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星下的情人》 作者:林如是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嗄?要她嫁给这色老头? 抵死不从啊! 这从未谋面的“亲人”, 凭什么为著自己的利益就把她“卖”掉? 哼哼!她可不是逆来顺受的小绵羊, 就算他再有权势、有威望,她也自有一套办法! 啊!逃是逃出来了,可……怎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惨!想到那些断手断脚叛逃者的下场,她…… 啥?他对她竟是特别的! 这恶魔外表下的温柔,竟如此让人难以招架! 但……她怎能不在乎这世俗礼教下的禁忌关系, 真和他成为恶星下的情人…… 楔子 莲井深说要来看她。 正确的说,是来参加婆婆的葬礼。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教她不寒而栗。 她九岁的时候他这样说;十二岁的时候,他也这样说;十三岁、十六岁时他都这么说;到她十八岁离开表叔家时,他还是这么说起码,他的传声筒潮崎健是这么说的。 现在,在她一个人独立生活三年后?他又这么说了。 但是,每一次他这么说,每一次他都没有出现过。这一次应该也不会有例外吧。 九岁那一次,他说——正确的说,是潮崎健这么说——有一个重要的会议临时要出席;十二岁那一次,他必须飞到欧洲;至于十三岁、十六岁……那许多次的,不是有合并计划要商谈,就是其他重要事件要处理。总之,都有比来看她、遵守他自己的承诺还重要的事要做。 她从来没有失望过,甚至还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对这个人,她根本就没有任何感情,也没有丝毫感觉。是的,她对他根本没感情没感觉。 她甚至有些烦躁。光听到他的名字,就有些寒颤。 她暗暗祈祷,这一次,最好也有什么事情绊着他。 第1章 从公寓出发时,就下起毛细的雨,到达殡仪馆时,毛绒绒的雨丝仍没有停,但也没有下得更大。 “表叔,表婶。” 难得的,表叔与表婶倒是先到了。陈朱夏机械的打个招呼。 婆婆的棺木就停放在租借殡仪馆的简陋灵堂里。说是葬礼,也只是最后上个香,作过简单的法事后,便将移棺火葬,仪式便完成了。 反正没有人会来祭拜。 “朱夏,你来了。”表叔拍拍她。 表叔有两个小孩,还在念书,没让她们跟过来。他们跟婆婆的关系其实也不算太亲。婆婆表哥的儿子,喊婆婆一声表姑;陈朱夏唤他一声表叔,关系其实表了又表。 “还有一点时间,你先休息一下。庙里的师父才刚到。”表婶看她脸色不太好,劝她休息。 表叔一家对他们不错,该关心该过问的,就算是敷衍,也表现得相当周到,她离开这三年,婆婆仍住在表叔家,表叔一家对婆婆也相当照顾。当然,每个月她都会定期拿一笔钱给表叔,当做是婆婆的生活费。还有莲井深——她知道莲井深在背后一直支付表叔,操纵这一切。 想到莲井深,陈朱夏的心情更沉下来。 “时间都差不多了……”表叔说:“嗯,朱夏,你想,莲井先生他会来吗?” 看来表叔也接到消息了。 “我不知道。”陈朱夏很冷淡。她甚至从未见过莲井深。 莲井深最好是不要出现、不要,不要出、现、在、她、面、前。 她怕。 “不知道莲井先生长得什么模样?一定很有威严。”表叔猜测。 不只是表叔.就连陈朱夏自己也没见过莲井深,连他的声音、字迹,一切等,都没有听过,都不曾与他有过任何具体的接触。 “啊!潮崎先生!” 表叔的目光越过她,声调忽然恭敬起来。 陈朱夏反射的回头。高大精悍,穿着一身黑西装的潮崎健大步走向他们。 “朱夏小姐。对不起,我来迟了。” 他的中文生硬,但说得通。先恭敬对陈朱夏道歉,再转向她表叔,脸色已一片漠然。 “金先生,金太太。” “潮崎先生,你那么忙碌,还抽空特地来参加我表姑的葬礼,更是太麻烦你了。”表叔过于感激的表情,变成谦卑。 “哪里。这是应该的。”潮崎健上前上柱香,合掌、礼拜。而后才说:“莲井先生临时有事抽不开身,要我转达,朱夏小姐,请你节哀顺变。” 莲井深不来那是最好了。陈朱夏暗暗松口大气。 她没忘记婆婆万千嘱咐交代她的。在婆婆过世后,她不再有羁绊,要赶紧逃开莲井深,逃得远远的。 “朱夏。”表婶唤她。 法事的时间到了。 逃。是的。 她稍微懂事,就记得婆婆带着她一直在逃。 逃什么?她年纪小,不清楚。婆婆好像很怕有人在追她们,隔一段时间,就带她到新的一处地方。东迁西移的,从没在同一个地方安定太久。 一直到她九岁,她们到了表叔家。就是那时候,她第一次听到“莲井深”这个名字。 婆婆好像很怕这个名字。她不知道她在怕什么。 到表叔家后,她们就此安定下来。她也能好好上学了。在此之前,她们一直东躲西藏,以致于她到九岁还没能完成小二的课业。但婆婆好像一点也不高兴,显得十分无奈。 诵经声随着炷香的青烟,缠绕不去地,仿佛和灵堂外毛细的雨纠结在一块儿。 背后有一股寒凉的气息。不用回头看,她也知道那是潮崎健没表情的眼光。在监视她吧。他始终站在她侧后一步远的地方。 她默默闭上眼,心思随着诵经声放空。 葬礼结束后,已经近午了。她坚持领回骨灰,不愿再等候。有些家属会将骨灰坛寄放在殡仪馆提供的小方室,再择期迎回骨灰。 那么一瞬间,一个人就转化成那样一坛骨灰。陈朱夏双手紧抱着婆婆的骨灰坛,抿嘴不发一语。 “朱夏。”表叔看看婆婆的骨灰坛。“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要不要,回表叔那里?我和你表婶随时欢迎你。”瞟了潮崎健的方向一眼。 “是啊,朱夏。你小表妹们都很想念你。”表婶附和。 “谢谢表叔表婶。我可以照顾自己,不必替我费心。” 表叔看向潮崎健,似乎不知该怎么做,而询问他的意见。 “朱夏小姐,”潮崎健开口。“莲井先生要见你。”他不多废话。 陈朱夏皱眉,有丝困惑。莲井深说要来看她,但他有事不能来这是潮崎健自己先前说的,难道他忘了吗? “你说了。可是他有事不能来不是吗?” “莲井先生要你到日本去见他。” 啊——她倒抽一口凉气,逸出一点惊恐瞪住潮崎健。 “要我到日本?”一句话说得万分困难。 “是的。”潮崎健不愠不火、不疾不徐,但很有力量。 表叔和表婶相视一眼,不敢有意见。 “为什么?”她要躲起来,远远逃开。 莲井深一直在背后支付她们的生活,但给得都刚刚好,好像精心计算过。 提防的,或许就是她这个打算步骤。 没有充足的经济来源,无法安全的躲匿,逃不出他的掌握。她才会迫不及待的离开表叔家,自立更生。 “莲井先生想见你。他是朱夏小姐惟一的亲人了。”无视陈朱夏表叔表婶就站在一旁。 亲人?陈朱夏忍不住打个冷颤。 “我不想离开这里。再说,我还有工作。”不能去。去了她就逃不开了。 “朱夏小姐,莲井先生吩咐我一定要带你回去见他。”口气仍然是恭敬的,但毫不心软让步。 她吸口气,缓缓吐出来。“我没有必要听他的。我在这里有我自己的生活,潮崎先生,请你转告莲井先生,我可以将自己照顾得很好,请他以后不必再替我费心。” “这些话,请你当面跟莲井先生说吧,朱夏小姐。” “是啊,朱夏。”表叔帮腔。“莲井先生一直很关心你,于情于理,你也该当面谢谢人家。” 陈朱夏充耳不闻,固执的往外走,扬手招计程车。 潮崎健挡住她。他有意不碰触到她身体,却技巧的挡住她的去路。 不能硬碰硬。想,用力的想。该怎么做才好。 她退开一步。妥协说:“就算是要去日本.总要让我回家收拾东西吧?” “莲井先生会帮你准备——” “我习惯用自己的东西。”她很快打断他。 潮崎健想了一下。“好。那么,我送朱夏小姐回去。”” “你不会是要我马上就跟你出发吧?潮崎先生。”她—副惊讶地望着他。“婆婆的葬礼才刚结束,我非常的疲累,需要一些时间休息。” 那棕黑的眼珠审视的盯看她一会儿.没有露出任何蛛丝马迹。 “好。我帮朱夏小姐在饭店订个房间,明天——” “我习惯住自己的房间。”她再次打断他,“这样好吧?潮崎先生.给我一天的时间,明天下午,我在公寓等你。你应该知道我住的地方吧?” 他不会不知道的。 莲井深的爪牙,又是他的心腹,怎么可能不知道。 停了五秒,潮崎健才点头表示同意。“明天下午两点。我会准时去接朱夏小姐。” “我会等你。” 一天的时间就够了。 够她远走高飞。逃到海角天涯。 ※※※ 她的东西不多,全塞在小包包里了。 存折、金融卡、信用卡、身份证、护照…… 检查到护照时,她呆了一下。 三年前,她离开表叔家前,潮崎健突然交给了她这本护照,里头已办妥了通往日本的签证。她简直不敢相信!他是怎么取得她个人一切资料的?才真正认识到,他们背后那无形的力量。 因为这本护照,让她意识到那恐怖;婆婆告诉她的,有关莲井深的一切,她才深刻感觉到那颤栗,暗暗准备逃亡的计划。 也是三年前,潮崎健突然交代她学日语。不照他的命令——或者说莲井深的命令去做的话,他就派一个人二十四小时盯死她。二十四小时受监禁的感觉非常的痛苦,她只好妥协。 但是,过了那个年岁了,再要重头学习另一种语言,非常的辛苦。她吃的苦头可想而知。 而且,最重要的,她学得心不甘情不愿,却在压迫下,必须花费相当大的心力去学习。莲井深会派人定期抽试她的能力,没达到要求,又是那种二十四小时强迫的监视督察。这更让她明了婆婆为什么会对他们那么顾忌。 她把护照丢进包包里,把车票塞进去。事先她已买好南下的车票。躲远一点,口袋里的现金,省一点用的话,足够她藏个半年。 逃。她必须要逃。 二十年前,她父母亲,也是这样的逃亡躲藏吧? 快十二点了。她吸口气。 在她住的地方十分钟的路程外,有家长途汽车客运公司的转运站。走得快的话,五、六分钟就可以到了。很快,她就可以脱离那巨大的无形的掌握力量。 她再吸口气,留下一盏小灯,打开门。 “朱夏小姐。” 门外站着的人,令她全身的血液冻结。 “你……你……你在这里……做什么?!”没料到的意外使得她呼吸困难,浑身颤抖起来。 “朱夏小姐一个人居住,我担心有安全上的顾虑。”平寂无起伏的声音,令人听不出任何意向。同样无动的眼神,不惊不急的扫过她手上的提包。 “安全?”陈朱复不禁拔高声调。“所以你就像在监守一个犯人似守在我门外?!” 她抖得牙齿都在打颤。原来潮崎健一直在监视着她,不会让她有机可趁。 “莲井先生交代,不能让朱夏小姐有任何闪失。” 所以他必须亲自盯着她,确实将她交到主人的手里。 江户初期,从潮崎家先祖跟随莲井家主子,誓死效忠,几百年来,潮崎家一直是莲井家族忠实的家臣。他从十四岁就跟着莲井深,不仅是莲井深重要的心腹,在他父亲少管事以后,更成为莲井家的大总管。 照理说,这种小事轮不到他亲自出马,但莲井深讨厌失败这种事,不容许任何意外发生,所以他慎重处理这件事。 他第一次见到陈朱夏,她才九岁。十多年了,每次再见,她都成长了一点。大概是混杂了卑微的支那人的血液的关系,她长得并不十分像夏子小姐,完全没有大和抚子那种温顺娴素的神韵。除了皮肤白净这一点,她的浓眉大眼,她的细手长腿,她张扬分明的轮廓,都与夏子小姐的细致娇小与含蓄内敛相差甚远,一眼可看出她身上那卑微血统作祟的部分。那不驯与不安分柔顺。 她成年礼那天,他遵照莲井深的吩咐,带了一套和服给她,并且拍了照片。莲井深看过照片后,便决定见她。饲养了她这么久,该是她回报莲井家的时候。 “时间不早了,朱夏小姐还是早点休息。”高大身材往前一逼,将陈朱夏逼回屋内。 她早该想到的。颓然坐在桌边,绝望的双手掩住脸。 逃不掉了。 国家、法律、正义、都帮不上她。像莲井家族那种人,多得是见不得光的手段,私下有巨大看不见的力量,足令他们为所欲为。 即使隔了一重海洋,也逃不开他们的魔爪。 婆婆的忧虑毕竟不是杞人忧天。她太掉以轻心,觉悟的太慢。 她逃不掉了。要来的还是来了。 ※※※ 第2章 那是个台风的日子,好像在为她的出场制造戏剧性的作用及效果。 被潮崎健领着进弥满森严气氛的厅堂时,当中一个感觉应该相当高大,神色阴冷,眉眼刻镂一种残酷色彩的男子,已经在等着她。 陈朱夏疲累的几乎虚脱,险些站不住。 出了机场大厦,立即的便有一辆黑色轿车载走他们。车门窗内上了黑帘幕,看不见外头的情景。她只觉得车子开了很久的时间,然后在某处地方车子停了,潮崎健要她下车,换了一辆也是黑色的车子。又继续开了两三个小时有吧?她也不确定。昨晚一整晚没睡,神经紧张加忐忑不安,此刻她能勉强支撑站着,已经相当不容易。 但正对着她,审视她的那名男子的眼光,让她警醒,不敢昏倒下去。 有一般人家客厅三倍大的厅堂,就只站了潮崎健,她,和那名有着残冷眼神的男子。 那就是莲井深了。 不必谁告诉她,陈朱夏一望便可确定。 “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她的第一句话。 她连她身在什么地方都不清楚。日白出门,这刻天已经黑暗。 “莲井本家。”高高站在上头的他冷森的眼眨也不眨。 这对她没有意义。婆婆没有告诉过她有关什么莲井本家的事。她想知道的是地理方位。 但她咬住唇,没有继续问下去。 莲井深左颊上有一道狭长的疤,不规则的,透着狰狞。他高大,身形挺拔定下心就分辨出,比潮崎健还高上一些;结实偾张的肌肉,一看而知长年经过严格的锻链。肌色是淡棕的,感觉吸饱了生气似,十分有力感。他的五官比一般日本人深刻一些,却不谦和,显然有着大和民族傲慢残狂的特性。如果没有脸颊那道疤,他应该算是英俊的。那道狰狞的伤疤破坏了他的俊雅,添加他给人的阴森冷残感。 那与潮崎健的面无表情,是全然不同的压迫感。更让人不寒而栗。 “过来。”他命令她。要她走近他,如同向帝王朝拜。 别反抗。她提醒自己。暗吸一口气,慢慢走过去。 “你就是夏子的女儿。”并不是询问,而是审视。 被那双冷森的目光不带温度的盯着,极度的不舒服,像被刀锋冷的无形气流掐住脖子。 她觉得呼吸困难,厌恶的移开目光。 不。她不能让任何情绪泄漏。 就低着头吧。这是最好的防护。 “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坚冷,不准人违抗的胁迫力量。 她不由自主的应声抬起头。 “很好,你很听话。”夏子就是太不听话了。“现在起,你就是莲井朱夏。健,带她下去休息吧。” 不—— 她抗议。