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今天》 作者:不死的老鸟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周五、下午 盛夏、周末、太阳高挂在西天。 从办公室到宿舍,不时遇到外出的同事,我想我的脸上有本能的微笑,虽然遇到的是谁,说了些什么;微笑还没完全从脸上消失,我已经忘记了。我不喜欢周末。 上楼,开门,始终心不在焉;所以进门似乎瞥见床上躺着一个人时,我有一瞬间并没在意,以为又是心有所思,有了错觉。我一个人住一屋,门是锁好的,不应该有人。很快我发现的确有个人面朝里躺在我床上,靴子没脱,还戴着顶头盔。他的穿戴颜色极怪异,几乎与背景:床单、枕巾、墙壁什么的融成一体。我想应该是新来的同事,分到这屋,也没在意他的打扮,只是觉得这人太好标新立异了。大热天儿捂得严严实实,也不怕起痱子。 我下班后愿意一个人呆着,便想回家得了。父母去了外地姐姐家,只不过自己做饭麻烦点儿而已,还有就是家里的热水器坏了;于是准备收拾一下就走。忽然感觉身后有点儿不对,一回头,眼前一花,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顶住我额头——一把小巧的手枪!莫大的恐惧感骤然从心底升起,瞬间却又有几分恬然──能死,实在也不错。我没死,他迅速收回手枪。 我看清了那的确是一支手枪,后怕的感觉令我心底无名火起,冷冷地打量他。头盔上有面罩,那种单面透明材料,而他衣帽、靴子的颜色竟又变了!一时说不清这是一种什么颜色。总之,他整个儿人似乎又融入空气中、透了明,或者说是一个淡淡的影子。我之所以能看见他,只因为我们距离太近。他轻声笑了。是个女人!这笑声……,是她? 她说出一些古怪的音节,发音很快,但挺好听,同时打开面罩露出灿烂的笑脸。没将话说完,她只会笑了。果真是她。 心中的怒气烟消云散,我也咧着嘴傻笑,平时轻嘴薄舌的本事一刹那不知都跑到哪儿去了。不知道她还有什么小把戏,想扳起面孔,唇角却一个浸儿地向上翘。“你这是干嘛?!”我说。 她诧异地看着我,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迅速游目四顾,她的目光滞留在墙上的大幅世界和中国地图上,神情变得充满困惑。 初见她的惊喜一淡,我猛然记起刚才在楼下还遇见她和男友出去。这怎么可能?!大白天活见鬼了?!鬼……,尽管受了这么多年无神论教育,我还是不寒而栗。“你是谁?”我听出自己没有丝毫玩笑口吻,严肃得象在法庭,不过声音有些颤抖。 她虚弱地后退一步,轻轻坐回床上、垂下头,双唇紧抿以至失去了些微血色,仿佛忽然断了电的大个电脑娃娃。 我心底响起爵士乐鼓声,既盼此时有个人来,又怕有人会来。感觉过了好久,她摘下头盔,微一摆头,一头如瀑如丝的齐腰长发飘荡下来。她哪来这么样的长发?我彻底傻了,呆呆看着她脱下坎肩──也是背囊;又从胸前摘下一枝怪模怪样的“长枪”,大约三百毫米,有点儿象比利时P90单兵自卫武器。我依然有视觉上的错觉──她的枪是个模糊的影子;没脱坎肩前,我根本没发现她身上有这许多零碎儿。她将背囊打开,取出一个如小纽扣般的物件和一个象掌上游戏机样的仪器,将那个小物件塞入自己耳中,她又说了句外语。 我茫茫然地摇头,见她皱了皱眉,忙又摇摇头,并学着老外摊摊手、耸耸肩。她又取出一个耳塞递给我,示意我将它塞入耳中。然后她开始说话,说一句看看我的反应,见我仍然只会摇头就在“掌机”上按一下,再说一句。我的两只耳朵同时有不同的语言进入,一只总是她反反复复的一句话,另一只一次一变,时间不长我大概已经听遍了地球上除华语、英语、日语外的所有主要语言。她越挫越奋,我逐渐失去耐性,连说带比划:“你到底是谁?怎么会在我屋里?你要干什么?”她奇怪地看着我。我缓缓说:“你能听懂我的话吗?DoyouspeakEnglish?”我又用半生不熟的日语重复一遍。她苦笑,似乎怕我不明白,居然学我刚才的样子摊手、耸肩。我啼笑皆非。一直幻想自己会有武侠小说中主人公的奇遇,或者穿越一下圆回愤情梦,真遇到了类似情况发觉原来全不是那么一码事。她是谁?我该拿她怎么办? 正在我犹豫而不知所措间,她皱了皱眉,似乎下了某种决心——耳机里骤然响起刺耳之极的声音,在我有所反映之前,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令我失去知觉…… 醒过来时,太阳还在窗外那个位置,似乎没有移动过。看来我没有昏迷多久。 我欠身坐起,发觉刚才根本是躺在了地上!她在我身旁蹲着,这时起身,友好的对我伸出右手拉我起身。我狠狠瞪她一眼,自己起来,轻拍尘土,还未开口;她微微一笑先说话了:“我姓杨,白杨树的杨,单名一个珂字,王子旁加一个可以的可字。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来做什么。我也不很清楚,也许我是从未来穿越时空到的这里、现在。总之我不会伤害你。(她说这话时丝毫没有玩笑的意思)今后我要和你在一起。现在我需要一身衣服,不然有人进来,我这样子也许会吓坏他们;我还想洗洗脸;另外,我有点儿饿啦。”最后她居然抿嘴微笑。 昏迷前已经在我心底演奏的爵士乐进入高潮。她的语言我可以听懂,只是有些生硬,是普通话;声音简直与樱樱一样。 “你一直姓杨?一直叫杨珂?”我想还是先将事情弄清楚,可为什么这么问?我竟然会傻到希望她是从未来回来的樱樱?——从未来回来?这念头吓了我自己一跳。我这是怎么了?神经了?居然会相信真的有穿越事件存在? “对,按照你们的文字,我应该是叫这个名字。……你认识一个和我很象的女人?”杨珂的神情在一瞬间变得有些古怪。 “你怎么知道?”我下意识地立即反问。她究竟是什么人? “你和她……好吗?”杨珂微笑着,目光更怪了,我完全破译不出。 “……朋友、同事而已。”我没了谈话的兴致,端起脸盆准备去接凉水。 “是吗?”杨珂淡淡地笑,稍顿,问,“接水?远吗?” “就隔壁。” “哎,等一下,……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我五米以外,不然——你可能会有生命危险。快去快回。”语气蛮关切的。我答应一声出来。 “很可能会有生命危险”?除了她本人,我实在看不出自己有什么危险。一个精神似乎不正常的女人,即便是假枪,她本人也让人触目惊心。我决定先稳住她。 回到房中,我说:“暖壶里有热水;衣服在衣柜里。我先出去。” “你不必走……” “我就在门口,你收拾完叫我一声就行。”我说着自顾带上门出来。非礼勿视的古训不敢忘。 快到晚饭时间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西面尽头的窗口下有一小方阳光,显得有些昏暗。不知谁打开了公用电话那儿的灯,黄色的灯光下白色的电话机静静地反着光,等我过去。它离我的房门不会超过十米。我没有用手机的习惯,总觉得那完全是为方便别人准备的。 我只希望平平淡淡地过日子,不想引火烧身。犹豫片刻,走过去,我准备拨打“110”,即便她是精神病人似乎也不好直接联系精神病院吧,何况我也不知道精神病院的电话。手指接触到电话按键的瞬间,我竟又开始犹豫——万一她真是从未来回来的樱樱,故意逗我说叫“杨珂”呢?不会的,就算是樱樱,也没道理先来找我(我还有自知之明)。何况她这么年轻,难倒几年后人类就可以穿越时空?也许她是樱樱的女儿,她似乎知道我认识樱樱。 “发什么呆呢?”一位同事走过。 “没什么,想个号码。”我笑笑,暗骂自己被樱樱搞昏了头,不,樱樱从来没做过什么,一切是我自找的。我开始拨号。 “嗤”的一声轻响,空气中有股烧橡胶的难闻气味——电话线断了。断口很齐,刀削一样;胶皮烧焦了,铜线明显有被高温熔化后的再结晶痕迹;墙上多了个斜斜深入的小洞,看不出有多深。我惊疑不定。一个女人干咳两声,是杨珂。我硬着头皮回去。门没关严,一时我不知该不该进去。 “进来!”杨珂的声音明显在强压怒火。 是祸躲不过。自问没做错什么,我昂然而入。室内的情形让我一惊,立即想退出来。 “关门呐!”她的火气突然大有燎原之势。 我傻傻地赶紧反琐上门,自己不再转回身。进门前我做好再次被她用枪对着的心理准备,甚至有万不得已与她搏斗一番的打算;现在,她穿得太少,少到我完全不应该进来。这可始料不及。 “就算我是神经病儿!……”(我感到后背要被烤着了。)“我再说一遍,我只再说一遍!你不能离开我五米以外——这不只关系你个人的生死!”听得出她在努力克制自己。 她难道会读心术?我无言以对。有水声传来,很响。后退一步,我在床边坐下,闭着眼躺下来听自己心跳,不知道这一切是真的,还是在做梦。 我在梦与非梦之间等杨珂收拾停当,带她出去吃饭。 宿舍楼到单位大门不足一百米,这时显得格外远。杨珂戴大墨镜,红T恤、白裤子,浓密的齐腰黑发简单地用纯白色男士手帕束着,赤脚穿拖鞋--我所有的鞋都太大。但愿她看起来并不引人注目。如果有人知道她的大手袋里除了“武器”还是“武器”,明天一早我准成本周单位名人。 女式手袋是买给樱樱的,她喜欢大手袋。初春时我出差,樱樱正想买个手袋。回来我发现她男朋友刚送她一个精巧别致的坤包。我点上一支烟,瞥见杨珂摘下墨镜,忙阻止,“戴着不好嘛?真的挺漂亮!” “你说过出单位大门就不用戴了。我解释过:它影响我的视力和反应。你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我可不想死。”杨珂振振有词。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男人的悲哀。想起妈妈的话:惹不起,还躲不起?妈妈忘了告诉我往哪儿躲。本周名人我做定了。 杨珂似乎对一切都陌生。她很少说话,表情基调始终是“标准相”,看得出,她的大脑、眼睛象一台电脑的CPU和扫描仪在高速运转。她不会点菜,我有意点的粤菜象樱樱一样爱吃;她会用筷子。 本想暂时带她回家,她又要洗澡;回到单位,却让我等晚点儿女浴室没人时和她一起进去!我坚持说自己可以寸步不离守在外面,她好勉强地同意。 我可不想站在女浴室门外,让过往的同事问,“在这儿干嘛呢?” 怀璧其罪,我连璧也没有,谁会伤害我?杨珂将手袋带进浴室。我回宿舍取出她的背囊——尽管很不礼貌。里面有许多希奇古怪、我从没见过更不知有什么用的东西;没有身份证明。一样一样看,最吸引我的是一台象便携式电脑的仪器,多一个似西方女巫用的“水晶球”,蓝色的,发着淡淡的光,镶在盒内;键盘也不同。我看不出所以然,不敢乱动,还想看看衣服、头盔,有人敲门。