。智衔之，密告邕怨于囚放，谤讪朝廷。内宠恶之。

邕虑卒不免，乃亡命江海，远迹吴会。往来依太山羊氏，积十二年，在吴。

吴人有烧桐以爨者，邕闻火烈之声，知其良木，因请而裁为琴，果有美音，

而其尾犹焦，故时人名曰“僬尾琴”焉。初，邕在陈留也。其邻人有以酒食召邕

者，比往而酒以酣焉。客有弹琴于屏，邕至门试潜听之，曰：“憘！以乐召我

而有杀心，可也？”遂反。将命者告主人曰：“蔡君向来，至门而去。”邕素为

邦乡所宗，主人遽自追而问其故，邕具以告，莫不怃然。弹琴者曰：“我向鼓弦，

见螳螂方向鸣蝉，蝉将去而未飞，螳螂为之一前一却。吾心耸然，惟恐螳螂之失

之也。此岂为杀心而形于声者乎？”邕莞然而笑曰：“此足以当之矣。”

中平六年，灵帝崩，董卓为司空，闻邕名高，辟之，称疾不就。卓大怒，詈

曰：“我力能族人，蔡邕遂偃蹇者，不旋踵矣。”又切敕州郡举邕诣府，邕不得

已，到，署祭酒，甚见敬重。举高第，补侍御史，又转持书御史，迁尚书。三日

之间，周历三台。迁巴郡太守，复留为侍中。

初平元年，拜左中郎将，从献帝迁都长安，封高阳乡侯。

董卓宾客部典议欲尊卓比太公，称尚父。卓谋之于邕，邕曰：“太公辅周，

受命剪商，故特为其号。今明公威德，诚为巍巍，然比之尚父，愚意以为未可宜

须并东平定，车驾还反旧京，然后议之。”卓从其言。

二年六月，地震，卓以问邕。邕对曰：“地动者，阴盛侵阳，臣下逾制之所

致也。前春郊天，公奉引车驾，乘金华青盖，爪画两轓，远近以为非宜。”卓于

是改乘皂盖车。

卓重邕才学，厚相遇待，每集宴，辄令邕鼓琴赞事，邕亦每存匡益。然卓多

自佷用，邕恨其言少从，谓从弟谷曰：“董公性刚而遂非，终难济也，吾欲东

奔兖州，若道远难达，且遁逃山东以待之，何如？”谷曰：“君状异恒人，每行

观者盈集。以此自匿，不亦难乎？”邕乃止。

及卓被诛，邕在司徒王允坐，殊不意言之而叹，有动于色。允勃然叱之曰：

“董卓国之大贼，几倾汉室。君为王臣，所宜同忿，而怀其私遇，以忘大节！今

天诛有罪，而反相伤痛，岂不共为逆哉？”即收付廷尉治罪。邕陈辞谢，乞黥首

刖足，继成汉史。士大夫多矜救之，不能得。太尉马日磾驰往谓允曰：“伯喈旷

世逸才，多识汉事，当续成后史，为一代大典。且忠孝素著，而所坐无名，诛之

无乃失人望乎？”允曰：“昔武帝不杀司马迁，使作谤书，流于后世。方今国祚

中衰，神器不固，不可令佞臣执笔在幼主左右。既无益圣德，复使吾党蒙其讪议。”

日磾退而告人曰：“王公其不长世乎？善人，国之纪也；制作，国之典也。灭纪

废典，其能久乎！”邕遂死狱中。允悔，欲止而不及。时年六十一。搢绅诸儒莫

不流涕。北海郑玄闻而叹曰：“汉世之事，谁与正之！”兖州、陈留间皆画像而

颂焉。

其撰集汉事，未见录以继后史。适作《灵纪》及十意，又补诸列传四十二篇，

因李傕之乱，湮没多不存。所著诗、赋、碑、诔、铭、赞、连珠、箴、吊、论

议、《独断》、《劝学》、《释诲》、《叙乐》、《女训》、《篆艺》、祝文、

章表、书记，凡百四篇，传于世。

论曰：意气之感，士所不能忘也。流极之运，有生所共深悲也。当伯喈抱钳

扭，徙幽裔，仰日月而不见照烛，临风尘而不得经过，其意岂及语平日幸全人哉！

及解刑衣，窜欧越，潜舟江壑，不知其远，捷步深林，尚苦不密，但愿北首旧丘，

归骸先垄，又可得乎？董卓一旦入朝，辟书先下，分明枉结，信宿三迁。匡导既

申，狂僣屡革，资《同人》之先号，得北叟之后福。屡其庆者，夫岂无怀？君子

断刑，尚或为之不举，况国宪仓卒，虑不先图，矜情变容，而罚同邪党？执政乃

追怨子长谤书流后，放此为戮，未或闻之典刑。

赞曰：季长戚氏，才通情侈。苑囿典文，流悦音伎。邕实慕静，心精辞绮。

斥言金商，南徂北徒，籍梁怀董，名浇身毁。

卷六十一 左周黄列传第五十一

左雄字伯豪，南阳涅阳人也。安帝时，举孝廉，稍迁冀州刺史。州部多豪族，

好请托，雄常闭门不与交通。奏案贪猾二千石，无所回忌。

永建初，公车征拜议郎。时，顺帝新立，大臣懈怠，朝多阙政，雄数言事，

其辞深切。尚书仆射虞诩以雄有忠公节，上疏荐之曰：“臣见方今公卿以下，类

多拱默，以树恩为贤，尽节为愚，至相戒曰：‘白璧不可为，容容多后福。’伏

见议郎左雄，数上封事，至引陛下身遭难厄，以为警戒，实有王臣蹇蹇之节，周

公谟成王之风。宜擢在喉舌之官，必有匡弼之益。”由是拜雄尚书，再迁尚书令。

上疏陈事曰：

臣闻柔远和迩，莫大宁人，宁人之务，莫重用贤，用贤之道，必存考黜。是

以皋陶对禹，贵在知人。“安人则惠，黎民怀之。”分伯建侯，代位亲民，民用

和穆，礼让以兴。故《诗》云：“有渰凄凄，兴雨祁祁。雨我公田，遂及我私。”

及幽、厉昏乱，不自为政，褒艳用权，七子党进，贤愚错绪，深谷为陵。故其诗

云：“四国无政，不用其良。”又曰：“哀今之人，胡为虺蜴？”言人畏吏如虺

蜴也。宗周既灭，六国并秦，坑儒泯典，刬革五等，更立郡县，县设令苛救敝，

悦以济难，抚而循之。至于文、景，天下康乂。诚由玄靖宽柔，克慎官人故也。

降及宣帝，兴于仄陋，综核名实，知时所病，刺史守相，辄亲引见，考察言行，

信赏必罚。帝乃叹曰：“民所以安而无怨者，政平吏良也。与我共此者，其唯良

二千石乎！”以为吏数变易，则下不安业；久于其事，则民服教化。其有政理者，

辄以玺书勉励，增秩赐金，或爵至关内侯，公卿缺则以次用之。是以吏称其职，

人安其业。汉世良吏，于兹为盛，故能降来仪之端，建中兴之功。

汉初至今，三百余载，俗浸雕敝，巧伪滋萌，下饰其诈，上肆其残。曲城百

里，转动无常，各怀一切，莫虑长久。谓杀害不辜为威风，聚敛整辨为贤能，以

理已安民为劣弱，以奉法循理为不化。髡钳之戮，生于睚眦；覆尸之祸，成于喜

怒。视民如寇雠，税之如豺虎。监司项背相望，与同疾騊，见非不举，闻恶不

察，观政于停传，责成于期月，言善不称德，论功不据实，虚诞者获誉，拘检者

离毁。或因罪而引高，或色斯以求名。州宰不覆，竞共辟召，踊跃升腾，超等逾

匹。或考奏捕案，而亡不受罪，会赦行赂，复见洗涤。朱紫同色，清浊不分。故

使奸猾枉滥，轻忽去就，拜除如流，缺动百数。乡官部吏，职斯禄薄，车马衣服，

一出于民，谦者取足，贪者充家，特选横调，纷纷不绝，送迎烦费，损政伤民。

和气未洽，灾眚不消，咎皆在此。今之墨绶，犹古之诸侯，拜爵王庭，舆服有庸，

而齐于匹竖，叛命避负，非所以崇宪明理，惠育元元也。臣愚以为守相长吏，惠

和有显效者，可就增秩，勿使移徙，非父母丧不得去官。其不从法禁，不式王命，

锢之终身，虽会赦令，不得齿列。若被劾奏，亡不就法者，徙家边郡，以惩其后。

乡部亲民之吏，皆用儒生清白任从政者，宽其负算，增其秩禄，吏职满岁，宰府

州郡乃得辟举。如此，威福之路塞，虚伪之端绝，送迎之役损，赋敛之源息。循

理之吏，得成其化；率土之民，各宁其所。追配文、宣中兴之轨，流光垂祚，永

世不刊。

帝感其言：申下有司，考其真伪，详所施行。雄之所言，皆明达政体，而宦

竖擅权，终不能用。自是选代交互，令长月易，迎新送旧，劳扰无已，或官寺空

旷，无人案事，每选部剧，乃至逃亡。

永建三年，京师、汉阳地皆震裂，水泉涌出。四年，司、冀复有大水。雄推

较灾异，以为下人有逆上之征，又上疏言：“宜密为备，以俟不虞。”寻而青、

冀、杨、州盗贼连发，数年之间，海内扰乱。其后天下大赦，贼虽颇解，而官犹

无备，流叛之余，数月复起。雄与仆射郭虔共上疏，以为：“寇贼连年，死亡太

半，一人犯法，举宗群亡。宜及其尚微，开令改悔。若告党与者，听除其罪；能

诛斩者，明加其赏。”书奏，并不省。

又上言：“宜崇经术，缮修太学。”帝从之。阳嘉元年，太学新成，诏试明

经者补弟子，增甲乙之科，员各十人。除京师及郡国耆儒年六十以上为郎、舍人、

诸王国郎者百三十八人。

雄又上言：“郡国孝廉，古之贡士，出则宰民，宣协风教。若其面墙，则无

所施用。孔子曰‘四十不惑’，《礼》称‘强仕’。请自今孝廉年不满四十，不

得察举，皆先诣公府，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副之端门，练其虚实，以观异

能，以美风俗。有不承科令者，正其罪法。若有茂才异行，自可不拘年齿。”帝

从之，于是班下郡国。明年，有广陵孝廉徐淑，年未及举，台郎疑而诘之。对曰：

“诏书曰‘有如颜回、子奇，不拘年齿’，是故本郡以臣充选。”郎不能屈。雄

诘之曰：“昔颜回闻一知十，孝廉闻一知几邪？”淑无以对，乃谴却郡。于是济

阴太守胡广等十余人皆坐谬举免黜，唯汝南陈蕃、颖川李膺、下邳陈球等三十余

人得拜郎中。自是牧守畏栗，莫敢轻举。迄于永憙，察选清平，多得其人。

雄又奏征海内名儒为博士，使公卿子弟为诸生。有志操者，加其俸禄。及汝

南谢廉，河南赵建，年始十二，各能通经，雄并奏拜童子郎。于是负书来学，云

集京师。

初，帝废为济阴王，乳母宋娥与黄门孙程等共议立帝，帝后以娥前有谋，遂

封为山阳君，邑五千户。又封大将军梁商子冀襄邑侯。雄上封事曰：“夫裂土封

侯，王制所重。高皇帝约，非刘氏不王，非有功不侯。孝安皇帝封江京、王圣等，

遂致地震之异。永建二年，封阴谋之功，又有日食之变。数术之士，咸归咎于封

爵。今青州饥虚，盗贼未息，民有乏绝，上求禀贷。陛下乾乾劳思，以济民为务。

宜循古法，宁静无为，以求天意，以消灾异。诚不宜追录小恩，亏失大典。”帝

不听。雄复谏曰：

臣闻人君莫不好忠正而恶谗谀，然而历世之患，莫不以忠正得罪，谗谀蒙幸

者，盖听忠难，从谀易也。夫刑罪，人情之所甚恶；贵宠，人情之所甚欲。是以

时俗为忠者少，而习谀者多。故令人主数闻其美，稀知其过，迷而不悟，至于危

亡。臣伏见诏书，顾念阿母旧德宿恩。欲特加显赏。案尚书故事，无乳母爵邑之

制，唯先帝时阿母王圣为野王君。圣造生谗贼废立之祸，生为天下所咀嚼，死为

海内所欢快。桀、纣贵为天子，而庸仆羞与为比者，以其无义也。夷、齐贱为匹

夫，而王侯争与为伍者，以其有德也。今阿母躬蹈约俭，以身率下，群僚蒸庶，

莫不向风，而与王圣并同爵号，惧违本操，失其常愿。臣愚以为凡人之心，理不

相远，其所不安，古今一也。百姓深惩王圣倾覆之祸，民萌之命，危于累卵，常

惧时世复有此类。怵惕之念，未离于心；恐惧之言，未绝乎口。乞如前议，岁以

千万给奉阿母，内足以尽恩爱之欢，外可不为吏民所怪。梁冀之封，事非机急，

宜过灾厄之运，然后平议可否。

会复有地震、缑氏山崩之异，雄复上疏谏曰：“先帝封野王君，汉阳地震，

今封山阳君而京城复震，专政在阴，其灾尤大。臣前后瞽言封爵至重，王者可私

人以财，不可以官，宜还阿母之封，以塞灾异。今冀已高让，山阳君亦宜崇其本

节。”雄言数切至，娥亦畏惧辞让，而帝恋恋不能已，卒封之。后阿母遂以交遘

失爵。

是时，大司农刘据以职事被谴，召诣尚书，传呼促步，又加以捶扑。雄上言：

“九卿位亚三事，班在大臣，行有佩玉之节，动有痒序之仪。孝明皇帝始有扑罚，

皆非古典。”帝从而改之，其后九卿无复捶扑者。自雄掌纳言，多所匡肃，每有

章表奏议，台阁以为故事。迁司隶校尉。

初，雄荐周举为尚书，举既称职，议者咸称焉。及在司隶，又举故冀州刺史

冯直以为将帅，而直尝坐臧受罪，举以此劾奏雄。雄悦曰：’吾尝事冯直之父而

又与直善，今宣光以此奏吾，乃是韩厥之举也。”由是天下服焉。明年坐法免。

后复为尚书。永和三年卒。

周举字宣光，汝南汝阳人，陈留太守防之子。防在《儒林传》。举姿貌短陋，

而博学洽闻，为儒者所宗，故京师为之语曰：“《五经》从横周宣光。”

延光四年，辟司徒李郃府。时宦者孙程等既立顺帝，诛灭诸阎，议郎陈禅以

为阎太后与帝无母子恩，宜徙别馆，绝朝见。群臣议者咸以为宜。举谓郃曰：

“昔郑武姜谋杀严公，严公誓之黄泉；秦始皇怨母失行，久而隔绝，后感颍考叔、

茅焦之言，循复子道。书传美之。今诸阎新诛，太皇幽在离宫，若悲愁生疾，一

旦不虞，主上将何以令于天下？如从禅议，后世归咎明公。宜密表朝廷，令奉太

后，率厉群臣，朝觐如旧，以厌天心，以答人望。”郃即上疏陈之。明年正月，

帝乃朝于东宫，太后由此以安。

后长乐少府朱伥代郃为司徒，举犹为吏。时孙程等坐怀表上殿争功，帝怒，

悉徙封远县，敕洛阳令促期发遣。举说朱伥曰：“朝廷在西钟下时，非孙程等岂

立？虽韩、彭、吴、贾之功，何以加诸！今忘其大德，录其小过，如道路夭折，

帝有杀功臣之讥。及今未去，宜急表之。”伥曰：“今诏怒，二尚书已奏其事，

吾独表此，必致罪谴。”举曰：“明公年过八十，位为台辅，不于今时竭忠报国，

惜身安宠，欲以何求？禄位虽全，必陷佞邪之讥；谏而获罪，犹有忠贞之名。若

举言不足采，请从此辞。”伥乃表谏，帝果从之。

举后举茂才，为平丘令。上书言当世得失，辞甚切正。尚书郭虔、应贺等见

之叹息，共上疏称举忠直，欲帝置章御坐，以为规诫。

举稍迁并州刺史。太原一郡，旧俗以介子推焚骸，有龙忌之禁。至其亡月，

咸言神灵不乐举火，由是士民每冬中辄一月寒食，莫敢烟爨，老小不堪，岁多死

者。举既到州，乃作吊书以置子推之庙，言盛冬去火，残损民命，非贤者之意，

以宣示愚民，使还温食。于是众惑稍解，风俗颇革。

转冀州刺史。阳嘉三年，司隶校尉左雄荐举，征拜尚书。举与仆射黄琼同心

辅政，名重朝廷，左右惮之。是岁河南、三辅大旱，五谷灾伤，天子亲自露坐德

阳殿东厢请雨，又下司隶、河南祷祀河神、名山、大泽。诏书以举才学优深，特

下策问曰：“朕以不德，仰承三统，夙兴夜寐，思协大中。顷年以来，旱灾屡应，

稼穑焦枯，民食困乏。五品不训，王泽未流，群司素餐，据非其位。审所贬黜，

变复之征，厥效何由？分别具对，勿有所讳。”举对曰：

臣闻《易》称“天尊地卑，乾坤以定”。二仪交构，乃生万物，万物之中，

以人为贵。故圣人养之以君，成之以化，顺四节之宜，适阴阳之和，便男女婚娶

不过其时。包之以仁恩，导之以德教，示之以灾异，训之以嘉祥。此先圣承乾养

物之始也。夫阴阳闭隔，则二气否塞；二气否塞，则人物不昌；人物不昌，则风

雨不时；风雨不时，则水旱成灾。陛下处唐、虞之位，未行尧、舜之政，近废文

帝、光武之法，而循亡秦奢侈之欲，内积怨女，外有旷夫。今皇嗣不兴，东宫未

立，伤和逆理，断绝人伦之所致也。非但陛下行此而已，竖宦之人，亦复虚以形

势，威侮良家，取女闭之，至有白首殁无配偶，逆于天心。昔武王入殷，出倾宫

之女；成汤遭灾，以六事克已；鲁僖遇旱，而自责祈雨；皆以精诚，转祸为福。

自枯旱以来，弥历年岁，未闻陛下改过之效，徒劳至尊暴露风尘，诚无益也。又

下州郡祈神致请。昔齐有大旱，景公欲祀河伯，晏子谏曰：“不可。夫河伯以水

为城国，鲁鳖为民庶。水尽鱼枯，岂不欲雨？自是不能致也。”陛下所行，但务

其华，不寻其实，犹缘木求鱼，却行求前。诚宜推信革政，崇道变惑，出后宫不

御之女，理天下冤枉之狱，除太官重膳之费。夫五品不训，责在司徒，有非其位，

宜急黜斥。臣自藩外擢典纳言，学薄智浅，不足以对。《易传》曰：“阳感天，

不旋日。”惟陛下留神裁察。

因召见举及尚书令成翊世、仆射黄琼，问以得失。举等并对以为宜慎官人，

去斥贪污，离远佞邪，循文帝之俭，尊孝明之教，则时雨必应。帝曰：“百官贪

污佞邪者为谁乎？”举独对曰：“臣从下州，超备机密，不足以别群臣。然公卿

大臣数有直言者，忠贞也；阿谀苟容者，佞邪也。司徒视事六年，未闻有忠言异

谋，愚心在此。”其后以事免司徒刘崎，迁举司隶校尉。

永和元年，灾异数见，省内恶之。诏召公、卿、中二千石、尚书诣显亲殿，

问曰：“言事者多云，昔周公摄天子事，及薨，成王欲以公礼葬之，天为动变。

及更葬以天子之礼，即有反风之应。北乡侯亲为天子而葬以王礼，故数有灾异，

宜加尊谥，列于昭穆。”群臣议者多谓宜如诏旨，举独对曰：“昔周公有请命之

应，隆太平之功，故皇天动威，以章圣德。北乡侯本非正统，奸臣所立，立不逾

岁，年号未改，皇天不祐，大命夭昏。《春秋》王子猛不称崩，鲁子野不书葬。

今北乡侯无它功德，以王礼葬之，于事已崇，不宜称谥。灾眚之来，弗由此也。”

于是司徒黄尚、太常桓焉等七十人同举议，帝从之。尚字伯河，南郡人也，少历

显位，亦以政事称。

举出为蜀郡太守，坐事免。大将军梁商表为从事中郎，甚敬重焉。六年三月

上已日，商大会宾客，宴于洛水，举时称疾不往。商与亲昵酣饮极欢，及酒阑倡

罢，继以《Ε露》之歌，坐中闻者，皆为掩涕。太仆张种时亦在焉，会还，以事

告举。举叹曰：“此所谓哀乐失时，非其所也，殃将及乎！”商至秋果薨。商疾

笃，帝亲临幸，问以遗言。对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臣从事中郎周举，清

高忠正，可重任也。”由是拜举谏议大夫。

时，连有灾异，帝思商言，召举于显亲殿，问以变眚。举对曰：“陛下初立，

遵修旧典，兴化致政，远近肃然。顷年以来，稍违于前，朝多宠幸，禄不序德。

观天察人，准今方古，诚可危惧。《书》曰：‘僣恒旸若。’夫僣差无度，则言

不从而下不正；阳无以制，则上扰下竭。宜密严敕州郡，察强宗大奸，以时禽讨。”

其后江淮猾贼周生、徐凤等处处并起，如举所陈。

时，诏遣八使巡行风俗，皆选素有威名者，乃拜举为侍中，与侍中杜乔、守

光禄大夫周栩、前青州刺史冯羡、尚书栾巴、侍御史张纲、兖州刺史郭遵、太尉

长史刘班，并守光禄大夫，分行天下。其刺史、二千石有臧罪显明者，驿马上之；

墨绶以下，便辄收举。其有清忠惠利，为百姓所安，宜表异者，皆以状上。于是

八使同时俱拜，天下号曰：“八俊”。举于是劾奏贪猾，表荐公清，朝廷称之。

迁河内太守，征为大鸿胪。

及梁太后临朝，诏以殇帝幼崩，庙次宜在顺帝下。太常马访奏宜如诏书，谏

议大夫吕勃以为应依昭穆之序，先殇帝，后顺帝。诏下公卿。举议曰：“《春秋》

鲁闵公无子，庶兄僖公代立，其子文公遂跻僖于闵上。孔子讥之，书曰：‘有事

于太庙，跻僖公。’《传》曰：‘逆祀也。’及定公正其序，经曰‘从祀先公’，

为万世法也。今殇帝在先，于秩为父，顺帝在后，于亲为子，先后之义不可改，

昭穆之序不可乱。吕勃议是也。”太后下诏从之。迁光禄勋，会遭母忧去职，后

拜光禄大夫。

建和三年卒。朝廷以举清公亮直，方欲以为宰相，深痛惜之。乃诏先光禄勋、

汝南太守曰：“昔在前世，求贤如渴，封墓轼闾，以光贤哲。故公叔见诔，翁归

蒙述，所以昭忠厉俗，作范后昆。故光禄大夫周举，性侔夷、鱼，忠逾随、管，

前授牧守，及还纳言，出入京辇，有钦哉之绩，在禁闱有密静之风。予录乃勋，

用登九列。方欲式序百官，亮协三事，不永夙终，用乖远图。朝廷愍悼，良为怆

然。《诗》不云乎：‘肇敏戎功，用锡尔祉。’其令将大夫以下到丧发日复会吊。

加赐钱十万，以旌委蛇素丝之节焉。”子勰。

勰字巨胜，少尚玄虚，以父任为郎，自免归家。父故吏河南召夔为郡将，卑

身降礼，致敬于勰。勰耻交报之，因杜门自绝。后太太守举孝廉，复以疾去。时

梁冀贵盛，被其征命者，莫敢不应，唯勰前后三辟，竟不能屈。后举贤良方正，

不应。又公车征，玄纁备礼，固辞废疾。常隐处窜身，慕老聃清静，杜绝人事，

巷生荆棘，十有余岁。至延熹二年，乃开门延宾，游谈宴乐，及秋而梁冀诛，年

终而勰卒，时年五十。蔡邕以为知命。自勰曾祖父扬至勰孙恂，六世一身，皆知

名云。

黄琼字世英，江夏安陆人，魏郡太守香之子也。香在《文苑传》。琼初以父

任为太子舍人，辞病不就。遭父忧，服阕，五府俱辟，连年不应。

永建中，公卿多荐琼者，于是与会稽贺纯、广汉杨厚俱公车征。琼至纶氏，

称疾不进。有司劾不敬，诏下县以礼慰遣，遂不得已。先是，征聘处士多不称望，

李固素慕于琼，乃以书逆遗之曰：

闻已度伊、洛，近在万岁亭，岂即事有渐，将顺王命乎？盖君子谓伯夷隘，

柳下惠不恭，故传曰“不夷不惠，可否之间”。盖圣贤居身之所珍也。诚遂欲枕

山栖谷，拟亦巢、由，斯则可矣；若当辅政济民，今其时也。自生民以来，善政

少而乱俗多，必待尧、舜之君，此为志士终无时矣。常闻语曰：“峣峣者易缺，

皦皦者易污。”《阳春》之曲，和者必寡，盛名之下，其实难副。近鲁阳樊君，

被征初至，朝廷设坛席，犹待神明。虽无大异，而言行所守无缺。而毁谤布流，

应时折减者，岂非观听望深，声名太盛乎？自顷征聘之士，胡元安、薛孟尝、朱

仲昭、顾季鸿等，其功业皆无所采，是故俗论皆言处士纯盗虚声。愿先生弘此远

谟，令众人叹服，一雪此言耳。

琼至，即拜议郎，稍迁尚书仆射。

初，琼随父在台阁，习见故事。及后居职，达练官曹，争议朝堂，莫能抗夺。

时连有灾异，琼上疏顺帝曰：“间者以来，卦位错谬，寒燠相干，蒙气数兴，日

暗月散。原之天意，殆不虚然。陛下宜开石室，案《河》、《洛》，外命史官，

悉条上永建以前至汉初灾异，与永建以后讫于今日，孰为多少。又使近臣儒者参

考政事，数见公卿，察问得失。诸无功德者，宜皆斥黜。臣前颇陈灾眚，并荐光

禄大夫樊英、太中大夫薛包及会稽贺纯、广汉杨厚，未蒙御省。伏见处士巴郡黄

错、汉阳任棠，年皆耆耋，有作者七人之志。宜更见引致，助崇大化。”于是有

诏公车征错等。

三年，大旱。琼复上疏曰：“昔鲁僖遇旱，以六事自让，躬节俭，闭女谒，

放谗佞者十三人，诛税民受货者九人，退舍南郊，天立大雨。今亦宜顾省政事，

有所损阙，务存质俭，以易民听。尚方御府，息除烦费。明敕近臣，使遵法度，

如有不移，示以好恶。数见公卿，引纳儒士，访以政化，使陈得失。又囚徒尚积，

多致死亡，亦足以感伤和气，招降灾旱。若改敝从善，择用嘉谋，则灾消福至矣。”

书奏，引见德阳殿，使中常侍以琼奏书属主者施行。

自帝即位以后，不行籍田之礼。琼以国之大典不宜久废，上疏奏

自古圣帝哲王，莫不敬恭明祀，增致福祥，故必躬郊庙之礼，亲籍田之勤，

以先群萌，率劝农功。昔周宣王不籍千亩，虢文公以为大讥，卒有姜戎之难，终

损中兴之名。窃见陛下遵稽古之鸿业，体虔肃以应天，顺时奉元，怀柔百神，朝

夕触尘埃于道路，昼暮聆庶政以恤人。虽《诗》咏成汤之不怠遑，《书》美文王

之不暇食，诚不能加。今庙祀适阕，而祈谷洁斋之事，近在明日。臣恐左右之心，

不欲屡动圣躬，以为亲耕之礼，可得而废。臣闻先王制典，籍田有日，司徒咸戒，

司空除坛。先时五日，有协风之应，王即斋官，飨醴载耒，诚重之也。自癸已以

来，仍西北风，甘泽不集，寒凉尚结。迎春东郊，既不躬亲，先农之礼，所宜自

勉，以逆和气，以致时风。《易》曰：“君子自强不息。”斯其道也。

书奏，帝从之。

顷之，迁尚书令。琼以前左雄所上孝廉之选，专用儒学文吏，于取士之义，

犹有所遗，乃奏增孝悌及能从政者为四科，事竟施行。又雄前议举吏先试之于公

府，又覆之于端门，后尚书张盛奏除此科。琼复上言：“覆试之作，将以澄洗清

浊，覆实虚滥，不宜改革。”帝乃止。出为魏郡太守，稍迁太常。和平中，以选

入侍讲禁中。

元嘉元年，迁司空。桓帝欲褒崇大将军梁冀，使中朝二千石以上会议其礼。

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咸称冀之勋德，其制度

赍赏，以宜比周公，锡之山川、土田、附庸。琼独建议曰：“冀前以亲迎之劳，

增邑三千，又其子胤亦加封赏。昔周公辅相成王，制礼作乐，化致太平，是以大

启土宇，开地七百。今诸侯以户邑为制，不以里数为限。萧何识高祖于泗水，霍

光定倾危以兴国，皆益户增封，以显其功。冀可比邓禹，合食四县，赏赐之差，

同于霍光，使天下知赏必当功，爵不越德。”朝廷从之。冀意以为恨。会以地动

策免。复为太仆。

永兴元年，迁司徒，转太尉。梁冀前后所托辟召，一无所用。虽有善人而为

冀所饰举者，亦不加命。延熹元年，以日食免。复为大司农。明年，梁冀被诛，

太尉胡广、司徒韩縯、司空孙朗皆坐阿附免废，复拜琼为太尉。以师傅之恩，

而不阿梁氏，乃封为邟乡侯，邑千户。琼辞疾让封六七上，言旨恳恻，乃许之。

梁冀既诛，琼首居公位，举奏州郡素行贪污至死徙者十余人，海内由是翕然望之。

寻而五侯擅权，倾动内外，自度力不能匡，乃称疾不起。四年，以寇贼免。其年

复为司空。秋，以地震免。

七年，疾笃，上疏谏曰；

臣闻天者务刚其气，君者务强其政。是以王者处高自持，不可不安；履危任

力，不可不据。夫自持不安则颠，任力不据则危。故圣人升高据上，则以德义为

首；涉危蹈倾，则以贤者为力。唐尧以德化为寇冕，以稷、契为筋力。高而益崇，

动而愈据，此先圣所以长守万国，保其社稷者也。昔高皇帝应天顺民，奋剑而王，

埽除秦、项，革命创制，降德流祚。至于哀、平，而帝道不纲，秕政日乱，遂使

奸佞擅朝，外戚专恣。所寇不以仁义为冕，所蹈不以贤佐为力，终至颠蹶，灭绝

汉祚。天绝陵弛，民鬼惨怆，赖皇乾眷命，炎德复辉。光武以圣武天挺，继统

兴业，创基冰泮之上，立足枳棘之林。擢贤于众愚之中，画功于无形之世。崇礼

义于交争，循道化于乱离。是自历高而不倾，任力危而不跌，兴复洪祚，开建中

兴，光被八极，垂名无穷。至于中叶，盛业渐衰。陛下初从藩国，爰升帝位，天

下拭目，谓见太平。而即位以来，未有胜政。诸梁秉权，竖宦充朝，重封累积，

倾动朝廷，卿校牧守之选，皆出其门，羽毛齿革、明珠南金之宝，殷满其室，富

拟王府，势回天地。言之者必族，附之者必荣。忠臣惧死而杜口，万夫怖祸而木

舌，塞陛下耳目之明，更为聋瞽之主。故太尉李固、杜乔，忠以直言，德以辅政，

念国妄身，陨殁为报，而坐陈国议，遂见残灭。贤愚切痛，海内伤惧。又前白马

令李云，指言宦官罪秽宜诛，皆因众人之心，以救积薪之敝。弘农杜众，知云所

言宜行，惧云以忠获罪，故上书陈理之，乞同日而死，所以感悟国家，庶云获免。

而云既不辜，众又并坐，天下尤痛，益以怨结，故朝野之人，以忠为讳。昔赵杀

鸣犊，孔子临河而反。夫覆巢破卵，则凤皇不翔；刳牲夭胎，则麒麟不臻。诚物

类相感，理使其然。尚书周永，昔为沛令，素事梁冀，幸其威势，坐事当罪，越

拜令职。见冀将衰，乃阳毁示忠，遂因奸计，亦取侯封。又黄门协邪，群辈相党，

自冀兴盛，腹背相亲，朝夕图谋，共构奸轨。临冀当诛，无可设巧，复记其恶，

以要爵赏。陛下不加清澄，审别真伪，复兴忠臣并时显封，使朱紫共色，粉墨杂

蹂，所谓抵金玉于沙砾，碎珪璧于泥涂。四方闻之，莫不愤叹。昔曾子大孝，慈

母投杼；伯奇至贤，终于流放。夫谗谀所举，无高而不可升；阿党相抑，无深而

不可论。可不察欤？臣至顽驽，世荷国恩，身轻位重，勤不补过，然惧于永殁，

负衅益深。敢以垂绝之日，陈不讳之言，庶有万分，无恨三泉。

其年卒，时年七十九。赠车骑将军，谥曰忠侯。孙琬。|奇*.*书^网|

琬字子琰。少失父。早而辩慧。祖父琼，初为魏郡太守，建和元年正月日食，

京师不见而琼以状闻。太后诏问所食多少，琼思其对而未知所况。琬年七岁，在

傍，曰：“何不言日食之余，如月之初？”琼大惊，即以其言应诏，而深奇爱之。

后琼为司徒，琬以公孙拜童子郎，辞病不就，知名京师。时司空盛允有疾，琼遣

琬候问，会江夏上蛮贼事副府，允发书视毕，微戏琬曰：“江夏大邦，而蛮多士

少。”琬奉手对曰：“蛮夷猾夏，责在司空。”因拂衣辞去，允甚奇之。

稍迁五官中郎将。时陈蕃为光禄勋，深相敬待，数与议事。旧制，光禄举三

署郎，以高功久次才德尤异者为茂才四行。时权富子弟多以人事得举，而贫约守

志者以穷退见遗，京师为之谣曰：“欲得不能，光禄茂才。”于是琬、蕃同心，

显用志士，平原刘醇、河东朱山、蜀郡殷参等并以才行蒙举。蕃、琬遂为权富郎

所见中伤，事下御史中丞王畅、侍御史刁韪。韪、畅素重蕃、琬，不举其事，而

左右复陷以朋党，畅坐左转议郎而免蕃官，琬、韪俱禁锢。

韪字子荣，彭城人。后陈蕃被征，而言事者多讼韪，复拜议郎，迁尚书。在

朝有鲠直节，出为鲁、东海二郡相。性抗厉，有明略，所在称神。常以法度自整，

家人莫见墯容焉。

琬被废弃几二十年。至光和末，大尉杨赐上书荐琬有拨乱之才，由是征拜议

郎，擢为青州刺史，迁侍中。中平初，出为右扶风，征拜将作大芹、少府、太仆。

又为豫州牧。时寇贼陆梁，州境雕残，琬讨击平之，威声大震。政绩为天下表，

封关内侯。

及董卓秉政，以琬名臣，征为司徒，迁太仆，更封阳泉乡侯。卓议迁都长安，

琬与司徒杨彪同谏不从。琬退而驳议之曰：“昔周公营洛邑以宁姬，光武卜东郡

以隆汉，天之所启，神之所安。大业既定，岂宜妄有迁动，以亏四海之望？”时

人惧卓暴怒，琬必及害，固谏之。琬对曰：“昔白公作乱于楚，屈庐冒刃而前；

崔杼弑君于齐，晏婴不惧其盟。吾虽不德，诚慕古人之节。”琬竟坐免。卓犹敬

其名德旧族，不敢害。后与杨彪同拜光禄大夫，及徙西都，转司隶校尉，与司徒

王允同谋诛卓。及卓将李傕、郭汜攻破长安，遂收琬下狱死，时年五十二。

论曰：古者诸侯岁贡士，进贤受上赏，非贤贬爵士。升之司马，辩论其才，

论定然后官之。任官然后禄之。故王者得其人，进仕劝其行，经邦弘务，所由久

矣。汉初诏举贤良、方正，州郡察孝廉、秀才，斯亦贡士之方也。中兴以后，复

增敦朴、有道、贤能、直言、独行、高节、质直、清白、敦厚之属。荣路既广，

觖望难裁，自是窃名伪服，浸以流竞。权门贵仕，请谒繁兴。自左雄任事，限年

试才，虽颇有不密，固亦因识时宜。而黄琼、胡广、张衡、崔瑗之徒，泥滞旧方，

互相诡驳，循名者屈其短，算实者挺其效。故雄在尚书，天下不敢妄选，十余年

间，称为得人，斯亦效实之征乎？顺帝始以童弱反政，而号令自出，知能任使，

故士得用情，天下喁喁仰其风采。遂乃备玄纁玉帛，以聘南阳樊英，天子降寝殿，

设坛席，尚书奉引，延问失得。急登贤之举，虚降己之礼，于是处士鄙生，忘其

拘儒，拂巾衽褐，以企旌车之招矣。至乃英能承风，俊乂咸事，若李固、周举之

渊谟弘深，左雄、黄琼之政事贞固，桓焉，杨厚以儒学进，崔瑗、马融以文章显，

吴祐、苏章、种暠、栾巴牧民之良干，庞参、虞诩将帅之宏规，王龚、张皓虚心

以推士，张纲、杜乔直道以纠违，郎顗阴阳详密，张衡机术特妙，东京之士，于

兹盛焉。向使庙堂纳其高谋，疆场宣其智力，帷幄容其謇辞，举厝禀其成式，则

武、宣之轨，岂其远而？《诗》云：“靡不有初，鲜克有终。”可为恨哉！及孝

桓之时，硕德继兴，陈蕃、杨秉处称贤宰，皇甫、张、段出号名将，王畅、李膺

弥缝衮阙，朱穆、刘陶献替匡时，郭有道奖鉴人伦，陈仲弓弘道下邑。其余宏儒

远智，高心洁行，激扬风流者，不可胜言。而斯道莫振，文武陵队，在朝者以正

议婴戮，谢事者以党锢致灾。往车虽折，而来轸方遒。所以倾而未颠，决而未溃，

岂非仁人君子心力之为乎？呜呼！

赞曰：雄作纳言，古之八元。举升以汇，越自下蕃。登朝理政，并纾灾昏。

琼名夙知，累章国疵。琬亦早秀，位及志差。

卷六十二 荀韩钟陈列传第五十二

荀淑字季和，颍川颍阴人，荀卿十一世孙也。少有高行，博学而不好章句，

多为俗儒所非，而州里称其知人。

安帝时，征拜郎中，后再迁当涂长。去职还乡里。当世名贤李固、李膺等皆

师宗之。及梁太后临朝，有日食地震之变，诏公卿举贤良方正，光禄勋杜乔、少

府房植举淑对策，讥刺贵幸，为大将军梁冀所忌，出补朗陵侯相。莅事明理，称

为神君。顷之，弃官归，闲居养志。产业每增，辄以赡宗族知友，年六十七，建

和三年卒，李膺时为尚书，自表师丧。二县皆为立祠。有子八人：俭、绲、靖、

焘、汪、爽、肃、专，并有名称，时人谓之“八龙”。

初，荀氏旧里名西豪，颍阴令勃海苑康以为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今荀氏亦

有八子，故改其里曰高阳里。

靖有至行，不仕，年五十而终，号曰玄行先生。

淑兄子昱字伯条，昙字无智。昱为沛相，昙为广陵太守。兄弟皆正身疾恶，

志除阉宦。其支党宾客有在二郡者，纤罪必诛。昱后共大将军窦武谋诛中官，与

李膺俱死。昙亦禁锢终身。

爽字慈明，一名谞。幼而好学，年十二，能通《春秋》、《论语》。太尉杜

乔见而称之，曰：“可为人师。”爽遂耽思经书，庆吊不行，征命不应。颍川为

之语曰：“荀氏八龙，慈明无双。”

延熹九年，太常赵典举爽至孝，拜郎中。对策陈便宜曰：

臣闻之于师曰：“汉为火德，火生于木，木盛于火，故其德为孝，其象在

《周易》之《离》。”夫在地为火，在天为日。在天者用其精，在地者用其形。

夏则火王，其精在天，温暖之气，养生百木，是其孝也。冬时则废，其形在地，

酷烈之气，焚烧山林，是其不孝也。故汉制使天下诵《孝经》，选吏举孝廉。夫

丧亲自尽，孝之终也。今之公卿及二千石，三年之丧，不得即去，殆非所以增崇

孝道而克称火德者也。往者孝文劳谦，行过乎俭，故有遗诏以日易月。此当时之

宜，不可贯之万世。古今之制虽有损益，而谅闇之礼未尝改移，以示天下莫遗其

亲。今公卿群寮皆政教所瞻，而父母之丧不得奔赴。夫仁义之行，自上而始；敦

厚之俗，以应乎下。传曰：“丧祭之礼阙，则人臣之恩薄，背死忘生者众矣。”

曾子曰：“人未有自致者，必也亲丧乎！”《春秋传》曰：“上之所为，民之归

也。”夫上所不为而民或为之，故加刑罚；若上之所为，民亦为之，又何诛焉？

昔丞相翟方进，以自备宰相，而不敢逾制。至遭母忧，三十六日而除。夫失礼之

源，自上而始。古者大丧三年不呼其门，所以崇国厚俗笃化之道也。事失宜正，

过勿惮改。天下通丧，可如旧礼。

臣闻有夫妇然后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有上下，有上下然

后有礼仪。礼义备，则人知所厝矣。夫妇人伦之始，王化之端，故文王作《易》，

上经首《乾》、《坤》，下经首《咸》、《恒》孔子曰：“天尊地卑，乾坤定矣。”

夫妇之道，所谓顺也。《尧典》曰：“釐降二女于妫汭，嫔于虞。”降者下也，

嫔者妇也。言虽帝尧之女，下嫁于虞，犹屈体降下，勤修妇道。《易》曰：“帝

乙归妹，以祉元吉。”妇人谓嫁曰归，言汤以娶礼归其妹于诸侯也。《春秋》之

义，王姬嫁齐，使鲁主之，不以天子之尊加于诸侯也。今汉承秦法，设尚主之仪，

以妻制夫，以卑临尊，违乾坤之道，失阳唱之义。孔子曰：“昔圣人之作《易》

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察法于地，睹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

物，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今观法于天，则北极至尊，四星妃后。察

法于地，则昆山象夫，卑泽象妻。睹鸟兽之文，鸟则雄者鸣鸲，雌则顺服；兽则

牡为唱导，牝乃相从。近取诸身，则乾为人首，坤为人腹。远取诸物，则木实属

天，根荄属地。阳尊阴卑，盖乃天性。且《诗》初篇实首《关雎》；《礼》始

《寇》、《婚》，先正夫妇。天地《六经》，其旨一揆。宜改尚主之制，以称乾

坤之性。遵法尧、汤，式是周、孔。合之天地而不谬，质之鬼神而不疑。人事如

此，则嘉瑞降天，吉符出地，五韪咸备，各以其叙矣。

昔者圣人建天地之中而谓之礼，礼者，所以兴福祥之本，而止祸乱之源也。

人能枉欲从礼者，则福归之；顺情废礼者，则祸归之。推祸福之所应，知兴废之

所由来也。众礼之中，婚礼为首。故天子娶十二，天之数也；诸侯以下各有等差，

事之降也。阳性纯而能施，阴体顺而能化，以礼济乐，节宣其气。故能丰子孙之

祥，致老寿之福。及三代之季，淫而无节。瑶台、倾宫，陈妾数百。阳竭于上，

阴隔天下。故周公之戒曰：“不知稼穑之艰难，不闻小人之劳，惟耽乐之从，时

亦罔或克寿。”是其明戒。后世之人，好福不务其本，恶祸不易其轨。传曰：

“截趾适屦，孰云其愚？何与斯人，追欲丧躯？”诚可痛也。臣窃闻后宫采女

五六千人，从官侍使复在其外。冬夏衣服，朝夕禀粮，耗费缣帛，空竭府藏，征

调增倍，十而税一，空赋不辜之民，以供无用之女，百姓穷困于外，阴阳隔塞于

内。故感动和气，灾异屡臻。臣愚以为诸非礼聘未曾幸御者，一皆遣出，使成妃

合。一曰通怨旷，和阴阳。二曰省财用，实府藏。三曰修礼制，绥眉寿。四曰配

阳施，祈螽斯。五曰宽役赋，安黎民。此诚国家之弘利，天人之大福也。

夫寒热晦明，所以为岁；尊卑奢俭，所以为礼：故以晦明寒暑之气，尊卑侈

约之礼为其节也。《易》曰：“天地节而四时成。”《春秋传》曰：“唯器与名

不可以假人。”《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者，尊卑之差，上下

之制也。昔季氏八佾舞于庭，非有伤害困于人物，而孔子犹曰“是可忍也，孰不

可忍。”《洪范》曰：“惟辟作威，惟辟作福，惟辟玉食。”凡此三者，君所独

行而臣不得同也。今臣僣君服，下食上珍，所谓害于而家，凶于而国者也。宜略

依古礼尊卑之差，及董仲舒制度之别，严督有司，必行其命。此则禁乱善俗足用

之要。

奏闻，即弃官去。

后遭党锢，隐于海上，又南遁汉滨，积十余年，以著述为事，遂称为硕儒。

党禁解，五府并辟，司空袁逢举有道，不应。及逢卒，爽制服三年，当世往往化

以为俗。时人多不行妻服，虽在亲忧犹有吊问丧疾者，又私谥其君父及诸名士，

爽皆引据大义，正之经典，虽不悉变，亦颇有改。

后公车征为大将军何进从事中郎。进恐其不至，迎荐为侍中，及进败而诏命

中绝。献帝即位，董卓辅政，复征之。爽欲遁命，吏持之急，不得去，因复就拜

平原相。行至宛陵，复追为光禄勋。视事三日，进拜司空。爽自被征命及登台司，

九十五日。因从迁都长安。

爽见董卓忍暴滋甚，必危社稷，其所辟举皆取才略之士，将共图之，亦与司

徒王允及卓长史何颙等为内谋。会病薨，年六十三。

著《礼》、《易传》、《诗传》、《尚书正经》、《春秋条例》，又集汉事

成败可为鉴戒者，谓之《汉语》。又作《公羊问》及《辩谶》，并它所论叙，题

为《新书》。凡百余篇，今多所亡缺。

兄子悦、彧并知名。彧自有传。

论曰：荀爽、郑玄、申屠蟠俱以儒行为处士，累征并谢病不诣。及董卓当朝，

复备礼召之。蟠、玄竟不屈以全其高。爽已黄发矣，独至焉，未十旬而取卿相。

意者疑其乖趣舍，余窃商其情，以为出处君子之大致也，平运则弘道以求志，陵

夷则濡迹以匡时。荀公之急急自励，其濡迹乎？不然，何为违贞吉而履虎尾焉？

观其逊言迁都之议，以救杨、黄之祸。及后潜图董氏，几振国命，所谓“大直若

屈”，道故逶迤也。

悦字仲豫，俭之子也。俭早卒。悦年十二，能说《春秋》。家贫无书，每之

人间，所见篇牍，一览多能诵记。性沉静，美姿容，尤好著述。灵帝时阉官用权，

士多退身穷处，悦乃托疾隐居，时人莫之识，唯从弟彧特称敬焉。初辟镇东将军

曹操府，迁黄门侍郎。献帝颇好文学，悦与彧及少府孔融侍讲禁中，旦夕谈论。

累迁秘书监、侍中。

时，政移曹氏，天子恭己而已。悦志在献替，而谋无所用，乃作《申鉴》五

篇。其所论辩，通见政体，既成而奏之。其大略曰：

夫道之本，仁义而已矣。五典以经之，群籍以纬之，咏之歌之，弦之舞之，

前监既明，后复申之。故古之圣王，其于仁义也，申重而已。

致政之术，先屏四患，乃崇五政。

一曰伪，二曰私，三曰放，四曰奢。伪乱俗，私坏法，放越轨，奢败制。四

者不除，则政末由行矣。夫俗乱则道荒，虽天地不得保其性矣；法坏则世倾，虽

人主不得守其度矣；轨越则礼亡，虽圣人不得全其道矣；制败则欲肆，虽四表不

得充其求矣。是谓四患。

兴农桑以养其生，审好恶以正其俗，宣文教以章其化，立武备以秉其威，明

赏罚以统其法。是谓五政。

人不畏死，不可惧以罪。人不乐生，不可劝以善。虽使契布五教，皋陶作士，

政不行焉。故在上者先丰人财以定其志，帝耕籍田，后桑蚕宫，国无游人，野无

荒业，财不贾用，力不妄加，以周人事。是谓养生。

君子之所以动天地，应神明，正万物而成王化者，必乎真定而已。故在上者

审定好丑焉。善恶要乎功罪，毁誉效于准验。听言责事，举名察实，无惑诈伤，

以荡众心。故事无不核，物无不切，善无不显，恶无不章，俗无奸怪，民无淫风。

百姓上下睹利害之存乎己也，故肃恭其心，慎修其行，内不回惑，外无异望，则

民志平矣。是谓正俗。

君子以情用，小人以刑用。荣辱者，赏罚之精华也。故礼教荣辱，以加君子，

化其情也；桎梏鞭扑，以加小人，化其刑也。君子不犯辱，况于刑乎！小人不忌

刑，况于辱乎！若教化之废，推中人而坠于小人之域；教化之行，引中人而纳于

君子之涂。是谓章化。小人之情，缓则骄，骄则恣，恣则怨，怨则叛，危则谋乱，

安则思欲，非威强无以惩之。故在上者，必有武备，以戒不虞，以遏寇虐。安居

则寄之内政，有事则用之军旅。是谓秉威。

赏罚，政之柄也。明赏必罚，审信慎令，赏以劝善，罚以惩恶。人主不妄赏，

非徒爱其财也，赏妄行则善不劝矣。不妄罚，非矜其人也，罚妄行则恶不惩矣。

赏不劝谓之止善，罚不惩谓之纵恶。在上者能不止下为善，不纵下为恶，则国法

立矣。是谓统法。

四患既蠲，五政又立，行之以诚，守之以固，简而不怠，疏而不失，无为为

之，使自施之，无事事之，使自交之。不肃而成，不严而化，垂拱揖让，而海内

平矣。是谓为政之方。

又言：

尚主之制非古。厘降二女，陶唐之典。归妹元吉，帝乙之训。王姬归齐，宗

周之礼。以阴乘阳违天，以妇陵夫违人。违天不祥，违人不义。又古者天子诸侯

有事，必告于庙。庙有二史，左史记言，右史书事。事为《春秋》，言为《尚书》。

君举必记，善恶成败，无不存焉。下及士庶，苟有茂异，咸在载籍。或欲显而不

得，或欲隐而名章。得失一朝，而荣辱千载。善人劝焉，淫人惧焉。宜于今者备

置史官，掌其典文，纪其行事。每于岁尽，举之尚书。以助赏罚，以弘法教。

帝览而善之。

帝好典籍，常以班固《汉书》文繁难省，乃令悦依《左氏传》体以为《汉纪》

三十篇，诏尚书给笔札。辞约事详，论辨多美。其序之曰：

昔在上圣，惟建皇极，经纬天地，观象立法，乃作书契，以通宇宙，扬于王

庭，厥用大焉。先王光演大业，肆于时夏。亦惟厥后，永世作典。夫立典有五志

焉：一曰达道义，二曰章法式，三曰通古今，四日著功勋，五曰表贤能。于是天

人之际，事物之宜，粲然显著，罔不备矣。世济其轨，不陨其业。损益盈虚，与

时消息。臧否不同，其揆一也。汉四百有六载，拨乱反正，统武兴文，永惟祖宗

之洪业，思光启乎万嗣。圣上穆然，惟文之恤，瞻前顾后，是绍是继，阐崇大猷，

命立国典。于是缀叙旧书，以述《汉纪》。中兴以前，明主贤臣得失之轨，亦足

以观矣。

又著《崇德》、《正论》及诸论数十篇。年六十二，建安十四年卒。

韩韶字仲黄，颍川舞阳人也。少仕郡，辟司徒府。时，太山贼公孙举伪号历

年，守、令不能破散，多为坐法。尚书选三府掾能理剧者，乃以韶为赢长。贼闻

其贤，相戒不入赢境。余县多被寇盗，废耕桑，其流入县界求索衣粮者甚众。韶

愍其饥困，乃开仓赈之，所禀赡万余户。主者争谓不可。韶曰：“长活沟壑之人，

而以此伏罪，含笑入地矣。”太守素知韶名德，竟无所坐。以病卒官。同郡李膺、

陈寔、杜密、荀淑等为立碑颂焉。

子融，字无长。少能辩理而不为章句学。声名甚盛，五府并辟。献帝初，至

太仆。年七十卒。

钟皓字季明，颍川长社人也。为郡著姓，世善刑律。皓少以笃行称，公府连

辟，为二兄未仕，避隐密山，以诗律教授门徒千余人。同郡陈寔，年不及皓，皓

引与为友。皓为郡功曹，会辟司徒府，临辞，太守问：“谁可代卿者？”皓曰：

“明府欲必得其人，西门亭长陈寔可。”寔闻之，曰：“钟君似不察人，不知何

独识我？”皓顷之自劾去。前后九辟公府，征为廷尉正、博士、林虑长，皆不就。

时，皓及荀淑并为士大夫所归慕。李膺常叹曰：“荀君清识难尚，钟君至德可师。”

皓兄子瑾母，膺之姑也。瑾好学慕古，有退让风，与膺同年，俱有声名。膺

祖太尉脩，常言：“瑾似我家性，邦有道不废，邦无道免于刑戮。”复以膺妹妻

之。瑾辟州府。未尝屈志。膺谓之曰：“孟子以为‘人无是非之心，非人也’。

弟何期不与孟轲同邪？”瑾常以膺言白皓。皓曰：“昔国武子好昭人过，以致怨

本。卒保身全家，尔道为贵。”其体训所安，多此类也。

年六十九，终于家。诸儒颂之曰：“林虑懿德，非礼不处。悦此诗书，弦琴

乐古。五就州招，九应台辅。逡巡王命，卒岁容与。”

皓孙繇，建安中为司隶校尉。

陈寔字仲弓，颍川许人也。出于单微。自为儿童，虽在戏弄，为等类所归。

少作县吏，常给事厮役，后为都亭佐。而有志好学，坐立诵读。县令邓邵试与语，

奇之，听受业太学。后令复召为吏，乃避隐阳城山中。时有杀人者，同县杨吏以

疑寔，县遂逮系，考掠无实，而后得出。乃为督邮，乃密托许令，礼召杨吏。远

近闻者，咸叹服之。

家贫，复为郡西门亭长，寻转功曹。时中常侍侯览托太守高伦用吏，伦教署

为文学掾。寔知非其人，怀檄请见。言曰：“此人不宜用，而侯常侍不可违。寔

乞从外署，不足以尘明德。”伦从之。于是乡论怪其非举，寔终无所言。伦后被

征为尚书，郡中士大夫送至轮氏传舍。伦谓众人言曰：“吾前为侯常侍用吏，陈

君密持教还，而于外白署。比闻议者以此少之，此咎由故人畏惮强御，陈君可谓

善则称君，过则称己者也。”寔固自引愆，闻者方叹息，由是天下服其德。

司空黄琼辟选理剧，补闻喜长，旬月，以期丧去官。复再迁除太丘长。修德

清静，百姓以安。邻县人户归附者，寔辄训导譬解，发遣各令还本司官行部。吏

虑有讼者，白欲禁之。寔曰：“讼以求直，禁之理将何申？其勿所拘。”司官闻

而叹息曰：“陈君所言若是，岂有怨于人乎？”亦意无讼者。以沛相赋敛违法，

乃解印绶去，吏人追思之。

及后逮捕党人，事亦连寔。余人多逃避求免，寔曰：“吾不就狱，众无所恃。”

乃请囚焉。遇赦得出。灵帝初，大将军窦武辟以为掾属。时中常侍张让权倾天下。

让父死，归葬颍川，虽一郡毕至，而名士无往者，让甚耻之，寔乃独吊焉。及后

复诛党人，让感寔，故多所全宥。

寔在乡闾，平心率物。其有争讼，辄求判正，晓譬曲直，退无怨者。至乃叹

曰：“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时、岁荒民俭，有盗夜入其室，止于梁

上。寔阴见，乃起自整拂，呼命子孙，正色训之曰：“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

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盗大惊，自投于地，稽

颡归罪。寔徐譬之曰：“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深克己反善。然此当由贫困。”

令遗绢二匹。自是一县无复盗窃。

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每拜公卿，群僚毕贺，赐等常叹寔大位未登，愧于先

之。及党禁始解，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遣人敦寔，欲特表以不次之位。寔乃谢

使者曰：“寔久绝人事，饰巾待终而已。”时，三公每缺，议者归之，累见征命，

遂不起，闭门悬车，栖迟养老。中平四年，年八十四，卒于家。何进遣使吊祭，

海内赴者三万余人，制衰麻者以百数。共刊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

有六子，纪、谌最贤。

纪字元方，亦以至德称。兄弟孝养，闺门雍和，后进之士皆推慕其风。及遭

党锢，发愤著书数万言，号曰《陈子》。党禁解，四府并命，无所屈就。遭父忧，

每哀至，辄欧血绝气，虽衰服已除，而积毁消瘠，殆将灭性。豫州刺史嘉其至行，

表上尚书，图象百城，以厉风俗。董卓入洛阳，乃使就家拜五官中郎将，不得已，

到京师，迁侍中。出为平原相，往谒卓，时欲徙都长安，乃谓纪曰：“三辅平敞，

四面险固，土地肥美，号为陆海。今关东起兵，恐洛阳不可久居。长安犹有宫室，

今欲西迁何如？”纪曰：“天下有道，守在四夷。宜修德政，以怀不附。迁移至

尊，诚计之末者。愚以公宜事委公卿，专精外任。其有违命，则威之以武。今关

东兵起，民不堪命。若谦远朝政，率师讨伐，则涂炭之民，庶几可全。若欲徙万

乘以自安，将有累卵之危，峥嵘之险也。”卓意甚忤，而敬纪名行，无所复言。

时议欲以为司徙，纪见祸乱方作，不复辨严，即时之郡。玺书追拜太仆，又征为

尚书令。建安初，袁绍为太尉，让于纪；纪不受，拜大鸿胪。年七十一，卒于官。

子群，为魏司空。天下以为公惭卿，卿惭长。

弟谌，字季方。与纪齐德同行，父子并著高名，时号三君。每宰府辟召，常

同时旌命，羔雁成群，当世者靡不荣之。谌早终。

论曰：汉自中世以下，阉竖擅恣，故俗遂以遁身矫洁放言为高。士有不谈此

者，则芸夫牧竖已叫呼之矣。故时政弥惛，而其风愈往。唯陈先生进退之节，

必可度也。据于德故物不犯，安于仁故不离群，行成乎身而道训天下，故凶邪不

能以权夺，王公不能以贵骄，所以声教废于上，而风俗清乎下也。

赞曰：二李师淑，陈君友皓。韩韶就吏，赢寇怀道。太丘奥广，模我彝伦。

曾是渊轨，薄夫以淳。庆基既启，有蔚颍滨，二方承则，八慈继尘。

卷六十三 李杜列传第五十三

李固字子坚，汉中南郑人，司徒郃之子也。郃在《方术传》。固貌状有奇表，

鼎角匿犀，足履龟文。少好学，常步行寻师，不远千里。遂究览坟籍，结交英贤。

四方有志之士，多慕其风而来学。京师咸叹曰：“是复为李公矣。”司隶、益州

并命郡举孝廉，辟司空掾，皆不就。

阳嘉二年，有地动、山崩、火灾之异，公卿举固对策，诏又特问当世之敝，

为政所宜。固对曰：

臣闻王者父天母地，宝有山川。王道得则阴阳和穆，政化乖则崩震为灾。斯

皆关之天心，效于成事者也。夫化以职成，官由能理。古之进者，有德有命；今

之进者，唯才与力。伏闻诏书务求宽博，疾恶严暴。而今长吏多杀伐致声名者，

必加迁赏。其存宽和无党援者，辄见斥逐。是以淳厚之风不宣，雕薄之俗未革。

虽繁刑重禁，何能有益？前孝安皇帝变乱旧典，封爵阿母，因造妖{薛女}，使樊

丰之徒乘权放恣，侵夺主威，改乱嫡嗣，至令圣躬狼狈，亲遇其艰。既拔自困殆，

龙兴即位，天下喁喁，属望风政。积敝之后，易致中兴，诚当沛然思惟善道；而

论者犹云，方今之事，复同于前。臣伏从山草，痛心伤臆。实以汉兴以来，三百

余年，贤圣相继，十有八主。岂无阿乳之恩？岂忘贵爵之宠？然上畏天威，俯案

经典，知义不可，故不封也。今宋阿母虽有大功勤谨之德，但加赏赐，足以酬其

劳苦；至于裂土开国，实乖旧典。闻阿母体性谦虚，必有逊让，陛下宜许其辞国

之高，使成万安之福。

夫妃后之家所以少完全者，岂天性当然。但以爵位尊显，专总权柄，天道恶

盈，不知自损，故至颠仆。先帝宠遇阎氏，位号太疾，故其受祸，曾不旋时。

《老子》曰：“其进锐，其退速也。”今梁氏戚为椒房，礼所不臣，尊以高爵，

尚可然也。而子弟群从，荣显兼加，永平、建初故事，殆不如此。宜令步兵校尉

冀及诸侍中还居黄门之官，使权去外戚，政归国家，岂不休乎！

又诏书所以禁侍中尚书中臣子弟不得为吏察孝廉者，以其秉戚权，容请托故

也。而中常侍在日月之侧，声势振天下，子弟禄仕，曾无限极。虽外托谦默，不

干州郡，而谄伪之徒，望风进举。今可为设常禁，同之中臣。

昔馆陶公主为子求郎，明帝不许，赐钱千万。所以轻厚赐，重薄位者，为官

人失才，害及百姓也。窃闻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无他功德，初拜

便真。此虽小失，而渐坏旧章。先圣法度，所宜坚守，政教一跌，百年不复。

《诗》云：“上帝板板，下民卒瘅。”刺周王变祖法度，故使下民将尽病也。

今陛下之有尚书，犹天下之有北斗也。斗为天喉舌，尚书亦为陛下喉舌。斗

斟酌元气，运平四时。尚书出纳王命，赋政四海，权尊势重，责之所归。若不平

心，灾眚必至。诚宜审择其人，以毗圣政。今与陛下共理天下者，外则公卿尚书，

内则常侍黄门，譬犹一门之内，一家之事，安则共其福庆，危则通其祸败。刺史、

二千石，外统职事，内受法则。夫表曲者景必邪，源清者流必洁，犹叩树本，百

枝皆动也。《周颂》曰：“薄言振之，莫不震叠。”此言动之于内，而应于外者

也。由此言之，本朝号令，岂可蹉跌？间隙一开，则邪人动心；利竞暂启，则仁

义道塞。刑罪不能复禁，化导以之浸坏。此天下之纪纲，当今之急务。陛下宜开

石室，陈图书，招会群儒，引问失得，指擿变象，以求天意。其言有中理，即时

施行，显拔其人，以表能者。则圣听日有所闻，忠臣尽其所知。又宜罢退宦官，

去其权重，裁置常侍二人，方直有德者，省事左右；小黄门五人，才智闲雅者，

给事殿中。如此，则论者厌塞，升平可致也。臣所以敢陈愚瞽，冒昧自闻者，傥

或皇天欲令微臣觉悟陛下。陛下宜熟察臣言，怜赦臣死。

顺帝览其对，多所纳用，即进出阿母还弟舍，诸常侍悉叩头谢罪，朝廷肃然。

以固为议郎。而阿母宦者疾固言直，因诈飞章以陷其罪，事从中下。大司农黄尚

等请之于大将军梁商，又仆射黄琼救明固事，久乃得拜议郎。

出为广汉<召隹>令，至白水关，解印绶，还汉中，杜门不交人事。岁中，梁

商请为从事中郎。商以后父辅政，而柔和自守，不能有所整裁，灾异数见，下权

日重。固欲令商先正风化，退辞高满，乃奏记曰：

《春秋》褒仪父以开义路，贬无骇以闭利门，夫义路闭则利门开，利门开则

义路闭也。前孝安皇帝内任伯荣、樊丰之属，外委周广、谢惲之徒，开门受赂，

署用非次，天下纷然，怨声满道。朝廷初立，颇存清静，未能数年，稍复堕损。

左右党进者，日有迁拜，守死善道者，滞洇穷路，而未有改敝立德之方。又即位

以来，十有余年，圣嗣未立，群下继望。可令中宫博简嫔媵，兼采微贱宜子之人，

进御至尊，顺助天意。若有皇子，母自乳养，无委保妾医巫，以致飞燕之祸。明

将军望尊位显，当以天下为忧，崇尚谦省，垂则万方。而新营祠堂，费功亿计，

非以昭明令德，崇示清俭。自数年以来，灾怪屡见，比无雨润，而沉阴郁泱。宫

省之内，容有阴谋。孔子曰：“智者见变思刑，愚者睹怪讳名。”天道无亲，可

为祗畏。加近者月食既于端门之侧。月者，大臣之体也。夫穷高侧危，大满则溢，

月盈则缺，日中则移。凡此四者，自然之数也。天地之心，福谦忌盛，是以贤达

功遂身退，全名养寿，无有怵迫之忧。诚令王纲一整，道行忠立，明公踵伯成之

高，全不朽之誉，岂与此外戚凡辈耽荣好位者同日而论哉！固狂夫下愚，不达大

体，窃感古人一饭之报，况受顾遇而容不尽乎！

商不能用。

永和中，荆州盗贼起，弥年不定，乃以固为荆州刺史。固到，遣吏劳问境内，

赦寇盗前衅，与之更始。于是贼帅夏密等敛其魁党六百余人，自缚归首。固皆原

之，遣还，使自相招集，开示威法。半岁间，余类悉降，州内清平。

上奏南阳太守高赐等臧秽。赐等惧罪，遂共重赂大将军梁冀，冀为千里移檄，

而固持之愈急。冀遂令徙固为太山太守。时，太山盗贼屯聚历年，郡兵常千人，

追讨不能制。固到，悉罢遣归农，但选留任战者百余人，以恩信招诱之。未满岁，

贼皆弭散。

迁将作大匠。上疏陈事曰：

臣闻气之清者为神，人之清者为贤。养身者以练神为宝，安国者以积贤为道。

昔秦欲谋楚，王孙圉设坛西门，陈列名臣，秦使戄然，遂为寝兵。魏文侯师卜

子夏，友田子方，轼段干木，故群俊竞至，名过齐桓，秦人不敢窥兵于西河，斯

盖积贤人之符也。陛下拨乱龙飞，初登大位，聘南阳樊英、江夏黄琼、广汉杨厚、

会稽贺纯，策书嗟叹，待以大夫之位。是以岩穴幽人，智术之士，弹冠振衣，乐

欲为用，四海欣然，归服圣德。厚等在职，虽无奇卓，然夕惕孽孽，志在忧国。

臣前在荆州，闻厚、纯等以病免归，诚以怅然，为时惜之。一日朝会，见诸侍中

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顾问者，诚可叹息。宜征还厚等，以副群望。琼久处

议郎，已且十年，众人皆怪始隆崇，今更滞也。光禄大夫周举，才谟高正，宜在

常伯，访以言议。侍中杜乔，学深行直，当世良臣，久托疾病，可敕令起。

又荐陈留杨伦、河南尹存、东平王惲、陈国何临、清河房植等。是日有诏征

用伦、厚等，而迁琼、举，以固为大司农。

先是，周举等八使案察天下，多所劾奏，其中并是宦者亲属，辄为请乞，诏

遂令勿考。又旧任三府选令史，光禄试尚书郎，时皆特拜，不复选试。固乃与廷

尉吴雄上疏，以为八使所纠，宜急诛罚，选举署置，可归有司。帝感其言，乃更

下免八使所举刺史、二千石，自是稀复特拜，切责三公，明加考察，朝廷称善。

乃复与光禄勋刘宣上言：“自顷选举牧守，多非其人，至行无道，侵害百姓。又

宜止槃游，专心庶政。”帝纳其言，于是下诏诸州劾奏守令以下，政有乖枉，遇

人无惠者，免所居官；其奸秽重罪，收付诏狱。

及冲帝即位，以固为太尉，与梁冀参录尚书事。明年帝崩，梁太后以杨、徐

盗贼盛强，恐惊扰致乱，使中常侍诏固等，欲须所征诸王侯到乃发丧。固对曰：

“帝虽幼少，犹天下之父。今日崩亡，人神感动，岂有臣子反共掩匿乎？昔秦皇

亡于沙丘，胡亥、赵高隐而不发，卒害扶苏，以至亡国。近北乡侯薨，阎后兄弟

及江京等亦共掩秘，遂有孙程手刃之事。此天下大忌，不可之甚者也。”太后从

之，即暮发丧。

固以清河王蒜年长有德，欲立之，谓梁冀曰：“今当立帝，宜择长年高明有

德，任亲政事者，愿将军审详大计，察周、霍之立文、宣，戒邓、阎之利幼弱。”

冀不从，乃立乐安王子缵，年八岁，是为质帝。时，冲帝将北卜山陵。固乃议曰：

“今处处寇贼，军兴用费加倍，新创宪陵，贼发非一。帝尚幼小，可起陵于宪陵

茔内，依康陵制度，其于役费三分减一。”乃从固议。时太后以比遭不造，委任

宰辅，固所匡正，每辄从用，其黄门宦者一皆斥遣，天下咸望遂平，而梁冀猜专，

每相忌疾。

初，顺帝时诸所除官，多不以次，及固在事，奏免百余人。此等既怨，又希

望冀旨，遂共作飞章虚诬固罪曰：

臣闻君不稽古，无以承天；臣不述旧，无以奉君。昔尧殂之后，舜仰慕三年，

坐则见尧于墙，食则睹尧于羹。斯所谓聿追来孝，不失臣子之节者。太尉李固，

因公假私，依正行邪，离间近戚，自隆支党。至于表举荐达，例皆门徒，及所辟

召，靡非先旧。或富室财赂，或子婿婚属，其列在官牒者凡四十九人。又广选贾

竖，以补令史；募求好马，临窗呈试。出入逾侈，辎軿曜日。大行在殡，路人掩

涕，固独胡粉饰貌，搔头弄姿，槃旋偃仰，从容冶步，曾无惨怛伤悴之心。山陵

未成，违矫旧政，善则称已，过则归君，斥逐近臣，不得侍送，作威作福，莫固

之甚。臣闻台辅之位，实和阴阳，璇机不平，寇贼奸轨，则责在太尉。固受任之

后，东南跋扈，两州数郡，千里萧条，兆人伤损，大化陵迟，而诋疵先主，苟肆

狂狷。存无廷争之忠，没有诽谤之说。夫子罪莫大于累父，臣恶莫深于毁君。固

之过衅，事合诛辟。

书奏，冀以白太后，使下其事。太后不听，得免。

冀忌帝聪慧，恐为后患，遂令左右进鸠。帝苦烦甚，促使召固。固入，前问：

“陛下得患所由？”帝尚能言，曰：“食煮饼，今腹中闷，得水尚可活。”时冀

亦在侧，曰：“恐吐，不可饮水。”语未绝而崩。固伏尸号哭，推举侍医。冀虑

其事泄，大恶之。

因议立嗣，固引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与冀书曰：

天下不幸，仍遭大忧。皇太后圣德当朝，摄统万机，明将军体履忠孝，忧存

社稷，而频年之间，国祚三绝。今当立帝，天下重器，诚知太后垂心，将军劳虑，

详择其人，务存圣明。然愚情眷眷，窃独有怀。远寻先世废立旧仪，近见国家践

祚前事，未尝不询访公卿，广求群议，令上应天心，下合众望。且永初以来，政

事多谬，地震宫庙，彗星竟天，诚是将军用情之日。”传曰：“以天下与人易，

为天下得人难。”昔昌邑之立，昏乱日滋，霍光忧愧发愤，悔之折骨。自非博陆

忠勇，延年奋发，大汉之祀，几将倾矣。至忧至重，可不熟虑！悠悠万事，唯此

为大，国之兴衰，在此一举。

冀得书，乃召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议所立。固、广、戒及大鸿胪杜乔皆

以为清河王蒜明德著闻，又属最尊亲，宜立为嗣。先是蠡吾侯志当取冀妹，时在

京师，冀欲立之。众论既异，愤愤不得意，而未有以相夺，中常侍曹腾等闻而夜

往说冀曰：“将军累世有椒房之亲，秉摄万机，宾客纵横，多有过差。清河王严

明，若果立，则将军受祸不久矣。不如立蠡吾侯，富贵可长保也。”冀然其言，

明日重会公卿，冀意气凶凶，而言辞激切。自胡广、赵戒以下，莫不慑惮之。皆

曰：“惟大将军令。”而固独与杜乔坚守本议。冀厉声曰：“罢会。”固意既不

从，犹望众心可立，复以书劝冀。冀愈激怒，乃说太后先策免固，竟立蠡吾侯，

是为桓帝。

后岁余，甘陵刘文、魏郡刘鲔各谋立蒜为天子，梁冀因此诬固与文、鲔共为

妖言，下狱。门生勃海王调贯械上书，证固之枉，河内赵承等数十人亦要鈇锧诣

阙通诉，太后明之，乃赦焉。及出狱，京师市里皆称万岁。冀闻之大惊，畏固名

德终为己害，乃更据奏前事，遂诛之，时年五十四。

临命，与胡广、赵戒书曰：“固受国厚恩，是以竭其股肱，不顾死亡，志欲

扶持王室，比隆文、宣。何图一朝梁氏迷谬，公等曲从，以吉为凶，成事为败乎？

汉家衰微，从此始矣。公等受主厚禄，颠而不扶，倾覆大事，后之良史，岂有所

私？固身已矣，于义得矣，夫复何言！”广、戒得书悲惭，皆长叹流涕。

州郡收固二子基、兹子郾城，皆死狱中。小子燮得脱亡命。冀乃封广、戒而

露固尸于四衢，令有敢临者加其罪。固弟子汝南郭亮，年始成童，游学洛阳，乃

左提章钺，右秉鈇锧，诣阙上书，乞收固尸。不许，因往临哭，陈辞于前，遂守

丧不去。夏门亭长呵之曰：“李、杜二公为大臣，不能安上纳忠，而兴造无端。

卿曹何等腐生，公犯诏书。干试有司乎？”亮曰：“亮含阴阳以生，戴乾履坤。

义之所动，岂知性命，何为以死相惧？”亭长叹曰：“居非命之世，天高不敢不

傕，地厚不敢不蹐。耳目适宜视听，口不可以妄言也。”太后闻而不诛。南阳

人董班亦往哭固，而殉尸不肯去。太后怜之，乃听得襚敛归葬。二人由此显名，

三公并辟。班遂隐身，莫知所归。

固所著章、表、奏、议、教令、对策、记、铭凡十一篇。弟子赵承等悲叹不

已，乃共论固言迹，以为《德行》一篇。

燮字德公。初，固既策罢，知不免祸，乃遣三子归乡里。时，燮年十三，姊

文姬为司郡赵伯英妻，贤而有智，见二兄归，具知事本，默然独悲曰：“李氏灭

矣！自太公已来，积德累仁，何以遇此？”密与二兄谋豫藏匿燮，托言还京师，

人咸信之。有顷难作，下郡收固三子。二兄受害，文姬乃告父门生王成曰：“君

执义先公，有古人之节。今委君以六尺之孤，李氏存灭，其在君矣。”成感其义，

乃将燮乘江东入下，入徐州界内，令变名姓为酒家佣，而成卖卜于市。各为异人，

阴相往来。

燮从受学，酒家异之，意非恒人，以女妻燮。燮专精经学。十余年间，梁冀

既诛而灾眚屡见。明年，史官上言宜有赦令，又当存录大臣冤死者子孙，于是大

赦天下，并求固后嗣。燮乃以本末告酒家，酒家具车重厚遣之，皆不受，遂还乡

里，追服。姊弟相见，悲感傍人。既而戒燮曰：“先公正直，为汉忠臣，而遇朝

廷倾乱，梁冀肆虐，令吾宗祀血食将绝。今弟幸而得济，岂非天邪！宜杜绝众人，

勿妄往来，慎无一言加于梁氏。加梁氏则连主上，祸重至矣。唯引咎而已。”燮

谨从其诲。后王成卒，燮以礼葬之，感伤旧恩，每四节为设上宾之位而祠焉。

州郡礼命，四府并辟，皆无所就，后征拜议郎。及其在位，廉方自守，所交

皆舍短取长，好成人之美。时，颍川荀爽、贾彪，虽俱知名而不相能，燮并交二

子，情无适莫，世称其平正。

灵帝时拜安平相。先是安平王续为张角贼所略，国家赎王得还，朝廷议复其

国。燮上奏曰：“续在国无政，为妖贼所虏，守藩不称，损辱圣朝，不宜复国。”

时议者不同，而续竟归藩。燮以谤毁宗室，输作左校。未满岁，王果坐不道被诛，

乃拜燮为议郎。京师语曰：“父不肯立帝，子不肯立王。”

擢迁河南尹。时既以货赂为官，诏书复横发钱三亿，以实西园。燮上书陈谏，

辞议深切，帝乃止。先是，颍川甄邵诌附梁冀，为邺令。有同岁生得罪于冀，亡

奔邵，邵伪纳而阴以告冀，冀即捕杀之。邵当迁为郡守，会母亡，邵且埋尸于马

屋，先受封，然后发丧，邵还至洛阳，燮行涂遇之，使卒投车于沟中，笞捶乱下，

大署帛于其背曰“谄贵卖友，贪官埋母”。乃具表其状。邵遂废锢终身。燮在职

二年卒，时人感其世忠正，咸伤惜焉。

杜乔字叔荣，河内林虑人也。少为诸生，举孝廉，辟司徒杨震府。稍迁为南

郡太守，转东海相，入拜侍中。

汉安元年，以乔守光禄大夫，使徇察兖州。表奏太山太守李固政为天下第一；

陈留太守梁让、济阴太守汜宫、济北相崔瑗等臧罪千万以上。让即大将军梁冀季

父，宫、瑗皆冀所善。还，拜太子太傅，迁大司农。

时，梁冀子弟五人及中常侍等以无功并封，乔上书谏曰：“陛下越从藩臣，

龙飞即位，天人瞩心，万邦攸赖。不急忠贤之礼，而先左右之封，伤善害德，兴

长佞谀。臣闻古之明君，褒罚必以功过；末世暗主，诛赏各缘其私。今梁氏一门，

宦者微孽，并带无功之绂，裂劳臣之土，其为乖滥，胡可胜言！夫有功不赏，为

善失其望；奸回不诘，为恶肆其凶。故陈资斧而人靡畏，班爵位而物无劝。苟遂

斯道，岂伊伤政，为乱而已，丧身亡国，可不慎哉！”书奏不省。

益州刺史种暠举劾永昌太守刘君世以金蛇遗梁冀，事发觉，以蛇输司农。冀

从乔借观之，乔不肯与，冀始为恨。累迁大鸿胪。时，冀小女死，令公卿会丧，

乔独不往，冀又衔之。

迁光禄勋。建和元年，代胡广为太尉。桓帝将纳梁冀未，冀欲令以厚礼迎之，

乔据执旧典，不听。又冀属乔举汜宫为尚书，乔以宫臧罪明著，遂不肯用，因此

日忏于冀。先是李固见废，内外丧气，群臣侧足而立，唯乔正色无所回桡。由是

海内叹息，朝野瞻望焉。在位数月，以地震免。宦者唐衡、左悺等因共谮于帝曰：

“陛下前当即位，乔与李固抗议言上不堪奉汉宗祀。”帝亦怨之。及清河王蒜事

起，梁冀遂讽有司劾乔及李固与刘鲔等交通，请逮案罪。而梁太后素知乔忠，但

策免而已。冀愈怒，使人胁乔曰：“早从宜，妻子可得全。”乔不肯。明日冀遣

骑至其门，不闻哭者，遂白执系之，死狱中。妻、子归故郡。与李固俱暴尸于城

北，家属故人莫敢视者。

乔故掾陈留杨匡闻之，号泣星行到洛阳，乃著故赤帻，托为夏门亭吏，守卫

尸丧，驱护蝇虫，积十二日，都官从事执之以闻。梁太后义而不罪。匡于是带鈇

锧诣阙上书，并乞李、杜二公骸骨。太后许之。成礼殡殓，送乔丧还家，葬送行

服，隐匿不仕。匡初好学，常在外黄大泽教授门徒。补蕲长，政有异绩，迁平原

令。时国相徐曾，中常侍璜之兄也，匡耻与接事，托疾牧豕云。

论曰：夫称仁人者，其道弘矣！立言践行，岂徒徇名安己而已哉，将以定去

就之概，正天下之风，使生以理全，死与义合也。夫专为义则伤生，专为生则骞

义，专为物则害智，专为己则损仁。若义重于生，舍生可也。生重于义，全生可

也。上以残暗失君道，下以笃固尽臣节。臣节尽而死之，则为杀身以成仁，去之

不为求生以害仁也。顺、桓之间，国统三绝，太后称制，贼臣虎视。李固据位持

重，以争大义，确乎而不可夺。岂不知守节之触祸，耻夫覆折之伤任也。观其发

正辞，及所遗梁冀书，虽机失谋乖，犹恋恋而不能已。至矣哉，社稷之心乎！其

顾视胡广、赵戒，犹粪土也。

赞曰：李、杜司职，朋心合力。致主文、宣，抗情伊、稷。道亡时晦，终离

罔极。燮同赵孤，世载弦直。

卷六十四 吴延史卢赵列传第五十四

吴祐字季英，陈留长垣人也。父恢，为南海太守。祐年十二，随从到官。恢

欲杀青简以写经书，祐谏曰：“今大人逾越五领，远在海滨，其俗诚陋，然旧多

珍怪，上为国家所疑，下为权戚所望。此书若成，则载之兼两。昔马援以薏苡兴

谤，王阳以衣囊徼名。嫌疑之间，诚先贤所慎也。”恢及止，抚其首曰：“吴氏

世不乏季子矣。”及年二十，丧父，居无檐石，而不受赡遗。常牧豕于长坦泽中，

行吟经书。遇父故人，谓曰：“卿二千石子而自业贱事，纵子无耻，奈先君何？”

祐辞谢而已，守志如初。

后举孝廉，将行，郡中为祖道，祐越坛共小史雍丘黄真欢语移时，与结友而

别。功曹以祐倨，请黜之。太守曰：“吴季英有知人之明，卿且勿言。”真后亦

举孝廉，除新蔡长，世称其清节。时，公沙穆来游太学，无资粮，乃变服客佣，

为祐赁舂。祐与语大惊，遂共定交于杵臼之间。

祐以光禄四行迁胶东侯相。时济北戴宏父为县丞，宏年十六，从在丞舍。祐

每行园，常闻讽诵之音，奇而厚之，亦与为友，卒成儒宗，知名东夏，官至酒泉

太守。祐政唯仁简，以身率物。民有争诉者，辄闭閤自责，然后断其讼，以道譬

之。或身到闾里，重相和解。自是之后，争隙省息，吏人怀而不欺。啬夫孙性私

贼民钱，市衣以进其父，父得而怒曰：“有君如是，何忍欺之！”促归伏罪。性

惭惧，诣阁持衣自首。祐屏左右问其故，性具谈父言。祐曰：“掾以亲故，受污

秽之名，所谓‘观过斯知人矣’。”使归谢其父，还以衣遗之。又安丘男子毋丘

长与母俱行市，道遇醉客辱其母，长杀之而亡，安丘追踪于胶东得之。祐呼长谓

曰：“子母见辱，人情所耻。然孝子忿必虑难，动不累亲。今若背亲逞怒，白日

杀人，赦若非义，刑若不忍，将如之何？”长以械自系，曰：“国家制法，囚身

犯之。明府虽加哀矜，恩无所施。”祐问长：“有妻、子乎？”对曰：“有妻未

有子也。”即移安丘逮长妻，妻到，解到桎梏，使同宿狱中，妻遂怀孕。至冬尽

行刑，长泣谓母曰：“负母应死，当何以报吴君乎？”乃啮指而吞之，含血言曰：

“妻若生子，名之‘吴生’，言我临死吞指为誓，属儿以报吴君。”因投缳而死。

祐在胶东九年，迁齐相，大将军梁冀表为长史。及冀诬奏太尉李固，祐闻而

请见，与冀争之，不听。时扶风马融在坐，为冀章草，祐因谓融曰：“李公之罪，

成于卿手。李公即诛，卿何面目见天下之人乎？”冀怒而起入室，祐亦径去。冀

遂出祐为河间相，因自免归家，不复仕，躬灌园蔬，以经书教授。年九十八卒。

长子凤，官至乐浪太守；少子恺，新息令；凤子冯，鲷阳侯相：皆有名于世。

延笃字叔坚，南阳犨人也。少从颍川唐溪典受《左氏传》，旬日能讽之，典

深敬焉。又从马融受业，博通经传及百家之言，能著文章，有名京师。

举孝廉，为平阳侯相。到官，表龚遂之墓，立铭祭祠，擢用其后于畎亩之间。

以师丧弃官奔赴，五府并辟不就。

桓帝以博士征，拜议郎，与朱穆、边韶共著作东观。稍迁侍中。帝数问政事，

笃诡辞密对，动依典义。迁左冯翊，又徙京兆尹，其政用宽仁，忧恤民黎，擢用

长者，与参政事，郡中欢爱，三辅咨嗟焉。先是陈留边凤为京兆尹，亦有能名，

郡人为之语曰：“前有赵、张、三王，后有边、延二君。”

时，皇子有疾，下郡县出珍药，而大将军梁冀遣客赍书诣京兆，并货牛黄。

笃发书收客，曰：“大将军椒房外家，而皇子有疾，必应陈进医方，岂当使客千

里求利乎？”遂杀之。冀惭而不得言，有司承旨欲求其事。笃以病免归，教授家

巷。时人或疑仁孝前后之证，笃乃论之曰：

观夫仁孝之辩，纷然异端，互引典文，代取事据，可谓笃论矣。夫人二致同

源，总率百行，非复铢两轻重，必定前后之数也。而加欲分其大较，体而名之，

则孝在事亲，仁施品物。施物则功济于时，事亲则德归于已。于己则事寡，济时

则功多。推此以言，仁则远矣。然物有出微而著，事有由隐而章。近取诸身，则

耳有听受之用，目有察见之明，足有致远之劳，手有饰卫之功，功虽显外，本之

者心也。远取诸物，则草木之生，始于萌牙，终于弥蔓，枝叶扶疏，荣华纷缛，

末虽繁蔚，致之者根也。夫仁人之有孝，犹四体之有心腹，枝叶之有本根也。圣

人知之，故曰：“夫孝，天之经也，地之义也，人之行也。”“君子务本，本立

而道生，孝悌也者，其为仁之本与！”然体在难备，物性好偏，故所施不同，事

少两兼者也。如必对其优劣，则仁以枝叶扶疏为大，孝以心体本根为先，可无讼

也。或谓先孝后仁，非仲尼序回、参之意。盖以为仁孝同质而生，纯体之者，则

互以为称，虞舜、颜回是也。若偏而体之，则各有其目，公刘、曾参是也。夫曾、

闵以孝悌为至德，管仲以九合为仁功，未有论德不先回、参，考功不大夷吾。以

此而言，各从其称者也。

前越巂太守李文德素善于笃，时在京师，谓公卿曰：“延叔坚王佐之才，奈

何屈千里之足乎？”欲令引进之。笃闻，乃为书止文德曰：

夫道之将废，所谓命也。流闻乃欲相为求还东观，来命虽笃，所未敢当。吾

尝昧爽栉梳，坐于客堂。朝则诵羲、文之《易》，虞、夏之《书》，历公旦之典

礼，览仲尼之《春秋》。夕则消摇内阶，咏《诗》南轩。百家众氏，投闲而作。

洋洋乎其盈耳也，涣烂兮其溢目也，纷纷欣欣兮其独乐也。当此之时，不知天之

为盖，地之为舆；不知世之有人，已之有躯也。虽渐离击筑，傍若无人，高凤读

书，不知暴雨，方之于吾，未足况也。且吾自束修已来，为人臣不陷于不忠，为

人子不陷于不孝，上交不谄，下交不黩，从此而殁，下见先君远祖，可不惭赦。

如此而不以善止者，恐如教羿射者也。慎勿迷其本，弃其生也。

后遭党事禁锢。永康元年，卒于家。乡里图其形于屈原之庙。

笃论解经传，多所驳正，后儒服虔等以为折中。所著诗、论、铭、书、应讯、

表、教令，凡二十篇云。

史弼字公谦，陈留考城人也。父敞，顺帝时以佞辩至尚书、郡守。弼少笃学，

聚徒数百。仕州郡，辟公府，迁北军中候。

是时，桓帝弟渤海王悝素行险辟，僣傲多不法。弼惧其骄悖为乱，乃上封事

曰：

臣闻帝王之于亲戚，爱虽隆，必示之以威；体虽贵，必禁之以度。如是，和

睦之道兴，骨肉之恩遂。昔周襄王恣甘昭公，孝景皇帝骄梁孝王，而二弟阶宠，

终用慢，卒周有播荡之祸，汉有爰盎之变。窃闻渤海王悝，凭至亲之属，恃

偏私之爱，失奉上之节，有僣慢之心，外聚剽轻不逞之徒，内荒酒乐，出入无常，

所与群居，皆有口无行，或家之弃子，或朝之斥臣，必有羊胜、伍被之变。州司

不敢弹纠，傅相不能匡辅。陛下隆于友于，不忍遏绝。恐遂滋蔓，为害弥大。乞

露臣奏，宣示百僚，使臣得于清朝明言其失，然后诏公卿平处其法。法决罪定，

乃下不忍之诏。臣下固执，然后少有所许。如是，则圣朝无伤亲之讥，勃海有享

国之庆。不然，惧大狱将兴，使者相望于路矣。臣职典禁兵，备御非常，而妄知

藩国，干犯至戚，罪不容诛。不胜愤懑，谨冒死以闻。

帝以至亲，不忍下其事。后悝竟坐逆谋，贬为廮陶王。

弼迁尚书，出为平原相。时诏书下举钩党，郡国所奏相连及者多至数百，唯

弼独无所上。诏书前后切却州郡，髡笞掾史。从事坐传责曰：“诏书疾恶党人，

旨意恳恻。青州六郡，其五有党，近国甘陵，亦考南北部，平原何理而得独无？”

弼曰：“先王疆理天下，画界分境，水土异齐，风俗不同。它郡自有，平原自无，

胡可相比？若承望上司，诬谄良善，淫刑滥罚，以逞非理，则平原之人，户可为

党。相有死而已，所不能也。”从事大怒，即收郡僚职送狱，遂举奏弼。会党禁

中解，弼以俸赎罪得免，济活者千余人。

弼为政特挫抑强豪，其小民有罪，多所容贷。迁河东太守，被一切诏书当举

孝廉。弼知多权贵请托，乃豫敕断绝书属。中常侍侯览果遣诸生赍书请之，并求

假盐税，积日不得通。生乃说以它事谒弼，而因达览书。弼大怒曰：“太守忝荷

重任，当选士报国，尔何人而伪诈无状！”命左右引出，楚捶数百，府丞、掾史

十余人皆谏人廷，弼不对。遂付安邑狱，即日考杀之。侯览大怨，遂诈作飞章下

司隶，诬弼诽谤，槛车征。吏人莫敢近者，唯前孝廉裴瑜送到崤渑之间，大言于

道傍曰：“明府摧折虐臣，选德报国，如其获罪，足以垂名竹帛，愿不忧不惧。”

弼曰：“‘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昔人刎颈，九死不恨。”及下廷尉诏狱，平

原吏人奔走诣阙讼之。又前孝廉魏劭毁变形服，诈为家僮，瞻护于弼。弼遂受诬，

事当弃市。劭与同郡人卖郡邸，行赂于侯览，得减死罪一等，论输左校。时人或

讥曰：“平原行货以免君，无乃蚩乎！”陶丘洪曰：“昔文王牖里，闳、散怀金。

史弼遭患，义夫献宝。亦何疑焉！”于是议者乃息。刑竟归田里，称病闭门不出。

数为公卿所荐，议郎何休又讼弼有干国之器，宜登台相，征拜议郎。侯览等恶之。

光和中，出为彭城相，会病卒。裴瑜位至尚书。

论曰：“夫刚烈表性，鲜能优宽；仁柔用情，多乏贞直。吴季英视人畏伤，

发言烝烝，似夫儒者；而怀愤激扬，折让权枉，又何壮也！仁以矜物，义以退身，

君子哉！语曰：“活千人者子孙必封。”史弼颉颃严吏，终全平原之党，而其后

不大，斯亦未可论也。

卢植字子幹，涿郡涿人也。身长八尺二寸，音声如钟。少与郑玄俱事马融，

能通古今学，好研精而不守章句。融外戚豪家，多列女倡歌舞于前。植侍讲积年，

未尝转眄，融以是敬之。学终辞归，阖门教授。性刚毅有大节，常怀济世志，不

好辞赋，能饮酒一石。

时，皇太后父大将军窦武援立灵帝，初秉机政，朝议欲加封爵。植虽布衣，

以武素有名誉，乃献书以规之曰：

植闻嫠有不恤纬之事，漆室有倚楹之戚，忧深思远，君子之情。夫士立争友，

义贵切磋。《书》陈“谋及庶人”，《诗》咏‘询于刍荛’。植诵先王之书久矣，

敢爱其瞽言哉！今足下之于汉朝，犹旦、奭之在周室，建立圣主，四海有系。论

者以为吾子之功，于斯为重。天下聚目而视，攒耳而听，谓准之前事，将有景风

之祚。寻《春秋》之义，王后无嗣，择立亲长，年均以德，德均则决之卜筮。今

同宗相后，披图案牒，以次建之，何勋之有？岂横叨天功以为已力乎！宜辞大赏，

以全身名。又比世祚不竞，仍外求嗣，可谓危矣。而四方未宁，盗贼伺隙，恒岳、

勃碣，特多奸盗，将有楚人胁比，尹氏立朝之变。宜依古礼，置诸子之官，征王

侯爱子，宗室贤才，外崇训道之义，内息贪利之心，简其良能，随用爵之，强干

弱枝之道也。

武并不能用。州郡数命，植皆不就。建宁中，征为博士，乃始起焉。熹平四

年，九江蛮反，四府选植才兼文武，拜九江太守，蛮寇宾服。以疾去官。

作《尚书章句》、《三礼解诂》。时，始立太学《石经》，以正《五经》文

字，植乃上书曰：

臣少从通儒故南郡太守马融受古学，颇知今之《礼记》特多回冗。臣前以

《周礼》诸经，发起秕谬，敢率愚浅，为之解诂，而家乏，无力供缮写上。原得

将能书生二人，共诣东观，就官财粮，专心研精，合《尚书》章句，考《礼记》

失得，庶裁定圣典，刊正碑文。古文科斗，近于为实，而厌抑流俗，降在小学，

中兴以来，通儒达士班固、贾逵、郑兴父子，并敦悦之。今《毛诗》、《左氏》、

《周礼》各有传记，其与《春秋》共相表里，宜置博士，为立学官，以助后来，

以广圣意。

会南夷反叛，以植尝在九江有恩信，拜为庐江太守。植深达政宜，务存清静，

弘大体而已。

岁余，复征拜议郎，与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韩说等并在东观，

校中书《五经》记传，补续《汉记》。帝以非急务，转为侍中，迁尚书。光和元

年，有日食之异，植上封事谏曰：

臣闻《五行传》“日晦而月见谓之朓，王侯其舒”。此谓君政舒缓，故日食

晦也。《春秋传》曰“天子避位移时”，言其相掩不过移时。而间者日食自巳过

午，既食之后，云雾晻暧。比年地震，彗孛互见。臣闻汉以火德，化当宽明。近

色信谗，忌之甚者，如火畏水故也。案今年之变，皆阳失阴侵，消御灾凶，宜有

其道。谨略陈八事：一曰用良，二曰原禁，三曰御疠，四曰备寇，五曰修礼，六

曰遵尧，七曰御下，八曰散利。用良者，宜使州郡核举贤良，随方委用，责求选

举。原禁者，凡诸党锢，多非其罪，可加赦恕，申宥回枉。御疠者，宋后家属，

并以无辜委骸横尸，不得收葬，疫疠之来，皆由于此。宜敕收拾，以安游魂。备

寇者，侯王之家，赋税减削，愁穷思乱，必致非常，宜使给足，以防未然。修礼

者，应征有道之人，若郑玄之徒，陈明《洪范》，攘服灾咎。遵尧者，今郡守刺

史一月数迁，宜依黜陟，以章能否，纵不九载，可满三岁。御下者，请谒希爵，

一宜禁塞，迁举之事，责成主者。散利者，天子之体，理无私积，宜弘大务，蠲

略细微。

帝不省。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四府举植，拜比中郎将，持节，以护乌桓中郎将宗员

副，将北军五校士，发天下诸郡兵征之。连战破贼帅张角，斩获万余人。角等走

保广宗，植筑围凿堑，造作云梯，垂当拔之。帝遣小黄门左丰诣军观贼形势，或

劝植以赂送丰，植不肯。丰还言于帝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

待天诛。”帝怒，遂槛车征植，减死罪一等。及车骑将军皇甫嵩讨平黄巾，盛称

植行师方略，嵩皆资用规谋，济成其功。以其年复为尚书。

帝崩，大将军何进谋诛中官，乃召并州牧董卓，以惧太后。植知卓凶悍难制，

必生后患，固止之。进不从。及卓至，果陵虐朝廷，乃大会百官于朝堂，议欲废

立。群僚无敢言，植独抗议不同。卓怒罢会，将诛植，语在《卓传》。植素善蔡

邕，邕前徙朔方，植独上书请之。邕时见亲于卓，故往请植事。又议郎彭伯谏卓

曰：“卢尚书海内大儒，人之望也。今先害之，天下震怖。”卓乃止，但免植官

而已。

植以老病求归，惧不免祸，乃诡道从轘辕出。卓果使人追之，到怀，不及。

遂隐于上谷，不交人事。冀州牧袁绍请为军师。初平三年卒。临困，敕其子俭葬

于土穴，不用棺椁，附体单帛而已。所著碑、诔、表、记凡六篇。

建安中，曹操北讨柳城，过涿郡，告守令曰：“故北中郎将卢植，名著海内，

学为儒宗，士之楷模，国之桢干也。昔武王入殷，封商容之闾；郑丧子产，仲尼

陨涕。孤到此州，嘉其余风。《春秋》之义，贤者之后，宜有殊礼。亟遣丞掾除

其坟墓，存其子孙，并致薄醊，以彰厥德。”子毓，知名。

论曰：风霜以别草木之性，危乱而见贞良之节，则卢公之心可知矣。夫蜂虿

起怀，雷霆骇耳，虽贲、育、荆、诸之论，未有不冘豫夺常者也。当植抽白刃严

阁之下，追帝河津之间，排戈刃，赴戕折，岂先计哉？君子之于忠义，造次必于

是，颠沛必于是也。

赵岐字邠卿，京兆长陵人也。初名嘉，生于御史台，因字台卿，后避难，故

自改名字，示不忘本土也。岐少明经，有才艺，娶扶风马融兄女。融外戚豪家，

岐常鄙之，不与融相见，仕州郡，以廉直疾恶见惮。年三十余，有重疾，卧蓐七

年，自虑奄忽，乃为遗令敕兄子曰：“大丈夫生世，遁无箕山之操，仕无伊、吕

之勋，天不我与，复何言哉！可立一员石于吾墓前，刻之曰：‘汉有逸人，姓赵

名嘉。有志无时，命也奈何！’”其后疾瘳。

永兴二年，辟司空掾。议二千石得去官为亲行服，朝廷从之。其后为大将军

梁冀所辟，为陈损益求贤之策，冀不纳。举理剧，为皮氏长。会河东太守刘祜去

郡，而中常侍左悺兄胜代之，岐耻疾宦官，即日西归。京兆尹延笃复以为功曹。

先是中常侍唐衡兄玹为京兆虎牙都尉，郡人以玹进不由德，皆轻侮之。

岐及从兄袭又数为贬议，玹深毒恨。延熹元年，玹为京兆尹，岐惧祸及，乃

与从子戩逃避之。玹果收岐家属宗亲，陷以重法，尽杀之。岐遂逃难四方，江、

淮、海、岱，靡所不历。自匿姓名，卖饼北海市中。时安丘孙嵩年二十余，游市

见岐，察非常人，停车呼与共载。岐惧失色，嵩乃下帷，令骑屏行人。密问岐曰：

“视子非卖饼者，又相问而色动，不有重怨，即亡命乎？我北海孙宾石，阖门百

口，势能相济。”岐素闻嵩名，即以实告之，遂以俱归。嵩先入白母曰：“出行，

乃得死友。”迎入上堂，飨之极欢。藏岐复壁中数年，岐作《厄屯歌》二十三章。

后诸唐死灭，因赦乃出。三府闻之，同时并辟。九年，乃应司徒胡广之命。

会南匈奴、乌桓、鲜卑反叛，公卿举岐，擢拜并州刺史。岐欲奏守边之策，未及

上，会坐党事免，因撰次以为《御寇论》。

灵帝初，复遭党锢十余岁。中平元年，四方兵起，诏选故刺史、二千石有文

武才用者，征岐拜议郎。车骑将军张温西征关中，请补长史，别屯安定。大将军

何进举为敦煌太守，行至襄武，岐与新除诸郡太守数人俱为贼边章等所执。贼欲

胁以为帅，岐诡辞得免，展转还长安。

及献帝西都，复拜议郎，稍迁太仆。及李傕专政，使太傅马日磾抚慰天下，

以岐为副。日磾行至洛阳，表别遣岐宣扬国命，所到郡县，百姓皆喜曰：“今日

乃复见使者车骑。”

是时，袁绍、曹操与公孙瓒争冀州，绍及操闻岐至，皆自将兵数百里奉迎，

岐深陈天子恩德，宜罢兵安人之道，又移书公孙瓒，为言利害。绍等各引兵去，

皆与岐期会洛阳，奉迎车驾。岐南到陈留，得笃疾，经涉二年，期者遂不至。

兴平元年，诏书征岐，会帝当还洛阳，先遣卫将军董承修理宫室。岐谓承曰：

“今海内分崩，唯有荆州境广地胜，西通巴蜀，南当交址，年谷独登，兵人差全。

岐虽迫大命，犹志报国家，欲自乘牛车，南说刘表，可使其身自将兵来卫朝廷，

与将军并心同力，共奖王室。此安上救人之策也。”承即表遣岐使荆州，督租粮。

岐至，刘表即遣兵诣洛阳助修宫室，军资委输，前后不绝。时，孙嵩亦寓于表，

表不为礼，岐乃称嵩素行笃烈，因共上为青州刺史。岐以老病，遂留荆州。

曹操时为司空，举以自代。光禄勋桓典、少府孔融上书荐之，于是就拜岐为

太常。年九十余，建安六年卒。先自为寿藏，图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四像居

宾位，又自画其像居主位，皆为赞颂。敕其子曰：“我死之日，墓中聚沙为床，

布簟白衣，散发其上，覆以单被，即日便下，下讫便掩。”岐多所述作，著《孟

子章句》、《三辅决录》传于时。

赞曰：吴翁温爱，义干刚烈。延、史字人，风和恩结。梁使显刑，诬党潜绝。

子幹兼姿，逢掖临师。邠卿出疆，专命朝威。

卷六十五 皇甫张段列传第五十五

皇甫规字威明，安定朝那人也。祖父棱，度辽将军。父旗，扶风都尉。

永和六年，西羌大寇三辅，围安定，征西将军民贤将诸郡兵击之，不能克。

规虽在布衣，见贤不恤军事，审其必败，乃上书言状。寻而贤果为羌所没。郡将

知规有兵略，乃命为功曹，使率甲士八百，与羌交战，斩首数级，贼遂退却。举

规上计掾。其后羌众大合，攻烧陇西，朝廷患之。规乃上疏求乞自效，曰：

臣比年以来，数陈便宜。羌戎未动，策其将反，马贤始出，颇知必败。误中

之言，在可考校。臣每惟贤等拥众四年，未有成功，悬师之费且百亿计，出于平

人，回入奸吏。故江湖之人，群为盗贼，青、徐荒饥，襁负流散。夫羌戎溃叛，

不由承平，皆由边将失于绥御。乘常守安，则加侵暴，苟竞小利，则致大害，微

胜则虚张首级，军败则隐匿不言。军士劳怨，困于猾吏，进不得快战以徼功，退

不得温饱以全命，饿死沟渠，暴骨中原。徒见王师之出，不闻振旅之声。酋豪泣

血，惊惧生变。是以安不能久，败则经年。臣所以搏手叩心而增叹者也。愿假臣

两营二郡，屯列坐食之兵五千，出其不意，与护羌校尉赵冲共相首尾。土地山谷，

臣所晓习；兵势巧便，臣已更之。可不烦方寸之印，尺帛之赐，高可以涤患，下

可以纳降。若谓臣年少官轻，不足用者，凡诸败将，非官爵之不高，年齿之不迈。

臣不胜至诚，没死自陈。

时帝不能用。

冲、质之间，梁太后临朝，规举贤良方正。对策曰：

伏惟孝顺皇帝，初勤王政，纪纲四方，几以获安。后遭奸伪，威分近习，畜

货聚马，戏谑是闻。又因缘嬖幸，受赂卖爵，轻使宾客，交错其间，天下扰扰，

从乱如归。故每有征战，鲜不挫伤，官民并竭，上下穷虚。臣在关西，窃听风声，

未闻国家有所先后，而威福之来，咸归权幸。陛下体兼乾坤，聪哲纯茂。摄政之

初，拔用忠贞，其余维纲，多所改正。远近翕然，望见太平。而地震之后，雾气

白浊，日月不光，旱魃为虐，大贼从横，流血丹野，庶品不安，谴诫累至，殆以

奸臣权重之所致也。其常侍尤无状者，亟便黜遣，披埽凶党，收入财贿，以塞痛

怨，以答天诫。

今大将军梁冀、河南尹不疑，处周、邵之任，为社稷之镇，加与王室世为姻

族，今日立号虽尊可也，实宜增修谦节，辅以儒术，省去游娱不急之务，割减庐

第无益之饰。夫君者舟也，人者水也。群臣乖舟者也，将军兄弟操楫者也。若能

平志毕力，以度元元，所谓福也。如其怠弛，将沦波涛。可不慎乎！夫德不称

禄，犹凿墉之趾，以益其高。岂量力审功安固之道哉？凡诸宿猾、酒徒、戏客，

皆耳纳邪声，口出谄言，甘心逸游，唱造不义。亦宜贬斥，以惩不轨。令冀等深

思得贤之福，失人之累。又在位素餐，尚书怠职，有司依违，莫肯纠察，故使陛

下专受谄谀之言，不闻户牖之外。臣诚知阿谀有福，深言近祸，岂敢隐心以避诛

责乎！臣生长边远，希涉紫庭，恢慑失守，言不尽心。

梁冀忿其刺己，以规为下第，拜郎中。托疾免归，州郡承冀旨，几陷死者再

三。遂以《诗》、《易》教授，门徒三百余人，积十四年。后梁冀被诛，旬月之

间，礼命五至，皆不就。

时，太山贼叔孙无忌侵乱郡县，中郎将宗资讨之未服。公车特征规，拜太山

太守。规到官，广设方略，寇贼悉平。延熹四年秋，叛羌零吾等与先零别种寇抄

关中，护羌校尉段颎坐征。后先零诸种陆梁，覆没营坞。规素悉羌事，志自奋效，

乃上疏曰：

自臣受任，志竭愚钝，实赖兖州刺史牵颢之清猛，中郎将宗资之信义，得承

节度，幸无咎誉。今猾贼就灭，太山略平，复闻群羌并皆反逆。臣生长邠岐，年

五十有九，昔为郡吏，再更叛羌，豫筹其事，有误中之言。臣素有固疾，恐犬马

齿穷，不报大恩，愿乞冗官，备单车一介之使，劳来三辅，宣国威泽，以所习地

形兵势，佐助诸军。臣穷居孤危之中，坐观郡将，已数十年矣。自鸟鼠至于东岱，

其病一也。力求猛敌，不如清平；勤明吴、孙，未若奉法。前变未远，臣诚戚之。

是以越职，尽其区区。

至冬，羌遂大合，朝廷为忧。三公举规为中郎将，持节监关西兵，讨零吾等，

破之，斩首八百级。先零诸种羌慕规威信，相劝降者十余万。明年，规因发其骑

共讨陇右，而道路隔绝，军中大疫，死者十三四。规亲入庵庐，巡视将士，三军

感悦。东羌遂遣使乞降，凉州复通。

先是，安定太守孙俊受取狼籍，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多杀降羌，凉

州剌史郭闳、汉阳大守越熹并老弱不堪任职，而皆倚恃权贵，不遵法度。规到州

界，悉条奏其罪，或免或诛。羌人闻之，翕然反善。沈氐大豪滇昌、饥恬等十余

万口，复诣规降。

规出身数年，持节为将，拥众立功，还督乡里，既无他私惠，而多所举奏，

又恶绝宦官，不与交通，于是中外并怨，遂共诬规货赂群羌，令其文降。天子玺

书诮让相属。规惧不免，上疏自讼曰：

四年之秋，戎丑蠢戾，爰自西州，侵及泾阳，旧都惧骇，朝廷西顾。明诏不

以臣愚驽，急使军就道。幸蒙威灵，遂振国命，羌戎诸种，大小稽首，辄移书营

郡，以访诛纳，所省之费，一亿以上。以为忠臣之义，不敢告劳，故耻以片言自

及微效。然比方先事，庶免罪悔。前践州界，先奏郡守孙俊，次及属国都尉李翕、

督军御史张禀；旋师南征，又上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陈其过恶，执据

大辟。凡此五臣，支党半国，其余墨绶，下至小吏，所连及者，复有百余。吏托

报将之怨，子思复父之耻，载贽驰车，怀粮步走，交构豪门，竞流谤讟，云臣私

报诸羌，谢其钱货。若臣以私财，则家无担石；如物出于官，则文簿易考。就臣

愚惑，信如言音，前世尚遗匈奴以官姬，镇乌孙以公主。今臣但费千万，以怀叛

羌。则良臣之才略，兵家之所贵，将有何罪，负义违理乎？自永初以来，将出不

少，覆军有五，动资巨亿。有旋车完封，写之权门，而名成功立，厚加爵封。今

臣还督本土，纠举诸郡，绝交离亲，戮辱旧故，众谤阴害，固其宜也。臣虽污秽，

廉洁无闻，今见覆没，耻痛实深。传称‘鹿死不择音’，谨冒味略上。

其年冬，征还拜议郎。论功当封。而中常侍徐璜、左忄官欲从求货，数遣宾

客就问功状，规终不答。璜乘忿怒，陷以前事，下之于吏。官属欲赋敛请谢，规

誓而不听，遂以余寇不绝，坐系廷尉，论输左校。诸公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余人

诣阙讼之。会赦，归家。

征拜度辽将军，至营数月，上书荐中郎将张奂以自代。曰：“臣闻人无常俗，

而政有治乱；兵无强弱，而将有能否。伏见中郎将张奂，才略兼优，宜正元帅，

以从众望。若犹谓愚臣宜充军事者，愿乞冗官，以为奂副。”朝廷从之，以奂代

为度辽将军，规为使匈奴中郎将。及奂迁大司农，规复代为度辽将军。

规为人多意算，自以连在大位，欲退身避第，数上病，不见听。会友人上郡

太守王旻丧还，规缟素越界，到下亭迎之。因令客密告并州刺史胡芳，言规擅远

军营，公违禁宪，当急举奏。芳曰：“威明欲避第仕涂，故激发我耳。吾当为朝

廷爱才，何能申此子计邪！”遂无所问。及党事大起，天下名贤多见染逮，规虽

为名将，素誉不高。自以西州豪桀，耻不得豫，乃先自上言：“臣前荐故大司农

张奂，是附党也。又臣昔论输左校时，太学生张凤等上书讼臣，是为党人所附也。

臣宜坐之。”朝廷知而不问，时人以为规贤。

在事数岁，北边威服，永康元年，征为尚书。其夏日食，诏公卿举贤良方正，

下问得失。规对曰：

天之于王者，如君之于臣，父之于子也。诫以灾妖，使从福祥。陛下八年之

中，三断大狱，一除内嬖，再诛外臣。而灾异犹见，人情未安者，殆贤愚进退，

威刑所加，有非其理也。前太尉陈蕃、刘矩，忠谋高世，废在里巷；刘祜、冯绲、

赵典、尹勋，正直多怨，流放家门；李膺、王畅、孔翊，洁身守礼，终无宰相之

阶。至于钩党之衅，事起无端，虐贤伤善，哀及无辜。今兴改善政，易于覆手，

而群臣杜口，鉴畏前害，互相瞻顾，莫肯正言。伏愿陛下暂留圣明，容受謇直，

则前责可弭，后福必降。

对奏，不省。

迁规弘农太守，封寿成亭侯，邑二百户，让封不受。再转为护羌校尉。熹平

三年，以疾召还，未至，卒于穀城，年七十一。所著赋、铭、碑、赞、祷文、吊、

章表、教令、书、檄、笺记，凡二十七篇。

论曰：孔子称“其言之不怍，则其为之也难”。察皇甫规之言，其心不怍哉！

夫其审己则干禄，见贤则委位，故干禄不为贪，而委位不求让；称己不疑伐，而

让人无惧情。故能功成于戎狄，身全于邦家也。

张奂字然明，敦煌渊泉人也。父忄享，为汉阳太守。奂少游三辅，师事太尉

朱宠，学《欧阳尚书》。初，《牟氏章句》浮辞繁多，有四十五万余言，奂减为

九万言。后辟大将军梁冀府，乃上书桓帝，奏其《章句》，诏下东观，以疾去官，

复举贤良，对策第一，擢拜议郎。

永寿元年，迁安定属国都尉。初到职，而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七

千余人寇美稷，东羌复举种应之，而奂壁唯有二百许人，闻即勒兵而出。军吏以

为力不敌，叩头争止之。奂不听，遂进屯长城，收集兵士，遣将王卫招诱东羌，

因据龟兹，使南匈奴不得交通东羌。诸豪遂相率与奂和亲，共击薁鞬等，连战破

之。伯德惶恐，将其众降，郡界以宁。

羌豪帅感奂恩德，上马二十匹，先零酋长又遗金鐻八枚，奂并受之，而召

主簿于诸羌前，以酒酹地曰：“使马如羊，不以入厩；使金如粟，不以入怀。”

悉以金马还之。羌性贪而贵吏清，前有八都尉率好财货，为所患苦，及奂正身洁

己，威化大行。

迁使匈奴中郎将。时，休屠各及朔方乌桓并同反叛，烧度辽将军门，引屯赤

坑，烟火相望。兵众大恐，各欲亡去。奂安坐帷中，与弟子讲诵自若，军士稍安。

乃潜诱乌桓阴与和通，遂使斩屠各渠帅，袭破其众。诸胡悉降。

延熹元年，鲜卑寇边，奂率南单于击之，斩首数百级。

明年，梁冀被诛，奂以故吏免官禁锢。奂与皇甫规友善，奂既被锢，凡诸交

旧莫敢为言，唯规荐举前后七上。在家四岁，复拜武威太守。平均徭赋，率厉散

败，常为诸郡最，河西由是而全。其俗多妖忌，凡二月、五月产子及与父母同月

生者，悉杀之。奂示以义方，严加赏罚，风俗遂改，百姓生为立祠。举尤异，迁

度辽将军。数载间，幽、并清静。

九年春，征拜大司农。鲜卑闻奂去，其夏，遂招结南匈奴、乌桓数道入塞，

或五六千骑，或三四千骑，寇掠缘边九郡，杀略百姓。秋，鲜卑复率八九千骑入

塞，诱引东羌与共盟诅。于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诸种共寇武威、张掖，缘边大

被其毒。朝廷以为忧，复拜奂为护匈奴中郎将，以九卿秩督幽、并、凉三州及度

辽、乌桓二营，兼察刺史、二千石能否，赏赐甚厚。匈奴、乌桓闻奂至，因相率

还降，凡二十万口。奂但诛其首恶，余皆慰纳之。唯鲜卑出塞去。

永康元年春，东羌、先零五六千骑寇关中，围礻殳祤，掠云阳。夏，复攻

没两营，杀千余人。冬，羌岸尾、摩蟞等胁同种复抄三辅。奂遣司马尹端、

董卓并击，大破之，斩其酋豪，首虏万余人，三州清定。论功当封，奂不事宦官，

故赏遂不行，唯赐钱二十万，除家一人为郎。并辞不受，而愿徙属弘农华阴。旧

制边人不得内移，唯奂因功特听，故始为弘农人焉。

建宁元年，振旅而还。时窦太后临朝，大将军窦武与大傅陈蕃谋诛宦官，事

泄，中常侍遭节等于中作乱，以奂新征，不知本谋，矫制使奂与少府周靖率五营

士围武。武自杀，蕃因见害。奂迁少府，又拜大司农，以功封侯。奂深病为节所

卖，上书固让，封还印绶，卒不肯当。

明年夏，青蛇见于御坐轩前，又大风雨雹，霹雳拔树，诏使百僚各言灾应。

奂上疏曰：

臣闻风为号令，动物通气。木生于火，相须乃明。蛇能屈申，配龙腾蛰。顺

至为休征，逆来为殃咎。阴气专用，则凝精为雹。故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或

志宁社稷，或方直不回，前以谗胜，并伏诛戮，海内默默，人怀震愤。昔周公葬

不如礼，天乃动威。今武、蕃忠贞，未被明宥，妖眚之来，皆为此也。宜急为改

葬，徙还家属。其从坐禁锢，一切蠲除。又皇太后虽居南宫，而恩礼不接，朝臣

莫言，远近失望。宜思大义顾复之报。

天子深纳奂言，以问诸黄门常侍，左右皆恶之，帝不得自从。

转奂太常，与尚书刘猛、刁韪、卫良同荐王畅、李膺可参三公之选，而曹节

等弥疾其言，遂下诏切责之。奂等皆自囚廷尉，数日乃得出，并以三月俸赎罪。

司隶校尉王寓，出于宦官，欲借宠公卿，公求荐举，百僚畏惮，莫不许诺，唯奂

独拒之。寓怒，因此遂陷以党罪，禁锢归田里。

奂前为度辽将军，与段颎争击羌，不相平。及颎为司隶校尉，欲逐奂归敦煌，

将害之。奂忧惧，奏记谢颎曰：

小人不明，得过州将，千里委命，以情相归。足下仁笃，照其辛苦，使人未

反，复获邮书。恩诏分明，前以写白，而州期切促，郡县惶惧，屏营延企，侧待

归命。父母朽骨，孤魂相托，若蒙矜怜，壹惠咳唾，则泽流黄泉，施及冥寞，非

奂生死所能报塞。夫无毛发之劳，而欲求人丘山之用，此淳于髡所以拍髀仰天而

笑者也。诚知言必见讥，然犹未能无望。何者？朽骨无益于人，而文王葬之；死

马无所复用，而燕昭宝之。党同文、昭之德，岂不大哉！凡人之情，冤而呼天，

穷则叩心。今呼天不闻，叩心无益，诚自伤痛。俱生圣世，独为匪人。孤微之人，

无所告诉。如不哀怜，便为鱼肉。企心东望，无所复言。

颎虽刚猛，省书哀之，卒不忍也。时，禁锢者多不能守静，或死或徙。奂闭

门不出，养徒千人，著《尚书记难》三十余万言。

奂少立志节，尝与士友言曰：“大丈夫处世，当为国家立功边境。”及为将

帅，果有勋名。董卓慕之，使其兄遗缣百匹。奂恶卓为人，绝而不受。光和四年

卒，年七十八。遗命曰：“吾前后仕进，十要银艾，不能和光同尘，为谗邪所忌。

通塞命也，始终常也。但地厎冥冥，长无晓期，而复缠以纩绵，牢以钉密，为不

喜耳。幸有前窀，朝殒夕下，措尸灵床，幅巾而已。奢非晋文，俭非王孙，推情

从意，庶无咎吝。”诸子从之。武威多为立祠，世世不绝。所著铭、颂、书、教、

诫述、志、对策、章表二十四篇。

长子芝，字伯英，最知名。芝及弟昶，字文舒，并善草书，至今称传之。

初，奂为武威太守，其妻怀孕，梦带奂印绶登楼而歌。讯之占者，曰：“必

将生男，复临兹邦，命终此楼。”既而生子猛，以建安中为武威太守，杀刺史邯

郸商，州兵围之急，猛耻见擒，乃登楼自烧而死，卒如占云。

论曰：自鄛乡之封，中官世盛，暴恣数十年间，四海之内，莫不切齿愤盈，

愿投兵于其族。陈蕃、窦武奋义草谋，征会天下，名士有识所共闻也，而张奂见

欺竖子，扬戈以断忠烈。虽恨毒在心，辞爵谢咎。《诗》云：“啜其泣矣，何嗟

及矣！”

段颎字纪明，武威姑臧人也。其先出郑共叔段，西域都护会宗之从曾孙也。

颎少便习弓马，尚游侠，轻财贿，长乃折节好古学。初举孝廉，为宪陵园丞、阳

陵令，所在有能政。

迁辽东属国都尉。时鲜卑犯塞，颎即率所领驰赴之。既而恐贼惊去，乃使驿

骑诈赍玺书诏颎，颎于道伪退，潜于还路设伏。虏以为信然，乃入追颎。颎因大

纵兵，悉斩获之。坐诈玺书伏重刑，以有功论司寇。刑竟，征拜议郎。

时，太山、琅邪贼东郭窦、公孙举等聚众三万人，破坏郡县，遣兵讨之，连

年不克。永寿二年，桓帝诏公卿选将有文武者，司徒尹颂荐颎，乃拜为中郎将。

击窦、举等，大破斩之，获首万余级，余党降散。封颎为列侯，赐钱五十万，除

一子为郎中。

延熹二年，迁护羌校尉。会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种羌寇陇西、金城

塞，颎将兵及湟中义从羌万二千骑出湟谷，击破之。追讨南度河，使军吏田晏、

夏育募先登，悬索相引，复战于罗亭，大破之，斩其酋豪以下二千级，获生口万

余人，虏皆奔走。

明年春，余羌复与烧何大豪寇张掖，攻没钜鹿坞，杀属国吏民，又招同种千

余落，并兵晨奔颎军。颎下马大战，至日中，刀折矢尽，虏亦引退。颎追之，且

斗且行，昼夜相攻，割肉食雪，四十余日，遂至河首积石山，出塞二千余里，斩

烧何大帅，首虏五千余人。又分兵击石城羌，斩首溺死者千六百人。烧当种九十

余口诣颎降。又杂种羌屯聚白石，颎复进击，首虏三千余人。冬，勒姐、零吾种

围允街，杀略吏民，颎排营救之，斩获数百人。

四年冬，上郡沈氐、陇西牢姐、乌吾诸种羌共寇并、凉二州，颎将湟中义从

讨之。凉州刺史郭闳贪共其功，稽固颎军，使不得进。义从役久，亦恋旧，皆悉

反叛。郭闳归罪于颎，颎坐征下狱，输作左校。羌遂陆梁，覆没营坞，转相招结，

唐突诸郡，于是吏人守阙讼颎以千数。朝廷知颎为郭闳所诬，诏问其状。颎但谢

罪，不敢言枉，京师称为长者。起于徒中，复拜议郎，迁并州刺史。

时，滇那等诸种羌五六千人寇武威、张掖、酒泉，烧人庐舍。六年，寇势转

盛，凉州几亡。冬，复以颎为护羌校尉，乘驿之职。明年春，羌封僇、良多、滇

那等酋豪三百五十五人率三千落诣颎降。当煎、勒姐种犹自屯结。冬，颎将万余

人击破之，斩其酋豪，首虏四千余人。

八年春，颎复击勒姐种，斩首四百余级，降者二千余人。夏，进军击当煎种

于湟中，颎兵败，被围三日，用隐士樊志张策，潜师夜出，鸣鼓还战，大破之，

首虏数千人。颎遂穷追，展转山谷间，自春及秋，无日不战，虏遂饥困败散，北

略武威间。

颎凡破西羌，斩首二万三千级，获生口数万人，马牛羊八百万头，降者万余

落。封颎都乡侯，邑五百户。

永康元年，当煎诸种复反，合四千余人，欲攻武威，颎复追击于鸾鸟，大破

之，杀其渠帅，斩首三千余级，西羌于此弭定。

而东羌先零等，自覆没征西将军马贤后，朝廷不能讨，遂数寇扰三辅。其后

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招之连年，既降又叛。桓帝诏问颎曰：“先零东羌

造恶反逆，而皇甫规、张奂各拥强众，不时辑定。欲颎移兵东讨，未识其宜，可

参思术略。”颎因上言曰：“臣伏见先零东羌虽数叛逆，而降于皇甫规者，已二

万许落，善恶既分，余寇无几。今张奂踌躇久不进者，当虑外离内合，兵往必惊。

且自冬践春，屯结不散，人畜疲羸，自亡之势，徒更招降，坐制强敌耳。臣以为

狼子野心，难以恩纳，势穷虽服，兵去复动。唯当长子挟胁，白刃加颈耳。计东

种所余三万余落，居近塞内，路无险折，非有燕、齐、秦、赵从横之势，而久乱

并、凉，累侵三辅，西河、上郡，已各内徙，安定、北地，复至单危，自云中、

五原，西至汉阳二千余里，匈奴，种羌，并擅其地，是为痈疽伏疾，留滞胁下，

如不加诛，转就滋大。今若以骑五千，步万人，车三千两，三冬二夏，足以破定，

无虑用费为钱五十四亿。如此，则可令群羌破尽，匈奴长服，内徙郡县，得反本

土。伏计永初中，诸羌反叛，十有四年，用二百四十亿；永和之末，复经七年，

用八十余亿。费耗若此，犹不诛尽，余孽复起，于兹作害。今不暂疲人，则永宁

无期。臣庶竭驽劣，伏待节度。”帝许之，悉听如所上。

建宁元年春，颎将兵万余人，赍十五日粮，从彭阳直指高平，与先零诸种战

于逢义山。虏兵盛，颎众恐。颎乃令军中张镞利刃，长矛三重，挟以强弩，列轻

骑为左右翼。激怒兵将曰：“今去家数千里，进则事成，走必尽死，努力共功名！”

因大呼，众皆应声腾赴，颎驰骑于傍，突而击之，虏众大溃，斩首八千余级，获

牛马羊二十八万头。

时，窦太后临朝，下诏曰：“先零东羌历载为患，颎前陈状，欲必埽灭。涉

履霜雪，兼行晨夜，身当矢石，感厉吏士。曾未浃日，凶丑奔破，连尸积俘，掠

获无算。洗雪百年之逋负，以慰忠将之亡魂。功用显著，朕甚嘉之。须东羌尽定，

当并录功勤。今且赐颎钱二十万，以家一人为郎中。”敕中藏府调金钱彩物，增

助军费。拜颎破羌将军。

夏，颎复追羌出桥门，至走马水上。寻闻虏在奢延泽，乃将轻兵兼行，一日

一夜二百余里，晨及赋，击破之。余虏走向落川，复相屯结。颎乃分遣骑司马田

晏将五千人出其东，假司马夏育将二千人绕其西。羌分六七千人攻围晏等，晏等

与战，羌溃走。颎急进，与晏等共追之于令鲜水上。颎士卒饥渴，乃勒众推方夺

其水，虏复散走。颎遂与相连缀，且斗且引，及于灵武谷。颎乃被甲先登，士卒

无敢后者。羌遂大败，弃兵而走。追之三日三夜，士皆重茧。既到泾阳，余寇四

千落，悉散入汉阳山谷间。

时，张奂上言：“东羌虽破，余种难尽，颎性轻果，虑负败难常。宜且以恩

降，可无后悔。”诏书下颎。颎复上言：

臣本知东羌虽众，而软弱易制，所以比陈愚虑，思为永宁之算。而中郎将张

奂，说虏强难破，宜用招降。圣朝明监，信纳瞽言，故臣谋得利，奂计不用。事

势相反，遂怀猜恨。信叛羌之诉，饰润辞意，云臣兵累见折衄，又言羌一气所生，

不可诛尽，山谷广大，不可空静，血流污野，伤和致灾。臣伏念周秦之际，戎狄

为害，中兴以来，羌寇最盛，诛之不尽，虽降复叛。今先零杂种，累以反覆，攻

没县邑，剽略人物，发冢露尸，祸及生死，上天震怒，假手行诛。昔邢为无道，

卫国伐之，师兴而雨。臣动兵涉夏，连获甘澍，岁时丰稔，人无疵疫。上占天心，

不为灾伤；下察人事，众和师克。自桥门以西，落川以东，故官县邑，更相通属，

非为深险绝域之地，车骑安行，无应折衄。按奂为汉吏，身当武职，驻军二年，

不能平寇，虚欲修文戢戈，招降犷敌，诞辞空说，僣而无征。何以言之？昔先零

作寇，赵充国徙令居内，煎当乱边，马援迁之三辅，始服终叛，至今为鲠。故远

识之士，以为深忧。今傍郡户口单少，数为羌所创毒，而欲令降徒与之杂居，是

犹种枳棘于良田，养虺蛇于室内也。故臣奉大汉之威。建长久之策，欲绝其本根，

不使能殖。本规三岁之费，用五十四亿，今适期年，所耗未半，而余寇残烬，将

向殄灭。臣每奉诏书，军不内御，愿卒斯言，一以任臣，临时量宜，不失权便。

二年，诏遣谒者冯禅说降汉阳散羌。颎以春农，百姓布野，羌虽暂降，而县

官无廪，必当复为盗贼，不知乘虚放兵，势必殄灭。夏，颎自进营，去羌所屯凡

亭山四五十里，遣田晏、夏育将五千人据其山上。羌悉众攻之，厉声问曰：“田

晏、夏育在此不？湟中义从羌悉在何面？今日欲决死生。军中恐，晏等劝激兵士，

殊死大战，遂破之。羌众溃，东奔，复聚射虎谷，分兵守诸谷上下门。颎规一举

灭之，不欲复令散走，乃遣千人于西县结木为栅，广二十步，长四十里，遮之。

分遣晏、育等将七千人，衔枚夜上西山，结营穿堑，去虏一里许。又遣司马张恺

等将三千人上东山。虏乃觉之，遂攻晏等，分遮汲水道。颎自率步骑进击水上，

羌却走。因与恺等挟东西山，纵兵击破之，羌复败散。颎追至谷上下门穷山深谷

之中，处处破之，斩其渠帅以下万九千级，获牛马驴骡毡裘庐帐什物，不可胜数。

冯禅等所招降四千人，分置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于是东羌悉平。

凡百八十战，斩三万八千六百余级，获牛马骡驴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余头，

费用四十四亿，军士死者四百余人。更封新丰县侯，邑万户。颎行军仁爱，士卒

疾病者，亲自瞻省，手为裹创。在边十余年，未尝一日蓐寝。与将士同苦，故皆

乐为死战。

三年春，征还京师，将秦胡步骑五万余人，及汗血千里马，生口万余人。诏

遣大鸿胪持节慰劳于镐。军至，拜侍中，转执金吾河南尹。有盗发冯贵人冢，坐

左转谏议大夫，再迁司隶校尉。

颎曲意宦官，故得保其富贵，遂党中常侍王甫，枉诛中常侍郑飒、董腾等，

增封四千户，并前万四千户。

明年，代李咸为太尉，其冬病罢，复为司隶校尉。数岁，转颎川太守，征拜

太中大夫。

光和二年，复代桥玄为太尉。在位月余，会日食自劾，有司举奏，诏收印绶，

诣廷尉。时司隶校尉阳球奏诛王甫，并及颎，就狱中诘责之，遂饮鸩死，家属徙

边。后中常侍吕强上疏，追讼颎功，灵帝诏颎妻子还本郡。

初，颎与皇甫威明、张然明，并知名显达，京师称为“凉州三明”云。

赞曰：山西多猛，“三明”俪踪。戎骖纠结，尘斥河、潼。规、奂审策，亟

遏嚣凶。文会志比，更相为容。段追两狄，束马县锋，纷纭腾突，谷静山空。

卷六十六 陈王列传第五十六

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人也。祖河东太守。蕃年十年，尝闲处一室，而庭宇

芜秽。父友同郡薛勤来候之，谓蕃曰：“孺子何不洒埽以待宾客？”蕃曰：“大

丈夫处世，当埽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勤知其有清世志，甚奇之。

初仕郡，举孝廉，除郎中。遭母忧，弃官行丧。服阕，刺史周景辟别驾从事，

以谏争不合，投传而去。后公府辟举方正，皆不就。

太尉李固表荐，征拜议郎，再迁为乐安太守。时，李膺为青州刺史，名有威

政，属城闻风，皆自引去，蕃独以清绩留。郡人周璆，高洁之士。前后郡守招命

莫肯至，唯蕃能致焉。字而不名，特为置一榻，去则县之。璆字孟玉，临济人，

有美名。民有赵宣葬亲而不闭埏隧，因居其中，行服二十余年，乡邑称孝，州郡

数礼请之。郡内以荐蕃，蕃与相见，问其妻子，而宣五子皆服中所生。蕃大怒曰：

“圣人制礼，贤者俯就，不肖企及。且祭不欲数，以其易黩故也。况及寝宿冢藏，

而孕育其中，诳时惑众，诬污鬼神乎？”遂致其罪。

大将军梁冀威震天下，时遣书诣蕃，有所请托，不得通，使者诈求谒，蕃怒，

答杀之，坐左转脩武令。稍迁，拜尚书。

时，零陵、桂阳山贼为害，公卿议遣讨之，又诏下州郡，一切皆得举孝廉、

茂才。蕃上疏驳之曰：“昔高祖创业，万邦息肩，抚养百姓，同之赤子。今二郡

之民，亦陛下赤子也。致令赤子为害，岂非所在贪虐，使其然乎？宜严敕三府，

隐核牧守令长，其有在政失和，侵暴百姓者，即便举奏，更选清贤奉公之人，能

班宣法令情在爱惠者，可不劳王师，而群贼弭息矣。又三署郎吏二千余人，三府

掾属过限未除，但当择善而授之，简恶而去之。岂烦一切之诏，以长请属之路乎！”

以此忤左右，故出为豫章太守。性方峻，不接宾客，士民亦畏其高。征为尚书令，

送者不出郭门。

迁大鸿胪。会白马令李云抗疏谏，桓帝怒，当伏重诛。蕃上书救云，坐免归

田里。复征拜议郎，数日迁光禄勋。时，封赏逾制，内宠猥盛，蕃乃上疏谏曰：

臣闻有事社稷者，社稷是为；有事人君者，容悦是为。今臣蒙恩圣朝，备位

九列，见非不谏，则容悦也。夫诸侯上象四七，垂燿在天，下应分土，藩屏上国。

高祖之约，非功臣不侯。而闻追录河南尹邓万世父遵之微功，更爵尚书令黄俊先

人之绝封，近习以非义授邑，左右以无功传赏，授位不料其任，裂土莫纪其功，

至乃一门之内，侯者数人，故纬象失度，阴阳谬序，稼用不成，民用不康。臣知

封事已行，言之无及，诚欲陛下从是而止。又比年收敛，十伤五六，万人饥寒，

不聊生活，而采女数千，食肉衣绮，脂油粉黛不可赀计。鄙谚言“盗不过五女门”，

以女贫家也。今后宫之女，岂不贫国乎！是以倾宫嫁而天下化，楚女悲而西官灾。

且聚而不御，必生忧悲之感，以致并隔水旱之困。夫狱以禁止奸违，官以称才理

物。若法亏于平，官失其人，则王道有缺。而令天下之论，皆谓狱由怨起，爵以

贿成。夫不有臭秽，则苍蝇不飞。陛下宜采求失得，择从忠善。尺一选举，委尚

书三公，使褒责诛赏，各有所归，岂不幸甚！

帝颇纳其言，为出宫女五百余人，但赐俊爵关内侯，则万世南乡侯。

延熹六年，车驾幸广成校猎。蕃上疏谏曰：

臣闻人君有事于苑囿，唯仲秋西郊，顺时讲武，杀禽助祭，以敦孝敬。如或

违此，则为肆纵。故皋陶戒舜“无教逸游”，周公戒成王“无槃于游田”。虞舜、

成王狱有此戒，况德不及二主者乎！夫安平之时，尚宜有节，况当今之世，有三

空之厄哉！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是谓三空。加兵戎未戢，四方离散，是陛

下焦心毁颜，坐以待旦之时也。岂宜扬旗曜武，骋心舆马之观乎！又秋前多雨，

民始种麦。今失其劝种之时，而令给驱禽除路之役，非贤圣恤民之意也。齐景公

欲观于海，放乎琅邪，晏子为陈百姓恶闻旌旗舆马之音，举首嚬眉之感，景公为

之不行。周穆王欲肆车辙马迹，祭公谋父为诵《祈招》之诗，以止其心。诚恶逸

游之害人也。

书奏不纳。

自蕃为光禄勋，与五宫中郎将黄琬共典选举，不偏权富，而为势家郎所谮诉，

坐免归。顷之，征为尚书仆射，转太中大夫。八年，代杨秉为太尉。蕃让曰：

“‘不愆不忘，率由旧章’，臣不如太常胡广。齐七政，训五典，臣不如议郎王

畅。聪明亮达，文武兼姿，臣不如弛刑徒李膺。”帝不许。

中常侍苏康、管霸等复被任用，遂排陷忠良，共相阿媚。大司农刘祐、廷尉

冯绲、河南尹李膺，皆以忏旨，为之抵罪。蕃因朝会，固理膺等，请加原宥，升

之爵任。言及反复，诚辞恳切。帝不听，因流涕而起。时，小黄门赵津、南阳大

猾张汜等，奉事中官，乘势犯法，二郡太守刘瓆、成瑨考案其罪，虽经赦令，

而并竟考杀之。宦官怨恚，有司承旨，遂奏瓆、瑨罪当弃市。又山阳太守翟

超，没入中常侍侯览财产，东海相黄浮，诛杀下邳令徐宣，超、浮并坐髡钳，输

作左校。蕃与司徒刘矩、司空刘茂共谏请瓆、瑨、超、浮等，帝不悦。有司

劾奏之，矩、茂不敢复言。蕃乃独上疏曰：

臣闻齐桓修霸，务为内政；《春秋》于鲁，小恶必书。宜先自整敕，后以及

人。今寇贼在外，四支之疾；内政不理，心腹之患。臣寝不能寐，食不能饱，实

忧左右日亲，忠言以疏，内患渐积，外难方深。陛下超从列侯，继承天位。小家

畜产百万之资，子孙尚耻愧失其先业，况乃产兼天下，受之先帝，而欲懈怠以自

轻忽乎？诚不爱已，不当念先帝得之勤苦邪？前梁氏五侯，毒遍海内，天启圣意，

收而戮之，天下之议，冀当小平。明鉴未远，覆车如昨，而近习之权，复相扇结。

小黄门赵津、大猾张汜等，肆行贪虐，奸媚左右，前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

成王晋，纠而戮之。虽言赦后不当诛杀，原其诚心，在乎去恶。至于陛下，有何

悁悁？而小人道长，营惑圣听，遂使天威为之发怒。如加刑谪，已为过甚，况乃

重罚，令伏欧刀乎！

又，前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不桡，疾恶如仇，超没侯览财物，

浮诛徐宣之罪，并蒙刑坐，不逢赦恕。览之从横，没财已幸；宣犯衅过，死有余

辜。昔丞相申屠嘉召责邓通，洛阳令董宣折辱公主，而文帝从而请之，光武加以

重赏，未闻二臣有专命之诛。而今左右群竖，恶伤党类，妄相交构，致此刑谴。

闻臣是言，当复啼诉。陛下深宜割塞近习豫政之源，引纳尚书朝省之事，公卿大

官，五日壹朝，简练清高，斥黜佞邪。于是天和于上，地洽于下，休祯符瑞，岂

远乎哉！陛下虽厌毒臣言，凡人主有自勉强，敢以死陈。

帝得奏愈怒，意无所纳，朝廷众庶莫不怨之。宦官由此疾蕃弥甚，选举奏议，

辄以中诏谴却，长史已下多至抵罪。犹以蕃名臣，不敢加害。瓆字文理，高唐

人。瑨字幼平，陕人。并有经术称，处位敢直言，多所搏击，知名当时，皆死

于狱中。

九年，李膺等以党事下狱考实。蕃因上疏极谏曰：

臣闻贤明之君，委心辅佐；亡国之主，讳闻直辞。故汤武虽圣，而兴于伊吕；

桀纣迷惑，亡在失人。由此言之，君为元首，臣为股肱，同体相须，共成美恶者

也。伏见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掾范滂等，正身无玷，死心社稷。以

忠忏旨，横加考案，或禁锢闭隔，或死徙非所。杜塞天下之口，聋盲一世之人，

与秦焚书坑儒，何以为异？昔武王克殷，表闾封墓，今陛下临政，先诛忠贤。遇

善何薄？待恶何优？夫谗人似实，巧言如簧，使听之者惑，视之者昏。夫吉凶之

效，存乎识善；成败之机，在于察言。人君者，摄天下之政，秉四海之维，举动

不可以违圣法，进退不可以离道规。谬言出口，则乱及八方，何况髡无罪于狱，

杀无辜于市乎！昔禹巡狩苍梧，见市杀人，下车而哭之曰：“万方有罪，在予一

人！”故其兴也勃焉。又青、徐炎旱，五谷损伤，民物流迁，茹菽不足。而宫女

积于房掖，国用尽于罗纨，外戚私门，贪财受赂，所谓“禄去公室，政在大夫”。

昔春秋之末，周德衰微，数十年间无复灾眚者，天所弃也。天之于汉，悢々无

已，故殷勤示变，以悟陛下。除妖去孽，实在修德。臣位列台司，忧责深重，不

敢尸禄惜生，坐观成败。如蒙采录，使身首分裂，异门而出，所不恨也。

帝讳基言切，托以蕃辟召非其人，遂策免之。

永康元年，帝崩。窦后临朝，诏曰：“夫民生树君，使司牧之，必须良佐，

以固王业。前太尉陈蕃，忠清直亮。其以蕃为太傅，录尚书事。”时，新遭大丧，

国嗣未立，诸尚书胃惧权官，托病不朝。蕃以书责之曰：“古人立节，事亡如存。

今帝祚未立，政事日蹙，诸君奈何委荼蓼之苦，息偃在床？于义不足，焉得仁乎！”

诸尚书惶怖，皆起视事。

灵帝即位，窦太后复优诏蕃曰：“盖褒功以劝善，表义以厉俗，无德不报，

《大雅》所叹。太傅陈蕃，辅弼先帝，出内累年。忠孝之美，德冠本朝；謇愕之

操，华首弥固。今封蕃高阳乡侯，食邑三百户。”

蕃上疏让曰：

使者即臣庐，授高阳乡侯印绶，臣诚悼心，不知所裁。臣闻让，身之文，德

之昭也，然不敢盗以为名。窃惟割地之封，功德是为。臣孰自思省，前后历职，

无他异能，合亦食禄，不合亦食禄。臣虽无素洁之行，窃慕“君子不以其道得之，

不居也”。若受爵不让，掩面就之，使皇天震怒，灾流下民，于臣之身，亦何所

寄？顾惟陛下哀臣朽老，戒之在得。

窦太后不许，蕃复固让，章前后十上，竟不受封。

初，桓帝欲立所幸田贵人为皇后。蕃以田氏卑微，窦族良家，争之甚固。帝

不得已，已立窦后。及后临朝，故委用于蕃。蕃与后父大将军窦武，同心尽力，

征用名贤，共参政事，天下之士，莫不延颈想望太平。而帝乳母赵娆，旦夕在太

后侧，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与共交构，谄事太后。太后信之，数出诏命，有所封

拜，及其支类，多行贪虐。蕃常疾之，志诛中官，会窦武亦有谋。蕃自以既从人

望而德于太后，必谓其志可申，乃先上疏曰：

臣闻言不直而行不正，则为欺乎天而负乎人。危言极意，则群凶侧目，祸不

旋踵。钧此二者，臣宁得祸，不敢欺天也。今京师嚣嚣，道路喧哗，言侯览、曹

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与赵夫人诸女尚书并乱天下。附从者升进，忤逆者中

伤。方今一朝群臣，如河中木耳，泛泛东西，耽禄畏害。陛下前始摄位，顺天行

诛，苏康、管霸并伏其辜。是时，天地清明，人鬼欢喜，奈何数月复纵左右？元

恶大奸，莫此之甚。今不急诛，必生变乱，倾危社稷，其祸难量。愿出臣章宣示

左右，并令天下诸奸知臣疾之。

太后不纳，朝廷闻者莫不震恐。蕃因与窦武谋之，语在《武传》。

用理泄，曹节等矫诏诛武等。蕃时年七十余，闻难作，将官属诸生八十余人。

并拔刃突入承明门，攘臂呼曰：“大将军忠以卫国，黄门反逆，何云窦氏不道邪？”

王甫时出，与蕃相迕，适闻其言，而让蕃曰：“先帝新弃天下，山陵未成，窦武

何功，兄弟父子，一门三侯？又多取掖庭宫人，作乐饮宴，旬月之间，赀财亿计。

大臣若此，是为道邪？公为栋梁，枉桡阿党，复焉求贼！”遂令收蕃。蕃拔剑叱

甫，甫兵不敢近，乃益人围之数十重，遂执蕃送黄门北寺狱。黄门从官驺蹋踧蕃

曰：“死老魅！复能损我曹员数，夺我曹禀假不？”即日害之。徙其家属于比景，

宗族、门生、故吏皆斥免禁锢。

蕃友人陈留朱震，时为铚令，闻而弃官哭之，收葬蕃尸，匿其子逸于甘陵

界中。事觉系狱，合门桎梏。震受考掠，誓死不言，故逸得免。后黄巾贼起，大

赦党人，乃追还逸，官至鲁相。

震字伯厚，初为州从事，奏济阴太守单匡臧罪，并连匡兄中常侍车骑将军超。

桓帝收匡下廷尉，以谴超，超诣狱谢。三府谚曰：“车如鸡栖马如狗，疾恶如风

朱伯厚。”