嘴巴明明张开,却听不见声音,才发现她声音微弱沙哑的几乎窜不出来。 “请吧。朱夏小姐。”潮崎健领命。 就这样,就像来的时候一样,没有尊重,没有慰问,没有关怀,就只有命令和交代,她便像样东西一样,不被看作有人格有自我意志的个人般地受操纵掌控。 但不能硬碰硬。 耐心的,虚与委蛇,总会有机会的。 ※※※ 尽管身体非常的疲累,睡不到数小时,陈朱夏便醒过来。看看时间,半夜一点。 身体酸痛不已。疲累是一个原因;睡不惯榻榻米也是主要原因。莲井本家是传统和风的建筑,大概曾改建过,有些部分非常新颖,但整个宅邸给人的感觉却相当阴森陈旧。内里虽然翻新而现代化,骨子里仍布满腐朽气。 大概跟住在这里头的人有关吧。 古老的家族都有腐朽的气息。莲井家也不例外。 婆婆一直拖到过世前,才告诉她所知的一切。她对那些尚来不及沉淀发酵。 婆婆早富,用尽一切送独子到日本念书。她父亲二十岁时,在京都旅游时遇到她母亲夏子。夏子十六岁,柔弱张惶的模样激起她父亲保护她的本能。两个人在东京躲了一阵,最后还是回到海岛台湾。 但即使如此,也不能安歇。夏子是因为拒绝家里安排的政策婚姻,而逃婚离家的,一直害怕莲井家派人追逐。因此即使来到小岛,也是东藏西躲。 “夏子她痛恨莲井家。”婆婆这么说。 生下她,补办妥结婚手续,她父亲和母亲不久后便发生车祸死亡。婆婆一直相信是莲井家派人害死他们的。那个时候她两岁,躲了七年后,瞧,还是被莲井深找到。婆婆更加相信她父母亲是被他们害死的;他们也绝不会放过她,所以暗地一直叫她有机会就要逃得远远的,脱离莲井家甚或者说,莲井深的掌握。 但为什么莲井家不会放过她呢? 夏子是外室生的,在莲井家没有地位,充其量只是牺牲品和工具。她的存在严格说,可有可无,为什么莲井家不放过夏子?——延续到她身上,而不放过她? “背叛吧。夏子是这么说的。莲井家不容许有任何人背叛他们。夏子逃家被视为背叛,他们要她付出代价。” 婆婆也不明了,但婆婆相信夏子。事实上,莲井家一直没有中断追逐他们。看,最后他们还是被莲井深找到,在他的控制下。 这么多年一直相安无事,莲井家也对她们不大过问,根本可以说不关心她们的存在。现在却突然将她押来日本——她当然不会天真到认为他们渴望思念她这个多年来在外域孤独流离的“夏子的女儿”。 她有不好的预感。就像她所感到的颤栗一样。 其实与其说她怕莲井深,不如说她怕要面对的这些。但现在都已发生了,那忧虑惶恐反而沉淀下来。 她摸摸腰后。护照和一些现金及信用卡就藏在旅行用的暗袋里,用绳子挂着贴身藏在她腰后衣服内。 这也是为什么她睡得不安稳的原因之一。东西搁在那,不是很舒服,无法彻底的休息。但如此一来,随时捉到机会.她随时就可以逃开。 一点半了。 她翻身起来。身上还是原来的服装。 轻轻拉开门。吱嘎的细响放大成惊扰的鼓噪。她一吓,立刻停住,|Qī|shu|ωang|等了一会儿,才又小心的慢慢的拉开纸门。 长廊一片森暗。 她手扶着墙,摸索着前进。 稍早被带来前,她留意了方位。她现在的这地方,似乎是在整个宅邸的西南隅,与主屋凭一条回廊相连。她记得沿着长廊一直到底,往右转就可出到相连的回廊,回廊外是个小庭园,一边向主屋,一边应该就是高墙。 她站在廊上。太暗了,看不清。寒意很盛,没搭上外衣的她轻抖了一抖。 压下跳下回廊的冲动,拐过九十度的弯角,没目的的往主屋而去。 不能冲动行事。没头没脑的乱跑一通,是逃不远的。再说,他们也许只是看看她长什么模样,满足了好奇心以后,就会放她回台湾。总不成莲井家真要请她来当大小姐吧?! 所以这片刻,虽然念下心,她尚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处境。 屋里的人大概都睡死了。寒气开始渗到骨髓了,她已抑不住身体的颤抖,刚要掉头往回走,前方突然闪过一条白影。 “啊!”她乍跳出声。 白影听到惊呼声停住。从主屋透出的极弱的光线,可以辨出是一个人的轮廓。 那是一个女人。长发分散,脸色苍白。往她的方向淡漠的飘一眼,眼神没到,目光空白;那动作极静,没有丝毫生气。 陈朱夏下意识屏住气。等她想起要打招呼,白影女人已经飘远而不见。 她吁口气,又打颤起来。一转身,“砰”地撞到堵墙,定神了才发现那是一个人的胸膛。 “这么晚不睡,你在这里做什么?”猜忌极深的口吻。不悦,而且阴森。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他自己不也大半夜跑出来吓死人? 但他当然自认为不一样。他是莲井家的主人。 她不算矮,但他像堵墙般站在回廊中央,完全挡住她的去路,她才发现,莲井深当真非常的高大。 “我告诉你,你最好打消那些愚蠢的主意。” 愚蠢的主意? “你以为我想逃走吗?”他更以为她那么没脑筋。“我身无分文,甚至连人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怎么逃走?”她顿了一下。“再说,我为什么要逃走?” “就是有人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深沉的目光,没有回应她最后的话。 “我不会跟自己过不去。” “那最好。”也许因为夜寒黑深,莲井深显得阴恻恻。 “那我该回房了。”她动一下,身体语言再明白不过。 莲井深侧身。“记住,下次没我的允许,不许你再这样随便走动。” “是的。莲井先生。” 莲井深眸子一紧。“你叫我什么?莲井先生?” “是的。莲井先生。”他不是听得很清楚了吗? 莲井先生…… “很好……”他居然阴冷的笑起来。手一挥。“走吧。” 原只是不能容忍夏子的叛逃,所以莲井家才不肯罢手,不停止对夏子的追缉。六年后他父亲过世,此后,久、宏、充三位莲井家的少爷也因为意外或疾病相继过世,莲井家由他当家,夏子的事原已准备做罢,反正夏子在莲井家一直无举足轻重,却在这时找到了夏子留下的女儿和照顾她的老太婆。 也罢,就当家畜看管着。他没兴趣理会,原来也对她不闻不问。不过,既然是夏子的女儿,也是莲井家的东西,必要时有用得上的地方。他让潮崎健去处理,偶尔想及,询问一声。潮崎带回的照片倒教他意外。 原来夏子的女儿那么大了。几年了? 正好,他可以给她机会,正是她为莲井家做出贡献的时候。她应该庆幸,他让她进莲井家门,又给她这个机会。毕竟,夏子可是一个叛徒,她的女儿能有这样的待遇,她应该感激万分才对。 但她居然敢叫他“莲井先生”! 这不像夏子。他没看到他预期、想要的畏惧。 不识时务的夏子生的女儿。希望她能聪明一些。 ※※※ 很快,陈朱夏就摸清楚她身在什么地方了。 趁着大白天,她捉住机会跳出回廊仔细察看了一番。她被安置的地方果然在西南隅,但从她站的地方,几乎看不到另外那一头。莲井家大得超乎她的想象。宅邸四周围了至少有一人半高的高墙,背后依山,左边墙有个小侧门,要到大门必须穿过主屋。东南隅也和西南院落一样,凭回廊与主屋相系。客房是独立的,在主屋侧旁另有一独立屋子,是道场。 她没能接近道场。还未走近它的侧围,就被一个满脸凶煞的男人吆喝赶走。匆匆退回西南院落,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妇女已出来寻她。 “朱夏小姐,你跑到哪里去了?莲井先生交代过,你不可以到处乱跑的。”语气严厉,带着责备。 “我只是随便走走。”陈朱夏坐在廊上,回头看过去。即使在阳光下,莲井家还是散发着阴森的气息。 她母亲在这样的地方生活了将近十六年。实在可 “朱夏小姐,请你快上来,进来屋子里。”简直是命令了。 她乖乖听话,不多加抵抗。 神田布子是莲井深派来伺候她起居的。说伺候,不如说是监视,她不会天真到以为她是来莲井家当大小姐。 “布子小姐。”饭菜预备好了,她动作快,一下子就扒了一大口饭。 “请叫我布子就好,朱夏小姐。”神田布子立刻纠正。她是下人,身份有分别。 “好吧,布子。你在莲井家多久了?”陈朱夏边问又边扒了两大口饭。 嘴里含着食物说话,实在是相当不文雅的举止。神由布子对此却没什么反应。她是来伺候的,不是来教导礼仪。见陈朱夏又好胃口的扒了好几口饭,脸上不禁掠过一抹奇异的神色。但那表情很快就消失,她面无表情说: “我十五岁就来莲井家工作了。” 也就是说,她不是寻常的仆妇,也许还小有地位。陈朱夏暗忖。 “那么,你一定见过夏子喽?”问得漫不经意似。 “是的。”一板一眼的回答。“我一来就是伺候夏子小姐的。” “你喜欢夏子吗?” “夏子小姐是主人,何其尊贵,我只是个下人,没资格谈喜欢不喜欢。” 那么大概是不喜欢了。也可能是喜欢。从神田布子木头一样平板的表情,很难看出端倪。 她快快扒着饭,把盘里的东西一扫而光。 “我可以再要一点吗?”日本料理精致,但不像是给人吃的,份量少得倒像喂小鸟。 “你胃口很好。”神田布子似乎有些惊讶。她本来还以为她可能根本不会动筷子。当年夏子吃得就不及她的一半;知道自己的处境后,更是连一粒米也不肯沾。 “我肚子饿嘛。”陈朱夏微微一笑。 “你等等,我马上就送来。” “等等,布子。”她叫住她。“这是什么地方?” “你不知道?”布子惊觉起来。 “我当然知道。这里是莲井本家。但夏子没跟我说过是在什么地方。”耍了一点手段,扯上夏子。天晓得她根本记不清她母亲长得什么模样,没能跟她说过一句话。 “夏子小姐没跟你提过?”布子顿一下。看样子,对夏子是有隐微的感情。“莲井本家从先祖建宅以来,原本一直在出云。但大概百年前一场大火,本家往里迁,在距出云约一小时车程的山区村落。这里约有百户人家。” “这么偏僻?”陈朱夏抽一口冷气。 神田布子看她一眼。低声说,“莲井家在出云一带,包括饭石、仁多、大原郡有许多产业,在全国各地也有不少产业。分家一些大企业主,其实背后真正的主人是莲井先生,尤其在中国一带,莲井家是相当有势力的。平时本家只有夫人,潮崎老总管和一些佣人在而已。莲井先生和弓子夫人不住在这里。” 那为什么带她到本家来?陈朱夏几乎脱口而出。 她及时咬住唇,只说:“谢谢你,布子。” 神田布子只是又看她一眼。“我马上送饭来。”低头退出去。 那眼神似乎有些同情她,才会跟她说那么多。但为什么?同情她的身世吗?还是有什么她不知道的? 过了一会儿,神田布子即端了一盘精致的料理回来。陈朱夏迫不及待的大口吞嚼。看布子脸上出现的隐约的笑容,她想想说: “布子,其实我对夏子没什么印象。她在我两岁时就——”, “这是怎么回事!要被人瞧见了,还像话吗!”一个傲慢的女声横杀进来。 两人同时抬头,一个穿和服,约五十岁左右的女人走进门,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仆妇。 “和子小姐。”布子忙不迭退站开来,低头垂手,莲井家的大小姐回到本家,却没想一会儿工夫就来这里。 莲井和子哼一声,圆浑白净的脸布满不相衬的嫌恶表情,利锐的目光扫向陈朱夏。陈朱夏盘腿坐着,双腿分叉得极开,坐姿极不文雅;加上她满嘴食物,狼吞虎咽,吃相相当没教养。 她没像布子那么恭敬惶恐,她根本不认识对方是谁。 “你就是夏子的女儿?” 说得客气一点,莲井和子是用眼角打量她,不是在翻白眼。不过,也不屑正眼打量她就是了。 陈朱夏慢条斯理放下筷子——慢吞吞的站起来。 “我叫朱夏。”不耍个性,不惹是生非,尽可能不引人注意。这是任何行动计谋基本上必须谨记在心的成条。 “你会说日语?” 小挺的鼻子,白净的脸,单眼皮却不失明亮的眼睛,莲井大小姐年轻时该也是一个颇有姿色的女人。只不过那傲慢的气焰,大概也是年轻时就已经那么猖狂了。凌厉有余,威严不足,倒有种“作威作福”的凌人感。 “会一点。莲井先生曾交代过要我用心学习。”听她语气多恭顺,多不愿惹白眼。 但她这个人的存在就已经够惹人白眼了。莲井和子哼一声,很是不满,一边眉吊得老高,一边眉皱得变形。 “深要你学的?真是的!他到底在想什么?!我本来以为他只是说说,没想到他真的叫潮崎把你弄来。居然还带来本家!真是的!难不成他真打算让你入籍!” 不会吧!入籍!莲井家真的找她来当大小姐吗?这绝对不可能的。不过……那一晚——她记得莲井深说什么,以后她就是“莲井朱夏”了…… 她下意识望神田布子一眼。神田布子眼观鼻,不理会她。她不禁烦躁起来。他们究竟在打什么鬼主意? “嗯,大小姐,”她试探说:“莲井先生只是让我来作客几天,我很快就会离开的。你说是吧?布子。” 对她的称呼,莲井和子吊动一下眉毛,但没表示什么。夏子那种低贱的出身,她的女儿也同样低贱,莲井家根本不会承认。 “你有自知之明是最好。别以为你是夏子的女儿,就自以为是莲井家的一分子。还有,我不管夏子是怎么教你的,但在莲井家,绝不许你再表现出那种粗鄙下流的姿态。”嫌恶的皱皱鼻子,转向神田布子。“布子,人归你照管,你好好教教她,别再给我看到那种丢人现眼的举止,懂吗?” “是的,大小姐。” “哎哟,大姐,你也在这儿呀。” 一串银铃似清脆的笑声闯进来,声音倒比人先到。跟着扑进一阵浓郁的香味,然后艳丽高挑,着一身西式名牌套装的性感女郎才优雅的进门来。 见到那女郎,莲井和子毫不掩饰的皱眉。 神田布子则恭敬的喊声:“弓子夫人。” 陈朱夏不动声色的打量弓子。弓子长得极美艳, 身段性感,五官艳丽,尤其一双长腿相当诱人。所以她也乐得露出一大截白嫩的大腿。与莲井和子的日式包头极不相同的,弓子顶着一大蓬松卷的波浪卷发,还染了微金红,灯光下,显得极耀眼。 “你来做什么?”莲井和子鼻子朝天。 弓子不以为意,仍笑得银铃脆声响。“我听说夏子的女儿回来了,过来看看。” “什么回事?!”莲井和子沉下脸。“弓子,在这个家,你最好注意你说话的方式。夏子当年背叛莲井家,早就被逐出家族,老爷早就不承认她。就算是夏子本人,也只是个外人而已。” “大姐何必这么严苛。夏子的女儿终归拥有莲井家的血统不是吗?何况,深让潮崎大总管亲自带她回来,想必也很重视她才对。” 哼!这个狐狸精。莲井和子闷哼一声,脸色不怎么好看。弓子略带一丝得意的笑起来,大眼睛骨溜转向陈朱夏,像是对她很有兴趣。亲切说: “你就是夏子的女儿?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陈朱夏。”这个弓子看起来不过大她几岁,绝不会超过三十岁,倒像长辈在安哄小辈似。 看得出来,弓子和莲井家的大小姐相处并不和睦。