我一边应着,一边匆忙将东西恢复原状,百忙中看下表,不到半小时,应该不会是杨珂。不过我该下去了。 是杨珂。我感觉得出她在墨镜后冷冷地对我进行全方位扫描。“回来啦?!”我尽量笑得天下太平。杨珂没搭理我,一副冰雕、木刻样,看不出有多大火气。是不是所有冰山下都蕴蓄着随时可能喷发的地火?我感觉是。我等着火山爆发。杨珂坐在床前梳理长发,做出浴美人。 “我只不过……”我小心翼翼,生怕踏上地雷。 “不用解释。”杨珂打断我由衷的表白,干脆利落。 我骤然成了灼热的岩浆,四处寻找突破口。有人敲门。眨眼之间,杨珂已将右手伸进衣内——她随身带着“短枪”。随即她收回手,空着,继续做娇慵的贵妃娘娘。我问是谁。一位同事拉我凑个手。杨珂自回来后第一次正视我,摇了摇头。我起身开门,她马上闪身门后。我在心底偷偷笑了,美得象个阴谋得逞的超级恶棍。她以为自己是谁?我很希罕被她“保护”吗?我又没请她、求她“保护”我! 到同事屋,我还在暗自窃笑;摸牌时,不由想杨珂这会儿怎样了,是不是更生气啦?牌打得心不在焉,常常忘了“主”是什么。正暗骂自己没出息,突然停了电。这事可少有,只好散了。我见其他楼都亮着灯,隐隐觉得是杨珂搞鬼,刚有的一点儿歉意立即不知飞到太平洋哪个小岛去了。 我回房大兴问罪之师:“是不是你把电弄没的?”杨珂扮聋哑人妄想博得同情。我大概心软了,“好吧,这次算我不对,对不起。太晚了,睡吧。我和几个女同事关系还不错,今晚能给你找个地方住。”我打算找樱樱帮忙。她会替我守秘,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明天我必须解决这事。 “我睡这儿。”杨珂开始铺床。单位宿舍每屋住两个人,我同屋的不久前跳了槽,没想到现在“方便”了杨珂。让我和她睡在这么一间斗室里,她是想成心考验我,还是难为我?我试图力谏,杨珂脱衣服了。黔驴技穷,我欲出去。 “又去哪儿?!”杨珂终于气急败坏。 “刷牙!要不要跟着?!” “我刷过啦。” “我好像忘记给你买牙刷了吧?” “我用开水烫过了。” “……” 回家已经没车了;我放弃到同事屋睡的念头。看来她跟定了我,何况去别的屋,怎么解释呢?自己屋里有老虎?是有老虎,一只美丽的母老虎。 第二章 周六(一) 有人大声说笑着从门外走过,我醒过来,又是一夜有关樱樱的梦。半睁着眼找烟,樱樱坐在床边出神地看着我;我一惊,有两秒钟不知身在何处。 “该起床了。”她淡然说,走开;齐腰长发从我面前掠过,发丝拂过脸颊,痒痒的。我记起她是昨天冒出来的神秘女人:杨珂。疯女人,起这么早干嘛?!我暗自嘀咕,值得庆幸我的房子还在。 新的一天,说不上我陪杨珂,还是杨珂陪我,也许我俩都不愿逛街,偏偏一起在街上耗了大半天。平凡的日子总是这样在不觉中溜走,许多想做、该做的事不能付诸实施,许多不愿做的事躲不掉。 杨珂不再表现好奇,仍惜言如金。她只要求买了一些有关历史和自然科学的书。事实上,大多数时间我们泡在书店里。自从离开书店,杨珂的情绪一直很低落,象这午后的阳光,闷闷的、懒懒的、一味得热,让人倦,使人烦。与她在一起,我越来越感觉郁闷,忽然心中一动:最近半年面对樱樱总是苯嘴拙舌,近来她更是极少单独与我在一起,是觉得与我相处太沉闷吗?没人喜欢与阿毛也不再提的祥林嫂做朋友。而杨珂寡言少语是否与我一样有难言之隐?然而无论我们现在彼此误会也好,有矛盾也罢,本无所谓;我们原本毫无关系,最终也会没有牵连。 我找了处露天冷食店,盘算着怎样和杨珂开诚布公地谈谈。杨珂似乎望着街上的行人出了神,我搭讪:“想什么呢?” “没想什么。”她仍看着街景。 “我听说不爱说话的人都喜欢发呆,看来不假。” 杨珂转回头,“我没发呆。发呆不是个好习惯,会送……”她止住不说,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忽然变聪明了,“会送命?” 她默认。 “多说话也会送命?” “有时也会。”杨珂的目光不知又飘向了何处,“……曾经我也象许多女孩子、象她们一样爱说爱笑,……”她微抬下颚,示意我看街上几个嬉笑着的女孩儿。她们的裙裾在阳光下舞动,也在欢笑。 “现在呢?”我关心苦难者,爱心大奉献。 “现在?我的心已经老啦。”杨珂饱经沧桑。 我的肚子要痛了。杨珂直视我的眼睛,面对她的目光,我忽然发现自己笑不出来。 “我经历过你无法想象的战争。亲人、朋友,刚刚还有说有笑,转眼人天永隔,许多人死在我面前,死在我怀里……,我眼看着她们一点点儿断气。……。我亲手杀过数以百计的敌人,亲眼见过各种长相、各种年龄的敌人在我的枪口下毙命,……。这些事对我来说是什么样一种感受,你根本不能理解。你始终生活在和平环境——更主要的是,你根本不相信我。你一直当我是个疯子,只不过因为我和你认识的一个女孩儿长得一样,才和我在一起。你让我对你说什么?” 我避开杨珂的视线,不知如何应答。震惊之下一时心中满是歉意,有种冲动,想说:从现在起,我绝对相信你!话到嘴边无法出口。我能让自己相信她么?如果不能,说出来不是更没意思? 杨珂唇边泛起一丝苦笑,转开头,继续“欣赏”街景。 原来心头苦涩、寂寞的人果真不只我一个。我们久久无言。 为了略表歉意,我带杨珂到商业区。在感情上,我希望她穿得漂亮些,说不上原因,只是单单这么想。杨珂的情绪仍很低落。我有些不忍,仿佛她的不愉快完全是因为我,而我到底该拿她怎么办,不知道,走不步算一步吧。 “不管有什么事,想开点儿,天大的事也会过去。”我忍不住说。 杨珂有些意外地看我,见到我的微笑。“希望可以。”她轻声说,拉起我的手穿过街道,走进一家购物中心。我顿时感到血液向头部涌,一阵阵儿有汗意,产生一种错觉:正和樱樱在一起。不久前我对樱樱同样微笑过、说过同样的话,樱樱象杨珂一样默默地看着我,然后与我握了握手,象杨珂一样轻声地说,“谢谢,希望可以。”她俩的手同样娇小、温润、柔软。 杨珂的情绪渐渐高了些,她流连于各款女式时装中,整个儿人使我产生更多的联想。但杨珂似乎没有一点儿金钱概念,无论售货小姐拿多贵的衣服,只要她认为还不错,就会试穿——好在很少有她完全满意的。我提心吊胆、担惊受怕,不时摸摸口袋里的人民币,渐渐开始怀疑自己受了催眠——她那段话象电影对白,能说明什么? 杨珂远远看见一条淡紫色有素雅小花的长裙,径直走过去,试穿后很满意的样子,“这裙子不适合你的气质。”我说,转开视线。杨珂一直用眼神寻问我衣服怎么样,我们很少交谈,颇象一对呕着气的欢喜冤家。我象偶尔陪樱樱逛商场时,见她满意便点头;见她犹豫就建议再看看别的。女为悦己者容,我算什么人?何况无论樱樱还是杨珂,相中的衣服我实在无从挑剔。可现在我必须这么做,能不能替杨珂做主姑且不论,我没那么多钱。这条裙子不是贵,而是昂贵。 杨珂回试衣间了。小姐仍在大谈我该为“女朋友”买下这条长裙的理论,彬彬有理、理由十足,仿佛我若不买,就算不会一辈子孤家寡人,至少这个“女朋友”吹定了。我有了种感觉:自己做了什么对不起杨珂的事,硬起头皮做没嘴葫芦状。杨珂一出来,我当即领先离开。我怕再呆片刻会跑去卖血。杨珂快步跟上,极快地回头看了一眼正被小姐挂回原处的长裙。 我尽可能地保持着理智,买了鞋袜、洗漱用品后,让她自己选换洗的内衣。付款时我确信她只看商品是否满意,绝不关心标签上的数字,而且她“顺便”买了化妆品!“我喜欢这口红和指甲油的颜色”!我真的开始怀疑她是大人一会儿不在就闯祸的孩子,还是成心宰我的女骗子了。 暗自庆幸我没带上全部家产出门。但无可否认,购物的确是一件令人很愉快的事——如果不必时刻想着口袋内的钱。 夏日的傍晚,人们很少留在房中。我那间斗室沐浴了整天阳光,此时处处印着太阳的吻痕。晚饭后,信步走在街上,凉风习习,倍感清爽。 我正想和杨珂开句玩笑,好使她别总是一副标准相,瞥见樱樱与她的男友走在前面,很亲密。我想“回家”了。杨珂忽然挨近我,挽住我的右臂说:“咱们去看电影!”不等我发表意见,她急急拉我跑到对面一家影院售票处;没弄清楚什么片子,又被她拉进影院。 影片已经开演了。乍从阳光下进来,我只能看见银幕上一个女人在哭。杨珂似乎能在黑暗中视物,我被她拉着磕磕绊绊地走,听见她不时说着“对不起”,最后在中间的位子坐下。我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四处看看,发现周围坐了不少人,大概是什么好片子,只是我还没看懂。 杨珂忽然单扶住我的头,限制了我四处打量的动作。我诧异地砖头,注意到杨珂表情肃然,眼睛在幽暗中显得格外亮,里面有一种冷酷的东西在跳动,令人不由得心底发寒。她忽然嫣然一笑——眼中绝无笑意。我莫名其妙地打个寒噤,心头掠过一丝久违的感觉——儿时独自走夜路,似乎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没人。 杨珂环住我的脖子,微微侧头,红唇已印在我的唇上。我只觉“轰”的一声巨响,一瞬间,仿佛自己的头炸开了。除去唇上温润、柔软的感觉,其他感官的神经都发生严重交通阻塞,大脑也暂时罢工。(奇*书*网.整*理*提*供)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世纪?杨珂略微缩回身子。我灵魂归壳,惊觉不知何时搂住了杨珂,忙欲缩手。杨珂制止了我的动作。我们的视线稍一接触匆忙避开,借着银幕闪光,杨珂原本白晰的脸颊上迷人的红晕清晰可见。我完全搞不懂她为什么这么做;只见银幕上的人嘴动,听不出说什么。 我强迫自己冷静,再次看杨珂。她没看银幕,注视着我侧后方,握着“手枪”。“别说话!更别四处看!”杨珂压低声音快速地说。我只好欲言又止,克制住寻她的视线看一看的冲动,觉得汗都快下来了。 杨珂忽然一抬左手,又拥住我。这一次她并没吻我,昏暗中旁人却看不出。我俩离得太近——气息相闻。我听见身后有人窃窃地笑,脸上火烧火燎的,心脏要将胸腔撞出洞了。杨珂的右手伸到了我腋下,并没拥住我。我记起她那只手握着“枪”。她从我肩上望过去,观察着什么。我不加思索地想回头。“别动!”杨珂在我耳边极快地悄声说,自己却借捋长发的动作不令人注意地回下头——我正面的视线也被她似无意地用长发遮住了。她脸上的红晕已消逝不见,脸色竟白得似反着光,双眼微微眯着,熠熠地,似乎有两道寒光射出。一个词猛然出现在我脑海里——杀气。对,是杀气!杨珂的眼中有一股杀气。一瞬间,我全身的肌肉下意识地绷紧。我周围到底有什么? 第三章 周六(二) 我和杨珂保持着这个姿势,不久,我的紧张感被另一种感觉所替代。怀中温暖、柔软的身体让我想起另一个词——软玉温香。我又有了她是樱樱的错觉……。杨珂终于松开手,缩回身子,我暗自长吁口气。再有几秒种,恐怕我会无法克制吻她的冲动,此时心中又不免感觉怪怪的,似有几分失落。 