论曰：桓、灵之世，若陈蕃之徒，咸能树立风声，抗论惽俗。而驱驰崄厄

之中，与刑人腐夫同朝争衡，终取灭亡之祸者，彼非不能洁情志，违埃雾也。愍

夫世士以离俗为高，而人伦莫相恤也。以遁世为非义，故屡退而不去；以仁心为

己任，虽道远而弥厉。及遭际会，协策窦武，自谓万世一遇也。懔懔乎伊、望之

业矣！功虽不终，然其信义足以携持民心。汉世乱而不亡，百余年间，数公之力

也。

王允字子师，太原祁人也。世仕州郡为冠盖。同郡郭林宗尝见允而奇之，曰：

“王生一日千里，王佐才也。”遂与定交。

年十九，为郡吏，时，小黄门晋阳赵津贪横放恣，为一县巨患，允讨捕杀之。

而津兄弟谄事宦官，因缘谮诉，桓帝震怒，征太守刘瓆，遂下狱死。允送丧还

平原，终毕三年，然后归家。复还仕，郡人有路佛者，少无名行，而太守王球召

以补吏，允犯颜固争，球怒，收允欲杀之。剌史邓盛闻而驰传辟为别驾从事。允

由是知名，而路佛以之废弃。

允少好大节，有志于立功，常习诵经传，朝夕试驰射。三公并辟，以司徒高

第为侍御史。中平元年，黄巾贼起，特选拜豫州刺史。辟荀爽、孔融等为从事，

上除禁党。讨击黄巾别帅，大破之，与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俊等受降数

十万。于贼中得中常侍张让宾客书疏，与黄巾交通，允具发其奸，以状闻。灵帝

责怒让，让叩头陈谢，竟不能罪之。而让怀协忿怨，以事中允。明年，遂传下狱。

会赦，还复刺史。旬日间，复以他罪被捕。司徒杨赐以允素高，不欲使更楚

辱，乃遣客谢之曰：“君以张让之事，故一月再征。凶慝难量，幸为深计。”又

诸从事好气决者，共流涕奉药而进之。允厉声曰：“吾为人臣，获罪于君，当伏

大辟以谢天下，岂有乳药求死乎！”投杯而起，出就槛车。既至廷尉，左右皆促

其事，朝臣莫不叹息。大将军何进、大尉袁隗、司徒杨赐共上疏请之曰：“夫内

视反听，则忠臣谒诚；宽贤矜能，则义士厉节。是以孝文纳冯唐之说，晋悼宥魏

绛之罪。允以特选受命，诛逆抚顺，曾未期月，州境澄清。方欲列其庸勋，请加

爵赏，而以奉事不当，当肆大戮。责轻罚重，有亏众望。臣等备位宰相，不敢寝

默。诚以允宜蒙三槐之听，以昭忠贞之心。”书奏，得以减死论。是冬大赦，而

允独不在宥，三公咸复为言。至明年，乃得解释。是时，宦者横暴，睚眦触死。

允惧不免，乃变易名姓，转侧河内、陈留间。

及帝崩，乃奔丧京师。时，大将军何进欲诛宦官，召允与谋事，请为从事中

郎，转河南尹。献帝即位，拜太仆，再迁守尚书令。

初平元年，代杨彪为司徒，守尚书令如故。及董卓迁都关中，允悉收敛兰台、

石室图书秘纬要者以从。既至长安，皆分别条上。又集汉朝旧事所当施用者，一

皆奏之。经籍具存，允有力焉。时董卓尚留洛阳，朝政大小，悉委之于允。允矫

情屈意，每相承附，卓亦推心，不生乖疑，故得扶持王室于危乱之中，臣主内外，

莫不倚恃焉。

允见卓祸毒方深，篡逆已兆，密与司隶校尉黄琬、尚书郑公业等谋共诛之。

乃上护羌校尉杨瓒行左将军事，执金吾士孙瑞为南阳太守，并将兵出武关道，以

讨袁术为名，实欲分路征卓，而后拔天子还洛阳。卓疑而留之，允乃引内瑞为仆

射，瓒为尚书。

二年，卓还长安，录入关之功，封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户。固让不受。士孙

瑞说允曰：“夫执谦守约，存乎其时。公与董太师并位俱封，而独崇高节，岂和

光之道邪？”允纳其言，乃受二千户。

三年春，连雨六十余日，允与士孙瑞、杨瓒登台请霁，复结前谋。瑞曰：

“自岁末以来，太阳不照，霖雨积时，月犯执法，彗孛仍见，昼阴夜阳，雾气交

侵，此期应促尽，内发者胜。几不可后，公其图之。”允然其言，乃潜结卓将吕

布，使为内应。会卓入贺，吕布因刺杀之。语在《卓传》。

允初议赦卓部曲，吕布亦数劝之。既而疑曰；“此辈无罪，从其主耳。今若

名为恶逆而特赦之，适足使其自疑，非所以安之之道也。”吕布又欲以卓财物班

赐公卿、将校，允又不从。而素轻布，以剑客遇之。布亦负有功劳，多自夸伐，

既失意望，渐不相平。

允性刚棱疾恶，初惧董卓豺狼，故折节图之。卓既歼灭，自谓无复患难，及

在际会，每乏温润之色，杖正持重，不循权宜之计，是以群下不甚附之。

董卓将校及在位者多凉州人，允议罢其军。或说允曰：“凉州人素惮袁氏而

畏关东。今若一旦解兵，则必人人自危。可以皇甫义真为将军，就领其众，因使

留陕以安抚之，而徐与关东通谋，以观其变。”允曰：“不然。关东举义兵者，

皆吾徒耳。今若距险屯陕，虽安凉州，而疑关东之心，甚不可也。”

时，百姓讹言，当悉诛凉州人，遂转相恐动。其在关中者，皆拥兵自守。更

相谓曰：“丁彦思、蔡伯喈但以董公亲厚，并尚从坐，今既不赦我曹，而欲解兵，

今日解兵，明日当复为鱼肉矣。”卓部曲将李傕、郭汜等先将兵在关东，因不

自安，遂合谋为乱，攻围长安。城陷，吕布奔走。布驻马青琐门外，招允曰：

“公可以去乎？”允曰：“若蒙社稷之灵，上安国家，吾之愿也。如其不获，则

奉身以死之。朝廷幼少，恃我而已，临难苟免，吾不忍也。怒力谢关东诸公，勤

以国家为念。”

初，允以同郡宋翼为左冯翊，王宏为右扶风。是时，三辅民庶炽盛，兵谷富

实，李傕等欲即杀允，惧二郡为患，乃先征翼、宏。宏遣使谓翼曰：“郭汜、

李傕以我二人在外，故未危王公。今日就征，明日俱族。计将安出？”翼曰：

“虽祸福难量，然王命所不得避也。”宏曰：“义兵鼎沸，在于董卓，况其党与

乎！若举兵共讨君侧恶人，山东必应之，此转祸为福之计也。”翼不从。宏不能

独立，遂俱就征，下廷尉。傕乃收允及翼、宏，并杀之。

允时年五十六。长子侍中盖、次子景、定及宗族十余人皆见诛害，唯兄子晨、

陵得脱归乡里。天子感恸，百姓丧气，莫敢收允尸者，唯故吏平陵令赵戩弃官营

丧。

王宏字长文，少有气力，不拘细行。初为弘农太守，考案郡中有事宦官买爵

位者，虽位至二千石，皆掠考收捕，遂杀数十人，威动邻界。素与司隶校尉胡种

有隙，及宏下狱，种遂迫促杀之。宏临命诟曰：“宋翼竖儒，不足议大计。胡种

乐人之祸，祸将及之。”种后眠辄见宏以杖击之，因发病，数日死。

后迁都于许，帝思允忠节，使改殡葬之，遣虎贲中郎将奉策吊祭，赐东园秘

器，赠以本官印绶，送还本郡。封其孙黑为安乐亭侯，食邑三百户。

士孙瑞字君策，扶风人，颇有才谋。瑞以允自专讨董卓之劳，故归功不侯，

所以获免于难。后为国三老、光禄大夫。每三公缺，杨彪、皇甫嵩皆让位于瑞。

兴平二年，从驾东归，为乱兵所杀。

赵戩字叔茂，长陵人，性质正多谋。初平中，为尚书，典选举。董卓数欲有

所私授，戩辄坚拒不听，言色强厉。卓怒，召将杀之，众人悚栗，而戩辞貌自若。

卓悔，谢释之。长安之乱，客于荆州，刘表厚礼焉。及曹操平荆州，乃辟之，执

戩手曰：“恨相见晚。”卒相国钟繇长史。

论曰：士虽以正立，亦以谋济。若王允之推董卓而引其权，伺其间而敝其罪，

当此之时，天下悬解矣。而终不以猜忤为衅者，知其本于忠义之诚也。故推卓不

为失正，分权不为苟冒，伺间不为狙诈。及其谋济意从，则归成于正也。

赞曰：陈蕃芜室，志清天纲。人谋虽缉，幽运未当。言观殄瘁，曷非云亡？

子师图难，晦心倾节。功全元丑，身残余孽。时有隆夷，事亦工拙。

卷六十七 党锢列传第五十七

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言嗜恶之本同，而迁染之涂异也。夫刻

意则行不肆，牵物则其志流。是以圣人导人理性，裁抑宕佚，慎其所与，节其所

偏，虽情品万区，质文异数，至于陶物振俗，其道一也。叔末浇讹，王道陵缺，

而犹假仁以效己，凭义以济功。举中于理，则强梁褫气；片言违正，则厮台解情。

盖前哲之遗尘，有足求者。

霸德既衰，狙诈萌起。强者以决胜为雄，弱者以诈劣受屈。至有画半策而绾

万金，开一说而锡琛瑞。或起徒步而仕执珪，解草衣以升卿相。士之饰巧驰辩，

以要能钓利者，不期而景从矣。自是爱尚相夺，与时回变，其风不可留，其敝不

能反。

及汉祖杖敛，武夫兴，宪令宽赊，文礼简阔，绪余四豪之烈，人怀陵上

之心，轻死重气，怨惠必仇，令行私庭，权移匹庶，任侠之方，成其俗矣。自武

帝以后，崇尚儒学，怀经协术，所在雾会，至有石渠分争之论，党同伐异之说，

守文之徒，盛于时矣。至王莽专伪，终于篡国，忠义之流，耻见缨绋，遂乃荣华

丘壑，甘足枯槁。虽中兴在运，汉德重开，而保身怀方，弥相慕袭，去就之节，

重于时矣。逮桓、灵之间，主荒政缪，国命委于阉寺，士子羞与为伍，故匹夫抗

愤，处士横议，遂乃激扬名声，互相题拂，品核公卿，裁量执政，婞直之风，

于斯行矣。

夫上好则下必甚，桥枉故直必过，其理然矣。若范滂、张俭之徒，清心忌恶，

终陷党议，不其然乎？

初，桓帝为蠡吾侯，受学于甘陵周福，及即帝位，擢福为尚书。时同郡河南

尹房植有名当朝，乡人为之谣曰：“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二家

宾客，互相讥揣，遂各树朋徒，渐成尤隙，由是甘陵有南北部，党人之议，自此

始矣。后汝南太守宗资任功曹范滂，南阳太守成瑨亦委功曹岑晊，二郡又为

谣曰：“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

啸。”因此流言转入太学，诸生三万余人，郭林宗、贾伟节为其冠，并与李膺、

陈蕃、王畅更相褒重。学中语曰：“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

秀王叔茂。”又渤海公族进阶、扶风魏齐卿，并危言深论，不隐豪强。自公卿以

下，莫不畏其贬议，屣履到门。

时，河内张成善说风角，推占当赦，遂教子杀人。李膺为河南尹，督促收捕，

既而逢宥获免，膺愈怀愤疾，竟案杀之。初，成以方伎交通宦官，帝亦颇谇其占。

成弟子牢脩因上书诬告膺等养太学游士，交结诸郡生徒，更相驱驰，共为部党，

诽讪朝廷，疑乱风俗。于是天子震怒，班下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使同忿

疾，遂收执膺等。其辞所连及陈寔之徒二百余人，或有逃遁不获，皆悬金购募。

使者四出，相望于道。明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并表为请，帝意稍解，乃

皆赦归田里，禁锢终身。而党人之名，犹书王府。

自是正直废放。邪枉炽结，海内希风之流，遂共相标榜，指天下名士，为之

称号。上曰“三君”，次曰“八俊”，次曰“八顾”，次曰“八及”，次曰“八

厨”，犹古之“八元”、“八凯”也。窦武、刘淑、陈蕃为“三君”。君者，言

一世之所宗也。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祐、魏朗、赵典、朱宇为“八俊”。

俊者，言人之英也。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为

“八顾”。顾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也。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

康、檀敷、翟超为“八及”。及者，言其能导人追宗者也。度尚、张邈、王考、

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为“八厨”。厨者，言能以财救人者也。

又张俭乡人朱并，承望中常侍侯览意旨，上书告俭与同乡二十四人别相署号，

共为部党，图危社稷。以俭及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乾为

“八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诋、宣靖、公绪恭为“八顾”，朱

楷、田槃、疏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为“八及”，刻石立墠，共

为部党，而俭为之魁。灵帝诏刊章捕俭等。大长秋曹节因此讽有司奏捕前党故司

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宇、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

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百余人，皆死狱中。

余或先殁不及，或亡命获免。自此诸为怨隙者，因相陷害，睚眦之忿，滥入党中。

又州郡承旨，或有未尝交关，亦离祸毒。其死徙废禁者，六七百人。

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大讼党人，言甚方切。帝省奏大怒，即诏司隶、

益州槛车收鸾，送槐里狱掠杀之。于是又诏州郡更考党人门生故吏父子兄弟，其

在位者，免官禁锢，爰及五属。

光和二年，上禄长和海上言：“礼，从祖兄弟别居异财，恩义已轻，服属疏

末。而今党人锢及五族，既乖典训之文，有谬经常之法。”帝览而悟之，党锢自

从祖以下，皆得解释。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中常侍吕强言于帝曰：“党锢久积，人情多怨。若久

不赦宥，轻与张角合谋，为变滋大，悔之无救。”帝惧其言，乃大赦党人，诛徙

之家皆归故郡。其后黄巾遂盛，朝野崩离，纲纪文章荡然矣。

凡党事始自甘陵、汝南，成于李膺、张俭，海内涂炭，二十余年，诸所蔓衍，

皆天下善士。三君、八俊等三十五人，其名迹存者，并载乎篇。陈蕃、窦武、王

畅、刘表、度尚、郭林宗别有传。荀翌附祖《淑传》。张邈附《吕布传》。胡母

班附《袁绍传》。王考字文祖，东平寿张人，冀州刺史；秦周字平王，陈留平丘

人，北海相；蕃向字嘉景，鲁国人，郎中；王璋字伯仪，东莱曲城人，少府卿：

位行并不显。翟超，山阳太守，事在《陈蕃传》，字及郡县未详。朱宇，沛人，

与杜密等俱死狱中。唯赵典名见而已。

刘淑字仲承，河间乐成人也。祖父称，司隶校尉。淑少学明《五经》，遂隐

居，立精舍讲授，诸生常数百人。州郡礼请，五府连辟，并不就。永兴二年，司

徒种暠举淑贤良方正，辞以疾。恒帝闻淑高名，切责州郡，使舆病诣京师。淑不

得已而赴洛阳，对策为天下第一，拜议郎。又陈时政得失，灾异之占，事皆效验。

再迁尚书，纳忠建议，多所补益。又再迁侍中、虎贲中郎将。上疏以为宜罢宦官，

辞甚切直，帝虽不能用，亦不罪焉。以淑宗室之贤，特加敬异，每有疑事，常密

谘问之。灵帝即位，宦官谮淑与窦武等通谋，下狱自杀。

李膺字元礼，颍川襄城人也。祖父脩，安帝时为太尉。父益，赵国相。膺性

简亢，无所交接，唯以同郡荀淑、陈寔为师友。

初举孝廉，为司徒胡广所辟，举高第，再迁青州刺史。守令畏威明，多望风

弃官。复征，再迁渔阳太守。寻转蜀郡太守，以母老乞不之官。转护乌桓校尉。

鲜卑数犯塞，膺常蒙矢石，每破走之，虏甚惮慑。以公事免官，还居纶氏，教授

常千人。南阳樊陵求为门徒，膺谢不受。陵后以阿附宦官，致位太尉，为节志者

所羞。荀爽尝就谒膺，因为其御，既还，喜曰：“今日乃得御李君矣。”其见慕

如此。

永寿二年，鲜卑寇云中，桓帝闻膺能，乃复征为度辽将军。先是，羌虏及疏

勒、龟兹数出攻抄张掖、酒泉、云中诸郡，百姓屡被其害。自膺到边，皆望风惧

服，先所掠男女，悉送还塞下。自是之后，声振远域。

延熹二年征，再迁河南尹。时宛陵大姓羊元群罢北海郡，臧罪狼籍，郡舍溷

轩有奇巧，乃载之以归。膺表欲按其罪，元群行赂宦竖，膺反坐输作左校。

初，膺与廷尉冯绲、大司农刘祐等共同心志，纠罚奸幸，绲、祐时亦得罪输

作。司隶校尉应奉上疏理膺等曰：

昔秦人观宝于楚，昭奚恤莅以群贤；梁惠王玮其照乘之珠，齐威王答以四臣。

夫忠贤武将，国之心膂。窃见左校弛刑徒前廷尉冯绲、大司农刘祐、河南尹李

膺等，执法不挠，诛举邪臣，肆之以法，众庶称宜。昔季孙行父亲逆君命，逐出

莒仆，于舜之功二十之一。今膺等投身强御，毕力致罪，陛下既不听察，而猥受

谮诉，遂令忠臣同愆元恶。自春迄冬，不蒙降恕，遐迩观听，为之叹息。夫立政

之要，记功忘失，是以武帝舍安国于徒中，宣帝征张敞于亡命。绲前讨蛮荆，均

吉甫之功。祐数临督司，有不吐菇之节。膺著威幽、并，遗爱度辽。今三垂蠢动，

王旅未振。《易》称“雷雨作解，君子以赦过宥罪”。乞原膺等，以备不虞。

书奏，乃悉免其刑。

再迁，复拜司隶校尉。时，张让弟朔为野王令，贫残无道，至乃杀孕妇，闻

膺厉威严，惧罪逃还京师，因匿兄让弟舍，藏于合柱中。膺知其状，率将吏卒破

柱取朔，付洛阳狱。受辞毕，即杀之。让诉冤于帝，诏膺八殿，御亲临轩，诘以

不先请便加诛辟之意。膺对曰：“昔晋文公执卫成公归于京师，《春秋》是焉。

《礼》云公族有罪，虽曰宥之，有司执宪不从。昔仲尼为鲁司寇，七日而诛少正

卯。今臣到官已积一旬，私惧以稽留为愆，不意获速疾之罪。诚自知衅责，死不

旋踵，特乞留五日，克殄元恶，退就鼎镬，始生之意也。”帝无复言，顾谓让曰：

“此汝弟之罪，司隶何愆？”乃遣出之。自此诸黄门常侍皆鞠躬屏气，休沐不敢

复出宫省。帝怪问其故，并叩头泣曰：“畏李校尉。”

是时，朝廷日乱，纲纪穨阤，膺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

名为登龙门。及遭党事，当考实膺等。案经三府，太尉陈蕃却之。曰：“今所考

案，皆海内人誉，忧国忠公之臣。此等犹将十世宥也，岂有罪名不章而致收掠者

乎？”不肯平署。帝愈怒，遂下膺等于黄门北寺狱。膺等颇引宦官子弟，宦官多

惧，请帝以天时宜赦，于是大赦天下。膺免归乡里，居阳城山中，天下士大夫皆

高尚其道，而污秽朝廷。

及陈蕃免太尉，朝野属意于膺，荀爽恐其名高致祸，欲令屈节以全乱世，为

书贻曰：“久废过庭，不闻善诱，陟岵瞻望，惟日为岁。知以直道不容于时，悦

山乐水，家于阳城。道近路夷，当即聘问，天状婴疾，阙于所仰。顷闻上帝震怒，

贬黜鼎臣，人鬼同谋，以为天子当贞观二五，利见大人，不谓夷之初旦，明而未

融，虹蜺扬辉，弃和取同。方今天地气闭，大人休否，智者见险，投以远害。虽

匮人望，内合私愿。想甚欣然，不为恨也。愿怡神无事，偃息衡门，任其飞沈，

与时抑扬。”顷之，帝崩。陈蕃为太傅，与大将军窦武共秉朝政，连谋诛诸宦官，

故引用天下名士，乃以膺为长乐少府。及陈、窦之败，膺等复废。

后张俭事起，收捕钩党，乡人谓膺曰：“可去矣”。对曰：“事不辞难，罪

不逃刑，臣之节也。吾年已六十，死生有命，去将安之？”乃诣诏狱。考死，妻

子徙边，门生、故吏及其父兄，并被禁锢。

时，侍御史蜀郡景毅子顾为膺门徒，而未有录牒，故不及于谴。毅乃慨然曰：

“本谓膺贤，遣子师之，岂可以漏夺名籍，苟安而已！”遂自表免归，时人义之。

膺子瓒，位至东平相。初，曹操微时，瓒异其才，将没，谓子宣等曰：“时

将乱矣，天下英雄无过曹操。张孟卓与吾善，袁本初汝外亲，虽尔勿依，必归曹

氏。”诸子从之，并免于乱世。

杜密字周甫，颍川阳城人也。为人沈质，少有厉俗志。为司徒胡广所辟，稍

迁代郡太守。征，三迁太山太守、北海相。其宦官子弟为令长有奸恶者，辄捕案

之。行春到高密县，见郑玄为乡佐，知其异器，即召署郡职，遂遣就学。

后密去官还家，每谒守令，多所陈托。同郡刘胜，亦自蜀郡告归乡里，闭门

埽轨，无所干及。太守王昱谓密曰：“刘季陵清高士，公卿多举之者。”密知昱

激己，对曰：“刘胜位为大夫，见礼上宾，而知善不荐，闻恶无言，隐情惜己，

自同寒蝉，此罪人也。今志义力行之贤而密达之，违道失节之士而密纠之，使明

府赏刑得中，令问休扬，不亦万分之一乎？”昱惭服，待之弥厚。

后桓帝征拜尚书令，迁河南尹，转太仆。党事既起，免归本郡，与李膺俱坐，

而名行相次，故时人亦称“李杜”焉。后太傅陈蕃辅政，复为太仆。明年，会党

事被征，自杀。

刘祐字伯祖，中山安国人也。安国后别属博陵。祐初察孝廉，补尚书侍郎，

闲练故事，文札强辨，每有奏议，应对无滞，为僚类所归。

除任城令，兖州举为尤异，迁扬州刺史。是时会稽太守梁旻，大将军冀之从

弟也。祐举奏其罪，旻坐征。复迁祐河东太守。时属县令长率多中官子弟，百姓

患之。祐到，黜其权强，平理冤结，政为三河表。

再迁，延熹四年，拜尚书令，又出为河南尹，转司隶校尉。时权贵子弟罢州

郡还入京师者，每至界首，辄改易舆服，隐匿财宝。威行朝廷。

拜宗正，三转大司农。时中常侍苏康、管霸用事于内，遂固天下良田美业，

山林湖泽，民庶穷困，州郡累气。祐移书所在，依科品没入之。桓帝大怒，论祐

输左校。

后得赦出，复历三卿，辄以疾辞，乞骸骨归田里。诏拜中散大夫，遂杜门绝

迹。每三公缺，朝廷皆属意于祐，以谮毁不用。延笃贻之书曰：“昔太伯三让，

人无德而称焉。延陵高揖，华夏仰风。吾子怀蘧氏之可卷，休甯子之如愚，微妙

玄通，冲而不盈，蔑三光之明，未暇以天下为事，何其劭与！”

灵帝初，陈蕃辅政，以祐为河南尹。及蕃败，祐黜归，卒于家。明年，大诛

党人，幸不及祸。

魏朗字少英，会稽上虞人也。少为县吏。兄为乡人所杀，朗白日操刃报仇于

县中，遂亡命到陈国。从博士郤仲信学《春秋图纬》，又诣太学受《五经》，京

师长者李膺之徒争从之。

初辟司徒府，再迁彭城令。时，中官子弟为国相，多行非法，朗与更相章奏，

幸臣忿疾，欲中之。会九真贼起，乃共荐郎为九真都尉。到官，奖厉吏兵，讨破

群贼，斩首二千级。桓帝美其功，征拜议郎。顷之，迁尚书。屡陈便宜。有所补

益。出为河内太守，政称三河表。尚书令陈蕃荐朗公忠亮直，宜在机密，复征为

尚书。会被党议，免归家。

朗性矜严，闭门整法度，家人不见{惰土}容。后窦武等诛，朗以党被急征，

行至牛渚，自杀。著书数篇，号《魏子》云。

夏馥字子治，陈留圉人也。少为书生，言行质直。同县高氏、蔡氏并皆富殖，

郡人畏而事之，唯馥比门不与交通，由是为豪姓所仇。桓帝初，举直言，不就。

馥虽不交时宦，然以声名为中官所惮，遂与范滂、张俭等俱被诬陷，诏下州

郡，捕为党魁。

及俭等亡命，经历之处，皆被收考，辞所连引，布遍天下。馥乃顿足而叹曰：

“孽自己作，空污良善，一人逃死，祸及万家，何以生为！”乃自剪须变形，入

林虑山中，隐匿姓名，为治家佣。亲突烟炭，形貌毁瘁，积二三年，人无知者。

后馥弟静，乘车马，载缣帛，追之于涅阳市中。遇馥不识，闻其言声，乃觉而拜

之。馥避不与语，静追随至客舍，共宿。夜中密呼静曰：“吾以守道疾恶，故为

权宦所陷。且念营苟全，以庇性命，弟奈何载物相求，是以祸见追也。”明旦，

别去。党禁未解而卒。

宗慈字孝初，南阳安众人也。举孝廉，九辟公府，有道征，不就。后为脩武

令。时，太守出自权豪，多取货赂，慈遂弃官去。征拜议郎，未到，道疾卒。南

阳群士皆重其义行。

巴肃字恭祖，勃海高城人也。初察孝廉，历慎令、贝丘长，皆以郡守非其人，

辞病去。辟公府。稍迁拜议郎。与窦武、陈蕃等谋诛阉官，武等遇害，肃亦坐党

禁锢。中常侍曹节后闻其谋，收之。肃自载诣县。县令见肃，入阁解印绶与俱去。

肃曰：“为人臣者，有谋不敢隐，有罪不逃刑。既不隐其谋矣，又敢逃其刑乎？”

遂被害。刺史贾琮刊石立铭以记之。

范滂字孟博，汝南征羌人也。少厉清节，为州里所服，举孝廉，光禄四行。

时冀州饥荒，盗贼群起，乃以滂为清诏使，案察之。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

下之志。乃至州境，守令自知臧污，望风解印绶去。其所举奏，莫不厌塞众议。

迁光禄勋主事。时，陈蕃为光禄勋，滂执公仪诣蕃，蕃不止之，滂怀恨，投版弃

官而去。郭林宗闻而让蕃曰：“若范孟博者，岂宜以公礼格之？今成其去就之名，

得无自取不优之议也？”蕃乃谢焉。

复为太尉黄琼所辟。后诏三府掾属举谣言，滂奏刺史、二千石权豪之党二十

余人。尚书责滂所劾猥多，疑有私故。滂对曰：“臣之所举，自非叨秽奸暴，深

为民害，岂以污简札哉！间以会日迫促，故先举所急，其未审者，方更参实。臣

闻农夫去草，嘉谷必茂；忠臣除奸，王道以清。若臣言有贰，甘受显戮。”吏不

能洁。滂睹时方艰，知意不行，因投劾去。

太守宗资先闻其名，请署功曹，委任政事。滂在职，严整疾恶。其有行违孝

悌，不轨仁义者，皆埽迹斥逐，不与共朝。显荐异节，抽拔幽陋。滂外甥西平李

颂，公族子孙，而为乡曲所弃，中常侍唐衡以颂请资，资用为吏。滂以非其人，

寝而不召。资迁怒，捶书佐朱零。零仰曰：“范滂清裁，犹以利刃齿腐朽。今日

宁受笞死，而滂不可违。”资乃止。郡中中人以下，莫不归怨，乃指滂之所用以

为“范党”。

后牢脩诬言钩党，滂坐系黄门北寺狱。狱吏谓曰：“凡坐系皆祭皋陶。”滂

曰：“皋陶贤者，古之直臣。知滂无罪，将理之于帝；如其有罪，祭之何益！”

众人由此亦止。狱吏将加掠考，滂以同囚多婴病，乃请先就格，遂与同郡袁忠争

受楚毒。桓帝使中常侍王甫以次辨诘，滂等皆三木囊头，暴于阶下，余人在前，

或对或否，滂、忠于后越次而进。王甫诘曰：“君为人臣，不惟忠国，而共造部

党，自相褒举，评论朝廷，虚构无端，诸所谋结，并欲何为？皆以情对，不得隐

饰。”滂对曰：“臣闻仲尼之言，‘见善如不及，见恶如探汤’。欲使善善同其

清，恶恶同其污，谓王政之所愿闻，不悟更以为党。”甫曰：“卿更相拔举，迭

为唇齿，有不合者，见则排斥，其意如何？”滂乃慷慨仰天曰：“古之循善，自

求多福；今之循善，身陷大戮。身死之日，愿埋滂于首阳山侧，上不负皇天，下

不愧夷、齐。”甫愍然为之改容。乃得并解桎梏。

滂后事释，南归。始发京师，汝南、南阳士大夫迎之者数千两。同囚乡人殷

陶、黄穆，亦免俱归，并卫侍于滂，应对宾客。滂顾谓陶等曰：“今子相随，是

重吾祸也。”遂遁还乡里。

初，滂等系狱，尚书霍谞理之。及得免，到京师，往候谞而不为谢。或有让

滂者。对曰：“昔叔向婴罪，祁奚救之，未闻羊舌有谢恩之辞，祁老有自伐之色。”

竟无所言。

建宁二年，遂大诛党人，诏下急捕滂等。督邮吴导至县，抱诏书，闭传舍，

伏床而泣。滂闻之，曰：“必为我也。”即自诣狱。县令郭揖大惊，出解印绶，

引与俱亡。曰：“天下大矣，子何为在此？”滂曰：“滂死则祸塞，何敢以罪累

君，又令老母流离乎！”其母就与之诀。滂白母曰：“仲博孝敬，足以供养，滂

从龙舒君归黄泉，存亡各得其所。惟大人割不忍之恩，勿增感戚。”母曰：“汝

今得与李、杜齐名，死亦何恨！既有令名，复求寿考，可兼得乎？”滂跪受教，

再拜而辞。顾谓其子曰：“吾欲使汝为恶，则恶不可为；使汝为善，则我不为恶。”

行路闻之，莫不流涕。时年三十三。

论曰：李膺振拔污险之中，蕴义生风，以鼓动流俗，激素行以耻威权，立廉

尚以振贵势，使天下之士奋迅感概，波荡而从之，幽深牢破室族而不顾，至于子

伏其死而母欢其义。壮矣哉！子曰：“道之将废也与？命也！”

尹勋字伯元，河南巩人也。家世衣冠。伯父睦为司徒，兄颂为太尉，宗族多

居贵位者，而勋独持清操，不以地势尚人。州郡连辟，察孝廉，三迁邯郸令，政

有异迹。后举高第，五迁尚书令。及桓帝诛大将军梁冀，勋参建大谋，封都乡侯。

迁汝南太守。上书解释范滂、袁忠等党议禁锢。寻征拜将作大匠，转大司农。坐

窦武等事，下狱自杀。

蔡衍字孟喜，汝南项人也。少明经讲授，以礼让化乡里。乡里有争讼者，辄

诣衍决之，其所平处，皆曰无怨。

举孝廉，稍迁冀州刺史。中堂侍具瑗托其弟恭举茂才，衍不受，乃收赍书者

案之。又劾奏河间相曹鼎臧罪千万。鼎者，中堂侍腾之弟也。腾使大将军梁冀为

书请之，衍不答，鼎竟坐输作左校。乃征衍拜议郎、符节令。梁冀闻衍贤，请欲

相见，衍辞疾不往，冀恨之。时南阳太守成瑨等以收纠宦官考廷尉，衍与议郎

刘瑜表救之，言甚切厉，坐免官还家，杜门不出。灵帝即位，复拜议郎，会病卒。

羊陟字嗣祖，太山梁父人也。家世冠族。陟少清直有学行，举孝廉，辟太尉

李固府，举高第，拜侍御史。会固被诛，陟以故吏禁锢历年。复举高第，再迁冀

州刺史。奏案贪浊，所在肃然。又再迁虎贲中郎将、城门校尉，三迁尚书令。时，

太尉张颢、司徒樊陵、大鸿胪郭防、太仆曹陵、大司农冯方并与宦竖相姻私，公

行货赂，并奏罢黜之，不纳。以前太尉刘宠、司隶校尉许冰、幽州刺史杨熙、凉

州刺史刘恭、益州刺史庞艾清亮在公，荐举升进。帝嘉之。拜陟河南尹。计日受

奉，常食干饭茹菜，禁制豪右，京师惮之。会党事起，免官禁锢。卒于家。

张俭字元节，山阳高平人，赵王张耳之后也。父成，江夏太守，俭初举茂才，

以刺史非其人，谢病不起。

延熹八年，太守翟超请为东部督邮。时中常侍侯览家在防东，残暴百姓，所

为不轨。俭举劾览及其母罪恶，请诛之。览遏绝章表，并不得通，由是结仇。乡

人朱并，素性佞邪，为俭所弃，并怀怨恚，遂上书告俭与同郡二十四人为党，于

是刊章讨捕。俭得亡命，困迫遁走，望门投止，莫不重其名行，破家相容。后流

转东莱，止李笃家。外黄令毛钦操兵到门，笃引钦谓曰：“张俭知名天下，而亡

非其罪。纵俭可得，宁忍执之乎？”钦因起抚笃曰：“蘧伯玉耻独为君子，足下

如何自专仁义？”笃曰：“笃虽好义，明廷今日载其半矣。”钦叹息而去。笃因

缘送俭出塞，以故得免。其所经历，伏重诛者以十数，宗亲并皆殄灭，郡县为之

残破。

中平元年，党事解，乃还乡里。大将军、三公并辟，又举敦朴，公车特征，

起家拜少府，皆不就。献帝初，百姓饥荒，而俭资计差温，乃倾竭财产，与邑里

共之，赖其存者以百数。

建安初，征为卫尉，不得已而起。俭见曹氏世德已萌，乃阖门县车，不豫政

事。岁余卒于许下。年八十四。

论曰：昔魏齐违死，虞卿解印；季布逃亡，朱家甘罪。而张俭见怒时王，颠

沛假命，天下闻其风者，莫不怜其壮志，而争为之主。至乃捐城委爵、破族屠身，

盖数十百所，岂不贤哉！然俭以区区一掌，而欲独堙江河，终婴疾甚之乱。多见

其不知量也。

岑晊字公孝，南阳棘阳人也。父豫，为南郡太守，以贪叨诛死。晊年少

未知名，往侯同郡宗慈，慈方以有道见征，宾客满门，以晊非良家子，不肯见。

晊留门下数日，晚乃引入。慈与语，大奇之，遂将俱至洛阳，因诣太学受业。

晊有高才，郭林宗、朱公叔等皆为友，李膺、王畅称其有干国器，虽在闾

里，慨然有董正天下之志。太守弘农成瑨下车，欲振威严，闻晊高名，请为

功曹，又以张牧为中贼曹吏。瑨委心晊、牧，褒善纠违，肃清朝府。宛有富

贾张汎者，桓帝美人之外亲，善巧雕镂玩好之物，颇以赂遗中官，以此并得显位，

恃其伎巧，用势纵横。晊与牧劝瑨收捕汎等，既而同赦，晊竟诛之，并收

其宗族宾客，杀二百余人，后乃奏闻。于是中常侍侯览使汎妻上书讼其兔。帝大

震怒，征瑨，下狱死。晊与牧亡匿齐鲁之间。会赦出。后州郡察举，三府交

辟，并不就。及李、杜之诛，因复逃窜，终于江夏山中云。

陈翔字子麟，汝南邵陵人也。祖父珍，司隶校尉。翔少知名，善交结。察孝

廉，太尉周景辟举高第，拜侍御史。时正旦朝贺，大将军梁冀威仪不整。翔奏冀

恃贵不敬，请收案罪，时人奇之。迁定襄太守，征拜议郎，迁扬州刺史。举奏豫

章太守王永奏事中官，吴郡太守徐参在职贪秽，并征诣廷尉。参，中常侍璜之弟

也。由此威名大振。又征拜议郎，补御史中丞。坐党事考黄门北寺狱，以无验见

原，卒于家。

孔昱字元世，鲁国鲁人也。七世祖霸，成亲时历九卿，封褒成侯。自霸至昱，

爵位相系，其卿相牧守五十三人，列侯七人。昱少习家学，大将军梁冀辟，不应。

太尉举方正，对策不合，乃辞病去。后遭党事禁锢。灵帝即位，公车征拜议郎，

补洛阳令，以师丧弃官，卒于家。

苑康字仲真，勃海重合人也。少受业太学，与郭林宗亲善。举孝廉，再迁颍

阴令，有能迹。

迁太山太守。郡内豪姓多不法，康至，奋威怒，施严令，莫有干犯者。先所

请夺人田宅，皆遽还之。

是时，山阳张俭杀常侍侯览母，案其宗党宾客，或有迸匿太山界者，康既常

疾阉官，因此皆穷相收掩，无得遗脱。览大怨之，诬康与兖州刺史第五种及都尉

壶嘉诈上贼降，征康诣廷尉狱，减死罪一等，徙日南。颍阴人及太山羊陟等诣阙

为讼，乃原还本郡，卒于家。

檀敷字文有，山阳瑕丘人也。少为诸生，家贫而志清，不受乡里施惠。举孝

廉，连辟公府，皆不就。立精舍教授，远方至者常数百人。桓帝时，博士征，不

就。灵帝即位，太尉黄琼举方正，对策合时宜，再迁议郎，补蒙令。以郡守非其

人，弃官去。家无产业，子孙同衣而出。年八十，卒于家。

刘儒字叔林，东郡阳平人也。郭林宗常谓儒口讷心辩，有珪璋之质。察孝廉，

举高第，三迁侍中。桓帝时，数有灾异，下策博求直言，儒上封事十条，极言得

失，辞甚忠切。帝不能纳，出为任城相。顷之，征拜议郎。会窦武事，下狱自杀。

贾彪字伟节，颍川定陵人也。少游京师，志节慷慨，与同郡荀爽齐名。

初仕州郡，举孝廉，补新息长。小民困贫，多不养子，彪严为其制，与杀人

同罪。城南有盗劫害人者，北有妇人杀子者，彪出案发，而掾吏欲引南。彪怒曰：

“贼冠害人，此则常理，母子相残，逆天违道。”遂驱车北行，案验其罪。城南

贼闻之，亦面缚自首。数年间，人养子者千数，佥曰：“贾父所长”，生男名为

“贾子”，生女名为“贾女”。

延熹九年，党事起，太尉陈蕃争之不能得，朝廷寒心，莫敢复言。彪谓同志

曰：“吾不西行，大祸不解。”乃入洛阳，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霍谞，武等讼

之，桓帝以此大赦党人。李膺出，曰：“吾得免此，贾生之谋也。”

先是，岑晊以党事逃亡，亲友多匿焉，彪独闭门不纳，时人望之。彪曰：

“《传》言‘相时而动，无累后人’。公孝以要君致衅，自遗其咎，吾以不能奋

戈相待，反可容隐之乎？”于是咸服其裁正。

以党禁锢，卒于家。初，彪兄弟三人，并有高名，而彪最优，故天下称曰

“贾氏三虎，伟节最怒”。

何颙字伯求，南阳襄乡人也。少游学洛阳。颙虽后进，而郭林宗、贾伟节等

与之相好，显名太学。友人虞伟高有父仇未报，而笃病将终，颙往候之，伟高泣

而诉。颙感其义，为复仇，以头醊其墓。

及陈蕃、李膺之败，颙以与蕃、膺善，遂为宦官所陷，乃变姓名，亡匿汝南

间。所至皆亲其豪桀，有声荆豫之域。袁绍慕之，私与往来，结为奔走之友。是

时，党事起，天下多离其难，颙常私入洛阳，从绍计议。其穷困闭厄者，为求援

救，以济其患。有被掩捕者，则广设权计，使得逃隐，全免者甚众。

及党锢解，颙辟司空府。每三府会议，莫不推颙之长。累迁。及董卓秉政，

逼颙以为长史，托疾不就，乃与司空荀爽、司徒王允等共谋卓。会爽薨，颙以他

事为卓所系，忧愤而卒。初，颙见曹操，叹曰：“汉家将亡，安天下者必此人也。”

操以是嘉之。尝称“颍川荀彧，王佐之器”。及彧为尚书令，遣人西迎叔父爽，

并致颙尸，而葬之爽之冢傍。

赞曰：渭以泾浊，玉以砾贞。物性既区，嗜恶从形。兰莸无并，销长相倾。

徒恨芳膏，煎灼灯明。

卷六十八 郭符许列传第五十八

郭太字林宗，太原界休人也。家世贫贱。早孤，母欲使给事县廷。林宗曰：

“大丈夫焉能处斗筲之役乎？”遂辞。就成皋屈伯彦学，三年业毕，博通坟籍。

善谈论，美音制。乃游于洛阳。始见河南尹李膺，膺大奇之，遂相友善，于是名

震京师。后归乡里，衣冠诸儒送至河上，车数千两。林宗唯与李膺同舟共济，众

宾望之，以为神仙焉。

司徒黄琼辟，太常赵典举有道。或劝林宗仕进者，对曰：“吾夜观乾象，昼

察人事，天之所废，不可支也。”遂并不应。性明知人，好奖训士类。身长八尺，

容貌魁伟，褒衣博带，周游郡国。尝于陈梁间行遇雨，巾一角垫，时人乃故折巾

一角，以为“林宗巾”。其见慕皆如此。或问汝南范滂曰：“郭林宗何如人？”

滂曰：“隐不违亲，贞不绝俗，天子不得臣，诸侯不得友，吾不知其它。”后遭

母忧，有至孝称。林宗虽善人伦，而不为危言核论，故宦官擅政而不能伤也。乃

党事起，知名之士多被其害，唯林宗及汝南袁闳得免焉。遂闭门教授，弟子以千

数。

建宁元年，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为阉人所害，林宗哭之于野，恸。既而叹

曰：“‘人之云亡，邦国殄瘁’。‘瞻乌爰止，不知于谁之屋’耳。”

明年春，卒于家，时年四十二。四方之士千余人，皆来会葬。同志者乃共刻

石立碑，蔡邕为其文，既而谓涿郡卢植曰：“吾为碑铭多矣，皆有惭德，唯郭有

道无愧色耳。”

其奖拔士人，皆如所鉴。后之好事，或附益增张，故多华辞不经，又类卜相

之书。今录其章章效于事者。著之篇末。

左原者，陈留人也，为郡学生，犯法见斥。林宗尝遇诸路，为设酒肴以慰之。

谓曰：“昔颜涿聚梁甫之巨盗，段干木晋国之大驵，卒为齐之忠臣，魏之名贤。

蘧瑗、颜回尚不能无过，况其余乎？慎勿恚恨，责躬而已。”原纳其言而去。或

有讥林宗不绝恶人者。对曰：“人而不仁，疾之以甚，乱也。”原后忽更怀忿，

结客欲报诸生。其日林宗在学，原愧负前言，因遂罢去。后事露，众人咸谢服焉。

茅容字季伟，陈留人也。年四十余，耕于野，时与等辈避雨树下，众皆夷踞

相对，容独危坐愈恭。林宗行见之而奇其异，遂与共言，因请寓宿。旦日，容杀

鸡为馔，林宗谓为己设，既而以供其母，自以草蔬与客同饭。林宗起拜之曰：

“卿贤乎哉！”因劝令学，卒以成德。

孟敏字叔达，钜鹿杨氏人也。客居太原。荷甑{惰土}地，不顾而去。林宗见

而问其意。对曰：“甑以破矣，视之何益？”林宗以此异之，因劝令游学。十年

知名，三公俱辟，并不屈云。

庾乘字世游，颍川鄢陵人也。少给事县廷为门士。林宗见而拔之，劝游学官，

遂为诸生佣。后能讲论，自以卑第，每处下坐，诸生博士皆就雠问，由是学中以

下坐为贵。后征辟并不起，号曰“征君”。

宋果字仲乙，扶风人也。性轻悍，憙与人殷仇，为郡县所疾。林宗乃训之义

方，惧以祸败。果感悔，叩头谢负，遂改节自敕。后以烈气闻，辟公府，侍御史、

并州刺史，所在能化。

贾淑字子厚，林宗乡人也。虽世有冠冕，而性险害，邑里患之。林宗遭母忧。

淑来修吊，既而钜鹿孙威直亦至。威直以林宗贤而受恶人吊，心怪之，不进而去。

林宗追而谢之曰：“贾子厚诚实凶德，然洗心向善。仲尼不逆互乡，故吾许其进

也。”淑闻之，改过自厉，终成善士。乡里有忧患者，淑辄倾身营救，为州闾所

称。

史叔宾者，陈留人也。少有盛名。林宗见而告人曰：“墙高基下，虽得必失。”

后果以论议阿枉败名云。

黄允字子艾，济阴人也。以俊才知名。林宗见而谓曰：“卿有绝人之才，足

成伟器。然恐守道不笃，将失之矣。”后司徒袁隗欲为从女求姻，见允而叹曰：

“得婿如是足矣。”允闻而黜遣其妻夏侯氏。妇谓姑曰：“今当见弃，方与黄氏

长辞，乞一会亲属，以展离诀之情。”于是大集宾客三百余人，妇中坐，攘袂数

允隐匿秽恶十五事，言毕，登车而去。允以此废于时。

谢甄字子微，汝南召陵人也。与陈留边让并善谈论，俱有盛名。每共候林宗，

未尝不连日达夜。林宗谓门人曰：“二子英才有余，而并不入道，惜乎！”甄后

不拘细行，为时所毁。让以轻侮曹操，操杀之。

王柔字叔优，弟泽，字季道，林宗同郡晋阳县人也。兄弟总角共候林宗，以

访才行所宜。林宗曰：“叔优当以仕进显，季道当以经术通，然违方改务，亦不

能至也。”后果如所言，柔为护匈奴中郎将，泽为代郡太守。

又识张孝仲刍牧之中，知范特祖邮置之役，召公子、许伟康并出屠酤，司马

子威拔自卒伍，及同郡郭长信、王长文、韩文布、李子政、曹子元、定襄周康子、

西河王季然、云中丘季智、郝礼真等六十人，并以成名。

论曰：庄周有言，人情险于山川，以其动静可识，而沈阻难征。故深厚之性，

诡于情貌；“则哲”之鉴，惟帝所难。而林宗雅俗无所失，将其明性特有主乎？

然而逊言危行，终享时晦，恂恂善导，使士慕成名，虽墨、孟之徒，不能绝也。

符融字伟明，陈留浚仪人也。少为都官吏，耻之，委去。后游太学，师事少

府李膺。膺风性高简，每见融，辄绝它宾客，听其言论。融幅巾奋袖，谈辞如云，

膺每捧手叹息。郭林宗始入京师，时人莫识，融一见嗟服，因以介于李膺，由是

知名。

时汉中晋文经、梁国黄子艾，并恃其才智，炫曜上京，卧托养疾，无所通接。

洛中士大夫好事者，承其声名，坐门问疾，犹不得见。三公所辟召者，辄以询访

之，随所臧否，以为与夺。融察其非真，乃到太学，并见李膺曰：“二子行业无

闻，以豪桀自置，遂使公卿问疾，王臣坐门。融恐其小道破义，空誉违实，特宜

察焉。”膺然之。二人自是名论渐衰，宾徒稍省，旬日之间，惭叹逃去。后果为

轻薄子，并以罪废弃。

融益以知名。州郡礼请，举孝廉，公府连辟，皆不应。太守冯岱有名称，到

官，请融相见。融一往，荐达郡士范冉、韩卓、孔亻由等三人，因辞病自绝。会

有党事，亦遭禁锢。

妻亡，贫无殡敛，乡人欲为具棺服，融不肯受。曰：“古之亡者，弃之中野。

唯妻子可以行志，但即土埋藏而已。”

融同郡田盛，字仲向，与郭林宗同好，亦名知人，优游不仕，并以寿终。

许劭字子将，汝南平舆人也。少峻名节，好人伦，多所赏识。若樊子昭、和

阳士者，并显名于世。故天下言拔士者，咸称许、郭。

初为郡功曹，太守徐璆甚敬之。府中闻子将为吏，莫不改操饰行。同郡袁绍，

公族豪侠，去濮阳令归，车徒甚盛，将入郡界，乃谢遣宾客，曰：“吾舆服岂可

使许子将见。”遂以单车归家。

劭尝到颍川，多长者之游，唯不候陈寔。又陈蕃丧妻还葬，乡人毕至，而邵

独不往。或问其故，劭曰：“太丘道广，广则难周；仲举性峻，峻则少通。故不

造也。”其多所裁量若此。

曹操微时，常卑辞厚礼，求为己目。劭鄙其人而不肯对，操乃伺隙胁劭，劭

不得已，曰：“君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操大悦而去。

劭从祖敬，敬子训，训子相，并为三公，相以能谄事宦官，故自致台司封侯，

数遣请劭。劭恶其薄行，终不候之。

劭邑人李逵，壮直有高气，劭初善之，而后为隙，又与从兄靖不睦，时议以

此少之。初，劭与靖俱有高名，好共核论乡党人物，每月辄更其品题，故汝南俗

有“月旦评”焉。

司空杨彪辟，举方正、敦朴，征，皆不就。或劝劭仕，对曰：“方今小人道

长，王室将乱，吾欲避地淮海，以全老幼。”乃南到广陵。徐州刺史陶谦礼之甚

厚。劭不自安，告其徒曰：“陶恭祖外慕声名，内非真正。待吾虽厚，其势必薄。

不如去之。”遂复投扬州刺史刘繇于曲阿。其后陶谦果捕诸寓士。乃孙策平吴，

劭与繇南奔豫章而卒。时年四十六。

兄虔亦知名，汝南人称平舆渊有二龙焉。

赞曰：林宗怀宝，识深甄藻。明发周流，永言时道。符融鉴真，子将人伦。

守节好耻，并不逡巡。

卷六十九 窦何列传第五十九

窦武字游平，扶风平陵人，安丰戴侯融之玄孙也。父奉，定襄太守。武少以

经行著称，常教授于大泽中，不交时事，名显关西。

延熹八年，长女选入掖庭，桓帝以为贵人，拜武郎中。其冬，贵人立为皇后，

武迁越骑校尉，封槐里侯，五千户。明年冬，拜城门校尉。在位多辟名士，清身

疾恶，礼赂不通，妻子衣食裁充足而已。是时，羌蛮寇难，岁俭民饥，武得两宫

赏赐，悉散与太学诸生，及载肴粮于路，丐施贫民。兄子绍，为虎贲中郎将，性

疏简奢侈。武每数切厉相戒，犹不觉悟，乃上书求退绍位，又自责不能训导，当

先受罪。由是绍更遵节，大小莫敢违犯。

时，国政多失，内官专宠，李膺、杜密等为党事考逮。永康元年，上疏谏曰：

臣闻明主不讳讥刺之言，以探幽暗之实；忠臣不恤谏争之患，以畅万端之事。

是以君臣并熙，名奋百世。臣幸得遭盛明之世，逢文、武之化，岂敢怀禄逃罪，

不竭其诚！陛下初从藩国，爰登圣祚，天下逸豫，谓当中兴。自即位以来，未闻

善政。梁、孙、寇、邓虽或诛灭，而常侍黄门续为祸虐，欺罔陛下，竞行谲诈，

自造制度，妄爵非人，朝政日衰，奸臣日强，伏寻西京放恣王氏，佞臣执政，终

丧天下。今不虑前事之失，复循覆车之轨，臣恐二世之难，必将复及，赵高之变，

不朝则夕。近者奸臣牢脩，造设党议，遂收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御史中

丞陈翔、太尉掾范滂等逮考，连及数百人，旷年拘录，事无效验。臣惟膺等建忠

抗节，志经王室，此诚陛下稷、禼、伊、吕之佐，而虚为奸臣贼子之所诬枉，天

下寒心，海内失望。惟陛下留神澄省，时见理出，以厌人鬼喁喁之心。

臣闻古之明君，必须贤佐，以成政道。今台阁近臣，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

尚书朱宇、荀绲、刘祐、魏朗、刘矩、尹勋等，皆国之贞士，朝之良佐。尚书郎

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文质彬彬，明达国典。内外之职，群

才并列。而陛下委任近习，专树饕餮，外典州郡，内干心膂。宜以次贬黜，案罪

纠罚，抑夺宦官欺国之封，案其无状诬罔之罪，信任忠良，平决臧否，使邪正毁

誉，各得其所，宝爱天官，唯善是授。如此，咎征可消，天应可待。间者有嘉禾、

芝草、黄龙之见。夫瑞生必于嘉士，福至实由善人，在德为瑞，无德为灾。陛下

所行，不合天意，不宜称庆。

书奏，因以病上还城门校尉、槐里侯印绶。帝不许，有诏原李膺、杜密等，

自黄门北寺、若卢、都内诸狱，系囚罪轻者皆出之。

其冬，帝崩，无嗣。武召侍御史河间刘儵，参问其国中王子侯之贤者，儵称

解渎亭侯宏。武入白太后，遂征立之，是为灵帝。拜武为大将军，常居禁中。帝

既立，论定策功，更封武为闻喜侯；子机渭阳侯拜侍中；兄子绍鄠侯，迁步兵校

尉；绍弟靖西乡侯，为侍中，监羽林左骑。

武既辅朝政，常有诛剪宦官之意，太傅陈蕃亦素有谋。时共会朝堂，蕃私谓

武曰：“中常侍曹节、王甫等，自先帝时操弄国权，浊乱海内，百姓匈匈，归咎

于此。今不诛节等，后必难图。”武深然之。蕃大喜，以手推席而起。武于是引

同志尹勋为尚书令，刘瑜为侍中，冯述为屯骑校尉；又征天下名士废黜者前司隶

李膺、宗正刘猛、太仆杜密、庐江太守朱宇等，列于朝廷，请前越巂太守荀翌为

从事中郎，辟颍川陈寔为属：共定计策。于是天下雄俊，知其风旨，莫不延颈企

踵，思奋其智力。

会五月日食，蕃复说武曰：“昔萧望之困一石显，近者李、杜诸公祸及妻子，

况今石显数十辈乎！蕃以八十之年，欲为将军除害。今可且因日食，斥罢宦官，

以塞天变。又赵夫人及女尚书，旦夕乱太后，急宜退绝。惟将军虑焉。”武乃白

太后曰：“故事，黄门、常侍但当给事省内，典门户，主近署财物耳。今乃使与

政事而任权重，子弟布列，专为贪暴。天下匈匈，正以此故。宜悉诛废，以清朝

廷。”太后曰：“汉来故事世有，但当诛其有罪，岂可尽废邪？”时，中常侍管

霸颇有才略，专制省内。武先白诛霸及中常侍苏康等，竟死。武复数白诛曹节等，

太后冘豫未忍，故事久不发。

至八月，太白出西方。刘瑜素善天官，恶之，上书皇太后曰：“太白犯房左

骖，上将星入太微，其占宫门当闭，将相不利，奸人在主傍。愿急防之。”又与

武、蕃书，以星辰错缪，不利大臣，宜速断大计。武、蕃得书将发，于是以朱宇

为司隶校尉，刘祐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武乃奏免黄门令魏彪，以所亲小黄

门山冰代之。使冰奏素狡猾尤无状者长乐尚书郑<风立>，送北寺狱。蕃谓武曰：

“此曹子便当收杀，何复考为！”武不从，令冰与尹勋、侍御史祝瑨杂考<风立>，

辞连及曹节、王甫。勋、冰即奏收节等，使刘瑜内奏。

时，武出宿归府，典中书者先以告长乐五官史朱瑀。瑀盗发武奏，骂曰：

“中官放纵者，自可诛耳。我曹何罪，而当尽见族灭！”因大呼曰：“陈蕃、窦

武奏白太后废帝，为大逆！”乃夜召素所亲壮健者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

人，喢血共盟诛武等。曹节闻之，惊起，白帝曰：“外间切切，请出御德阳前

殿。”令帝拔剑踊跃，使乳母赵娆等拥卫左右，取棨信，闭诸禁门。召尚书官属，

胁以白刃，使作诏板。拜王甫为黄门令，持节至北寺狱，收尹勋、山冰。冰疑，

不受诏，甫格杀之。遂害勋，出送<风立>。还共劫太后，夺玺书。令中谒者守南

宫，闭门，绝复道。使郑<风立>等持节，及侍御使、谒者捕收武等。武不受诏，

驰入步兵营，与绍共射杀使者。召会北军五校士数千人屯都亭下，令军士曰：

“黄门常待反，尽力者封侯重赏。”诏以少府周靖行车骑将军，加节，与护匈奴

中郎将张奂率五营士讨武。夜漏尽，王甫将虎贲、羽林、厩驺、都候、剑戟士，

合千余人，出屯朱雀掖门，与奂等合。明旦悉军阙下，与武对阵。甫兵渐盛，使

其士大呼武军曰：“窦武反，汝皆禁兵，当宿卫宫省，何故随反者乎？先降有赏！”

营府素畏服中官，于是武军稍稍归甫。自旦至食时，兵降略尽。武、绍走，诸军

追围之，皆自杀，枭首洛阳都亭。收捕宗亲、宾客、姻属，悉诛之，及刘瑜、冯

述，皆夷其族。徒徙家属日南，迁太后于云台。

当是时，凶竖得志，士大夫皆丧其气矣。武府掾桂阳胡腾，少师事武，独殡

敛行丧，坐以禁锢。

武孙辅，时年二岁，逃窜得全。事觉，节等捕之急。胡腾及令史南阳张敞共

逃辅于零陵界，诈云已死，腾以为己子，而使聘娶焉。后举桂阳孝廉。至建安中，

荆州牧刘表闻而辟焉，以为从事，使还窦姓，以事列上。会表卒，曹操定荆州，

辅与宗人徙居于邺，辟丞相府。从征马超，为流矢所中死。

初，武母产武而并产一蛇，送之林中。后母卒，及葬未窆，有大蛇自榛草而

出，径至丧所，以头击柩，涕血皆流，俯仰蛣屈，若哀泣之容，有顷而去。时

人知为窦氏之祥。

腾字子升，初，桓帝巡狩南阳，以腾为护驾从事。公卿贵戚车骑万计，征求

费役，不可胜极。腾上言：“天子无外，乘舆所幸，即为京师。臣请以荆州刺史

比司隶校尉，臣自同都官从事。”帝从之。自是肃然，莫敢妄有干欲，腾以此显

名。党锢解，官至尚书。

张敞者，太尉温之弟也。

何进字遂高，南阳宛人也。异母女弟选入掖庭为贵人，有宠于灵帝，拜进郎

中，再迁虎贲中郎将，出为颍川太守。光和三年，贵人立为皇后，征进入，拜侍

中、将作大匠、河南尹。

中平元年，黄巾贼张角等起，以进为大将军，率左右羽林五营士屯都亭，修

理器械，以镇京师。张角别党马元义谋起洛阳，进发其奸，以功封慎侯。

四年，荥阳贼数千人群起，攻烧郡县，杀中牟县令，诏使进弟河南尹苗出击

之。苗攻破群贼，平定而还。诏遣使者迎于成皋，拜苗为车骑将军，封济阳侯。

五年，天下滋乱，望气者以为京师当有大兵，两宫流血，大将军司马许凉、

假司马伍宕说进曰：“《太公六韬》有天子将兵事，可以威厌四方”。进以为然，

入言之于帝。于是乃诏进大发四方兵，讲武于平乐观下。起大坛，上建十二重五

采华盖，高十丈，坛东北为小坛，复建九重华盖，高九丈，列步兵、骑士数万人，

结营为阵，天子亲出临军，驻大华盖下，进驻小华盖。礼毕，帝躬擐甲介马，称

“无上将军”，行陈三匝而还。诏使进悉领兵屯于观下。是时，置西园八校尉，

以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都尉鲍鸿为下军校

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校尉，淳于琼为佐军校尉，又有左右校尉。

帝以蹇硕壮健而有武略，特亲任之，以为元帅，督司隶校尉以下，虽大将军亦领

属焉。

硕虽擅兵于中，而犹畏忌于进，乃与诸常侍共说帝遣进西击边章、韩遂。帝

从之，赐兵车百乘，虎贲斧钺。进阴知其谋，乃上遣袁绍东击徐、兖二州兵，须

绍还，即戎事，以稽行期。

初，何皇后生皇子辩，王贵人生皇子协。群臣请立太子，帝以辩轻佻无威仪，

不可为人主，然皇后有宠，且进又居重权，故久不决。

六年，帝疾笃，属协于蹇硕。硕既受遣诏，且素轻忌于进兄弟，及帝崩，硕

时在内，欲先诛进而立协。及进从外入，硕司马潘隐与进早旧。迎而目之。进惊，

驰从儳道归营，引兵入屯百郡邸，因称疾不入。硕谋不行，皇子辩乃即位，何

太后临朝，进与太傅袁隗辅政，录尚书事。

进素知中官天下所疾，兼忿蹇硕图己，及秉朝政，阴规诛之。袁绍亦素有谋，

因进亲客张津劝之曰：“黄门常侍权重日久，又与长乐太后专通奸利，将军宜更

清选贤良，整齐天下，为国家除患。”进然其言。又以袁氏累世宠贵，海内所归，

而绍素善养士，能得豪杰用，其从弟虑贲中郎将术亦尚气侠，故并厚待之。因复

博征智谋之士逄纪、何颙、荀攸等，与同腹心。

蹇硕疑不自安，与中常侍赵忠等书曰：“大将军兄弟秉国专朝，今与天下党

人谋诛先帝左右，埽灭我曹。但以硕典禁兵，故且沈吟。今宜共闭上阁，急捕诛

之。”中常侍郭胜，进同郡人也。太后及进之贵幸，胜有力焉。故胜亲信何氏，

遂共赵忠等议，不从硕计，而以其书示进。进乃使黄门令收硕，诛之，因领其屯

兵。

袁绍复说进曰：“前窦武欲诛内宠而反为所害者，以其言语漏泄，而五营百

官服畏中人故也。今将军既有元舅之重，而兄弟并领劲兵，部曲将吏皆英俊名士，

乐尽力命，事在掌握，此天赞之时也。将军宜一为天下除患，名垂后世。虽周之

申伯，何足道哉！今大行在前殿，将军受诏领禁兵，不宜轻出入宫省。”进甚然

之，乃称疾不入陪丧，又不送山陵。遂与绍定筹策，而以其计白太后。太后不听，

曰：“中官统领禁省，自古及今，汉家故事，不可废也。且先帝新弃天下，我奈

何楚楚与士人对共事乎？”进难违太后意，且欲诛其放纵者。绍以为中官亲近至

尊，出入号令，今不悉废，后必为患。而太后母舞阳君及苗数受诸宦官赂遗，知

进欲诛之，数白太后，为其障蔽。又言：“大将军专杀左右，擅权以弱社稷。”

太后疑以为然。中官在省闼者或数十年，封侯贵宠，胶固内外。进新当重任，素

敬惮之，虽外收大名而内不能断，故事久不决。

绍等又为画策，多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使并引兵向京城，以胁太后。进然

之。主簿陈琳入谏曰：“《易》称‘即鹿无虞’，谚有‘掩目捕雀’。夫微物尚

不可欺以得志，况国之大事，其可以诈立乎？今将军总皇威，握兵要，龙骧虎步，

高下在心，此犹鼓洪炉燎毛发耳。夫违经合道，无人所顺，而反委释利器，更征

外助。大兵聚会，强者为雄，所谓倒持干戈，授人以柄，功必不成，秖为乱阶。”

进不听。遂西召前将军董卓屯关中上林苑，又使府掾太山王匡东发其郡强弩，并

召东郡太守桥瑁屯城皋，使武猛都尉丁原烧孟津，火照城中，皆以诛宦官为言。

太后犹不从。

苗谓进曰：“始共从南阳来，俱以贫贱，依省内以致贵富。国家之事，亦何

容易！覆水不可收。宜深思之，且与省内和也。”进意更狐疑。绍惧进变计，乃

胁之曰：“交构已成，形势已露，事留变生，将军复欲何待，而不早决之乎？”

进于是以绍为司隶校尉，假节，专命击断；从事中郎王允为河南尹。绍使洛阳方

略武吏司察宦者，而促董卓等使驰驿上，欲进兵平乐观。太后乃恐，悉罢中常侍

小黄门，使还里舍，唯留进素所私人，以守省中。诸常侍小黄门皆诣进谢罪，唯

所措置。进谓曰：“天下匈匈，正患诸君耳。今董卓垂至，诸君何不早各就国？”

袁绍劝进便于此决之，至于再三。进不许。绍又为书告诸州郡，诈宣进意，使捕

案中官亲属。

进谋积日，颇泄，中官惧而思变。张让子妇，太后之妹也。让向子妇叩头曰：

“老臣得罪，当与新妇俱归私门。惟受恩累世，今当远离宫殿，情怀恋恋，愿复

一入直，得暂奉望太后、陛下颜色，然后退就沟壑，死不恨矣。”子妇言于舞阳

君，入白太后，乃诏诸常侍皆复入直。

八月，进入长乐白太后，请尽诛诸常侍以下，选三署郎入守宦官庐。诸宦官

相谓曰：“大将军称疾不临丧，不送葬，今郯入省，此意何为？窦氏事竟复起邪？”

又张让等使人潜听，具闻其语，乃率常侍段珪、毕岚等数十人，持兵窃自侧闼入，

伏省中，及进出，因诈以太后诏召进。入坐省闼，让等诘进曰：“天下愦愦，亦

非独我曹罪也。先帝尝与太后不快，几至成败，我曹涕泣救解，各出家财千万为

礼，和悦上意，但欲托卿门户耳。今乃欲灭我曹种族，不亦太甚乎？卿言省内秽

浊，公卿以下忠清者为谁？”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剑斩进于嘉德殿前。让、珪等为

诏，以故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尚书得诏板，疑之，曰：

“请大将军出共议。”中黄门以进头掷与尚书，曰：“何进谋反，已伏诛矣。”

进部曲将吴匡、张璋，素所亲幸，在外闻进被害，欲将兵入宫，宫阁闭。袁

术与匡共斫攻之。中黄门持兵守阁。会日暮，术因烧南宫九龙门及东西宫，欲以

胁出让等。让等入白太后，言大将军兵反，烧宫，攻尚书闼，因将太后、天子及

陈留王，又劫省内官属，从复道走北宫。尚书卢植执戈于阁道窗下，仰数段珪。

段珪等惧，乃释太后。太后投阁得免。

袁绍与叔父隗矫诏召樊陵、许相、斩之。苗、绍乃引兵屯朱雀阙下，捕得赵

忠等，斩之。吴匡等素怨苗不与进同心，而又疑其与宦官同谋，乃令军中曰：

“杀大将军者即车骑也，土吏能为报仇乎？”进素有仁恩，士卒皆流涕曰：“愿

致死！”匡遂引兵与董卓弟奉车都尉旻攻杀苗，弃其尸于苑中。绍遂闭北宫门，

勒兵捕宦者，无少长皆杀之。或有无须而误死者，至自发露然后得免。死者二千

余人。绍因进兵排宫，或上端门屋，以攻省内。

张让、段珪等困迫，遂将帝与陈留王数十人步出穀门，奔小平津。公卿并出

平乐观，无得从者，唯尚书卢植夜驰河上，王允遣河南中部掾闵贡随植后。贡至，

手剑斩数人，余皆投河而死。明日，公卿百官乃奉迎天子还宫，以贡为郎中，封

都亭侯。

董卓遂废帝，又迫杀太后，杀舞阳君，何氏遂亡，而汉室亦自此败乱。

论曰：窦武、何进借元舅之资，据辅政之权，内倚太后临朝之威，外迎群英

乘风之势，卒而事败阉竖，身死功颓，为世所悲，岂智不足而权有余乎？《传》

曰：“天之废商久矣，君将兴之。”斯宋襄公所以败于泓也。

赞曰：武生蛇祥，进自屠羊。惟女惟弟，来仪紫房。上惽下嬖，人灵动怨。

将纠邪慝，以合人愿。道之屈矣，代离凶困。

卷七十 郑孔荀列传第六十

郑太字公业，河南开封人，司农众之曾孙也。少有少略。灵帝末，知天下将

乱，阴交结豪杰。家富于财，有田四百顷，而食常不足，名闻山东。

初，举孝廉，三府辟，公车征，皆不就。及大将军何进辅政，征用名士，以

公业为尚书待郎，迁待御史。进将诛阉官，欲召并州牧董卓为助。公业谓进曰：

“董卓强忍寡义，志欲无厌。若借之朝政，授以大事。将恣凶欲，必危朝廷。

明公以亲德之重，据阿衡之权，秉意独断，诛除有罪，诚不宜假卓以为资援也。

且事留变生，殷鉴不远。”又为陈时务之所急数事。进不能用，乃弃官去。谓颍

川人旬攸曰：“何公未易辅也。”

进寻见害，卓果作乱。公业等与侍中伍琼、卓长史何颙共说卓，以袁绍为勃

海太守，以发山东之谋。及义兵起，卓乃会公卿议，大发卒讨之，群僚莫敢忤旨。

公业恐其众多益横，凶强难制，独曰：“夫政在德，不在众也。”卓不悦，曰：

“如卿此言，兵为无用邪？”公业惧，乃诡词更对曰：

非谓无用，以为山东不足加大兵耳。如有不信，试为明公略陈其要。今山东

合谋，州郡连结，人庶相动，非不强盛，然光武以来，中国无警，百姓优逸，忘

战日久。仲尼有言：“不教人战，是谓弃之。”其众虽多，不能为害。一也。明

公出自西洲，少为国将，闲习军事，数践战场，名振当世，人怀慑服。二也。袁

本初公卿子弟，生处京师。张孟卓东平长者，坐不窥堂。孔公绪清谈高论，嘘枯

吹生。并无军旅之才，执锐之干，临锋决敌，非公之俦。三也。山东之士，素乏

精悍。未有勇贲之勇，庆忌之捷，聊城之守，良、平之谋，可任以偏师，责以成

功。四也。就有其人，而尊卑无序，王爵不如，若恃众怙力，将各棋峙，以观成

败，不肯同心共胆，与齐进退。五也。关西诸郡，颇习兵事，自顷以来，数与羌

战，妇女犹戴戟操矛，挟弓负矢，况其壮勇之士，以当妄战之人乎！其胜可必。

六也，且天下强勇，百姓所畏者，有并、凉之人，及匈奴、屠各、湟中义从、西

羌八种，而明公拥之，以为爪牙，譬驱虎兕以赴犬羊。七也。又明公将帅，皆中

表腹心，周旅日久，恩信淳著，忠诚可任，智谋可恃。以胶固之众，当解合之势，

犹以烈风扫彼枯叶。八也。夫战有三亡，以乱攻理者亡，以邪攻正者亡，以逆攻

顺者亡。今明公秉国平正，讨灭宦竖，忠义克立。以此三德，待彼三亡，奉辞伐

罪，谁敢御之！九也。东州郑玄学该古今，北海邴原清高直亮，皆儒生所仰，群

士楷式。彼诸将若询其计画，足知强弱。且燕、赵、齐、梁非不盛也，终灭于泰；

吴、楚七国非不众也，卒败荥阳。况今德政赫赫，股肱惟衣，彼岂赞成其谋，造

乱长寇哉？其不然。十也，若其所陈少有可采，无事征兵以惊天下，使患役之民

相聚为非，弃德恃众，自亏威重。

卓乃悦，以公业为将军，使统诸军讨击关东。或说卓曰：“郑公业智略过人，

而结谋外寇，今资之士马，就其党与，窃为明公惧之。”卓乃收还其兵，留拜议

郎。

卓既迁都长安，天下饥乱，士大夫多不得其命。而公业家有余资，日引宾客

高会倡乐，所赡救者甚众。乃与何颙、荀攸共谋杀卓。事泄，颙等被执，公业脱

身自武关走，东归袁术。术上以为杨州刺。未至官，道卒，年四十一。

孔融字文举，鲁国人，孔子二十世孙也。七世祖霸，为元帝师，位至侍中。

父宙，太山都尉。

融幼有异才。年十岁，随父诣京师。时，河南尹李膺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

宾客，敕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皆不得白。融欲观其人，故造膺门。语门者

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门者言之。膺请融，问曰：“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

旧乎？”融曰：“然。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德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

累世通家。”众坐莫不叹息。太中大夫陈炜后至，坐中以告炜。炜曰：“夫人小

而聪了，大未必奇。”融应声曰：“观君所言，将不早惠乎？”膺大笑曰：“高

明必为伟器。”

年十三，丧父，哀悴过毁，扶而后起，州里归其孝。性好学，博涉多该览。

亡抵于褒，不遇。时融年二六，俭少之而不告。融见其有窘色，谓曰：“兄虽在

外，吾独不能为君主邪？”因留舍之。后事泄，国相以下，密就掩捕，俭得脱走，

遂并收褒、融送狱。二人未知所坐。融曰：“保纳舍藏者，融也，当坐之。”褒

曰：“彼来求我，非弟之过，请甘其罪。”吏问其母，母曰：“家事任长，妾当

其辜。”一门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之。诏书竟坐褒焉。融由是显名，与

平原陶丘洪、陈留边让齐声称。州郡礼命，皆不就。

辟司徒杨赐府。时，隐核官僚之贪浊者，将加贬黜，融多举中官亲族。尚书

畏迫内宠，召掾属诘责之。融陈对罪恶，言无阿挠。河南尹何进当迁为大将军，

杨赐遣融奉谒贺进，不时通，融即夺谒还府，投劾而去。河南官属耻之，私遣剑

客欲追杀融。客有言于进曰：“孔文举有重名，将军若造怨此人，则四方之士引

领而去矣。不如因而礼之，可以示广于天下。”进然之，既拜而辟融，举高第，

为侍御史。与中丞赵舍不同，托病归家。

后辟司空掾，拜中军候。在职三日，迁虎贲中郎将。会董卓废立，融每因对

答，辄有匡正之言。以忤卓旨，转为议郎。时黄巾寇数州，而北海最为贼冲，卓

乃讽三府同举融为北海相。

融到郡，收合士民，起兵讲武，驰檄飞翰，引谋州郡。贼张饶等群辈二十万

众从冀州还，融逆击，为饶所败，乃收散兵保朱虚县。稍复鸠集吏民为黄巾所误

者男女四万余人，更置城邑，立学校，表显儒术，荐举贤良郑玄、彭璆、邴原等。

郡人甄子然、临孝存知名早卒，融恨不及之，乃命配食县社。其余虽一介之善，

莫不加礼焉。郡人无后及四方游士有死亡者，皆为棺具而敛葬之。时，黄巾复来

侵暴，融乃出屯都昌，为贼管亥所围。融逼急，乃遣东莱太史慈求救于平原相刘

备。备惊曰：“孔北海乃复知天下有刘备邪？”即遣兵三千救之，贼乃散走。

时，袁、曹方盛，而融无所协附。左丞祖者，称有意谋，劝融有所结纳。融

知绍、操终图汉室，不欲与同，故怒而杀之。

融负有高气，志在靖难，而才疏意广，迄无成功。在郡六年，刘备表领青州

刺史。建安元年，为袁谭所攻，自春至夏，战士所余裁数百人，流矢雨集，戈矛

内接。融隐几读书，谈笑自若。城夜陷，乃奔东山，妻、子为谭所虏。

及献帝都许，征融为将作大匠，迁少府。每朝会访对，融辄引正定议，公卿

大夫绵隶名而已。

初，太傅马日磾奉使山东，及至淮南，数有意于袁术。术轻侮之。遂夺取其

节，求去又不听，因欲逼为军帅。日磾深自恨，遂呕血而毙。及丧还，朝廷议欲

加礼。融乃独议曰：“日磾以上公之尊，秉髦节之使，衔命直指，宁辑东夏，而

曲媚奸臣，为所牵率，章表署用，辄使首名，附下罔上，奸以事君。昔国佐当晋

军而不挠，宜僚临白刃而正色。王室大臣，岂得以见胁为辞！又袁术僣逆，非一

朝一夕，日磾随从，周旋历岁。《汉律》与罪人交关三日已上，皆应知情。《春

秋》鲁叔孙得臣卒，以不发扬襄仲之罪，贬不书日。郑人讨幽公之乱，斫子家之

棺。圣上哀矜旧臣，未忍追案，不宜加礼。”朝廷从之。

时论者多欲复肉刑。融乃建议曰：

古者敦厖，善否不别，吏端刑清，政无过失。百姓有罪，皆自取之。末世陵

迟，风化坏乱，政挠其俗，法害其人。故曰上失其道，民散久矣。而欲绳之以古

刑，投之以残弃，非所谓与时消息者也。纣斫朝涉之胫，天下谓为无道。夫九牧

之地，千八百君若各刖一人，是下常有千八百纣也。求俗休和，弗可得已。且被

刑之人，虑不念生，志在思死，类多趋恶，莫复归正。夙沙乱齐，伊戾祸宋，赵

高、英布，为世大患。不能止人遂为非也，适足绝人还为善耳。虽忠如鬻拳，信

如卞和，智如孙膑，冤如巷伯，才如史迁，达如子政，一离刀锯，没世不齿。是

太甲之思诵，穆公之霸秦，南睢之骨立，卫武之《初筵》，陈汤之都赖，魏尚之

守边，无所复施也。汉开改恶之路，凡为此也。故明德之君，远度深惟，弃短就

长，不荀革其政者也。

朝廷善之，卒不改焉。

是时，荆州牧刘表不供职贡，多行僣伪，遂乃郊祀天地，拟斥乘舆。诏书班

下其事。融上疏曰：

窃闻领荆州牧刘表桀逆放恣，所为不轨，至乃郊祭天地，拟仪社稷。虽昏僣

恶极，罪不容诛，至于国体，宜且讳之。何者？万乘至重，天王至尊，身为圣躬，

国为神器，陛级县远，禄位限绝，犹天之不可阶，日用之不可逾也。每有一竖臣，

辄云图之，若形之四方，非所以杜塞邪萌。愚谓虽有重戾，必宜隐忍。贾谊所谓

“掷鼠忌器”，盖谓此也。是以齐兵次楚，唯责包茅；王师败绩，不书晋人。前

以露袁术之罪，今复下刘表之事，是使跛牂欲窥高岸，天险可得而登也。案表跋

扈，擅诛列侯，遏绝诏命，断盗贡篚，招呼元恶，以自营卫，专为群逆，主萃渊

萎。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桑落瓦解，其势可见。臣愚以为宜隐郊祀之事，以崇

国防。

五年，南阳王冯、东海王祗薨，帝伤其早殁，欲为修四时之祭，以访于融。

融对曰：

圣恩敦睦，盛时增思，悼二王之灵，发哀愍之诏，稽度前典，以正礼制。窃

观故事，前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并薨无后，同产昆弟，即景、

武、昭、明四帝是也，未闻前朝修立祭祀。若临时所施，则不列传纪。臣愚以为

诸在冲齓，圣慈哀悼，礼同成人，加以号谥者，宜称上恩，祭祀礼毕，而后

绝之。至于一岁之限，不合礼意，又违先帝已然之法，所未敢处。

初，曹操攻屠邺城，袁氏妇子多见侵略，而操子丕私纳袁熙妻甄氏。融乃与

操书，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操不悟，后问出何经典。对曰：“以今

度之，想当然耳。”后操讨乌桓，又嘲之曰：“大将军远征，萧条海外。昔肃慎

不贡楛矢，丁零盗苏武牛羊，可并案也。”

时，年饥兵兴，操表制酒禁，融频书争之，多侮慢之辞。既见操雄诈渐著，

数不能堪，故发辞偏宕，多致乖忤。又尝奏宜准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内，不以封

建诸侯。操疑其所论建渐广，益惮之。然以融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潜怨正议，

虑鲠大业。山阳郗虑承望风旨，以微法奏免融官。因显明仇怨，操故书激厉融曰：

盖闻唐、虞之朝，有克让之臣，故麟凤来而颂声作也。后世德薄，犹有杀身

为君，破国为国。及至其敝，睚眦之怨必仇，一餐之惠必报。故晁错念国，遘祸

于袁盎；屈平悼楚，受谮于椒、兰；彭宠倾乱，起自朱浮；邓禹威损，失于宗、

冯。由此言之，喜怒怨爱，祸福所困，可不慎与！昔廉、蔺小国之臣，犹能相下；

寇、贾仓卒武夫，屈节崇好；光武不问伯升之怨；齐侯不疑射钩之虏。夫立大操

者，岂累细故哉！往闻二君有执法之平，以为小介，当收旧好；而怨毒渐积，志

相危害，闻之怃然，中夜而起。昔国家东迁，文举盛叹鸿豫名实相副，综达经学，

出于郑玄，又明《司马法》，鸿豫亦称文举奇逸博闻，诚怪今者与始相违。孤与

文举既非旧好，又于鸿豫亦无恩纪，然愿人之相美，不乐人之相伤，是以区区思

协欢好。又知二君群小所构，孤为人臣，进不能风化海内，退不能建德和人，然

抚养战士，杀身为国，破浮华交会之徒，计有余矣。

融报曰：

猥惠书教，告所不逮。融与鸿豫州里比郡，知之最早。虽尝陈其功美，欲以

厚于见私，信于为国，不求其覆过掩恶，有罪望不坐也。前者黜退，欢欣受之。

昔赵宣子朝登韩厥，夕被其戮，喜而求贺。况无彼人之功，而敢枉当官之平哉！

忠非三闾，智非晁错，窃位为过，免罪为幸。乃使余论远闻，所以惭惧也。朱、

彭、寇、贾，为世壮士，爱恶相攻，能为国忧。至于轻弱薄劣，犹昆虫之相啮，

适足还害其身，诚无所至也。晋侯嘉其臣所争者大，而师旷以为不如心竞。性既

迟缓，与人无伤，虽出胯下之负，榆次之辱，不如贬毁之于己，犹蚊虻之一过也。

子产谓人心不相似，或矜势者，欲以取胜为荣，不念宋人待四海之洛，大炉不欲

令酒酸也。至于屈穀巨瓠，坚而无窃，当以无用罪之耳。它者奉遵严教，不敢失

坠。郗为故吏，融所推进。赵衰之拔郤穀，不轻公叔之升臣也。知同其爱，训诲

发中。虽懿伯之忌，犹不得念，况恃旧交，而欲自外于贤吏哉！辄布腹心，修好

如初。苦言至意，终身诵之。

岁余，复拜太中大夫。性宽容少忌，好士，喜诱益后进。及退闲职，宾客日

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恒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与蔡邕素善，邕卒

后，有虎贲士貌类于邕，融每酒酣，引与同坐，曰：“虽无老成人，且有典刑。”

融闻人之善，若出诸己，言有可采，必演而成之，面告其短，而退称所长，荐达

贤士，多所奖进，知而未言，以为己过，故海内英俊皆信服之。

曹操既积嫌忌，而郗虑复构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枉状奏融曰：

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云“我大圣之

后，而见灭于宋，有天下者，何必卿金刀”。及与孙权使语，谤讪朝廷。又融为

九列，不遵朝仪，秃巾微行，唐突官掖。又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于

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缶中，

出则离矣”。既而与衡更相赞扬。衡谓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颜回复

生。”大逆不道，宜极重诛。

书奏，下狱弃市。时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诛。

初，女年七岁，男年九岁，以其幼弱得全，寄它舍。二子方弈棋，融被收而

不动。左右曰：“父执而不起，何也？”答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主人

有遗肉汁，男渴而饮之。女曰：“今日之祸，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乎？”兄号

泣而止。或言于曹操，遂尽杀之。及收至，谓兄曰：“若死者有知，得见父母，

岂非至愿！”乃延颈就刑，颜色不变，莫不伤之。

初，京兆人脂习元升，与融相善，每戒融刚直。及被害，许下莫敢收者，习

往抚尸曰：“文举舍我死，吾何用生为？”操闻大怒，将收习杀之，后得赦出。

魏文帝深好融文辞，每叹曰：“杨、班俦也。”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辄赏

以金、帛。所著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凡二十

五篇。文帝以习有栾布之节，加中散大夫。

论曰：昔谏大夫郑是有言：“山有猛兽者，藜藿为之不采。”是以孔父正色，

不容弑虐之谋；平仲立朝，有纾盗齐之望。若夫文举之高志直情，其足以动义概

而忤雄心。故使移鼎之迹，事隔于人存；代终之规，启机于身后也。夫严气正性，

覆折而己。岂有员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懔懔焉，皜皜焉，其与琨玉秋霜

比质可也。

荀彧字文若，颍川颍阴人，朗陵令淑之孙也。父绲，为济南相。绲畏惮宦官，

乃为彧娶中常侍唐衡女。彧以少有才名，故得免于讥议。南阳何颙名知人，见彧

而异之，曰：“王佐才也。”

中平六年，举孝廉，再迁亢父令。董卓之乱，弃官归乡里。同郡韩融时将宗

亲千余家，避乱密西山中。彧谓父老曰：“颍川，四战之地也。天下有变，常为

兵冲。密虽小固，不足以扞大难，宜亟避之。”乡人多怀土不能去。会冀州牧同

郡韩馥遣骑迎之，彧乃独将宗族从馥，留者后多为董卓将李傕所杀略焉。

彧比至冀州，而袁绍已夺馥位，绍待彧以上宾之礼。彧明有意数，见汉室崩

乱，每怀匡佐之义。时，曹操在东郡，彧闻操有雄略，而度绍终不能定大业。初

平二年，乃去绍从操。操与语大悦，曰：“吾子房也。”以为奋武司马，时年二

十九。明年，又为操镇东司马。

兴平元年，操东击陶谦，使彧守甄城，任以留事。会张邈、陈宫以兖州反操，

而潜迎吕布。布即至，诸城悉应之。邈乃使人谲彧曰：“吕将军来助曹使君击陶

谦，宜亟供军实。”彧知邈有变，即勒兵设备，故邈计不行。豫州刺史郭贡率兵

数万来到城下，求见彧。彧将往，东郡太守夏侯淳等止之。曰：“何知贡不与吕

布同谋，而轻欲见之。今君为一州之镇，往必危也。”彧曰：“贡与邈等分非素

结，今来速者，计必未定，及其犹豫，宜时说之，纵不为用，可使中立。若先怀

疑嫌，彼将怒而成谋，不如往也。”贡既见彧无惧意，知城不可攻，遂引而去。

彧乃使程昱说范、东阿，使固其守，卒全三城以待操焉。

二年，陶谦死，操欲遂取徐州，还定吕布。彧谏曰：

昔高祖保关中，光武据河内，皆深根固本，以制天下。进可以胜敌，退足以

坚守，故虽有困败，而终济大业。将军本以兖州首事，故能平定山东，此实天下

之要地，而将军之关河也。若不先定之，根本将何寄乎？宜急分讨陈宫，使虏不

得西顾，乘其间而收熟麦，约食稸谷，以资一举，则吕布不足破也。今舍之而

东，未见其便。多留兵则力不胜敌，少留兵则后不足因。布乘虚寇暴，震动人心，

纵数城或全，其余非复己有，则将军尚安归乎？且前讨徐州，威罚实行，其子弟

念父兄之耻，必人自为守。就能破之，尚不可保。彼若惧而相结，共为表里，坚

壁清野，以待将军，将军攻之不拔，掠之无获，不出一旬，则十万之众未战而自

困矣。夫事固有弃彼取此，以权一时之势，愿将军虑焉。

操于是大收熟麦，复与布战。布败走，因分定诸县，兖州遂平。

建安元年，献帝自河东还洛阳，操议欲奉迎车驾，徙都于许。众多以山东未

定，韩暹、杨奉负功恣睢，未可卒制。彧乃劝操曰：“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

侯景从；汉高祖为义帝缟素，而天下归心。自天子蒙尘，将军首唱义兵，徒以山

东扰乱，未遑远赴，虽御难于外，乃心无不在王室。今銮驾旋轸，东京榛芜，义

士有存本之思，兆人怀感旧之哀。诚因此时奉主上以从人望，大顺也；秉至公以

服天下，大略也；扶弘义以致英俊，大德也。四方虽有逆节，其何能为？韩暹、

杨奉，安足恤哉！若不时定，使豪杰生心，后虽为虑，亦无及矣。”操纵之。

及帝都许，以彧为侍中，守尚书令。操每征伐在外，其军国之事，皆与彧筹

焉，彧又进操计谋之士从子攸，及钟繇、郭嘉、陈群、杜袭、司马懿、戏志才等，

皆称其举。唯严象为杨州，韦康为凉州，后并负败焉。

袁绍既兼河朔之地，有骄气。而操败于张绣，绍与操书甚倨。操大怒，欲先

攻之，而患力不敌，以谋于彧。彧量绍虽强，终为操所制，乃说先取吕布，然后

图绍，操从之。三年，遂擒吕布，定徐州。

五年，袁绍率大众以攻许，操与相距。绍甲兵甚盛，议者咸怀惶惧。少府孔

融谓彧曰：“袁绍地广兵强，田丰、许攸智计之士为其谋，审配、逢纪尽忠之臣

任其事，颜良、文丑勇冠三军，统其兵，殆难克乎？”彧曰：“绍兵虽多而法不

整，田丰刚而犯上，许攸贪而不正，审配专而无谋，逢纪果而自用，颜良、文丑

匹夫之勇，可一点而擒也。”后皆如彧所筹，事在《袁绍传》。

操保官度，与绍连战，虽胜而军粮方尽，书与彧议，欲还许以致绍师。彧报

曰：“今谷食虽少，未若楚汉在荥阳、成皋间也。是时刘、项莫肯先退者，以为

先退则势屈也。公以十分居一之众，画地而守之，扼其喉而不得进，已半年矣。

情见势谒，必将有变，此用奇之时，不可失也。”操从之，乃坚壁持之。遂以奇

兵破绍，绍退走。封彧万岁亭侯，邑一千户。

六年，操以绍新破，未能为患，但欲留兵卫之，自欲南征刘表，以计问彧。

彧对曰：“绍既新败，众惧人扰，今不因而定之，而欲远兵江汉，若绍收离纠散，

乘虚以出，则公之事去矣。”操乃止。

九年，操拔邺，自领冀州牧。有说操宜复置九州者，以为冀部所统既广，则

天下易服。操将从之。彧言曰：“今苦依古制，是为冀州所统，悉有河东、冯翊、

扶风、西河、幽、并之地也。公前屠邺城，海内震骇，各惧不得保其土宇，守其

兵众。今若一处被侵，必谓以次见夺，人心易动，若一旦生变，天下未可图也。

愿公先定河北，然后修复旧京，南临楚郢，责王贡之不入。天下咸知公意，则人

人自安。须海内大定，乃议古制，此主稷长久之利也。”操报曰：“微足下之相

难，所失多矣！”遂寝九州议。

十二年，操上书表彧曰：

昔袁绍作逆，连兵官度，时众寡粮单，图欲还许。尚书令荀彧深建宜住之便，

远恢进讨之略，起发臣心，革易愚虑，坚营固守，徼其军实，遂摧扑大寇，济危

以安。绍既破败，臣粮亦尽，将舍河北之规，改就荆南之策。彧复备陈得失，用

移臣议，故得反旆冀土，克平四州。向使臣退军官度，绍必鼓行而前，敌人怀利

以自百，臣众怯沮以丧气，有必败之形，无一捷之势。复苦南征刘表，委弃兖、

豫，饥军深入，逾越江、沔，利既难要，将失本据。而彧建二策，以亡为存，以

祸为福，谋殊功异，臣所不及。是故先帝贵指纵之功，薄搏获之赏；古人尚帷幄

之规，下攻拔之力。原其绩效，足享高爵。而海内未喻其状所受不侔其功，臣诚

惜之，乞重平议，增畴户邑。

彧深辞让。操譬之曰：“昔介子推有言：‘窃人之财，犹谓之盗。’况君奇

谟拔出，兴亡所系，可专有之邪？虽慕鲁连冲高之迹，将为圣人达节之义乎！”

于是增封千户，并前二千户。又欲授以正司，彧使荀攸深自陈让，至于十数，乃

止。操将伐刘表，问彧所策。彧曰：“今华夏以平，荆、汉知亡矣，可声出宛、

叶而间行轻进，以掩其不意。”操从之。会表病死。

十七年，董昭等欲共进操爵国公，九锡备物，密以访彧。彧曰：“曹公本兴

义兵，以匡振汉朝，虽勋庸崇著，犹秉忠贞之节。君子爱人以德，不宜如此。”

事遂浸。操心不能平。会南征孙权，表请彧劳军于谯，因表留彧曰：“臣闻古之

遣将，上设监督之重，下建副二之任，所以尊严国命，谋而鲜过者也。臣今当济

江，奉辞伐罪，宜有大使肃将王命。文武并用，自古有之。使持节侍中守尚书令

万岁亭侯彧，国之重臣，德洽华夏，既停军所次，便宜与臣俱进，宣示国命，威

怀丑虏。军礼尚速，不及先请，臣辄留彧，依以为重。”书奏，帝从之，遂以彧

为侍中、光禄大夫，持节，参丞相军事。至濡须，彧病留寿春，操馈之食，发视，

乃空器也，于是饮药而卒。时年五十。帝哀惜之，祖日为之废宴乐。谥曰敬侯。

明年，操遂称魏公云。

论曰：自迁帝西京，山东腾沸，天下之命倒县矣。荀君乃越河、冀，间关以

从曹氏。察其定举措，立言策，崇明王略，以急国艰，岂云因乱假义，以就违正

之谋乎？诚仁为己任，期纾民于仓卒也。及阻董昭之议，以致非命，岂数也夫！

世言荀君者，通塞或过矣。常以为中贤以下，道无求备，智算有所研疏，原始未

必要末，斯理之不可全诘者也。夫以卫赐之贤，一说而毙两国。彼非薄于仁而欲

之，盖有全必有丧也，斯又功之不兼者也。方时运之屯邅，非雄才无以济其溺，

功高势强，则皇器自移矣。此文时之不可并也。盖取其归正而已，亦杀身以成仁

之义也。

赞曰：公业称豪，骏声升腾。权诡时逼，挥金僚朋。北海天逸，音情顿挫。

越俗易惊，孤音少和。直辔安归，高谋谁佐？彧之有弼，诚感国疾。功申运改，

迹疑心一。

卷七十一 皇甫嵩朱俊列传第六十一

皇甫嵩字义真，安定朝那人，度辽将军规之兄子也。父节，雁门太守。嵩少

有文武志介，好《诗》、《书》，习弓马。初举孝廉、茂才。太尉陈蕃、大将军

窦武连辟，并不到。灵帝公车征为议郎，迁北地太守。

初，钜鹿张角自称“大贤良师”，奉事黄、老道，畜养弟子，跪拜首过，符

水咒说以疗病，病者颇愈，百姓信向之。角因遣弟子八人使于四方，以善道教化

天下，转相诳惑。十余年间，众徒数十万，连结郡国，自青、徐、幽、冀、荆、

杨、兖、豫八州之人，莫不毕应。遂置三十六万。方犹将军号也。大方万余人，

小方六七千，各立渠帅。讹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

以白土书京城寺门及州郡官府，皆作“甲子”字。中平元年，大方马元义等先收

荆、杨数万人，期会发于邺。元义素往来京师，以中常侍封谞、徐奉等为内应，

约以三月五日内外俱起。未及作乱，而张角弟子济南唐周上书告之，于是车裂元

义于洛阳。灵帝以周章下三公、司隶，使钩盾令周斌将三府掾属，案验宫省直卫

及百姓有事角道者，诛杀千余人，推考冀州，逐捕角等。角等知事已露，晨夜驰

敕诸方，一时俱起。皆着黄巾为标帜，时人谓之“黄巾”，亦名“蛾贼”。杀人

以祠天。角称“天公将军”，角弟宝称“地公将军”，宝弟梁称“人公将军”。

所在燔烧官府，劫略聚邑，州郡失据，长吏多逃亡。旬日之间，天下响应，京师

震动。

诏敕州郡修理攻守，简练器械，自函谷、大谷、广城、伊阙、轘辕、旋门、

孟津、小平津诸关，并置都尉。召群臣会议。嵩以为宜解党禁，益出中藏钱、西

园厩马，以班军士。帝从之。于是发天下精兵，博选将帅，以嵩为左中郎将，持

节，与右中郎将朱俊，共发五校、三河骑士及募精勇，合四万余人，嵩、俊各统

一军，共讨颍川黄巾。

俊前与贼波才战，战败，嵩因进保长社。波才引大众围城，嵩兵少，军中皆

恐，乃召军吏谓曰：“兵有奇变，不在众寡。今贼依草结营，易为风火。若因夜

纵烧，必大惊乱。吾出兵击之，四面俱合，田单之功可成也。”其夕遂大风，嵩

乃约敕军士皆束苣乘城，使锐士间出围外，纵火大呼，城上举燎应之，嵩因鼓而

奔其阵，贼惊乱奔走。会帝遣骑都尉曹操将兵适至，嵩、操与朱俊合兵更战，大

破之，斩首数万级。封嵩都乡侯。嵩、俊乘胜进讨汝南、陈国黄巾，追波才于阳

翟，击彭脱于西华，并破之。余贼降散，三郡悉平。

又进击东郡黄巾卜己于仓亭，生擒卜己，斩首七千余级。时，北中郎将卢植

及东中郎将董卓讨张角，并无功而还，乃诏嵩进兵讨之。嵩与角弟梁战于广宗。

梁众精勇，嵩不能克。明日，乃闭营休士，以观其变。知贼意稍懈，乃潜夜勒兵，

鸡鸣驰赴其阵，战至晡时，大破之，斩梁，获首三万级，赴河死者五万许人，焚

烧车重三万余两，悉虏其妇子，系获甚众。角先已病死，乃剖棺戮尸，传首京师。

嵩复与钜鹿太守冯翊郭典攻角弟宝于下曲阳，又斩之。首获十余万人，筑京

观于城南。即拜嵩为左车骑将军，领冀州牧，封槐里侯，食槐里、美阳两县，合

八千户。

以黄巾既平，故改年为中平。嵩奏请冀州一年田租，以赡饥民，帝从之。百

姓歌曰：“天下大乱兮市为墟，母不保子兮妻失夫，赖得皇甫兮复安居。”嵩温

恤士卒，甚得众情，每军行顿止，须营幔修立，然后就舍帐。军士皆食，己乃尝

饭。吏有因事受赂者，嵩更以钱物赐之，吏怀惭，或至自杀。

嵩既破黄巾，威震天下，而朝政日乱，海内虚困。故信都令汉阳阎忠干说嵩

曰：“难得而易失者，时也；时至不旋踵者，几也。故圣人顺时而动，智者因几

以发。今将军曹难得之运，蹈易骇之机，而践运不抚，临机不发，将何以保大名

乎？”嵩曰：“何谓也？”忠曰：“天道无亲，百姓与能。今将军受钺于暮春，

收功于末冬。兵动若神，谋不再计，摧强易于折枯，消坚甚于汤雪，旬月之间，

神兵电埽，封尸刻石，南向以报，威德震本朝，风声驰海外，虽汤、武之举，未

有高将军者也。今身建不赏之功，体兼高人之德，而北面庸主，何以求安乎？”

嵩曰：“夙夜在公，心不忘忠，何故不安？”忠曰：

不然。昔韩信不忍一餐之遇，而弃三分之业，利剑已揣其喉，方发悔毒之叹

者，机失而谋乖地。今主上势弱于刘、项，将军权重于淮阴，指捴足以振风云，

叱咤可以兴雷电。赫然奋发，因危抵颓，崇恩以绥先附，振武以临后服，征冀方

之士，动七州之众，羽檄先驰于前，大军响振于后，蹈流漳河，饮马孟津，诛阉

官之罪，除群凶之积，虽僮儿可使奋拳以致力，女子可使褰裳以用命，况厉熊罴

之卒，因迅风之势哉！功业已就，天下已顺，然后请呼上帝，示以天命，混齐六

合，南面称制，移宝器于将兴，推亡汉于已坠，实神机之至会，风发之良时也。

夫既朽不雕，衰世难佐。若欲辅难佐之朝，雕朽败之木，是犹逆坂走丸，迎风纵

棹，岂云易哉？且今竖宦群居，同恶如市，上命不行，权归近习，昏主之下，难

以久居，不赏之功，谗人侧目，如不早图，后悔无及。

嵩惧曰：“非常之谋，不施于有常之势。创图大功，岂庸才所致。黄巾细孽，

敌非奏、项，新结易散，难以济业。且人未忘主，天不祐逆。若虚造不冀之功，

以速朝夕之祸，孰与委忠本朝，守其臣节。虽云多谗，不过放废，犹有令名，死

且不朽。反常之论，所不敢闻。”忠知计不用，因亡去。

会边章、韩遂作乱陇右，明年春，诏嵩回镇长安，以卫园陵。章等遂复入寇

三辅，使嵩因讨之。

初，嵩讨张角，路由邺，见中常侍赵忠舍宅逾制，乃奏没入之。又中常侍张

让私求钱五千万，嵩不与，二人由此为憾，奏嵩连战无功，所费者多。其秋征还，

收左车骑将军印绶，削户六千，更封都乡侯，二千户。

五年，凉州贼王国围陈仓，复拜嵩为左将军，督前将军董卓，各率二万人拒

之。卓欲速进赴陈仓，嵩不听。卓曰：“智者不后时，勇者不留决。速救则城全，

不救则城灭，全、灭之势，在于此也。”嵩曰：“不然，百战百胜，不如不战而

屈人之兵。是以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我，可胜在彼。彼守不足，

我攻有余。有余者动于九天之上，不足者陷于九地之下。今陈仓虽小，城守固备，

非九地之陷也。王国虽强，而攻我之所不救，非九天之势也。夫势非九天，攻者

受害；陷非九地，守者不拔。国今已陷受害之地，而陈仓保不拔之城，我可不烦

兵动众，而取全胜之功，将何救焉！”遂不听。王国围陈仓，自冬迄春，八十余

日，城坚守固，竟不能拔。贼众疲敝，果自解去。嵩进兵击之。卓曰：“不可。

兵法，穷寇勿追，归众勿迫。今我追国，是迫归众，追穷寇也。困兽犹斗，蜂虿

有毒，况大众乎！”嵩曰：“不然。前吾不击，避其锐民。今而击之，待其衰也。

所击疲师，非归众也。国众且走，莫有斗志。以整击乱，非穷寇也。”遂独进击

之，使卓为后拒。连战大破之，斩首万余级，国走而死。卓大惭恨，由是忌嵩。

明年，卓拜为并州牧，诏使以兵委嵩，卓不从。嵩从子郦时在军中，说嵩曰：

“本朝失政，天下倒悬，能安危定倾者，唯大人与董卓耳。今怨隙已结，势不俱

存。卓被诏委兵，而上书自请，此逆命也。又以京师昏乱，踌躇不进，此怀奸也。

且其凶戾无亲，将士不附。大人今为元帅，杖国威以讨之，上显忠义，下除凶害，

此桓、文之事也。”嵩曰：“专命虽罪，专诛亦有责也。不如显奏其事，使朝廷

裁之。”于是上书以闻。帝让卓，卓又增怨于嵩。及后秉政，初平元年，乃征嵩

为城门校尉，因欲杀之。嵩将行，长史梁衍说曰：“汉室微弱，阉竖乱朝，董卓

虽诛之，而不能尽忠于国，遂复寇掠京邑，废立从意。今征将军，大则危祸，小

则困辱。今卓在洛阳，天子来西，以将军之众，精兵三万，迎接至尊，奉令讨逆，

发命海内，征兵群帅，袁氏逼其东，将军迫其西，此成禽也。”嵩不从，遂就征。

有司承旨，奏嵩下吏，将遂诛之。

嵩子坚寿与卓素善，自长安亡走洛阳，归投于卓。卓方置酒欢会，坚寿直前

质让，责以大义，叩头流涕。坐者感动，皆离席请之。卓乃起，牵与共坐。使免

嵩囚，复拜嵩议郎，迁御史中丞。及卓还长安，公卿百官迎谒道次。卓风令御史

中丞以下皆拜以屈嵩，既而抵手言曰：“义真犕未乎？”嵩笑而谢之，卓乃解释。

及卓被诛，以嵩为征西将军，又迁车骑将军。其年秋，拜太尉，冬，以流星

策免。复拜光禄大夫，迁太常。寻李傕作乱，嵩亦病卒，赠骠骑将军印绶，拜

家一人为郎。

嵩为人爱慎尽勤，前后上表陈谏有补益者五百余事，皆手书毁草，不宣于外。

又折节下士，门无留客。时人皆称而附之。

坚寿亦显名，后为侍中，辞不拜，病卒。

朱俊字公伟，会稽上虞人也。少孤，母尝贩缯为业。俊以孝养致名，为县门

下书佐，好义轻财，乡闾敬之。时，同郡周规辟公府，当行，假郡库钱百万，以

为冠帻费，而后仓卒督责，规家贫无以备，俊乃窃母缯帛，为规解对。母既失产

业，深恚责之。俊曰：“小损当大益，初贫后富，必然理也。”

本县长山阳度尚见而奇之，荐于太守韦毅，稍历郡职。后太守尹端以俊为主

簿。熹平二年，端坐讨贼许昭失利，为州所奏，罪应弃市。俊乃赢服间行，轻赍

数百金到京师，赂主章吏，遂得刊定州奏，故端得输作左校。端喜于降免而不知

其由，俊亦终无所言。

后太守徐珪举俊孝廉，再迁除兰陵令，政有异能，为东海相所表。会交阯部

群贼并起，牧守软弱不能禁。又交阯贼梁龙等万余人，与南海太守孔芝反叛，攻

破郡县。光和元年，即拜俊交阯刺史，令过本郡简募家兵及所调，合五千人，分

从两道而入。既到州界，按甲不前，先遣使诣郡，观贼虚实，宣扬威德，以震动

其心；既而与七郡兵俱进逼之，遂斩梁龙，降者数万人，旬月尽定。以功封都亭

侯，千五百户，赐黄金五十斤，征为谏议大夫。

及黄巾起，公卿多荐俊有才略，拜为右中郎将，持节，与左中郎将皇甫嵩讨

颍川、汝南、陈国诸贼，悉破平之。嵩乃上言其状，而以功归俊，于是进封西乡

侯，迁镇贼中郎将。

时，南阳黄巾张曼成起兵，称“神上使”，众数万，杀郡守褚贡，屯宛下百

余日。后太守秦颉击杀曼成，贼更以赵弘为帅，众浸盛，遂十余万，据宛城。俊

与荆州刺史徐璆及秦颉合兵万八千人围弘，自六月至八月不拔。有司奏欲征俊。

司空张温上疏曰：“昔秦用白起，燕任乐毅，皆旷年历载，乃能克敌。俊讨颍川，

以有攻效，引师南指，方略已设，临军易将，兵家有忌，宜假日月，责其成功。”

灵帝乃止。俊因急击弘，斩之。

贼余帅韩忠复据宛拒俊。俊兵少不敌，乃张围结垒，起土山以临城内，因鸣

鼓攻其西南，贼悉众赴之。俊自将精卒五千，掩其东北，乘城而入。忠乃退保小

城，惶惧乞降。司马张超及徐璆、秦颉皆欲听之。俊曰：“兵有形同而势异者。

昔秦、项之际，民无定主，故赏附以劝来耳。今海内一统，唯黄巾造寇，纳降无

以劝善，讨之足以惩恶。今若受之，更开逆意，贼利则进战，钝则乞降，纵敌长

寇，非良计也。”因急攻，连战不克。俊登土山望之，顾谓张超曰：“吾知之矣。

贼今外围周固，内营逼急，乞降不受，欲出不得，所以死战也。万人一心，犹不

可当，况十万乎！其害甚矣。不如彻围，并兵入城。忠见围解，势必自出，出则

意散，易破之道也。”既而解围，忠果出战，俊因击，大破之，乘胜逐北数十里，

斩首万余级。忠等遂降。而秦颉积忿忠，遂杀之。余众惧不自安，复以孙夏为帅，

还屯宛中。俊急攻之。夏走，追至西鄂精山，又破之。复斩万余级，贼遂解散。

明年春，遣使者持节拜俊右车骑将军，振旅还京师，以为光禄大夫，增邑五千，

更封钱塘侯，加位特进。以母丧去官，起家，复为将作大匠，转少府、太仆。

自黄巾贼后，复有黑山、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

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哉、雷公、浮云、飞燕、白雀、

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畦固、苦唒之徒，并起山谷间，不可胜数。

其大声者称雷公，骑白马者为张白骑，轻便者言飞燕，多髭者号于氐根，大眼者

为大目，如此称号，各有所因。大者二三万，小者六七千。

贼帅常山人张燕，轻勇中号捷，故军中号曰飞燕。善得士卒心，乃与中

山、常山、赵郡、上党、河内诸山谷寇贼更相交通，众至百万，号曰黑山贼。河

北诸郡县并被其害，朝廷不能讨。燕乃遣使至京师，奏书乞降，遂拜燕平难中郎

将，使领河北诸山谷事，岁得举孝廉、计吏。

燕后渐寇河内，逼近京师，于是出俊为河内太守，将家兵击却之。其后诸贼

多为袁绍所定，事在《绍传》。复拜俊为光禄大夫，转顿骑，寻拜城门校尉、河

南尹。

时，董卓擅政，以俊隽宿将，外甚亲纳而心实忌。及关东兵盛，卓惧，数请

公卿会议，徙都长安，俊辄止之。卓虽恶俊异己，然贪其名重，乃表迁太仆，以

为己副。使者拜，俊辞不肯受。因曰：“国家西迁，必孤天下之望，以成山东之

衅，臣不见其可也。”使者诘曰：“召君受拜而君拒之，不问徙事而君陈之，其

故何也？”俊曰：“副相国，非臣所堪也；迁都计，非事所急也。辞所不堪，言

所非急，臣之宜也。”使者曰：“迁都之事，不闻其计，就有未露，何所承受？”

俊曰：“相国董卓具为臣说，所以知耳。”使人不能屈，由是止，不为副。

卓后入关，留傕守洛阳，而俊与山东诸将通谋为内应。既而惧为卓所袭，

乃弃官奔荆州。卓以弘农场懿为河南尹，守洛阳。俊闻，复进兵还洛，懿走。俊

以河南残破无所资，乃东屯中牟，移书州郡，请师讨卓。徐州刺史陶谦遣精兵三

千，余州郡稍有所给，谦乃上俊行车骑将军。董卓闻之，使其将李傕、郭汜等

数万人屯河南拒俊。俊逆击，为傕、汜所破。俊自知不敌，留关下不敢复前。

及董卓被诛，傕、汜作战，俊时犹在中牟。陶谦以俊名臣，数有战功，可

委以大事，乃与诸豪杰共推俊为太师，因移檄牧伯，同讨李傕等，奉迎天子。

乃奏记于俊曰：

徐州刺史陶谦、前杨州刺史周乾、琅邪相阴德、东海相刘馗、彭城相汲廉、

北海相孔融、沛相袁忠、太山太守应劭、汝南太守徐璆、前九江太守服虔、博士

郑玄等，敢言之行车骑将军河南尹莫府：国家既曹董卓，重以李傕、郭汜之祸，

幼主劫执忠良残敝，长安隔绝，不知吉凶。是以临官尹人，搢绅有识，莫不忧惧，

以为自非明哲雄霸之士，曷能克济祸乱！自起兵已来，于兹三年，州郡转相顾望，

未有奋击之功，而互争私变，更相疑惑。谦等并共谘诹，议消国难。佥曰：“将

军君侯，既文且武，应运而出，凡百君子，靡不颙颙。”故相率厉，简选精悍，

堪能深入，直旨咸阳，多持资粮，足支半岁，谨同心腹，委之元帅。

会李傕用太尉周忠、尚书贾诩策，征俊入朝。军吏皆惮入关，欲应陶谦等。

俊曰：“以君召臣，义不俟驾，况天子诏乎！且傕、汜小竖，樊稠庸儿，无他

远略，又势力相敌，变难必作。吾乘其间，大事可济。”遂辞谦议而就傕征，

复为太仆，谦等遂罢。

初平四年，代周忠为太尉，录尚书事。明年秋，以日食免，复行骠骑将军事，

持节镇关东。未发，会李傕杀樊稠，而郭汜又自疑，与傕相攻，长安中乱，

故俊止不出，留拜大司农。献帝诏俊与太尉杨彪等十余人譬郭汜，令与李傕和。

汜不肯，遂留质俊等。俊素刚，即日发病卒。

子晧，亦有才行，官至豫章太守。

论曰：皇甫嵩、朱俊并以上将之略，受脤仓卒之时。及其功成师克，威声满

天下。值弱主蒙尘，犷贼放命，斯诚叶公投袂之几，翟义鞠旅之日，故梁衍献规，

山东连盟，而舍格天之大业，蹈匹夫之小谅，卒狼狈虎口。为智士笑。岂天之长

斯乱也？何智勇之不终乎！前史晋平原华峤，称其父光禄大夫表，每言其祖魏太

尉歆称“时人说皇甫嵩之不伐，汝豫之战，归功朱俊，张角之捷，本之于卢植，

收名敛策，而己不有焉。盖功名者，世之所甚重也。诚能不争天下之所甚重，则

怨祸不深矣”。如皇甫公之赴履危乱，而能终以归全者，其致不亦贵乎！故颜子

愿不伐善为先，斯亦行身之要与！

赞曰：黄妖冲发，嵩乃奋钺。孰是振旅，不居不伐。

俊捷陈、颍，亦弭於越。言肃王命，并遘屯蹶。

卷七十二 董卓列传第六十二

董卓字仲颍，陇西临洮人也。性粗猛有谋。少尝游羌中，尽与豪帅相结。后

归耕于野，诸豪帅有来从之者，卓为杀耕牛，与共宴乐，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

杂畜千余头以遗之，由是以健侠知名。为州兵马掾，常徼守塞下。卓膂力过人，

双带两鞬，左右驰射，为羌胡所畏。

桓帝末，以六郡良家子为羽林郎，从中郎将张奂为军司马，共击汉阳叛羌，

破之，拜郎中，赐缣九千匹。卓曰：“为者则己，有者则士。”乃悉分与吏兵，

无所留。稍迁西域戊己校尉，坐事免。后为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中平元年，拜东中郎将，持节，代卢植击张角于下曲阳，军败抵罪。其冬，

北地先零羌及枹罕河关群盗反叛，遂共立湟中义从胡北宫伯玉、李文侯为将军，

杀护羌校尉泠征。伯玉等乃劫致金城人边章、韩遂，使专任军政，共杀金城太守

陈懿，攻烧州郡。

明年春，将数万骑入寇三辅，侵逼园陵，托诛宦官为名。诏以卓为中郎将，

副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征之。嵩以无功免归，而边章、韩遂等大盛。朝廷复以司空

张温为车骑将军，假节，执金吾袁滂为副。拜卓破虏将军，与荡寇将军周慎并统

于温。并诸郡兵步骑合十余万，屯美阳，以卫园陵。章、遂亦进兵美阳。温、卓

与战，辄不利。十一月，夜有流星如火，光长十余丈，照章、遂营中，驴马尽鸣。

贼以为不祥，欲归金城。卓闻之喜，明日，乃与右扶风鲍鸿等并兵俱攻，大破之，

斩首数千级。章、遂败走榆中，温乃遣周慎将三万人追讨之。

温参军事孙坚说慎曰：“贼城中无谷，当外转粮食。坚愿得万人断其运道，

将军以大兵继后，贼必困乏而不敢战。若走入羌中，并力讨之，则凉州可定也。”

慎不从，引军围榆中城。而章、遂分屯葵园狭，反断慎运道。慎惧，乃弃车重而

退。温时亦使卓将兵三万讨先零羌，卓于望垣北为羌胡所围，粮食乏绝，进退逼

急。乃于所度水中伪立鄢，以为捕鱼，而潜从鄢下过军。比贼追之，决水已

深，不得度。时，众军败退，唯卓全师而还，屯于扶风，封斄乡侯，邑千户。

三年春，遣使者持节就长安拜张温为太尉。三公在外，始之于温。其冬，征

温还京师，韩遂乃杀边章及伯玉、文侯，拥兵十余万，进围陇西。太守李相如反，

与遂连和，共杀凉州刺史耿鄙。而鄙司马扶风马腾，亦拥兵反叛，又汉阳王国，

自号“合众将军”，皆与韩遂合。共推王国为主，悉令领其众，寇掠三辅。五年，

围陈仓。乃拜卓前将军，与左将军皇甫嵩击破之。韩遂等复共废王国，而劫故信

都令汉阳阎忠，使督统诸部。忠耻为众所胁，感恚病死。遂等稍争权利，更相杀

害，其诸部曲，并各分乖。

六年，征卓为少府，不肯就，上书言：“所将湟中义从及秦胡兵皆诣臣曰：

‘牢直不毕，禀赐断绝，妻子饥冻。’牵挽臣车，使不得行。羌胡敝肠狗态，臣

不能禁止，辄将顺安慰，增异复上。”朝廷不能制，颇以为虑。及灵帝{宀侵}疾，

玺书拜卓为并州牧，令以兵属皇甫嵩。卓复上书言曰：“臣既无老谋，又无壮事，

天恩误加，掌戎十年。士卒大小相狎弥久，恋臣畜养之恩，为臣奋一旦之命。乞

将之北州、效力边垂。”于是驻兵河东，以观时变。

及帝崩，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诛阉宦，而太后不许，乃私呼卓将兵

入朝，以胁太后。卓得召，即时就道。并上书曰：“中常侍张让等窃幸承宠，浊

乱海内。臣闻扬汤止沸，莫若去薪；溃痈虽痛，胜于内食。昔赵鞅兴晋阳之甲，

以逐君侧之恶人。今臣辄鸣钟鼓如洛阳，请收让等，以清奸秽。”卓未至而何进

败，虎贲中郎将袁术乃烧南宫，欲讨宦官，而中常侍段珪等劫少帝及陈留王夜走

小平津。卓远见火起，引兵急进，未明到城西，闻少帝在北芒，因往奉迎。帝见

卓将兵卒至，恐怖涕泣。卓与言，不能辞对；与陈留王语，遂及祸乱之事。卓以

王为贤，且为董太后所养，卓自以与太后同族，有废立意。

初，卓之入也，步骑不过三千，自嫌兵少，恐不为远近所服，率四五日辄夜

潜出军近营，明旦乃大陈旌鼓而还，以为西兵复至，洛中无知者。寻而何进及弟

苗先所领部曲皆归于卓，卓又使吕布杀执金吾丁原而并其众，卓兵士大盛。乃讽

朝廷策免司空刘弘而自代之。因集议废立。百僚大会，卓乃奋首而言曰：“大者

天地，其次君臣，所以为政。皇帝暗弱，不可以奉宗庙，为天下主。今欲依伊尹、

霍光故事，更立陈留王，何如？”公卿以下莫敢对。卓又抗言曰：“昔霍光定策，

延年按剑。有敢沮大议，皆以军法从之。”坐者震动。尚书卢植独曰：“昔太甲

既立不明，昌邑罪过千余，故有废立之事。今上富于春秋，行无失德，非前事之

比也。”卓大怒，罢坐。明日复集群僚于崇德前殿，遂胁太后，策废少帝。曰：

“皇帝在丧，无人子之心，威仪不类人君，今废为弘农王。”乃立陈留王，是为

献帝。又议太后戚迫永乐太后，至令忧死，逆妇姑之礼，无孝顺之节，迁于永

安宫，遂以弑崩。

卓迁太尉，领前将军事，加节传斧钺虎贲，更封郿侯。卓乃与司徒黄琬、司

空杨彪，俱带鈇锧诣阙上书，追理陈蕃、窦武及诸党人，以从人望。于是悉复蕃

等爵位，擢用子孙。

寻进卓为相国，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封母为池阳君，置令丞。

是时，洛中贵戚室第相望，金帛财产，家家殷积。卓纵放兵士，突其庐舍，

淫略妇女，剽虏资物，谓之“搜牢”。人情崩恐，不保朝夕。及何后葬，开文陵，

卓悉取藏中珍物。又奸乱公主，妻略宫人，虐刑滥罚，睚眦必死，群僚内外莫能

自固。卓尝遣军至阳城，时人会于社下，悉令就斩之，驾其车重，载其妇女，以

头系车辕，歌呼而还。又坏五铢钱，更铸小钱，悉收洛阳及长安铜人、钟虚、飞

廉、铜马之属，以充铸焉。故货贱物贵，谷石数万。又钱无轮郭文章，不便人用。

时人以为秦始皇见长人于临兆，乃铸铜人。卓，监洮人也，而今毁之。虽成毁不

同，凶暴相类焉。

卓素闻天下同疾阉官诛杀忠良，及其在事，虽行无道，而犹忍性矫情，擢用

群士。乃任吏部尚书汉阳周珌、侍中汝南伍琼、尚书郑公业、长史何颙等。以

处士荀爽为司空。其染党锢者陈纪、韩融之徒，皆为列卿。幽滞之士，多所显拔。

以尚书韩馥为冀州刺史，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孔亻由为豫州刺史，颍川张

咨为南阳太守。卓所亲爱，并不处显职，但将校而已。初平元年，馥等到官，与

袁绍之徒十余人，各兴义兵，同盟讨卓，而伍琼、周珌阴为内主。

初，灵帝末，黄巾余党郭太等复起西河白波谷，转寇太原，遂破河东，百姓

流转三辅，号为“白波贼”，众十余万。卓遣中郎将牛辅击之，不能却。又闻东

方兵起，惧，乃鸩杀弘农王，欲徙都长安。会公卿议，太尉黄琬、司徒杨彪廷争

不能得，而伍琼、周珌又固谏之。卓因大怒曰：“卓初入朝，二子劝用善士，

故相从，而诸君到官，举兵相图。此二君卖卓，卓何用相负！”遂斩琼、珌。

而彪、琬恐惧，诣卓谢曰：“小人恋旧，非欲沮国事也，请以不及为罪。”卓既

杀琼、珌，旋亦悔之，故表彪、琬为光禄大夫。于是迁天子西都。

初，长安遭赤眉之乱，宫室营寺焚灭无余，是时唯有高庙、京兆府舍，遂便

时幸焉。后移末央宫。于是尽徙洛阳人数百万口于长安，步骑驱蹙，更相蹈藉，

饥饿寇掠，积尸盈路。卓自屯留毕圭苑中，悉烧宫庙官府居家，二百里内无复孑

遗。又使吕布发诸帝陵，及公卿已下冢墓，收其珍宝。

时，长沙太守孙坚亦率豫州诸群兵讨卓。卓先遣将徐荣、李蒙四出虏掠。荣

遇坚于梁，与战、破坚，生禽颍川太守李旻、亨之。卓所得义兵士卒，皆以布缠

裹，倒立于地，热膏灌杀之。

时，河内太守王匡屯兵河阳津，将以图卓。卓遣疑兵挑战，而潜使锐卒从小

平津过津北，破之，死者略尽。明年，孙坚收合散卒，进屯梁县之阳人。卓遣将

胡轸、吕布攻之。布与轸不相能，军中自惊恐，士卒散乱。坚追击之，轸、布败

走。卓遣将李傕诣坚求和，坚拒绝不受，进军大谷，距洛九十里。卓自出与坚

战于诸陵墓间，卓败走，却屯黾池，聚兵于陕。坚进洛阳宣阳城门，更击吕布，

布复破走。坚乃埽除宗庙，平塞诸陵，分兵出函谷关，至新安、黾池间，以<雀戈>

卓后。卓谓长史刘艾曰：“关东诸将数败矣，无能为也。唯孙坚小戆，诸将军宜

慎之。”乃使东中郎将董越屯黾池，中郎将段煨屯华阴，中郎将牛辅屯安邑，其

余中郎将、校尉布在诸县，以御山东。

卓讽朝廷使光禄勋宣璠持节拜卓为太师，位在诸侯王上。乃引还长安。百官

迎路拜揖，卓遂僣拟车服，乘金华青盖，爪画两轓，时人号“竿摩车”，言其服

饰近天子也。以弟旻为左将军，封鄠侯，兄子璜为侍中、中军校尉，皆典兵事。

于是宗族内外，并居列位。其子孙虽在髫龅龀，男皆封侯，女为邑君。

数与百官置酒宴会，淫乐纵恣。乃结垒于长安城东以自居。又筑坞于郿，高

厚七丈，号曰“万岁坞”。积谷为三十年储。自云：“事成，雄据天下；不成、

守此足以毕老。”尝至郿行坞，公卿已下祖道于横门外。卓施帐幔饮设，诱降北

地反者数百人，于坐中杀之。先断其舌，次斩手足，次凿其眼目，以镬煮之。未

及得死，偃转杯案间。会者战慄，亡失匕箸，而卓饮食自若。诸将有言语蹉跌，

便戮于前。又稍诛关中旧族，陷以叛逆。

时，太史望气，言当有大臣戮死者。卓乃使人诬卫尉张温与袁术交通，遂笞

温于市，杀之，以塞天变。前温出屯美阳，令卓与边章等战，无功，温召又不时

应命，既到而辞对不逊。时孙坚为温参军，劝温陈兵斩之。温曰：“卓有威名，

方倚以西行。”坚曰：“明公亲帅王师，威振天下，何恃于卓而赖之乎？坚闻古

之名将，杖钺临众，未有不断斩以示威武者也。故穰苴斩庄贾，魏绛戮杨干。今

若纵之，自亏威重，后悔何及！”温不能从，而卓犹怀忌恨，故及于难。

温字伯慎，少有名誉，累登公卿，亦队与司徒王允共谋诛卓，事未及发而见

害。越骑校尉汝南伍孚忿卓凶毒，志手刃之，乃朝服怀佩刀以见卓。孚语毕辞去，

卓起送至阁，以手抚其背，孚因出刀刺之，不中。卓自奋得免，急呼左右执杀之，

而大诟曰：“虏欲反耶！”孚大言曰：“恨不得磔裂奸贼于都市，以谢天地！”

言未毕而毙。

时，王允与吕布及仆射士孙瑞谋诛卓。有人书“吕”字于布上，负而行于市，

歌曰：“布乎！”有告卓者，卓不悟。三年四月，帝疾新愈，大会未央殿。卓朝

服升车，既而马惊墯泥，还入更衣。其少妻止之，卓不从，遂行。乃陈兵夹道，

自垒及宫，左步右骑，屯卫周匝，令吕布等扞卫前后。王允乃与士孙瑞密表其事，

使瑞自书诏以授布，令骑都尉李肃与布同心勇士十余人，伪着卫士服于北掖门内

以待卓。卓将至，马惊不行，怪惧欲还。吕布劝令进，遂入门。肃以戟刺之，卓

衷甲不入，伤臂{惰土}车，顾大呼曰：“吕布何在？”布曰：“有诏讨贼臣。”

卓大骂曰：“庸狗敢如是邪！”布应声持矛刺卓，趣兵斩之。主簿田仪及卓仓头

前赴其尸，布又杀之。驰赍赦书，以令宫陛内外。士卒皆称万岁，百姓歌舞于道。

长安中士女卖其珠玉衣装市酒肉相庆者，填满衔肆。使皇甫嵩攻卓弟旻于眉阝坞，

杀得母妻男女，尽灭其族。乃尸卓于市。天时始热，卓素充肥，脂流于地。守尸

吏然火置卓脐中，光明达曙，如是积日。诸袁门生又聚董氏之尸，焚灰扬之于路。

坞中珍藏有金二三万斤，银八九万斤，锦绮缋縠纨素奇玩，积如丘山。

初，卓以牛辅子婿，素所亲信，使以兵屯陕。辅分遣其校尉李傕、郭汜、

张济将步骑数万，击破河南尹朱俊于中牟。因掠陈留、颍川诸县，杀略男女，所

过无复遗类。吕布乃使李肃以诏命至陕讨辅等，辅等逆与肃战，肃败走弘农，布

诛杀之。其后朱辅营中无故大惊，辅惧，乃赍金宝逾城走。左右利其货，斩辅，

送首长安。

傕、汜等以王允、吕布杀董卓，故忿怒并州人，并州人其在军者男女数百

人，皆诛杀之。牛辅既败，众无所依，欲各散去。傕等恐，乃先遗使诣长安，

求乞赦免。王允以为一岁不可再赦，不许之。傕等益怀忧惧，不知所为。武威

人贾诩时在傕军，说之曰：“闻长安中议欲尽诛凉州人，诸君若弃军单行，则

一亭长能束君矣。不如相率而西，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事济，奉国家以正天

下；若其不合，走未后也。”傕等然之，各相谓曰：“京师不赦我，我当以死

决之。若攻长安克，则得天下矣；不克，则抄三辅妇女财物，西归乡里，尚可延

命。”众以为然，于是共结盟，率军数千，晨夜西行。

王允闻之，乃遣卓故将胡轸、徐荣击之于新丰。荣战死，轸以众降。傕随

道收兵，比至长安，已十余万，与卓故部曲樊稠、李蒙等合，围长安。城峻不可

攻，守之八日，吕布军有叟兵内反，引傕众得入。城溃，放兵虏掠，死者万余

人。杀卫尉种拂等。吕布战败出奔。王允奉天子保宣平城门楼上。于是大赦天下。

李傕、郭汜、樊稠等皆为将军。遂围门楼，共表请司徒王允出，问：“太师何

罪？”允穷蹙乃下，后数日见杀。傕等葬董卓于眉阝，并收董氏所焚尸之灰，

合敛一棺而葬之。葬日，大风雨，霆震卓墓，流水入藏，漂其棺木。

傕又迁车骑将军，开府，领司隶校尉，假节。汜后将军，稠右将军，张济

为镇东将军，并封列侯。傕、汜、稠共秉朝政。济出屯弘农。以贾诩为左冯翊，

欲侯之。诩曰：“此救命之计，何功之有！”固辞乃此。更以为尚书典选。

明年夏，大雨昼夜二十余日，漂没人庶，又风如冬时。帝使御史裴茂讯诏狱，

原系者二百余人。其中有为傕所枉系者，傕恐茂赦之，乃表奏茂擅出囚徒，

疑有奸故，请收之。诏曰：“灾异屡降，阴雨为害，使者衔命宣布恩泽，原解轻

微，庶合天心。欲释冤结而复罪之乎！一切勿问。”

初，卓之入关，要韩遂、马腾共谋山东。遂、腾见天下方乱，亦欲倚卓起兵。

兴平元年，马腾从陇右来朝，进屯霸桥。时腾私有求于傕，不获而怒，遂与侍

中马宇、右中郎将刘范、前凉州刺史种劭、中郎将杜禀合兵攻傕，连日不决。

韩遂闻之，乃率众来欲和腾、傕，既而复与腾合。傕使兄子利共郭汜、樊稠

与腾等战于长平观下。遂、腾败，斩首万余级，种劭、刘范等皆死。遂、腾走还

凉州，稠等又追之。韩遂使人语稠曰：“天下反覆未可知，相与州里，今虽小违，

要当大同，欲共一言。”乃骈马交臂相加，笑语良久。军还，利告傕曰：“樊、

韩骈马笑语，不知其辞，而意爱甚密。”于是傕、稠始相猜疑。犹加稠及郭汜

开府，与三公合为六府，皆参选举。

时，长安中盗贼不禁，白日虏掠，傕、汜、稠乃参分城内，各备其界，犹

不能制，而其子弟纵横，侵暴百姓。是时，谷一斛五十万，豆、麦二十万，人相

食啖，白骨委积，臭秽满路。帝使侍御史侯汶出太仓米豆为饥人作糜，经日而死

者无降。帝疑赋恤有虚，乃亲于御前自加临检。既知不实，使侍中刘艾出让有司。

于是尚书令以下皆诣省阁谢，奏收侯汶考实。诏曰：“未忍致汶于理，可杖五十。”

自是后多得全济。

明年春，傕因会刺杀樊稠于坐，由是诸将各相疑异，傕、汜遂复理兵相

攻。安西将军杨定者，故卓部曲将也。惧傕忍害，乃与汜合谋迎天子幸其营。

傕知其计，即使兄子暹将数千人围宫。以车三乘迎子、皇后，太尉杨彪谓暹曰：

“古今帝王，无在人臣家者。诸君举事，当上顺天心，奈何如是！”暹曰：“将

军计决矣。”帝于是遂幸傕营，彪等皆徒从。乱兵入殿。掠宫人什物，傕又

徙御府金帛乘舆器服，而放火烧宫殿宫府居人悉尽。帝使杨彪与司空张喜等十余

人和傕、汜，汜不从，遂质留公卿。彪谓汜曰：“将军达人间事，奈何君臣分

争，一人劫天子，一人质公卿，此可行邪？”汜怒，欲手刃彪。彪曰：“卿尚不

奉国家，吾岂求生邪！”左右多谏，汜乃止。遂引兵攻傕，矢及帝前，又贯

傕耳。傕将杨奉本白波贼帅，乃将兵救傕，于是汜众乃退。

是日，傕复移帝幸其北坞，唯皇后、宋贵人俱。傕使校尉监门，隔绝内

外。寻复欲徙帝于池阳黄白城，君臣惶惧。司徒赵温深解譬之，乃止。诏遣谒者

仆射皇甫郦和傕、汜。郦先譬汜，汜即从命。又诣傕，傕不听。曰：“郭

多，盗马虏耳，何敢欲与我同邪！必诛之。君观我方略士众，足办郭多不？多又

劫质公卿。所为如是，而君苟欲左右之邪！”汜一名多。郦曰：“今汜质公卿，

而将军胁主，谁轻重乎？”傕怒，呵遣郦，因令虎贲王昌追杀之。昌伪不及，

郦得以免。傕乃自为大司马。与郭汜相攻连月，死者以万数。

张济自陕来和解二人，仍欲迁帝权幸弘农。帝亦思旧京，因遣使郭请傕求

东归，十反乃许。车驾即日发迈。李傕出屯曹阳。以张济为骠骑将军，复还屯

陕。迁郭汜车骑将军，杨定后将军，杨奉兴义将军。又以故牛辅部曲董承为发集

将军。汜等并侍送乘舆。汜遂复欲胁帝幸眉阝，定、奉、承不听。汜恐变生，乃

弃军还就李傕。车驾进至华阴。宁辑将军段煨乃具服御及公卿以下资储，请帝

幸其营。初，杨定与煨有隙，遂诬煨欲反，乃攻其营，十余日不下。而精犹奉给

御膳，禀赡百官，终无二意。

李傕、郭汜既悔令天子东，乃来救段煨，因欲劫帝而西。杨定为汜所遮，

亡奔荆州。而张济与杨奉、董承不相平，乃反合傕、汜，共追乘舆，大战于弘

农东涧。承、奉军败，百官士卒死者不可胜数，皆弃其妇女辎重，御物符策典籍，

略无所遗。射声校尉沮俊被创坠马。李傕谓左右曰：“尚可活不？”俊骂之曰：

“汝等凶逆，逼迫天子，乱臣贼子，未有如汝者！”傕使杀之。天子遂露次曹

阳。承、奉乃谲傕等与连和，而密遣间使至河东，招故白波帅李乐、韩暹、胡

才及南匈奴右贤王去卑，并率其众数千骑来，与承、奉共击傕等，大破之，斩

首数千级，乘舆乃得进。董承、李乐拥卫左右，胡才、杨奉、韩暹、去卑为后距。

傕等复来战，奉等大败，死者甚于东涧。自东涧兵相连缀四十里中，方得

至陕，乃结营自守。时残破之余，虎贲羽林不满百人，皆有离心。承、奉等夜乃

潜议过河，使李乐先度具舟舡，举火为应。帝步出营，临河欲济，岸高十余丈，

乃以绢缒而下。余人或匍匐岸侧，或从上自投，死亡伤残，不复相知。争赴舡者，

不可禁制，董承以戈击披之，断手指于舟中者可掬。同济唯皇后、宋贵人、杨彪、

董承及后父执金吾伏完等数十人。其宫女皆为傕兵所掠夺，冻溺死者甚众。既

到大阳，止于人家，然后幸李东营。百官饥饿，河内太守张杨使数千人负米贡饷。

帝乃御牛车，因都安邑。河东太守王邑奉献绵帛，悉赋公卿以下。封邑为列侯，

拜胡才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皆假节、开府。其垒壁群竖，竞求拜职，

刻印不给，至乃以锥画之。或赍酒肉就天子燕饮。又遣太仆韩融至弘农，与傕、

汜等连和。傕乃放遣公卿百官，颇归宫人妇女，及乘舆器服。

初，帝入关，三辅户口尚数十万，自傕、汜相攻，天子东归后，长安城空

四十余日，强者四散，蠃者相食，二三年间，关中无复人迹。建安元年春，诸将

争权，韩暹遂攻董承，承奔张杨，杨乃使承先缮修洛宫。七月，帝还至洛阳，幸

杨安殿。张杨以为己功，故因以“杨”名殿。乃谓诸将曰：“天子当与天下共之，

朝廷自有公卿大臣，杨当出扞外难，何事京师？”遂还野王。杨奉亦出屯梁。乃

以张杨为大司马，杨奉为车骑将军，韩暹为大将军，领司隶校尉，皆假节钺。暹

与董承并留宿卫。

暹矜功盗睢，干乱政事，董承患之，潜召兖州牧曹操。操乃诣阙贡献，禀公

卿以下，因奏韩暹、张杨之罪。暹惧诛，单骑奔杨奉。帝以暹、杨有翼车驾之功，

诏一切勿问。于是封卫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等十余人为列侯，赠沮俊为弘农

太守。曹操以洛阳残荒，遂移帝幸许。杨奉、韩暹欲要遮车驾，不及，曹操击之，

奉、暹奔袁术，遂纵暴杨、徐间。明年，左将军刘备诱奉斩之。暹惧，走还并州，

道为人所杀。胡才、李乐留河东，才为怨家所害，乐自病死。张济饥饿，出至南

阳，攻穰，战死。郭汜为其将伍习所杀。

三年，使谒者仆射裴茂诏关中诸将段煨等讨李傕，夷三族。以段煨为安南

将军，封閺乡侯。

四年，张杨为将杨丑所杀。以董承为车骑将军，开府。

自都许之后，权归曹氏，天子总己，百官备员而已。帝忌操专逼，乃密诏董

承，使结天下义士共诛之。承遂与刘备同谋，未发，会备出征，承更与偏将军王

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结谋。事泄，承、服、辑、硕皆为操所诛。

韩遂与马腾自还凉州，更相战争，乃下陇据关中。操方事河北，虑其乘间为

乱，七年，乃拜腾征南将军，遂征西将军，并开府。后征段煨为大鸿胪，病卒。

复征马腾为卫尉，封槐里侯。腾乃应召，而留子超领其部典。十六年，超与韩遂

举关中背曹操，操击破之，遂、超败走，腾坐夷三族。超攻杀凉州刺史韦康，复

据陇右。十九年，天水人杨阜破超，超奔汉中，降刘备。韩遂走金城羌中，为其

帐下所杀。初，陇西人宗建在枹罕，自称“河首平汉王，署置百官三十许年。曹

操因遣夏侯渊击建，斩之，凉州番平。

论曰：董卓初以虓虎阚为情，因遭崩剥之势，故得蹈藉彝伦，毁裂畿服。夫

以刳肝斫趾之性，则群生不足以厌其快，然犹折意缙绅，迟疑陵夺，尚有盗窃之

道焉。及残寇乘之，倒山倾海，昆冈之火，自兹而焚，《版》、《荡》之篇，于

焉而极。呜呼，人之生也难矣！天地之不仁甚矣！

赞曰：百六有会，《过》、《剥》成灾。董卓滔天，干逆三才。方夏崩沸，

皇京烟埃。无礼虽及，余祲遂广。矢延王辂，后缠魏象。区服倾回，人神波荡。

卷七十三 刘虞公孙瓒陶谦列传第六十三

刘虞字伯安，东海郯人也。祖父嘉，光禄勋。虞初举孝廉，稍迁幽州刺史，

民夷感其德化，自鲜卑、乌桓、夫余、秽貊之辈，皆随时朝贡，无敢扰边者，百

姓歌悦之。公事去官。中平初，黄巾作乱，攻破冀州诸郡，拜虞甘陵相，绥抚荒

余，以蔬俭率下。迁宗正。

后车骑将军张温讨贼边章等，发幽州乌桓三千突骑，而牢禀逋悬，皆叛还本

国。前中山相张纯私谓前太山太守张举曰：“今乌桓既畔，皆愿为乱，凉州贼起，

朝廷不能禁。又洛阳人妻生子两头，此汉祚衰尽，天下有两主之征也。子若与吾

共率乌桓之众以起兵，庶几可定大业。”举因然之。四年，纯等遂与乌桓大人共

连盟，攻蓟下，燔烧城郭，虏略百姓，杀护乌桓校尉箕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

东太守阳终等，众至十余万，屯肥如。举称“天子”，纯称“弥天将军安定王”，

移书州郡，云举当代汉，告天子避位，敕公卿奉迎。纯又使乌桓峭王等步骑五万，

入青、冀二州，攻破清河、平原，杀害吏民。朝廷虞威信素著。恩积北方，明年，

复拜幽州牧。虞到蓟，罢省屯兵，务广恩信。遣使告峭王等以朝恩宽弘，开许善

路。又设赏购举、纯。举、纯走出塞，余皆降散。纯为其客王政所杀，送首诣虞。

灵帝遣使者就拜太尉，封容丘侯。

及董卓秉政，遣使者授虞大司马，进封襄贲侯。初平元年，复征代袁隗为太

傅。道路隔塞，王命竟不得达。旧幽部应接荒外，资费甚广，岁常割青、冀赋调

二亿有余，以给足之。时处处断绝，委输不至，而虞务存宽政，劝督农植，开上

谷胡市之利，通渔阳盐铁之饶，民悦年登，谷石三十。青、徐士庶避黄巾之难归

虞者百余万口，皆收视温恤，为安立生业，流民皆忘其迁徙。虞虽为上公，天性

节约，敝衣绳履，食无兼肉，远近豪俊夙僣奢者，莫不改操而归心焉。

初，诏令公孙瓒讨乌桓，受虞节度。瓒但务会徒众以自强大，而纵任部曲，

颇侵扰百姓，而虞为政仁爱，念利民物，由是与瓒渐不相平。二年，冀州刺史韩

馥、勃海太守袁绍及山东诸将议，以朝廷幼冲，逼于董卓，远隔关塞，不知存否，

以虞宗室长者，欲立为主。乃遣故乐浪太守张岐等赍议，上虞尊号。虞见岐等，

厉色叱之曰：“今天下崩乱，主上蒙尘。吾被重恩，未能清雪国耻。诸君各据州

郡，宜共戮力，尽心王室，而反造逆谋，以相垢误邪！”固拒之。馥等又请虞领

尚书事，承制封拜，复不听。遂收斩使人。于是选掾右北平田畴、从事鲜于银蒙

险间行，奉使长安。献帝既思东归，见畴等大悦。时，虞子和为侍中，因此遣和

潜从武关出，告虞将兵来迎。道由南阳，后将军袁术闻其状，遂质和，使报虞遣

兵俱西。虞乃使数千骑就和奉迎天子，而术竟不遣之。

初，公孙瓒知术诈，固止虞遣兵，虞不从，瓒乃阴劝术执和，使夺其兵，自

是与瓒仇怨益深。和寻得逃术还北，复为袁绍所留。瓒既累为绍所败，而犹攻之

不已，虞患其默武，且虑得志不可复制，固不许行，而稍节其禀假。瓒怒，屡违

节度，又复侵犯百姓。虞所赉赏典当胡夷，瓒数抄夺之。积不能禁，乃遣驿使奉

章陈其暴掠之罪，瓒亦上虞禀粮不周，二奏交驰，互相非毁，朝廷依违而已。瓒

乃筑京于蓟城以备虞。虞数请瓒，辄称病不应。虞乃密谋讨之，以告东曹掾右北

平魏攸。攸曰：“今天下引领，以公为归，谋臣爪牙，不可无也。瓒文武才力足

恃，虽有小恶，固宜容忍。”虞乃止。

顷之攸卒，而积忿不已。四年冬，遂自率诸屯兵从合十万人以攻瓒。将行，

从事代郡程绪免胄而前曰：“公孙瓒虽有过恶，而罪名未正。明公不先告晓使得

改行，而兵起萧墙，非国之利。加胜败难保，不如驻兵，以武临之，瓒必悔祸谢

罪，所谓不战而服人者也。”虞以绪临事沮议，遂斩之以徇。戒军士曰：“无伤

余人，杀一伯珪而已。”时，州从事公孙纪者，瓒以同姓厚待遇之。纪知虞谋而

夜告瓒。瓒时部曲放散在外，仓卒自惧不免，乃掘东城欲走。虞兵不习战，又爱

人庐舍，敕不听焚烧，急攻围不下。瓒乃简募锐士数百人，因风纵火，直冲突之。

虞遂大败，与官属北奔居庸县。瓒追攻之，三日城陷，遂执虞并妻、子还蓟，犹

使领州文书。会天子遣使者段训增虞封邑，督六州事；拜瓒前将军，封易侯，假

节督幽、并、青、冀。瓒乃诬虞前与袁绍等欲称尊号，胁训斩虞于蓟市。先坐而

咒曰：“若虞应为天子者，天当风雨以相救。”时，旱势炎盛，遂斩焉。传首京

师，故吏尾敦于路劫虞首归葬之。瓒乃上训为幽州刺史。虞以恩厚得众，怀被北

州，百姓流旧，莫不痛惜焉。

初，虞以俭素为操，冠敝不改，乃就补其穿。及遇害，瓒兵搜其内，而妻妾

服罗纨，盛绮饰，时人以此疑之。和后从袁绍报瓒云。

公孙瓒字伯珪，辽西令支人也。家世二千石。瓒以母贱，遂为郡小吏。为人

美姿貌，大音声，言事辩慧。太守奇其才，以女妻之。后从涿郡卢植学于缑氏山

中，略见书传。举上计吏。太守刘君坐事槛车征，官法不听吏下亲近，瓒乃改容

服，诈称侍卒，身执徒养，御车到洛阳。太守当徙日南，瓒具豚酒于北芒上，祭

辞先人，酹觞祝曰：“昔为人子，今为人臣，当诣日南。日南多瘴气，恐或不还，

便当长辞坟茔。”慷慨悲泣，再拜而去，观者莫不叹息。既行，于道得赦。

瓒还郡，举孝廉，除辽东属国长史。尝从数十骑出行塞下，卒逢鲜卑数百骑。

瓒乃退人空亭，约其从者曰：“今不奔之，则死尽矣。”乃自持两刃矛，驰出冲

贼，杀伤数十人，瓒左右亦亡其半，遂得免。

中平中，以瓒督乌桓突骑，车骑将军张温讨凉州贼。会乌桓反畔，与贼张纯

等攻击蓟中，瓒率所领追讨纯等有功，迁骑都尉。张纯复与叛胡丘力居等寇渔阳、

河间、勃海，入平原，多所杀略。瓒追击战于属国石门，虏遂大败，弃妻子逾塞

走，悉得其所略男女。瓒深入无继，反为丘力居等所围于辽西管子城，二百余日，

粮尽食马，马尽煮弩楯，力战不敌，乃与士卒辞诀，各分散还。时多雨雪，队坑

死者十五六，虏亦饥困，远走柳城。诏拜瓒降虏校尉，封都亭侯，复兼领属国长

史。职统戎马，连接边寇。每闻有警，瓒辄厉色愤怒，如赴仇敌，望尘奔逐，或

继之以夜战。虏识瓒声，惮其勇，莫敢抗犯。

瓒常与善射之士数十人，皆乘白马，以为左右翼，自号“白马义从”。乌桓

更相告语，避白马长史。乃画作瓒形，驰骑射之，中者咸称万岁。虏自此之后，

遂远窜塞外。

瓒志埽灭乌桓，而刘虞欲以恩信招降，由是与虞相忤。初平二年，青、徐黄

巾三十万众入勃海界，欲与黑山合。瓒率步骑二万人，逆击于东光南，大破之，

斩首三万余级。贼弃其车重数万两，奔走度河。瓒因其半济薄之，贼复大破，死

者数万，流血丹水，收得生口七万余人，车甲财物不可胜算，威名大震。拜奋武

将军，封蓟侯。

瓒既谏刘虞遣兵就袁术，而惧术知怨之，乃使从弟越将千余骑诣术自结。术

遣越随其将孙坚，击袁绍将周昕，越为流矢所中死。瓒因此怒绍，遂出军屯槃河，

将以报绍。乃上疏曰：

臣闻皇羲已来，君臣道著，张礼以导人，设刑以禁暴。今车骑将军袁绍，托

承先轨，爵任崇厚，而性本淫乱，情行浮薄。昔为司隶，值国多难，太后承摄，

何氏辅朝。绍不能举直措枉，而专为邪媚，招来不轨，疑误社稷，至令丁原焚烧

孟津，董卓造为乱始。绍罪一也。卓既无礼，帝主见质。绍不能开设权谋，以济

君父，而弃置节传，迸窜逃亡。忝辱爵命，背违人主，绍罪二也。绍为勃海，当

攻董卓，而默选戎马，不告父兄，至使太傅一门，累然同毙。不仁不孝，绍罪三

也。绍既兴兵，涉历二载，不恤国难，广自封植，乃多引资粮，专为不急，割刻

无方，考责百姓，其为痛怨，莫不咨嗟。绍罪四也。逼迫韩馥，窃夺其州，矫刻

金玉，以为印玺，每有所下，辄皂囊施检，文称诏书。昔亡新僣侈，渐以即真。

观绍所拟，将必阶乱。绍罪五也。绍令星工伺望祥妖，赂遗财货，与共饮食，克

会期日，攻抄郡县。此岂大臣所当施为？绍罪六也。绍与故虎牙都尉刘勋，首共

造兵，勋降服张杨，累有功效，而以小忿枉加酷害。信用谗慝，济其无道，绍罪

七也。故上谷太守高焉、故甘陵相姚贡，绍以贪惏，横责其钱，钱不备毕，二

人并命。绍罪八也。《春秋》之义，子以母贵。绍母亲为傅婢，地实微贱，据职

高重，享福丰隆。有苟进之志，无虚退之心，绍罪九也。又长沙太守孙坚，前领

豫州刺史，遂能驱走董卓，埽除陵庙，忠勤王室，其功莫大。绍遣小将盗居其位，

断绝坚粮，不得深入，使董卓久不服诛。绍罪十也。昔姬周政弱，王道陵迟，天

子迁徙，诸侯背叛，故齐桓立柯亭之盟，晋文为践土之会，伐荆楚以致菁茅，诛

曹、卫以章无礼。臣虽阘茸，名非先贤，蒙被朝恩，负荷重任，职在鈇钺，奉辞

伐罪，辄与诸将州郡共讨绍等。若大事克捷，罪人斯得，庶续桓文忠诚之效。

遂举兵攻绍，于是冀州诸城悉畔从瓒。

绍惧，乃以所佩勃海太守印绶授瓒从弟范，遣之郡，欲以相结。而范遂背绍，

领勃海兵以助瓒。瓒乃自署其将帅为青、冀、兖三州刺史，又悉置郡县守令，与

绍大战于界桥。瓒军败还蓟。绍遣将崔巨业将兵数万攻围故安，不下，退军南还。

瓒将步骑三万人追击于巨马水，大破其众，死者七八千人。乘胜而南，攻下郡县，

遂至平原，乃遣其青州刺史田揩据有齐地。绍复遣兵数万与揩连战二年，粮食并

尽，士卒疲困，互掠百姓，野无青草。绍乃遣子谭为青州刺史，揩与战，败退还。

是岁，瓒破禽刘虞，尽有幽州之地，猛志益盛。前此有童谣言：“燕南垂，

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瓒自以为易地当之，遂徙镇焉。

乃盛修营垒，楼观数十，临易河，通辽海。

刘虞从事渔阳鲜于辅等，合率州兵，欲共报瓒。辅以燕国阎柔素有恩信，推

为乌桓司马。柔招诱胡汉数万人，与瓒所置渔阳太守邹丹战于潞北，斩丹等四千

余级。乌桓峭王感虞恩德，率种人及鲜卑七千余骑，共辅南迎虞子和，与袁绍将

麹义合兵十万，共攻瓒。兴平二年，破瓒于鲍丘，斩首二万余级。瓒遂保易京，

开置屯田，稍得自支。相持岁余，麹义军粮尽，士卒饥困，余众数千人退走。瓒

徼破之，尽得其车重。

是时，旱、蝗，谷贵，民相食。瓒恃其才力，不恤百姓，记过忘善，睚眦必

报，州里善士名在其右者，必以法害之。常言“衣冠皆自以职分富贵，不谢人惠。”