她不知道弓子的身份,但大概可以猜出来。她们不和,对她来说是再好不过。 “朱夏?挺好听的。以后我就叫你朱夏好了。算起来我也是你的长辈,夏子姐如果不是那么早逝,我也要喊她一声姐姐,你可也要喊我声舅妈呢!” “弓子!”莲井和子简直忍无可忍,叫声提高了八度。“你别以为你当真是莲井家的夫人,充其量不过是深的一个小妾,还轮不到你说话的余地!” 弓子发甜的笑脸轰地垮下,正要反唇相稽,俏眼扫过门口,臭垮的脸立刻柔谦起来,闭口不说话。 陈朱夏正觉得奇怪,眼角余光侦察出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莲井深——至少莲井和子和弓子都这么以为黑瞳冷寒,射出刀锋般阴森的锐气。 弓子抢着说:“我听说朱夏待在这儿,我好歹也是人家的长辈嘛,来看看她有没有什么需要的东西。” “这些潮崎会处理,没你的事,你不必多事。”淡淡一句,其实在命令弓子别多管闲事。 弓子嘟嘟嘴,却不敢再多话。莲井和子说: “深,你到底在想些什么?竟然叫潮崎把这女孩带回来!甚至不跟我商量一声!若不是我碰巧回来,我还不知道有这回事!” 碰巧?莲井深似笑未笑的扯扯嘴。怕是谁通知她的吧?锐利的眸光扫过在场的众人一眼,随即敛收,若无其事的拨开额旁的发丝,手指遮去一些暗光,平静的有些阴险。 “我正打算通知大姐,哪知你倒先到了。正好,我正巧有事要对大家宣布。健——”并不回头看如影子般跟在他身后的潮崎健。“你通知大家到大厅集合。” “大家?”莲井和子愣一下。“你把大家都找回来了?” “没错。这是莲井家的事,当然要让大家知道,让他们认识夏子的女儿。朱夏,”寒潭变深,似要溺人。“你也过来。” 是命令,他不动,等着她走过去。 她出乎他意料的安静的走过去,羔羊般柔顺的完全不多加反抗,甚至毫无任何异议。 多疑的眼猜忌起来,表情却平淡,不露一丝痕迹。只有那道长疤狰狞里泄漏出一点深沉恶邪。 ※※※ 看样子,莲井家的人似乎都到齐了。以莲井深为主,两旁各坐了二、三个中等年纪的妇女,下首还有几名年轻男女。除了潮崎健,还有一个年纪约六十多的老人。说他老,背挺得比木板还直。那自然就是潮崎老总管。潮崎健的父亲。 陈朱夏站在那中间,像被损的珍奇古物,又稀有又不值一钱。十几双眼睛虎视眈眈,肆无忌惮且带轻蔑及敌意的打量着她。 她也不马虎的回视那些人。记住这些人的长相,免得不小心打到照面没及时躲开,坏了她的打算。 到目前为止,她还是不怎么担心自己的处境。有这么多对她不怀好意的人反对,她不大可能在这里当太平大小姐。但万一——她不禁别莲井深一眼——万一事态变糟了,她不希望她潜离时,被这些人当中的一个撞见,而她因为不记得他们的长相而没提防,白白被告了一状抓回来,那就太糟糕。 可是一时之间,也记不住那么多人的模样。她只好祈祷这些人不要太注意她。她稍俯脸,刻意让发丝遮掩住两边的脸颊。有一点她觉得奇怪,除了莲井深,大厅中莲井家众多人,竟没有正当盛年的男子。 莲井深悠闲的坐在上头,像在说件极其平常的事:“你们应该都没见过朱夏吧?她是夏子的女儿,也是莲井家的一份子。我准备让她入籍,已经交代潮崎总管处理。” 他不是在征询意见,而是宣布他的决定。 下首三个穿和服约莫四十多岁的女人面面相觑,似是有意见,却不说话。弓子浓妆艳抹的坐在位前,倒有点幸灾乐祸似。陈朱夏在意到弓子对面那脸色苍白,不知多久没见过天日似的女子,正是那晚半夜她在回廊看到的人。 她相当沉默,有点幽怨。大概她是在场惟一不怎么关心此件事的人。她甚至没朝陈朱夏多看一眼。偶尔空洞的眼神扫过,有的也只是淡得看不出的同情。 “我反对。”莲井和子开口。“深,你可不要胡来。你可别忘了,父亲在世时已将夏子逐出莲井家族,怎么可以让她的女儿入籍。何况她女儿还是个支那野种。 当面受到这般侮辱,陈朱夏怒血冲到脑门,双拳不禁握紧。她忍不住这气,又明白不该逞一时之气,忍得十分辛苦,用力压抑,脸色潮红,气息忽而急促忽而拖得长缓。 莲井深似是很享受她的反应,觉得有趣,狰狞的肉疤反映灯线光芒,有种残忍的光华。 “是啊,和子姐说得没错。深,这不是小事,你要多考虑。”莲井和子一开口,下首马上有人附和。 “我的想法也和雅子一样。”一顿。“纪子,你说呢?” 莲井纪子唯唯诺诺,一径点头。那态度,大家怎么说,她就怎么附和。 几个年轻男女,有的比陈朱夏看上去大些,有的差不多年纪,也表示意见,说: “深舅,我们小辈本来没说话的资格,但好歹我们也是莲井家的一员,以莲井家的荣辱为自己的荣辱。夏子背叛侮辱莲井家,早不被承认是莲井家的一份子,我们至多不追究,怎么可以让她的女儿入籍!” “再说,她都成年了,再要入籍已经太迟。” “健,”莲井深手指轻敲着椅臂,目光却是瞅着厅下。“冈本议员怎么说?” 冈本是莲井家一手扶持,地方选出的国会议员,一向惟莲井家马首是瞻。 “先生说这件事包在他身上,这种技术性的小节他会处理。” “那这就不是问题喽。”过了限定的年龄再要入籍,是麻烦了一点,但也不是那么困难。起码,对他莲井深来说,这种小事不能称作困难。 他扫向众人,像是在等其他反对的意见,一边欣赏地看视陈朱夏强自压抑的脸色表情。 他倒要看她能忍多久。 “我绝对不赞成。”说话的还是莲井和子。只有她不忌惮。她和莲井深是同父同母手足,她的话他多少要听一些。 “和子姐,”他淡淡说:“武田先生派人过来,表明希望与莲井家结盟联姻。武田先生不计较是哪一房所出,我想他也不会计较辈分,及是否有支那不纯净的血统才是。只要是莲井家的一员,武田先生都有极大诚意纳为武田家的女主人。你也知道,武田先生的正堂因病过世了好几年,那位置一直空着,我们莲井家的女子有幸有这个机会可以以武田家女主人的身份入主武田家。要知道,武田家在松江、美保关可一带有不小的影响力,跟他们联姻,对我们没有坏处。你说是吗?和子姐。” 厅下的人抽口气,顿时沉默,没人说话。片刻,莲井和子才说:“武田家,你是指武田裕一郎先生吗?” 莲井深微微一笑。笑容在说,“不就是他,除了他还会有谁”? 莲井和子沉吟不语。武田裕一郎年纪与她差不多,五十多都有了吧!生活放荡、纵情犬马声色的结果,不客气的说,根本是糟老头一个。而且武田好色,家里已经娶了好几房,武田家的女主人想当然耳不会那么好当。 但与武田家结盟,对莲井家来说绝对没有害处。武田家总归是地方上的望族,有身份有地位,这桩交易是值得的。 当下莲井和子不再出声。其他人也不再出声。 莲井深说:“没有人有意见?很好。朱夏,你听好,我已让潮崎办理你入籍的事,从今以后,你就是莲井家的一分子了。你已经成年,我身为莲井家的主人,有义务为你的将来打算,我已经替你谈妥一桩合适的婚事。你不用担心,武田家在地方上相当有身份地位,你嫁过去就是现成的女主人,生活起居都有人伺候,一辈子不愁吃穿。” 那名苍白的女子,沉默的眼神闪过一抹同情,一直无动于衷的表情,也颤动了一下。 陈朱夏终于忍不住,大声爆发说:“我不是东西,你没有权力决定我的将来!我不管你是谁,你根本没有资格安排我的婚事!休想我会照你的话去做!我是人,不是傀儡!” 像是满意她这样的反应,也预期她该有这样的反宜,莲井深眯了眯眼,任她渲泄不满,并不加以阻拦。 过去习惯夏子的柔顺的那些人,不禁张大眼,甚至皱起眉。他们都理所当然的以为“夏子的女儿”就 该是这样,或该是那样,甚至根本将她当做另一个夏子,没想到她有自己独立的人格特性。 若是夏子,根本不敢这样大声吼叫,指着莲井深的鼻子骂他没有资格。当年夏子十六岁,莲井深才十三岁时,夏子就怕他怕得不得了。莲井深虽是莲井家排行最小的,但莲井家从没有人敢对他掉以轻心。事实证明,而今莲井一家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潮崎老总管下意识多望了她一眼。与他儿子潮崎健一样面无表情。 弓子娇笑,亲切的安抚讨好说:“朱夏,我们这可是为你的将来打算,全是为你好。嫁给武田先生有什么不好呢?女人都是要嫁人的,嫁得如意才是最重要的,你说是不是?再说,你嫁过去就是武田家的女主人,那可是锦衣玉食,要什么都不缺,那多风光!” “那么风光的话,那么,要嫁你嫁好了。” 没想到会被这样反堵,弓子一时窘住,气红脸。 “你——你!你怎么这么不识好歹——” “弓子!”莲井深阻止她。 弓子被噤声,一口气没处发,只得狠狠的瞪陈朱夏一眼。 “不管你怎么说,和武田家联姻的事,我已经决定了,由不得你不答应。”莲井深闲淡的说着,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般的平常。 陈朱夏呼一声。“莲井家的人都死光了吗?要我这个外人来当政策联姻的替死鬼。” “放肆!”莲井深尚未表露任何情绪,莲井和子已经怒不可遏的冲站出去,赏了她一大耳光。“这里有你这下贱的人说话的余地吗?!” 嫩白的脸立时现出碍眼的红印,光看就有种热辣的感觉。 陈朱夏抬高下巴,有些不驯。“那么,请问你,高贵的莲井家大小姐,是谁不要脸的把我这下贱的外人强迫带来这里,无耻的想操纵我的将来,凭一句话就决定我的人生?” “你——” 另一个巴掌又要掴下,被莲井深捉住。 厅中顿时一阵意外的吸气声。潮崎健与老总管也暗自讶异。莲井和子更是气急败坏,叫说: “深,你干什么?快放开我!让我好好教训这没教养的丫头!” “够了,和子姐。” 那嫩白脸上的红印仍然没有消,涌在陈朱夏大眼清澈里的是无限的屈辱。莲井深逼近她,高大身子几乎完全将她胁纳住。 “伶牙俐齿对你没有好处,朱夏。我不是说过吗?从现在起,你不叫陈朱夏,你已是莲井朱夏。” 他倒是很意外,她居然敢那样顶撞。她身子轻轻在抖,他原不确定那是害怕的颤栗还是生气的不可自抑,现在他明白了,这个有几分不知天高地厚的有胆气的女孩,当真没将莲井家放在眼里——恐怕她也没将他放在眼里吧! 她对他们没有敬畏,甚至是嫌恶的。 这跟夏子实在是很不相同。 他其实并不怎么喜欢夏子。她太懦弱。夏子会逃走倒是出他意料之外,但说到底她还是得靠男人帮助她。如果没有森刚,夏子根本连一步也走不出莲井家! 他黑瞳收缩起来,眸里的温度骤降。 “你听好,在这里,我说的话就是一切,你的意愿并不重要。事实上,你应该感激我,我让你重新入籍,给你一个机会弥补夏子的背叛。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别怪我不念情分。” “情分?”陈朱夏怪腔怪调冷笑起来。 这声调让莲井深极不满意。他用力捏住她下巴,教她噤声。但她黑白分明的大眼,仍不驯的瞪着他。 “记住我的话。” 他从她的清瞳里看见他自己。 她不是他以为的夏子的女儿。她是。又不是。 以为可以像垃圾一样扔出去废物利用的夏子的女儿,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真意外哪,她竟攫获他对她的注意。 ※※※ 第3章 “你早就知道了吧?”陈朱夏问。 布子没回答,默默伺候,摆好一盘盘的饭菜。 “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吗?” 说得太理所当然。布子并不是她的谁,才见过她不到两个星期的时间,根本没义务告诉她什么。而且,布子只是一个下人,说太多她自己会有麻烦。 但陈朱夏在睹。她大口吞着饭,嘴巴毫不停歇。养好精神体力是最重要的,肚子饿根本无法思考。 “我只是个下人。”太讶异了。布子无法掩饰她的意外及惊奇。陈朱夏完全不像夏子那样,知道自己的命运后伤心的哭哭啼啼,一粒米都不沾。 陈朱夏不但一滴泪也没掉,而且吃得还很多。 “肚子饿是没办法做任何事的。”她似乎看出她的讶惑,算是解释。然后说:“布子,看我这样莫名其妙被押来这里,任人宰割,现在还得嫁一个我从未见过面、不知长得是围是扁的人,你于心何忍?” 布子抿抿嘴,僵了有三十秒,终于叹口气,说:“武田家虽然有钱有地位,但武田先生都五十多岁了,年龄大得足够当你的祖父,而且他那方面的名声并不算太好,也已经娶了好几房的太太,我真不知先生心里在想什么,竟然要将你嫁到武田家。” 陈朱夏倒抽一口凉气,不禁放下筷子。 布子有些不忍,但也不能怎么样。 陈朱夏喃喃说:“他说的话,就一定是圣旨,不可违抗吗?” 布子又叹口气,过去将门拉紧,确定外头没有人,才说:“你应该见过夫人了吧?” “你是说弓子?” 布子摇头。“不,是尚子夫人。唉!夫人那么爱先生,先生都那么对她,莲井家其他人也不敢得罪先生。” 布子一副说来话长,但事情其实就与一般豪门恩怨差不了多少,莲井家并没有比较特别。 莲井家也和日本其他古老有名望的家族一样,结婚是给身份地位,是联系结盟彼此的势力,至于情不情爱不爱从来不在考虑范围之内。 莲井老爷娶了家世相当的正室,生下莲井和子,又另娶了两房。二房生下儿子莲井久及女儿惠子、雅子;三房则生下两个儿子莲井宏、莲井充及女儿莲井纪子。除此之外,又沾惹了临时到莲井家的帮佣、年龊足可当他女儿的一名女孩,也就是夏子的母亲。 莲井深是正室所出,小夏子三岁,是最小的孩子。但并不因为他是个儿子、|Qī|shu|ωang|又是正室生的,就受到宠爱。莲井老爷喜爱的是二房的莲井久。不过,莲井家总管的儿子潮崎健却跟了莲井深。潮崎健与莲井深年龄相当,性格深沉,两人十三四岁时和一批对头的帮派少年恶斗,莲井深脸颊上的疤就是那时留下的。但对方也被他们砍倒过半,两个人下手毫不手软。 莲井家在地方颇有势力,那些少年敢找莲井深的碴教人意外。但莲井老爷却没有多加追查。莲井深母亲一口咬定事件是莲井久一手在幕后策划主使,但没有证据。 莲井深十九岁时,莲井老爷心脏病发过世。由莲井久当家。没多久,莲井久的座车被发现在某山崖下摔得稀烂;接着莲井宏与莲井充也相继因为暴病及吸毒过量死亡。二房三房把矛头指向莲井深,断定他是凶手,却查不出所以然。 所以,莲井深不到二十岁就当家了。分家有人反对,看不起他一个少年能做什么,那些人没多久有的被砍断手指,有的莫名其妙失踪,有的由于不名事故吓得大病不起。 大家都相信是莲井深主使这一切。二房三房怕被报复,噤声不语,等惠子、雅子、纪子相继出嫁,便搬回娘家。 莲井深和他老子一样,结得也是政策婚姻。但不同的是,他高大、强壮,甚至可以说迷人,尚子对他是倾心的。 