不知该感喟时间过得快,还是走得慢,影院内灯光终于亮起。杨珂将长发束好,手袋斜背在肩上,自己先起身四下看看。“低着头,别离开我。”她低声说,这才让我跟着她起身向外走。我感觉有几分可笑,更多的是悲哀、怜惜——这么年轻、可爱的女孩子怎么得这种病!?——她不是得了妄想症又是什么呢?最玄的是她过去是特工罢了,现在吗,多半是从精神病院偷偷跑出来的。我照她说的做了。 人不很多了。一到过道,杨珂立即用左手环住我的腰。接近出口,我忽然感觉没来由得别扭,心头又掠过那丝警觉,下意识地抬头看,正与一个男人的视线相遇。他站在出口处,仿佛戴着一张刻板的人皮面具,眼中没有一丝感情。我心中忽的一震,觉得他是个什么重要人物。这念头刚起,他骤然一抬右臂,手中似乎握着什么。我一愕间,他的手臂还没举平,眉心已多出一个黑洞。一切发生得如此快,甚至使人产生一种错觉:他的眉心本来就有一个洞。他一头栽倒,临近的一个女人惊叫一声。大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好奇地张望。我只觉杨珂的左臂猛然发力,身不由己向前一扑,几乎同时身边有人惨叫。有人倒下去。有人惊叫。另一个出口处也有人倒地,有人惊叫。我刚接触前面人的身体,杨珂手臂一紧,又将我拉回来。人们终于乱成一团,向外蜂拥。 我被杨珂连拉带拖、跌跌撞撞地在人群中挤,刚进影院门厅,被她突然大力一拉,不由自主地仰倒。倒下的瞬间,似乎瞥见一道细细的红光从面前一闪。不远处有人“哎呦”叫了一声wrshǚ.сōm,倒在地上翻滚几下,不动了。我呆呆盯着这个无辜者,倒地前被杨珂抱起也不觉。又有人惊叫,大约十米外一个男人扑倒在地,较远的地方另一个男人正不声响地倒下去。与此同时,两个男人分别从影院的两个门挤进来,逃散的人流竟不能阻挡。至多一秒种后,他们几乎同时被人“撞倒”,被人流踩在脚下。这次我看见从我身边闪出两道细小的红光击中了他们。跑出影院,我注意到倒在门口的那人印堂多了一个黑黑的洞,没有血流出,伤口周围的肌肤烧焦了。他睁着一双没了神采的眼睛“看着”不断涌出的人,手中握着一支枪,比杨珂的略大些。我想拾起来,却被人挤出影院。 华灯初上,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影院前的空地上全是人,乱糟糟的,一如此时我的大脑。 “你知不知道刚才不听我的话有多危险?”杨珂严肃地看着我。 我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抬头。我紧张得厉害。那些人的目标真是我吗?他们是什么人?身边这个杨珂又是什么人?三分钟不到她杀了六个人! “算啦!别紧张,没事啦。”杨珂又安慰我,微微一笑,“我想吃冰淇淋,巧克力的。电影院里真热。”不知何时她收起了枪。 这时人们只是乱,都不明白具体发生了什么事。我和杨珂挤出人群,买了冰淇淋。杨珂边走边吃,津津有味,完全象个贪吃的小姑娘。我拿冰淇淋的手在微微发抖,双腿也有些软。很快,警笛声由远而近地传来。杨珂轻松地哼着一首不知名的歌。 “到底怎么回事?”我似乎忽然发现自己对杨珂原来好陌生。 杨珂微微侧头看着我,几秒钟后展颜一笑,“现在你有必要知道啦,”她将垂到身前的长发甩到身后说,“事情是这样的:远在你们这一代人类以前,地球上还有过人类,我是他们中的一员。别这样看我!你要不信……” 我将头点得都有些晕了,连声说:“我信!我信!……”她现在对人说我是女人,我也会毫不迟疑地挺身作证。幸亏这事没有发生。 “我们是地球上第一代智慧生物,与你们相比拥有相当高的文明。我们与银河系的其他智慧生物互通信息、共同发展,还组建了一支维和舰队,叫‘银河卫士’。 “离地球大约240万光年有一颗‘玛珞斯特行星’。有一年,他们的一支舰队乔装路经太阳系,经过地球所辖空间时突然对我们发动了攻击,首轮攻击波就摧毁了我们的外空间通讯系统,从而切断我们与银河卫士、其他星球,甚至飞船的联系。他们的文明程度比我们高,又有备而来,地球保卫军全力抵抗,情况还是一分一秒地而恶化。这时,一位地球军人偶然发现自己有远远超越寻常地球人的生物场。从理论上讲,他可以通过训练使生物场发挥出最大能量,借助仪器辅助向银河卫士发出用生物波载着的求援信号,不过短时间内他做不到。 “玛珞斯特军队拥有一支合成生物兵团。合成生物战士是利用人类和其它生物最优良的遗传基因、经人工合成后培育出的生命体;大脑中有一个微处理芯片,将身体潜能最大限度地激发出来,从而拥有远远超出普通地球人的体能、毅力和智商。他们外貌和我们一样,常常混入我们中间,威胁很大。统帅部决定突袭合成生物战士实验工厂,我被调入突击队。那一仗很惨,任务完成后只有还我活着,完好无损。”杨珂苦涩地笑笑,“我撤回前发现了一个绝密情报:玛珞斯特人知道了我们那位军人的情况,要派遣一批合成生物战士穿越时空,抢先杀了他。另外,我发现了穿越时空的设备、所需能量的储存库。我就到了这儿。” “可你……”我感觉在听一个蹩脚的科幻故事,偏偏似乎是真实的。 “让我把话说完,”杨珂顿了顿,“我恰好被送到你的房间里,最初以为成功了,所以那样对你,我以为你就是——另一个人。后来我发现出了一个非常大的差错——我本该一醒来就发觉的!不知道是我操作错误,还是玛珞斯特人破坏——我不仅没能回到过去,反到了相隔非常非常遥远的你们这一代人类,这是上午我看了你们的书籍之后确定的。你们是地球上的第二代或第三代,也许更后的人类。不过,我一直抱着一线希望:错的是玛珞斯特人,不是我。现在看来的确是他们错啦!” “出这么大错?!”不是不相信杨珂,实在是太匪夷所思。 “所以我一直没对你说。以你们这个时代的科技水平,合成生物战士不出现、没有十足的证据,没人会相信我——连你都当我是精神病,……”杨珂无奈地苦笑。 我心中满是歉意。 “现在你不相信也没什么,我能理解——只不过心理上有点儿不平衡,”杨珂做个鬼脸,“所以总对你发脾气。对不起!” 我咧咧嘴,大概可以理解为在笑。 “我们那位军人和你实在太象啦——我猜你能想象出象到什么程度。”杨珂冲我诡秘地笑,似乎知道什么。不容我细问,她要掩饰什么似的匆忙说,“玛珞斯特人为什么把你当作他,我也不十分清楚。即便在我们那时穿越时空也是尖端科技,处在试验阶段。他们也是迫于无奈使用还在研究中的设备,出错在所难免。”我们走近单位大门,“我还想吃冰淇淋,草莓的!”杨珂说着戴上墨镜。 杨珂吃冰淇淋时认真、享受的模样与樱樱同样是个可爱的女孩,而不是什么穿越时空的军人。这一瞬间我相信了她说的每一句话,虽然她一时没能诠释清楚;可我就是相信她,说不上原因。 提心吊胆地打开宿舍房门,空无一人。 “怎么样?告诉你没有合成生物战士,你还不信!”杨珂自信地微笑,吃完了手中的冰淇淋,接过我拿着的另一支。我坐在自己的床头,看着她发呆。就在刚才,死了六个合成生物人,还有两名无辜者受伤、生死未卜。这一切只不过因为我长的和另一个人一样……。 “有件事我必须解释一下,”杨珂忽然坐起身,神情肃然,脸却莫名地红了,“……刚才我——吻你,只不过因为他们一排一排地找你,情形对我们很不利,不得已……。你可不能往别处想。”她飞快地将后两句话说完,声音都有些颤了,脸更绯红如初升的朝阳,于是继续躺倒吃冰淇淋。 我觉得脸上也热辣辣的,差开话题:“你怎么知道合成生物人来了?” 杨珂盯着冰淇淋说:“直觉。走到电影院附近,我感到了一股杀气——一种令人浑身发冷,头脑更清醒的感觉。我拉你进电影院,因为人多的地方我们安全些。” “合成生物人也有这种直觉么?” “没有,因为他们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感情世界。严格地讲,他们是一种机器人。”杨珂脸上的红晕淡多了。 “他们怎么找到我们?”我打破砂锅。 “也许玛珞斯特人计算好啦,把他们直接送到那儿——不过又计算错啦!”杨珂轻描淡写。 “他们都死了?” “我对自己的枪法很自信——打电话线是小意思。”杨珂抿嘴微笑。 “他们还会来么?”我更关心今后。 “也许会,也许不会,”杨珂瞄了我一眼,微微一笑,“我会保护你。” 我笑笑,觉得心底有一个小小的火苗在燃烧。它仿佛一直在那儿,静静地燃着,只不过直到今天、直到此刻我才注意到。 第四章 周六(三) 月上中天,深蓝色的夜空悠远、迷人,无数颗小星星燃烧着自己,固执地发出冰冷的光;虫儿们的熄灯号已经吹过许久。 我坐起身,将枕头倚着床栏,靠在上面抽烟。午夜难眠,这半年多已经习惯。今后不能吃安定了,否则,恰巧合成生物人出现就永远不必起床了。 杨珂躺在床上久无声息,这时幽幽地说:“死其实再简单不过,对本人来说没什么痛苦,痛苦总是留给活下来的人。你放心,只要我没断气,就不会让你受到伤害——让我死,并不是件容易事。” “原来你也没睡着!担心他们来?”我无声地笑了,心里有种怪怪的感觉,暖暖的。对我来说,死的确不可怕,可怕的是生死未卜地等待。 “不是担心他们。我能事先嗅出死神的味道,睡着了也会惊醒。我睡不着是因为你的床吱吱响个不停。” 杨珂语音中有笑意。我没心思说笑,也不愿猜测她为什么失眠,我提出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你说那俩儿人会有事吗?被误伤的的那俩儿。” “一个没什么,一个恐怕不行啦。”杨珂说,很平静。 我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幸亏你反应快帮我躲过两枪,却连累了那俩儿人……,有句话,我说了你别生气。” “你惹我生气的话说的还少嘛?!也不多这一句,说吧!” 我一时语塞。女人原来真的睚眦必报。 “对不起……”我们戏剧化的几乎同时说,不由都笑了。 “我开玩笑的,别生气,”杨珂轻笑,“我知道你已经后悔不听我解释就把我当精神病啦。……我永远不会真生你的气。”她最后轻声说。 我有些哭笑不得。她竟和樱樱一样爱开玩笑、又善解人意。 “你刚才要说什么?”杨珂侧过头,在幽暗中看着我。 “如果今天你反应稍微慢一点儿,我就完了。我们不会总这么运气,我想,不如让他们杀了我,你再杀了他们,让玛珞斯特人以为大功告成,也许你还可以用合成生物人的时空机器回家。历史就会因为我的死改变了,”我说,尽量显得轻松,“能这么死,躺在棺材里我都会笑!” “可我不会笑!”杨珂明显生气了,完全忘了不到半分钟前还说永远不会真生我的气,让我着实感动一回。可她为什么发火?因为我怀疑她的能力?“今天我能保护你,以后也能!绝不会让你比我先死!……”我真没记性,又被轻易感动了。