故所宠爱，类多商贩庸儿。所在侵暴，自姓怨之。于是代郡、广阳、上谷、右北

平各杀瓒所置长吏，复与辅、和兵合。瓒虑有非常，乃居于高京，以铁为门。斥

去左右，男人七岁以上不得入易门。专侍姬妾，其文簿书记皆汲而上之。令妇人

习为大言声，使闻数百步，以传宣教令。疏远宾客，无所亲信，故谋臣猛将，稍

有乖散。自此之后，希复攻战。或问其故。瓒曰：“我昔驱畔胡于塞表，埽黄巾

于孟津，当此之时，谓天下指麾可定。至于今日，兵革方始，观此非我所决，不

如休兵力耕，以救凶年。兵法百楼不攻。今吾诸营楼樐千里，积谷三百万斛，

食此足以待天下之变。”

建安三年，袁绍复大攻瓒。瓒遣子续请救于黑山诸帅，而欲自将突骑直出，

傍西山以断绍后。长史关靖谏曰：“今将军将士，莫不怀瓦解之心，所以犹能相

守者，顾恋其老小，而恃将军为主故耳。坚守旷日，或可使绍自退。若舍之而出，

后无镇重，易京之危，可立而待也。”瓒乃止。绍渐相攻逼，瓒众日蹙，乃却，

筑三重营以自固。

四年春，黑山贼帅张燕与续率兵十万，三道来救瓒。未及至，瓒乃密使行人

赍书告续曰：“昔周末丧乱，僵尸蔽地，以意而推，犹为否也。不图今日亲当其

锋。袁氏之攻，状若鬼神，梯冲舞吾楼上，鼓角鸣于地中，日穷月急，不遑启处，

鸟厄归人，滀水陵高，汝当碎首于张燕，驰骤以告急。父子天性，不言而动。

且厉五千铁骑于北隰之中，起火为应，吾当自内出，奋扬威武，决命于斯。不然，

吾亡之后，天下虽广，不容汝足矣。”绍候得其书，如期举火，瓒以为救至，遂

便出战。绍设伏，瓒遂大败，复还保中小城。自计必无全，乃悉缢其姊妹妻子，

然后引火自焚。绍兵趣登台斩之。

关靖见瓒败，叹恨曰：“前若不止将军自行，未必不济。吾闻君子陷人于危，

必同其难，岂可以独生乎！”乃策马赴绍军而死。续为屠各所杀。田揩与袁绍战

死。

鲜于辅将其众归曹操，操以辅为度辽将军，封都亭侯。阎柔将部曲从曹操击

乌桓，拜护乌桓校尉，封关内侯。

张燕既为绍所败，人众稍散。曹操将定冀州，乃率众诣邺降，拜平北将军，

封安国亭侯。

论曰：自帝室王公之胃，皆生长脂腴，不知稼穑，其能厉行饬身，卓然不群

者，或未闻焉。刘虞守道慕名，以忠厚自牧。美哉乎，季汉之名宗子也！若虞、

瓒无间，同情共力，纠人完聚，稸保燕、蓟之饶，缮兵昭武，以临群雄之隙，

舍诸天运，征乎人文，则古之休烈，何远之有！

陶谦字恭祖，丹阳人也。少为诸生，仕州郡，四迁为车骑将军张温司马，西

讨边章。会徐州黄巾起，以谦为徐州刺史，击黄巾，大破走之，境内晏然。

时，董卓虽诛，而李傕、郭汜作乱关中。是时，四方断绝，谦每遣使间行，

奉贡西京。诏迁为徐州牧，加安东将军，封溧阳侯。是时，徐方百姓殷盛，谷实

甚丰，流民多归之。而谦信用非所，刑政不理，别驾从事赵昱，知名士也，而以

忠直见疏，出为广陵太守。曹宏等谗慝小人，谦甚亲任之，良善多被其害。由斯

渐乱。下邳阙宣自称“天子”，谦始与合从，后遂杀之而并其众。

初，曹操父嵩避难琅邪，时谦别将守阴平，士卒利嵩财宝，遂袭杀之。初平

四年，曹操击谦，破彭城傅阳。谦退保郯，操攻之不能克，乃还。过拔取虑、雎

陵、夏丘，皆屠之。凡杀男女数十万人，鸡犬无余，泗水为之不流，自是五县城

保，无复行迹。初三辅遭李傕乱，百姓流移依谦者皆歼。

兴平元年，曹操复击谦，略定琅邪、东海诸县，谦惧不免，欲走归丹阳。会

张邈迎吕布据兖州，操还击布。是岁，谦病死。

初，同郡人笮融，聚众数百，往依于谦，谦使督广陵、下邳、彭城运粮。遂

断三郡委输，大起浮屠寺。上累金盘，下为重楼，又堂阁周回，可容三千许人，

作黄金涂像，衣以锦彩。每浴佛，辄多设饮饭，布席于路，其有就食及观者且万

余人。及曹操击谦，徐方不安。融乃将男女万口、马三千匹走广陵。广陵太守赵

昱待以宾礼。融利广陵资货，遂乘酒酣杀昱，放兵大掠，因以过江，南奔豫章，

杀郡守朱皓，入据其城。后为杨州刺史刘繇所破，走入山中，为人所杀。

昱字元达，琅邪人。清己疾恶，潜志好学，虽亲友希得见之。为人耳不邪听，

目不妄视。太仆种拂举为方正。

赞曰：襄贲励德，维城燕北。仁能洽下，忠以卫国。伯珪疏犷，武才趫猛。

虞好无终，绍势难并。徐方歼耗，实谦为梗。

卷七十四上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上

袁绍字本初，汝南阳人，司徒汤之孙。父成，五官中郎将，壮健好交结，大

将军梁冀以下莫不善之。

绍少为郎，除濮阳长，遭母忧去官。三年礼竟，追感幼孤，又行父服。服阕，

徙居洛阳。绍有姿貌威容，爱士养名。既累世台司，宾客所归，加倾心折节，莫

不争赴其庭，士无贵贱，与之抗礼，辎軿柴毂，填接街陌。内官皆恶之。中常侍

赵忠言于省内曰：“袁本初坐作声价，好养死士，不知此儿终欲何作。”叔父太

傅隗闻而呼绍，以忠言责之，绍终不改。

后辟大将军何进掾，为侍御史、虎贲中郎将。中平五年，初置西园八校尉，

以绍为佐军校尉。

灵帝崩，绍劝何进征董卓等众军，胁太后诛诸宦官，转绍司隶校尉。语已见

《何进传》。及卓将兵至，骑都尉太山鲍信说绍曰：“董卓拥制强兵，将有异志，

今不早图，必为所制。及其新至疲劳，袭之可禽也。”绍畏卓，不敢发。顷之，

卓议欲废立，谓绍曰：“天下之主，宜得贤明，每念灵帝，令人愤毒。董侯似可，

今当立之。”绍曰：“今上富于春秋，未有不善宣于天下。若公违礼任情，废嫡

立庶，恐众议未安。”卓案剑吆绍曰：“竖子敢然！天下之事，岂不在我？我欲

为之，谁敢不从！”绍诡对曰：“此国之大事，请出与太傅议之”。卓复言“刘

氏种不足复遗。”绍勃然曰：“天下健者，岂惟董公！”横刀长揖径出。悬节于

上东门，而奔冀州。

董卓购募求绍。时，侍中周珌、城门校尉伍琼为卓所信待，琼等阴为绍说

卓曰：“夫废立大事，非常人所及。袁绍不达大体，恐惧出奔，非有它志。今急

购之，势必为变。袁氏树恩四世，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若收豪杰以聚徒众，英雄

因之而起，则山东非公之有也。不如赦之，拜一郡守，绍喜于免罪，必无患矣。”

卓以为然，乃遣授绍勃海太守，封邟乡侯。绍犹称兼司隶。

初平元年，绍遂以勃海起兵，与从弟后将军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

亻由、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河内太守王匡、山阳太守

袁遗、东郡太守桥瑁、济北相鲍信等同时俱起，众各数万，以讨卓为名。绍与王

匡屯河内，亻由屯颍川，馥屯邺，余军咸屯酸枣，约盟，遥推绍为盟主。绍自号

车骑将军，领司隶校尉。

董卓闻绍起山东，乃诛绍叔父隗，及宗族在京师者，尽灭之。卓乃遣大鸿胪

韩融、少府阴循、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循、越骑校尉王瑰譬解绍等诸军。

绍使王匡杀班、瑰、吴循等，袁术亦执杀阴循，惟韩融以名德免。

是时，豪杰既多附招，且感其家祸，人思为报，州郡蜂起，莫不以袁氏为名。

韩馥见人情归绍。忌其得众，恐将图己，常遣从事守绍门，不听发兵。桥瑁乃诈

作三公移书，传驿州郡，说董卓罪恶，天子危逼，企望义兵，以释国难。馥于是

方听绍举兵。乃谋于众曰：“助袁氏乎？助董氏乎？”治中刘惠勃然曰：“兴兵

为国，安问袁！董？”馥意犹深疑于绍，每贬节军粮，欲使离散。

明年，馥将麹义反畔，馥与战失利。绍既恨馥，乃与义相结。绍客逢纪谓绍

曰：“夫举大事，非据一州，无以自立。今冀部强实，而韩馥庸才，可密要公孙

瓒将兵南下，馥闻必骇惧。并遣辩士为陈祸福，馥迫于仓卒，必可因据其位。”

绍然之，益亲纪，即以书与瓒。瓒遂引兵而至，外托讨董卓，而阴谋袭馥。绍乃

使外甥陈留高幹及颍川荀谌等说馥曰：“公孙瓒乘胜来南，而诸郡应之。袁车骑

引军东向，其意未可量也。窃为将军危之。”馥惧，曰：“然则为之奈何？”谌

曰：“君自料宽仁容众，为天下所附，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临危

吐决，智勇迈于人，又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世布恩德，天下家受

其惠，又孰与袁氏？”馥曰：“不如也。”谌曰：“勃海虽郡，其实州也。今将

军资三不如之势，久处其上，袁氏一时之杰，必不为将军下也。且公孙提燕、代

之卒，其锋不可当。夫冀州天下之重资，若两军并力，兵交城下，危亡可立而待

也。夫袁氏将军之旧，且为同盟。当今之计，莫若举冀州以让袁氏，必厚德将军，

公孙瓒不能复与之争矣。是将军有让贤之名，而身安于太山也。愿勿有疑。”

馥素性恇怯，因然其计。馥长史耿武、别驾闵纯、骑都尉沮授闻而谏曰：

“冀州虽鄙，带甲百万，谷支十年。袁绍孤客穷军，仰我鼻息，譬如婴儿在股掌

之上，绝其哺乳，立可饿杀。奈何欲以州与之？”馥曰：“吾衣氏故吏，且才不

如本初。度德而让，古人所贵，诸君独何病焉？”先是，馥从事赵浮、程涣将强

弩万人屯孟津，闻之，率兵驰还，请以拒绍，馥又不听。乃避位，出居中常侍赵

忠故舍，遣子送印绶以让绍。

绍遂领冀州牧，承制以馥为奋威将军，而无所将御。引沮授为别驾，因谓授

曰：“今贼臣作乱，朝廷迁移，吾历世受宠，志竭力命，兴复汉室。然齐桓非夷

吾不能成霸，句践非范蠡无以存国。今欲与卿戮力同心，共安社稷，将何以匡济

之乎？”授进曰：“将军弱冠登朝，播名海内。值为立之际，忠义奋发，单骑出

奔，董卓怀惧，济河而北，勃海稽服。拥一郡之卒，撮冀州之众，威陵河朔，名

重天下。若举军东向，则黄巾可埽；还讨黑山，则张燕可灭；回师北首，则公孙

必禽；震胁戎狄，则匈奴立定。横大河之北，合四州之地，收英雄之士，拥百万

之众，迎大驾于长安，复宗庙于洛邑，号令天下，诛讨未服。以此争锋，谁能御

之！比及数年，其功不难。”绍喜曰：“此吾心也。”即表授为奋武将军，使监

护诸将。

魏郡审配、钜鹿田丰，并以正直不得志于韩馥。绍乃以丰为别驾，配为治中，

甚见器任。馥自怀猜惧，辞绍索去，往依张邈。后绍遣使诣邈，有所计议，因共

耳语。馥时在坐，谓见图谋，无何，如厕自杀。

其冬，公孙瓒大破黄巾，还屯槃河，威震河北，冀州诸城无不望风响应。绍

乃自击之。瓒兵三万，列为方阵，分突骑万匹，翼军左右，其锋甚锐。绍先令麹

义领精兵八百，强弩千张，以为前登。瓒轻其兵少，纵骑腾之，义兵伏楯下，一

时同发，瓒军大败，斩其所置冀州刺史严纲，获甲首千余级。麹义追至界桥，瓒

敛兵还战，义复破之，遂到瓒营，拔其牙门，余众皆走。绍在后十数里，闻瓒已

破，发鞍息马，唯卫帐下强弩数十张，大戟士百许人。瓒散兵二千余骑卒至，围

绍数重，射矢雨下。田丰扶绍，使却入空垣。绍脱兜鍪抵地，曰：“大丈夫当前

斗死，而反逃垣墙间邪？”促使诸弩竞发，多伤瓒骑。众不知是绍，颇稍引却。

会麹义来迎，骑乃散退。三年，瓒又遣兵至龙凑挑战，绍复击破之。瓒遂还幽州，

不敢复出。

四年初，天子遣太仆赵岐和解关东，使各罢兵。瓒因此以书譬绍曰：“赵太

仆以周、邵之德，衔命来征，宣扬朝恩，示以和睦，旷若开云见日，何喜如之！

昔贾复、寇恂争相危害，遇世祖解纷，遂同舆并出。衅难既释，时人美之。自惟

边鄙，得与将军共同斯好，此诚将军之眷，而瓒之愿也。”绍于是引军南还。

三月上已，大会宾徒于薄落津。闻魏郡兵反，与黑山贼干毒等数万人共覆邺

城，杀郡守。坐中客家在邺者，皆忧怖失色，或起而啼泣，绍容貌自若，不敢常

度。贼有陶升者，自号“平汉将军”，独反诸贼，将部众逾西城入，闭府门，具

车重，载绍家及诸衣冠在州内者，身自扞卫，送到斥丘。绍还，因屯斥丘，以陶

升为建义中郎将。六月，绍乃出军，入朝歌鹿肠山苍岩谷口，讨干毒。围攻五日，

破之，斩毒及其众万余级。绍遂寻山北行，进击诸贼左髭丈八等，皆斩之，又击

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等，复斩数万级，皆屠其屯

壁。遂与黑山贼张燕及四营屠各、雁门乌桓战于常山。燕精兵数万，骑数千匹，

连战十余日，燕兵死伤虽多，绍军亦疲，遂各退。麹义自恃有功，骄纵不轨，绍

召杀之，而并其众。

兴平二年，拜绍右将军。其冬，车驾为李傕等所追于曹阳，沮授说绍曰：

“将军累叶台辅，世济忠义。今朝廷播越，宗庙残毁，观诸州郡，虽外托义兵，

内实相图，未有忧存社稷恤人之意。且今州城粗定，兵强士附，西迎大驾，即宫

邺都，挟天子而令诸侯，稸士马以讨不庭，谁能御之？”绍将从其计。颍川郭

图、淳于琼曰：“汉室陵迟，为日久矣，今欲兴之，不亦难乎？且英雄并起，各

据州郡，连徒聚众，动有万计，所谓秦失其鹿，先得者王。今迎天子，动辄表闻，

从之则权轻，违之则拒命，非计之善者也。”授曰：“今迎朝廷，于义为得，于

时为宜。若不早定，必有先之者焉。夫权不失几，功不厌速，愿其图之。”

帝立既非绍意，竟不能从。

绍有三子：谭字显思、熙字显雍、尚字显甫。谭长而惠，尚少而美。绍后妻

刘有宠，而偏爱尚，数称于绍，绍亦奇其姿容，欲使传嗣。乃以谭继兄后，出为

青州刺史。沮授谏曰：“世称万人逐兔，一人获之，贪者悉止，分定故也。且年

均以贤，德均则卜，古之制也。愿上惟先代成败之诫，下思逐兔分定之义。若其

不改，祸始此矣。”绍曰：“吾欲令诸子各据一州，以视其能。”于是以中子熙

为幽州刺史，处甥高幹为并州刺史。

建安元年，曹操迎天子都许，乃下诏书于绍，责以地广兵多而专自树党，不

闻勤王之师而但擅相讨伐。绍上书曰：

臣闻昔有哀叹而霜陨，悲哭而崩城者。每读其书，谓为信然，于今况之，乃

知妄作。何者？臣出身为国，破家立事，至乃怀忠获衅，抱信见疑，昼夜长吟，

剖肝泣血，曾无崩城陨霜之应，故邹衍、杞妇何能感彻。

臣以负薪之资，拔于陪隶之中，奉职宪台，擢授戎校。常侍张让等滔乱天常，

侵夺朝威，贼害忠德，扇动奸党。故大将军何进忠国疾乱，义心赫怒，以臣颇有

一介之节，可责以鹰犬之功，故授臣以督司，谘臣以方略。臣不敢畏惮强御，避

祸求福，与进合图，事无违异。忠策未尽而元帅受败，太后被质，宫室焚烧，陛

下圣德幼冲，亲遭厄困。时进既被害，师徒丧沮，臣独将家兵百余人，抽戈承明，

辣剑翼室，虎吆群司，奋击凶丑，曾不浃辰，罪人斯殄。此诚愚臣效命之一验也。

会董卓乘虚，所图不轨。臣父兄亲从，并当大位，不惮一室之祸，苟惟宁国

之义，故遂解节出奔，创谋河外。时，卓方贪结外援，招悦英豪，故即臣勃海，

申以军号，则臣之与卓，未有纤芥之嫌。若使苟欲滑泥扬波，偷荣求利，则进可

以享窃禄位，退无门户之患。然臣愚所守，志无倾夺，故遂引会英雄，兴师百万，

饮马孟津，歃血漳河。会故冀州牧韩馥怀挟逆谋，欲专权势，绝臣军粮，不得踵

系，至使猾虏肆毒，害及一门，尊卑大小，同日并戮。鸟兽之情，犹知号乎。臣

所以荡然忘哀，貌无隐戚者，诚以忠孝之节，道不两立，顾私怀己，不能全功。

斯亦愚臣破家徇国之二验也。

又黄巾十万焚烧青、兖，黑山、张杨蹈藉冀域。臣乃旋师，奉辞伐畔。金鼓

未震，狡敌知亡，故韩馥怀惧，谢咎归土，张扬、黑山同时乞降。臣时辄承制，

窃比窦融，以议郎曹操权领兖州牧。会公孙瓒师旅南驰，陆掠北境，臣即星驾席

卷，与瓒交锋。假天之威，每战辄克。臣备公族子弟，生长京辇，颇闻俎豆，不

习干戈；加自乃祖先臣以来，世作辅弼，咸以文德尽忠，得免罪戾。臣非与瓒角

戎马之势，争战阵之功者也。诚以贼臣不诛，《春秋》所贬，苟云利国，专之不

疑。故冒践霜雪，不惮劬勤，实庶一捷之福，以立终身之功。社稷未定，臣诚耻

之。太仆赵岐衔命来征，宣明陛下含弘之施，蠲除细故，与下更新，奉诏之日，

引师南辕。是臣畏怖天威，不敢怠慢之三验也。

又臣所上将校，率皆清英宿德，令明显达，登锋履刃，死者过半，勤恪之功，

不见书列。而州郡牧守，竞盗声名，怀持二端，优游顾望，皆列士锡圭，跨州连

郡，是以远近狐疑，议论纷错者也。臣闻守文之世，德高者位尊；仓卒之时，功

多者赏厚。陛下播越非所，洛邑乏祀，海内伤心，志士愤惋。是以忠臣肝脑涂地，

肌肤横分而无悔心者，义之所感故也。今赏加无劳，以携有德；杜黜忠功，以疑

众望。斯岂腹心之远图？将乃谗慝之邪说使之然也？臣爵为通侯，位二千石。殊

恩厚德，臣既叨之，岂敢窥觊重礼，以希彤弓玈矢之命哉？诚伤偏裨列校，勤不

见纪，尽忠为国，翻成重愆。斯蒙恬所以悲号于边狱，白起歔欷于杜邮也。太傅

日磾位为师保，任配东征，而耗乱王命，宠任非所，凡所举用，皆众所捐弃。而

容纳其策，以为谋主，令臣骨肉兄弟，还为仇敌，交锋接刃，构难滋甚。臣虽欲

释甲投戈，事不得已。诚恐陛下日月之明，有所不照，四聪之听，有所不闻，乞

下臣章，咨之群贤，使三槐九棘，议臣罪戾。若以臣今行权为衅，则桓、文当有

诛绝之则；若以众不讨贼为贤，则赵盾可无书弑援贬矣。臣虽小人，志守一介。

若使得申明本心，不愧先帝，则伏首欧刀，褰衣就镬，臣之愿也。惟陛下垂《尸

鸠》之平，绝邪谄之论，无令愚臣结恨三泉。

于是以绍为太尉，封邺侯。时曹操自为大将军，绍耻为之下，伪表辞不受。

操大惧，乃让位于绍。二年，使将作大匠孔融持节拜绍大将军，锡弓矢节钺，虎

贲百人，兼督冀、青、幽、并四州，然后受之。

绍每得诏书，患有不便于己，乃欲移天子自近，使说操以许下埤湿，洛阳残

破，宜徙都甄城，以就全实。操拒之。田丰说绍曰：“徙都之计，既不克从，宜

早图许，奉迎天子，动托诏令，响号海内，此算之上者。不尔，终为人所禽，虽

悔无益也。”绍不从。四年春，击公孙瓒，遂定幽土，事在《瓒传》。

绍既并四州之地，众数十万，而骄心转盛，贡御稀简。主簿耿包密白绍曰；

“赤德衰尽，袁为黄胤，宜顺天意，以从民心。”绍以包白事示军府僚属，议者

以包妖妄宜诛。绍知众情不同，不得已乃杀包以弭其迹。于是简精兵十万，骑万

匹，欲出攻许，以审配、逢纪统军事，田丰、荀谌及南阳许攸为谋主，颜良、文

丑为将帅。

沮授进说曰：“近讨公孙，师出历年，百姓疲敝，仓库无积，赋役方殷，此

国之深忧也。宜先遣使献捷天子，务农逸人。若不得通，乃表曹操隔我王路，然

后进屯黎阳，渐营河南，益作舟船，缮修器械，分遣精骑，抄其边鄙，令彼不得

安，我取其逸。如此可坐定也。”郭图、审配曰：“兵书之法，十围五攻，敌则

能战。今以明公之神武，连河朔之强众，以伐曹操，其势譬若覆手。今不时取，

后难图也。”授曰：“盖救敌诛暴，谓之义兵；恃众凭强，谓之骄兵。义者无敌，

骄者先灭。曹操奉迎天子，建宫许都。今举师南向，于义则违。且庙胜之策，不

在强弱，曹操法令既行，士卒精练，非公孙瓒坐受围者也。今弃万安之术，而兴

无名之师，窃为公惧之。”图等曰：“武王伐纣，不为不义；况兵加曹操，而云

无名！且公师徒精勇，将士思奋，而不及时早定大业，所谓‘天与不取，反受其

咎’。此越之所以霸，吴之所以灭也。监军之计，在于持牢，而非见时知几之变

也。”

绍纳图言。图等因是谮沮授曰：“授监统内外，威震三军，若其浸盛，何以

制之！夫臣与主同者昌，主与臣同者亡，此《黄石》之所忌也。且御众于外，不

宜知内。”绍乃分授所统为三都督，使授及郭图、淳于琼各典一军，未及行。

五年，左将军刘备杀徐州刺史车胄，据沛以背曹操。操惧，乃自将征备。田

丰说绍曰：“与公争天下者，曹操也。操今东击刘备，兵连未可卒解，今举军而

袭其后，可一往而定。兵以几动，斯其时也。”绍辞以子疾，未得行。丰举杖击

地曰：“嗟乎，事去矣！夫遭难遇之几，而以婴儿病失其会，惜哉！”绍闻而怒

之，从此遂疏焉。

曹操畏绍过河，乃急击备，遂破之。备奔绍，绍于是进军攻许。田丰以既失

前几，不宜便行，谏绍曰：

曹操既破刘备，则许下非复空虚。且操善用兵，变化无方，众虽少，未可轻

也。今不如久持之。将军据山河之固，拥四州之众，外结英雄，内修农战，然后

简其精锐，分为奇兵，乘虚迭出，以扰河南，救右则击其左，救左则击其右，使

敌疲于奔命，人不得安业，我未劳而彼已困，不及三年，可坐克也。今释庙胜之

策而决成败于一战，若不如志，悔无及也。

绍不从。丰强谏忤绍，绍以为沮众，遂械系之。乃先宣檄曰：

盖闻明主图危以制变，忠臣虑难以立权。曩者强秦弱主，赵高执柄，专制朝

命，威福由已，终有望夷之祸，污辱至今。及臻吕后，禄、产专政，擅断万机，

决事禁省，下陵上替，海内寒心。于是绛侯、朱虚兴威奋怒，诛夷逆暴，尊立太

宗，故能道化兴隆，光明融显，此则大臣立权之明表也。

司空曹操祖父腾，故中常侍，与左悺、徐璜并作妖{薛女}，饕餮放横，伤化

虐人。父嵩，乞匄携养，因臧买位，舆金替宝，输货权门，窃盗鼎司，倾覆重器。

操赘阉遗丑，本无令德，僄狡锋侠，好乱乐祸。幕府董统鹰扬，埽夷凶逆，续

遇董卓侵官暴国，于是提剑挥鼓，发命东夏，广罗英难，弃瑕录用，故遂与操参

咨策略，谓其鹰犬之才，爪牙可任。至乃愚佻短虑，轻进易退，伤夷折衄，数丧

师徒。幕府辄复分兵命锐，修完补辑，表行东郡太守、兖州刺史，被以虎文，授

以偏师，奖就威柄，冀获秦师一克之报。而遂乘资跋扈，肆行酷烈，割剥元元，

残贤害善。故九江太守边让，英才俊逸，以直言正色，论不阿谄，身被枭悬之戮，

妻孥受灰灭之咎。自是士林愤痛，人怨天怒，一夫奋臂，举州同声，故躬破于徐

方，地夺于吕布，彷徨东裔，蹈据无所。幕府惟强干弱枝之义，且不登畔人之党，

故复援旍擐甲。席卷赴征，金鼓响震，布众破沮，拯其死亡之患，复其方伯之任。

是则幕府无德于兖土，而有大造于操也。

会后銮驾东反，群虏乱政。时，冀州方有北鄙之警，匪遑离局，故使从事中

郎徐勋就发遣操，使缮修效庙，翼卫幼主。而便放志专行，威劫省禁，卑侮王僚，

败法乱纪，坐召三台，专制朝政，爵赏由心，刑戮在口，所爱光五宗，所怨灭三

族，群谈者受显诛，腹议者蒙隐戮，道路以目，百辟钳口，尚书记期会，公卿充

员品而已。

故太尉杨彪，历典二司，元纲极位。操因睚眦，被以非罪，篣楚并兼，五毒

俱至，触情放慝，不顾宪章。又议郎赵彦，忠谏直言，议有可纳，故圣朝含听，

改容加锡。操欲迷夺时明，杜绝言路，擅收立杀，不俟报闻。又梁孝王先帝母弟，

坟陵尊显，松柏桑梓，犹宜恭肃。操率将吏士，亲临发掘，破棺裸尸，掠取金宝，

至令圣朝流涕，士民伤怀。又署发丘中郎将、摸金校尉，所过毁突，无骸不露。

身处三公之官，而行桀虏之态，污国虐民，毒施人鬼。加其细政苛惨，科防互设，

矰缴充蹊，坑穽塞路，举手挂网罗，动足蹈机埳，是以兖、豫有无聊之人，帝

都有呼嗟之怨。

历观古今书籍所载，贪残虐烈无道之臣，于操为甚。莫府方诘外奸，未及整

训，加意含覆，冀可弥缝。而操豺狼野心，潜包祸谋，乃欲桡折栋梁，孤弱汉室，

除忠害善，专为枭雄。往岁伐鼓北征，讨公孙瓒，强御桀逆，拒围一年。操因其

未破，阴交书命，欲托助王师，以见掩袭，故引兵造河，方舟北济。会行人发露，

瓒亦枭夷，故使锋芒挫缩，厥图不果。屯据敖仓，阻河为固，乃欲运螳螂之斧，

御隆车之隧。莫府奉汉威灵，折冲宇宙，长戟百万，胡骑千群，奋中黄、育、获

之士，聘良弓劲弩之势，并州越太行，青州涉济、漯，大军乏黄河以角其前，荆

州下宛、叶而掎其后。雷震虎步，并集虏廷，若举炎火以焚飞蓬，覆沧海而注熛

炭，有何不消灭者哉？

当今汉道陵迟，纲弛网绝，操以精兵七百，围守宫阙，外称陪卫，内以拘质，

惧篡逆之祸，因斯而作。乃忠臣肝脑涂地之秋，烈士立功之会也。可不勖哉！

乃先遣颜良攻曹操别将刘延于白马，绍自引兵至黎阳。沮授临行，会其宗族，

散资财以与之。曰：“势存则威无不加，势亡则不保一身。哀哉！”其弟宗曰：

“曹操士马不敌，君何惧焉？”授曰：“以曹兖州之明略，又挟天子以为资，我

虽克伯珪，众实疲敝，而主骄将忲，军之破败，在此举矣。杨雄有言：‘六国

蚩蚩，为嬴弱姬。’今之谓乎！”曹操遂救刘延，击颜良，斩之。绍乃度河，壁

延津南。沮授临船叹曰：“上盈其志，下务其功，悠悠黄河，吾其济乎！”遂以

疾退，绍不许而意恨之，复省其所部，并属郭图。

绍使刘备、文丑挑战，曹操又击破之，斩文丑。再战而禽二将，绍军中大震。

操还屯官度，绍进保阳武。沮授又说绍曰：“北兵虽众，而劲果不及南军；南军

谷少，而资储不如此。南幸于急战，北利在缓师。宜徐持久，旷以日月。”绍不

从。连营稍前，渐逼官度，遂合战。操军不利，复还坚壁。绍为高橹，起土山，

射营中，营中皆蒙楯而行。操乃发石车击绍楼，皆破，军中呼曰：霹雳车”。绍

为地道欲袭操，操辄于内为长堑以拒之。又遣奇兵袭绍运车，大破之，尽焚其谷

食。

相持百余日，河南人疲困，多畔应绍。绍遣淳于琼等将兵万余人北迎粮运。

沮授说绍可遣蒋奇别为支军于表，以绝曹操之钞。绍不从。许攸进曰：“曹操兵

少而悉师拒我，许下余守势必空弱。若分遣轻军，星行掩袭，许拔则操成禽。如

其未溃，可令首尾奔命，破之必也。”绍又不能用。会攸家犯法，审配收系之，

攸不得志，遂奔曹操，而说使袭取淳于琼等。琼等时宿在乌巢，去绍军四十里。

操自将步骑五千人，夜往攻破琼等，悉斩之。

初，绍闻操击琼，谓长子谭曰：“就操破琼，吾拔其营，彼固无所归矣。”

乃使高览、张郃等攻操营，不下。二将闻琼等败，遂奔操。于是绍军惊扰，大溃。

绍与谭等幅巾乘马，与八百骑度河，至黎阳北岸，入其将军蒋义渠营。至帐下，

把其手曰：“孤以首领相付矣。”义渠避帐而处之，使宣令焉。众闻绍在，稍复

集。余众伪降，曹操尽坑之，前后所杀八万人。

沮授为操军所执，乃大呼曰：“授不降也，为所执耳。”操见授谓曰：“分

野殊异，遂用圮绝，不图今日乃相得也。”授对曰：“冀州失策，自取奔北。授

知力俱困，宜其见禽。”操曰：“本初无谋，不相用计。今丧乱过纪，国家未定，

方当与君图之。”授曰：“叔父、母、弟悬命袁氏，若蒙公灵，速死为福。”操

叹曰：“孤早相得，天下不足虑也。”遂赦而厚遇焉。授寻谋归袁氏，乃诛之。

绍外宽雅有局度，忧喜不形于色，而性矜愎自高，短于从善，故至于败。及

军还，或谓田丰曰：“君必见重。”丰曰：“公貌宽而内忌，不亮吾忠，而吾数

以至言许之。若胜而喜，必能赦我，战败而怨，内忌将发。若军出有利，当蒙全

耳，今既败矣，吾不望生。”绍还，曰：“吾不用田丰言，果为所笑。”遂杀之。

官度之败，审配二子为曹操所禽，孟岱与配有隙，因蒋奇言于绍曰：“配在

位专政，族大兵强，且二子在南，必怀反畔。”郭图、辛评亦为然。绍遂以岱为

监军，代配守邺。护军逢纪与配不睦，绍以问之，纪对曰：“配天性烈直，每所

言行，慕古人之节，不以二子在南为不义也，公勿疑之。”绍曰：“君不恶之邪？”

纪曰：“先所争者私情，今所陈者国事。”绍曰：“善”。乃不废配，配、纪由

是更协。

冀州城邑多畔，绍复击定之。自军败后发病，七年夏，薨。未及定嗣，逢纪、

审配宿以骄侈为谭所病，辛评、郭图皆比干谭而与配、纪有隙。众以谭长，欲立

之。配等恐谭立而评等为害，遂矫绍遗命，奉尚为嗣。

卷七十四下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下

谭自称车骑将军，出军黎阳。尚少与其兵，而使逢纪随之。谭求益兵，审配

等又议不与。谭怒，杀逢纪。

曹操度河攻谭，谭告急于尚，尚乃留审配守邺，自将助谭，与操相拒于黎阳。

自九月至明年二月，大战城下，谭、尚败退。操将围之，乃夜遁还邺。操军进，

尚逆击破操，操军还许。谭谓尚曰：“我铠甲不精，故前为曹操所败。今操军退，

人怀归志，及其未济，出兵掩之，可令大溃，此策不可失也。”尚疑而不许，既

不益兵，又不易甲。谭大怒，郭图、辛评因此谓谭曰：“使先公出将军为兄后者，

皆是审配之所构也。”谭然之。遂引兵攻尚，战于外门。谭败，乃引兵还南皮。

别驾王脩率吏人自青州往救谭，谭还欲更攻尚，问脩曰：“计将安出？”脩

曰：“兄弟者，左右手也。譬人将斗而断其右手，曰‘我必胜若’，如是者可乎？

夫弃兄弟而不亲，天下其谁亲之？属有谗人交斗其间，以求一朝之利，愿塞耳勿

听也。若斩佞臣数人，复相亲睦，以御四方，可横行于天下。”谭不从。尚复自

将攻谭，谭战大败，婴城固守。尚围之急，谭奔平原，而遣颍川辛毗诣曹操请救。

刘表以书谏谭曰：

天降灾害，祸难殷流，初交殊族，卒成同盟，使王室震荡，彝伦攸斁。是以

智达之士，莫不痛心入骨，伤时人不能相忍也。然孤与太公，志同愿等，虽楚魏

绝邈，山河迥远，戮力乃心，共奖王室，使非族不干吾盟，异类不绝吾好，此孤

与太公无贰之所致也。功绩未卒，太公殂陨，贤胤承统，以继洪业。宣奕世之德，

履丕显之祚，摧严敌于邺都，扬休烈于朔土，顾定疆宇，虎视河外，凡我同盟，

莫不景附。何悟青蝇飞于竿旌，无忌游于二垒，使股肱分成二体，匈膂绝为异身。

初闻此问，尚不谓然，定闻信来，乃知阏伯、实沈之忿已成，弃亲即仇之计已决，

旃旆交于中原，暴尸累于城下。闻之哽咽，若存若亡，昔三王、五伯，下及战国，

君臣相弑，父子相杀，兄弟相残，亲戚相灭，盖时有之。然或欲以成王业，或欲

以定霸功，皆所谓逆取顺守，而徼富强于一世也。未有弃亲即异，兀其根本，而

能全于长世者也。

昔齐襄公报九世之仇，士匄卒荀偃之事，是故《春秋》美其义，君子称其信。

夫伯游之恨于齐，未若太公之忿于曹也；宣子之臣承业，未若仁君之继统也。且

君子违唯不适仇国，交绝不出恶声，况忘先人之仇，弃亲戚之好，而为万世之戒，

遗同盟之耻哉！蛮夷戎狄将有诮让之言，况我族类，而不痛心邪！

夫欲立竹帛于当时，全宗祀于一世，岂宜同生分谤，争校得失乎？若冀州有

不弟之慠，无惭顺之节，仁君当降志辱身，以济事为务。事定之后，使天下平

其曲直，不亦为高义邪？今仁君见憎于夫人，未若郑庄之于姜氏；昆弟之嫌，未

若重华之于象敖。然庄公卒崇大隧之乐，象敖终受有鼻之封。愿捐弃百疴，追摄

旧义，复为母子昆弟如初。今整勒土马，瞻望鹄立。

又与尚书谏之，并不从。

曹操遂还救谭，十月至黎阳。尚闻操度河，乃释平原还邺。尚将吕旷、高翔

畔归曹氏，谭复阴刻将军印，以假旷、翔。操知谭诈，乃以子整娉谭女以安之，

而引军还。

九年三月，尚使审配守邺，复攻谭于平原。配献书于谭曰：

配闻良药苦口而利于病，忠言逆耳而便于行。愿将军缓心抑怒，终省愚辞。

盖《春秋》之义，国君死社稷，忠臣死君命。苟图危宗庙，剥乱国家，亲疏一也。

是以周公垂涕以蔽管、蔡之狱，季友歔欷而行叔牙之诛。何则？义重人轻，事不

获已故也。昔先公废黜将军以续贤兄，立我将军以为嫡嗣，上告祖灵，下书谱牒，

海内远近，谁不备闻！何意凶臣郭图，妄画蛇足，曲辞谄媚，交乱懿亲。至令将

军忘孝友之仁，袭阏、沈之迹，放兵抄突，屠城杀吏，冤魂痛于幽冥，创痍被于

草棘。又乃图获邺城，许赏赐秦胡，其财物妇女，豫有分数。又云：“孤虽有老

母，趣使身体完具而已。”闻此言者，莫不悼心挥涕，使太夫人忧哀愤隔，我州

君臣监寐悲叹。诚拱献以听执事之图，则惧违《春秋》死命之节，诒太夫人不测

之患，损先公不世之业。我将军辞不获命，以及馆陶之役。伏惟将军至孝蒸蒸，

发于岐嶷，友于之性，生于自然，章之以聪明，行之以敏达，览古今之举措，睹

兴败之征符，轻荣财于粪土，贵名位于丘岳。何意奄然迷沈，堕贤哲之操，积怨

肆忿，取破家之祸！翘企延颈，待望仇敌，委慈亲于虎狼之牙，以逞一朝之志，

岂不痛哉！若乃天启尊心，革图易虑，则我将军铺匐悲号于将军股掌之上，配等

亦当敷躬布体以听斧锧之刑。如又不悛，祸将及之。愿熟详凶吉，以赐环玦。

谭不纳。

曹操因此进攻邺，审配将冯礼为内应，开突门内操兵三百余人。配觉之，从

城上以大石击门，门闭，入者皆死。操乃凿堑围城，周回四十里，初令浅，示若

可越。配望见，笑而不出争利。操一夜浚之，广深二丈，引漳水以灌之。自五月

至八月，城中饿死者过半。尚闻邺急，将军万余人还救城，操逆击破之。尚走依

曲漳为营，操复围之，未合，尚惧，遣阴夔、陈琳求降，不听。尚还走蓝口，操

复进，急围之。尚将马延等临阵降，众大溃，尚奔中山。尽收其辎重，得尚印绶

节钺及衣物，以示城中，城中崩沮。审配令士卒曰：“坚守死战，操军疲矣。幽

州方至，何忧无主！”操出行围，配伏弩射之，几中。以其兄子荣为东门校尉，

荣夜开门内操兵，配拒战城中，生获配。操谓配曰：“吾近行围，弩何多也？”

配曰：“犹恨其少。”操曰：“卿忠于袁氏，亦自不得不尔。”意欲活之。配意

气壮烈，终无和桡辞，见者莫不叹息，遂斩之。全尚母妻子，还其财宝。高幹以

并州降，复为刺史。

曹操之围邺也，谭复背之，因略取甘陵、安平、勃海、河间，攻尚于中山。

尚败，走故安从熙，而谭悉收其众，还屯龙凑。

十二月，曹操讨谭，军其门。谭夜遁走南皮，临清河而屯。明年正月，急攻

之。谭欲出战，军未合而破。谭被发驱驰，追者意非恒人，趋奔之。谭坠马，顾

曰：“咄，儿过我，我能富贵汝。”言未绝口，头已断地。于是斩郭图等，戮其

妻子。

熙、尚为其将焦触、张南所攻，奔辽西乌桓。触自号幽州刺史，驱率诸郡太

守令长背袁向曹，陈兵数万。杀白马盟，令曰：“违者斩！”众莫敢仰视，各以

次歃。至别驾代郡韩珩曰：“吾受袁公父子厚恩，今其破亡，智不能救，勇不能

死，于义阙矣。若乃北面曹氏，所不能为也！”一坐为珩失色。触曰：“夫举大

事，当立大义。事之济否，不待一人，可卒珩志，以厉事君。”曹操闻珩节，甚

高之，屡辟不至，卒于家。

高幹复叛，执上党太守，举兵守壶口关。十一年，曹操自征幹，博览幹乃留

其将守城，自诣匈奴求救，不得，独与数骑亡，欲南奔荆州。上洛都尉捕斩之。

十二年，曹操征辽西，击乌桓。尚、熙与乌桓逆操军，战败走，乃与亲兵数

千人奔公孙康于辽东。尚有勇力，先与熙谋曰：“今到辽东，康必见我，我独为

兄手击之，且据其郡，犹可以自广也。”康亦心规取尚以为功，乃先置精勇于厩

中，然后请尚、熙。熙疑不欲进，尚强之，遂与俱入。未及坐，康叱伏兵禽下，

坐于冻地。尚谓康曰：“未死之间，寒不可忍，可相与席。”康曰：“卿头颅方

行万里，何席之为！”遂斩首送之。

康，辽东人。父度，初避吏为玄兔小吏，稍仕。中平元年，还为本郡守。在

职敢杀伐，郡中名豪与己夙无恩者，遂诛灭百余家。因东击高句骊，西攻乌桓，

威行海畔。时王室方乱，度恃其地远，阴独怀幸。会襄平社生大石丈余，下有三

小石为足，度以为己端。初平元年，乃分辽东为辽西、中辽郡，并置太守，越海

收东莱诸县，为营州刺史，自立为辽东侯、平州牧，追封父延为建义侯。立汉二

祖庙。承制设坛墠于襄平城南，郊祀天地，藉田理兵，乘鸾辂九旒旄头羽骑。

建安九年，司空曹操表为奋威将军，封永宁乡侯。度死，康嗣，故遂据辽土焉。

刘表字景升，山阳高平人，鲁恭王之后也。身长八尺余，姿貌温伟。与同郡

张俭等俱被讪议，号为“八顾”，诏书捕案党人，表亡走得免。党禁解，辟大将

军何进掾。

初平元年，长沙太守孙坚杀荆州刺史王叡，诏书以表为蒯州刺史。时，江南

宗贼大盛，又袁术阻兵屯鲁阳，表不能得至，乃单马入宜城，请南郡人荆越、襄

阳人蔡瑁与共谋画。表谓越曰：“宗贼虽盛而众不附，若袁术因之，祸必至矣。

吾欲征兵，恐不能集，其策焉出？”对曰：“理平者先仁义，理乱者先权谋。兵

不在多，贵乎得人。袁术骄而无谋，宗贼率多贪暴。越有所素养者，使人示之以

利，必持众来。使君诛其无道，施其才用，威德既行，襁负而至矣。兵集众附，

南据江陵，北守襄阳，荆州八郡可传檄而定。公路虽至，无能为也。”表曰：

“善。”乃使赵遣人诱宗贼帅，至者十五人，皆斩之而袭取其众。唯江夏贼张虎、

陈坐拥兵据襄阳城，表使越与庞季往譬之，乃降。江南悉平。诸守令闻表威名，

多解印绶去。表遂理兵襄阳，以观时变。

袁术与其从兄绍有隙，而绍与表相结，故术共孙坚合从袭表。表败，坚遂围

襄阳。会表将黄祖救至，坚为流箭所中死，余众退走。及李傕等入长安，冬，

表遣使奉贡。傕以表为镇南将军、荆州牧，封成武侯，假节，以为己援。

建安元年，骠骑将军张济自关中走南阳，因攻穰城，中飞矢而死。荆州官属

皆贺。表曰：“济以穷来，主人无礼，至于交锋，此非牧意，牧受吊不受贺也。”

使人纳其众，众闻之喜，遂皆服从。三年，长沙太守张羡率零陵、桂阳三郡畔表，

表遣兵攻围，破羡，平之。于是开土遂广，南接五领，北据汉川，地方数千里，

带甲十余万。初，荆州人情好扰，加四方骇震，寇贼相扇，处处麋沸。表招诱有

方，威怀兼洽，其奸猾宿贼更为效用，万里肃清，大小咸悦而服之。关西、兖、

豫学士归者盖有千数，表安尉赈赡，皆得资全。遂起立学校，博求儒术，綦母闿、

宋忠等撰立《五经》章句，谓之《后定》。爱民养士，从容自保。

及曹操与袁绍相持于官度，绍遣人求助，表许之，不至，亦不援曹操，且欲

观天下之变。从事中郎南阳韩嵩、别驾刘先说表曰：“今豪桀并争，两雄相持，

天下之重在于将军。若欲有为，起乘其敝可也；如其不然，固将择所宜从。岂可

拥甲十万，坐观成败，求援而不能助，见贤而不肯归！此两怨必集于将军，恐不

得中立矣。曹操善用兵，且贤俊多归之，其势必举袁绍，然后移兵以向江汉，恐

将军不能御也。今之胜计，莫若举荆州以附曹操，操必重德将军，长享福祚，垂

之后嗣，此万全之策也。”蒯越亦劝之。表狐疑不断，乃遣嵩诣操，观望虚实。

谓嵩曰：“今天下未知所定，而曹操拥天子都许，君为我观其衅。”嵩对曰：

“嵩观曹公之明，必得志于天下。将军若欲归之，使嵩可也；如其犹豫，嵩至京

师，天子假嵩一职，不获辞命，则成天子之臣，将军之故吏耳。在君为君，不复

为将军死也。惟加重思。”表以为惮使，强之。至许，果拜嵩侍中、零陵太守。

及还，盛称朝廷曹操之德，劝遣子入侍。表大怒，以为怀贰，陈兵诟嵩，将斩之。

嵩不为动容，徐陈临行之言。表妻蔡氏知嵩贤，谏止之。表犹怒，乃考杀从行者。

知无他意，但囚嵩而已。

六年，刘备自袁绍奔荆州，表厚相待结而不能用也。十三年，曹操自将征表，

未至。八月，表疽发背卒。在荆州几二十年，家无余积。

二子：琦、琮。表初以琦貌类于己，甚爱之，后为琮娶其后妻蔡氏之侄，蔡

氏遂爱琮而恶琦，毁誉之言日闻于表。表宠耽后妻，每信受焉。又妻弟蔡瑁及外

甥张允并得幸于表，又睦于琮。而琦不自宁，尝与琅邪人诸葛亮谋自安之术。亮

初不对。后乃共升高楼，因令去悌，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

子口而入吾耳，可以言未？”亮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居外而安乎？”

琦意感悟，阴规出计。会表将江夏太守黄祖为孙权所杀，琦遂求代其任。

及表病甚，琦归省疾，素慈孝，允等恐其见表而父子相感，更有托后之意，

乃谓琦曰：“将军命君抚临江夏，其任至重。今释众擅来，必见谴怒。伤亲之欢，

重增其疾，非孝敬之道也。”遂遏于户外，使不得见。琦流涕而去，人众闻而伤

焉。遂以琮为嗣。琮以侯印授琦。琦怒，投之地，将因奔丧作难。会曹操军至新

野，琦走江南。蒯越、韩嵩及东曹掾傅巽等说琮归降。琮曰：“今与诸君据全楚

之地，守先君之业，以观天下，何为不可？”巽曰：“逆顺有大体，强弱有定势。

以人臣而拒人主，逆道也；以新造之楚而御中国，必危也；以刘备而敌曹公，不

当也。三者皆短，欲以抗王师之锋，必亡之道也。将军自料何与刘备？”琮曰：

“不若也。”巽曰：“诚以刘备不足御曹公，则虽全楚不能以自存也。诚以刘备

足御曹公，则备不为将军下也。愿将军勿疑。”

及操军到襄阳，琮举州请降，刘备奔夏口。操以琮为青州刺史，封列侯。蒯

越等侯者十五人。乃释嵩之囚，以其名重，甚加礼待，使条品州人优劣，皆擢而

用之。以嵩为大鸿胪，以交友礼待之。蒯越光禄勋，刘先尚书令。初，表之结袁

绍也，侍中从事邓义谏不听。义以疾退，终表世不仕，操以为侍中，其余多至大

官。

操后败于赤壁，刘备表琦为荆州刺史。明年卒。

论曰：“袁绍初以豪侠得众，遂怀雄霸之图，天下胜兵举旗者，莫不假以为

名。及临场决敌，则悍夫争命；深筹高议，则智士倾心。盛哉乎，其所资也！

《韩非》曰：“佷刚而不和，愎过而好胜，嫡子轻而庶子重，斯之谓亡征。”

刘表道不相越，而欲卧收天运，拟踪三分，其犹木禺之于人也。

选曰：绍姿弘雅，表亦长者。称雄河外，擅强南夏。鱼俪汉舳，云屯冀马。

窥图讯鼎，禋天类社。既云天工，亦资人亮。矜强少成，坐谈奚望。回皇冢嬖，

身穨业丧。

卷七十五 刘焉袁术吕布列传第六十五

刘焉字君郎，江夏竟陵人也，鲁恭王后也。肃宗时，徙竟陵。焉少任州郡，

以宗室拜郎中。去官居阳城山，精学教授。举贤良方正，稍迁南阳太守、宗正、

太常。

时，灵帝政化衰缺，四方兵寇，焉以为刺史威轻，既不能禁，且用非其人，

辄增暴乱，乃建议改置牧伯，镇安方夏，清选重臣，以居其任。焉乃阴求为交阯，

以避时难。议未即行，会益州刺史郗俭在政烦扰，谣言远闻，而并州刺史张懿、

凉州刺史耿鄙并为寇贼所害，故焉议得用。出焉为监军使者，领益州牧，太仆黄

琬为豫州牧，宗正刘虞为幽州牧，皆以本秩居职。州任之重，自此而始。

是时，益州贼马相亦自号“黄巾”，合聚疲役之民数千人，先杀绵竹令，进

攻雒县，杀郗俭，又击蜀郡、犍为，旬月之间，破坏三郡。马相自称“天子”，

众至十余万人，遣兵破巴郡，杀郡守赵部。州从事贾龙，先领兵数百人在犍为，

遂纠合吏人攻相，破之，龙乃遣吏卒迎焉。焉到，以龙为校尉，徙居绵竹。抚纳

离叛，务行宽惠，而阴图异计。

沛人张鲁，母有姿色，兼挟鬼道，往来焉家，遂任鲁以为督义司马，与别部

司马张脩将兵掩杀汉中太守苏固，断绝斜谷，杀使者。鲁既得汉中，遂复杀张脩

而并其众。

焉欲立威刑以自尊大，乃托以佗事，杀州中豪强十余人，士民皆怨。初平二

年，犍为太守任岐及贾龙并反，攻焉。焉击破，皆杀之。自此意气渐盛，遂造作

乘舆车重千余乘。焉四子，范为左中郎将，诞治书御史，璋奉车都尉，并从献帝

在长安，唯别部司马瑁随焉在益州。朝廷使璋晓譬焉，焉留璋不复遣。兴平元年，

征西将军马腾与范谋诛李傕，焉遣叟兵五千助之，战败，范及诞并见杀。焉既

痛二子，又遇天火烧其城府车重，延及民家，馆邑无余，于是徙居成都，遂疽发

背卒。

州大吏赵韪等贪璋温仁，立为刺史。诏书因以璋为监军使者，领益州牧，以

韪为征东中郎将。先是，荆州牧刘表表焉僣拟乘舆器服，韪以此遂屯兵朐<月忍>备

表。

初，南阳、三辅民数万户流入益州，焉悉收以为众，名曰“东州兵”。璋性

柔宽无威略，东州入侵暴为民患，不能禁制，旧士颇有离怨。赵韩之在巴中，甚

得众心，璋委之以权。韪因人情不辑，乃阴结州中大姓。建安五年，还共击璋，

蜀郡、广汉、犍为皆反应。东州人畏见诛灭，乃同心并力，为璋死战，遂破反者，

进攻韪于江州，斩之。

张鲁以璋暗懦，不复承顺。璋怒，杀鲁母及弟，而遣其将庞羲等攻鲁，数为

所破。鲁部曲多在巴土，故以羲为巴郡太守。鲁因袭取之，遂雄于巴汉。

十三年，曹操自将征荆州，璋乃遣使致敬。操加璋振威将军，兄瑁平寇将军。

璋因遣别驾从事张松诣操，而操不相接礼。松怀恨而还，劝璋绝曹氏，而结好刘

备。璋从之。

十六年，璋闻曹操当遣兵向汉中讨张鲁，内怀恐惧，松复说璋迎刘备以拒操。

璋即遣法正将兵迎备。璋主簿巴西黄权谏曰：“刘备有枭名，今以部曲遇之，则

不满其心，以宾客待之，则一国不容二主，此非自安之道。”从事广汉王累自倒

悬于州门以谏。璋一无所纳。

备自江陵驰至涪城，璋率步骑数万与备会。张松劝备于会袭璋，备不忍。明

年，出屯葭萌。松兄广汉太守肃惧祸及己，乃以松谋白璋，收松斩之，敕诸关戍

勿复通。备大怒，还兵击璋，所在战克。十九年，进围成都，数十日，城中有精

兵三万人，谷支一年，吏民咸欲拒战。璋言：“父子在州二十余岁，无恩德以加

百姓，而攻战三载，肌膏草野者，以璋故也。何心能安！”遂开城出降，群下莫

不流涕。备迁璋于公安，归其财宝，后以病卒。

明年，曹操破张鲁，定汉中。

鲁字公旗。初，祖父陵，顺帝时客于蜀，学道鹤鸣山中，造作符书，以惑百

姓。受其道者辄出米五斗，故谓之“米贼”。陵传子衡，衡传于鲁，鲁遂自号

“师君”。其来学者，初名为“鬼卒”，后号“祭酒”。祭酒各领部众，众多者

名曰“理头”。皆校以诚信，不听欺妄，有病但令首过而已。诸祭酒各起义舍于

路，同之亭传，县置米肉以给行旅。食者量腹取足，过多则鬼能病之。犯法者先

加三原，然后行刑。不置长吏，以祭酒为理，民夷信向。朝廷不能讨，遂就拜鲁

镇夷中郎将，领汉宁太守。通其贡献。

韩遂、马超之乱，关西民奔鲁者数万家。时人有地中得玉印者，群下欲尊鲁

为汉宁王。鲁功曹阎圃谏曰：“汉川之民，户出十万，四面险固，财富土沃，上

匡天子，则为桓、文，次方窦融，不失富贵。今承制署置，势足斩断。遽称王号，

必为祸先。”鲁从之。

鲁自在汉川垂三十年，闻曹操征之，至阳平，欲举汉中降。其弟卫不听，率

众数万，拒关固守。操破卫，斩之。鲁闻阳平已陷，将稽颡归降。阎圃说曰：

“今以急往，其功为轻，不如且依巴中，然后委质，功必多也。”于是乃奔南山。

左右欲悉焚宝货仓库。鲁曰：“本欲归命国家，其意未遂。今日之走，以避锋锐，

非有恶意。”遂封藏而去。操入南郑，甚嘉之。又以鲁本有善意，遣人尉安之。

鲁即与家属出逆，拜镇南将军，封阆中侯，邑万户，将还中国，待以客礼。封鲁

五子及阎圃等皆为列侯。

鲁卒，谥曰原侯。子富嗣。

论曰：刘焉睹时方艰，先求后亡之所，庶乎见几而作。夫地广则骄尊之心生，

财衍则僣奢之情用，固亦恒人必至之期也。璋能闭隘养力，守案先图，尚可与岁

时推移，而遽输利器，静受流斥，所谓羊质虎皮，见豺则恐，吁哉！

袁术字公路，汝南汝阳人，司空逢之子也。少以侠气闻，数与诸公子飞鹰走

狗，后颇折节。举孝廉，累迁至河南尹、虎贲中郎将。

时，董卓将欲废立，以术为后将军。术畏卓之祸，出奔南阳。会长沙太守孙

坚杀南阳太守张咨，引兵从术。刘表上术为南阳太守，术又表坚领豫州刺史，使

率荆、豫之卒，击破董卓于阳人。

术从兄绍因坚讨卓未反，远，遣其将会稽周昕夺坚豫州。术怒，击昕走之。

绍议欲立刘虞为帝，术好放纵，惮立长君，托以公义不肯同，积此衅隙遂成。乃

各外交党援，以相图谋，术结公孙瓒，而绍连刘表。豪桀多附于绍，术怒曰：

“群竖不吾从，而从吾家奴乎！”又与公孙瓒书，云绍非袁氏子，绍闻大怒。初

平三年，术遣孙坚击刘表于襄阳，坚战死。公孙瓒使刘备与术合谋共逼绍，绍与

曹操会击，皆破之。四年，术引军入陈留，屯封丘。黑山余贼及匈奴於扶罗等佐

术，与曹操战于匡亭，大败。术退保雍丘，又将其余众奔九江，杀杨州刺史陈温

而自领之，又兼称徐州伯。李傕入长安，欲结术为援，乃授以左将军，假节，

封阳翟侯。

初，术在南阳，户口尚数十百万，而不修法度，以抄掠为资，奢恣无厌，

百姓患之。又少见谶书，言“代汉者当涂高”，自云名字应之。又以袁氏出陈为

舜后，以黄代赤，德运之次，遂有僣逆之谋。又闻孙坚得传国玺，遂拘坚妻夺之。

兴平二年冬，天子播越，败于曹阳。术大会群下，因谓曰：“今海内鼎沸，刘氏

微弱。吾家四世公辅，百姓所归，欲应天顺民，于诸君何如？”众莫敢对。主簿

阎象进曰：“昔周自后稷至于文王，积德累功，参分天下，犹服事殷。明公虽奕

世克昌，孰若有周之盛？汉室虽微，未至殷纣之敝也。”术嘿然，使召张范。范

辞疾，遣弟承往应之。术问曰“昔周室陵迟，则有桓、文之霸；秦失其政，汉接

而用之。今孤以土地之广，士人之众，欲徼福于齐桓，拟迹于高祖，可乎？”承

对曰：“在德不在众。苟能用德以同天下之欲，虽云匹夫，霸王可也。若陵僣无

度，干时而动，众之所弃，谁能兴之！”术不说。

自孙坚死，子策复领其部曲，术遣击杨州刺史刘繇，破之，策因据江东。策

闻术将欲僣号，与书谏曰：

董卓无道，陵虐王室，祸加太后，暴及弘农，天子播越，宫庙焚毁，是以豪

桀发愤，沛然俱起。元恶既毙，幼主东顾，乃使王人奉命，宣明朝恩，偃武修文，

与之更始。然而河北异谋于黑山，曹操毒被于东徐，刘表僣乱于南荆，公孙叛逆

于朔北，正礼阻兵，玄德争盟，是以未获从命，橐弓戢戈。当谓使君与国同规，

而舍是弗恤，完然有自取之志，惧非海内企望之意也。成汤讨桀，称：有夏多罪”；

武王讨纣，曰“殷有重罚”。此二王者，虽有圣德，假使时无失道之过，无由逼

而取也。今主上非有恶于天下，徒以幼小胁于强臣，异于汤、武之时也。又闻幼

主明智聪敏，有夙成之德，天下虽未被其恩，咸归心焉。若辅而兴之，则旦、奭

之美，率土所望也。使君五世相承，为汉宰辅，荣宠之盛，莫与为比，宜效忠守

节，以报王室。时人多惑图纬之言，妄牵非类之文，苟以悦主为美，不顾成败之

计，古今所慎，可不熟虑！忠言逆耳，驳议致憎，苟有益于尊明，无所敢辞。

术不纳，策遂绝之。

建安二年，因河内张炯符命，遂果僣号，自称“仲家”。以九江太守为淮南

尹，置公卿百官，郊祀天地。乃遣使以窃号告吕布，并为子娉布女。布执术使送

许。术大怒，遣其将张勋、桥蕤攻布，大败而还。术又率兵击陈国，诱杀其王宠

及相骆俊，曹操乃自征之。术闻大骇，即走度淮，留张勋、桥蕤于蕲阳，以拒操。

操击破斩蕤，而勋退走。术兵弱，大将死，众情离叛，加天旱岁荒，士民冻馁，

江、淮间相食殆尽。时，舒仲应为术沛相，术以米十万斛与为军粮，仲应悉散以

给饥民。术闻怒，陈兵将斩之。仲应曰：“知当必死，故为之耳。宁可以一人之

命，救百姓于涂炭。”术下马牵之曰：“仲应，足下独欲享天下重名，不与吾共

之邪？”

术虽矜名尚奇，而天性骄肆，尊己陵物。及窃伪号，淫侈滋甚，媵御数百，

无不兼罗纨，厌梁肉，自下饥困，莫之简恤。于是资实空尽，不能自立。四年夏，

乃烧宫室，奔其部曲陈简、雷薄于灊山。复为简等所拒，遂大困穷，士卒散走。

忧懑不知所为，遂归帝号于绍，曰：“禄去汉室久矣，天下提挈，政在家门。豪

雄角逐，分割疆宇。此与周末七国无异，唯强者兼之耳。袁氏受命当王，符瑞炳

然。今君拥有四州，人户百万，以强则莫与争大，以位则无所比高。曹操虽欲扶

衰奖微，安能续绝运，起已灭乎！谨归大命，君其兴之。”绍阴然其计。

术因欲北至青州从袁谭，曹操使刘备徼之，不得过，复走还寿春。六月，至

江亭。坐篑床而叹曰：“袁术乃至是乎！”因愤慨结病，欧血死。妻子依故吏庐

江太守刘勋。孙策破勋，复见收视，术女入孙权宫，子曜仕吴为郎中。

论曰：“天命符验，可得而见，未可得而言也。然大致受大福者，归于信顺

乎！夫事不以顺，虽强力广谋，不能得也。谋不可得之事，日失忠信，变诈妄生

矣。况复苟肆行之，其以欺天乎！虽假符僣称，归将安所容哉！

吕布字奉先，五原九原人也。以弓马骁武给并州。刺史丁原为骑都尉，屯河

内，以布为主簿，甚见亲侍。灵帝崩，原受何进召，将兵诣洛阳，为执金吾。会

进败，董卓诱布杀原而并其兵。

卓以布为骑都尉，誓为父子，甚爱信之。稍迁至中郎将，封都亭侯。卓自知

凶恣，每怀猜畏，行止常以布自卫。尝小失卓意，卓拔手戟掷之。布拳捷得免，

而改容顾谢，卓意亦解。布由是阴怨于卓。卓又使布守中阁，而私与傅婢情通，

益不自安。因往见司徒王允，自陈卓几见杀之状。时允与尚书仆射士孙瑞密谋诛

卓，因以告布，使为内应。布曰：“如父子何？”曰：“君自姓吕，本非骨肉。

今忧死不暇，何谓父子？掷戟之时，岂有父子情也？”布遂许之，乃于门刺杀卓，

事已见《卓传》。允以布为奋威将军，假节，仪同三司，封温侯。

允既不赦凉州人，由是卓将李傕等遂相结，还攻长安。布与傕战，败，

乃将数百骑，以卓头系马鞍，走出武关，奔南阳。袁术待之甚厚。布自恃杀卓，

有德袁氏，遂恣兵抄掠。术患之。布不安，复去从张杨于河内。时李傕等购募

求布急，杨下诸将皆欲图之。布惧，谓杨曰：“与卿州里，今见杀，其功未必多。

不如生卖布，可大得傕等爵宠。”杨以为然。有顷，布得走投袁绍，绍与布击

张燕于常山。燕精兵万余，骑数千匹。布常御良马，号曰赤菟，能驰城飞堑，与

其健将成廉、魏越等数十骑驰突燕阵，一日或至三四，皆斩首而出。连战十余日，

遂破燕军。布既恃其功，更请兵于绍，绍不许，而将士多暴横，绍患之。布不自

安，因求还洛阳。绍听之，承制使领司隶校尉，遣壮士送布而阴使杀之。布疑其

图己，乃使人鼓筝于帐中，潜自遁出。夜中兵起，而布已亡。绍闻，惧为患，募

遣追之，皆莫敢逼，遂归张杨。道经陈留，太守张邈遣使迎之，相待甚厚，临别

把臂言誓。

邈字孟卓，东平人，少以侠闻。初辟公府，稍迁陈留太守。董卓之乱，与曹

操共举义兵。及袁绍为盟主，有骄色，邈正义责之。绍既怨邈，且闻与布厚，乃

令曹操杀邈。操不听，然邈心不自安。兴平元年，曹操东击陶谦，令其将武阳人

陈宫屯东郡。宫因说邈曰：“今天下分崩，雄桀并起。君拥十万之众，当四战之

地，抚剑顾眄，亦足以为人豪，而反受制，不以鄙乎！今州军东征，其处空虚，

吕布壮士，善虞无前，迎之共据兖州，观天下形势，俟时事变通，此亦从横一时

也。”邈从之，遂与弟超及宫等迎布为兖州牧，据濮阳，郡县皆应之。

曹操闻而引军击布，累战，相持百余日。是时，旱、蝗，少谷，百姓相食，

布移屯山阳。二年间，操复尽收诸城，破布于钜野，布东奔刘备。邈诣袁术求救，

留超将家属屯雍丘。操围超数月，屠之，灭其三族。邈未至寿春，为其兵所害。

时，刘备领徐州，居下邳，与袁术相拒于淮上。术欲引布击备，乃与布书曰：

“术举兵诣阙，未能屠裂董卓。将军诛卓，为术报耻，功一也。昔金元休南至封

丘，为曹操所败。将军伐之，令术复明目于遐迩，功二也。术生年以来，不闻天

下有刘备，备乃举兵与术对战。凭将军威灵，得以破备，功三也。将军有三大功

在术，术虽不敏，奉以死生。将军连年攻战，军粮苦少，今送米二十万斛。非唯

此止，当骆驿复致。凡所短长亦唯命。”布得书大悦，即勒兵袭下邳，获备妻子。

备败走海西，饥困，请降于布。布又恚术运粮不复至，乃具车马迎备，以为豫州

刺史，遣屯小沛。布自号徐州牧。术惧布为己害，为子求婚，布复许之。

术遣将纪灵等步骑三万以攻备，备求救于布。诸将谓布曰：“将军常欲杀刘

备，今可假手于术。”布曰：“不然。术若破备，则北连太山，吾为在术围中，

不得不救也。”便率步骑千余，驰往赴之。灵等闻布至，皆敛兵而止。布屯沛城

外，遣人招备，并请灵等与共飨饮。布谓灵曰：“玄德，布弟也，为诸君所困，

故来救之。布性不喜合斗，但喜解斗耳。”乃令军候植戟于营门，布弯弓顾曰：

“诸君观布谢戟小支，中者当各解兵，不中可留决斗。”布即一发，正中戟支。

灵等皆惊，言“将军天威也”。明日复欢会，然后各罢。

术遣韩胤以僣号事告布，因求迎妇，布遣女随之。沛相陈珪恐术报布成姻，

则徐、杨合从，为难未已。于是往说布曰：“曹公奉迎天子，辅赞国政，将军宜

与协助同策谋，共存大计。今与袁术结姻，必受不义之名，将有累卵之危矣。”

布亦素怨术，而女已在涂，乃追还绝婚，执胤送许，曹操杀之。

陈珪欲使子登诣曹操，布固不许，会使至，拜布为左将军，布大喜，即听登

行，并令奉章谢恩。登见曹操，因陈布勇而无谋，轻于去就，宜早图之。操曰：

“布狼子野心，诚难久养，非卿莫究其情伪。”即增珪秩中二千石，拜登广陵太

守。临别，操执登手曰：“东方之事，便以相付。”令阴合部众，以为内应。始

布因登求徐州牧，不得。登还，布怒，拔戟斫机曰：“卿父劝吾协同曹操，绝婚

公路。今吾所求无获，而卿父子并显重，但为卿所卖耳。”登不为动容，徐对之

曰：“登见曹公，言养将军譬如养虎，当饱其肉，不饱则将噬人。公曰：‘不如

卿言。譬如养鹰，饥即为用，饱则飏去。’其言如此。”布意乃解。

袁术怒布杀韩胤，遣其大将张勋、桥蕤等与韩暹、杨奉连势，步骑数万，七

道攻布。布时兵有三千，马四百匹，惧其不敌，谓陈珪曰：“今致术军，卿之由

也，为之奈何？”珪曰：“暹、奉与术，卒合之师耳。谋无素定，不能相维。子

登策之，比于连鸡，势不俱栖，立可离也。”布用珪策，与暹、奉书曰：“二将

军亲拔大驾，而布手杀董卓，俱立功名，当垂竹帛。今袁术造逆，宜共诛讨，奈

何与贼还来伐布？可因今者同力破术，为国除害，建功天下，此时不可失也。”

又许破术兵，悉以军资与之。暹、奉大喜，遂共击勋等于下邳，大破之，生禽桥

蕤，余众溃走，其所杀伤、{惰土}水死者殆尽。

时，太山臧霸等攻破莒城，许布财币以相结，而未及送，布乃自往求之。其

督将高顺谏止曰：“将军威名宣播，远近所畏，何求不得，而自行求赂。万一不

克，岂不损邪？”布不从。既至莒，霸等不测往意，固守拒之，无获而还。顺为

人清白有威严，少言辞，将众整齐，每战必克。布性决易，所为无常。顺每谏曰：

“将军举动，不肯详思，忽有失得，动辄言误。误事岂可数乎？”布知其忠而不

能从。

建安三年，布遂复从袁术，遣顺攻刘备于沛，破之。曹操遣夏侯惇救备，为

顺所败。操乃自将击布，至下邳城下。遗布书，为陈祸福。布欲降，而陈宫等自

以负罪于操，深沮其计，而谓布曰：“曹公远来，势不能久。将军若以步骑出屯

于外，宫将余众闭守于内。若向将军，宫引兵而攻其背；若但攻城，则将军救于

外。不过旬月，军食毕尽，击之可破也。”布然之。布妻曰：“昔曹氏待公台如

赤子，犹舍而归我。今将军厚公台不过于曹氏，而欲委全城，捐妻、子，孤军远

出乎？若一旦有变，妾岂得为将军妻哉！”布乃止。而潜遣人求救于袁术，自将

千余骑出。战败走还，保城不敢出。术亦不能救。

曹操堑围之，壅沂、泗以灌其城，三月，上下离心。其将侯成使客牧其名马，

而客策之以叛。成追客得马，诸将合礼以贺成。成分酒肉，先入诣布而言曰：

“蒙将军威灵，得所亡马，诸将齐贺，未敢尝也，故先以奉贡。”布怒曰：“布

禁酒而卿等酝酿，为欲因酒共谋布邪？”成忿惧，乃与诸将共执陈宫、高顺，率

其众降。布与麾下登白门楼。兵围之急，令左右取其首诣操。左右不忍，乃下降。

布见操曰：“今日已往，天下定矣。”操曰：“何以言之？”布曰：“明公之所

患不过于布，今已服矣。令布将骑，明公将步，天下不足定也。”顾谓刘备曰：

“玄德，卿为坐上客，我为降虏，绳缚我急，独不可一言邪？”操笑曰：“缚虎

不得不急。”乃令缓布缚。刘备曰：“不可。明公不见吕布事丁建阳、董太师乎？”

操颔之。布目备曰：“大耳儿最叵信！”操谓陈宫曰：“公台平生自谓智有余，

今意何如？”宫指布曰：“是子不用宫言，以至于此。若见从，未可量也。”操

又曰：“奈卿老母何？”宫曰：“老母在公，不在宫也。夫以孝理天下者，不害

人之亲。”操复曰：“奈卿妻、子何？”宫曰：“宫闻霸王之主，不绝人之祀。”

固请就刑，遂出不顾，操为之泣涕。布及宫、顺皆缢杀之，传首许市。

赞曰：焉作庸牧，以希后福。曷云负荷？地堕身逐。术既叨贪，布亦翻覆。

卷七十六 循吏列传第六十六

初，光武长于民间，颇达情伪，见稼穑艰难，百姓病害，至天下已定，务用

安静，解王莽之繁密，还汉世之轻法。身衣大练，色无重采，耳不听郑、卫之音，

手不持珠玉之玩，宫房无私爱，左右无偏恩。建武十三年，异国有献名马者，日

行千里，又进宝剑，贾兼百金，诏以马驾鼓车，剑赐骑士。损上林池篽之官，废

骋望弋猎之事。其以手迹赐方国者，皆一札十行，细书成文。勤约之风，行于上

下。数引公卿郎将，列于禁坐。广求民瘼，观纳风谣。故能内外匪懈，百姓宽息。

自临宰邦邑者，竞能其官。若杜诗守南阳，号为“杜母”，任延、锡光移变边俗，

斯其绩用之最章章者也。又第五伦、宋均之徒，亦足有可称谈。然建武、永平之

间，吏事刻深，亟以谣言单辞，转易守长。故朱浮数上谏书，箴切峻政，钟离意

等亦规讽殷勤，以长者为言，而不能得也。所以中兴之美，盖未尽焉。自章、和

以后，其有善绩者，往往不绝。如鲁恭、吴祐、刘宽及颍川四长，并以仁信笃诚，

使人不欺；王堂、陈宠委任贤良，而职事自理：斯皆可以感物而行化也。边凤、

延笃先后为京兆尹，时人以辈前世赵、张。又王涣、任峻之为洛阳令，明发奸伏，

吏端禁止，然导德齐礼，有所未充，亦一时之良能也。今缀集殊闻显迹，以为

《循吏篇》云。

卫飒字子产，河内脩武人也。家贫好学问，随师无粮，常佣以自给。王莽时，

仕郡历州宰。

建武二年，辟大司徒邓禹府。举能案剧，除侍御史，襄城令。政有名迹，迁

桂阳太守。郡与交州接境，颇染其俗，不知礼则。飒下车，修庠序之教，设婚姻

之礼。期年间，邦俗从化。

先是，含洭、浈阳，曲江三县，越之故地，武帝平之，内属桂阳。民居深

山，滨溪谷，习其风土，不出田租。去郡远者，或且千里。吏事往来，辄发民乘

船，名曰“传役”。每一吏出，徭及数家，百姓苦之。飒乃凿山通道五百余里，

列亭传，置邮驿。于是役省劳息，奸吏杜绝。流民稍还，渐成聚邑，使输租赋，

同之平民。又耒阳县出铁石，佗郡民庶常依因聚会，私为冶铸，遂招来亡命，多

致奸盗。飒乃上起铁官，罢斥私铸，岁所增入五百余万。飒理恤民事，居官如家，

其所施政，莫不合于物宜。视事十年，郡内清理。

二十五年，征还。光武欲以为少府，会飒被疾，不能拜起，敕以桂阳太守归

家，须后诏书。居二岁，载病诣阙，自陈困笃，乃收印绶，赐钱十万，后卒于家。

南阳茨充代飒为桂阳。亦善其政，教民种殖桑柘麻纻之属，劝令养蚕织履，

民得利益焉。

任延字长孙，南阳宛人也。年十二，为诸生，学于长安，明《诗》、《易》、

《春秋》，显名太学，学中号为“任圣童”。值仓卒，避兵之陇西。时隗嚣已据

四郡，遣使请延，延不应。

更始元年，以延为大司马属，拜会稽都尉。时年十九，迎官惊其壮。及到，

静泊无为，唯先遣馈礼祠延陵季子。时，天下新定，道路未通，避乱江南者皆未

还中土，会稽颇称多士。延到，皆聘请高行如董子仪、严子陵等，敬待以师友之

礼。掾吏贫者，辄分奉禄以赈给之。省诸卒，令耕公田，以周穷急。每时行县，

辄使慰勉孝子，就餐饭之。

吴有龙丘苌者，隐居太末，志不降辱。王莽时，四辅三公连辟，不到。掾史

白请召之。延曰：“龙丘先生躬德履义，有原宪、伯夷之节。都尉埽洒其门，犹

惧辱焉，召之不可。”遣功曹奉谒，修书记，致医药，吏使相望于道。积一岁，

苌乃乘辇诣府门，愿得先死备录。延辞让再三，遂署议曹祭酒。苌寻病卒，延自

临殡，不朝三日。是以郡中贤士大夫争往宦焉。

建武初，延上书愿乞骸骨，归拜王庭。诏征为九真太守。光武引见，赐马杂

缯，令妻子留洛阳。九真俗以谢猎为业，不知牛耕，民常告籴交阯，每致困乏。

延乃令铸作田器，教之垦辟。田畴岁岁开广，百姓充给。又骆越之民无嫁娶礼法，

各因淫好，无適对匹，不识父子之性，夫妇之道。延乃移书属县，各使男年二十

至五十，女年十五至四十，皆以年齿相配。其贫无礼娉，令长吏以下各省奉禄以

赈助之。同时相娶者二千余人。是岁风雨顺节，谷稼丰衍。其产子者，始知种姓。

咸曰：“使我有是子者，任君也。”多名子为“任”。于是徼外蛮夷夜郎等慕义

保塞，延遂止罢侦候戍卒。

初，平帝时，汉中锡光为交阯太守，教导民夷，渐以礼义，化声侔于延。王

莽末，闭境拒守。建武初，遣使贡献，封盐水侯。领南华风，始于二守焉。

延视事四年，征诣洛阳，以病稽留，左转睢阳令，九真吏人生为立祠。拜武

威太守，帝亲见，戒之曰：“善事上官，无失名誉。”延对曰：“臣闻忠臣不私，

私臣不忠。履正奉公，臣子之节。上下雷同，非陛下之福。善事上官，臣不敢奉

诏。”帝叹息曰：“卿言是也。”

既之武威，时将兵长史田绀，郡之大姓，其子弟宾客为人暴害。延收绀系之，

父子宾客伏法者五六人。绀少子尚乃聚会轻薄数百人，自号将军，夜来攻郡。延

即发兵破之。自是威行境内，吏民累息。

郡北当匈奴，南接种羌，民畏寇抄，多废田业。延到，选集武略之士千人，

明其赏罚，令将杂种胡骑休屠黄石屯据要害，其有警急，逆击追讨。虏恒多残伤，

遂绝不敢出。

河西旧少雨泽，乃为置水官吏，修理沟渠，皆蒙其利。又造立校官，自掾史

子孙，皆令诣学受业，复其徭役。章句既通。悉显拔荣进之。郡遂有儒雅之士。

后坐擅诛羌不先上，左转召陵令。显宗即位，拜颍川太守。永平二年，征会

辟雍，因以为河内太守。视事九年，病卒。

少子恺，官至太常。

王景字仲通，乐浪讲邯人也。八世祖仲，本琅邪不其人。好道术，明天文。

诸吕作乱，齐哀王襄谋发兵，而数问于仲。及济北王兴居反，欲委兵师仲，仲惧

祸及，乃浮海东奔乐浪山中，因而家焉。父闳，为郡三老。更始败，土人王调杀

郡守刘宪，自称大将军、乐浪太守。建武六年，光武遣太守王遵将兵击之。至辽

东，闳与郡决曹史杨邑等共杀调迎遵，皆封为列侯，闳独让爵。帝奇而征之，道

病座。

景少学《易》，遂广窥众书，又好天文术数之事，沈深多伎艺。辟司空伏恭

府。时有荐景能理水者，显宗诏与将作谒者王吴共修作浚仪渠。吴用景墕流法，

水乃不复为害。

初，平帝时，河、汴决坏，未及得修。建武十年，阳武令张汜上言：“河决

积久，日月侵毁，济渠所漂数十许县。修理之费，其功不难。宜改修堤防，以安

百姓。”书奏，光武即为发卒。方营河功，而逡仪令乐俊复上言：“昔元光之间，

人庶炽盛，缘堤垦殖，而瓠子河决，尚二十余年，不即拥塞。今居家稀少，田地

饶广，虽未修理，其患犹可。且新被兵革，方兴役力，劳怨既多，民不堪命。宜

须平静，更议其事。”光武得此遂止。

后汴渠东侵，日月弥广，而水门故处，皆在河中，兖、豫百姓怨叹，以为县

官恒兴佗役，不先民急。永平十二年，议修汴渠，乃引见景，问以理水形便。景

陈其利害，应对敏给，帝善之。又以尝修浚仪，功业有成，乃赐景《山海经》、

《河渠书》、《禹贡图》及钱帛衣物。夏，遂发卒数十万，遣景与王吴修渠筑堤，

自荥阳东至千乘海口千余里。景乃商度地势，凿山阜，破砥绩，直截沟涧，防遏

冲要，疏决壅积，十里立一水门，令更相洄注，无复溃漏之患。景虽简省役费，

然犹以百亿计。明年夏，渠成。帝亲自巡行，诏滨河郡国置河堤员吏，如西京旧

制。景由是知名。王吴及诸从事掾史皆增秩一等。景三迁为侍御史。十五年，从

驾车巡狩，至无盐，帝美其功绩，拜河堤谒者，赐车马缣钱。

建初七年，迁徐州刺史。先是杜陵杜笃奏上《论都赋》，欲令车驾迁还长安。

耆老闻者，皆动怀土之心，莫不眷然伫立西望。景以宫庙已立，恐人情疑惑，会

时有神雀诸瑞，乃作《金人论》，颂洛邑之美，天人之符，文有可采。

明年，迁庐江太守。先是，百姓不知牛耕，致地力有余而食常不足。郡界有

楚相孙叔敖所起芍陂稻田。景乃驱率吏民，修起芜废，教用犁耕，由是垦辟倍多，

境内丰给。遂铭石刻誓，令民知常禁。又训令蚕织，为作法制，皆著于乡亭，庐

江传其文辞。卒于官。

初，景以为《六经》所载，皆有卜筮，作事举止，质于蓍龟，而众书错糅，

吉凶相反，乃参纪众家数术文书，冢宅禁忌，堪舆日相之属，适于事用者，集为

《大衍玄基》云。

秦袁字伯平，扶风茂陵人也。自汉兴之后，世位相承。六世祖袭，为颍川太

守，与群从同时为二千石者五人，故三辅号曰“万石秦氏”。彭同产女弟，显宗

时入掖庭为贵人，有宠。永平七年，以彭贵人兄，随四姓小侯擢为开阳城门候。

十五年，拜骑都尉，副驸马都尉耿秉北征匈奴。

建初元年，迁山阳太守。以礼训人，不任刑罚。崇好儒雅，敦明庠序。每春

秋飨射，辄修升降揖让之仪。乃为人设四诫，以定六亲长幼之礼。有遵奉教化者，

擢为乡三老，常以八月致酒肉以劝勉之。吏有过咎，罢遣而已，不加耻辱。百姓

怀爱，莫有欺犯。兴起稻田数千顷，每于农月，亲度顷亩，分别肥塉，差为三

品，各立文簿，藏之乡县。于是奸吏跼蹐，无所容诈。彭乃上言，宜令天下齐同

其制。诏书以其所立条式，班令三府，并下州郡。

在职六年，转颍川太守，仍有凤皇、麒麟、嘉禾、甘露之瑞，集其郡境。肃

宗巡行，再幸颍川，辄赏赐钱谷，恩宠甚异。章和二年卒。鼓弟忄享、褒，并为

射声校尉。

王涣字稚子，广汉郪人也。父顺，安定太守。涣少好侠，尚气力，数通剽

轻少年。晚而改节，敦儒学，习《尚书》，读律令，略举大义。为太守陈宠功曹，

当职割断，不避豪右。宠风声大行，入为大司农。和帝问曰：“在郡何以为理？”

宠顿首谢曰：“臣任功曹王涣以简贤选能，主簿镡显拾遗补阙，臣奉宣诏书而已。”

帝大悦，涣由此显名。

州举茂才，除温令。县多奸猾，积为人患。涣以方略讨击，悉诛之。境内清

夷，商人露宿于道。其有放牛者，辄云以属稚子，终无侵犯。在温三年，迁兖州

刺史，绳正部郡，风威大行。后坐考妖言不实论。岁余，征拜侍御史。

永元十五年，从驾南巡，还为洛阳令。以平正居身，得宽猛之宜。其冤嫌久

讼，历政所不断，法理所难平者，莫不曲尽情诈，压塞群疑。又能以谲数发擿奸

伏。京师称叹，以为涣有神算。元兴元年，病卒。百姓市道莫不咨嗟。男女老壮

皆相与赋敛，致奠醊以千数。

涣丧西归，道经弘农，民庶皆设槃桉于路。吏问其故，咸言平常持米到洛，

为卒司所抄，恒亡其半。自王君在事，不见侵枉，故来报恩。其政化怀物如此。

民思其德，为立祠安阳亭西，每食辄弦歌而荐之。

永初二年，邓太后诏曰：“夫忠良之吏，国家所以为理也。求之甚勤，得之

至寡。故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莫大司农朱邑、右扶风尹翁归，政迹茂异，

令名显闻，孝宣皇帝嘉叹悯惜，而以黄金百斤策赐其子。故洛阳令王涣，秉清修

之节，蹈羔羊之义，尽心奉公，务在惠民，功业未遂，不幸早世，百姓追思，为

之立祠。自非忠爱之至，孰能若斯者乎！今以涣子石为郎中，以劝劳勤。”延熹

中，桓帝事黄、老道，悉毁诸房祀，唯特诏密县存故太傅卓茂庙，洛阳留王涣祠

焉。

镡显后亦知名，安帝时为豫州刺史。时，天下肌荒，竞为盗贼，州界收捕且

万余人。显愍其困穷，自陷刑辟，辄擅赦之，因自劾奏。有诏勿理。后位至长乐

卫尉。

自涣卒后，连诏三公特选洛阳令，皆不称职。永和中，以剧令勃海任峻补之。

峻擢用文武吏，皆尽其能，纠剔奸盗，不得旋踵，一岁断狱，不过数十，威风猛

于涣，而文理不及之。峻字叔高，终于太山太守。

许荆字少张，会稽阳羡人也。祖父武，太守第五伦举为孝廉。武以二弟晏、

普未显，欲令成名，乃请之曰：“礼有分异之义，家有别居之道。”于是共割财

产以为三分，武自取肥田广宅奴婢强者，二弟所得并悉劣少。乡人皆称弟克让而

鄙武贪婪，晏等以此并得选举，武乃会宗亲，泣曰：“吾为兄不肖，盗声窃位，

二弟长年，未豫荣禄，所以求得分财，自取大讥。今理产所增，三倍于前，悉以

推二弟，一无所留。”于是郡中翕然，远近称之。位至长乐少府。

荆少为郡吏，兄子世尝报仇杀人，怨者操兵攻之。荆闻，乃出门逆怨者，跪

而言曰：“世前无状相犯，咎皆在荆不能训导。兄既早没，一子为嗣，如令死者

伤其灭绝，愿杀身代之。”怨家扶荆起，曰：“许掾郡中称贤，吾何敢相侵？”

因遂委去。荆名誉益著。太守黄兢举孝廉。

和帝时，稍迁桂阳太守。郡滨南州，风俗脆薄，不识学义。荆为设丧纪婚姻

制度，使知礼禁。尝行春到耒阳县，人有蒋均者，兄弟争财，互相言讼。荆对之

叹曰：“吾荷国重任，而教化不行，咎在太守。”乃顾使吏上书陈状，乞诣廷尉。

均兄弟感悔，各求受罪。在事十二年，父老称歌。以病自上，征拜谏议大夫，卒

于官。桂阳人为立庙树碑。

荆孙<有彧>，灵帝时为太尉。

孟尝字伯周，会稽上虞上也。其先三世为郡吏，并伏节死难。尝少修操行，

仕郡为户曹史。上虞有寡妇至孝养姑。姑年老寿终，夫女弟先怀嫌忌，乃诬妇厌

苦供养，加鸩其母，列讼县庭。郡不加寻察，遂结竟其罪。尝先知枉状，备言之

于太守，太守不为理。尝哀泣外门，因谢病去，妇竟冤死。自是郡中连旱二年，

祷请无所获。后太守殷丹到官，访问其故，尝诣府具陈寡妇冤诬之事。因曰：

“昔东海孝妇，感天致旱，于公一言，甘泽时降。宜戮讼者，以谢冤魂，庶幽枉

获申，时雨可期。”丹从之，即刑讼女而祭妇墓，天应澍雨，谷稼以登。

尝后策孝廉，举茂才，拜徐令。州郡表其能，迁合浦太守。郡不产谷实，而

海出珠宝，与交阯比境，常通商贩，留籴粮食。先时宰守并多贪秽，诡人采求，

不知纪极，珠遂渐徙于交阯郡界。于是行旅不至，人物无资，贫者饿死于道。尝

到官，革易前敝，求民病利。曾未逾岁，去珠复还，百姓皆反其业，商货流通，

称为神明。

以病自上，被征当还，吏民攀车请之。尝既不得进，乃载乡民船夜遁去。隐

处穷泽，身自耕佣。邻县士民慕其德，就居止者百余家。

桓帝时、尚书同郡杨乔上书荐尝曰：

臣前后七表言故合浦太守孟尝，而身轻言微，终不蒙察。区区破心，徒然而

已。尝安仁弘义，耽乐道德，清行出俗，能干绝群。前更守宰，移风改政，去珠

复还，饥民蒙活。且南海多珍，财产易积，掌握之内，价盈兼金，而尝单身谢病，

躬耕垄次，匿景藏采，不扬华藻。实羽翮之美用，非徒腹背之毛也。而沉沦草莽，

好爵莫及，廊庙之宝，弃于沟渠。且年岁有讫，桑榆行尽，而忠贞之节，永谢圣

时。臣诚伤心，私用流涕。夫物以远至为珍，士以稀见为贵。槃木朽珠，为万乘

用者，左右为之容耳。王者取士，宜拔众之所贵。臣以斗筲之姿，趋走日月之侧。

思立微节，不敢苟私乡曲。窃感禽息，亡身进贤。

尝竟不见用。年七十，卒于家。

第五访字仲谋，京兆长陵人，司空伦之族孙也。少孤贫，常佣耕以养兄嫂。

有闲暇，则以学文。仕郡为功曹，察孝廉，补新都令。政平化行，三年之间，邻

县归之，户口十倍。

迁张掖太守。岁饥，粟石数千，访乃开仓赈给以救其敝。更惧谴，争欲上言。

访曰：“若上须报，是弃民也。太守乐以一身救百姓！”遂出谷赋人。顺帝玺书

嘉之。由是一郡得全。岁余，官民并丰，界无奸盗。

迁南阳太守，去官。拜护羌校尉，边境服其威信。卒于官。

刘矩字叔方，沛国萧人也。叔父光，顺帝时为司徒。矩少有高节，以父叔辽

未得仕进，遂绝州郡之命。太尉朱宠、太傅桓焉嘉其志义，故叔辽以此为诸公所

辟，拜议郎，矩乃举孝廉。

稍迁雍丘令，以礼让化之，其无孝义者，皆感悟自革。民有争讼，矩常引之

于前，提耳训告，以为忿恚可忍，县官不可入，使归更寻思。讼者感之，辄各罢

去。其有路得遗者，皆推寻其主。在县四年，以母忧去官。

后太尉胡广举矩贤良方正，四迁为尚书令。矩性亮直，不能谐附贵势，以是

失大将军梁冀意，出为常山相，以疾去官。时冀妻兄孙祉为沛相，矩惧为所害，

不敢还乡里，乃投彭城友人家。岁余，冀意少悟，乃止。补从事中郎，复为尚书

令，迁宗正、太常。

延熹四年，代黄琼为太尉。琼复为司空，矩与琼及司徒种暠同心辅政，号为

贤相。时，连有灾异，司隶校尉以劾三公。尚书朱穆上疏，称矩等良辅，以言殷

汤、高宗不罪臣下之义。帝不省，竟以蛮夷反叛免。后复拜太中大夫。

灵帝初，代周景为太尉。矩再为上公，所辟召皆名儒宿德。不与州郡交通。

顺辞默谏，多见省用。复以日食免。因乞骸骨，卒于家。

刘宠字祖荣，东莱牟平人，齐悼惠王之后也。悼惠王子孝王将闾，将闾少子

封牟平侯，子孙家焉。父丕，博学，号为通儒。

宠少受父业，以明经举孝廉，陈东平陵令，以仁惠为吏民所爱。母疾，弃官

去。百姓将送塞道，车不得进，乃轻服遁归。

后四迁为豫章太守，又三迁拜会稽太守。山民愿朴，乃有白首不入市井者，

颇为官吏所扰。宠简除烦苛，禁察非法，郡中大化。征为将作大匠。山阴县有五

六老叟，尨眉皓发，自若邪山谷间出，人赍百钱以送宠。宠劳之曰：“父老何自

苦？”对曰：“山谷鄙生，未尝识郡朝。它守时吏发求民间，至夜不绝，或狗吠

竟夕，民不得安。自明府下车以来，狗不夜吠，民不见吏。年老遭值圣明，今闻

当见弃去，故自扶奉送。”宠曰：“吾政何能及公言邪？勤苦父老！”为人选一

大钱受之。

转为宗正、大鸿胪。延熹四年，代黄琼为司空、以阴雾愆阳免。顷之，拜将

作大匠，得为宗正。建宁元年，代王畅为司空，频迁司徒、太尉。二年，以日食

策免，归乡里。

宠前后历宰二郡，累登卿相，而清约省素，家无货积。尝出京师，欲息亭舍，

亭吏止之，曰：“整顿洒埽，以待刘公，不可得止。”宠无言而去，时人称其长

者，以老病卒于家。

弟方，官至山阳太守。方有二子：贷字公山，繇字正礼。兄弟齐名称。

董卓入洛阳，岱从侍中出为兖州刺史。虚己爱物，为士人所附。初平三年，

青州黄巾贼入兖州，杀任城相郑遂，转入东平。岱击之，战死。

兴平中，繇为杨州牧、振威将军。时袁术据淮南，繇乃移居曲阿。值中国丧

乱，士友多南奔，繇携接收养，与同优剧，甚得名称。袁术遣孙策攻破繇，因奔

豫章，病卒。

仇览字季智，一名香，除留考城人也。少为书生淳默，乡里无知者。年四十，

县召补史，选为蒲亭长。劝人生业，为制科令，至于果菜为限，鸡豕有数，农事

既毕，乃令子弟群居，还就黉学。其剽轻游恣者，皆役以田桑，严设科罚。躬助

丧事，赈恤穷寡。期年称大化。览初到亭，人有陈元者，独与母居，而母诣览告

元不孝。览惊曰：“吾近日过舍，庐落整顿，耕耘以时。此非恶人，当是教化未

及至耻。母守寡养孤，苦身投老，奈何肆忿于一朝，欲致子以不义乎？”母闻感

悔，涕泣而去。览乃亲到元家，与其母子饮，因为节人伦孝行，譬以祸福之言。

元卒成孝子。乡邑为之谚曰：“父母何在在我庭，化我鸤枭哺所生。”

时考城令河内王涣，政尚严猛，闻览以德化人，署为主簿。谓览曰：“主簿

闻陈元之过，不罪而化之，得无少鹰鹯之志邪？”览曰：“以为鹰鹯，不若鸾凤。”

涣谢遣曰：“枳棘非鸾凤所栖，百里岂大贤之路？今日太学曳长裾，飞名誉，皆

主簿后耳。以一月奉为资，勉卒景行。”

览入太学。时，诸生同郡符融有高名，与览比宇，宾客盈室。览常自守，不

与融言。融观其容止，心独奇之，乃谓曰：“与先生同郡壤，邻房牖。今京师英

雄四集，志士交结之秋，虽务经常，守之何因？”览乃正色曰：“天子修设太学，

岂但使人游谈其中！”高揖而去，不复与言。后融以告郭林宗，林宗因与融赍刺

就房谒之，遂请留宿。林宗嗟叹，下床为拜。

览学毕归乡里，州郡并请，皆以疾辞。虽在宴居，必以礼自整。妻子有过，

辄免冠自责。妻子庭谢，候览冠，乃敢升堂。家人莫见喜怒声色之异。后征方正，

遇疾而卒。

三子皆有文史才，少子玄，最知名。

童恢字汉宗，琅邪姑幕人也。父仲玉，遭玉凶荒，倾家赈恤，九族乡里赖全

者以百数。仲玉早卒。

恢少仕州郡为吏，司徒杨赐闻其执法廉平，乃辟之。乃赐被劾当免，掾属悉

投刺去，恢独诣阙争之。乃得理，掾属悉归府，恢杖策而逝。由是论者归美。

复辟公府，除不其令。吏人有犯违禁法，辄随方晓示。若吏称其职，人行善

事者，皆赐以酒肴之礼，以劝励之。耕织种收，皆有条章。一境清静，牢狱连年

无囚。比县流人归化，徙居二万余户。民尝为虎所害，乃设槛捕之，生获二虎。

恢闻而出，咒虎曰：“天生万物，唯人为贵。虎狼当食六畜，而残暴于人。王法

杀人者伤，伤人则论法。汝若是杀人者，当垂头服罪；自知非者，当号呼称冤。”

一虎低头闭目，状如震惧，即时杀之。其一视恢鸣吼，踊跃自奋，遂令放释。吏

人为之歌颂。青州举尤异，迁丹阳太守，暴疾而卒。

弟翊字汉文，名高于恢，宰府先辟之。翊阳喑不肯仕，及恢被命，乃就孝廉，

除须昌长。化有异政，吏人生为立碑。闻举将丧，弃官归。后举茂才，不就。卒

于家。

赞曰：“政界张急，理善亨鲜。推忠以及，众瘼自蠲。一夫得情，千室鸣统。

怀我风爱，永载遗贤。

卷七十七 酷吏列传第六十七

汉承战国余烈，多豪猾之民。其并兼者则陵横邦邑，桀健者则雄张闾里。且

宰守旷远，户口殷大。故临民之职，专事威断，族灭奸轨，先行后闻。肆情刚烈，

成其不桡之威。违众用己，表其难测之智。至于重文横入，为穷怒之所迁及者，

亦何可胜言。故乃积骸满{穴井}，漂血十里。致温舒有虎冠之吏，延年受屠伯之

名，岂虚也哉！若其揣挫强伤，摧勒公卿，碎裂头脑而不顾，亦为壮也。

自中兴以后，科网稍密，吏人之严害者，方于前世省矣。而阉人亲娅，侵虐

天下。至使阳球磔王甫之尸，张俭剖曹节之墓。若此之类，虽厌快众愤，亦云酷

矣！俭知名，故附《党人篇》。

董宣字少平，陈留圉人也。初为司徒侯霸所辟，举高第，累迁北海相。到官，

以大姓公孙丹为五官掾。丹新造居宅，而卜工以为当有死者，丹乃令其子杀道行

人，置尸舍内，以塞其咎。宣知，即收丹父子杀之。丹宗族亲党三十余人，操兵

诣府，称冤叫号。宣以丹前附王莽、虑交通海贼，乃悉收系剧狱，使门下书佐水

丘岑尽杀之。青州以其多滥，奏宣考岑，宣坐征诣廷尉。在狱，晨夜讽诵，无忧

色。及当出刑，官属具馔送之，宣乃厉色曰：“董宣生平未曾食人之食，况死乎！”

升车而去。时，同刑九人，次应及宣，光武驰使驺骑特原宣刑，且令还狱。遣使

者诘宣多杀无辜，宣具以状对，言水丘岑受臣旨意，罪不由之，愿杀臣活岑。使

者以闻，有诏左转宣怀令，令青州勿案岑罪。岑官至司隶校尉。

后江夏有剧贼夏喜等寇乱郡境，以宣为江夏太守。到界，移书曰：“朝廷以

太守能禽奸贼，故辱斯任。今勒兵界首，檄到，幸思自安之宜。”喜等闻，惧，

即归降散。外戚阴氏为郡都尉，宣轻慢之，坐免。

后特征为洛阳令。时湖阳公主苍头白日杀人，因匿主家，吏不能得。及主出

行，而以奴骖乘，宣于夏门亭候之，乃驻车叩马，以刀画地，大言数主之失，叱

奴下车，因格杀之。主即还宫诉帝，帝大怒，召宣，欲箠杀之。宣叩头曰：“愿

乞一言而死。”帝曰：“欲何言？”宣曰：“陛下圣德中兴，而从奴杀良人，将

何以理天下乎？臣不须箠，请得自杀。”即以头击楹，流血被面。帝令小黄门持

之，使宣叩头谢主，宣不从，强使顿之，宣两手据地，终不肯俯。主曰：“文叔

为白衣时，臧主匿死，吏不敢至门。今为天子，威不能行一令乎？”帝笑曰：

“天子不与白衣同。”困敕强项令出。赐钱三十万，宣悉以班诸吏。由是搏击豪

强，莫不震栗。京师号为“卧虎”。歌之曰：“枹鼓不鸣董少平。”

在县五年。年七十四，卒于官。诏遣使者临视，唯见布被覆尸，妻子对哭，

有大麦数斛、敝车一乘。帝伤之，曰：“董宣廉洁，死乃知之！”以宣尝为二千

石，赐艾绶，葬以大夫礼。拜子并为郎中，后官至齐相。

樊晔字仲华，南阳新野人也。与光武少游旧。建武初，征为侍御史，迁河东

都尉，引见云台。初，光武微时，尝以事拘于新野，晔为市吏，餽饵一笥，帝

德之不忘，仍赐晔御食，及乘舆服物。因戏之曰：“一笥饵得都尉，何如？”晔

顿首辞谢。及至郡，诛讨大姓马適匡等。盗贼清，吏人畏之。数年，迁杨州牧，

教民耕田种树理家之术。视事十余年，坐法左转积长。

隗嚣灭后，陇右不安，乃拜晔为天水太守。政严猛，好申、韩法、善恶立断。

人有犯其禁者，率不生出狱，吏人及羌胡畏之。道不拾遗。行旅至夜，聚衣装道

傍，曰“以付樊公”。凉州为之歌曰：“游子常苦贫，力子天所富。宁见乳虎穴，

不入冀府寺。大笑期必死，忿怒或见置。嗟我樊府君，安可再遭值！”视事十四

年，卒官。

永平中，显宗追思晔在天水时政能，以为后人莫之及，诏赐家钱百万。子融，

有俊才，好黄、老，不肯为吏。

李章字第公，河内怀人也。五世二千石。章习《严氏春秋》，经明教授，历

州郡吏。光武为大司马，平定河北，召章置江曹属，数从征伐。

光武即位，拜阳平令。时赵、魏豪右往往屯聚，清河大姓赵纲遂于县界起坞

壁，缮甲兵，为在所害。章到，乃设飨会，而延谒纲。纲带文剑，被羽衣，从士

百余人来到。章与对宴饮，有顷，手剑斩纲，伏兵亦悉杀其从者，因驰诣坞壁，

掩击破之，吏人遂安。

迁千乘太守，坐诛斩盗贼过滥，征下狱免。岁中拜侍御史，出为琅邪太守。

时北海安丘大姓夏长思等反，遂囚太守处兴，而据营陵城。章闻，即发兵千人，

驰往击之。掾史止章曰：“二千石行不得出界，兵不得擅发。”章按剑怒曰：

“逆虏无状，囚劫郡守，此何可忍！若坐讨贼而死，吾不恨也。”遂引兵安丘城

下，募勇敢烧城门，与长思战，斩之，获三百余级，得牛马五百余头而还。兴归

郡，以状上帝，悉以所得班劳吏士。后坐度人田不实征，以章有功，但司冠论。

月余免刑，归。复征，会病卒。

周纟亏字文通，下邳徐人也。为人刻削少恩，好韩非之术。少为廷尉史。

永平中，补南行唐长。到官，晓吏人曰：“朝廷不以长不肖，使牧黎民，而

性仇猾吏，志除豪贼，且勿相试！”遂杀县中尤无状者数十人，吏人大震。过博

平令。收考奸臧，无出狱者。以威名迁齐相，亦颇严酷，专任刑法，而善为辞案

条教，为州内所则。后坐杀无辜，复左转博平令。

建初中，为勃海太守。每敕令到郡，辄隐闭不出，先遣使属县尽决刑罪，乃

出诏书。坐征诣廷尉，免归。

纟亏廉洁无资，常筑{毄土}以自给，肃宗闻而怜之，复以为郎，再迁召陵侯

相。廷掾惮纟亏严明，欲损其威，乃晨取死人断手足，立寺门。纟亏闻，便往至

死人边。若与死人共语状。阴察视口眼有稻芒，乃密问守门人曰：“悉谁载藁入

城者？”门者对：“唯有廷掾耳。”又问铃下：“外颇有疑令与死人语者不？”

对曰：“廷掾疑君。”乃收廷掾考问，具服“不杀人，取道边死人。”后人莫敢

欺者。

征拜洛阳令。下车，先问大姓名主，吏数闾里豪强以对，纟亏厉声怒曰：

“本问贵戚若马、窦等辈，岂能知此卖菜佣乎？”于是部吏望风旨，争以激切为

事。贵戚跼蹐，京师肃清。皇后弟黄门郎窦笃从宫中归，夜至止奸亭，亭长霍延

遮止笃，笃苍头与争，延遂拔剑拟笃，而肆詈恣口。笃以表闻。诏召司隶校尉、

河南尹诣尚书谴问，遣剑戟士收纟亏送廷尉诏狱。数日贳出。帝知纟亏奉法疾奸，

不事贵戚，然苛惨失中，数为有司所奏，八年，遂免官。

后为御史中丞。和帝即位，太傅邓彪奏纟亏在任过酷，不宜典司京辇。免归

田里。后窦氏贵盛，笃兄弟秉权，睚眦宿怨，无不僵仆。纟亏自谓无全，乃柴门

自守，以待其祸。然笃等以纟亏公正，而怨隙有素，遂不敢害。

永元五年，复征为御史中丞。诸窦虽诛，而夏阳侯瑰犹尚在朝。纟亏疾之，

乃上疏曰：“臣联臧文仲之事君也，见有礼于君者，事之如孝子之养父母，见无

礼于君者，诛之如鹰鹯之逐鸟雀。案夏阳侯瑰，本出轻薄，志在邪僻，学无经术，

而妄构讲舍，外招儒徒，实会奸桀。轻忽天威，侮慢王室，又造作巡狩封禅上书，

惑众不道，当伏诛戮，而主者营私，不为国计。夫涓流虽寡，浸成江河；爝火虽

微，卒能燎野，履霜有渐，可不惩革？宜寻吕产专窃之乱，永惟王莽篡逆之祸，

上安社稷之计，下解万夫之惑。”会瑰归国，纟亏迁司隶校尉。

六年夏，旱，车驾自幸洛阳录囚徒，二人被掠生虫，坐左转骑都尉。七年，

迁将作大匠。九年，卒于官。

黄昌字圣真，会稽余姚人也。本出孤微。居近学官，数见诸生修庠序之礼，

因好之，遂就经学。又晓习文法，仕郡为决曹。刺史行部，见昌，甚奇之，辟从

事。

后拜宛令，政尚严猛，好发奸伏。人有盗其车盖者，昌初无所言，后乃密遣

亲客至门下贼曹家掩取得之，悉收其家，一时杀戮。大姓战惧，皆称神明。

朝廷举能，迁蜀郡太守。先太守李根年老多悖政，百姓侵冤。及昌到，吏人

讼者七百余人，悉为断理，莫不得所。密捕盗帅一人，胁使条诸县强暴之人姓名

居处，乃分遣掩讨，无有遗脱。宿恶大奸，皆奔走他境。

初，昌为州书佐，其妇归宁于家，遇贼被获，遂流转入蜀为人妻。妻子犯事，

乃诣昌自讼。昌疑母不为蜀人，因问所由。对曰：“妾本会稽余姚戴次公女，州

书佐黄昌妻也。妾尝归家，为贼所略，遂至于此。”昌惊，呼前谓曰：“何以识

黄昌邪？”对曰：“昌左足心有黑子，常自言当为二千石。”昌乃出足示之。因

相持悲泣，还为夫妇。

视事四年，征，再迁陈相。县人彭氏旧豪纵，造起大舍，高楼临道。昌每出

行县，彭氏妇人辄升楼而观。昌不喜，遂敕收付狱，案杀之。

又迁为河内太守，又再迁颍川太守。永和五年，征拜将作大匠。汉安元年，

进补大司农，左转太中大夫，卒于官。

阳球字方正，渔阳泉州人也。家世大姓冠盖。球能击剑，习弓马。性严厉，

好申、韩之学。郡吏有辱其母者，球结少年数十人，杀吏，灭其家，由是知名。

初举孝廉，补尚书侍郎，闲达故事，其章奏处议，常为台阁所崇信。出为高唐令，

以严苛过理，郡守收举，会赦见原。

辟司徒刘宠府，举高第。九江山贼起，连月不解。三府上球有理奸才，拜九

江太守。球到，设方略，凶贼殄破，收郡中奸吏尽杀之。

迁平原相。出教曰：“相前莅高唐，志埽奸鄙，遂为贵郡所见枉举。昔桓公

释管仲射钩之仇，高祖赦季布逃亡之罪。虽以不德，敢忘前义。况君臣分定，而

可怀宿者哉！今一蠲往愆，期诸来效。若受教之后而不改奸状者，不得复有所容

矣。”郡中咸畏服焉。时，天下大旱，司空张颢条奏长吏苛酷贪污者，皆罢免之。

球坐严苦，征诣廷尉，当免官。灵帝以球九江时有功，拜议郎。

迁将作大匠，坐事论。顷之，拜尚书令。奏罢鸿都文学，曰：

伏承有诏敕中尚方为鸿都文学乐松、江览等三十二人图象立赞，以劝学者。

臣闻《传》曰：“君举必书。书而不法，后嗣何观！”案松、览等皆出于微蔑，

斗筲小人，依凭世戚，附托权豪，俯眉承睫，微进明时。或献赋一篇，或鸟篆盈

简，而位升郎中，形图丹青。亦有笔不点牍，辞不辩心，假手请字，妖伪百品，

莫不被蒙殊恩，蝉蜕滓浊。是以有识掩口，天下嗟叹。臣闻图象之设，以昭劝戒，

欲令人君动鉴得失。未闻竖子小人，诈作文颂，而可妄窃天官，垂象图素者也。

今太学、东观足以宣明圣化。愿罢鸿都之选，以消天下之谤。

书奏不省。

时，中常侍王甫、曹节等奸虐弄权，扇动外内，球尝拊髀发愤曰：“若阳球

作司隶，此曹子安得容乎？”光和二年，迁为司隶校尉。王甫休沐里舍，球诣阙

谢恩，奏收甫及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曰羽}、中黄门刘毅、小黄门庞训、朱

禹、齐盛等，及子弟为守令者，奸猾纵恣，罪合灭族。太尉段颎谄附佞幸，宜并

诛戮。于是悉收甫、颎等送洛阳狱，及甫子永乐少府萌、沛相吉。球自临考甫等，

五毒备极。萌谓球曰：“父子既当伏诛，少以楚毒假借老父。”。球曰：“若罪

恶无状，死不灭责，乃欲求假借邪？”萌乃骂曰：“尔前奉事吾父子如奴，如敢

反汝主乎！今日困吾，行自及也！”球使以土窒萌口，箠朴交至，父子悉死杖下。

颎亦自杀。乃僵磔甫尸于夏城门，大署榜曰“贼臣王甫”。尽没入财产，妻、子

皆徙比景。

球既诛甫，复欲以次表曹节等，乃敕中都官从事曰：“且先去大猾，当次案

豪右。”权门闻之，莫不屏气。诸奢饰之物，皆各缄滕，不敢陈设。京师畏震。

时，顺帝虞贵人葬，百官会丧还，曹节见磔甫尸道次，慨然抆泪曰：“我

曹自可相食，何宜使犬舐其汁乎？”语诸常侍，今且俱人，勿过里舍也。节直入

省，白帝曰：“阳球故酷暴吏，前三府奏当免官，以九江微功，复见擢用。愆过

之人，好为妄作，不宜使在司隶，以骋毒虐。”帝乃徙球为卫尉。时，球出谒陵，

节敕尚书令召拜，不得稽留尺一。球被召急，因求见帝，叩头曰：“臣无清高之

行，横蒙鹰犬之任。前虽纠诛王甫、段颎、盖简落狐狸，未足宣示天下。愿假臣

一月，必令豺狼鸱枭，各服其辜。”叩头流血。殿上呵叱曰：“卫尉扞诏邪！”

至于再三，乃受拜。

其冬，司徒刘郃与球议收案张让、曹节，节等知之，共诬白郃等。语已见

《陈球传》。遂收球送洛阳狱，诛死，妻、子徙边。

王吉者，陈留浚仪人，中常侍甫之养子也。甫在《宦者传》。吉少好诵读书

传，喜名声，而性残忍。以父秉权宠，年二十余，为沛相。晓达政事，能断察疑

狱，发起奸伏，多出众议。课使郡内各举奸吏豪人诸常有微过酒肉为臧者，虽数

十年犹如贬弃，注其名籍。专选剽悍吏，击断非法。若有生子不养，即斩其父母，

合土棘埋之。凡杀人皆磔尸车上，随其罪目。宣示属县。夏月腐烂，则以绳连其

骨，周遍一郡乃止，见者骇惧。视事五年，凡杀万余人。其余惨毒刺刻，不可胜

数。郡中惴恐，莫敢自保。及阳球奏甫，乃就收执，死于洛阳狱。

论曰：古者郭厖，善恶易分。至于画衣冠，异服色，而莫之犯。叔世偷薄，

上下相蒙，德义不足以相洽，化导不能以惩违，遂乃严刑痛杀，随而绳之，致刻

深之吏，以暴理奸，倚疾邪之公直，济忍苛之虐情。汉世所谓酷能者，盖有闻也。

皆以敢捍精敏，巧附文理，风行霜烈，威誉喧赫。与夫断断守道之吏，何工否之

殊乎！故严君蚩黄霸之术，密人笑卓茂之政，猛既穷矣，而犹或未胜。然朱邑不

以笞辱加物，袁安未尝鞫人臧罪，而猾恶自禁，人不敢犯。何者？以为威辟既用，

而苟免这行兴；仁信道孚，故感被之情著。苟免者威隙则奸起，感被者人亡而思

存。由一邦以言天下，则刑讼繁措，可得而求乎！

赞曰：大道既往，刑礼为薄。斯人斯矣，机诈萌作。去杀由仁，济宽非虐。

末暴虽胜，崇本或略。

卷七十八 宦者列传第六十八

《易》曰：“天垂象，圣人则之。”宦者四星，在皇位之侧，故《周礼》置

官，亦备其数。阍者守中门之禁，寺人掌女宫之戒。又云“王之正内者五人”。

《月令》：“仲冬，命阉尹审门闾，谨房室。”《诗》之《小雅》，亦有《巷伯》

刺谗之篇。然宦人之在王朝者，其来旧矣。将以其体非全气，情志专良，通关中

人，易以役养乎？然而后世因之，才任稍广，其能者，则勃貂、管苏有功于楚、

晋，景监、缪贤著庸于秦、赵。及其敝也，则竖刁乱齐，伊戾祸宋。

汉兴，仍袭秦制，置中常侍官。然亦引用士人，以参其选，皆银珰左貂，给

事殿省。及高后称制，乃以张卿为大谒者，出入卧内，受宣诏命。文帝时，有赵

谈、北宫伯子，颇见亲幸。至于孝武，亦爱李延年。帝数宴后庭，或潜游离馆，

故请奏机事，多以宦人主之。至元帝之世，史游为黄门令，勤心纳忠，有所补益。

其后弘恭、石显以佞险自进，卒有萧、周之祸，损秽帝德焉。

中兴之初，宦官悉用阉人，不复杂调他士。至永平中，始置员数，中常侍四

人，小黄门十人。和帝即祚幼弱，而窦宪兄弟专总权威，内外臣僚，莫由亲接，

所与居者，唯庵宦而已。故郑众得专谋禁中，终除大憝，遂享分土之封，超登宫

卿之位。于是中官始盛焉。

自明帝以后，迄乎延平，委用渐大，而其员稍增，中常侍至有十人，小黄门

二十人，改以金珰右貂，兼领卿署之职。邓后以女主临政，而万机殷远，朝臣国

议，无由参断帷幄，称制下令，不出房闱之间，不得不委用刑人，寄之国命。手

握王爵，口含天宪，非复掖廷永巷之职，闺牖房闼之任也。其后孙程定立顺之功，

曹腾参建桓之策，续以五侯合谋，梁冀受钺，迹因公正，恩固主心，故中外服从，

上下屏气。或称伊、霍之勋，无谢于往载；或谓良、平之画，复兴于当今。虽时

有忠公，而竟见排斥。举动回山海，呼吸变霜露。阿旨曲求，则光宠三族；直情

忤意，则参夷五宗。汉之纲纪大乱矣。

若夫高冠长剑，纡朱怀金者，布满宫闱；苴茅分虎，南面臣人者，盖以十数。

府署第馆，棋列于都鄙；子弟支附，过半于州国。南金、和宝、冰纨、雾縠之积，

盈仞珍藏；嫱媛、侍儿、歌单、舞女之玩，充备绮室。狗马饰雕文，土木被缇绣。

皆剥割萌黎，竞恣奢欲。构害明贤，专树党类。其有更相援引，希附权强者，皆

腐身熏子，以自衒达。同敝相济，故其徒有繁，败国蠹败之事，不可单书。所以

海内嗟毒，志士穷栖，寇剧缘间，摇乱区夏。虽忠良怀愤，时或奋发，而言出祸

从，旋见孥戮。因复大考钩党，转相诬染。凡称善士，莫不离被灾毒。窦武、何

进，位崇戚近，乘九服之嚣怨，协群英之势力，而以疑留不断，至于殄败。斯亦

运之极乎！虽袁绍龚行，芟夷无余，然以暴易乱，亦何云及！自曹腾说梁冀，竟

立昏弱。魏武因之，遂迁龟鼎。所谓“君以此始，必以此终”，信乎其然矣！

郑众字季产，南阳犨人也。为人谨敏有心几。永平中，初给事太子家。肃宗

即位，拜小黄门，迁中常侍。和帝初，加位钩盾令。

时窦太后秉政，后兄大将军宪等并窃威权，朝臣上下莫不附之，而众独一心

王室，不事豪党，帝亲信焉。及宪兄弟图作不轨，众遂首谋诛之，以功迁大长秋。

策勋班赏，每辞多受少。由是常与议事。中官用权，自众始焉。

十四年，帝念众功美，封为鄛乡侯，食邑千五百户。永初元年，和熹皇后

益封三百户。

元初元年卒，养子闳嗣。闳卒，子安嗣。后国绝。桓帝延熹二年，绍封众曾

孙石雠为关内侯。

蔡伦字敬仲，桂阳人也。以永平末始给事宫掖，建初中，为小黄门。及和帝

即位，转中常侍，豫参帷幄。

伦有才学，尽心敦慎，数犯严颜，匡弼得失。每至休沐，辄闭门绝宾，暴体

田野。后加位尚方令。永元九年，监作秘剑及诸器械，莫不精工坚密，为后世法。

自古书契多编以竹简，其用缣帛者谓之为纸。缣贵而简重，并不便于人。伦

乃造意，用树肤、麻头及敝布、鱼网以为纸。元兴元年奏上之，帝善其能，自是

莫不从用焉，故天下咸称“蔡侯纸”。

元初元年，邓太后以伦久宿卫，封为龙亭侯，邑三百户。后为长乐太仆。四

年，帝以经传之文多不正定，乃选通儒谒者刘珍及博士良史诣东观，各雠校家法，

令伦监典其事。

伦初受窦后讽旨，诬陷安帝祖母宋贵人。及太后崩，安帝始亲万机，敕使自

致廷尉。伦耻受辱，乃沐浴整衣冠，饮药而死。国除。

孙程字稚卿，涿郡新城人也。安帝时，为中黄门，给事长乐宫。

时邓太后临朝，帝不亲政事。小黄门李闰与帝乳母王圣常共谮太后兄执金吾

悝等，言欲废帝，立平原王翼，帝每忿惧。及太后崩，遂诛邓氏而废平原王，封

闰雍乡侯；又小黄门江京以谗谄进，初迎帝于邸，以功封都乡侯，食邑各三百户。

闰、京并迁中常侍，江京兼大长秋，与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及

王圣、圣女伯荣扇动内外，竞为侈虐。又帝舅大将军耿宝、皇后兄大鸿胪阎显更

相阿党，遂枉杀太尉杨震，废皇太子为济阴王。

明年帝崩，立北乡侯为天子。显等遂专朝争权，乃讽有司奏诛樊丰，废耿宝、

王圣，及党与皆见死徙。

十月，北乡侯病笃。程谓济阴王谒者长兴渠曰：“王以嫡统，本无失德，先

帝用谗，遂至废黜。若北乡疾不起，共断江京、阎显，事乃可成。”渠等然之。

又中黄门南阳王康，先为太子府史，自太子之废；常怀叹愤。又长乐太官丞京兆

王国，并附同于程。至二十七日，北乡侯薨。阎显白太后，征诸五子简为帝嗣。

未及至，十一月二日，程遂与王康等十八人，聚谋于西钟下，皆戴单衣为誓。四

日夜，程等共会崇德殿上，因入章台门。时，江京、刘安及李闰、陈达等俱坐省

门下，程与王康共就斩京、安、达，以李闰权势积为省内所服，欲引为主，因举

刃胁闰曰：“今当立济阴王，无得摇动。”闰曰：“诺。”于是扶闰起，俱于西

钟下迎济阴王立之，是为顺帝。召尚书令、仆射以下，从辇幸南宫云台，程等留

守省门，遮扞内外。

阎显时在禁中，忧迫不知所为，小黄门樊登劝显发兵，以太后诏召越骑校尉

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屯朔平门，以御程等。诱诗入省，太后使授之印，曰：

“能得济阴王者封万户侯，得李闰者五千户侯。”显以诗所将众少，使与登迎吏

士于左掖门外。诗因格杀登，归营屯守。显弟卫尉景遽从省中还外府，收兵至盛

德门。程传召诸尚书使收景。尚书郭镇时卧病，闻之，即率直宿羽林出南止车门，

逢景从吏士，拔白刃，呼白：“无干兵。”镇即下车，持节诏之。景曰：“何等

诏？”因听镇，不中。镇引剑击景{惰土}车，左右以戟叉其匈，遂禽之，送廷尉

狱，即夜死。旦日，令侍御史收显等送狱，于是遂定。下诏曰：

夫表功录善，古今之通义也。故中常侍长乐太仆江京、黄门令刘安、钩盾令

陈达与故车骑将军阎显兄弟谋议恶逆，倾乱天下。中黄门孙程、王康、长乐太官

丞王国、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汎、马国、王道、

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怀忠愤发，戮力协谋，遂埽灭

元恶，以定王室。《诗》不云乎：“无言不雠，元德不报。”程为谋首，康、国

协同。其封程为浮阳侯，食邑五户；康为华容侯，国为郦侯，各九千户；黄龙为

湘南侯，五千户；彭恺为西平昌侯，孟叔为中庐侯，李建为复阳侯，各四千二百

户；王成为广宗侯，张贤为祝阿侯，史汎为临沮侯，马国为文平侯，王道为范县

侯，李元为褒信侯，杨佗为山都侯，陈予为下隽侯，赵封为析县侯，李刚为枝江

侯，各四千户；魏猛为夷陵侯，二千户；苗光为东阿侯，千户。

是为十九侯。加赐车、马、金、银、钱、帛，各有差。李闰以先不豫谋，故

不封。遂擢拜程骑都尉。

永建元年，程与张贤、孟叔、马国等为司隶校尉虞诩讼罪，怀表上殿，呵叱

左右。帝怒，遂免程官，因悉遣十九侯就国，后徙封程为宜城侯。程既到国，怨

恨恚怼，封还印绶、符策，亡归京师，往来山中。诏书追求，复故爵士，赐车马

衣物，遣还国。

三年，帝念程等功勋，悉征还京师。程与王道、李元皆拜骑都尉，余悉奉朝

请。阳嘉元年，程病甚，即拜奉车都尉，位特进。及卒，使五官中郎将追赠车骑

将军印绶，赐谥刚侯。侍御史持节监护丧事，乘舆幸北部尉传，瞻望车骑。

程临终，遗言上书，以国传弟美。帝许之，而分程半，封程养子寿为浮阳侯。

后诏书录微功，封兴渠为高望亭侯。四年，诏宦官养子悉听得为后，袭封爵，定

著乎令。

王康、王国、彭恺、王成、赵封、魏猛六人皆早卒。黄龙、杨佗、孟叔、李

建、张贤、史汎、王道、李元，李刚九人与阿母山阳君宋娥更相货赂，求高官增

邑，又诬罔中常侍曹腾、孟贲等。永和二年，发觉，并遣就国，减祖四分之一。

宋娥夺爵归田舍。唯马国、陈予、苗光保全封邑。

初，帝见废，监太子家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

珍皆以无过获罪，建等坐徙朔方。及帝即位，并擢为中常侍。梵坐臧罪，减死一

等。建后封东乡侯，三百户。

贺清俭退厚，位至大长秋。阳嘉中，诏九卿举武猛，贺独无所荐。帝引问其

故，对曰：“臣生自草茅，长于宫掖，既无知人之明，又未尝交知士类。昔卫鞅

因景监以见，有识知其不终。今得臣举者，匪荣伊辱。”固辞之。及卒，帝思贺

忠，封其养子为都乡侯，三百户。

曹腾字季兴，沛国谯人也。安帝时，除黄门从官。顺帝在东官，邓太后以腾

年少谨厚，使侍皇太子书，特见亲爱。及帝即位，腾为小黄门，迁中常侍。桓帝

得立，腾与长乐太仆州辅等七人，以定策功，皆封亭侯，腾为费亭侯，迁大长秋，

加位特进。

腾用事省闼三十余年，奉事四帝，未尝有过。其所进达，皆海内名人，陈留

虞放、边韶、南阳延固、张温、弘农张奂、颍川堂谿典等。时蜀郡太守因计吏赂

遗于腾，益州刺史种暠于斜谷关搜得其书，上奏太守，并以劾腾，请下廷尉案罪。

帝曰：“书自外来，非腾之过。”遂寝暠奏。腾不为纤介，常称暠为能吏，时人

嗟美之。

腾卒，养子嵩嗣。种暠后为司徒，告宾客曰：“今身为公，乃曹常侍力焉。”

嵩灵帝时货赂中官及输西园钱一亿万，故位至太尉。及子操起兵，不肯相随，

乃与少子疾避乱琅邪，为徐州刺史陶谦所杀。

单超，河南人；徐璜，下邳良城人；具瑗，魏郡元城人；左悺，河南平阴人；

唐衡，颍川郾人也。桓帝初，超、璜、瑗为中常侍，悺、衡为小黄门史。

初，梁冀两妹为顺、桓二帝皇后，冀代父商为大将军，再世权威，威振天下。

冀自诛太尉李固、杜乔等，骄横益甚，皇后乘势忌恣，多所鸩毒，上下钳口，莫

有言者。帝逼畏久，恒怀不平，恐言泄，不敢谋之。延熹二年，皇后崩，帝因如

厕，独呼衡问：“左右与外舍不相得者皆谁乎？”衡对曰：“单超、左悺前诣河

南尹不疑，礼敬小简，不疑收其兄弟送洛阳狱，二人诣门谢，乃得解。徐璜、具

瑗常私忿疾外舍放横，口不敢道。”于是帝呼超、悺入室，谓曰：“梁将军兄弟

专固国朝，迫胁外内，公卿以下从其风旨。今欲诛之，于常侍意何如？”超等对

曰：“诚国奸贼，当诛日久。臣等弱劣，未知圣意何如耳。”帝曰：“审然者，

常侍密图之。”对曰：“图之不难，但恐陛下复中狐疑。”帝曰：“奸臣胁国，

当伏其罪，何疑乎！”于是更召璜、瑗等五人，遂定其议，帝啮超臂出血为盟，

于是超收冀及宗亲党与悉诛之。悺、衡迁中常侍。封超新丰侯，二万户，璜武原

侯，瑗东武阳侯，各万五千户，赐钱各千五百万；悺上蔡侯，衡汝阳侯，各万三

千户，赐钱各千三百万。五人同日封，故世谓之“五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

忠等八人为乡侯。自是权归宦官，朝廷日乱矣。

超病，帝遣使者就拜车骑将军。明年薨，赐东园秘器，棺中玉具，赠侯将军

印绶，使者理丧。及葬，发五营骑士，侍御史护丧，将作大匠起冢茔。

其后四侯转横，天下为之语曰：“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两{惰土}。”

皆竞起第宅，楼观壮丽，穷极伎巧。金银罽<耳毛>，施于犬马。多取良人美女以

为姬妾，皆珍饰华侈，拟则宫人，其仆从皆乘牛车而从列骑。又养其疏属，或乞

嗣异姓，或买苍头为子，并以传国袭封。兄弟姻戚皆宰州临郡，辜较百姓，与盗

贼无异。

超弟安为河东太守，弟子匡为济阴太守，璜弟盛为河内太守，悺弟敏为陈留

太守，瑗兄恭为沛相，皆为所在蠹害。

璜兄子宣为下邳令，暴虐尤甚。先是，求故汝南太守下邳李暠女不能得，及

到县，遂将吏卒至暠家，载其女归，戏射杀之，埋著寺内。时，下邳县属东海，

汝南黄浮为东海相，有告言宣者，浮乃收宣家属，无少长悉考之。掾史以下固谏

争。浮曰：“徐宣国贼，今日杀之，明日坐死，足以瞑目矣。”即案宣罪弃市，

暴其尸以示百姓，郡中震栗。璜于是诉怨于帝，帝大怒，浮坐髡钳，输作右校。

五侯宗族宾客虐遍天下，民不堪命，起为寇贼。七年，衡卒，亦赠车骑将军，如

超故事。璜卒，赙赠钱布，赐冢茔地。

明年，司隶校尉韩演因奏悺罪恶，及其兄太仆南乡侯称请托州郡，聚敛为奸，

宾客放纵，侵犯吏民。悺、称皆自杀。演又奏瑗兄沛相恭臧罪，征诣廷尉。瑗诣

狱谢，上还东武侯印绶，诏贬为都乡侯，卒于家。超及璜、衡袭封者，并降为乡

侯，租入岁皆三百万，子弟分封者，悉夺爵土。刘普等贬为关内侯。

侯览者，山阳防东人。桓帝初为中常侍，以佞猾进，倚势贪放，受纳货遗以

巨万计。延熹中，连岁征伐，府帑空虚，乃假百官奉禄，王侯租锐。览亦上缣五

千匹，赐爵关内侯。又托以与议诛梁冀功，进封高乡侯。

小黄门段珪家在济阴，与览并立田业，近济北界，仆从宾客侵犯百姓，劫掠

行旅。济北相滕延一切收捕，杀数十人，陈尸路衢。览、珪大怨，以事诉帝，延

坐多杀无辜，征诣廷尉，免。延字伯行，北海人，后为京兆尹，有理名，世称为

长者。

览等得此愈放纵。览兄参为益州刺史，民有丰富者，辄诬以大逆，皆诛灭之，

没入财物，前后累亿计。太尉杨秉奏参，槛车征，于道自杀。京兆尹袁逢于旅舍，

阅参车三百余两，皆金银锦帛珍玩，不可胜数。览坐免，旋复复官。

建宁二年，丧母还家，大起茔冢。督邮张俭因举奏览贪侈奢纵，前后请夺人

宅三百八十一所，田百一十八顷。起立第宅十有六区，皆有高楼池苑，堂阁相望，

饰以绮画丹漆之属，制度重深，僣类宫省。又豫作寿冢，石椁双阙，高庑百尺，

破人居室，发掘坟墓。虏夺良人，妻略妇子，及诸罪衅，请诛之。而览伺候遮截，

章竟不上。俭遂破览冢宅，藉没资财，具言罪状。又奏览母生时交通宾客，干乱

郡国。复不得御。览遂诬俭为钩党，及故长乐少府李膺、太仆杜密等，皆夷灭之。

遂代曹节领长乐太仆。

熹平元年，有司举奏览专权骄奢，策收印绶，自杀。阿党者皆免。

曹节字汉丰，南阳新野人也。其本魏郡人，世吏二千石。顺帝初，以西园骑

迁小黄门。桓帝时，迁中常侍，奉车都尉。建宁元年，持节将中黄门虎贲羽林千

人，北迎灵帝，陪乘入宫。及即位，以定策封长安乡侯，六百户。

时，窦太后临朝，后父大将军武与太傅陈蕃谋诛中官，节与长乐五官史朱瑀、

从官史共普、张亮、中黄门王尊、长乐谒者腾是等十七人，共矫诏以长乐食监王

甫为黄门令，将兵诛武、蕃等，事已具《蕃》、《武传》。节迁长乐卫尉，封育

阳侯，增邑三千户；甫迁中常侍，黄门令如故；瑀封都乡侯，千五百户；普、亮

等五人各三百户；余十一人皆为关内侯，岁食租二千斛。

先是，瑀等阴于明堂中祷皇天曰：“窦氏无道，请皇天辅皇帝诛之，令事必

成，天下得宁。”既诛武等，诏令太官给塞具，赐瑀钱五千万，余各有差，后更

封华容侯。二年，节病困，诏拜为车骑将军。有顷疾瘳，上印绶，罢，复为中常

侍，位特进，秩中二千石，寻转大长秋。

熹平元年，窦太后崩，有何人书朱雀阙，言“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杀太

后，常侍侯览多杀党人，公卿皆尸禄，无有忠言者。”于是诏司隶校尉刘猛逐捕，

十日一会。猛以诽书言直，不肯急捕，月余，主名不立。猛坐左转谏议大夫，以

御史中丞段颎代猛，乃四出逐捕，及太学游生，系者千余人。节等恕猛不已，使

颎以他事奏猛，抵罪输左校。朝臣多以为言，乃免刑，复公车征之。

节遂与王甫等诬奏桓帝弟勃海王悝谋反，诛之。以功封者十二人。甫封冠军

侯。节亦增邑四千六百户，并前七千六百户。父兄子弟皆为公卿列校、牧守令长，

布满天下。

节弟破石为越骑校尉，越骑营五百妻有美色，破石从求之，五百不敢违，妻

执意不肯行，遂自杀。其淫暴无道，多此类也。

光和二年，司隶校尉阳球奏诛王甫及子长乐少府萌、沛相吉，皆死狱中。时

连有灾异，郎中梁人审忠以为朱瑀等罪恶所感，乃上书曰：

臣闻理国得贤则安，失贤则危，故舜有臣五人而天下理，汤举伊尹不仁者远。

陛下即位之初，未能万机，皇太后念在抚育，权时摄政，故中常侍苏康、管霸应

时诛殄。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考其党与，志清朝政。华容侯朱瑀知事觉露，祸

及其身，遂兴造逆谋，作乱王室，撞蹋省闼，执夺玺绶，迫胁陛下，聚会群臣，

离间骨肉母子之恩，遂诛蕃、武及尹勋等。因共割裂城社，自相封赏。父子兄弟

被蒙尊荣，素所亲厚布在州郡，或登九列，或据三司。不惟禄重位尊之责，而苟

营私门，多蓄财货，缮修第舍，连里竟巷。盗取御水以作鱼钓，车马服玩拟于天

家。群公卿士杜口吞声，莫敢有言。州牧郡守承顺风旨，辟召选举，释贤取愚。

故虫蝗为之生，夷寇为之起。天意愤盈，积十余年。故频岁日食于上，地震于下，

所以谴戒人主，欲令觉悟，诛鉏无状。昔高宗以雉并之变，故获中兴之功。近者

神祇启悟陛下，发赫斯之怒，故王甫父子应时馘截，路人士女莫不称善，若除父

母之仇。诚怪陛下复忍孽臣之类，不悉殄灭。昔秦信赵高，以危其国；吴使刑人，

身遘其祸。虞公抱宝牵马，鲁昭见逐乾侯，以不用宫之奇、子家驹以至灭辱。今

以不忍之恩，赦夷族之罪，奸谋一成，悔亦何及！臣为郎十五年，皆耳目闻见，

瑀之所为，诚皇后所不复赦。愿陛下留漏刻之听，裁省臣表，埽灭丑类，以答天

怒。与瑀考验，有不如言，愿受汤镬之诛，妻子并徙，以绝妄言之路。

章寝不报。节遂领尚书令。四年，卒，赠车骑将军。后瑀亦病卒，皆养子传

国。审忠字公诚，宦官诛后，辟公府。

吕强字汉盛，河南成皋人也。少以宦者为小黄门，再迁中常侍。为人清忠奉

公。灵帝时，例封宦者，以强为都乡侯。强辞让恳恻，固不敢当，帝乃听之。因

上疏陈事曰：

臣闻诸侯上象四七，下裂王土，高祖重约非功臣不侯，所以重天爵明劝戒也。

伏闻中常侍曹节、王甫、张让等，及侍中许相，并为列侯。节等宦官祐薄，品卑

人贱，谗谄媚主，佞邪徼宠，放毒人物，疾妒忠良，有赵高之祸，未被轘裂之诛，

掩朝廷之明，成私树之党。而陛下不悟，妄授茅土，开国承家，小人是用。又并

及家人，重金兼紫，相继为蕃辅。受国重恩，不念尔祖，述修厥德，而交结邪党，

下比群佞。陛下或其琐才，特蒙恩泽。又授位乖越，贤才不升，素餐私幸，必加

荣擢。阴阳乖刺，稼穑荒蔬，人用不康，罔不由兹。臣诚知封事已行，言之无逮，

所以冒死干触陈愚忠者，实愿陛下损改既谬，从此一止。

臣又闻后宫彩女数千余人，衣食之费，日数百余，比谷虽贱，而户有饥色。

案法当贵而今更贱者，由赋发繁数，以解县官，寒不敢衣，饥不敢食。民有斯厄，

而莫之恤。宫女无用，填积后庭，天下虽复尽力耕桑，犹不能供。昔楚女悲愁，

则西官致灾，况终年积聚，岂无忧怨乎！夫天生蒸民，立君以牧之。君道得，则

民戴之如父母，仰之犹日月，虽时有征税，犹望其仁恩之惠。《易》曰：“悦以

使民，民忘其劳；悦以犯难，民忘其死。”储君副主，宜讽诵斯言；南面当国，

宜履行其事。

又承诏书，当于河间故国起解渎之馆。陛下龙飞即位，虽从藩国，然处九天

之高，岂宜有顾恋之意。且河间疏远，解渎邈绝，而当劳民单力，未见其便。又

今外戚四姓贵幸之家，及中官公族无功德者，造起馆舍，凡有万数，楼阁连接，

丹青素垩，雕刻之饰，不可单言。丧葬逾制，奢丽过礼，竞相放效，莫肯矫拂。

《穀梁传》曰：“财尽则怨，力尽则怼。”《尸子》曰：“君如杅，民如水，

杅方则水方，杅圆则水圆。”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今上无去奢之俭，下

有纵欲之敝，至使禽兽食民之甘，木土衣民之帛。昔师旷谏晋平公曰：“梁柱衣

绣，民无褐衣；池有弃酒，士有渴死；厩马秣粟，民有饥色。近臣不敢谏，远臣

不得畅。”此之谓也。

又闻前召议郎蔡邕对问于金商门，而令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以诏书喻旨。邕

不敢怀道迷国，而切言极对，毁刺贵臣，讥呵竖宦。陛下不密其言，至令宣露，

群邪项领，膏唇拭舌，竞欲咀嚼，造作飞条。陛下回受诽谤，致邕刑罪，室家徙

放，老幼流离，岂不负忠臣哉！今群臣皆以邕为戒，上畏不测之难，下惧剑客之

害，臣知朝廷不复得闻忠言矣。故太尉段颎，武勇冠世，习于边事，垂发服戎，

功成皓首，历事二主，勋烈独昭。陛下既已式序，位登台司，而为司隶校尉阳球

所见诬胁，一身既毙，而妻子远播。天下惆怅，功臣失望。宜征邕更授任，反颎

家属，则忠卢路开，众怨以弭矣。

帝知其忠而不能用。

时，帝多稸私臧，收天下之珍，每郡国贡献，先输中署，名为“导行费”。

强上疏谏曰：

天下之财，莫不生之阴阳，归之陛下。归之陛下，岂有公私？而今中尚方敛

诸郡之宝，中御府积天下之缯，西园引司农之臧，中厩聚太仆之马，而所输之府，

辄有导行之财。调广民困，费多献少，奸吏因其利，百姓受其敝。又阿媚之臣，

好献其私，容谄姑息，自此而进。

旧典选举委任三府，三府有选，参议掾属，咨其行状，度其器能，受试任用，

责以成功。若无可察，然后付之尚书。尚书举劾，请下廷尉，覆案虚实，行其诛

罚。今但任尚书，或复敕用。如是，三公得免选举之负，尚书亦复不坐，责赏无

归，岂肯空自苦劳乎！

夫立言无显过之咎，明镜无见玼之尤。如恶立言以记过，则不当学也；不欲

明镜之见玼，则不当照也。愿陛下详思臣言，不以记过见玼为责。

书奏不省。

中平元年，黄巾贼起，帝问强所宜施行。强欲先诛左右贪浊者，大赦党人，

料简刺史、二千石能否。帝纳之，乃先赦党人。于是诸常侍人人求退，又各自征

还宗亲子弟在州郡者。中常侍赵忠、夏惲等遂共构强，云“与党人共议朝廷，数

读《霍光传》。强兄弟所在并皆贪秽”。帝不悦，使中黄门持兵召强。强闻帝召，

怒曰：“吾死，乱起矣。丈夫欲尽忠国家，岂能对狱吏乎！”遂自杀。忠、惲复

谮曰：“强见召未知所问，而就处草自屏，有奸明审。”遂收捕宗亲，没入财产

焉。

时，宦者济阴丁肃、下邳徐衍、南阳郭耽、汝阳李巡、北海赵祐等五人称为

清忠，皆在里巷，不争威权。巡以为诸博士试甲乙科，争弟高下，更相告言，至

有行赂定兰台漆书经字，以合其私文者，乃白帝，与诸儒共刻《五经》文于石，

于是诏蔡邕等正其文字。自后《五经》一定，争者用息。赵祐博学多览，著作校

书，诸儒称之。

又小黄门甘陵吴伉，善为风角，博达有奉公称。知不得用，常托病还寺舍，

从容养志云。

张让者，颎川人；赵忠者，安平人也。少皆给事者中，桓帝时为小黄门。忠

以与诛梁冀功封都乡侯。延熹八年，黜为关内侯，食本县租千斛。

灵帝时，让、忠并迁中常侍，封列侯，与曹节、王甫等相为表里。节死后，

忠领大长秋。让有监奴典任家事，交通货赂，威形喧赫。扶风人孟佗，资产饶赡，

与奴朋结，倾谒馈问，无所遗爱。奴咸德之，问佗曰：“君何所欲？力能办也。”