可莲井深没那样的心肝。他不仅又收了弓子,在外头还有无数的女人。尚子怀孕,他不闻不问;后来尚子小产,他更是不理不睬。 尚子失去生育的能力,将自己封闭起来。讽刺的是,不知道是不是惩罚,莲井深没有半个子女。弓子千方百计想怀孕,就是生不出半个种来。莲井久、宏及充留下的孩子则都是女的。莲井家没有男子继承人。 雅子、纪子虽然有儿子,但他们不姓莲井。莲井和子更是没有生育。 大概,这真是报应。自作孽,不可活。 陈朱夏听后,在心里下结论。 “有什么好同情的呢!”她硬着心肠。那些人相对的自私,相对的恶劣。自己遭遇那么多,却不能将心比心,为了莲井家的利益,就要牺牲她这个不相干的外人。 是的,不相干。她觉得她与莲井家一点关系也没有。这个地方潮湿腐朽的让她想吐。 “朱夏小姐……”布子似是替她担忧。 “请叫我朱夏。我不是什么小姐。”她指着桌上的东西。“不好意思,东西冷了不好吃,请你帮我热一下可以吗?” 布子马上收了东西端出去。 她要好好的想一想,该怎么做才好。 离开这所阴森的房子,这是当然的。但怎么做呢?他们没有人知道她会开车——很不容易才瞒过潮崎健偷偷去学的她只要趁他们不注意,能找到一辆车子。 倏一声,门忽然被拉开。她反射回头,以为是布子,门外站的却是一个板着脸孔,大约二十多岁的男子。 “朱夏小姐,我叫松冈,莲井先生派我来保护你。从现在开始,我会站在门外,寸步不离。” “你说什么?!”她不禁拔尖声音。太可恶了,莲井深居然派人来看条狗似的看守她!“我不需要人保护!” “这是莲井先生的命令。” 太可恨了! 她大口吸气。冷静。冷静。 这是应该想得到的。他不派人看住她才奇怪。 是她自己愚蠢,竟然错过最好的时机逃走。她应该想到,莲井深将她找来日本绝对不会有好意,她居然那般轻忽,不忧心自己的处境,以致落至现在这样的下场。 呼!冷静。冷静。她不断吸气吐气,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要冷静。 她刷地拉上门,不想见到这个看守她的人。 努力的想。必须好好的想一想。 ※※※ “深少爷,您当真打算与武田家联姻结盟?”在僻静的小厅,潮崎老总管恭敬问道。 “武叔,你有什么意见吗?”老总管虽然少管事了,但莲井深是他看着长大的,他的意见莲井深不会置之不理。 “潮崎以为武田家不是结盟的好对象。” 莲井深满是精光的眼审度的看看老总管。 “武叔,你什么时候心肠变这么软了?你该不会是同情朱夏那丫头吧?” “我只是就事论事。”老总营连睫毛都不眨一下。“虽然跟武田家结盟没有害处,但利益也不大。他们在地方虽然小有势力,但在中国地区充其量只是个小角色。莲井家与他们结盟,是纡尊队贯。要结盟有更好的对象,如东出云的小泉家族。” “小泉?武叔,你想小泉看得上有支那卑微血统的朱夏吗?结合武田家族对我们来说也可多一道护墙。” 老总管不同意。“深少爷,恕潮崎直言,那也只是一块鸡肋而已。更别说,武田家族那些人,以他们的所作所为,迟早会惹出事来,反而为莲井家带来麻烦。” 过去已有例子,武田一个儿子在酒吧与人争风吃醋,于地方上闹出不小的丑闻,事情被武田家压下来才不致扩大。老总管倒不是真的为陈朱夏说项,他是觉得武田家不可靠,与他们结盟反而会给莲井家带来麻烦。 莲井深轻敲椅臂,想了想,说:“武叔顾虑的的确有道理。不过,与其担心尚未发生的事,不如多想结合可以带来的好处。这一点,我想健也是与我有同样的看法。是吧?健。” 一直没出声的潮崎健,这时才开口说:“是的。我的想法与深少爷一样。” 潮崎老总管自留在本家,不多管事务以后,由儿子潮崎健跟在莲井深身旁,总管莲井家的事务。莲井深平时居于出云莲井家于旧址上重建的屋宅,时而往返东京、大阪等地,潮崎健都跟随在旁。与其说潮崎健是莲井家总管,不如说他是莲井深的个人护卫保镖。 老总管皱眉。潮崎健说:“爸,你不必担心武田家那些人,他们没能耐闹出什么大事来,我会让人盯着他们。” “如果你跟深少爷都设想到了,那我也没什么可说的。”老总管点了点头。 莲井深愉快笑起来。说:“武叔,我原以为你反对与武田家结合是妇人之仁在作祟,毕竟当年,你并不怎么赞成我父亲的作法。” 老总管面无表情。“老爷决定的事,自有他的道理,那是潮崎放肆了。” 当年森刚被派去半看守半保护夏子那院落,日久生情,森刚去求潮崎,老总管曾为他们求情,希望给他们一条生路。莲井老爷没答应,而后森刚帮助夏子逃出莲井家,自己被逮着,下场相当凄惨。 莲井深收住笑。“朱夏跟夏子相当不一样,大胆而且聪明,把她给武田那老家伙的确可惜——”他略皱眉,似乎不满自己竟有这样的想法。武田裕一郎答应将县东的地盘都让给他,朱夏能值这样的价钱已算够好了,他怎么该死的会有那种荒谬的想法! 他挥开脑里那荒谬的意念。说: “这件事就这么决定。等朱夏入籍的事一确定,就着手与武田家结盟的事宜。健,这件事就交给你办。还有,让武田裕一郎这个星期过来一趟——不,不必让他进来本家,约在”松之屋”好了。” “是。”潮崎健很明白,武田裕一郎不够资格进入莲井本家。能与莲井结盟,是武田家运气。 “没其他事的话,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老总管嘴巴动一动,欲言又止。 “什么事?说吧,武叔。”。 “深少爷,夫人从早上就一直在樱院,您跟夫人已经很久没见面了,趁这个机会聊聊,我让人煮茶。” 潮崎老总管嘴里的“夫人”只有尚子。他一直固执的坚持这一点。弓子对此也一直相当不高兴。 潮崎健垂着眼,如果不注意,不会发现,在提及尚子时,他眼瞳突然闪动一下。 莲井深却一点也不感兴趣。“再说吧。” 老总管眼里涌出几许失望,垂眼掩饰着,默默退出去。潮崎健跟着要出去,莲井深忽然叫住他。 “对了,健,朱夏怎样了?你派人看住她了吗?” “我让松冈看着朱夏小姐。” “松冈?”莲井深黑瞳眯起来。想着陈朱夏握紧拳头咆哮暴跳的样子。突然有一股忍不住。“她闹得很厉害吗?” “松冈还未向我报告。照顾朱夏小姐的布子说,朱夏小姐很冷静,胃口也很好。” “哦?”这真教他意外。她居然还吃得下饭! 他又眯了眯眼,脸颊上的疤闪着阴险的光,显得更加狰狞起来。 ※※※ 她并不想用这个手段。 但这是眼前她惟一能用的手段。 他们不会想到,她这么快就行动,对她会比较松懈。她长得不差,腿也不算短——她撕开衣服的下摆,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又将裙子剪叉到股间,长腿若隐若现。 这是最原始的手段。只要这个叫松冈的是一般正常的男人…… 她拉开门,倚着门缘,半蒙双眼,声音娇得可以出水,慵懒的对松冈招了招手,懒洋洋的先“嗯”一声,才说:“喂,你可不可以进来一下?” 松冈有些迷惑,眼睛不住的瞟向她几乎完全暴露的大腿,还忍不住吞了几口口水。 “有……有什么事吗?” “我有话跟你说,你进来嘛!”狐媚的眼波,风情的对松冈一扫,伸手拉住他,牵引了进去。 “你说你叫什么名字?嗯?”她将他的手有意无意的朝自己裸露的腰肢摩掌;胸口拉低,露出半个酥胸,不经意似的擦着他的臂膀。 “松……冈。”松冈又吞了口口水。眼睛盯着陈朱夏丰嫩的胸部,发直了。 胸部擦过那粗糙的手臂的刹那,陈朱夏反射的起了反胃的感觉。她强忍住,又娇笑一声,再抛了一个媚眼。 “松冈?很有男子气概的感觉哦。”手指滑过他的手臂。 松冈再也忍不住,喉咙发出喀的声响,一把搂住陈朱夏的腰,粗糙的手还在上头抚摸着。 “哎哟!讨厌!”反胃的感觉又涌起来。她咬紧牙关,却娇媚的嗔松冈一眼,半推半就的。 松冈见她没拒绝,咧开嘴,鼻息粗重说:“原来你这么骚!”毛手摸捏住她的大腿,来回搓揉摩掌。 “那可是因为你唷!” 苍白的脸已经僵住,但松冈涨满欲望的双眼蒙了一层红热,根本看不清了,只看到那修长的大腿,白嫩的丰乳。 他迫不及待的俯脸下去,又吸又吮那嫩白的胸口,毛手摸进她大腿的内侧。 “等一下!别这么急嘛!”她推开他,吊他胃口似又嗔他一个媚眼。“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这里不会有人来的。”松冈想也不想的脱口而出,又猴急的扑上去。 “为什么?”她咬住唇。 “潮崎总管下了命令。”毛手又伸进她腿间。 这—次她没推开,咬牙忍住。在他耳朵旁吹气,说:“嗯,松冈,像你这么英梃的男人,开的车一定也很神气吧?” “没什么,我的只是国产车。倒是莲井家随便一辆车子都教我咋舌。我有时载老总管下山,忍不住开快了一些,都还被斥责。喷喷,性能那么好,不开快点,真是浪费。”松冈边说,嘴巴和手都没有停,甚至不满足的用双手摸握住那丰柔的双乳。 她闷力一咬,下唇咬出血痕。娇笑说:“那么好的车子,我也想坐坐看,你哪天载我去兜兜风。对了,车钥匙在你身上吗?” “怎么可能!”松冈粗重的喘息。“钥匙都放在主屋大厅的红木柜里。柜子虽然没锁,但没总管的命令,谁也不敢乱动。” 啊!她差点欢呼出声。原来他们没管锁住车钥匙! 她记得来时花了不算短的时间在车上。潮崎健舍空路走陆路到出云,再深入莲井本家,她只觉得坐了很久的车子。莲井本家在山区里,偏僻少人烟,她是不可能凭双腿出了这山区的。只要能弄到一辆车,到了出云,她就能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再做打算。 “你这骚蹄子!我这样捏你,你很舒服吧?要不要我再用力一些——啊!” 松冈双手摸着她的胸部,嘴里吐着不清不楚的淫秽声语,正待再使劲,双手突然落空,被人从后颈抓住衣领狠狠地甩开。 他还没看清楚来人是谁,就被狠狠掴了五六个耳光,像烂老鼠一样,丢出门外,直撞到木栏。 “把松冈拖下去,砍掉他一只手!”那声音怒不可抑,大声在咆哮。 “朱夏小姐,你怎么……”布子捧着一盘和食,愣在那里。 不只神田布子,门口,莲井深一脸阴忍站在那里,双眼森寒。在他身后,潮崎健依然面无表情,眼底有一丝鄙夷。 “滚出去!”莲井深暴喝,打掉布子手上的东西。 他逼过去,单手掐住陈朱夏的脖子。 “你也跟夏子一样,用身体诱惑男人,好让他帮你逃走是吧?”斜眯起眼,射出狠光。 那一身烂货的模样,教他光火。他竟还荒谬的觉得把她给武由那家伙也许委屈了她! 撞见松冈几乎趴在她身上,双手竟搁在她胸口时,他但觉一股怒气往脑门冲,抑压不住,好像自己的所有物被污秽了。那是他的,他看上注意到的,比他已有的都特别,他相当在意的,却被污染了—— 他忽然一震,黑瞳眯得更深。 他的心里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原来。 “放开我!”陈朱夏企图扳开他的手。 他用力缩紧,掐得更深。 “你别妄想逃走,朱夏,你是我的。”这些话说得低、慢,有一种邪狂。 “我不是任何人的东西!”她已用双手扳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挣扎不开。 “你是我的。”他重复。 潮崎健忽而抬了抬眼。 “你应该学学夏子逆来顺受的个性,别想反抗我。”他贴近她,又用力了几分。 陈朱夏呼吸困难,无力的捶打他掐住她脖子的手臂,他蓦然放开,她弯身咳了数声。 “夏子来求过我,我并没有帮她。她太没有自知之明了。”居高临下,俯视咳嗽不已的她,他嘴角竟泛起愉悦的笑纹。 “没有你的帮忙,夏子一样逃开了这个阴森的地方!”稍稍顺过气,她仰脸瞪他。 他俯下脸,与她面对面正向贴着,相距不到十公分。 “你知道帮助夏子,背叛莲井家的那个人,有什么下场吗?”他顿一下,脸颊伤疤狞动一下。“他被斩成一块一块,拿去喂狗了。” 这么残忍的事,他说得无动于衷,平常得好似在说天气。陈朱夏脸皮发白,忍不住干呕,脱口说:“恶魔!”. “恶魔?”他竟然微笑,好像很欣赏她的挣扎。“我只让人砍了松冈一只手,怎么能叫做恶魔?” “你——”猛抬头。她无意害松冈至如此。“你不会真的——” “我莲井深说一是一。你最好记住我说过的任何话,朱夏。” 他说过什么?他说她是他的;他要将她嫁给一个她从没见过、年龄大得足可当她祖父的人…… “我不是东西!”她猛又抬头,大眼狠对住他的。“更不是你的所有物,你没有权利也没有资格决定我的人生!” “你还不明白?你根本就是我的。”那黑瞳有火簇在跳动。狰狞邪华,美得残忍堕落。 她抿紧唇反瞪,不肯妥协。半露的胸口,及裸出的大腿,没遮掩的腰肢,都随她的反峙轻微的起伏颤动。 霎时莲井深望住她,黑眸有奇异的东西跳动,先是不明的,逐渐形成火气。 “给我过来!”他蓦然钳住她的手,将她拖进浴室,甩进缸里,开了冷水,强大的水柱住她身上猛冲。“给我好好清洗干净!洗掉你身上其他男人的味道!你给我听好,你如果敢再这么做,敢再在我眼前诱惑别的男人,我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被冷水那样冲湿全身,实在很不好受,而且水柱还不停的冲打向她。陈朱夏泛起寒颤,冷抖起来。 “你干什么!住手!”本能的叫喊,伸出手挡住水柱。 湿了的衣服贴住她身体,感觉更难受,又冷又不舒服,她忍不住狂吼。 “莲井深,你疯了!” “全给我洗干净!”发红的眼有着狂气。 自始至终,潮崎健都冷冷看着,没有劝阻的意思。有一两次,他嘴巴动了动,终究没说什么。 他十四岁就跟着莲井深,对他的性格很清楚。对莲井深来说,只要是他想的,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一个人只要不怕死,又没有依恋不舍足至要胁他的东西,就什么都不怕了。莲井深就是这样,所以他张狂傲慢、狠毒残忍、阴险冷森。但也是这样的人,特别有慑服人的魅力吧? 只要是莲井深开口,他是他的主人,他会毫不犹豫替他做到。他会赞同莲井深做的每一件事。 每一件。毫不例外。 “莲井深!”陈朱夏又大吼出来。 莲井深这才丢下莲蓬,掉头出来。 潮崎健跟在他身后,片刻才说:“少爷,还是要照原订计划与武田家联姻吗?” 莲井深望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说:“派人看住她。听好,别又惹出一个松冈来!” 转身走出去。眼色深沉。那样一个眼神就够了,潮崎健已全然明白。 ※※※ 第4章 引诱松冈失败,陈朱夏等同被软禁。莲井深另外又派了一个大块头的家伙看住她,不过,是个女的,像塑像一样,站在门外可以两三个钟头一动也不动。 从没见过这样的女孩,跟机器人一样。她对陈朱夏相当不友善,至少看她的眼神十分的凶悍,觉得她是找麻烦的人,讨人厌的、无理取闹的只有面孔的女孩。 陈朱夏跟她说话时,回她的眼神总是轻蔑的。一次两次,陈朱夏也不再自找没趣,干脆当对方是隐形人。 “早纪的脾气就是那样,你不必放在心上。”布子送午饭进去,边摆碗筷边说。 “早纪?” 布子朝门口抬抬下巴。 原来那木头女叫早纪。陈朱夏扯扯嘴角,没吭声。 “早纪全家都受先生的照顾。她母亲身体不好,长期住院,医药费都是先生支付的。一个妹妹心脏不好,也是先生替她张罗的;还将她另一个妹妹送到东京读书。她爸爸多年前发生意外,行动不便,现下也是先生找人在照顾。早纪自然是十分感激先生,对莲井家死心塌地。” 奸诈狡猾的莲井深,如此的收买人心。 “她好像对我有成见?” 布子抿抿嘴,顿一下,才说:“你上回闹的事太欠考虑了,先生十分生气,交代要看紧你。早纪那个性就是一板一眼,她对先生必恭必敬,先生说什么就是什么。先生要她看牢你,所以即使你和先生的关系——” “我跟他没有关系!”陈朱夏立刻打断她的话。 “何必呢?朱夏小姐。我听说你婆婆刚去世不久,你父亲及夏子小姐则在你很小时就过世了,先生是你惟一的亲人——” “他不是。”没有提高声调,反而平常冷静。 布子叹口气。“不管你怎么否认,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我不必否认,布子。”她竟然笑了。仔细看,眼里却没笑意,笑得冷,而且讽刺。“莲井家的人也不是死绝了,真要扳着手指算,莲井深绝不会是惟一一个。” “唉!朱夏小姐,不是我多嘴,先生对你其实很好的。” 这话不禁教她瞪大眼睛。这叫“好”!将她软禁,控制她的行动,完全不尊重她的人格、意愿,将她当成东西一样,这叫做“对她好”?。 她重重哼一声,极其不屑。 “我明白你的感受,朱夏小姐。这件事,先生是做得超过了一些,不过,莲井家的小姐都是这样的命运。当年夏子小姐也是——”突然噤口,明白她说错话。 “当年夏子怎么了?也是像我这样被逼婚?”果然,陈朱夏抓着不放。 布子点点头。她实在是说太多了,会为自己惹麻烦。 “朱夏小姐,先生其实很护着你,只是你不知道。”不然她不可能会平静安稳的好好待在这院落里,不受到一丝骚扰。 “你是指莲井大小姐吗?”陈朱夏不笨,但她不领情。“哼,我当了他们莲井家的交换货品,正中她下,怀,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从没想到她自己会是这样不驯,讲得出这样尖酸的话的人。她原有些害怕面对这一切,但事情到这一步,性格中不温美的成份都浮出来。 她有些恼的用力皱眉,皱掉那不愉快。抬起筷子,又放下,说:“布子,那是真的吗?那个人,帮助夏子的那个人,真的被……杀了?”重复不出那些残忍的字眼。 布子默不作声,目光回避,不与她接触。 是真的!她抽口气,忽然食不下咽。“那个松冈呢?莲井深真的砍了他一只手?” 再次沉默。一下子窒寂起来。 “怎么会……”哀叫一声,原本坐挺的背颓驼起来,充满不敢置信。 没想到莲井深真的会那么狠,那么残忍! 她弯低身,手撑着榻榻米,干呕起来。 “为什么?” 引诱松冈的人是她,莲井深要砍也应该先砍了她。为什么?!哦,对了!她是货品,与武田家结盟的交换货品,还有用处,不能给砍坏。 “唔!”又干呕起来。 布子轻拍她的背,她推开她,慢慢抬起头。 “布子,请你告诉我,大概再多久,我就会被卖了?” “朱夏小姐……”那眼眸空洞无神,教人不忍。 “拜托你!” “快的话,两个月吧。”声音一低,不忍出口。入籍的事比较麻烦,会拖上一些时间。即使有冈本议员,花上这些时间是免不了的一、两个月,算快的了。 两个月,她只有两个月的时间! 搁在地上的手,颤抖起来。 “朱夏小姐,别再想那么多了。先吃饭吧,别弄坏了身体,受折磨的还是你自己。” “我吃不下。”陈朱夏摇头,一下子太多事挤撞冲击在一起,她实在受不住。 她知道她应该理智一点,好好思考计议,保持身体的状况。但明白归明白,这时怎么也做不到,胃不断绞痛起来。 她推开布子递来的碗筷,胃部一翻搅,又干呕起来。 ※※※ 樱院在主屋东南,顾名思义,种满了樱花树。最早是二房在用,那些人陆续离开后,尚子偶尔进来,春赏夜樱;日子久了,多半时间便耽搁在这里。 反正她日日守空门。莲井深久不居本家,而待在出云。大火烧原之前,莲井本家原就在出云,或许那才是“真正本家”吧。这深山老宅,埋着她,一样的被废弃无用。 这些年从没在本家待过超出一星期的莲井深,这回居然待了这么久。多久了!到目前快三个星期有了吧? 那是够久了。 他这么有耐性,全是因为那叫朱夏的女孩。 夏子的女儿。 她没见过夏子,但明白夏子在莲井家的地位。从她十八岁嫁给莲井家,十多年来,她也看明白莲井深对手足牵绊的冷淡。他不可能是爱屋及乌,因为夏子而对待她的女儿好。莲井深做事都是有目的的,就像他娶她,为的也是她娘家的势力。 他要将夏子的女儿当做贡物,用以与武田家联盟。那么,他又因何为了她停留这么久!看守一条狗,一件东西,根本不需要他耽在这里;以他的性格,他也不可能在意,处理完一件货品,还浪费时间去嘘寒问暖的。 但他却亲自留下来了。 她不懂他究竟在想什么。 也无所谓了。没必要去懂。 她蹲身捡起一片樱花叶。后头有脚步声,她头也不回说:“武叔,昨晚风大,叶子落了一地,等会儿请你找个人清扫整理。” 这里只有潮崎老总管和几名仆妇会出入,她理所当然以为是老总管。 背后的人不出声,她奇怪的回头,低讶出声。 “是你!”的确也是姓潮崎,但不是她以为的老总管。 “夫人。”潮崎健恭敬的行个礼。 “夫人?连你也这样叫我?”唇角边泛起一丝苦笑。 “潮崎是下人,自然不敢放肆。”必恭必敬但毫无温情的语调,避开尚子苦笑里隐含的一丝奇异意味。 “你一定要用这种态度与我说话吗?” 尚子的声音凄苦,有些怨对。 潮崎默不作声,半晌才说:“这里风大,夫人还是尽早回主房休息。” “叫我尚子!我有名字的!” “夫人,请别为难潮崎。” “这样算是为难吗?”尚于苍白无血色的脸庞抹了—些幽怨,更是凄苦。“这么多年,我……我对你你应该明白我对你的心意的。明白我心中的盼望,为什么还如此无情,对我如此冷淡呢?!” 与莲井深的婚姻纯是在于家族联盟,她也只是一个工具罢了。可是,她安分的接受她的命运,也曾打算用全心崇敬侍爱她的丈夫。莲井深却自始便对她冷淡不已,甚至她小产时他也不闻不问。 她像被人凌迟一般,打算放弃一切时,却爱上潮崎健。 事实上,发现她小产,差人送她上医院,日后出入医院探视她的人,都是潮崎健。他在她心最脆弱处空的时候闯了进来,由不得她不攀附上他,爱上他。 但这个男人和莲井深一样,并不爱她。他为她做的一切,是基于职责义务,并不是爱。但她的心却收不回来了,而且遗失的更多。 “夫人,请回主屋吧。少爷在等您。” 尚子摇头。“他不可能会找我的。” 他只是意在掌控她的行踪罢了。他不要她,对她不闻不问,可不表示她可以为所欲为。 这时候,一个三十多岁的帮佣妇人跌撞的跑过来,气喘不已,上气不接下气。 “潮……崎总管!太好了,您在这里!” “什么事?”潮崎健面色不动,总能以不变应万变。好像现在就算是天塌下来或发生大地震,他也总维持那个表情。 “那个朱……朱夏小姐在房里大吵大闹,吵着不要布子伺候,要赶走布子。” 潮崎健脸皮动了一下,倒不是吃惊,像是没预想到。 “先生知道了吗?” 女妇摇头。“我们没敢惊动先生,但朱夏小姐那么大吵大闹,实在闹得太厉害了……” “我知道了。你下去忙你的吧。”打发掉帮佣的仆妇,转向尚子说:“对不起,夫人,恕潮崎失陪了。” 尚子忽然说:“为什么不放了她?她还那么年轻,你们真忍心就这样毁掉她的人生?潮崎,你还要助纣为虐到什么时候?” 她知道潮崎健不可能会回答。他那面具一样的表情甚至连动都没动一下。凭她,根本挽救不了什么。 一旦入了莲井家的门之后,谁都别想轻易走出去。 ※※※ 整个屋子简直像空袭过乱七八糟。碟盘碎片散落四处、饭菜洒落一地不说,柜上的一些水晶、墙上挂饰的图画,都被砸在地上破碎或半毁。甚至棉被、衣服等也丢了一地,只要是能被扫落到地上的,都被摔丢在地上了。 潮崎健见那光景,终于也皱眉了。 “怎么回事?” 神由布子一脸铁青的站在散了碎碟破盘中,脸颊偶尔抽动着,似是不敢置信,极力容忍着。 “喔,是你,你来得正好。”陈朱夏用力踢开碍到她的图画,颐指气使,一副骄态。说:“我正要找你呢!你叫她给我滚远一点,我不要她伺候。”伸手指着布子。 布子忍不住。“潮崎总管,请您换人来伺候朱夏小姐。朱夏小姐娇贵,布子伺候不起。” 她自认待陈朱夏不错,但陈朱夏不知为什么,忽然变得骄蛮起来,百般挑剔,还大声责骂她,数落她的不是,一副莲井家小姐的派头。 然后,这个莲井家小姐就砸盘摔碗筷的,大声对她叫骂,指着她鼻子要她滚开。 她简直寒心。这个女孩太可怕了,说翻脸就翻脸。 “你听到没有?她说这是什么活!一个下人也敢这么猖狂。我好歹也是莲井家的小姐吧,她那是什么态度!叫她走开,换一个人过来,要伶俐一点的,别像她,笨手笨脚的!”陈朱夏简直一副骄慢的大小姐模样。 这变化太快也太突然,而且不在他们预期之内,潮崎健内心微异,审视了她两三秒。 “怎么!潮崎总管,你哑了吗!我说的话你没听到吗!”陈朱夏不耐烦的提高声调。“你要是做不了主,就去找莲井深过来!” “找我做什么?”没显情绪的男子声音回应她穿进来。 看见屋子残乱的景象,他只是眯了眯眼,跟在他身后的早纪不掩饰对陈朱夏的鄙夷。 看来莲井深已经从早纪那里得知是怎么回事,想来细节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来你发了不小的脾气。怎么了?” 他根本一清二楚,居然没有生气,还问得这么平静。 下人们面面相觑。莲井深的反应令人意外。就连陈朱夏也不防愣了一下。 他不会那么好瞒的。她迟疑一下,指着潮崎健说:“你问他吧,他是你的走——”几乎脱口说出“走狗”两个字,理智的压制住。“心腹不是吗?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莲井深平时蘸了武士刀森光的眼瞳缩了缩,开始有可疑的光点。但不像平素对付算计的阴险森毒,却耐人寻味的。他根本没看潮崎健,盯着她,闲闲的说:“健,你说吧。” 潮崎健简要报告方才陈朱夏的要求。莲井深没有特别反应,只是问: “布子有什么不好?” 话说出来又会伤了布子一次,但陈朱夏没有迟疑,皱眉说:“我不要她,笨手笨脚的!” 果然,布子脸色惨然起来。 “先生——” 她张嘴,莲井深举手要她稍安勿躁。 “你们都出去。布子,你也下去。” 撤走了下人,仅剩下潮崎健在场。他才说:“朱夏,你究竟在玩什么把戏?” 她心一跳,被看穿了吗? “我能玩什么把戏?”她反诘他,笔直看进他眼睛。“我只是想开了。反正你们绝不会放了我的是不是?既然如此,我要讨回我该有的东西。牺牲总要有代价吧?”故意用一种很讽刺的口气。“既然我也是莲井家的小姐,给我这种待遇算什么?” 她那态度,明显是报复的心情——既然那样对她,那她就要得到她该得的。虽教他意外,但那反应也算合理。有种人,如夏子,面对困难只会哭哭啼啼或逆来顺受;另一种人,如朱夏,要从她身上得到什么,那么,她也要享受她该享受的。是豁出去,也是自暴自弃。 但,她像那样吗? 他盯着她没放,看不出什么,勾勾嘴角说:“你既然想通了那最好。你想怎么样?” 暗暗松口气。她刻意抬抬下巴,才说:“第一,我不要布子伺候我,换个伶俐的人过来。再来,既然我是莲井家的小姐,别想我要继续吃那种粗糙的食物,吩咐厨房每天做些精致的东西送过来。我不喜欢生鱼片,也不喜欢炸的东西,叫他们注意。还有,我要一台电视,大一点的,天天关在屋子里,闷死我了。我还要书,我要中文的,我不要看你们那没什么深度的 鬼画符似的日本文。另外,我要买一些新衣服,可不要那种杂牌不入流的货色,我要名家设计的。还有,把那个看守我的早纪揽开,我讨厌她,看了我就有气!” 语气态度完全是骄蛮任性的小姐姿态。莲井深却又盯着她几秒,才点头说: “除了早纪不能离开以外,其他的都依你。我会另外找人来服侍你,要厨房煮你喜欢吃的东西,派人送书、电视过来,还有请服饰店的人送衣服过来让你挑选。这样,你满意了吧?” 她哼一声,算是勉强接受的样子。又不满咕哝说:“我不是条狗,你一定要派人监视看牢我吗?” “在事情底定之前,我不想节外生枝。”言下之意,他得防着她有任何企图,不相信她的“转变”。 陈朱夏又重重哼一声。“还有,我每天关在屋子里,运动不足,身体都懒了,很不舒服。我需要出去活动。”翻翻浓密的睫毛瞅瞅他。 他棕健的肌肤,坚实有力,充份吸收了日晒气息的偾张紧密。没有经过长期锻链,不可能有那样强实、充满力感的体魄。所以她都算好,他不答应她的要求,她就以此反驳他。 哪知他仅只是又多看她一眼,便点头。“我会让人安排。你还有什么要求?” “暂时没有了。想到了我再让人通知你。” 他看看四下。说:“这里这么乱,不能住人,你先搬到主屋吧。” “不必了。这里空房多的是,我随便挑一间就是了。”搬到主屋,只怕看守得更严。他该提防她一不小心刺杀了他吧。车钥匙在主屋,她会找机会。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虽然没错,但总得等大老虎不在洞穴里才好冒险。搬到主屋,虽然机会增多,但时时跟凶残的强大老虎同在一窟,只怕还没摸到虎子,就先被老虎一口咬了干净。 莲井深又点点头,没再多说。出去前,怪异的看她一眼,似乎要穿过她衣服,望进她身骨里头。 她冷不防打个寒颤。听见他说: “非常的好,朱夏。你终于承认你是莲井朱夏。” 不!她想大喊起来。 她不是! 但她一言不发,沉默等他离远。 ※※※ 隔天,一台大电视搬进了陈朱夏房间里。换了一个十八、九岁模样沉默伶俐的女孩伺候她起居。厨房会差人问过她想吃些什么,特别为她张罗准备。服饰店的人带来一衣橱的衣服供她试穿挑选,她没兴趣,却表现得关注,又故意挑剔。