可她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其实仔细想来我对她也不赖——至少白天没利用她不熟悉这里,直接带她到公安局。人心换人心——从小妈妈就这么告诉我。 我还是不免感觉心头暖暖的。 我自我陶醉时,杨珂大概还在“运气”。好一会儿,她轻声说:“最初我和你想的一样——我对你也没安什么好心。牺牲你一个,挽救我们一代人类,的确值得。所以你怀疑我精神不正常,屡次不听警告,一时我很生气,可我真的不介意。今天合成生物战士出现,我却不假思索地保护你——大概是军人的本能反应吧。事后我发现那想法是错的:你死了,我们那位军人还活着,玛珞斯特人很快会发现杀错了人。现在必须和他们周旋下去、拖住他们,等我们那位军人发出生物波,或者玛珞斯特人以为我们已经向银河卫士发出了求援信号,不可能再造成既成事实而自己撤走——你活着意义太重大啦!” 我苦笑,说不上因为自己终是自作多情,还是感慨人生——一切只能聊尽人力,一切自有“天定”,甚至某些时候连选择自己生死的权力也没有。 见我不吭声,杨珂坐起身、靠在墙上说:“不用担心,我能保护你,今天下午就是证明。那不是靠运气,我能感觉到敌人在哪儿、谁是敌人,被消灭的总是他们。” “完全靠感觉?”我不无讽刺。 “一定程度上可以这么说。交火以后靠实战经验、平时训练成果和个人应变能力会多些。在我们那个时代,一名杰出的战士必须具备超常的直觉。”杨珂认真地说。 “万一感觉错了呢?”我半信半疑。 杨珂微笑,“如果过去我的直觉出过错,你就不会见到我;如果今天我的直觉出了错,你、我已经不可能在这儿说话啦。” 原来我的生死维系在一个女人的直觉上。这真让人无语。我再点上一支烟。 “想什么呢?”杨珂的声音柔柔的。 我深吸一口烟,看着骤然明亮起来的烟头,“我总在想那两个人……,有没有可能你的直觉出了错:那六个人不全是合成生物人?”我不假思索地说出后半句话,话一出口就后悔了。 “那也没什么。战场上误伤事件不是没发生过。激光穿透人体后没了多大杀伤力,也能伤人。今天有好几个人受了轻伤,你没注意到。如果因为这些临战时畏首畏尾,只会造成更大损失。”杨珂说着下床走过来,坐在我身旁,取出一支烟熟练地点着,深深吸了一口。 “你会抽烟?!”我好奇地看着她,向床里挪挪。 “战场上学的,不常抽。”杨珂平淡地说,完全坐到床上,伸直双腿,“这烟劲儿挺大。” 宿舍的窗户没有窗帘,今夜月色不错,清凉的月光泻进室内,让人产生一种如梦如幻的不真实感。杨珂身材极好;天热,穿得少,银色的月光下,齐腰的黑发披散在身上,衬得肌肤莹白,如温玉雕琢而成。我不好意思、也不敢多看她,盯着手中红红的烟头。 “你看,”杨珂抬起左臂,明月的清辉下,靠近肩处的一道伤疤有些骇人,“这是被我的一位战友误伤的。我当兵多年,在许多兵种干过,从没向自己人开过一枪。我好象是个天生的军人。银河卫士多次想吸收我,都被我拒绝啦。” “为什么?”我想起动画片《太空堡垒》等等里的宇宙战士,多威风! “我舍不得剪短头发。”杨珂浅浅一笑,不象真心话。 “这可不是一个出色的军人该说的吧?”我笑。 “再出色的军人也是人,我毕竟是个女人——我指其他一些方面,不是单单生理上的差别。”杨珂的烟头亮了好一会儿。 我不想触动她的伤心事,说:“我们就这么等他们出现?” “只能这样啦。”杨珂说,“可以跟我讲讲你的过去么?反正一时睡不着。” “我有什么好说的,我们这一代人类都还这么落后,不如说说你们那时。”我想这实是独家新闻,可以靠它发大财。 “我能感觉出你不开心,说出来,我也许可以帮你,”杨珂一双眼睛如婴儿的,黑白分明,满是关切地看着我,“就是帮不上什么忙,至少我可以做个好听众。”她的声音有一种令人回到梦境的魔力——美好的梦境。 我深吸几口烟,感觉辛辣难当。抖落长长的烟灰,我说:“……我的确认识一个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叫纭樱,我们都叫她樱樱。”我再次深深地吸烟,“我——很爱她,非常爱……。她有男朋友。”我自嘲地笑,“我是不是很傻、很可笑?——都这么大了,还象小男孩儿一样暗恋别人的女朋友。” 杨珂曲起双腿抱膝坐着,摇了摇头,歪着头看我。 心中埋藏多日的话一旦说了出来,我象与组织断了多年关系的老党员,终于重回母亲怀抱;再燃起一支烟;开始滔滔不绝,“还是从头说吧……。还有一个女孩儿,我叫她燕子,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上大学的时候,我以为自己对燕子也许有几分爱,虽然我心里一直有一个梦——一个不是很具体的女孩儿的影子,不过随着逐渐长大、逐渐成熟,我以为梦只不过是个梦,我永远找不到她。所以大学毕业前,我决定开始追求燕子。我以为平淡地和燕子相恋、相爱,结婚生孩子,就是我的生活了。我一提燕子就同意了。后来我才知道实际上她一直在等我说出来。毕业后,我和这个单位签了合同。我很幸运,这个单位叫公司,实际上是一家国营大企业,效益很不错,这在现在是很难找的工作——这么说你明白么?” 杨珂点点头。 “谁知道老天爷又让我遇到了樱樱……”我望着窗外的夜空,又有了那种感觉:自己象一座冰雪覆盖的活火山,万年冰川在寒风中孤寂地挺立;冰雪之下波涛汹涌、热流滚滚;头顶是蓝蓝的天、大大的太阳。我不由自主说得更慢,“那是去年夏天。我到单位没几天,又有一个女大学生来报到。她男朋友陪她一起来,分到我们办公室,就坐我对面——就是樱樱。那天我们只是简单地认识了一下。我知道了她家在南方,因为男朋友在本市所以到了这儿。她提到自己的男朋友是在一家外企工作——在外企,机会多、钱更多,是现在许多年轻人都想找的工作,不过能在外企干、站住脚,必须相当出色。樱樱的男朋友给我的感觉就是这样。那天他说自己的单位在市郊,只能周末回来,托我们平时多照顾樱樱。我当时觉着挺有趣。我还听见樱樱悄悄埋怨他,说自己不是小孩儿了。我不知道为什么把那天的事记得这么清楚。”我笑笑,“那时侯燕子还有一年才毕业。她在外地上学。过完暑假,她走了,我和樱樱也渐渐熟起来。办公室里只有我俩儿刚毕业,常一起聊天。樱樱在这儿除了男朋友没有其他熟人,年轻点儿的女同事在单位住的又几乎没有,所以工作以外,有时我就陪她上街买东西,或者大家一起出去玩。我们很快成了好朋友。她常常提起男朋友,我说起燕子的时候越来越少……。你也许认为我不够成熟、没有自制力,还喜新厌旧。” @奇@“不是,”杨珂微微露齿一笑,“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没那么差劲儿!” @书@我也笑笑,知道她只是为了让我开心才如此说。她怎么可能了解我呢?我继续说下去,“爱情故事自己经历的时候感觉轰轰烈烈,其实事情总是很简单。逐渐的我发觉心中的那个梦、那个很朦胧的女孩儿,慢慢清晰起来,终于有一天我不能再骗自己,我知道她就是樱樱。我没法儿再给燕子写信说如何想她、如何爱她;我发觉自己实际上一直没有真正、全身心地爱过燕子。没发现以前,我还可以对她说爱,一旦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儿,我就不能骗她。我写信告诉燕子,她同意和我分手。 “我从小把感情看得比较重,觉得自己一直在寻找另一半,终于遇到,却不能对她说,我只能象过去一样,在她男朋友不在的日子,在她寂寞、想家的时候,尽我所能,作为一个好朋友、好同事陪她聊天,或者找上一些同事一起拉她出去玩……”我不自觉地取出一支烟,杨珂帮我点着火,“谢谢。”我说。 “为什么不告诉她?”杨珂的话似脱口而出。 “樱樱是个很开朗、很理智的女孩。我知道,她只是把我当哥哥、当没有性别区分的好朋友。如果我说了,恐怕连这份友谊都保不住。我宁愿象现在这样。” “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她们又没结婚。……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比不上他男朋友?”杨柯微微侧头,将长发捋到耳后,说。 “是有点儿。……我只希望她能快乐、幸福。”我笑笑,“是不是很肉麻?” 杨珂没说话,似乎想起了什么。良久,她点上一支烟,说:“我不了解那个男人,但我知道你一定不比他差。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有面对一切挫折、困难的勇气。” 我一向自认善于分辨别人的话是否出于真心,此时心中不免有些感动。当真正爱一个人的时候,总是会有面对一切挫折、困难的勇气。我有这种勇气吗?我陷入沉思。 杨珂手中的烟燃了一半时,她再次开口,“不说也好,说了也没用……。”我对她忽然如此说微感诧异,转头看她,正遇杨珂的目光,“完全明白两个人之间的障碍有多大,可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感情;也知道她有好多缺点,还是爱她;明明知道等不到结果,又不能不等。自己感觉跟做噩梦一样,可这噩梦总也不醒,还越来越可怕,真的偶尔清醒一会儿,还不如在梦中——是不是这样?”我匆忙转开头,眼睛热热的。 “你应该努力重新去爱燕子,她不会这么快忘了你。”杨珂柔声说,“如果实在不行,干脆离开这儿,最好是离开。总会好起来的。或者……”她忽然不说了。 我深吸几口烟,平静了情绪,“或者怎么样?” “没什么。太晚啦,睡吧!”杨珂回自己床上去了。 我大口地吸烟,缓缓将烟从肺里吐出来……。 第五章 周日 现代人心机深、心事重,往往会将不对最好的朋友说的话和陌生人谈。在萍水相逢的人面前不必顾虑自己的名誉问题,不怕自己利益受损,也可以暂时不太在意面子,尤其是当自己感觉最需要帮助——常常是偏偏没人能帮上一把——的时候,有一位好听众,再有那么一点点儿气氛,一点儿让人既不十分清醒又不足以人事不知的“酒”,可以抛开一切面具了——最好能在完全清醒前分开,彼此再也见不到对方,不然难保不后悔。如同现今的网络聊天。 清早醒来我有一丝悔意,杨珂仿佛根本不记得昨晚的事,我正好很快“忘”了它。 我们出去玩了一整天,在蒙蒙细雨中四处“穷”开心——杨珂明白了我的经济状态在现在这个社会中的位置。她忙着了解这个社会,我则尽情领略她的可爱。杨珂实在与樱樱惊人得象,爱好、兴趣,甚至许多小动作都一样。我偶尔会产生她是樱樱的错觉,可我感觉杨珂比樱樱更可人。樱樱可爱若有十分,杨珂则有十二分。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不知道自己多数时间将杨珂当做好朋友、保镖、还是樱樱。她一味地让我讲现在的社会、当今的人类,甚至我的生活。