曰：“吾望汝曹为我一拜耳。”时宾客求谒让者，车恒数百千两，佗时指让，后

至，不得进，监奴乃率诸仓头迎拜于路，遂共轝车入门。宾客咸惊，谓佗善于让，

皆争以珍玩赂之。佗分以遗让，让大喜，遂以佗为凉州刺史。

是时，让、忠及夏惲、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

宋典十二人，皆为中常侍，封侯贵宠，父兄子弟布列州郡，所在贪贱，为人蠹害。

黄巾既作，盗贼糜沸，郎中中山张钧上书曰：“窃惟张角所以能兴兵作乱，万人

所以乐附之者，其源皆由十常侍多放父兄、子弟、婚亲、宾客典据州郡，辜榷财

利，侵掠百姓，百姓之冤无所告诉，故谋议不轨，聚为盗贼。宜斩十常侍，县头

南郊，以谢百姓，又遣使者布告天下，可不须师旅，而大寇自消。”天子以钧章

示让等，皆免冠徒跣顿首，乞自致洛阳诏狱，并出家财以助军费。有诏皆冠履视

事如故。帝怒钧曰：“此真狂子也。十常侍固当有一人善者不？”钧复重上，犹

如前章，辄寝不报。诏使廷尉、侍御史考为张角道者，御史承让等旨，遂诬奏钧

学黄巾道，收掠死狱中。而让等实多与张角交通。后中常侍封谞、徐奉事独发觉

坐诛，帝因怒诘让等曰：“汝曹常言党人欲为不轨，皆令禁锢，或有伏诛。今党

人更为国用，汝曹反与张角通，为可斩未？”皆叩头云：“故中常侍王甫、侯览

所为。”帝乃止。

明年，南宫灾。让、忠等说帝令敛天下田亩税十钱，以修宫室。发太原、河

东、狄道诸郡材木及文石，每州郡部送至京师，黄门常侍辄令谴呵不中者，因强

折贱买，十分雇一，因复货之于宦官，复不为即受，材木遂至腐积，宫室连年不

成。刺史、太守复增私调，百姓呼嗟。凡诏所征求，皆令西园驺密约敕，号曰

“中使”，恐动州郡，多受赇赂。刺史、二千石及茂才孝廉迁除，皆责助军修宫

钱，大郡至二三千万，余各有差。当之官者，皆先至西园谐价，然后得去。有钱

不毕者，或至自杀。其守清者，乞不之官，皆迫遣之。

时，钜鹿太守河内司马直新除，以有清名，减责三百万。直被诏，帐然曰：

“为民父母，而反割剥百姓，以称时求，吾不忍也。”辞疾，不听，行至孟津，

上书极陈当世之失，古今祸败之戒，即吞药自杀。书奏，帝为暂绝修宫钱。

又造万金堂于西园，引司农金钱缯帛，仞积其中。又还河间买田宅，起第观。

帝本侯家，宿贫，每叹桓帝不能作家居，故聚为私臧，复寄小黄门常侍钱各数千

万。常云：“张常侍是我公，赵常侍是我母。”宦者得志，无所惮畏，并起第宅，

拟则宫室。帝常登永安候台，宦官恐其望见居外，乃使中大人尚但谏曰：“天子

不当登高，登高则百姓虚散。”自是不敢复升台榭。

明年，遂使钩盾令宋典缮修南宫玉堂。又使掖庭令毕岚铸铜人四列于仓龙、

玄武阙，又铸四钟，皆受二千斛，县于玉堂及云台殿前。又铸天禄虾蟆，吐水于

平门外桥东，转水入宫。又作翻车渴乌，旋于桥西，用洒南北郊路，以省百姓洒

道之费。又铸四出文钱，钱皆四道。识者窃言侈虐已甚，形象兆见，此钱成，必

四道而去。及京师大乱，钱果流布四海。复以忠为车骑将军，百余日罢。

六年，帝崩。中军校尉袁绍说大将军何进，令诛中官以悦天下。谋泄，让、

忠等因进入省，遂共杀进。而绍勒兵斩忠，捕宦官无少长悉斩之。让等数十人劫

质天子走河上。追急，让等悲哭辞曰：“臣等殄灭，天下乱矣。惟陛下自爱！”

皆投河而死。

论曰：自古丧大业绝宗禋者，其所渐有由矣。三代以嬖色取祸，嬴氏以奢虐

致灾，西京自外戚失祚，东都缘阉尹倾国。成败之来，先史商之久矣。至于衅起

宦夫，其略犹或可言。何者？刑余之丑，理谢全生，声荣无辉于门阀，肌肤莫传

于来体，推情未鉴其敝，即事易以取信，加渐染朝事，颇识典物，故少主凭谨旧

之庸，女君资出内之命，顾访无猜惮之心，恩狎有可悦之色。亦有忠厚平端，怀

术纠邪；或敏才给对，饰巧乱实；或借誉贞良，先时荐誉。非直苟恣凶德，止于

暴横而已。然莫邪并行，情貌相越，故能回惑昏幼，迷瞀视听，盖亦有其理焉。

诈利既滋，朋徒日广，直臣抗议，必漏先言之间，至戚发愤，方启专夺之隙，斯

忠贤所以智屈，社稷故其为墟。《易》曰：“履霜坚冰至。”云所从来久矣。今

迹其所以，亦岂一朝一夕哉！

赞曰：任失无小，过用则违。况乃巷职，远参天机。

舞文巧态，作惠作威。凶家害国，夫岂异归！

卷七十九上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上

昔王葬、更始之际，天下散乱，礼乐分崩，典文残落。及光武中兴，爱好经

术，未及下车，而先访儒雅，采求阙文，补缀漏逸。先是，四方学士多怀协图书，

遁逃林薮。自是莫不抱负坟策，云会京师，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

昆、桓荣之徒，继踵而集。于是立《五经》博士，各以家法教授，《易》有施、

孟、梁丘、京氏，《尚书》欧阳、大小夏侯，《诗》齐、鲁、韩，《礼》大小戴，

《春秋》严、颜、凡十四博士，太常差次总领焉。

建武五年，乃修起太学，稽式古典，笾豆干戚之容，备之于列，服方领习矩

步者，委它乎其中。中元元年，初建三雍。明帝即位，亲行其礼。天子始冠通天，

衣日月，备法物之驾，盛清道之仪，坐明堂而朝群后，登灵台以望云物，袒割辟

雍之上，尊养三老五更。飨射礼毕，帝正坐自讲，诸儒执经问难于前，冠带缙绅

之人，圜桥门而观听者盖亿万计。其后复为功臣子孙、四姓末属别立校舍，搜选

高能以受其业，自期门羽林之士，悉令通《孝经》章句，匈奴亦遣子入学。济济

乎，洋洋乎，盛于永平矣！

建初中，大会诸儒于白虎观，考详同异，连月乃罢。肃宗亲临称制，如石渠

故事，顾命史臣，著为通义。又诏高才生受《古文尚书》、《毛诗》、《穀梁》、

《左氏春秋》，虽不立学官，然皆擢高第为讲郎，给事近署，所以网罗遗逸，博

存众家。孝和亦数幸东观，览阅书林。及邓后称制，学者颇懈。时，樊准、徐防

并陈敦学之宜，又言儒职多非其人，于是制诏公卿妙简其选，三署郎能通经术者，

皆得察举。自安帝览政，薄于艺文，博士倚席不讲，朋徒相视怠散，学舍穨敝，

鞠为园蔬，牧儿荛竖，至于薪刈其下。顺帝感翟酺之言，乃更修黉宇，凡所结构

二百四十房，千八百五十室。试明经下第补弟子，增甲乙之科员各十人，除郡国

耆儒皆补郎、舍人。本初元年，梁太后诏曰：“大将军下至六百石，悉遣子就学，

每岁辄于乡射月一飨会之，以此为常。”自是游学增盛，至三万余生。然章句渐

疏，而多以浮华相尚，儒者之风盖衰矣。党人既诛，其高名善士多坐流废，后遂

至忿争，更相信告，亦有私行金货，定兰台漆书经字，以合其私文。熹平四年，

灵帝乃诏诸儒正定《五经》，刊于石碑，为古文、篆、隶三体书法以相参检，树

之学门，使天下咸取则焉。

初，光武迁还洛阳，其经牒秘书载之二千余两，自此以后，参倍于前。及董

卓移都之际，吏民扰乱，自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鸿都诸藏典策文章，

竞共剖散，其缣帛图书，大则连为帷盖，小乃制为縢囊。及王允所收而西者。裁

七十余乘，道路艰远，复弃其半矣。后长安之乱，一时焚荡，莫不泯尽焉。

东京学者猥众，难以详载，今但录其能通经名家者，以为《儒林篇》。其自

有列传者，则不兼书。若师资所承，宜标名为证者，乃著之云。

《前书》云：田何传《易》授丁宽，丁宽授田王孙，王孙授沛人施雠、东海

孟喜、琅邪梁丘贺，由是《易》有施、孟、梁丘之学。又东郡京房受《易》于梁

国焦延寿，别为京氏学。又有东莱费直，传《易》，授琅邪王横，为费氏学。本

以古字，号《古文易》。又沛人高相传《易》，授子康及兰陵毋将永，为高氏学。

施、孟、梁丘、京氏四家皆立博士，费、高二家未得立。

刘昆字桓公，陈留东昏人，梁孝王之胤也。少习容礼。平帝时，受《施氏易》

于沛人戴宾。能弹雅琴，知清角之操。

王莽世，教授弟子恒五百余人。每春秋飨射，常备列典仪，以素木瓠叶为俎

豆，桑弧蒿矢，以射“菟首”。每有行礼，县宰辄率吏属而观之。王莽以昆多聚

徒众，私行大礼，有僣上心，乃系昆及家属于外黄狱。寻莽败得免。既而天下大

乱，昆避难河南负犊山中。

建武五年，举孝廉，不行，遂逃，教授于江陵。光武闻之，即除为江陵令。

时，县连年火灾，昆辄向火叩头，多能降雨止风。征拜议郎，稍迁侍中、弘农太

守。

先是，崤、黾驿道多虎灾，行旅不通。昆为政三年，仁化大行，虎皆负子度

河。帝闻而异之。二十二年，征代杜林为光禄勋。诏问昆曰：“前在江陵，反风

灭火，后守弘农，虎北度河，行何德政而致是事？”昆对曰：“偶然耳。”左右

皆笑其质讷。帝叹曰：“此乃长者之言也。”顾命书诸策。乃令入授皇太子及诸

王小侯五十余人。二十七年，拜骑都尉。三十年，以老乞骸骨，诏赐洛阳第舍，

以千石禄终其身。中元二年卒。

子轶，字君文，传昆业，门徒亦盛。永平中，为太子中庶子。建初中，稍迁

宗正，卒官，遂世掌宗正焉。

洼丹字子玉，南阳育阳人也。世传《孟氏易》。王莽时，常避世教授，专志

不仕，徒众数百人。建武初，为博士，稍迁，十一年，为大鸿胪。作《易通论》

七篇，世号《洼君通》。丹学义研深，《易》家宗之，称为大儒。十七年，卒于

官，年七十。

时，中山觟阳鸿，字孟孙，亦以《孟氏易》教授，有名称，永平中为少

府。

任安字定祖，广汉绵竹人也。少游太学，受《孟氏易》，兼通数经。又从同

郡杨厚学图谶，究极其术。时人称曰：“欲知仲桓问任安。”又曰：“居今行古

任定祖。”学终，还家教授，诸生自远而至。初仕州郡。后太尉再辟，除博士，

公车征，皆称疾不就。州牧刘焉表荐之，时王涂隔塞，诏命竟不至。年七十九，

建安七年，卒于家。

杨政字子行，京兆人也。少好学，从代郡范升受《梁丘易》，善说经书。京

师为之语曰：“说经铿铿杨子行。”教授数百人。

范升尝为出妇所告，坐系狱，政乃肉袒，以箭贯耳，抱升子潜伏道傍，候车

驾，而持章叩头大言曰：“范升三娶，唯有一子，今适三岁，孤之可哀。”武骑

虎贲惧惊乘舆，举弓射之，犹不肯去；旄头又以戟叉政，伤胸，政犹不退。哀泣

辞请，有感帝心，诏曰：“乞杨生师。”即尺一出升，政由是显名。

为人嗜酒，不拘小节，果敢自矜，然笃于义。时，帝婿梁松、皇后弟阴就，

皆慕其声名，而请与交友。政每共言论，常切磋恳至，不为屈挠。尝诣杨虚侯马

武，武难见政，称疾不为起。政入户，径升床排武，把臂责之曰：“卿蒙国恩，

备位藩辅，不思求贤以报殊宠，而骄天下英俊，此非养身之道也。今日动者刀入

胁。”武诸子及左右皆大惊，以为见劫，操兵满侧，政颜色自若。会阴就至，责

数武，令为交友。其刚果任情，皆如此也。建初中，官至左中郎将。

张兴字君上，颍川鄢陵人也。习《梁丘易》以教授。建武中，举孝廉为郎，

谢病去，复归聚徒。后辟司徒冯勤府，勤举为教廉，稍迁博士。永平初，迁侍中

祭酒。十年，拜太子少傅。显宗数访问经术。既而声称著闻，弟子自远至者，著

录且万人，为梁丘家宗。十四年，卒于官。

子鲂，传兴业，位至张掖属国都尉。

戴凭字次仲，汝南平舆人也。习《京氏易》。年十六，郡举明经，征试博士，

拜郎中。

时，诏公卿大会，群臣皆就席，凭独立。光武问其意。凭对曰：“博士说经

皆不如臣，而坐居臣上，是以不得就席。”帝即召上殿，令与诸儒难说，凭多所

解释。帝善之，拜为侍中，数进见问得失。帝谓凭曰：“侍中当匡补国政，勿有

隐情。”凭对曰：“陛下严。”帝曰：“朕何用严？”凭曰：“伏见前太尉西曹

掾蒋遵，清亮忠孝，学通古今，陛下纳肤受之诉，遂致禁锢，世以是为严。”帝

怒曰：“汝南子欲复党乎？”凭出，自系廷尉，有诏敕出。后复引见，凭谢曰：

“臣无謇谔之节，而有狂瞽之言，不能以尸伏谏，偷生苟活，诚惭圣朝。”帝即

敕尚书解遵禁锢，拜凭虎贲中郎将，以侍中兼领之。

正旦朝贺，百僚毕会，帝令群臣能说经者更相难诘，义有不通，辄夺其席以

益通者，凭遂重坐五十余席。故京师为之语曰：“解经不穷戴侍中。”在职十八

年，卒于官，诏赐东园梓器，钱二十万。

时南阳魏满字叔牙，亦习《京氏易》，教授。永平中，至弘农太守。

孙期字仲彧，济阴成武人也。少为诸生，习《京氏易》、《古文尚书》。家

贫，事母至孝，牧豕于大泽中，以奉养焉。远人从其学者，皆执经垄畔以追之，

里落化其仁让。黄巾贼起，过期里陌，相约不犯孙先生舍。郡举方正，遣吏赍羊、

酒请期，期驱豕入草不顾。司徒黄琬特辟，不行，终于家。

建武中，范升传《孟氏易》，以授杨政，而陈元、郑众皆传《费氏易》，其

后马融亦为其传。融授郑玄，玄作《易注》，荀爽又作《易传》，自是《费氏》

兴，而《京氏》遂衰。

《前书》云：济南伏生传《尚书》，授济南张生及千乘欧阳生，欧阳生授同

郡皃宽，宽授欧阳生之子，世世相传，至曾孙欧阳高，为《尚书》欧阳氏学；张

生授夏侯都尉，都尉授族子始昌，始昌传族子胜，为大夏侯氏学；胜传从兄子建，

建别为小夏侯氏学：三家皆立博士。又鲁人孔安国传《古文尚书》授都尉朝，朝

授胶东庸谭，为《尚书》古文学，未得立。

欧阳歙字正思，乐安千乘人也。自欧阳生传《伏生尚书》，至歙八世，皆为

博士。

歙既传业，而恭谦好礼让。王莽时，为长社宰。更始立，为原武令。世祖平

河北，到原武，见歙在县修政，迁河南都尉，后行太守事。世祖即位，始为河南

尹，封被阳侯。建武五年，坐事免官。明年，拜杨州牧，迁汝南太守。推用贤俊，

政称异迹。九年，更封夜侯。

歙在郡，教授数百人，视事九岁，征为大司徒。坐在汝南臧罪千余万发觉下

狱。诸生守阙为歙求哀者千余人，至有自髡剔者。平原礼震，年十七，闻狱当断，

驰之京师，行到河内获嘉县，自系，上书求代歙死。曰：“伏见臣师大司徒欧阳

歙，学为儒宗，八世博士，而以臧咎当伏重辜。歙门单子幼，未能传学，身死之

后，永为废绝，上令陛下获杀贤之讥，下使学者丧师资之益。乞杀臣身以代歙命。”

书奏，而歙已死狱中。歙掾陈元上书追讼之，言甚切至，帝乃赐棺木，赠印绶，

赙缣三千匹。

子复嗣。复卒，无子，国除。

济阴曹曾字伯山，从歙受《尚书》，门徒三千人，位至谏议大夫。子祉，河

南尹，传父业教授。

又陈留陈弇，字叔明，亦受《欧阳尚书》于司徒丁鸿，仕为蕲长。

牟长字君高，乐安临济人也。其先封牟，春秋之末，国灭，因氏焉。

长少习《欧阳尚书》，不仕王莽世。建武二年，大司空弘特辟，拜博士，稍

迁河内太守，坐垦田不实免。

长自为博士及在河内，诸生讲学者常有千余人，著录前后万人。著《尚书章

句》，皆本之欧阳氏，俗号为《牟氏章句》。复征为中散大夫，赐告一岁，卒于

家。

子纡，又以隐居教授，门生千人。肃宗闻而征之，欲以为博士，道物故。

宋登字叔阳，京兆长安人也。父由，为太尉。

登少传《欧阳尚书》，教授数千人。为汝阴令，政为明能，号称“神父”。

迁赵相，入为尚书仆射。顺帝以登明识礼乐，使持节临太学，奏定曲律，转拜侍

中。数上封事，抑退权臣，由是出为颖川太守。市无二价，道不拾遗。病免，卒

于家，汝阴人配社祠之。

张驯字子俊，济阴定陶人也。少游太学，能诵《春秋左氏传》。以《大夏侯

尚书》教授。辟公府，举高第，拜议郎。与蔡邕共奏定《六经》文字。擢拜侍中，

典领秘书近署，甚见纳异。多因便宜陈政得失，朝廷嘉之。迁丹阳太守，化有惠

政。光和七年，征拜尚书，迁大司农。初平中，卒于官。

尹敏字幼季，南阳堵阳人也。少为诸生。初习《欧阳尚书》，后受《古文》，

兼善《毛诗》、《穀梁》、《左氏春秋》。

建武二年，上疏陈《洪范》消灾之术。时，世祖方草创天下，未遑其事，命

敏待诏公车，拜郎中，辟大司空府。

帝以敏博通经记，令校图谶，使蠲去崔发所为王莽著录次比。敏对曰：“谶

书非圣人所作，其中多近鄙别字，颇类世俗之辞，恐疑误后生。”帝不纳。敏因

其阙文增之曰：“君无口，为汉辅。”帝见而怪之，召敏问其故。敏对曰：“臣

见前人增损图书，敢不自量，窃幸万一。”帝深非之，虽竟不罪，而亦以此沈滞。

与班彪亲善，每相遇，辄日旰忘食，夜分不寝，自以为钟期、伯牙，庄周、

惠施之相得也。

后三迁长陵令。永平五年，诏书捕男子周虑。虑素有名称，而善于敏，敏坐

系免官。及出，叹曰：“喑聋之徒，真世之有道者也。何谓察察而遇斯患乎？”

十一年，除郎中，迁谏议大夫。卒于家。

周防字伟公，汝南汝阳人也。父扬，少孤微，常修逆旅，以供过客，而不受

其报。

防年十六，仕郡小吏。世祖巡狩汝南，召掾史试经，防尤能诵读，拜为守丞。

防以未冠，谒去。师事徐州剌史盖豫，受《古文尚书》。经明，举孝廉，拜郎中。

撰《尚书杂记》三十二篇，四十万言。太尉张禹荐补博士，稍迁陈留太守，坐法

免。年七十八，卒于家。

子举，自有传。

孔僖字仲和，鲁国鲁人也。自安国以下，世传《古文尚书》、《毛诗》。曾

祖父子建，少游长安，与崔篆友善。及篆仕王莽为建新大尹，尝劝子建仕。对曰：

“吾有布衣之心，子有衮冕之志，各从所好，不亦善乎！道既乘矣，请从此辞。”

遂归，终于家。

僖与崔篆孙骃复相友善，同游太学，习《春秋》。因读吴王夫差时事，僖废

书叹曰：“若是，所谓画龙不成反为狗者。”骃曰：“然。昔孝武皇帝始为天子，

年方十八，崇信圣道，师则先王，五六年间，号胜文、景。及后恣己，忘其前之

为善。”僖曰：“书传若此多矣！”邻房生梁郁儳和之曰：“如此，武帝亦是

狗邪？”僖、骃默然不对。郁怒恨之，阴上书告骃、僖诽谤先帝，刺讥当世。事

下有司，骃诣吏受讯。僖以吏捕方至，恐诛，乃上书肃宗自讼曰：

臣之愚意，以为凡言诽谤者，谓实无此事而虚加诬之也。至如孝武皇帝，政

之美恶，显在汉史，坦如日月。是为直说书传实事，非虚谤也。夫帝者为善，则

天下之善咸归焉；其不善，则天下之恶亦萃焉。斯皆有以致之，故不可以诛于人

也。且陛下即位以来，政教未过，而德泽有加，天下所具也，臣等独何讥刺哉？

假使所非实是，则固应悛改；倘其不当，亦宜含容，又何罪焉？陛下不推原大数，

深自为计，徒肆私忿，以快其意。臣等受戮，死即死耳，顾天下之人，必回视易

虑，以此事窥陛下心。自今以后，苟见不可之事，终莫复言者矣。臣之所以不爱

其死，犹敢极言者，诚为陛下深惜此大业。陛下若不自惜，则臣何赖焉？齐桓公

亲扬其先君之恶，以唱管仲，然后群臣得尽其心。今陛下乃欲以十世之武帝，远

讳实事，岂不与桓公异哉？臣恐有司卒然见构，衔恨蒙枉，不得自叙，使后世论

者，擅以陛下有所方比，宁可复使子孙追掩之乎？谨诣阙伏待重诛。

帝始亦无罪僖等意，及书奏，立诏勿问，拜僖兰台令史。

元和二年春，帝东巡狩，还过鲁，幸阙里，以太牢祠孔子及七十二弟子，作

六代之乐，大会孔氏男子二十以上者六十三人，命儒者讲《论语》。僖因自陈谢。

帝曰：“今日之会，宁于卿宗有光荣乎？”对曰：“臣闻明王圣主，莫不尊师贵

道。今陛下亲屈万乘，辱临敝里，此乃崇礼先师，增辉圣德。至于光荣，非所敢

承。”帝大笑曰：“非圣者子孙，焉有斯言乎！”遂拜僖郎中，赐褒成侯损及孔

氏男女线、帛，诏僖从还京师，使校书东观。

冬，拜临晋令，崔骃以《家林》筮之，谓为不吉，止僖曰：“子盍辞乎？”

僖曰：“学不为人，仕不择官，凶吉由己，而由卜乎？”在县三年，卒官，遗令

即葬。

二子：长彦、季彦，并十余岁。蒲坂令许君然劝令反鲁。对曰：“今载柩而

归，则违父令；舍墓而去，心所不忍。”遂留华阴。

长彦好章句学，季彦守其家业，门徒数百人。延光元年，河西大雨雹，大者

如斗。安帝诏有道术之士极陈变眚，乃召季彦见于德阳殿，帝亲问其故。对曰：

“此皆阴乘阳之征也。今贵臣擅权，母后党盛，陛下宜修圣德，虑此二者。”帝

默然，左右皆恶之。举孝廉，不就。三年，年四十七，终于家。

初，平帝时王莽秉政，乃封孔子后孔均为褒成侯，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及

莽败，失国。建武十三年，世祖复封均子志为褒成侯。志卒，子损嗣。永元四年，

徙封褒亭侯。损卒，子曜嗣。曜卒，子完嗣。世世相传，至献帝初，国绝。

杨伦字仲理，陈留东昏人也。少为诸生，师事司徒丁鸿，习《古文尚书》。

为郡文学掾。更历数将，志乘于时，以不能人间事，遂去职，不复应州郡命。讲

授于大泽中，弟子至千余人。元初中，郡礼请，三府并辟，公车征，皆辞疾不就。

后特征博士，为清河王傅。是岁，安帝崩，伦辄弃官奔丧，号泣阙下不绝声。

阎太后以其专擅去职，坐抵罪。

顺帝即位，诏免伦刑，遂留行丧于恭陵。服阕，征拜侍中。是时，邵陵令任

嘉在职贪秽，因迁武威太守，后有司奏嘉臧罪千万，征考廷尉，其所牵染将相大

臣百有余人。伦乃上书曰：“臣闻《春秋》诛恶及本，本诛则恶消；振裘持领，

领正则毛理。今任嘉所坐狼藉，未受辜戮，猥以垢身，改典大郡，自非案坐举者，

无以禁绝奸萌。往者湖陆令张叠、萧令驷贤、徐州刺史刘福等，衅秽既章，咸伏

其诛，而豺狼之吏至今不绝者，岂非本举之主不加之罪乎？昔齐威之霸，杀奸臣

五人，并及举者，以弭谤讟。当断不断，《黄石》所戒。夫圣王所以听僮夫匹妇

之言者，犹尘加嵩岱，雾集淮海，虽未有益，不为损也。惟陛下留神省察。”奏

御，有司以伦言切直，辞不逊顺，下之。尚书奏伦探知密事，激以求直。坐不敬，

结鬼薪。诏书以伦数进忠言，特原之，免归田里。

阳嘉二年，征拜太中大夫。大将军梁商以为长史。谏诤不合，出补常山王傅，

病不之官。诏书敕司隶催促发遣，伦乃留河内朝歌，以疾自上，曰：“有留死一

尺，无北行一寸。刎颈不易，九裂不恨。匹夫所执，强于三军。固敢有辞。”帝

乃下诏曰：“伦出幽升高，宠以藩傅，稽留王命，擅止道路，托疾自从，苟肆狷

志。”遂征诣廷尉，有诏原罪。

伦前后三征，皆以直谏不合。既归，闭门讲授，自绝人事。公车复征，逊遁

不行，卒于家。

中兴，北海牟融习《大夏侯尚书》，东海王良习《小夏侯尚书》，沛国桓荣

习《欧阳尚书》。荣世习相传授，东京最盛。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林同郡

贾逵为之作训，马融作传，郑玄注解，由是《古文尚书》遂显于世。

卷七十九下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前书》鲁人申公受《诗》于浮丘伯，为作诂训，是为《鲁诗》；齐人辕固

生亦传《诗》，是为《齐诗》；燕人韩婴亦传《诗》，是为《韩诗》；三家皆立

博士。赵人毛苌传《诗》，是为《毛诗》，未得立。

高诩字季回，平原般人也。曾祖父嘉，以《鲁诗》授元帝，仕至上谷太守。

父容，少传嘉学，哀、平间为光禄大夫。

诩以父任为郎中，世传《鲁诗》。以信行清操知名。王莽篡位，父子称盲，

逃，不仕莽世。光武即位，大司空宋弘荐诩，征为郎，除符离长。去官，后征为

博士。建武十一年，拜大司农。在朝以方正称。十三年，卒官，赐钱及冢田。

包咸字子良，会稽曲阿人也。少为诸生，受业长安，师事博士右师细君，习

《鲁诗》、《论语》。王莽末，去归乡里，于东海界为赤眉贼所得，遂见拘执。

十余日，咸晨夜诵经自若，贼异而遣之。因住东海，立精舍讲授。光武即位，乃

归乡里。太守黄谠署户曹史，欲召咸入授其子。咸曰：“礼有来学，而无往教。”

谠遂遣子师之。

举孝廉，除郎中。建武中，入授皇太子《论语》，又为其章句。拜谏议大夫、

侍中、右中郎将。永平五年，迁大鸿胪。每进见，锡以几杖，入屏不趋，赞事不

名。经传有疑，辄遣小黄门就舍即问。

显宗以咸有师傅恩，而素清苦，常特赏赐珍玩束帛，奉禄增于诸卿，咸皆散

与诸生之贫者。病笃、帝亲辇驾临视。八年，年七十二，卒于官。

子福，拜郎中，亦以《论语》入授和帝。

魏应字君伯，任城人也。少好学。建武初，诣博士受业，习《鲁诗》。闭门

诵习，不交僚党，京师称之。后归为郡吏，举明经，除济阴王文学。以疾免官，

教授山泽中，徒众常数百人。永平初，为博士，再迁侍中。十三年，迁大鸿胪。

十八年，拜光禄大夫。建初四年，拜五官中郎将，诏入授千乘王伉。

应经明行修，弟子自远方至，著录数千人。肃宗甚重之，数进见，论难于前，

特受赏赐。时会京师诸儒于白虎观，讲论《五经》同异，使应专掌难问，侍中淳

于恭奏之，帝亲临称制，如石渠故事。明年，出为上党太守，征拜骑都尉，卒于

官。

伏恭字叔齐，琅邪东武人，司徒湛之兄子也。湛弟黯，字稚文，以明《齐诗》，

改定章句，作《解说》九篇，位至光禄勋，无子，以恭为后。

恭性孝，事所继母甚谨，少传黯学，以任为郎。建武四年，除剧令。视事十

三年，以惠政公廉闻。青州举为尤异，太常试经第一，拜博士，迁常山太守。郭

修学校，教授不辍，由是北州多为伏氏学。永平二年，代梁松为太仆。四年，帝

临辟雍，于行礼中拜恭为司空，儒者以为荣。

初，父黯章句繁多，恭乃省减浮辞，定为二十万言。在位九年，以病乞骸骨

罢，诏赐千石奉以终其身。十五年，行幸琅邪，引遇如三公仪。建初二年冬，肃

宗行飨礼，以恭为三老。年九十，元和元年卒，赐葬显节陵下。

子寿，官至东郡太守。

任末字叔本，蜀郡繁人也。少习《齐诗》，游京师，教授十余年。友人董奉

德于洛阳病亡，末乃躬推鹿车，载奉德丧致其墓所，由是知名。为郡功曹，辞以

病免。后奔师丧，于道物故。临命，敕兄子造曰：“必致我尸于师门，使死而有

知，魂灵不惭；如其无知，得土而已。”造从之。

景鸾字汉伯，广汉梓潼人也。少随师学经，涉七州之地。能理《齐诗》、

《施氏易》、兼受《河》、《洛》图纬，作《易说》及《诗解》，文句兼取《河》、

《洛》，以类相从，名为《交集》。又撰《礼内外记》，号曰《礼略》。又抄风

角杂书，列其占验，作《兴道》一篇。及作《月令章句》。凡所著述五十余万言。

数上书陈救灾变之术。州郡辟命不就，以寿终。

薛汉字公子，淮阳人也。世习《韩诗》，父子以章句著名。汉少传父业，尤

善说灾异谶纬，教授常数百人。建武初，为博士，受诏校定图谶。当世言《诗》

者，推汉为长。永平中，为千乘太守，政有异迹。后坐楚事辞相连，下狱死。弟

子犍为杜抚、会稽澹台敬伯、钜鹿韩伯高最知名。

杜抚字叔和，犍为武阳人也。少有高才。受业于薛汉，定《韩诗章句》。后

归乡里教授。沈静乐道，举动必以礼。弟子千余人。后为骠骑将军东平王苍所辟，

及苍就国，掾史悉补王官属，未满岁，皆自劾归。时，抚为大夫，不忍去，苍闻，

赐车马财物遣之。辟太尉府。建初中，为公车令，数月卒官。其所作《诗题约义

通》，学者传之，曰《杜君法》云。

召驯字伯春，九江寿春人也。曾祖信臣，元帝时为少府。父建武中为卷令，

俶傥不拘小节。

驯小习《韩诗》，博通书传，以志义闻，乡里号之曰“德行恂恂召伯春”。

累仕州郡，辟司徒府。建初元年，稍迁骑都尉，侍讲肃宗。拜左中郎将，入授诸

王。帝嘉其义学，恩宠甚崇。出拜陈留太守，赐刀剑钱物。元和二年，入为河南

尹。章和二年，代任隗为光禄勋，卒于官，赐冢茔陪园陵。

孙休，位至青州刺史。

杨仁字文义，巴郡阆中人也。建武中，诣师学习《韩诗》，数年归，静居教

授。仕郡为功曹，举孝廉，除郎。太常上仁经中博士，仁自以年未五十，不应旧

科，上府让选。

显宗特诏补北宫卫士令，引见，问当世政迹。仁对以宽和任贤，抑黜骄戚为

先。又上便宜十二事，皆当世急务。帝嘉之，赐以缣钱。

及帝崩，时诸马贵盛，各争欲入宫，仁被甲持戟，严勒门卫，莫敢轻进者。

肃宗既立，诸马共谮仁刻峻，帝知其忠，愈善之，拜什邡令。宽惠为政，劝课掾

史弟子，悉令就学。其有通明经术者，显之右署，或贡之朝，由是义学大兴。垦

田千余顷。行兄丧去官。

后辟司徒桓虞府。掾有宋章者，贪奢不法，仁终不与交言同席，时人畏其节。

后为阆中令，卒于官。

赵晔字长君，会稽山阴人也。少尝为县吏，奉檄迎督邮，晔耻于斯役，遂弃

车马去。到犍为资中，诣杜抚受《韩诗》，究竟其术。积二十年，绝问不还，家

为发丧制服。抚卒乃归。州召补从事，不就。举有道。卒于家。

晔著《吴越春秋》、《诗细历神渊》。蔡邕至会稽，读《诗细》而叹息，以

为长于《论衡》。邕还京师，传之，学者咸诵习焉。

时，山阳张匡，字文通，亦习《韩诗》，作章句。后举有道，博士征，不就。

卒于家。

卫宏字敬仲，东海人也。少与河南郑兴俱好古学。

初，九江谢曼卿善《毛诗》，乃为其训。宏从曼卿受学，因作《毛诗序》，

善得《风雅》之旨，于今传于世。后从大司空杜林更受《古文尚书》，为作《训

旨》。时济南徐巡师事宏，后从林受学，亦以儒显，由是古学大兴。光武以为议

郎。

宏作《汉旧仪》四篇，以载西京杂事；又著赋、颂、诔七首，皆传于世。

中兴后，郑众、贾逵传《毛诗》，后马融作《毛诗传》，郑玄作《毛诗笺》。

《前书》鲁高堂生，汉兴传《礼》十七篇。后瑕丘萧奋以授同郡后苍，苍授

梁人戴德及德兄子圣、沛人庆普。于是德为《大戴礼》，圣为《小戴礼》，普为

《庆氏礼》，三家皆立博士。孔安国所献《礼》古经五十六篇及《周官经》六篇，

前世传其书，未有名家。中兴已后，亦有《大》、《小戴》博士，虽相传不绝，

然未有显于儒林者。建武中，曹充习庆氏学，传其子褒，遂撰《汉礼》，事在

《褒传》。

董钧字文伯，犍为资中人也。习《庆氏礼》。事大鸿胪王临。元始中，举明

经，迁禀牺令。病去官。建武中，举孝廉，辟司徒府。

钧博通古今，数言政事。永平初，为博士。时草创五郊祭祀，及宗庙礼乐，

威仪章服，辄令钧参议，多见从用，当世称为通儒。累迁五官中郎将，常教授门

生百余人。后坐事左转骑都尉。年七十余，卒于家。

中兴，郑众传《周官经》，后马融作《周官传》，授郑玄，玄作《周官注》。

玄本习《小戴礼》，后以古经校之，取其义长者，故为郑氏学。玄又注小戴所传

《礼记》四十九篇，通为《三礼》焉。

《前书》齐胡母子都传《公羊春秋》，授东平赢公，赢公授东海孟卿，孟卿

授鲁人眭孟，眭孟授东海严彭祖、鲁人颜安乐。彭祖为《春秋》严氏学，安乐为

《春秋》颜氏学，又瑕丘江公传《穀梁春秋》，三家皆立博士。梁太傅贾谊为

《春秋左氏传训诂》，授赵人贯公。

丁恭字子然，山阳东缗人也。习《公羊严氏春秋》。恭学义精明，教授常数

百人，州郡请召不应。建武初，为谏议大夫、博士，封关内侯。十一年，迁少府。

诸生自远方至者，著录数千人，当世称为大儒。太常楼望、侍中承宫、长水校尉

樊儵等皆受业于恭。二十年，拜侍中祭酒、骑都尉，与侍中刘昆俱在光武左右，

每事谘访焉。卒于官。

周泽字都，北海安丘人也。少习《公羊严氏春秋》，隐居教授，门徒

常数百人。建武末，辟大司马府，署议曹祭酒。数月，征试博士。中元元年，迁

黾池令。奉公克己，矜恤孤羸，吏人归爱之。永平五年，迁右中郎将。十年，拜

太常。

泽果敢直言，数有据争。后北地太守廖信坐贪秽下狱，没入财产，显宗以信

臧物班诸廉吏，唯泽及光禄勋孙堪、大司农常冲特蒙赐焉。是时京师翕然，在位

者咸自勉励。

堪字子，河南缑氏人也。明经学，有志操，清白贞正，爱士大夫，然

一毫未尝取于人，以节介气勇自行。王莽末，兵革并起，宗族老弱在营保间，堪

常力战陷敌，无所回避，数被创刃，宗族赖之，郡中咸服其义勇。

建武中，仕郡县。公正廉洁，奉禄不及妻子，皆以供宾客。及为长吏，所在

有迹，为吏人所敬仰。喜分明去就。尝为县令，谒府，趋步迟缓，门亭长谴堪御

吏，堪便解印绶去，不之官。后复仕为左冯翊，坐遇下促急，司隶校尉举奏免官。

数月，征为侍御史，再迁尚书令。永平十一年，拜光禄勋。

堪清廉，果于从政，数有直言，多见纳用。十八年，以病乞身，为侍中骑都

尉，卒于官。堪行类于泽，故京师号曰“二”。

十二年，以泽行司徒事，如真。泽性简，忽威仪，颇失宰相之望。数月，复

为太常。清洁循行，尽敬宗庙。常卧疾斋宫，其妻哀泽老病，窥问所苦。泽大怒，

以妻干犯斋禁，遂收送诏狱谢罪。当世疑其脆激。时人为之语曰：“生世不谐，

作太常妻，一岁三百六十日，三百五十九日斋。”十八年，拜侍中骑都尉。后数

为三老五更。建初中致仕，卒于家。

钟兴字次文，汝南汝阳人也。少从少府丁恭受《严氏春秋》。恭荐兴学行高

明，光武召见，问以经义，应对甚明。帝善之，拜郎中，稍迁左中郎将。诏令定

《春秋》章句，去其复重，以授皇太子。又使宗室诸侯从兴受章句。封关内侯。

兴自以无功，不敢受爵。帝曰：“生教训太子及诸王侯，非大功邪？”兴曰：

“臣师于恭。”于是复封恭，而兴遂固辞不受爵，卒于官。

甄宇字长文，北海安丘人也。清净少欲。习《严氏春秋》，教授常数百人。

建武中，为州从事，征拜博士，稍迁太子少傅，卒于官。

传业子普，普传子承。承尤笃学，未尝视家事，讲授常数百人。诸儒以承三

世传业，莫不归服之。建初中，举孝廉，卒于梁相。子孙传学不绝。

楼望字次子，陈留雍丘人也。少习《严氏春秋》。操节清白，有称乡闾。建

武中，赵节王栩闻其高名，遣使赍玉帛请以为师，望不受。后仕郡功曹。永平初，

为侍中、越骑校尉，入讲省内。十六年，迁大司农。十八年，代周泽为太常。建

初五年，坐事左转太中大夫，后为左中郎将。教授不倦，世称儒宗，诸生著录九

千余人。年八十，永元十二年，卒于官，门生会葬者数千人，儒家以为荣。

程曾字秀升，豫章南昌人也。受业长安，习《严氏春秋》，积十余年，还家

讲授。会稽顾奉等数百人常居门下。著书百余篇，皆《五经》通难，又作《孟子

章句》。建初三年，举孝廉，迁海西令，卒于官。

张玄字君夏，河内河阳人也。少习《颜氏春秋》，兼通数家法。建武初，举

明经，补弘农文学，迁陈仓县丞。清净无欲，专心经书，方其讲问，乃不食终日。

及有难者，辄为张数家之说，令择从所安，诸儒皆伏其多通，著录千余人。

玄初为县丞，尝以职事对府，不知官曹处，吏白门下责之。时，右扶风琅邪

徐业，亦大儒也，闻玄诸生，试引见之，与语，大惊曰：“今日相遭，真解矇

矣！”遂请上堂，难问极日。

后玄去官，举孝廉，除为郎。会《颜氏》博士缺，玄试策第一，拜为博士。

居数月，诸生上言玄廉说《严氏》、《冥氏》，不宜专为《颜氏》博士。光武且

令还署，未及迁而卒。

李育字元春，扶风漆人也。少习《公羊春秋》。沉思专精，博览书传，知名

太学，深为同郡班固所重。固奏记荐育于骠骑将军东平王苍，由是京师贵戚争往

交之。州郡请召，育到，辄辞病去。

常避地教授，门徒数百。颇涉猎古学。尝读《左氏传》，虽乐文采，然谓不

得圣人深意，以为前世陈元、范升之徒更相非折，而多引图谶，不据理体，于是

作《难左氏义》四十一事。

建初元年，卫尉马廖举育方正，为议郎。后拜博士。四年，诏与诸儒论《五

经》于白虎观，育以《公羊》义难贾逵，往返皆有理证，最为通儒。

再迁尚书令。及马氏废，育坐为所举免归。岁余复征，再迁侍中，卒于官。

何休字邵公，任城樊人也。父豹，少府。休为人质朴讷口，而雅有心思，精

研《六经》，世儒无及者。以列卿子诏拜郎中，非其好也，辞疾而去。不仕州郡。

进退必以礼。

太傅陈蕃辟之，与参政事。蕃败，休坐废锢，乃作《春秋公羊解诂》，覃思

不窥门，十有七年。又注训《孝经》、《论语》、风角七分，皆经纬典谟，不与

守文同说。又以《春秋》驳汉事六百余条，妙得《公羊》本意。休善历算，与其

师博士羊弼，追述李育意以难二传，作《公羊墨守》、《左氏膏肓》、《穀梁废

疾》。

党禁解，又辟司徒。群公表休道术深明，宜侍帷幄，单臣不悦之，乃拜议郎，

屡陈忠言。再迁谏议大夫，年五十四，光和五年卒。

服虔字子慎，初名重，又名祇，后改为虔，河南荥阳人也。少以清苦建志，

入太学受业。有雅才，善著文论，作《春秋左氏传解》，行之至今。又以《左传》

驳何休之所驳汉事六十条。举孝廉，稍迁，中平末，拜九江太守。免，遭乱行客，

病卒。所著赋、碑、诔、书记、《连珠》、《九愤》，凡十余篇。

颍容字子严，陈国长平人也。博学多通，善《春秋左氏》，师傅太尉杨赐。

郡举孝廉，州辟，公车征，皆不就。初平中，避乱荆州，聚徒千余人。刘表以为

武陵太守，不肯起。著《春秋左氏条例》五万余言，建安中卒。

谢该字文仪，南阳章陵人也。善明《春秋左氏》，为世名儒，门徒数百千人。

建安中，河东人乐详条《左氏》疑滞数十事以问，该皆为通解之，名为《谢氏释》，

行于世。

仕为公车司马令，以父母老，托病去官。欲归乡里，会荆州道断，不得去。

少府孔融上书荐之曰：

臣闻高祖创业，韩、彭之将征讨暴乱，陆贾、叔孙通进说《诗》、《书》。

光武中兴，吴、耿佐命，范升、卫宏修述旧业，故能文武并用，成长久之计。陛

下圣德钦明，同符二祖，劳谦厄运，三年乃讙。今尚父鹰扬，方叔翰飞，王师电

鸷，群凶破殄，始有橐弓卧鼓之次，宜得名儒，典综礼纪。窃见故公车司马令谢

该，体曾、史之淑性，兼商、偃之文学，博通群艺，周览古今，物来有应，事至

不惑，清白异行，敦悦道训。求之远近，少有畴匹。若乃巨骨出吴，隼集陈庭，

黄能入寝，亥有二首，非夫洽闻者，莫识其端也。隽不疑定北阙之前，夏侯胜辩

常阴之验，然后朝士益重儒术。今该实卓然比迹前列，间以父母老疾，弃官欲归，

道路险塞，无自由致。猥使良才抱朴而逃，逾越山河，沉沦荆楚，所谓往而不反

者也。后日当更馈乐以钓由余，克像以求傅说，岂不烦哉？臣愚以为可推录所在，

召该令还。楚人止孙卿之去国，汉朝追匡衡于平原，尊儒贵学，惜失贤也。

书奏，诏即征还，拜议郎。以寿终。

建武中，郑兴、陈元传《春秋左氏》学。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欲为《左氏》

立博士，范升与歆争之未决，陈元上书讼《左氏》，遂以魏郡李封为《左氏》博

士。后群儒蔽固者数廷争之。及封卒，光武重违众议，而因不复补。

许慎字叔重，汝南召陵人也。性淳笃，少博学经籍，马融常推敬之，时人为

之语曰：“《五经》无双许叔重。”为郡功曹，举孝廉，再迁除洨长。卒于家。

初，慎以《五经》传说臧否不同，于是撰为《五经异义》，又作《说文解字》

十四篇，皆传于世。

蔡玄字叔陵，汝南南顿人也。学通《五经》，门徒堂千人，其著录者万六千

人。征辟并不就。顺帝特诏征拜议郎，讲论《五经》异同，甚合帝意。迁侍中，

出为弘农太守，卒官。

论曰：自光武中年以后，干戈稍戢，专事经学，自是其风世笃焉。其服儒衣，

称先王，游庠序，聚横塾者，盖布之于邦域矣。若乃经生所处，不远万里之路，

精庐暂建，赢粮动有千百，其耆名高义开门受徒者，编牒不下万人，皆专相传祖，

莫或讹杂。至有分争王庭，树朋私里，繁其章条，穿求崖穴，以合一家之说。故

杨雄曰：“今之学者，非独为之华藻，又从而绣其鞶帨。”夫书理无二，义归有

宗，而硕学之徒，莫之或徙，故通人鄙其固焉，又雄所谓“譊々之学，各习其

师”也。且观成名高第，终能远至者，盖亦寡焉，而迂滞若是矣。然所谈者仁义，

所传者圣法也。故人识君臣父子之纲，家知违邪归正之路。

自桓、灵之间，君道秕僻，朝纲日陵，国隙屡启，自中智以下，靡不审其崩

离；而权强之臣，息其窥盗之谋，豪俊之夫，屈于鄙生之议者，人诵先王言也，

下畏逆顺势也。至如张温、皇甫嵩之徒，功定天下之半，声驰四海之表，俯仰顾

眄，则天业可移，犹鞠躬昏主之下，狼狈折札之命，散成兵，就绳约，而无悔心，

暨乎剥桡自极，人神数尽，然后群英乘其运，世德终其祚。迹衰敝之所由致，而

能多历年所者，斯岂非学之效乎？故先师垂典文，褒励学者之功，笃矣切矣。不

循《春秋》，至乃比于杀逆，其将有意乎！

赞曰：斯文未陵，亦各有承。涂方流别，专门并兴。精疏殊会，通阂相征。

千载不作，渊原谁澄？

卷八十上 文苑列传第七十上

杜笃字季雅，京兆杜陵人也。高祖延年，宣帝时为御史大夫。笃少博学，不

修小节，不为乡人所礼。居美阳，与美阳令游，数从请托，不谐，颇相恨。令怒，

收笃送京师。会大司马吴汉薨，光武诏诸儒诔之，笃于狱中为诔，辞最高，美帝

之，赐帛免刑。

笃以关中表里山河，先帝旧京，不宜改营洛邑，乃上奏《论都赋》曰：

臣闻知而复知，是为重知。臣所欲言，陛下已知，故略其梗概，不敢具陈。

昔般庚去奢，行俭于亳；成周之隆，乃即中洛。遭时制都，不常厥邑。贤圣之虑，

盖有优劣；霸王之姿，明知相绝。守国之势，同归异术；或弃去阻厄，务处平易；

或据山带河，并吞六国；或富贵思归，不顾见袭；或掩空击虚，自蜀汉出，即日

车驾，策由一卒；或知而不从，久都墝埆。臣不敢有所据。窃见司马相如、

杨子云作辞赋以讽主上，臣诚慕之，伏作书一篇，名曰《论都》，谨并封奏如左。

皇帝以建武十八年二月甲辰，升舆洛邑，巡于西岳。推天时，顺斗极，排阊

阖，入函谷，观厄于崤、黾，图险于陇、蜀。其三月丁酉，行至长安。经营宫室，

伤愍旧京，即诏京兆，乃命扶风，斋肃致敬，告觐园陵。凄然有怀祖之思，喟乎

以思诸夏之隆。遂天旋云游，造舟于渭，北<方亢>泾流。千乘方毂，万骑骈罗，

衍陈于岐、梁，东横乎大河。瘗后土，礼邠郊。其岁四月，反于洛都。明年，有

诏复函谷关，作大驾宫、六王邸、高车厩于长安。修理东都城门，桥泾、渭，往

往缮离观。东临霸、浐，西望昆明，北登长平，规龙首，抚未央，覛平乐，

仪建章。

是时山东翕然狐疑，意圣朝之西都，惧关门之反拒也。客有为笃言：“彼

埳井之潢污，固不容夫吞舟；且洛邑之渟瀯，曷足以居乎万乘哉？咸阳守

国利器，不可久虚，以示奸萌。”笃未甚然其言也，故因为述大汉之崇，世据雍

州之利，而今国家未暇之故，以喻客意。曰：

昔在强秦，爰初开畔，霸自岐、雍，国富人衍，卒以并兼，桀虐作乱。天命

有圣，托之大汉。大汉开基，高祖有勋。斩白蛇，屯黑云，聚五星于东井，提干

将而呵暴秦。蹈沧海，跨昆仑，奋彗光，扫项军，遂济人难，荡涤于泗、沂。刘

敬建策，初都长安。太宗承流，守之以文。躬履节俭，侧身行仁，食不二味，衣

无异采。赈人以农桑，率下以约已，曼丽之容不悦于目，郑、卫之声不过于耳，

佞邪之臣不列于朝，巧伪之物不鬻于市，故能理升平而刑几措。富衍于孝、景，

功传于后嗣。

是时，孝武因其余财府帑之蓄，始有钩深图远之意，探冒顿之罪，校平城之

仇。遂命票骑，勤任卫青，勇惟鹰扬，军如流星，深之匈奴，割裂王庭，席卷漠

北，叩勒祁连，横分单于，屠裂百蛮。烧罽帐，系阏氏，燔康居，灰珍奇，椎鸣

镝，钉鹿蠡，驰坑岸，获昆弥，虏亻数侲，驱骡驴，御宛马，鞭駃騠。拓

地万里，威震八荒。肇置四郡，据守敦煌。并域属国，一郡领方。立侯隅北，建

护西羌。捶驱氐、僰，寥狼卬、莋。东摩乌桓，蹂辚濊貊。南羁钩町，水剑强越。

残夷文身，海波沫血。郡县日南，漂概朱崖。部尉东南，兼有黄支。连缓耳，琐

雕题，摧天督，牵象犀，椎蚌蛤，碎琉璃，甲玳瑁，戕觜觿。于是同穴裘褐之域，

共川鼻饮之国，莫不袒跣稽颡，失气虏伏。非夫大汉之世盛，世借雍土之饶，得

御外理内之术，孰能致功若斯！故创业于高祖，嗣传于孝惠，德隆于太宗，财衍

于孝景，威盛于圣武，政行于宣、元，侈极于成、哀、祚缺于孝平。传世十一，

历载三百，德衰而复盈，道微而复章，皆莫能迁于雍州，而背于咸阳。宫室寝庙，

山陵相望，高显弘丽，可思可荣，羲、农已来，无兹著明。

夫雍州本帝皇所以育业、霸王所以衍功，战士角难之场也。《禹贡》所载，

厥田惟上。沃野千里，原隰弥望。保殖五谷，桑麻条畅。滨据南山，带以泾、渭，

号曰陆海，蠢生万类。楩楠檀柘，蔬果成实。畎渎润淤，水泉灌溉，渐泽成川，

粳稻陶遂。厥土之膏，亩价一金。田田相如，鐇株林。火耕流种，功浅得深。

既有蓄积，厄塞四临：四被陇、蜀，南通汉中，北据谷口，东阻嵚岩。关函守

墝，山东道穷；置列汧、陇，壅偃西戎；拒守褒斜，岭南不通；杜口绝津，朔

方无从。鸿、渭之流，径入于河；大船万艘，转漕相过；东综沧海，西纲流纱；

朔南暨声，诸夏是和。城池百尺，厄塞要害。关梁之险，多所衿带。一卒举礧，

千夫沉滞；一人奋戟，三军沮败。地势便利，介胄剽悍，可与守近，利以攻远。

士卒易保，人不肉袒。肇十有二，是为赡腴。用霸则兼并，先据则功殊；修文则

财衍，行武则士要；为政则化上，篡逆则难诛；进攻则百克，退守则有余：斯固

帝王之渊囿，而守国之利器也。

逮及亡新，时汉之衰，偷忍渊囿，篡器慢违，徒以势便，莫能卒危。假之十

八，诛自京师。天畀更始，不能引维。慢藏招寇，复致赤眉。海内云扰，诸夏灭

微。群龙并战，未知是非。于时圣帝，赫然申威，荷天人之符，兼不世之姿。受

命于皇上，获助于灵祇。立号高邑，搴旗四麾。首策之臣，运筹出奇；虓怒之旅；

如虎如螭。师之攸向，无不靡披。盖夫燔鱼剸蛇，莫之方斯。大呼山东，响动流

沙。要龙渊，首镆铘，命腾太白，亲发狼、弧。南禽公孙，北背强胡，西平陇、

冀，东据洛都。乃廓平帝宇，济蒸人于涂炭，成兆庶之亹亹，遂兴复乎大汉。

今天下新定，矢石之勤始瘳，而主上方以边垂为忧，忿葭萌之不柔，未遑于

论都而遗思雍州也。方躬劳圣思，以率海内，厉抚名将，略地疆外，信威于征伐，

展武乎荒裔。若夫文身鼻饮缓耳之主，椎结左衽鐻鍝之君，东南殊俗不羁之

国，西北绝域难制之邻，靡不重译纳贡，请为藩臣。上犹谦让，而不伐勤。意以

为获无用之虏，不如安有益之民；略荒裔之地，不如保殖五谷之渊；远救于已亡，

不若近而存存也。今国家躬修道德，吐惠含仁，湛恩沾洽，时风显宣。徒垂意于

持平守实，务在爱育元元，苟有便于王政者，圣主纳焉。何则？物罔挹而不损，

道无隆而不移，阳盛则运，阴满则亏，故存不忘亡，安不讳危，虽有仁义，犹设

城池也。

客以利器不可久虚，而国家亦不忘乎西都，何必去洛邑之渟瀯与？

笃后仕郡文学掾。以目疾，二十余年不窥京师。

笃之外高祖破羌将军辛武贤，以武略称。笃常叹曰：“杜氏文明善政，而笃

不任为吏；辛氏秉义经武，而笃又怯于事。外内五世，至笃衰矣！”

女弟适扶风马氏。建初三年，车骑将军马防击西羌，请笃为从事中郎，战没

于射姑山。

所著赋、诔、吊、书、赞、《七言》、《女诫》及杂文，凡十八篇。又著

《明世论》十五篇。

子硕，豪侠，以货殖闻。

王隆字文山，冯翊云阳人也。王莽时，以父任为郎，后避难河西，为窦融左

护军。建武中，为新汲令。能文章，所著诗、赋、铭、书凡二十六篇。

初，王莽末，沛国史岑子孝亦以文章显，莽以为谒者，著颂、诔、《复神》、

《说疾》凡四篇。

夏恭字敬公，梁国蒙人也。习《韩诗》、《孟氏易》，讲授门徒常千余人。

王莽末，盗贼从横，攻没郡县。恭以恩信为众所附，拥兵固守，独安全。光武即

位，嘉其忠果，召拜郎中，再迁太山都尉。和集百姓，甚得其欢心。

恭善为文，著赋、颂、诗、《励学》凡二十篇。年四十九卒官，诸儒共谥曰

宣明君。

子牙，少习家业，著赋、颂、赞、诔凡四十篇。举孝廉，早卒，乡人号曰文

德先生。

傅毅字武仲，扶风茂陵人也。少傅学。永平中，于平陵习章句，因作《迪志

诗》曰：

咨尔庶士，迨时斯勖。日月逾迈，岂云旋复！哀我经营，旅力靡及。在兹弱

寇，靡所庶立。

于赫我祖，显于殷国。二迹阿衡，克光其则。武丁兴商，伊宗皇士。爰作股

肱，万邦是纪。

奕世载德，迄我显考。保膺淑懿，缵修其道。汉之中叶，俊乂式序，秩彼殷

宗，光此勋绪。

伊余小子，秽陋靡逮。惧我世烈，自兹以坠。谁能革浊，清我濯溉？谁能昭

暗，启我童昧？

先人有训，我讯我诰。训我嘉务，诲我博学。爰率朋友，寻此旧则。契阔夙

夜，庶不懈忒。

秩秩大猷，纪纲庶式。匪勤匪昭，匪壹匪测。农夫不怠，越有黍稷，谁能云

作，考之居息？

二事败业，多疾我力。如彼遵衢，则罔所极。二志靡成，聿劳我心。如彼兼

听，则溷于音。

於戏君子，无恒自逸。徂年如流，鲜暇日。行迈屡税，胡能有迄。密勿朝夕，

聿同始卒。

毅以显宗求贤不笃，士多隐处，故作《七激》以为讽。

建初中，肃宗博召文学之士，以毅为兰台令史，拜郎中，与班固、贾逵共典

校书。毅追美李明皇帝功德最盛，而庙颂未立，乃依《清庙》作《显宗颂》十篇

奏之，由是文雅显于朝廷。

车骑将军马防，外戚尊重，请毅为军司马，待以师友之礼。及马氏败，免官

归。

永元元年，车骑将军窦宪，复请毅为主记室，崔骃为主簿。及宪迁大将军，

复以毅为司马，班固为中护军。宪府文章之盛，冠于当世。

毅早卒，著诗、赋、诔、颂、祝文、《七激》、连珠凡二十八篇。

黄香字文强，江夏安陆人也。年九岁，失母，思慕憔悴，殆不免丧，乡人称

其至孝。年十二，大守刘护闻而召之，署门下孝子，甚见爱敬。香家贫，内无仆

妾，躬执苦勤，尽心奉养。遂博学经典，究精道术，能文章，京师号曰“天下无

双江夏黄童”。

初除郎中，元和元年，肃宗诏香诣东观，读所未尝见书。香后告休，及归京

师，时千乘王冠，帝会中山邸，乃诏香殿下，顾谓诸王曰：“此‘天下无双江夏

黄童’者也。”左右莫不改观。后召诣安福殿言政事，拜尚书郎，数陈得失，赏

赉增加。常独止宿台上，昼夜不离省闼，帝闻善之。

永元四年，拜左丞。功满当迁，和帝留，增秩。六年，累迁尚书令。后以为

东郡太守，香上疏让曰：“臣江淮孤贱，愚矇小生，经学行能，无可算录。遭

值太平，先人余福，得以弱冠特蒙征用，连阶累任，遂极台阁。讫无纤介称，报

恩效死，诚不意悟。卒被非望，显拜近郡，尊位千里。臣闻量能授官，则职无废

事；因劳施爵，则贤愚得宜。臣香小丑，少为诸生，典郡从政，固非所堪。诚恐

矇顿，孤忝圣恩。又惟机密端首，至为尊要，复非臣香所当久奉。承诏惊惶，

不知所裁。臣香年在方刚，适可驱使。愿乞余恩，留备冗官，赐以督责小职，任

之宫台烦事，以毕臣香蝼蚁小志，诚瞑目至愿，土灰极荣。”帝亦惜香干用，久

习旧事，复留为尚书令，增秩二千石，赐钱三十万。是后遂管枢机，甚见亲重，

而香亦祇勤物务，忧公如家。

十二年，东平清河奏訞言卿仲辽等，所连及且千人。香料别据奏，全活甚

众。每郡国疑罪，辄务求轻科，爱惜人命，每存忧济。又晓习边事，均量军政，

皆得事宜。帝知其精勤，数加恩赏。疾病存问，赐医药。在位多所荐达，宠遇甚

盛，议者讥其过幸。

延平元年，迁魏郡太守。郡旧有内外园田，常与人分种，收谷岁数千斛。香

曰：“《田令》‘商者不农’，《王制》‘仕者不耕’，伐冰食禄之人，不与百

姓争利。”乃悉以赋人，课令耕种。时被水年肌，乃分奉禄及所得赏赐班赡贫者，

于是丰富之家各出义谷，助官禀贷，荒民获全。后坐水潦事免，数月，卒于家。

所著贼、笺、奏、书、令、凡五篇。子琼，自有传。

刘毅，北海敬王子也。初封平望侯，永元中，坐事夺爵。毅少有文辩称。元

初元年，上《汉德论》并《宪论》十二篇。时，刘珍、邓耽、尹兑、马融共上书

称其美，安帝嘉之，赐钱三万，拜议郎。

李尤字伯仁，广汉雒人也。少以文章显。和帝时，侍中贾逵荐尤有相如、杨

雄之风，召诣东观，受诏作赋，拜兰台令史。稍迁，安帝时为谏议大夫，受诏与

谒者仆射刘珍等俱撰《汉记》。后帝废太子为济阴王，尤上书谏争。顺帝立，迁

乐安相。年八十三卒。所著诗、赋、铭、诔、颂、《七叹》、《哀典》，凡二十

八篇。

尤同郡李胜，亦有文才，为东观郎，著赋、诔、颂、论数十篇。

苏顺字孝山，京兆霸陵人也。和安间以才学见称。好养生术，隐处求道。晚

乃仕，拜郎中，卒于官。所著贼、论、诔、哀辞、杂文，凡十六篇。

时，三辅多士，扶风曹众伯师亦有才学，著诔、书、论四篇。

又有曹朔，不知何许人，作《汉颂》四篇。

刘珍字秋孙，一名宝，南阳蔡阳人也。少好学。永初中，为谒者仆射。邓太

后诏，使与校书刘騊駼、马融及《五经》博士，校定东观《五观》、诸子传

记、百家艺术，整齐脱误，是正文字。永宁元年，太后又诏珍与騊駼作建武

已来名臣传，迁侍中、越骑校尉。延光四年，拜宗正。明年，转卫尉，卒官。著

诔、颂、连珠凡七篇。又撰《释名》三十篇，以辩万物之称号云。

葛龚字元甫，梁国宁陵人也。和帝时，以善文记知名。性慷慨壮烈，勇力过

人。安帝永初中，举孝廉，为太官丞，上便宜四事，拜荡阴令。辟太尉府，病不

就。州举茂才，为临汾令。居二县，皆有称绩。著文、贼、碑、诔、书记，凡十

二篇。

王逸字叔师，南郡宜城人也。元初中，举上计吏，为校书郎。顺帝时，为侍

中。著《楚辞章句》行于世。其赋、诔、书、论及杂文，凡二十一篇。又作《汉

诗》百二十三篇。

子延寿，字文考，有俊才。少游鲁国，作《灵光殿赋》。后蔡邕亦造此赋，

未成，及见延寿所为，甚奇之，遂辍翰而已。曾有异梦，意恶之，乃作《梦赋》

以自厉。后溺水死，时年二十余。

崔琦字子玮，涿郡安平人，济北相瑗之宗也。少游学京师，以文章博通称。

初举考廉，为郎。河南尹梁冀闻其才，请与交。冀行多不轨，琦数引古今成败以

戒之，冀不能受。乃作《外戚箴》。其辞曰。

赦赦外戚，华宠煌煌。昔在帝舜，德隆英、皇。周兴三母，有莘崇汤。宣王

晏起，姜后脱簪。齐桓好乐，卫姬不音。皆辅主以礼，扶君以仁，达才进善，以

义济身。

爰暨未叶，渐已穨亏。贯鱼不叙，九御差池。晋国之难，祸起于丽。惟家之

索。牝鸡之晨。专权擅爱，显已蔽人。陵长间旧，圮剥至亲。并后匹嫡，淫女毙

陈。匪贤是上，番为司徒。荷爵负乘，采食名都。诗人是刺，德用无怃。暴辛惑

妇，拒谏自孤。蝠蛇其心，纵毒不辜。诸父是杀，孕子是刳。天怒地忿，人谋鬼

图。甲子昧爽，身首分离。初为天子，后为人螭。

非但耽色，母后尤然。不相率以礼，而竞奖以权。先笑后号，卒以辱残。国

家泯绝，宗庙烧燔。末嬉丧夏，褒姒毙周，妲已亡殷，赵灵沙丘。戚姬人豕，吕

宗以败。陈后作巫，卒死于外。霍欲鸩子，身乃罹废。

故曰：无谓我贵，天将尔摧；无恃常好，色有歇微；无怙常幸，爱有陵迟；

无曰我能，天人尔违。患生不德，福有慎机。日不常中，月盈有亏。履道者固，

杖势者危。微臣司戚，敢告在斯。

琦以言不从，失意，复作《白鹄赋》以为风。梁冀见之，呼琦问曰：“百官

外内，各有司存，天下云云，岂独吾人之尤，君何激刺之过乎！”琦对曰：“昔

管仲相齐，乐闻机谏之言；萧何佐汉，乃设书过之吏。今将军累世台辅，任齐伊、

公，而德政未闻，黎元涂炭。不能结纳贞良，以救祸败，反复欲钳塞士口，杜蔽

主听，将使玄黄改色，马鹿易形乎？”冀无以对，因遣琦归。

后除为临济长，不敢之职，解印绶去。冀遂令刺客阴求杀之。客见琦耕于陌

上，怀书一卷，息辄偃而咏之。客哀其志，以实告琦，曰：“将军令吾要子，今

见君贤者，情怀忍忍。可亟自逃，吾亦于此亡矣。”琦得脱走，冀后竟捕杀之。

所著赋、颂、铭、诔、箴、吊、论、《九咨》、《七言》，凡十五篇。

边韶字孝先，陈留浚仪人也。以文章知名，教授数百人。韶口辩，曾昼日假

卧，弟子私嘲之曰：“边孝先，腹便便。懒读书，但欲眠。”韶潜闻之，应时对

曰：“边为姓、考为字。腹便便，《五经》笥。但欲眠，思经事。寐与周公通梦，

静与孔子同意。师而可嘲，出何典记？”嘲者大惭。韶之才捷皆此类也。

桓帝时，为临颍侯相，征拜太中大夫，著作东观。再迁北地太守，入拜尚书

令。后为陈相，卒官。著诗、颂、碑、铭、书、策，凡十五篇。

卷八十下 文苑列传第七十下

张升字彦真，陈留尉氏人，富平侯放之孙也。升少好学，多关览，而任情不

羁。其意相合者，则倾身交结，不问穷贱；如乖真志好者，虽王公大人，终不屈

从。常叹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其有知我，虽胡越可亲；苟不相识，从物

何益？”

仕郡为纲纪，以能出守外黄令。吏有受赇者，即论杀之。或讥：“升守领一

时，何足趋明威戮乎？”对曰：“昔仲尼暂相，诛齐之侏儒，手足异门而出，故

能威震强国，反其侵地。君子仕不为己，职思其忧，岂以久近而异其度哉？”遇

党锢去官，后竟见诛，年四十九。

著贼、诔、颂、碑、书，凡六十篇。

赵壹字元叔，汉阳西县人也。体貌魁梧，身长九尺，美须豪眉，望之甚伟。

而恃才倨傲，为乡党所摈，乃作《解摈》。后屡抵罪，几至死，友人救，得免。

壹乃贻书谢恩曰：

昔原大夫赎桑下绝气，传称其仁；秦越人还虢太子结脉，世著其神。设曩之

二人不遭仁遇神，则结绝之气竭矣。然而糒脯出乎车軨，针石运乎手爪。今所

赖者，非直车軨之糒脯，手爪之针石也。乃收之于斗极，还之于司命，使干皮

复含血，枯骨复被肉，允所谓遭仁遇神，真所宜传而著之。余畏禁，不敢班班显

言，窃为《穷鸟赋》一篇。其辞曰：

有一穷鸟，戢翼原野。毕网加上，机穽在下，前见苍隼，后见驱者，缴弹张

右，羿子彀左，飞丸激矢，交集于我。思飞不得，欲鸣不可，举头畏触，摇足恐

堕。内独怖急，乍冰乍火。幸赖大贤，我矜我怜，昔济我南，今振我西。鸟也虽

顽，犹识密思。内以书心，外用告天。天乎祚贤，归贤永年，且公且侯，子了孙

孙。

又作《刺世疾邪赋》，以舒其怨愤。曰：

伊五帝之不同礼，三王亦又不同乐，数极自然变化，非是故相反驳。德政不

能救世混乱，赏罚岂足惩时清浊？春秋时祸败之始，战国愈复增其荼毒。秦、汉

无以相逾越，乃更加其怨酷。宁计生民之命，唯利己而自足。

于兹迄今，情伪万方。佞谄日炽，刚克消亡。舐痔结驷，正色徒行。妪<女禹>

名势，抚拍豪强。偃蹇反俗，立致咎殃。捷慑逐物，日富月昌。浑然同惑，孰温

孰凉？邪夫显进，直士幽藏。

原斯瘼之攸兴，实执政之匪贤。女谒掩其视听兮，近习秉其威权。所好则钻

皮出其毛羽，所恶则洗垢求其瘢痕。虽欲谒诚而尽忠，路绝崄而靡缘。九重既不

可启，又群吠之狺狺。安危于于旦夕，肆嗜欲于目前。奚异涉海之失舵，积薪而

待燃？荣纳由于闪揄，孰知辩其蚩妍？故法禁屈挠干势族，恩泽不逮于单门。宁

饥寒于尧、舜之荒岁兮，不饱暖于当今之丰年。乘理虽死而非亡，违义虽生而匪

存。

有秦客者，乃为诗曰：“河清不可俟，人命不可延。顺风激靡草，富贵者称

贤。文籍虽满腹，不如一囊钱。伊优北堂上，抗脏倚门边。

鲁生闻此辞，系而作歌曰：势家多所宜，咳唾自成珠。被褐怀金玉，兰蕙化

为刍。贤者虽独悟，所困在群愚。且各守尔分，勿复空驰驱。哀哉复哀哉，此是

命矣夫！

光和元年，举郡上计，到京师。是时，司徒袁逢受计，计吏数百人，皆拜伏

庭中，莫敢仰视。壹独长揖而已。逢望而异之，令左右往让之，曰：“下郡计吏

而揖三公，何也？”对曰：“昔郦食其长揖汉王，今揖三公，何遽怪哉？”逢则

敛衽下堂，执其手，延置上坐，因问西方事，大悦，顾谓坐中曰：“此人汉阳赵

元叔也。朝臣莫有过之者，吾请为诸君分坐。”坐者皆属观。既出，往造河南尹

羊陟，不得见。壹以公卿中非陟无足以托名者，乃日往到门，陟自强许通，尚卧

未起。壹径入上堂，遂前临之，曰：“窃伏西州，承高风旧矣。乃今方遇而忽然，

奈何命也！”因举声哭，门下惊，皆奔入满侧。陟知其非常人，乃起，延与语，

大奇之。谓曰：“子出矣。”陟明旦大从车骑，奉谒造壹。时，诸计吏多盛饬车

马帷幕，而壹独柴车草屏，露宿其傍，延陟前坐于车下，左右莫不叹愕。陟遂与

言谈，至熏夕，极欢而去，执其手曰：“良璞不剖，必有泣血以相明者矣！”陟

乃与袁逢共称荐之。名动京师，士大夫想望其风采。

及西还，道经弘农，过侯太守皇甫规，门者不即通，壹遂遁去。门吏惧，以

白之，规闻壹名大惊，乃追书谢曰：“蹉跌不面，企德怀风，虚心委质，为日久

矣。侧闻仁者愍其区区，冀承清诲，以释遥悚。今旦，外白有一尉两计吏，不道

屈尊门下，更启乃知已去。如印绶可投，夜岂待旦。惟君明睿，平其夙心。宁当

慢慠，加于所天。事在悖惑，不足具责。倘可原察，追修前好，则何福如之！

谨遣主簿奉书。下笔气结，汗流竟趾。”壹报曰：“君学成师范，缙绅归慕，仰

高希骥，历年滋多。旋辕兼道，渴于言侍，沐浴晨兴，昧旦守门，实望仁君，昭

其悬迟。以贵下贱，握发垂接。高可敷玩坟典，起发圣意；下则抗论当世，消弭

时灾。岂悟君子，自生怠倦，失恂恂善诱之德，同亡国骄惰之志！盖见机而作，

不俟终日，是以夙退自引，畏使君劳。昔人或历说而不遇，或思士而无从，皆归

之于天，不尤于物。今壹自谴而已，岂敢有猜！仁君忽一匹夫，于德何损？而远

辱手笔，追路相寻，诚足愧也。壹之区区，曷云量己？其嗟可去，谢也可食，诚

则顽薄，实识其趣。但关节騊动，膝炙坏溃，请俟他日，乃奉其情。辄诵来贶，

永以自慰。”遂去不顾。

州郡争致礼命，十辟公府，并不就，终于家。初袁逢使善相者相壹，云“仕

不过郡吏”，竟如其言。

著赋、颂、箴、诔、书、论及杂文十六篇。

刘梁字曼山，一名岑，东平宁阳人也。梁宗室子孙，而少孤贫，卖书于市以

自资。

常疾世多利交，以邪曲相党，乃著《破群论》。时之览者以为：“仲尼作

《春秋》，乱臣知惧。今此论之作，俗士岂不愧心！”其文不存。

又著《辩和同之论》。其辞曰：

夫事有违而得道，有顺而失义，有爱而为害，有恶而为美。其故何乎？盖明

智之所得，暗伪之所失也。是以君子之于事也，无适无莫，必考之以义焉。

得由和兴，失由同起，故以可济否谓之和，好恶不殊谓之同。《春秋传》曰：

“和如羹焉，酸苦以剂其味，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同如水焉，若以水济水，谁能

食之？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是以君子之行，周而不比，和而不同；以救过

为正，以匡恶为忠。经曰：“将顺其美，匡救其恶，则上下和睦能相亲也。”

昔楚恭王有疾，召其大夫曰：“不谷不德，少主社稷。失先君之绪，覆楚国

之师，不谷之罪也。若以宗庙之灵，得保首领以殁，请为灵若厉。”大夫许诸。

及其卒也，子囊曰：“不然。夫事君者，从其善，不从其过。赫赫楚国，而君临

之，抚正南海，训及诸夏，其宠大矣。有是宠也，而知其过，可不谓恭乎！”大

夫众之。此讳而得道者也。及灵王骄淫，暴虐无度，芋尹申亥从王之欲，以殡于

乾溪，殉之二女。此顺而失义者也。鄢陵之役，晋楚对战，阳穀献酒，子反以毙。

此爱而害之者也。臧武仲曰：“孟孙之恶我，药石也；季孙之爱我，美騊也。

騊毒滋厚，石犹生我。”此恶而为美者也。孔子曰：“智之难也！有臧武仲之

智，而不容于鲁国，抑有由也。作不顺而施不恕也。”盖善其知义，讥其违道也。

夫知而违之，伪也；不知而失之，暗也。暗为伪焉，其患一也。患之所在，

非徒在智之不及，又在及而违这者矣。故曰“智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

失之”也。《夏书》曰：“念兹在兹，庶事恕施。”忠智之谓矣。

故君子之行，动则思义，不为利回，不为义疚，进退周旋，唯道是务。苟失

其道，则兄弟不阿；苟得其义，虽仇雠不废。故解狐蒙祁奚之荐，二叔被周公之

害，勃鞮以逆文为成，傅瑕以顺厉为败，管苏以憎忤取进，申侯以爱从见退：考

之以义也。故曰：“不在逆顺，以义为断；不在憎爱，以道为贵。”《礼记》曰：

“爱而知其恶，憎而知其善。”考义之谓也。

桓帝时，举孝廉，除北新城长。告县人曰：“昔文翁在蜀，道著巴汉；庚桑

琐隶，风移碨磥。吾虽小宰，犹有社稷，苟赴期会，理文墨，岂本志乎！”

乃更大作讲舍，延聚生徙数百人，朝夕自往劝诫，身执经卷，试策殿最，儒化大

行。此邑至后犹称其教焉。

特召入拜尚书郎。累迁，后为野王令，未行。光和中，病卒。

孙桢，亦以文才知名。

边让字文礼，除留浚仪人也。少辩博，能属文。作《章华赋》，虽多淫丽之

辞，而终之以正，亦如相如之讽也。其辞曰：

楚灵王既游云梦之泽，息于荆台之上。前方淮之水，左洞庭之波，右顾彭蠡

之隩，南眺巫山之阿。延目广望，聘观终日。顾谓左史倚相曰：“盛哉斯乐，

可以遗老而忘死也！”于是遂作章华之台，筑乾谿之室，穷木土之技，单珍府之

实。举国营之，数年乃成。设长夜之淫宴，作北里之新声。于是伍举知夫陈、蔡

之将生谋也。乃作斯赋以讽之：

胄高阳之苗胤兮，承圣祖之洪泽。建列藩于南楚兮，等威灵于二伯。超有商

之大彭兮，越隆周之两虢。达皇佐之高勋兮，驰仁声之显赫。惠风春施，神武电

断，华夏肃清，五服攸乱。旦垂精于万机兮，夕回辇于门馆。设长夜之欢饮兮，

展中情之嬿婉。竭四海之妙珍兮，尽生人之秘玩。

尔乃携窈窕，从好仇，径肉林，登糟丘，兰肴山竦，椒酒渊流。激玄醴于清

池兮，靡微风而行舟。登瑶台以回望兮，冀弥日而消忧。于是招宓妃，命湘娥，

齐倡列，郑女罗。扬《激楚》之清宫兮，展新声而长歌。繁手超于北里，妙舞丽

于《阳阿》。金石类聚，丝竹群分。神轻袿，曳华文，罗衣飘飖，组绮缤纷。纵

轻躯以迅赴，若孤鹄之失群；振华袂以逶迤，若游龙之登云。于是欢嬿既洽，

长夜向半，琴瑟易调，繁手改弹。清声发而响激，微音逝而流散。振弱支而纡绕

兮，若绿繁之垂干；忽飘飖以轻逝兮，似鸾飞于天汉。舞无常态，鼓无定节，寻

声响应，修短靡跌。长袖奋而生风，清气激而绕结。尔乃妍媚递进，巧弄相加，

俯仰异容，忽兮神化。体迅轻鸿，荣曜春华，进如浮云，退如激波。虽复柳惠，

能不咨嗟！于是天河既回，淫乐未终，清籥发徵，《激楚》扬风。于是音气发于

丝竹兮，飞响轶于云中。比目应节而双跃兮，孤雌感声而鸣雄。美繁手之轻妙兮，

嘉新声之弥隆。于是众变已尽，群乐既考。归乎生风之广夏兮，修黄轩之要道。

携西子之弱腕兮，援毛嫔之素肘。形便娟以婵媛兮，若流风之靡草。美仪操之姣

丽兮，忽遗生而忘老。

尔乃清夜晨，妙技单，收尊俎，彻鼓盘。惘焉若酲，抚剑而叹。虑理国之须

才，悟稼穑之艰难。美吕尚之佐周，善管仲之辅桓。将超世而作理，焉沈湎于此

欢！于是罢女乐，堕瑶台。思夏禹之卑官，慕有虞之土阶。举英奇于仄陋，拔髦

秀于蓬莱。君明哲以知人，官随任而处能。百揆时叙，庶绩咸熙。诸侯慕义，不

召同期。继高阳之绝轨，崇成、庄之洪基。虽齐醒之一匡，岂足方于大持？尔乃

育之以仁，临之以明。致虔报于鬼神，尽肃恭乎上京。驰淳化于黎元，永历世而

太平。

大将军何进闻让才名，欲辟命之。恐不至，诡以军事征召。既到，署令史，

进以礼见之。让善占射，能辞对。时，宾客满堂，莫不羡其风。府掾孔融、王朗

并修刺候焉。

议郎蔡邕深敬之，以为让宜处高任，乃荐于何进曰：

伏惟幕府初开，博选清英，华发旧德，并为元鬼。虽振鹭之集西雍，济济之

在周庭，无以或加。窃见令史陈留边让，天授逸才，聪明贤智。髫龀夙孤，

不尽家训。及就学庐，便受大典。初涉诸经，见本知义。授者不能对其问，章句

不能逮其意。心通性达，口辩辞长。非礼不动，非法不言。若处狐疑之论，定嫌

审之分，经典交至，捡括参合，众夫寂焉，莫之能夺也。使让生在唐、虞，则元、

凯之次，运值仲尼，则颜、冉之亚，岂徒俗之凡偶近器而已者哉！阶级名位，亦

宜超然。若复随辈而进，非所以章瑰伟之高价，昭知人之绝明也。传曰：“函牛

之鼎以亨鸡，多汁则淡而不可食，少计则熬而不可熟。”此言大器之于小用，固

有所不宜也。邕窃悁邑，怪此宝鼎未受牺牛大羹之和，久在煎熬脔割之间。愿明

将军回谋垂虑，裁加少纳，贡之机密，展之力用。若以年齿为嫌，则颜回不得贯

德行之首，子奇终无理阿之功。苟堪其事，古今一也。

让后以高才擢进，屡迁，出为九江太守，不以为能也。

初平中，王室大乱，让去官还家。恃才气，不屈曹操，多轻侮之言。建安中，

其乡人有构让于操，操告郡就杀之。文多遗失。

郦炎字文胜，范阳人，郦食其之后也。炎有文才，解音律，言论给捷，多服

其能理。灵帝时，州郡辟命，皆不就，有志气。作诗二篇曰：

大道夷且长，窘路狭且促。修冀无卑栖，远趾不步局。舒吾陵霄羽，奋此千

里足。超迈绝尘驱，倏忽谁能逐。贤愚岂常类，禀性在清浊。富贵有人籍，贫贱

无天录。通塞苟由已，志士不相卜。陈平敖里社，韩信钓河曲。终居天下宰，食

此万钟禄。德音流千载，功名重山岳。

灵芝生河洲，动摇因洪波。兰荣一何晚，严霜瘁其柯。哀哉二芳草，不植太

山阿。文质道所贵，遭时用有嘉。绛、灌临衡宰，谓谊崇浮华。贤才抑不用，远

投荆南沙。抱玉乘龙骥，不逢乐与和。安得孔仲尼，为世陈四科。

炎后风病慌忽。性至孝，遭母忧，病甚发动。妻始产而惊死，妻家讼之，收

系狱。炎病不能理对，嘉平六年，遂死狱中，时年二十八。尚书卢植为之诔赞，

以昭其懿德。

侯瑾字子瑜，敦煌人也。少孤贫，依宗人居。性笃学，恒佣作为资，暮还辄

燃柴以读书。常以礼自牧，独处一房，如对严宾焉。州郡累召，公车有道征，并

称疾不到。作《矫世论》以讥切当时，而徙入山中，覃思著述。以莫知于世，故

作《应宾难》以自寄。又案《汉记》撰中兴以后行事，为《皇德传》三十篇，行

于世。余所作杂文数十篇，多亡失。河西人敬其才而不敢名之，皆称为侯君云。

高彪字义方，吴郡无锡人也。家本单寒，至彪为诸生，游太学。有雅才而讷

于言。尝从马融欲访大义，融疾，不获见，乃复剌遗融书曰：“承服风问，从来

有年，故不待介者而谒大君子之门，冀一见龙光，以叙腹心之愿。不图遭疾，幽

闭莫启。昔周公旦父文兄武，九命作伯，以尹华夏，犹挥沐吐餐，垂接白屋，故

周道以隆，天下归德。公今养疴傲士，故其宜也。”融省书惭，追谢还之，彪逝

而不顾。

后郡举孝廉，试经第一。除郎中，校书东观。数奏赋、颂、奇文，因事讽谏，

灵帝异之。

时，京兆第五永为督军御史，使督幽州。百官大会，祖饯于长乐观。议郎葵

邑等皆赋诗，彪乃独作箴曰：“文武将坠，乃俾俊臣。整我皇纲，董此不虔。古

之君子，即戎忘身。明其果毅，尚其桓桓。吕尚七十，气冠三军，诗人作歌，如

鹰如鹯。天有太一，五将三门；地有九变，丘陵山川；人有计策，六奇五间。总

兹三事，谋则咨询。无曰己能，务在求贤，淮阴之勇，广野是尊。周公大圣，石

碏纯臣，以威克爱，以义灭亲。勿谓时险，不正其身。勿谓无人，莫识己真。

忘富遗贵，福禄乃存。枉道依合，复无所观。先公高节，越可永遵。佩藏斯戒，

以厉终身。”邕等甚美其文，以为莫尚也。

后迁外黄令，帝敕同僚临送，祖于上东门，诏东观画彪像以劝学者。彪到官，

有德政，上书荐县人申徒蟠等。病卒于官，文章多亡。

子岱，亦知名。

张超字子并，河间鄚人也，留侯良之后也。有文才。灵帝时，从车骑将军

朱俊征黄巾，为别部司马。著赋、颂、碑文、荐、檄、笺、书、谒文、嘲，凡十

九篇。超又善于草书，妙绝时人，世共传之。

祢衡字正平，平原般人也。少有才辩，而尚气刚傲，好矫时慢物。兴平中，

避难荆州。建安初，来游许下。始达颍川，乃阴怀一剌，既而无所之适，至于刺

字漫灭。是时，许都新建，贤士大夫，四方来集。或问衡曰：“盍从陈长文、司

马伯达乎？”对曰：“吾焉能从屠沽儿耶！”又问：“荀文若、赵稚长云何？”

衡曰：“文若可借面吊丧，稚长可使监厨请客。”唯善鲁国孔融及弘农杨脩。常

称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德祖。余子碌碌，莫足数也。”融亦深爱其才。

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与为交友。上疏荐之曰：

臣闻洪水横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贤俊。昔孝武继统，将弘祖业，

畴咨熙载，群士响臻。陛下睿圣，纂承基绪，遭遇厄运，劳谦日昃。惟岳降神，

异人并出。窃见处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砾。初涉

艺文，升堂睹奥。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瞥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

有神。弘羊潜计，安世默识，以衡准之，诚不足怪。忠果正直，志怀霜雪。见善

若惊，疾恶若仇。任座抗行，史鱼厉节，殆无以过也。鸷鸟累伯，不如一鹗。使

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辞，溢气坌涌，解疑释结，临敌有余。昔贾谊求试属

国，诡系单于；终军欲以长缨，牵致劲越。弱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严

象，亦用异才，擢拜台郎，衡宜与为比。如得龙跃天衢，振翼云汉，扬声紫微，

垂光虹蜺，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增四门之穆穆。钧天广乐，必有奇丽之观；帝室

皇居，必蓄非常之宝。若衡等辈，不可多得。《激楚》、《杨阿》，至妙之容，

台牧者之所贪；飞兔、騕褭，绝足奔放，良、乐之所急。臣等区区，敢不以闻。

融既爱衡才，数称述于曹操。操欲见之，而衡素相轻疾，自称狂病，不肯往，

而数有恣言。操怀忿，而以其才名，不欲杀之。闻衡善击鼓，乃召为鼓史，因大

会宾客，阅试音节。诸史过者，皆令脱其故衣，更着岑牟、单绞之服。次至衡，

衡方为《渔阳》参挝，蹀而前，容态有异，声节悲壮，听者莫不慷慨。衡进

至操前而止，吏呵之曰：“鼓史何不改装，而轻敢进乎？”衡曰：“诺。”于是

先解衵衣，次释余服，裸身而立，徐取岑牟、单绞而着之，毕，复参挝而去，

颜色不怍。操笑曰：“本欲辱衡，衡反辱孤。”

孔融退而数之曰：“正平大雅，固当尔邪？”因宣操区区之意。衡许往。融

复见操，说衡狂疾，今求得自谢。操喜，敕门者有客便通，待之极晏。衡乃着布

单衣、疏巾，手持三尺棁杖，坐大营门，以杖捶地大骂。吏曰：“外有狂生，坐

于营门，言语悖逆，请收案罪。”操怒，谓融曰：“祢衡竖子，孤杀之犹雀鼠耳。

顾此人素有虚名，远近将谓孤不能容之，今送与刘表，视当何如。”于是遣人骑

送之。临发，众人为之祖道，先供设于城南，乃更相戒曰：“祢衡勃虐无礼，今

因其后到，咸当以不起折之也。”及衡至，众人莫肯兴，衡坐而大号。众问其故，

衡曰：“坐者为冢，卧者为尸。尸冢之间，能不悲乎！”

刘表及荆州士大夫，先服其才名，甚宾礼之，文章言议，非衡不定。表尝与

诸文人共草章奏，并极其才思。时衡出，还见之，开省未周，因毁以抵地。表怃

然为骇。衡乃从求笔札，须臾立成，辞义可观。表大悦，益重之。

后复侮慢于表，表耻，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黄祖性急，故送衡与之，祖亦善

待焉。衡为作书记，轻重疏密，各得体宜。祖持其手曰：“处士，此正得祖意，

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

祖长子射，为章陵太守，尤善于衡。尝与衡俱游，共读蔡邕所作碑文，射爱

其辞，还恨不缮写。衡曰：“吾虽一览，犹能识之，唯其中石缺二字，为不明耳。”

因书出之，躬驰使写碑，还校，如衡所书，莫不叹伏。射时大会宾客，人有献鹦

鹉者，射举卮于衡曰：“愿先生赋之，以娱嘉宾。”衡揽笔而作，文无加点，辞

采甚丽。

后黄祖在蒙冲船上，大会宾客，而衡言不逊顺，祖惭，乃呵之。衡更熟视曰：

“死公！云等道？”祖大怒，令五百将出，欲加箠。衡方大骂，祖恚，遂令杀之。

祖主簿素疾衡，即时杀焉。射徒跣来救，不及。祖亦悔之，乃厚加棺敛。衡时年

二十六，其文章多亡云。

赞曰：情志既动，篇辞为贵。抽心呈貌，非雕非蔚。殊状共体，同声异气。

言观丽则，永监淫费。

卷八十一 独行列传第七十一

孔子曰：“与其不得中庸，必也狂狷乎！”又云：“狂者进取，狷者有所不

为也。”此盖失于周全之道，而取诸偏至之端者也。然则有所不为，亦将有所必

为者矣；既云进取，亦将有所不取者矣。如此，性尚分流，为否异适矣。

中世偏行一介之夫，能成名立方者，盖亦众也。或志刚金石，而克扞于强御。

或意严冬霜，而甘心于小谅。亦有结朋协好，幽明共心；蹈义陵险，死生等节。

虽事非通圆，良其风轨，有足怀者。而情迹殊杂，难为条品；片辞特趣，不足区

别。措之则事或有遗，载之则贯序无统。以其名体虽殊，而操行俱绝，故总为

《独行篇》焉。庶备诸阙文，纪志漏脱云尔。

谯玄字君黄，巴郡阆中人也。少好学，能说《易》、《春秋》。仕于州郡。

成帝永始二年，有日食之灾，乃诏举敦朴逊让、有行义者各一人。州举玄，诣公

车，对策高第，拜议郎。

帝始作期门，数为微行。立赵飞燕为皇后，后专宠怀忌，皇子多横夭。玄上

书谏曰：“臣闻王者承天，继宗统极，保业延祚，莫急胤嗣。故《易》有干蛊之

义，《诗》咏众多之福。今陛下圣嗣未立，天下属望，而不惟社稷之计，专念微

行之事，爱幸用于所惑，曲意留于非正。窃闻后宫皇子，产而不育。臣闻之怛然，

痛心伤剥，窃怀忧国，不忘须臾。夫警卫不修，则患生非常。忽有醉酒狂夫，分

争道路。既无尊严之仪，岂识上下之别！此为胡狄起于毂下，而贼乱发于左右也。

愿陛下念天下之至重，爱金玉之身，均九女之施，存无穷之福，天下幸甚。”

时，数有灾异，玄辄陈其变。既不省纳，故久稽郎官。后迁太常丞，以弟服

去职。

平帝元始元年，日食，又诏公卿举敦朴直言。大鸿胪左咸举玄诣公车对策，

复拜议郎，迁中散大夫。四年，选明达政事、能班化风俗者八人。时并举玄，为

绣衣使者，持节，与太仆王惲等分行天下，观览风俗，所至专行诛赏。事未及终，

而王莽居摄，玄于是纵使者车，变易姓名，间窜归家，因以隐遁。

后公孙述僣号于蜀，连聘不诣。述乃遣使者备礼征之；若玄不肯起，便赐以

毒药。太守乃自赍玺书至玄庐，曰：“君高节已著，朝廷垂意，诚不宜复辞，自

招凶祸。”玄仰天叹曰：“唐尧大圣，许由耻仕；周武至德，伯夷守饿。彼独何

人，我亦何人。保志全高，死亦奚恨！”遂受毒药。玄子瑛泣血叩头于太守曰：

“方今国家，东有严敌，兵师四出。国用军资，或不常充足。愿奉家钱千万，以

赎父死。”太守为请，述听许之。玄遂隐藏田野，终述之世。

时，兵戈累年，莫能修尚学业，玄独训诸子勤习经书。建武十一年卒。明年，

天下平定，玄弟庆以状诣阙自陈。光武美之，策诏本郡祠以中牢，敕所在还玄家

钱。

时，亦有犍为费贻，不肯仕述，乃漆身为厉，阳狂以避之，退藏山薮十余年。

述破后，仕至合浦太守。

瑛善说《易》，以授显宗，为北宫卫士令。

李业字巨游，广汉梓潼人也。少有志操，介特。习《鲁诗》，师博士许晃。

元始中，举明经，除为郎。

会王莽居摄，业以病去官，杜门不应州郡之命。太守刘咸强召之，业乃载病

诣门。咸怒，出教曰：“贤者不避害，譬犹彀弩射市，薄命者先死。闻业名称，

故欲与之为治，而反托疾乎？”令诣狱养病，欲杀之。客有说咸曰：“赵杀鸣犊，

孔子临河而逝。未闻求贤而胁以牢狱者也。”咸乃出之，因举方正。王莽以业为

酒士，病不之官，遂隐藏山谷，绝匿名迹，终莽之世。

及公孙述僣号，素闻业贤，征之，欲以为博士，业固疾不起。数年，述羞不

致之，乃使大鸿胪尹融持毒酒、奉诏命以劫业：若起，则受公侯之位；不起，赐

之以药。融譬旨曰：“方今天下分崩，孰知是非？而以区区之身，试于不测之渊

乎！朝廷贪慕名德，旷官缺位，于今七年，四时珍御，不以忘君。宜上奉知己，

下为子孙，身名俱全，不亦优乎！今数年不起，猜疑寇心，凶祸立加，非计之得

者也。”业乃叹曰：“危国不入，乱国不居。亲于其身为不善者，义所不从。君

子见危授命，何乃诱以高位重饵哉？”融见业辞志不屈，复曰：“宜呼室家计之。”

业曰：“丈夫断之于心久矣，何妻、子之为？”遂饮毒而死。述闻业死，大惊，

又耻有杀贤之名，乃遣使吊祠，赙赠百匹。业子翚，逃避不受。

蜀平，光武下诏表其闾，《益部纪》载其高节，图画形象。

初，平帝时，蜀郡王皓为美阳令，王嘉为郎。王莽篡位，并弃官西归。及公

孙述称帝，遣使征皓、嘉，恐不至，遂先系其妻、子。使者谓嘉曰：“速装，妻、

子可全。”对曰：“犬马犹识主，况于人乎！”王皓先自刎，以首付使者。述怒，

遂诛皓家属。王嘉闻而叹曰：“后之哉！”乃对使者伏剑而死。

是时，犍为任永及业同郡冯信，并好爱博古。公孙述连征命，待以高位，皆

托青盲，以避世难。永妻淫于前，匿情无言；见子入井，忍而不救。信侍婢亦对

信奸通。及闻述诛，皆盥洗更视曰：“世适平，目即清。”淫者自杀。光武闻而

征之，并会病卒。

刘茂字子卫，太原晋阳人也。少孤，独侍母居。家贫，以筋力致养，孝行著

于乡里。及长，能习《礼经》，教授常数百人。哀帝时，察孝廉，再迁五原属国

候，遭母忧去官。服竟后为沮阳令。会王莽篡位，茂弃官，避世弘农山中教授。

建武二年归，为郡门下掾。时，赤眉二十余万众攻郡县，杀长吏及府掾史。

茂负太守孙福逾墙藏空穴中，得免。其暮，俱奔盂县。昼则逃隐，夜求粮食。积

百余日，贼去，乃得归府。明年，诏书求天下义士。福言茂曰：“臣前为赤眉所

攻，吏民坏死，奔走趣山。臣为贼所围，命如丝发，赖茂负臣逾城，出保盂县。

茂与弟触冒兵刃，缘山负食，臣及妻子得度死命，节义尤高。宜蒙表擢，以厉义

士。”诏书即征茂，拜议郎，迁宗正丞。后拜侍中，卒官。

延平中，鲜卑数百余骑寇渔阳，太守张显率吏士追出塞，遥望虏营烟火，急

趣之。兵马掾严授虑有伏兵，苦谏止，不听。显蹙令进，授不获已，前战，伏兵

发，授身被十创，殁于阵。显拔刃追散兵，不能制，虏射中显，主簿卫福、功曹

徐咸遽赴之，显遂堕马，福以身拥蔽，虏并杀之。朝廷愍授等节，诏书褒叹，厚

加赏赐，各除子一人为郎中。

永初二年，剧贼毕豪等入平原界，县令刘雄将吏士乘船追之。至厌次河，与

贼合战。雄败，执雄，以矛刺之。时小吏所辅前叩头求哀，愿以身代雄。豪等纵

雄而刺辅，贯心洞背即死。东郡太守捕得豪等，具以状上。诏书追伤之，赐钱二

十万，除父奉为郎中。

温序字次房，太原祁人也。仕州从事。建武二年，骑都尉弓里戍将兵平定北

州，到太原，历访英俊大人，问以策谋。戍见序奇之，上疏荐焉。于是征为侍御

史，迁武陵都尉，病免官。

六年，拜谒者，迁护羌校尉。序行部至襄武，为隗嚣别将苟宇所拘劫。宇谓

序曰：“子若与我并威同力，天下可图也。”序曰：“受国重任，分当效死，义

不贪生、苟背恩德。”宇等复晓譬之。序素有气力，大怒，叱宇等曰：“虏何敢

迫胁汉将！”因以节楇杀数人。贼众争欲杀之。宇止之曰：“此义士死节，可

赐以剑。”序受剑，衔须于口，顾左右曰：“既为贼所迫杀，无令须污土。”遂

伏剑而死。

序主簿韩遵、从事王忠持尸归敛。光武闻而怜之，命忠送丧到洛阳，赐城傍

为冢地，赙谷千斛、缣五百匹，除三子为郎中。长子寿，服竟为邹平侯相。梦序

告之曰：“久客思乡里。”寿即弃官，上书乞骸骨归葬。帝许之，乃反旧茔焉。

彭脩字子阳，会稽毗陵人也。年十五时，父为郡吏，得休，与脩俱归，道为

盗所劫。脩困迫，乃拔佩刀前持盗帅曰：“父辱子死，卿不顾死邪？”盗相谓曰：

“此童子义士也，不宜逼之。”遂辞谢而去。乡党称其名。

后仕郡为功曹。时，西部都尉宰祐行太守事，以微过收吴县狱吏，将杀之。

主簿钟离意争谏甚切，祐怒，使收缚意，欲案之，掾史莫敢谏。脩排阁直入，拜

于庭，曰：“明府发雷霆于主薄，请闻其过。”祐曰：“受教三日，初不奉行，

废命不忠，岂非过邪？”脩因拜曰：“昔任座面折文侯，朱云攀毁栏槛，自非贤

君，焉得忠臣？今庆明府为贤君，主簿为忠臣。”祐遂原意罚，贳狱吏罪。

后州辟从事。时，贼张子林等数百人作乱，郡言州，请脩守吴令。脩与太守

俱出讨贼，贼望见车马，竞交射之，飞矢雨集。脩障扞太守，而为流矢所中死，

太守得全。贼素闻其恩信，即杀弩中脩者，余悉降散。言曰：“自为彭君故降，

不为太守服也。”

索卢放字君阳，东郡人也。以《尚书》教授千余人。初署郡门下掾。更始时，

使者督行郡国，太守有事，当就斩刑，放前言曰：“今天下所以苦毒王氏，归心

皇汉者，实以圣政宽仁故也。而传车所过，未闻恩泽。太守受诛，诚不敢言，但

恐天下惶惧，各生疑变。夫使功者不如使过，愿以身代太守之命。”遂前就斩。

使者义而赦之，由是显名。

建武六年，征为洛阳令，政有能名。以病乞身。徙谏议大夫，数纳忠言，后

以疾去。

建武末，复征不起，光武使人舆之，见于南宫云台，赐谷二千斛，遣归，除

子为太子中庶子。卒于家。

周嘉字惠文，汝南安城人也。高祖父燕，宣帝时为郡决曹掾。太守欲枉杀人，

燕谏不听，遂杀囚而黜燕。囚家守阙称冤，诏遣复考。燕见太守曰：“愿谨定文

书，皆著燕名，府君但言时病而已。”出谓掾史曰：“诸君被问，悉当以罪推燕。

如有一言及于府君，燕手剑相刃。”使者乃收燕系狱。屡被掠楚，辞无屈桡。当

下蚕室，乃叹曰：“我平王之后，正公玄孙，岂可以刀锯之余下见先君？”遂不

食而死。燕有五子，皆至刺史、太守。

嘉仕郡为主簿。王莽末，郡贼入汝阳城，嘉从太守何敞讨贼，敞为流矢所中，

郡兵奔北，贼围绕数十重，白刃交集，嘉乃拥敞，以身扞之。因呵贼曰：“卿曹

皆人隶也。为贼既逆，岂有还害其君者邪？嘉请以死赎君命。”因仰天号泣。群

贼于是两两相视，曰：“此义士也！”给其车马，遣送之。

后太守寇恂举为孝廉，拜尚书侍郎。光武引见，问以遭难之事。嘉对曰：

“太守被伤，命悬寇手。臣实弩怯，不能死难。”帝曰：“此长者也。”诏嘉尚

公主，嘉称病笃，不肯当。

稍迁零陵太守，视事七年，卒。零陵颂其遗爱，吏民为立祠焉。

嘉从弟畅，字伯持，性仁慈，为河南尹。永初二年夏，旱，久祷无应，畅因

收葬洛城傍客死骸骨，凡万余人。应时澎雨，岁乃丰稔。位至光禄勋。

范式字巨卿，山阳金乡人也，一名汜。少游太学，为诸生，与汝南张劭为友。

劭字元伯。二人并告归乡里。式谓元伯曰：“后二年当还，将过拜尊亲，见孺子

焉。”乃共克期日。后期方至，元伯具以白母，请设馔以候之。母曰：“二年之

别，千里结言，尔何相信之审邪？”对曰：“巨卿信士，必不乖违。”母曰：

“若然，当为尔醖酒。”至其日，巨卿果到，升堂拜饮，尽欢而别。|Qī-shū-ωǎng|

式仕为郡功曹。后元伯寝疾笃，同郡郅君章、殷子徵晨夜省视之。元伯临尽，

叹曰：“恨不见吾死友！”子徵曰：“吾与君章尽心于子，是非死友，复欲谁求？”

元伯曰：“若二子者，吾生友耳。山阳范巨卿，所谓死友也。”寻而卒。式忽梦

见元伯玄冕垂缨屣履而呼曰：“巨卿，吾以某日死，当以尔时葬，永归黄泉。子

未我忘，岂能相及？”式怳然觉寤，悲叹泣下，具告太守，请往奔丧。太守虽心

不信而重违其情，许之。式便服朋友之服，投其葬日，驰往赴之。式未及到，而

丧已发引，既至圹，将窆，而柩不肯进。其母抚之曰：“元伯，岂有望邪？”遂

停柩移时，乃见有素车白马，号哭而来。其母望之曰：“是必范巨卿也。”巨卿

既至，叩丧言曰：“行矣元伯！死生路异，永从此辞。”会葬者千人，咸为挥涕。

式因执绋而引柩，于是乃前。式遂留止冢次，为修坟树，然后乃去。

后到京师，受业太学。时诸生长沙陈平子亦同在学，与式未相见，而平子被

病将亡，谓其妻曰：“吾闻山阳范巨卿，烈士也，可以托死。吾殁后，但以尸埋

巨卿户前。”乃裂素为书，以遗巨卿。既终，妻从其言。时式出行适还，省书见

瘗，怆然感之，向坟揖哭，以为死友。乃营护平子妻儿，身自送丧于临湘。未至

四五里，乃委素书于柩上，哭别而去。其兄弟闻之，寻求不复见。长沙上计掾史

到京师，上书表式行状，三府并辟，不应。

举州茂才，四迁荆州刺史。友人南阳孔嵩，家贫亲老，乃变名姓，佣为新野

县阿里街卒。式行部到新野，而县选嵩为导骑迎式。式见而识之，呼嵩，把臂谓

曰：“子非孔仲山邪？”对之叹息，语及平生。曰：“昔与子俱曳长裾，游息帝

学。吾蒙国恩，致位牧伯，而子怀道隐身，处于卒伍，不亦惜乎！”嵩曰：“侯

嬴长守于贱业，晨门肆志于抱关。子欲居九夷，不患其陋。贫者士之宜，岂为鄙

哉！”式敕县代嵩，嵩以为先佣未竟，不肯去。

嵩在阿里，正身厉行，街中子弟，皆服其训化。遂辟公府。之京师，道宿下

亭，盗共窃其马，寻问知其嵩也，乃相责让曰：“孔仲山善士，岂宜侵盗乎！”

于是送马谢之。嵩官至南海太守。

式后迁庐江太守，有威名，卒于官。

李善字次孙，南阳淯阳人也，本同县李元苍头也。建武中疫疾，元家相继

死没，唯孤儿续始生数旬，而赀财千万，诸奴婢私共计议，欲谋杀续，分其财产。

善深伤李氏而力不能制，乃潜负续逃去，隐山阳瑕丘界中，亲自哺养，乳为生

湩。推燥居湿，备尝艰勤。续虽在孩抱，奉之不异长君，有事辄长跪请白，然

后行之。闾里感其行，皆相率修义。续年十岁，善与归本县，修理旧业。告奴婢

于长吏，悉收杀之。时钟离意为瑕丘令，上书荐善行状。光武诏拜善及续并为太

子舍人。

善显宗时辟公府，以能理剧，再迁日南太守。从京师之官，道经淯阳，过

李元冢。未至一里，乃脱朝服，持锄去草。及拜墓，哭泣甚悲，身自炊爨，执鼎

俎以修祭祀。垂泣曰：“君夫人，善在此。”尽哀，数日乃去。到官，以爱惠为

政，怀来异俗。迁九江太守，未至，道病卒。

续至河间相。

王忳字少林，广汉新都人也。忳尝诣京师，于空舍中见一书生疾困，愍

而视之。书生谓忳曰：“我当到洛阳，而被病，命在须臾。腰下有金十斤，愿

以相赠，死后乞藏骸骨。”未及问姓名而绝。忳即鬻金一斤，营其殡葬，余金

悉置棺下，人无知者。后归数年，县署忳大度亭长。初到之日，有马驰入亭中

而止。其日，大风飘一绣被，复堕忳前，即言之于县，县以归忳。忳后乘

马到雒县，马遂奔走，牵忳入它舍。主人见之喜曰：“今禽盗矣。”问忳所

由得马，忳具说其状，并及绣被。主人怅然良久，乃曰：“被随旋风，与马俱

亡，卿何阴德而致此二物？”忳自念有葬书生之事，因说之，并道书生形貌及

埋金处。主人大惊，号曰：“是我子也。姓金名彦。前往京师，不知所在，何意

卿乃葬之。大恩久不报，天以此章卿德耳。”忳悉以被、马还之，彦父不取，

又厚遗忳。忳辞让而去。时，彦父为州从事，因告新都令，假忳休，自与

俱迎彦丧，余金俱存。忳由是显名。

仕郡功曹，州治中从事。举茂才，除郿令。到官，至斄亭。亭长曰：“亭有

鬼，数杀过客，不可宿也。”忳曰：“仁胜凶邪，德除不祥，何鬼之避！”即

入亭止宿。夜中闻有女子称冤之声。忳咒曰：“有何枉状，可前求理乎？”女

子曰：“无衣，不敢进。”忳便投衣与之。女子乃前诉曰：“妾夫为涪令，之

官过宿此亭，亭长无状，贼杀妾家十余口，埋在楼下，悉取财货。”忳问亭长

姓名。女子曰：“即今门下游徼者也。”忳曰：“汝何故数杀过客？”对曰：

“妾不得白日自诉，每夜陈冤，客辄眠不见应，不胜感恚，故杀之。”忳曰：

“当为汝理此冤，勿复杀良善也。”因解衣于地，忽然不见，明旦召游徼诘问，

具服罪，即收系，及同谋十余人悉伏辜。遣吏送其丧归乡里，于是亭遂清安。

张武者，吴郡由拳人也。父业，郡门下掾，送太守妻、子还乡里，至河内亭，

盗夜劫之，业与贼战死，遂亡失尸骸。武时年幼，不及识父。后之太学受业，每

节，常持父遗剑，至亡处祭醊，泣而还。太守第五伦嘉其行，举孝廉。遭母丧

过毁，伤父魂灵不返，因哀恸绝命。

陆续字智初，会稽吴人也。世为族姓。祖父闳，字子春，建武中为尚书令。

美姿貌，喜着越布单衣，光武见而好之，自是常敕会稽郡献越布。

续幼孤，仕郡户曹史。时岁荒民饥，太守尹兴使续于都亭赋民饘粥。续悉

简阅其民，讯以名氏。事毕，兴问所食几何？续因口说六百余人，皆分别姓字，

无有差谬。兴异之。刺史行部，见续，辟为别驾从事。以病去，还为郡门下掾。

是时，楚王英谋反，阴疏天下善士。及楚事觉，显宗得其录，有尹兴名，乃

征兴诣廷尉狱。续与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及掾史五百余人诣洛阳诏狱就考，诸

吏不堪痛楚，死者大半。唯续、宏、勋掠考五毒，肌肉消烂，终无异辞。续母远

至京师，觇候消息，狱事特急，无缘与续相闻，母但作馈食，付门卒以进之，续

虽见考苦毒，而辞色慷慨，未尝易容，唯对食悲泣，不能自胜。使者怪而问其故。

续曰：“母来，不得相见，故泣耳。”使者大怒，以为门卒通传意气，召将案之。

续曰：“因食饷羹，识母所自调和，故知来耳。非人告也。”使者问：“何以知

母所作乎？”续曰：“母尝截肉，未尝不方，断葱以寸为度，是以知之。”使者

问诸谒舍，续母果来，于是阴嘉之，上书说续行状。帝即赦兴等事，还乡里，禁

锢终身。续以老病卒。

长子稠，广陵太守，有理名。中子逢，乐安太守。少子褒，力行好学，不慕

荣名，连征不就。褒子康，已见前传。

戴封字平仲，济北刚人也。年十五，诣太学，师事鄮令东海申君。申君卒，

送丧到东海，道当经其家。父母以封当还，豫为娶妻。封暂过拜亲，不宿而去。

还京师卒业。时同学石敬平温病卒，封养视殡敛，以所赍粮市小棺，送丧到家。

家更敛，见敬平行时书物皆在棺中，乃大异之。封后遇贼，财物悉被略夺，唯余

缣七匹，贼不知处，封乃追以与之，曰：“知诸君乏，故送相遗。”贼惊曰：

“此贤人也。”尽还其器物。

后举孝廉，光禄主事，遭伯父丧去官。诏书求贤良方正直言之士、有至行能

消灾伏异者，公卿郡守各举一人。郡及大司农俱举封。公车征，陛见，对策第一，

擢拜议郎。迁西华令。时汝、颍有蝗灾，独不入西华界。时督邮行县，蝗忽大至。

督邮其日即去，蝗亦顿除，一境奇之。其年大旱，封祷请无获，乃积薪坐其上以

自焚。火起而大雨暴至，于是远近叹服。

迁中山相。时诸县囚四百余人，辞状已定，当行刑。封哀之，皆遣归家，与

克期日，皆无违者。诏书策美焉。

永元十二年，征拜太常，卒官。

李充字大逊，陈留人也。家贫，兄弟六人同食递衣。妻窃谓充曰：“今贫居

如此，难以久安。妾有私财，愿思分异。”充伪酬之曰：“如欲别居，当酝酒具

会，请呼乡里内外，共议其事。”妇从充置酒晏客。充于坐中前跪曰母曰：“此

妇无状，而教充离间母兄，罪合遣斥。”便呵叱其妇，逐令出门，妇衔涕而去。

坐中惊肃，因遂罢散。充后遭母丧，行服墓次，人有盗其墓树者，充手自杀之。

服阕，立精舍讲授。

太守鲁平请署功曹，不就。平怒，乃援充以捐沟中，因谪署县都亭长。不得

已，起亲职役。后和帝公车征，不行。延平中，诏公卿、中二千石各举隐士大儒，

务取高行，以劝后进，特征充为博士。时鲁平亦为博士，每与集会，常叹服焉。

充迁侍中。大将军邓骘贵戚倾时，无所下借，以充高节，每卑敬之。尝置酒

请充，宾客满堂，酒酣，骘跪曰：“幸托椒房，位列上将。幕府初开，欲辟天下

奇伟，以匡不逮，惟诸君博求其器。”充乃为陈海内隐居怀道之士，颇有不合，

骘欲绝其说，以肉啖之。充抵肉于地，曰：“说士犹甘于肉！”遂出，径去。骘

甚望之。同坐汝南张孟举往让充曰：“一日闻足下与邓将军说士未究，激刺面折，

不由中和，出言之责，非所以光祚子孙者也。”充曰：“大丈夫居世，贵行其意，

何能远为子孙计哉！”由是见非于贵戚。

迁左中郎将，年八十八，为国三老。安帝常特进见，赐以几杖。卒于家。

缪肜字豫公，汝南召陵人也。少孤，兄弟四人，皆同财业。及各娶妻，诸妇

遂求分异，又数有斗争之言。肜深怀愤叹，乃掩户自挝曰：“缪肜，汝修身谨行，

学圣人之法，将以齐整风俗，奈何不能正其家乎！”弟及诸妇闻之，悉叩头谢罪，

遂更为敦睦之行。

仕县为主簿。时县令被章见考，吏皆畏惧自诬，而肜独证据其事。掠考苦毒，

至乃体生虫蛆，因复传换五狱，逾涉四年，令卒以自免。

太守陇西梁湛召为决曹史。安帝初，湛病卒官，肜送丧还陇西。始葬，会西

羌反叛，湛妻、子悉避乱它郡，肜独留不去，为起坟冢。乃潜穿井旁以为窟室，

昼则隐窜，夜则负士，及贼平而坟已立。其妻、子意肜已死，还见大惊。关西咸

称传之，共给车马衣资，肜不受而归乡里。

辟公府，举尤异，迁中牟令。县近京师，多权豪。肜到，诛诸奸吏及托名贵

戚宾客者百有余人，威名遂行。卒于官。

陈重字景公，豫章宜春人也。少与同郡雷义为友，俱学《鲁诗》、《颜氏春

秋》。太守张云举重孝廉，重以让义，前后十余通记，云不听。义明年举孝廉，

重与俱在郎署。

有同署郎负息钱数十万，责主日至，诡求无已，重乃密以钱代还。郎后觉知

而厚辞谢之。重曰：“非我之为，将有同姓名者。”终不言惠。又同舍郎有告归

宁者，误持邻舍郎绔以去。主疑重所取，重不自申说，而市绔以偿之。后宁丧者

归，以绔还主，其事乃显。

重后与义俱拜尚书郎，义代同时人受罪，以此黜退。重见义去，亦以病免。

后举茂才，除细阳令。政有异化，举尤异，当迁为会稽太守，遭姊忧去官。

后为司徒所辟，拜侍御史，卒。

雷义字仲公，豫章鄱阳人也。初为郡功曹，尝擢举善人，不伐其功。义尝济

人死罪，罪者后以金二斤谢之，义不受。金主伺义不在，默投金于承尘上。后葺

理屋宇，乃得之。金主已死，无所复还，义乃以付县曹。

后举孝廉，拜尚书侍郎，有同时郎坐事，当居刑作。义默自表取其罪，以此

论司寇。同台郎觉之，委位自上，乞赎义罪。顺帝诏皆除刑。

义归，举茂才，让于陈重，刺史不听，义遂阳狂被发走，不应命。乡里为之

语曰：“胶漆自谓坚，不如雷与陈。”三府同时俱辟二人。义遂为守灌谒者。使

持节督郡国行风俗，太守令长坐者凡七十人。旋拜侍御史，除南顿令，卒官。

子授，官至苍梧太守。

范冉字史云，陈留外黄人也。少为县小吏，年十八，奉檄迎督邮，冉耻之，

乃遁去。到南阳，受业于樊英。又游三辅，就马融通经，历年乃还。

冉好违时绝俗，为激诡之行。常慕梁伯鸾、闵仲叔之为人。与汉中李固、河

内王奂亲善，而鄙贾伟节、郭林宗焉。奂后为考城令，境接外黄，屡遣书请冉，

冉不至。及奂迁汉阳太守，将行，冉乃与弟协步赍麦酒，于道侧设坛以待之。冉

见奂车徒骆驿，遂不自闻，惟与弟共辩论于路。奂识其声，即下车与相揖对。奂

曰：“行路仓卒，非陈契阔之所，可共到前亭宿息，以叙分隔。”冉曰：“子前

在考城，思欲相从，以贱质自绝豪友耳。今子远适千里，会面无期，故轻行相候，

以展诀别。如其相追，将有慕贵之讥矣。”便起告违，拂衣而去。奂瞻望弗及，

冉长逝不顾。

桓帝时，以冉为莱芜长，遭母忧，不到官。后辟太尉府，以狷急不能从俗，

常佩韦于朝。议者欲以为侍御史，因遁身逃命于梁沛之间，徒行敝服，卖卜于市。

遭党人禁锢，遂推鹿车，载妻子，捃拾自资。或寓息客庐，或依宿树荫。如

此十余年，乃结草室而居焉。所止单陋，有时粮粒尽，穷居自若，言貌无改。闾

里歌之曰：“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

及党禁解，为三府所辟，乃应司空命。是时西羌反叛，黄巾作难，制诸府掾

属，不得妄有去就。冉首自劾退，诏书特原不理罪。又辟太尉府，以疾不行。

中平二年，年七十四，卒于家。临命遗令敕其子曰：“吾生于昏暗之世，值

乎淫侈之俗，生不得匡世济时，死何忍自同于世！气绝便敛，敛以时服，衣足蔽

形，棺足周身，敛毕便穿，穿毕便埋。其明堂之奠，干饭寒水，饮食之物，勿有

所下。坟封高下，令足自隐。知我心者，李子坚、王子炳也。今皆不在，制之在

尔，勿令乡人宗亲有所加也。”于是三府各遣令史奔吊。大将军何进移书陈留太

守，累行论谥，佥曰宜为贞节先生。会葬者二千余人，刺史郡守各为立碑表墓焉。

戴就字景成，会稽上虞人也。仕郡仓曹掾，杨州刺史欧阳参奏太守成公浮臧

罪，遣部从事薛安案仓库簿领，收就于钱唐县狱。幽囚考掠，五毒参至。就慷慨

直辞，色不变容。又烧鋘斧，使就挟于肘腋。就语狱卒：“可熟烧斧，勿令冷。”

每上彭考，因止饭食不肯下，肉焦毁{惰土}地者，掇而食之。主者穷竭酷惨，无

复余方，乃卧就覆船下，以马通薰之。一夜二日，皆谓已死，发船视之，就方张

眼大骂曰：“何不益火，而使灭绝！”又复烧地，以大针刺指爪中，使以把土，

爪悉{惰土}落。主者以状白安，安呼见就，谓曰：“太守罪秽狼藉，受命考实，

君何故以骨肉拒扞邪？”就据地答言：“太守剖符大臣，当以死报国。卿虽衔命，

固宜申断冤毒，奈何诬枉忠良，强相掠理，令臣谤其君，子证其父！薛安庸騃，

忸行无义，就考死之日，当白之于天，与群鬼杀汝于亭中。如蒙生全，当手刃相

裂！”安深奇其壮节，即解械，更与美谈，表其言辞，解释郡事。征浮还京师，

免归乡里。

太守刘宠举就孝廉，光禄主事，病卒。

赵苞字威豪，甘陵东武城人。从兄忠，为中常侍，苞深耻其门族有宦官名势，

不与忠交通。

初仕州郡，举孝廉，再迁广陵令。视事三年，政教清明，郡表其状，迁辽西

太守。抗厉威严，名振边俗。以到官明年，遣使迎母及妻子，垂当到郡，道经柳

城，值鲜卑万余人入塞寇钞，苞母及妻子遂为所劫质，载以击郡。苞率步骑二万，

与贼对阵。贼出母以示苞，苞悲号谓母曰：“为子无状，欲以微禄奉养朝夕，不

图为母作祸。昔为母子，今为王臣，义不得顾私恩、毁忠节，唯当万死，无以塞

罪。”母遥谓曰：“威豪，人各有命，何得相顾，以亏忠义！昔王陵母对汉使伏

剑，以固其志，尔其勉之。”苞即时进战，贼悉摧破，其母妻皆为所害。苞殡敛

母毕，自上归葬。灵帝遣策吊慰，封鄃侯。

苞葬讫，谓乡人曰：“食禄而避难，非忠也；杀母以全义，非孝也。如是，

有何面目立于天下！”遂欧血而死。

向栩字甫兴，河内朝歌人，向长之后也。少为书生，性卓诡不伦。恒读《老

子》，状如学道。又似狂生，好被发，著绛绡头。常于灶北坐板床上，如是积久，

板乃有膝踝足指之处。不好语言而喜长啸。宾客从就，辄伏而不视。有弟子，名

为“颜渊”、“子贡”、“季路”、“冉有”之辈。或骑驴入市，乞丐于人。或

悉要诸乞儿俱归止宿，为设酒食。时人莫能测之。郡礼请辟，举孝廉、贤良方正、

有道，公府辟，皆不到。又与彭城姜肱、京兆韦著并征，栩不应。

后特征，到，拜赵相。及之官，时人谓其必当脱素从俭，而栩更乘鲜车，御

良马，世疑其始伪。及到官，略不视文书，舍中生蒿莱。

征拜侍中，每朝廷大事，侃然正色，百官惮之。会张角作乱，栩上便宜，颇

讥刺左右，不欲国家兴兵，但遣将于河上北向读《孝经》，贼自当消灭。中常侍

张让谗栩不欲令国家命将出师，疑与角同心，欲为内应。收送黄门北寺狱，杀之。

谅辅字汉儒，广汉新都人也。仕郡为五官掾。时夏大旱，太守自出祈祷山川，

连日而无所降。辅乃自暴庭中，慷慨咒曰：“辅为股肱，不能进谏纳忠，荐贤退

恶，和调阴阳，承顺天意，至令天地否隔，万物焦枯，百姓喁喁，无所诉告，咎

尽在辅。今郡太守改服责己，为民祈福，精诚恳到，未有感彻。辅今敢自祈请，

若至日中不雨，乞以身塞无状。”于是积薪柴聚茭茅以自环，扌冓火其旁，将自

焚焉。未及日中时，而天云晦合，须臾澍雨，一郡沾润，世以此称其志诚。

刘翊字子相，颍川颍阴人也。家世丰产，常能周旋而不有其惠。曾行于汝南

界中，有陈国张季礼远赴师丧，遇寒冰车毁，顿滞道路。翊见而谓曰：“君慎终

赴义，行宜速达。”即下车与之，不告姓名，自策马而去。季礼意其子相也，后

故到颍阴，还所假乘。翊闭门辞行，不与相见。

常守志卧疾，不屈聘命。河南种拂临郡，引为功曹，翊以拂名公之子，乃为

起焉。拂以其择时而仕，甚敬任之。阳翟黄纲恃程夫人权力，求占山泽以自营植。

拂召翊问曰：“程氏贵盛，在帝左右，不听则恐见怨，与之则夺民利，为之奈何？”

翊曰：“名山大泽不以封，盖为民也。明府听之，则被佞倖之名矣。若以此获

祸，贵子申甫，则自以不孤也。”拂从翊言，遂不与之。乃举翊为孝廉，不就。

后黄巾贼起，郡县饥荒，翊救给乏绝，盗其食者数百人。乡族贫者，死亡则

为具殡葬，嫠独则助营妻娶。

献帝迁都西京，翊举上计掾。是时寇贼兴起，道路隔绝，使驿稀有达者。翊

夜行昼伏，乃到长安。诏书嘉其忠勤，特拜议郎，迁陈留太守。翊散所握珍玩，

唯余车马，自载东归。出关数百里，见士大夫病亡道次，翊以马易棺，脱衣敛之。

又逢知故困馁于路，不忍委去，因杀所驾牛，以救其乏。众人止之，翊曰：“视

没不救，非志士也。”遂俱饿死。

王烈字彦方，太原人也。少师事陈寔，以义行称乡里。有盗牛者，主得之，

盗请罪曰：“刑戮是甘，乞不使王彦方知也。”烈闻而使人谢之，遗布一端。或

问其故，烈曰：“盗惧吾闻其过，是有耻恶之心。既怀耻恶，必能改善，故以此

激之。”后有老父遗剑于路，行道一人见而守之，至暮，老父还寻，得剑，怪而

问其姓名，以事告烈。烈使推求，乃先盗牛者也。诸有争讼曲直，将质之于烈，

或至涂而反，或望庐而还。其以德感人若此。

察孝廉，三府并辟，皆不就。遭黄巾、董卓之乱，乃避地辽东，夷人尊奉之。

太守公孙度接以昆弟之礼，访州政事，欲以为长史。烈乃为商贾自秽，得免。曹

操闻烈高名，遣征不至。建安二十四年，终于辽东，年七十八。

赞曰：乘方不忒，临义罔惑。惟此刚洁，果行育德。

卷八十二上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上

仲尼称《易》有君子之道四焉，曰“卜筮者尚其占”。占也者，先王所以定

祸福，决嫌疑，幽赞于神明，遂知来物者也。若夫阴阳推步之学，往往见于坟记

矣。然神经怪牒、玉策金绳，关扃于明灵之府、封縢于瑶坛之上者，靡得而窥也。

至乃《河》、《洛》之文，龟龙之图，箕子之术，师旷之书，纬候之部，钤决之

符，皆所以探抽冥赜、参验人区，时有可闻者焉。其流又有风角、遁甲、七政、

元气、六日七分、逢占、日者、挺专、须臾、孤虚之术，乃望云省气，推处祥妖，

时亦有以效于事也。而斯道隐远，玄奥难原，故圣人不语怪神，罕言性命。或开

末而抑其端，或曲辞以章其义，所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汉自武帝颇好方术，天下怀协道艺之士，莫不负策抵掌，顺风而届焉。后王

莽矫用符命，及光武尤信谶言，士之赴趣时宜者，皆骋驰穿凿，争谈之也。故王

梁、孙咸，名应图箓，越登槐鼎之任；郑兴、贾逵，以附同称显；恒谭、尹敏，

以乖忤沦败。自是习为内学，尚奇文，贵异数，不乏于时矣。是以通儒硕生，忿

其奸妄不经，奏议慷慨，以为宜见藏摈。子长亦云：“观阴阳之书，使人拘而多

忌。”盖为此也。

夫物之所偏，未能无蔽。虽云大道，其硋或同。若乃《诗》之失愚，《书》

之失诬。然则数术之失，至于诡俗乎？如令温柔敦厚而不愚，斯深于《诗》者也；

疏通知远而不诬，斯深于《书》者也；极数知变而不诡俗，斯深于数术者也。故

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意者多迷其统，取遣颇偏，甚有虽流宕过诞亦失

也。

中世张衡为阴阳之宗，郎顗咎征最密，余亦班班名家焉。其徒亦有雅才伟德，

未必体极艺能。今盖纠其推变尤长，可以弘补时事，因合表之云。

任文公，巴郡阆中人也。父文孙，明晓天官风角秘要。文公少修父术，州辟

从事。哀帝时，有言越巂太守欲反，刺史大惧，遣文公等五从事检行郡界，潜伺

虚实。共止传舍，时，暴风卒至，文公遽趣白诸从事促去，当有逆变来害人者，

因起驾速驱。诸从事未能自发，郡果使兵杀之，文公独得免。

后为治中从事。时，天大旱，白刺史曰：“五月一日，当有大水。其变已至，

不可防救，宜令吏人豫为其备。”刺史不听，文公独储大船。百姓或闻，颇有为

防者。到其日旱烈，文公急命促载，使白刺史，刺史笑之。日将中，天北云起，

须臾大雨，至晡时，湔水涌起十余丈，突坏庐舍，所害数千人。文公遂以占术驰

名。辟司空掾。平帝即位，称疾归家。

王莽篡后，文公推数，知当大乱，乃课家人负物百斤，环舍趋走，日数十，

时人莫知其故。后兵寇并起，其逃亡者少能自脱，惟文公大小负粮捷步，悉得完

免。遂奔子公山，十余年不被兵革。

公孙述时，蜀武担石折。文公曰：“噫！西州智士死，我乃当之。”自是常

会聚子孙，设酒食。后三月果卒。故益部为之语曰：“任文公，智无双。”

郭宪字子横，汝南宋人也。少师事东海王仲子。时，王莽为大司马，召仲子。

仲子欲往。宪谏曰：“礼有来学，无有往教之义。今君贱道畏贵，窃所不取。”

仲子曰：“王公至重，不敢违之。”宪曰：“今正临讲业，且当讫事。”仲子从

之，日晏乃往。莽问：“君来何迟？”仲子具以宪言对，莽阴奇之。及后篡位，

拜宪郎中，赐以衣服。宪受衣焚之，逃于东海之滨。莽深忿恚，讨逐不知所在。

光武即位，求天下有道之人，乃征宪拜博士。再迁，建武七年，代张堪为光

禄勋。从驾南郊。宪在位，忽回向东北，含酒三潠。执法奏为不敬。诏问其故。

宪对曰：“齐国失火，故以此厌之。”后齐果上火灾，与郊同日。

八年，车驾西征隗嚣。宪谏曰：“天下初定，车驾未可以动。”宪乃当车拔

佩刀以断车靷。帝不从，遂上陇。其后颍川兵起，乃回驾而还。帝叹曰：“恨

不用子横之言。”

时，匈奴数犯塞，帝患之，乃召百僚廷议。宪以为天下疲敝，不宜动众。谏

争不合，乃伏地称眩瞀，不复言。帝令两郎扶下殿，宪亦不拜。帝曰：“常闻

‘关东觥觥郭子横’，竟不虚也。”宪遂以病辞退，卒于家。

许杨字伟君，汝南平舆人也。少好术数。王莽辅政，召为郎，稍迁酒泉都尉。

及莽篡位，杨乃变姓名为巫医，逃匿它界。莽败，方还乡里。

汝南旧有鸿郤陂，成帝时，丞相翟方进奏毁败之。建武中，太守邓晨欲修复

其功。闻杨晓水脉，召与议之。杨曰：“昔成帝用方进之言，寻而自梦上天，天

帝怒曰：‘何故败我濯龙渊？’是后民失其利，多致饥困。时有谣歌曰：‘败我

陂者翟子威，饴我大豆，亨我芋魁。反乎覆，陂当复。’昔大禹决江疏河，以利

天下。明府今兴立废业，富国安民，童谣之言，将有征于此。诚愿以死效力。”

晨大悦，因署杨为都水掾，使典其事。杨因高下形势，起塘四百余里，数年乃立。

百姓得其便，累岁大稔。

初，豪右大姓因缘陂役，竞欲辜较在所，杨一无听，遂共谮杨受取赇赂。晨

遂收杨下狱，而械辄自解。狱吏恐，遽白晨。晨惊曰：“果滥矣。太守闻忠信可

以感灵，今其效乎！”即夜出杨，遣归。时天大阴晦，道中若有火光照之，时人

异焉。后以病卒。晨于都宫为杨起庙，图画形像，百姓思其功绩，皆祭祀之。

高获字敬公，汝南新息人也。为人尼首方面。少游学京师，与光武有旧。师

事司徒欧阳歙。歙下狱当断，获冠铁冠，带鈇锧，诣阙请歙。帝虽不赦，而引见

之。谓曰：“敬公，朕欲用子为吏，宜改常性。”获对曰：“臣受性于父母，不

可改之于陛下。”出便辞去。

三公争辟，不应。后太守鲍昱请获，既至门，令主簿就迎，主簿但使骑吏迎

之，获闻之，即去。昱遣追请获，获顾曰：“府君但为主簿所欺，不足与谈。”

遂不留。时郡境大旱。获素善天文，晓遁甲，能役使鬼神。昱自往问何以致雨，

获曰：“急罢三部督邮，明府当自北出，到三十里亭，雨可致也。”昱从之，果

得大雨。每行县，辄轼其闾。获遂远遁江南，卒于石城。石城人思之，共为立祠。

王乔者，河东人也。显宗世，为叶令。乔有神术，每月朔望，常自县诣台朝。

帝怪其来数，而不见车骑，密令太史伺望之。言其临至，辄有双凫从东南飞来。

于是候凫至，举罗张之，但得一只舄焉。乃诏上方讠尔视，则四年中所赐尚书官

属履也。每当朝时，叶门下鼓不击自鸣，闻于京师。后天下玉棺于堂前，吏人推

排，终不摇动。乔曰：“天帝独召我邪？”乃沐浴服饰寝其中，盖便立覆。宿昔

葬于城东，土自成坟。其夕，县中牛皆流汗喘乏，而人无知者。百姓乃为立庙，

号叶君祠。牧守每班录，皆先谒拜之。吏人祈祷，无不如应。若有违犯，亦立能

为祟。帝乃迎取其鼓，置都亭下，略无复声焉。或云此即古仙人王子乔也。

谢夷吾字尧卿，会稽山阴人也。少为郡吏，学风角占候。太守第五伦擢为督

邮。时，乌程长有臧衅，伦使收案其罪。夷吾到县，无所验，但望阁伏哭而还。

一县惊怪，不知所为。及还，白伦曰：“窃以占候，知长当死。近三十日，远不

过六十日，游魂假息，非刑所加，故不收之。”伦听其言，至月余，果有驿马赍

长印绶，上言暴卒。伦以此益礼信之。

举孝廉，为寿张令，稍迁荆州刺史，迁钜鹿太守。所在爱育人物，有善绩。

及伦作司徒，令班固为文荐夷吾曰：

臣闻尧登稷、契，政隆太平；舜用皋陶，政致雍熙、殷、周虽有高宗、昌、

发之君，犹赖傅说、吕望之策，故能克崇其业，允协大中。窃见钜鹿太守会稽谢

夷吾，出自东州，厥土涂泥，而英姿挺特，奇伟秀出。才兼四科，行包九德，仁

足济时，知周万物。加以少膺儒雅，韬含六籍，推考星度，综校图录，探赜圣秘，

观变历征，占天知地，与神合契，据其道德，以经王务。昔为陪隶，与臣从事，

奋忠毅之操，躬史鱼之节，董臣严纲，勖臣懦弱，得以免戾，实赖厥勋。及其应

选作宰，惠敷百里，降福弥异，流化若神，爰牧荆州，威行邦国。奉法作政，有

周、召之风；居俭履约，绍公仪之操。寻功简能，为外台之表；听声察实，为九

伯之冠。迁守钜鹿，政合时雍。德量绩谋，有伊、吕、管、晏之任；阐弘道奥，

同史苏、京房之伦。虽密勿在公，而身出心隐，不殉名以求誉，不驰鹜以要宠，

念存逊遁，演志箕山。方之古贤，实有伦序；采之于今，超焉绝俗。诚社稷之元

龟，大汉之栋甍。宜当拔擢，使登鼎司。上令三辰顺轨于历象，下使五品咸训于

嘉时，必致休征克昌之庆，非徒循法奉职而已。臣以顽驽，器非其畴，尸禄负乘，

夕惕若厉。愿乞骸骨，更授夷吾，上以光七曜之明，下以厌率土之望，庶令微臣

塞咎免悔。

后以行春乘柴车，从两史，冀州刺史上其仪序失中，有损国典，左转下邳令。

豫克死日，如期果卒。敕其子曰：“汉末当乱，必有发掘露骸之祸。”使悬棺下

葬，墓不起坟。

时，博士勃海郭凤亦好图谶，善说灾异，吉凶占应。先自知死期，豫令弟子

市棺敛具，至其日而终。

杨由字哀侯，蜀郡成都人也，少习《易》，并七政、元气、风云占候。为郡

文学掾。时，有大雀夜集于库楼上，太守廉范以问由。由对曰：“此占郡内当有

小兵，然不为害。”后二十余日，广柔县蛮夷反，杀伤长吏，郡发库兵击之。又

有风吹削哺，太守以问由。由对曰：“方当有荐木实者，其色黄赤。”顷之，五

官掾献橘数包。

由尝从人饮，敕御者曰：“酒若三行，便宜严驾。”既而趣去。后主人舍有

斗相杀者，人请问何以知之。由曰：“向社中木上有鸠斗，此兵贼之象也。”其

言多验。著书十余篇，名曰《其平》。终于家。

李南字孝山，丹阳句容人也。少笃学，明于风角。和帝永元中，太守马棱坐

盗贼事被征，当诣廷尉，吏民不宁，南特通谒贺。棱意有恨，谓曰：“太守不德，

今当即罪，而君反相贺邪？”南曰：“旦有善风，明日中时，应有吉问，故来称

庆。”旦日，棱延望景晏，以为无征；至晡，乃有驿使赍诏书原停棱事。南问其

迟留之状。使者曰：“向度宛陵浦里<方亢>，马踠足，是以不得速。”棱乃服焉。

后举有道，辟公府，病不行，终于家。

南女亦晓家术，为由拳县人妻。晨诣爨室，卒有暴风，妇便上堂从姑求归，

辞其二亲。姑不许，乃跪而泣曰：“家世传术，疾风卒起，先吹灶突及井，此祸

为妇女主爨者，妾将亡之应。”因著其亡日。乃听还家，如期病卒。

李郃字孟节，汉中南郑人也。父颉，以儒学称，官至博士。郃袭父业，游太

学，通《五经》。善《河》、《洛》风星，外质朴，人莫之识。县召署幕门候吏。

和帝即位，分遣使者，皆微服单行，各至州县，观采风谣。使者二人当到益

部，投郃候舍。时，夏夕露坐，郃因仰观，问曰：“二君发京师时，宁知朝廷遣

二使邪？”二人默然，惊相视曰：“不闻也。”问何以知之。郃指星示云：“有

二使星向益州分野，故知之耳。”

后三年，其使者一人拜汉中太守，郃犹为吏。太守奇其隐德，召署户曹史。

时，大将军窦宪纳妻，天下郡国皆有礼庆，郡亦遣使。郃进谏曰：“窦将军椒房

之亲，不修礼德，而专权骄恣，危亡之祸可翘足而待。愿明府一心王室，勿与交

通。”太守固遣之，郃不能止。请求自行，许之。郃遂所在留迟，以观其变。行

至扶风，而宪就国自杀，支党悉伏其诛。凡交通宪者，皆为免官，唯汉中太守不

豫焉。

郃岁中举孝廉，五迁尚书令，又拜太常。元初四年，代袁敞为司空，数陈得

失，有忠臣节。在位四年，坐请托事免。

安帝崩，北乡侯立，复为司徒。及北乡侯病，郃阴与少府河南陶范、步兵校

尉赵直谋立顺帝，会孙程等事先成，故郃功不显。明年，坐吏民疾病，仍有灾异，

赐策免。将作大匠翟酺上郃“潜图大计，以安社稷”，于是录阴谋之功，封郃涉

都侯，辞让不受。年八十余，卒于家。门人上党冯胄独制服，心丧三年，时人异

之。

胄字世威，奉世之后也。常慕周伯况、闵仲叔之为人，隐处山泽，不应征辟。

郃子固，已见前传。弟子历，字季子。清白有节，博学善交，与郑玄、陈纪

等相结。为新城长，政贵无为。亦好方术。时，天下旱，县界特雨。官至奉车都

尉。

段翳字元章，广汉新都人也。习《易经》，明风角。时有就其学者，虽未至，

必豫知其姓名。尝告守津吏曰：“某日当有诸生二人，荷担问翳舍处者，幸为告

之。”后竟如其言。又有一生来学，积年，自谓略究要术，辞归乡里。翳为合膏

药，并以简书封于筒中，告生曰：“有急发视之。”生到葭萌，与吏争度，津吏

楇破从者头。生开筒得书，言到葭萌，与吏斗头破者，以此膏裹之。生用其言，

创者即愈。生叹服，乃还卒业。翳遂隐居窜迹，终于家。

廖扶字文起，汝南平舆人也。习《韩诗》、《欧阳尚书》，教授常数百人。

父为北地太守，永初中，坐羌没郡下狱死。扶感父以法丧身，惮为吏。及服终而

叹曰：“老子有言：‘名与身孰亲？’吾岂为名乎！”遂绝志世外。专精经典，

尤明天文、谶纬，风角、推步之术。州郡公府辟召，皆不应。就问灾异，亦无所

对。

扶逆知岁荒，乃聚谷数千斛，悉用给宗族姻亲，又敛葬遭疫死亡不能自收者。

常居先人冢侧，未曾入城市。太守谒焕，先为诸生，从扶学。后临郡，未到，先

遣吏修门人之礼，又欲擢扶子弟，固不肯，当时人因号为北郭先生。年八十，终

于家。

二子，孟举、伟举，并知名。

折像字伯式，广汉雒人也。其先张江者，封折侯，曾孙国为郁林太守，徙广

汉，因封氏焉。国生像。

国有资财二亿，家僮八百人。像幼有仁心，不杀昆虫，不折萌牙。能通《京

氏易》，好黄、老言。及国卒，感多藏厚亡之义，乃散金帛资产，周施亲疏。或

谏像曰：“君三男两女，孙息盈前，当增益产业，何为坐自殚竭乎？”像曰：

“昔斗子文有言：‘我乃逃祸，非避富也。’吾门户殖财日久，盈满之咎，道家

所忌。今世将衰，子又不才。不仁而富，谓之不幸。墙隙而高，其崩必疾也。”

智者闻之，咸服焉。

自知亡日，召宾客九族饮食辞诀，忽然而终。时年八十四。家无余资，诸子

衰劣如其言云。

樊英字季齐，南阳鲁阳人也。少受业三辅，习《京氏易》，兼明《五经》。

又善风角、星算，《河》、《洛》七纬，推步灾异。隐于壶山之阳，受业者四方

而至。州郡前后礼请，不应；公卿举贤良方正、有道，皆不行。

尝有暴风从西方起，英谓学者曰：“成都市火甚盛。”因含水西向漱之，乃

令记其日时。客后有从蜀都来，云“是日大火，有黑云卒从东起，须臾大雨，火

遂得灭”。于是天下称其术艺。

安帝初，征为博士。至建光元年，复诏公车赐策书，征英及同郡孔乔、李昺、

北海郎宗、陈留杨伦、东平王辅六人，唯郎宗、杨伦到洛阳，英等四人并不至。

永建二年，顺帝策书备礼，玄纁征之，复固辞疾笃。乃诏切责郡县，驾载上

道。英不得已，到京，称疾不肯起。乃强舆入殿，犹不以礼屈。帝怒，谓英曰：

“朕能生君，能杀君；能贵君，能贱君；能富君，能贫君。君何以慢朕命？”英

曰：“臣受命于天。生尽其命，天也；死不得其命，亦天也。陛下焉能生臣，焉

能杀臣！臣见暴君如见仇雠，立其朝犹不肯，可得而贵乎？虽在布衣之列，环堵

之中，晏然自得，不易万乘之尊，又可得而贱乎？陛下焉能贵臣，焉能贱臣！臣

非礼之禄，虽万钟不受；若申其志，虽箪食不厌也。陛下焉能富臣，焉能贫臣！”

帝不能屈，而敬其名，使出就太医养疾，月致羊、酒。

至四年三月，天子乃为英设坛席，令公车令导，尚书奉引，赐几杖，待以师

傅之礼，延问得失。英不敢辞，拜五官中郎将。数月，英称疾笃，诏以为光禄大

夫，赐告归。令在所送谷千斛，常以八月致牛一头，酒三斛；如有不幸，祠以中

牢。英辞位不受，有诏譬旨，勿听。

英初被诏命，佥以为必不降志，及后应对，又无奇谟深策，谈者以为失望。

初，河南张楷与英俱征，既而谓英曰：“天下有二道，出与处也。吾前以子之出，

能辅是君也，济斯人也。而子始以不訾之身，怒万乘之主；及其享受爵禄，又不

闻匡救之术，进退无所据矣。”