她要的书籍也送来了,但连一本中文书也没有。可恶的莲井深,傲慢的家伙,她生气的拿起本书砸向墙壁。 门外的早纪冷冷看着。她怒瞪她一眼。这个早纪比松冈还难对付,老是像幽灵一样悄无声息监视她一切。 愈想愈气,她又抓起本书,一阵冲动就要摔丢出去,蓦然顿一下。她看看手上的书,心里颓然叹口气,坐了下来。算了!跟书生气有什么用,索性翻了起来。 坐得有点累,她干脆躺下来,丢开书。边吃着零食边看电视,有一搭没一搭的笑着。 接下来几天,她都像这样,让人铺了被,侧躺着,边吃东西边看电视,偶尔翻翻书刊杂志,甚至看起漫画,边看边笑,过得好不悠闲。 然后,潮崎健通知她,她可以到健身房运动了。莲井深将主屋一间房间改装成健身房,各种健身器材一应俱全,够她流汗的了。 莲井深每天下午某个特定时间会在道场,她就挑那个时间过去健身房。刚上跑步机,跑不到五分钟,弓子走进去,长睫毛眨呀眨,不怎么有善意。 “你也来运动?”弓子穿了一件低胸洋装,不像来运动的。 “我这样像吗?” “那你来干什么?”她睨睨弓子,不怎么客气。有一个早纪当门神已经够了,她实在不欢迎任何打扰。 “我随时想来就来,你别忘了,我可是这里的女主人!”弓子有些恼,傲慢的抬高下巴。 “这里的女主人,我看不只一个吧。”小小刺激弓子一下。 “你——” 果然,弓子气垮下脸皮,狠狠瞪她,指着她阴声说: “你当真以为你是莲井家的小姐啊?!别做梦了!不过给你点甜头,你就抖起来了!” 莲井深为什么会看上弓子?看上她的青春美貌,这是自然的。因为是她被带进莲井家,所以跋扈了起来,她是弓子夫人,不是外头其中的一个女人。 “我怎么敢。我身上又没有你那么多毛,怎么抖得起来。”弓子不是好坏的人,她也想过也许能利用她,但松冈的事想了就教她寒颤。她摇摇头,希望弓子赶快走开。 “你——”弓子涨紫脸,“我告诉你,得罪了我,你别想有好日子过!” 跟弓子逞什么嘴皮呢?陈朱夏蓦然沉默下来。 弓子以为她怕了,得意说:“你别以为莲井深特地为你装修这间健身房,就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大小姐。”却忍不住哼一声,莲井深对她也没那么在意,却对这个身份卑下的女孩的要求照单至收。 实在真烦,陈朱夏一言不发,掉头走出去。 “站住!”弓子气急败坏,无法忍受如此被漠视。 陈朱夏不理她的叫嚷,一直往道场走去。她身后的早纪,居然开了金口,说: “你要去哪里?” “你不会看吗?”她冷哼一声。 “你又要去打扰先生?”早纪挡住她,语气甚为不满。“道场禁止任何人进去,先生不准任何人打扰他的。”” “我偏要去!”她推开早纪。 “我知道你想去告弓子夫人的状,对不对?”眼色一抹鄙夷。 陈朱夏猛刹住脚步,一阵怒气生,反笑起来。 “对!我高兴!怎么样!” 握紧了双拳朝道场冲过去。 “你不可以——” “干什么?”早纪呼喝声还未止,道场外即有人拦住陈朱夏。 “莲井深在里面对吧?我要进去。” 那人大约四十出头,一身精悍,怀疑的睨睨她。 不知道莲井家养了多少这样的人。陈朱夏下意识皱眉。什么时候了,他们还在搞“家臣”这种把戏。 “少爷正在练武,不得打扰。”像是知道她是谁,态度并没有太倨傲。 “练武有什么了不起!你让开!”她硬要闯进去。要闹,就闹得像一点。 “没有少爷的命令,谁也不能进去。”那人跟堵铜墙铁壁一样,任她怎么推也推不动。 早纪在一旁冷眼瞧着,满是嗤笑。 “你给我让开!”陈朱夏大声吼起来。手脚全被制住。 “让她进来,仲村。”里面传出低沉、十分有力量的声音。 “是的,少爷。”仲村一个命令一个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疑问或讶奇,表情文风不动。 早纪满脸愕然,随即敛去,保持沉默。 道场里,莲井深与潮崎健持剑相对。剑身泛着青冷的森光|Qī|shu|ωang|,一碰就会割伤似,不必太费心也看得出两人用的竟然都是真的剑。两人都穿着深色的剑道服,对峙着,挺立不动如山。 然后,潮崎健才慢慢收回剑。仔细看,他的额前有着细小的汗珠。 看样子,方才经过一段激烈的对试。 剑收挂在墙上后,莲井深才回头。尽管身穿着剑道服,但他全身泛扬的张力感却遮掩不住。随手一个动作,都显出经过长年锻练后的坚实挺拔充满存在感,不可忽视,而且具有强烈的体魄美感。 陈朱夏一时失神,待他锐利的精光射向她,她才猛然回神。痛恨自己那样的失态,她冷嘲说: “我是不是要跪拜叩头感谢你的接见?” 莲井深不动如山,气势深沉,忽视她的嘲讽。“有什么事?”直接的,要把她吸敛进他沾满剑气的黑潭里。 “你应该知道什么事。我看那个早纪不顺眼,把她从我身边赶走!” “不行。还有呢?” “为什么不行?你不是高高在上的莲井家主人吗?你一句话不就可以办到?!” “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我不要天天对着那张讨厌的脸!你换一个人过来!” “好让你像诱惑松冈一样再去诱惑他吗?”他突然逼近她。“你是否要我再砍断多少个松冈的手呢?朱夏。” 她脸色蓦然发白,不自觉的用力咬住唇,咬渗出血。 “怎么将自己咬出血。”他抚拭她的嘴唇,拭去血,送到自己嘴旁舔净了。 她睁大眼,似乎混乱,无法意会他的举动。 他的手指又抚上她的唇,那上头渗出新的血迹。这一次,他俯下脸,舔舐她鲜红的嘴唇。 啊!他! 她踉跄一下,被他紧抓住肩头。 他在干什么?她用力撑开自己,双手抵住他胸膛。 那心跳十分的平稳,仿佛他在做一件再自然平常不过的事罢了。 原以为可以当废物利用的,反正只不过是夏子的女儿,他却发掘出“她”。那个她,有一双蛮横不驯的眼睛!有教他意外的火簇生气。她骂他恶魔,她没有像那一些知道自己命运的莲井家的女儿们那般,唉叹哭泣,逆来顺受;她居然对他提出要求,而且,不但没有食不下咽,反而悠游自在,吃睡如常。 她自然不会那么甘心接受安排,嫁给武田。他知道她不会甘心的。她的表现让他不由得不怀疑。如果她“正常”一点,愁眉深锁,食睡不能,他还比较不会意外。但反过来说,那样一来,他也不会注意到她且在意起来。 这原不是他的打算。但那种感觉袭来了,笔直没犹豫的袭向他。他也不闪躲,正面接下“袭击”。 在他眼中的她,除了女人,只是女人。是夏子的女儿又如何?她是莲井朱夏。莲井家的,都是他的。 直到她二十岁之前,他都不曾见过她。当然也没有一见钟情这回事。这原是他没预期的,结果那异样的感觉正面袭击他,抓住了他,他也就接下它。她。 此刻她的手抵在他胸膛上,眼神诧讶,却没有惊慌,似乎还在分析判断他的举动。 他将她的手捉住,用力一带,带靠住他胸膛。她仰高脸,像小兽一样紧盯着他,毛发一根根竖立起来。 “不要像只小野猫一样。”他的手搁在她应该柔软的身子上,感觉到她紧弓般僵硬。 “你——”只张口喷出个字,她就说不下去。胀了一脸气,用力挣开,急步掉头奔出去。 他没阻拦。外头传来一阵吵闹声。仲村进来说: “少爷,是弓子夫人。” “仲村,”他沉下脸。“我是怎么交代的?不准任何人到道场来,我不准任何人打扰。” 可是,他却让陈朱夏进去。 仲村不语。 他冷冷说:“不见。赶她走开。” 仲村依照吩咐,任凭弓子怎么软硬兼攻也不为所动。 “弓子夫人,”仲村说:“你应该知道,少爷在练武时是不准任何人打扰他的。就是老总管,倘若没什么重要的事,也绝不会走近道场一步的。”言下之意,暗示她为什么那么不聪明。 弓子面子撑不住,长眉狠狠狞了一狞,扭着身走开。要不是听说陈朱夏那丫头闹到道场来,她也不会沉不住气。 她气鼓鼓回到主屋。等莲井深也回到主屋,她先好好修饰一会儿,又补妆,对着镜子看了又看,直到满意了,才赶紧亲自端一杯茶过去。 “深,喝茶。”小心翼翼的。 “搁着吧。” 莲井深坐在窗子旁。沐浴过后的他换了一身黑衣黑裤,配上宅子的阴森气息,让人透不过气,承受强大的压力。 弓子小心将茶搁在茶几上,小心挂着甜笑,又赶紧收住,低脸四十五度,轻微咬咬唇,流出妩媚却无辜的神情,让人不忍苛责的那种。她细声细气,先自我忏悔。 “刚才……对不起!我不应该到道场去。” 莲井深瞟她一眼。“你找我有什么事?”当初他看上的是弓子的青春胴体,不只弓子,他还看上其他很多女人的性感或风情或听话。现在看着弓子,她也不过才二十四,还相当年轻,但也跟其他女人一样,也只是许多女人中的一个而已。 “没什么。我只是听说朱夏她……嗯,跑到道场去,我想她不明白规矩,想去劝她回来。”弓子小心翼翼抬头。 “有仲村在。”莲井深深沉的眼眨也不眨,并不揭穿什么。 “我知道我太多事了。”弓子偎过去。 他顺势搂住她。 仗着莲井深搂抱,她试探:“嗯,深,朱夏她没闹得太厉害吧?” “她需要受一点教训。” “你没对她怎么样吧?” “你以为我会怎么做?”莲井深皮笑肉不笑。 “嗯,她年纪还小不懂事,你不要对她太严苛。”陈朱夏是惹她火冒三丈没错,但她心地并不那么坏,觉得不该落井下石。 莲井深起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酒。背向她说:“这件事我自会处理。”意思很明显,她可以走了。 弓子过去,由后抱住他,撒娇说:“深,你这次在本家待了好久,我们什么时候才离开这里?”上回他带她来,也不超过一星期;这一次够久了,她都快生锈。 “你想离开吗?”莲井深回身过去。 “嗯。”弓子仰脸,半闭着眼,红唇微张。“人家都快闷死了!这里什么也没有。我们回东京去好不好,深。嗯?”她原是待在东京的。近两年,莲井深多半时间待在出云,有要事才大阪及东京往返,她才跟在他身边。 “你想回东京去?” “嗯。不过,我当然是跟着你的。” “既然你想回东京的话,我明天就派人送你去。”莲井深朝她笑了笑,笑意没达到眼睛里,只使脸颊的疤显得更狰狞。 “派人?”弓子愣一下,望着他。 他拿开她的手,又是一种没暖度的笑容。“你不是想离开吗?我就派人送你走。去收拾行李吧。” 他赶她走!弓子总算回过神来。她张了张嘴,想开口,碰到莲井深邪狞的眼神,心里一懔,将话咽回去。机械的服从,说:“你叫我走,我走就是。” 莲井深要她离开,她就得离开。她根本没选择。 ※※※ 第5章 听到弓子忽然离开,陈朱夏愣了好一会儿。她替弓子悲哀,但很快她就斥开自己这种廉价的同情。这个弓子走了,很快会有另一个弓子;她的同情会不够用,变得更稀更廉价。 但她无法不揣测弓子的心情,甚至,活得像幽灵似的尚子的。她们心里究竟有什么想法?对莲井深,她们可有怨恨? 这世上有许多故事,都是负心的那种,负心的男人,及愚蠢不觉悟到死还傻傻相信抛弃她的男人的女人的故事。陈腔滥调透了。弓子的,尚子的——甚至夏子的,是属于哪一种? 爱情所有的悲剧在于,这世间上没有一个对感情专一不变的男人。女人渴望天长地久,男人却无时不希望开发新的艳遇。女人冀望的是,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一颗心只有你我,一辈子白头到老;男人要的却是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你一辈子只能有他一个男人,他却可以是无数女人的“惟一的男人”。 弓子和尚子都是这种悲剧里的失败角色,而且,还会有更多的弓子和尚子。故事不会断绝,这些失败的女人就会飞蛾扑火般前仆后继,绵绵不绝。 为什么呢?像莲井深那样的男人有什么值得依恋? 她猛怔一下。愕愣住。 像莲井深那样的男人——男人?!她心里是那样认为看待他的吗? 这想法令她不寒而栗。再想起在道场里他的吻……不!那不是吻!她弯身用力抱住胃部,极力将那想法排出脑外。 午饭她原封不动退下去,碰上早纪刺探的目光,她狠狠给她一个白眼。直觉的,她清楚早纪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早纪,厌恶她那双老鼠眼睛似藏着的讥刺鄙夷的表情。 早纪或许觉得她不识相,觉得她不配当莲井家的小姐,觉得……她不知道!反正她只知道早纪对她没好感。无妨,这样最好。这样的话,如果到时她找到机会逃走,不管连不连累到早纪,她都不会内疚。 下午她恢复精神,趁着到主屋活动时,暗暗将各处的位置、陈设记得更牢,留心瞥了收着车钥匙的檐子,到出口的距离及位置。这样,在黑暗中,即使不借灯光也能准确的模辨出方向。 莲井深似乎在计划着什么,她有这种感觉。也许,在忙着与武田家讨论怎么将她卖掉吧。不管是什么,这让她不必见到他,她觉得松了一口气。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依照布子告诉她的,她剩下不到三个礼拜的时间。但急不得,她必须沉住气。 接下来几天,她照常懒散的过日子,躺着看电视,吃点心,读些轻松不用大脑的杂志周刊。光从外表看,几乎是驯化了。 这样又过了一个礼拜。 ※※※ 莲井深与武田议定的,两家签订县东部开发合作 案,及与陈朱夏婚期日子的两个星期前,武田裕一郎派人送了请帖到莲井家,邀请的是陈朱夏。 帖子被交到莲井深手上。他连看都不看,甩丢在桌子上,说:“回绝掉。” 书房里只有他,及潮崎总管父子。潮崎健老总管开口说: “武田先生就要与朱夏小姐成亲,武田先生希望在婚礼前与朱夏小姐会面,这要求是很合理的,我们没有理由拒绝。” “没有理由就找一个理由。” “少爷,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费事?老总管不明白。陈朱夏吵闹换掉布子,又闯到道场去,及松冈被砍掉一只手那些事都有人向他报告了。陈朱夏只是个工具,莲井深不应该会放在心上干扰他才对。但莲井深却事事躬身,现在更要回绝掉武田的邀请。 他嗅到一些不寻常的气味。有什么发展是他错漏掉的? 他转向自己的儿子。但潮崎健表情平板,甚至不看他。 “现在还不是时候。”没忽略掉老总管眼神里的疑惑,莲井深却不解释,含糊的回答。 “少爷,离武田先生与朱夏小姐的婚礼只有两个星期,于情于理,我们有必要答应武田先生的请求。” “我说还不是时候。”莲井深抬起眼,直接明白对进潮崎老总管的眼睛里。 那双锐利的鹰眼写着强悍、蛮横、阴狠及独断。是命令,不给商量的余地。甚至还含有一种妄为,但与任性绝然不同。