我主动许诺下个月一发工资就买那条淡紫色的裙子,在确信“花不了多少钱”以后,杨珂羞赧地笑了。 傍晚,天放晴了。大块大块的深灰色云朵露出顶部的纯白,似乎有人别出心裁地在漫天兰布上画了一幅美丽的国画;很快,夕阳将它染得诧紫嫣红。 我带杨珂回家。房子许久没人住,满哪儿是灰。杨珂的厨艺让人不敢恭维,我们吃得却蛮开心。 “你们那时男女差别大吗?”我想知道是否有人洗碗。 “没你们这么大。和现在相比人口非常少,每个人都努力工作,追求精神上的满足,不太注重物质享受。一方面物质很丰富,另一方面是道德习惯——我做饭的手艺在普通人里算不错的。”杨珂一本正经,偷偷瞄了我一眼,收拾碗筷。 “我来吧!”美国人都不用手洗了,何况她们,别难为人家啦!“你炒的菜不错,很有特色。”我没太违心。 “有特色、不好吃,”杨珂颇有自知之明,她笑,“我会重新学——这是什么?我可以问么?”知上进,又勤学好问,孺子可教。 我扫一眼佛龛回答:“观音菩萨,佛教的一个神。他们讲人可以轮回转世;劝人行善、积德。我妈信这个。你们有宗教么?” “你信吗?如果人真的可以转世,你说前世的爱——还能继续么?”杨珂浪漫起来。 “我只知道把握现在,”我笑,“我们今天最好还是回我宿舍住,不然明天早上上班太匆忙,不过也不用着急回去。电视下面盒子里有电影光盘,你自己选吧。”我边收拾边指给她放碟片的地方。 “你还没回答我的话呢!”杨珂娇嗔地皱皱小巧的鼻子。大概她那个时代的人都很执着。 “只要有爱当然能。”我哄小女孩。 杨珂随便选的碟片居然是很好的一部电影,李连杰主演的《中南海保镖》,或者因为我上次回来刚刚重温过放的比较靠上吧。 李连杰英俊潇洒、机智果敢,尤其在百货公司保护女主人公杀出重围一场戏,更是神勇无比。我和杨珂相视而笑。我有握住她手的冲动,没做。渐渐我第N次被影片深深吸引。男、女主人公面临着感情折磨,插曲唱着:“当相对渐成习惯,当身体想躲藏你的臂弯,当不敢注视的是你的双眼,……”我拿出支烟,杨珂将它从我嘴中拿掉。 “禁止吸烟。”她在沙发上贴近我问,“男人被女人保护什么感觉?” 我失笑,心中的阴翳一扫而空,“和她一样。”我说,话出口惊觉有些轻佻。女主人公爱上了她的保镖。 “还特神气吧?”杨珂笑眯眯地。她似乎并不敏感。 “感觉象美国总统。” 杨珂开心地笑。我注意到她双颊上微有些红晕。热吗?可能是吧,我们没开空调。 影片进入高潮,李连杰和女主人公的男友一起冲上去用身体替她挡子弹。我心中一动:如果那是樱樱、她男朋友和我,谁会象李连杰一样直扑上去?谁又象女主人公的男朋友?他关键时刻躲开了qǐζǔü。也许两个人都会象一个人?…… 女主人公男友行为是普通人本能反应——影片最后解释。影片浪漫而写实,结局让人无奈。 “你说那女孩是不是花心?”我们慢慢走回公司宿舍,杨珂大概想劝我去找燕子。 “没结婚本来就是在寻找,要看对谁是真爱,其实还是看各人的爱情观。你问我,我不知道。”我含糊其辞,对她的用词微有不满。人不是生活在真空中,有道德、亲情、友情、金钱,等等等等,仅有爱情是不够的,可没有了真正的爱情,人生又会残缺多少? 杨珂低着头,默默地走了很久,说:“如果是你,是继续冲上去,还是躲开?” “当然是——”我摆足刀山火海、一往无前的架式。 “躲开!”杨珂略有些夸张地笑着替我说完。 “先要仔仔细细地看清楚替谁挡子弹。”我微笑。 杨珂微一沉吟,问:“如果是樱樱和……我,你替谁挡?”她双颊嫣红——不知道自己感觉没感觉到,却大胆地直视我。 怎么问这么个问题?别有用心?明知故问逗我玩?“立即趴下!从小我妈就告诉我离打架的远点儿,何况杀人!” “说真心话。”杨珂出生得太早,没看过金大侠的武侠宝典,完全不懂逢林莫入的江湖禁忌。 “真心话就是——我不知道。真的,我不知道。”我无可奈何。 “一定要、必须要救一个呢?”不但不懂逢林莫入,她连仁者无敌都不知道。孤陋寡闻!没有爱心! “……” “算啦,”杨珂脸有点儿白,终于变聪明了,“也许不知道更好。”她又用极轻的声音说。 “我会救你,”我的话脱口而出,“真心话。” “为什么?”杨珂瞪大眼睛,大概以为我一直没注意她有一双挺漂亮的大眼睛。 “……” 她忽的笑靥嫣然,双颊泛起两片红云,加快脚步,长发在街灯下飘逸若黑丝。 如果我想说的话出了口,她还会象现在这样么?这些事怎么都让我遇上了?!我心中忽然烦乱不堪,很不是滋味,默默地跟上她。 “我好久没这样悠闲地选衣服、逛街、看碟片,……好久没这么开心过啦……。其实我很想做个普通女人……””杨珂看着前方幽幽地说。 的确,很久没象今天这么开心了,可现在……。我不由在心底苦笑。两个人再象终是两个不同的人,谁也无法取代谁。我恨自己说错话。 “如果是你和……另一个男人,你猜我会救谁?”沉默了好一阵儿,杨珂忽然说。 “救我。”我没一点儿心思玩这种游戏,却又说错话。 “不对,救他!”杨珂微笑地看着我,“然后……”她不说了,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某处。这么擅长掉胃口的人才,不去讲评书真可惜了。我半点儿胃口没有。 我的内家修为还不到家,回到宿舍,杨珂看出我的反常。她没再说什么,洗过澡后,坐在桌前静静地看书。玩了一天,累的不只是身体,我躺在床上休息,任思绪天马行空。 杨珂忽然将书轻轻放在桌上,说:“我有时候会很冲动,尤其在……一些方面,”她又将书拿起翻开,翻开又合上,“过后……。你明白么?”她微微抬头看了我一眼,台灯光下,她的脸色雪白。 “明白。”我匆忙将思绪拉回现实中,忘了小学老师的教诲,一知半解却自称懂了。 “做永远的好朋友,好吗?”杨珂直视着我微笑。 我能说不好么? 这一夜又躺了许久才入睡。杨珂也是,她不时轻轻地翻身。我们都没再说话。 第六章 星期一上午 一大早去办公室,感觉步子都显得轻快。我不明白自己情绪为何如此好。照例,周一心情总是难以明状——周末的苦涩残存,周一又可以和樱樱在一起了……。真的爱一个人是一种痛苦,被爱是一种幸福?杨珂并不是真的爱我,她爱的一定是那个与我长的一样、再不能见到的人。我完全能理解她的感受,可我的心情确实不错。 杨珂戴着墨镜在几步外跟着我。我到办公室,她在四周转了转,上楼顶“站岗”。 樱樱今天穿了一条新长裙,淡紫色有素雅小花——杨珂喜欢、我没给她买的那种。樱樱很高兴的样子,越发显得青春、靓丽。往日,我一定附和着别人例行公事般大大夸上一番。我笑笑,做为同事间的招呼。 “漂亮吗?”樱樱坐下后轻声问我。 “漂亮。”我交差似的微笑。 “没一点儿诚意!”樱樱娇嗔地皱皱小巧的鼻子。 “真的很漂亮!别人都夸过了,我再说不是显不出与众不同?”我尽可能地使微笑有诚意。 樱樱慷慨地放我一马。 不久,她极神秘地悄声说:“那个长发妹妹就是燕子?”——除了我爱她,我的事她几乎都知道,包括燕子分回本市,我已和燕子分手;她的事,我也知道许多。 “不是。”我说不清一时有何感受,故作神秘地笑。 樱樱做才识庐山真面目状,“新交的女朋友?”她向前凑凑,蛮好奇,“漂不漂亮?我只看到背影,身材不错!是不是长发为君留?” 我微笑,不否认。她还想说什么,电话响了。 “您好!”樱樱接听,“……稍等。”她将听筒给我,诡秘地笑。 “您好!”我接过听筒。对方在沉默。“喂?”我又说。对方挂了。“神经病!”我低声骂,“谁打来的?” “是个女的,说找你。”樱樱诧异地看我,然后坏坏地笑,最恰当地诠释什么叫幸灾乐祸。 我惊觉可能是燕子,不过也许是合成生物人。我上楼顶。 杨珂坐在水箱遮出的阴影里看书,听见有人上来头也不抬,也没戴上墨镜。 “什么书这么入迷?万一我是合成生物人,你、我可就都完啦!”我说,觉得她不戴墨镜被人撞见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不可能后半辈子都生活在暗处。 “我能听出是你。”杨珂仍没抬头。 我将电话的事说了。 “一定是燕子,”杨珂看看我,“应该给她回个电话。你和樱樱成不了,能找到象燕子这么爱你的女人不容易。你应该理智些。” 我转身准备回去。 “如果实在不想打电话,……也没什么。”杨珂又说。 我微感诧异,回头研究地看她。也许楼顶阳光太过充足,她双颊微红,匆忙转开视线,说:“别人的话只能是参考,感情的事有时候自己都不明白……。不用担心合成生物战士,开始我不让你离开我,是怕他们出现在你周围我感觉不到,现在没这个必要啦。无论你在哪儿,一有危险,我都会立即有感觉。” “为什么?”我简直是震惊,她的直觉愈来愈神奇了。马上我隐隐感到什么,我不该这么问。 “不为什么,……我们是好朋友,不是么?”杨珂微一抬头,正遇见我的目光。一瞬间,她象被人发现心事的少女,目光闪烁,几乎连耳朵都红了,匆忙低头盯着膝头的书,“快回去工作吧!”她低声说。 我下楼,哼起一首久未唱过的歌。这个大胆却爱脸红的女军人……。 我发现那是一首轻快的歌。 刚重新坐下,樱樱说:“很可能是燕子,你该回个电话。你们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一个女孩子主动打电话给你,说明什么?找一个象她这样爱你的女人不容易——那个长发女孩儿不是你新处的女朋友吧?” 樱樱和杨珂都是如此理智的女人,成年人应该有理智的感情。但感情的事能完全凭理智吗?我拿起听筒,随便拨个号,对方居然说话了。我告诉他燕子的名字。 “谁?”他问。 “没在,大概不是她。”我对樱樱说,放下听筒。 樱樱开始工作。我的心情渐渐变得有些郁闷。 十点左右,领导出去了,大家不约而同放下手中工作,玩笑几句。樱樱对我说:“昨天上街,我一眼就看中这条裙子,少伟(她男朋友的名字)说不好看,我斗争了好久,终于把他说服啦!”她得意地笑。 我笑笑,一瞬间心情沉重起来,取出支烟点上。樱樱微嗔地看我,今天却没说“不许抽!”她对烟味很敏感,讨厌男人吸烟。她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半年多时间我从乖男孩儿变成瘾君子。我装没看见她的眼光,低头翻看手中文件,半天只知是白纸黑字。 也许真该离开了,总不能学维特。去哪?如少年时幻想的去流浪?离开她我真会慢慢好起来吗?罗伯特·金凯离开弗朗西丝卡后怎样了?我想做金凯都不可能,而——樱樱真是我的另一半么?我第一次这样扪心自问。…… 半天平安无事,我的心情恢复到无法言传的境况。 午饭时,我取出开心的面孔。杨珂看我的眼神有些怪,我夸张地笑问:“我变得更英俊了?” 杨珂无声地叹息,“我可以帮你。” “帮我什么?”我明知故问,不相信谁能帮我。 “我可以帮你重回过去。你在樱樱认识她男朋友以前告诉她:她将来会遇到你。”杨珂微笑。 “真的!?”