英既善术，朝廷每有灾异，诏辄下问变复之效，所言多验。

初，英著《易章句》，世名樊氏学，以图纬教授。颍川陈寔，少从英学。尝

有疾，妻遣婢拜问，英下床答拜。寔怪而问之。英曰：“妻，齐也。共奉祭祀，

礼无不答。”其恭谨若是。年七十余，卒于家。

孙陵，灵帝时以谄事宦人为司徒。

陈郡郤巡，学传英业，官至侍中。

论曰：汉世之所谓名士者，其风流可知矣。虽弛张趣舍，时有未纯，于刻情

修容，依倚道艺，以就其声价，非所能通物方，弘时务也。及征樊英、杨厚，朝

廷若待神明，至，竟无他异。英名最高，毁最甚。李固、朱穆等，以为处士纯盗

虚名，无益于用，故其所以然也。然而后进希之以成名，世主礼之以得众，原其

无用亦所以为用，则其有用或归于无用矣。何以言之？夫焕乎文章，时或乖用；

本乎礼乐，适末或疏。及其陶搢绅，藻心性，使由之而不知者，岂非道邈用表，

乖之数迹乎？而或者忽不践之地，赊无用之功，至乃诮噪远术，贱斥国华，以为

力诈可以救沦敝，文律足以致宁平，智尽于猜察，道足于法令，虽济万世，其将

与夷狄同也。孟轲有言曰：“以夏变夷，不闻变夷于夏。”况有未济者乎！

卷八十二下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下

唐檀字子产，豫章南昌人也。少游太学，习《京氏易》、《韩诗》、《颜氏

春秋》，尤好灾异星占。后还乡里，教授常百余人。

元初七年，郡界有芝草生，太守刘祗欲上言之，以问檀。檀对曰：“方今外

戚豪盛，阳道微弱，斯岂嘉瑞乎？”祗乃止。永宁元年，南昌有妇人生四子，祗

复问檀变异之应。檀以为京师当有兵气，其祸发于萧墙。至延光四年，中黄门孙

程扬兵殿省，诛皇后兄车骑将军阎显等，立济阴王为天子，果如所占。

永建五年，举孝廉，除郎中。是时白虹贯日，檀因上便宜三事，陈其咎征。

书奏，弃官去。著书二十八篇，名为《唐子》。卒于家。

公沙穆字文乂，北海胶东人也。家贫贱，自为儿童不好戏弄，长习《韩诗》、

《公羊春秋》，尤锐思《河》、《洛》推步之术。居建成山中，依林阻为室，独

宿无侣。时，暴风震雷，有声于外，呼穆者三，穆不与语。有顷，呼者自牖而入，

音状甚怪，穆诵经自若，终亦无它妖异，时人奇之。后遂隐居东莱山，学者自远

而至。

有富人王仲，致产千金。谓穆曰：“方今之世，以货自通，吾奉百万与子为

资，何如？”对曰：“来意厚矣。夫富贵在天，得之有命。以货求位，吾不忍也。”

后举孝廉，以高第为主事，迁缯相。时缯侯刘敞，东海恭王之后也，所为多

不法，废嫡立庶，傲很放恣。穆到官，谒曰：“臣始除之日，京师咸谓臣曰‘缯

有恶侯’，以吊小相。明侯何因得此丑声之甚也？幸承先人之支体，传茅土之重，

不战战兢兢，而违越法度，故朝廷使臣为辅。愿改往修来，自求多福。”乃上没

敞所侵官民田地，废其庶子，还立嫡嗣。其苍头儿客犯法，皆收考之。因苦辞谏

敞，敞涕泣为谢，多从其所规。

迁弘农令。县界有螟虫食稼，百姓惶惧。穆乃设坛谢曰：“百姓有过，罪穆

之由，请以身祷。”于是暴雨，不终日，既霁而螟虫自销，百姓称曰神明，永寿

元年，霖雨大水，三辅以东莫不湮没。穆明晓占候，乃豫告令百姓徙居高地，故

弘农人独得免害。

迁辽东属国都尉，善得吏人欢心。年六十六，卒官。六子皆知名。

许曼者，汝南平舆人也。祖父峻，字季山，善卜占之术，多有显验，时人方

之前世京房。自云少尝笃病，三年不愈，乃谒太山请命，行遇道士张巨君，授以

方术。所著《易林》，至今行于世。

曼少传峻学。桓帝时，陇西太守冯绲始拜郡，开绶笥，有两赤蛇分南北走。

绲令曼筮之，封成，曼曰：“三岁之后，君当为边将，官有东名，当东北行三千

里。复五年，更为大将军，南征。”延熹元年，绲出为辽东太守，讨鲜卑，至五

年，复拜车骑将军，击武陵蛮贼，皆如占。其余多此类云。

赵彦者，琅邪人也。少有术学。延熹三年，琅邪贼劳丙与太山贼叔孙无忌杀

都尉。攻没琅邪属县，残害吏民。朝廷以南阳宗资为讨寇中郎将，杖钺将兵，督

州郡合讨无忌。彦为陈“孤虚”之法，以贼屯在莒，莒有五阳之地，宜发五阳郡

兵，从孤击虚以讨之。资具以状上，诏书遣五阳兵到。彦推遁甲，教以时进兵，

一战破贼，燔烧屯坞，徐、兖二州，一时平夷。

樊志张者，汉中南郑人也。博学多通，隐身不仕。尝游陇西，时破羌将军段

颎出征西羌，请见志张。其夕，颎军为羌所围数重，因留军中，三日不得去。夜

谓颎曰：“东南角无复羌，宜乘虚引出，住百里，还师攻之，可以全胜。”颎从

之，果以破贼。于是以状表闻。又说其人既有梓慎、焦、董之识，宜冀圣朝，咨

询奇异。于是有诏特征，会病终。

单飏字武宣，山阳湖陆人也。以孤特清苦自立，善明天官、算术。举孝廉，

稍迁太史令，侍中。出为汉中太守，公事免。后拜尚书，卒于官。

初，熹平末，黄龙见谯，光禄大夫桥玄问飏：“此何祥也？”飏曰：“其国

当有王者兴。不及五十年，龙当复见，此其应也。”魏郡人殷登密记之。至建安

二十五年春，黄龙复见谯，其冬，魏受禅。

韩说字叔儒，会稽山阴人也。博通五经，尤善图纬之学。举孝廉。与议郎蔡

邕友善。数陈灾眚，及奏赋、颂、连珠。稍迁侍中。光和元年十月，说言于灵帝，

云其晦日必食，乞百官严装。帝从之，果如所言。中平二年二月，又上封事，克

期宫中有灾。至日南宫大火。迁说江夏太守，公事免，年七十，卒于家。

董扶字茂安，广汉绵竹人也。少游太学，与乡人任安齐名，俱事同郡杨厚，

学图谶。还家讲授，弟子自远而至。前后宰府十辟，公车三征，再举贤良方正、

博士、有道，皆称疾不就。

灵帝时，大将军何进荐扶，征拜侍中，甚见器重。扶私谓太常刘焉曰：“京

师将乱，益州分野有天子气。”焉信之，遂求出为益州牧，扶亦为蜀郡属国都尉，

相与入蜀。去后一岁，帝崩，天下大乱，乃去官还家。年八十二卒。

后刘备称天子于蜀，皆如扶言。蜀丞相诸葛亮问广汉秦密，董扶及任安所长。

密曰：“董扶褒秋毫之善，贬纤介之恶。任安记人之善，忘人之过”云。

郭玉者，广汉雒人也。初，有老父不知何出，常渔钓于涪水，因号涪翁。乞

食人间，见有疾者，时下针石，辄应时而效，乃著《针经》、《诊脉法》传于世。

弟子程高，寻求积年，翁乃授之。高亦隐迹不仕。玉少师事高，学方诊六微之技，

阴阳隐侧之术。和帝时，为太医丞，多有效应。帝奇之，仍试令嬖臣美手腕者与

女子杂处帷中，使玉各诊一手，问所疾苦。玉曰：“左阳右阴，脉有男女，状若

异人。臣疑其故。”帝叹息称善。

玉仁爱不矜，虽贫贱厮养，必尽其心力，而医疗贵人，时或不愈。帝乃令贵

人羸服变处，一针即差。召玉诘问其状。对曰：“医之为言意也。腠理至微，随

气用巧，针石之间，毫芒即乖。神存于心手之际，可得解而不可得言也。夫贵者

处尊高以临臣，臣怀怖慑以承之。其为疗也，有四难焉；自用意而不任臣，一难

也；将身不谨，二难也；骨节不强，不能使药，三难也；好逸恶劳，四难也。针

有分寸，时有破漏，重以恐惧之心，加以裁慎之志，臣意且犹不尽，何有于病哉！

此其所为不愈也。”帝善其对。年老卒官。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人也，一名旉。游学徐土，兼通数经。晓养性之术，年

且百岁而犹有壮容，时人以为仙。沛相陈珪举孝廉，太尉黄琬辟，皆不就。

精于方药，处齐不过数种，心识分铢，不假称量，针灸不过数处。若疾发结

于内，针药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

积聚。若在肠胃，则断截湔洗，除去疾秽，既而缝合，傅以神膏，四五日创愈，

一月之间皆平复。

佗尝行道，见有病咽塞者，因语之曰：“向来道隅有卖饼人，萍齑甚酸，可

取三升饮之，病自当去。”即如佗言，立吐一蛇，乃悬于车而候佗。时佗小儿戏

于门中，逆见，自相谓曰：“客车边有物，必是逢我翁也。”及客进，顾视壁北，

悬蛇以十数，乃知其奇。

又有一郡守笃病久，佗以为盛怒则差。乃多受其货而不加功。无何弃去，又

留书骂之。太守果大怒，令人追杀佗，不及，因瞋恚，吐黑血数升而愈。

又有疾者，诣佗求疗，佗曰：“君病根深，应当剖破腹。然君寿亦不过十年，

病不能相杀也。”病者不堪其苦，必欲除之，佗遂下疗，应时愈。十年竟死。

广陵太守陈登，忽患匈中烦懑，面赤不食。佗脉之，曰：“府君胃中有虫，

欲成内疽，腥物所为也。”即作汤二升，再服，须臾，吐出三升许虫，头赤而动，

半身犹是生鱼脍，所苦便愈。佗曰：“此病后三期当发，遇良医可救。登至期疾

动，时佗不在，遂死。

曹操闻而召佗，常在左右，操积苦头风眩，佗针，随手而差。

有李将军者，妻病，呼佗视脉。佗曰：“伤身而胎不去。”将军言间实伤身，

胎已去矣。佗曰：“案脉，胎未去也。”将军以为不然。妻稍差，百余日复动，

更呼佗。佗曰：“脉理如前，是两胎。先生者去血多，故后儿不得出也。胎既已

死，血脉不复归，必燥著母脊。”乃为下针，并令进汤。妇因欲产而不通。佗曰：

“死胎枯燥，势不自生。”使人探之，果得死胎，人形可识，但其色已黑。佗之

绝技，皆此类也。

为人性恶，难得意，且耻以医见业，又去家思归，乃就操求还取方，因托妻

疾，数期不反。操累书呼之，又敕郡县发遣，佗恃能厌事，独不肯至。操大怒，

使人廉之，知妻诈疾，乃收付狱讯，考验首服。荀彧请曰：“佗方术实工，人命

所悬，宜加全宥。”操不从，竟杀之。佗临死，出一卷书与狱吏，曰：“此可以

活人。”吏畏法不敢受，佗不强与，索火烧之。

初，军吏李成苦咳，昼夜不寐。佗以为肠痈，与散两钱服之，即吐二升脓血，

于此渐愈。乃戒之曰：“后十八岁，疾当发动，若不得此药，不可差也。”复分

散与之，后五六岁，有里人如成先病，请药甚急，成愍而与之，乃故往谯更从佗

求，适值见收，意不忍言。后十八年，成病发，无药而死。

广陵吴普、彭城樊阿，皆从佗学。普依准佗疗，多所全济。

佗语普曰：“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使极耳。动摇则谷气得销，血脉流通，

病不得生，譬犹户枢，终不朽也。是以古之仙者，为导引之事，熊经鸱顾，引挽

腰体，动诸关节，以求难老。吾有一术，名五禽之戏：一曰虎，二曰鹿，三曰熊，

四曰猿，五曰鸟。亦以除疾，兼利蹄足，以当导引。体有不快，起作一禽之戏，

恰而汗出，因以著粉，身体轻便而欲食。”普施行之，年九十余，耳目聪明，齿

牙完坚。

阿善针术。凡医咸言背及匈藏之间不可妄针，针之不可过四分，而阿针背入

一二寸，巨阙匈藏乃五六寸，而病皆瘳。阿从佗求方可服食益于人者，佗授以漆

叶青<麦占>散：漆叶屑一斗，青<麦占>十四两，以是为率。言久服，去三虫，利

五藏，轻体，使人头不白。阿从其言，寿百余岁。漆叶处所而有。青<麦占>生于

丰、沛、彭城及朝歌间。

汉世异术之士甚众，虽云不经，而亦有不可诬，故简基美者列于传末：

泠寿光、唐虞、鲁女生三人者，皆与华佗同时。寿光年可百五六十岁，行容

成公御妇人法，常屈颈鷮息，须发尽白，而色理如三四十时，死于江陵。唐虞

道赤眉、张步家居里落，若与相及，死于乡里不其县。鲁女生数说显宗时事，甚

明了，议者疑其时人也。董卓乱后，莫知所在。

徐登者，闽中人也。本女子，化为丈夫。善为巫术。又赵炳，字公阿，东阳

人，能为越方。时遭兵乱，疾疫大起，二人遇于乌伤溪水之上，遂结言约，共以

其术疗病。各相谓曰：“今既同志，且可各试所能。”登乃禁溪水，水为不流；

炳复次禁枯树，树即生荑，二人相视而笑，共行其道焉。

登年长，炳师事之。贵尚清俭，礼神唯以东流水为酌，削桑皮为脯。但行禁

架，所疗皆除。

后登物故，炳东入章安，百姓未之知也。炳乃故升茅屋，梧鼎而爨，主人见

之惊懅，炳笑不应。既而爨孰，屋无损异。又尝临水求度，船人不和之，炳乃

张盖坐其中，长啸呼风，乱流而济，于是百姓神服，从者如归。章安令恶其惑众，

收杀之。人为立祠室于永康，至今蚊蚋不能入也。

费长房者，汝南人也。曾为市掾。市中有老翁卖药，悬一壶于肆头，及市罢，

辄跳入壶中。市人莫之见，唯长房于楼上睹之，异焉，因往再拜奉酒脯。翁知长

房之意其神也，谓之曰：“子明日可更来。”长房旦日复诣翁，翁乃与俱入壶中。

唯见玉堂严丽，旨酒甘肴，盈衍其中，共饮毕而出。翁约不听与人言之。后乃就

楼上候长房曰：“我神仙之人，以过见责，今事毕当去，子宁能相随乎？楼下有

少酒，与卿与别。”长房使人取之，不能胜，又令十人扛之，犹不举。翁闻，笑

而下楼，以一指提之而上。视器如一升许，而二人饮之终日不尽。

长房遂欲求道，而顾家人为忧。翁乃断一青竹，度与长房身齐，使悬之舍后。

家人见之，即长房形也，以为缢死，大小惊号，遂殡葬之。长房立其傍，而莫之

见也。于是遂随从入深山，践荆棘于群虎之中，留使独处，长房不恐。又卧于空

室，以朽索悬万斤石于心上，众蛇竞来啮索且断，长房亦不移。翁还，抚之曰：

“子可教也。”复使食粪，粪中有三虫，臭秽特甚，长房意恶之。翁曰：“子几

得道，恨于此不成，如何！”

长房辞归，翁与一竹杖，曰：“骑此任所之，则自至矣。既至，可以杖投葛

陂中也。”又为作一符，曰：“以此主地上鬼神。”长房乘杖，须臾来归，自谓

去家适经旬日，而已十余年矣。”即以杖投陂，顾视则龙也。家人谓其久死，不

信之。长房曰：“往日所葬，但竹杖耳。”乃发冢剖棺，杖犹存焉。遂能医疗众

病，鞭笞百鬼，及驱使社公。或在它坐，独自恚怒，人问其故，曰：“吾责鬼魅

之犯法者耳。”

汝南岁岁常有魅，伪作太守章服、诣府门椎鼓者，郡中患之。时魅适来，而

逢长房谒府君，惶惧不得退，便前解衣冠，叩头乞活。长房呵之云：“便于中庭

正汝故形！”即成老鳖，大如车轮，颈长一丈。长房复令就太守服罪，付其一札，

以敕葛陂君。魅叩头流涕，持札植于陂边，以颈绕之而死。

后东海君来见葛陂君，因淫其夫人，于是长房劾系之三年，而东海大旱。长

房至海上，见其人请雨，乃谓之曰：“东海君有罪，吾前系于葛陂，今方出之，

使作雨也。”于是雨立注。

长房曾与人共行，见一书生黄巾被裘，无鞍骑马，下而叩头，长房曰：“还

它马，赦汝死罪。”人问其故，长房曰：“此狸也，盗社公马耳。”又尝坐客，

而使至宛市鲊，须臾还，乃饭。或一日之间，人见其在千里之外者数处焉。

后失其符，为众鬼所杀。

蓟子训者，不知所由来也。建安中，客在济阴宛句。有神异之道。尝抱邻家

婴儿，故失手墯地而死，其父母惊号怨痛，不可忍闻，而子训唯谢以过误，终无

它说，遂埋藏之。后月余，子训乃抱儿归焉。父母大恐，曰：“死生异路，虽思

我儿，乞不用复见也。”儿识父母，轩渠笑悦，欲往就之，母不觉揽取，乃实儿

也。虽大喜庆，心犹有疑。乃窃发视死儿，但见衣被，方乃信焉。于是子训流名

京师，士大夫皆承风向慕之。

后乃驾驴车，与诸生俱诣许下。道过荥阳，止主人舍，而所驾之驴忽然卒僵，

蛆虫流出，主遽白之。子训曰：“乃尔乎？”方安坐饭，食毕，徐出以杖扣之，

驴应声奋起，行步如初，即复进道。其追逐观者常有千数。既到京师，公卿以下

候之者，坐上恒数百人，皆为设酒脯，终日不匮。

后因遁去，遂不知所止。初去之日，唯见白云腾起，从旦至暮，如是数十处。

时有百岁翁，自说童儿时见子训卖药于会稽市，颜色不异于今。后人复于长安东

霸城见之，与一老公共摩挲铜人，相谓曰：“适见铸此，已近五百岁矣。”顾视

见人而去，犹驾昔所乘驴车也。见者呼之曰：“蓟先生小住。”并行应之，视若

迟徐，而走马不及，于是而绝。

刘根者，颍川人也。隐居嵩山中。诸好事者，自远而至，就根学道，太守史

祈以根为妖妄，乃收执诣郡，数之曰：“汝有何术，而诬惑百姓？若果有神，可

显一验事。不尔，立死矣。”根曰：“实无它异，颇能令人见鬼耳。”祈曰：

“促召之，使太守目睹，尔乃为明。”根于是左顾而啸，有顷，祈之亡父祖近亲

数十人，皆反缚在前，向根叩头曰：“小儿无状，分当万坐。”顾而叱祈曰：

“汝为子孙，不能有益先人，而反累辱亡灵！可叩头为吾陈谢。”祈惊惧悲哀，

顿首流血，请自甘罪坐。根嘿而不应，忽然俱去，不知在所。

左慈字元放，庐江人也。少有神道。尝在司空曹操坐，操从容顾众宾曰：

“今日高会，珍羞略备，所少吴松江鲈鱼耳。”放于下坐应曰：“此可得也。”

因求铜盘贮水，以竹竿饵钓于盘中，须臾引一鲈鱼出。操大拊掌笑，会者皆惊。

操曰：“一鱼不周坐席，可更得乎？”放乃更饵钩沉之，须臾复引出，皆长三尺

余，生鲜可爱。操使目前鲙之，周浃会者。操又谓曰：“既已得鱼，恨无蜀中

生姜耳。”放曰：“亦可得也。”操恐其近即所取，因曰：“吾前遣人到蜀买锦，

可过敕使者，增市二端。”语顷，即得姜还，并获操使报命。后操使蜀反，验问

增锦之状及时日早晚，若符契焉。

后操出近郊，士大夫从者百许人，慈乃为赍酒一升，脯一斤，手自斟酌，百

官莫不醉饱。操怪之，使寻其故，行视诸垆，悉亡其酒脯矣。操怀不喜，因坐上

收，欲杀之，慈乃却入壁中，霍然不知所在。或见于市者，又捕之，而市人皆变

形与慈同，莫知谁是。后人逢慈于阳城山头，因复逐之，遂入走羊群。操知不可

得，乃令就羊中告之曰：“不复相杀，本试君术耳。”忽有一老羝屈前两膝，人

立而言曰：“遽如许。”即竞往赴之，而群羊数百皆变为羝，并屈前膝人立，云

“遽如许”，遂莫知所取焉。

计子勋者，不知何郡县人，皆谓数百步，行来于人间。一旦忽言日中当死，

主人与之葛衣，子勋服而正寝，至日中果死。

上成公者，密县人也。其初行久而不还，后归，语其家云：“我已得仙。”

因辞家而去。家人见其举步稍高，良久乃没云。陈寔、韩韶同见其事。

解奴辜、张貂者，亦不知是何郡国人也。皆能隐沦，出入不由门户。奴辜能

变易物形，以诳幻人。

又河南有麹圣卿，善为丹书符劾，厌杀鬼神而使命之。

又有编盲意，亦与鬼物交通。

初，章帝时有寿光侯者，能劾百鬼众魅，令自缚见形。其乡人有妇为魅所病，

侯为劾之，得大蛇数丈，死于门外。又有神树，人止者辄死，鸟过者必坠，侯复

劾之，树盛夏枯落，见大蛇长七八丈，悬死其间。帝闻而征之。乃试问之：“吾

殿下夜半后，常有数人，绛衣被发，持火相随，岂能劾之乎？”侯曰：“此小怪，

易销耳。”帝伪使三人为之，侯劾三人，登时仆地无气。帝大惊曰：“非魅也，

朕相试耳。”解之而苏。

甘始、东郭延年、封君达三人者，皆方士也。率能行容成御妇人术，或饮小

便，或自倒悬，爱啬精气，不极视大言。甘始、元放、延年皆为操所录，问其术

而行之。君达号“青牛师”。凡此数人，皆百余岁及二百岁也。

王真、郝孟节者，皆上党人也。王真年且百岁，视之面有光泽，似未五十者。

自云：“周流登五岳名山，悉能行胎息胎食之方，嗽舌下泉咽之，不绝房室。”

孟节能含枣核，不食可至五年十年。又能结气不息，身不动摇，状若死人，可至

百日半年。亦有室家。为人质谨不妄言，似士君子。曹操使领诸方士焉。

北海王和平，性好道术，自以当仙。济南孙邕少事之，从至京师。会和平病

殁，邕因葬之东陶。有书百余卷，药数囊，悉以送之。后弟子夏荣言其尸解，邕

乃恨不取其宝书仙药焉。

赞曰：幽贶罕征，明数难校。不探精远，歇感灵效？如或迁讹，实乖玄奥。

卷八十三 逸民列传第七十三

《易》称“《遯》之时义大矣哉”。又曰：“不事王侯，高尚其事。”是以

尧称则天，不屈颍阳之高；武尽美矣，终全孤竹之洁。自兹以降，风流弥繁，长

往之轨未殊，而感致之数匪一。或隐居以求其志，或回避以全其道，或静已以镇

其躁，或去危以图其安，或垢俗以动其概，或疵物以激其清。然观其甘心畎亩之

中，憔悴江海之上，岂必亲鱼鸟、乐林草哉！亦云性分所至而已。故蒙耻之宾，

屡黜不去其国；蹈海之节，千乘莫移其情。适使矫易去就，则不能相为矣。彼虽

硜硜有类沽名者，然而蝉蜕嚣埃之中，自致寰区之外，异夫饰智巧以逐浮利

者乎！荀卿有言曰，“志意修则骄富贵，道义重则轻王公”也。

汉室中微，王莽篡位，士之蕴藉义愤甚矣。是时裂冠毁冕，相携持而去之者，

盖不可胜数。杨雄曰：“鸿飞冥冥，弋者何篡焉。”言其违患之远也。光武侧席

幽人，求之若不及，旌帛蒲车之所征贲，相望于岩中矣。若薛方、逢萌，聘而不

肯至；严光、周党、王霸，至而不能屈。群方咸遂，志士怀仁，斯固所谓“举逸

民天下归心”者乎！肃宗亦礼郑均而征高凤，以成其节。自后帝德稍衰，邪{薛女}

当朝，处子耿介，羞与卿相等列，至乃抗愤而不顾，多失其中行焉。盖录其绝尘

不反，同夫作者，列之此篇。

野王二老者，不知何许人也。初，光武贰于更始，会关中扰乱，遣前将军邓

禹西征，送之于道。既反，因于野王猎，路见二老者即禽。光武问曰：“禽何向？”

并举手西指，言“此中多虎，臣每即禽，虎亦即臣，大王勿往也。”光武曰：

“苟有其备，虎亦何患。”父曰：“何大王之谬邪！昔汤即桀于鸣条，而大城于

亳；武王亦即纣于牧野，而大城于郏鄏。彼二王者，其备非不深也。是以即人

者，人亦即之，虽有其备，庸可忽乎！”光武悟其旨，顾左右曰：“此隐者也。”

将用之，辞而去，莫知所在。

向长字子平，河内朝歌人也。隐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易》。

贫无资食，好事者更馈焉，受之取足而反其余。王莽大司空王邑辟之，连年乃至，

欲荐之于莽，固辞乃止。潜隐于家。读《易》至《损》、《益》卦，喟然叹曰：

“吾已知富不如贫，贵不如贱，但未知死何如生耳。”建武中，男女娶嫁既毕，

敕断家事勿相关，当如我死也。于是遂肆意，与同好北海禽庆俱游五岳名山，竟

不知所终。

逢萌字子康，北海都昌人也。家贫，给事县为亭长。时尉行过亭，萌候迎拜

谒，既而掷楯叹曰：“大丈夫安能为人役哉！”遂去之长安学，通《春秋经》。

时王莽杀其子宇，萌谓友人曰：“三纲绝矣！不去，祸将及人。”即解冠挂东都

城门，归，将家属浮海，客于辽东。

萌素明阴阳，知莽将败，有顷，乃首戴瓦盎，哭于市曰：“新乎新乎！”因

遂潜藏。

及光武即位，乃之琅邪劳山，养志修道，人皆化其德。

北海太守素闻其高，遣吏奉谒致礼，萌不答。太守怀恨而使捕之。吏叩头曰：

“子康大贤，天下共闻，所在之处，人敬如父，往必不获，只自毁辱。”太守怒，

收之系狱，更发它吏。行至劳山，人果相率以兵弩捍御。吏被伤流血，奔而还。

后诏书征萌，托以老耄，迷路东西，语使者云：“朝廷所以征我者，以其有益于

政，尚不知方面所在，安能济时乎？”即便驾归。连征不起，以寿终。

初，萌与同郡徐房、平原李子云、王君公相友善，并晓阴阳，怀德秽行。房

与子云养徒各千人，君公遭乱独不去，侩牛自隐。时人谓之论曰：“避世墙东王

君公。”

周党字伯况，太原广武人也。家产千金。少孤，为宗人所养，而遇之不以理，

及长，又不还其财。党诣乡县讼，主乃归之。既而散与宗族，悉免遣奴婢，遂至

长安游学。

初，乡佐尝众中辱党，党久怀之。后读《春秋》，闻复仇之义，便辍讲而还，

与乡佐相闻，期克斗日。既交刃，而党为乡佐所伤，困顿。乡佐服其义，舆归养

之，数日方苏，既悟而去。自此敕身修志，州里称其高。

及王莽窃位，托疾杜门。自后贼暴从横，残灭郡县，唯至广武，过城不入。

建武中，征为议郎，以病去职，遂将妻子居黾池。复被征，不得已，乃着短

布单衣，穀皮绡头，待见尚书。及光武引见，党伏而不谒，自陈愿守所志，帝乃

许焉。

博士范升奏毁党曰：“臣闻尧不须许由、巢父，而建号天下；周不待伯夷、

叔齐，而王道以成。伏见太原周党、东海王良、山阳王成等，蒙受厚恩，使者三

聘，乃肯就车。及陛见帝廷，党不以礼屈，伏而不谒，偃蹇骄悍，同时俱逝。党

等文不能演义，武不能死君，钓采华名，庶几三公之位。臣愿与坐云台之下，考

试图国之道。不如臣言，伏虚妄之罪。而敢私窃虚名，夸上求高，皆大不敬。”

书奏，天子以示公卿。诏曰：“自古明王圣主，必有不宾之士。伯夷、叔齐不食

周粟，太原周党不受朕禄，亦各有志焉。其赐帛四十匹。”党遂隐居黾池，著书

上下篇而终。邑人贤而祠之。

初，党与同郡谭贤伯升、雁门殷谟君长，俱守节不仕王莽世。建武中，征，

并不到。

王霸字儒仲，太原广武人也。少有清节。及王莽篡位，弃冠带，绝交宦。建

武中，征到尚书，拜称名，不称臣。有司问其故。霸曰：“天子有所不臣，诸侯

有所不友。”司徒侯霸让位于霸。阎阳毁之曰：“太原俗党，儒仲颇有其风。”

遂止。以病归，隐居守志，茅屋蓬户。连征，不至，以寿终。

严光字子陵，一名遵，会稽余姚人也。少有高名，与光武同游学。及光武即

位，乃变名姓，隐身不见。帝思其贤，乃令以物色访之。后齐国上言：“有一男

子，披羊裘钓泽中。”帝疑其光，乃备安车玄纁，遣使聘之。三反而后至。舍于

北军。给床褥，太官朝夕进膳。

司徒侯霸与光素旧，遣使奉书。使人因谓光曰：“公闻先生至，区区欲即诣

造。迫于典司，是以不获。愿因日暮，自屈语言。”光不答，乃投札与之，口授

曰：“君房足下：位至鼎足，甚善。怀仁辅义天下悦，阿谀顺旨要领绝。”霸得

书，封奏之。帝笑曰：“狂奴故态也。”车驾即日幸其馆。光卧不起，帝即其卧

所，抚光腹曰：“咄咄子陵，不可相助为理邪？”光又眠不应，良久，乃张目熟

视，曰：“昔唐尧著德，巢父洗耳。士故有志，何至相迫乎！”帝曰：“子陵，

我竟不能下汝邪？”于是升舆叹息而去。

复引光入，论道旧故，相对累日。帝从容问光曰：“朕何如昔时？”对曰：

“陛下差增于往。”因共偃卧，光以足加帝腹上。明日，太史奏客星犯御坐甚急。

帝笑曰：“朕故人严子陵共卧耳。”

除为谏议大夫，不屈，乃耕于富春山，后人名其钓处为严陵濑焉。建武十七

年，复特征，不至。年八十，终于家。帝伤惜之，诏下郡县赐钱百万、谷千斛。

井丹字大春，扶风郿人也。少受业太学，通《五经》，善谈论，故京师为之

语曰：“《五经》纷纶井大春。”性清高，未尝修刺修人。

建武末，沛王辅等五王居北宫，皆好宾客，更遣请丹，不能致。信阳侯阴就，

光烈皇后弟也，以外戚贵盛，乃诡说五王，求钱千万，约能致丹，而别使人要劫

之。丹不得已，既至，就故为设麦饭葱叶之食。丹推去之，曰：“以君侯能供甘

旨，故来相过，何其薄乎？”更置盛馔，乃食。及就起，左右进辇。丹笑曰：

“吾闻桀驾人车，岂此邪？”坐中皆失色。就不得已而令去辇。自是隐闭，不关

人事，以寿终。

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也。父让，王莽时为城门校尉，封脩远伯，使奉少

昊后，寓于北地而卒。鸿时尚幼，以遭乱世，因卷席而葬。

后受业太学，家贫而尚节介，博览无不通，而不为章句。学毕，乃牧豕于上

林宛中。曾误遗火，延及它舍。鸿乃寻访烧者，问所去失，悉以豕偿之。其主犹

以为少。鸿曰：“无它财，愿以身居作。”主人许之。因为执勤，不懈朝夕。邻

家耆老见鸿非恒人，乃共责让主人，而称鸿长者。于是始敬异焉，悉还其豕。鸿

不受而去，归乡里。

势家慕其高节，多欲女之，鸿并绝不娶。同县孟氏有女，状肥丑而黑，力举

石臼，择对不嫁，至年三十。父母问其故。女曰：“欲得贤如梁伯鸾者。”鸿闻

而娉之。女求作布衣、麻屦，织作筐缉绩之具。及嫁，始以装饰入门。七日而鸿

不答。妻乃跪床下请曰：“窃闻夫子高义，简斥数妇，妾亦偃蹇数夫矣。今而见

择，敢不请罪。”鸿曰：“吾欲裘褐之人，可与俱隐深山者尔。今乃衣绮缟，傅

粉墨，岂鸿所愿哉？”妻曰：“以观夫子之志耳。妾自有隐居之服。”乃更为椎

髻，着布衣，操作而前。鸿大喜曰：“此真梁鸿妻也。能奉我矣！”字之曰德曜，

名孟光。

居有顷，妻曰：“常闻夫子欲隐居避患，今何为默默？无乃欲低头就之乎？”

鸿曰：“诺。”乃共入霸陵山中，以耕织为业，咏《诗》、《书》，弹琴以自娱。

仰慕前世高士，而为四皓以来二十四人作颂。因东出关，过京师，作《五噫之歌》

曰：“陟彼北芒兮，噫！顾览帝京兮，噫！宫室崔嵬兮，噫！人之劬劳兮，噫！

辽辽未央兮，噫！”肃宗闻而非之，求鸿不得。乃易姓运期，名耀，字侯光，与

妻子居齐鲁之间。

有顷，又去适吴。将行，作诗曰：

逝旧帮兮遐征，将遥集兮东南。心惙怛兮伤悴，志菲菲兮升降。欲乘策兮

纵迈，疾吾俗兮作谗。竞举枉兮措直，咸先佞分唌々。固靡惭兮独建，冀异州

兮尚贤。聊逍遥兮遨嬉，缵仲尼兮周流。倘云睹兮我悦，遂舍车兮即浮。过季札

兮延陵，求鲁连兮海隅。虽不察兮光貌，幸神灵兮与休。惟季春兮华阜，麦含含

兮方秀。哀茂时兮逾迈，愍芳香兮日臭。悼吾心兮不获，长委结兮焉究！口嚣嚣

兮余讪，嗟恇恇兮谁留？

遂至吴，依大家皋伯通，居庑下，为人赁舂。每归，妻为具食，不敢于鸿前

仰视，举案齐眉。伯通察而异之，曰：“彼佣能使其妻敬之如此，非凡人也。”

乃方舍之于家。鸿潜闭著书十余篇。疾且困，告主人曰：“昔延陵季子葬子于嬴

博之间，不归乡里，慎勿令我子持丧归去。”及卒，伯通等为求葬地于吴要离冢

傍。咸曰：“要离烈士，而伯鸾清高，可令相近。”葬毕，妻子归扶风。

初，鸿友人京兆高恢，少好《老子》，隐于华阴山中。及鸿东游思恢，作诗

曰：“鸟嘤嘤兮友之期，念高子兮仆怀思，相念恢兮爰集兹。”二人遂不复相见。

恢亦高抗，终身不仕。

高凤字文通，南阳叶人也。少为书生，家以农亩为业，而专精诵读，昼夜不

息。妻尝之田，曝麦于庭，令凤护鸡。时天暴雨，而凤持竿诵经，不觉潦水流麦。

妻还怪问，凤方悟之。其后遂为名儒，乃教授于西唐山中。

邻里有争财者，持兵而斗，凤往解之，不已，乃脱巾叩头，固请曰：“仁义

逊让，奈何弃之！”于是争者怀感，投兵谢罪。

凤年老，执志不倦，名声著闻。太守连召请，恐不得免，自言本巫家，不应

为吏，又诈与寡嫂讼田，遂不仕。建初中，将作大匠任隗举凤直言，到公车，托

病逃归。推其财产，悉与孤兄子。隐身渔钓，终于家。

论曰：先大夫宣侯，尝以讲道余隙，寓乎逸士之篇。至《高文通传》，辍而

有感，以为隐者也，因著其行事而论之曰：“古者隐逸，其风尚矣。颍阳洗耳，

耻闻禅让；孤竹长饥，羞食周粟。或高栖以违行，或疾物以矫情，虽轨迹异区，

其去就一也。若伊人者，志陵青云之上，身晦泥污之下，心名且犹不显，况怨累

之为哉！与夫委体渊沙，鸣弦揆日者，不其远乎！”

台佟字孝威，魏郡邺人也。隐于武安山，凿穴为居，采药自业。建初中，州

辟，不就。刺史行部，乃使从事致谒。佟载病往谢。刺史乃执贽见佟曰：“孝威

居身如是，甚苦，如何？”佟曰：“佟幸得保终性命，存神养和。如明使君奉宣

诏书，夕惕庶事，反不苦邪？”遂去，隐逸，终不见。

韩康字伯休，一名恬休，京兆霸陵人。家世著姓。常采药名山，卖于长安市，

口不二价，三十余年。时有女子从康买药，康守价不移。女子怒曰：“公是韩伯

休那？乃不二价乎？”康叹曰：“我本欲避名，今小女子皆知有我，何用药为？”

乃遁入霸陵山中。博士公车连征，不至。桓帝乃备玄纁之礼，以安车聘之。使者

奉诏造康，康不得已，乃许诺。辞安车，自乘柴车，冒晨先使者发。至亭，亭长

以韩征君当过，方发人牛修道桥。及见康柴车幅巾，以为田叟也，使夺其牛。康

即释驾与之。有顷，使者至，知夺牛翁乃征君也。使者欲奏杀亭长。康曰：“此

自老子与之，亭长何罪！”乃止。康因中道逃遁，以寿终。

矫慎字仲彦，扶风茂陵人也。少好黄、老，隐遁山谷，因穴为室，仰慕松、

乔导引之术。与马融、苏章乡里并时，融以才博显名，章以廉直称，然皆推先于

慎。

汝南吴苍甚重之，因遗书以观其志曰：

仲彦足下：勤处隐约，虽乘云行泥，栖宿不同，每有西风，何尝不叹！盖闻

黄、老之言，乘虚入冥，藏身远遁，亦有理国养人，施于为政。至如登山绝迹，

神不著其证，人不睹其验。吾欲先生从其可者，于意何如？昔伊尹不怀道以待尧、

舜之君。方今明明，四海开辟，巢、许无为箕山，夷、齐悔入首阳。足下审能骑

龙弄凤，翔嬉云间者，亦非狐兔燕雀所敢谋也。

慎不答。年七十余，竟不肯娶。后忽归家，自言死日，及期果卒。后人有见

慎于敦煌者，故前世异之，或云神仙焉。

慎同郡马瑶，隐于汧山，以兔罝为事。所居俗化，百姓美之，号马牧先生焉。

戴良字叔鸾，汝南慎阳人也。曾祖父遵，字子高，平帝时，为侍御史。王莽

篡位，称病归乡里。家富，好给施，尚侠气，食客常三四百人。时人为之语曰：

“关东大豪戴子高。”

良少诞节，母憙驴鸣，良常学之，以娱乐焉。及母卒，兄伯鸾居庐啜粥，非

礼不行，良独食肉饮酒，哀至乃哭，而二人俱有毁容。或问良曰：“子之居丧，

礼乎？”良曰：“然。礼所以制情佚也。情苟不佚，何礼之论！夫食旨不甘，故

致毁容之实。若味不存口，食之可也。”论者不能夺之。

良才既高达，而论议尚奇，多骇流俗。同郡谢季孝问曰：“子自视天下孰可

为比？”良曰：“我若仲尼长东鲁，大禹出西羌，独步天下，谁与为偶！”

举孝廉，不就。再辟司空府，弥年不到，州郡迫之，乃遁辞诣府，悉将妻子，

既行在道，因逃入江夏山中。优游不仕，以寿终。

初，良五女并贤，每有求姻，辄便许嫁，疏裳布被、竹笥木屐以遣之。五女

能遵其训，皆有隐者之风焉。

法真字高卿，扶风眉阝人，南郡太守雄之子也。好学而无常家，博通内外图

典，为关西大儒。弟子自远方至者，陈留范冉等数百人。性恬静寡欲，不交人间

事。太守请见之，真乃幅巾诣谒。太守曰：“昔鲁哀公虽为不肖，而仲尼称臣。

太守虚薄，欲以功曹相屈，光赞本朝，何如？”真曰：“以明府见待有礼，故敢

自同宾末。若欲吏之，真将在北山之北，南山之南矣。”太守戄然，不敢复言。

辟公府，举贤良，皆不就。同郡田弱荐真曰：“处士法真，体兼四业，学穷

典奥，幽居恬泊，乐以忘忧。将蹈老氏之高踪，不为玄纁屈也。臣愿圣朝就加衮

职，必能唱《清庙》之歌，致来仪之凤矣。”会顺帝西巡，弱又荐之。帝虚心欲

致，前后四征。真曰：“吾既不能遁形远世，岂饮洗耳之水哉？”遂深自隐绝，

终不降屈。友人郭正称之曰：“法真名可得闻，身难得而见，逃名而名我随，避

名而名我追，可谓百世之师者矣！”乃共刊石颂之，号曰玄德先生。年八十九，

中平五年，以寿终。

汉阴老父者，不知何许人也。桓帝延熹中，幸竟陵，过云梦，临沔水，百姓

莫不观者，有老父独耕不辍。尚书郎南阳张温异之，使问曰：“人皆来观，老父

独不辍，何也？”老父笑而不对。温下道百步，自与言。老父曰：“我野人耳，

不达斯语。请问天下乱而立天子邪？理而立天子邪？立天子以父天下邪？役天下

以奉天子邪？昔圣王宰世，茅茨采椽，而万人以宁。今子之君，劳人自纵，逸游

无忌。吾为子羞之，子何忍欲人观之乎！”温大惭。问其姓名，不告而去。

陈留老父者，不知何许人也。桓帝世，党锢事起，守外黄令陈留张升去官归

乡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升曰：“吾闻赵杀鸣犊，仲尼临河而反；覆巢竭

渊，龙凤逝而不至。今宦竖日乱，陷害忠良，贤人君子其去朝乎？夫德之不建，

人之无援，将性命之不免，奈何？”因相抱而泣。老父趋而过之，植其杖，太息

言曰：“吁！二大夫何泣之悲也？夫龙不隐鳞，凤不藏羽，网罗高县，去将安所？

虽泣何及乎！”二人欲与之语，不顾而去，莫知所终。

庞公者，南郡襄阳人也。居岘山之南，未尝入城府。夫妻相敬如宾。荆州刺

史列表数延请，不能屈，乃就候之。谓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

庞公笑曰：“鸿鹄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

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释耕于垄

上，而妻子耘于前。表指而问曰：“先生苦居畎亩而不肯官禄，后世何以遗子孙

乎？”庞公曰：“世人皆遗之以危，今独遗之以安。虽所遗不同，未为无所遗也。”

表叹息而去。后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因采药不反。

赞曰：江海冥灭，山林长往。远性风疏，逸情云上。道就虚全，事违尘枉。

卷八十四 列女传第七十四

《诗》、《书》之言女德尚矣。若夫贤妃助国君之政，哲妇隆家人之道，高

士弘清淳之风，贞女亮明白之节，则其徽美未殊也，而世典咸漏焉。故自中兴以

后，综其成事，述为《列女篇》。如马、邓、梁后，别见前纪；梁嫕、李姬，各

附家传。若斯之类，并不兼书。余但搜次才行尤高秀者，不必专在一操而已。

勃海鲍宣妻者，桓氏之女也，字少君。宣尝就少君父学，父奇其清苦，故以

女妻之，装送资贿甚盛。宣不悦，谓妻曰：“少君生富骄，习美饰，而吾实贫贱，

不敢当礼。”妻曰：“大人以先生修德守约，故使贱妾侍执巾栉。即奉承君子，

唯命是从。”宣笑曰：“能如是，是吾志也。”妻乃悉归侍御服饰，更着短布裳，

与宣共挽鹿车归乡里。拜姑礼毕，提瓮出汲，修行妇道，乡邦称之。

宣，哀帝时官至司隶校尉。子永，中兴初为鲁郡太守。永子昱从容问少君曰：

“太夫人宁复识挽鹿车时不？”对曰：“先姑有言：‘存不忘亡，安不忘危。’

吾焉敢忘乎！”永、昱已见前传。

太原王霸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霸少立高节，光武时连征，不仕。霸已见

《逸人传》。妻亦美志行。初，霸与同郡令狐子伯为友，后子伯为楚相，而其子

为郡功曹。子伯乃令子奉书于霸，车马服从，雍容如也。霸子时方耕于野，闻宾

至，投耒而归，见令狐子，沮怍不能仰视。霸目之，有愧容，客去而久卧不起。

妻怪问其故，始不肯告，妻请罪，而后言曰：“吾与子伯素不相若，向见其子容

服甚光，举措有适，而我儿曹蓬发历齿，未知礼则，见客而有惭色。父子恩深，

不觉自失耳。”妻曰：“君少修清节，不顾荣禄。今子伯之贵孰与君之高？奈何

忘宿志而惭儿女子乎！”霸屈起而笑曰：“有是哉！”遂共终身隐遁。

广汉姜诗妻者，同郡庞盛之女也。诗事母至孝，妻奉顺尤笃。母好饮江水，

水去舍六七里，妻常溯流而汲。后值风，不时得还，母渴，诗责而遣之。妻乃寄

止邻舍，昼夜纺绩，市珍羞，使邻母以意自遗其姑。如是者久之，姑怪问邻母，

邻母具对。姑感惭呼还，恩养愈谨。其子后因远汲溺死，妻恐姑哀伤，不敢言，

而托以行学不在。姑嗜鱼鲙，又不能独食，夫妇常力作供<*鱼会，呼邻母共之。

舍侧忽有涌泉，味如江水，每旦辄出双鲤鱼，常以供二母之膳。赤眉散贼经诗里，

弛兵而过，曰“惊大孝必触鬼神。”时岁荒，贼乃遗诗米肉，受而埋之，比落蒙

其安全。

永平三年，察孝廉，显宗诏曰：“大孝入朝，凡诸举者一听平之。”由是皆

拜郎中。诗寻除江阳令，卒于官。所居治，乡人为立祀。

沛郡周郁妻者，同郡赵孝之女也，字阿。少习仪训，闲于妇道，而郁骄淫轻

躁，多行无礼。郁父伟谓阿曰：“新妇贤者女，当以道匡夫。郁之不改，新妇过

也。”阿拜而受命，退谓左右曰：“我无樊、卫二姬之行，故君以责我。我言而

不用，君必谓我不奉教令，则罪在我矣。若言而见用，是为子违父而从妇，则罪

在彼矣。生如此，亦何聊哉！”乃自杀。莫不伤之。

扶风曹世叔妻者，同郡班彪之女也，名昭，字惠班，一名姬。博学高才。世

叔早卒，有节行法度。兄固著《汉书》，其八表及《天文志》未及竟而卒，和帝

诏昭就东观臧书阁踵而成之。帝数召入宫，令皇后诸贵人师事焉，号曰大家。每

有贡献异物，辄诏大家作赋颂。及邓太后临朝，与闻政事。以出入之勤，特封子

成关内侯，官至齐相。时《汉书》始出，多未能通者，同郡马融伏于阁下，从昭

受读，后又诏融兄续继昭成之。

永初中，太后兄大将军邓骘以母忧，上书乞身，太后不欲许，以问昭。昭因

上疏曰：

伏惟皇太后陛下，躬盛德之美，隆唐、虞之政，辟四门而开四聪，采狂夫之

瞽言，纳刍荛之谋虑。妾昭得以愚朽，身当盛明，敢不披露肝胆，以效万一！妾

闻谦让之风，德莫大焉，故典坟述美，神祇降福。昔夷、齐去国，天下服其廉高；

太伯违邠，孔子称为三让。所以光昭令德，扬名于后世者也。《论语》曰：“能

以礼让为国，于从政乎何有！”由是言之，推让之诚，其致远矣。今四舅深执忠

孝，引身自退，而以方垂未静，拒而不许；如后有毫毛加于今日，诚恐推让之名

不可再得。缘见逮及，故敢昧死竭其愚情。自知言不足采，以示虫蚁之赤心。

太后从而许之。于是骘等各还里第焉。

作《女诫》七篇，有助内训。其辞曰：

鄙人愚暗，受性不敏，蒙先君之余宠，赖母师之典训。年十有四，执箕帚于

曹氏，于今四十余载矣。战战兢兢，常惧绌辱，以增父母之羞，以益中外之累。

夙夜劬心，勤不告劳，而今而后，乃知免耳。吾性疏顽，教道无素，恒恐子穀负

辱清朝。圣恩横加，猥赐金紫，实非鄙人庶几所望也。男能自谋矣，吾不复以为

忧也。但伤诸女方当适人，而不渐训诲，不闻妇礼，惧失容它门，取耻宗族。吾

今疾在沈滞，性命无常，念汝曹如此，每用惆怅。间作《女诫》七章，愿诸女各

写一通，庶有补益，裨助汝身。去矣，其勖勉之！

卑弱第一。古者生女三日，卧之床下，弄之瓦砖，而斋告焉。卧之床下，明

其卑弱，主下人也。弄之瓦砖，明其习劳，主执勤也。斋告先君，明当主继祭祀

也。三者盖女人之常道，礼法之典教矣。谦让恭敬，先人后己，有善莫名，有恶

莫辞，忍辱含垢，常若畏惧，是谓卑弱下人也。晚寝早作，勿惮夙夜，执务私事，

不辞剧易，所作必成，手迹整理，是谓执勤也。正色端操，以事夫主，清静自守，

无好戏笑，洁齐酒食，以供祖宗，是谓继祭祀也。三者苟备，而患名称之不闻，

黜辱之在身，未之见也。三者苟失之，何名称之可闻，黜辱之可远哉！

夫妇第二。夫妇之道，参配阴阳，通达神明，信天地之弘义，人伦之大节也。

是以《礼》贵男女之际，《诗》著《关睢》之义。由斯言之，不可不重也。夫不

贤，则无以御妇；妇不贤，则无以事夫。夫不御妇，则威仪废缺；妇不事夫，则

义理堕阙。方斯二事，其用一也。察今之君子，徒知妻妇之不可不御，威仪之不

可不整，故训其男，检以书传。殊不知夫主之不可不事，礼义之不可不存也。但

教男而不教女，不亦蔽于彼此之数乎！《礼》，八岁始教之书，十五而至于学矣。

独不可依此以为则哉！

敬慎第三。阴阳殊性，男女异行。阳以刚为德，阴以柔为用，男以强为贵，

女以弱为美。故鄙谚有云：“生男如狼，犹恐其尫；生女如鼠，犹恐其虎。”然

则修身莫若敬，避强莫若顺。故曰敬顺之道，妇人之大礼也。夫敬非它，持久之

谓也；夫顺非它，宽裕之谓也。持久者，知止足也；宽裕者，尚恭下也。夫妇之

好，终身不离。房室周旋，遂生媟黩。媟黩既生，语言过矣。语言既过，纵

恣必作。纵恣既作，则侮夫之心生矣。此由于不知止足者也。夫事有曲直，言有

是非。直者不能不争，曲者不能不讼。讼争既施，则有忿怒之事矣。此由于不尚

恭下者也。侮夫不节，谴呵从之；忿怒不止，楚挞从之。夫为夫妇者，义以和亲，

恩以好合，楚挞既行，何义之存？谴呵既宣，何恩之有？恩义俱废，夫妇离矣。

妇行第四。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

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

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择辞

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谓妇言。盥浣尘秽，服饰鲜洁，沐浴

以时，身不垢辱，是谓妇容。专心纺绩，不好戏笑，洁齐酒食，以奉宾客，是谓

妇功。此四者，女人之大德，而不可乏之者也。然为之甚易，唯在存心耳。古人

有言：“仁远乎哉？我欲仁，而仁斯至矣。”此之谓也。

专心第五。《礼》，夫有再娶之义，妇无二适之文，故曰夫者天也。天固不

可逃，夫固不可离也。行违神祇，天则罚之；礼义有愆，夫则薄之。故《女宪》

曰：“得意一人，是谓永毕；失意一人，是谓永讫。”由斯言之，夫不可不求其

心。然所求者，亦非谓佞媚苟亲也，固莫若专心正色。礼义居洁，耳无涂听，目

无邪视，出无冶容，入无废饰，无聚会群辈，无看视门户，此则谓专心正色矣。

若夫动静轻脱，视听陕输，入则乱发坏形，出则窈窕作态，说所不当道，观所不

当视，此谓不能专心正色矣。

曲从第六。夫“得意一人，是谓永华；失意一人，是谓永讫”，欲人定志专

心之言也。舅姑之心，岂当可失哉？物有以恩自离者，亦有以义自破者也。夫虽

云爱，舅姑云非，此所谓以义自破者也。然则舅姑之心奈何？固莫尚于曲从矣。

姑云不尔而是，固宜从令；姑云尔而非，犹宜顺命。勿得违戾是非，争分曲直。

此则所谓曲从矣。故《女宪》曰：“妇如影响，焉不可赏！”

和叔妹第七。妇人之得意于夫主，由舅姑之爱已也；舅姑之爱已，由叔妹之

誉已也。由此言之，我臧否誉毁，一由叔妹，叔妹之心，复不可失也。皆莫知叔

妹之不可失，而不能和之以求亲，其蔽也哉！自非圣人，鲜能无过！故颜子贵于

能改，仲尼嘉其不贰，而况妇人者也！虽以贤女之行，聪哲之性，其能备乎！是

故室人和则谤掩，外内离则恶扬。此必然之势也。《易》曰：“二人同心，其利

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此之谓也。夫嫂妹者，体敌而尊，恩疏而义亲。

若淑媛谦顺之人，则能依义以笃好，崇恩以结援，使徽美显章，而瑕过隐塞，舅

姑矜善，而夫主嘉美，声誉曜于邑邻，休光延于父母。若夫蠢愚之人，于嫂则托

名以自高，于妹则因宠以骄盈。骄盈既施，何和之有！恩义既乖，何誉之臻！是

以美隐而过宣，姑忿而夫愠，毁訾布于中外，耻辱集于厥身，进增父母之羞，退

益君子之累。斯乃荣辱之本，而显否之基也。可不慎哉！然则求叔妹之心，固莫

尚于谦顺矣。谦则德之柄，顺则妇之行。凡斯二者，足以和矣。《诗》云：“在

彼无恶，在此无射。”其斯之谓也。

马融善之，令妻女习焉。

昭女妹曹丰生，亦有才惠，为书以难之，辞有可观。

昭年七十余卒，皇太后素服举哀，使者监护丧事。所著赋、颂、铭、诔、问、

注、哀辞、书、论、上疏、遗令，凡十六篇。子妇丁氏为撰集之，又作《大家赞》

焉。

河南乐羊子之妻者，不知何氏之女也。羊子尝行路，得遗金一饼，还以与妻，

妻曰：“妾闻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况拾遗求利，以污其行乎！”

羊子大惭，乃捐金于野，而远寻师学。一年来归，妻跪问其故。羊子曰：“久行

怀思，无它异也。”妻乃引刀趋机而言曰：“此织生自蚕茧，成于机杼，一丝而

累，以至于寸，累寸不己，遂成丈匹。今若断斯织也，则捐失成功，稽废时日。

夫子积学，当日知其所亡，以就懿德。若中道而归，何异断斯织乎？”羊子感其

言，复还终业，遂七年不反。妻常躬勤养姑，又远馈羊子。

尝有它舍鸡谬入园中，姑盗杀而食之，妻对鸡不餐而泣。姑怪问其故。妻曰：

“自伤居贫，使食有它肉。”姑竟弃之。

后盗欲有犯妻者，乃先劫其姑。妻闻，操刀而出。盗人曰：“释汝刀从我者

可全，不从我者，则杀汝姑。”妻仰天而叹，举刀刎颈而死。盗亦不杀其姑。太

守闻之，即捕杀贼盗，而赐妻缣帛，以礼葬之，号曰“贞义”。

汉中程文矩妻者，同郡李法之姊也，字穆姜。有二男，而前妻四子。文矩为

安众令，丧于官。四子以母非所生，憎毁日积，而穆姜慈爱温仁，抚字益隆，衣

食资供，皆兼倍所生。或谓母曰：“四子不孝甚矣，何不别居以远之？”对曰：

“吾方以义相导，使其自迁善也。”及前妻长子兴遇疾困笃，母恻隐自然，亲调

药膳，恩情笃密。兴疾久乃瘳，于是呼三弟谓曰：“继母慈仁，出自天受。吾兄

弟不识恩养，禽兽其心。虽母道益隆，我曹过恶亦已深矣！”遂将三弟诣南郑狱，

陈母之德，状己之过，乞就刑辟。县言之于郡，郡守表异其母，蠲除家徭，遣散

四子，许以修革。自后训导愈明，并为良士。

穆姜年八十余卒。临终敕诸子曰：“吾弟伯度，智达士也。所论薄葬，其义

至矣。又临亡遗令，贤圣法也。令汝曹遵承，勿与俗同，增吾之累。”诸子奉行

焉。

孝女曹娥者，会稽上虞人也。父盱，能弦歌，为巫祝。汉安二年五月五日，

于县江溯涛婆娑迎神，溺死，不得尸骸。娥年十四，乃沿江号哭，昼夜不绝声，

旬有七日，遂投江而死。至元嘉元年，县长度尚改葬娥于江南道傍，为立碑焉。

吴许升妻者，吕氏之女也，字荣。升少为博徒，不理操行，荣尝躬勤家业，

以奉养其姑。数劝升修学，每有不善，辄流涕进规。荣父积忿疾升，乃呼荣欲改

嫁之。荣叹曰：“命之所遭，义无离贰！”终不肯归。升感激自厉，乃寻师远学，

遂以成名。寻被本州辟命，行至寿春，道为盗所害。刺史尹耀捕盗得之。荣迎丧

于路，闻而诣州，请甘心仇人。耀听之。荣乃手断其头，以祭升灵。后郡遭寇贼，

贼欲犯之，荣逾垣走，贼拔刀追之。贼曰：“从我则生，不从我则死。”荣曰：

“义不以身受辱寇虏也！”遂杀之。是日疾风暴雨，雷电晦冥，贼惶惧叩头谢罪，

乃殡葬之。

汝南袁隗妻者，扶风马融之女也，字伦。隗已见前传。伦少有才辩。融家世

丰豪，装遣甚盛。及初成礼，隗问之曰：“妇奉箕帚而已，何乃过珍丽乎？”对

曰：“慈亲垂爱，不敢逆命。君若欲慕鲍宣、梁鸿之高者，妾亦请从少君、孟光

之事矣。”隗又曰：“弟先兄举，世以为笑。今处姊未适，先行可乎？”对曰：

“妾姊高行殊邈，未遭良匹，不似鄙薄，苟然而已。”又问曰：“南郡君学穷道

奥，文为辞宗，而所在之职，辄以货财为损，何邪？”对曰：“孔子大圣，不免

武叔之毁；子路至贤，犹有伯寮之诉。家君获此，固其宜耳。”隗默然不能屈，

帐外听者为惭。隗既宠贵当时，伦亦有名于世。年六十余卒。

伦妹芝，亦有才义。少丧亲长而追感，乃作《申情赋》云。

酒泉庞淯母者，赵氏之女也，字娥。父为同县人所杀，而娥兄弟三人，时

俱病物故，仇乃喜而自贺，以为莫己报也。娥阴怀感愤，乃潜备刀兵，常帷车以

候仇家。十余年不能得。后遇于都亭，刺杀之。因诣县自首。曰：“父仇已报，

请就刑戮。”禄福长尹嘉义之，解印缓欲与俱亡。娥不肯去。曰：“怨塞身死，

妾之明分；结罪理狱，君之常理。何敢苟生，以枉公法！”后遇赦得免。州郡表

其闾。太常张奂嘉叹，以束帛礼之。

沛刘长卿妻者，同郡桓鸾之女也。鸾已见前传。生一男五岁而长卿卒，妻防

远嫌疑，不肯归宁。儿年十五，晚又夭殁。妻虑不免，乃豫刑其耳以自誓。宗妇

相与愍之，共谓曰：“若家殊无它意；假令有之，犹可因姑姊妹以表其诚，何贵

义轻身之甚哉！”对曰：“昔我先君五更，学为儒宗，尊为帝师。五更已来，历

代不替，男以忠孝显，女以贞顺称。《诗》云：‘无忝尔祖，聿修厥德。’是以

豫自刑剪，以明我情。”沛相王吉上奏高行，显其门闾，号曰“行义桓釐”，县

邑有祀必膰焉。

安定皇甫规妻者，不知何氏女也。规初丧室家，后更娶之。妻善属文，能草

书，时为规答书记，众人怪其工。及规卒时，妻年犹盛而容色美。后董卓为相国，

承其名，娉以軿辎百乘，马二十匹，奴婢钱帛充路。妻乃轻服诣卓门，跪自陈清，

辞甚酸怆。卓使傅奴侍者悉拔刀围之，而谓曰：“孤之威教，欲令四海风靡，何

有不行于一妇人乎？”妻知不免，乃立骂卓曰：“君羌胡之种，毒害天下，犹未

足邪！妾之先人，清听奕世。皇甫氏文武上才，为汉忠臣。君亲非其趣使走吏乎？

敢欲行非礼于尔君夫人邪！”卓乃引车庭中，以其头县轭，鞭扑交下。妻谓持杖

者曰：“何不重乎？速尽为惠。”遂死车下。后人图画，号曰“礼宗”云。

南阳阴瑜妻者，颍川荀爽之女也，名采，字女荀。聪敏有才艺。年十七，适

阴氏。十九产一女，而瑜卒。采时尚丰少，常虑为家所逼，自防御甚固。后同郡

郭奕丧妻，爽以采许之，因诈称病笃，召采。既不得已而归，怀刃自誓。爽令傅

婢执夺其刃，扶抱载之，犹忧致愤激，敕卫甚严。女既到郭氏，乃伪为欢悦之色，

谓左右曰：“我本立志与阴氏同穴，而不免逼迫，遂至于此，素情不遂，奈何？”

乃命使建四灯，盛装饰，请奕入相见，共谈，言辞不辍。奕敬惮之，遂不敢逼，

至曙而出。采因敕令左右办浴。既入室而掩户，权令侍人避之，以粉书扉上曰：

“尸还阴。”“阴”字未及成，惧有来者，遂以衣带自缢。左右玩之不为意，比

视，已绝，时人伤焉。

犍为盛道妻者，同郡赵氏之女也，字媛姜。建安五年，益部乱，道聚众起兵，

事败，夫妻执系，当死。媛姜夜中告道曰：“法有常刑，必无生望。君可速潜逃，

建立门户，妾自留狱，代君塞咎。”道依违未从。媛姜便解道桎梏，为赍粮货。

子翔时年五岁，使道携持而走。媛姜代道持夜，应对不失。度道已远，乃以实告

吏，应时见杀。道父子会赦得归。道感其义，终身不娶焉。

孝女叔先雄者，犍为人也。父泥和，永建初为县功曹。县长遣泥和拜檄谒巴

郡太守，乘船墯湍水物故，尸丧不归。雄感念怨痛，号泣昼夜，心不图存，常有

自沉之计。所生男女二人，并数岁，雄乃各作囊，盛珠环以系儿，数为诀别之辞。

家人每防闲之，经百许日后稍懈，雄因乘小船，于父墯处恸哭，遂自投水死。弟

贤，其夕梦雄告之：“却后六日，当共父同出。”至期伺之，果与父相持，浮于

江上。郡县表言，为雄立碑，图象其形焉。

陈留董祀妻者，同郡察邕之女也，名琰，字文姬。博学有才辩，又妙于音律。

适河东卫仲道。夫亡无子，归宁于家。兴平中，天下丧乱，文姬为胡骑所获，没

于南匈奴左贤王，在胡中十二年，生二子。曹操素与邕善，痛其无嗣，乃遣使者

以金璧赎之，而重嫁于祀。

祀为屯田都尉，犯法当死，文姬诣曹操请之。时公卿名士及远方使驿坐者满

堂，操谓宾客曰：“蔡伯喈之女在外，今为诸君见之。”及文姬进，蓬首徒行，

叩头请罪，音辞清辩，旨甚酸哀，众皆为改容。操曰：“诚实相矜，然文状已去，

奈何？”文姬曰：“明公厩马万匹，虎士成林，何惜疾足一骑，而不济垂死之命

乎！”操感其言，乃追原祀罪。时且寒，赐以头巾履袜。操因问曰：“闻夫人家

先多坟籍，犹能忆识之不？”文姬曰：“昔亡父赐书四千许卷，流离涂炭，罔有

存者。今所诵忆，裁四百余篇耳。”操曰：“今当使十吏就夫人写之。”文姬曰：

“妾闻男女之别，礼不亲授。乞给纸笔，真草唯命。”于是缮书送之，文无遗误。

后感伤乱离，追怀悲愤，作诗二章。其辞曰：

汉季失权柄，董卓乱天常。志欲图篡弑，先害诸贤良。逼迫迁旧邦，拥主以

自强。海内兴义师，欲共讨不祥。卓众来东下，金甲耀日光。平土人脆弱，来兵

皆胡羌。猎野围城邑，所向悉破亡。斩截无孑遗，尸骸相撑拒。马边县男头，马

后载妇女。长驱西入关，迥路险且阻。还顾邈冥冥，肝脾为烂腐。所略有万计，

不得今屯聚。或有骨肉俱，欲言不敢语。失意机微间，辄言毙降虏。要当以亭刃，

我曹不活汝。岂复惜性命，不堪其詈骂。或便加棰杖，毒痛参并下。旦则号泣行，

夜则悲吟坐，欲死不能得，欲生无一可。彼苍者何辜，乃遭此厄祸！边荒与华异，

人俗少义理。处所多霜雪，胡风春夏起。翩翩吹我衣，肃肃入我耳。感时念父母，

哀叹无穷已。有客从外来，闻之常欢喜。迎问其消息，辄复非乡里，邂逅徼时愿，

骨肉来迎己。己得自解免，当复弃儿子。天属缀人心，念别无会期。存亡永乖隔，

不忍与之辞。儿前抱我颈，问母欲何之。“人言母当去，岂复有还时。阿母常仁

恻，今何更不慈？我尚未成人，奈何不顾思！”见此崩五内，恍惚生狂痴。号泣

手抚摩，当发复回疑。兼有同时辈，相送告离别。慕我独得归，哀叫声摧裂。马

为立踟蹰，车为不转辙。观者皆歔欷，行路亦鸣咽。去去割情恋，遄征日遐迈。

悠悠三千里，何时复交会？念我出腹子，匈臆为摧败。既至家人尽，又复无中外。

城郭为山林，庭宇生荆艾。白骨不知谁，从横莫覆盖。出门无人声，豺狼号且吠。

茕茕对孤景，怛咤糜肝肺。登高远眺望，魂神忽飞逝。奄若寿命尽，旁人相宽大。

为复强视息，虽生何聊赖！托命于新人，竭心自勖厉。流离成鄙贱，常恐复捐废。

人生几何时，怀忧终年岁！

其二章曰：

嗟薄祐兮遭世患，宗族殄兮门户单。身执略兮入西关，历险阻兮之羌蛮。山

谷眇兮路曼曼，眷东顾兮但悲叹。冥当寝兮不能安，饥当食兮不能餐，常流涕兮

{此目}不干，薄志节兮念死难，虽苟活兮无形颜。惟彼方兮远阳精，阴气凝兮雪

夏零。沙漠壅兮尘冥冥，有草木兮春不荣。人似禽兮食臭腥，言兜离兮状窈停。

岁聿幕兮时迈征，夜悠长兮禁门扃。不能寐兮起屏菅，登胡殿兮临广庭。玄云合

兮翳月星，北风厉兮肃泠泠。胡笳动兮边马鸣，孤雁归兮声嘤嘤。乐人兴兮弹琴

筝，音相和兮悲且清。心吐思兮匈愤盈，欲舒气兮恐彼惊，含哀咽兮涕沾颈。家

既迎兮当归宁，临长路兮捐所生。儿呼母兮号失声，我掩耳兮不忍听。追持我兮

走茕茕，顿复起兮毁颜形。还顾之兮破人情，心怛绝兮死复生。

赞曰：端操有踪，幽闲有容。区明风烈，昭我管彤。

卷八十五 东夷列传第七十五

《王制》云：“东方曰夷。”夷者，柢也，言仁而好生，万物柢地而出。故

天性柔顺，易以道御，至有君子、不死之国焉。夷有九种，曰畎夷、于夷、方夷、

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故孔子欲居九夷也。

昔尧命羲仲宅嵎夷，曰旸谷，盖日之所出也。夏后氏太康失德，夷人始畔。

自少康已后，世服王化，遂宾于王门，献其乐舞。桀为暴虐，诸夷内侵，殷汤革

命，伐而定之。至于仲丁，蓝夷作寇。自是或服或畔，三百余年。武乙衰敝，东

夷浸盛，遂分迁淮、岱，渐居中土。

及武王灭纣，肃慎来献石砮、楛矢。管、蔡畔周，乃招诱夷狄，周公征之，

遂定东夷。康王之时，肃慎复至。后徐夷僣号，乃率九夷以伐宗周，西至河上。

穆王畏其方炽，乃分东方诸侯，命徐偃王主之。偃王处潢池东，地方五百里，行

仁义，陆地而朝者三十有六国。穆王后得骥騄之乘，乃使造父御以告楚，令伐徐，

一日而至。于是楚文王大举兵而灭之。偃王仁而无权，不忍斗其人，故致于败。

乃北走彭城武原县东山下，百姓随之者以万数，因名其山为徐山。厉王无道，淮

夷入寇，王命虢仲征之，不克，宣王复命召分伐而平之。及幽王淫乱，四夷交侵，

至齐桓修霸，攘而却焉。及楚灵会申，亦来豫盟。后越迁琅邪，与共征战，遂陵

暴诸夏，侵灭小邦。

秦并六国，其淮、泗夷皆散为民户。陈涉起兵，天下崩溃，燕人卫满避地朝

鲜，因王其国。百有余岁，武帝灭之，于是东夷始通上京。王莽篡位，貊人寇边。

建武之初，复来朝贡。时辽东太守祭肜威詟北方，声行海表，于是濊、貊、倭、

韩，万里朝献，故章、和已后，使聘流通。逮永初多难，始入寇钞；桓、灵失政，

渐滋曼焉。

自中兴之后，四夷来宾，虽时有乖畔，而使驿不绝，故国俗风土，可得略记。

东夷率皆土著，憙饮酒歌舞，或寇弁衣锦，器用俎豆。所谓中国失礼，求之四夷

者也。几蛮、夷、戎、狄总名四夷者，犹公、侯、伯、子、男皆号诸侯云。

夫馀国，在玄菟北千里。南与高句骊，东与挹娄，西与鲜卑接，北有弱水。

地方二千里，本濊地也。

初，北夷索离国王出行，其待儿于后{任女}身，王还，欲杀之。侍儿曰：

“前见天上有气，大如鸡子，来降我，因以有身。”王囚之，后遂生男。王令置

于豕牢，豕以口气嘘之，不死。复徙于马兰，马亦如之。王以为神，乃听母收养，

名曰东明。东明长而善射，王忌其猛，复欲杀之。东明奔走，南至掩氵虒水，以

弓击水，鱼鳖皆聚浮水上，东明乘之得度，因至夫余而王之焉。于东夷之域，最

为平敞，土宜五谷。出名马、赤玉、貂豽，大珠如酸枣。以员栅为城，有宫

室、仓库、牢狱。其人粗大强勇而谨厚，不为寇钞。以弓矢刀矛为兵。以六畜名

官，有马加、牛加、狗加，其邑落皆主属诸加，食饮用俎豆，会同拜爵洗爵，揖

让升降。以腊月祭天，大会连日，饮食歌舞，名曰“迎鼓”。是时断刑狱，解囚

徒。有军事亦祭天，杀牛，以蹄占其吉凶。行人无昼夜，好歌吟，音声不绝。其

俗用刑严急，被诛者皆没其家人为奴婢。盗一责十二。男女淫，皆杀之，尤治恶

妒妇，既杀，复尸于山上。兄死妻嫂。死则有椁无棺。杀人殉葬，多者以百数。

其王葬用玉匣，汉朝常豫以玉匣付玄菟郡，王死则迎取以葬焉。

建武中，东夷诸国皆来献见。二十五年，夫余王遣使奉贡，光武厚答报之，

于是使命岁通。至安帝永初五年，夫余王始将步骑七八千人寇抄乐浪，杀伤吏民，

后复归附。永宁元年，乃遣嗣子尉仇台诣阙贡献，天子赐尉仇台印绶金彩。顺帝

永和元年，其王来朝京师，帝作黄门鼓吹、角抵戏以遣之。桓帝延熹四年，遣使

朝贺贡献。永康元年，王夫台将二万余人寇玄菟，玄菟太守公孙域击破之，斩首

千余级。至灵帝熹平三年，复奉章贡献。夫馀本属玄菟，献帝时，其王求属辽东

云。

挹娄，古肃慎之国也。在夫馀东北千余里，东滨大海，南与北沃沮接，不知

其北所极。土地多山险。人形似夫余，而言语各异。有五谷、麻布，出赤玉、好

貂。无君长，其邑落各有大人。处于山林之间，土气极寒，常为穴居，以深为贵，

大家至接九梯。好养豕，食其肉，衣其皮。冬以豕膏涂身，厚数分，以御风寒。

夏则裸袒，以尺布蔽其前后。其人臭秽不洁，作厕于中，圜之而居。自汉兴以后，

臣属夫馀。种众虽少，而多勇力，处山险，又善射，发能入人目。弓长四尺，力

如弩。矢用楛，长一尺八寸，青石为镞，镞皆施毒，中人即死。便乘船，好寇

盗，邻国畏患，而卒不能服。东夷夫余饮食类皆用俎豆，唯挹娄独无，法俗最无

纲纪者也。

高句骊，在辽东之东千里，南与朝鲜、濊貊，东与沃沮，北与夫余接。地方

二千里，多大山深谷，人随而为居。少田业，力作不足以自资，故其俗节于饮食，

而好修宫室。东夷相传以为夫余别种，故言语法则多同，而跪拜曳一脚，行步皆

走。凡有五族，有消奴部、绝奴部、顺奴部、灌奴部、桂娄部。本消奴部为王，

稍微弱，后桂娄部代之。其置官，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邹大加、主簿、优台、

使者、帛衣先人。武帝灭朝鲜，以高句骊为县，使属玄菟，赐鼓吹伎人。其俗淫，

皆洁净自熹，暮夜辄男女群聚为倡乐。好祠鬼神、社稷、零星，以十月祭天大会，

名曰“东盟”。其国东有大穴，号禭神，亦以十月迎而祭之。其公会衣服皆锦

绣，金银以自饰。大加、主簿皆著帻，如冠帻而无后；其小加著折风，形如弁。

无牢狱，有罪，诸加评议便杀之，没入妻子为奴婢。其昏姻皆就妇家，生子长大，

然后将还，便稍营送终之具。金银财币尽于厚葬，积石为封，亦种松柏。其人性

凶急，有气力，习战斗，好寇钞，沃沮、东濊皆属焉。

句骊一名貊，有别种，依小水为居，因名曰小水貊。出好弓，所谓“貊弓”

是也。

王莽初，发句骊兵以伐匈奴，其人不欲行，强迫遣之，皆亡出塞为寇盗。辽

西大尹田谭追击，战死。莽令其将严尤击之，诱句骊侯驺入塞，斩之，传首长安。

莽大说，更名高句骊王为下句骊侯，于是貊人寇边愈甚。建武八年，高句骊遣使

朝贡，光武复其王号。二十三年冬，句骊蚕支落大加戴升等万余口诣乐浪内属。

二十五年春，句骊寇右北平、渔阳、上谷、太原，而辽东太守祭肜以恩信招之，

皆复款塞。

后句骊王宫生而开目能视，国人怀之，及长勇壮，数犯边境。和帝元兴元年

春，复入辽东，寇略六县，太守耿夔击破之，斩其渠帅。安帝永初五年，宫遣使

贡献，求属玄菟。元初五年，复与濊貊寇玄菟，攻华丽城。建光元年春，幽州刺

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辽东太守蔡讽等，将兵出塞击之，捕斩濊貊渠帅，获兵

马财物。宫乃遣嗣子遂成将二千余人逆光等，遣使诈降；光等信之，遂成因据险

厄以遮大军，而潜遣三千人攻玄菟、辽东，焚城郭，杀伤二千余人。于是发广阳、

渔阳、右北平、涿郡属国三千余骑同救之，而貊人已去。夏，复与辽东鲜卑八千

余人攻辽队，杀略吏人。蔡讽等追击于新昌，战殁，功曹耿耗、兵曹掾龙端、兵

马掾公孙酺以身扞讽，俱殁于阵，死者百余人。秋，宫遂率马韩、濊貊数千骑围

玄菟。夫余王遣子尉仇台将二万余人，与州郡并力讨破之。斩首五百余级。

是岁宫死，子遂成立。姚光上言欲因其丧发兵击之，议者皆以为可许。尚书

陈忠曰：“宫前桀黠，光不能讨，死而击之，非义也。宜遣吊问，因责让前罪，

赦不加诛，取其后善。”安帝从之。明年，遂成还汉生口，诣玄菟降。诏曰：

“遂成等桀逆无状，当斩断菹醢，以示百姓，幸会赦令，乞罪请降。鲜卑、濊貊

连年寇钞，驱略小民，动以千数，而裁送数十百人，非向化之心也。自今已后，

不与县官战斗而自以亲附送生口者，皆与赎直，缣人四十匹，小口半之。”

遂成死，子伯固立。其后濊貊率服，东垂少事。顺帝阳嘉元年，置玄菟郡屯

田六部。质、桓之间，复犯辽东西安平，杀带方令，掠得乐浪太守妻子。建宁二

年，玄菟太守耿临讨之，斩首数百级，伯固降服，乞属玄菟云。

东沃沮在高句骊盖马大山之东，东滨大海，北与挹娄、夫余，南与濊貊接。

其地东西夹，南北长，可折方千里。土肥美，背山向海，宜五谷，善田种，有邑

落长帅。人性质直强勇，便持矛步战。言语、食饮、居处，衣服，有似句骊。其

葬，作大木椁，长十余丈，开一头为户，新死者先假埋之，令皮肉尽，乃取骨置

椁中。家人皆共一椁，刻木如生，随死者为数焉。

武帝灭朝鲜，以沃沮地为玄菟郡。后为夷貊所侵，徙郡于高句骊西北，更以

沃沮为县，属乐浪东部都尉。至光武罢都尉官，后皆以封其渠帅，为沃沮侯。其

土迫小，介于大国之间，遂臣属句骊。句骊复置其中大人为使者，以相监领，责

其租税，貂、布、鱼、盐、海中食物，发美女为婢妾焉。

又有北沃沮，一名置沟娄，去南沃沮八百余里。其俗皆与南同。界南接挹娄。

挹娄人喜乘船寇抄，北沃沮畏之，每夏辄臧于岩穴，至冬船道不通，乃下居邑落。

其耆者言，尝于海中得一布衣，其形如中人衣，而两袖长三丈。又于岸际见一人

乘破船，顶中复有面，与语不通，不食而死。又说海中有女国，无男人。或传其

国有神井，窥之辄生子云。

濊北与高句骊、沃沮，南与辰韩接，东穷大海，西至乐浪。濊及沃沮、句骊，

本皆朝鲜之地也。昔武王封箕子于朝鲜，箕子教以礼义田蚕，又制八条之教。其

人终不相益，无门户之闭。妇人贞信。饮食以笾豆。其后四十余世，至朝鲜侯准

自称王。汉初大乱，燕、齐、赵人往避地者数万口，而燕人卫满击破准，而自王

朝鲜，传国至孙右渠。元朔元年，濊君南闾等畔右渠，率二十八万口诣辽东内属，

武帝以其地为苍海郡，数年乃罢。至元封三年，灭朝鲜，分置乐浪、临屯、玄菟、

真番四郡。至昭帝始元五年，罢临屯、真番，以并乐浪、玄菟。玄菟复徙居句骊。

自单单大领已东，沃沮、濊貊悉属乐浪。后以境土广远，复分领东七县，置乐浪

东部都尉。自内属已后，风俗稍薄，法禁亦浸多，至有六十余条。建武六年，省

都尉官，遂弃领东地，悉封其渠帅为县侯，皆岁时朝贺。

无大君长，其官有侯、邑君、三老。耆旧自谓与句骊同种，言语法俗大抵相

类。其人性愚悫，少嗜欲，不请丐。男女皆衣曲领。其俗重山川，山川各有部界，

不得妄相干涉。同姓不昏。多所忌讳，疾病死亡，辄捐弃旧宅，更造新居。知种

麻，养蚕，作绵布。晓候星宿，豫知年岁丰约。常用十月祭天，昼夜饮酒歌舞，

名之为“舞天”。又祠虎以为神。邑落有相侵犯者，辄相罚，责生口牛马，名之

为“责祸”。杀人者偿死。少寇盗。能步战，作矛长三丈，或数人共持之。乐浪

檀弓出其地。又多文豹，有果下马，海出班鱼，使来皆献之。[奇+书+网]

韩有三种：一曰马韩、二曰辰韩、三曰弁辰。马韩在西，有五十四国，其北

与乐浪，南与倭接，辰韩在东，十有二国，其北与濊貊接。弁辰在辰韩之南，亦

十有二国，其南亦与倭接。凡七十八国，伯济是其一国焉。大者万余户，小者数

千家，各在山海间，地合方四千余里，东西以海为限，皆古之辰国也。马韩最大，

共立其种为辰王，都目支国，尽王三韩之地。其诸国王先皆是马韩种人焉。

马韩人知田蚕，作绵布。出大栗如梨。有长尾鸡，尾长五尺。邑落杂居，亦

无城郭。作土室，形如冢，开户在上。不知跪拜。无长幼男女之别。不贵金宝锦

罽，不知骑乘牛马，唯重璎珠，以缀衣为饰，及县颈垂耳。大率皆魁头露纟介，

布袍草履。其人壮勇，少年有筑室作力者，辄以绳贯脊皮，缒以大木，欢呼为健。

常以五月田竟祭鬼神，昼夜酒会，群聚歌舞，舞辄数十人相随，蹋地为节。十月

农功毕，亦复如之。诸国邑各以一人主祭天神，号为“天君”。又立苏涂，建大

木以县铃鼓，事鬼神。其南界近倭，亦有文身者。

辰韩，耆老自言秦之亡人，避苦役，适韩国，马韩割东界地与之。其名国为

邦，弓为弧，贼为寇，行酒为行觞，相呼为徒，有似秦语，故或名之为秦韩。有

城栅屋室。诸小别邑，各有渠帅，大者名臣智，次有俭侧，次有樊秖，次有杀

奚，次有邑借。土地肥美，宜五谷。知蚕桑，作缣布。乘驾牛马。嫁娶以礼。行

者让路。国出铁，濊、倭、马韩并从市之。凡诸贸易，皆以铁为货。俗喜歌舞、

饮酒、鼓瑟。儿生欲令其头扁，皆押之以石。

弁辰与辰韩杂居，城郭衣服皆同，语言风俗有异。其人形皆长大，美发，衣

服洁清。而刑法严峻。其国近倭，故颇有文身者。

初，朝鲜王准为卫满所破，乃将其余众数千人走入海，攻马韩，破之，自立

为韩王。准后灭绝，马韩人复自立为辰王。建武二十年，韩人廉斯人苏马諟等，

诣乐浪贡献。光武封苏马諟为汉廉斯邑君，使属乐浪郡，四时朝谒。灵帝末，

韩、濊并盛，郡县不能制，百姓苦乱，多流亡入韩者。

马韩之西，海岛上有州胡国。其人短小，髡头，衣韦衣，有上无下。好养牛

豕。乘船往来，货市韩中。

倭在韩东南大海中，依山岛为居，凡百余国。自武帝灭朝鲜，使驿通于汉者

三十许国，国皆称王，世世传统。其大倭王居邪马台国。乐浪郡徼，去其国万二

千里，去其西北界拘邪韩国七千余里。其地大较在会稽东冶之东，与朱崖、儋耳

相近，故其法俗多同。土宜禾稻、麻纻、蚕桑，知织绩为缣布。出白珠、青玉。

其山有丹土。气温暖，冬夏生菜茹。无牛、马、虎、豹、羊、鹊。其兵有矛、楯、

木弓、竹矢，或以骨为镞。男子皆黥面文身，以其文左右大小别尊卑之差。其男

衣皆横幅，结束相连。女人被发屈纟介，衣如单被，贯头而着之；并以丹朱坌身，

如中国之用粉也。有城栅屋室。父母兄弟异处，唯会同男女无别。饮食以手，而

用笾豆。俗皆徒跣，以蹲踞为恭敬。人性嗜酒。多寿考，至百余岁者甚众。国多

女子，大人皆有四五妻，其余或两或三。女人不淫不妒。又俗不盗窃，少争讼。

犯法者没其妻子，重者灭其门族。其死停丧十余日，家人哭泣，不进酒食，而等

类就歌舞为乐。灼骨以卜，用决吉凶。行来度海，令一人不栉沐，不食肉，不近

妇人，名曰“持衰”。若在涂吉利，则雇以财物；如病疾遭害，以为持衰不谨，

便共杀之。

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国奉贡朝贺，使人自称大夫，倭国之极南界也。光武赐

以印绶。安帝永初元年，倭国王帅升等献生口百六十人，愿请见。

桓、灵间，倭国大乱，更相攻伐，历年无主。有一女子各曰卑弥呼，年长不

嫁，事鬼神道，能以妖惑众，于是共立为王。侍婢千人，少有见者，唯有男子一

人给饮食，传辞语。居处宫室、楼观城栅，皆持兵守卫。法俗严峻。

自女王国东度海千余里，至拘奴国，虽皆倭种，而不属女王。自女王国南四

千余里，至朱儒国，人长三四尺。自朱儒东南行船一年，至裸国、黑齿国，使驿

所传，极于此矣。

会稽海外有东鳀人，分为二十余国。又有夷洲及澶洲。传言秦始皇遣方士

徐福将童男女数千人入海，求蓬莱神仙不得，徐福畏诛不敢还，遂止此洲，世世

相承，有数万家。人民时至会稽市。会稽东治县人有入海行遭风，流移至澶洲者。

所在绝远，不可往来。

论曰：“昔箕子违衰殷之运，避地朝鲜。始其国俗未有闻也，及施八条之约，

使人知禁，遂乃邑无淫盗，门不夜扃，回顽薄之俗，就宽略之法，行数百千年，

故东夷通以柔谨为风，异乎三方者也。苟政之所畅，则道义存焉。仲尼怀愤，以

为九夷可居。或疑其陋。子曰：“君子居之，何陋之有！”亦徒有以焉尔。其后

遂通接商贾，渐交上国。而燕人卫满扰杂其风，于是从而浇异焉。《老子》曰：

“法令滋章，盗贼多有。”若箕子之省简文条而用信义，其得圣贤作法之原矣！

赞曰：宅是嵎夷，曰乃旸谷。巢山潜海，厥区九族。嬴末纷乱，燕人违难。

杂华浇本，遂通有汉。眇眇偏译，或从或畔。

卷八十六 南蛮西南夷列传第七十六

昔高辛氏有犬戎之寇，帝患其侵暴，而征伐不克。乃访募天下，有能得犬戎

之将吴将军头者，购黄金千镒，邑万家，又妻以少女。时帝有畜狗，其毛五采，

名曰槃瓠。下令之后，槃瓠遂衔人头造阙下，群臣怪而诊之，乃吴将军首也。帝

大喜，而计槃瓠不可妻之以女，又无封爵之道，议欲有报而未知所宜。女闻之，

以为帝皇下令，不可违信，因请行。帝不得已，乃以女配槃瓠。槃瓠得女，负而

走入南山，止石室中。所处险绝，人迹不至。于是女解去衣裳，为仆鉴之结，着

独力之衣。帝悲思之，遣使寻求，辄遇风雨震晦，使者不得进。经三年，生子一

十二人，六男六女。槃瓠死后，因自相夫妻。织绩木皮，染以草实，好五色衣服。

制裁皆有尾形。其母后归，以状白帝，于是使迎致诸子。衣裳班兰，语言侏离，

好入山壑，不乐平旷。帝顺其意，赐以名山广泽。其后滋蔓，号曰蛮夷。外痴内

黠，安土重旧。以先父有功，母帝之女，田作贾贩，无关梁符传、租税之赋。有

邑君长，皆赐印绶，冠用獭皮。名渠帅曰精夫，相呼为姎徒。今长沙武陵蛮是

也。

其在唐、虞，与之要质，故曰要服。夏、商之时，渐为边患。逮于周世，党

众弥盛。宣王中兴，乃命方叔南伐蛮方，诗人所谓“蛮荆来威”者也。又曰：

“蠢尔蛮荆，大邦为仇。”明其党众繁多，是以抗敌诸夏也。

平王东迁，蛮遂侵暴上国。晋文侯辅政，乃率蔡共侯击破之。至楚武王时，

蛮与罗子共败楚师，杀其将屈瑕。庄王初立，民饥兵弱，复为所寇。楚师既振。

然后乃服，自是遂属于楚。鄢陵之役，蛮与恭王合兵击晋。及吴起相悼王，南并

蛮越，遂有洞庭、苍梧。秦昭王使白起伐楚，略取蛮夷，始置黔中郡。汉兴，改

为武陵。岁令大人输布一匹，小口二丈，是谓賨布。虽时为寇盗，而不足为郡国

患。

光武中兴，武陵蛮夷特盛。建武二十三年，精夫相单程等据其险隘，大寇郡

县。遣武威将军刘尚发南郡、长沙、武陵兵万余人，乘船溯沅水，入武谿击之。

尚轻敌入险，山深水疾，舟船不得上。蛮氏知尚粮少入远，又不晓道径，遂屯聚

守险。尚食尽引还，蛮缘路徼战，尚军大败，悉为所没。二十四年，相单程等下

攻临沅，遣谒者李嵩、中山太守马成击之，不能克。明年春，遣伏波将军马援、

中郎将刘匡、马武、孙永等，将兵至临沅，击破之。单程等饥困乞降，会援病卒，

谒者宗均听悉受降。为置吏司，群蛮遂平。

肃宗建初元年，武陵澧中蛮陈从等反叛，入零阳蛮界。其冬，零阳蛮五里精

夫为郡击破从，从等皆降。三年冬，溇中蛮覃儿健等复反，攻烧零阳、作唐、孱

陵界中。明年春，发荆州七郡及汝南、颍川弛刑徒吏士五千余人，拒守零阳，募

充中五里蛮精夫不叛者四千人，击澧中贼。五年春，覃儿健等请降，不许。郡因

进兵，与战于宏下，大破之，斩儿健首，余皆弃营走还溇中，复遣乞降，乃受之。

于是罢武陵屯兵，赏赐各有差。

和帝永元四年冬，溇中、澧中蛮潭戎等反，燔烧邮亭，杀略吏民，郡兵击破

降之。安帝元初二年，澧中蛮以郡县徭税失平，怀怨恨，遂结充中诸种二千余人，

攻城杀长吏。州郡募五里蛮六亭兵追击破之，皆散降。赐五里、六亭渠帅金帛各

有差。明年秋，溇中、澧中蛮四千人并为盗贼。又零陵蛮羊孙、陈汤等千余人，

著赤帻，称将军，烧官寺，抄掠百姓。州郡募善蛮讨平之。

顺帝永和元年，武陵太守上书，以蛮夷率服，可比汉人，增其租赋。议者皆

以为可。尚书令虞诩独奏曰：“自古圣王，不臣异俗，非德不能及，威不能加，

知其兽心贪婪，难率以礼。是故羁縻而绶抚之，附则受而不逆，叛则弃而不追。

先帝旧典，贡税多少，所由来久矣。今猥增之，必有怨叛。计其所得，不偿所费，

必有后悔。”帝不从。其冬、澧中、溇中蛮果争贡布非旧约，遂杀乡吏，举种反

叛。明年春，蛮二万人围充城，八千人寇夷道。遣武陵太守李进讨破之，斩首数

百级，余皆降服。进乃简选良吏，得其情和。在郡九年，梁太后临朝，下诏增进

秩二千石，赐钱二十万。桓帝元嘉元年秋，武陵蛮詹山等四千余人反叛，拘执县

令，屯结深山。至永兴元年，太守应奉以恩信招诱，皆悉降散。

永寿三年十一月，长沙蛮反叛，屯益阳。至延熹三年秋，遂抄掠郡界，众至

万余人，杀伤长吏。又零陵蛮入长沙。冬，武陵蛮六千余人寇江陵，荆州刺史刘

度、谒者马睦、南郡太守李肃皆奔走。肃主簿胡爽扣马首谏曰：“蛮夷见郡无儆

备，故敢乘间而进。明府为国大臣，连城千里，举旄鸣鼓，应声十万，奈何委符

守之重，而为逋逃之人乎！”肃拔刃向爽曰：“掾促去！太守今急，何<口叚>此计。”

爽抱马固谏，肃遂杀爽而走。帝闻之，征肃弃市，度、睦减死一等，复爽门闾，

拜家一人为郎。于是以右校令度尚为荆州刺史，讨长沙贼，平之。又遣车骑将军

冯绲讨武陵蛮，并皆降散。军还，贼复寇桂阳，太守瘳析奔走。武陵蛮亦更攻其

郡，太守陈奉率吏人击破之，斩首三千余级，降者二千余人。至灵帝中平三年，

武陵蛮复叛，寇郡界，州郡击破之。

《礼记》称“南方曰蛮，雕题交阯”。其俗男女同川而浴，故曰交阯。其西

有啖人国，生首子辄解而食之，谓之宜弟。味旨，则以遗其君，君喜而赏其父。

取妻美，则让其兄。今乌浒人是也。

交阯之南有越裳国。周公居摄六年，制礼作乐，天下和平，越裳以三象重译

而献白雉，曰：“道路悠远，山川岨深，音使不通，故重译而朝。”成王以归周

公。公曰：“德不加焉，则君子不飨其质；政不施焉，则君子不臣其人。吾何以

获此赐也！”其使请曰：“吾受命吾国之黄耇曰：‘久矣，天之无烈风雷雨，意

者中国有圣人乎？有则盍往朝之。’”周公乃归之于王，称先王之神致，以荐于

宗庙。周德既衰，于是稍绝。

及楚子称霸，朝贡百越。秦并天下，威服蛮夷，始开领外，置南海、桂林、

象郡。汉兴，尉佗自立为南越王，传国五世。至武帝元鼎五年，遂灭之，分置九

郡，交阯刺史领焉。其珠崖、儋耳二郡在海洲上，东西千里，南北五百里。其渠

帅贵长耳，皆穿而缒之，垂肩三寸。武帝末，珠崖太守会稽孙幸调广幅布献之，

蛮不堪役，遂攻郡杀幸。幸子豹合率善人还，复破之，自领郡事，讨击余党，连

年乃平。豹遣使封还印绶，上书言状，制诏即以豹为珠崖太守。威政大行，献命

岁至。中国贪其珍赂，渐相侵侮，故率数岁一反。元帝初元三年，遂罢之。凡立

郡六十五岁。

逮王莽辅政，元始二年，日南之南黄支国来献犀牛。凡交阯所统，虽置郡县，

而言语各异，重译乃通。人如禽兽，长幼无别。项髻徒跣，以布贯头而著之。后

颇徙中国罪人，使杂居其间，乃稍知言语，渐见礼化。

光武中兴，锡光为交阯，任延守九真，于是教其耕稼，制为冠履，初设媒娉，

始知姻娶，建立学校，导之礼义。

建武十二年，九真徼外蛮里张游，率种人慕化内属，封为归汉里君。明年，

南越徼外蛮夷献白雉、白菟。至十六年，交阯女子徵侧及其妹徵贰反，攻郡。徵

侧者，麊泠县雒将之女也。嫁为朱珪人诗索妻，甚雄勇。交阯太守苏定以法

绳之，侧忿，故反。于是九真、日南、合浦蛮里皆应之，凡略六十五城，自立为

王。交阯刺史及诸太守仅得自守。光武乃诏长沙、合浦、交阯具车船，修道桥，

通障谿，储粮谷。十八年，遣伏波将军马援、楼船将军段志，发长沙、桂阳、零

陵、苍梧兵万余人讨之。明年夏四月，援破交阯，斩徵侧、徵贰等，余皆降散。

进击九真贼都阳等，破降之。徙其渠帅三百余口于零陵。于是领表悉平。

肃宗元和元年，日南徼外蛮夷究不事人邑豪献生犀、白雉。和帝永元十二年

夏四月，日南、象林蛮夷二千余人寇掠百姓，燔烧官寺，郡县发兵讨击，斩其渠

帅，余众乃降。于是置象林将兵长史，以防其患。安帝永初元年，九真徼外夜郎

蛮夷举土内属，开境千八百四十里。元初二年，苍梧蛮夷反叛。明年，遂招诱郁

林、合浦蛮汉数千人攻苍梧郡。邓太后遣侍御史任逴奉诏赦之，贼皆降散。延光

元年，九真徼外蛮贡献内属。三年，日南徼外蛮复来内属。顺帝永建六年，日南

徼外叶调王便遣使贡献，帝赐便金印紫绶。

永和二年，日南、象林徼外蛮夷区怜等数千人攻象林县，烧城寺，杀长吏。

交阯刺史樊演发交阯、九真二郡兵万余人救之。兵士惮远役，遂反，攻其府。二

郡虽击破反者，而贼势转盛。会侍御史贾昌使在日南，即与州郡并力讨之，不利，

遂为所攻。围岁余而兵谷不继，帝以为忧。明年，召公卿百官及四府掾属，问其

方略，皆议遣大将，发荆、杨、兖、豫四万人赴之。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驳曰：

若荆、杨无事，发之可也。今二州盗贼槃结不散，武陵、南郡蛮夷未辑，长

沙、桂阳数被征发，如复扰动，必更生患。其不可一也。又兖、豫之人卒被征发，

远赴万里，无有还期，诏书迫促，必致叛亡。其不可二也。南州水土温暑，加有

瘴气，致死亡者十必四五。其不可三也。远涉万里，士卒疲劳，比至领南，不复

堪斗。其不可四也。军行三十里为程，而去日南九千余里，三百日乃到，计人禀

五升，用米六十万斛，不计将吏驴马之食，但负甲自致，费便若此。其不可五也。

设军到所在，死亡必众，既不足御敌，当复更发，此为刻割心腹以补四支。其不

可六也。九真、日南相去千里，发其吏民，犹尚不堪，何况乃苦四州之卒，以赴

万里之艰哉！其不可七也。前中郎将尹就讨益州叛羌，益州谚曰：“虏来尚可，

尹来杀我。”后就征还，以兵付刺史张乔。乔因其将吏，旬月之间，破殄寇虏。

此发将无益之效，州郡可任之验也。宜更选有勇略仁惠任将帅者，以为刺史、太

守，悉使共住交阯。今日南兵单无谷，守既不足，战又不能。可一切徙其吏民，

北依交阯，事静之后，又命归本。还募蛮夷，使自相攻，转输金帛，以为其资。

有能反间致头首者，许以封侯列士之赏。故并州刺史长沙祝良，性多勇决，又南

阳张乔，前在益州有破虏之功，皆可任用。昔太宗就加魏尚为云中守，哀帝即拜

龚舍为太山太守。宜即拜良等，便道之官。

四府悉从固议，即拜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阯刺史。乔至，开示慰诱，

并皆降散。良到九真，单车入贼中，设方略，招以威信，降者数万人，皆为良筑

起府寺。由是岭外复平。

建康元年，日南蛮夷千余人复攻烧县邑，遂扇动九真，与相连结。交阯刺史

九江夏方开恩招诱，贼皆降服。时梁太后临朝，美方之功，迁为桂阳太守。桓帝

永寿二年，居风令贪暴无度，县人朱达等及蛮夷相聚，攻杀县令，众至四五千人，

进攻九真，九真太守皃式战死。诏赐钱六十万，拜子二人为郎。遣九真都尉魏朗

讨破之，斩首二千级，渠帅犹屯据日南，众转强盛。延熹三年，诏复拜夏方为交

阯刺史。方威惠素著，日南宿贼闻之，二万余人相率诣方降。灵帝建宁三年，郁

林太守谷永以恩信招降乌浒人十余万内属，皆受冠带，开置七县。熹平二年冬十

二月，日南徼外国重译贡献。光和元年，交阯、合浦乌浒蛮反叛，招诱九真、日

南，合数万人，攻没郡县。四年，刺史朱俊击破之。六年，日南徼外国复来贡献。

巴郡南郡蛮，本有五姓：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皆出于武落钟

离山。其山有赤黑二穴，巴氏之子生于赤穴，四姓之子皆生黑穴。未有君长，俱

事鬼神，乃共掷剑于石穴，约能中者，奉以为君。巴氏子务相乃独中之，众皆叹。

又令各乘土船，约能浮者，当以为君。余姓悉沉，唯务相独浮。因共立之，是为

廪君。乃乘土船，从夷水至盐阳。盐水有神女，谓廪君曰：“此地广大，鱼盐所

出，愿留共居。”廪君不许。盐神暮辄来取宿，旦即化为虫，与诸虫群飞，掩蔽

日光，天地晦冥。积十余日，廪君伺其便，因射杀之，天乃开明。廪君于是君乎

夷城，四姓皆臣之。廪君死，魂魄世为白虎。巴氏以虎饮人血，遂以人祠焉。

及秦惠王并巴中，以巴氏以蛮夷君长，世尚秦女，其民爵比不更，有罪得以

爵除。其君长岁出赋二千一十六钱，三岁一出义赋千八百钱。其民户出幏布八

丈二尺，鸡羽三十鍭。汉兴，南郡太守靳强请一依秦时故事。

至建武二十三年，南郡潳山蛮雷迁等始反叛，寇掠百姓，遣武威将军刘尚

将万余人讨破之，徙其种人七千余口置江夏界中，今沔中蛮是也。和帝永元十三

年，巫蛮许圣等以郡收税不均，怀怨恨，遂屯聚反叛。明年夏，遣使者督荆州诸

郡兵万余人讨之。圣等依凭阻隘，久不破。诸军乃分道并进，或自巴郡、鱼彳复

数路攻之，蛮乃散走，斩其渠帅。乘胜追之，大破圣等。圣等乞降，复悉徙置江

夏。灵帝建宁二年，江夏蛮叛，州郡讨平之。光和三年，江夏蛮复反，与庐江贼

黄穰相连结，十余万人，攻没四县，寇患累年。庐江太守陆康讨破之，余悉降散。

板楯蛮夷者，秦昭襄王时，有一白虎，常从群虎数游秦、蜀、巴、汉之境，

伤害千余人。昭王乃重募国中有能杀虎者，赏邑万家，金百镒。时，有巴郡阆中

夷人，能作白竹之弩，乃登楼射杀白虎。昭王嘉之，而以其夷人，不欲加封，乃

刻石盟要，复夷人顷田不租，十妻不算，伤人者论，杀人者得以倓钱赎死。盟

曰：“秦犯夷，输黄龙一双；夷犯秦，输清酒一钟。”夷人安之。

至高祖为汉王，发夷人还伐三秦。秦地既定，乃遣还巴中，复其渠帅罗、朴、

督、鄂、度、夕、龚七姓，不输租赋，余户乃岁入賨钱，口四十。世号为板楯蛮

珍。阆中有渝水，其人多居水左右，天性劲勇，初为汉前锋，数陷陈。俗喜歌舞，

高祖观之，曰：“此武王伐纣之歌也。”乃命乐人习之，所谓《巴渝舞》也。遂

世世服从。

至于中兴，郡守常率以征伐。桓帝之世，板楯数反，太守蜀郡赵温以恩信降

服之。灵帝光和二年，巴郡板楯复叛，寇掠三蜀及汉中诸郡。灵帝遣御史中丞萧

瑗督益州兵讨之，连年不能克。帝欲大发兵，乃问益州计吏，考以征讨方略。汉

中上计程包对曰：“板楯七姓，射杀白虎，立功先世，复为义人。其人勇猛，善

于兵战。昔永初中，羌入汉川，郡县破坏，得板楯救之，羌死败殆尽，故号为神

兵。羌人畏忌，传语种辈，勿复南行。至建和二年，羌复大入，实赖板楯连摧破

之。前车骑将军冯绲，南征武陵，虽受丹阳精兵之锐，亦倚板楯以成其功。近益

州郡乱，太守李颙，亦以板楯讨而平之。忠功如此，本无恶心。长吏乡亭，更赋

至重，仆役箠楚，过于奴虏，亦有嫁妻卖子，或乃至自刭割。虽陈冤州郡，而牧

守不为通理。阙庭悠远，不能自闻。含怨呼天，叩心穷谷。愁苦赋役，困罹酷刑。

故邑落相聚，以致叛戾。非有谋主僣号，以图不轨。今但选明能牧守，自然安集，

不烦征伐也。”帝从其言，遣太守曹谦宣诏赦之，即皆降服。至中平五年，巴郡

黄巾贼起，板楯蛮夷因此复叛，寇掠城邑，遣西园上军别部司马赵瑾讨平之。

西南夷者，在蜀郡徼外。有夜郎国，东接交阯，西有滇国，北有邛都国，各

立君长。其人皆椎结左衽，邑聚而居，能耕田。其外又有巂、昆明诸落，西极同

师，东北至叶榆，地方数千里。无君长，辫发，随畜迁徙无常。自巂东北有莋都

国，东北有冉駹国，或土著，或随畜迁徙。自冉駹东北有白马国，氐种是也。

此三国亦有君长。

夜郎者，初有女子浣于遯水，有三节大竹流入足间，闻其中有号声，剖竹视

之，得一男儿，归而养之。及长，有才武，自立为夜郎侯，以竹为姓。武帝元鼎

六年，平南夷，为牂柯郡，夜郎侯迎降，天子赐其王印绶。后遂杀之。夷獠咸以

竹王非血气所生，甚重之，求为立后。牂柯太守吴霸以闻，天子乃封其三子为侯。

死，配食其父。今夜郎县有竹王三郎神是也。

初，楚顷襄王时，遣将庄豪从沅水伐夜郎，军至且兰，椓船于岸而步战。既

灭夜郎，因留王滇池。以且兰有椓船牂柯处，乃改其名为牂柯。牂柯地多雨潦，

俗好巫鬼禁忌，寡畜生，又无蚕桑，故其郡最贫。句町县有桄桹木，可以为面，

百姓资之。公孙述时，大姓龙、傅、尹、董氏，与郡功曹谢暹保境为汉，乃遣使

从番禺江奉贡。光武嘉之，并加褒赏。桓帝时，郡人尹珍自以生于荒裔，不知礼

义，乃从汝南许慎、应奉受经书图纬，学成，还乡里教授，于是南域始有学焉。

珍官至荆州刺史。

滇王者，庄蹻之后也。元封二年，武帝平之，以其地为益州郡，割牂柯、

越巂各数县配之。后数年，复并昆明地，皆以属之此郡。有池，周回二百余里，

水源深广，而末更浅狭，有似倒流，故谓之滇池。河土平敞，多出鹦鹉、孔雀，

有盐池田渔之饶，金银畜产之富。人俗豪忲。居官者皆富及累世。

及王莽政乱，益州郡夷栋蚕、若豆等起兵杀郡守，越巂姑复夷人大牟亦皆叛，

杀略吏人。莽遣宁始将军廉丹，发巴蜀吏人及转兵谷卒徙十余万击之。吏士饥疫，

连年不能克而还。以广汉文齐为太守，造起陂池，开通溉灌，垦田二千余顷。率

厉兵马，修障塞，降集群夷，甚得其和。及公孙述据益土，齐固守拒险，述拘其

妻子，许以封侯，齐遂不降。闻光武即位，乃间道遣使自闻。蜀平，征为镇远将

军，封成义侯。于道卒，诏为起祠堂，郡人立庙祀之。

建武十八年，夷渠帅栋蚕与姑复、楪榆、梇栋、连然、滇池、建伶、昆

明诸种反叛，杀长吏。益州太守繁胜与战而败，退保朱提。十九年，遣武威将军

刘尚等发广汉、犍为、蜀郡人及朱提夷，合万三千人击之。尚军遂度泸水，入益

州界。群夷闻大兵至，皆弃垒奔走，尚获其赢弱、谷、畜。二十年，进兵与栋蚕

等连战数月，皆破之。明年正月，追至不韦，斩栋蚕帅，凡首虏七千余人，得生

口五千七百人，马三千匹，牛羊三万余头，诸夷悉平。

肃宗元和中，蜀郡王追为太守，政化尤异。有神马四匹出滇池河中，甘露降，

白乌见，始兴起学校，渐迁其俗。灵帝熹平五年，诸夷反叛，执太守雍陟。遣御

史中丞朱龟讨之，不能克。朝议以为郡在边外，蛮夷喜叛，劳师远役，不如弃之。

太尉椽巴郡李颙建策讨伐，乃拜颙益州太守，与刺史庞芝发板楯蛮击破平之。还，

得雍陟。颙卒后，夷人复叛，以广汉景毅为太守，讨定之。毅初到郡，米斛万钱，

渐以仁恩，少年间，米至数十云。

哀牢夷者，其先有妇人名沙壹，居于牢山。尝捕鱼水中，触沉木若有感，因

怀{任女}，十月，产子男十人。反沉木化为龙，出水上。沙壹忽闻龙语曰：“若

为我生子，今悉何在？”九子见龙惊走，独小子不能去，背龙而坐，龙因舐之。

其母鸟语，谓背为九，谓坐为隆，因名子曰九隆。及后长大，诸兄以力隆能为父

所舐而黠，遂共推以为王。后牢山下有一夫一妇，复生十女子，九隆兄弟皆聚以

为妻，后渐相滋长。种人皆刻画其身，象龙文，衣皆着尾。九隆死，世世相继。

乃分置小王，往往邑居，散在溪谷。绝域荒外，山川阻深，生人以来，未尝交通

中国。

建武二十三年，其王贤栗遣兵乘箄船，南下江、汉，击附塞夷鹿茤，鹿

茤人弱，为所擒获。于是震雷疾雨，南风飘起，水为逆流，翻涌二百余里，

箄船沉没，哀牢之众，溺死数千人。贤栗复遣其六王将万人以攻鹿茤，鹿

茤王与战，杀其六王。哀牢耆老共埋六王，夜虎复出其尸而食之，余众惊怖

引去。贤栗惶恐，谓其耆老曰：“我曹入边塞，自古有之，今攻鹿茤，辄被

天诛，中国其有圣帝乎？天祐助之，何其明也！”二十七年，贤栗等遂率种人户

二千七百七十，口万七千六百五十九，诣越巂太守郑鸿降，求内属，光武封贤栗

等为君长。自是岁来朝贡。

永平十二年，哀牢王柳貌遣子率种人内属，其种邑王者七十七人，户五万一

千八百九十，口五十五万三千七百一十一。西南去洛阳七千里，显宗以其地置哀

牢、博南二县，割益州郡西部都尉所领六县，合为永昌郡。始通博南山，度兰仓

水。行者苦之。歌曰：“汉德广，开不宾。度博南，越兰津。度兰仓，为它人。”

哀牢人皆穿鼻儋耳，其渠帅自谓王者，耳皆下肩三寸，庶人则至肩而已。土

地沃美，宜五谷、蚕桑。知染采文绣，罽毲帛叠，兰干细布，织成文章如绫

锦。有梧桐木华，绩以为布，幅广五尺，洁白不受垢污。先以覆亡人，然后服之。

其竹节相去一丈，名曰濮竹。出铜、铁、铅、锡、金、银、光珠、虎魄、水精、

琉璃、轲虫、蚌珠、孔雀、翡翠、犀、象、猩猩、貊兽。云南县有神鹿两头，能

食毒草。

先是，西部都尉广汉郑纯，为政清洁，化行夷貊，君长感慕，皆献土珍，颂

德美。天子嘉之。即以为永昌太守。纯与哀牢夷人约，邑豪岁输布贯头衣二领，

盐一斛，以为常赋，夷俗安之。纯自为都尉、太守，十年卒官。建初元年，哀牢

王类牢与守令忿争，遂杀守令而反叛，攻巂唐城。太守王寻奔楪榆。哀牢三千

余人攻博南，燔烧民舍。肃宗募发越巂、益州、永昌夷汉九千人讨之。明年春，

邪龙县昆明夷卤承等应募，率种人与诸郡兵击类牢于博南，大破斩之。传首洛阳，

赐卤承帛万匹，封为破虏傍邑侯。

永元六年，郡徼外敦忍乙王莫延慕，遣使译献犀牛、大象。九年，徼外蛮及

掸国王雍由调遣重译奉国珍宝，和帝赐金印紫绶，小君长皆加印绶、钱帛。

永初元年，徼外焦侥种夷陆类等三千余口举种内附，献象牙、水牛、封牛。

永宁元年，掸国王雍由调复遣使者诣阙朝贺，献乐及幻人，能变化吐火，自支解，

易牛马头。又善跳丸，数乃至千。自言我海西人。海西即大秦也，掸国西南通大

秦。明年元会，安帝作乐于庭，封雍由调为汉大都尉，赐印绶、金银、彩缯各有

差也。

邛都夷者，武帝所开，以为邛都县。无几而地陷为污泽，因名为邛池，南人

以为邛河。后复反叛。元鼎六年，汉兵自越巂水伐之，以为越巂郡。其土地平原，

有稻田。青蛉县禺同山有碧鸡金马，光景时时出见。俗多游荡而喜讴歌，略与牂

柯相类。豪帅放纵，难得制御。

王莽时，郡守枚根调邛人长贵，以为军候。更始二年，长贵率种人攻杀枚根，

自立为邛穀王。领太守事。又降于公孙述。述败，光武封长贵为邛穀王。建武十

四年，长贵遣使上三年计，天子即授越巂太守印绶。十九年，武威将军刘尚击益

州夷，路由越巂。长贵闻之，疑尚既定南边，威法必行，己不得自放纵，即聚兵

起营台，招呼诸君长，多酿毒酒，欲先以劳军，因袭击尚。尚知其谋，即分兵先

据邛都，遂掩长贵诛之，徙其家属于成都。

永平元年，姑复夷复叛，益州刺史发兵讨破之，斩其渠帅，传首京师。后太

守巴郡张翕，政化清平，得夷人和。在郡十七年，卒，夷人爱慕，如丧父母。苏

祈叟二百余人，赍牛、羊送丧，至翕本县安汉，起坟祭祀。诏书嘉美，为立祠堂。

安帝元初三年，郡徼外夷大羊等八种，户三万一千，口十六万七千六百二十，

慕义内属。时郡县赋敛烦数，五年，卷夷大牛种封离等反畔，杀遂久令。明年，

永昌、益州及蜀郡夷皆叛应之，众遂十余万，破坏二十余县，杀长吏，燔烧邑郭，

剽略百姓，骸骨委积，千里无人。诏益州刺史张乔选堪能从事讨之。乔乃遣从事

杨竦将兵至楪榆击之，贼盛未敢进，先以诏书告示三郡，密征求武士，重其购

赏。乃进军与封离等战，大破之，斩首三万余级，获生口千五百人，资财四千余

万，悉以赏军士。封离等惶怖，斩其同谋渠帅，诣竦乞降，竦厚加慰纳。其余三

十六种皆来降附。竦因奏长吏奸猾、侵犯蛮夷者九十人，皆减死。州中论功未及

上，会竦病创卒，张乔深痛惜之，乃刻石勒铭，图画其像。天子以张翕有遗爱，

乃拜其子湍为太守。夷人欢喜，奉迎道路。曰：“郎君仪貌类我府君。”后湍颇

失其心，有欲叛者，诸夷耆老相晓语曰：“当为先府君故。”遂以得安。后顺、

桓间，广汉冯颢为太守，政化尤多异迹云。

莋都夷者，武帝所开，以为莋都县。其人皆被发左衽，言语多好譬类，居处

略与汶山夷同。土出长年神药，仙人山图所居焉。元鼎六年，以为沈黎郡。至夭

汉四年，并蜀为西部，置两都尉：一居旄牛，主徼外夷；一居青衣，主汉人。

永平中，益州刺史梁国朱辅，好立功名，慷慨有大略。在州数岁，宣示汉德，

威怀远夷。自汶山以西，前世所不至，正朔所未加。白狼、槃木、唐菆等百余国，

户百三十余万，口六百万以上，举种奉贡，种为臣仆。辅上疏曰：“臣闻《诗》

云：‘彼徂者岐，有夷之行。’传曰：‘岐道虽僻，而人不远。’诗人诵咏，以

为符验。今白狼王唐菆等慕化归义，作诗三章。路经邛来大山零高坂，峭危峻险，

百倍岐道。襁负老幼，若归慈母。远夷之语，辞意难正。草木异种，鸟兽殊类。

有犍为郡掾田恭与之习狎，颇晓其言，臣辄令讯其风俗，译其辞语。今遣从事史

李陵与恭护送诣阙，并上其乐诗。昔在圣帝，舞四夷之乐；今之所上，庶备其一。”

帝嘉之，事下史官，录其歌焉。

《远夷乐德歌诗》曰：

大汉是治，堤官隗构。与天合意。魏冒逾糟。吏译平端，罔驿刘脾。不从我

来。旁莫支留。闻风向化，征衣随旅。所见奇异。知唐桑艾。多赐缯布，邪毗

纟甚纟甫。甘美酒食。推潭仆远。昌乐肉飞，拓拒苏便。屈申悉备。局后仍离。

蛮夷贫薄，偻让龙洞。无所报嗣。莫支度由。愿主长寿，阳雒僧鳞。子孙昌炽。

莫稚角存。

《远夷慕德歌诗》曰：

蛮夷所处，偻让皮尼。日入之部。且交陵悟。慕义向化，绳动随旅。归日出

主。路旦拣雒。圣德深恩，圣德渡诺。与人富厚。魏菌度洗。冬多霜雪，综邪流

藩。夏多和雨。莋邪寻螺。寒温时适，藐浔沪漓。部人多有。菌补邪推。涉危历

险，辟危归险。不远万里。莫受万柳。去俗归德，术叠附德。心归慈母。仍路孳

摸。

《远夷怀德歌》曰：

荒服之外，荒服之仪。土地墝埆。犁籍怜怜。食肉衣皮，阻苏邪犁。不

见盐谷。莫砀粗沐。吏译传风，罔译传微。大汉安乐。是汉夜拒。携负归仁，踪

优路仁。触冒险陕。雷折险龙。高山岐峻，伦狼藏幢。缘崖磻石。扶路侧禄。木

薄发家，息落服淫。百宿到洛。理历髭雒。父子同赐，捕茝菌毗。怀抱匹帛。怀

稿匹漏。传告种人，传室呼敕。长愿臣仆。陵阳臣仆。

肃宗初，辅坐事免。是时郡尉府舍皆有雕饰，画山神海灵、奇禽异兽，以眩

耀之，夷人益畏惮焉。和帝永元十二年，旄牛徼外白狼、楼薄蛮夷王唐缯等，遂

率种人十七万口，归义内属。诏赐金印紫绶，小豪钱帛各有差。

安帝永初元年，蜀郡三襄种夷与徼外污衍种并兵三千余人反叛，攻蚕陵城，

杀长吏。二年，青衣道夷邑长令田，与徼外三种夷三十一万口，赍黄金、旄牛毦，

举土内属。安帝增令田爵号为奉通邑君。延光二年春，旄牛夷叛，攻零关，杀长

吏，益州刺史张乔与西部都尉击破之。于是分置蜀郡属国都尉，领四县如太守。

桓帝永寿二年，蜀郡夷叛，杀略吏民。延熹二年，蜀郡三襄夷寇蚕陵，杀长吏。

四年，犍为属国夷寇郡界，益州刺史山昱击破之，斩首千四百级，余皆解散。灵

帝时，以蜀郡属国为汉嘉郡。

冉駹夷者，武帝所开，元鼎六年，以为汶山郡。至地节三年，夷人以立郡

赋重，宣帝乃省并蜀郡为北部都尉。其山有六夷七羌九氐，各有部落。其王侯颇

知文书，而法严重。贵妇人，党母族。死则烧其尸。土气多寒，在盛夏冰犹不释，

故夷人冬则避寒，入蜀为佣，夏则违暑，反其邑。众皆依山居止，累石为室，高

者至十余丈，为邛笼。又土地刚卤，不生谷粟麻菽，唯以麦为资，而宜畜牧。有

旄牛，无角，一名童牛，肉重千斤，毛可为毦。出名马。有灵羊，可疗毒。又有

食药鹿，鹿鏖有胎者。其肠中粪亦疗毒疾。又有五角羊、麝香、轻毛毼鸡、牲牲。

其人能作旄毡、班罽、青顿、毞毲、羊羧之属。特多杂药。地有咸土，

煮以为盐。麡羊牛马，食之皆肥。

其西又有三河、槃于虏，北有黄石、北地、卢水胡，其表乃为徼外。灵帝时，

复分蜀郡北部为汶山郡云。

白马氐者，武帝元鼎六年开，分广汉西部，合以为武都。土地险阻，有麻田，

出名马、牛、羊、漆、蜜。氐人勇戆抵冒，贪货死利。居于河池，一名仇池，方

百顷，四面斗绝。数为边寇，郡县讨之，则依固自守。元封三年，氐人反叛，遣

兵破之，分徙酒泉郡。昭帝元凤元年，氐人复叛，遣执金吾马適建、龙頟侯

韩增、大鸿胪田广明，将三辅、太常徒讨破之。

及王莽篡乱，氐人亦叛。建武初，氐人悉附陇蜀，及隗嚣灭，其酋豪乃背公

孙述降汉，陇西太守马援上复其王侯君长，赐以印绶。后嚣族人隗茂反，杀武都

太守。氐人大豪齐钟留为种类所敬信，威服诸豪，与郡丞孔奋击茂，破斩之。后

亦时为寇盗，郡县讨破之。

论曰：汉氏征伐戎狄，有事边远，盖亦与王业而终始矣。至于倾没疆垂，丧

师败将者，不出时岁，卒能开四夷之境，款殊俗之附。若乃文约之所沾渐，风声

之所周流，几将日所出入处也。著自山经、水志者，亦略及焉。虽服叛难常，威

泽时旷，及其化行，则缓耳雕脚之伦，兽居鸟语之类，莫不举种尽落，回面而请

吏，陵海越障，累译以内属焉。故其录名中郎、校尉之署，编数都护、部守之曹，

动以数百万计。若乃藏山隐海之灵物，沉沙栖陆之玮宝，莫不呈表怪丽，雕被宫

幄焉。又其賨幏火毳、驯禽封兽之赋，軨积于内府；夷歌巴舞、殊音异节之

技，列倡于外门。岂柔服之道，必足于斯？然亦云致远者矣。蛮夷虽附阻岩谷，

而类有土居，连涉荆、交之区，布护巴、庸之外，不可量极。然其凶勇狡算，薄

于羌狄，故陵暴之害，不能深也。西南之徼，尤为劣焉。故关守永昌，肇自远离，

启土立人，至今成都焉。

赞曰：百蛮蠢居，仞彼方徼。镂体卉衣，凭深阻峭。亦有别夷，屯彼蜀表。

参差聚落，纡余岐道。往化既孚，改襟输宝。俾建永昌，同编亿兆。

卷八十七 西羌传第七十七

西羌之本，出自三苗，姜姓之别也。其国近南岳。及舜流四凶，徙之三危，

河关之西南羌地是也。滨于赐支，至乎河首，绵地千里。赐支者，《禹贡》所谓

析支者也。南接蜀、汉徼外蛮夷，西北接鄯善、车师诸国。所居无常，依随水草。

地少五谷，以产牧为业。其俗氏族无定，或以父名母姓为种号。十二世后，相与

婚姻，父没则妻后母，兄亡则纳釐嫂，故国无鳏寡，种类繁炽。不立君臣，无相

长一，强则分种为酋豪，弱则为人附落，更相抄暴，以力为雄。杀人偿死，无它

禁令。其兵长在山谷，短于平地，不能持久，而果于触突，以战死为吉利，病终

为不祥。堪耐寒苦，同之禽兽。虽妇人产子，亦不避风雪。性坚刚勇猛，得西方

金行之气焉。

王政修则宾服，德教失则寇乱。昔夏后氏太康失国，西夷背叛。及后相即位，

乃征畎夷，七年然后来宾。至于后泄，始加爵命，由是服从。后桀之乱，畎夷入

居邠、岐之间，成汤既兴，伐而攘之。及殷室中衰，诸夷皆叛。至于武丁，征西

戎、鬼方，三年乃克。故其诗曰：“自彼氐羌，莫敢不来王。”

及武乙暴虐，犬戎寇边，周古公逾梁山而避于岐下。及子季历，遂伐西落鬼

戎。太丁之时，季历复伐燕京之戎，戎人大败周师。后二年，周人克余无之戎，

于是太丁命季历为牧师。自是之后，更伐始呼、翳徒之戎，皆克之。乃文王为西

伯，西有昆夷之患，北有猃狁之难，遂攘戎狄而戍之，莫不宾服。乃率西戎，征

殷之叛国以事纣。

及武王伐商，羌、髳率师会于牧野。至穆王时，戎狄不贡，王乃西征犬

戎，获其五王，又得四白鹿，四白狼，王遂迁戎于太原。夷王衰弱，荒服不朝，

乃命虢公率六师伐太原之戎，至于俞泉，获马千匹。厉王无道，戎狄寇掠，乃入

犬丘，杀秦仲之族。王命伐戎，不克。及宣王立四年，使秦仲伐戎，为戎所杀。

王乃召秦仲子庄公，与兵七千人伐戎，破之，由是少却。后二十七年，王遣兵伐

太原戎，不克。后五年，王伐条戎、奔戎，王师败绩。后二年，晋人败北戎于汾

隰，戎人灭姜侯之邑。明年，王征申戎，破之。后十年，幽王命伯士伐六济之戎，

军败，伯士死焉。其年，戎围犬丘，虏秦襄公之兄伯父。时幽王昏虐，四夷交侵，

遂废申后而立褒姒。申侯怒，与戎寇周，杀幽王于郦山，周乃东迁洛邑，秦襄公

攻戎救周。后二年，邢侯大破北戎。

及平王之末，周遂陵迟，戎逼诸夏，自陇山以东，及乎伊、洛，往往有戎。

于是渭首有狄、<豸原>、邽、冀之戎，泾北有义渠之戎，洛川有大荔之戎，渭南

有骊戎，伊、洛间有杨拒、泉皋之戎，颍首以西有蛮氏之戎。当春秋时，间在中

国，与诸夏盟会。鲁庄公伐秦，取邽、冀之戎。后十余岁，晋灭骊戎。是时，伊、

洛戎强，东侵曹、鲁。后十九年，遂入王城。于是秦、晋伐戎以救周。后二年，

又寇京师，齐桓公征诸侯戍周。后九年，陆浑戎自瓜州迁于伊川，允姓戎迁于渭

汭，东及轘辕。在河南山北者号曰阴戎，阴戎之种遂以滋广。晋文公欲修霸业，

乃赂戎狄通道，以匡王室。秦穆公得戎人由余，遂霸西戎，开地千里。及晋悼公，

又使魏绛和诸戎，复修霸业。是时，楚、晋强盛，威服诸戎，陆浑、伊、洛、阴

戎事晋，而蛮氏从楚。后陆浑叛晋，晋令荀吴灭之。后四十四年，楚执蛮氏而尽

囚其人。是时义渠、大荔最强，筑城数十，皆自称王。

至周贞王八年，秦厉公分灭大荔，取其地。赵亦灭代戎，即北戎也。韩、魏

复共稍并伊、洛、阴戎，灭之。其遗脱者皆逃走，西逾汧、陇。自是中国无戎寇，

唯余义渠种焉。至贞王二十五年，秦伐义渠，虏其王。后十四年，义渠侵秦至渭

阴。后百许年，义渠败秦师于洛。后四年，义渠国乱，秦惠王遣庶长操将兵定之，

义渠遂臣于秦。后八年，秦伐义渠，取郁郅。后二年，义渠败秦师于李伯。明年，

秦伐义渠，取徒泾二十五城。及昭王立，义渠王朝秦，遂与昭王母宣太后通，生

二子。至王赧四十三年，宣太后诱杀义渠王于甘泉宫，因起兵灭之，始置陇西、

北地、上郡焉。

戎本无君长，夏后氏末及商周之际，或从侯伯征伐有功，天子爵之，以为藩

服。春秋时，陆浑、蛮氏戎称子。战国世，大荔、义渠称王。及其衰亡，余种皆

反旧为酋豪云。

羌无弋爰剑者，秦厉公时为秦所拘执，以为奴隶。不知爰剑何戎之别也。后

得亡归，而秦人追之急，藏于岩穴中得免。羌人云爰剑初藏穴中，秦人焚之，有

景象如虎，为其蔽火，得以不死。既出，又与劓女遇于野，遂成夫妇。女耻其状，

被发覆面，羌人因以为俗，遂俱亡入三河间。诸羌见爰剑被焚不死，怪其神，共

畏事之，推以为豪，河湟间少五谷，多禽兽，以射猎为事，爰剑教之田畜，遂见

敬信，庐落种人依之者日益众。羌人谓奴为无弋，以爰剑尝为奴隶，故因名之。

其后世世为豪。

至爰剑曾孙忍时，秦献公初立，欲复穆公之迹，兵临渭首，灭狄<豸原>戎。

忍季父卬畏秦之威，将其种人附落而南，出赐支河曲西数千里，与众羌绝远，不

复交通。其后子孙分别，各自为种，任随所之。或为氂牛种，越巂羌是也；或为

白马种，广汉羌是也；或为参狼种，武都羌是也。忍及弟舞独留湟中，并多娶妻

妇。忍生九子为九种，舞生十七子为十七种，羌之兴盛，从此起矣。

及忍子研立，时秦孝公雄强，威服羌戎。孝公使太子驷率戎狄九十二国朝周

显王。研至豪健，故羌中号其后为研种。及秦始皇时，务并六国，以诸侯为事，

兵不西行，故种人得以繁息。秦既兼天下，使蒙恬将兵略地，西逐诸戎，北却众

狄，筑长城以界之，众羌不服南度。

至于汉兴，匈奴冒顿兵强，破东胡，走月氏，威震百蛮，臣服诸羌。景帝时，

研种留何率种人求守陇西塞，于是徙留何等于狄道、安故，至临洮、氐道、羌道

县。及武帝征伐四夷，开地广境，北却匈奴，西逐诸羌，乃度河、湟，筑令居塞、

初开河西，列置四郡，通道玉门，隔绝羌胡，使南北不得交关。于是障塞亭燧出

长城外数千里。时先零羌与封养牢姐种解仇结盟，与匈奴通，合兵十余万，共攻

令居、安故，遂围枹罕。汉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将兵十万人击平之。始置

护羌校尉，持节统领焉。羌乃去湟中，依西海、盐池左右。汉遂因山为寒，河西

地空，稍徙人以实之。

至宣帝时，遣光禄大夫义渠安国觇行诸羌，其先零种豪言：“愿得度湟水，

逐人所不田处以为畜牧。”安国以事奏闻，后将军赵充国以为不可听。后因缘前

言，遂度湟水，郡县不能禁。至元康三年，先零乃与诸羌大共盟誓，将欲寇边。

帝闻，复使安国将兵观之。安国至，召先零豪四十余人斩之，因放兵击其种，斩

首千余级。于是诸羌怨怒，遂寇金城。乃遣赵充国与诸将将兵六万人击破平之。

至研十三世孙烧当立。元帝时，彡姐等七种羌寇陇西，遣右将军冯奉世击破降之。

从爰剑种五世至研，研最豪健，自后以研为种号。十三世至烧当，复豪健，其子

孙更以烧当为种号。自彡姐羌降之后数十年，四夷宾服，边塞无事。至王莽辅政，

欲燿威德，以怀远为名，乃令译讽旨诸羌，使共献西海之地，初开以为郡，筑五

县，边海亭燧相望焉。

滇良者，烧当之玄孙也。时王莽末，四夷内侵，及莽败，众羌遂还据西海为

寇。更始、赤眉之际，羌遂放纵，寇金城、陇西。隗嚣虽拥兵而不能讨之，乃就

慰纳，因发其众与汉相拒。建武九年，隗嚣死，司徒掾班彪上言：“今凉州部皆

有降羌，羌胡被发左衽，而与汉人杂处，习俗既异，言语不通。数为小吏黠人所

见侵夺，穷恚无聊，故致反叛。夫蛮夷寇乱，皆为此也。旧制：益州部署蛮夷骑

都尉，幽州部署领乌桓校尉，凉州部署护羌校尉，皆持节领护，理其怨结，岁时

循行，问所疾苦。又数遣使驿通动静，使塞外羌夷为吏耳目，州郡因此可得儆备。

今宜复如旧，以明威防。”光武从之，即以牛邯为护羌校尉，持节如旧。及邯卒

而职省。十年，先零豪与诸种相结，复寇金城、陇西，遣中郎将来歙等击之，大

破。事已具《歙传》。十一年夏，先零种复寇临洮，陇西太守马援破降之。后悉

归服，徙置天水、陇西、扶风三郡。明年，武都参狼羌反，援又破降之。事已具

《援传》。

自烧当至滇良，世居河北大允谷，种小人贫。而先零、卑湳并皆强富，数

侵犯之。滇良父子积见陵易，愤怒，而素有恩信于种中，于是集会附落及诸杂种，

乃从大榆入，掩击先零、卑湳，大破之，杀三千人，掠取财畜，夺居其地大榆

中，由是始强。

滇良子滇吾立。中元元年，武都参狼羌反，杀略吏人，太守与战不胜，陇西

太守刘盱遣从事辛都、监军掾李苞，将五千人赴武都，与羌战，斩其酋豪，首虏

千余人。时，武都兵亦更破之，斩首千余级，余悉降。时滇吾附落转盛，常雄诸

羌，每欲侵边者，滇吾转教以方略，为其渠帅。二年秋，烧当羌滇吾与弟滇岸率

步骑五千寇陇西塞，刘盱遣兵于枹罕击之，不能克，又战于允街，为羌所败，杀

五百余人。于是守塞诸羌皆复相率为寇。遣谒者张鸿领诸郡兵击之，战于允吾、

唐谷，军败，鸿及陇西长史田飒皆没。又天水兵为牢姐种所败于白石，死者千余

人。

时，烧何豪有妇人比铜钳者，年百余岁，多智算，为种人所信向，皆从取计

策。时为卢水胡所击，比铜钳乃将其众来依郡县。种人颇有犯法者，临羌长收系

比铜钳，而诛杀其种六七百人。显宗怜之，乃下诏曰：“昔桓公伐戎而无仁惠。

故《春秋》贬曰：‘齐人’。今国家无德，恩不及远，羸弱何辜，而当并命！夫

长平之暴，非帝者之功，咎由太守长吏妄加残戮。比铜钳尚生者，所在致医药养

视，令招其种人，若欲归故地者，厚遣送之。其小种若束手自诣，欲效功者，皆

除其罪。若有逆谋，为吏所捕，而狱状未断，悉以赐有功者。”

永平元年，复遣中郎将窦固、捕虏将军马武等击滇吾于西邯，大破之。事已

具武等传。滇吾远引去，余悉散降，徙七千口置三辅。以谒者窦林领护羌校尉，

居狄道。林为诸羌所信，而滇岸遂诣林降。林为下吏所欺，谬奏上滇岸以为大豪，

承制封为归义侯，加号汉大都尉。明年，滇吾复降，林复奏其第一豪，与俱诣阙

献见。帝怪一种两豪，疑其非实，以事诘林。林辞窘，乃伪对曰；“滇岸即滇吾，

陇西语不正耳。”帝穷验知之，怒而免林官。会凉州刺史又奏林臧罪，遂下狱死。

谒者郭襄代领校尉事，到陇西，闻凉州羌盛，还诣阙，抵罪，于是复省校尉官。

滇吾子东吾立，以父降汉，乃入居塞内，谨愿自守。而诸弟迷吾等数为寇盗。

肃宗建初元年，安夷县吏略妻卑湳种羌妇，吏为其夫所杀，安夷长宗延追

之出塞，种人恐见诛，遂共杀延，而与勒姐及吾良二种相结为寇。陇西太守孙纯

遣从事李睦及金城兵会和罗谷，与卑湳等战，斩首虏数百人。复拜故度辽将军

吴棠领护羌校尉，居安夷。二年夏，迷吾遂与诸众聚兵，欲叛出塞。金城太守郝

崇追之，战于荔谷，崇兵大败，崇轻骑得脱，死者二千余人。于是诸种及属国卢

水胡悉与相应，吴棠不能制，坐征免。武威太守傅育代为校尉，移居临羌。迷吾

又与封养种豪布桥等五万余人共寇陇西、汉阳，于是遣行车骑将军马防，长外校

尉耿恭副，讨破之。于是临洮、索西、迷吾等悉降。防乃筑索西城，徙陇西南部

都尉戍之，悉复诸亭候。至元和三年，迷吾复与弟号吾诸杂种反叛。秋，号吾先

轻入寇陇西界，郡督烽掾李章追之，生得号吾。将诣郡，号吾曰：“独杀我，无

损于羌。诚得生归，必悉罢兵，不复犯塞。”陇西太守张纡权宜放遣，羌即为解

散，各归故地。迷吾退居河北归义城。傅育不欲失信伐之，乃募人斗诸羌胡，羌

胡不肯，遂复叛出塞，更依迷吾。

章和元年，育上请发陇西、张掖、酒泉各五千人，诸郡太守将之，育自领汉

阳、金城五千人，合二万兵，与诸郡克期击之，令陇西兵据河南，张掖、酒泉兵

遮其西。并未及会，育军独进。迷吾闻之，徙庐落去，育选精骑三千穷追之，夜

至建威南三兜谷，去虏数里，须旦击之，不设备。迷吾乃伏兵三百人，夜突育营。

营中惊坏散走，育下马手战，杀十余人而死，死者八百八十人。及诸郡兵到，羌

遂引去。育，北地人也。显宗初，为临羌长，与捕虏将军马武等击羌滇吾，功冠

诸军；及在武威，威声闻于匈奴。食禄数十年，秩奉尽赡给知友，妻子不免操井

臼。肃宗下诏追褒美之。封其子毅为明进侯，七百户。以陇西太守张纡代为校尉，

将万人屯临羌。

迷吾既杀傅育，狃忕边利。章和元年，复与诸种步骑七千人入金城塞。张

纡遣从事司马防将千余骑及金城兵会战于木乘谷，迷吾兵败走，因译使欲降，纡

纳之。遂将种人诣临羌县，纡设兵大会，施毒酒中，羌饮醉，纡因自击，伏兵起，

诛杀酋豪八百余人。斩迷吾等五人头，以祭育冢。复放兵击在山谷间者，斩首四

百余人，得生口二千余人。迷吾子迷唐及其种人向塞号哭，与烧何、当煎、当阗

等相结，以子女及金银娉纳诸种，解仇交质，将五千人寇陇西塞，太守寇盱与战

于白石，迷唐不利，引还大、小榆谷，北招属国诸胡，会集附落，种众炽盛，张

纡不能讨。永元元年，纡坐征，以张掖太守邓训代为校尉，稍以赏赂离间之，由

是诸种少解。

东吾子东号立。是时，号吾将其种人降。校尉邓训遣兵击迷唐，迷唐去大、

小榆谷，徙居颇岩谷。和帝永元四年，训病卒，蜀郡太守聂尚代为校尉。尚见前

人累征不克，欲以文德服之，乃遣驿使招呼迷唐，使还居大、小榆谷。迷唐既还，

遣祖母卑缺诣尚，尚自送至塞下，为设祖道，令译田汜等五人护送至庐落。迷唐

因而反叛，遂与诸种共生屠裂汜等，以血盟诅，复寇金城塞。五年，尚坐征免，

居延都尉贯友代为校尉。友以迷唐难用德怀，终于叛乱，乃遣驿使构离诸种，诱

以财货，由是解散。友乃遣兵出塞，攻迷唐于大、小榆谷，获首虏八百余人，收

麦数万斛，遂夹逢留大河筑城坞，作大航，造河桥，欲度兵击迷唐。迷唐乃率部

落远依赐支河曲。至八年，友病卒，汉阳太守史充代为校尉。充至，遂发湟中羌

胡出塞击迷唐，而羌迎败充兵，杀数百人。明年，充坐征，代郡太守吴祉代为校

尉。其秋，迷唐率八千人寇陇西，杀数百人，乘胜深入，胁塞内诸种羌共为寇盗，

众羌复悉与相应，合步骑三万人，击破陇西兵，杀大夏长。遣行征西将军刘尚、

越骑校尉赵代副，将北军五营、黎阳、雍营、三辅积射及边兵羌胡三万人讨之。

尚屯狄道，代屯枹罕。尚遣司马寇盱监诸郡兵，四面并会。迷唐惧，弃老弱，奔

入临洮南。尚等追至高山。迷唐穷迫，率其精强大战。盱斩虏千余人，得牛马羊

万余头。迷唐引去。汉兵死伤亦多，不能复追，乃还入塞。明年，尚、代并坐畏

懦征下狱，免。谒者王信领尚营屯枹罕，谒者耿谭领代营屯白石。谭乃设购赏，

诸种颇来内附。迷唐恐，乃请降。信、谭遂受降罢兵，遣迷唐诣阙。其余种人不

满二千，饥窘不立，入居金城。和帝令迷唐将其种人还大、小榆谷。迷唐以为汉

作河桥，兵来无常，故地不可复居，辞以种人饥饿，不肯远出。吴祉等乃多赐迷

唐金、帛，令籴谷市畜，促使出塞，种人更怀猜惊。十二年，遂复背叛，乃胁将

湟中诸胡，寇抄而去。王信、耿谭、吴祉皆坐征，以酒泉太守周鲔代为校尉。明

年，迷唐复还赐支河曲。

初，累姐种附汉，迷唐怨之，遂击杀其酋豪，由是与诸种为仇，党援益疏。

其秋，迷唐复将兵向塞，周鲔与金城太守侯霸，及诸郡兵、属国湟中月氏诸胡、

陇西牢姐羌，合三万人，出塞至允川，与迷唐战。周鲔还营自守，唯侯霸兵陷阵，

斩首四百余级。羌众折伤，种人瓦解，降者六千余口，分徙汉阳、安定、陇西。

迷唐遂弱，其种众不满千人，远逾赐支河首，依发羌居。明年，周鲔坐畏懦征，

侯霸代为校尉。安定降羌烧何种胁诸羌数百人反叛，郡兵击灭之，悉没入弱口为

奴婢。

时，西海及大、小榆谷左右无复羌寇。隃麋相曹凤上言：“西戎为害，?