任性是要脾气,但他眼里的是独裁的深沉。 潮崎老总管愣了一下。他记得莲井先生被发现因药物过量在某处小旅馆房间内死亡时,莲井深就是这样的眼神。 他早知道莲井家小少爷不是简单的人物,所以让自己的儿子跟着他,而不是当时最受莲井老爷看重的莲井久。莲井深对他算是尊重,但那也是有界限的;他十分明白,所以自动的不去越过那条界限。 “那么,少爷打算怎么做?”他垂下眼。 莲井深微别眼,扫向潮崎健。 潮崎健开口说:“爸,朱夏小姐近日受到风寒,需要多休息,这时候不宜出外,若是再见风着凉了就不好了。武田先生应该会见谅的。” 潮崎老总管抬头深深看儿子一眼。莲井深与潮崎健也双双望着他。老总管沉默一会儿,慢慢才说: “少爷,恕潮崎冒犯,但有什么是我该知道而不知道的吗?” “武叔,健就像我的兄弟,你就像我的父亲一样,我也只信任你们。有些事,不必我说,你自然会知道。”莲井深没回答,话里却自有含意。 潮崎老总管点个头,没多说什么。 等他出了书房,莲井深眼色深沉起来。说:“健,那件事布置得怎么样了?” 没头没脑的,但潮崎健立刻会意。 “我已经派人盯住武田信次。”武田信次是武田裕一郎第二个儿子,正室所生的。“武田信次经常到一家叫”葵”的酒廊,捧一名叫娜娜的女孩。除了娜娜,武田信次另外置了一间公寓,供养另一名情妇。那女孩原是武田家名下某家公司的接待小姐。” “很好。”莲井深勾勾嘴角。“拍了照片吗?” 潮崎点头。 “武田信次多半在什么时候到”葵”?” “他一星期会到”葵”两三次,多半在十点以后,通常在十二点以前就会离开。日期不固定,不过,星期二、五,他多半会到小公馆,所以武田信次多半会选在三、四两天到”葵”。” “礼拜三、四是吗……”莲井深浓眉稍拢,似斟酌思量。片刻抬头说:“那就下个礼拜三动手。” 正好是婚礼的前四天。 “我马上去安排人手。” “健,”潮崎健临出去时莲井深叫住他。“你去过樱院了?” “去过了。”潮崎健面不改色。 “是吗?你跟着我都几年了?健。二十年有了吧?比兄弟还像兄弟。”凌锐的目光直射潮崎健。“所以,健,如果你心里想什么,尽管可以对我开口。尽管开口,不必客气。” 语句晦涩,但意思相当明白。 潮崎健正面面对他,缓慢但却坚定的摇头。“没有。我没有在想什么。” 莲井深的意思是只要他开口,任何要求他都会答应,给他他想要的。他明白那意思。非常的明白。但樱院那帧柔转轻影并不是他想要的。 出了书房,他发现他父亲在走廊上等着。 沉默走近。他并不意外。 潮崎老总管说:“你应该知道我想说什么,健。” 莲井深没有直接对他说,但所谓的“自然会知道”,间接的表示并不将他排除在外。自然,莲井深也明白他会从什么管道得知,其实是默许了。 潮崎健点个头。“少爷准备取消与武田家的结盟。” 老总管不讶异,连眉头都没皱,只是说:“是这样吗?少爷打算怎么做?” “从武田信次身上下手。” “那会是个好借口。”老总管立即明白。“什么时候要动手?” “下个星期三。” “都安排好了?” “嗯。” 老总管沉默一会儿,心里琢磨什么似,抿抿嘴,才说:“少爷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这一回,潮崎健顿了顿,半晌才说:“朱夏小姐。” 老总管先是皱眉,像是不懂什么意思,疑惑地看着儿子潮崎健。慢慢的,对着潮崎健冷静平常的眼神,忽然被什么刺动一下,霎时明了了。 “少爷真是那么打算?”他却不惊也不慌,更没错愣住也不气急败坏,反而平寂无波的可怕。 潮崎健点头。 老总管更冷静了,只是点头。“是吗?我知道了。少爷一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从不会阻挠,也不反对。只要少爷认为可以的就可以。”连惊世骇俗,荒谬离经叛道的事也不例外。 “但是少爷为什么会突然……他并不喜欢夏子。” “她不是夏子。” “但她是夏子的女儿。” “对少爷来说,她只是莲井朱夏。” 老总管又点点头。“既然少爷想要她,我也没话说。一切就遵照少爷的命令和指示去做。”平常的就像在讨论一件日常生活情事。“还有一件事,”跟着又说:“你去了樱院吗?” “去了。” 潮崎老总管露出不怎么赞同的表情。 “你要处理的事情不少,没事少往樱院跑。” “我明白。” “明白你还去!” “我去樱院只是因为义务。”也许还有一点同情。 “少爷怎么说?” “少爷问我想什么,尽管不必客气。” “你别糊涂——” “我明白。”潮崎健打断父亲的话。“我拒绝了。我说过我只是尽我的职责而已。”说完掉头走开两步,回头说:“可以的话,爸,您还是劝她走吧。少爷并不是不放手。” 潮崎家是莲井家的家臣,他是莲井深的人,服从的是莲井深。所以,他所做的一切,也以莲井深的要求及利益为依归的。莲井深要什么,他就替他达到什么。 不管对错,不管正义与道德。 ※※※ 当天从早上就开始下雨,不大,但下得阴森,云层乌灰,四处仿似掩上一层阴影,光色昏暗,白天也像是黄昏,十分的诡异。 主屋里,莲井深舒适的坐在铺了薄毯的椅子,坐得随便,感觉随和亲切。早纪垂手恭敬的站在椅子前,垂眼望着地上,报告说: “朱夏小姐很安静,每天的坐息大致固定。早上她多半在看书;用完午饭休息一会儿,便上健身房运动;运动完冲过澡,就看电视打发时间。朱夏小姐没有午睡的习惯,不过,有时电视看多看累了,她便就地躺着休息,然后,一直到晚餐时间。晚上朱夏小姐多半也是看看电视打发时间。朱夏小姐很早便就寝,通常大约在九点半左右;早上则大约六点左右便起床。”仔细的将陈朱夏一天的生活概况背书般报告出来。 “听起来好像有点懒散,是不是?”莲井深勾勾嘴角,口气和缓,模样就似一个温柔儒雅的绅仕。 早纪稍微抬眼,对上他温和的表情,红红脸,低头说: “莲井先生,嗯,我……我觉得,是不是该请个老师指导朱夏小姐的仪态?对不起,我太放肆,但朱夏小姐的举止太……太松散了,有教养的小姐不该那么随……松散。” “你说得很对,我也是这么觉得。但你想,她会乖乖听话吗?” “先生是为她好,朱夏小姐应该虚心接受的。” 莲井深微笑起来,一点都没有平素的冷森,倒显得多亲切关怀似。 “朱夏才回来不久,我不想逼她逼得太紧。不过,你的想法很对,我会让人安排。”他顿一下,说:“你家里情况还好吧?” “托先生的福,一切都很好。早纪非常感谢先生的帮助。如果不是先生,我们一家早就完了。”早纪激动哽咽起来。 莲井深起身过去拍拍她,安慰说:“我只是尽我一点力量;你不必放在心上,早纪。” “那怎么行!先生是我们一家的大恩人,这份恩情,早纪就是死也要报答先生的。” “你已经为我做了很多事,这一阵子辛苦你了。你许久没有回去看你爸妈了吧?今天你就回去,和家人聚聚。” “那怎么行!”早结忙不迭摇头。 “当然可以。我会另外找人,你不必担心。” “可是……” “就这样决定。你赶快去收拾吧,你爸妈看到你,一定会很高兴。” 那是一个宽大关怀的笑容,早纪感动的说不出话。 “去吧!”莲井深对她点个头。 打发走早纪,他的亲切温和就卸下,眼睛眯起来。天色晦暗,映到他的眼睛里,他的瞳眸也呈现同样的阴湿晦暗。 预定今晚行动,潮崎健在等着他。但在行动之前,他想看看她。她已经是莲井朱夏;已经是属于他的。 他让所有人都下去,单独到她房间。雨仍下不停,毛毛细细,天色仍恍如夜似的晦森。 她慵懒的躺在榻榻米上,侧身躺着,一手支头,身上盖着薄被,一边吃着点心,一边看电视。被子并没有包得严密,露出没有着袜子的赤裸脚丫,还有一截小腿肚。听见声音,她也不抬头,自顾望着电视。 他走过去,啪地关掉电视,高大的身影像座山似耸逼在她身前。 她只是斜扬起目光,保持原来的姿势,动也没动一下。那眸光,甚至有点儿挑衅。 “早纪说得没错,是该找个人好好指导你的仪态。”他俯视她。她这模样身姿太懒散。慵懒而勾引。 “你来干什么?”没掩饰她的恼怒。 “来看你。”她光滑赤裸的脚露在薄被外。虽是夏天,但山区阴冷,又值下雨,空气多少凉寒;她的脚露在被子外,必定是冰凉的。 “看我死了没有是不是?”注意到他的目光,她的脚缩藏一下,像是突然捣到冰冷的空气。 “没错。”他竟然笑了。单膝跪下去,伸手包住她赤裸的脚。果然是冷的。“这样不凉吗?着凉就不好了。” 她震一下,反射的收脚,却被他包在手里,动弹不得。冰凉的脚心,一阵阵传来他手掌温暖的热度。 “放开!”她撑坐起来,涨红脸,是怒,是意外。 “我温暖你不好?” “我不需要!”他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太荒谬了!“你强迫我嫁给武田,我已经认了。你又想做什么?” 认了?她就这样认了?他眼睛眯起来。这不像她。 “你真的认了?”抓住他目光掳去他注意的可不是这样“认了”的她。 “不然你要我怎么样?”她大声反抗,用力一踢,企图踢开他的手。 “不必叫那么大声,没有人会过来的。我让早纪回去,其他人没我命令也不会走近这里。”仍没将他踢开。 她心一动。那个阴魂不散的早纪不在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还有四天。尽管脸上平静,但她心里一直着急不已,暴风雨似波浪汹涌不停。但今天……一直如影随形的早纪竟然不在,还是莲井深自己把她遣开。她稍安下来。会是上天听到她的祈祷? “我说过,我只是来看你。” “你现在看到了。”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东西,教她迷惘。直觉告诉她,那是危险的。有一种不应该。他看她的目光,既没有先前只把她当“东西”,不屑一顾的冷漠无动于衷;更没那种理论关系上属于亲长的慈和关心。 那眼神里的火簇,燃烧着一种完全不一样的东西。危险且悖德的。像是一种兴致,还有其他一些更复杂的,她不敢去深思的。 也没必要深思。 四天后,她就要被迫嫁给武田或者,幸运的话,她抓到一条逃路,逃得远远的。 “是看到了。你看起来很好的样子。”他又眯起眼,俯近向她。 威胁感是那么重,呼吸变得困难,她硬瞪回向他,冷哼说:“不行吗?我干吗要自我折磨哭哭啼啼的,让有些人暗自痛快!”他歪嘴笑起来,嘴角勾得狡猾。那是她不曾见过的表情,一时怔住。她知道他傲慢阴森冷酷,甚至卑鄙狠毒邪恶,所以她可以想到的负面的形容词都可以用在他身上,这狡猾的笑却让他颊上那狰狞的伤疤转变成一种说不出的魅惑,而且带着邪气。那种,坏的魅力。 理论上来说,他应该是跟她最亲的了,他们流有那样同源的血;伦理道德的教化,也教她认知她与他之间那因血缘强迫而成的关系。但认知归认知,实际上,她根本完全没有那样的感觉。他对她来说,又熟悉又陌生。他原是一直以一个名字符号出现存在她的生活中,现在那符号变具体了,虽然强化了她原来的认知,可理智的认知与她的感情却是两回事。 他狡猾的笑容迷惑住她,男与女开天辟地以来那种原始的迷惑。随即想到他与夏子的关系,与她的伦理道统上的关系牵扯,猛然为自己那突如的迷惑感到羞耻,暗地难堪起来,而且心惊不已,低头躲开。 “怎么了?”他察觉到她的不自然,意识到什么,却更俯近她,扳起她的脸,目光深沉,审视着。“你也感觉到了,是吗?很好。我很高兴你有那样的感应。” “不要碰我!”她用力扳开他的手。不愿承认。“我不懂你在说什么。再过几天我就要嫁到武田家了!” 这个人疯了。 他说“也”——难道他竟对她有不该有的想法! 啊!不能想!不可以去深思! “我不会现在碰你,但只有我能碰你。”他又扳住她躲闪的脸,一定要她看他,奇书-整理-提供下载与他面对,不准她逃避。手劲的强力是一种宣示,告诉她他的确切决然。 有什么东西乱了。在他的逼视下,她困难的挣扎。 乱了!她不懂他在说什么。狠狠说: “你别忘了,我很快就会成为武田家的女主人。” 他抿抿嘴。“我没忘。”缓身站起来。昏暗的天光显得更晦森,与阴雨的潮湿混里出一股鬼魅似的气氛,恍恍有种超现实的诡异感。 “等我回来。” 空间仿佛乱异,声音虚浮似的飘荡,好似由远远的地方传来。 然后一直不断的回荡。 ※※※ 等穿着一身名牌西装,顾盼自如的武田信次领着一行四个人进入“葵”后,隐在黑暗中黑色车子内的莲井深面无表情的点个头,伏在车外同样暗处的潮崎健无声的抬手挥了一挥,五六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的出现。走到“葵”门前,几个人忽然彼此高声谈笑起来,互相簇拥着旁若无人的走进去。 “葵”在松江是颇负盛名的一间酒廊。比起关东关西一带的大都会,虽然松江算个乡下的城市,但在中国地区,也算不小了。较之东京大阪等城的纸醉金迷,它的夜生活也自有它的“流丽金灿”。在“葵”上班的小姐,个个高挑年轻丰满,都经过严格的筛选,娜娜更是个中的红牌,武田信次一连三个月捧她的场,每次都点她的台。 这一晚也不例外。但娜娜温暖柔软的身躯刚坐上他的大腿,角落一桌几个不识相的男人便在那里嚷嚷。 “那地大是做什么来着?”实在坏了他的兴,武田信次惹恼的皱眉。 娜娜朝那方向别一眼,认出最近些时日来经常来捧她的场的客人。那几个人出手大方,每次来都让妈妈桑眉开眼笑,挖到金矿似。她娇笑一声,涂着大红寇丹的手指软软的刮着武田信次的脸颊说: “来这里能做什么!当然是和武田先生一样来喝酒享乐的。来,喝酒嘛!今晚要不醉不归哦!”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媚眼一勾,性感的嘴唇凑向武田,喂他喝了那口酒。 “你这个小妖精!”武田贪婪的吸吮她饱满的嘴唇,双手不规矩的在她身上游动。 “武田先生好讨厌!”娜娜做作的娇嗔一声,半拒半迎,将自己丰满的胸部贴在武田身上。 两旁坐着的随从看了,不禁暗暗吞口水,两手也朝他们身旁陪坐的小姐伸去。 “……叫娜娜过来!混蛋!还要我们等多久,我们又不是不付钱!”角落桌的客人忽然拍桌子叫嚷起来。声音带着酒意,显然是喝醉了。 妈妈桑赶过去,不知说些什么,显然是低声安抚,随即便有另外两位小姐过去那个桌台。 “混蛋,我要的是娜娜!妈妈桑,你给我找娜娜过来!”叫声更大,一副誓不罢休。 武田信次眼光冷起来。“什么人也不掂掂自己的份量,敢在这里撒野!”下巴一扬,便有一个随从站起来。 正要过去,妈妈桑赶了过来,陪笑着,对娜娜使个眼色。谄媚叫说:“武田先生。” “怎么回事?