我狂喜地惊叫,没在意杨珂的神情。她的笑容似乎有些牵强。 杨珂点点头。她脸色不太好。 “怎么了?不舒服?” “没什么,可能上午在楼顶太热啦。”杨珂轻松地说,给我一张明媚的笑脸。 我立即追问如何才能穿越时空而且不会去了未来。 [奇]“我尽量避免出错,万一……,我们会在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也许再也回不来啦。你考虑好。”杨珂注视着我的眼睛。 [书]我忽然有一种感觉:她不希望我选择去。大约半分钟后,“去!”我说。 “你准备一下吧。”杨珂一副开始工作的神情,取出那台“便携式电脑”。 我简单收拾了一下,给父母留封短信——看起来象遗书。杨珂打开“电脑”,问我想回何时何地。我告诉她樱樱上大学的那座城市,不由想起樱樱说过她喜欢在校园花园内看书……。杨珂在地图中查找,我指给她看。 “有更详细的么?”杨珂小心地操作着“电脑”。 我找出分省地图册,翻到那座城市的所在省和市区图。杨珂一边忙着一边对我解释这台“电脑”——时空盒,她们时代的最新科技成果。“水晶球”是用来贮存能量的。她要教我如何操作“电脑”。 “你要回去啦?”我问,忽觉很不舍,几乎动摇了回到过去的决心——如果她是因为我这个选择的话。 “不。残留的能量应该只够穿越几年的时空,这次我们用一半,你回来时用另一半。以现在地球人的科技水平,根本没法给它补充能量。能不能赶在樱樱认识她男朋友以前,只有看天意啦——总是个机会。”杨珂的笑容无形中增加了我的信心。 “怎么是我回来时?你还会不和我一起?!我学不学用它没多大意思。”我不自觉地放了心。 “这样吧,一到那儿,我就把时空盒调到回来时使用的状态,需要时你摁一下启动按钮。就是这个。”她指给我看。 我疑惑杨珂为什么总象不与我一起回来,她已将头盔塞入我挎在肩上的背包里,“想着你要回的时间和地点,如果知道什么祈祷词,现在有用啦。”杨珂笑了笑,说。 我感觉她眼中似乎有不少苦涩的成分,心中疑窦更浓,随口说:“这次不靠直觉,要靠天意了?”杨珂微笑,很可爱。但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她整个儿人都流露出一种深深的苦涩和忧伤。杨珂握住我的手,紧紧地,另一只手打开启动按钮的防护盖。我脑中灵光一闪,感觉!杨珂一定感到回去对她很危险!不知是直觉还是想通了这一层,一瞬间我心中满是恐惧,一种对极可怕的未来最深的恐惧。我想阻止杨珂,太晚了,我失去知觉…… 第七章 五年前的一天、下午(一) “喂!喂!”有人轻轻推我。我醒过来,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我冲她笑笑,说:“到了?还是回去吧!我知道你一定感觉到了什么,我不能让你冒险。我决定不找樱樱了。” 她诧异地看着我,有明显的惊怒神色。这时我已站起身,发现自己刚才躺在草坪上,四周是一座陌生的花园,远处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或坐或躺。午后,阳光很好,只是我对面的天边有底部成墨色的厚重积雨云。另外,我的背包不见了;面前的女人不是杨珂,是樱樱!“妹妹头”,背带裤,一定是她!她弯腰拾起刚才被我压在身下的一本书,欲离开。 “哎!等一下!” 樱樱站住了,回头见我狂喜的神情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戒备地看着我。“……你别害怕,我没有恶意。我知道这事很不好理解,可我说的都是真的,请你相信我……”我太激动,竟有点儿气喘。没容我将话说完,樱樱打断我。 “我凭什么相信你?我也没兴趣听你编故事。对不起,我该走啦。”她说走就走。 “你不相信也没关系,不过一定要听我把话说完,这关系到你后半生的幸福!”我追上她。只要肯听我说,她一定会相信我。 樱樱再次站住,看ET一样看了我几秒钟。忽然她红唇微微上翘,笑嘻嘻地说:“谢谢您的好意。如果您不缠着我,我的后半辈子就会很幸福啦!” 我在刹那间变成泥塑,眼见着她迅速板起面孔,从我面前走开。是啊,我对她只是单恋,樱樱和她男朋友在一起就不幸福吗?就算樱樱也爱我——我甚至从未敢如此奢想过——那又如何呢?她是理智而传统的女人,不会允许自己离开初恋的男友与我在一起,毕竟她们有三年的感情,毕竟她的亲朋早已接受了他、很满意他。我现在告诉她将来会遇到我有什么用呢?我有什么权力改变她的命运?即便她也爱我,可不能和我在一起,我带给她的将只有无法倾诉的痛苦。我可是无数次地告诉过自己:要让她幸福、快乐啊……。想好的到了嘴边的话已无法出口。我本想说出她的种种小秘密,诸如她可爱的乳名,那些足以让她相信我。现在眼见着她在远处教学楼间消失,我木然地站着。她还回过一次头,太远,已看不清表情。她一定觉得很好玩、很可笑…… “她怎么走啦?”杨珂不知何时回到我身边,柔声问。 “我们不该来这儿。要改变历史,也只该改我自己的历史——不去现在的单位、不遇到樱樱!我们现在就走!”我说着从杨珂肩上取过背包。 杨珂好奇地看我,忽粲然一笑,说:“好吧!”她将手伸向我的背包,取时空盒。突然,我眼前一花,杨珂已抽枪在手。她的神情在刹那间变得异常凝重,眼中满是杀气。 “怎么了?”我惊问,忽然感到身体很不适,心头掠过那丝警觉。 “他来啦,”杨珂淡淡地说,“你先走,向西,无论发生什么事也别回来。万不得已时按启动按钮,”她说着取出头盔戴上,“时空盒我已经调好啦。” “要走一起走。”我说,去杨珂的背囊里拿枪。丢下朋友逃命的做法韦小宝以为耻,我自然不能做。 杨珂忽然笑了,“机会!他走错方向啦!快走!”她拉着我飞跑,用手袋遮住枪。 我们不顾赶去上课的学生们诧异眼光,只顾奔跑。我身体不适的感觉逐渐消失。大约三分钟后,找到一个校门。杨珂收起枪,摘下头盔。我拦了辆出租。开出很远,杨珂才同意在一条很繁华的街道下车。 “为什么不消灭他们?躲总不是办法。”我说。 “不到万不得已我不想和他正面冲突,他是我遇到过的对手中最危险、最强大的,”杨珂脸色有些苍白,微蹙着眉,“我……有点儿害怕。”恐惧、逃避,这就是她那个时代最优秀的战士?显然,这时的杨珂不再是一名职业军人,恢复成了一位女人。人,往往害怕的不是死亡,尤其是女人,许多时候她们宁可选择失去生命。杨珂害怕的是什么?“……本来我以为自己的计划成功啦,可现在我发现自己错啦。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好。”杨珂似在自语,完全象个急需大人出面替她解决困难的小姑娘。 “不管怎么样,一走了之不就万事大吉啦?”我笑笑,说,“我们找个没人的地方回去,免得在大街上突然消失惊世骇俗。” 杨珂没笑,看着我,目光很怪,似乎犹豫着一个重大的抉择。我想问她还有什么顾虑,忽然又有了那种警觉,比前几次都强烈,仿佛危险已经迫近wrshǚ.сōm,近在咫尺了。看杨珂,她似乎丝毫没感觉到。 “我感觉他们来了!”我说着四处看,什么也没能发现。 杨珂依然沉默着,一动不动。 “真的!我相信他们一定接近我们了!”我有点沉不住气。 “也许……,可能……是你太紧张。”杨珂轻声说。 “绝对不是!”我坚持,“我肯定他们就在附近!我已经开始闻到死神的味道了。”我用了杨珂说过的话,想使自己放松,但没有用。我感觉到了危险,却不知它将来自何方。街上人潮涌动,谁是穿越时空而来的杀手?这使我不由更增加了几分恐怖感。我并不惧怕生死一搏,可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速,仿佛对手逼近的脚步正一步紧似一步地踏在上面。 杨珂轻轻叹口气,极轻,仿佛生怕惊动什么,但我忽然感到了她心中深深的无奈。那该是对人生、对命运、对生命中的一些事,只能无言、只能默默独自承受的无奈;遇到了,明知结局的残酷,只能去做。我心头不由猛地一震。 “樱樱,他找到了樱樱。”杨珂看着我的眼睛,脸色白得象透了明,没有一丝血色。 一瞬间,我全明白了,疯了似的往回跑。一辆出租车拦在我前面,杨珂打开车门。我跳上车,低声说:“把枪给我!他们要的只是我,不关你和樱樱的事,你不……” “对!他找的只是你,我们不回去,樱樱就没事!”杨珂打断我。 “也许是。可我不敢赌,不能赌!”此时我真正明白了恐惧是什么、后悔是什么,可无论有何感受,我已经顾不得了,“你……” 杨珂再次打断我,“我会让你一个人回去么?” 我深深看她一眼,杨珂的脸色仍象荒野中的积雪一样莹白,但眼睛明亮如山间的溪流,又象深冬的寒夜里,寂寞的旅人在破旧的古庙中燃起的那堆火。我明白什么也不必说了。 杨珂取出长枪给我,“瞄准、扣扳机就行啦,一下一下扣。扣住不放会发出一长束,然后有一段时间发不出光。”交代完,她转向惊疑不定的司机催他快点儿。我骤然觉得浑身刺痛了一下。这是什么预兆?这一去,我会死吗?我不让自己深想这个问题,将背包背好,握玩具枪一样随便、但紧紧地将枪握在手中。枪一点儿不沉,象仿真玩具;设计完全符合人机学,手感非常好。我手心满是汗,下意识地在衣服上擦着。 “我们刚到时,樱樱一个人在草地上睡着啦,你正巧压着她的书。这女孩儿蛮有意思,的确挺可爱!”杨珂忽然说。 我一愕,不明白此时她为什么说起这些。杨珂微笑着,我恍然,她是有意谈些轻松的话题让我放松。“是,她这人有趣的地方还多着呢!……”我无法继续这个话题,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樱樱可千万千万别出事!她的危险全是因我而有,如果她出了事,那我…… 下车我就向校园里冲,杨珂拦住我。 “樱樱不会有事啦!他一定已经感觉到我们又回来啦。你和樱樱在一起时,我已经跟他交过手。他不是合成生物战士;他是玛珞斯特行星最出色的军人之一。我还是小姑娘时就听说过他。地球保卫军曾经请他训练地球军人,我就接受过他的培训。他曾经是我最钦佩的军人、斗士,”杨珂笑了笑,我感觉她在故做轻松,“不过,刚才他输给了我。我一到这儿就感觉到了极大的杀气,立即惊醒。合成生物战士不会有那么大的杀气,一般玛珞斯特军人也没有。我极力克制住想杀死对方的念头,这样他就感觉不到我。我先开了枪,打坏他的激光枪和时空盒,然后我想离开。战争对我来说已经要结束啦,我不想再杀人。他认出了我……。这是他一生中第二次失败。他曾经几乎死在一位地球军人手里,就是跟你极象的那个人。那位地球军人现在被严密地保护起来,他没法报仇,所以选择了穿越时空,来再次决斗,……” “可我不是……”我心急如焚,不明白杨珂怎么忽然话多起来。 “我知道,……有些事你不明白。我劝过他,没有用。