世所患，臣不能纪古，且以近事言之。自建武以来，其犯法者，常从烧当种起。

所以然者，以其居大、小榆谷，土地肥美，又近塞内，诸种易以为非，难以攻伐。

南得钟存以广其众，北阻大河因以为固，又有西海鱼盐之利，缘山滨水，以广田

蓄，故能强大，常雄诸种，恃其权勇，招诱羌胡。今者衰困，党援坏沮，亲属离

叛，余胜兵者不过数百，亡逃栖窜，远依发羌。臣愚以为宜及此时，建复西海郡

县，规固二榆，广设屯田，隔塞羌胡交关之路，遏绝狂狡窥欲之源。又殖谷富边，

省委输之役，国家可以无西方之忧。”于是拜凤为金城西部都尉，将徙士屯龙耆。

后金城长史上官鸿上开置归义、建威屯田二十七部，侯霸复上置东西邯屯田五部，

增留、逢二部，帝皆从之。列屯夹河，合三十四部。其功垂立。至永初中，诸羌

叛。乃罢。迷唐失众，病死。有一子来隆，户不满数十。

东号子麻奴立。初随父降，居安定。时，诸降羌布在郡县，皆为吏人豪右所

徭役，积以愁怨。安帝永初元年夏，遣骑都尉王弘发金城、陇西、汉阳羌数百千

骑征西域，弘迫促发遣，群羌惧远屯不还，行到酒泉，多有散叛。诸郡各发兵徼

遮，或覆其庐落。于是勒姐、当煎大豪东岸等愈惊，遂同时奔溃。麻奴兄弟因此

遂与种人俱西出塞。

先零别种滇零与钟羌诸种大为寇掠，断陇道。时羌归附既久，无复器甲，或

持竹竿木枝以代戈矛，或负板案以为楯，或执铜镜以象兵，郡县畏懦不能制。冬，

遣车骑将军邓骘，征西校尉任尚副，将五营及三河、三辅、汝南、南阳、颍川、

太原、上党兵合五万人，屯汉阳。明年春，诸郡兵未及至，钟羌数千人先击败骘

军于冀西，杀千余人。校尉侯霸坐众羌反叛征免，以西域都护段禧代为校尉。其

冬，骘使任尚及从事中郎司马钧率诸郡兵与滇零等数万人战于平襄，尚军大败，

死者八千余人。于是滇零等自称“天子”于北地，招集武都、参狼、上郡、西河

诸杂种，众遂大盛，东犯赵、魏，南入益州，杀汉中太守董炳，遂寇抄三辅，断

陇道。湟中诸县，粟石万钱，百姓死亡，不可胜数。朝廷不能制，而转运难剧，

遂诏骘还师，留任尚屯汉阳，为诸军节度。朝廷以邓太后故，迎拜骘为大将军，

封任尚乐亭侯，食邑三百户。

三年春，复遣骑都尉任仁督诸郡屯兵救三辅。仁战每不利，众羌乘胜，汉兵

数挫。当煎、勒姐种攻没破羌县，钟羌又没临洮县，生得陇西南部都尉。明年春，

滇零遣人寇褒中，燔烧邮亭，大掠百姓。于是，汉中太守郑勤移屯褒中。军营久

出无功，有废农桑，乃诏任尚将吏兵还屯长安，罢遣南阳、颍川、汝南吏士，置

京兆虎牙都尉于长安，扶风都尉于雍，如西京三辅都尉故事。时，羌复攻褒中，

郑勤欲击之。主簿段崇谏，以为虏乘胜，锋不可当，宜坚守待之。勤不从，出战，

大败，死者三千余人，段崇及门下史王宗、原展以身扞刃，与勤俱死，于是徙金

城郡居襄武。任仁战累败，而兵士放纵，槛车征诣廷尉诏狱死。段禧病卒，复以

前校尉侯霸代之，遂移居张掖。五年春，任尚坐无功征免。羌遂入寇河东，至河

内，百姓相惊，多奔南度河。使北军中候朱宠将五营士屯孟津，诏魏郡、赵国、

常山、中山缮作坞候六百一十六所。

羌既转盛，而二千石、令、长多内郡人，并无守战意，皆争上徙郡县，以避

寇难。朝廷从之，遂移陇西徙襄武，安定徙美阳，北地徙池阳，上郡徙衙。百姓

恋土，不乐去旧，遂乃刘其禾稼，发彻室屋，夷营壁，破积聚。时连旱蝗饥荒，

而驱戚劫略，流离分散，随道死亡，或弃捐老弱，或为人仆妾，丧其太半。复

以任尚为侍御史，击众羌于上党羊头山，破之，诱杀降者二百余人，乃罢孟津屯。

其秋，汉阳人杜琦及弟季贡、同郡王信等与羌通谋，聚众入上邽城，琦自称安汉

将军。于是诏购募得琦首者，封列侯，赐钱百万，羌胡斩琦者赐金百斤，银二百

斤。汉阳太守赵博遣刺客杜习刺杀琦，封习讨奸侯，赐钱百万。而杜季贡、王信

等将其众据樗泉营。侍御史唐喜领诸郡兵讨破之，斩王信等六百余级，没入妻子

五百余人，收金银彩帛一亿已上。杜季贡亡从滇零。六年，任尚复坐征免。

滇零死，子零昌代立，年尚幼少，同种狼莫为其计策，以杜季贡为将军，别

居于奚城。七年夏，骑都尉马贤与侯霸掩击零昌别部牢羌于安定，首虏千人，得

驴、骡、骆驼、马、牛、羊二万余头，以畀得者。

元初元年春，遣兵屯河内，通谷冲要三十三所，皆为坞壁，设鸣鼓。零昌遣

兵寇雍城，又号多与当煎、勒姐大豪共胁诸种，分兵抄掠武都、汉中。巴郡板楯

蛮将兵救之，汉中五官掾程信率壮士与蛮共击破之。号多退走，还断陇道，与零

昌通谋。侯霸、马贤将湟中吏人及降羌胡丁枹罕击之，斩首二百余级。凉州刺史

皮杨击羌于狄道，大败，死者八百余人，杨坐征免。侯霸病卒，汉阳太守庞参代

为校尉。参以恩信招诱之。

二年春，号多等率众七千余人诣参降，遣诣阙，赐号多侯印绶遣之。参始还

居令居，通河西道。而零昌种众复分寇益州，遣中郎将尹就将南阳兵，因发益部

诸郡屯兵击零昌党吕叔都等。至秋，蜀人陈省、罗横应募，刺杀叔都，皆封侯、

赐钱。又使屯骑校尉班雄屯三辅，遣左冯翊司马钧行征西将军，督右扶风仲光、

安定太守杜恢、北地太守盛包、京兆虎牙都尉耿溥、右扶风都尉皇甫旗等，合八

千余人，又庞参将羌胡兵七千余人，与钧分道，并北击零昌。参兵至勇士东，为

杜季贡所败，于是引退。钧等独进，攻拔丁奚城，大克获。杜季贡率众伪逃。钧

令光、恢、包等收羌禾稼，光等违钧节度，散兵深入，羌乃设伏要击之。钧在城

中，怒而不救，光等并没，死者三千余人。钧乃遁还，坐征自杀。庞参以失期军

败抵罪，以马贤代领校尉事。后遣任尚为中郎将，将羽林、缇骑、五营子弟三千

五百人，代班雄屯三辅。尚临行，怀令虞诩说尚曰：“使君频奉国命，讨逐寇贼，

三州屯兵二十余万入，弃农桑，疲苦徭役，而未有功效，劳费日滋。若此出不克，

诚为使君危之。”尚曰：“忧惶久矣，不知所如。”诩曰：“兵法：弱不攻强，

走不逐飞，自然之势也。今虏皆马骑，日行数百，来如风雨，去如绝弦。以步追

之，势不相及，所以旷而无功也。为使君计者，莫如罢诸郡兵，各令出钱数千，

二十人共市一马，如此，可舍甲胄，驰轻兵，以万骑之众，逐数千之虏，追尾掩

截，其道自穷。便人利事，大功立矣。”尚大喜，即上言用其计。乃遣轻骑抄击

杜季贡于丁奚城，斩首四百余级，获牛、马、羊数千头。

明年夏，度辽将军邓遵，率南单于及左鹿蠡王须沈万骑，击零昌于灵州，斩

首八百余级。封须沈为破虏侯，金印紫绶，赐金、帛各有差。任尚遣兵击破先零

羌于丁奚城。秋，筑冯翊北界候坞五百所。任尚又遣假司马募陷陈士，击零昌于

北地，杀其妻子，得牛、马、羊二万头，烧其庐落，斩首七百余级，得僣号文书

及所没诸将印绶。

四年春，尚遣当阗种羌榆鬼等五人刺杀杜季贡，封榆鬼为破羌侯。其夏，尹

就以不能定益州，坐征抵罪。以益州刺史张乔领尹就军屯，招诱叛羌，稍稍降散。

秋，任尚复募效功种号封刺杀零昌，封号封为羌王。冬，任尚将诸郡兵与马贤并

进北地击狼莫，贤先至安定青石岸，狼莫逆击，败之。会尚兵到高平，因合势俱

进。狼莫等引退，乃转营迫之。至北地，相持六十余日，战于富平上河，大破之，

斩首五千级还，得所略人男女千余人，牛、马、驴、羊、骆驼十余万头。狼莫逃

走，于是西河虔人种羌万一千口诣邓遵降。

五年，邓遵募上郡全无种羌雕何等刺杀狼莫，赐雕何为羌侯，封遵武阳侯，

三千户。遵以太后从弟故，爵封优大。任尚与遵争功，又诈增首级，受赇枉法，

臧千万已上，槛车征弃市，没入田卢奴婢财物。自零昌、狼莫死后，诸羌瓦解，

三辅、益州无复寇儆。

自羌叛十余年间，兵连师老，不暂宁息。军旅之费，转运委输，用二百四十

余亿，府帑空竭。延及内郡，边民死者不可胜数，并、凉二州，遂至虚耗。

六年春，勒姐种与陇西种羌号良等通谋欲反，马贤逆击之于安故，斩号良及

种人数百级，皆降散。

永宁元年春，上郡沈氐种羌五千余人复寇张掖。其夏，马贤将万人击之。初

战失利，死者数百人。明日复战，破之，斩首千八百级，获生口千余人，马、牛、

羊以万数，余虏悉降。时当煎种大蒙饥五等，以贤兵在张掖，乃乘虚寇金城。贤

还军追之出塞，斩首数千级而还。烧当、烧何种闻贤军还，率三千余人复寇张掖，

杀长吏。初，饥五同种大豪卢{匆心}、忍良等千余户别留允街，而首施两端。建

光元年春，马贤率兵召卢{匆心}斩之，因放兵击其种人，首虏二千余人，掠马、

牛、羊十万头，忍良等皆亡出塞。玺书封贤安亭侯，食邑千户。忍良等以麻奴兄

弟本烧当世嫡。而贤抚恤不至，常有怨心。秋，遂相结共胁将诸种步骑三千人寇

湟中，攻金城诸县。贤将先零种赴击之，战于牧苑，兵败，死者四百余人。麻奴

等又败武威、张掖郡兵于令居，因胁将先零、沈氐诸种四千余户，缘山西走，寇

武威。贤追到鸾鸟，招引之。诸种降者数千，麻奴南还湟中。

延光元年春，贤追到湟中，麻奴出塞度河。贤复追击，战破之，种众散遁，

诣凉州刺史宗汉降。麻奴等孤弱饥困，其年冬，将种众三千余户诣汉阳太守耿种

降。安帝假金印紫绶，赐金银彩缯各有差。是岁，虔人种羌与上郡胡反，攻穀罗

城。度辽将军耿夔将诸郡兵及乌桓骑赴，击破之。三年秋，陇西郡始还狄道焉。

麻奴弟犀苦立。

顺帝永建元年，陇西钟羌反。校尉马贤将七千余人击之，战于临洮，斩首千

余级，皆率种人降。进封贤都乡侯，自是凉州无事。

至四年，尚书仆射虞诩上疏曰：“臣闻子孙以奉祖为孝，君上以安民为明，

此高宗、周宣所以上配汤、武也。《禹贡》雍州之域，厥田惟上。且沃野千里，

谷稼殷积，又有龟兹盐池，以为民利。水草丰美，土宜产牧，牛马衔尾，群羊塞

道。北阻山河，乘厄据险。因渠以溉，水舂河漕。用功省少，而军粮饶足。故孝

武皇帝及光武筑朔方，开西河，置上郡，皆为此也。而遭元元无妄之灾，众羌内

溃，郡县兵荒，二十余年。夫弃沃壤之饶，损自然之财，不可谓利；离河山之阻，

守无险之处，难以为固。今三郡未复，园陵单外，而公卿选懦，容头过身，张解

设难，但计所费，不图其安。宜开圣德，考行所长。”书奏，帝乃复三郡。使谒

者郭璜督促徙者，各归旧县，缮城郭，置候驿。既而激河浚渠，为屯田，省内郡

费岁一亿计。遂令安定、北地、上郡及陇西、金城常储谷粟，令周数年。

马贤以犀苦兄弟数背叛，因系质于令居。其冬，贤坐征免，右扶风韩皓代为

校尉。明年，犀苦诣皓，自言求归故地。皓复不遣，因转湟中屯田，置两河间，

以逼群羌。皓复坐征，张掖太守马续代为校尉。两河间羌以屯田近之，恐必见图，

乃解仇诅盟，各自儆备。续欲先示恩信，乃上移屯田还湟中，羌意乃安。至阳嘉

元年，以湟中地广，更增置屯田五部，并为十部。二年夏，夏置陇西南部都尉如

旧制。

三年，钟羌良封等复寇陇西、汉阳，诏拜前校尉马贤为谒者，镇抚诸种。马

续遣兵击良封，斩首数百级。四年，马贤亦发陇西吏士及羌胡兵击杀良封，斩首

千八百级，获马、牛、羊五万余头。良封亲属并诣贤降。贤复进击钟羌且昌，且

昌等率诸种十余万诣凉州刺史降。永和元年，马续迁度辽将军，复以马贤代为校

尉。

初，武都塞上白马羌攻破屯官，反叛连年。二年春，广汉属国都尉击破之，

斩首六百余级，马贤又击斩其渠帅饥指累祖等三百级，于是陇右复平。明年冬，

烧当种那离等三千余骑寇金城塞，马贤将兵赴击，斩首四百余级，获马千四百匹。

那离等复西招羌胡，杀伤吏民。

四年，马贤将湟中义从兵及羌胡万余骑掩击那离等，斩之，获首虏千二百余

级，得马、骡、羊十万余头。征贤为弘农太守，以来机为并州刺史，刘秉为凉州

刺史，并当之职。大将军梁商谓机等曰：“戎狄荒服，蛮夷要服，言其荒忽无常。

而统领之道，亦无常法，临事制宜，略依其俗。今三君素性疾恶，欲分明白黑。

孔子曰：‘人而不仁，疾之已甚，乱也。’况戎狄乎！其务安羌胡，防其大故，

忍其小过。”机等天性虐刻，遂不能从。到州之日，多所扰发。

五年夏，且冻、傅难种羌等遂反叛，攻金城，与西塞及湟中杂种羌胡大寇三

辅，杀害长吏。机、秉并坐征。于是发京师近郡及诸州兵讨之，拜马贤为征西将

军，以骑都尉耿叔副，将左右羽林、五校士及诸州郡兵十万人屯汉阳。又于扶风、

汉阳、陇道作坞壁三百所，置屯兵，以保聚百姓。且冻分遣种人寇武都，烧陇关，

掠苑马。六年春，马贤将五六千骑击之。到射姑山，贤军败，贤及二子皆战殁。

顺帝愍之，赐布三千匹，谷千斛，封贤孙光为舞阳亭侯，租入岁百万。遣侍御史

督录征西营兵，存恤死伤。

于是东西羌遂大合。巩唐种三千余骑寇陇西，又烧园陵，掠关中，杀伤长吏。

郃阳令任頵追击，战死。遣中郎将庞浚募勇士千五百人顿美阳，为凉州援。武威

太守赵冲追击巩唐羌，斩首四百余级，得马、牛、羊、驴万八千余头，羌二千余

人降。诏冲督河西四郡兵为节度。罕种羌千余寇北地，北地太守贾福与赵冲击之，

不利。秋，诸种八九千骑寇武威，凉部震恐。于是复徙安定居扶风，北地居冯翊，

遣行车骑将军执金吾张乔将左右羽林、五校士及河内、南阳、汝南兵万五千屯三

辅。汉安元年，以赵冲为护羌校尉。冲招怀叛羌，罕种乃率邑落五千余户诣冲降。

于是罢张乔军屯。唯烧何种三千余落据参北界。三年夏，赵冲与汉阳太守张贡

掩击之，斩首千五百级，得牛、羊、驴十八万头。冬，冲击诸种，斩首四千余级。

诏冲一子为郎。冲复追击于阿阳，斩首八百级。于是诸种前后三万余户诣凉州刺

史降。

建康元年春，护羌从事马玄遂为诸羌所诱，将羌众亡出塞。领护羌校尉卫瑶

追击玄等，斩首八百余级，得牛、马、羊二十余万头。赵冲复追叛羌到建威亶阴

河。军度未竟，所将降胡六百余人叛走，冲将数百人追之，遇羌伏兵，与战殁。

冲虽身死，而前后多所斩获，羌由是衰耗。永嘉元年，封冲子恺义阳亭侯。以汉

阳太守张贡代为校尉。左冯翊梁并稍以恩信招诱之，于是离浦、狐奴等五万余户

诣并降，陇右复平。并，大将军冀之宗人。封为鄠侯，邑二千户。

自永和羌叛，至乎是岁，十余年间，费用八十余亿。诸将多断盗牢禀，私自

润入，皆以珍宝货赂左右，上下放纵，不恤军事，士卒不得其死者，白骨相望于

野。

桓帝建和二年，白马羌寇广汉属国，杀长吏。是时西羌及湟中胡复畔为寇，

益州刺史率板楯蛮讨破之，斩首招降二十万人。

永寿元年，校尉张贡卒，以前南阳太守第五访代为校尉，甚有威惠，西垂无

事。延熹二年，访卒，以中郎将段颎代为校尉。时烧当八种寇陇右，颎击大破之。

四年，零吾复与先零及上郡沈氐、牢姐诸种并力寇并、凉及三辅。会段颎坐事征，

以济南相胡闳代为校尉。闳无威略，羌遂陆梁，覆没营坞，寇患转盛，中郎将皇

甫规击破之。五年，沈氐诸种复寇张掖、酒泉，皇甫规招之，皆降。事已具《规

传》。鸟吾种复寇汉阳，陇西、金城诸郡兵共击破之，各还降附。至冬，滇那等

五六千人复攻武威、张掖、酒泉，烧民庐舍。六年，陇西太守孙羌击破之，斩首

溺死三千余人。胡闳疾，复以段颎为校尉。

永康元年，东羌岸尾等胁同种连寇三辅，中郎将张奂追，破斩之，事已具

《奂传》。当煎羌寇武威，破羌将军段颎复破灭之，余悉降散。事已具《颎传》。

灵帝建宁三年，烧当羌奉使贡献。中平元年，北地降羌先零种因黄巾大乱，乃与

湟中羌、义从胡北宫伯玉等反，寇陇右。事已见《董卓传》。兴平元年，冯翊降

羌反，寇诸县，郭汜、樊稠击破之，斩首数千级。

自爰剑后，子孙支分，凡百五十种。其九种在赐支河首以西，及在蜀、汉徼

北，前史不载口数。唯参狼在武都，胜兵数千人。其五十二种衰少，不能自立，

分散为附落，或绝灭无后，或引而远去。其八十九种，唯钟最强，胜兵十余万。

其余大者万余人，小者数千人，更相抄盗，盛衰无常，无虑顺帝时胜兵合可二十

万人。发羌、唐旄等绝远，未尝往来。氂牛、白马羌在蜀、汉，其种别名号，皆

不可纪知也。建武十三年，广汉塞外白马羌豪楼登等率种人五千余户内属，光武

封楼登为归义君长。至和帝永元六年，蜀郡徼外大牂夷种羌豪造头等率种人五十

余万口内属，拜造头为邑君长，赐印绶。至安帝永初元年，蜀郡徼外羌龙桥等六

种万七千二百八十口内属。明年，蜀郡徼外羌薄申等八种三万六千九百口复举土

内属。冬，广汉塞外参狼种羌二千四百口复来内属。桓帝建和二年，白马羌千余

人寇广汉属国，杀长吏，益州刺史率板楯蛮讨破之。

湟中月氏胡，其先大月氏之别也，旧在张掖、酒泉地。月氏王为匈奴冒顿所

杀，余种分散，西逾葱领。其羸弱者南入山阻，依诸羌居止，遂与共婚姻。及骠

骑将军霍去病破匈奴，取西河地，开湟中，于是月氏来降，与汉人错居。虽依附

县官，而首施两端。其从汉兵战斗，随势强弱。被服饮食言语略与羌同，亦以父

名母姓为种。其大种有七，胜兵合九千余人，分在湟中及令居。又数百户在张掖，

号曰义从胡。中平元年，与北宫伯玉等反，杀护羌校尉泠征、金城太守陈懿，遂

寇乱陇右焉。

论曰：羌戎之患，自三代尚矣。汉世方之匈奴，颇为衰寡，而中兴以后，边

难渐大。朝规失绥御之和，戎师骞然诺之信。其内属者，或倥偬之豪右之手，或

屈折于奴仆之勤。塞候时清，则愤怒而思祸；桴革暂动，则属鞬以鸟惊。故永初

之间，群种蜂起。遂解仇嫌，结盟诅，招引山豪，转相啸聚，揭木为兵，负柴为

械。毂马扬埃，陆梁于三辅；建号称制，恣睢于北地。东犯赵、魏之郊，南入汉、

蜀之鄙，塞湟中，断陇道，烧陵园，剽城市，伤败踵系，羽书日闻。并、凉之士，

特冲残毙，壮悍则委身于兵场，女妇则徽纆而为虏，发冢露胔，死生涂炭。自

西戎作逆，未有陵斥上国若斯其炽也。和熹以女君亲政，威不外接。朝议惮兵力

之损，情存苟安。或以边州难援，宜见捐弃；或惧疽食浸淫，莫知所限。谋夫回

遑，猛士疑虑，遂徙西河四郡之人，杂寓关右之县。发屋伐树，塞其恋土之心；

燔破赀积，以防顾还之思。于是诸将邓骘、任尚、马贤、皇甫规、张奂之徒，争

设雄规，更奉征讨之命，征兵会众，以图其隙。驰骋东西，奔救首尾，摇动数州

之境，日耗千金之资。至于假人增赋，借奉侯王，引金钱缣彩之珍，征粮粟盐铁

之积。所以赂遗购赏，转输劳来之费，前后数十巨万。或枭克酋健，摧破附落，

降俘载路，牛羊满山。军书未奏其利害，而离叛之状已言矣。故得不酬失，功不

半劳。暴露师徒，连年而无所胜。官人屈竭，烈士愤丧。段颎受事，专掌军任，

资山西之猛性，练戎俗之态情，穷武思尽飙锐以事之。被羽前登，身当百死之阵；

蒙没冰雪，经履千折之道。始殄西种，卒定东寇。若乃陷击之所歼伤，追走之所

崩籍，头颅断落于万丈之山，支革判解于重崖之上，不可校计。其能穿窜草石，

自脱于锋镞者，百不一二。而张奂盛称“戎狄一气所生，不宜诛尽，流血污野，

伤和致妖”。是何言之迂乎！羌虽外患，实深内疾，若攻之不根，是养疾疴于心

腹也。惜哉寇敌略定矣，而汉祚亦衰焉。呜呼！昔先王疆理九土，判别畿荒，知

夷貊殊性，难以道御，故斥远诉华，薄其贡职，唯与辞要而已。若二汉御戎之方，

失其本矣。何则？先零侵境，赵充国迁之内地；煎当作寇，马文渊徙之三辅。贪

其暂安之势，信其驯服之情，计日用之权宜，忘经世之远略，岂夫识微者之为乎？

故微子垂泣于象箸，辛有浩叹于伊川也。

赞曰：金行气刚，播生西羌。氐豪分种，遂用殷强。虔刘陇北，假僣泾阳。

朝劳内谋，兵惫外攘。

卷八十八 西域传第七十八

武帝时，西域内属，有三十六国。汉为置使者、校尉领护之。宣帝改曰都护。

元帝又置戊己二校尉，屯田于车师前王庭。哀、平间，自相分割，为五十五国。

王莽篡位，贬易侯王，由是西域怨叛，与中国遂绝，并复役属匈奴。匈奴敛税重

刻，诸国不堪命，建武中，皆遣使求内属，愿请都护。光武以天下初定，未遑外

事，竟不许之。会匈奴衰弱，莎车王贤诛灭诸国。贤死之后，遂更相攻伐。小宛、

精绝、戎庐、且末为鄯善所并。渠勒、皮山为于窴所统，悉有其地。郁立、单桓、

孤胡、乌贪訾离为车师所灭。后其国并复立。永平中，北虏乃胁诸国共寇河西郡

县，城门昼闭。十六年，明帝乃命将帅北征匈奴，取伊吾卢地，置宜禾都尉以屯

田，遂通西域，于窴诸国皆遣子入侍。西域自绝六十五载，乃复通焉。明年，始

置都护、戊己校尉。及明帝崩，焉耆、龟兹攻没都护陈睦，悉覆其众，匈奴、车

师围戊己校尉。

建初元年春，酒泉太守段彭大破车师于交河城。章帝不欲疲敝中国以事夷狄，

乃迎还戊己校尉，不复遣都护。二年，复罢屯田伊吾，匈奴因遣兵守伊吾地。时

军司马班超留于窴，绥集诸国。和帝永元元年，大将军窦宪大破匈奴。二年，宪

因遣副校尉阎槃将二千余骑掩击伊吾，破之。三年，班超遂定西域，因以超为都

护，居龟兹。复置戊己校尉，领兵五百人，居车师前部高昌壁。又置戊部候，居

车师后部候城，相去五百里。六年，班超复击破焉耆，于是五十余国悉纳质内属。

其条支、安息诸国至于海濒四万里外，皆重译贡献。九年，班超遣掾甘英穷临西

海而还。皆前世所不至，《山经》所未详，莫不备其风土，传其珍怪焉。于是远

国蒙奇、兜勒皆来归服，遣使贡献。

及孝和晏驾，西域背畔。安帝永初元年，频攻围都护任尚、段禧等，朝廷以

其险远，难相应赴，诏罢都护。自此遂弃西域。北匈奴即复收属诸国，共为边寇

十余岁。敦煌太守曹宗患其暴害，元初六年，乃上遣行长史索班，将千余人屯依

吾，以招抚之。于是车师前王及鄯善王来降。数月，北匈奴复率车师后部王共攻

没班等，遂击走其前王。鄯善逼急，求救于曹宗。宗因此请出兵击匈奴，报索班

之耻，复欲进取西域。邓太后不许，但令置护西域副校尉，居敦煌，复部营兵三

百人，羁縻而已。其后北虏连与车师入寇河西，朝廷不能禁，议者因欲闭玉门、

阳关，以绝其患。

延光二年，敦煌太守张珰上书陈三策，以为“北虏呼衍王常展转蒲类、秦海

之间，专制西域，共为寇抄。今以酒泉属国吏士二千余人集昆仑塞，先击呼衍王，

绝其根本，因发鄯善兵五千人胁车师后部，此上计也。若不能出兵，可置军司马，

将士五百人，四郡供其梨牛、谷食，出据柳中，此中计也。如又不能，则宜弃交

河城，收鄯善等悉使入塞，此下计也。”朝廷下其议。尚书陈忠上疏曰：

臣闻八蛮之寇，莫甚北虏。汉兴，高祖窘平城之围，太宗屈供奉之耻。故孝

武愤怒，深惟久长之计，命遣虎臣，浮河绝漠，穷破虏庭。当斯之役，黔首陨于

狼望之北，财币縻于卢山之壑，府库单竭，杼柚空虚，算至舟车，赀及六畜。夫

岂不怀，虑久故也。遂开河西四郡，以隔绝南羌，收三十六国，断匈奴右臂。是

以单于孤特，鼠窜远藏。至于宣、元之世，遂备蕃臣，关徼不闭，羽檄不行。由

此察之，戎狄可以威服，难以化狎。西域内附日久，区区东望扣关者数矣，此其

不乐匈奴慕汉之效也。今北虏已破车师，势必南攻鄯善，弃而不救，则诸国从矣。

若然，则虏财贿益增，胆势益殖，威临南羌，与之交连。如此，河西四郡危矣。

河西既危，不得不救，则百倍之役兴，不訾之费发矣。议者但念西域绝远，恤之

烦费，不见先世苦心勤劳之意也。方今边境守御之具不精，内郡武卫之备不修，

敦煌孤危，远来告急。复不辅助。内无以慰劳吏民，外无以威示百蛮。蹙国减土，

经有明诫。臣以为敦煌宜置校尉，案旧增四郡屯兵，以西抚诸国。庶足折冲万里，

震怖匈奴。

帝纳之，乃以班勇为西域长史，将驰刑士五百人，西屯柳中。勇遂破平车师。

自建武至于延光，西域三绝三通。顺帝永建二年，勇复击降焉耆。于是龟兹、疏

勒、于胘、莎车等十七国皆来服从，而乌孙、葱领已西遂绝。六年，帝以伊吾

旧膏腴之地，傍近西域，匈奴资之，以为抄暴，复令开设屯田，如永元时事，置

伊吾司马一人。自阳嘉以后，朝威稍损，诸国骄放，转相陵伐。元嘉二年，长史

王敬为于窴所没。永兴元年，车师后王复反攻屯营。虽有降首，曾莫惩革，自此

浸以疏慢矣。班固记诸国风土人俗，皆已详备《前书》。今撰建武以后其事异于

先者，以为《西域传》，皆安帝末班勇所记云。

西域内属诸国，东西六千余里，南北千余里，东极玉门、阳关，西至葱领。

其东北与匈奴、乌孙相接。南北有大山，中央有河。其南山东出金城，与汉南山

属焉。其河有两源，一出葱领东流，一出于窴南山下北流，与葱领河合，东注蒲

昌海。蒲昌海一名盐泽，去玉门三百余里。

自敦煌西出玉门、阳关，涉鄯善，北通伊吾千余里，自伊吾北通车师前部高

昌壁千二百里，自高昌壁北通后部金满城五百里。此其西域之门户也，故戊己校

尉更互屯焉。伊吾地宜五谷、桑麻、蒲萄。其北又有柳中，皆膏腴之地。故汉常

与匈奴争车师、伊吾，以制西域焉。

自鄯善逾葱领出西诸国，有两道。傍南山北，陂河西行至莎车，为南道。南

道西逾葱领，则出大月氏、安息之国也。自车师前王庭随北山，陂河西行至疏勒，

为北道。北道西逾葱领，出大宛、康居、奄蔡焉。

出玉门，经鄯善、且末、精绝三千余里至拘弥。

拘弥国，居宁弥城，去长史所居柳中四千九百里，去洛阳万二千八百里。领

户二千一百七十三，口七千二百五十一，胜兵千七百六十人。

顺帝永建四年，于窴王放前杀拘弥王兴，自立其子为拘弥王，而遣使者贡献

于汉。敦煌太守除由上求讨之，帝赦于窴罪，令归拘弥国，放前不肯。阳嘉元年，

徐由遣疏勒王臣槃发二万人击于窴，破之，斩首数百级，放兵大掠，更立兴宗人

成国为拘弥王而还。至灵帝熹平四年，于窴王安国攻拘弥，大破之，杀其王，死

者甚众。戊己校尉、西域长史各发兵辅立拘弥侍子定兴为王。时人众裁有千口。

其国西接于窴三百九十里。

于窴国，居西城，去长史所居五千三百里，去洛阳万一千七百里。领户三万

二千，口八万三千，胜兵三万余人。

建武末，莎车王贤强盛，攻并于窴，徙其王俞林为骊归王。明帝永平中，于

窴将休莫霸反莎车，自立为于窴王。休莫霸死，兄子广德立，后遂灭莎车，其国

转盛。从精绝西北至疏勒十三国皆服从。而鄯善王亦始强盛。自是南道目葱领以

东，唯此二国为大。

顺帝永建六年，于窴王放前遣侍子诣阙贡献。元嘉元年，长史赵评在于窴病

痈死，评子迎丧，道经拘弥。拘弥王成国与于窴王建素有隙，乃语评子云：“于

窴王令胡医持毒药著创中，故致死耳。”评子信之，还入塞，以告敦煌太守马达。

明年，以王敬代为长史，达令敬隐核其事。敬先过拘弥，成国复说云：“于窴国

人欲以我为王，今可因此罪诛建，于窴必服矣。”敬贪立功名，且受成国之说，

前到于窴，设供具请建，而阴图之。或以敬谋告建，建不信，曰：“我无罪，王

长史何为欲杀我？”旦日，建从官属数十人诣敬。坐定，建起行酒，敬叱左右执

之，吏士并无杀建意，官属悉得突走。时成国主簿秦牧随敬在会，持刀出曰：

“大事已定，何为复疑？”即前斩建。于窴侯将输僰等遂会兵攻敬，敬持建头上

楼宣告曰：“天子使我诛建耳。”于窴侯将遂焚营舍，烧杀吏士，上楼斩敬，悬

首于市。输僰欲自立为王，国人杀之，而立建子安国焉。马达闻之，欲将诸郡兵

出塞击于窴，桓帝不听，征达还，而以宋亮代为敦煌太守。亮到，开募于窴，令

自斩输僰。时输僰死已经月。乃断死人头送敦煌，而不言其状。亮后知其诈，而

竟不能出兵，于窴恃此遂骄。

自于窴经皮山，至西夜、子合、德若焉。

西夜国，一名漂沙，去洛阳万四千四百里。户二千五百，口万余，胜兵三千

人。地生白草，有毒，国人煎以为药，傅箭镞，所中即死。《汉书》中误云西夜、

子合是一国，今各自有王。

子合国，居呼鞬谷。去疏勒千里。领户三百五十，口四千，胜兵千人。

德若国，领户百余，口六百七十，胜兵三百五十人。东去长史居三千五百三

十里，去洛阳万二千一百五十里，与子合相接。其俗皆同。

自皮山西南经乌秅，涉悬度，历罽宾，六十余日行至乌弋山离国，地方数

千里，时改名排持。

复西南马行百余日至条支。

条支国城在山上，周回四十余里。临西海，海水曲环其南及东北，三面路绝，

唯西北隅通陆道。土地暑湿，出师子、犀牛、封牛、孔雀、大雀。大雀其卵如瓮。

转北而东，复马行六十余日至安息。后役属条支，为置大将，临领诸小城焉。

安息国，居和椟城，去洛阳二万五千里。北与康居接，南与乌弋山离接。地

方数千里，小城数百，户口胜兵最为殷盛。其东界木鹿城，号为小安息，去洛阳

二万里。

章帝章和元年，遣使献师子、符拔。符拔形似麟而无角。和帝永元九年，都

护班超遣甘英使大秦，抵条支。临大海欲度，而安息西界船人谓英曰：“海水广

大，往来者逢善风三月乃得度，若遇迟风，亦有二岁者，故入海人皆赍三岁粮。

海中善使人思土恋慕，数有死亡者。”英闻之乃止。十三年，安息王满屈复献师

子及条支大鸟，时谓之安息雀。

自安息西行三千四百里至阿蛮国。从阿蛮西行三千六百里至斯宾国。从斯宾

南行度河，又西南至于罗国九百六十里，安息西界极矣。自此南乘海，乃通大秦。

其土多海西珍奇异物焉。

大秦国，一名犁鞬，以在海西，亦云海西国。地方数千里，有四百余城。小

国役属者数十。以石为城郭。列置邮亭，皆垩{既土}之。有松柏诸木百草。人俗

力田作，多种树蚕桑。皆髡头而衣文绣，乘辎軿白盖小车，出入击鼓，建旌旗幡

帜。

所居城邑，周圜百余里。城中有五宫，相去各十里。宫室皆以水精为柱，食

器亦然。其王日游一宫，听事五日而后遍。常使一人持囊随王车，人有言事者，

即以书投囊中，王室宫发省，理其枉直。各有官曹文书。置三十六将，皆会议国

事。其王无有常人。皆简立贤者。国中灾异及风雨不时，辄废而更立，受放者甘

黜不怨。其人民皆长大平正，有类中国，故谓之大秦。

土多金银奇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珊瑚、虎魄、琉璃、琅玕、朱

丹、青碧。刺金缕绣，织成金缕罽、杂色绫。作黄金涂、火浣市。又有细布，或

言水羊毳，野蚕茧所作也。合会诸香，煎其汁以为苏合。凡外国诸珍异皆出焉。

以金银为钱，银钱十当金钱一。与安息、天竺交市于海中，利有十倍。其人

质直，市无二价。谷食常贱，国用富饶。邻国使到其界首者，乘驿诣王都，至则

给以金钱。其王常欲通使于汉，而安息欲以汉缯彩与之交市，故遮阂不得自达。

至桓帝延熹九年，大秦王安敦遣使自日南徼外献象牙、犀角、玳瑁，始乃一通焉。

其所表贡，并无珍异，疑传者过焉。

或云其国西有弱水、流沙，近西王母所居处，几于日所入也。《汉书》云

“从条支西行二百余日，近日所入”，则与今书异矣。前世汉使皆自乌弋以还，

莫有至条支者也。又云“从安息陆道绕海北行出海西至大秦，人庶连属，十里一

亭，三十里一置，终无盗贼寇警。而道多猛虎、师子，遮害行旅，不百余人赍兵

器，辄为所食”。又言“有飞桥数百里可度海北诸国”。所生奇异玉石诸物，谲

怪多不经，故不记云。

大月氏国，居蓝氏城，西接安息，四十九日行，东去长史所居六千五百三十

七里，去洛阳万六千三百七十里。户十万，口四十万，胜兵十余万人。

初，月氏为匈奴所灭，遂迁于大夏，分其国为休密、双靡、贵霜、肹顿、

都密，凡五部翕侯。后百余岁，贵霜翕侯丘就却攻灭四翕侯，自立为王，国号贵

霜。侵安息。取高附地。又灭濮达、罽宾，悉有其国。丘就却年八十余死，子阎

膏珍代为王。复灭天竺，置将一人监领之。月氏自此之后，最为富盛，诸国称之，

皆曰贵霜王。汉本其故号，言大月氏云。

高附国，在大月氏西南，亦大国也。其俗似天竺，而弱，易服。善贾贩，内

富于财。所属无常，天竺、罽宾、安息三国强则得之，弱则失之，而未尝属月氏。

《汉书》以为五翕侯数，非其实也。后属安息。及月氏破安息，始得高附。

天竺国，一名身毒，在月氏之东南数千里。俗与月氏同，而卑湿暑热。其国

临大水。乘象而战。其人弱于月氏，修浮图道，不杀伐，遂以成俗。从月氏、高

附国以西，南至西海，东至磐起国，皆身毒之地。身毒有别城数百，城置长。别

国数十，国置王。虽各小异，而俱以身毒为名，其时皆属月氏。月氏杀其王而置

将，令统其人。土出象、犀、玳瑁、金、银、铜、铁、铅、锡，西与大秦通，有

大秦珍物。又有细布、好毾、诸香、石蜜、胡椒、姜、黑盐。

和帝时，数遣使贡献，后西域反畔，乃绝。至桓帝延熹二年、四年，频从日

南徼外来献。

世传明帝梦见金人，长大，顶有光明，以问群臣。或曰：“西方有神，名曰

佛，其形长丈六尺而黄金色。”帝于是遣使天竺，问佛道法，遂于中国图画形象

焉。楚王英始信其术，中国因此颇有奉其道者。后桓帝好神，数祀浮图、老子，

百姓稍有奉者，后遂转盛。

东离国，居沙奇城，在天竺东南三千余里，大国也。其土气、物类与天竺同。

列城数十，皆称王。大月氏伐之，遂臣服焉。男女皆长八尺，而怯弱。乘象、骆

驼，往来邻国。有寇，乘象以战。

栗戈国，属康居。出名马、牛、羊、蒲萄众果，其土水美，故蒲萄酒特有名

焉。

严国，在奄蔡北，属康居，出鼠皮以输之。

奄蔡国，改名阿兰聊国，居地城，属康居。土气温和，多桢松、白草。民俗

衣服与康居同。

莎车国，西经蒲犁、无雷至大月氏，东去洛阳万九百五十里。

匈奴单于因王莽之乱，略有西域，唯莎车王延最强，不肯附属。元帝时，尝

为侍子，长于京师，慕乐中国，亦复参其典法。常敕诸子，当世奉汉家，不可负

也。天凤五年，延死，谥忠武王，子康代立。

光武初，康率傍国拒匈奴，拥卫故都护吏士妻子千余口，檄书河西，问中国

动静，自陈思慕汉家。建武五年，河西大将军窦融乃承制立康为汉莎车建功怀德

王、西域大都尉，五十五国皆属焉。

九年，康死，谥宣成王。弟贤代立，攻破拘弥、西夜国，皆杀其王，而立其

兄康两子为拘弥、西夜王。十四年，贤与鄯善王安并遣使诣阙贡献，于是西域始

通。葱领以东诸国皆属贤。十七年，贤复遣使奉献，请都护。天子以问大司空窦

融，以为贤父子兄弟相约事汉，款诚又至，宜加号位以镇安之。帝乃因其使，赐

贤西域都护印绶，及车旗黄金锦绣。敦煌太守裴遵上言：“夷狄不可假以大权，

又令诸国失望。”诏书收还都护印绶，更赐贤以汉大将军印绶。其使不肯易，遵

迫夺之，贤由是始恨。而犹诈称大都护，移书诸国，诸国悉服属焉，号贤为单于。

贤浸以骄横，重求赋税，数攻龟兹诸国，诸国愁惧。

二十一年冬，车师前王、鄯善、焉耆等十八国俱遣子入侍，献其珍宝。及得

见，皆流涕稽首，愿得都护。天子以中国初定，北边未服，皆还其侍子，厚赏赐

之。是时贤自负兵强，欲并兼西域，攻击益甚。诸国闻都护不出，而侍子皆还，

大忧恐，乃与敦煌太守檄，愿留侍子以示莎车，言侍子见留，都护寻出，冀且息

其兵。裴遵以状闻，天子许之。二十二年，贤知都护不至，遂遗鄯善王安书，令

绝通汉道。安不纳而杀其使。贤大怒，发兵攻鄯善。安迎战，兵败，亡入山中。

贤杀略千余人而去。其冬，贤复攻杀龟兹王，遂兼其国。鄯善、焉耆诸国侍子久

留敦煌，愁思，皆亡归。鄯善王上书，愿复遣子入侍，更请都护。都护不出，诚

迫于匈奴。天子报曰：“今使者大兵未能得出，如诸国力不从心，东西南北自在

也。”于是鄯善、车师复附匈奴，而贤益横。

妫塞王自以国远，遂杀贤使者，贤击灭之，立其国贵人驷鞬为妫塞王。贤又

自立其子则罗为龟兹王。贤以则罗年少，乃分龟兹为乌垒国，徙驷鞬为乌垒王，

又更以贵人为妫塞王。数岁，龟兹国人共杀则罗、驷鞬，而遣使匈奴，更请立王。

匈奴立龟兹贵人身毒为龟兹王，龟兹由是属匈奴。

贤以大宛贡税减少，自将诸国兵数万人攻大宛，大宛王延留迎降，贤因将还

国，徙拘弥王桥塞提为大宛王。而康居数攻之，桥塞提在国岁余，亡归，贤复以

为拘弥王，而遣延留还大宛，使贡献如常。贤又徙于窴王俞林为骊归王，立其弟

位侍为于窴王。岁余，贤疑诸国欲畔，召位侍及拘弥、姑墨、子合王，尽杀之，

不复置王，但遣将镇守其国。位侍子戎亡降汉。封为守节侯。

莎车将君得在于窴暴虐，百姓患之。明帝永平三年，其大人都末出城，见野

豕，欲射之。豕乃言曰：“无射我，我乃为汝杀君得。”都末因此即与兄弟共杀

君得。而大人休莫霸复与汉人韩融等杀都末兄弟，自立为于窴王，复与拘弥国人

攻杀莎车将在皮山者，引兵归。于是贤遣其太子、国相，将诸国兵二万人击休莫

霸，霸迎与战，莎车兵败走，杀万余人。贤复发诸国数万人，自将击休莫霸，霸

复破之，斩杀过半，贤脱身走归国。休莫霸进围莎车，中流矢死，兵乃退。

于窴国相苏榆勒等共立休莫霸兄子广德为王。匈奴与龟兹诸国共攻莎车，不

能下。广德承莎车之敝，使弟辅国侯仁将兵攻贤。贤连被兵革，乃遣使与广德和。

先是广德父拘在莎车数岁，于是贤归其父，而以女妻之，结为昆弟，广德引兵去。

明年，莎车相且运等患贤骄暴，密谋反城降于窴。于窴王广德乃将诸国兵三万人

攻莎车。贤城守，使使谓广德曰：“我还汝父，与汝妇，汝来击我，何为？”广

德曰：“王，我妇父也，久不相见，愿各从两人会城外结盟。”贤以问且运，且

运曰：“广德女婿，至亲，宜出见之。”贤乃轻出，广德遂执贤。而且运等因内

于窴兵，虏贤妻子而并其国。锁贤将归，岁余杀之。

匈奴闻广德灭莎车，遣五将发焉耆、尉黎、龟兹十五国兵三万余人围于窴，

广德乞降，以其太子为质，约岁给罽絮。冬，匈奴复遣兵将贤质子不居徵立为莎

车王，广德又攻杀之，更立其弟齐黎为莎车王，章帝元和三年也。时，长史班超

发诸国兵击莎车，大破之，由是遂降汉。事已惧《班超传》。

莎车东北至疏勒。

疏勒国，去长史所居五千里，去洛阳万三百里。领户二万一千，胜兵三万余

人。

明帝永平十六年，龟兹王建攻杀疏勒王成，自以龟兹左侯兜题为疏勒王。冬，

汉遣军司马班超劫缚兜题，而立成之兄子忠为疏勒王。忠后反畔，超击斩之。事

已具《超传》。

安帝元初中，疏勒王安国以舅臣磐有罪，徙于月氏。月氏王亲爱之。后安国

死，无子，母持国政，与国人共立臣磐同产弟子遗腹为疏勒王。臣磐闻之，请月

氏王曰：“安国无子，种人微弱，若立母氏，我乃遗腹叔父也，我当为王。”月

氏乃遣兵送还疏勒。国人素敬爱臣磐，又畏惮月氏，即共夺遗腹印绶，迎臣磐立

为王，更以遗腹为磐稿城侯。后莎车连畔于窴，属疏勒，疏勒以强，故得与龟兹、

于窴为敌国焉。

顺帝永建二年，臣磐遣使奉献，帝拜臣磐为汉大都尉，兄子臣勋为守国司马。

五年，臣磐遣侍子与大宛、莎车使俱诣阙贡献。阳嘉二年，臣磐复献师子、封牛。

至灵帝建宁元年，疏勒王汉大都尉于猎中为其季父和得所射杀，和得自立为王。

三年，凉州刺史孟佗遣从事任涉将敦煌兵五百人，与戊司马曹宽、西域长史张晏，

将焉耆、龟兹、车师前后部，合三万余人，讨疏勒，攻桢中城，四十余日不能下，

引去。其后疏勒王连相杀害，朝廷亦不能禁。

东北经尉头、温宿、姑墨、龟兹至焉耆。

焉耆国王居南河城，北去长史所居八百里，东去洛阳八千二百里。户万五千，

口五万二千，胜兵二万余人。其国四面有大山，与龟兹相连，道险厄，易守。有

海水曲入四山之内，周匝其城三十余里。

永平末，焉耆与龟兹共攻没都护陈睦、副校尉郭恂，杀吏士二千余人。至永

元六年，都护班超发诸国兵讨焉耆、危须、尉黎、山国，遂斩焉耆、尉黎二王首，

传送京师，县蛮夷邸。超乃立焉耆左候元孟为王，尉黎、危须、山国皆更立其王。

至安帝时，西域背畔。延光中，超子勇为西域长史，复讨定诸国。元孟与尉黎、

危须不降。永建二年，勇与敦煌太守张朗击破之，元孟乃遣子诣阙贡献。

蒲类国，居天山西疏榆谷，东南去长史所居千二百九十里，去洛阳万四百九

十里。户八百余，口二千余，胜兵七百余人。庐帐而居，逐水草，颇知田作。有

牛、马、骆驼、羊畜。能作弓矢。国出好马。

蒲类本大国也，前西域属匈奴，而其王得罪单于，单于怒，徙蒲类人六千余

口，内之匈奴右部阿恶地，因号曰阿恶国。南去车师后部马行九十余日。人口贫

羸，逃亡山谷间，故留为国云。

移支国，居蒲类地。户千余，口三千余，胜兵千余人。其人勇猛敢战，以寇

抄为事。皆被发，随畜逐水草，不知田作。所出皆与蒲类同。

东且弥国，东去长史所居八百里，去洛阳九千二百五十里。户三千余，口五

千余，胜兵二千余人。庐帐居，逐水草，颇田作。其所出有亦与蒲类同。所居无

常。

车师前王居交河城。河水分流绕城，故号交河。去长史所居柳中八十里，东

去洛阳九千一百二十里。领户千五百余，口四千余，胜兵二千人。

后王居务涂谷，去长史所居五百里，去洛阳九千六百二十里。领户四千余，

口万五千余，胜兵三千余人。

前后部及东且弥、卑陆、蒲类、移支，是为车师六国，北与匈奴接，前部西

通焉耆北道，后部西通乌孙。

建武二十一年，与鄯善、焉耆遣子入侍，光武遣还之，乃附属匈奴。明帝永

平十六年，汉取伊吾卢，通西域，车师始复内属。匈奴遣兵击之，复降北虏。和

帝永元二年，大将军窦宪破北匈奴，车师震慑，前后王各遣子奉贡入侍，并赐印

绶金帛。八年，戊己校尉索頵欲废后部王涿鞮，立破虏侯细致。涿鞮忿前王尉卑

大卖己，因反击尉卑大，获其妻子。明年，汉遣将兵长史王林，发凉州六郡兵及

羌胡二万余人，以讨涿鞮，获首虏千余人。涿鞮入北匈奴，汉军追击，斩之，立

涿鞮弟农奇为王。至永宁元年，后王军就及母沙麻反畔，杀后部司马及敦煌行事。

至安帝延光四年，长史班勇击军就，大破，斩之。

顺帝永建元年，勇率后王农奇子加特奴及八滑等，发精兵击北虏呼衍王，破

之。勇于是上立加特奴为后王，八滑为后部亲汉侯。阳嘉三年夏，车师后部司马

率加特奴等千五百人，掩击北匈奴于阊吾陆谷，坏其庐落，斩数百级，获单于母、

季母及妇女数百人，牛、羊十余万头，车千余两，兵器什物甚众。四年春，北匈

奴呼衍王率兵侵后部，帝以车师六国接近北虏，为西域蔽扞，乃令敦煌太守发诸

国兵，及玉门关候、伊吾司马，合六千三百骑救之，掩击北虏于勒山，汉军不利。

秋，呼衍王复将二千人攻后部，破之。桓帝元嘉元年，呼衍王将三千余骑寇伊吾，

伊吾司马毛恺遣吏兵五百人于蒲类海东与呼衍王战，悉为所没，呼衍王遂攻伊吾屯

城。夏，遣敦煌太守司马达将敦煌、酒泉，张掖属国吏士四千余人救之，出塞至

蒲类海，呼衍王闻而引去，汉军无功而还。

永兴元年，军师后部王阿罗多与戊部候严皓不相得，遂忿戾反畔，攻围汉屯

田且固城，杀伤吏士。后部候炭遮领余人畔阿罗多，诣汉吏降。阿罗多迫急，将

其母妻子，从百余骑亡走北匈奴中，敦煌太守宋亮上立后部故王军就质子卑君为

后部王。后阿罗多复从匈奴中还，与卑君争国，颇收其国人。戊校尉阎详虑其招

引北虏，将乱西域，乃开信告示，许复为王，阿罗多乃诣详降。于是收夺所赐卑

君印绶，更立阿罗多为王，仍将卑君还敦煌，以后部人三百帐别属役之，食其税。

帐者，犹中国之户数也。

论曰：西域风土之载，前古未闻也。汉世张骞怀致远之略，班超奋封侯之志，

终能立功西遐，羁服外域。自兵威之所肃服，财赂之所怀诱，莫不献方奇，纳爱

质，露顶肘行，东向而朝天子。故设戊己之官，分任其事；建都护之帅，总领其

权。先驯则赏籝金以赐龟绶，后服则系头颡而衅北阙。立屯田于膏腴之野，列邮

置于要害之路。驰命走驿，不绝于时月；商胡贩客，日款于塞下。其后甘英乃抵

条支而历安息，临西海以望大秦，拒玉门、阳关者四万余里，靡不周尽焉。若其

境俗性智之优薄，产载物类之区品，川河领障之基源，气节凉暑之通隔，梯山栈

谷、绳行沙度之道，身热首痛、风灾鬼难之域，莫不备写情形，审求根实。至于

佛道神化，兴自身毒，而二汉方志，莫有称焉。张骞但著地多暑湿，乘象而战，

班勇虽列其奉浮图，不杀伐，而精文善法、导达之功，靡所传述。余闻之后说也，

其国则殷乎中土，玉烛和气。灵圣之所降集，贤懿之所挺生，神迹诡怪，则理绝

人区，感验明显，则事出天外。而骞、超无闻者，岂其道闭往运，数开叔叶乎？

不然，何诬异之甚也！汉自楚英始盛斋戒之祀，桓帝又修华盖之饰。将微义未译，

而但神明之邪？详其清心释累之训，空有兼遣之宗，道书之流也。且好仁恶杀，

蠲敝崇善，所以贤达君子多爱其法焉。然好大不经，奇谲无已，虽邹衍谈天之辩，

庄周蜗角之论，尚未足以概其万一。又精灵起灭，因报相寻。若晓而昧者，故通

人多惑焉。盖导俗无方，适物异会，取诸同归，措夫疑说，则大道通矣。

赞曰：逷矣西胡，天之外区。土物琛丽，人性淫虚。不率华礼，莫有典书。

若微神道，何恤何拘！

卷八十九 南匈奴列传第七十九

南匈奴醯落尸逐鞮单于比者，呼韩邪单于之孙，乌珠留若鞮单于之子也。自

呼韩邪后，诸子以次立，至比季父孝单于舆时，以比为右薁鞬日逐王，部领南边

及乌桓。

建武初，彭宠反畔于渔阳，单于与共连兵，因复权立卢芳，使入居五原。光

武初，方平诸夏，未遑外事。至六年，始令归德侯刘飒使匈奴，匈奴亦遣使来献，

汉复令中郎将韩统报命，赂遗金币，以通旧好。而单于骄踞，自比冒顿，对使者

辞语悖慢，帝待之如初。初，使命常通，而匈奴数与卢芳共侵北边。九年，遣大

司马吴汉等击之。经岁无功，而匈奴转盛，抄暴日增。十三年，遂寇河东，州郡

不能禁。于是渐徙幽、并边人于常山关、居庸关已东，匈奴左部遂复转居塞内。

朝廷患之，增缘边兵郡数千人，大筑亭候，修烽火。匈奴闻汉购求卢芳，贪得财

帛，乃遣芳还降，望得其赏。而芳以自归为功，不称匈奴所遣，单于复耻言其计，

故赏遂不行。由是大恨，入寇尤深。二十年，遂至上党、扶风、天水。二十一年

冬，复寇上谷、中山，杀略抄掠甚众，北边无复宁岁。

初，单于弟右谷蠡王伊屠知牙师以次当为左贤王。左贤王即是单于储副。单

于欲传其子，遂杀知牙师。知牙师者，王昭君之子也。昭君字嫱，南郡人也。初，

元帝时，以良家子选入掖庭。时，呼韩邪来朝，帝敕以宫女五人赐之。昭君入宫

数岁，不得见御，积悲怨，乃请掖庭令求行。呼韩邪临辞大会，帝召五女以示之。

昭君丰容靓饰，光明汉宫，顾景裴回，竦动左右。帝见大惊，意欲留之，而难于

失信，遂与匈奴。生二子。及呼韩邪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求

归，成帝敕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

比见知牙师被诛，出怨言曰：“以兄弟言之，右谷蠡王次当立；以子言之，

我前单于长子，我当立。”遂内怀猜惧，庭会稀阔。单于疑之，乃遣两骨都侯监

领比所部兵。二十二年，单于舆死，子左贤王乌达鞮侯立为单于。复死，弟左贤

王蒲奴立为单于。比不得立，既怀愤恨。而匈奴中连年旱蝗，赤地数千里，草木

尽枯，人畜饥疫，死耗太半。单于畏汉乘其敝，乃遣使诣渔阳求和亲。于是遣中

郎将李茂报命。而比密遣汉人郭衡奉匈奴地图，二十三年，诣西河太守求内附。

两骨都侯颇觉其意，会五月龙祠，因白单于，言薁鞬日逐夙来欲为不善，若不诛，

且乱国。时，比弟渐将王在单于帐下，闻之，驰以报比。比惧，遂敛所主南边八

部众四五万人，待两骨都侯还，欲杀之。骨都侯且到，知其谋，皆轻骑亡去，以

告单于。单于遣万骑击之，见比众盛，不敢进而还。

二十四年春，八部大人共议立比为呼韩邪单于，以其大父尝依汉得安，故欲

袭其号。于是款五原塞，愿永为藩蔽，扞御北虏。帝用五官中郎将耿国议，乃许

之。其冬，比自立为呼韩邪单于。

二十五年春，遣弟左贤王莫将兵万余人击北单于弟薁鞬左贤王，生获之；又

破北单于帐下，并得其众，合万余人，马七千匹、牛羊万头。北单于震怖，却地

千里。初，帝造战车，可驾数牛，上作楼橹，置于塞上，以拒匈奴。时人见者或

相谓曰：“谶言汉九世当却北狄地千里，岂谓此邪？”及是，果拓地焉。北部薁

鞬骨都侯与右骨都侯率众三万余人来归南单于，南单于复遣使诣阙，奉藩称臣，

献国珍宝，求使者监护，遣侍子，修旧约。

二十六年，遣中郎将段郴、副校尉王郁使南单于，立其庭，去五原西部塞八

十里。单于乃延迎使者。使者曰：“单于当伏拜受诏。”单于顾望有顷，乃伏称

臣。拜讫，令译晓使者曰：“单于新立，诚惭于左右，愿使者众中无相屈折也。”

骨都侯等见，皆泣下。郴等反命，诏乃听南单于入居云中。遣使上书，献骆驼二

头，文马十匹。夏，南单于所获北虏薁鞬左贤王将其众及南部五骨都侯合三万余

人畔归，去北庭三百余里，共立薁鞬左贤王为单于。月余日，更相攻击，五骨都

侯皆死，左贤王遂自杀，诸骨都侯子各拥兵自守。秋，南单于遣子入侍，奉奏诣

阙。诏赐单于冠带、衣裳、黄金玺、盭緺绶，安车羽盖，华藻驾驷，宝剑弓箭，

黑节三，驸马二，黄金、锦绣、缯布万匹，絮万斤，乐器鼓车，棨戟甲兵，饮食

什器。又转河东米糒二万五千斛。牛、羊三万六千头，以赡给之。令中郎将置安

集掾史将弛刑五十人，持兵弩随单于所处，参辞讼，察动静。单于岁尽辄遣使奉

奏，送侍子入朝，中郎将从事一人将领诣阙。汉遣谒者送前侍子还单于庭，交会

道路。元正朝贺，拜祠陵庙毕，汉乃遣单于使，令谒者将送，赐彩缯千匹，锦四

端，金十斤，太宫御食酱及橙、橘、龙眼、荔支；赐单于母及诸阏氏、单于子及

左右贤王、左右谷蠡王、骨都侯有功善有，缯彩合万匹。岁以为常。

匈奴俗，岁有三岁祠，常以正月、五月、九月戊日祭天神。南单于既内附，

兼祠汉帝，因会诸部议国事，走马及骆驼为乐。其大臣贵者左贤王，次左谷蠡王，

次右贤王，次右谷蠡王，谓之四角；次左右日逐王，次左右温禺鞮王，次左右渐

将王，是为六角；皆单于子弟，次第当为单于者也。异姓大臣：左右骨都侯，次

左右尸逐骨都侯，其余日逐、且渠、当户诸官号，各以权力优劣、部众多少为高

下次第焉。单于姓虚连题。异姓有呼衍氏、须卜氏、丘林氏、兰氏四姓，为国中

名族，常与单于婚姻。呼衍氏为左，兰氏、须卜氏为右，主断狱听讼，当决轻重，

口白单于，无文书簿领焉。

冬，前畔五骨都侯子复将其众三千人归南部，北单于使骑追击，悉获其众。

南单于遣兵拒之，逆战不利。于是复诏单于徙居西河美稷，因使中郎将段郴及副

校尉王郁留西河拥护之，为设官府、从事、掾史。令西河长史岁将骑二千、弛刑

五百人，助中郎将卫护单于，冬屯夏罢。自后以为常，及悉复缘边八郡。

南单于既居西河，亦列置诸部王，助为扞戍。使韩氏骨都侯屯北地，右贤王屯

朔方，当于骨都侯屯五原，呼衍骨都侯屯云中，郎氏骨都侯屯定襄，左南将军屯

雁门，栗籍骨都侯屯代郡，皆领部众为郡县侦罗耳目。北单于惶恐，颇还所略汉

人，以示善意。抄兵每到南部下，还过亭候，辄谢曰：“自击亡虏薁鞬日逐耳，

非敢犯汉人也。”

二十七年，北单于遂遣使诣武威求和亲，天子召公卿廷议，不决。皇太子言

曰：“南单于新附，北虏惧于见伐，故倾耳而听，争欲归义耳。今未能出兵，而

反交通北虏，臣恐南单于将有二心，北虏降者且不复来矣。”帝然之，告武威太

守勿受其使。

二十八年，北匈奴复遣使诣阙，贡马及裘，更乞和亲，并请音乐，又求率西

域诸国胡客与俱献见。帝下三府议酬答之宜。司徒掾班彪奏曰：

臣闻孝宣皇帝敕边守尉曰；“匈奴大国，多变诈。交接得其情，则却敌折冲；

应对入其数，则反为轻欺。”今北匈奴见南单于来附，惧谋其国，故数乞和亲，

又远驱牛、马与汉合市，重遣名王，多所贡献。斯皆外示富强，以相欺诞也。臣

见其献益重，知其国益虚，归亲愈数，为惧愈多。然今既未获助南，则亦不宜绝

北，靶縻之义，礼无不答。谓可颇加赏赐，略与所献相当，明加晓告以前世呼韩

邪、郅支行事。

报答之辞，令必有适，今立稿草并上，曰：“单于不忘汉恩，追念先祖旧约，

欲修和亲，以辅身安国，计议甚高，为单于嘉之。往者，匈奴数有乖乱，呼韩邪、

郅支自相仇隙，并蒙孝宣皇帝垂恩救护，故各遣侍子称藩保塞。其后郅支忿戾，

自绝皇泽；而呼韩附亲，忠孝弥著。及汉灭郅支，遂保国传嗣，子孙相继。今南

单于携众南向，款塞归命。自以呼韩嫡长，次第当立，而侵夺失职，猜疑相背，

数请兵将，归扫北庭，策谋纷纭，无所不至。惟念斯言不可独听，又以北单于比

年贡献，欲修和亲，故拒而未许，将以成单于忠孝之义。汉秉威信，总率万国，

日月所照，皆为臣妾。殊俗百蛮，义无亲疏，服顺者褒赏，畔逆者诛罚，善恶之

效，呼韩、郅支是也。今单于欲修和亲，款诚已达，何嫌而欲率西域诸国俱来献

见？西域国属匈奴，与属汉何异？单于数连兵乱，国内虚耗，贡物裁以通礼，何

必献马裘？今赍杂缯五百匹，弓鞬韥丸一，矢四发，遣遗单于。又赐献马左

骨都侯、右谷蠡王杂缯各四百匹，斩马剑各一。单于前言先帝时所赐呼韩邪竽、

瑟、空侯皆败，愿复栽赐。念单于国尚未安，方厉武节，以战攻为务，竽瑟之用，

不如良弓利剑，故未以赍。朕不爱小物，于单于使宜所欲，遣驿以闻。”

帝悉纳从之。二十九年，赐南单于羊数万头。三十一年，北匈奴复遣使如前，

乃玺书报答，赐以彩缯，不遣使者。

单于比立九年薨，中郎将段郴将兵赴吊，祭以酒米，分兵卫护之。比弟左贤

王莫立，帝遣使者赍玺书镇慰，拜授玺绶，遗冠帻，绛单衣三袭，童子佩刀、绲

带各一，又赐缯彩四千匹，令赏赐诸王、骨都侯已下。其后单于薨，吊祭慰赐，

以此为常。

丘浮尤鞮单于莫，中元元年立，一年薨，弟汗立。

伊伐于虑鞮单于汗，中元二年立。永平二年，北匈奴护于丘率众千余人来降。

南部单于汗立二年薨，单于比之子適立。

醯僮尸逐侯鞮单于適，永平二年立。五年冬，北匈奴六七千骑入于五原塞，

遂寇云中，至原阳。南单于击却之，西河长史马襄赴救，虏乃引去。

单于適立四年薨，单于莫子苏立，是为丘除车林鞮单于。敏月复薨，单于適

之弟长立。

胡邪尸逐侯鞮单于长，永平六年立。时北匈奴犹盛，数寇边，朝廷以为忧。

会北单于欲合市，遣使求和亲，显宗冀其交通，不复为寇，乃许之。

八年，遣越骑司马郑众北使报命，而南部须卜骨都侯等知汉与北虏交使，怀

嫌怨欲畔，密因北使，令遣兵迎之。郑众出塞，疑有异，伺候果得须卜使人，乃

上言宜更置大将，以防二虏交通。由是始置度辽营，以中郎将吴棠行度辽将军事，

副校尉来苗、左校尉阎章、右校尉张国将黎阳虎牙营士，屯五原曼柏。又遣骑都

尉秦彭将兵屯美稷。其年秋，北虏果遣二千骑候望朔方，作马革船，欲度迎南部

畔者，以汉有备，乃引去。复数寇抄边郡，焚烧城邑，杀略甚众，河西城门昼闭，

帝患之。

十六年，乃大发缘边兵，遣诸将四道出塞，北征匈奴。南单于遣左贤王信随

太仆祭肜及吴棠出朔方高阙，攻皋林温禺犊王于涿邪山。虏闻汉兵来，悉度漠去。

肜、棠坐不至涿邪山免，以骑都尉来苗行度辽将军。其年，北匈奴入云中，遂至

渔阳，太守廉范击却之。诏遣使者高弘发三郡兵追之，无所得。

建初元年，来苗迁济阴太守，以征西将军耿秉行度辽将军。时皋林温禺犊王

复将众还居涿邪山，南单于闻知，遣轻骑与缘边郡及乌桓兵出塞击之，斩首数百

级，降者三四千人。其年，南部苦蝗，大饥，肃宗禀给其贫人三万余口。七年，

耿秉迁执金吾，以张掖太守邓鸿行度辽将军。八年，北匈奴三木楼訾大人稽留斯

等，率三万八千人、马二万匹、牛、羊十余万，款五原塞降。

元和元年，武威太守孟云上言北单于复愿与吏人合市，诏书听云遣驿使迎呼

慰纳之。北单于乃遣大且渠伊莫訾王等，驱牛、马万余头来与汉贾客交易。诸王

大人或前至，所在郡县为设官邸，赏赐待遇之。南单于闻，乃遣轻骑出上郡，遮

略生口，抄掠牛、马，驱还入塞。

二年正月，北匈奴大人车利、涿兵等亡来入塞，凡七十三辈。时北虏衰耗，

党众离畔，南部攻其前，丁零寇其后，鲜卑击其左，西域侵其右，不复自立，乃

远引而去。

单于长立二十三年薨，单于汗之子宣立。

伊屠於闾鞮单于宣，元和二年立。其岁，单于遣兵千余人猎至涿邪山，卒与

北虏温禺犊王遇，因战，获其首级而还。冬，孟云上言：“北虏以前既和亲，而

南部复往抄掠，北单于谓汉欺之，谋欲犯塞，谓宜还南所掠生口，以慰安其意。”

肃宗从太仆袁安议，许之。乃下诏曰：“昔猃狁、獯粥之敌中国，其所由来尚矣。

往者虽有和亲之名，终无丝发之效。墝埆之人，屡婴涂炭。父战于前，子死

于后。弱女乘于亭障，孤儿号于道路。老母寡妻设虚祭，饮泣泪，想望归魂于沙

漠之表，岂不哀哉！传曰：‘江海所以能长百川者，以其下之也。’少加屈下，

尚何足病？况今与匈奴君臣分定，辞顺约明，贡献累至，岂宜违信，自受其曲？

其敕度辽及领中郎将庞奋倍雇南部所得生口，以还北虏。其南部斩首获生，计功

受赏如常科。”于是南单于复令薁鞮日逐王师子将轻骑数千出塞掩击北虏，复斩

获千人。北虏众以南部为汉所厚，又闻取降者岁数千人。

章和元年，鲜卑入左地击北匈奴，大破之，斩优留单于，取其匈奴皮而还。

北庭大乱，屈兰、储卑、胡都须等五十八部，口二十万，胜兵八千人，诣云中、

五原、朔方、北地降。

单于宣立三年薨，单于长之弟屯屠何立。

休兰尸逐侯鞮单于屯屠何，章和二年立。畤北虏大乱，加以饥蝗，降者前后

而至。南单于将并北庭，会肃宗崩，窦太后临朝。其年七月，单于上言：

臣累世蒙恩，不可胜数。孝章皇帝圣思远虑，遂欲见成就，故令乌桓、鲜卑

讨北虏，斩单于首级，破坏其国。今所新降虚渠等诣臣自言：“去岁三月中发虏

庭，北单于创刈南兵，又畏丁令、鲜卑、遁逃远去，依安侯河西。今年正月，骨

都侯等复共立单于异母兄右贤王为单于，其人以兄弟争立，并各离散。”臣与诸

王骨都侯及新降渠帅杂议方略，皆曰宜及北虏分争，出兵讨伐，破北成南，并为

一国，令汉家长无北念。又今月八日，新降右须日逐鲜堂轻从虏庭远来诣臣，言

北虏诸部多欲内顾，但耻自发遣，故未有至者。若出兵奔击，必有响应。今年不

往，恐复并壹。臣伏念先父归汉以来，被蒙覆载，严塞明侯，大兵拥护，积四十

年。臣等生长汉地，开口仰食，岁时赏赐，动辄亿万，虽垂拱安枕，惭无报效之

地。愿发国中及诸部故胡、新降精兵，遣左谷蠡王师子、左呼衍日逐王须訾将万

骑出朔方，左贤王安国、右大且渠王交勒苏将万骑出居延，期十二月同会虏地。

臣将余兵万人屯五原、朔方塞，以为拒守。臣素愚浅，又兵众单少，不足以防内

外。愿遣执金吾耿秉、度辽将军邓鸿及西河、云中、五原、朔方、上郡太守并力

而北，令北地、安定太守各屯要害，冀因圣帝威神，一举平定。臣国成败，要在

今年。已敕诸部严兵马，讫九月龙祠，悉集河上。唯陛下裁哀省察！

太后以示耿秉。秉上言：“昔武帝单极天下，欲臣虏匈奴，未遇天时，事逐

无成，宣帝之世，会呼韩来降，故边人获安，中外为一；生人休息，六十余年。

及王莽篡位，变更其号，耗扰不止，单于乃畔。光武受命，复怀纳之，缘边坏郡

得以还复。乌桓、鲜卑，咸胁归义。威镇四夷，其效如此。今幸遭天授，北虏分

争，以夷伐夷，国家之利，宜可听许。”秉因自陈受恩，分当出命效用。太后从

之。

永元元年，以秉为征西将军，与车骑将军窦宪率骑八千，与度辽兵及南单于

众三万骑，出朔方击北虏，大破之。北单于奔走，首虏二十余万人。事已具《窦

宪传》。

二年春，邓鸿迁大鸿胪，以定襄太守皇甫棱行度辽将军。南单于复上求灭

北庭，于是遣左谷蠡王师子等将左右部八千骑出鸡鹿塞，中郎将耿谭遣从事将护

之。至涿邪山，乃留辎重，分为二部，各引轻兵两道袭之。左部北过西海至河云

北，右部从匈奴河水西绕天山，南度甘微河，二军俱会，夜围北单于。单于大惊，

率精兵千余人合战。单于被创，堕马复上，将轻骑数十遁走，仅而免脱。得其玉

玺，获阏氏及男女五人，斩首八千级，生虏数千口而还。是时南部连克获纳降，

党众最盛，领户三万四千，口二十三万七千三百，胜兵五万一百七十。故事：中

郎将置从事二人，耿谭以新降者多，上增从事十二人。

三年，北单于复为右校尉耿夔所破，逃亡不知所在。其弟右谷蠡王於降鞬自

立为单于，将右温禺鞬王、骨都侯已下众数千人，止蒲类海，遣使款塞。大将军

窦宪上书，立於除鞬为北单于，朝廷从之。四年，遣耿夔即授玺绶，赐玉剑四具，

羽盖一驷，使中郎将任尚持节卫护屯伊吾，如南单于故事。方欲辅归北庭，会窦

宪被诛。五年，於除鞬自畔还北，帝遣将兵长史王辅以千余骑与任尚共追，诱将

还斩之。破灭其众。

单于屯屠何立六年薨，单于宣弟安国立。

单于安国，永远五年立。安国初为左贤王而无称誉。左谷蠡王师子素勇黠多

知，前单于宣及屯屠何皆爱其气决，故数遣将兵出塞，掩击北庭，还受赏赐，天

子亦加殊异。是以国中尽敬师子，而不附安国。安国由是疾师子，欲杀之。其诸

新降胡初在塞外，数为师子所驱掠，皆多怨之。安国因是委计降者，与同谋议。

安国既立为单于，师子以次转为左贤王，觉单于与新降者有谋，乃别居五原界。

单于每龙会议事，师子辄称病不往。皇甫棱知之，亦拥护不遣，单于怀愤益甚。

六年春，皇甫棱免，以执金吾朱徽行度辽将军。时单于与中郎将杜崇不相平，

乃上书告崇，崇讽西河太守令断单于章，无由自闻。而崇因与朱徽上言：“南单

于安国疏远故胡，亲近新降，欲杀左贤王师子及左台且渠刘利等。又右部降者谋

共迫胁安国，起兵背畔，诸西河、上郡、安定为之儆备。”和帝下公卿议，皆以

为“蛮夷反覆，虽难测知，然大兵聚会，必未敢动摇。今宜遣有方略使者之单于

庭，与杜崇、朱徽及西河太守并力，观其动静。如无它变，可令崇等就安国会其

左右大臣，责其部众横暴为边害者，共平罪诛。若不从命，令为权时方略，事毕

之后，裁行客赐，亦足以威示百蛮”。帝从之。于是徽、崇遂发兵造其庭。安国

夜闻汉军至，大惊，弃帐而去，因举兵及将新降者欲诛师子。师子先知，乃悉将

庐落入曼柏城。安国追到城下，门闭不得入。朱徽遣吏晓譬和之，安国不听。城

既不下，乃引兵屯五原。崇、徽因发诸郡骑追赴之急，众皆大恐，安国舅骨都侯

喜为等虑并被诛，乃格杀安国。

安国立一年，单于適之子师子立。

亭独尸逐侯鞮单于师子，永元六年立。降胡五六百人夜袭师子，安集掾王恬

将卫护士与战，破之。于是新降胡遂相惊动，十五部二十余万人皆反畔，胁立前

单于屯屠何子薁鞬日逐王逢侯为单于，遂杀略吏人，燔烧邮亭庐帐，将车重向朔

方，欲度漠北。于是遣行车骑将军邓鸿、越骑校尉冯柱、行度辽将军朱徽将左右

羽林、北军五校士及郡国积射、缘边兵，乌桓校尉任尚将乌桓、鲜卑，合四万人

讨之。时南单于及中郎将杜崇屯牧师城，逢侯将万余骑攻围之，未下。冬，邓鸿

等至美稷，逢侯乃乘冰度隘，向满夷谷。南单于遣子将万骑，及杜崇所领四千骑，

与邓鸿等追击逢侯于大城塞，斩首三千余级，得生口及降者万余人。冯柱复分兵

追击其别部，斩首四千余级。任尚率鲜卑大都护苏拔廆、乌桓大人勿柯八千骑，

要击逢侯于满夷谷，复大破之。前后凡斩万七千余级。逢侯遂率众出塞，汉兵不

能追。七年正月，军还。

冯柱将虎牙营留屯五原，罢遣鲜卑、乌桓、羌胡兵、封苏拔廆为率众王，又

赐金、帛。邓鸿还京师，坐逗留失利，下狱死。后帝知朱徽、杜崇失胡和，又禁

其上书，以致反畔，皆征下狱死，以雁门太守庞奋行度辽将军。逢侯于塞外分为

二部，自领右部，屯涿邪山下。左部屯朔方西北，相去数百里。八年冬，左部胡

自相疑畔，还入朔方塞，庞奋迎受，慰纳之。其胜兵四千人，弱小万余口，悉降，

以分处北边诸郡。南单于以其右温禺犊王乌居战始与安国同谋，欲考问之。乌居

战将数千人遂复反畔，出塞外山谷间，为吏民害。秋，庞奋、冯柱与诸郡兵击乌

居战，其众降，于是徙乌居战众及诸还降者二万余人于安定、北地。冯柱还，迁

将作大匠。逢侯部众饥穷，又为鲜卑所击，无所归，窜逃入塞者骆驿不绝。

单于师子立四年薨，单于长之子檀立。

万氏尸逐鞮单于檀，永元十年立。十二年，庞奋迁河南尹，以朔方太守王彪

行度辽将军。南单于比岁遣兵击逢侯，多所虏获，收还生口前后以千数，逢侯转

困迫。十六年，北单于遣使诣阙贡献，愿和亲，修呼韩邪故约。和帝以其旧礼不

备，未许之，而厚加赏赐，不答其使。元兴元年，重遣使诣敦煌贡献，辞以国贫

未能备礼，愿请大使，当遣子入侍。时邓太后临朝，亦不答其使，但加赐而已。

永初三年夏，汉人韩琮随南单于入朝，既还，说南单于云：“关东水潦，人

民饥饿死尽，可击也。”单于信其言，遂起兵反畔，攻中郎将耿种于美稷。秋，

王彪卒。冬，遣行车骑将军何熙、副中郎将庞雄击之。四年春，檀遣千余骑寇常

山、中山，以西域校尉梁慬行度辽将军，与辽东太守耿夔击破之。事已具《

慬》、《夔传》。单于见诸军并进，大恐怖，顾让韩琮曰：“汝言汉人死尽，

今是何等人也？”乃遣使乞降，许之。单于脱帽徒跣，对庞雄等拜，陈道死罪。

于是赦之，遇待如初，乃还所抄汉民男女及羌所略转卖入匈奴中者，合万余人。

五年，梁慬免，以云中太守耿夔行度辽将军。

无初元年，夔免，以乌桓校尉邓遵为度辽将军。遵，皇太后之从弟，故始为

真将军焉。

四年，逢侯为鲜卑所破，部众分散，皆归北虏。五年春，逢侯将百余骑亡还，

诣朔方塞降，邓遵奏徙逢侯于颍川郡。

建光元年，邓遵免，复以耿夔代为度辽将军。时鲜卑冠边，夔与温禺犊王呼

尤徽将新降者连年出塞，讨击鲜卑。还，复各令屯列冲要。而耿夔征发烦剧，新

降者皆悉恨谋畔。

单于檀立二十七年薨，弟拔立。耿夔复免，以太原太守法度代为将军。

乌稽侯尸逐鞮单于拔。延光三年立。夏，新降一部大人阿族等遂反畔，胁呼

尤徽欲与俱去。呼尤徽曰：“我老矣，受汉家恩，宁死不能相随！”众欲杀之，

有救者，得免。阿族等遂将妻子辎重亡去，中郎将马翼遣兵与胡骑追击，破之，

斩首及自投河死者殆尽，获马、牛、羊万余头。冬，法度卒。四年，汉阳太守傅

众代为将军。其冬，傅众复卒。永建元年，以辽东太守庞参代为将军。

先是，朔方以西障塞多不修复，鲜卑因此数冠南部，杀渐将王。单于忧恐，

上言求复障塞，顺帝从之。乃遣黎阳营兵出屯中山北界，增置缘边诸郡兵，列屯

塞下，教习战射。

单于拔立四年薨，弟休利立。

去特若尸逐就单于休利，永建三年立。四年，庞参迁大鸿胪，以东平相宋汉

代为度辽将军。阳嘉二年，汉迁太仆，以乌桓校尉耿晔代为度辽将军。永和元年，

晔病征，以护羌校尉马续代为度辽将军。

五年夏，南匈奴左部句龙王吾斯、车纽等背叛，率三千余骑寇西河，因复招

诱右贤王，合七八千骑围美稷，杀朔方、代郡长史。马续与中郎将梁并、乌桓校

尉王元，发缘边兵及乌桓、鲜卑、羌胡，合二万余人，掩击破之。吾斯等遂更屯

聚，攻没城邑。天子遣使责让单于，开以恩义，令相招降。单于本不豫谋，乃脱

帽避帐，诣并谢罪。并以病征，五原太守陈龟代为中郎将。龟以单于不能制下，

逼迫之，单于及其弟左贤王皆自杀。单于林利立十三年。龟又欲徙单于近亲于内

郡，而降者遂更狐疑。龟坐下狱免。大将军梁商以羌胡新反，党众初合，难以兵

服，宜用招降，乃上表曰：“匈奴寇畔，自知罪极。穷鸟困兽，皆知救死，况种

类繁炽，不可单尽。今转运日增，三军疲苦，虚内给外，非中国之利。窃见度辽

将军马续素有谋谟，且典边日久，深晓兵要，每得续书，与臣策合。宜令续深沟

高壁，以恩信招降，宣示购赏，明其期约。如此，则丑类可服，国家无事矣。”

帝从之，乃诏续招降畔虏。商又移书续等曰：“中国安宁，忘战日久。良骑野合，

交锋接矢，决胜当时，戎狄之所长，而中国之所短也。强弩乘城，坚营固守，以

待其衰，中国之所长，而戎狄之所短也。宜务先所长，以观其变，设购开赏，宣

示反悔，勿贪小功，以乱大谋。”续及诸郡并各遵行。于是右贤王部抑鞮等万三

千口诣续降。

秋，句龙吾斯等立句龙王车纽为单于。东引乌桓，西收羌戎及诸胡等数万人，

攻破京兆虎牙营，杀上郡都尉及军司马，遂寇掠并、凉、幽、冀四州。乃徙西河

治离石，上郡治夏阳，朔方治五原。冬，遣中郎将张耽将幽州乌桓诸郡营兵，击

畔虏车纽等，战于马邑，斩首三千级，获生口及兵器、牛、羊甚众。车纽等将诸

豪帅骨都侯乞降，而吾斯犹率其部曲与乌桓寇抄。六年春，马续率鲜卑五千骑到

穀城击之，斩首数百级。张耽性勇锐，而善抚士卒，军中皆为用命。遂绳索相悬，

上通天山，大破乌桓，悉斩其渠帅，还得汉民，获其畜生财物。夏，马续复免，

以城门校尉吴武代为将军。

汉安元年秋，吾斯与薁鞮台耆、且渠伯德等复掠并部。

呼兰若尸逐就单于兜楼储先在京师，汉安二年立之。天子临轩，大鸿胪持节

拜授玺绶，引上殿。赐青盖驾驷、鼓车、安车、驸马骑、玉具刀剑、什物，给彩

布二千匹。赐单于阏氏以下金锦错杂具，軿车马二乘。遣行中郎将持节护送单于

归南庭。诏太常、大鸿胪与诸国侍子于广阳城门外祖会，飨赐作乐，角抵百戏。

顺帝幸胡桃宫临观之。冬，中郎将马寔募刺杀句龙吾斯，送首洛阳。建康元年，

进击余党，斩首千二百级。乌桓七十万余口皆诣寔降，车重、牛、羊，不可胜数。

单于兜楼储立五年薨。

伊陵尸逐就单于居车儿，建和元年立。至永寿元年，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

伯德等复畔，寇抄美稷、安定，属国都尉张奂击破降之。事已具《奂传》。

延熹元年，南单于诸部并畔，遂与乌桓、鲜卑寇缘边九郡，以张奂为北中郎

将讨之，单于诸部悉降。奂以单于不能统理国事，乃拘之，上立左谷蠡王。桓帝

诏曰：“《春秋》大居正，居车皃一心向化，何罪而黜！其遣还庭。”

单于居车皃立二十五年薨，子某立。

屠特若尸逐就单于某，熹平元年立。六年，单于与中郎将臧旻出雁门击鲜卑

檀石槐，大败而还。是岁，单于薨，子呼徵立。

单于呼徵，光和元年立。二年，中郎将张脩与单于不相能，脩擅斩之，更立

右贤王羌渠为单于。脩以不先请而擅诛杀，槛车征诣廷尉抵罪。

单于羌渠，光和二年立。中平四年，前中山太守张纯反畔，遂率鲜卑寇边郡。

灵帝诏发南匈奴兵，配幽州牧刘虞讨之。单于遣左贤王将骑诣幽州。国人恐单于

发兵无已，五年，右部醯落与休著各胡白马铜等十余万人反，攻杀单于。

单于羌渠立十年，子右贤王於扶罗立。

持至尸逐侯单于於扶罗，中平五年立。国人杀其父者遂畔，共立须卜骨都侯

为单于，而於扶罗诣阙自讼。会灵帝崩，天下大乱，单于将数千骑与白波贼合兵

寇河内诸郡。时民皆保聚，抄掠无利，而兵遂挫伤。复欲归国，国人不受，乃止

河东。须卜骨都侯为单于一年而死，南庭遂虚其位，以老王行国事。

单于於扶罗立七年死，弟呼厨泉立。

单于呼厨泉，兴平二年立。以兄被逐，不得归国，数为鲜卑所抄。建安元年，

献帝自长安东归，右贤王去卑与白波贼帅韩暹等待卫天子，拒击李傕、郭汜。

及车驾还洛阳，又徙迁许，然后归国。二十一年，单于来朝，曹操因留于邺，而

遣去卑归监其国焉。

论曰：“汉初遭冒顿凶黠，种众强炽。高祖威加四海，而窘平城之围。太宗

政邻刑措，不雪愤辱之耻。逮孝武亟兴边略，有志匈奴，赫然命将，戎旗星属，

候列郊甸，火通甘泉，而犹鸣镝扬尘，出入畿内，至于穷竭武力，单用天财，历

纪岁以攘之。寇虽颇折，而汉之疲耗略相当矣。宣帝值虏庭分争，呼韩邪来臣，

乃权纳怀柔，因为边卫，罢关徼之儆，息兵民之劳。龙驾帝服，鸣钟传鼓于清渭

之上，南面而朝单于，朔、易无复匹马之踪，六十余年矣。后王莽陵篡，犹动戎

夷，续以更始之乱，方夏幅裂。自是匈奴得志，狼心复生，乘间侵佚，害流傍境。

及中兴之初，更通旧好，报命连属，金币载道，而单于骄踞益横，内暴滋深。世

祖以用事诸华，未遑沙塞之外，忍愧思难，徒报谢而已。因徒幽、并之民，增边屯

之卒。及关东稍定，陇、蜀已清，其猛夫扞将，莫不顿足攘手，争言卫、霍之事。

帝方厌兵，闲修文政，未之许也。其后匈奴争立，日逐来奔，愿修呼韩之好，以

御北狄之中，奉藩称臣，永为外扞。天子总揽群策，和而纳焉。乃诏有司，开北

鄙，择肥美之地，量水草以处之。驰中郎之使，尽法度以临之。制衣裳，备文物，

加玺绂之绶，正单于之名。于是匈奴分破，始有南北二庭焉。仇衅既深，互同便

隙，控弦抗戈，觇望风尘，云屯鸟散，更相驰突，至于陷溃创伤者，靡岁或宁，

而汉之塞地晏然矣。后亦颇为出师，并兵穷讨，命窦宪、耿夔之徒，前后并进，

皆用果谲，设奇数，异道同会，究掩其窟穴，蹑北追奔三千余里，遂破龙祠，焚

罽幕，坑十角，梏阏氏，铭功封石，倡呼而还。单于震慑，屏气蒙毡，遁走于乌

孙之地，而漠北空矣。若因其时势，及其虚旷，还南虏于阴山，归西河干内地，

上申光武权宜之略，下防戎羯乱华之变，使耿国之算不谬于当世，袁安之议见从

于后王，平易正直，若此其弘也。而窦宪矜三捷之效，忽经世之规，狼戾不端，

专行威惠。遂复更立北虏，反其故庭，并恩两护，以私己福，弃蔑天公，坐树大

鲠。永言前载，何恨愤之深乎！自后经纶失方，畔服不一，其为騊毒，胡可单

言！降及后世，玩为常俗，终于吞噬神乡，丘墟帝宅。呜呼！千里之差，兴自毫

端，失得之源，百世不磨矣。

赞曰：匈奴既分，羽书稀闻。野心难悔，终亦纷纭。

卷九十 乌桓鲜卑列传第八十

乌桓者，本东胡也。汉初，匈奴冒顿灭其国，余类保乌桓山，因以为号焉。

俗善骑射，弋猎禽兽为事。随水草放牧，居无常处。以穹庐为舍，东开向日。食

肉饮酪，以毛毳为衣。贵少而贱老，其性悍塞。怒则杀父兄，而终不害其母，以

母有族类，父兄无相仇报敌也。有勇健能理决斗讼者，推为大人，无世业相继。

邑落各有小帅，数百千落自为一部。大人有所召呼，时刻木为信，虽无文字，而

部众不敢违犯。氏姓无常，以大人健者名字为姓。大人以下，各自蓄牧营产，不

相徭役。其嫁娶则先略女通情，或半岁百日，然后送牛、马、羊畜，以为娉币。

婿随妻还家，妻家无尊卑，旦旦拜之，而不拜其父母。为妻家仆役，一二年间，

妻家乃厚遣送女，居处财物一皆为办。其俗妻后母，报寡嫂，死则归其故夫。计

谋从用妇人，唯斗战之事乃自决之。父子男女，相对踞蹲。以髡头为轻便。妇人

至嫁时乃养发，分为髻，著句决，饰以金碧，犹中国有簂步摇。妇人能刺韦

作文绣，织氀毼。男子能作弓矢鞍勒，锻金铁为兵器。其土地宜穄及东墙。东

墙似蓬草，实如穄子，至十月而熟。见鸟兽孕乳，以别四节。

俗贵兵死，敛尸以棺，有哭泣之哀，至葬则歌舞相送。肥养一犬，以彩绳缨

牵，并取死者所乘马衣物，皆烧而送之，言以属累犬，使护死者神灵归赤山。赤

山在辽东西北数千里，如中国人死者魂神归贷山也。敬鬼神，祠天地、日月、星

辰、山川及先大人有健名者。祠用牛、羊，毕皆烧之。其约法：违大人言者，罪

至死；若相贼杀者，令部落自相报，不止，诣大人告之，听出马、牛、羊以赎死；

其自杀父兄则无罪；若亡畔为大人所捕者，邑落不得受之，皆徙逐于雍狂之地，

沙漠之中。其土多蝮蛇，在于令西南，乌孙东北焉。

乌桓自为冒顿所破，众遂孤弱，常臣伏匈奴，岁输牛、马、羊皮，过时不具，

辄没其妻子。及武帝遣骠骑将军霍去病击破匈奴左地，因徙乌桓于上谷、渔阳、

右北平、辽西、辽东五郡塞外，为汉侦察匈奴动静。其大人岁一朝见，于是始置

护乌桓校尉，秩二千石，拥节监领之，使不得与匈奴交通。

昭帝时，乌桓渐强，乃发匈奴单于冢墓，以报冒顿之怨。匈奴大怒，乃东击

破乌桓。大将军霍光闻之，因遣度辽将军范明友将二万骑出辽东邀匈奴，而虏已

引去。明友乘乌桓新败，遂进击之，斩首六千余级，获其三王首而还。由是乌桓

复寇幽州，明友辄破之。宣帝时，乃稍保塞降附。

及王莽篡位，欲击匈奴，兴十二部军，使东域将严尤领乌桓、丁令兵屯代郡，

皆质其妻子于郡县。乌桓不便水土，惧久屯不休，数求谒去。莽不肯遣，遂自亡

畔，还为抄盗，而诸郡尽杀其质，由是结怨于莽。匈奴因诱其豪帅以为吏，余者

皆羁縻属之。

光武初，乌桓与匈奴连兵为寇，代郡以东尤被其害。居止近塞，朝发穹庐，

暮至城郭，五郡民庶，家受其辜，至于郡县损坏，百姓流亡。其在上谷塞外白山

者，最为强富。

建武二十一年，遣伏波将军马援将三千骑出五阮关掩击之。乌桓逆知，悉相

率逃走，追斩百级而还。乌桓复尾击援后，援遂晨夜奔归，比入塞，马死者千余

匹。

二十二年，匈奴国乱，乌桓乘弱击破之，匈奴转北徙数千里，漠南地空，帝

乃以币帛赂乌桓。二十五年，辽西乌桓大人赦旦等九百二十二人率众向化，诣阙

朝贡，献奴婢、牛、马及弓、虎豹貂皮。

是时，四夷朝贺，络驿而至，天子乃命大会劳飨，赐以珍宝。乌桓或愿留宿

卫，于是封其渠帅为侯王君长者八十一人，皆居塞内，布于缘边诸郡，令招来种

人，给其衣食，遂为汉侦候，助击匈奴、鲜卑。时，司徒掾班彪上言：“乌桓天

性轻黠，好为寇贼，若久放纵而无总领者，必复侵掠居人，但委主降掾史，恐非

所能制。臣愚以为宜复置乌桓校尉，诚有益于附集，省国家之边虑。”帝从之，

于是始复置校尉于上谷宁城，开营府，并领鲜卑，赏赐质子，岁时互市焉。

及明、章、和三世，皆保塞无事。安帝永初三年夏，渔龙乌桓与右北平胡千

余寇代郡、上谷。秋，雁门乌桓率众王无何，与鲜卑大人丘伦等，及南匈奴骨都

侯，合七千骑寇五原，与太守战于九原高渠谷。汉兵大败，杀郡长吏。乃遣车骑

将军何熙、度辽将军梁慬等击，大破之。无何乞降，鲜卑走还塞外。是后乌桓

稍复亲附，拜其大人戎朱廆为亲汉都尉。

顺帝阳嘉四年冬，乌桓寇云中，遮截道上商贾车牛千余两，度辽将军耿晔率

二千余人追击，不利，又战于沙南，斩首五百级。乌桓遂围晔于兰池城，于是发

积射士二千人，度辽营千人，配上郡屯，以讨乌桓，乌桓乃退。永和五年，乌桓

大人阿坚、羌渠等与南匈奴左部句龙吾斯反畔，中郎将张耽击破斩之，余众悉降。

桓帝永寿中，朔方乌桓与休著屠各并畔，中郎将张奂击平之。延熹九年夏，乌桓

复与鲜卑及南匈奴寇缘边九郡，俱反，张奂讨之，皆出塞去。

灵帝初，乌桓大人上谷有难楼者，众九千余落，辽西有丘力居者，众五千余

落，皆自称王；又辽东苏仆延，众千余落，自称峭王；右北平乌延，众人百余落，

自称汗鲁王；并勇健而多计策。中平四年，前中山太守张纯畔，入丘力居众中，

自号弥天安定王，遂为诸郡乌桓元帅，寇掠青、徐、幽、冀四州。五年，以刘虞

为幽州牧，虞购募斩纯首，北州乃定。

献定初平中，丘力居死，子楼班年少，从子蹋顿有武略，代立，总摄三部，

众皆从其号令。建安初，冀州牧袁绍与前将军公孙瓒相持不决，蹋顿遣使诣绍求

和亲，遂遣兵助击瓒，破之。绍矫制赐蹋顿、难楼、苏仆延、乌延等，皆以单于

印绶。后难楼、苏仆延率其部众奉楼班为单于，蹋顿为王，然蹋顿犹秉计策。广

阳人阎柔，少没乌桓、鲜卑中，为其种人所归信，柔乃因鲜卑众，杀乌桓校尉邢

举而代之。袁绍因宠慰柔，以安北边。及绍子尚败，奔蹋顿。时，幽、冀吏人奔

乌桓者十万余户，尚欲凭其兵力，复图中国。会曹操平河北，阎柔率鲜卑、乌桓

归附，操即以柔为校尉。建安十二年，曹操自征乌桓，大破蹋顿于柳城，斩之，

首虏二十余万人。袁尚与楼班、乌延等皆走辽东，辽东太守公孙康并斩送之。其

余众万余落，悉徙居中国云。

鲜卑者，亦东胡之支也，别依鲜卑山，故因号焉。其言语习俗与乌桓同。唯

婚姻先髡头，以季春月大会于饶乐水上，饮晏毕，然后配合。又禽盖异于中国者，

野马、原羊、角端牛，以角为弓，俗谓之角端弓者。又有貂、豽、鼲子，皮

毛柔蠕，故天下以为名裘。

汉初，亦为冒顿所破，远窜辽东塞外，与乌桓相接，未常通中国焉。光武初，

匈奴强盛，率鲜卑与乌桓寇抄北边，杀略吏人，无有宁岁。建武二十一年，鲜卑

与匈奴入辽东，辽东太守祭肜击破之，斩获殆尽，事已具《肜传》，由是震怖。

及南单于附汉，北虏孤弱，二十五年，鲜卑始通驿使。

其后都护偏何等诣祭肜求自效功，因令击北匈奴左伊育訾部，斩首二千余级。

其后偏何连岁出兵击北虏，还辄持首级诣辽东受赏赐。三十年，鲜卑大人於仇贲、

满头等率种人诣阙朝贺，慕义内属。帝封於仇贲为王，满头为侯。时渔阳赤山乌

桓歆志贲等数寇上谷。永平元年，祭肜复赂偏何击歆志贲，破斩之，于是鲜卑大

人皆来归附，并诣辽东受赏赐，青、徐二州给钱岁二亿七千万为常。明、章二世，

保塞无事。

和帝永元中，大将军窦宪遣右校尉耿夔击破匈奴，北单于逃走，鲜卑因此转

徙据其地。匈奴余种留者尚有十余万落，皆自号鲜卑，鲜卑由此渐盛。九年，辽

东鲜卑攻肥如县，太守祭参坐沮败，下狱死。十三年，辽东鲜卑寇右北平，因入

渔阳，渔阳太守击破之。延平元年，鲜卑复寇渔阳，太守张显率数百人出塞追之。

兵马掾严授谏曰：“前道险阻，贼势难量，宜且结营，先令轻骑侦视之。”显意

甚锐，怒欲斩之。因复进兵，遇虏伏发，士卒悉走，唯授力战，身被十创，手杀

数人而死。显中流矢，主簿卫福、功曹徐咸皆自投赴显，俱殁于阵。邓太后策书

褒叹，赐显钱六十万，以家二人为郎，授、福、咸各钱十万，除一子为郎。

安帝永初中，鲜卑大人燕荔阳诣阙朝贺，邓太后赐燕荔阳王印绶，赤车参驾，

令止乌桓校尉所居宁城下，通胡市，因筑南北两部质馆。鲜卑邑落百二十部，各

遣入质。是后或降或畔，与匈奴、乌桓更相攻击。

元初二年秋，辽东鲜卑围无虑县，州郡合兵，固保清野，鲜卑无所得。复攻

扶黎营，杀长吏。四年，辽西鲜卑连休等遂烧塞门，寇百姓。乌桓大人於秩居等

与连休有宿怨，共郡兵奔击，大破之，斩首千三百级，悉获其生口、牛、马、财

物。五年秋，代郡鲜卑万余骑遂穿塞入寇，分攻城邑，烧官寺，杀长吏而生。乃

发缘边甲卒、黎阳营兵，屯上谷以备之。冬、鲜卑入上谷，攻居庸关，复发缘边

诸郡、黎阳营兵、积射士步骑二万人，屯列冲要。六年秋，鲜卑入马城塞，杀长

吏。度辽将军邓遵发积射士三千人，及中郎将马续率南单于，与辽西、右北平兵

马会，出塞追击鲜卑，大破之，获生口及牛、羊、财物甚众。又发积射士三千人，

马三千匹，诣度辽营屯守。

永宁元年，辽西鲜卑大人乌伦、其至鞬率众诣邓遵降，奉贡献。诏封乌伦为

率众王，其至鞬为率众侯，赐彩缯各有差。

建光元年秋，其至鞬复畔，寇居庸，云中太守成严击之，兵败，功曹杨穆以

身捍严，与俱战殁。鲜卑于是围乌桓校尉徐常于马城。度辽将军耿夔与幽州刺史

庞参发广阳、渔阳、涿郡甲卒，分为两道救之；常夜得潜出，与夔等并力并进，

攻贼围，解之。鲜卑既累杀郡守，胆意转盛，控弦数万骑。延光元年冬，复寇雁

门、定襄，遂攻太原，掠杀百姓。二年冬，其至鞬自将万余骑入东领候，分为数

道，攻南匈奴于曼柏，薁鞬日逐王战死，杀千余人。三年秋，复寇高柳，击破南

匈奴，杀渐将王。

顺帝永建元年秋，鲜卑其至鞬寇代郡，太守李超战死。明年春，中郎将张国

遣从事将南单于兵步骑万余人出塞，击破之，获其资重二千余种。时，辽东鲜卑

六千余骑亦寇辽东玄菟，乌桓校尉耿晔发缘边诸郡兵及乌桓率众王出塞击之，斩

首数百级，大获其生口、牛、马、什物，鲜卑乃率种众三万人诣辽东乞降。三年，

四年，鲜卑频寇渔阳、朔方。六年秋，耿晔遣司马将胡兵数千人，出塞击破之。

冬，渔阳太守又遣乌桓兵击之，斩首八百级，获牛、马、生口。乌桓豪人扶漱官

勇健，每与鲜卑战，辄陷敌，诏赐号“率众君”。

阳嘉元年冬，耿晔遣乌桓亲汉都尉戎朱廆率众王侯咄归等，出塞抄击鲜卑，

大斩获而还，赐咄归等已下为率众王、侯、长，赐彩缯各有差。鲜卑后寇辽东属

国，于是耿晔乃移屯辽东无虑城拒之。二年春，匈奴中郎将赵稠遣从事将南匈奴

骨都侯夫沈等，出塞击鲜卑，破之，斩获甚众，诏赐夫沈金印紫绶及缣彩各有差。

秋，鲜卑穿塞入马城，代郡太守击之，不能克。后其至鞬死，鲜卑抄盗差稀。

桓帝时，鲜卑檀石槐者，其父投鹿侯，初从匈奴军三年，其妻在家生子。投

鹿侯归，怪欲杀之。妻言尝昼行，闻雷震，仰天视而雹入其口，因吞之，遂{任女}

身，十月而产，此子必有奇异，且宜长视。投鹿侯不听，遂弃之。妻私语家令收

养焉，名檀石槐。年十四五，勇健有智略。异部大人抄取其外家牛、羊，檀石槐

单骑追击之，所向无前，悉还得所亡者，由是部落畏服。乃施法禁，平曲直，无

敢犯者，遂推以为大人。檀石槐乃立庭于弹汗山歠仇水上，去高柳北三百余里，

兵马甚盛，东西部大人皆归焉。因南抄缘边，北拒丁零，东却夫馀，西击乌孙，

尽据匈奴故地，东西万四千余里，南北七千余里，网罗山川水泽盐池。

永寿二年秋，檀石槐遂将三四千骑寇云中。延熹元年，鲜卑寇北边。冬，使

匈奴中郎将张奂率南单于出塞击之，斩首二百级。二年，复入雁门，杀数百人，

大抄掠而去。六年夏，千余骑寇辽东属国。九年夏，遂分骑数万人入缘边九郡，

并杀掠吏人。于是复遣张奂击之，鲜卑乃出塞去。朝廷积患之而不能制，遂遣使

持印绶封檀石槐为王，欲与和亲。檀石槐不肯受，而寇抄滋甚。乃自分其地为三

部：从右北平以东至辽东，接夫余、濊貊二十余邑为东部，从右北平以西至上谷

十余邑为中部，从上谷以西至敦煌、乌孙二十余邑为西部。各置大人主领之，皆

属檀石槐。

灵帝立，幽、并、凉三州缘边诸郡无岁不被鲜卑寇抄，杀略不可胜数。熹平

三年冬，鲜卑入北地，太守夏育率休著屠各追击破之。迁育为护乌桓校尉。五年，

鲜卑寇幽州。六年夏，鲜卑寇三边。秋，夏育上言：“鲜卑寇边，自春以来，三

十余发，请征幽州诸郡兵出塞击之，一冬二春，必能禽灭。”朝廷未许。先是，

护羌校尉田晏坐事论刑被原，欲立功自效，乃请中常侍王甫求得为将，甫因此议

遣兵，与育并力讨贼。帝乃拜晏为破鲜卑中郎将。大臣多有不同，乃召百官议朝

堂。议郎蔡邕议曰：

《书》戒猾夏，《易》伐鬼方，周有猃狁、蛮荆之师，汉有阗颜、瀚海之事。

征讨殊类，所由尚矣。然而时有同异，势有可否，故谋有得失，事有成败，不可

齐也。

武帝情存远略，志辟四方，南诛百越，北讨强胡，西伐大宛，东并朝鲜。因

文、景之蓄，借天下之饶，数十年间，官民俱匮。乃兴盐铁酒榷之利，设告缗重

税之令。民不堪命，起为盗贼，关东纷扰，道路不通。绣衣直指之使，奋鈇钺而

并出。既而觉悟，乃息兵罢役，封丞相为富民侯。故主父偃曰：“夫务战胜，穷

武事，未有不悔者也。”夫以世宗神武，将相良猛，财赋充实，所拓广远，犹有

悔焉。况今人财并乏，事劣昔时乎！

自匈奴遁逃，鲜卑强盛，据其故地，称兵十万，才力劲健，意智益生。加以

关塞不严，禁网多漏，精金良铁，皆为贼有；汉人逋逃，为之谋主，兵利马疾，

过于匈奴。昔段颎良将，习兵善战，有事西羌，犹十余年。今育、晏才策，未必

过颎，鲜卑种众，不弱于曩时。而虚计二载，自许有成，若祸结兵连，岂得中休？

当复征发众人，转运无已，是为耗竭诸夏，并力蛮夷。夫边垂之患，手足之蚧搔；

中国之困，胸背之瘭疽。方今郡县盗贼尚不能禁，况此丑虏而可伏乎！

昔高祖忍平城之耻，吕后弃慢书之诟，方之于今，何者为甚？

天设山河，秦筑长城，汉起塞垣，所以别内外，异殊俗也。苟无戚国内侮

之患则可矣，岂与虫蚁狡寇计争往来哉！虽或破之，岂可殄尽，而方令本朝为之

旰食乎！

夫专胜者未必克，挟疑者未必败。众所谓危，圣人不任，朝议不嫌，明主不

行也。昔淮南王安谏伐越曰：“天子之兵，有征无战。言其莫敢校也。如使越人

蒙死以逆执事厮舆之卒，有一不备而归者，虽得越王之首，而犹为大汉羞之。”

而欲以齐民易丑虏，皇威辱外夷，就如其言，犹已危矣，况乎得失不可量邪！昔

珠崖郡反，孝元皇帝纳贾捐之言，而下诏曰：“珠崖背畔，今议者或曰可讨，或

曰弃之。朕日夜惟思，羞威不行，则欲诛之；通于时变，复忧万民。夫万民之饥

与远蛮之不可讨，何者为大？宗庙之祭，凶年犹有不备，况避不嫌之辱哉！今关

东大困，无以相赡，又当动兵，非但劳民而已。其罢珠崖郡。”此元帝所以发德

音也。夫恤民救急，虽成郡列县，尚犹充之，况障塞之外，未尝为民居者乎！守

边之术，李牧善其略；保塞之论，严尤申其要。遗业犹在，文章具存。循二子之

策，守先帝之规，臣曰可矣。

帝不从，遂遣夏育出高柳，田晏出云中，匈奴中郎将臧旻率南单于出雁门，

各将万骑，三道出塞二千余里。檀石槐命三部大人各帅众逆战，育等大败，丧其

节传辎重，各将数十骑奔还，死者十七八。三将槛车征下狱，赎为庶人。冬，鲜

卑寇辽西。光和元年冬，又寇酒泉，缘边莫不被毒。种众日多，田畜射猎不足给

食，檀石槐乃自徇行，见乌集秦水广从数百里，水停不流，其中有鱼，不能得之。

闻倭人善网捕，于是东击倭人国，得千余家，徙置秦水上。令捕鱼以助粮食。

光和中，檀石槐死，时年四十五，子和连代立。和连才力不及父，亦数为寇

抄，性贪淫，断法不平，众畔者半。后出攻北地，廉人善弩射者射中和连，即死。

其子骞曼年小，兄子魁头立。后骞曼长大，与魁头争国，众遂离散。魁头死，弟

步度根立。自檀石槐后，诸大人遂世相传袭。

论曰：四夷之暴，其势互强矣。匈奴炽于隆汉，西羌猛于中兴。而灵、献之

间，二虏迭盛。石槐骁猛，尽有单于之地；蹋顿凶桀，公据辽西之土。其陵跨中

国，结患生人者，靡世而宁焉。然制御上略，历世无闻；周、汉之策，仅得中下。

将天之冥数，以至于是乎？

赞曰：二虏首施，鲠我北垂。道畅则驯，时薄先离。

志第一 律历上

律准 候气

古之人论数也，曰“物生而后有象，象而后有滋，滋而后有数”。然则天地

初形，人物既著，则算数之事生矣。记称大桡作甲子，隶首作数。二者既立，以

比日表，以管万事。夫一、十、百、千、万，所同用也；律、度、量、衡、历，

其别用也。故体有长短，检以度；物有多少，受以量；量有轻重，平以权衡；声

有清浊，协以律吕；三光运行，纪以历数：然后幽隐之情，精微之变，可得而综

也。

汉兴，北平侯张苍首治律历。孝武正乐，置协律之官。至元始中，博征通知

钟律者，考其意义。羲和刘歆，典领条奏；前史班固，取以为志。而元帝时，郎

中京房（房字君明），知五声之音，六律之数。上使太子太傅（韦）玄成（字少

翁）、谏议大夫章，杂试问房于乐府。房对：“受学故小黄令焦延寿。六十律相

生之法：以上生下，皆三生二；以下生上，皆三生四。阳下生阴，阴上生阳，终

于中吕，而十二律毕矣。中吕上生执始，执始下生去灭，上下相生，终于南事，

六十律毕矣。夫十二律之变至于六十，犹八卦之变至于六十四也。宓羲作《易》，

纪阳气之初，以为律法。建日冬至之声，以黄钟为宫，太蔟为商，姑洗为角，林

钟为徵，南吕为羽，应钟为变宫，蕤宾为变徵。此声气之元，五音之正也。故各

统一日。其余以次运行，当日者各自为宫，而商、徵以类从焉。《礼运篇》曰

‘五声、六律、十二管还相为宫’，此之谓也。以六十律分期之日，黄钟自冬至

始，及冬至而复，阴阳寒燠风雨之占生焉。于以检摄群音，考其高下，苟非草木

之声，则无不有所合。《虞书》曰‘律和声’，此之谓也。”房又曰：“竹声不

可以度调，故作准以定数。准之状如瑟，长丈而十三弦，隐间九尺，以应黄钟之

律九寸；中央一弦，下有画分寸，以为六十律清浊之节。”房言律详于歆所奏，

其术施行于史官，候部用之。文多不悉载。故总其本要，以续《前志》。

《律术》曰：阳以圆为形，其性动；阴以方为节，其性静。动者数三，静者

数二。以阳生阴，倍之；以阴生阳，四之：皆三而一。阳生阴曰下生，阴生阳曰

上生。上生不得过黄钟之浊，下生不得及黄钟之清。皆参天两地，圆盖方覆，六

耦承奇之道也。黄钟，律吕之首，而生十一律者也。其相生也，皆三分而损益之。

是故十二律之得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是为黄钟之实。又以二乘而三约之，是

为下生林钟之实。又以四乘而三约之，是为上生太蔟之实。推此上下，以定六十

律之实。以九三之，得万九千六百八十三为法。于律为寸，于准为尺。不盈者十

之，所得为分。又不盈十之，所得为小分。以其余正其强弱。

黄钟，十七万七千一百四十七。

下生林钟。 黄钟为宫，太蔟商，林钟徵。

一日。 律，九寸。 准，九尺。

色肓，十七万六千七百七十六。

下生谦待。 色肓为宫，未知商，谦待徵。

六日。 律，八寸九分小分八微强。 准，八尺九寸万五千九百七十三。

执始，十七万四千七百六十二。

下生去灭。 执始为宫，时息商，去灭徵。

六日。 律，八寸八分小分七大强。 准，八尺八寸万五千五百一十六。

丙盛，十七万二千四百一十。

下生安度。 丙盛为宫，屈齐商，安度徵。

六日。 律，八寸七分小分六微弱。 准，八尺七寸万一千六百七十九。

分动，十七万八十九。

下生归嘉。 分动为宫，随期商，归嘉徵。

六日。 律，八寸六分小分四强。 准，八尺六寸八千一百五十二。

质末，十六万七千八百。

下生否与。 质末为宫，形晋商，否与徵。

六日。 律，八寸五分小分二半强。 准，八尺五寸四千九百四十五。

大吕，十六万五千八百八十八。

下生夷则。 大吕为宫，夹钟商，夷则徵。

八日。 律，八寸四分小分三弱。 准，八尺四寸五千五百八。

分否，十六万三千六百五十四。

下生解形。 分否为宫，开时商，解形徵。

八日。 律，八寸三分小分一强。 准，八尺三寸二千八百五十一。

凌阴，十六万一千四百五十二。

下生去南。 凌阴为宫，族嘉商，去南徵。

八日。 律，八寸二分小分一弱。 准，八尺二寸五百一十四。

少出，十五万九千二百八十。

下生分积。 少出为宫，争南商，分积徵。

六日。 律，八寸小分九强。 准，八尺万八千一百六十。

太蔟，十五万七千四百六十四。

下生南吕。 太蔟为宫，姑洗商，南吕徵。

一日。 律，八寸。 准，八尺。

未知，十五万七千一百三十四。

下生白吕。 未知为宫，南授商，白吕徵。

六日。 律，七寸九分小分八强。 准，七尺九寸万六千三百八十三。

时息，十五万五千三百四十四。

下生结躬。 时息为宫，变虞商，结躬徵。

六日。 律，七寸八分小分九少强。 准，七尺八寸万八千一百六

十六。

屈齐，十五万三千二百五十三。

下生归期。 屈齐为宫，路时商，归期徵。

六日。 律，七寸七分小分九弱。 准，七尺七寸万六千九百三十九。

随期，十五万一千一百九十。

下生未卯。 随期为宫，形始商，未卯徵。

六日。 律，七寸六分小分八强。 准，七尺六寸万五千九百九十二。

形晋，十四万九千一百五十六。

下生夷汗。 形晋为宫，依行商，夷汗徵。

六日。 律，七寸五分小分八弱。 准，七尺五寸万五千三百三十五。

夹钟，十四万七千四百五十六。

下生无射。 夹钟为宫，中吕商，无射徵。

六日。 律，七寸四分小分九强。 准，七尺四寸万八千一十八。

开时，十四万五千四百七十。

下生闭掩。 开时为宫，南中商，闭掩徵。

八日。律，七寸三分小分九微强。准，七尺三寸七万七千八百四十一。

族嘉，十四万三千五百一十三。

下生邻齐。 族喜为宫，内负商，邻齐徵。

八日。 律，七寸二分小分九微强。 准，七尺二寸万七千九百五十四。

争南，十四万一千五百八十二。

下生期保。 争南为宫，物应商，期保徵。

八日。 律，七寸一分小分九强。 准，七尺一寸万八千三百二十七。

姑洗，十三万九千九百六十八。

下生应钟。 姑洗为宫，蕤宾商，应钟徵。

一日。 律，七寸一分小分一微强。 准，七尺一寸二千一百八十七。

南授，十三万九千六百七十四。

下生分乌。 南授为宫，南事商，分乌徵。

六日。 律，七寸小分九大强。 准，七尺万八千九百三十。

变虞，十三万八千八十四。

下生迟内。 变虞为宫，盛变商，迟内徵。

六日。 律，七寸小分一半强。 准，七尺三千三十。

路时，十三万六千二百二十五。

下生未育。 路时为宫，离宫商，未育徵。

六日。 律，六寸九分小分二微强。 准，六尺九寸四千一百二十三。

形始，十三万四千三百九十二。

下生迟时。 形始为宫，制时商，迟时徵。

五日。 律，六寸八分小分三弱。 准，六尺八寸五千四百七十六。

依行，十三万二千五百八十二。

上生色育。 依行为宫，谦待商，色育徵。

七日。 律，六寸七分小分三半强。 准，六尺七寸七千五十九。

中吕，十三万一千七十二。

上生执始。 中吕为宫，去灭商，执始徵。

八日。 律，六寸六分小分六弱。 准，六尺六寸万一千六百四十二。

南中，十二万九千三百八。

上生丙盛。 南中为宫，安度商，丙盛徵。

七日。律，六寸五分小分七徵弱。 准，六尺五寸万三千六百八十五。

内负，十二万七千五百六十七。

上生分动。 内负为宫，归嘉商，分动徵。

八日。 律，六寸四分小分八微强。 准，六尺四寸万五千九百五十八。

物应，十二万五千八百五十。

上生质末。 物应为宫，否与商，质末徵。

七日。 律，六寸三分小分九强。 准，六尺三寸万八千四百七十一。

蕤宾，十二万四千四百一十六。

上生大吕。 蕤宾为宫，夷则商，大吕徵。

一日。 律，六寸三分小分二微强。 准，六尺三寸四千一百三十一。

南事，十二万四千一百五十四。

不生。 南事穷，无商、徵，不为宫。

七日。 律，六寸三分小分一弱。 准，六尺三寸一千五百一十一。

盛变，十二万二千七百四十一。

上生分否。 盛变为宫，解形商，分否徵。

七日。 律，六寸二分小分三半强。 准，六尺二寸七千六十四。

离宫，十二万一千八十九。

上生凌阴。 离宫为宫，去南商，凌阴徵。

七日。 律，六寸一分小分五微强。 准，六尺一寸万二百二十七。

制时，十一万九千四百六十。

上生少出。 制时为宫，分积商，少出徵。

八日。 律，六寸小分七弱。 准，六尺万三千六百二十。

林钟，十一万八千九十八。

上生太蔟。 林钟为宫，南吕商，太蔟徵。

一日。 律，六寸。 准，六尺。

谦待，十一万七千八百五十一。

上生未知。 谦待为宫，白吕商，未知徵。

五日。 律，五寸九分小分九弱。 准，五尺九寸万七千二百一十三。

去灭，十一万六千五百八。

上生时息。 去灭为宫，结躬商，时息徵。

七日。 律，五寸九分小分二弱。 准，五尺九寸三千七百八十三。

安度，十一万四千九百四十。

上生屈齐。 安度为宫，归期商，屈齐徵。

六日。 律，五寸八分小分四微弱。 准，五尺八寸七千七百八十六。

归嘉，十一万三千三百九十三。

上生随期。 归嘉为宫，未卯商，随期徵。

六日。 律，五寸七分小分六微弱。 准，五尺七寸万一千九百九十九。

否与，十一万一千八百六十七。

上生形晋。 否与为宫，夷汗商，形晋徵。

五日。 律，五寸六分小分八强。 准，五尺六寸万六千四百二十二。

夷则，十一万五百九十二。

上生夹钟。 夷则为宫，无射商，夹钟徵。

八日。 律，五寸六分小分二弱。 准，五尺六寸三千六百七十二。

解形，十万九千一百三。

上生开时。 解形为宫，闭掩商，开时徵。

八日。 律，五寸五分小分四强。 准，五尺五寸八千四百六十五。

去南，十万七千六百三十五。

上生族嘉。 去南为宫，邻齐商，族嘉徵。

八日。 律，五寸四分小分六大强。 准，五尺四寸万三千四百六十八。

分积，十万六千一百八十七。

上生争南。 分积为宫，期保商，争南徵。

七日。 律，五寸三分小分九半强。 准，五尺三寸万八千六百七十一。

南吕，十万四千九百七十六。

上生姑洗。 南吕为宫，应钟商，姑洗徵。

一日。 律，五寸三分小分三强。 准，五尺三寸六千五百六十一。

白吕，十万四千七百五十六。

上生南授。 白吕为宫，分乌商，南授徵。

五日。 律，五寸三分小分二强。 准，五尺三寸四千三百六十一。

结躬，十万三千五百六十三。

上生变虞。 结躬为宫，迟内商，变虞徵。

六日。 律，五寸二分小分六强。 准，五尺二寸万二一百一十四。

归期，十万二千一百六十九。

上生路时。 归期为宫，未育商，路时徵。

六日。 律，五寸一分小分九微强。 准，五尺一寸万七千八百五十七。

未卯，十万七百九十四。

上生形始。 未卯为宫，迟时商，形始徵。

六日。 律，五寸一分小分二微强。 准，五尺一寸四千一百七。

夷汗，九万九千四百三十七。

上生依行。 夷汗为宫，色育商，依行徵。

七日。 律，五寸小分五强。 准，五尺万二百二十。

无射，九万八千三百四。

上生中吕。 无射为宫，执始商，中吕徵。

八日。 律，四寸九分小分九强。 准，四尺九寸万八千五百七十三。

闭掩，九万六千九百八十。

上生南中。 闭掩为宫，丙盛商，南中徵。

八日。 律，四寸九分小分三弱。 准，四尺九寸五千三百三十三。

邻齐，九万五千六百七十五。

上生内负。 邻齐为宫，分动商，内负徵。

七日。 律，四寸八分小分六微强。 准，四尺八寸万一千九百六十六。

期保，九万四千三百八十八。

上生物应。 期保为宫，质末商，物应徵。

八日。 律，四寸七分小分九半强。 准，四尺七寸万八千七百七十九。

应钟，九万三千三百一十二。

上生蕤宾。 应钟为宫，大吕商，蕤宾徵。

一日。 律，四寸七分小分四微强。 准，四尺七寸八千十九。

分乌，九万三千一百一十六。

上生南事。 分乌穷次，无徵，不为宫。

七百。 律，四寸七分小分三微强。 准，四尺七寸六千五十九。

迟内，九万二千五十六。

上生盛变。 迟内为宫，分否商，盛变徵。

八日。 律，四寸六分小分八弱。 准，四尺六寸万五千一百四十二。

未育，九万八百一十七。

上生离宫。 未育为宫，凌阴商，离宫徵。

八日。 律，四寸六分小分一少强。 准，四尺六寸二千七百五十二。

迟时，八万九千五百九十五。

上生制时。 迟时为宫，少出商，制时徵。

六日。 律，四寸五分小分五强。 准，四尺五寸万二百一十五。

截管为律，吹以考声，列以物气，道之本也。术家以其声微而体难知，其分

数不明，故作准以代之。准之声，明畅易达，分寸又粗。然弦以缓急清浊，非管

无以正也。均其中弦，令与黄钟相得，案画以求诸律，无不如数而应者矣。

音声精微，综之者解。元和元年，待诏候钟律殷肜上言：“官无晓六十律以

准调音者，故待诏严崇具以准法教子男宣，宣通习。愿召宣补学官，主调乐器。”

诏曰：“崇子学审晓律，别其族、协其声者，审试。不得依托父学，以聋为聪。

声微妙，独非莫知，独是莫晓。以律错吹，能知命十二律不失一，方为能传崇学

耳。”太史丞弘试十二律，其二中，其四不中，其六不知何律，宣遂罢。自此律

家莫能为准施弦，候部莫知复见。熹平六年，东观召典律者太子舍人张光等问准

意。光等不知，归阅旧藏，乃得其器，形制如房书，犹不能定其弦缓急。音不可

书以晓人，知之者欲教而无从，心达者体知而无师，故史官能辨清浊者遂绝。其

可以相传者，唯大搉常数及候气而已。

夫五音生于阴阳，分为十二律，转生六十，皆所以纪斗气，效物类也。天效

以景，地效以响，即律也。阴阳和则景至，律气应则灰除。是故天子常以日冬夏

至御前殿，合八能之士，陈八音，听乐均，度晷景，候钟律，权土炭，效阴阳。

冬至阳气应，则乐均清，景长极，黄钟通，土炭轻而衡仰。夏至阴气应，则乐均

浊，景短极，蕤宾通，土炭重而衡低。进退于先后五日之中，八能各以候状闻，

太史封上。郊则和，否则占。候气之法，为室三重，户闭，涂衅必周，密布缇缦。

室中以木为案，每律各一，内庳外高，从其方位，加律其上，以葭莩灰抑其内端，

案历而候之。气至者灰动。其为气所动者其灰散，人及风所动者其灰聚。殿中候，

用玉律十二。惟二至乃候灵台，用竹律六十。候日如其历。

志第二 律历中

贾逵论历 永元论历 延光论历 汉安论历 熹平论历 论月食

自太初元年始用《三统历》，施行百有余年，历稍后天，朔先于历，朔或在

晦，月或朔见。考其行，日有退无进，月有进无退。建武八年中，太仆朱浮、太

中大夫许淑等数上书，言历朔不正，宜当改更。时分度觉差尚微，上以天下初定，

未遑考正。至永平五年，官历署七月十六日月食。待诏杨岑见时月食多先历，既

缩用算上为日，因上言“月当十五日食，官历不中”。诏书令岑普候，与官历课。

起七月，尽十一月，弦望凡五，官历皆失，岑皆中。庚寅，诏书令岑署弦望月食

官，复令待诏张盛、景防、鲍邺等以《四分法》与岑课。岁余，盛等所中，多岑

六事。十二年十一月丙子，诏书令盛、防代岑署弦望月食加时。《四分》之术，

始颇施行。是时盛、防等未能分明历元，综校分度，故但用其弦望而已。

先是，九年，太史待诏董萌上言历不正，事下三公、太常知历者杂议，讫十

年四月，无能分明据者。至元和二年，《太初》失天益远，日、月宿度相觉浸多，

而候者皆知冬至之日日在斗二十一度，未至牵牛五度，而以为牵牛中星，后天四

分日之三，晦朔弦望差天一日，宿差五度。章帝知其谬错，以问史官，虽知不合，

而不能易。故召治历编、李梵等综校其状。二月甲寅，遂下诏曰：“朕闻古先

圣王，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河图》曰：‘赤九会昌，十世以光，十

一以兴。’又曰：‘九名之世，帝行德，封刻政。’朕以不德，奉承大业，夙夜

祗畏，不敢荒宁。予末小子，托在于数终，曷以续兴，崇弘祖宗，拯济元元？

《尚书璇玑钤》曰：‘述尧世，放唐文。’《帝命验》曰：‘顺尧考德，题期立

象。’且三、五步骤，优劣殊轨，况乎顽陋，无以克堪！虽欲从之，末由也已。

每见图书，中心恧焉。间者以来，政治不得，阴阳不和，灾异不息，疠疫之气，

流伤于牛，农本不播。夫庶征休咎，五事之应，咸在朕躬。信有阙矣，将何以补

之？《书》曰：‘惟先假王正厥事。’又曰：‘岁二月，东巡狩，至岱宗，柴，

望秩于山川。遂觐东后，叶时月正日。’祖尧岱宗，同律度量，考在玑衡，以正

历象，庶乎有益。《春秋保乾图》曰：‘三百年斗历改宪。’史官用太初邓平术，

有余分一，在三百年之域，行度转差，浸以谬错。璇玑不正，文象不稽。冬至之

日日在斗二十一度，而历以为牵牛中星。先立春一日，则《四分》数之立春日也。

以折狱断大刑，于气已迕；用望平和随时之义，盖亦远矣。今改行《四分》，以

遵于尧，以顺孔圣奉天之文。冀百君子越有民，同心敬授，傥获咸熙，以明予祖

之遗功。”于是《四分》施行。而、梵犹以为元首十一月当先大，欲以合耦弦

望，命有常日，而十九岁不得七闰，晦朔失实。行之未期，章帝复发圣思，考之

经谶，使左中郎将贾逵问治历者卫承、李崇、太尉属梁鲔、司徒掾严勖、太子舍

人徐震、钜鹿公乘苏统及、梵等十人。以为月当先小，据《春秋经》书朔不书

晦者，朔必有明晦，不朔必在其月也。即先大，则一月再朔，后月无朔，是明不

可必。梵等以为当先大，无文正验，取欲谐耦十六日望，月朓昏，晦当灭而已。

又晦与合同时，不得异日。又上知、梵穴见，敕毋拘历已班，天元始起之月当

小。定，后年历数遂正。永元中，复令史官以《九道法》候弦望，验无有差跌。

逵论集状，后之议者，用得折衷，故详录焉。

逵论曰：“《太初历》冬至日在牵牛初者，牵牛中星也。古黄帝、夏、殷、

周、鲁冬至日在建星，建星即今斗星也。《太初历》斗二十六度三百八十五分，

牵牛八度。案行事史官注，冬、夏至日常不及《太初历》五度，冬至日在斗二十

一度四分度之一。石氏《星经》曰：‘黄道规牵牛初直斗二十度，去极二十五度。’

于赤道，斗二十一度也。《四分法》与行事候注天度相应。《尚书考灵曜》‘斗

二十二度，无余分，冬至在牵牛所起’。又编等据今日所在未至牵牛中星五度，

于斗二十一度四分一，与《考灵曜》相近，即以明事。元和二年八月，诏书曰

‘石不可离’，令两候，上得算多者。太史令玄等候元和二年至永元元年，五岁

中课日行及冬至斗二十一度四分一，合古历建星《考灵曜》日所起，其星间距度

皆如石氏故事。他术以为冬至日在牵牛初者，自此遂黜也。”

逵论曰：“以《太初历》考汉元尽太初元年日食二十三事，其十七得朔，四

得晦，二得二日；新历七得朔，十四得晦，二得二日。以《太初历》考太初元年

尽更始二年二十四事，十得晦；以新历十六得朔，七得二日，一得晦。以《太初

历》考建武元年尽永元元年二十三事，五得朔，十八得晦；以新历十七得朔，三

得晦，三得二日。又以新历上考《春秋》中有日朔者二十四事，失不中者二十三

事。天道参差不齐，必有余，余又有长短，不可以等齐。治历者方以七十六岁断

之，则余分消长，稍得一日。故《易》金火相革之封《象》曰：‘君子以治历明

时。’又曰：‘汤、武革命，顺乎天，应乎人。’言圣人必历象日月星辰，明数

不可贯数千万岁，其间必改更，先距求度数，取合日月星辰所在而已。故求度数，

取合日月星辰，有异世之术。《太初历》不能下通于今，新历不能上得汉元。一

家历法必在三百年之间。故谶文曰‘三百年斗历改宪’。汉兴，常用《太初》而

不改，下至太初元年百二岁乃改。故其前有先晦一日合朔，下至成、哀，以二日

为朔，故合朔多在晦，此其明效也。”

逵论曰：“臣前上傅安等用黄道度日月弦望多近。史官一以赤道度之，不与

日月同，于今历弦望至差一日以上，辄奏以为变，至以为日却缩退行。于黄道，

自得行度，不为变。愿请太史官日月宿簿及星度课，与待诏星象考校。奏可。臣

谨案：前对言冬至日去极一百一十五度，夏至日去极六十七度，春秋分日去极九

十一度。《洪范》‘日月之行，则有冬夏。’《五纪论》‘日月循黄道，南至牵

牛，北至东井，率日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十九分度七’也。今史官一以赤道为

度，不与日月行同，其斗、牵牛、东井、舆鬼，赤道得十五，而黄道得十三度半；

行东壁、奎、娄、轸、角、亢，赤道七度，黄道八度；或月行多而日月相去反少，

谓之日却。案黄道值牵牛，出赤道南二十四度，其直东井、舆鬼，出赤道北二十

四度。赤道者为中天，去极俱九十一度，非日月道，而以遥准度日月，失其实行

故也。以今太史官候注考元和二年九月已来月行牵牛、东井四十九事，无行十一

度者；行娄、角三十七事，无行十五六度者，如安言。问典星待诏姚崇、井毕等

十二人，皆曰‘星图有规法，日月实从黄道，官无其器，不知施行’。案甘露二

年，大司农中丞耿寿昌奏，以图仪度日月行，考验天运状，日月行至牵牛、东井，

日过一度，月行十五度，至娄、角，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赤道使然，此前世

所共知也。如言黄道有验，合天，日无前却，弦望不差一日，比用赤道密近，宜

施用。上中多臣校。”案逵论，永元四年也。至十五年七月甲辰，诏书造太史黄

道铜仪，以角为十三度，亢十，氐十六，房五，心五，尾十八，箕十，斗二十四

四分度之一，牵牛七，须女十一，虚十，危十六，营室十八，东壁十，奎十七，

娄十二，胃十五，昂十二，毕十六，觜三，参八，东井三十，舆鬼四，柳十四，

星七，张十七，翼十九，轸十八，凡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冬至日在斗十九

度四分度之一。史官以部日月行，参弦望，虽密近而不为注日。仪，黄道与度转

运，难以候，是以少循其事。

逵论曰：“又今史官推合朔、弦、望、月食加时，率多不中，在于不知月行

迟疾意。永平中，诏书令故太史待诏张隆以《四分法》署弦、望、月食加时。隆

言能用《易》九、六、七、八爻知月行多少。今案隆所署多失。臣使隆逆推前手

所署，不应，或异日，不中天乃益远，至十余度。梵、统以史官候注考校，月行

当有迟疾，不必在牵牛、东井、娄、角之间，又非所谓朓，侧匿，乃由月所行道

有远近出入所生，率一月移故所疾处三度，九岁九道一复，凡九章，百七十一岁，

复十一月合朔旦冬至，合《春秋》、《三统》九道终数，可以知合朔、弦、望、

月食加时。据官法天度为分率，以其术法上考建武以来月食，凡三十八事，差密

近，有益，宜课试上。”

案史官旧有《九道术》，废而不修。熹平中，故治历郎梁国宗整上《九道术》，

诏书下太史，以参旧术，相应。部太子舍人冯恂课校，恂亦复作《九道术》，增

损其分，与整术并校，差为近。太史令飏上以恂术参弦、望。然而加时犹复先后

天，远则十余度。

永元十四年，待诏太史霍融上言：“官漏刻率九日增减一刻，不与天相应，

或时差至二刻半，不如夏历密。”诏书下太常，令史官与融以仪校天，课度远近。

太史令舒、承、梵等对：“案官所施漏法《令甲》第六《常符漏品》，孝宣皇帝

三年十二月乙酉下，建武十年二月壬午诏书施行。漏刻以日长短为数，率日南北

二度四分而增减一刻。一气俱十五日，日去极各有多少。今官漏率九日移一刻，

不随日进退。夏历漏刻随日南北为长短，密近于官漏，分明可施行。”其年十一

月甲寅，诏曰：“告司徒、司空：漏所以节时分，定昏明。昏明长短，起于日去

极远年，日道周圜，不可以计率分，当据仪度，下参晷景。今官漏以计率分昏明，

九日增减一刻，违失其实。至为疏数，以耦法。太史待诏霍融上言，不与天相应。

太常史官运仪下水，官漏失天者至三刻。以晷景为刻，少所违失，密近有验。今

下晷景漏刻四十八箭，立成斧官府当用者，计吏到，班予四十八箭。”文多，故

魁取二十四气日所在，并黄道去极、晷景、漏刻、昏明中星刻于下。

昔《太初历》之兴也，发谋于元封，启定于元凤，积三十年，是非乃审。及

用《四分》，亦于建武，施于元和，讫于永元，七十余年，然后仪式备立，司候

有准。天事幽微，若此其难也。中兴以来，图谶漏泄，而《考灵曜》、《命历序》

皆有甲寅元。其所起在四分庚申元后百一十四岁，朔差却二日。学士修之于草泽，

信何以为得正。及《太初历》以后天为疾，而修之者云“百四十四岁而太岁超一

辰，百七十一岁当弃朔余六十三，中余千一百九十七，乃可常行”。自太初元年

至永平十一年，百七十一，当去分而不去，故令益有疏阔。此二家常挟其术，庶

几施行，每有讼者，百寮会议，群儒骋思，论之有方，益于多闻识之，故详录焉。

安帝延光二年，中谒者亶诵言当用甲寅元，河南梁丰言当复用《太初》。尚

书郎张衡、周兴皆能历，数难诵、丰，或不对，或言失误。衡、兴参案仪注，考

往校今，以为《九道法》最密。诏书下公卿详议。太尉恺等上侍中施廷等议：

“《太初》过天，日一度，弦望失正，月以晦见西方，食不与天相应；元和改从

《四分》，《四分》虽密于《太初》，复不正，皆不可用。甲寅元与天相应，合

图谶，可施行。”博士黄广、大行令任佥议，如《九道》。河南尹祉、太子舍人

李泓等四十人议：“即用甲寅元，当除《元命苞》天地开辟获麟中百一十四岁，

推闰月六直其日，或朔、晦、弦、望，二十四气宿度不相应者非一。用《九道》

为朔，月有比三大二小，皆疏远。元和变历，以应《保乾图》‘三百岁斗历改宪’

之文。《四分历》本起图谶，最得其正，不宜易。”恺等八十四人议，宜从《太

初》。尚书令忠上奏：“诸从《太初》者，皆无他效验，徒以世宗攘夷廓境，享

国久长为辞。或云孝章改《四分》，灾异卒甚，未有善应。臣仗惟圣王兴起，各

异正朔，以通三统。汉祖受命，因秦之纪，十月为年首，闰常在岁后。不稽先代，

违于帝典。太宗遵修，三阶以平，黄龙以至，刑犴以错，五是以备。哀、平之际，

同承《太初》，而妖孽累仍，痾祸非一。议者不以成数相参，考真求实，而泛采

妄说，归福《太初》，致咎《四分》。《太初历》众贤所立，是非已定，永平不

审，复革其弦望。《四分》有谬，不可施行。元和凤鸟不当应历而翔集。远嘉前

造，则表其休；近讥后改，则隐其福。漏见曲论，未可为是。臣辄复重难衡、兴，

以为五纪论推步行度，当时比诸术为近，然犹未稽于古。及向子歆欲以合《春秋》，

横断年数，损夏益周，考之表纪，差谬数百。两历相课，六千一百五十六岁，而

《太初》多一日。冬至日直斗，而云在牵牛。迂阔不可复用，昭然如此。史官所

共见，非独衡、兴。前以为《九道》密近，今议者以为有阙，及甲寅元复多违失，

皆未可取正。昔仲尼顺假马之名，以崇君之义。况天之历数，不可任疑从虚，以

非易是！”上纳其言，遂寝改历事。

顺帝汉安二年，尚书侍郎边韶上言：

世微于数亏，道盛于得常。数亏则物衰，得常则国昌。孝武皇帝摅发圣思，

因元封七年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乃诏太史令司马迁、治历邓平等更建《太初》，

改元易朔，行夏之正，《乾凿度》八十一分之四十三为日法。设清台之候。验六

异，课效觕密，《太初》为最。其后刘歆研机极深，验之《春秋》，参以《易》

道，以《河图帝览嬉》、《雒书乾曜度》推广《九道》，百七十一岁进退六十三

分，百四十四岁一超次，与天相应，少有阙谬。从太初至永平十一年，百七十一

岁，进退余分六十三，治历者不知处之。推得十二度弦望不效，挟废术者得窜其

说。至元和二年，小终之数浸过，余分稍增，月不用晦朔而先见。孝章皇帝以

《保乾图》“三百年斗历改宪”，就用《四分》。以太白复枢甲子为癸亥，引天

从算，耦之目前。更以庚申为元，既无明文；托之于获麟之岁，又不与《感精符》

单阏之岁同。史官相代，因成习疑，少能钩深致远。案弦望足以知之。

诏书下三公、百官杂议。太史令虞恭、治历宗等议：

建历之本，必先立元，元正然后定日法，法定然后度周天以定分至。三者有

程，则历可成也。《四分历》仲纪之元，起于孝文皇帝后元三年，岁在庚辰。上

四十五岁，岁在乙未，则汉兴元年也。又上二百七十五岁，岁在庚申，则孔子获

麟。二百七十六万岁，寻之上行，复得庚申。岁岁相承，从下寻上，其执不误。

此《四分历》元明文图谶所著也。太初元年，岁在丁丑，上极其元，当在庚戌，

而曰丙子，言百四十四岁超一辰，凡九百九十三超，岁有空行八十二周有奇，乃

得丙子。案岁所超，于天元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日月俱超。日行一度，积三百

六十五度四分度一而周天一匝，名曰岁。岁从一辰，日不得空周天，则岁无由超

辰。案百七十一岁二蔀一章，小余六十三，自然之数也。夫数出于杪曶，以成毫

氂，毫氂积累，以成分寸。两仪既定，日月始离。初行生分，积分成度。日行一

度，一岁而周。故为术者，各生度法，或以九百四十，或以八十一。法有细粗，

以生两科，其归一也。日法者，日之所行分也。日垂令明，行有常节，日法所该，

通远无已。损益毫牦，差以千里，自此言之，数无缘得有亏弃之意也。今欲饰平

之失，断法垂分，恐伤大道。以步日月行度，终数不同，四章更不得朔余一。虽

言《九道》去课进退，恐不足以补其阙。且课历之法，晦朔变弦，以月食天验，

昭著莫大焉。今以去六十三分之法为历，验章和元年以来日变二十事，月食二十

八事，与《四分历》更失，定课相除，《四分》尚得多，而又便近。孝章皇帝历

度审正，图仪晷漏，与天相应，不可复尚。《文曜钩》曰：“高辛受命，重黎说

文。唐尧即位，羲和立浑。夏后制德，昆吾列神。成周改号，苌弘分官。”《运

斗枢》曰：“常占有经，世史所明。”《洪范五纪论》曰：“民间亦有黄帝诸历，

不如史官记之明也。”自古及今，圣帝明王，莫不取言于羲和、常占之官，定精

微于晷仪，正众疑，秘藏中书，改行《四分》之原。及光武皇帝数下诏书，草创

其端，孝明皇帝课校其实，孝章皇帝宣行其法。君更三圣，年历数十，信而征之，

举而行之。其元则上统开辟，其数则复古《四分》。宜如甲寅诏书故事。

奏可。

灵帝熹平四年，五官郎中冯光、沛相上计掾陈晃言：“历元不正，故妖民叛

寇益州，盗贼相续为害。历当用甲寅为元而用庚申，图纬无以庚申为元者。近秦

所用代周之元。太史治历郎中郭香、刘固意造妄说，乞本庚申元经炜明文，受虚

欺重诛。”乙卯，诏书下三府，与儒林明道者详议，务得道真。以群臣会司徒府

议。

议郎蔡邕议，以为：

历数精微，去圣久远，得失更迭，术无常是。汉兴承秦，历用颛顼，元用乙

卯。百有二岁，孝武皇帝始改正朔，历用《太初》，元用丁丑，行之百八十九岁。

孝章皇帝改从《四分》，元用庚申。今光、晃各以庚申为非，甲寅为是。案历法，

黄帝、颛顼、夏、殷、周、鲁，凡六家，各自有元。光、晃所据，则殷历元也。

他元虽不明于图谶，各自一家之术，皆当有效于当时。武帝始用《太初》丁丑之

后，六家纷错，争讼是非。太史令张寿王挟甲寅元以非汉历，杂候清台，课在下

第，卒以疏阔，连见劾奏，《太初》效验，无所漏失。是则虽非图谶之元，而有

效于前者也。及用《四分》以来，考之行度，密于《太初》，是又新元有效于今

者也。延光元年，中谒者亶诵亦非《四分》庚申，上言当用《命历序》甲寅元。

公卿百寮参议正处，竟不施行。且三光之行，迟速进退，不必若一。术家以算，

追而求之，取合于当时而已。故有古今之术。今术之不能上通于古，亦犹古术之

不能下通于今也。《元命苞》、《乾凿度》皆以为开辟至获麟二百七十六万岁；

及《命历序》积获麟至汉，起庚午蔀之二十三岁，竟已酉、戊子及丁卯蔀六十九

岁，合为二百七十五岁。汉元年岁在乙未，上至获麟则岁在庚申。推此以上，上

极开辟，则元在庚申。谶虽无文，其数见存。而光、晃以为开辟至获麟二百七十

五万九千八百八十六岁，获麟至汉，百六十一岁，转差少一百一十四岁。云当满

足，则上违《乾凿度》、《元命苞》，中使获麟不得在哀公十四年，下不及《命

历序》获麟至汉相去四蔀年数，与奏记谱注不相应。

当今历正月癸亥朔，光、晃以为乙丑朔。乙丑之与癸亥，无题勒款识可与众

共别者，须以弦望晦朔、光魄亏满可得而见者，考其符验。而光、晃历以《考灵

曜》为本，二十八宿度数及冬至日所在，与今史官甘、石旧文错异，不可考校；

以今浑天图仪检天文，亦不合于《考灵曜》。光、晃诚能自依其术，更造望仪，

以追天度，远有验于图书，近有效于三光，可以易夺甘、石，穷服诸术者，实宜

用之。难问光、晃，但言图谶，所言不服。元和二年二月甲寅，制书曰：“朕闻

古先圣王，先天而天不违，后天而奉天时。史官用太初邓平术，冬至之日，日在

斗二十一度，而历以为牵牛中星，先立春一日，则四分数之立春也，而以折狱断

大刑，于气已迕，用望平和，盖亦远矣。今改行《四分》，以遵于尧，以顺孔圣

奉天之文。”是始用《四分历》庚申元之诏也。深引《河》、《雒》图谶以为符

验，非史官私意独所兴构。而光、晃以为香、固意造妄说，违反经文，谬之甚者。

昔尧命羲和历象日月星辰，舜叶时月正日，汤、武革命，治历明时，可谓正矣，

且犹遇水遭旱，戒以“蛮夷猾夏，寇贼奸宄”。而光、晃以为阴阳不和，奸臣盗

贼，皆元之咎，诚非其理。元和二年，乃用庚申，至今九十二岁。而光、晃言秦

所用代周之元，不知从秦来，汉三易元，不常庚申。光、晃区区，信用所学，亦

妄虚无造欺语之愆。至于改朔易元，往者寿王之术已课不效，亶诵之议不用，元

和诏书文备义著，非群臣议者所能变易。

太尉耽、司徒隗、司空训以邕议劾光、晃不敬，正鬼薪法。诏书勿治罪。

《太初历》推月食多失。《四分》因《太初》法，以河平癸巳为元，施行五

年。永元元年，天以七月后闰食，术以八月。其二年正月十二日，蒙公乘宗绀上

书言：“今月十六日月当食，而历以二月。”至期如绀言。太史令巡上绀有益官

用，除待诏。甲辰，诏书以绀法署。施行五十六岁。至本初元年，天以十二月食，

历以后年正月，于是始差。到熹平三年，二十九年之中，先历食者十六事。常山

长史刘洪上作《七曜术》。甲辰，诏属太史部郎中刘固、舍人冯恂等课效，复作

《八元术》，固等作《月食术》，并已相参。固术与《七曜术》同。月食所失，

皆以岁在己未当食四月，恂术以三月，官历以五月。太官上课，到时施行中者。

丁巳，诏书报可。

其四年，绀孙诚上书言：“受绀法术，当复改，今年十二月当食，而官历以

后年正月。”到期如言，拜诚为舍人。丙申，诏书听行诚法。

光和二年，岁在己未。三月、五月皆阴，太史令修、部舍人张恂等推计行度，

以为三月近，四月远。诚以四月。奏废诚术，施用恂术。其三年，诚兄整前后上

书言：“去年三月不食，当以四月。史官废诚正术，用恂不正术。”整所上正属

太史，太史主者终不自言三月近，四月远。食当以见为正，无远近。诏书下太常：

“其详案注记，平议术之要，效验虚实。”太常就耽上选侍中韩说、博士蔡较、

穀城门候刘洪、右郎中陈调于太常府，复校注记，平议难问。恂、诚各对。恂术

以五千六百四十月有九百六十一食为法，而除成分，空加县法，推建武以来，俱

得三百二十七食，其十五食错。案其官素注，天见食九十八，与两术相应，其错

辟二千一百。诚术以百三十五月月二十三食为法，乘除成月，从建康以上减四十

一，建康以来减三十五，以其俱不食。恂术改易旧法，诚术中复减损，论其长短，

无以相逾。各引书纬自证，文无义要，取追天而已。夫日月之术，日循黄道，月

从九道。以赤道仪，日冬至去极俱一百一十五度。其入宿也，赤道在斗二十一，

而黄道在斗十九。两仪相参，日月之行，曲直有差，以生进退。故月行井、牛，

十四度以上；其在角、娄，十二度以上。皆不应率不行。以是言之，则术不差不

改，不验不用。天道精微，度数难定，术法多端，历纪非一，未验无以知其是，

未差无以知其失。失然后改之，是然后用之，此谓允执其中。今诚术未有差错之

谬，恂术未有独中之异，以无验改未失，是以检将来为是者也。诚术百三十五月

二十三食，其文在书籍，学者所修，施行日久。官守其业，经纬日月，厚而未愆，

信于天文，述而不作。恂久在候部，详心善意，能揆仪度，定立术数，推前校往，

亦与见食相应。然协历正纪，钦若昊天，宜率旧章，如甲辰、丙申诏书，以见食

为比。今宜施用诚术，弃放恂术，史官课之，后有效验，乃行其法，以审术数，

以顺改易。耽以说等议奏闻，诏书可。恂、整、诚各复上书，恂言不当施诚术，

整言不当复恂术。为洪议所侵，事下永安台复实，皆不如恂、诚等言。劾奏谩欺。

诏书报，恂、诚各以二月奉赎罪。整適作左校二月。遂用洪等，施行诚术。

光和二年，万年公乘王汉上《月食注》。自章和元年到今年凡九十三岁，合

百九十六食；与官历河平元年月错，以己巳为元。事下太史令修，上言“汉作所

注不与见食相应者二事，以同为异者二十九事”。尚书召穀城门候刘洪。敕曰：

“前郎中冯光、司徒掾陈晃各讼历，故议郎蔡邕共补续其志。今洪其诣修，与汉

相参，推元课分，考校月食。审己巳元密近，有师法，洪便从汉受；不能，对。”

洪上言：“推汉己巳元，则《考灵曜》旃蒙之岁，乙卯元也。与光、晃甲寅元相

经纬。于以追天作历，校三光之步，今为疏阔。孔子纬一事见二端者，明历兴废，

随天为节。甲寅历于孔子时效；己巳《颛顼》，秦所施用，汉兴草创，因而不易。

至元封中，迂阔不审，更用《太初》，应期三百改宪之节。甲寅、己巳谶虽有文，

略其年数，是以学人各传所闻，至于课校，罔得厥正。夫甲寅元天正，正月甲子

朔旦冬至；七曜之起，始于牛初。乙卯之元人正，己巳朔旦立春；三光聚天庙五

度。课两元端，闰余差百五十二分之三，朔三百四，中节之余二十九。以效信难

聚，汉不解说，但言先人有书而已。以汉成注参官施行，术不同二十九事，不中

见食二事。案汉习书，见己巳元，谓朝不闻，不知圣人独有兴废之义，史官有附

天密术。甲寅、己巳，前已施行，效后格而不用。河平疏阔，史官已废之，而汉

以去事分争，殆非其意。虽有师法，与无同。课又不近密。其说蔀数，术家所共

知，无所采取。”遣汉归乡里。

志第三 律历下

历法

昔者圣人之作历也，观璇玑之运，三光之行，道之发敛，景之长短，斗纲所

建，青龙所躔，参伍以变，错综其数，而制术焉。

天之动也，一昼一夜而运过周，星从天而西，日违天而东。日之所行与运周，

在天成度，在历成日。居以列宿，终于四七，受以甲乙，终于六旬。日月相推，

日舒月速，当其同所，谓之合朔。舒先速后，近一远三，谓之弦。相与为衡，分

天之中，谓之望。以速及舒，光尽体伏，谓之晦。晦朔合离，斗建移辰，谓之月。

日月之行，则有冬有夏；冬夏之间，则有春有秋。是故日行北陆谓之冬，西陆谓

之春，南陆谓之夏，东陆谓之秋。日道发南，去极弥远，其景弥长，远长乃极，

冬乃至焉。日道敛北，去极弥近，其景弥短，近短乃极，夏乃至焉。二至之中，

道齐景正，春秋分焉。

日周于天，一寒一暑，四时备成，万物毕改，摄提迁次，青龙移辰，谓之岁。

岁首至也，月首朔也。至朔同日谓之章，同在日首谓之蔀，蔀终六旬谓之纪，岁

朔又复谓之元。是故日以实之，月以闰之，时以分之，岁以周之，章以明之，蔀

以部之，纪以记之，元以原之。然后虽有变化万殊，赢朒无方，莫不结系于此

而禀正焉。

极建其中，道营于外，璇衡追日，以察发敛，光道生焉。孔壶为漏，浮箭为

刻，下漏数刻，以考中星，昏明生焉。日有光道，月有九行，九行出入而交生焉。

朔会望衡，邻于所交，亏薄生焉。月有晦朔，星有合见，月有弦望，星有留逆，

其归一也，步术生焉。金、水承阳，先后日下，速则先日，迟而后留，留而后逆，

逆与日违，违而后速，速与日竞，竞又先日，迟速顺逆，晨夕生焉。日、月、五

纬，各有终原，而七元生焉。见伏有日，留行有度，而率数生焉。参差齐之，多

少均之，会终生焉。引而伸之，触而长之，探赜索隐，钩深致远，无幽辟潜伏，

而不以其精者然。故阴阳有分，寒暑有节，天地贞观，日月贞明。

若夫祐术开业，淳燿天光，重黎其上也。承圣帝之命若昊天，典历象三辰，

以授民事，立闰定时，以成岁功，羲和其隆也。取象金火，革命创制，治历明时，

应天顺民，汤、武其盛也。及王德之衰也，无道之君乱之于上，顽愚之史失之于

下。夏后之时，羲和淫湎，废时乱日，胤乃征之。纣作淫虐，丧其甲子，武王诛

之。夫能贞而明之者，其兴也勃焉；回而败之者，其亡也忽焉。巍巍乎若道天地

之纲纪，帝王之壮事，是以圣人宝焉，君子勤之。

夫历有圣人之德六焉：以本气者尚其体，以综数者尚其文，以考类者尚其象，

以作事者尚其时，以占往者尚其源，以知来者尚其流。大业载之，吉凶生焉，是

以君子将有兴焉，咨焉而以从事，受命而莫之违也。若夫用天因地，揆时施教，

颁诸明堂，以为民极者，莫大乎月令。帝王之大司备矣，天下之能事毕矣。过此

而往，群忌苟禁，君子未之或知也。

斗之二十一度，去极至远也，日在焉而冬至，群物于是乎生。故律首黄钟，

历始冬至，月先建子，时平夜半。当汉高皇帝受命四十有五岁，阳在上章，阴在

执徐，冬十有一月甲子夜半朔旦冬至，日月闰积之数皆自此始，立元正朔，谓之

《汉历》。又上两元，而月食五星之元，并发端焉。

历数之生也，乃立仪、表，以校日景。景长则日远，天度之端也。日发其端，

周而为岁，然其景不复；四周千四百六十一日，而景复初：是则日行之终。以周

除日，得三百六十五四分度之一，为岁之日数。日日行一度，亦为天度。察日月

俱发度端，日行十九周，月行二百五十四周，复会于端，是则月行之终也。以日

周除月周，得一岁周天之数。以日一周减之，余十二十九分之七，则月行过周及

日行之数也，为一岁之月。以除一岁日，为一月之数。月之余分积满其法，得一

月，月成则其岁大。月四时推移，故置十二中以定月位。有朔而无中者为闰月。

中之始曰节，与中为二十四气。以除一岁日，为一气之日数也。其分积而成日为

没，并岁气之分，如法为一岁没。没分于终中，中终于冬至，冬至之分积如其法，

得一日，四岁而终。月分成闰，闰七而尽，其岁十九，名之曰章。章首分尽，四

之俱终，名之曰蔀。以一岁日乘之，为蔀之日数也。以甲子命之，二十而复其初，

是以二十蔀为纪。纪岁青龙未终，三终岁后复青龙为元。

元法，四千五百六十。

纪法，千五百二十。

纪月，万八千八百。

蔀法，七十六。

蔀月，九百四十。

章法，十九。

章月，二百三十五。

周天，千四百六十一。

日法，四。

蔀日，二万七千七百五十九。

没数，二十一。

通法，四百八十七。

没法，七，因为章闰。

日余，百六十八。

中法，三十二。

大周，三十四万三千三百三十五。

月周，千一十六。

月食数之生也，乃记月食之既者。率二十三食而复既，其月百三十五，率之

相除，得五月二十三之二十而一食。以除一岁之月，得岁有再食五百一十三分之

五十五也。分终其法，因以与蔀相约，得四与二十七，互之，会二千五十二，二

十而与元会。

元会，四万一千四十。

蔀会，二千五十二。

岁数，五百一十三。

食数，千八十一。

月数，百三十五。

食法，二十三。

推入蔀术曰：以元法除去上元，其余以纪法除之，所得数从天纪，算外则所

入纪也。不满纪法者，入纪年数也。以蔀法除之，所得数从甲子蔀起，算外，所

入纪岁名命之，算上，即所求年太岁所在。

推月食所入蔀会年，以元会除去上元，其余以蔀会除之，所得以二十七乘之，

满六十除去之，余以二十除所得数，从天纪，算外，所入纪，不满二十者，数从

甲子蔀起，算外，所入蔀会也。其初不满蔀会者，入蔀会年数也。各以所入纪岁

名命之，算上，即所求年太岁所在。

──────┬─────┬─────┬───────

天纪岁名 │地纪岁名 │人纪岁名 │ 蔀首

──────┼─────┼─────┼───────

庚辰 │ 庚子 │ 庚申 │ 甲子一

丙申 │ 丙辰 │ 丙子 │ 癸卯二

壬子 │ 壬申 │ 壬辰 │ 壬午三

戊辰 │ 戊子 │ 戊申 │ 辛酉四

甲申 │ 甲辰 │ 甲子 │ 庚子五

庚子 │ 庚申 │ 庚辰 │ 己卯六

丙辰 │ 丙子 │ 丙申 │ 戊午七

壬申 │ 壬辰 │ 壬子 │ 丁酉八

戊子 │ 戊申 │ 戊辰 │ 丙子九

甲辰 │ 甲子 │ 甲申 │ 乙卯十

庚申 │ 庚辰 │ 庚子 │ 甲午十一

丙子 │ 丙申 │ 丙辰 │ 癸酉十二

壬辰 │ 壬子 │ 壬申 │ 壬子十三

戊申 │ 戊辰 │ 戊子 │ 辛卯十四

甲子 │ 甲申 │ 甲辰 │ 庚午十五

庚辰 │ 庚子 │ 庚申 │ 己酉十六

丙申 │ 丙辰 │ 丙子 │ 戊子十七

壬子 │ 壬申 │ 壬辰 │ 丁卯十八

戊辰 │ 戊子 │ 戊申 │ 丙午十九

甲申 │ 甲辰 │ 甲子 │ 乙酉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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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天正术，置入蔀年减一，以章月乘之，满章法得一，名为积月，不满为闰

余，十二以上，其岁有闰。

推天正朔日，置入蔀积月，以蔀日乘之，满蔀月得一，名为积日，不满为小

余，积日以六十除去之，其余为大余，以所入蔀名命之，算尽之外，则前年天正

十一月朔日也。小余四百四十一以上，其月大。求后月朔，加大余二十九，小余

四百九十九，小余满蔀月得一，上加大余，命之如前。

一术，以大周乘年，周天乘闰余减之，余满蔀月，则天正朔日也。

推二十四气术曰：置入蔀年减一，以日余乘之，满中法得一，名曰大余，不

满为小余，大余满六十除去之，其余以蔀名命之，算尽之外，则前年冬至之日也。

求次气，加大余十五、小余七，除命之如前，小寒日也。

推闰月所在，以闰余减章法，余以十二乘之，满章闰数得一，满四以上亦得

一算之数，从前年十一月起，算尽之外，闰月也。或进退，以中气定之。

推弦、望日，因其月朔大小余之数，皆加大余七，小余三百五十九四分三，

小余满蔀月得一，加大余，大余命如法，得上弦。又加得望，次下弦，又后月朔。

其弦、望小余二百六十以下，每以百刻乘之，满蔀月得一刻，不满其所近节气夜

漏之半者，以算上为日。

推没灭术，置入蔀年减一，以没数乘之，满日法得一，名为积没，不尽为没

余。以通法乘积没，满没法得一，名为大余，不尽为小余。大余满六十除去之，

其余以蔀名命之，算尽之外，前年冬至前没日也。求后没，加大余六十九，小余

四，小余满没法，从大余，命之如前，无分为灭。

一术，以十五乘冬至小余，以减通法，余满没法得一，则天正后没也。

推合朔所在度，置入蔀积日以蔀月乘之，满大周除去之，其余满蔀月得一，

名为积度，不尽为余分。积度加斗二十一度，加二百三十五分，以宿次除之，不

满宿，则日月合朔所在星度也。求后合朔，加度二十九，加分四百九十九，分满

蔀月得一度，经斗除二百三十五分。

一术，以闰余乘周天，以减大周余，满蔀月得一，合以斗二十一度四分一，

则天正合朔日月所在度。

推日所在度，置入蔀积日之数，以蔀法乘之，满蔀日除去之，其余满蔀法得

一，为积度，不尽为余分。积度加斗二十一度，加十九分，以宿次除去之，则夜

半日所在宿度也。

求次日，加一度。求次月，大加三十度，小加二十九度，经斗除十九分。

一术，以朔小余减合朔度分，即日夜半所在。其分二百三十五约之，十九乘

之。

推月所在度，置入蔀积日之数，以月周乘之，满蔀日除去之，其余满蔀法得

一，为积度，不尽分余分。积度加斗二十一十九分，除如上法，则所求之日夜半

月所在宿度也。

求次日，加十三度二十八分。求次月，大加三十五度六十一分，月小二十二

度三十三度，分满法得一度，经斗除十九分。其冬下旬月在张、心署之，谓昼漏

分后尽漏尽也。

一术，以蔀法除朔小余，所得以减日半度也。余以减分，即月夜半所在度也。

推日明所入度分术曰：置其月节气夜漏之数，以蔀法乘之，二百除之，得一

分，即夜半到明所行分也。以增夜半日所在度分，为明所在度分也。

求昏日所入度，以夜半到明日所行分减蔀法，其余即夜半到昏所行分也。以

加夜半所在度分，为昏日所在度也。

推月明所入度分术曰：“置其节气夜漏之数，以月周乘之，以二百除之，为

积分。积分满蔀法得一，以增夜半度，即月明所在度也。

求昏月所入度：以明积分减月周，其余满蔀法得一度，加夜半，则昏月所在

度也。

推弦、望日所入星度术曰：置合朔度分之数，加七度三百五十九分四分三，

以宿次除之，即得上弦日所入宿度分也。

求望、下弦，加除如前法，小分满四从大分，大分满蔀月从度。

推弦、望月所入星度术曰：置月合朔度分之数，加度九十八，加分六百五十

三半，以宿次除之，即上弦月所入宿度分也。

求望、下弦，加除如前分，满蔀月从度。

推月食术曰：“置入蔀会年数，减一，以食数乘之，满岁数得一，名曰积食，

不满为食余。以月数乘积食，满食法得一，名为积月，不满为月余分。积月以章

月除去之，其余为入章月数。当先除入章闰，乃以十二除去之，不满者命以十一

月，算尽之外，则前年十一月前食月也。

求入章闰者，置入章月，以章闰乘之，满章月得一，则入章闰数也。余分满

二百二十四以上至二百三十一，为食在闰月。闰或进退，以朔日定之。求后食，

加五月二十分，满法得一月数，命之如法，其分尽食算上。

推月食朔日术曰：“置食积月之数，以二十九乘之，为积日。又以四百九十

九乘积月，满蔀月得一，以并积日，以六十除之，其余以所会蔀名命之，算尽之

外，则前年天正前食月朔日也。

求食日，加大余十四，小余七百一十九半，小余满蔀月为大余，大余命如前，

则食日也。

求后食朔及日，皆加大余二十七，小余六百一十五。其月余分不满二十者，

又加大余二十九，小余四百九十九。其余小余者，当以漏刻课之，夜漏未尽，以

算上为日。

一术，以岁数去上元，余以为积月，以百一十二乘之，满月数去之，余满食

法得一，则天正后食也。

推诸加时，以十二乘小余，先减如法之半，得一时，其余乃以法除之，所得

算之数从夜半子起，算尽之外，则所加时也。

推诸上水漏刻：以百乘其小余，满其法得一刻；不满法什之，满法得一分。

积刻先减所入节气夜漏之半，其余为昼上水之数。过昼漏去之，余为夜上水数。

其刻不满夜漏半者，乃减之，余为昨夜未尽，其弦望其日。

五星数之生也，各记于日，与周天度相约而为率。以章法乘周率为月法，章

月乘日率，如月法，为积月月余。以月之日乘积月，为朔大小余。乘为入月日余。

以日法乘周率为日度法。以周率去日率，余以乘周天，如日度法。为积度度余也。

日率相约取之，得二千九百九十万一千六百二十一亿五十八万二千三百，而五星

终，如蔀之数，与元通。

术，周率，四千三百二十七。

日率，四千七百二十五。

合积月，十三。月余，四万一千六百六。

月法，八万二千二百一十三。

大余，二十三。

小余，八百四十七。

虚分，九十三。

入月日，十五。

日余，万四千六百四十一。

日度法，万七千三百八。

积度，三十三。

度余，万三百一十四。

火，周率，八百七十九。

日率，千八百七十六。

合积月，二十六。

月余，六千六百三十四。

月法，万六千七百一。

大余，四十七。

小余，七百五十四。

虚分，一百八十六。

入月日，十二。

日余，千八百七十二。

日度法，三千五百一十六。

积度，四十九。

度余，一百一十四。

土，周率，九千九十六。

日率，九千四百一十五。

合积月，十二。

月余，十三万八千六百三十七。

月法，十七万二千八百二十四。

大余，五十四。

小余，三百四十八。

虚分，五百九十二。

入月日，二十四。

日余，二千一百六十三。

日度法，三万六千三百八十四。

积度，十二。

度余，二万九千四百五十一。

金，周率，五千八百三十。

日率，四千六百六十一。

合积月，九。

月余，九万八千四百五。

月法，十一万七百七十。

大余，二十五。

小余，七百三十一。

虚分，二百九。

入月日，二十六。

日余，二百八十一。

日度法，三万三千三百二十。

积度，二百九十二。

度余，二百八十一。

水，周率，万一千九百八。

日率，千八百八十九。

合积月，一。

月余，二十一万七千六百六十三。

月法，二十二万六千二百五十二。

大余，二十九。

小余，四百九十九。

虚分，四百四十一。入月日，二十八。日余，四万四千八百五。

日度法，四万七千六百三十二。积度，五十七。

度余，四万四千八百五。

推五星术：置上元以来，尽所求年，以周率乘之，满日率得一，名为积合；

不尽名为合余。合余以周率除之，不得焉退岁；无所得，星合其年，得一合前年，

二合前二年。金、水积合奇为晨，偶为夕。其不满周率者反减之，余为度分。

推星合月，以合积月乘积合为小积，又以月余乘积合，满其月法得一，从小

积为积月，不尽为月余。积月满纪月去之，余为入纪月。每以章闰乘之，满章月

得一为闰；不尽为闰余。以闰减入纪月，其余以十二去之，余为入岁月数，从天

正十一月起，算外，星合所在之月也。其闰余满二百二十四以上至二百三十一，

星合闰月。闰或进退，以朔制之。

推朔日，以蔀日乘入纪月，满蔀月得一为积日，不尽为小余。积日满六十去

之，余为大余，命以甲子，算外，星合月朔日。

推入月日，以蔀日乘月余，以其月法乘朔小余，从之，以四千四百六十五约

之，所得满日度法得一，为入月日，不尽为日余。以朔命入月日，算外，星合日

也。

推合度，以周天乘度分，满日度法得一为积度，不尽为度余。以斗二十一四

分一命度，算外，星合所在度也。

一术，加退岁一，以减上元，满八十除去之，余以没数乘之，满日法得一，

为大余，不尽为小余。以甲子命大余，则星合岁天正冬至日也。以周率乘小余，

并度余，余满日度法从度，即至后星合日数也，命以冬至。求后合月，加合积月

于入岁月，加月余于月余，满其月法得一，从入岁月。入岁月满十二去之，有闰

计焉，余命如前，算外，后合月也。金、水加晨得夕，加夕得晨。

求朔日，以大小余加今所得，其月余得一月者，又加大余二十九，小余四百

九十九，小余满蔀月得一，加大余，大余命如前。

求入月日，以入月日日余加今所得，余满日度法得一，从日。其前合月朔小

余满其虚分者，空加一日。日满月先去二十九，其后合月朔小余不满四百九十九，

又减一日，其余命如前。

求合度，以积度度余加今所得，余满日度法得一从度，命如前，经斗除如周

率矣。

木，晨伏，十六日七千三百二十分半，行二度万三千八百一十一分，在日后

十三度有奇，而见东方。见顺，日行五十八分度之十一，五十八日行十一度。微

迟，日行九分，五十八日行九度。留不行，二十五日。旋逆，日行七分度之一，

八十四日退十二度。复留，二十五日。复顺，五十八日行九度，又五十八日行十

一度，在日前十三度有奇，而夕伏西方。除伏逆，一见三百六十六日，行二十八

度。伏复十六日七千三百二十分半，行二度万三千八百一十一分，而与日合。凡

一终，三百九十八日有万四千六百四十一分，行星三十三度与万三百一十四分，

通率日行四千七百二十五分之三百九十八。

火，晨伏，七十一日二千六百九十四分，行五十五度二千二百五十四分半，

在日后十六度有奇，而见东方。见顺，日行二十三分度之十四，百八十四日行百

一十二度。微迟，日行十二分，九十二日行四十八度。留不行，十一日。旋逆，

日行六十二分度之十七，六十二日退十七度。复留，十一日。复顺，九十二日，

行四十八度，又百八十四日行百一十二度，在日前十六度有奇，而夕伏西方。除

伏逆，一见六百三十六日，行三百三度。伏复，七十一日二千六百九十四分，行

五十五度二千二百五十四分半，而与日合。凡一终，七百七十九日有千八百七十

二分，行星四百一十四度与九百九十三分。通率日行千八百七十六分之九百九十

七。

土，晨伏，十九日千八十一分半，行三度万四千七百二十五分半，在日后十

五度有奇，而见东方。见顺，日行四十三分度之三，八十六日行六度。留不行，

三十三日。旋逆，日行十七分度之一百二，日退六度。复留，三十三日。复顺，

八十六日，行六度，在日前十五度有奇，而夕伏西方。除伏逆，一见三百四十日，

行六度。伏复，十九日千八十一分半，行三度万四千七百二十五分半，与日合。

凡一终，三百七十八日有二千一百六十三分，行星十二度与二万九千四百五十一

分。通率日行九千四百一十五分之三百一十九。

金，晨伏，五日，退四度，在日后九度，而见东方。见逆，日行五分度之三，

十日，退六度。留不行，八日。旋顺，日行四十六分度之三十三，四十六日行三

十三度。而疾，日行一度九十一分度之十五，九十一日行百六度。益疾，日行一

度二十二分，九十一日行百一十三度，在日后九度，而晨伏东方。除伏逆，一见

二百四十六日，行二百四十六度。伏四十一日二百八十一分，行五十度二百八十

一分，而与日合。一合二百九十二日二百八十一分，行星如之。

金，夕伏，四十一日二百八十一分，行五十度二百八十一分，在日前九度，

而见西方。见顺，疾，日行一度九十一分度之二十二，九十一日行百一十三度。

微迟，日行一度十五分，九十一日行百六度。而迟，日行四十六分度之三十三，

四十六日行三十三度。留不行，八日。旋逆，日行五分度之三，十日退六度，在

日前九度，而夕伏西方。除伏逆，一见二百四十六日，行二百四十六度，伏五日，

退四度而复合。凡再合一终，五百八十四日有五百六十二分，行星如之。通率日

行一度。

水，晨伏，九日，退七度，在日后十六度，而见东方。见逆，一日退一度。

留不行，二日。旋顺，日行九分度之八，九日行八度。而疾，日行一度四分度之

一，二十日行二十五度，在日后十六度，而晨伏东方。除伏逆，一见，三十二日，

行三十二度，伏十六日四万四千八百五分，行三十二度四万四千八百五分，而与

日合。一合五十七日有四万四千八百五分，行星如之。

水，夕伏，十六日四万四千八百五分，行三十二度四万四千八百五分，在日

前十六度，而见西方。见顺，疾，日行一度四分度之一，二十日行二十五度。而

迟，日行九分度之八，九日行八度。留不行，二日。旋逆，一日退一度，在日前

十六度，而夕伏西方。除伏逆，一见三十二日，行三十二度，伏九日，退七度而

复合。凡再合一终，百一十五日有四万一千九百七十八分，行星如之。通率日行

一度。

步术，以步法伏日度分，加星合日度余，命之如前，得星见日度也。行分母

乘之，分如日度法而一，分不尽如半法以上，亦得一，而日加所行分，满其母得

一度。逆顺母不同，以当行之母乘故分，如故母，如一也。留者承前，逆则减之，

伏不书度。经斗除如行母，四分具一。其分有损益，前后相放。其以赤道命度，

进加退减之。其步以黄道。

月名

天正十一月 十二月 正月 二月 三月 四月 五月 六月

冬至 大寒 雨水 春分 谷雨 小满 夏至 大暑

七月 八月 九月 十月

处暑 秋分 霜降 小雪

斗二十六（四分一退二） 牛八 女十二（进一） 虚十（进二）

危十七（进二） 室十六（进三） 壁九（进一）

◇北方九十八度四分一

奎十六 娄十二（退一） 胃十四（退一） 昴十一（退二）

毕十六（退三） 觜二（退三） 参九（退四）

◇西方八十度

井三十三（退三） 鬼四 柳十五 星七（进一）

张十八（进一） 翼十八（进二） 轸十七（进一）

◇南方百一十二度

角十二 亢九（退一） 氐十五（退二） 房五（退三）

心五（退三） 尾十八（退三） 箕十一（退三）

◇东方七十五度

右赤道度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一

斗二十四（四分一） 牛七 女十一 虚十

危十六 室十八 壁十

◇北方九十六度四分一

奎十七 娄十二 胃十五 昴十二

毕十六 觜三 参八

◇西方八十三度

井三十 鬼四 柳十四 星七

张十七 翼十九 轸十八

◇南方百九度

角十三 亢十 氐十六 房五

心五 尾十八 箕十

◇东方七十七度

右黄道度三百六十五四分一

黄道去极，日景之生，据仪、表也。漏刻之生，以去极远近差乘节气之差。

如远近而差一刻，以相增损。昏明之生，以天度乘昼漏，夜漏减之，二百而一，

为定度。以减天度，余为明；加定度一为昏。其余四之，如法为少。二为半，三

为太，不尽，三之，如法为强，余半法以上以成强。强三为少，少四为度，其强

二为少弱也。又以日度余为少强，而各加焉。

二十四气

◇冬至

日所在：斗二十一度八分退二 黄道去极：百一十五度 晷景：丈三尺

昼漏刻：四十五 夜漏刻：五十五 昏中星：奎六弱 旦中星：亢二

少强退一

◇小寒

日所在：女二度七分进一 黄道去极：百一十三强 晷景：丈二尺三寸

昼漏刻：四十五八分 夜漏刻：五十四二分 昏中星：娄六半强退一 旦

中星：氐七少弱退二

◇大寒

日所在：虚五度十四分进二 黄道去极：百一十大弱 晷景：丈一尺昼

漏刻：四十六八分 夜漏刻：五十三八分 昏中星：胃十一半强退一 旦

中星：心半退三

◇立春

日所在：危十度二十一分进二 黄道去极：百六少强 晷景：九尺六寸

昼漏刻：四十八六分 夜漏刻：五十一四分 昏中星：毕五少弱退三

旦中星：尾七半弱退三

◇雨水

日所在：室八度二十八分进三 黄道去极：百一强 晷景：七尺九寸五

分 昼漏刻：五十八分 夜漏刻：四十九二分昏中星：参六半弱退四 旦

中星：箕大弱退三

◇惊蛰

日所在：壁八度三分进一 黄道去极：九十五强 晷景：六尺五寸昼漏

刻：五十三三分 夜漏刻：四十六七分 昏中星：井十七少弱退三旦中星：

斗少退二

◇春分

日所在：奎十四度十分 黄道去极：八十九强 晷景：五尺二寸五分

昼漏刻：五十五八分 夜漏刻：四十四二分

昏中星 鬼四 旦中星：斗十一弱退二

◇清明

日所在：胃一度十七分退一 黄道去极：八十三少弱 晷景：四尺一寸

五分 昼漏刻：五十八三分 夜漏刻：四十一七分 昏中星：星四大进一

旦中星：斗二十一半退二

◇谷雨

日所在：昴二度二十四分退二 黄道去极：七十七大强 晷影：三尺二

寸昼漏刻：六十五分 夜漏刻：三十九五分 昏中星：张十七进一旦中星：

牛六半

◇立夏

日所在：毕六度三十一分退三 黄道去极：七十三少弱 晷景：二尺五

寸二分 昼漏刻：六十二四分 夜漏刻：三十七六分 昏中星：翼十七大

进三 旦中星：女十少进一

◇小满

日所在：参四度六分退四 黄道去极：六十九大弱 晷景：尺九寸八分

昼漏刻：六十三九分 夜漏刻：三十六一分 昏中星：角大弱 旦中

星：危大弱进二

◇芒种

日所在：井十度十三分退三 黄道去极：六十七少弱 晷景：尺六寸八

分 昼漏刻：六十四九分 夜漏刻：三十五一分 昏中星：亢五大退一

旦中星：危十四强进二

◇夏至

日所在：井二十五度二十分退三 黄道去极：六十七强 晷景：尺五寸

昼漏刻：六十五 夜漏刻：三十五 昏中星：氐十二少弱退二 旦中

星：室十二少弱进三

◇小暑

日所在：柳三度二十七分 黄道去极：六十七大强 晷景：尺七寸昼漏

刻：六十四七分 夜漏刻：三十五三分 昏中星：尾一大强退三 旦中星：

奎二大强

◇大暑

日所在：星四度二分进一 黄道去极：七十晷景：二尺昼漏刻：六十三八

分 夜漏刻：三十六二分 昏中星：尾十五半弱退三 旦中星：娄三大退

一

◇立秋

日所在：张十二度九分进一 黄道去极：七十三半强 晷景：二尺五寸

五分 昼漏刻：六十二三分 夜漏刻：三十七七分 昏中星：箕九大强退

三 旦中星：胃九大弱退一

◇处暑

日所在：翼九度十六分进二 黄道去极：七十八半强 晷景：三尺三寸

三分 昼漏刻：六十二分 夜漏刻：三十九八分 昏中星：斗十少退二

旦中星：毕三大退三

◇白露

日所在：轸六度二十三分进一 黄道去极：八十四少强 晷景：四尺三

寸五分 昼漏刻：五十七八分 夜漏刻：四十二二分 昏中星：斗二十一

强退二 旦中星：参五半弱退四

◇秋分

日所在：角四度三十分 黄道去极：九十半强 晷景：五尺五寸 昼

漏刻：五十五二分 夜漏刻：四十四八分 昏中星：牛五少 旦中星：井

十六少强退三

◇寒露

日所在：亢八度五分退一 黄道去极；九十六大强 晷景：六尺八寸五

分 昼漏刻：五十二六分 夜漏刻：四十七四分 昏中星：女七大进一

旦中星：鬼三少强

◇霜降

日所在：氐十四度十二分退二 黄道去极：百二少强 晷景：八尺四寸

昼漏刻：五十三分 夜漏刻：四十九七分 昏中星：虚六大进二 旦

中星：星三大强进一

◇立冬

日所在：尾四度十九分退三 黄道去极：百七少强晷景：丈 昼漏刻：

四十八二分 夜漏刻：五十一八分 昏中星：危八强进二 旦中星：张十

五大强进一

◇小雪

日所在：箕一度二十六分退三 黄道去极：百一十一弱 晷景：丈一尺

四寸 昼漏刻：四十六七分 夜漏刻：五十三三分 昏中星：室三半强进

三 旦中星：翼十五大强进二

◇大雪

日所在：斗六度一分退二 黄道去极：百一十三大强 晷景：丈二尺五

寸六分 昼漏刻：四十五五分 夜漏刻：五十四五分 昏中星：壁半强进

一 旦中星：轸十五弱进一

中星以日所在为正，日行四岁乃终，置所求年二十四气小余四之，如法为少、

大，余不尽，三之，如法为强、弱，以减节气昏明中星而各定矣。强，正；弱，

负也。其强弱相减，同名相去，异名从之。从强进少为弱，从弱退少而强。从上

元太岁在庚辰以来，尽熹平三年，岁在甲寅，积九千四百五十五岁也。

论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两仪之分尚矣，乃有皇牺。皇牺之有天下

也，未有书计。历载弥久，暨于黄帝，班示文章，重黎记註，象应著名，始终

相验，准度追元，乃立历数。天难谌斯，是以五、三，迄于来今，各有改作，不

通用。故黄帝造历，元起辛卯，而颛顼用乙卯，虞用戊午，夏用丙寅，殷用甲寅，

周用丁巳，鲁用庚子。汉兴承秦，初用乙卯，至武帝元封，不与天合，乃会术士

作《太初历》，元以丁丑。王莽之际，刘歆作《三统》，追《太初》前卅一元，

得五星会庚戌之岁，以为上元。《太初历》到章帝元和，旋复疏阔，征能术者课

校诸历，定朔稽元，追汉四十五年庚辰之岁，追朔一日，乃与天合，以为《四分

历》元。加六百五元一纪，上得庚申。有近于纬，而岁不摄提，以辨历者得开其

说，而其元鲜与纬同，同则或不得于天。然历之兴废，以疏密课，固不主于元。

光和元年中，议郎蔡邕、郎中刘洪补续《律历志》。邕能著文，清浊钟律；洪能

为算，述叙三光。今考论其业，义指博通，术数略举，是以集录为上下篇，放续

《前志》，以备一家。

赞曰：象因物生，数本杪曶。律均前起，准调后发。该核衡璇，检会日月。

志第四 礼仪上

合朔 立春 五供 上陵 冠 夕牲 耕 高禖 养老 先蚕 祓禊

夫威仪，所以与君臣，序六亲也。若君亡君之威，臣亡臣之仪，上替下陵，

此谓大乱。大乱作，则群生受其殃，可不慎哉！故记施行威仪，以为《礼仪志》。

礼威仪，每月朔旦，太史上其月历，有司、侍郎、尚书见读其令，奉行其政。

朔前后各二日，皆牵羊酒至社下以祭日。日有变，割羊以祠社，用救日变。执事

者冠长冠，衣皂单衣，绛领袖缘中衣，绛裤袜，以行礼，如故事。

立春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师百官皆衣青衣，郡国县道官下至斗食令史皆

服青帻，立青幡，施土牛耕人于门外，以示兆民，至立夏。唯武官不。立春之日，

下宽大书曰：“制诏三公：方春东作，敬始慎微，动作从之。罪非殊死，且勿案

验，皆须麦秋。退贪残，进柔良，下当用者，如故事。”

正月上丁，祠南郊。礼毕，次北郊，明堂，高庙，世祖庙，谓之五供。五供

毕，以次上陵。

西都旧有上陵。东都之仪，百官、四姓亲家妇女、公主、诸王大夫、外国朝

者侍子、郡国计吏会陵。昼漏上水，大鸿胪设九宾，随立寝殿前。钟鸣，谒者治

礼引客，群臣就位如仪。乘舆自东厢下，太常导出，西向拜，折旋升阼阶，拜神

坐。退坐东厢，西向。侍中、尚书、陛者皆神坐后。公卿群臣谒神坐，太官上食，

太常乐奏食举，舞《文始》、《五行》之舞。乐阕，群臣受赐食毕，郡国上计吏

以次前，当神轩占其郡国谷价，民所疾苦，欲神知其动静。孝子事亲尽礼，敬爱

之心也。周遍如礼。最后亲陵，遣计吏，赐之带佩。八月饮酎，上陵，礼亦如之。

凡斋，天地七日，宗庙、山川五日，小祠三日。斋日内有污染，解斋，副倅

行礼。先斋一日，有污秽灾变，斋祀如仪。大丧，唯天郊越绋而斋，地以下皆百

日后乃斋，如故事。

正月甲子若丙子为吉日，可加元服，仪从《冠礼》。乘舆初加缁布进贤，次

爵弁，次武弁，次通天。冠讫，皆于高祖庙如礼谒。王公以下，初加进贤而已。

正月，天郊，夕牲。昼漏未尽十八刻初纳，夜漏未尽八刻初纳，进孰献，太

祝送，旋，皆就燎位，宰祝举火燔柴，火然，天子再拜，兴，有司告事毕也。明

堂、五郊、宗庙、太社稷、六宗夕牲，皆以昼漏未尽十四刻初纳，夜漏未尽七刻

初纳，进熟献，送神，还，有司告事毕。六宗燔燎，火大然，有司告事毕。

正月始耕。昼漏上水初纳，执事告祠先农，已享。耕时，有司请行事，就耕

位，天子、三公、九卿、诸侯、百官以次耕。力田种各耰讫，有司告事毕。是月，

令曰：“郡国守相皆劝民始耕，如仪。诸行出入皆鸣钟，皆作乐。其有灾眚，有

他故，若请雨、止雨，皆不鸣钟，不作乐。”

仲春之月，立高礻某祠于城南，祀以特牲。

明帝永平二年三月，上始帅群臣躬养三老、五更于辟雍。行大射之礼。郡、

县、道行乡饮酒于学校，皆祀圣师周公、孔子，牲以犬。于是七郊礼乐三雍之义

备矣。

养三老、五更之仪，先吉日，司徒上太傅若讲师故三公人名，用其德行年耆

高者一人为老，次一人为更也。皆服都纻大袍单衣，皂缘领袖中衣，冠进贤，扶

王杖。五更一如之，不杖。皆斋于太学讲堂。其日，乘舆先到辟雍礼殿，御坐东

厢，遣使者安车迎三老、五更。天子迎于门屏，交礼，道自阼阶，三老升自宾阶。

至阶，天子揖如礼。三老升，东面，三公设几，九卿正履，天子亲袒割牲，执酱

而馈，执爵而酳，祝鲠在前，祝饐在后。五更南面，公进供礼，亦如之。明日

皆诣阙谢恩，以见礼遇大尊显故也。

是月，皇后帅公卿诸侯夫人蚕。祠先蚕，礼以少牢。

是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騊为大洁。洁者，

言阳气布畅，万物讫出，始洁之矣。

志第五 礼仪中

立夏 请雨 拜皇太子 拜王公 桃印 黄郊 立秋 貙刘 案户 祠星

立冬 冬至 腊 大傩 土牛 遣卫士 朝会

立夏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赤，至季夏衣黄，郊。其礼：祠特，

祭灶。

自立春至立夏尽立秋，郡国上雨泽。若少。郡县各扫除社稷；其旱也，公卿

官长以次行雩礼求雨。闭诸阳，衣皂，兴土龙，立土人舞憧二佾，七日一变如故

事。反拘朱索萦社，伐朱鼓。祷赛以少牢如礼。

拜皇太子之仪：百官会，位定，谒者引皇太子当御坐殿下，北面；司空当太

子西北，东面立。读策书毕，中常侍持皇太子玺绶东向授太子。太子再拜，三稽

首。谒者赞皇太子臣某，中谒者称制曰“可”。三公升阶上殿，贺寿万岁。因大

赦天下。供赐礼毕，罢。

拜诸侯王公之仪：百官会，位定，谒者引光禄勋前。谒者引当拜者前，当坐

伏殿下。光禄勋前，一拜，举手曰：“制诏其以某为某。”读策书毕，谒者称臣

某再拜。尚书郎以玺印绶付侍御史。侍御史前，东面立，授玺印绶。王公再拜顿

首三。赞谒者曰：“某王臣某新封，某公某初除，谢。”中谒者报谨谢。赞者立

曰：“皇帝为公兴。”重坐，受策者拜谢，起就位。供赐礼毕。罢。

仲夏之月，万物方盛。日夏至，阴气萌作，恐物不楙。其礼：以朱索连荤菜，

弥牟朴蛊钟。以桃印长六寸，方三寸，五色书文如法，以施门户。代以所尚为饰。

夏后氏金行，作苇茭，言气交也。殷人水德，以螺首，慎其闭塞，使如螺也。周

人木德，以桃为更，言气相更也。汉兼用之，故以五月五日，朱索五色印为门户

饰，以难止恶气。日夏至，禁举大火，止炭鼓铸，消石冶皆绝止。至立秋，如故

事。是日浚井改水，日冬至。钻燧改火云。

先立秋十八日，郊黄帝。是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黄。至立秋，迎

气于黄郊，乐奏黄钟之宫，歌《帝临》，冕而执干戚，舞《云翘》、《育命》，

所以养时训也。

立秋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白，施皂领缘中衣，迎气于白郊。

礼毕，皆衣绛，至立冬。

立秋之日，白郊礼毕，始扬威武，斩牲于郊东门，以荐陵庙。其仪：乘舆御

戎路，白马朱鬛，躬执弩射牲，牲以鹿麛。太宰令、谒者各一人，载以获车，驰

驷送陵庙。于是乘舆还宫，遣使者赍束帛以赐武官。武官肄兵，习战阵之仪、斩

牲之礼，名曰貙刘。兵、官皆肄孙、吴兵法六十四阵，名曰乘之。立春，遣使者

赍束帛以赐文官。貙刘之礼：祠先虞，执事告先虞已，烹鲜时，有司告，乃逡巡

射牲。获车毕，有司告事毕。

仲秋之月，县道皆案户比民。年始七十者，授之以王杖，餔之糜弱。八十九

十，礼有加赐。王杖长九尺，端以鸠鸟为饰。鸠者，不噎之鸟也。欲老人不噎。

是月也，祀老人星于国都南郊老人庙。

季秋之月，祠星于城南坛心星庙。

立冬之日，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皂，迎气于黑郊。礼毕，皆衣绛，

至冬至绝事。

冬至前后，君子安身静体，百官绝事，不听政，择吉辰而后省事。绝事之日，

夜漏未尽五刻，京都百官皆衣绛，至立春。诸王时变服，执事者先后其时皆一日。

日冬至、夏至，阴阳晷景长短之极，微气之所生也。故使八能之士八人，或

吹黄钟之律间竽；或撞黄钟之钟；或度晷景，权水轻重，水一升，冬重十三两；

或击黄钟之磬；或鼓黄钟之瑟，轸间九尺，二十五弦，宫处于中，左右为商、徵、

角、羽；或击黄钟之鼓。先之三日，太史谒之。至日，夏时四孟，冬则四仲，其

气至焉。

先气至五刻，太史令与八能之士即坐于端门左塾。大予具乐器，夏赤冬黑，

列前殿之前西上，钟为端。守宫设席于器南，北面东上，正德席，鼓南西面，令

晷仪东北。三刻，中黄门持兵，引太史令、八能之士入自端门，就位。二刻，侍

中、尚书、御史、谒者皆陛。一刻，乘舆亲御临轩，安体静居以听之。太史令前，

当轩溜北面跪。举手曰：“八能之事以备，请行事。”制曰“可”。太史令稽首

曰“诺”。起立少退，顾令正德曰：“可行事。”正德曰“诺”。皆旋复位。正

德立，命八能士曰：“以次行事，间音以竽。”八能曰“诺”。五音各三十为阕。

正德曰：“合五音律。”先唱，五音并作，二十五阕，皆音以竽。讫，正德曰：

“八能士各言事。”八能士各书板言事。文曰：“臣某言，今月若干日甲乙日冬

至，黄钟之音调，君道得，孝道褒。”商臣、角民、徵事、羽物，各一板。否则

召太史令各板书，封以皂囊，送西陛，跪授尚书，施当轩，北面稽首，拜上封事。

尚书授侍中常侍迎受，报闻。以小黄门幡麾节度。太史令前白礼毕。制曰“可”。

太史令前，稽首曰“诺”。太史命八能士诣太官受赐。陛者以次罢。日夏至礼亦

如之。

冬季之月，星回岁终，阴阳以交，劳农大享腊。

先腊一日，大亻难，谓之逐疫。其仪：选中黄门子弟年十岁以上，十二以下，

百二十人为侲子。皆赤帻皂制，执大鼗。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

执戈扬盾。十二兽有衣毛角。中黄门行之，冗从仆射将之，以逐恶鬼于禁中。夜

漏上水，朝臣会，侍中、尚书、御史、谒者、虎贲、羽林郎将执事，皆赤帻陛卫，

乘舆御前殿。黄门令奏曰：“侲子备，请逐疫。”于是中黄门倡，侲子和，

曰：“甲作食<歹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详，揽诸食咎，伯奇食梦，

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凡使十二

神追恶凶，赫女躯，拉女干，节解女肉，抽女肺肠。女不急去，后者为粮！”因

作方相与十二兽儛。欢呼，周遍前后省三过，持炬火，送疫出端门；门外驺骑

传炬出宫，司马阙门门外五营骑士传火弃雒水中。府位定，大鸿胪言具，谒者以

贵人、公主、宗室妇女以次立后；皇太子、皇子在东，西面；皆伏哭。大鸿胪传

哭，群臣皆哭。三公升自阼阶，安梓宫内珪璋诸物，近臣佐如故事。嗣子哭踊如

礼。东园匠、武士下钉衽，截去牙。太常上太牢奠，太官食监、中黄门、尚食次

奠，执事者如礼。太常、大鸿胪传哭如仪。

三公奏《尚书顾命》，太子即日即天子位于柩前，请太子即皇帝位，皇后为

皇太后。奏可。群臣皆出，吉服入会如仪。太尉升自阼阶，当柩御坐北面稽首，

读策毕，以传国玉玺绶东面跪授皇太子，即皇帝位。中黄门掌兵以玉具、随侯珠、

斩蛇宝剑授太尉，告令群臣，群臣皆伏称万岁。或大赦天下。遣使者诏开城门、

宫门，罢屯卫兵。群臣百官罢，入成丧服如礼。兵官戎，三公、太常如礼。

故事：百官五日一会临，故吏二千石、刺史、在京都郡国上计掾史皆五日一

会。天下吏民发丧临三日。先葬二日，皆旦晡临。既葬，释服，无禁嫁娶、祠祀。

佐史以下，布衣冠帻，绖带无过三寸，临庭中。武吏布帻大冠。大司农出见钱谷，

给六丈布直。以葬，大红十日五，小红十四日，纤七日，释服。部刺史、二千石、

列侯在国者及关内侯、宗室长吏及因邮奉奏，诸侯王遣大夫一人奉奏，吊臣请驿

马露布，奏可。

以木为重，高九尺，广容八历，裹以苇席。巾门、丧帐皆以簟。车皆去辅轓，

疏布恶轮。走卒皆布褠帻。太仆驾四轮辀为宾车，大练为屋幕。中黄门、虎贲

各二十人执绋。司空择土造穿。太史卜日。谒者二人，中谒者仆射、中谒者副将

作，油缇帐以覆坑。方石治黄肠题凑便房如礼。

大驾，太仆御。方相氏黄金四目，蒙熊皮，玄衣朱裳，执戈扬楯，立乘四马

先驱。旂之制，长三仞，十有二游，曳地，画日、月、升龙，书旐曰“天子之柩”。

谒者二人立乘六马为次。大驾甘泉卤簿，金根容车，兰台法驾。丧服大行载饰如

金根车。皇帝从送如礼。太常上启奠。夜漏二十刻，太尉冠长冠，衣斋衣，乘高

车，诣殿止车门外。使者到，南向立，太尉进伏拜受诏。太尉诣南郊。未尽九刻，

大鸿胪设九宾随立，群臣入位，太尉行礼。执事皆冠长冠，衣斋衣。太祝令跪读

谥策，太尉再拜稽首。治礼告事毕。太尉奉谥策，还诣殿端门。太常上祖奠，中

黄门尚衣奉衣登容根车。东园战士载大行，司徒却行道，立车前治礼，引太尉入

就位，大行车西少南，东面奉谥策，太史令奉哀策立后。太常跪曰“进”，皇帝

进。太尉读谥策，藏金匮。皇帝次科藏于庙。太史奉哀策苇箧诣陵。太尉旋复公

位，再拜立。太常跪曰“哭”，大鸿胪传哭，十五举音，止哭。太常行遣奠皆如

礼。请哭止哭如仪。

昼漏上水，请发。司徒、河南尹先引车转，太常跪曰“请拜送”。载车著白

系参缪绋，长三十丈，大七寸为輓，六行，行五十人。公卿以下子弟凡三百人，

皆素帻委貌冠，衣素裳。校尉三百人，皆赤帻不冠，绛科单衣，持幢幡。候司马

丞为行首，皆衔枚。羽林孤儿、《巴俞》擢歌者六十人，为六列。铎司马八人，

执铎先。大鸿胪设九宾，随立陵南羡门道东，北面；诸侯、王公、特进道西，北

面东上；中二千石、二千石、列侯直九宾东，北面西上。皇帝白布幕素里，夹羡

道东，西向如礼。容车幄坐羡道西，南向，车当坐，南向，中黄门尚衣奉衣就幄

坐。车少前，太祝进醴献如礼。司徒跪曰“大驾请舍”，太史令自车南，北面读

哀火弃雒水中。百官官府各以木面兽能为亻难人师讫，设桃梗、郁儡、苇茭毕，

执事陛者罢。苇戟、桃杖以赐公、卿、将军、特侯、诸侯云。

是月也，立土牛六头于国都郡县城外丑地，以送大寒。

飨遣故卫士仪：百官会，位定，谒者持节引故卫士入自端门。卫司马执幡钲

护行。行定，侍御史持节慰劳，以诏恩问所疾苦，受其章奏所欲言。毕飨，赐作

乐，观以角抵。乐阕罢遣，劝以农桑。

每岁首正月，为大朝受贺。其仪：夜漏未尽七刻，钟鸣，受贺。及贽，公、

侯璧，中二千石、二千石羔，千石、六百石雁，四百石以下雉。百官贺正月。二

千石以上上殿称万岁。举觞御坐前。司空奉羹，大司农奉饭，奏食举之乐。百官

受赐宴飨，大作乐。其每朔，唯十月旦从故事者，高祖定秦之月，元年岁首也。

志第六 礼仪下

大丧 诸侯王列侯始封贵人公主薨

不豫，太医令丞将医入，就进所宜药。尝药监、近臣中常侍、小黄门皆先尝

药，过量十二。公卿朝臣问起居无间。太尉告请南郊，司徒、司空告请宗庙，告

五岳、四渎、群祀，并祷求福，疾病，公卿复如礼。

登遐，皇后诏三公典丧事。百官皆衣白单衣，白帻不冠。闭城门、宫门。近

臣中黄门持兵，虎贲、羽林、郎中署皆严宿卫，宫府各警，北军五校绕宫屯兵，

黄门令、尚书、御史、谒者昼夜行陈。三公启手足色肤如礼。皇后、皇太子、皇

子哭踊如礼。沐浴如礼。守宫令兼东园匠将女执事，黄绵、缇缯、金缕玉柙如故

事。饭唅珠玉如礼。槃冰如礼。百官哭临殿下。是日夜，下竹使符告郡国二千

石、诸侯王。竹使符到，皆伏哭尽哀。小敛如礼。东园匠、考工令奏东园秘器，

表里洞赤，虡文画日、月、鸟、龟、龙、虎、连璧、偃月，牙桧梓宫如故事。大

敛于两楹之间。五官、左右虎贲、羽林五将，各将所部，执虎贲戟、屯殿端门陛

左右厢，中黄门持兵陛殿上。夜漏，群臣入。昼漏上水，大鸿胪设九宾，随立殿

下。遏者引诸侯王立殿下，西面北上；宗室诸侯、四姓小侯在后，西面北上。治

礼引三公就位，殿下北面；特进次中二千石；列侯次二千石；六百石、博士在后；

群臣陪位者皆重行，西上。策，掌故在后，已哀哭。太常跪曰“哭”，大鸿胪传

哭如仪。司徒跪曰：“请就下位”，东园武士奉下车。司徒跪曰“请就下房”，

都导东园武士奉车入房。司徒、太史令奉谥、哀策。

东园武士执事下明器。筲八盛，容三升，黍一，稷一，麦一，梁一，稻一，

麻一，菽一，小豆一。瓮三，容三升，醯一、醢一，屑一。黍饴。载以木桁，覆

以疏布。甒二，容三升，醴一，酒一。载以木桁，覆以功布，瓦镫一。彤矢四，

轩輖中，亦短卫。彤矢四，骨，短卫。彤弓一。卮八，牟八，豆八，笾八，形

方酒壶八。槃匜一具。杖、几各一。盖一。钟十六，无虡。镈四，无虡。磬十六，

无虡。壎一，萧四，笙一，{虎}一，祝一，敔一，瑟六，琴一，竽一，筑一，

坎侯一。干、戈各一，笮一，甲一，胄一。輓车九乘，刍灵三十六匹。瓦灶二，

瓦釜二，瓦甑一。瓦鼎十二，容五升。匏勺一，容一升。瓦案九。瓦大杯十六，

容三升。瓦小杯二十，容二升。瓦饭槃十。瓦酒樽二，容五斗。匏勺二，容一

升。

祭服衣送皆毕，东园匠曰“可哭”，在房中者皆哭。太常、大鸿胪请哭止哭

如仪。司徒曰“百官事毕，臣请罢”，从入房者皆再拜，出，就位。太常导皇帝

就赠位。司徒跪曰“请进赠”，侍中奉持鸿洞。赠玉珪长尺四寸，荐以紫巾，广

袤各三寸，缇里，赤纁周缘；赠币，玄三纁二，各长尺二寸，广充幅。皇帝进跪，

临羡道房户，西向，手下赠，投鸿洞中，三。东园匠奉封入藏房中。太常跪曰

“皇帝敬再拜，请哭”，大鸿胪传哭如仪。太常跪曰“赠事毕”，皇帝促就位。

容根车游载容衣。司徒至便殿，并{殸车}骑皆从容车玉帐下。司徒跪曰“请就幄”，

导登。尚衣奉衣，以次奉器衣物，藏于便殿。太祝进醴献。凡下，用漏十刻。礼

毕，司空将校复土。

皇帝、皇后以下皆去粗服，服大红，还宫反庐，立主如礼。桑木主尺二寸，

不书谥。虞礼毕，祔于庙，如礼。

先大驾日游冠衣于诸宫诸殿，群臣皆吉服从会如仪。皇帝近臣丧服如礼。

醳大红，服小红，十一升都布练冠。醳小红，服纤，醳纤，服留黄，冠常

冠。近臣及二千石以下皆服留黄冠。百官衣皂。每变服，从哭诣陵会如仪。祭以

特牲，不进毛血首。司徒、光禄勋备三爵如礼。

太皇太后、皇太后崩，司空以特牲告谥于祖庙如仪。长乐太仆、少府、大长

秋典丧事，三公奉制度，他皆如礼仪。

合葬：羡道开通，皇帝谒便房，太常导至羡道，去杖，中常侍受，至柩前，

谒，伏哭止如仪。辞，太常导出，中常侍授杖，升车归宫。已下，反虞立主如礼。

诸郊庙祭服皆下便房。五时朝服各一袭在陵寝，其余及宴服皆封以箧笥，藏宫殿

后阁室。

诸侯王、列侯、始封贵人、公主薨，皆令赠印玺、玉柙银缕；大贵人、长公

主铜楼。诸侯王、贵人、公主、公、将军、特进皆赐器，官中二十四物。使者治

丧，穿作，柏椁，百官会送，如故事。诸侯王、公主、贵人皆樟棺，洞朱，云气

画。公、特进樟棺黑漆。中二千石以下坎侯漆。朝臣中二千石、将军，使者吊祭，

郡国二千石、六百石以至黄绶，皆赐常车驿牛赠祭。宜自佐史以上达，大敛皆以

朝服。君临吊若遣使者，主人免绖去杖望马首如礼。免绖去杖，不敢以戚凶服当

尊者。自王、主、贵人以下至佐史，送车骑导从吏卒，各如其官府。载饰以盖，

龙首鱼尾，华布墙，纁上周，交络前后，云气画帷裳。中二千石以上有辎，左龙

右虎，朱鸟玄武；公侯以上，加倚鹿伏熊。千石以下，缁布盖墙，鱼龙首尾而已。

二百石黄绶以下至于处士，皆以簟席为墙盖。其正妃、夫人、妻皆如之。诸侯王，

傅、相、中尉、内史典丧事，大鸿胪奏谥，天子使者赠璧帛，载日命谥如礼。下

陵，群臣醳粗服如仪，主人如礼。

赞曰：大礼虽简，鸿仪则容。天尊地卑，君庄臣恭。质文通变，哀敬交从。

元序斯立，家邦乃隆。

志第七 祭祀上

光武即位告天 郊 封禅

祭祀之道，自生民以来则有之矣。豺獭知祭祀，而况人乎！故人知之至于念

想，犹豺獭之自然也，顾古质略而后文饰耳。自古以来王公所为群祀，至于王莽，

《汉书·郊祀志》既著矣，故今但列自中兴以来所修用者，以为《祭祀志》。

建武元年，光武即位于鄗，为坛营于鄗之阳。祭告天地，采用元始中郊

祭故事。六宗群神皆从，未以祖配。天地共犊，余牲尚约。其文曰：“皇天上帝，

后土神祇，睠顾降命，属秀黎元，为民父母，秀不敢当。群下百僚，不谋同辞。

咸曰王莽篡弑窃位，秀发愤兴义兵，破王邑百万众于昆阳，诛王郎、铜马、赤眉、

青犊贼，平定天下，海内蒙恩，上当天心，下为元元所归。谶记曰：‘刘秀发兵

捕不道，卯金修德为天子。’秀犹固辞，至于再，至于三。群下曰：‘皇天大命，

不可稽留。’敢不敬承！”

二年正月，初制郊兆于雒阳城南七里，依鄗。采元始中故事。为圆坛八陛，

中又为重坛，天地位其上，皆南乡，西上。其外坛上为五帝位。青帝位在甲寅之

地，赤帝位在丙巳之地，黄帝位在丁未之地，白帝位在庚申之地，黑帝位在壬亥

之地。其外为壝，重营皆紫，以像紫宫；有四通道以为门。日月在中营内南道，

日在东，月在西，北斗在北道之西，皆别位，不在群神列中。八陛，陛五十八

醊，合四百六十四醊。五帝陛郭，帝七十二醊，合三百六十五醊。中营

四门，门五十四神，合二百一十六神。外营四门，门百八神，合四百三十二神。

皆背营内乡。中营四门，门封神四，外营四门，门封神四，合三十二神。凡千五

百一十四神。营即壝也。封，封土筑也。背中营神，五星也，及中官宿五官神

及五岳之属也。背外营神，二十八宿外官星，雷公、先农、风伯、雨师、四海、

四渎、名山、大川之属也。

至七年五月，诏三公曰：“汉当郊尧。其与卿大夫、博士议。”时侍御史杜

林上疏，以为“汉起不因缘尧，与殷、周异宜，而旧制以高帝配。方军师在外，

且可如元年郊祀故事”。上从之。语在《林传》。

陇、蜀平后，乃增广郊祀，高帝配食，位在中坛上，西面北上。天、地、高

帝、黄帝各用犊一头，青帝、赤帝共用犊一头，白帝、黑帝共用犊一头，凡用犊

六头。日、月、北斗共用牛一头，四营群神共用牛四头，凡用牛五头。凡乐奏

《青阳》、《朱明》、《西皓》、《玄冥》，及《云翘》、《育命》舞。中营四

门，门用席十八枚，外营四门，门用席三十六枚，凡用席二百一十六枚，皆莞簟，

率一席三神。日、月、北斗无陛郭醊。既送神，燎俎实于坛南巳地。

建武三十年二月，群臣上言，即位三十年，宜封禅泰山。诏书曰：“即位三

十年，百姓怨气满腹，吾谁欺，欺天乎？曾谓泰山不如林放，何事污七十二代之

编录！桓公欲封，管仲非之”若郡县远遣吏上寿，盛称虚美，必髡，兼令屯田。”

从此群臣不敢复言。三月，上幸鲁，过泰山，告太守以上过，故承诏祭山及梁父。

时，虎贲中郎将梁松等议：“《记》曰‘齐将有事泰山，先有事配林’，盖诸侯

之礼也。河岳视公侯，王者祭焉。宜无即事之渐，不祭配林。”

三十二年正月，上斋，夜读《河图会昌符》曰：“赤刘之九，会命岱宗。不

慎克用，何益于承！诚善用之，奸伪不萌。”感此文，乃诏松等复案索《河》、

《雒》谶文言九世封禅事者。松等列奏，乃许焉。

初，孝武帝欲求神仙，以扶方者言黄帝由封禅而后仙，于是欲封禅。封禅不

常，时人莫知。元封元年，上以方士言作封禅器，以示群儒，多言不合古，于是

罢诸儒不用。三月，上东上泰山，乃上石立之泰山颠。遂东巡海上，求仙人，无

所见而还。四月，封泰山。恐所施用非是，乃秘其事。语在《汉书·郊祀志》。

上许梁松等奏，乃求元封时封禅故事，议封禅所施用。有司奏当用方石再累

置坛中，皆方方尺，厚一尺，用玉牒书藏方石。牒厚五寸，长尺三寸，广五寸，

有玉检。又用石检十枚，列于石傍，东西各三，南北各二，皆长三尺，广一尺，

厚七寸。检中刻三处，深四寸，方五寸，有盖。检用金缕五周，以水银和金以为

泥。玉玺一方寸二分，一枚方五寸。方石四角又有距石，皆再累。枚长一丈，厚

一尺，广二尺，皆在圆坛上。其下用距石十八枚，皆高三尺，厚一尺，广二尺，

如小碑，环坛立之，去坛三步。距石下皆有石跗，入地四尺。又用石碑，高九尺，

广三尺五寸，厚尺二寸，立坛丙地，去坛三丈以上，以刻书。上以用石功难，又

欲及二月封，故诏松欲因故封石空检，更加封而已。松上疏争之，以为“登封之

礼，告功皇天，垂后无穷，以为万民也。承天之敬，尤宜章明。奉图书之瑞，尤

宜显著。今因旧封，窜寄玉牒故石下，恐非重命之义。受命中兴，宜当特异，以

明天意”。遂使泰山郡及鲁趣石工，宜取完青石，无必五色。时以印工不能刻玉

牒，欲用丹漆书之；会求得能刻玉者，遂书。书秘刻方石中，命容玉牒。

二月，上至奉高，遣侍御史与兰台令史，将工先上山刻石。文曰：

维建武三十有二年二月，皇帝东巡狩，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班于群

神，遂觐东后。从臣太尉熹、行司徒事特进高密侯禹等。汉宾二王之后在位。孔

子之后褒成侯，序在东后，蕃王十二，咸来助祭。《河图赤伏符》曰：“刘秀发

兵捕不道，四夷云集龙斗野，四七之际火为主。”《河图会昌符》曰：“赤帝九

世，巡省得中，治平则封，诚合帝道孔矩，则天文灵出，地祇瑞兴。帝刘之九，

会命岱宗，诚善用之，奸伪不萌。赤汉德兴，九世会昌，巡岱皆当。天地扶九，

崇经之常。汉大兴之，道在九世之王。封于泰山，刻石著纪，禅于梁父，退省考

五。”《河图合古篇》曰：“帝刘之秀，九名之世，帝行德，封刻政。”《河图

提刘予》曰：“九世之帝，方明圣，持衡拒，九州平，天下予。”《雒书甄曜度》

曰：“赤三德，昌九世，会修符，合帝际，勉刻封。”《孝经钩命决》曰：“予

谁行，赤刘用帝，三建孝，九会修，专兹竭行封岱青。”《河》、《雒》命后，

经谶所传。昔在帝尧，聪明密微，让与舜庶，后裔握机。王莽以舅后之家、三司

鼎足冢宰之权势，依托周公、霍光辅幼归政之义，遂以篡叛，僣号自立。宗庙堕

坏，社稷丧亡，不得血食，十有八年。杨、徐、青三州首乱，兵革横行，延及荆

州，豪杰并兼，百里屯聚，往往僣号。北夷作寇，千里无烟，无鸡鸣狗吠之声。

皇天睠顾皇帝，以匹庶受命中兴，年二十八载兴兵，以次诛讨，十有余年，罪

人斯得。黎庶得居尔田，安尔宅。书同文，车同轨，人同伦。舟舆所通，人迹所

至，靡不贡职。建明堂，立辟雍，起灵台，设庠序。同律、度、量、衡。修五礼，

五玉，三帛，二牲，一死，贽。吏各修职，复于旧典。在位三十有二年，年六十

二。乾乾日{曰矢}，不敢荒宁，涉危历险，亲巡黎元，恭肃神祇，惠恤耆老，理

庶遵古，聪允明恕。皇帝唯慎《河图》、《雒书》正文，是月辛卯，柴，登封泰

山。甲午，禅于梁阴。以承灵瑞，以为兆民，永兹一宇，垂于后昆。百僚从臣，

郡守师尹，咸蒙祉福，永永无极。秦相李斯燔《诗》、《书》，乐崩礼坏。建武

元年已前，文书散亡，旧典不具，不能明经文，以章句细微相况八十一卷，明者

为验，又其十卷，皆不昭晰。子贡欲去告朔之饩羊，子曰：“赐也，尔爱其羊，

我受其礼。”后有圣人，正失误，刻石记。

二十二日辛卯晨，燎祭天于泰山下南方，群神皆从，用乐如南郊。诸王、王

者后二公、孔子后褒成君，皆助祭位事也。事毕，将升封。或曰：“泰山虽已从

食于柴祭，今亲升告功，宜有礼祭。”于是使谒者以一特牲于常祠泰山处，告祠

泰山，如亲耕、貙刘、先祠、先农、先虞故事。至食时，御辇升山，日中后到山

上更衣，早晡时即位于坛，北面。群臣以次陈后，西上，毕位升坛。尚书令奉玉

牒检，皇帝以寸二分玺亲封之，讫，太常命人发坛上石，尚书令藏玉牒已，复石

覆讫，尚书令以五寸印封石检。事毕，皇帝再拜，群臣称万岁。命人立所刻石碑，

乃复道下。

二十五日甲午，禅，祭地于梁阴，以高后配，山川群神从，如元始中北郊故

事。

四月己卯，大赦天下，以建武三十二年为建武中元元年，复博、奉高、赢勿

出元年租、刍稿。以吉日刻玉牒书函藏金匮，玺印封之。乙酉，使太尉行事，以

特告至高庙。太尉奉匮以告高庙，藏于庙室西壁石室高主室之下。

志第八 祭祀中

北郊 明堂、辟雍 灵台 迎气 增祀 六宗 老子

是年初营北郊，明堂、辟雍、灵台未用事。迁吕太后于园。上簿太后尊号曰

高皇后，当配地，郊高庙。语在《光武纪》。

北效在雒阳城北四里，为方坛四陛。三十三年正月辛未，郊。别祀地祇、位

南面西上，高皇后配，西面北上，皆在坛上，地理群神从食，皆在坛下，如元始

中故事。中岳在未，四岳各在其方孟辰之地，中营内。海在东；西渎河西，济北，

淮来，江南；他山川各如其方，皆在外营内。四陛醊及中外营门封神如南郊。

地祇、高后用犊各一头，五岳共牛一头，海、四渎共牛一头，群神共二头。奏乐

亦如南郊。既送神，瘗俎实于坛北。

明帝即位，永平二年正月辛未，初祀五帝于明堂，光武帝配。五帝坐位堂上，

各处其方。黄帝在未，皆如南郊之位。光武帝位在青帝之南少退，西面。牲各一

犊，奏乐如南郊。卒事，遂升灵台，以望云物。

迎时气，五郊之兆。自永平中，以《礼谶》及《月令》有五郊迎气服色，因

采元始中故事，兆五郊于雒阳四方。中兆在未，坛皆三尺，阶无等。

立春之日，迎春于东郊，祭青帝句芒。车旗服饰皆青。歌《青阳》，八佾舞

《云翘》之舞。及因赐文官太傅、司徒以下缣各有差。

立夏之日，迎夏于南郊，祭赤帝祝融。车旗服饰皆赤。歌《朱明》，八佾舞

《云翘》之舞。

先立秋十八日，迎黄灵于中北，祭黄帝后土。车旗服饰皆黄。歌《朱明》，

八佾舞《云翘》、《育命》之舞。

立秋之日，迎秋于西郊，祭白帝蓐收。车旗服饰皆白。歌《西皓》，八佾舞

《育命》之舞。使谒者以一特牲先祭先虞于坛，有事，天子入囿射牲，以祭宗庙，

名曰貙刘。语在《礼仪志》。

立冬之日，迎冬于北郊，祭黑帝玄冥。车旗服饰皆黑。歌《玄冥》，八佾舞

《育命》之舞。

章帝即位，元和二年正月，诏曰：“山川百神，应祀者未尽。其议增修群祀

宜享祀者。”

二月，上东巡狩，将至泰山，道使使者奉一太牢祠帝尧于济阴成阳灵台。上

至泰山，修光武山南坛兆。辛未，柴祭天地群神如故事。壬申，宗祀五帝于孝武

所作汶上明堂，光武帝配，如雒阳明堂礼。癸酉，更告祀高祖、太宗、世宗、中

宗、世祖、显宗于明堂，各一太牢。卒事，遂觐东后，飨赐王侯群臣。因行郡国，

幸鲁，祠东海恭王，及孔子七十二弟子。四月，还京都。庚申，告至，祠高庙、

世祖，各一特牛。又为灵台十二门作诗，各以其月祀而奏之。和帝无所增改。

安帝即位，元初六年，以《尚书》欧阳家说，谓六宗者，在天地四方之中，

为上下四方之宗。以元始中故事，谓六宗《易》六子之气日、月、雷公、风伯、

山、泽者为非是。三月庚辰，初更立六宗，祀于雒阳西北戍亥之地，礼比太社也。

延光三年，上东巡狩，至泰山，柴祭，及祠汶上明堂，如元和二年故事。顺

帝即位，修奉常祀。

桓帝即位十八年，好神仙事。延熹八年，初使中常侍之陈国苦县祠老子。九

年，亲祠老子于濯龙。文罽为坛，饰淳金釦器，设华盖之坐，用郊天乐也。

志第九 祭祀下

宗庙 社稷 灵星 先农 迎春

光武帝建武二年正月，立高庙于雒阳。四时祫祀，高帝为太祖，文帝为太宗，

武帝为世宗，如旧。余帝四时春以正月，夏以四月，秋以七月，冬以十月及腊，

一岁五祀。三年正月，立亲庙雒阳，祀父南顿君以上至舂陵节侯。时寇贼未夷，

方务征伐，祀仪未设。至十九年，盗贼讨除，戎事差息，于是五官中郎将张纯与

太仆朱浮奏议：“礼，为人子事大宗，降其私亲。礼之设施，不授之与自得之异

意。当除今亲庙四。孝宣皇以孙后祖，为父立庙于奉明，曰皇考庙，独群臣侍祠。

愿下有司议先帝四庙当代亲庙者及皇考庙事。”下公卿、博士、议郎。大司徒涉

等议：“宜奉所代，立平帝、哀帝、成帝、元帝庙，代今亲庙。兄弟以下，使有

司祠。宜为南顿君立皇考庙，祭上至舂陵节侯，群臣奉祠。”时议有异，不著。

上可涉等议，诏曰：“以宗庙处所未定，且礻合祭高庙。其成、哀、平且祠祭长

安故高庙。其南阳舂陵岁时各且因故园庙祭祀。园庙去太守治所远者，在所令长

行太守事侍祠。惟孝宣帝有功德，其上尊号曰中宗。”于是雒阳高庙四时加祭孝

宣、孝元，凡五帝。其西庙成、哀、平三帝主，四时祭于故高庙。东庙，京兆尹

侍祠，冠衣车服如太常祠陵庙之礼。南顿君以上至节侯，皆就园庙。南顿君称皇

考庙，钜鹿都尉称皇祖考庙，郁林太守称皇曾祖考庙，节侯称皇高祖考庙，在所

郡县侍祠。

二十六年，有诏问张纯，禘礻合之礼不施行几年。纯奏：“礼，三年一祫，

五年一禘。毁庙之主，陈于太祖；未毁庙之主，皆升，合食太祖；五年再殷察。

旧制，三年三祫，毁庙主合食高庙，存庙主未尝合。元始五年，始行禘礼。父为

昭，南向；子为穆，北向。父子不并坐，而孙从王父。禘之为言谛，禘諟昭穆，

尊卑之义。以夏四月阳气在上，阴气在下，故正尊卑之义。礻合以冬十月，五谷

成熟，故骨肉合饮食。祖宗庙未定，且合祭。今宜以时定。”语在《纯传》。上

难复立庙，遂以合祭高庙为常。后以三年冬祫，五年夏禘之时，但就陈祭毁庙主

而已，谓之殷。太祖东面，惠、文、武、元帝为昭，景、宣帝为穆。惠、景、昭

三帝非殷祭时不祭。光武皇帝崩，明帝即位，以光武帝拨乱中兴，更为起庙，尊

号曰世祖庙。以元帝于光武为穆，故虽非宗，不毁也。后遂为常。

明帝临终遗诏，遵俭无起寝庙，藏主于世祖庙更衣。孝章即位，不敢违，以

更衣有小别，上尊号曰显宗庙，间祠于更衣，四时合祭于世祖庙。语在《章纪》。

章帝临崩，遗诏无起寝庙，庙如先帝故事。和帝即位不敢违，上尊号曰肃宗。后

帝承尊，皆藏主于世祖庙，积多无别，是后显宗但为陵寝之号。永元中，和帝追

尊其母梁贵人曰恭怀皇后，陵曰西陵。以窦后配食章帝，恭怀后别就陵寝祭之。

和帝崩，上尊号曰穆宗。殇帝生三百余日而崩，邓太后摄政，以尚婴孩，故不列

于庙，就陵寝祭之而已。安帝以清河孝王子即位，建光元年，追尊其祖母宋贵人

曰敬隐后，陵曰敬北陵。亦就陵寝祭，太常领如西陵。追尊父清河孝王曰孝德皇，

母曰孝德后，清河嗣王奉祭而已。安帝以谗害大臣，废太子，及崩，无上宗之奏。

后以自建武以来无毁者，故遂常祭，因以其陵号称恭宗。顺帝即位，追尊其母曰

恭愍后，陵曰恭北陵，就陵寝祭，如敬北陵。顺帝崩，上尊号曰敬宗。冲质帝皆

小崩，梁太后摄政，以殇帝故事，就陵寝祭。凡祠庙讫，三公分祭之。桓帝以河

间孝王孙蠡吾侯即位，亦追尊祖考，王国奉祀。语在《章和八王传》。桓帝崩，

上尊号曰威宗，无嗣。灵帝以河间孝王曾孙解犊侯即位，亦追尊祖考。语在《章

和八王传》。灵帝时，京都四时所祭高庙五主，世祖庙七主，少帝三陵，追尊后

三陵，凡牲用十八太牢，皆有副倅。故高庙三主亲毁之后，亦但殷祭之岁奉祠。

灵帝崩，献帝即位。初平中，相国董卓、左中郎将蔡邕等以和帝以下，功德无殊，

而有过差，不应为宗，及余非宗者追尊三后，皆奏毁之。四时所祭，高庙一祖二

宗，及近帝四，凡七帝。

古不墓祭，汉诸陵皆有园寝，承秦所为也。说者以为古宗庙前制庙，后制寝，

以象人之居前有朝，后有寝也。《月令》有“先荐寝庙”，《诗》称“寝庙弈弈”，

言相通也。庙以藏主，以四时祭。寝有衣冠几杖象生之具，以荐新物。秦始出寝，

起于墓侧，汉因而弗改，故陵上称寝殿，起居衣服象生人之具，古寝之意也。建

武以来，关西诸陵以转久远，但四时特牲祠；帝每幸长安谒诸陵，乃太牢祠。自

雒阳诸陵至灵帝，皆以晦望二十四气伏腊及四时祠。庙日上饭，太官送用物，园

令、食监典省，其亲陵所宫人随鼓漏理被枕，具盥水，陈严具。

建武二年，立太社稷于雒阳，在宗庙之右，方坛，无屋，有墙门而已。二月、

八月及腊，一岁三祠，皆太牢具，使有司祠。《孝经援神契》曰：“社者，土地

之主也。稷者，五谷之长也。”《礼记》及《国语》皆谓共工氏之子曰句龙，为

后土官，能平九土，故祀以为社。烈山氏之子曰柱，能植百谷疏，自夏以上祀以

为稷，至殷以柱久远，而尧时弃为后稷，亦植百谷，故废柱，祀弃为稷。大司农

郑玄说，古者官有大功，则配食其神。故句龙配食于社，弃配食于稷。郡县置社

稷，太守、令、长侍祠，牲用羊豕。唯州所治有社无稷，以其使官。古者师行平

有载社主，不载稷也。国家亦有五祀之祭，有司掌之，其礼简于社稷云。

汉兴八年，有言周兴而邑立后稷之祀，于是高帝令天下立灵星祠。言祠后稷

而谓之灵星者，以后稷又配食星也。旧说，星谓天田星也。一曰，龙左角为天田

官，主谷。祀用壬辰位祠之。壬为水，辰为龙，就其类也。牲用太牢，县邑令长

侍祠。舞者用童男十六人。舞者象教田，初为芟除，次耕种、芸耨、驱爵及获刈、

舂簸之形，象其功也。

县邑常以乙未日祠先农于乙地，以丙戌日祠风伯于戌地，以己丑日祠雨师于

丑地，用羊豕。

立春之日，皆青幡帻，迎春于东郭外。令一童男冒青巾，衣青衣，先在东郭

外野中。迎春至者，自野中出，则迎者拜之而还，弗祭。三时不迎。

论曰：“臧文仲祀爰居，而孔子以为不知。《汉书·郊祀志》著自秦以来迄

于王莽，典祀或有未修，而爰居之类众焉。世祖中兴，蠲除非常，修复旧祀，方

之前事邈殊矣。尝闻儒言，三皇无文，结绳以治，自五帝始有书契。至于三王，

俗化雕文，诈伪渐兴，始有印玺，以检奸萌，然犹未有金玉银铜之器也。自上皇

以来封泰山者，至周七十二代。封者，谓封土为坛，柴祭告天，代兴成功也。

《礼记》所谓“因名山升中于天”者也。易姓则改封者，著一代之始，明不相袭

也。继世之王巡狩，则修封以祭而已。自秦始皇、孝武帝封泰山，本由好仙、信

方士之言，造为石检印封之事也。所闻如此。虽诚天道难可度知，然其大较犹有

本要。天道质诚，约而不费者也。故牲有犊，器用陶匏，殆将无事于检封之间，

而乐难攻之石也。且唯封为改代，故曰岱宗。夏康、周宣，由废复兴，不闻改封。

世祖欲因孝武故封，实继祖宗之道也。而梁松固争，以为必改。乃当夫既封之后，

未有福，而松卒被诛死。虽罪由身，盖亦诬神之咎也。且帝王所以能大显于后者，

实在其德加于民，不闻其在封矣。言天地者莫大于《易》，《易》无六宗在中之

象。若信为天地四方所宗，是至大也。而比太社，又为失所，难以为诚矣！

赞曰：天地禋郊，宗庙享祀，咸秩无文，山川具止。淫乃国紊，典惟皇纪。

肇自盛敬，孰崖厥始？

志第十 天文上

王莽三 光武十二

《易》曰：“天垂象，圣人则之。庖牺氏之王天下，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

法于地。”观象于天，谓日月星辰。观法于地，谓水土州分。形成于下，象见于

上。故曰天者北辰星，合元垂耀建帝形，运机授度张百精。三阶九列，二十七大

夫，八十一元士，斗、衡、太微、摄提之属百二十官，二十八宿各布列，下应十

二子。天地设位，星辰之象备矣。

三皇迈化，协神醇朴，谓五星如连珠，日月若合璧。化由自然，民不犯慝。

至于书契之兴，五帝是作。轩辕始受《河图斗苞授》，规日月星辰之象，故星官

之书自黄帝始。至高阳氏，使南正重司天，北正黎司地。唐、虞之时，羲仲、和

仲，夏有昆吾，汤则巫咸，周之史佚、苌弘，宋之子韦，楚之唐蔑，鲁之梓慎，

郑之裨灶，魏石申夫，齐国甘公，皆掌天文之官。仰占俯视，以佐时政；步变擿

微，通洞密至；采祸福之原，睹成败之势。秦燔《诗》、《书》，以愚百姓，六

经典籍，残为灰炭，星官之书，全而不毁。故《秦史》书始皇之时，彗孛大角，

大角以亡，有大星与小星斗于宫中，是其废亡之征。至汉兴，景、武之际，司马

谈，谈子迁，以世黎氏之后，为太史令，迁著《史记》，作《天官书》。成帝时，

中垒校尉刘向，广《洪范》灾条作五纪皇极之论，以参往行之事。孝明帝使班固

叙《汉书》，而马续述《天文志》。今绍《汉书》作《天文志》，起王莽居摄元

年，迄孝献帝建安二十五年，二百一十五载。言其时星辰之变，表象之应，以显

天戒，明王事焉。

王莽地皇三年十一月，有星孛于张，东南行五日不见。孛星者，恶气所生，

为乱兵，其所以孛德。孛德者，乱之象，不明之表。又参然孛焉，兵之类也，故

名之曰孛。孛之为言，犹有所伤害，有所妨蔽。或谓之彗星，所以除秽而布新也。

张为周地。星孛于张，东南行即翼、轸之分。翼、轸为楚，是周、楚地将有兵乱。

后一年正月，光武起兵舂陵，会下江、新市贼张卬、王常及更始之兵亦至，俱攻

破南阳，斩莽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等，杀其士众数万人。更始为天子，都

雒阳，西入长安，败死。光武兴于河北，复都雒阳，居周地，除秽布新之象。

四年六月，汉兵起南阳，至昆阳。莽使司徒王寻、司空王邑将诸郡兵，号曰

百万众，已至者四十二万人；能通兵法者六十三家，皆为将帅，持其图书器械。

军出关东，牵从群象虎狼猛兽，放之道路，以示富强，用怖山东。至昆阳山，作

营百余，围城数重，或为冲车以撞城，为云车高十丈以瞰城中，弩矢雨集，城中

负户而汲。求降不听，请出不得。二公之兵自以必克，不恤军事，不协计虑。莽

有覆败之变见焉。昼有云气如坏山，堕军上，军人皆厌，所谓营头之星也。占曰：

“营头之所堕，其下覆军，流血三千里。”是时，光武将兵数千人赴救昆阳，奔

击二公兵，并力猋发，号呼声动天地，虎豹惊怖败振。会天大风，飞屋瓦，雨如

注水。二公兵乱败，自相贼，就死者数万人。竞赴滍水，死者委积，滍水为

之不流。杀司徒王寻。军皆散走归本郡。王邑还长安，莽败，俱诛死。营头之变，

覆军流血之应也。

四年秋，太白在太微中，烛地如月光。太白为兵，太微为天廷。太白赢而北

入太微，是大兵将入天子廷也。是时莽遣二公之兵至昆阳，已为光武所破。莽又

拜九人为将军，皆以虎为号。九虎将军至华阴，皆为汉将邓晔、李松所破。进攻

京师，仓将军韩臣至长门。十月戊申，汉兵自宣平城门入。二日己酉，城中少年

朱弟、张鱼等数千人起兵攻莽，烧作室门，斧敬法闼。商人杜吴杀莽渐台之上，

校尉公宾就斩莽首。大兵蹈藉宫廷之中。仍以更始入长安，赤眉贼立刘盆子为天

子，皆以大兵入宫廷，是其应也。

光武建武九年七月乙丑，金犯轩辕大星。十一月乙丑，金又犯轩辕。轩辕者，

后宫之官，大星为皇后，金犯之为失势。是时郭后已失势见疏，后废为中山太后，

阴贵人立为皇后。

十年三月癸卯，流星如月，从太微出，入北斗魏第六星，色白。旁有小星射

者十余枚，灭则有声如雷，食顷止。流星为贵使，星大者使大，星小者使小。太

微天子廷，北斗魁主杀。星从太微出，抵北斗魁，是天子大使将出，有所伐杀。

十二月己亥，大流星如缶，出柳西南行，入轸。且灭时，分为十余，如遗火状。

须臾有声，隐隐如雷。柳为周，轸为秦、蜀。大流星出柳入轸者，是大使从周入

蜀。是时光武帝使大司马吴汉发南阳卒三万人，乘船溯江而上，击蜀白帝公孙述。

又命将军马武、刘尚、郭霸、岑彭、冯骏平武都、巴郡。十二年十月，汉进兵击

述从弟卫尉永，遂至广都，杀述女婿史兴。威虏将军冯骏拔江州，斩述将田戎。

吴汉又击述大司马谢丰，斩首五千余级。臧宫破涪，杀述弟大司空恢。十一月丁

丑，汉护军将军高午刺述洞胸，其夜死。明日，汉入屠蜀城，诛述大将公孙晃、

延岑等，所杀数万人，夷灭述妻宗族万余人以上。是大将出伐杀之应也。其小星

射者，及如遗火分为十余，皆小将随从之象。有声如雷隐隐者，兵将怒之征也。

十二年正月己未，小星流百枚以上，或西北，或正北，或东北，二夜止。六

月戊戌辰，小流星百枚以上，四面行。小星者，庶民之类。流行者，移徙之象也。

或西北，或东北，或四面行，皆小民流移之征。是时西北讨公孙述，北征卢芳。

匈奴助芳侵边，汉遣将军马武、骑都尉刘纳、阎兴军下曲阳、临平、呼沱，以备

胡。匈奴入河东，中国未安，米谷荒贵，民或流散。后三年，吴汉、马武又徙雁

门、代郡、上谷、关西县吏民六万余口，置常山关、居庸关以东，以避胡寇。是

小民流移之应。

十五年正月丁未，彗星见昴，稍西北行，入营室，犯离宫，三月乙未，至东

壁灭，见四十九日。彗星为兵入除秽，昴为边兵，彗星出之为有兵至。十一月，

定襄都尉阴承反，太守随诛之。卢芳从匈奴入居高柳，至十六年十月降，上玺绶。

一曰，昴星为狱事。是时，大司徒欧阳歙以事系狱，逾岁死。营室，天子之常宫；

离宫，妃后之所居。彗星入营室，犯离宫，是除宫室也。是时郭皇后已疏，至十

七年十月，遂废为中山太后，立阴贵人为皇后，除宫之象也。

三十年闰月甲午，水在东井二十度，生白气，东南指，炎长五尺，为彗，东

北行，至紫宫西藩止，五月甲子不见，凡见三十一日。水常以夏至放于东井，闰

月在四月，尚未当见而见，是赢而进也。东井为水衡，水出之为大水。是岁五月

及明年，郡国大水，坏城郭，伤禾稼，杀人民。白气为丧，有炎作彗，彗所以除

秽。紫宫，天子之宫，彗加其藩，除宫之象。后三年，光武帝崩。

三十一年七月戊午，火在舆鬼一度，入鬼中，出尸星南半度，十月己亥，犯

轩辕大星。又七星间有客星，炎二尺所，西南行，至明年二月二十二日，在舆鬼

东北六尺所灭，凡见百一十三日。荧惑为凶衰，舆鬼尸星主死亡，荧惑入之为大

丧。轩辕为后宫。七星，周地。客星居之为死丧。其后二年，光武崩。

中元二年八月丁巳，火犯太微西南角星，相去二寸。十月戊子，大流星从西

南东北行，声如雷。火犯太微西南角星，为将相。后太尉赵憙、司徒李坐事免

官。大流星为使。中郎将窦固、扬虚侯马武、扬乡侯王赏将兵征西也。

志第十一 天文中

明十二 章五 和三十三 殇一 安四十六 顺二十三 质三

孝明永平元年四月丁酉，流星大如斗，起天市楼，西南行，光照地。流星为

外兵，西南行为西南夷。是时，益州发兵击姑复蛮夷大牟替灭陵，斩首传诣雒阳。

三年六月丁卯，彗星出天船北，长二尺所，稍北行至亢南。见三十五日去。

天船为水，彗出之为大水。是岁伊、雒水溢，到津城门，坏伊桥；郡七、县三十

二皆大水。

四年八月辛酉，客星出梗河西北，指贯索，七十日去。梗河为胡兵。至五年

十一月，北匈奴七千骑入五原塞，十二月又入云中，至原阳。贯索，贵人之牢。

其十二月，陵乡侯梁松坐怨望悬飞书诽谤朝廷下狱死，妻子家属徙九真。

七年正月戊子，流星大如杯，从织女西行，光照地。织女，天之真女，流星

出之，女主忧。其月癸卯，光烈皇后崩。

八年六月壬午，长星出柳、张三十七度，犯轩辕，刺天船，陵太微，气至上

阶，凡见五十六日去。柳，周地。是岁，多雨水，郡十四伤稼。

九年正月戊申，客星出牵牛，长八尺，历建星至房南灭，见至五十日。牵牛

主吴、越，房、心为宋。后广陵王荆与沈凉、楚王英与颜忠各谋逆，事觉，皆自

杀。广陵属吴，彭城古宋地。

十三年闰月丁亥，火犯舆鬼，为大丧，质星为大臣诛戮。其十二月，楚王英

与颜忠等造作妖书谋反，事觉，英自杀，忠等皆伏诛。

十四年正月戊子，客星出昴，六十日，在轩辕右角稍灭。昴主边兵。后一年，

汉遣奉车都尉显亲侯窦固、驸马都尉耿秉、骑都尉耿忠、开阳城门候秦彭、太仆

祭肜，将兵击匈奴。一曰，轩辕右角为贵相，昴为狱事，客星守之为大狱。是时，

考楚事未讫，司徒虞延与楚王英党与黄初、公孙弘等交通，皆自杀。或下狱伏诛。

十五年十一月乙丑，太白入月中，为大将戮，人主亡，不出三年。后三年，

孝明帝崩。

十六年正月丁丑，岁星犯房右骖，北第一星不见，辛巳乃见。房右骖为贵臣，

岁星犯之为见诛。是后司徒邢穆，坐与阜陵王延交通知逆谋，自杀。

四月癸未，太白犯毕。毕为边兵。后北匈奴寇边，入云中，至渔阳。使者高

弘发三郡兵追讨，无所得。太仆祭肜坐不进下狱。

十八年六月己未，彗星出张，长三尺，转在郎将，南入太微，皆属张。张，

周地，为东都。太微，天子廷。彗星犯之为兵丧。其八月壬子，孝明帝崩。

孝章建初元年，正月丁巳，太白在昴西一尺。八月庚寅，彗星出天市，长二

尺所，稍行入牵牛三度，积四十日稍灭。太白在昴为边兵，彗星出天市为外军，

牵牛为吴、越。是时，蛮夷陈纵等及哀牢王类牢反，攻巂唐城。永昌太守王寻走

奔楪榆，安夷长宋延为羌所杀。以武威太守傅育领护羌校尉，马防行车骑将军，

征西羌。又，阜陵王延与子男鲂谋反，大逆无道，得不诛，废为侯。

二年九月甲寅，流星过紫宫中，长数丈，散为三，灭。十二月戊寅，彗星出

娄三度，长八九尺，稍入紫宫中，百六日稍灭。流星过，入紫宫，皆大人忌。后

四年六月癸丑，明德皇后崩。

元和二年四月丁巳，客星晨出东方，在胃八度，长三尺，历阁道入紫宫，留

四十日灭。阁道、紫宫，天子之宫也。客星犯入留久为大丧。后四年，孝章帝崩。

孝和永元元年正月辛卯，有流星起参，长四丈，有光，色黄白。二月，流星

起天棓，东北行三丈所，灭，色青白。壬申夜，有流星起太微东蕃，长三丈。

三月丙辰，流星起天津。壬戌，有流星起天将军，东北行。参为边兵，天棓为

兵，太微天廷，天津为水，天将军为兵，流星起之皆为兵。其六月，汉遣车骑将

军窦宪、执金吾耿秉与度辽将军邓鸿出朔方，并进兵临私渠北鞮海，斩虏首万余

级，获生口牛、马、羊百万头。日逐王等八十一部降，凡三十余万人。追单于至

西海。是岁七月，又雨水漂人民，是其应。

二年正月乙卯，金、木俱在奎；丙寅，水又在奎。奎主武库兵，三星会又为

兵丧。辛未，水、金、木在娄，亦为兵，又为匿谋。二月丁酉，有流星大如桃，

起紫宫东蕃，西北行五丈稍灭。四月丙辰，有流星大如瓜，起文昌东北，西南行

至少微西灭。有顷，音如雷声，已而金在轩辕大星东北二尺所。八月丁未，有流

星如鸡子，起太微西，东南行四丈所灭。十月癸未，有流星大如桃，起天津，西

行六丈所消。十一月辛酉，有流星大如拳，起紫宫，西行到胃消。

三年九月丁卯，有流星大如鸡子，起紫宫，西南至北斗柄间消。紫宫天子宫，

文昌、少微为贵臣，天津为水，北斗主杀。流星起，历紫宫、文昌、少微、天津，

文昌为天子使，出有兵诛也。窦宪为大将军，宪弟笃、景等皆卿、校尉，宪女弟

婿郭举为侍中、射声校尉，与卫尉邓叠母元俱出入宫中，谋为不轨。至四年六月

丙辰发觉，和帝幸北宫，诏执金吾、五校勒兵屯南、北宫，闭城门，捕举。举父

长乐少府璜及叠，叠弟步兵校尉磊、母元，皆下狱诛。宪弟笃、景等皆自杀。金

犯轩辕，女主失势。窦氏被诛，太后失势。

五年四月癸巳，太白、荧惑、辰星俱在东井。七月壬午，岁星犯轩辕大星。

九月，金在南斗魁中。火犯房北第一星。东井，秦地，为法。三星合，内外有兵，

又为法令及水。金入斗口中，为大将将死。火犯房北第一星，为将相。其六年正

月，司徒丁鸿薨。七月水，大漂杀人民，伤五谷。许侯马光有罪自杀。九月，行

车骑将军事邓鸿、越骑校尉冯柱发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士及八郡迹射、乌桓、鲜

卑，合四万骑，与度辽将军朱徵、护乌桓校尉任尚、中郎将杜崇征叛胡。十二月，

车骑将军鸿坐追虏失利，下狱死；度辽将军徵、中郎将崇皆抵罪。

七年正月丁未，有流星起天津，入紫宫中灭。色青黄，有光。二月癸酉，金、

火俱在参。戊寅，金、火俱在东井。八月甲寅，水、土、金俱在轸。十一月甲戌，

金、火俱在心。十二月己卯，有流星起文昌，入紫宫消。丙辰，火、金、水俱在

斗。流星入紫宫，金、火在心，皆为大丧。三星合轸，为白衣之会，金、火俱在

参、东井，皆为外兵，有死将。三星俱在斗，有戮将，若有死相。八年四月乐成

王党，七月乐成王宗皆薨。将兵长史吴棽坐事征下狱诛。十月，北海王威自杀。

十二月，陈王羡薨。其九年闰月，皇太后窦氏崩。辽东鲜卑反，太守祭参不追虏，

征下狱诛。九月，司徒刘方坐事免官，自杀。陇西羌反，遣执金吾刘尚行征西将

军事，越骑校尉节乡侯赵世发北军五校、黎阳、雍营及边胡兵三万骑，征西羌。

十一年五月丙午，流星大如瓜，起氐，西南行，稍有光，白色。占曰：“流

星白，为有使客，大为大使，小亦小使。疾期疾，迟亦迟。大如瓜为近，小行稍

有光为迟也。又正王日，边方有受王命者也。”明年二月，蜀郡旄牛徼外夷白狼

楼薄种王唐缯等率种人口十七万归义内属，赐金印紫绶钱帛。

十二年十一月癸酉夜，有苍白气，长三丈，起天园，东北指军市，见积十日。

占曰：“兵起，十日期岁。”明年十一月，辽东鲜卑二千余骑寇右北平。

十三年十一月乙丑，轩辕第四星间有小客星，色青黄。轩辕为后宫，星出之，

为失势。其十四年六月辛卯，阴皇后废。

十六年四月丁未，紫宫中生白气，如粉絮。戊午，客星出紫宫西行至昴，五

月壬申灭。七月庚午，水在舆鬼中。十月辛亥，流星起钩陈，北行三丈，有光，

色黄。白气生紫宫中为丧。客星从紫宫西行至昴为赵。舆鬼为死丧。钩陈为皇后，

流星出之为中使。后一年，元兴元年十二月，和帝崩，殇帝即位一年又崩，无嗣，

邓太后遣使者迎清河孝王子即位，是为孝安皇帝，是其应也。清河，赵地也。

元兴元年二月庚辰，有流星起角、亢五丈所。四月辛亥，有流星起斗，东北

行到须女。七月己巳，有流星起天市五丈所，光色赤。闰月辛亥，水、金俱在氐。

流星起斗，东北行至须女。须女，燕地。天市为外军。水、金会为兵诛。其年，

辽东貊人反，抄六县，发上谷、渔阳、右北平、辽西乌桓讨之。

孝殇帝延平元年正月丁酉，金、火在娄。金、火合为烁，为大人忧。是岁八

月辛亥，孝殇帝崩。

孝安永初元年五月戊寅，荧惑逆行，守心前星。八月戊申，客星在东井、弧

星西南。心为天子明堂，荧惑逆行守之，为反臣。客星在东井，为大水。是时，

安帝未临朝，邓太后摄政，邓骘为车骑将军，弟弘、悝、阊皆以校尉封侯，秉国

势。司空周章意不平，与王尊、叔元茂等谋，欲闭宫门，辅将军兄弟，诛常侍郑

众、蔡伦，劫刺尚书，废皇太后，封皇帝为远国王。事觉，章自杀。东井、弧皆

秦地。是时羌反，断陇道，汉遣骘将左右羽林、北军五校及诸郡兵征之。是岁郡

国四十一、县三百一十五雨水。四渎溢，伤秋稼，坏城郭，杀人民，是其应也。

二年正月戊子，太白昼见。

三年正月庚戌，月犯心后星。己亥，太白入斗中。十二月，彗星起天菀南，

东北指，长六七尺，色苍白。太白昼见，为强臣。是时，邓氏方盛，月犯心后星，

不利子。心为宋。五月丁酉，沛王正薨。太白入斗中，为贵相凶。天菀为外军，

彗星出其南为外兵。是后使羌、氐讨贼李贵，又使乌桓击鲜卑，又使中郎将任尚、

护羌校尉马贤击羌，皆降。

四年六月甲子，客星大如李，苍白，芒气长二尺，西南指上阶星。癸酉，太

白入舆鬼。指上阶，为三公。后太尉张禹、司空张敏皆免官。太白入舆鬼，为将

凶。后中郎将任尚坐赃千万，槛车征，弃市。

五年六月辛丑，太白昼见，经天。元初元年三月癸酉，荧惑入舆鬼。二年九

月辛酉，荧惑入舆鬼中。三年三月，荧惑入舆鬼中。五月丙寅，太白入毕口。七

月甲寅，岁星入舆鬼。闰月己未，太白犯太微左执法。十一月甲午，客星见西方，

己亥在虚、危，南至胃、昴。四年正月丙戌，岁星留舆鬼中。乙未，太白昼见丙

上。四月壬戌，太白入舆鬼中。己巳，辰星入舆鬼中。五月己卯，辰星犯岁星。

六月丙申，荧惑人舆鬼中，戊戌，犯舆鬼大星。九月辛巳，太白人南斗口中。五

年三月丙申，镇星犯东井钺星。五月庚午，辰星犯舆鬼质星。丙戌，太白犯钺星。

六年四月癸丑，太白入舆鬼。六月丙戌，荧惑在舆鬼中。丁卯，镇星在舆鬼中。

辛巳，太白犯左执法。自永初五年到永宁，十年之中，太白一昼见经天，再入舆

鬼，一守毕，再犯左执法，入南斗，犯钺星。荧惑五入舆鬼。镇星一犯东井钺星，

一入舆鬼。岁星、辰星再入舆鬼。凡五星入舆鬼中，皆为死丧。荧惑、太白甚犯

钺、质星为诛戮。斗为贵将。执法为近臣。客星在虚、危为丧，为哭泣。昂、毕

为边兵，又为狱事。至建光元年三月癸巳，邓太后崩；五月庚辰，太后兄车骑将

军骘等七侯皆免官，自杀，是其应也。

延光二年八月己亥，荧惑出太微端门。三年二月辛未，太白犯昂。五月癸丑，

太白入毕。九月壬寅，镇星犯左执法。四年，太白入舆鬼中。六月壬辰，太白出

太微。九月甲子，太白入斗口中。十一月，客星见天市。荧惑出太微，为乱臣。

太白犯昂、毕，为边兵，一曰大人当之。镇星犯左执法，有诛臣。太白入舆鬼中，

为大丧。太白出太微，为中宫有兵；入斗口，为贵将相有诛者。客星见天市中，

为贵丧。是时，大将军耿宝、中常侍江京、樊丰、小黄门刘安与阿母王圣、圣子

女永等并构谮太子保，并恶太子乳母男、厨监邴吉。三年九月丁酉，废太子为济

阴王，以北乡侯懿代。杀男、吉，徙其父母妻子日南。四年三月丁卯，安帝巡狩，

从南阳还，道寝疾，至叶，崩。阎后与兄卫尉显、中常侍江京等共隐匿，不令群

臣知上崩，遣司徒刘喜等分诣郊庙，告天请命，载入北宫。庚午夕发丧，尊阎氏

为太后。北乡侯懿病薨，京等又不欲立保，白太后，更征诸王子择所立。中黄门

孙程、王国、王康等十九人，共合谋诛显、京等，立保为天子，是为孝顺皇帝。

皆奸人强臣狂乱王室，其于死亡诛戮，兵起宫中，是其应。

孝顺永建二年二月癸未，太白昼见三十九日。闰月乙酉，太白昼见东南维四

十一日。八月乙巳，荧惑入舆鬼。太白昼见，为强臣。荧惑为凶，舆鬼为死丧。

质星为诛戮。是时，中常侍高梵、张防、将作大匠翟酺、尚书令高堂芝、仆射张

敦、尚书尹就、郎姜述、杨凤等，及兖州刺史鲍就、使匈奴中郎将张国、金城太

守张笃、敦煌太守张郎相与交通，漏泄，就、述弃市，梵、防、酺、芝、敦、凤、

就、国皆抵罪。又定远侯班始尚阴城公主坚得，斗争杀坚得，坐要斩马市，同产

皆弃市。

六年四月，荧惑入太微中，犯左、右执法西北方六寸所。十月乙卯，太白昼

见。十二月壬申，客星芒气长二尺余，西南指，色苍白，在牵牛六度。客星芒气

白为兵。牵牛为吴、越。后一年，会稽海贼曾於等千余人烧句章，杀长吏，又杀

鄞、鄮长，取官兵，拘杀吏民，攻东部都尉；扬州六郡逆贼章何等称将军，犯

四十九县，大攻略吏民。

阳嘉元年闰月戊子，客星气白，广二尺，长五丈，起天菀西南。主马牛，为

外军，色白为兵。是时，敦煌太守徐白使疏勒王盘等兵二万人入于窴界，虏掠斩

首三百余级。乌桓校尉耿晔使乌桓亲汉都尉戎末瘣等出塞，抄鲜卑，斩首，

获生口、财物；鲜卑怨恨，抄辽东、代郡，杀伤吏民。是后，西戎、北狄为寇害，

以马、牛起兵，马、牛亦死伤于兵中，至十余年乃息。

永和二年五月戊申，太白昼见。八月庚子，荧惑犯南斗。斗为吴。明年五月，

吴郡太守行丞事羊珍与越兵弟叶、吏民吴铜等二百余人起兵反，杀吏民，烧官亭

民舍，攻太守府。太守王衡距守，吏兵格杀珍等。又九江贼蔡伯流等数百人攻广

陵、九江，烧城郭，杀江都长。

三年二月辛巳，太白昼见，戊子，在荧惑西南，光芒相犯。辛丑，有流星大

如斗，从西北东行，长八九尺，色赤黄，有声隆隆如雷。三月壬子，太白昼见。

六月丙午，太白昼见。八月乙卯，太白昼见。闰月甲寅，辰星入舆鬼。己酉，荧

惑入太微。乙卯，太白昼见。太白者，将军之官，又为西州。昼见，阴盛，与君

争明。荧惑与太白相犯，为兵丧。流星为使，声隆隆，怒之象也。辰星入舆鬼，

为大臣有死者。荧惑入太微，乱臣在廷中。是时，大将军梁商父子秉势，故太白

常昼见也。其四年正月，祀南郊，夕牲，中常侍张逵、蘧政、杨定，内者令石光、

尚方令傅福等与中常侍曹腾、孟贲争权，白帝言腾、贲与商谋反，矫诏命收腾、

贲，贲自解说，顺帝寤，解腾、贲缚。逵等自知事不从，各奔走，或自刺，解貂

蝉投草中逃亡，皆得免。其六年，征西将军马贤击西羌于北地射姑山下，父子为

羌所没杀，是其应也。

四年七月壬午，荧惑入南斗犯第三星。五年四月戊午，太白昼见。八月己酉，

荧惑入太微。斗为贵相，为扬州，荧惑犯入之为兵丧。其六年，大将军商薨。九

江、丹阳贼周生、马勉等起兵攻没郡县。梁氏又专权于天廷中。

六年二月丁巳，彗星见东方，长六七尺，色青白，西南指营室及坟墓里。丁

丑，彗星在奎一度，长六尺；癸未，昏见，西北历昂、毕；甲申，在东井，遂历

舆鬼、柳、七星、张，光炎及三台，至轩辕中灭。营室者，天子常宫。坟墓主死。

彗星起而在营室、坟墓，不出五年，天下有大丧。后四年，孝顺帝崩。昂为边兵，

又为赵。羌周马父子后遂为寇。又刘文劫清河相射暠，欲立王蒜为天子，暠不听，

杀暠，王闭门距文，官兵捕诛文，蒜以恶人所劫，废为尉氏侯，又徙为犍阳都乡

侯，薨，国绝。历东井、舆鬼为秦，皆羌所攻抄。炎及三台，为三公。是时，太

尉杜乔及故太尉李固为梁冀所陷入，坐文书死。及至注、张为周，灭于轩辕中为

后宫。其后懿献后以忧死，梁氏被诛，是其应也。

汉安二年正月己亥，太白昼见。五月丁亥，辰星犯舆鬼。六月乙丑，荧惑光

芒犯镇星。七月甲申，太白昼见。辰星犯舆鬼为大丧。荧惑犯镇星为大人忌。明

年八月，孝顺帝崩，孝冲明年正月又崩。

孝质本初元年三月癸丑，荧惑入舆鬼；四月辛巳，太白入舆鬼，皆为大丧。

五月庚戌，太白犯荧惑，为逆谋。闰月一日，孝质帝为梁冀所鸩，崩。

志第十二 天文下

桓三十八 灵二十 献九 陨石

孝桓建和元年八月壬寅，荧惑犯舆鬼质星。二年二月辛卯，荧惑行在舆鬼中。

三年五月己丑，太白行入太微右掖门，留十五日，出端门。丙申，荧惑入东井。

八月己亥，镇星犯舆鬼中南星。乙丑，彗星芒长五尺，见天市中，东南指，色黄

白，九月戊辰不见。荧惑犯舆鬼为死丧，质星为戮臣，入太微为乱臣。镇星犯舆

鬼为丧。彗星见天市中为贵人。至和平元年二月甲寅，梁太后崩，梁冀益骄乱矣。

元嘉元年二月戊子，太白昼见。永兴二年闰月丁酉，太白昼见。时，上幸后

宫采女邓猛，明年，封猛兄演为南顿侯。后四岁，梁皇后崩，梁冀被诛，猛立为

皇后，恩宠甚盛。

永寿元年三月丙申，镇星逆行入太微中，七十四日去左掖门。七月己未，辰

星入太微中，八十日去左掖门。八月己巳，荧惑入太微，二十一日出端门。太微，

天子廷也。镇星为贵臣妃后，逆行为匿谋。辰星入太微为大水，一曰后宫有忧。

是岁雒水溢至津门，南阳大水。荧惑留入太微中，又为乱臣。是时梁氏专政。九

月己酉，昼有流星长二尺所，色黄白。癸巳，荧惑犯岁星，为奸臣谋，大将戮。

二年六月甲寅，辰星入太微，遂伏不见。辰星为水，为兵，为妃后。八月戊

午，太白犯轩辕大星，为皇后。其三年四月戊寅，荧惑入东井口中，为大臣有诛

者。其七月丁丑，太白犯心前星，为大臣。后二年七月，懿献皇后以忧死。大将

军梁冀使太仓令秦宫刺杀议郎邴尊，又欲杀邓后母宣。事觉，桓帝收冀及妻寿襄

城君印绶，皆自杀。诛诸梁及孙氏宗族，或徙边。是其应也。

延熹四年三月甲寅，荧惑犯舆鬼质星。五月辛酉，客星在营室，稍顺行，生

芒长五尺所，至心一度，转为彗。荧惑犯舆鬼质星，大臣有戮死者。五年十月，

南郡太守李肃坐蛮夷贼攻盗郡县，取财物一亿以上，入府取铜虎符，肃背敌走，

不救城郭；又临黎阳竭者燕乔坐赃，重泉令彭良杀无辜，皆弃市。京兆虎牙都尉

宋谦坐赃，下狱死。客星在营室至心作彗，为大丧。后四年，邓后以忧死。

六年十一月丁亥，太白昼见。是时，邓后家贵盛。

七年七月戊辰，辰星犯岁星。八月庚戌，荧惑犯舆鬼质星。庚申，岁星犯轩

辕大星。十月丙辰，太白犯房北星。丁卯，辰星犯太白。十二月乙丑，荧惑犯轩

辕第二星。辰星犯岁星为兵。荧惑犯质星有戮臣。岁星犯轩辕为女主忧。太白犯

房北星为后宫。其八年二月，太仆南乡侯左胜以罪赐死，胜弟中常侍上蔡侯悺、

北乡侯党皆自杀。癸亥，皇后邓氏坐执左道废，迁于桐宫死，宗亲侍中沘阳侯

邓康、河南尹邓万、越骑校尉邓弼、虎贲中郎将安阳侯邓会、侍中监羽林左骑邓

德、右骑邓寿、昆阳侯邓统、淯阳侯邓秉、议郎邓循皆系暴室，万、会死，康

等免官。又荆州刺史芝、交阯刺史葛祗皆为贼所拘略，桂阳太守任胤背敌走，皆

弃市，荧惑犯舆鬼质星之应也。

八年五月癸酉，太白犯舆鬼质星。壬午，荧惑入太微右执法。闰月己未，太

白犯心前星。十月癸酉，岁星犯左执法。十一月戊午，岁星入太微，犯左执法。

九年正月壬辰，岁星入太微中，五十八日出端门。六月壬戌，太白行人舆鬼。七

月乙未，荧惑行舆鬼中，犯质星。九月辛亥，荧惑入太微西门，积五十八日。永

康元年正月庚寅，荧惑逆行入太微东门，留太微中百一日出端门。七月丙戌，太

白昼见经天。太白犯心前星，太白犯舆鬼质星有戮臣。荧惑入太微为贼臣。太白

犯心前星为兵丧。岁星入太微犯左执法，将相有诛者。岁星入守太微五十日，占

为人主。太白、荧惑入舆鬼，皆为死丧，又犯质星为戮臣。荧惑留太微中百一日，

占为人主。太白昼见经天为兵，忧在大人。其九年十一月，太原太守刘瓆、南

阳太守成瑨皆坐杀无辜，荆州刺史李隗为贼所拘，尚书郎孟珰坐受金漏言，皆

弃市。永康元年十二月丁丑，桓帝崩，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尚书令尹勋、黄

门令山冰等皆枉死，太白犯心，荧惑留守太微之应也。

孝灵帝建宁元年六月，太白在西方，入太微，犯西蕃南头星。太微，天廷也。

太白行其中，宫门当闭，大将被甲兵，大臣伏诛。其八月，太傅陈蕃、大将军窦

武谋欲尽诛诸宦者；其九月辛亥，中常侍曹节、长乐五官史朱瑀觉之，矫制杀蕃、

武等，家属徙日南比景。

熹平元年十月，荧惑入南斗中。占曰：“荧惑所守为兵乱。”斗为吴，其十

一月，会稽贼许昭聚众自称大将军，昭父生为越王，攻破郡县。

二年四月，有星出文昌，入紫宫，蛇行，有首尾无身，赤色，有光、召垣

墙。八月丙寅，太白犯心前星。辛未，白气如一匹练，冲北斗第四星。占曰：

“文昌为上将贵相。太白犯心前星，为大臣。”后六年，司徒刘郃为中常侍曹节

所谮，下狱死。白气冲北斗为大战，明年冬，扬州刺史臧旻、丹阳太守陈寅，攻

盗贼苴康，斩首数千级。

光和元年四月癸丑，流星犯轩辕第二星，东北行入北斗魁中。八月，彗星出

亢北，入天市中，长数尺，稍长至五六丈，赤色，经历十余宿，八十余日，乃消

于天菀中。流星为贵使，轩辕为内宫，北斗魁主杀。流星从轩辕出抵北斗魁，是

天子大使将出，有伐杀也。至中平元年，黄巾贼起，上遣中郎将皇甫嵩、朱俊等

征之，斩首十万余级。彗除天市，天帝将徙，帝将易都。至初平元年，献帝迁都

长安。

三年冬，彗星出狼、弧，东行至于张乃去。张为周地，彗星犯之为兵乱。后

四年，京都大发兵击黄巾贼。

五年四月，荧惑在太微中，守屏。七月，彗星出三台下，东行入太微，至太

子、幸臣，二十余日而消。十月，岁星、荧惑、太白三合于虚，相去各五六寸，

如连珠。占曰：“荧惑在太微为乱臣。”是时，中常侍赵忠、张让、郭胜、孙璋

等，并为奸乱。彗星入太微，天下易主。至中平六年，宫车晏驾。岁星、荧惑、

太白三合于虚为丧。虚，齐地。明年，琅邪王据薨。

光和中，国皇星东南角去地一二丈，如炬火状，十余日不见。占曰：“国皇

星为内乱，外内有兵丧。”其后黄巾贼张角烧州郡，朝廷遣将讨平，斩首十余万

级。中平六年，官车晏驾，大将军何进令司隶校尉袁绍私募兵千余人，阴跱雒

阳城外，窃呼并州牧董卓使将兵至京都，共诛中官，对战南、北宫阙下，死者数

千人，燔烧宫室，迁都西京。及司徒王允与将军吕布诛卓，卓部曲将郭汜、李

傕旋兵攻长安，公卿百官吏民战死者且万人。天下之乱，皆自内发。

中平二年十月癸亥，客星出南门中，大如半筵，五色喜怒稍小，至后年六月

消。占曰：“为兵。”至六年，司隶校尉袁绍诛灭中官，大将军部曲将吴匡攻杀

车骑将军何苗，死者数千人。

三年四月，荧惑逆行守心后星，十月戊午，月食心后星。占曰：“为大丧。”

后三年而灵帝崩。

五年二月，彗星出奎，逆行入紫宫，后三出，六十余日乃消。六月丁卯，客

星如三升碗，出贯索，西南行入天市，至尾而消。占曰：“彗除紫宫，天下易主。

客星入天市，为贵人丧。”明年四月，宫车晏驾。中平中夏，流星赤如火，长三

丈，起河鼓，入天市，抵触宦者星，色白，长二三丈，后尾再屈，食顷乃灭，状

似枉矢。占曰：“枉矢流发，其宫射，所谓矢当直而枉者，操矢者邪枉人也。”

中平六年，大将军何进谋尽诛中官，中官觉，于省中杀进：俱两破灭，天下由此

遂大坏乱。

六年八月丙寅，太白犯心前星，戊辰犯心中大星。其日未冥四刻，大将军何

进于省中为诸黄门所杀。己巳，车骑将军何苗为进部曲将吴匡所杀。

孝献初平二年九月，蚩尤旗见，长十余丈，色白，出角、亢之南。占曰：

“蚩尤旗见，则王征伐四方。”其后丞相曹公征讨天下且三十年。

四年十月，孛星出两角间，东北行入天市中而灭。占曰：“彗除天市，天帝

将徙，帝将易都。”是时上在长安，后二年东迁，明年七月，至雒阳，其八月，

曹公迎上都许。

建安五年十月辛亥，有星孛于大梁，冀州分也。时袁绍在冀州。其年十一月，

绍军为曹公所破。七年夏，绍死，后曹公遂取冀州。

九年十一月，有星孛于东井舆鬼，入轩辕太微。十一年正月，星孛于北斗，

首在斗中，尾贯紫宫，及北辰。占曰：“彗星扫太微宫，人主易位。”其后魏文

帝受禅。

十二年十月辛卯，有星孛于鹑尾。荆州分也，时荆州牧刘表据荆州，益州从

事周群以为荆州牧将死而失土。明年秋，表卒，以小子琮自代。曹公将伐荆州，

琮惧，举军诣公降。

十七年十二月，有星孛于五诸侯。周群以为西方专据土地者，皆将失土。是

时益州牧刘璋据益州，汉中太守张鲁别据汉中，韩遂据凉州，宗建别据枹罕。明

年冬，曹公遣偏将击凉州。十九年，获宗建，韩遂逃于羌中，病死。其年秋，璋

失益州。二十年秋，曹公攻汉中，鲁降。

十八年秋，岁星、镇星、荧惑俱入太微，逆行留守帝坐百余日。占曰：“岁

星入太微，人主改。”

二十三年三月，孛星晨见东方二十余日，夕出西方，犯历五车、东井、五诸

侯、文昌、轩辕、后妃、太微，锋炎指帝坐。占曰：“除旧布新之象也。”

殇帝延平元年九月乙亥，陨石陈留四。《春秋》僖公十六年，陨石于宋五，

传曰陨星也。董仲舒以为从高反下之象。或以为庶人惟星，陨，民困之象也。

桓帝延熹七年三月癸亥，陨石右扶风一，鄠又陨石二，皆有声如雷。

志第十三 五行一

貌不恭 淫雨 服妖 鸡祸 青眚 屋自坏 讹言 旱 谣 狼食人

《五行传》说及其占应，《汉书·五行志》录之详矣。故泰山太守应劭、给

事中董巴、散骑常侍谯周并撰建武以来灾异。今合而论之，以续《前志》云。

《五行传》曰：“田猎不宿，饮食不享，出入不节，夺民农时，及有奸谋，

则木不曲直。”谓木失其性而为灾也。又曰：“貌之不恭，是谓不肃。厥咎狂，

厥罚恒雨，厥极恶。时则有服妖，时则有龟孽，时则有鸡祸，时则有下体生上之

疴，时则有青眚、青祥，惟金沴木。”说云：气之相伤谓之沴。

建武元年，赤眉贼率樊崇、逢安等共立刘盆子为天子。然崇等视之如小儿，

百事自由，初不恤录也。后正旦至，君臣欲共飨，既坐，酒食未下，群臣更起，

乱不可整。时，大司农杨音案剑怒曰：“小儿戏尚不如此！”其后遂破坏，崇、

安等皆诛死。唯音为关内侯，以寿终。

光武崩，山阳王荆哭不哀，作飞书与东海王，劝使作乱。明帝以荆同母弟，

太后在，故隐之。后徙王广陵，荆遂坐复谋反自杀也。

章帝时，窦皇后兄宪以皇后甚幸于上，故人人莫不畏宪。宪于是强请夺沁水

长公主田，公主畏宪，与之，宪乃贱顾之。后上幸公主田，觉之，问宪，宪又上

言借之。上以后故，但谴敕之，不治其罪。后章帝崩，窦太后摄政，宪秉机密，

忠直之臣与宪忤者，宪多害之，其后宪兄弟遂皆被诛。

桓帝时，梁冀秉政，兄弟贵盛自恣，好驱驰过度，至于归家，犹驰驱入门，

百姓号之曰“梁氏灭门驱驰”。后遂诛灭。

和帝永元十年、十三年、十四年、十五年，皆淫雨伤稼。

安帝元初四年秋，郡国十淫雨伤稼。

永宁元年，郡国三十三淫雨伤稼。

建光元年，京都及郡国二十九淫雨伤稼。是时羌反久未平，百姓屯戍，不解

愁苦。

延光元年，郡国二十七淫雨伤稼。

二年，郡国五连雨伤稼。

顺帝永建四年，司隶、荆、豫、兖、冀部淫雨伤稼。

六年，冀州淫雨伤稼。

桓帝延熹二年夏，霖雨五十余日。是时，大将军梁冀秉政，谋害上所幸邓贵

人母宣，冀又擅杀议郎邴尊。上欲诛冀，惧其持权日久，威势强盛，恐有逆命，

害及吏民，密与近臣中常侍单超等图其方略。其年八月，冀卒伏罪诛灭。

灵帝建宁元年夏，霖雨六十余日。是时，大将军窦武谋变废中官。其年九月，

长乐五官史朱瑀等共与中常侍曹节起兵，先诛武，交兵阙下，败走，追斩武兄弟，

死者数百人。

熹平元年夏，霖雨七十余日。是时，中常侍曹节等，共诬白勃海王悝谋反，

其十月诛悝。

中平六年夏，霖雨八十余日。是时，灵帝新弃群臣，大行尚在梓宫，大将军

何进与佐军校尉袁绍等共谋欲诛废中官。下文陵毕，中常侍张让等共杀进，兵战

京都，死者数千。

更始诸将军过雒阳者数十辈，皆帻而衣妇人衣绣拥{髟屈}。时，智者见之，

以为服之不中，身之灾也，乃奔入边郡避之。是服妖也。其后更始遂为赤眉所杀。

桓帝元嘉中，京都妇女作愁眉、啼妆、堕马髻、折要步、龋齿笑。所谓愁眉

者，细而曲折。啼妆者，薄拭目下，若啼处。堕马髻者，作一边。折要步者，足

不在体下。龋齿笑者，若齿痛，乐不欣欣。始自大将军梁冀家所为，京都歙然，

诸夏皆放效。此近服妖也。梁冀二世上将，婚媾王室，大作威福，将危社稷。天

诫若曰：兵马将往收捕，妇女忧愁，踧眉啼泣，吏卒掣顿，折其要脊，令髻倾邪，

虽强语笑，无复气味也。到延熹二年，举宗诛夷。

延熹中，梁冀诛后，京都帻颜短耳长，短上长下。时中常侍单超、左悺、徐

璜、具瑗、唐衡在帝左右，纵其奸慝。海内愠曰：一将军死，五将军出。家有数

侯，子弟列布州郡，宾客杂袭腾翥，上短下长，与梁冀同占。到其八年，桓帝因

日蚀之变，乃拜故司徒韩寅为司隶校尉，以次诛鉏，京都正清。

延熹中，京都长者皆著木屐；妇女始嫁，至作漆画五采为系。此服妖也。到

九年，党事始发，传黄门北寺，临时惶惑，不能信天任命，多有逃走不就考者，

九族拘系，及所过历，长少妇女皆被桎梏，应木屐之象也。

灵帝建宁中，京都长者皆以苇方笥为妆具，下士尽然。时有识者窃言：苇方

笥，郡国谳箧也；今珍用之，此天下人皆当有罪谳于理官也。到光和三年癸丑赦

令诏书，吏民依党禁锢者赦除之，有不见文，他以类比疑者谳。于是诸有党郡皆

谳廷尉，人名悉入方笥中。

灵帝好胡服、胡帐、胡床、胡坐、胡饭、胡空侯、胡笛、胡舞，京都贵戚皆

竞为之。此服妖也。其后董卓多拥胡兵，填塞街衢，虏掠宫掖，发掘园陵。

灵帝于宫中西园驾四白驴，躬自操辔，驱驰周旋，以为大乐。于是公卿贵戚

转相放效，至乘辎軿以为骑从，互相侵夺，贾与马齐。案《易》曰：“时乘六龙

以御天。”行天者莫若龙，行地者莫若马。《诗》云：“四牡骙々，载是常服。”

“檀车煌煌，四牡彭彭。”夫驴乃服重致远，上下山谷，野人之所用耳，何有帝

王君子而骖服之乎！迟钝之畜，而今贵之。天意若曰：国且大乱，贤愚倒植，凡

执政者皆如驴也。其后董卓陵虐王室，多援边人以充本朝，胡夷异种，跨蹈中国。

熹平中，省内冠狗带绶，以为笑乐。有一狗突出，走入司徒府门，或见之者，

莫不惊怪。京房《易传》曰：“君不正，臣欲篡，厥妖狗冠出。”后灵帝宠用便

嬖子弟，永乐宾客、鸿都群小，传相汲引，公卿牧守，比肩是也。又遣御史于西

邸卖官，关内侯顾五百万者，赐与金紫；诣阙上书占令长，随县好丑，丰约有贾。

强者贪如豺虎，弱者略不类物，实狗而冠者也。司徒，古之丞相，壹统国政。天

戒若曰：宰相多非其人，尸禄素餐，莫能据正持重，阿意曲从。今在位者皆如狗

也，故狗走入其门。

灵帝数游戏于西园中，令后宫采女为客舍主人，身为商贾服。行至舍，采女

下酒食，因共饮食以为戏乐。此服妖也。其后天下大乱。

献帝建安中，男子之衣，好为长躬而下甚短，女子好为长裙而上甚短。时益

州从事莫嗣以为服妖，是阳无下而阴无上也，天下未欲平也。后还，遂大乱。

灵帝光和元年，南宫侍中寺雌鸡欲化雄，一身毛皆似雄，但头冠尚未变。诏

以问议郎蔡邕。邕对曰：“貌之不恭，则有鸡祸。宣帝黄龙元年，未央宫雌鸡化

为雄，不鸣无距。是岁元帝初即位，立王皇后。至初元元年，丞相史家雌鸡化为

雄，冠距鸣将。是岁后父禁为阳平侯，女立为皇后。至哀帝晏驾，后摄政，王莽

以后兄子为大司马，由是为乱。臣窃推之：头，元首，人君之象。今鸡一身已变，

未至于头，而上知之，是将有其事而不遂成之象也。若应之不精，政无所改，头

冠或成，为患兹大。”是后张角作乱称黄巾，遂破坏。四方疲于赋役，多叛者。

上不改政，遂至天下大乱。

桓帝永兴二年四月丙午，光禄勋吏舍壁下夜有青气，视之，得玉钩、玦各一。

钩长七寸二分，玦周五寸四分，身中皆雕镂。此青祥也，玉，金类也。七寸二分，

商数也。五寸四分，徵数也。商为臣，徵为事，盖为人臣引决事者不肃，将有祸

也。是时梁冀秉政专恣，后四岁，梁氏诛灭也。

延熹五年，太学门无故自坏。襄楷以为太学前疑所居，其门自坏，文德将丧，

教化废也。是后天下遂至丧乱。

永康元年十月壬戌，南宫平城门内屋自坏。金沴木，木动也。其十二月，宫

车晏驾。

灵帝光和元年，南宫平城门内屋、武库屋及外东垣屋前后顿坏。蔡邕对曰：

“平城门，正阳之门，与宫连，郊祀法驾所由从出，门之最尊者也。武库，禁兵

所藏。东桓，库之外障。《易传》曰：‘小人在位，上下咸悖，厥妖城门内崩。’

《潜潭巴》曰：‘宫瓦自堕，诸侯强陵主。’此皆小人显位乱法之咎也。”其后

黄巾贼先起东方，库兵大动。皇后同父兄何进为大将军，同母弟苗为车骑将军，

兄弟并贵盛，皆统兵在京都。其后进欲诛废中官，为中常侍张让、段珪等所杀，

兵战宫中阙下，更相诛灭，天下兵大起。

三年二月，公府驻驾庑自坏，南北三十余间。

中平一年二月癸亥，广阳城门外上屋自坏也。

献帝初平二年三月，长安宣平城门外屋无故自坏。至三年夏，司徒王允使中

郎将吕布杀太师董卓，夷三族。

兴平元年十月，长安市门无故自坏。至二年春，李傕、郭汜斗长安中，

傕追劫天子，移置傕坞，尽烧宫殿、城门、官府、民舍，放兵寇抄公卿以下。

冬，天子东还雒阳，傕、汜追上到曹阳，虏掠乘舆辎重，杀光禄勋邓渊、廷尉

宣璠、少府田邠等数十人。

《五行传》曰：“好攻战，轻百姓，饰城郭，侵边境，则金不从革。”谓金

失其性而为灾也。又曰：“言之不从，是谓不乂。厥咎僣，厥罚恒阳，厥极忧。

时则有诗妖，时则有介虫之孽，时则有犬祸，时则有口舌之疴，时则有白眚、白

祥、惟木沴金。”介虫，刘歆传以为毛虫。乂，治也。

安帝永初元年十一月，民讹言相惊，司隶、并、冀州民人流移。时，邓太皇

专政。妇人以顺为道，故《礼》“夫死从子”之命。今专主事，此不从而僣也。

世祖建武五年夏，旱。《京房传》曰：“欲德不用，兹谓张，厥灾荒，其旱

阴云不雨，变而赤，因四阴。众出过时，兹谓广，其旱不生。上下皆蔽，兹谓隔，

其旱天赤三月，时有雹杀飞禽。上缘求妃，兹谓僣，其旱三月大温亡云。君高台

府，兹谓犯，阴侵阳，其旱万物根死，有火灾。庶位逾节，兹谓僣，其旱泽物枯，

为火所伤。”是时，天下僣逆者未尽诛，军多过时。

章帝章和二年夏，旱。时，章帝崩后，窦太后兄弟用事奢僣。

和帝永元六年秋，京都旱。时，雒阳有冤囚，和帝幸雒阳寺，录囚徒，理冤

囚，收令下狱抵罪。行未还宫，澍雨降。

安帝永初六年夏，旱。七年夏，旱。

元初元年夏，旱。二年夏，旱。六年夏，旱。

顺帝永建三年夏，旱。五年夏，旱。

阳嘉二年夏，旱。时，李固对策，以为奢僣所致也。

冲帝永熹元年夏，旱。时，冲帝幼崩，太尉李固劝太后兄梁冀立嗣帝，择年

长有德者，天下赖之，则功名不朽。年幼未可知，如后不善，悔无所及。时太后

及冀贪立年幼，欲久自传，遂立质帝，八岁。此不用德。

桓帝元嘉元年夏，旱。是时，梁冀秉政，妻、子并受封，宠逾节。

延熹元年六月，旱。

灵帝熹平五年夏，旱。六年夏，旱。

光和五年夏，旱。六年夏，旱。是时，常侍、黄门僣作威福。

献帝兴平元年秋，长安旱。是时，李傕、郭汜专权纵事。

更始时，南阳有童谣曰：“谐不谐，在赤眉。得不得，在河北。”是时，更

始在长安，世祖为大司马平定河北。更始大臣并僣专权，故谣妖作也。后更始遂

为赤眉所杀，是更始之不谐在赤眉也。世祖自河北兴。

世祖建武六年，蜀童谣曰：“黄牛白腹，五铢当复。”是时，公孙述僣号于

蜀，时人窃言王莽称黄，述欲继之，故称白；五铢，汉家货，明当复也。述遂诛

灭。

王莽末，天水童谣曰：“出吴门，望缇群。见一蹇人，言欲上天；令天可上，

地上安得民！”时，隗嚣初起兵于天水，后意稍广，欲为天子，遂破灭，嚣少病

蹇。吴门，冀郭门名也。缇群，山名也。

顺帝之末，京都童谣曰：“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案顺帝即

世，孝质短祚，大将军梁冀贪树疏幼，以为己功，专国号令，以赡其私。太尉李

固以为清河王雅性聪明，敦诗悦礼，加又属亲，立长则顺，置善则固。而冀建白

太后，策免固，征蠡吾侯，遂即至尊。固是日幽毙于狱，暴尸道路，而太尉胡广

封安乐乡侯、司徒赵戒厨亭侯、司空袁汤安国亭侯云。

桓帝之初，天下童谣曰：“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人何在西

击胡，吏买马，君具车，请为诸君鼓咙胡。”案元嘉中凉州诸羌一时俱反，南入

蜀、汉，东抄三辅，延及并、冀，大为民害。命将出众，每战常负，中国益发甲

卒，麦多委弃，但有妇女获刈之也。吏买马，君具车者，言调发重及有秩者也。

请为诸君鼓咙胡者，不敢公言，私咽语。

桓帝之初，京都童谣曰：“城上乌，尾毕逋，公为吏，子为徒。一徒死，百

乘车。车班班，入河间。河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石上慊慊舂黄粱。

梁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案此皆谓为政贪也。城上乌，尾毕逋者，处高

利独食，不与下共，谓人主多聚敛也。公为吏，子为徒者，言蛮夷将叛逆，父既

为军吏，其子又为卒徒往击之也。一徒死，百乘车者，言前一人往讨胡既死矣，

后又遣百乘车往。车班班，入河间者，言上将崩，乘舆班班入河间迎灵帝也。河

间姹女工数钱，以钱为室金为堂者，灵帝既立，其母永乐太后好聚金以为堂也。

石上慊慊舂黄粱者，言永乐虽积金钱，慊慊常苦不足，使人舂黄粱而食之也。梁

下有悬鼓，我欲击之丞卿怒者，言永乐主教灵帝，使卖官受钱，所禄非其人，天

下忠笃之士怨望，欲击悬鼓以求见，丞卿主鼓者，亦复谄顺，怒而止我也。

桓帝之初，京都童谣曰：“游平卖印自有平，不辟豪贤及大姓。”案到延熹

之末，邓皇后以谴自杀，乃以窦贵人代之，其父名武字游平，拜城门校尉。及太

后摄政，为大将军，与太傅陈蕃合心戮力，惟德是建，印绶所加，咸得其人，豪

贤大姓，皆绝望矣。

桓帝之末，京都童谣曰：“茅田一顷中有井，四方纤纤不可整。嚼复嚼，今

年尚可后年铙。”案《易》曰：“拔茅茹以其汇，征吉。”茅喻群贤也。井者，

法也。于时中常侍管霸、苏康憎疾海内英哲，与长乐少府刘嚣、太常许咏、尚书

柳分、寻穆、史佟、司隶唐珍等，代作唇齿。河内牢川诣阙上书：“汝、颍、南

阳，上采虚誉，专作威福；甘陵有南北二部，三辅尤甚。”由是传考黄门北寺，

始见废阁。茅田一顷者，言群贤众多也。中有井者，言虽厄穷，不失其法度也。

四方纤纤不可整者，言奸慝大炽，不可整理。嚼复嚼者，京都饮酒相强之辞也。

言食肉者鄙，不恤王政，徒耽宴饮歌呼而已也。今年尚可者，言但禁锢也。后年

铙者，陈、窦被诛，天下大坏。

桓帝之末，京都童谣曰：“白盖小车何延延。河间来合谐，河间来合谐！”

案解犊亭属饶阳河间县也。居无几何而桓帝崩，使者与解犊侯皆白盖车从河间来。

延延，众貌也。是时御史刘儵建议立灵帝，以儵为侍中，中常侍侯览畏其亲近，

必当间己，白拜儵泰山太守，因令司隶迫促杀之。朝廷少长，思其功效，乃拔用

其弟郃，致位司徒，此为合谐也。

灵帝之末，京都童谣曰：“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上北芒。”案到中平

六年，史侯登蹑至尊，献帝未有爵号，为中常侍段珪等数十人所执，公卿百官皆

随其后，到河上，乃得来还。此为非侯非王上北芒者也。

灵帝中平中，京都歌曰：“承乐世董逃，游四郭董逃，蒙天恩董逃，带金紫

董逃，行谢恩董逃，整车骑董逃，垂欲发董逃，与中辞董逃，出西门董逃，瞻宫

殿董逃，望京城董逃，日夜绝董逃，心摧伤董逃。”案“董”谓董卓也，言虽跋

扈，纵其残暴，终归逃窜，至于灭族也。

献帝践祚之初，京都童谣曰：“千里草，何青青。十日卜，不得生。”案千

里草为董，十日卜为卓。凡别字之体，皆从上起，左右离合，无有从下发端者也。

今二字如此者，天意若曰：卓自下摩上，以臣陵君也。青青者，暴盛之貌也。不

得生者，亦旋破亡。

建安初，荆州童谣曰：“八九年间始欲衰，至十三年无孑遗。”言自中兴以

来，荆州无破乱，及刘表为牧，民又丰乐，至此逮八九年。当始衰者，谓刘表妻

当死，诸将并零落也。十三年无孑遗者，言十三年表又当死，民当移诣冀州也。

顺帝阳嘉元年十月中，望都蒲阴狼杀童儿九十七人。时，李固对策，引京房

《易传》曰“君将无道，害将及人，去之深山以全身，厥妖狼食人”。陛下觉寤，

比求隐滞，故狼灾息。

灵帝建宁中，群狼数十头入晋阳南城门啮人。

志第十四 五行二

灾火 草妖 羽虫孽 羊祸

《五行传》曰：“弃法律，逐功臣，杀太子，以妾为妻，则火不炎上。”谓

火失其性而为灾也。又曰：“视之不明，是谓不悊。厥咎舒，厥罚常燠，厥极疾，

时则有草妖，时则有蠃虫之孽，时则有羊祸，时则有赤眚、赤祥，惟水沴火。”

蠃虫，刘歆传以为羽虫。

建武中，渔阳太守彭宠被征。书至，明日潞县火，灾起城中，飞出城外，燔

千余家，杀人。京房《易传》曰：“上不俭，下不节，盛火数起，燔宫室。”儒

说火以明为德而主礼。时宠与幽州牧朱浮有隙，疑浮见浸谮，故意狐疑，其妻劝

无应征，遂反叛攻浮，卒诛灭。

和帝永元八年十二月丁巳，南宫宣室殿火。是时和帝幸北宫，窦太后在南宫。

明年，窦太后崩。

十三年八月己亥，北宫盛馔门阁火。是时和帝幸邓贵人，阴后宠衰怨恨，上

有欲废之意。明年，会得阴后挟伪道事，遂废，迁于桐宫，以忧死，立邓贵人为

皇后。

十五年六月辛酉，汉中城固南城门灾。此孝和皇帝将绝世之象也。其后二年，

宫车晏驾，殇帝及平原王皆早夭折，和帝世绝。

安帝永初二年四月甲寅，汉阳阿阳城中失火，烧杀三千五百七十人。先是和

帝崩，有皇子二人，皇子胜长，邓皇后贪殇帝少，欲自养长立之。延平元年，殇

帝崩。胜有厥疾不笃，群臣咸欲立之，太后以前既不立胜，遂更立清河王子，是

为安帝。司空周章等心不厌服，谋欲诛邓氏，废太后、安帝，而更立胜。元年十

一月，事觉，章等被诛。其后凉州叛羌为害大甚，凉州诸郡寄治冯翊、扶风界。

及太后崩，邓氏被诛。

四年三月戊子，杜陵园火。

元初四年二月壬戌，武库火。是时，羌叛，大为寇害，发天下兵以攻御之，

积十余年未已，天下厌苦兵役。

延光元年八月戊子，阳陵园寝殿火。凡灾发于先陵，此太子将废之象也。若

曰：不当废太子以自剪，则火不当害先陵之寝也。明年，上以谗言废皇太子为济

阴王。后二年，宫车宴驾。中黄门孙程等十九人起兵殿省，诛贼臣，立济阴王。

四年秋七月乙丑，渔阳城门楼灾。

顺帝永建三年七月丁酉，茂陵园寝灾。

阳嘉元年，恭陵庑灾，及东西莫府火。太尉李固以为奢僣所致。陵之初造，

祸及枯骨，规广治之尤饰。又上欲更造宫室，益台观，故火起莫府。烧材木。

永和元年十月丁未，承福殿火。先是爵号阿母宋娥为山阳君；后父梁商本国

侯，又多益商封；商长子冀当继商爵，以商生在，复更封冀为襄邑侯；追号后母

为开封君；皆过差非礼。

汉安元年三月甲午，雒阳刘汉等百九十七家为火所烧，后四年，宫车比三晏

驾，建和元年君位乃定。

桓帝建和二年五月癸丑，北宫掖庭中德阳殿火，及左掖门。先是梁太后兄冀

挟奸枉，以故太尉李固、杜乔正直，恐害其事，令人诬奏固、乔而诛灭之。是后

梁太后崩，而梁氏诛灭。

延熹四年正月辛酉，南宫嘉德殿火。戊子，丙署火。二月壬辰，武库火。五

月丁卯，原陵长寿门火。先是，亳后因贱人得幸，号贵人。为后。上以后母宣为

长安君，封其兄弟，爱宠隆崇，又多封无功者。去年春，白马令李云坐直谏死。

至此彗除心、尾，火连作。

五年正月壬午，南宫丙署火。四月乙丑，恭北陵东阙火。戊辰，虎贲掖门火。

五月，康陵园寝火。甲申，中藏府承禄署火。七月己未，南宫承善闼内火。

六年四月辛亥，康陵东署火。七月甲申，平陵园寝火。

八年二月己酉，南宫嘉德署、黄龙、千秋万岁殿皆火。四月甲寅，安陵园寝

火。闰月，南宫长秋、和欢殿后钩盾、掖庭朔平署各火。十一月壬子，德阳前殿

西阁及黄门北寺火，杀人。

九年三月癸己，京都夜有火光转行，民相惊噪。

灵帝熹平四年五月，延陵园灾。

光和四年闰月辛酉，北宫东掖庭永巷署灾。

五年五月庚申，德阳前殿西北入门内永乐太后宫署火。

中平二年二月己酉，南宫云台灾。庚戌，乐成门灾，延及北阙，度道西烧嘉

德、和欢殿。案云台之灾自上起，榱题数百，同时并然，若就县华镫，其日烧尽，

延及白虎、威兴门、尚书、符节、兰台。夫云台者，乃周家之所造也，图书、术

籍、珍玩、宝怪皆所藏在也。京房《易传》曰：“君不思道，厥妖火烧宫。”是

时，黄巾作慝，变乱天常，七州二十八郡同时俱发，命将出众，虽颇有所禽，然

宛、广宗、曲阳尚未破坏，役起负海，杼柚空悬，百姓死伤已过半矣。而灵帝曾

不克己复礼，虐侈滋甚，尺一雨布，驺骑电激，官非其人，政以贿成，内嬖鸿都，

并受封爵。京都为之语曰：“今兹诸侯岁也。”天戒若曰：放贤赏淫，何以旧典

为？故焚其台门秘府也。其后三年，灵帝暴崩，续以董卓之乱，火三日不绝，京

都为丘墟矣。

献帝初平元年八月，霸桥灾。其后三年，董卓见杀。

庶征之恒燠，《汉书》以冬温应之。中兴以来，亦有冬温，而记不录云。

安帝元初三年，有瓜异本共生，八瓜同蒂，时以为嘉瓜。或以为瓜者外延，

离本而实，女子外属之象也。是时，阎皇后初立，后阎后与外亲耿宝等共谮太子，

废为济阴王，更外迎济北王子犊立之，草妖也。

桓帝延熹九年，雒阳城局竹柏叶有伤者。占曰：“天子凶。”

灵帝熹平三年，右校别作中有两樗树，皆高四尺所，其一株宿夕暴长，长丈

余，大一围，作胡人状，头目鬓须发备具。京房《易传》曰：“王德衰，下人将

起，则有木生人状。”

五年十月壬午，御所居殿后槐树，皆六七围，自拔，倒竖，根在上。

中平元年夏，东郡，陈留济阳、长桓，济阴冤句、离狐县界，有草生，其茎

靡累肿大，如手指，状似鸠雀龙蛇鸟兽之形，五色各如其状，毛羽头目足翅皆具。

近草妖也。是岁，黄巾贼始起。皇后兄何进，异父兄朱苗，皆为将军，领兵。后

苗封济阴侯，进、苗遂秉威权，特国柄，汉遂微弱，自此始焉。

中平中，长安城西北六七里空树中，有人面生鬓。

献帝兴平元年九月，桑复生椹，可食。

安帝延光三年二月戊子，有五色大鸟集济南台，十月，又集新丰，时以为凤

皇。或以为凤皇阳明之应，故非明主，则隐不见。凡五色大鸟似凤者，多羽虫之

孽。是时，安帝信中常侍樊丰、江京、阿母王圣及外属耿宝等谗言，免太尉杨震，

废太子为济阴王，不悊之异也。章帝末，号凤皇百四十九见。时，直臣何敞以为

羽孽，似凤，翱翔殿屋，不察也。记者以为其后章帝崩，以为验。案宣帝、明帝

时，五色鸟群翔殿屋，贾逵以为胡降征也。帝多善政，虽有过，不及至衰缺，末

年胡降二十万口，是其验也。帝之时，羌胡外叛，谗慝内兴，羽孽之时也。《乐

叶图征》说五凤皆五色，为瑞者一，为孽者四。

桓帝元嘉元年十一月，五色大鸟见济阴己氏。时以为凤皇。此时政治衰缺，

梁冀秉政阿枉，上幸毫后，皆羽孽时也。

灵帝光和四年秋，五色大鸟见于新城，众鸟随之，时以为凤皇。时，灵帝不

恤政事，常侍、黄门专权，羽孽之时也。众鸟之性，见非常班驳，好聚观之，至

于小爵希见枭者，虣见犹聚。

中平三年八月中，怀陵上有万余爵，先极悲鸣，已因乱斗相杀，皆断头，悬

著树枝枳棘。到六年，灵帝崩，大将军何进以内宠外嬖，积恶日久，欲悉纠黜，

以隆更始冗政，而太后持疑，事久不决。进从中出，于省内见杀，因是有司荡涤

虔刘，后禄而尊厚者无余矣。夫陵者，高大之象也。天戒若曰：诸怀爵禄而尊厚

者，还自相害至灭亡也。

桓帝建和三年秋七月，北地廉雨肉似羊肋，或大如手。近赤祥也。是时梁太

后摄政，兄梁冀专权，枉诛汉良臣故太尉李固、杜乔，天下冤之。其后梁氏诛灭。

志第十五 五行三

大水 水变色 大寒 雹 冬雷 山鸣 鱼孽 蝗

《五行传》曰：“简宗庙，不祷祠，废祭祀，逆天时，则水不润下”谓水失

其性而为灾也。又曰：“听之不聪，是谓不谋。厥咎急，厥罚恒寒，厥极贫。时

则有鼓妖，时则有鱼孽，时则有豕祸，时则有耳疴，时则有黑眚、黑祥，惟火沴

水。”鱼孽，刘歆传以为介虫之孽，谓蝗属也。

和帝永元元年七月，郡国九大水，伤稼。京房《易传》曰：“颛事有知，诛

罚绝理，厥灾水。其水也，雨杀人，陨霜，大风，天黄。饥而不损，兹谓泰，厥

水水杀人。辟遏有德，兹谓狂，厥水水流杀人，已水则地生虫。归狱不解，兹谓

追非，厥水寒杀人。追诛不解，兹谓不理，厥水五谷不收。大败不解，兹谓皆阴，

厥水流入国邑，陨霜杀谷。”是时，和帝幼，窦太后摄政，其兄窦宪干事，及宪

诸弟皆贵显，并作威虣虐，尝所怨恨，辄任客杀之。其后窦氏诛灭。

十二年六月，颍川大水，伤稼。是时，和帝幸邓贵人，阴有欲废阴后之意，

阴后亦怀恚怨。一曰，先是恭怀皇后葬礼有阙，窦太后崩后，乃改殡梁后，葬西

陵，征舅三人皆为列侯，位特进，赏赐累千金。

殇帝延平元年五月，郡国三十七大水，伤稼。董仲舒曰：“水者，阴气盛也。”

是时，帝在襁抱，邓太后专政。

安帝永初元年冬十月辛酉，河南新城山水虣出，突坏民田，坏处泉水出，深

三丈。是时司空周章等以邓太后不立皇太子胜而立清河王子，故谋欲废置。十一

月，事觉，章等被诛。是年郡国四十一水出，漂没民人。《谶》曰：“水者，纯

阴之精也。阴气盛洋溢者，小人专制擅权，妒疾贤者，依公结私，侵乘君子，小

人席胜，失怀得志，故涌水为灾。”