不过他答应会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我太笨啦!当时居然没想到他会去找樱樱——他也在欺骗自己的大脑:如果我们不回来,他就杀了樱樱。作为一名真正的军人,他实际上不会那样做。可我们一回来,就说明你拥有超常的直觉——这就是他给你的公平。他现在没有枪,可同样危险,他根本不是人啦!他的身体早被你,不,不是你,他的身体已经死啦,他现在是一个拥有大脑的机器人。他甘愿把自己变成一个还在试验中的最新型机器人,甘愿冒再也回不去的危险穿越时空,只为能和你再次决斗。”杨珂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从中读出我的真实想法。 “那我们还等什么?”我微笑,觉得心底始终不息的那个火苗蓦地旺盛起来,变成一支熊熊燃烧着的火炬。 “戴上它。”杨珂同样微笑着给我戴上头盔。 我眼前的情景立即变了。我能看见四面八方的景物,甚至头顶的天空!头盔的面罩原来是一个显示屏,被分成六个部分。当我看一眼显示某一方向的一个屏幕时,在正中的显示屏上,我所注视的就会被放大,并且在右上角显示出一系列我不明白的数据。 “我不习惯戴它,你戴着更有用。”我欲摘下头盔。 “没有头盔你根本看不见他!”杨珂阻止我,“别担心我,他的目标是你,而且我能很详细地感觉出他的位置。有时候用心可以看到许多眼睛看不到的东西……。对了,他的机器外形是玛珞斯特人的形体,很怪,其实和我们差不多,你别害怕。……带军服来就好啦,那样枪和头盔可以联动,你就更有把握赢他。”杨珂的眼睛在屏幕上被放大了,里面有个戴着头盔,显得怪模怪样的我。我打开面罩,感觉有些好笑——原来杨珂也好罗嗦嗦。我未必会输,她是被偶像的影子罩住了。 杨珂拉住我的手,“我们分散开,但别离我太远。……下手时不要手软。”良久,她又轻声说,“……小心点儿。”她松开我的手,领先步入校园。 第八章 五年前的一天、下午(二) 空气潮湿闷热,一丝风也没有。我浑身汗出如浆,手心却不再出汗。直觉将我们带回那座花园,远远我就看见樱樱坐在草坪上,一个人。我放下面罩,樱樱身旁几步外多出一个“怪物”。他有一个乳白色的球状躯体,约有一米五高,八肢均匀地分布在上面。我分不出哪几肢是他的手臂、哪几肢是腿。他只有一只紫色的“眼睛”,在躯干或者说是头的正中心,核桃大小。我看不到另外四官,也许他根本没有。 看来樱樱自己回来的,不然会被他吓坏的。但我不敢开枪,他离樱樱太近,万一打不死他,首先遭殃的很可能是樱樱。既然他明白樱樱对我何等重要,未必不会再次利用这一点。尽管他现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儿,如一座现代派雕塑,我知道他一旦动起来,一定防不胜防。我只能在心底一遍遍默喊:樱樱!快跑!……快离开啊!樱樱!…… 时间仿佛凝固了。终于,一阵狂风忽起,天边山样的积雨云迅速扩散。云山倾塌了。有雷声隐隐从云中传来。樱樱抬头看看天,起身离开,离我和杨珂愈来愈远。 我举枪瞄准,感觉他注视着我。突然,周围的一切似乎都不再存在,风声、雷声也消失了,我恍惚只看见他、他正欲冲过来。我开了枪。同一时间,他轻巧地向左前方一滚,躲开激光束,紧接着开始翻滚着冲过来。我从放大的图像中发现无论他怎样滚动总有一只眼睛对着我——这说明他至少有六只眼。他奔跑的姿势健而有力,速度极快,象一头正扑向猎物的猛兽。 我第三次射击,他照例做了闪避,这一瞬间,杨珂开了枪。他猛地一顿,一只眼睛被击中了。几乎在中弹的同时,他九十度侧翻,继续猛冲。我抓住他稍顿的刹那持续射击,将他的身体穿了若干个洞,然而每次中枪他只是略微摇晃一下。我也想打他的眼睛,可机会稍纵即逝,心有余、力不足。杨珂一边射击一边急急地向我靠近。 下午的校园花园寂静、空旷无人。樱樱就要消失在一座楼的转角处,全不知身后激光束正不断划过空中,烧灼着一些不幸被击中的树木。有小鸟和蝉在树枝间悠闲地鸣叫,几只燕子极快地掠过草坪。天空中一边阴云密布,一边朗朗晴空。暴雨将至。 玛珞斯特“人”的身体几乎处处被洞穿,眼见就要扑到我身前。我扫出一长束激光,他迅速跃起。“卧倒!”杨珂大叫。我立即侧身扑倒,瞥见一束激光从侧上方掠过头顶,紧接着传来重物落地声。“快跑!”杨珂又在喊。我爬起身朝她猛奔。杨珂双手持枪瞄准我身后。她的长发有些散乱,脸色苍白,紧抿着唇,微眯的眼中放射出坚定、冷酷的杀气。 屏幕显示他有四肢齐膝以上断掉了,身体摔倒在距我刚刚趴过的地方不足一米远的地上,正挣扎着翻身。 我逃到杨珂身边。“樱樱有危险!快去!”杨珂说着顺势推了我一把。我闻言继续狂奔,转眼跑开二十几步,猛然惊觉不对,杨珂!匆忙刹住脚步回身,已从显示屏上发现杨珂又射出一长束激光,割断了他的一肢。他正摇摆着、跳跃着扑向杨珂。杨珂干脆扔掉枪和手袋,赤手站在原地。狂风吹乱了她的长发,与她的衣裙一起飘飞。 我怕误伤杨珂,不敢在跑动中开枪,咬牙急奔回援。他扑到了杨珂身前,冲势不停向杨珂面部打出一拳,也许是踢出一脚。我大惊,可来不及示警——他动作太快。杨珂左肩微沉,似要闪避,晚了。他击中杨珂肩头。我似乎听见骨折的声音。杨珂闷哼一声,向前扑倒,同时显示屏上白光一闪,玛珞斯特“人”骤然止步并后退了半步。一时他如同被勒住的惊马,而且被速冻成了冰雕。他躯体的“赤道”位置裂开一道缝,几乎将他剖成两个半球。一把小刀还插在里面,直没至柄。我也站住,举起枪,准备给他致命一击。他骤然发出一声古怪刺耳的低吼,向我直扑过来。我发出的激光束切断了他的“上肢”。杨珂此时正欲去捡地上的枪,忽然发现我站在玛珞斯特“人”前面几步远的地方,当即飞身扑上,一把抱住了他的一条“腿”!“快跑!”杨珂大叫,嗓子不知怎么哑了。因为惶急和伤臂的疼痛,她脸上的肌肉有些扭曲。玛珞斯特“人”猛“踢”杨珂,杨珂死死抱住他不放。激光枪发不出光了!我大叫着跃起用双脚将他踹倒。杨珂已硬挺了他好几“脚”,最后一“脚”“踢”中了杨珂头部。鲜红的血立即涌了出来,她再无力拖住玛珞斯特“人”。她闭上了眼睛。我听见自己疯狂地嘶吼着,对准玛珞斯特“人”将枪机一扣到底。他彻底被剖开,两个半球在草地上分向左右滚动、翻倒,残余的两肢挣扎着在空中“踢”动。 我扔掉枪,扯起面罩,扑到杨珂身边,大声呼喊着她的名字。一滴滴水接连不断地落在杨珂脸上,我知道一瞬间自己已泪流满面。我哭喊着,撕扯下上衣,胡乱地为她包扎伤口。 杨珂苏醒过来,扯开我破碎的衬衣,挣扎着要站起身。 我匆忙回头,玛珞斯特“人”支离破碎的身体消失了,地上只有烧焦的青草和焦黑的泥土。 杨珂也看到了,她艰难、舒心地微笑着,无力地倒在我怀里,“这是他的自毁系统工作啦……。如果不是为了砍准一点儿,先捱了他一下,我的思维有了波动,没能发出最大生物能,我一定可以将他一剑两断!……他死前一定非常遗憾没能和你一对一地决斗。”杨珂又笑了笑,“若要公平,他就不该来地球。” “别说了,我送你去医院!”我急急地要抱起她。 杨珂摇摇头,这动作使她皱了皱眉,“我头受了伤,不能受震动。” 我想起这个医学常识,心中大急。 “把头盔摘下来,好吗?”杨珂微笑着轻声说。鲜血染红了她的长发和脸颊,使她的笑容有一种惊心的美艳。我摘下头盔。杨珂注视着我的眼睛,“我本来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任务,马上赶回去时间也来得及,可我怕上司不派我穿越时空。我发回情报,然后自己就来啦……”血不断从伤口流出来,她的眼睛愈来愈亮。 “咱们先去医院!”我打断她,试图尽可能轻地抱起她。 杨珂握住我的手,深深吸一口气,说:“让我把话说完,我的时间不多啦……” “不!我不许你这么说!!我答应送你那条裙子你还没穿呢!!!”我大喊,声音嘶哑了。她干嘛非要说出我不敢去想的事! “我比你有经验,人怎么死我见多啦。从我们那个时代来时,我就感觉到这一去无论结果如何,都回不去啦,但我从来没后悔过,对人类、对自己,我都无愧、无悔……”说到这儿,杨珂无奈地苦笑,“在我们那时,我爱上了和你很象的那个人,可跟你一样,连对他说爱都不行。我本想假公济私地一起改变个人的历史……,谁知道造物弄人,一切冥冥之中似乎早有天定。你一定奇怪我和樱樱、你和他为什么这么象吧,甚至我和樱樱的性格都很象,是吧?” 我流着泪点点头。 “看你,哭得象个孩子。”杨珂抬起手想为我擦泪。我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努力想忍住泪水。 “这才象你的性格,”杨珂又努力微笑,“我们那时已经对人的灵魂做了比较深入地研究:灵魂是存在的,有一些灵魂是不灭的。樱樱就是我,你就是他。也许我们是冥冥中的主宰玩的一个恶作剧:我们生生世世相遇、相爱,却总是相识太晚……”她再次深深地吸气,脸色惨白,“本来,我很快发现,你比他更能让我体会到爱是什么,环境对你性格的改变使我们更合适。我以为今生可以和你在一起;以为上苍终于肯成全我们;谁知道你还遇到了樱樱……。樱樱其实也爱你,她一定很矛盾,不过她不会主动离开男朋友,她会当你是一个美丽的诱惑,一个温柔的陷阱……。善良的人总是不忍心伤害爱自己的人;理智的人总是会压抑自己的感情,分不清什么是真爱,分不清谁是真正可以陪自己生死与共的人……,好在现在这些障碍都不存在啦。相信我,我不可能不了解自己。去告诉樱樱:她将来会遇到你、怎样才能遇到你。只有和你在一起她才会有真正的幸福……。现在你终于可以改变历史,你和樱樱终于可以结束这无休止地苦恋啦。别做傻事,去找樱樱,告诉她……”杨珂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声音渐渐低下去,“好好保重自己,你不只为自己活着……”她的目光逐渐失去神采,“爱一个人好累,可我不知道这感觉是苦还是甜……我好困……好冷……抱紧我……叫我一声珂珂……吻吻我……好么?……”她喃喃着。 我流着泪、叫着“珂珂”,紧紧将她抱在怀中,去吻她被鲜血染红的唇。她的头忽然无力地垂在我怀里,握着我的手也失去力量,象退潮一样,她的体温迅速地消失…… 我默默地抱紧她,仿佛用自己的体温可以使她重新活过来;仿佛紧紧抱住她,就可以将我的生命注入她的体内;仿佛不停地吻她,就可以让她知道我刚刚才明白却没来得及告诉她的话…… 她一直在保护我,现在该我保护她了。我再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到她,再不能让谁把我们分开。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错了!我根本不该回到这个本不该来的时空!!!