二年，大水。三年，大水。四年，大水。五年，大水。六年，河东池水变色，

皆赤如血。是时，邓太后犹专政。

延光三年，大水，流杀民人，伤苗稼。是时安帝信江京、樊丰及阿母王圣等

谗言，免太尉杨震，废皇太子。

质帝本初元年五月，海水溢乐安、北海，溺杀人、物。是时帝幼，梁太后专

政。

桓帝建和二年七月，京师大水。去年冬，梁冀枉杀故太尉李固、杜乔。三年

八月，京都大水。是时，梁太后犹专政。

永兴元年秋，河水溢，漂害人、物。二年六月，彭城泗水增长，逆流。

永寿元年六月，雒水溢至津阳城门，漂流人、物。是时梁皇后兄冀秉政，疾

害忠直，威权震主。后遂诛灭。

延熹八年四月，济北河水清。九年四月，济阴、东郡、济北、平原河水清。

襄楷上言：“河者诸侯之象，清者阳明之征，岂独诸侯有规京都计邪？”其明年，

宫车晏驾，征解犊亭侯为汉嗣，即尊位，是为孝灵皇帝。

永康元年八月，六州大水，勃海海溢，没杀人。是时，桓帝奢侈淫祀，其十

一月崩，无嗣。

灵帝建宁四年二月，河水清。五月，山水大出，漂坏庐舍五百余家。

熹平二年六月，东莱、北海海水溢出，漂没人物。三年秋，雒水出。四年夏，

郡国三水，伤害秋稼。

光和六年秋，金城河溢，水出二十余里。

中平五年，郡国六水大出。

献帝建安二年九月，汉水流，害民人。是时，天下大乱。十八年六月，大水。

二十四年八月，汉水溢流，害民人。

庶征之恒寒。

灵帝光和六年冬，大寒，北海、东莱、琅邪井中冰厚尺余。

献帝初平四年六月，寒风如冬时。

和帝永元五年六月，郡国三雨雹，大如鸡子。是时和帝用酷吏周纡为司隶校

尉，刑诛深刻。

安帝永初元年，雨雹。二年，雨雹，大如鸡子。三年，雨雹，大如雁子，伤

稼。刘向以为雹，阴胁阳也。是时邓太后以阴专阳政。

元初四年六月戊辰，郡国三雨雹，大如杅杯及鸡子，杀六畜。

延光元年四月，郡国二十一雨雹，大如鸡子，伤稼。是时安帝信谗，无辜死

者多。三年，雨雹，大如鸡子。

桓帝延熹四年五月己卯，京都雨雹，大如鸡子。是时，桓帝诛杀过差，又宠

小人。七年五月己丑，京都雨雹。是时，皇后邓氏僣侈，骄恣专幸。明年废，以

忧死，其家皆诛。

灵帝建宁二年四月，雨雹。四年五月，河东雨雹。

光和四年六月，雨雹，大如鸡子。是时，常侍、黄门用权。

中平二年四月庚戌，雨雹，伤稼。

献帝初平四年六月，右扶风雹如斗。

和帝元兴元年冬十一月壬午，郡国四冬雷。是时皇子数不遂，皆隐之民间。

是岁，宫车晏驾，殇帝生百余日，立以为君；帝兄有疾，封为平原王，卒，皆夭

无嗣。

殇帝延平元年九月乙亥，陈留雷，有石陨地四。

安帝永初六年十月丙戌，郡六冬雷。七年十月戊子，郡国三冬雷。

元初元年十月癸巳，郡国三冬雷。三年十月辛亥，汝南、乐浪冬雷。四年十

月辛酉，郡国五冬雷。六年十月丙子，郡国五冬雷。

永宁元年十月，郡国七冬雷。

建光元年十月，郡国七冬雷。

延光四年，郡国十九冬雷。是时，太后摄政，上无所与。太后既崩，阿母王

圣及皇后兄阎显兄弟更秉威权，上遂不亲万机，从容宽仁任臣下。

桓帝建和三年六月乙卯，雷震宪陵寝屋。先是梁太后听兄冀枉杀李固、杜乔。

灵帝熹平六年冬十月，东莱冬雷。

中平四年十二月晦，雨水，大雷电。雹。

献帝初平三年五月丙申，无云而雷。四年五月癸酉，无云而雷。

建安七八年中，长沙醴陵县有大山，常大鸣如牛呴声，积数年。后豫章贼攻

没醴陵县，杀略吏民。

灵帝熹平二年，东莱海出大鱼二枚，长八九丈，高二丈余。明年，中山王畅、

任城王博并薨。

和帝永元四年，蝗。八年五月，河内、陈留蝗。九月，京都蝗。九年，蝗从

夏至秋。先是，西羌数反，遣将军将北军五校征之。

安帝永初四年夏，蝗。是时，西羌寇乱，军众征距，连十余年。五年夏，九

州蝗。六年三月，去蝗处复蝗子生。七年夏，蝗。元初元年夏，郡国五蝗。二年

夏，郡国二十蝗。

延光元年六月，郡国蝗。

顺帝永建五年，郡国十二蝗。是时，鲜卑寇朔方，用众征之。

永和元年秋七月。偃师蝗。去年冬，乌桓寇沙南，用众征之。

桓帝永兴元年七月，郡国三十二蝗。是时，梁冀秉政无谋宪，苟贪权作虐。

二年六月，京都蝗。

永寿三年六月，京都蝗。

延熹元年五月，京都蝗。

灵帝熹平六年夏，七州蝗。先是，鲜卑前后三十余犯塞。是岁，护乌桓校尉

夏育、破鲜卑中郎将田晏、使匈奴中郎将臧旻将南单于以下，三道并出讨鲜卑。

大司农经用不足，殷敛郡国，以给军粮。三将无功，还者少半。

光和元年诏策问曰：“连年蝗虫至冬踊，其咎焉在？”蔡邕对曰：“臣闻

《易传》曰：‘大作不时，天降灾，厥咎蝗虫来。’《河图秘征篇》曰：‘帝贪

则政暴而吏酷，酷则诛深必杀，主蝗虫。’蝗虫，贪苛之所致也。”是时，百官

迁徙，皆私上礼西园以为府。

献帝兴平元年夏，大蝗。是时，天下大乱。

建安二年五月，蝗。

志第十六 五行四

地震 山崩 地陷 大风拔树 螟 牛疫

《五行传》曰“治宫室，饰台榭，内淫乱，犯亲戚，侮父兄，则稼穑不成。”

谓土失其性而为灾也。又曰：“思心不容，是谓不圣。厥咎霿，厥罚恒风，厥极

凶短折。时则有脂夜之妖，时则有华孽，时则有牛祸，时则有心腹之疴，时则有

黄眚、黄祥，惟金、水、木、火沴土。”华孽，刘歆传为蠃虫之孽，谓螟属也。

世祖建武二十二年九月，郡国四十二地震，南阳尤甚，地裂压杀人。其后武

谿蛮夷反，为寇害，至南郡，发荆州诸郡兵，遣武威将军刘尚击之，为夷所围，

复发兵赴之，尚遂为所没。

章帝建初元年三月甲寅，山阳、东平地震。

和帝永元四年六月丙辰，郡国十三地震。《春秋汉含孳》曰：“女主盛，臣

制命，则地动坼，畔震起，山崩沦。”是时，窦太后摄政，兄窦宪专权，将以是

受祸也。后五日，诏收宪印绶，兄弟就国，逼迫皆自杀。五年二月戊午，陇西地

震。懦说民安土者也，将大动，行大震。九月，匈奴单于於除鞬叛，遣使发边郡

兵讨之。七年九月癸卯，京都地震。儒说奄官无阳施，犹妇人也。是时和帝与中

常侍郑众谋夺窦氏权，德之，因任用之，及幸常侍蔡伦，二人始并用权。九年三

月庚辰，陇西地震。闰月，塞外羌犯塞，杀略吏民，使征西将军刘尚击之。

安帝永初元年，郡国十八地震。李固曰：“地者阴也，法当安静。今乃越阴

之职，专阳之政，故应以震动。”是时，邓太后摄政专事，讫建光中，太后崩，

安帝乃得制政，于是阴类并胜，西羌乱夏，连十余年。二年，郡国十二地震。三

年十二月辛酉，郡国九地震。四年三月癸巳，郡国四地震。五年正月丙戌，郡国

十地震。七年正月壬寅，二月丙午，郡国十八地震。

元初元年，郡国十五地震。二年十一月庚申，郡国十地震。三年二月，郡国

十地震。十一月癸卯，郡国九地震。四年，郡国十三地震。五年，郡国十四地震。

六年二月乙巳，京都、郡国四十二地震，或地坼裂，涌水，坏败城郭、民室屋，

压杀人。冬，郡国八地震。

永宁元年，郡国二十三地震。

建光元年九月己丑，郡国三十五地震，或地坼裂，坏城郭室屋，压杀人。是

时，安帝不能明察，信宫人及阿母圣等谗言，破坏邓太后家，于是专听信圣及宦

者，中常侍江京、樊丰等皆得用权。

延光元年七月癸卯，京都、郡国十三地震。九月戊申，郡国二十七地震。二

年，京都、郡国三十二地震。三年，京都、郡国二十三地震。是时，以谗免太尉

杨震，废太子。四年十一月丁巳，京都、郡国十六地震。时安帝既崩，阎太后摄

政，兄弟阎显等并用事，遂斥安帝子。更征诸国王子，未至，中黄门遂诛显兄弟。

顺帝永建三年正月丙子，京都、汉阳地震。汉阳屋坏杀人，地坼涌水出。是

时，顺帝阿母宋娥及中常侍张昉等用权。

阳嘉二年四月己亥，京都地震，是时，爵号宋娥为山阳君。四年十二月甲寅。

京都地震。

永和二年四月丙申，京都地震。是时宋娥构奸诬罔，五月事觉，收印绶，归

田里。十一月丁卯，京都地震。是时，太尉王龚以中常侍张昉等专弄国权，欲奏

诛之，时龚宗亲有以杨震行事谏之止云。三年二月乙亥，京都、金城、陇西地震

裂，城郭、室屋多坏，压杀人。闰月己酉，京都地震。十月，西羌二千余骑入金

城塞，为凉州害。四年三月乙亥，京都地震。五年二月戍申，京都地震。

建康元年正月，凉州部郡六地震。从去年九月以来至四月，凡百八十地震，

山谷坼裂，坏败城寺，伤害人、物。三月，护羌校尉赵冲为叛胡所杀。九月丙午，

京都地震。是时，顺帝崩，梁太后摄政，欲为顺帝作陵，制度奢广，多坏吏民冢。

尚书栾巴谏事，太后怒。癸卯，诏书收巴下狱，欲杀之。丙午，地震，于是太后

乃出巴，免为庶人。

桓帝建和元年四月庚寅，京都地震。九月丁卯，京都地震。是时，梁太后摄

政，兄冀持权。至和平元年，太后崩，然冀犹秉政专事，至延熹二年，乃诛灭。

三年九月己卯，地震，庚寅又震。

元嘉元年十一月辛巳，京都地震。二年正月丙辰，京都地震。十月乙亥，京

都地震。

永兴二年二月癸卯，京都地震。

永寿二年十二月，京都地震。

延熹四年，京都、右扶风、凉州地震。五年五月乙亥，京都地震。是时，桓

帝与中常侍单超等谋诛除梁冀，听之，并使用事专权。又邓皇后本小人，性行无

恒，苟有颜色，立以为后，后卒坐执左道废，以忧死。八年九月丁未，京都地震。

灵帝建宁四年二月癸卯，地震。是时，中常侍曹节、王甫等皆专权。

熹平二年六月，地震。六年十月辛丑，地震。

光和元年二月辛未，地震。四月丙辰，地震。灵帝时宦者专恣。二年三月，

京兆地震。三年自秋至明年春，酒泉表氏地八十余动，涌水出，城中官寺民舍皆

顿。县易处，更筑城郭。

献帝初平二年六月丙戌，地震。

兴平元年六月丁丑，地震。

和帝永元元年七月，会稽南山崩。会稽，南方大名山也。京房《易传》曰：

“山崩，阴乘阳，弱胜强也。”刘尚以为山阳，君也；水阴，民也；君道崩坏，

百姓失所也。刘歆以为崩犹弛也。是时，窦太后摄政，兄窦宪专权。七年七月，

赵国易阳地裂。京房《易传》曰：“地裂者，臣下分离，不肯相从也。”是时，

南单于众乖离，汉军追讨。十二年夏，闰四月戊辰，南郡秭归山高四百丈崩，填

溪，杀百余人。明年冬，巫蛮夷反，遣使募荆州吏民万余人击之。

元兴元年五月癸酉，右扶风雍地裂。是后西羌大寇凉州。

殇帝延平元年五月壬辰，河东垣山崩。是时，邓太后专政。秋八月，殇帝崩。

安帝永初元年六月丁巳，河东杨地陷。东西百四十步，南北百二十步，深三

丈五尺。六年六月壬辰，豫章员谿原山崩，各六十三所。

元初元年三月己卯，日南地坼，长百八十二里。其后三年正月，苍梧、郁林、

合浦盗贼群起，劫掠吏民。二年六月，河南雒阳新城地裂。

延光二年七月，丹阳山崩四十七所。三年六月庚午，巴都阆中山崩。四年十

月丙午，蜀郡越巂山崩，杀四百余人。丙午，天子会日也。是时，阎太后摄政。

其十一月，中黄门孙程等杀江京，立顺帝，诛阎后兄弟，明年，阎后崩。

顺帝阳嘉二年六月丁丑，雒阳宣德亭地坼，长八十五丈，近郊地。时，李固

时策，以为“阴类专恣，将有分离之象，所以附郊城者，是上帝示象以诫陛下也。”

是时宋娥及中常侍各用权分争，后中常侍张逵、蘧政与大将军梁商争权，为商作

飞语，欲陷之。

桓帝建和元年四月，郡国六地裂，水涌出，井溢，坏寺屋，杀人。时，梁太

后摄政，兄冀枉杀李固、杜乔。三年，郡国五山崩。

和平元年七月，广汉梓潼山崩。

永兴二年六月，东海朐山崩。冬十二月，泰山、琅邪盗贼群起。

永寿三年七月，河东地裂。时，梁皇后兄冀秉政，桓帝欲自由，内患之。

延熹元年七月乙巳，左冯翊云阳地裂。三年五月甲戌，汉中山崩。是时上宠

恣中常侍单超等。四年六月庚子，泰山、博尤来山判解。八年六月丙辰，缑氏地

裂。

永康元年五月丙午，雒阳高平永寿亭、上党泫氏地各裂。是时，朝臣患中常

侍王甫等专恣。冬，桓帝崩。明年，窦氏等欲诛常侍、黄山，不果，更为所诛。

灵帝建宁四年五月，河东地裂十二处，裂合长十里百七十步，广者三十余步，

深不见底。

和帝永元五年五月戊寅，南阳大风，拔树木。

安帝永初元年，大风拔树。是时，邓太后摄政，以清河王子年少，号精耳，

故立之，是为安帝。不立皇太子胜，以为安帝贤，必当德邓氏也；后安帝亲谗，

废免邓氏，令郡具迫切，死者八九人，家至破坏。此为霿也。是后西羌亦

大乱凉州十有余年。二年六月，京都及郡国四十大风拔树。三年五月癸酉，京都

大风，拔南郊道梓树九十六枚。七年八月丙寅，京都大风拔树。

元初二年二月癸亥，京都大风拔树。六年夏四月，沛国、勃海大风，拔树三

万余枚。

延光二年三月丙申，河东、颍川大风拔树。六月壬午，郡国十一大风拔树。

是时，安帝亲谗，曲直不分。

三年，京都及郡国三十六大风拔树。

灵帝建宁二年四月癸巳，京都大风雨雹，拔郊道树十围已上百馀枚。其后晨

迎气黄郊，道于雒水西桥，逢暴风雨，道卤簿车或发盖，百官沾濡，还，不至郊；

使有司行礼。迎气西郊，亦壹如此。

中平五年六月丙寅，大风拔树。

献帝初平四年六月，右扶风大风，发屋拔木。

中兴以来，脂夜之妖无录者。

章帝七八年间，郡县大螟伤稼，语在《鲁恭传》，而纪不录也。是时，章帝

用窦皇后谗，害宋、梁二贵人，废皇太子。

灵帝熹平四年六月，弘农，三辅螟虫为害。是时，灵帝用中常侍曹节等谗言，

禁锢海内清英之士，谓之党人。

中平二年七月，三辅螟虫为害。

明帝永平十八年，牛疫死。是岁，遣窦固等征西域，置都护、戊己校尉。固

等适还而西域叛，杀都护陈睦、戊己校尉关宠。于是大怒，欲复发兴讨，会秋明

帝崩，是思心不容也。

章帝建初四年冬，京都牛大疫。是时，窦皇后以宋贵人子为太子，宠幸，令

人求伺贵人过隙，以谗毁之。章帝不知窦太后不善，厥咎霿也。或曰，是年六月

马太后崩，土功非时兴故也。

志第十七 五行五

射妖 龙蛇孽 马祸 人疴 人化 死复生 疫 投蜺

《五行传》曰：“皇之不极，是谓不建。厥咎眊，厥罚恒阴，厥极弱，时

则有射妖，时则有龙蛇之孽，时则有马祸，时则有下人伐上之疴，则时有日月乱

行，星辰逆行。”皇，君也。极，中也。眊，不明也。说云：“此沴天也。不

言沴天者，至尊之辞也。《春秋》“王师败绩”，以自败为文。

恒阴，中兴以来无录者。

灵帝光和中，雒阳男子夜龙以弓箭射北阙，吏收考问，辞“居贫负责，无所

聊生，因买弓箭以射”。近射妖也。其后车骑将军何苗，与兄大将军进部兵还相

猜疑，对相攻击，战于阙下。苗死兵败，杀数千人，雒阳宫室内人烧尽。

安帝延光三年，济南言黄龙见历城，琅邪言黄龙见诸。是时安帝听谗，免太

尉杨震，震自杀。又帝独有一子，以为太子，信谗废之。是皇不中，故有龙孽，

是时多用佞媚，故以为瑞应。明年正月，东郡又言黄龙二见濮阳。

桓帝延熹七年六月壬子，河内野王山上有龙死，长可数十丈。襄楷以为夫龙

者为帝王瑞，《易》论大人。天凤中，黄山宫有死龙，汉兵诛莽而世祖复兴，此

易代之征也。至建安二十五年，魏文帝代汉。

永康元年八月，巴郡言黄龙见。时，吏傅坚以郡欲上言，内白事以为走卒戏

语，不可。太守不听，尝见坚语云：“时，民以天热，欲就池浴，见池水浊，因

戏相恐，‘此中有黄龙’，语遂行人间。闻郡欲以为美，故言。”时，史以书帝

纪。桓帝时政治衰缺，而在所多言瑞应，皆此类也。又先儒言：瑞兴非时，则为

妖孽。而民讹言生龙语，皆龙薛也。

熹平元年四月甲午，青蛇见御坐上。是时，灵帝委任宦者，王室微弱。

更始二年二月，发雒阳，欲入长安，司直李松奉引，车奔，触北宫铁柱门，

三马皆死。马祸也。时，更始失道，将亡。

桓帝延熹五年四月，惊马与逸象突人宫殿。近马祸也。是时，桓帝政衰缺。

灵帝光和元年，司徒长史冯巡马生人。京房《易传》曰：“上亡天子，诸侯

相伐，厥妖马生人。”后冯巡迁甘陵相，黄巾初起，为所残杀，而国家亦四面受

敌。其后关东州郡各举义兵，卒相攻伐，天子西移，王政隔塞。其占与京房同。

光和中，雒阳水西桥民马逸走，遂啮杀人。是时，公卿大臣及左右数有被诛

者。

安帝永初元年十一月戊子，民转相惊走，弃什物，去庐舍。

灵帝建宁三年春，河内妇食夫，河南夫食妇。

熹平二年六月，雒阳民讹言虎贲寺东壁中有黄人，形容须眉良是，观者数万，

省内悉出，道路断绝。到中平元年二月，张角兄弟起兵冀州，自号黄天。三十六

万，四面出和，将帅星布，吏士外属，因其疲餧，牵而胜之。

光和元年五月壬午，何人白衣欲入德阳门，辞“我梁伯夏，教我上殿为天子”。

中黄门桓贤等呼门吏仆射，欲收缚何人。吏未到，须臾还走，求索不得，不知姓

名。时，蔡邕以成帝时男子王褒绛衣入宫，上前殿非常室，曰“天帝令我居此”，

后王莽篡位。今此与成帝时相似而有异，被服不同，又未入云龙门而觉，称梁伯

夏，皆轻于言。以往况今，将有狂狡之人，欲为王氏之谋，其事不成。其后张角

称黄天作乱，竟破坏。

二年，雒阳上西门外女子生儿，两头，异肩共胸，俱前向，以为不祥，堕地

弃之。自此之后，朝廷霿乱，政在私门，上下无别，二头之象。后董卓戮太后，

被以不孝之名，放废天子，后复害之。汉元以来，祸莫逾此。

四年，魏郡男子张博送铁卢诣太官，博上书室殿山居屋后宫禁，落屋欢呼。

上收缚考问，辞“忽不自觉知。”

中平元年六月壬申，雒阳男子刘仓居上西门外，妻生男，两头共身。

灵帝时，江夏黄氏之母，浴而化为鼋，入于深渊，其后时出见。初浴簪一银

钗，及见，犹在其首。

献帝初平中，长沙有人姓桓氏，死，棺敛月余，其母闻棺中声，发之，遂生。

占曰：“至阴为阳，下人为上。”其后曹公由庶士起。

建安四年二月，武陵充县女子李娥，年六十余，物故，以其家杉木槥敛，瘗

于城外数里上。已十四日，有行闻其冢中有声，便语其家。家往视闻声，便发出，

遂活。

七年，越巂有男化为女子。时，周群上言，哀帝时亦有此异，将有易代之事。

至二十五年，献帝封于山阳。

建安中，女子生男，两头共身。

安帝元初六年夏四月，会稽大疫。

延光四年冬，京都大疫。

桓帝元嘉元年正月，京都大疫。二月，九江、庐江大疫。

延熹四年正月，大疫。

灵帝建宁四年三月，大疫。

熹平二年正月，大疫。

光和二年春，大疫。

五年二月，大疫。

中平二年正月，大疫。

献帝建安二十二年，大疫。

灵帝光和元年六月丁丑，有黑气堕北宫温明殿东庭中，黑如车盖，起奋讯，

身五色，有头，体长十余丈，形貌似龙。上问蔡邕，对曰：所谓天投蜺者也。不

见足尾，不得称龙。《易龙》曰：‘蜺之比无德，以色亲也。’《潜潭巴》曰：

‘虹出，后妃阴胁王者。’又曰：‘五色迭至，照于宫殿，有兵革之事。’《演

孔图》曰：‘天子外苦兵，威内夺，臣无忠，则天投蜺。’变不空生，占不空言。”

先是，立皇后何氏。皇后每斋，常谒祖庙，辄有变异，不得谒。中平元年，黄巾

贼张角等立三十六方，起兵烧郡国，山东七州，处处应角。遣兵外讨角等，内使

皇后二兄为大将统兵。其年，宫车晏驾，皇后摄政，二兄秉权。谴让帝母永乐后，

令自杀。阴呼并州牧董卓，欲共诛中官。中官逆杀大将军进，兵相攻讨，京都战

者塞道。皇太后母子遂为太尉卓等所废黜，皆死。天下之败，兵先兴于宫省，外

延海内。二三十岁，其殃祸起自何氏。

志第十八 五行六

日蚀 日抱 日赤无光 日黄珥 日中黑 虹贯日 月蚀非其月

光武帝建武二年正月甲子朔，日有蚀之，在危八度。《日蚀说》曰：“日者，

太阳之精，人君之象。君道有亏，有阴所乘，故蚀。蚀者，阳不克也。”其候杂

说，《汉书·五行志》著之必矣。儒说诸侯专权，则其应多在日所宿之国。诸象

附从，则多为王者事。人君改修其德，则咎害除。是时，世祖初兴，天下贼乱未

除。虚、危，齐也。贼张步拥兵据齐，上遣伏隆谕步，许降。旋复叛称王，至五

年中乃破。三年五月乙卯晦，日有蚀之，在柳十四度。柳，河南也。时，世祖在

雒阳，赤眉降贼樊崇谋作乱，其七月发觉，皆伏诛。六年九月丙寅晦，日有蚀之。

史官不见，郡以闻。在尾八度。七年三月癸亥晦，日有蚀之，在毕五度。毕为边

兵。秋，隗嚣反，侵安定。冬，卢芳所置朔方、云中太守各举郡降。

十六年三月辛丑晦，日有独之，在昴七度。昂为狱事。时诸郡太守坐度田不

实，世祖怒，杀十余人，然后深悔之。十七年二月乙未晦，日有蚀之，在胃九度。

胃为廪仓。时诸郡新坐租之后，天下忧怖，以谷为言，故示象。或曰：胃，供养

之官也。其十月，废郭皇后，诏曰“不可以奉供养”。

二十二年五月乙未晦，日有蚀之，在柳七度，京都宿也。柳为上仓，祭祀谷

也，近舆鬼，舆鬼为宗庙。十九年中，有司奏请立近帝四庙以祭之，有诏“庙处

所未定，且就高庙袷祭之。”至此三年，遂不立庙。有简堕心，奉祖宗之道有阙，

故示象也。二十五年三月戊申晦，日有蚀之，在毕十五度。毕为边兵。其冬十月，

以武谿蛮夷为寇害，伏波将军马援将兵击之。二十九年二月丁巳朔，日有蚀之，

在东壁五度。东壁为文章，一名娵訾之口。先是皇子诸王各招来文章谈说之士，

去年中，有人上奏：“诸王所招待者，或真伪杂，受刑罚者子孙，宜可分别。”

于是上怒，诏捕诸王客，皆被以苛法，死者甚多。世祖不早为明设刑禁，一时治

之过差，故天示象。世祖于是改悔，遣使悉理侵枉也。

三十一年五月癸酉晦，日有蚀之，在柳五度，京都宿也。自二十一年示象至

此十年，后二年，宫车晏驾。

中元元年十一月甲子晦，日有蚀之，在斗二十度。斗为庙，主爵禄。儒说十

一月甲子，时王日也，又为星纪，主爵禄，其占重。

明帝永平三年八月壬申晦，日有蚀之，在氐二度。氐为宿宫。是时明帝作北

宫。八年十月壬寅晦，日有蚀之，既，在斗十一度。斗，吴也。广陵于天文属吴。

后二年，广陵王荆坐谋反自杀。

十三年十月甲辰晦，日有蚀之，在尾十七度。十六年五月戊午晦，日有蚀之，

在柳十五度。儒说五月戊午，犹十一月甲子也，又宿在京都，其占重。后二岁，

宫车晏驾。十八年十一月甲辰晦，日有蚀之，在斗二十一度。是时，明帝既崩，

马太后制爵禄，故阳不胜。

章帝建初五年二月庚辰朔，日有蚀之，在东壁八度。例在前建武二十九年。

是时，群臣争经，多相非毁者。六年六月辛未晦，日有蚀之，在翼六度。翼主远

客。冬，东平王苍等来朝，明年正月，苍薨。

章和元年八月乙未晦，日有蚀之。史官不见，佗官以闻。日在氐四度。

和帝永元二年二月壬午，日有蚀之。史官不见，涿郡以闻。日在奎八度。四

年六月戊戌朔，日有蚀之，在七星二度，主衣裳。又曰行近轩辕，在左角，为太

后族。是月十九日，上免太后兄弟窦宪等官，遣就国，选严能相，于国蹙迫自杀。

七年四月辛亥朔，日有蚀之，在嘴觿，为葆旅，主收敛。儒说葆旅宫中之象，收

敛贪妒之象。是岁邓贵人始人。明年三月，阴皇后立，邓贵人有宠，阴后妒忌之，

后遂坐废。一曰是将入参，参、伐为斩刈。明年七月，越骑校尉冯柱捕斩匈奴温

禺犊王乌居战。

十二年秋七月辛亥朔，日有蚀之，在翼八度，荆州宿也。明年冬，南郡蛮夷

反，为寇。十五年四月甲子晦，日有蚀之，在东井二十二度。东井，主酒食之宿

也。妇人之职，无非无仪，酒食是议。去年冬，邓皇后立，有丈夫之性，与知外

事，故天示象。是年水，雨伤稼。

安帝永初元年三月二日癸酉，日有蚀之，在胃二度。胃主禀仓。是时，邓太

后专政，去年大水伤稼，仓禀为虚。五年正月庚辰朔，日有蚀之，在虚八度。正

月，王者统事之正日也。虚，空名也。是时邓太后摄政，安帝不得行事，俱不得

其正，若王者位虚，故于正月阳不克，示象也。于是阴预乘阳，故夷狄并为寇害，

西边诸郡皆至虚空。七年四月丙申晦，日有蚀之，在东井一度。

元初元年十月戊子朔，日有蚀之，在尾十度。尾为后宫。继嗣之宫也。是时

上甚幸阎贵人，将立，故示不善，将为继嗣祸也。明年四月，遂立为后。后遂与

江京、耿宝等共谗太子，废之。二年九月壬午晦，日有蚀之，在心四度。心为王

者，明久失位也。三年三月二日辛亥，日有蚀之，在娄五度。史官不见，辽东以

闻。四年二月乙已朔，日有蚀之，在奎九度。史官不见，七郡以闻。奎主武库兵。

其月十八日壬戌，武库火，烧兵器也。五年八月丙申朔，日有蚀之，在翼十八度。

史官不见，张掖以闻。六年十二月戊午朔，日有食之，几尽，地如昏状。在须女

十一度，女主恶之。后二岁三月，邓太后崩。

永宁元年七月乙酉朔，日有蚀之，在张十五度。史官不见，酒泉以闻。

延光三年九月庚申晦，日有食之，在氐十五度。氐为宿宫。宫，中宫也。时

上听中常侍江京、樊丰及阿母王圣等谗言，废皇太子。四年三月戊午朔，日有蚀

之，在胃十二度。陇西、酒泉、朔方各以状上，史官不觉。[奇+书+网]

顺帝永建二年七月甲戌朔，日有蚀之，在翼九度。

阳嘉四年闰月丁亥朔，日有蚀之，在角五度。史官不见，零陵以闻。

永和三年十二月戊戌朔，日有独之，在须女十一度。史官不见，会稽以闻。

明年，中常侍张逵等谋谮皇后父梁商欲作乱，推考，逵等伏诛也。五年五月己丑

晦，日有蚀之，在东井三十三度。东井，三辅宿。又近舆鬼，舆鬼为宗庙。其秋，

西羌为寇，至三辅陵园。六年九月辛亥晦，日有蚀之，在尾十一度。尾主后宫，

继嗣之宫也。以为继嗣不兴之象。

桓帝建和元年正月辛亥朔，日有蚀之，在营室三度。史官不见，郡国以闻。

是时梁太后摄政。三年四月丁卯晦，日有蚀之，在东井二十三度。例在永元十五

年。东井主法，梁太后又听兄冀枉杀公卿，犯天法也。明年，太后崩。

元嘉二年七月二日庚辰，日有蚀之，在翼四度。史官不见，广陵以闻。翼主

倡乐。时上好乐过。

永兴二年九月丁卯朔，日有蚀之，在角五度。角，郑宿也。十一月，泰山盗

贼群起，劫杀长吏。泰山于天文属郑。

永寿三年闰月庚辰晦，日有蚀之，在七星二度。史官不见，郡国以闻，例在

永元四年。后二岁，梁皇后崩，翼兄弟被诛。

延熹元年五月甲戌晦，日有蚀之，在柳七度，京都宿也。八年正月丙甲晦，

日有蚀之，在营室十三度。营室之中，女主象也。其二月癸亥，邓皇后坐酗，上

送暴室，令自杀，家属被诛。吕太后崩时亦然。九年正月辛卯朔，日有蚀之，在

营室三度。史官不见，郡国以闻。谷永以为三朝尊者恶之。其明年，宫车晏驾。

永康元年五月壬子晦，日有蚀之，在舆鬼一度。儒说壬子淳水日，而阳不克，

将有水害。其八月，六州大水，勃海海溢。

灵帝建宁元年五月丁未朔，日有蚀之。冬十月甲辰晦，日有蚀之。二年十月

戊戌晦，日有蚀之。右扶风以闻。三年三月丙寅晦，日有蚀之。梁相以闻。四年

三月辛酉朔，日有蚀之。

熹平二年十二月癸酉晦，日有蚀之，在虚二度。是时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专

权。六年十月癸丑朔，日有蚀之。赵相以闻。

光和元年二月辛亥朔，日有蚀之。十月丙子晦，日有蚀之，在箕四度。箕为

后宫口舌。是月，上听谗废宋皇后。二年四月甲戌朔，日有蚀之。四年九月庚寅

朔，日有蚀之，在角六度。

中平三年五月壬辰晦，日有蚀之。六年四月丙午朔，日有蚀之。其月浃辰，

宫车晏驾。

献帝初平四年正月甲寅朔，日有蚀之，在营室四度。是时，李傕、郭汜专

政。

兴平元年六月乙巳晦，日有蚀之。

建安五年九月庚午朔，日有蚀之。六年二月丁卯朔，日有蚀之。

十三年十月癸未朔，日有蚀之，在尾十二度。十五年二月乙巳朔，日有蚀之。

十七年六月庚寅晦，日有蚀之。

二十一年五月己亥朔，日有蚀之。二十四年二月壬子晦，日有蚀之。

凡汉中兴十二世，百九十六年，日蚀七十二：朔三十二，晦三十七，月二日

三。

光武建武七年四月丙寅，日有晕抱，白虹贯晕，在毕八度。毕为边兵。秋，

隗嚣反，侵安定。

灵帝时，日数出东方，正赤如血，无光，高二丈余乃有景。且入西方，去地

二丈，亦如之。其占曰，事天不谨，则日月赤。是时，月出入去地二三丈，皆赤

如血者数矣。

光和四年二月己巳，黄气抱日，黄白珥在其表。

中平四年三月丙申，黑气大如瓜，在日中。五年正月，日色赤黄，中有黑气

如飞鹊，数月乃销。

六年二月乙未，白虹贯日。

献帝初平元年二月壬辰，白虹贯日。

桓帝永寿三年十二月壬戌，月蚀非其月。

延熹八年正月辛巳，月蚀非其月。

赞曰：皇极惟建，五事克端。罚咎入沴，逆乱浸干。火下水腾，木弱金酸。

妖岂或妄，气炎以观。

志第十九 郡国一

○司隶

河南 河内 河东 弘农 京兆 冯翊 扶风

《汉书·地理志》记天下郡县本末及山川奇异、风俗所由，至矣。今但录中

兴以来郡县改异及《春秋》、三史会同征伐地名，以为《郡国志》。凡《前志》

有县名今所不载者，皆世祖所并省也。前无今有者，后所置也。凡县名先书者，

郡所治也。

◆河南尹（秦三川郡，高帝更名。世祖都雒阳，建武十五年改曰河南尹。）

二十一城，永和五年户二十万八千四百八十六，口百一万八百二十七。

〖雒阳〗周时号成周。有狄泉，在城中。有唐聚。有上程聚。有士乡聚。有

褚氏聚。有荣锜涧。有前亭。有圉乡。有大解城。

〖河南〗周公时所城雒邑也，春秋时谓之王城。东城门名鼎门，北城门名乾

祭。又有甘城，有蒯乡。

〖梁〗故国，伯翳后。有霍阳山。有注城。

〖荧阳〗有鸿沟水。有广武城。有虢亭，虢叔国。有陇城。有薄亭。有敖亭。

有荧泽。

〖卷〗有长城，经阳武到密。有垣雍城，或曰古衡雍。有扈城亭。

〖原武〗

〖阳武〗

〖中牟〗有圃田泽。有清口水。有管城。有曲遇聚。有蔡亭。

〖开封〗

〖菀陵〗有棐林。有制泽。有琐候亭。

〖平阴〗

〖穀城〗瀍水出。有函谷关。

〖缑氏〗有邬聚。有轘辕关。

〖巩〗有寻谷水。有东訾聚，今名訾城。有坎<土刍>聚。有黄亭。有湟水。有

明谿泉。

〖成睾〗有旃然水。有瓶丘聚。有漫水。有汜水。

〖京〗

〖密〗有大騩山。有梅山。有陉山。

〖新城〗有高都城。有广成聚。有鄤聚，古鄤氏，今名蛮中。

〖匽师〗有尸乡，春秋时曰尸氏。

〖新郑〗《诗》郑国，祝融墟。平

◆河内郡（高帝置。雒阳北百二十里。）十八城，户十五万九千七百七十，

口八十万一千五百五十八。

〖怀〗有隰城。

〖河阳〗有湛城。

〖轵〗有原乡。有湨梁。

〖波〗有絺城。

〖沁水〗

〖野王〗有太行山。有射犬聚。有邘城。

〖温〗苏子所都。济水出，王莽时大旱，遂枯绝。

〖州〗

〖平睾〗有邢丘，故邢国，周公子所封。有李城。

〖山阳〗邑。有雍城。有蔡城。

〖武德〗

〖获嘉〗侯国。

〖脩武〗故南阳，秦始皇更名。有南阳城，阳樊、攒茅田。有小脩武聚。有

隤城。

〖共〗本国。淇水出。有汎亭。

〖汲〗

〖朝歌〗纣所都居，南有牧野，北有邶国，南有宁乡。

〖荡阴〗有羑里城。

〖林虑〗故隆虑，殇帝改。有铁。

◆河东郡（秦置，雒阳西北五百里。）二十城，户九万三千五百四十三，口

五十七万八百三。

〖安邑〗有铁，有盐池。

〖杨〗有高梁亭。

〖平阳〗侯国。有铁。尧都此。

〖临汾〗有董亭。

〖汾阴〗有介山。

〖蒲板〗有雷首山。有沙丘亭。

〖大阳〗有吴山，上有虞城。有下阳城。有茅津。有颠軨坂。

〖解〗有桑泉城。有臼城。有解城。有瑕城。

〖皮氏〗有耿乡。有铁。有冀亭。

〖闻喜〗邑，本曲沃。有董池陂，古董泽。有稷山亭。有涑水。有洮水。

〖绛〗邑。有翼城。

〖永安〗故彘，阳嘉二年更名。有霍大山。

〖河北〗《诗》魏国。有韩亭。

〖猗氏〗

〖垣〗有王屋山，兖水出。有壶丘亭。有邵亭。

〖襄陵〗

〖北屈〗有壶口山。有采桑津。

〖蒲子〗

〖濩泽〗侯国。有析城门。

〖端氏〗

◆弘农郡（武帝置。其二县，建武十五年属。雒阳西南四百五十里。）九城，

户四万六千八百一十五，口十九万九千一百一十三。

〖弘农〗故秦函谷关，烛水出。有枯枞山。有桃丘聚，故桃林。有务乡。有

曹阳亭。

〖陕〗本虢仲国。有焦城。有陕陌。

〖黾池〗穀水出。有二崤。

〖新安〗涧水出。

〖宜阳〗

〖陆浑〗西有虢略地。

〖卢氏〗有熊耳门，伊水、清水出。

〖湖〗故属京兆。有閺乡。

〖华阴〗故属京兆。有太华山。

◆京兆尹（秦内史，武帝改。其四县，建武十五年属。雒阳西九百五十里。）

十城，户五万三千二百九十九，口二十八万五千五百七十四。

〖长安〗高帝所都。镐，在上林菀中。有细柳聚。有兰池。有曲邮，有杜邮。

〖霸陵〗有枳道亭。有长门亭。

〖杜陵〗酆在西南。

〖郑〗

〖新丰〗有骊山，东有鸿门亭及戏亭。有掫城。

〖蓝田〗出美玉。

〖长陵〗故属冯翊。

〖商〗故属弘农。

〖上雒〗侯国。有冢领山，雒水出。故属弘农。有菟和山。有苍野聚。

〖阳陵〗故属冯翊。

◆左冯翊（秦属内史，武帝分，改名。雒阳西六百八十八里。）十三城，户

三万七千九十，口十四万五千一百九十五。

〖高陵〗

〖池阳〗

〖云阳〗

〖礻殳祤〗永元九年复。

〖频阳〗

〖万年〗

〖莲勺〗

〖重泉〗

〖临晋〗本大荔。有河水祠。有芮乡。有王城。

〖郃阳〗永平二年复。

〖夏阳〗有梁山、龙门山。

〖衙〗

〖粟邑〗永元九年复。

◆右扶风（秦属内史，武帝分，改名。）十五城，户万七千三百五十二，口

九万三千九十一。

〖槐里〗周曰大丘，高帝改。

〖安陵〗

〖平陵〗

〖茂陵〗

〖鄠〗丰水出。有甘亭。

〖眉阝〗有邰亭。

〖武功〗永平八年复。有太一山，本终南。垂山，本郭物。有斜谷。

〖陈仓〗

〖汧〗有吴岳山，本名汧，汧水出。有回城，名回中。

〖渝麋〗侯国。

〖雍〗有铁。

〖栒邑〗有豳乡。

〖美阳〗有岐山，有周城。

〖漆〗有漆水。有铁。

〖杜阳〗永和二年复。

右司隶校尉部，郡七，县、邑、侯国百六。

志第二十 郡国二

○豫州

颍川 汝南 梁国 沛国 陈国 鲁国

○冀州

魏群 钜鹿 常山 中山 安平 河间 清河 赵国 勃海

◆颍川郡（秦置。雒阳东南五百里。）十七城，户二十六万三千四百四十，

口百四十三万六千五百一十三。

〖阳翟〗禹所都。有钧台。有高氏亭。有雍氏城。

〖襄〗有养阴里。

〖襄城〗有西不羹。有汜城。有汾丘。有鱼齿山。

〖昆阳〗有湛水。

〖定陵〗有东不羹。

〖舞阳〗邑。

〖郾〗

〖临颍〗

〖颍阳〗

〖颍阴〗有狐宗乡，或曰古狐人亭。有岸亭。

〖许〗

〖新汲〗

〖鄢陵〗春秋时曰鄢。

〖长社〗有长葛城。有向乡。有蜀城，有蜀津。

〖阳城〗有嵩高山，洧水、颍水出。有铁。有负黍聚。

〖父城〗有应乡。

〖轮氏〗建初四年置。

◆汝南郡（高帝置。雒阳东南六百五十里。）三十七城，户四十万四千四百

四十八，口二百一十万七百八十八。

〖平舆〗有沈亭，故国，姬姓。

〖新阳〗侯国。

〖西平〗有铁。有柏亭，故柏国。

〖上蔡〗本蔡国。

〖南顿〗本顿国。

〖汝阴〗本胡国。

〖汝阳〗

〖新息〗侯国。

〖北宜春〗

〖氵隐强〗侯国。

〖灌阳〗

〖期思〗有蒋乡，故蒋国。

〖阳安〗有道亭，故国。

〖项〗

〖西华〗

〖细阳〗

〖安城〗侯国。有武城亭。

〖吴房〗有棠谿亭。

〖鮦阳〗侯国。

〖慎阳〗

〖慎〗

〖新蔡〗有大吕亭。

〖安阳〗侯国。有江亭，故国，嬴姓。

〖富波〗侯国，永元中复。

〖宜禄〗永元中复。

〖郎陵〗侯国。

〖弋阳〗侯国。有黄亭，故黄国，嬴姓。

〖召陵〗有陉亭。有安陵乡。

〖征羌〗侯国。有安陵亭。

〖思善〗侯国。

〖宋〗公国，周名郪丘，汉改为新郪，章帝建初四年徙宋公于此。有繁

阳亭

〖襃信〗侯国。有赖亭，故国。

〖原鹿〗侯国。

〖定颍〗侯国。

〖固始〗侯国。故寝也，光武中兴更名。有寝丘。

〖山桑〗侯国，故属沛。有下城父聚。有垂惠聚。

〖城父〗故属沛，春秋时曰夷。有章华台。

◆梁国（秦砀郡，高帝改。其三县，元和元年属。雒阳东南八百五十里。）

九城，户八万三千三百，口四十三万一千二百八十三。

〖下邑〗

〖睢阳〗本宋国阏伯墟。有卢门亭。有鱼门。有阳梁聚。

〖虞〗有空桐地，有桐地，有桐亭。有纶城，少康邑。

〖砀山〗出文石。

〖蒙〗有蒙泽。

〖穀熟〗有新城。有邳亭。

〖鄢〗故属陈留。

〖宁陵〗故属陈留。有葛乡，故葛伯国。

〖薄〗故属山阳，汤所都。

◆沛国（秦泗水郡，高帝改。雒阳东南千二百里。）二十一城，户二十万四

百九十五，口二十五万一千三百九十三。

〖相〗

〖萧〗本国。

〖沛〗有泗水亭。

〖丰〗西有大泽，高祖斩白蛇于此。在枌榆亭。

〖酂〗有鄍聚。

〖穀阳〗

〖谯〗刺史治。

〖洨〗有垓下聚。

〖蕲〗有大泽乡，陈涉起此

〖铚〗

〖郸〗

〖建平〗

〖临睢〗故芒，光武更名。

〖竹邑〗侯国，故竹。

〖公丘〗本滕国。

〖龙亢〗

〖向〗本国。

〖符离〗

〖虹〗

〖太丘〗

〖杼秋〗故属梁国，有澶渊聚。

◆陈国（高帝置为淮阳，章和二年改。雒阳东南七百里。）九城，户十一万

二千六百五十三，口百五十四万七千五百七十二。

〖陈〗

〖阳夏〗有固陵聚。

〖宁平〗

〖苦〗春秋时曰相。有赖乡。

〖柘〗

〖新平〗

〖扶乐〗

〖武平〗

〖长平〗故属汝南。有辰亭。有赭丘城。

◆鲁国（秦薛郡，高后改。本属徐州，光武改属豫州。）六城，户七万八千

四百四十七，口四十一万一千五百九十。

〖鲁国〗古奄国。有大庭氏库。有铁。有阙里，孔子所居。有牛首亭。有五

父衢。

〖驺〗本邾国。

〖蕃〗有南梁水。

〖薛〗本国，六国时曰徐州。

〖卞〗有盗泉。有郚乡城。

〖汶阳〗

右豫州刺史部，郡、国六，县、邑公、侯国九十九。

◆魏郡（高帝置。雒阳东北七百里。）十五城，户十二万九千三百一十，口

六十九万五千六百六。

〖邺〗有故大河。有滏水。有氵釜水，有氵于城。有平阳城。有武城。有九

侯城。

〖繁阳〗

〖内黄〗清河水出。有羛阳聚。有黄泽。

〖魏〗

〖元城〗五鹿墟，故沙鹿，有沙亭。

〖黎阳〗

〖阴安〗邑

〖馆陶〗

〖清渊〗

〖平恩〗

〖沙〗侯国。

〖斥丘〗有葛。

〖武安〗有铁。

〖曲梁〗侯国，故属广平。有鸡泽。

〖梁期〗

◆钜鹿郡（秦置。建武十三年省广平国，以其县属。雒阳北千一百里。）十

五城，户十万九千五百一十七，口六十万二千九十六。

〖廮陶〗有薄落亭。

〖钜鹿〗故大鹿，有大陆泽。

〖杨氏〗

〖鄡〗

〖下曲阳〗有鼓聚，故翟鼓子国。有昔阳亭。

〖任〗

〖南和〗

〖广平〗

〖斥章〗

〖广宗〗

〖曲周〗

〖列人〗

〖广年〗

〖平乡〗

〖南〗

◆常山国（高帝置。建武十三年省真定国，以其县属。）十三城，户九万七

千五百，口六十三万一千一百八十四。

〖元氏〗

〖高邑〗故鄗，光武更名。刺史治。有千秋亭、五成陌，光武即位于上此

矣。

〖都乡〗侯国。有铁。

〖南行唐〗有石臼谷。

〖房子〗赞皇山，济水所出。

〖平棘〗有塞。

〖栾城〗

〖九门〗

〖灵寿〗卫水出。

〖蒲吾〗

〖井陉〗

〖真定〗

〖上艾〗故属太原。

◆中山国（高祖置。雒阳北一千四百里。）十三城，户九万七千四百一十二，

口六十五万八千一百九十五。

〖卢奴〗

〖北平〗有铁。

〖毋极〗

〖新市〗有鲜虞亭，故国，子姓。

〖望都〗

〖唐〗有中人亭，有左人乡。

〖安国〗

〖安憙〗本安险，章帝更名。

〖汉昌〗本苦陉，章帝更名。

〖蠡吾〗侯国，故属涿。

〖上曲阳〗故属常山。恒山在西北。

〖蒲阴〗本曲逆，章帝更名。有阳城。

〖广昌〗故属代郡。

◆安平国（故信都，高帝置。明帝名乐成，延光元年改。雒阳北二千里。）

十三城，户九万一千四百四十，口六十五万五千一百一十八。

信都〗有绛水、呼沱河。

〖阜城〗故昌城。

〖南宫〗

〖扶柳〗

〖下博〗

〖武邑〗

〖观津〗经西有漳水，津名薄落津。

〖堂阳〗故属钜鹿。

〖武遂〗故属河间。

〖饶阳〗故名饶，属涿。有无蒌亭。

〖安平〗故属涿。

〖南深〗泽故属涿。

◆河间国（文帝置，世祖省属信都，和帝永元二年复故。雒阳北二千五百里。

）十一城，户九万三千七百五十四，口六十三万四千四百二十一。

〖乐成〗

〖弓高〗

〖易〗故属涿。

〖武垣〗故属涿。

〖中水〗故属涿。

〖鄚〗故属涿。

高阳〗故属涿。有葛城。

〖文安〗故属勃海。

〖束州〗故属勃海。

〖成平〗故属勃海。

〖东平舒〗故属勃海。

◆清河国（高帝置。桓帝建和二年改为甘陵。雒阳北千二百八十里。）七城，

户十二万三千九百六十四，口七十六万四百一十八。

〖甘陵〗故厝，安帝更名。

〖贝丘〗

〖东武城〗

〖鄃〗

〖灵〗和帝永元九年夏。

〖绎幕〗

〖广川〗故属信都。有棘津城。

◆赵国（秦邯郸郡，高帝改名。雒阳北千一百里。）五城，户三万二千七百

一十九，口十八万八千三百八十一。

〖邯郸〗有丛台。

〖易阳〗

〖襄国〗本邢国，秦为信都，项羽更名。有檀台。有苏人亭。

〖柏人〗

〖中丘〗

◆勃海郡（高帝置。雒阳北千六百里。）八城，户十三万二千三百八十九，

口百一十万六千五百

〖南皮〗

〖高城〗侯国。

〖重合〗侯国。

〖浮阳〗侯国

〖东光〗

〖章武〗

〖阳信〗延光元年复。

〖脩〗故属信都。

右冀州刺史部，郡、国九，县、邑、侯国百。

志第二十一 郡国三

○兖州

陈留 东郡 东平 任城 泰山 济北 山阳 济阴

○徐州

东海 琅邪 彭城 广陵 下邳

◆陈留郡（武帝置。雒阳东五百三十里。）十七城，户十七万七千五百二十

九，口八十六万九千四百三十三。

〖陈留〗有鸣雁亭。

〖浚仪〗本大梁。

〖尉氏〗

〖雍丘〗本杞国。

〖襄邑〗有滑亭。有承匡城。

〖外黄〗有葵丘聚，齐桓公会此，城中有曲棘里。有繁阳城。

〖小黄〗

〖东昬〗

〖济阳〗

〖平丘〗有临济亭，田儋死此。有匡。有黄池亭。

〖封丘〗有桐牢亭，或曰古虫牢。

〖酸枣〗

〖长垣〗侯国。有匡城。有蒲城。有祭城。

〖己吾〗有大棘乡。有首乡。

〖考城〗故菑，章帝更名。故属梁。

〖圉〗故属淮阳。有高阳亭。

〖扶沟〗故属淮阳。

◆东郡（秦置。去雒阳八百余里。）十五城，户十三万六千八十八，口六十

万三千三百九十三。

〖濮阳〗古昆吾国，春秋时曰濮。有咸城，或曰古咸国。有清丘。有鉏城。

〖燕〗本南燕国。有雍乡。有胙城，占胙国。有平阳亭。有瓦亭。有桃城。

〖白马〗有韦乡。

〖顿丘〗

〖东阿〗有清亭。

〖东武阳〗湿水出。

〖范〗有秦亭。

〖临邑〗有泲庙。

〖博平〗

〖聊城〗有夷仪聚。有聂城。

〖发干〗

〖乐平〗侯国。故清，章帝更名。

〖阳平〗侯国。有莘亭。有冈成城。

〖卫〗公国。本观故国，姚姓，光武更名。有河牧城。有竿城。

〖穀城〗春秋时小穀。有巂下聚。

◆东平国（故梁，景帝分为济东国，宣帝改。雒阳东九百七十五里。）七城，

户七万九千一十二，口四十四万八千二百七十。

〖无盐〗本宿国，任姓。有章城。

〖东平陆〗六国时曰平陆。有阚亭。有堂阳亭。

〖富成〗

〖章〗

〖寿张〗春秋曰良，汉曰寿良，光武改曰寿张。有堂聚，故聚属东郡。

〖须昌〗故属东郡。有致密城，古中都。有阳穀城。

〖宁阳〗故属泰山。

◆任城国（章帝元和元年，分东平为任城。雒阳东千一百里。）三城，户三

万六千四百四十二，口十九万四千一百五十六。

〖任城〗本任国。有桃聚。

〖亢父〗

〖樊〗

◆泰山郡（高帝置。雒阳东千四百里。）十二城，户八千九百二十九，口四

十三万七千三百一十七。

〖奉高〗有明堂，武帝造。

〖博〗有泰山庙。岱山在西北。有龟山。有龙乡城。

〖梁甫〗侯国。有菟裘聚。

〖钜平〗侯国。有亭禅山。有阳关亭。

〖嬴〗有铁。

〖山茌〗侯国。

〖莱芜〗有原山，潘水出。

〖盖〗沂水出。

〖南武阳〗侯国。有颛臾城。

〖南城〗故属东海。有东阳城。

〖费〗侯国，故属东海。有祊亭。有台亭。

〖牟〗故国。

◆济北国（和帝永元二年，分泰山置。雒阳东千一百五十里。）五城，户四

万五千六百八十九，口二十三万五千八百九十七。

〖卢〗有平阴城。有防门。有光里。有景兹山。有敖山。有清亭。有长城至

东海。

〖蛇丘〗有遂乡。有下讙亭。有铸乡城。

〖成〗本国。

〖茌平〗本属东郡。

〖刚〗

◆山阳郡（故梁，景帝分置。雒阳东八百一十里。）十城，户十万九千八百

九十八，口六十万六千九十一。

〖昌邑〗刺史治。有梁丘城。有甲父亭。

〖东缗〗春秋时曰缗。

〖钜野〗有大野泽。

〖高平〗侯国。故橐，章帝更名。有茅乡城。

〖湖陆〗故湖陵，章帝更名。

〖南平阳〗侯国。有漆亭。有闾丘亭。

〖方与〗有武唐亭，鲁侯观鱼台。有泥母亭，或曰古甯母。

〖瑕丘〗

〖金乡〗

〖防东〗

◆济阴郡（故梁，景帝分置。雒阳东八百里。）十一城，户十三万三千七百

一十五，口六十五万七千五百五十四。

〖定陶〗本曹国，古陶，尧所居。有三鬷亭。

〖冤句〗有煮枣城。

〖成阳〗有尧冢、灵台，有雷泽。

〖乘氏〗侯国。有泗水。有鹿城乡。

〖句阳〗有垂亭。

〖鄄城〗

〖离狐〗故属东郡。

〖廪丘〗故属东郡。有高鱼城。有运城。

〖单父〗侯国，故属山阳。

〖成武〗故属山阳。有郜城。

〖己氏〗故属梁。

右兖州刺史部，郡、国八，县、邑、公、侯国八十。

◆东海郡（高帝置，雒阳东千五百里。）十三城，户十四万八千七百八十四，

口七十万六千四百一十六。

〖郯〗本国，刺史治。

〖兰陵〗有次室亭。

〖戚〗

〖朐〗有铁。有伊卢乡。

〖襄贲〗

〖昌虑〗有蓝乡。

〖承〗

〖阴平〗

〖利城〗

〖合乡〗

〖祝其〗有羽山。春秋时曰祝其，夹谷地。

〖厚丘〗

〖赣榆〗本属琅邪，建初五年复。

◆琅邪国（秦置。建武中省城阳国，以其县属。雒阳东一千五百里。）十三

城，户二万八百四，口五十七万九百六十七。

〖开阳〗故属东海，建初五年属。

〖东武〗

〖琅邪〗

〖东莞〗有郓亭。有邳乡。有公来山。或曰古浮来。

〖西海〗

〖诸〗

〖莒〗本国，故属城阳。有铁。有峥嵘谷。

〖东安〗故属城阳。

〖阳都〗故属城阳。有牟台。

〖临沂〗故属东海。有丛亭。

〖即丘〗侯国，故属东海，春秋曰祝丘。

〖缯〗侯国，故属东海。有概亭。

〖姑幕〗

◆彭城国（高祖置为楚，章帝改。雒阳东千二百二十里。）八城，户八万六

千一百七十，口四十九万三千二十七。

〖彭城〗有铁。

〖武原〗

〖傅阳〗有柤水。

〖吕〗

〖留〗

〖梧〗

〖菑丘〗

〖广戚〗故属沛。

◆广陵郡（景帝置为江都，武帝更名。建武中省泗水国，以其县属。雒阳东

一千六百四十里。）十一城，户八万三千九百七，口四十一万百九十。

〖广陵〗有东陵亭。

〖江都〗有江水祠。

〖高邮〗

〖平安〗

〖氵夌〗故属泗水。

〖东阳〗故属临淮。有长洲泽，吴王濞太仓在此。

〖射阳〗故属临淮。

〖盐渎〗故属临淮

〖舆〗侯国，故属临淮。

〖堂邑〗故属临淮。有铁。春秋时曰堂。

〖海西〗故属东海。

◆下邳国（武帝置为临淮郡，永平十五年更为下邳国。雒阳东千四百里。）

十七城，户十三万六千三百八十九，口六十一万一千八十三。

〖下邳〗本属东海。有葛峄山，本峄阳山。有铁。

〖徐〗本国。有楼亭，或曰古蒌林。

〖僮〗侯国。

〖睢陵〗

〖下相〗

〖淮阴〗

〖淮浦〗

〖盱台〗

〖高山〗

〖潘旌〗

〖淮陵〗

〖取虑〗有蒲姑陂。

〖东成〗

〖曲阳〗侯国，故属东海。

〖司吾〗侯国，故属东海。

〖良成〗故属东海。春秋时曰良。

〖夏丘〗故属沛。

右徐州刺史部，郡、国五，县、邑、侯国六十二。

志第二十二 郡国四

○青州

济南 平原 乐安 北海 东莱 齐国

○荆州

南阳 南郡 江夏 零陵 桂阳 武陵 长沙

○扬州

九江 丹阳 庐江 会稽 吴郡 豫章

◆济南国（故齐，文帝分。雒阳东千八百里。）十城，户七万八千五百四十

四，口四十五万三千三百八。

〖东平陵〗有铁。有谭城。有天山。

〖著〗

〖於陵〗

〖台〗

〖菅〗有赖亭。

〖土鼓〗

〖梁邹〗

〖邹平〗

〖东朝阳〗

〖历城〗有铁。有巨里聚。

◆平原郡（高帝置。雒阳北一千三百里。）九城，户十五万五千五百八十八，

口百万二千六百五十八。

〖平原〗

〖高唐〗湿水出。

〖般〗

〖鬲〗侯国。夏时有鬲君，灭浞，立少康。

〖祝阿〗春秋时曰祝柯。有野井亭。

〖乐陵〗

〖湿阴〗

〖安德〗侯国。

〖厌次〗本富平。明帝更名。

◆乐安国（高帝西平昌置，为千乘，永元七年更名。雒阳东千五百二十里。）

九城，户七万四千四百，口四十二万四千七十五。

〖临济〗本狄，安帝更名。

〖千乘〗

〖高菀〗

〖乐安〗

〖博昌〗有薄姑城。有贝中聚。有时水。

〖蓼城〗侯国。

〖利〗故属齐。

〖益〗侯国。故属北海。

〖寿光〗故属北海。有灌亭。

◆北海国（景帝置。建武十三年省菑川、高密、胶东三国，以其县属。）十

八城，户十五万八千六百四十一，口八十五万三千六百四。

〖剧〗有纪亭，古纪国。

〖营陵〗

〖平寿〗有斟城。有寒亭，古寒国，浞封此。

〖都昌〗

〖安丘〗有渠丘亭。

〖淳于〗永元九年夏。有密乡。

〖平昌〗侯国，故属琅邪，有蒌乡。

〖朱虚〗侯国，故属琅邪，永初元年属。

〖东安平〗故属菑川。六国时曰安平。有酅亭。

〖高密〗侯国。

〖昌安〗侯国，安帝复。

〖夷安〗侯国，安帝复。

〖胶东〗侯国。

〖即墨〗侯国。有棠乡。

〖壮武〗安帝复。

〖下密〗安帝复。

〖挺〗

◆东莱郡（高帝置。雒阳东三千一百二十八里。）十三城，户十万四千二百

九十七，口四十八万四千三百九十三。

〖黄〗

〖牟平〗

〖惤〗侯国。

〖曲成〗侯国。

〖掖〗侯国。有过乡。

〖当利〗侯国

〖东牟〗侯国。

〖昌阳〗

〖卢乡〗

〖长广〗故属琅邪。

〖黔陬〗侯国，故属琅邪。有介亭。

〖葛卢〗有尤涉亭。

〖不其〗侯国，故属琅邪。

◆齐国（秦置。雒阳东千八百里。）六城，户六万四千四百一十五，口四十

九万一千七百六十五。

〖临菑〗本齐，刺史治。

〖西安〗有棘里亭。有蘧丘里，古渠丘。

〖昌国〗

〖临朐〗有三亭，古郱邑。

〖广〗

〖般阳〗故属济南。

右青州刺史部，郡、国六，县六十五。

◆南阳郡（秦置。雒阳南七百里。）三十七城，户五十二万八千五百五十一，

口二百四十三万九千六百一十八。

〖宛〗本申伯国。有南就聚。有瓜里津。有夕阳聚。有东武亭。

〖冠军〗邑。

〖叶〗有长山，曰方城。有卷城。

〖新野〗有东乡，故新都。有黄邮聚。

〖章陵〗故舂陵，世祖更名。有上唐乡。

〖西鄂〗

〖雉〗

〖鲁阳〗有鲁山。有牛兰累亭。

〖犨〗

〖堵阳〗

〖博望〗

〖舞阴〗邑。

〖比阳〗

〖复阳〗侯国。有杏聚。

〖平氏〗桐柏大复山，淮水出。有宜秋聚。

〖棘阳〗有蓝乡。有黄淳聚。

〖湖阳〗邑。

〖随〗西有断蛇丘。

〖育阳〗邑。有小长安，有东阳聚。

〖涅阳〗

〖阴〗

〖酂〗

〖邓〗有聚。

〖山都〗侯国。

〖郦〗侯国

〖穰〗

〖朝阳〗

〖蔡阳〗侯国。

〖安众〗侯国。

〖筑阳〗侯国。有涉都乡。

〖武当〗有和成聚。

〖顺阳〗侯国，故博山。有须聚。

〖成都〗

〖襄乡〗

〖南乡〗

〖丹水〗故属弘农。有章密乡。有三户亭。

〖析〗故属弘农，故楚白羽邑。有武关，在县西。有丰乡城。

◆南郡（秦置。雒阳南一千五百里。）十七城，户十六万二千五百七十，口

七十四万七千六百四。

〖江陵〗有津乡。

〖巫〗西有白帝城。

〖秭归〗本国。

〖中卢〗侯国。

〖编〗有蓝口聚。

〖当阳〗

〖华容〗侯国。云梦泽在南。

〖襄阳〗有阿头山。

〖邔〗侯国。有犁丘城。

〖宜城〗侯国。

〖鄀〗侯国。永平元年夏。

〖临沮〗侯国。有荆山。

〖枝江〗侯国。本罗国。有丹阳聚。

〖夷道〗

〖夷陵〗有荆门，虎牙山。

〖州陵〗

〖很山〗故属武陵。

◆江夏郡（高帝置。雒阳南千五百里。）十四城，户五万八千四百三十四，

口二十六万五千四百六十四。

〖西陵〗

〖西阳〗

〖轪〗侯国。

〖鄳〗

〖竟陵〗侯国。有郧乡。有章山，本内方。

〖云杜〗

〖沙羡〗

〖邾〗

〖下雉〗

〖蕲春〗侯国。

〖鄂〗

〖平春〗侯国。

〖南新市〗侯国。

〖安陆〗

◆零陵郡（武帝置。雒阳南三千三百里。）十三城，户二十一万二千二百八

十四，口百万一千五百七十八。

〖泉陵〗

〖零陵〗有阳朔山，湘水出。

〖营道〗南有九疑山。

〖营浦〗

〖泠道〗

〖洮阳〗

〖都梁〗有路山。

〖夫夷〗侯国。

〖始安〗侯国。

〖重安〗侯国，故钟武，永建三年更名。

〖湘乡〗

〖昭阳〗侯国。

〖烝阳〗侯国，故属长沙

◆桂阳郡（高帝置。山领山。在雒阳南三千九百里。）十一城，户十三万五

千二十九，口五十五一千四百三。

〖郴〗有客岭山。

〖便〗

〖耒阳〗有铁。

〖阴山〗

〖南平〗

〖临武〗

〖桂阳〗

〖含洭〗

〖浈阳〗有{乍}领山。

〖曲江〗

〖汉宁〗永和元年置。

◆武陵郡（秦昭王置。名黔中郡，高帝五年更名。雒阳南二千一百里。）十

二城，户四万六千六百七十二，口二十五万九百一十三。

〖临沅〗

〖汉寿〗故索，阳嘉三年更名，刺史治。

〖孱陵〗

〖零阳〗

〖充〗

〖沅陵〗先有壶头山。

〖辰阳〗

〖酉阳〗

〖迁陵〗

〖镡成〗

〖沅南〗建武二十六年置。

〖作唐〗

◆长沙郡（秦置。雒阳南二千八百里。）十三城，户二十五万五千八百五十

四，口百五万九千三百七十二。

〖临湘〗

〖攸〗

〖荼陵〗

〖安城〗

〖霝阝〗

〖湘南〗侯国。衡山在东南。

〖连道〗

〖昭陵〗

〖益阳〗

〖下隽〗

〖罗〗

〖醴陵〗

〖容陵〗

右荆州刺史部，郡七，县、邑、侯国百一十七。

◆九江郡（秦置。雒阳东一千五百里。）十四城，户八万九千四百三十六，

口四十三万二千四百二十六。

〖阴陵〗

〖寿春〗

〖浚遒〗

〖成德〗

〖西曲阳〗

〖合肥〗侯国

〖历阳〗侯国，刺史治。

〖当涂〗有马丘聚，徐凤反于此。

〖全椒〗

〖钟离〗侯国。

〖阜陵〗

〖下蔡〗故属沛。

〖平阿〗故属沛。有徐山。

〖义成〗故属沛。

◆丹阳郡（秦鄣郡，武帝更名。雒阳东二千一百六十里。建安十三年，孙权

分新都郡。）十六城，户十三万六千五百一十八，口六十三万五百四十五。

〖宛陵〗

〖溧阳〗

〖丹阳〗

〖故鄣〗

〖於潜〗

〖泾〗

〖歙〗

〖黝〗

〖陵阳〗

〖芜湖〗中江在西。

〖秣陵〗南有牛渚。

〖湖熟〗侯国。

〖句容〗

〖江乘〗

〖春穀〗

〖石城〗

◆庐江郡（文帝分淮南置。建武十三年省六安国，以其县属。雒阳东一千七

百里。）十四城，户十万一千三百九十二，口四十二万四千六百八十三。

〖舒〗有桐乡。

〖雩娄〗侯国。

〖寻阳〗南有九江，东合为大江。

〖潜〗

〖临湖〗侯国。

〖龙舒〗侯国。

〖襄安〗

〖皖〗有铁。

〖居巢〗侯国。

〖六安〗国。

〖蓼〗侯国。

〖安丰〗有大别山。

〖阳泉〗侯国。

〖安风〗侯国。

◆会稽郡（秦置。本治吴，立郡吴，乃移山阴。雒阳东三千八百里。）十四

城，户十二万三千九十，口四十八万一千一百九十六。

〖山阴〗会稽山在南，上有禹冢。有浙江。

〖鄮〗

〖乌伤〗

〖诸暨〗

〖馀暨〗

〖太末〗

〖上虞〗

〖剡〗

〖馀姚〗

〖句章〗

〖鄞〗

〖章安〗故治，闽越地，光武更名。

〖永宁〗永和三年以章安县东瓯乡为县。

〖东部〗侯国。

◆吴郡（顺帝分会稽置。雒阳东三千二百里。）十三城，户十六万四千一百

六十四，口七十万七百八十二。

〖吴〗本国。震泽在西，后名具区泽。

〖海盐〗

〖乌程〗

〖馀杭〗

〖毗陵〗季札所居。北江在北。

〖丹徒〗

〖曲阿〗

〖由拳〗

〖安〗

〖富春〗

〖阳羡〗邑。

〖无锡〗侯国。

〖娄〗

◆豫章郡（高帝置。雒阳南二千七百里。）二十一城，户四十万六千四百九

十六，口百六十六万八千九百六。

〖南昌〗

〖建城〗

〖新淦〗

〖宜春〗

〖庐陵〗

〖赣〗有豫章水。

〖雩都〗

〖南野〗有台领山。

〖南城〗

〖鄱阳〗有鄱水。黄金采。

〖历陵〗有傅易山。

〖馀汗〗

〖鄡阳〗

〖彭泽〗彭蠡泽在西。

〖柴桑〗

〖艾〗

〖海昬〗侯国。

〖平都〗侯国，故安平。

〖石阳〗

〖临汝〗永元八年置。

〖建昌〗永元十六年分海昬置。

右扬州刺史部，郡六、县邑、侯国九十二。

志第二十三 郡国五

○益州

汉中 巴郡 广汉 蜀郡 犍为 牂牁 越巂 益州

永昌 广汉属国 蜀郡属国 犍为属国

○凉州

陇西 汉阳 武都 金城 安定 北地 武威 张掖

酒泉 敦煌 张掖属国 张掖居延属国

○并州

上党 太原 上郡 西河 五原 云中 定襄 雁门 朔方

○幽州

涿郡 广阳 代郡 上谷 渔阳 右北平 辽西 辽东

玄菟 乐浪 辽东属国

○交州

南海 苍梧 郁林 合浦 交趾 九真 日南

◆汉中郡（秦置。雒阳西千九百九十里。）九城，户五万七千三百四十四，

口二十六万七千四百二。

〖南郑〗

〖成固〗妫墟在西北。

〖西城〗

〖襃中〗

〖沔阳〗有铁。

〖安阳〗

〖锡〗有锡，春秋时曰锡穴。

〖上庸〗本庸国。

〖房陵〗

◆巴陵（秦置。雒阳西三千七百里。）十四城，户三十一万六百九十一，口

百八万六千四十九。

〖江州〗

〖宕渠〗有铁。

〖朐忍〗

〖阆中〗

〖鱼复〗扞水有扞关。

〖临江〗

〖枳〗

〖涪陵〗出丹。

〖垫江〗

〖安汉〗

〖平都〗

〖充国〗永元二年分阆中置。

〖宣汉〗

〖汉昌〗永元中置。

◆广汉郡（高帝置。雒阳西三千里。）十一城，户十三万九千八百六十五，

口五十万九千四百三十八。

〖雒〗刺史治。

〖新都〗

〖绵竹〗

〖什邡〗

〖涪〗

〖梓潼〗

〖白水〗

〖葭萌〗

〖郪〗

〖广汉〗有沈水。

〖德阳〗

◆蜀郡（秦置。雒阳西三千一百里。）十一城，户三十万四百五十二，口百

三十五万四百七十六。

〖成都〗

〖郫〗

〖江原〗

〖繁〗

〖广都〗

〖临邛〗有铁。

〖湔氐道〗岷山在西徼外。

〖汶江道〗

〖八陵〗

〖广柔〗

〖绵虒道〗

◆犍为郡（武帝置。雒阳西三千二百七十里。刘璋分立江阳郡。）九城，户

十三万七千七百一十三，口四十一万一千三百七十八。

〖武阳〗有彭亡聚。

〖资中〗

〖牛鞞〗

〖南安〗有鱼涪津。

〖僰道〗

〖江阳〗

〖符节〗

〖南广〗

〖汉安〗

◆牂牁郡（武帝置。雒阳西五千七百里。）十六城，户三万一千五百二十三，

口二十六万七千二百五十三。

〖故且兰〗

〖平夷〗

〖鄨〗

〖毋敛〗

〖谈指〗出丹。

〖夜郎〗出雄黄、雌黄。

〖同并〗

〖谈稾〗

〖漏江〗

〖毋单〗

〖宛温〗

〖镡封〗

〖漏卧〗

〖句町〗

〖进乘〗

〖西随〗

◆越巂郡（武帝置。雒阳四千八百里。）十四城，户十三万一百二十，口六

十二万三千四百一十八

〖邛都〗南山出铜。

〖遂久〗

〖灵关道〗

〖台登〗出铁。

〖青蛉〗有禺同山，俗谓有金马碧鸡。

〖卑水〗

〖三缝〗

〖会无〗出铁。

〖定莋〗

〖阐〗

〖苏示〗

〖大莋〗

〖莋秦〗

〖姑复〗

◆益州郡（武帝置。故滇王国。雒阳西五千六百里。诸葛亮表有耽文山、泽

山、司弥瘗山、娄山、辟龙山，此等并皆未详所在县。）十七城，户二万九千三

十六。口十一万八百二。

〖滇池〗出铁。有池泽。北有黑水祠。

〖胜休〗

〖俞元〗装山出铜。

〖律高〗石室山出锡。盢町山出银、铅。

〖贲古〗采山出铜、锡。羊山出银、铅。

〖毋棳〗

〖建伶〗

〖穀昌〗

〖牧靡〗

〖味〗

〖昆泽〗

〖同濑〗

〖同劳〗

〖双柏〗出银。

〖连然〗

〖梇栋〗

〖秦臧〗

◆永昌郡（明帝永平十二年分益州置。雒阳西七千二百六十里。）八城，户

二十三万一千八百九十七，口百八十九万七千三百四十四。

〖不韦〗出铁。

〖巂唐〗

〖比苏〗

〖楪榆〗

〖邪龙〗

〖云南〗

〖哀牢〗永平中置，故牢王国。

〖博南〗永平中置。南界出金。

◆广汉属国（故北部都尉，属广汉郡，安帝时以为属国都尉，别领三城。）

户三万七千一百一十，口二十万五千六百五十二。

〖阴平道〗

〖甸氐道〗

〖刚氐道〗

◆蜀郡属国（故属西部都尉，延光元年以为属国都尉，别领四城。）户十一

万一千五百六十八，口四十七万五千六百二十九。

〖汉嘉〗故青衣，阳嘉二年改。有蒙山。

〖严道〗有邛僰九折坂者，邛邮置。

〖徙〗

〖旄牛〗

◆犍为属国（故郡南部都尉，永初元年以为属国都尉，别领二城。）户七千

九百三十八，口三万七千一百八十七。

〖朱提〗山出银、铜。

〖汉阳〗

右益州刺史部，郡、国十二，县、道一百一十八。

◆陇西郡（秦置。雒阳西二千二百二十里。）十一城，户五千六百二十八，

口二万九千六百三十七。

〖狄道〗

〖安故〗

〖氐道〗养水出此。

〖首阳〗有鸟鼠同穴山，渭水出。

〖大夏〗

〖襄武〗有五鸡聚。

〖临洮〗有西顷山。

〖枹罕〗故属金城。

〖白石〗故属金城。

〖鄣〗

〖河关〗故属金城。积石山在西南，河水出。

◆汉阳郡（武帝置，为天水，永元十七年更名。在雒阳西二千里。）十三城，

户二万七千四百二十三，口十三万一百三十八。

〖冀〗有朱圄山。有缇群山。有雒门聚。

〖望恒〗

〖阿阳〗

〖略阳〗有街泉亭。

〖勇士〗

〖成纪〗

〖陇〗刺史治。有大坂名陇坻，豲坻聚有秦亭。

〖豲道〗

〖兰干〗

〖平襄〗

〖显亲〗

〖上邽〗故属陇西。

〖西〗故属陇西。有嶓冢山，西汉水。

◆武都郡（武帝置。雒阳西一千九百六十里。）七城，户二万一百二，口八

万一千七百二十八。

〖下辨〗

〖武都道〗

〖上禄〗

〖故道〗

〖河池〗

〖沮〗沔水出东狼谷。

〖羌道〗

◆金城郡（昭帝置。雒阳西二千八百里。）十城，户三千八百五十八，口万

八千九百四十七。

〖允吾〗

〖浩亹〗

〖令居〗

〖枝阳〗

〖金城〗

〖榆中〗

〖临羌〗有昆仑山。

〖破羌〗

〖安夷〗

〖允街〗

◆安定郡（武帝置。雒阳西千七百里。）八城，户六千九十四，口二万九千

六十。

〖临泾〗

〖高平〗有第一城。

〖朝那〗

〖乌枝〗有瓦亭，出薄落谷。

〖三水〗

〖阴盘〗

〖彭阳〗

〖鹑觚〗故属北地。

◆北地郡（秦置。雒阳西千一百里。）六城，户三千一百二十二，口万八千

六百三十七。

〖富平〗

〖泥阳〗有五柞亭。

〖弋居〗有铁。

〖廉〗

〖参〗故属安定。

〖灵州〗

◆武威郡（故匈奴休屠王地，武帝置。雒阳西三千五百里。）十四城，户万

四十二，口三万四千二百二十六。

〖姑臧〗

〖张掖〗

〖武威〗

〖休屠〗

〖揟次〗

〖鸾鸟〗

〖朴〗

〖媪围〗

〖宣威〗

〖仓松〗

〖鹯阴〗故属安定。

〖租厉〗故属安定。

〖显美〗故属张掖。

〖左骑〗千人官。

◆张掖郡（故匈奴昆邪王地，武帝置。雒阳西四千二百里。献帝分置西郡。）

八城，户六千五百五十二，口二万六千四十。

〖觻得〗

〖昭武〗

〖删丹〗弱水出。

〖氐池〗

〖屋兰〗

〖日勒〗

〖骊靬〗

〖番和〗

◆酒泉郡（武帝置。雒阳西四千七百里。）九城，户万二千七百六。

〖福禄〗

〖表氏〗

〖乐涫〗

〖玉门〗

〖会水〗

〖沙头〗

〖安弥〗故曰绥弥。

〖乾齐〗

〖延寿〗

◆敦煌郡（武帝置。雒阳西五千里。）六城，户七百四十八，口二万九千一

百七十。

〖敦煌〗古瓜州，出美瓜。

〖冥安〗

〖效穀〗

〖拼泉〗

〖广至〗

〖龙勒〗有玉门关。

◆张掖属国（武帝置属国都尉，以主蛮夷降者。安帝时，别领五城。）户四

千六百五十六，口万六千九百五十二。

〖候官〗

〖左骑〗

〖千人〗

〖司马官〗

〖千人官〗

◆张掖居延属国（故郡都尉，安帝别领一城。）户一千五百六十，口四千七

百三十三。

〖居延〗有居延泽，古流沙。

右凉州刺史部，郡十二，县、道、候官九十八。

◆上党郡（秦置。雒阳北千五百里。）十三城，户二万六千二百二十二，口

十二万七千四百三。

〖长子〗

〖屯留〗绛水出。

〖铜鞮〗

〖沾〗

〖涅〗有阏与聚。

〖襄垣〗

〖壶关〗有黎亭，故黎国。

〖泫氏〗有长平亭。

〖高都〗

〖潞〗本国。

〖猗氏〗

〖阳阿〗侯国。

〖穀远〗

◆太原郡（秦置。）十六城，户三万九百二，口二十万一百二十四。

〖晋阳〗本唐国。有龙山，晋水所出。刺史治。

〖界休〗有界山，有绵上聚。有千亩聚。

〖榆次〗有凿壶。

〖中都〗

〖于离〗

〖兹氏〗

〖狼孟〗

〖邬〗

〖盂〗

〖平陶〗

〖京陵〗春秋时九京。

〖阳曲〗

〖大陵〗有铁。

〖祁〗

〖虑虒〗

〖阳邑〗有箕城。

◆上郡（秦置。）十城，户五千一百六十九，口二万八千五百九十九。

〖肤施〗

〖白土〗

〖漆垣〗

〖奢延〗

〖雕阴〗

〖桢林〗

〖定阳〗

〖高奴〗

〖龟兹属国〗

〖候官〗

◆西河郡（武帝置。雒阳北千二百里。）十三城，户五千六百九十八，口二

万八百三十八。

〖离石〗

〖平定〗

〖美稷〗

〖乐街〗

〖中阳〗

〖皋狼〗

〖平周〗

〖平陆〗

〖益兰〗

〖圜阴〗

〖蔺〗

〖圜阳〗

〖广衍〗

◆五原郡（秦置为九原，武帝更名。）十城，户四千六百六十七，口二万二

千九百五十七。

〖九原〗

〖五原〗

〖临沃〗

〖文国〗

〖河阴〗

〖武都〗

〖宜梁〗

〖曼柏〗

〖成宜〗

〖西安阳〗北有阴山。

◆云中郡（秦置。）十一城，户五千三百五十一，口二万六千四百三十。

〖云中〗

〖咸阳〗

〖箕陵〗

〖沙陵〗

〖沙南〗

〖北舆〗

〖武泉〗

〖原阳〗

〖定襄〗故属定襄。

〖成乐〗故属定襄。

〖武进〗故属定襄。

◆定襄郡（高帝置。）五城，户三千一百五十三，口万三千五百七十一。

〖善无〗故属雁门。

〖桐过〗

〖武成〗

〖骆〗

〖中陵〗故属雁门。

◆雁门郡（秦置。雒阳北千五百里。）十四城，户三万一千八百六十二，口

二十四万九千。

〖阴馆〗

〖繁畤〗

〖楼烦〗

〖武州〗

〖汪陶〗

〖剧阳〗

〖崞〗

〖平城〗

〖埒〗

〖马邑〗

〖卤城〗故属代郡。

〖广武〗故属太原。有夏屋山。

〖原平〗故属太原。

〖彊阴〗

◆朔方郡（武帝置。）六城，户千九百八十七，口七千八百四十三。

〖临戎〗

〖三封〗

〖朔方〗

〖沃野〗

〖广牧〗

〖大城〗故属西河。

右并州刺吏部，郡九，县、邑、侯国九十八。

◆涿郡（高帝置。雒阳东北千八百里。）七城，户十万二千二百一十八，口

六十三万三千七百五十四。

〖涿〗

〖逎〗侯国。

〖故安〗易水出，雹水出。

〖范阳〗侯国。

〖良乡〗

〖北新城〗有汾水门。

〖方城〗故属广阳。有临乡。有督亢亭。

◆广阳郡（高帝置，为燕国，昭帝更名为郡。世祖省并上谷，永元八年复。）

五城，户四万四千五百五十，口二十八万六百。

〖蓟〗本燕国。刺史治。

〖广阳〗

〖昌平〗故属上谷。

〖军都〗故属上谷。

〖安次〗故属勃海。

◆代郡（秦置。雒阳东北二千五百里。）十一城，户二万一百二十三，口十

二万六千一百八十八。

〖高柳〗

〖桑乾〗

〖道人〗

〖当城〗

〖马城〗

〖班氏〗

〖狋氏〗

〖北平邑〗永元八年复。

〖东安阳〗

〖平舒〗

〖代〗

◆上谷郡（秦置。雒阳东北三千二百里。）八城，户万三百五十二，口五万

一千二百四。

〖沮阳〗

〖潘〗永元十一年复。

〖甯〗

〖广甯〗

〖居庸〗

〖雊瞀〗

〖涿鹿〗

〖下落〗

◆渔阳郡（秦置。雒阳东北二千里。）九城，户六万八千四百五十六，口四

十三万五千七百四十。

〖渔阳〗有铁。

〖狐奴〗

〖潞〗

〖雍奴〗

〖泉州〗有铁。

〖平谷〗

〖安乐〗

〖傂奚〗

〖犷平〗

◆右北平郡（秦置。雒阳东北二千三百里。）四城，户九千一百七十，口五

万三千四百七十五。

〖土垠〗

〖徐无〗

〖俊靡〗

〖无终〗

◆辽西郡（秦置。雒阳东北三千三百里。）五城，户万四千一百五十，口八

万一千七百一十四。

〖阳乐〗

〖海阳〗

〖令支〗有孤竹城。

〖肥如〗

〖临渝〗

◆辽东郡（秦置。雒阳东北三千六百里。）十一城，户六万四千一百五十八，

口八万一千七百一十四。

〖襄平〗

〖新昌〗

〖无虑〗

〖望平〗

〖候城〗

〖安市〗

〖平郭〗有铁。

〖西安平〗

〖汶〗

〖番汗〗

〖沓氏〗

◆玄菟郡（武帝置。雒阳东北四千里。）六城，户一千五百九十四，口四万

三千一百六十三。

〖高句骊〗辽山，辽水出。

〖西盖马〗

〖上殷台〗

〖高显〗故属辽东。

〖候城〗故属辽东。

〖辽阳〗故属辽东。

◆乐浪郡（武帝置。雒阳东北五千里。）十八城，户六万一千四百九十二，

口二十五万七千五十。

〖朝鲜〗

〖讠冉邯〗

〖浿水〗

〖含资〗

〖占蝉〗

〖遂城〗

〖增地〗

〖带方〗

〖驷望〗

〖海冥〗

〖列口〗

〖长岑〗

〖屯有〗

〖昭明〗

〖镂方〗

〖提奚〗

〖浑弥〗

〖乐都〗

◆辽东属国（故邯乡，西部都尉，安帝时以为属国都尉，别领六城。雒阳东

北三千二百六十里。）

〖昌辽〗故天辽，属辽西。

〖宾徒〗故属辽西。

〖徒河〗故属辽西。

〖无虑〗有医无虑山。

〖险渎〗

〖房〗

右幽州刺史部，郡、国十一，县、邑、侯国九十。

◆南海郡（武帝置。雒阳南七千一百里。）七城，户七万一千四百七十七，

口二十五万二百八十二。

〖番禺〗

〖博罗〗

〖中宿〗

〖龙川〗

〖四会〗

〖揭阳〗

〖增城〗有劳领山。

◆苍梧郡（武帝置。雒阳南六千四百一十里。）十一城，户十一万一千三百

九十五，口四十六万六千九百七十五。

〖广信〗

〖谢沐〗

〖高要〗

〖封阳〗

〖临贺〗

〖端谿〗

〖冯乘〗

〖富川〗

〖荔浦〗

〖猛陵〗

〖鄣平〗

〖郁林郡〗秦桂林郡，武帝更名。雒阳南六千五百里。十一城。

〖布山〗

〖安广〗

〖阿林〗

〖广郁〗

〖中溜〗

〖桂林〗

〖潭中〗

〖临尘〗

〖定周〗

〖增食〗

〖领方〗

◆合浦郡（武帝置。雒阳南九千一百九十一里。）五城，户二万三千一百二

十一，口八万六千六百一十七。

〖合浦〗

〖徐闻〗

〖高凉〗

〖临元〗

〖朱崖〗

◆交趾郡（武帝置。即安阳王国。雒阳南万一千里。）十二城。

〖龙编〗

〖羸<阝娄>〗

〖安定〗

〖苟漏〗

〖麋泠〗

〖曲阳〗

〖北带〗

〖稽徐〗

〖西于〗

〖朱<鸟>〗

〖封谿〗建武十九年置。

〖望海〗建武十九年置。

◆九真郡（武帝置，雒阳南万一千五百八十里。）五城，户四万六千五百一

十三，口二十万九千八百九十四。

〖胥浦〗

〖居风〗

〖咸懽〗

〖无功〗

〖无编〗

◆日南郡（秦象郡，武帝更名。雒阳南万三千四百里。）五城，户万八千二

百六十三，口十万六百七十六。

〖西卷〗

〖朱吾〗

〖卢容〗

〖象林〗

〖比景〗

右交州刺史部，郡七，县五十六。

《汉书·地理志》承秦三十六郡，县邑数百，后稍分析，至于孝平，凡郡、

国百三，县、邑、道、侯国千五百八十七。世祖中兴，惟官多役烦，乃命并合，

省郡、国十，县、邑、道、侯国四百余所。至明帝置郡一，章帝置郡、国二，和

帝置三，安帝又命属国别领比郡者六，又所省县，渐复分置。至于孝顺，凡郡、

国百五，县、邑、道、侯国千一百八十，民户九百六十九万八千六百三十，口四

千九百一十五万二百二十。

赞曰：众安后载，政洽区分；侯罢守列，民无常君。称号迁隔，封割纠纷；

略存减益，多证前闻。

志第二十四 百官一

太傅 太尉 司徒 司空 将军

汉之初兴，承继大乱，兵不及戢，法度草创，略依秦制，后嗣因循。至景帝，

感吴楚之难，始抑损诸侯王。及至武帝，多所改作，然而奢广，民用匮乏。世祖

中兴，务从节约，并官省职，费减亿计，所以补复残缺，及身未改，而四海从风，

中国安乐者也。

昔周公作《周官》，分职著明，法度相持，王室虽微，犹能久存。今其遗书，

所以观周室牧民之德既至，又其有益来事之范，殆未有所穷也。故新汲令王隆作

《小学汉官篇》，诸文倜说，较略不究。唯班固著《百官公卿表》，记汉承秦置

官本末，讫于王莽，差有条贯；然皆孝武奢广之事，又职分未悉。世祖节约之制，

宜为常宪，故依其官簿，粗注职分，以为《百官志》。凡置官之本及中兴所省，

无因复见者，既在《汉书·百官表》，不复悉载。

太傅，上公一人。本注曰：掌以善导，无常职。世祖以卓茂为太傅，薨，因

省。其后每帝初即位，辄置太傅录尚书事，薨，辄省。

太尉，公一人。本注曰：掌四方兵事功课，岁尽即奏其殿最而行赏罚。凡郊

祀之事，掌亚献；大丧则告谥南郊。凡国有大造大疑，则与司徒、司空通而论之。

国有过事，则与二公通谏争之。世祖即位，为大司马。建武二十七年，改为太尉。

长史一人，千石。本注曰：署诸曹事。

掾史属二十四人。本注曰：《汉旧注》东西曹掾比四百石，余掾比三百石，

属比二百石，故曰公府掾，比古元士三命者也。或曰，汉初掾史辟，皆上言之，

故有秩比命士，其所不言，则为百石属。其后皆自辟除，故通为百石云。西曹主

府史署用。东曹主二千石长史迁除及军吏。户曹主民户、祠祀、农桑。奏曹主奏

议事。辞曹主辞讼事。法曹主邮驿科程事。尉曹主卒徒转运事。贼曹主盗贼事。

决曹主罪法事。兵曹主兵事。金曹主货币、盐、铁事。仓曹主仓谷事。黄阁主簿

录省从事。

令史及御属二十三人。本注曰：《汉旧注》公令史百石，自中兴以后，注不

说石数。御属主为公卿。阁下令史主阁下威仪事。记室令史主上章表报书记。门

令史主府门。其余令史，各典曹文书。

司徒，公一人。本注曰：掌人民事。凡教民孝悌、逊顺、谦俭，养生送死之

事，则议其制，建其度。凡四方民事功课，岁尽则奏其殿最而行赏罚。凡郊祀之

事，掌省牲视氵翟，大丧则掌奉安梓宫。凡国有大疑大事，与太尉同。世祖即位，

为大司徒，建武二十七年，去“大”。

长史一人，千石。掾属三十一人。令史及御属三十六人。本注曰：世祖即位，

以武帝故事置司直，居丞相府，助督录诸州，建武十八年省也。

司空，公一人。本注曰：掌水土事。凡营城起邑、浚沟洫、修坟防之事，则

议其利，建其功。凡四方水土功课，岁尽则奏其殿最而行赏罚。凡郊祀之事，掌

扫除、乐器，大丧则掌将校复土。凡国有大造大疑，谏争，与太尉同。世祖即位，

为大司空，建武二十七年，去“大”。

属长史一人，千石。掾属二十九人。令史及御属四十二人。

将军，不常置。本注曰：掌征伐背叛。比公者四：第一大将军，次骠骑将军，

次车骑将军，次卫将军。又有前、后、左、右将军。

初，武帝以卫青数征伐有功，以为大将军，欲尊宠之。以古尊官唯有三公，

皆将军始自秦、晋，以为卿号，故置大司马官号以冠之。其后霍光、王凤等皆然。

成帝绥和元年，赐大司马印绶，罢将军官。世祖中兴，吴汉以大将军为大司马，

景丹为骠骑大将军，位在公下，及前、后、左、右杂号将军众多，皆主征伐，事

讫皆罢。明帝初即位，以弟东平王苍有贤才，以为骠骑将军；以王故，位在公上，

数年后罢。章帝即位，西羌反，故以舅马防行车骑将军征之，还后罢。和帝即位，

以舅窦宪为车骑将军，征匈奴，位在公下；还复有功，迁大将军，位在公上；复

征西羌，还免官，罢。安帝即位，西羌寇乱，复以舅邓骘为车骑将军征之，还迁

大将军，位如宪，数年复罢。自安帝政治衰缺，始以嫡舅耿宝为大将军，常在京

都。顺帝即位，又以皇后父、兄、弟相继为大将军，如三公焉。

长史、司马皆一人，千石。本注曰：司马主兵，如太尉。从事中郎二人，六

百石。本注曰：职参谋议，掾属二十九人。令史及御属三十一人。本注曰：此皆

府员职也。又赐官骑三十人及鼓吹。

其领军皆有部曲。大将军营五部，部校尉一人，比二千石；军司马一人，比

千石。部下有曲，曲有军候一人，比六百石。曲下有屯，屯长一人，比二百石。

其不置校尉部，但军司马一人。又有军假司马、假候，皆为副贰。其别营领属为

别部司马，其兵多少各随时宜。门有门侯。其余将军，置以征伐，无员职，亦有

部曲、司马、军候以领兵。其职吏部集各一人，总知营事。兵曹掾史主兵事器械。

禀假掾史主禀假禁司。又置外刺、刺奸，主罪法。

明帝初置度辽将军，以卫南单于众新降有二心者，后数有不安，遂为常守。

志第二十五 百官二

太常 光禄勋 卫尉 太仆 廷尉 太鸿胪

太常，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礼仪祭祀。每祭祀，先奏其礼仪；及

行事，常赞天子。每选试博士，奏其能否。大射、养老、大丧，皆奏其礼仪。每

月前晦，察行陵庙。丞一人，比千石。六百石。本注曰：掌凡行礼及祭祀小事，

总署曹事。其署曹掾史，随事为员，诸卿皆然。

太史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天时、星历。凡岁将终，奏新年历。凡国

祭祀、丧、娶之事，掌奏良日及时节禁忌。凡国有瑞应、灾异，掌记之。丞一人。

明堂及灵台丞一人，二百石。本注曰：二丞，掌守明堂、灵台。灵台掌候日月星

气，皆属太史。

博士祭酒一人，六百石。本仆射，中兴转为祭酒。博士十四人，比六百石。

本注曰：《易》四，施、孟、梁丘、京氏。《尚书》三，欧阳、大小夏侯氏。

《诗》三，鲁、齐、韩氏。《礼》二，大小戴氏。《春秋》二，《公羊》严、颜

氏。掌教弟子。国有疑事，掌承问对。本四百石，宣帝增秩。

太祝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凡国祭祀，掌读祝及迎送神。丞一人。本注

曰：掌祝小神事。

太宰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宰工鼎俎馔具之物。凡国祭祀，掌陈馔具。

丞一人。

大予乐令一人，本注曰：掌伎乐。凡国祭祀，掌请奏乐，及大飨用乐，掌其

陈序。丞一人。

高庙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守庙，掌案行扫除。无丞。

世祖庙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如高庙。

先帝陵，每陵园令各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守陵园，案行扫除。丞及校

长各一人。本注曰：校长，主兵戎盗贼事。

先帝陵，每陵食官令各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望晦时节祭祀。

右属太常。本注曰：有祠祀令一人，后转属少府。有太卜令，六百石，后省

并太史。中兴以来，省前凡十官。

光禄勋，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宿卫宫殿门户，典谒署郎更直执戟，

宿卫门户，考其德行而进退之。郊祀之事，掌三献。丞一人，比千石。

五官中郎将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主五官郎。五官中郎，比六百石。本

注曰：无员。五官侍郎，比四百石。本注曰：无员。五官郎中，比三百石。本注

曰：无员。凡郎官皆主更直执戟，宿卫诸殿门，出充车骑。唯议郎不在直中。

左中郎将，比二千石。本注曰：主左署郎。中郎，比六百石。侍郎，比四百

石。郎中，比三百石。本注曰：皆无员。

右中朗将，比二千石。本注曰：主右署郎。中朗，比六百石。侍郎，比四百

石。郎中，比三百石。本注曰：皆无员。

虎贲中朗将，比二千石。本注曰：主虎贲宿卫。左右仆射、左右陛长各一人，

比六百石。本注曰：仆射，主虎贲郎习射。陛长，主直虎贲，朝会在殿中。虎贲

中郎，比六百石。虎贲侍郎，比四百石。虎贲郎中，比三百石。节从虎贲，比二

百石。本注曰：皆无员。掌宿卫侍从。自节从虎贲久者转迁，才能差高至中郎。

羽林中郎将，比二千石。本注曰：主羽林郎。羽林郎，比三百石。本注曰：

无员。掌宿卫侍从。常选汉阳、陇西、安定、北地、上郡、西河凡六郡良家补。

本武帝以便马从猎，还宿殿陛岩下室中，故号岩郎。

羽林左监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羽林左骑。丞一人。

羽林右监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羽林右骑。丞一人。

奉车都尉，比二千石。本注曰：无员。掌御乘舆车。

驸马都尉，比二千石。本注曰：无员。掌驸马。

骑都尉，比二千石。本注曰：无员。本监羽林骑。

光禄大夫，比二千石。本注曰：无员。凡大夫、议郎皆掌顾问应对，无常事，

唯诏令所使。凡诸国嗣之丧，则光禄大夫掌吊。

太中大夫，千石。本注曰：无员。

中散大夫，六百石。本注曰：无员。

谏议大夫，六百石。本注曰：无员。

议郎，六百石，本注曰：无员。

谒者仆射一人，比千石。本注曰：为谒者台率，主谒者，天子出，奉引。古

重习武，有主射以督录之。故曰仆射。常侍谒者五人，比六百石。本注曰：主殿

上时节威仪。谒者三十人。其给事谒者，四百石。其灌谒者郎中，比三百石。本

注曰：掌宾赞受事，及上章报问。将、大夫以下之丧，掌使吊。本员七十人，中

兴但三十人。初为灌谒者，满岁为给事谒者。

右属光禄勋。本注曰：职属光禄者，自五官将至羽林右监，凡七署。自奉车

都尉至谒者，以文属焉。旧有左右曹，秩以二千石，上殿中，主受尚书奏事，平

省之。世祖省，使小黄门郎受事，车驾出，给黄门郎兼。有请室令，车驾出，在

前请所幸，徼车迎白，示重慎。中兴但以郎兼，事讫罢，又省车、户、骑凡三将，

及羽林令。

卫尉，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宫门卫士，宫中徼循事。丞一人，比

千石。

公车司马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宫南阙门，凡吏民上章，四方贡献，

及征诣公车者。丞、尉各一人。本注曰：丞选晓讳，掌知非法。尉主阙门兵禁，

戒非常。

南宫卫士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南宫卫士。丞一人。

北宫卫士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北宫卫士。丞一人。

左右都候各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剑戟士，徼循宫及天子有所收考。丞

各一人。

宫掖门，每门司马一人，比千石。本注曰：南宫南屯司马，主平城门；宫门

苍龙司马，主东门；玄武司马，主玄武门；北屯司马，主北门；北宫朱爵司马，

主南掖门；东明司马，主东门；朔平司马，主北门：凡七门。凡居宫中者，皆有

口籍于门之所属。宫名两字，为铁印文符，案省符乃内之。若外人以事当入，本

官长史为封棨传；其有官位，出入令御者言其官。

右属卫尉。本注曰：中兴省旅贲令，卫士一人丞。

太仆，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车马。天子每出，奏驾上卤簿，用大

驾则执御。丞一人，比千石。

考工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作兵器弓弩刀铠之属，成则传执金吾入武

库，及主织绶诸杂工。左右丞各一人。

车府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乘舆诸车。丞一人。

未央厩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乘舆及厩中诸马。长乐厩丞一人。

右属太仆。本注曰：旧有六厩，皆六百石令，中兴省约，但置一厩。后置左

骏令、厩，别主乘舆御马，后或并省。又有牧师范，皆令官，主养马，分在河西

六郡界中，中兴皆省，唯汉阳有流马菀，但以羽林郎监领。

廷尉，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平狱，奏当所应。凡郡国谳疑罪，皆

处当以报。正、左监各一人。左平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平决诏狱。

右属廷尉。本注曰：孝武帝以下，置中都官狱二十六所，各令长名世祖中兴

皆省，唯廷尉及雒阳有诏狱。

大鸿胪，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诸侯及四方归义蛮夷。其郊庙行礼，

赞导，请行事，既可，以命群司。诸王入朝，当郊迎，典其礼仪。及郡国上计，

匡四方来，亦属焉。皇子拜王，赞授印绶。及拜诸侯、诸侯嗣子及四方夷狄封者，

台下鸿胪召拜之。王薨则使吊之，及拜王嗣。丞一人。比千石。

大行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诸郎。丞一人。治礼郎四十七人。

右属大鸿胪。本注曰：承秦有典属国，别主四方夷狄朝贡侍子，成帝时省并

大鸿胪。中兴省驿官、别火二令、丞，及郡邸长、丞，但令郎治郡邸。

志第二十六 百官三

宗正 大司农 少府

宗正，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序录王国嫡庶之次及诸宗室亲属远近，

郡国岁因计上宗室名籍。若有犯法当髡以上，先上诸宗正，宗正以闻，乃报决。

丞一人，比千石。

诸公主，每主家令一人，六百石。丞一人，三百石。本注曰：其余属吏增减

无常。

右属宗正。本注曰：中兴省都司空令、丞。

大司农，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诸钱谷金帛诸货币。郡国四时上月

旦见钱谷簿，其逋未毕，各具别之。边郡诸官请调度者，皆为报给，损多益寡，

取相给足。丞一人，比千石。部丞一人，六百石。本注曰：部丞主帑藏。

太仓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受郡国传漕谷。丞一人。

平准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知物贾，主练染，作采色。丞一人。

导官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舂御米及作乾糒。导，择也。丞一人。

右属大司农。本注曰：郡国盐官、铁官本属司农，中兴皆属郡县。又有廪牺

令，六百石，掌祭祀牺牲雁鹜之属。及雒阳市长、荥阳敖仓官，中兴皆属河南尹。

余均输等皆省。

少府，卿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中服御诸物，衣服宝货珍膳之属。丞

一人，比千石。

太医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诸医。药丞、方丞各一人。本注曰：药丞

主药。方丞主药方。

太官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御饮食。左丞、甘丞、汤官丞、果丞各一

人。本注曰：左丞主饮食。甘丞主膳具。汤官丞主酒。果丞主果。

守宫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御纸笔墨及尚书财用诸物及封泥。丞一人。

上林苑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苑中禽兽。颇有民居，皆主之。捕得其

兽送太官。丞、尉各一人。

侍中，比二千石。本注曰：无员。掌侍左右，赞导众事，顾问应对。法驾出，

则多识者一人参乘，余皆骑在乘舆车后。本有仆射一人，中兴转为祭酒，或置或

否。

中常侍，千石。本注曰：宦者，无员。后增秩比二千石。掌侍左右，从入内

宫，赞导内众事，顾问应对给事。

黄门侍郎，六百石。本注曰：无员。掌侍从左右，给事中，关通中外。及诸

王朝见于殿上，引王就坐。

小黄门，六百石。本注曰：宦者，无员。掌侍左右，受尚书事。上在内宫，

关通中外及中宫已下众事。诸公主及王太妃等有疾苦，则使问之。

黄门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主省中诸宦者。丞、从丞各一人。本

注曰：宦者。从丞主出入从。

黄门署长、画室署长、玉堂署长各一人。丙署长七人。皆四百石，黄绶。本

注曰：宦者。各主中宫别处。

中黄门冗从仆射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主中黄门冗从。居则宿卫，

直守门户；出则骑从，夹乘舆车。

中黄门，比百石。本注曰：宦者，无员。后增比三百石。掌给事禁中。

掖庭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掌后宫贵人采女事。左右丞、暴室丞

各一人。本注曰：宦者。暴室丞主中妇人疾病者，就此室治；其皇后、贵人有罪，

亦就此室。

永巷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典官婢侍使。丞一人。本注曰：宦者。

御府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典官婢作中衣服及补浣之属。丞、织

室丞各一人。本注曰：宦者。

祠祀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典中诸小祠祀。丞一人。本注曰：宦者。

钩盾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典诸近池苑囿游观之处。丞、永安丞

各一人，三百石。本注曰：宦者。永安，北宫东北别小宫名，有园观。苑中丞、

果丞、鸿池丞、南园丞各一人，二百石。本注曰：苑中丞主苑中离官。果丞主果

园。鸿池，池名，在雒阳东二十里。南园在雒水南。濯龙监、直里监各一人，四

百石。本注曰：濯龙亦园名，近北宫。直里亦园名也，在雒阳城西南角。

中藏府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中币帛金银诸货物。丞一人。

内者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宫中布张诸亵物。左右丞各一人。

尚方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上手工作御刀剑诸好器物。丞一人。

尚方令一人，千石。本注曰：承秦所置，武帝用宦者，更为中书谒者令，成

帝用士人，复故。掌凡选署及奏下尚书曹文书众事。

尚书仆射一人，六百石。本注曰：署尚书事，令不在则奏下众事。

尚书六人，六百石。本注曰：成帝初署尚书四人，分为四曹：常侍曹尚书主

公卿事，二千石曹尚书主郡国二千石事，民曹尚书主凡吏上书事，客曹尚书主外

国夷狄事。世祖承遵，后分二千石曹，又分客曹为南主客曹、北主客曹，凡六曹。

左右丞各一人，四百石。本注曰：掌录文书期会。左丞主吏民章报及驺伯史。右

丞假署印绶及纸笔墨诸财用库藏。侍郎三十六人，四百石。本注曰：一曹有六人，

主作文书起草。令史十八人，二百石。本注曰：曹有三，主书。后增剧曹三人，

合二十一人。

符节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为符节台率，主符节事。凡遣使掌授节。尚

符玺郎中四人。本注曰：旧二人在中，主玺及虎符、竹符之半者。符节令史，二

百石。本注曰：掌书。

御史中丞一人，千石。本注曰：御史大夫之丞也。旧别监御史在殿中，密举

非法。及御史大夫转为司空，因别留中，为御史台率，后又属少府。治书侍御史

二人，六百石。本注曰：掌选明法律者为之。凡天下诸谳疑事，掌以法律当其是

非。侍御史十五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察举非法，受公卿群吏奏事，有违失举

劾之。凡郊庙之祠及大朝会、大封拜，则二人监威仪，有违失则劾奏。

兰台令史，六百石。本注曰：掌奏及印工文书。

右属少府。本注曰：职属少府者，自太医、上林凡四官。自侍中至御史，皆

以文属焉。承秦，凡山泽陂池之税，名曰禁钱，属少府。世祖改属司农，考工转

属太仆，都水属郡国。孝武帝初置水衡都尉，秩比二千石，别主上林苑有离官燕

休之处，世祖省之，并其职于少府。每立秋貙刘之日，辄暂置水衡都尉，事讫乃

罢之。少府本六丞，省五。又省汤官、织室令，置丞。又省上林十池监，胞人长

丞，宦者、昆台、佽飞三令，二十一丞。又省水衡属官令、长、丞、尉二十余人。

章和以下，中官稍广，加尝药、太官、御者、钩盾、尚方、考工、别作监，皆六

百石，宦者为之，转为兼副，或省，故录本官。

志第二十七 百官四

执金吾 太子太傅 大长秋 太子少傅 将作大匠

城门校尉 北军中候 司隶校尉

执金吾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掌宫外戒司非常水火之事。月三绕行宫外，

及主兵器。吾犹御也。丞一人，比千石。缇骑二百人。本注曰：无秩，比吏食奉。

武库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兵器。丞一人。

右属执金吾。本注曰：本有式道、左右中候三人，六百石。车驾出，掌在前

清道，还持麾至宫门，宫门乃开。中兴但一人，又不常置，每出，以郎兼式道候，

事已罢，不复属执金吾。又省中垒、寺互、都船令、丞、尉及左右京辅都尉。

太子太傅一人，中二千石。本注曰：职掌辅导太子。礼如师，不领官属。

大长秋一人，二千石。本注曰：承秦将行，宦者。景帝更为大长秋，或用士

人。中兴常用宦者，职掌奉宣中宫命。凡给赐宗亲，及宗亲当谒见者关通之，中

宫出则从。丞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

中宫仆一人，千石。本注曰：宦者。主驭。本注曰：太仆，秩二千石，中兴

省“太”，减秩千石，以属长秋。

中宫谒者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中宫谒者三人，四百石。本注曰：

宦者。主报中章。

中宫尚书五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主中文书。

中宫私府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主中藏币帛诸物，裁衣被补浣者

皆主之。丞一人。本注曰：宦者。

中宫永巷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主宫人。丞一人。本注曰：宦者。

中宫黄门冗从仆射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主中黄门冗从。

中宫署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宦者。主中宫请署天子数。女骑六人，丞、

复道丞各一人。本注曰：宦者。复道丞主中阁道。

中宫药长一人，四百石。本注曰：宦者。

右属大长秋。本注曰：承秦，有詹事一人，位在长秋上，亦宦者，主中诸官。

成帝省之，以其职并长秋。是后皇后当法驾出，则中谒、中宦者职吏权兼詹事奉

引，讫罢。宦者诛后，尚书选兼职吏一人奉引云。其中长信、长乐宫者，置少府

一人，职如长秋，及余吏皆以宫名为号，员数秩次如中宫。本注曰：帝祖母称长

信宫，故有长信少府，长乐少府，位在长秋上，及职吏皆宦者，秩次如中宫。长

乐又有卫尉，仆为太仆，皆二千石，在少府上。其崩则省，不常置。

太子少傅，二千石。本注曰：亦以辅导为职，悉主太子官属。

太子率更令一人，千石。本注曰：主庶子、舍人更直，职似光禄。

太子庶子，四百石。本注曰：无员，如三署中郎。

太子舍人，二百石。本注曰：无员，更直宿卫，如二署郎中。

太子家令一人，千石。本注曰：主仓谷饮食，职似司农、少府。

太子仓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仓谷。

太子食官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主饮食。

太子仆一人，千石。本注曰：主车马，职如太仆。

太子厩长一人，四百石。本注曰：主车马。

太子门大夫，六百石。本注曰：《旧注》云职比郎将。旧有左右户将，别主

左右户直郎，建武以来省之。

太子中庶子，六百石。本注曰：员五人，职如侍中。

太子洗马，比六百石。本注曰：《旧注》云员十六人，职如谒者。太子出，

则当直者在前导威仪。

太子中盾一人，四百石。本注曰：主周卫徼循。

太子卫率一人，四百石。本注曰：主门卫士。

右属太子少傅。本注曰：凡初即位，未有太子，官属皆罢，唯舍人不省，领

属少府。

将作大匠一人，二千石。本注曰：承秦，曰将作少府，景帝改为将作大匠。

掌修作宗庙、路寝、宫室、陵园木土之功，并树桐梓之类列于道侧。丞一人，六

百石。

左校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左工徒。丞一人。

右校令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右工徒。丞一人。

右属将作大匠。

城门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掌雒阳城门十二所。

司马一人，千石。本注曰：主兵城门。每门候一人，六百石。本注曰：雒阳

城十二门，其正南一门曰平城门，北宫门属卫尉。其余上西门，雍门，广阳门，

津门，小苑门，开阳门，秏门，中东门，上东门，穀门，夏门，凡十二门。

右属城门校尉。

北军中候一人，六百石。本注曰：掌监五营。

屯骑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掌宿卫兵。司马一人，千石。

越骑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掌宿卫兵。司马一人，千石。

步兵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掌宿卫兵。司马一人，千石。

长水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掌宿卫兵。司马、胡骑司马各一人，千

石。本注曰：掌宿卫，主乌桓骑。

射声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掌宿卫兵。司马一人，千石。

右属北军中候。本注曰：旧有中垒校尉，领北军营垒之事。有胡骑、虎贲校

尉，皆武帝置。中兴省中垒，但置中候，以监五营。胡骑并长水。虎贲主轻车，

并射声。

凡中二千石，丞比千石。真二千石，丞、长史六百石。比二千石，丞比六百

石。令、相千石，丞、尉四百石；其六百石，丞、尉三百石。长、相四百石及三

百石，丞、尉皆二百石。诸侯、公主家丞，秩皆比百石。诸边鄣塞尉、诸陵校尉

长，皆二百石。有常例者不署秩。

司隶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孝武帝初置，持节，掌察举百官以下，

及京师近郡犯法者。元帝去节，成帝省，建武中复置，并领一州。从事史十二人。

本注曰：都官从事，主察举百官犯法者。功曹从事，主州选署及众事。别驾从事，

校尉行部则奉引，录众事。簿曹从事，主财谷簿书。其有军事，则置兵曹从事，

主兵事。其余部郡国从事，每郡国各一人，主督促文书，察举非法，皆州自辟除，

故通为百石云。假佐二十五人。本注曰：主簿录阁下事，省文书。门亭长主州正。

门功曹书佐主选用。《孝经》师主监试经。《月令》师主时节祠祀。律令师主平

法律。簿曹书佐主簿书。其余都官书佐及每郡国，各有典郡书佐一人，各主一郡

文书，以郡吏补，岁满一更。司隶所部郡七。

河南尹一人，主京都，特奉朝请。其京兆尹、左冯翊、右扶风三人，汉初都

长安，皆秩中二千石，谓之三辅。中兴都雒阳，更以河南郡为尹，以三辅陵庙所

在，不改其号，但减其秩。其余弘农、河内、河东三郡。其置尹，冯翊、扶风及

太守丞奉之本位，在《地理志》。

志第二十八 百官五

州郡 县乡 亭里 匈奴中郎将 乌桓校尉 护羌 校尉

王国 宋卫国 列侯 关内侯 四夷国 百官奉

外十二州，每州刺史一人，六百石。本注曰：秦有监御史，监诸郡，汉兴省

之，但遣丞相史分刺诸州，无常官。孝武帝初置刺史十三人，秩六百石。成帝更

为牧，秩二千石。建武十八年，复为刺史，十二人各主一州，其一州属司隶校尉。

诸州常以八月巡行所部郡国，录囚徒，考殿最。初岁尽诣京都奏事，中兴但因计

吏。

皆有从事史、假佐。本注曰：员职略与司隶同，无都官从事，其功曹从事为

治中从事。

豫州部郡国六，冀州部九，兖州部八，徐州部五，青州部六，荆州部七，扬

州部六，益州部十二，凉州部十二，并州部九，幽州部十一，交州部七，凡九十

八。其二十七王国相，其七十一郡太守。其属国都尉。属国，分郡离远县置之，

如郡差小，置本郡名。世祖并省郡县四百余所，后世稍复增之。

凡州所监都为京都，置尹一人，二千石，丞一人，每郡置太守一人，二千石，

丞一人。郡当边戍者，丞为长史。王国之相亦如之。每属国置都尉一人，比二千

石，丞一人。本注曰：凡郡国皆掌治民，进贤劝功，决讼检奸。常以春行所主县，

劝民农桑，振救乏绝。秋冬遣无害吏案讯诸囚，平其罪法，论课殿最。岁尽遣吏

上计。并举孝廉，郡口二十万举一人。尉一人，典兵禁，备盗贼，景帝更名都尉。

武帝又置三辅都尉各一人，讥出入。边郡置农都尉，主屯田殖谷。又置属国都尉，

主蛮夷降者。中兴建武六年，省诸郡都尉，并职太守，无都试之役。省关都尉，

唯边郡往往置都尉及属国都尉，稍有分县，治民比郡。安帝以羌犯法，三辅有陵

园之守，乃复置右扶风都尉，京兆虎牙都尉。皆置诸曹掾史。本注曰：诸曹略如

公府曹，无东西曹。有功曹史，主选署功劳。有五官掾，署功曹及诸曹事。其监

属县，有五部督邮，曹掾一人。正门有亭长一人。主记室史，主录记书，催期会。

无令史。阁下及诸曹各有书佐，干主文书。

属官，每县、邑、道，大者置令一人，千石：其次置长，四百石；小者置长，

三百石；侯国之相，秩次亦如之。本注曰：皆掌治民，显善劝义，禁奸罚恶，理

讼平贼，恤民时务，秋冬集课，上计于所属郡国。

凡县主蛮夷曰道。公主所食汤沐曰邑。县万户以上为令，不满为长。侯国为

相。皆秦制也。丞各一人。尉大县二人，小县一人。本注曰：丞署文书。典知仓

狱。尉主盗贼。凡有贼发，主名不立，则推索行寻，案察奸宄，以起端绪。各署

诸曹掾史。本注曰：诸曹略如郡员，五官为廷掾，监乡五部，春夏为劝农掾，秋

冬为制度掾。

乡置有秩、三老、游徼。本注曰：有秩，郡所署，秩百石，掌一乡人；其乡

小者，县置啬夫一人。皆主知民善恶，为役先后，知民贫富，为赋多少，平其差

品。三老掌教化。凡有孝子顺孙，贞女义妇，让财救患，及学士为民法式者，皆

扁表其门，以兴善行。游徼掌徼循，禁司奸盗。又有乡佐，属乡，主民收赋税。

亭有亭长，以禁盗贼。本注曰：亭长，主求捕盗贼，承望都尉。

里有里魁，民有什伍，善恶以告。本注曰：里魁掌一里百家。什主十家，伍

主五家，以相检察。民有善事恶事，以告监官。

边县有障塞尉。本注曰：掌禁备羌夷犯塞。其郡有盐官、铁官、工官、都水

官者，随事广狭置令、长及丞，秩次皆如县、道，无分士，给均本吏。本注曰：

凡郡县出盐多者置盐官，主盐税。出铁多者置铁官，主鼓铸。有工多者置工官，

主工税物。有水池及鱼利多者置水官，主平水收渔税。在所诸县均差吏更给之。

置吏随事，不具县员。

使匈奴中郎将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主护南单于。置从事二人，有事随

事增之，掾随事为员。护羌、乌桓校尉所置亦然。

护乌桓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主乌桓胡。

护羌校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主西羌。

皇子封王，其郡为国，每置傅一人，相一人，皆二千石。本注曰：傅主导王

以善，礼如师，不臣也。相如太守。其长史，如郡丞。

汉初立诸王，因项羽所立诸王之制，地既广大，且至千里。又其官职，傅为

太傅，相为丞相，又有御史大夫及诸卿，皆秩二千石，百官皆如朝廷。国家唯为

置丞相，其御史大夫以下皆自置之。至景帝时，吴、楚七国恃其国大，遂以作乱，

几危汉室。及其诛灭，景帝惩之，遂令诸王不得治民，令内史主治民，改丞相曰

相，省御史大夫、廷尉、少府、宗正、博士官。武帝改汉内史、中尉、郎中令之

名，而王国如故，员职皆朝廷为署，不得自置。至成帝省内史治民，更令相治民，

太傅但曰傅。

中尉一人，比二千石。本注曰：职如郡都尉，主盗贼。郎中令一人，仆一人，

皆千石。本注曰：郎中令掌王大夫、郎中宿卫，官如光禄勋。自省少府，职皆并

焉。仆主车及驭，如太仆。本曰太仆，比二千石，武帝改，但曰仆，又皆减其秩。

治书，比六百石。本注曰：治书本尚书更名。大夫，比六百石。本注曰：无员。

掌奉王使至京都，奉璧贺正月，及使诸国。本皆持节，后去节。谒者，比四百石。

本注曰：掌冠长冠。本员十六人，后减。礼乐长。本注曰：主乐人。卫士长。本

注曰：主卫士。医工长。本注曰：主医药。永巷长。本注曰：宦者，主宫中婢使。

祠祀长。本注曰：主祠祀。皆比四百石。郎中，二百石。本注曰：无员。

卫公、宋公。本注曰：建武二年，封周后姬常为周承休公；五年，封殷后孔

安为殷绍嘉公。十三年，改常为卫公，安为宋公，以为汉宾，在三公上。

列侯，所食县为侯国。本注曰：承秦爵二十等，为彻侯，金印紫绶，以赏有

功。功大者食县，小者食乡、亭，得臣其所食吏民。后避武帝讳，为列侯。武帝

元朔二年，令诸王得推恩分众子土，国家为封，亦为列侯。旧列侯奉朝请在长安

者，位次三公。中兴以来，唯以功德赐位特进者，次军骑将军；赐位朝侯，次五

校尉；赐位侍祠侯，次大夫。其余以胏附及公主子孙奉坟墓于京都者，亦随时见

会，位在博士、议郎下。

诸王封者受茅土，归以立社稷，礼也。列土、特进、朝侯贺正月执璧云。

每国置相一人，其秩各如本县。本注曰：主治民，如令、长，不臣也。但纳

租于侯，以户数为限。其家臣，置家丞、庶子各一人。本注曰：主侍侯，使理家

事。列侯旧有行人、洗马、门大夫，凡五官。中兴以来，食邑千户已上置家丞、

庶子各一人，不满千户不置家丞，又悉省行人、洗马、门大夫。

关内侯，承秦赐爵十九等，为关内侯，无土，寄食在所县，民租多少，各有

户数为限。

四夷国王，率众王，归义侯，邑君，邑长，皆有丞，比郡、县。

百官受奉例：大将军、三公奉，月三百五十斛。中二千石奉，月百八十斛。

二千石奉，月百二十斛。比二千石奉，月百斛。千石奉，月八十斛。六百石奉，

月七十斛。比六百石奉，月五十斛。四百石奉，月四十五斛。比四百石奉，月四

十斛。三百石奉，月四十斛。比三百石奉，月三十七斛。二百石奉，月三十斛。

比二百石奉，月二十七斛。一百石奉，月十六斛。斗食奉，月十一斛。佐史奉，

月八斛。凡诸受奉，皆半钱半谷。

赞曰：帝道渊默，冢帅修德。寡以御众，分职乃克。不置不监，无骄无忒。

程是师徒，宁民康国。

志第二十九 舆服上

玉辂 乘舆 金根 安车 立车 耕车 戎车 猎车

軿车 青盖车 绿车 皂盖车 夫人安车 大驾 法驾 小驾

轻车 大使车 小使车 载车 导从卒 车马饰

《书》曰：“明试以功，车服以庸。”言昔者圣人兴天下之大利，除天下之

大害，躬亲其事，身履其勤，忧之劳之，不避寒暑，使天下之民物，各得安其性

命，无夭昏暴陵之灾。是以天下之民，敬而爱之，若亲父母；则而养之，若仰日

月。夫爱之者欲其长久，不惮力役，相与起作宫室，上栋下宇，以雍覆之，欲其

长久也；敬之者欲其尊严，不惮劳烦，相与起作舆轮旌旗章表，以尊严之。斯爱

之至，敬之极也。苟心爱敬，虽报之至，情由未尽。或杀身以为之，尽其情也；

弈世以祀之，明其功也。是以流光与天地比长。后世圣人，知恤民之忧思深大者，

必飨其乐；勤仁毓物使不夭折者，必受其福。故为之制礼以节之，使夫上仁继天

统物，不伐其功，民物安逸，若道自然，莫知所谢。《老子》曰：“圣人不仁，

以百姓为刍狗”。此之谓也。

夫礼服之兴也，所以报功章德，尊仁尚贤。故礼尊尊贵贵，不得相逾，所以

为礼也，非其人不得服其服，所以顺礼也。顺则上下有序，德薄者退，德盛者缛。

故圣人处乎天子之位，服玉藻邃延，日月升龙，山车金根饰，黄屋左纛，所以副

其德，章其功也。贤仁佐圣，封国受民，黼黻文绣，降龙路车，所以显其仁，光

其能也。及其季末，圣人不得其位，贤者隐伏，是以天子微弱，诸侯胁矣。于此

相贵以等，相讟以货，相赂以利，天下之礼乱矣。至周夷王下堂而迎诸侯，此天

子失礼，微弱之始也。自是诸侯宫县乐食，祭以白牡，击玉磬，朱干设钖，冕而

儛《大武》。大夫台门旅树反坫，绣黼丹朱中衣，镂簋朱纮，此大夫之僣诸侯

礼也。《诗》刺“彼己之子，不称其服”，伤其败化。《易》讥“负且乘，致寇

至”，言小人乘君子器，盗思夺之矣。自是礼制大乱，兵革并作；上下无法，诸

侯陪臣，山{次呆}藻棁。降及战国，奢僣益炽，削灭礼籍，盖恶有害己之语。竞

修奇丽之服，饰以舆马，文罽玉缨，象镳金鞍，以相夸上。争锥刀之利，杀人若

刈草然，其宗祀亦旋夷灭。荣利在己，虽死不悔。及秦并天下，揽其舆服，上选

以供御，其次以锡百官。汉兴，文学既缺，时亦草创，承秦之制，后稍改定，参

稽《六经》，近于雅正。孔子曰：“其或继周者，行夏之正，乘殷之辂，服周之

冕，乐则《韶》、《舞》。”故撰《舆服》著之于篇，以观古今损益之义云。

上古圣人，见转蓬始知为轮。轮行可载，因物知生，复为之舆。舆轮相乘，

流运罔极，任重致远，天下获其利。后世圣人观于天，视斗周旋，魁方杓曲，以

携龙、角为帝车，于是乃曲其辀，乘牛驾马，登险赴难，周览八极。故《易·震》

乘《乾》，谓之《大壮》，言器莫能有上之者也。自是以来，世加其饰。至奚仲

为夏车正，建其斿旐，尊卑上下，各有等级。周室大备，官有六职，百工与居一

焉。一器而群工致巧者，车最多，是故具物以时，六材皆良。舆方法地，盖圆象

天；三十辐以象日月；盖弓二十八以象列星；龙旂九斿，七仞齐轸，以象大火；

鸟旟七斿，五仞齐较，以象鹑火；熊旗六斿，五仞齐肩，以象参、伐；龟旐四斿，

四仞齐首，以象营室；弧旌枉矢，以象弧也：此诸侯以下之所建者也。

天子玉路，以玉为饰，钖樊缨十有再就，建太常，十有二斿，九仞曳地，日

月升龙，象天明也。夷王以下，周室衰弱，诸侯大路。秦并天下，阅三代之礼，

或曰殷瑞山车，金根之色。汉承秦制，御为乘舆，所谓孔子乘殷之路者也。

乘舆、金根、安车、立车，轮皆朱班重牙，贰毂两辖，金薄缪龙，为舆倚较，

文虎伏轼，龙首衔轭，左右吉阳筩，鸾雀立衡，<木虡>文画辀，羽盖华蚤，建大旂，

十有二斿，画日月升龙，驾六马，象镳镂钖，金方釳，插翟尾，朱兼樊缨，

赤罽易茸，金就十有二，左纛以氂牛尾为之，在左騑马轭上，大如斗，是为德车。

五时车，安、立亦皆如之。各如方色，马亦如之。白马者，朱其髦尾为朱鬛云。

所御驾六，余皆驾四，后从为副车。

耕车，其饰皆如之。有三盖。一曰芝车，置<辐车>耒耜之箙，上亲耕所

乘也。

戎车，其饰皆如之。蕃以矛麾金鼓羽析幢翳，<辐车>胄甲弩之箙。

猎车，其饰皆如之。重辋缦轮，缪龙绕之。一曰<门翕>猪车，亲校猎乘之。

太皇太后、皇太后法驾，皆御金根，加交络帐裳。非法驾，则乘紫罽軿车。

云<木虡>文画辀，黄金涂五末，盖蚤。左右騑，驾三马。长公主赤罽軿车。大贵人、

贵人、公主、王妃、封君油画軿车。大贵人加节画辀。皆右騑而已。

皇太子、皇子皆安车，朱班轮，青盖，金华蚤，黑<木虡>文，画轓文辀，金涂

五末。皇子为王，锡以乘之，故曰王青盖车。皇孙则绿车以从。皆左右騑，驾三。

公、列侯安车，朱班轮，倚鹿较，伏熊轼，皂缯盖，黑轓，右輫。

中二千石、二千石皆皂盖，朱两轓。其千石、六百石，朱左轓。轓长六尺，

下屈广八寸，上业广尺二寸，九文，十二初，后谦一寸，若月初生，示不敢自满

也。景帝中元五年，始诏六百石以上施车轓，得铜五末，轭有吉阳筩。中二千石

以上右騑，三百石以上皂布盖，千石以上皂缯覆盖，二百石以下白布盖，皆有四

维杠衣。贾人不得乘马车。除吏赤画杠，其余皆青云。

公、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夫人，会朝若蚕，各乘其夫之安车，右騑，加

交络帷裳，皆皂。非公会，不得乘朝车，得乘漆布辎軿车，铜五末。

乘舆大驾，公卿奉引，太仆御，大将军参乘。属车八十一乘，备千乘万骑。

西都行祠天郊，甘泉备之。官有其注，名曰甘泉卤簿。东都唯大行乃大驾。大驾，

太仆校驾；法驾，黄门令校驾。

乘舆法驾，公卿不在卤簿中。河南尹、执金吾、雒阳令奉引，奉车郎御，侍

中参乘。属车三十六乘。前驱有九斿云罕，凤皇<门翕>戟，皮轩鸾旗，皆大夫载。

鸾旗者，编羽旄，列系幢旁。民或谓之鸡翘，非也。后有金钲黄钺，黄门鼓车。

古者诸侯贰车九乘。秦灭九国，兼其车服，故大驾属车八十一乘，法驾半之。

属车皆皂盖赤里，朱轓，戈矛弩{服}，尚书、御史所载。最后一车悬豹尾，豹

尾以前比省中。

行祠天郊以法驾，祠地、明堂省什三，祠宗庙尤省，谓之小驾。每出，太仆

奉驾上卤簿，中常侍、小黄门副；尚书主者，郎令史副；侍御史，兰台令史副。

皆执注，以督整车骑，谓之护驾。春秋上陵，尤省于小驾，直事尚书一人从，其

余令以下，皆先行后罢。

轻车，古之战车也。洞朱轮舆，不巾不盖，建矛戟幢麾，<辐车>辄弩服。藏

在武库。大驾、法驾出，射声校尉、司马吏士载，以次属车，在卤簿中。诸车有

矛戟，其饰幡斿旗帜皆五采，制度从《周礼》。吴、孙《兵法》云：“有巾有盖，

谓之武刚车。”武刚车者，为先驱。又为属车轻车，为后殿焉。

大使车，立乘，驾驷，赤帷。持节者，重导从：贼曹车、斧车、督车、功曹

车皆两；大车，伍伯璅弩十二人；辟车四人；从车四乘。无节，单导从，减半。

小使车，不立乘，有騑，赤屏泥油，重绛帷。导无斧车。

近小使车，兰舆赤毂，白盖赤帷。从驺骑四十人。此谓追捕考案，有所敕取

者之所乘也。

诸使车皆朱班轮，四辐，赤衡轭。其送葬，白垩已下，洒车而后还。公、卿、

中二千石、二千石，郊庙、明堂、祠陵，法出，皆大车，立乘、驾驷。他出，乘

安车。

大行载车，其饰如金根车，加施组连璧交络四角，金龙首衔璧，垂五采，析

羽流苏前后，云气画帷裳，<木虡>文画曲轓，长悬车等。太仆御，驾六布施马。布

施马者，淳白骆马也，以黑药灼其身为虎文。既下，马斥卖，车藏城北秘宫，皆

不得入城门。当用，太仆考工乃内饰治，礼吉凶不相干也。

公卿以下至县三百石长导从，置门下五吏：贼曹、督盗贼、功曹，皆带剑，

三车导；主簿、主记，两车为从。县令以上，加导斧车。公乘安车，则前后并马

立乘。长安、雒阳令及王国都县加前后兵车，亭长，设右騑，驾两。璅弩车前

伍伯，公八人，中二千石、二千石、六百石皆四人，自四百石以下至二百石皆二

人。黄绶，武官伍伯，文官辟车。铃下、侍阁、门兰、部署、街里走卒，皆有程

品，多少随所典领。驿马三十里一置，卒皆赤帻绛韝云。

古者军出，师旅皆从；秦省其卒，取其师旅之名焉。公以下至二千石，骑吏

四人，千石以下至三百石，县长二人，皆带剑，持棨戟为前列，揵弓韣九鞬。

诸侯王法驾，官属傅相以下，皆备卤簿，似京都官骑，张弓带鞬，遮迾出入称促。

列侯，家丞、庶子导从。若会耕祠，主县假给辟车鲜明卒，备其威仪。导从事毕，

皆罢所假。

诸车之文：乘舆，倚龙伏虎，<木虡>文画辀，龙首鸾衡，重牙班轮，升龙飞

軨。皇太子、诸侯王，倚虎伏鹿，<木虡>文画辀轓，吉阳筩，朱班轮，鹿文飞

軨，旂旗九斿降龙。公、列侯，倚鹿伏熊，黑轓，朱班轮，鹿文飞軨，九斿

降龙。卿，朱两轓，五斿降龙。二千石以下各从科品，诸轓车以上，轭皆有吉阳

筩。

诸马之文：案乘舆，金方釳，插翟象镳，龙画纟忽，沫升龙，赤扇

汗，青两翅，燕尾。驸马，左右赤珥流苏，飞鸟节，赤膺兼。皇太子或亦如之。

王、公、列侯，镂钖文髦，朱镳朱鹿，朱文，绛扇汗，青翅燕尾。卿以下有騑者，

缇扇汗，青翅尾，当卢文髦，上下皆通。中二千石以上及使者，乃有騑驾云。

志第三十 舆服下

冕冠 长冠 委貌冠 皮弁冠 爵弁冠 通天冠 远游冠

高山冠 进贤冠 法冠 武冠 建华冠 方山冠 巧士冠

却非冠 却敌冠 樊哙冠 术氏冠 鹖冠 帻 佩 刀

印 黄赤绶 赤绶 绿绶 紫绶 青绶 黑绶 黄绶

青绀纶 后夫人服

上古穴居而野处，衣毛而冒皮，未有制度。后世圣人易之以丝麻，观翚翟之

文，荣华之色，乃染帛以效之，始作五采，成以为服。见鸟兽有冠角髯胡之制，

遂作冠冕缨蕤，以为首饰。凡十二章。故《易》曰：“庖牺氏之王天下也，仰观

象于天，俯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

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

乾巛。乾巛有文，故上衣玄，下裳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作缋宗彝，藻火粉

米，黼黻絺绣，以五采章施于五色作服。天子备章，公自山以下，侯伯自华虫以

下，子男自藻火以下，卿大夫自粉米以下。至周而变之，以三辰为旂旗。王祭上

帝，则大裘而冕；公侯卿大夫之服用九章以下。秦以战国即天子位，灭去礼学，

郊祀之服皆以袀玄。汉承秦故。至世祖践祚，都于土中，始修三雍，正兆七郊。

显宗遂就大业，初服旒冕，衣裳文章，赤舄絇屦，以祠天地，养三老五更于三

雍，于时致治平矣。

天子、三公、九卿、特进侯、侍祠侯，祀天地明堂，皆冠旒冕，衣裳玄上纁

下。乘舆备文，日月星辰十二章，三公、诸侯用山龙九章，九卿以下用华虫七章，

皆备五采，大佩，赤舄絇履，以承大祭。百官执事者，冠长冠，皆祗服。五岳、

四渎、山川、宗庙、社稷诸沾秩祠，皆袀玄长冠，五郊各如方色云。百官不执

事，各服常冠袀玄以从。

冕冠，垂旒，前后邃延，玉藻。孝明皇帝永平二年，初诏有司采《周官》、

《礼记》、《尚书·皋陶篇》，乘舆服从欧阳氏说，公卿以下从大小夏侯氏说。

冕皆广七寸，长尺二寸，前圆后方，朱绿里，玄上，前垂四寸，后垂三寸，系白

玉珠为十二旒，以其绶采色为组缨。三公诸侯七旒，青玉为珠；卿大夫五旒，黑

玉为珠。皆有前无后，各以其绶采色为组缨，旁垂黈纩。郊天地，宗祀，明堂，

则冠之。衣裳玉佩备章采，乘舆刺绣，公侯九卿以下皆织成，陈留襄邑献之云。

长冠，一曰斋冠，高七寸，广三寸，促漆纚为之，制如板，以竹为里。初，

高祖微时，以竹皮为之，谓之刘氏冠，楚冠制也。民谓之鹊尾冠，非也。祀宗庙

诸祀则冠之。皆服袀玄，绛缘领袖为中衣，绛裤袜，示其赤心奉神也。五郊，

衣帻裤袜各如其色。此冠高祖所造，故以为祭服，尊敬之至也。

委貌冠、皮弁冠同制，长七寸，高四寸，制如覆杯，前高广，后卑锐，所谓

夏之毋追，殷之章甫者也。委貌以皂绢为之，皮弁以鹿皮为之。行大射礼于辟雍，

公卿诸侯大夫行礼者，冠委貌，衣玄端素裳。执事者冠皮弁，衣缁麻衣，皂领袖，

下素裳，所谓皮弁素积者也。

爵弁，一名冕。广八寸，长尺二寸，如爵形，前小后大，缯其上似爵头色，

有收持笄，所谓夏收殷{曰吁}者也。祠天地五郊明堂，《云翘舞》乐人服之。

《礼》曰：“朱干玉钅戚，冕而舞《大夏》。”此之谓也。

通天冠，高九寸，正竖，顶少邪却，乃直下为铁卷梁，前有山，展筩为述，

乘舆所常服。服衣，深衣制，有袍，随五时色。袍者，或曰周公抱成王宴居，故

施袍。《礼记》“孔子衣逢掖之衣。”缝掖其袖，合而缝大之，近今袍者也。今

下至贱更小吏，皆通制袍，单衣，皂缘领袖中衣，为朝服云。

远游冠，制如通天，有展筩横之于前，无山述，诸王所服也。

高山冠，一曰侧注。制如通天，顶不邪却，直竖，无山述展筩，中外官、谒

者、仆射所服。太傅胡广说曰：“高山冠，盖齐王冠也。秦灭齐，以其君冠赐近

臣谒者服之。”

进贤冠，古缁布冠也，文儒者之服也。前高七寸，后高三寸，长八寸。公侯

三梁，中二千石以下至博士两梁，自博士以下至小史私学弟子，皆一梁。宗室刘

氏亦两梁冠，示加服也。

法冠，一曰柱后。高五寸，以纚为展筩，铁柱卷，执法者服之，侍御史，

廷尉正监平也。或谓之獬豸冠。獬豸神羊，能别曲直，楚王尝获之，故以为冠。

胡广说曰：“《春秋左氏传》有南冠而絷者，则楚冠也。秦灭楚，以其君服赐执

法近臣御史服之。”

武冠，一曰武弁大冠，诸武官冠之。侍中、中常侍加黄金珰，附蝉为文，貂

尾为饰，谓之“赵惠文冠”。胡广说曰：“赵武灵王效胡服，以金珰饰首，前插

貂尾，为贵职。秦灭赵，以其君冠赐近臣。”建武时，匈奴内属，世祖赐南单于

衣服，以中常侍惠文冠，中黄门童子佩刀云。

建华冠，以铁为柱卷，贯大铜珠九枚，制以缕鹿。记曰：“知天者冠述，知

地者履絇。”《春秋左传》曰：“郑子臧好鹬冠。”前圆，以为此则是也。天

地、五郊、明堂，《育命舞》乐人服之。

方山冠，似进贤，以五采縠为之。祠宗庙《大予》、《八佾》、《四时》、

《五行》乐人服之，冠衣各如其行方之色而舞焉。

巧士冠，前高七寸，要后相通，直竖。不常服，唯郊天，黄门从官四人冠之，

在卤簿中，次乘舆车前，以备宦者四星云。

却非冠，制似长冠，下促。宫殿门吏仆射冠之。负赤幡，青翅燕尾，诸仆射

幡皆如之。

却敌冠，前高四寸，通长四寸，后高三寸，制似进贤，卫士服之。

樊哙冠，汉将樊哙造次所冠，以入项羽军。广九寸，高七寸，前后出各四寸，

制似冕。司马殿门大难，卫士服之。或曰，樊哙常持铁楯，闻项羽有意杀汉王，

哙裂裳以裹楯，冠之入军门，立汉王旁，视项羽。

术氏冠，前圆，吴制，差池逦迤四重，赵武灵王好服之。今不施用，官有其

图注。

诸冠皆有缨蕤，执事及武吏皆缩缨，垂五寸。

武冠，俗谓之大冠，环缨无蕤，以青系为绲，加双鹖尾，竖左右，为鹖冠云。

五官、左右虎贲、羽林、五中郎将、羽林左右监皆冠鹖冠，纱縠单衣。虎贲将虎

文裤，白虎文剑佩刀。虎贲武骑鹖冠，虎文单衣。襄邑岁献织成虎文云。鹖者，

勇雉也，其斗对一死乃止，故赵武灵王以表武士，秦施之焉。

安帝立皇太子，太子谒高祖庙、世祖庙，门大夫从，冠两梁进贡；洗马冠高

山。罢庙，侍御史任方奏请非乘从时，皆冠一梁，不宜以为常服。事下有司。尚

书陈忠奏：“门大夫职如谏大夫，洗马职如谒者，故皆服其服，先帝之旧也。方

言可寝。”奏可。谒者，古者一名洗马。

古者有冠无帻，其戴也，加首有<支页>，所以安物。故《诗》曰：“有<支页>

者弁”，此之谓也。三代之世，法制滋彰，下至战国，文武并用。秦雄诸侯，乃

加其武将首饰为绛袙，以表贵贱，其后稍稍作颜题。汉兴，续其颜，却摞之，

施巾连题，却覆之，今丧帻是其制也。名之曰帻。帻者，赜也，头首严赜也。至

孝文乃高颜题，续之为耳，崇其巾为屋，合后施收，上下群臣贵贱皆服之。文者

长耳，武者短耳，称其冠也。尚书帻收，方三寸，名曰纳言，示以忠正，显近职

也。迎气五郊，各如其色，从章服也。皂衣群吏春服青帻，立夏乃止，助微顺气，

尊其方也。武吏常赤帻，成其威也。未冠童子帻无屋者，示未成人也。入学小童

帻也句卷屋者，示尚幼少，未远冒也。丧帻却摞反本，礼也，升数如冠，与冠偕

也。期丧起耳有收，素帻亦如之，礼轻重有制，变除从渐，文也。

古者君臣佩玉，尊卑有度；上有韨，贵贱有殊。佩，所以章德，服之衷也。

韨，所以执事，礼之共也。故礼有其度，威仪之制，三代同之。五霸迭兴，战兵

不息，佩非战器，韨非兵旗，于是解去韨佩，留其系璲，以为章表。故《诗》

曰“鞙々佩璲”，此之谓也。韨佩既废，秦乃以采组连结于璲，光明章表，

转相结受，故谓之绶。汉承秦制，用而弗改，故加之以双印佩刀之饰。至孝明皇

帝，乃为大佩，冲牙双瑀璜，皆以白玉。乘舆落以白珠，公卿诸侯以采丝，其玉

视冕旒，为祭服云。

佩刀，乘舆黄金通身貂错，半鲛鱼鳞，金漆错，雌黄室，五色罽隐室华。诸

侯王黄金错，环挟半鲛，黑室。公卿百官皆纯黑，不半鲛。小黄门雌黄室，中黄

门朱室，童子皆虎爪文，虎贲黄室虎文，其将白虎文，皆以白珠鲛为钅剽口之饰。

乘舆者，加翡翠山，纡婴其侧。

佩双印，长寸二分，方六分。乘舆、诸侯王、公、列侯以白玉，中二千石以

下至四百石皆以黑犀，二百石以至私学弟子皆以象牙。上合丝，乘舆以縢贯白珠，

赤罽蕤，诸侯王以下以綔赤丝蕤，縢綔各如其印质。刻书文曰：“正月

刚卯既决，灵殳四方，赤青白黄，四色是当。帝令祝融，以教夔龙，庶疫刚瘅，

莫我敢当。疾日严卯，帝令夔化，慎尔周伏，化兹灵殳。既正既直，既觚既方，

庶疫刚瘅，莫我敢当。”凡六十六字。

乘舆黄赤绶，四采，黄赤缥绀，淳黄圭，长二丈九尺九寸，五百首。

诸侯王赤绶，四采，赤黄缥绀，淳赤圭，长二丈一尺，三百首。

太皇太后、皇太后，其绶皆与乘舆同，皇后亦如之。

长公主、天子贵人与诸侯王同绶者，加特也。

诸国贵人、相国皆绿绶，三采，绿紫绀，淳绿圭，长二丈一尺，二百四十首。

公、侯、将军紫绶，二采，紫白、淳紫圭，长丈七尺，百八十首。公主封君

服紫绶。

九卿、中二千石、二千石青绶，三采，青白红，淳青圭，长丈七尺，百二十

首。自青绶以上，縌皆长三尺二寸，与绶同采而首半之。縌者，古佩璲也。

佩绶相迎受，故曰縌。紫绶以上，縌绶之间得施玉环鐍云。

千石、六百石黑绶，三采，青赤绀，淳青圭，长丈六尺，八十首。四百石、

三百石长同。

四百石、三百石、二百石黄绶，一采，淳黄圭，长丈五尺，六十首。自黑绶

以下，縌绶皆长三尺，与绶同采而首半之。

百石青绀绶，一采，宛转缪织圭，长丈二尺。

凡先合单纺为一系，四系为一扶，五扶为一首，五首成一文，文采淳为一圭。

首多者系细，少者系粗，皆广尺六寸。

太皇太后、皇太后入庙服，绀上皂下，蚕，青上缥下，皆深衣制，隐领袖缘

以绦。剪氂蔮，簪珥。珥。耳珰垂珠也。簪以玳瑁为擿，长一尺，端为华胜，

上为凤皇爵，以翡翠为毛羽，下有白珠，垂黄金镊。左右一横簪之，以安蔮

结。诸簪珥皆同制，其擿有等级焉。

皇后谒庙服，绀上皂下，蚕，青上缥下，皆深衣制，隐领袖缘以绦。假结。

步摇，簪珥。步摇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为桂枝相缪，一爵九华，熊、虎、赤罴、

天鹿、辟邪、南山丰大特六兽，《诗》所谓“副笄六珈”者。诸爵兽皆以翡翠为

毛羽。金题，白珠珰绕，以翡翠为华云。

贵人助蚕服，纯缥上下，深衣制。大手结，墨玳瑁，又加簪珥。长公主见会

衣服，加步摇，公主大手结，皆有簪珥，衣服同制。自公主封君以上皆带绶，以

采组为绲带，各如其绶色。黄金辟邪，首为带鐍，饰以白珠。

公、卿、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夫人，绀缯蔮，黄金龙首衔白珠，鱼

须擿，长一尺，为簪珥，入庙佐祭者皂绢上下，助蚕者缥绢上下，皆深衣制，缘。

自二千石夫人以上至皇后，皆以蚕衣为朝服。

公主、贵人、妃以上，嫁娶得服锦绮罗縠缯，采十二色，重缘袍。特进、列

侯以上锦缯，采十二色。六百石以上重练，采九色，禁丹紫绀。三百石以上五色

采，青绛黄红绿。二百石以上四采，青黄红绿。贾人，缃缥而已。

公、列侯以下皆单缘襈，制文绣为祭服，自皇后以下，皆不得服诸古丽圭

襂闺缘加上之服。建武、永平禁绝之，建初、永元又复中重，于是世莫能有制

其裁者，乃遂绝矣。

凡冠衣诸服，旒冕、长冠、委貌、皮弁、爵弁、建华、方山、巧士，衣裳文

绣，赤舄，服絇履，大佩，皆为祭服，其余悉为常用朝服。唯长冠，诸王国谒

者以为常朝服云。宗庙以下，祠祀皆冠长冠，皂缯袍单衣，绛缘领袖中衣，绛裤

袜，五郊各从其色焉。

赞曰：车辂各庸，旌旂异局。冠服致美，佩纷玺玉。敬敬报情，尊尊下欲。

孰夸华文，匪豪丽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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