我知道了自己不能没有珂珂,但一切都已太晚,我已经失去了她。她明明感到跟我来了就有可能再也回不去,明明知道我回来是为了能永远和樱樱在一起,但为了我,她来了;她明明可以带我安全离开,明明可以不说出玛珞斯特“人”找到了樱樱,但为了我,为了我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她没有那样做;昨天看完电影她“逼问”我会先救谁,后来情绪明显变了两次,一定是猜出了我的真实想法:救了珂珂,她可以替我和樱樱报仇,而我在樱樱死后绝不独活——珂珂说自己会先救他,一定是因为他活着意义重大,而她替我报了仇后也就不会一个人活在世上。将心比心,她事后不会不明白我当时的想法——她明明已爱上了我,明明可以告诉我她是“樱樱”,她却没有那么做,因为她理解的爱和我一样……。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只有短短三天,而我多数时间却是那样地不信任她,或是对她大谈樱樱。她总是保护我、帮助我,听我讲自己的各种琐事;她从未谈过她那个时代是怎样一个时代,而她又为什么会成为一名如此出色的军人;她甚至没能告诉我为什么又会说我们这个时代的语言了。我多想听她说说这些,听她讲自己还是一个小姑娘时是什么样子……。所有这些我永远听不到,永远也无法知道了,因为我已经真的永远地失去了珂珂…… 终于我感到一丝凉意,发现不知何时开始下雨。雨很大,四周是一片白茫茫、灰蒙蒙的世界,我和珂珂已浑身湿透。我轻轻抱起珂珂,捡回两支激光枪和手袋,最后望一眼雨中的花园。风雨吹打着一切,也冲洗去珂珂身上的血迹。珂珂苍白的脸上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微笑。她是睡熟了。这个世界让她太疲倦,她需要好好休息一会儿。她会醒来的,她答应过我就一定不会令我失望。她会穿着喜欢的衣裙和我一起逛遍所有的商场,没有了战争,不必再时刻担心、害怕。我要让她做个普通、快乐、幸福的女人,我要给她买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让她吃各种口味的冰淇淋…… 我这么想着,近乎下意识地取出时空盒。看到它,我的心猛地缩成一团,立即恨不得将自己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为什么我不学如何使用它!我连最后一次找回珂珂的机会也失去了。我的泪又与雨水混在一起。我知道伴着雨声和雷声,风中有人似哭又似一只受伤倒地的猛兽在向着苍穹悲哀地嚎叫…… 第九章 回到今天(完结) 再次醒来,仍在我那间小屋里。我给珂珂换了干净的衣服,呆呆地抱着她坐了许久,才换了衣服锁上门出去。 日暮时分了。我借了钱,匆匆赶去买那件淡紫色的裙子。没有了。卖完了。我在商场里落下泪来,吓得售货小姐远远躲开。 回到单位宿舍,我径直去敲开樱樱的房门。初见我,她又惊又喜的样子,请我进屋,随即注意到我的反常。 “我来买你这条裙子,”我站在门口说,声音沙哑而古怪,自己都觉得陌生,“快点儿换下来给我,行吗?” 樱樱一愣,刚想开口,我说:“别问啦!求求你!”我的样子一定吓坏了她,使她意识到这条长裙对我非同小可。真的,如果这时谁跟我争这条长裙,我会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所有、甚至生命去换,如果再不行,我会绝不手软地杀了他或她——无论是谁。樱樱回房了。很快,她再次打开房门,手中托着叠好的长裙。我接过来,将钱塞在她手里。樱樱欲言又止的瞬间,我已跑下楼。我害怕继续面对她的面容,哪怕几秒钟,我怕自己又会哭出来。我从没想到过自己会如此容易落泪,泪水仿佛总也流不尽一样。 我给珂珂换上这身衣裙;小心地为她梳理好长发;为她抹好她还从未用过的口红;为她涂上她还从未用过的指甲油…… 月过中天的时候,我在远郊的一座山谷中挖好一个很深的坑,葬了珂珂,连同她的所有装备。珂珂是一名杰出的军人,不应该将她与它们分开;我将为珂珂买的全部东西也一起埋了,珂珂不只是一名可敬的军人,更是一位可爱的女人。 我在珂珂的坟前坐到东方破晓,才赶回城里。一进办公室,领导和同事都问我昨天下午去哪儿了,怎么没来上班。我说昨天中午接到电话,家里出了点儿事,急着赶回去没来得及请假。领导批评我说怎么也该让人捎个口信或打个电话回来。我没说话。他显然看出我脸色很不好,于是又关心地问我事情严重吗,需不需要组织上帮助。我说没什么。他也就不再说了。同事们悄悄问我什么事,我仍说没事儿。我想笑笑,不知自己脸上是否有了笑容。大家或对我笑笑,或拍拍我肩头,都走开了。 我开始“工作”,樱樱不时用关心询问的眼神看我。我不敢抬头,不敢面对她,尤其她那眼神。我怕自己会忍不住在办公室里嚎啕起来。然而不看她就不会想起珂珂吗?我的双眼一阵阵湿润,面前的文件模糊一片。 “家里出什么事啦?你脸色很不好,眼睛肿得比昨晚更厉害啦……。”颖樱樱终于忍不住悄声问。 “没什么……。”我尽最大努力使声音正常。 电话响了,樱樱接听,我趁机擦擦眼睛。是燕子,约我晚上见面。我同意了。 看着我放下听筒,樱樱欲言又止地看了我几秒钟,然后微笑着,笑容略有些夸张,她悄声说:“昨晚我做了个很怪的梦。我梦见在大学里见过你一次!你主动和我说话,我没理你走啦。(奇*书*网.整*理*提*供)走出很远回头,你还在那儿。当时我有一种感觉,好象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回到宿舍,那种感觉愈来愈强烈,我有点儿坐立不安,又回去,可你已经走啦。后来下雨啦,好大……。醒了以后仔细想,仿佛这是真的,好象我刚上大一时的确遇见过一次这样的事,可那个人是不是你记不清啦……。那个人怎么可能是你呢!” “还有什么?” “没啦,就这些。很奇怪是吧?……不过,我们还是认识啦……” “是,是很奇怪……”我没敢再说下去,低下头,文件又朦胧了我的眼睛。 “有什么不开心的事说出来,即便我帮不上什么忙,至少可以做个好听众。”樱樱柔声说。 我仿佛看见珂珂那双如婴儿的、黑白分明的眼睛满是关切地望着我,“我能感觉出你不开心,说出来,我也许可以帮你,就是帮不上什么忙,至少我可以做个好听众”。我的泪倏地涌出,滚落在刚摊开的信纸上。我低着头,努力睁大眼睛,使泪水不至于接二连三地滑落。撕下这页信纸,我低着头将它扔到废纸篓里,出去到楼顶平台。 阳光温柔、明媚,我仿佛看见珂珂在荫凉处看书,轻风正拂动着她长长的秀发…… 在洗手间洗了脸,回到办公室。领导一直目送我坐下才收回视线。他一定对我无故离开近一个小时又不解释一下很不满。樱樱也抬头看我。我匆忙低下头,开始写辞职报告。 我是悄悄离开单位的,除了领导事前没人知道。燕子也没能留住我。我离开这座处处充满一个女人的身影、笑脸的城市,孤身去外地,让充满挑战的都市打工生活刺激自己的心,使它可以支持着我,苦撑着、挣扎着活下去。我的身心一天天变得疲惫不堪。只在每年珂珂的祭日,我才回到这座城市。看看父母,然后去那座小山谷里陪珂珂。那里总是遍地开满黄色的小花,一簇簇的,在风中伴着珂珂。我会在珂珂的身旁静静地坐上几天,几乎每一秒钟都有与珂珂一起长眠的冲动,但想起珂珂临终的话,想起年迈的父母,我必须重返尘世。 不管我的感受如何,时间总在不快不慢、永不停歇地流逝。无论合成生物人,还是玛珞斯特战士都没再出现。一切似乎都已永远地消逝在时间的流里。 父母终于无法继续容忍我孑然一身的生活,我重回这座城市,认识了一个女人。不久,我们准备结婚。 这天,我和未婚妻走在街上,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是刚毕业时那个单位的一位同事。他和我同屋住过,后来辞职去了樱樱男友任职的那家外企。我想敷衍一下了事,我不想知道有关原来单位的任何消息,尤其是有关樱樱的消息。无论她现在生活得怎样都与我无关了。今生我们的缘已尽,我在期待来世。 这位旧日同事显然多喝了几杯,比过去胖了许多的面孔红润润的,酒气冲人。他象遇到久别的亲人,亲热地拉住我的手不放,夹七杂八地聊个不停。 “……刚才我和少韦一起喝了几杯,就是秦少韦,你一定记得!他是纭樱的老公……”他终于说。 “看来你混得不错啊!有什么发财的好门路也照顾照顾兄弟。” “混口饭罢!哎!刚才我说到哪儿了?……对了,少韦和他老婆离婚都一年多了!纭樱你不会不记得吧?哈哈……,我记得那时你俩挺不错,你一定记得!……唉,说离也就离了,当年他俩多好!围城啊……,我现在也正打算离婚呢,我老婆那人……。老弟,你结婚了没有?这是弟妹吧?……” 他又和我未婚妻聊。我早已不知他在说什么,浑浑耗耗地与他分手。未婚妻还要我陪她去逛,我恼怒地甩开她的手。她站在路边委屈地看着我,要哭的样子。我心软了。在我眼中,她还是个孩子。她是爱我的,爱我的“深沉”和成熟,却不懂这“深沉”和成熟背后有什么。也许该让她知道了。她既然选择了我,就有必要、有权力知道在我心中一直活着一位我叫她珂珂的女人,而且将永远地活着;她在我生命中的地位没有人可以取代,无论现在还是将来。我不想骗未婚妻一辈子,该让她自己选择。 “对不起,我心情不好。你先回家吧,晚上我去找你。”我尽量柔声说,拍拍她的头,转身离开。 呆坐在家中的沙发上,望着墙角的电话,一个知道了近十年却从未拨过的号码竟又清晰地从我记忆最深处浮现出来。我想起“年轻”时看过的一句话:冥冥中有一种你可以将它叫做命运或者天意的东西在主宰着一切,你不要试图打破它,因为这个打破动作本身也是事先被设计好的。珂珂曾经努力过;我曾经努力过;许多人都曾经努力过,并在努力着;因为我们今生为人,我们有梦想,我们有爱,我们的一生就注定要经历这一切。珂珂说过:我从来没有后悔过,对人类、对自己,我都无愧、无悔。是的,无愧、无悔……。上苍已经给过我一次圆梦的机会,可是我错过了,错过以后我才知道自己失去的远远的不只是一位可爱的女人,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最伤、最痛是什么。如果上苍可以让我重来一次,我一定依然选择爱她,以一种全新的方式,即便明知等待我的是什么。我无法回到昨天,我必须面对今天现实的残酷和未知的未来,用一种完全理智的人生观,用一种最深沉的爱。 我抬头望向窗外,天很兰很兰,有鸽子飞过,更悠远的天宇间还有星星,虽然此时我看不见它们,但它们一直在那,在注视着人间的一切。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