妈妈桑。” “没什么大不了的,武田先生。只不过是几名喝醉的客人,硬指名要娜娜。武田先生,虽然对您很不好意思,不过,请您让娜娜过去应付一下。不会太久的,我保证。” “哼!”武田大为不满。“那些人是什么东西,也敢跟我抢娜娜!你没跟他们说我是谁吗?妈妈桑。” “当然说了。”妈妈桑忙不迭点头。武田家在松江势利不小,她可不想得罪一个土豪主。“只是,那几个客人有些醉了……” 武田沉着脸,对随从使个眼色。几个人一致站起来。 “娜娜!”那几个不识相的家伙竟然闹了过来。 “就是你这家伙霸着娜娜的?!”一来便直朝娜娜抓了过去。 “干什么?!”武田的随从大喝一声,伸手将那人推开。 那人往后跌去,直撞到桌子摔到地下。 “你干吗打人?”他的伙伴叫嚣起来,扑了过去。 武田的随从上前挡住,用力挥了一拳。两方人便这般扭打起来。 大厅中的小姐,胆小的尖叫起来,赶紧躲到更衣室里。在外场的酒廊保镖闻声赶进来,但两边人混战成一团,一时分不清谁是谁,保镖有些迟疑。 “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架开他们!”妈妈桑见过大风大浪,倒还能冷静指挥。 一个大汉扑向武田扭住他,武田高声喝叫。“葵”保镖见状赶紧要过去,突然一阵阵闪光,照得一伙人一愣。 两个八卦周刊杂志社还是报社的记者,趁着这场混乱不防抢拍起照片。 “记者怎么会进来的?!是谁让他们进来的!”妈妈桑气急败坏起来。“还不快挡住他们!”要是上了报纸还得了! 保镖身形才动,但两个记者手脚更快,拍了照片脚底便抹油闪人,才不傻傻的等人来抓。 “葵”保镖一直追到门外,但外头早没半个人影,气得咒骂个不停。 却没注意到隐在暗处的车子。车中两双冷森的眼睛冷酷的盯着这一切。 ※※※ 太顺利了!大宅中几乎没有半个人,陈朱夏兴奋的颤抖起来。 没有了早纪像看狗一样的看住她,她顺利的溜出偏院,没有遇到任何人阻拦。她特地换了暗色的长裤长衫,天色晚了,没有人会看清她的身影。 她下意识摸摸藏在腰后的小夹子。她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在里头。她屏住气,等了一会儿,才蹑手蹑脚走向柜子。 好不容易才来的机会。好不容易莲井深终于不在,就连潮崎健也不在。反正不知又在计划忙着什么害人的事了。她特意假装发脾气试探,确定那两个人今晚都不在这里,狂喜的几乎跳起来。 莲井深不在,早纪也被她遣走,他居然没有另外派人看住她。当然,屋子里的人不少,但那些佣人不会随便跑来跑去,只剩下那个莲井老总管和莲井尚子,只要她小心一点,就不会被发现。 莲井深为何会如此疏忽呢?大概他以为她没法子逃走吧。这些日子,她一副被驯养了的模样,他没有想到她其实暗地里全身的细胞都紧绷着,等待这一刻吧。 她心脏扑扑狂跳不停,一步一步走向那象征自由的柜子。 一步,两步……再差一步——她伸出手,指尖触到一串钥匙。 终于到手了! 小心不碰到任何东西,不发出任何声响,蹑手蹑脚的离开主屋出到前院后,她才敢用力吸一口气。 夜黑得极是阴森。望出去一片黑压压,不知躲藏了多少鬼魅。说真的,她一个人绝对没有胆子在这样的漆黑阴森中摸黑走在那山魅中。 莲井深大概也是这么以为吧?他太了解这些幽森山林的可怕;才会那么放心以致有了疏忽。 她用力再吸口气,慢慢的拉开大门。 那一围高墙,黑暗中看来像什么庞然大物蹲踞在四旁,等着吞噬她似。 悄悄又溜到前院。手中的钥匙不知是启动哪一辆车子,她按动一下。有了!最旁的那辆有了感应,车门开了。 黑暗中她辨不清那是什么车款,也没心情,动作很快溜了进去。从早上就开始下的雨,一直延续到这刻,她身上已沾了蒙蒙一层雨丝,有了不小的寒意。 吸气、吐气。手紧张得发抖。她在心中默数三声,然后发动车子。 引擎轰一声,又死寂。 她再次深呼吸。吸气、吐气——蓦然,她眼光惊住,死瞪着前头,全身的血液冻骇住。 车子前,莲井尚子一张幽幽的白脸,透过挡风玻璃,正静静注视着她。 只要莲井尚子高声那么一呼…… 陈朱夏与她默默对视近三十秒有吧!紧张得忘了呼吸。 但莲井尚子只是那样看着她,毫无表情。就在陈朱夏不知该如何办时,她突然转身,就那样一言不发离去。 陈朱夏松口气,无暇细思尚子为什么放过她。 “吸气……吐气……”她喃喃的。 一、二、三——她用力一扭。 轰!引擎咆哮起来,雷鸣似的教人心惊。 声音那么大,该有些人发现这动静了吧? 管不了那么多了! 油门一踩,迫不及待冲进出云幽深黑魅的山夜中,冲出莲井这牢笼。 ※※※ 第6章 当八卦小报图文并茂,大幅报导名望家族武田二公子武田信次在酒廊为某酒吧女郎与人争风吃醋,大打出手之际,出云这里,莲井深因为陈朱夏不见了而大怒不已。 “究竟怎么回事?”他没有提高声调大声咆哮,或者暴喝怒吼摔东西,只是脸色铁青的可怕,嗓音严厉冷酷,眼光锐森的可以刺人。右手扳着桌角,竟将桌角扳断。 “对不起,都是潮崎的疏忽。”潮崎老总管不敢造次,连忙请罪。 或许因为对象是潮崎老总管,所以莲井深将怒气收敛,但从他竟将桌角扳断来看,便可显出他怒气有多盛。 “武叔,我不想听你道歉。我只要知道是怎么回事。”他应该料到的,不应该太轻忽。朱夏不是夏子,她太大胆,不可掉以轻心。他应该知道的,却掉入盲点,让她从他身边轻易溜开。 他没因此盛怒暴喝、咆哮指责,或许有一部分是因为意识到他的疏忽。好个朱夏,她竟能这样脱走!她这是要他折服吗? 他的朱夏果然不同凡俗。她不抓任何人垫背,光凭自己本事从他手边溜走。 她一定计划了很久。也许不,是一定。从第一天开始,她就暗暗计划逃离他身边、他的掌握。她诱惑松冈,她的那些反常骄蛮的要求举动——呵!他明白了!原来她那些举动都是有意的。她故意气走布子,为的是不想拖累布子,因为她早计划好了。 呵!好个聪明的朱夏! 他的朱夏。 “朱复小姐趁着少爷不在,看守松懈,取得一辆车钥匙,趁着深夜逃走的。”莲井本家虽有高墙拦栅,但毕竟不是监狱或黑道总堂什么的,不会有荷枪实弹的警卫或者疤面纹身的打手,有的只是一般仆从。 当然,那样的人莲井深不会没养几个,但不是在莲井本家。不过,即使是一般仆从也够瞧的了。 所以老总管继续说:“都怪我太疏忽,发现得太迟。” 其实老总管的动作也够迅速的了。 他睡得不沉,静夜里传出不该的声响,他没浪费时间辨明,第一反应是立刻从床上跳起,疾步往前院奔去,一边叫人到各角落查看。 虽然没来得及追到陈朱夏,但一看前院的情况及下人的报告,他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随即派人到铁、公路站拦截等候,又派人守在出云机场。另外一些人彻夜追查车子——也就是陈朱夏的下落。既报警报车子失窃;又动用莲井家的势力要当地警力封锁主要干道。把各种陈朱夏得以离开此地的可能都做了围堵防范。 但中午时莲井深回到本家,仍未传来找到陈朱夏的消息。车子在几小时后就找到,被丢弃在进入出云市区的公路旁。找到车子,警方就不再介入,潮崎老总管也不欲警方知道太多,只暗地派自己人搜索陈朱夏的下落。可直到现在,仍没结果。 “你处理得很好,武叔。”听完老总管的说明,莲井深眯了眯眼,早已经冷静下来。 他的朱夏竟能躲过潮崎老总管的追逐,实在太聪明了。先前的怒气被一种亢奋取代;他的身体,心脏都在鼓动,狂噪喧嚣不已,不断呐喊着要她,要她,要她。 潮崎健这时才开口说:“朱夏小姐一定还没有走远。机场、各个交通站都有我们的人,她一出现就会被发现;车子又在进入市区的路旁被发现,所以她不可能已经离开。” “没错。她一定找个地方躲起来了。”莲井深竟扬起嘴角笑了,眼神流着亢奋的神采。“想等我们松懈。” 潮崎老总管及潮崎健部看到那个微笑,感觉到他的兴奋。 老总管说:“少爷,朱夏小姐身上没钱没证件。我查过了,她也没带任何东西离开。”言下之意,她身上什么都没有,能逃到哪里?躲到哪里去? “这很难说。”潮崎健接口。“朱夏小姐可以说流利的日语,和人沟通没问题,不会被人怀疑。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她事前是否藏了什么。” “健说得没错。朱夏她一定计划了很久,不会什么都没有准备就离开。”就算在她身上找出日本国或出云地图,他也不会太惊讶意外。 他的朱夏真的是不一样。她证明了她是她,莲井夏子是莲井夏子。她不是任何人的延伸或附属。 她是独立的。 他最好记住! 他记住了—— 她是莲井朱夏。他的朱夏。 身体心情无法抑制的一直亢奋起来。心田狂热,嘴干舌燥,全身每个细胞都在渴望——啊,他兴奋的脸色都潮红,一向森锐犀利的眼睛氲氤起一层薄水雾气。 那仿佛要烧毁他的欲望啊! “健,派人给我搜。每一寸土每一寸地都给我仔细的搜!”亢奋的身体几乎到了喘息就疼痛的地步。他鼻息粗重,掩饰不了——他也不掩饰他的兴奋及欲望。“不要放过任何的可能。” 朱夏啊朱夏。他原该为她的背叛震怒的。深处欲望却被如此点燃,如此动情了。 “是的!少爷。”潮崎健看得非常清楚。 莲井深要她;他会替他找到她。 莲井深点个头。 这一次,他绝不会松手。 ※※※ 佛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换得今生的擦肩而过。 一切偶然或注定,皆有因果。 如果你相信佛家语,耶稣说,子虚乌有的东西,那你就中了宗教的阴谋。 人的命运没有那么传奇的。如果有,顶多也只是一种随机筛选的荒谬;更多的时候,是存心的预谋,是行动的错误。 是的,荒谬、错误、预谋。 莲井深强迫她到日本,原就是有预谋;她掉以轻心没早提防而被迫来这里是她的错误;以致造成她遇到的这一连串荒谬透顶的事。 “啊!嗯……唔……”阵阵吟浪声从隔邻两边房间传来。隔音极差的薄板墙使得那每一声呻吟浪叫听来都极为煽情淫欲而且清楚。 陈朱夏咒骂一声,双手紧捂住耳朵。但那一声声的淫声秽语还是不断从指缝钻进她耳朵里。 “啊——”她大叫一声,索性将整个脸埋入枕头里,拗起两边压住耳朵。 已经一连四天了,她都躲在这种爱情宾馆里,几乎一步也不敢离开,忍耐着这种淫秽声浪的折磨。 他们一定不会想到她会躲在这种地方。只要再忍耐几天,静待机会……她不断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 那天晚上,当她冲出莲井家时,几乎兴奋得大叫。但那兴奋很快就被围袭向她的晦暗阴森浇熄。阴雨加冷夜加鬼森,她几乎没有勇气看望四周一眼,只是不断踩油门,好几次几乎撞上两旁树干,而紧急煞车了几次。 她原想直奔机场,但那时间不会有班机,等到天亮她会被堵死。长途客车的情况也是一样。更不能一直开着座下这辆车子,很快就会被发现…… 她不笨,莲井老总管想的,她也都想到了。尽管完全不知路况,她一路飞车,脑子一边快速的转动。 接近市区时,远远看到一些霓虹,她脑中一闪,将车子抛到路边,徒步走了过去。 她必须先找个地方躲起来。她知道莲井深一定会派人四处找她,只要能躲过几天,他们一定会以为她离开这里了,而放松在本地的追逐,那时她就可以趁机逃离这里。 他们一定会以为她迫不及待想赶紧逃开这里,所以会把注意力放在交通地点干道上吧。但也可能不一定。莲井深太狡猾了,她必须当心。 一般都会想赶紧逃离事件当场吧。她反其道而行,反而在现场附近找个地方躲起来。 而最不可能的地方,就是这里。爱情宾馆。 当她走进来时,柜台后那双小眼睛一点都没有怀疑她,甚至没有抬头。对方问她是要休息还是过夜,她说是过夜,付了钱,毫无困难的走进去。 进了房间,即使是半夜,各种原始的吟喊仍是此起彼落,她几乎夺门而出,失败在自己的洁癖下。但她咬牙忍住了。洁白的床单看了却觉得肮脏不已,她几乎无法碰房间内的任何一样东西,只觉得恶心。 好不容易,熬过一个晚上。怕引起怀疑,第二天她改到几步远的另一家爱情宾馆。同样的没引起任何注意。 她买了一些日常用品,干燥食物,旅行用卫生用品;故意浓妆艳抹,还带了墨镜。在两家爱情宾馆轮流躲藏,每每撑到必须退房的时间才离开,一闪身又躲进另一家爱情宾馆。 就这样过了四天。除非必要,她一直躲在宾馆的房间里,从早到晚听着那些让人难以忍受的浪吟声。 她的洁癖终于也撑不了太久,往往撑到累得不得已倒床而睡,醒后再狠狠冲洗自己。 这一晚,她忍不住,冒险在商店买了一条大床单,可以将人完全包住。然后她戴上墨镜,顶着浓妆艳抹的一张脸,溜回最先的那家爱情宾馆。 这一次,那双小眼睛居然抬起来,对她暧昧的多看了一眼,饶有意味笑说: “小姐,你这几天好像常来。我们可以给你打个折。” “你认错人了。”陈朱夏冷冷回答。 那人碰个钉子,自讨没趣似耸个肩。 拿了钥匙,她急忙走向电梯,完全不回头。 等进了房间她才松了一口气。连衣服也不换,拿出刚买的大床单裹住自己,就那样和衣倒在床上,累得沉沉的睡去。 没意料到底下逼来的脚步声。 ※※※ 他们在出云对外的各主要干道上布满人手,在各大交通要站、机场也派了人日夜监候;旅舍、饭店,甚至出租公寓也派人一家家询问,地毡似的搜索过。但没有。完全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陈朱夏仿佛就这样平空消逝掉。 “怎么可能!”她不可能那样溜走的。莲井深剑似开展的浓眉蹙敛起来,双唇抿得极是深沉。 出云地区就那么点大,都已经四天了……究竟他疏忽了什么?哪里有了盲点? “没想到朱夏小姐能逃开我们的追查。少爷,你想朱夏小姐她会不会已经离开了?”向来少表情的潮崎健,似乎有了些佩服。 “不可能的。她一定还躲在某个地方,只是我们尚未发现。”换作是他,他一定不会傻傻的轻举妄动,一定会等风头过了再伺机行事。他的朱夏,应该也差不到哪里去。 “可是,会是哪里?我们的人几乎踏遍各个角落,把整个出云翻过来,都没有朱夏小姐的踪迹。” 莲井深蹙眉思索,脸颊的疤牵动一下,手指轻敲着椅背,发出规律的声响。 “一定有什么地方给遗漏掉。”朱夏不是懦弱的夏子,只能依赖别人的帮助。聪明的她会想到什么,却是他会忽略的? 她半途将车子丢下以避开追查,所以要离开这里,她势必得利用其他工具。除了飞机,就是铁公路交通工具。他们在第一时间派人赶到机场、各交通要站,都没有发现,出租借汽车亦查不到纪录;日本国民保守,不会让陌生人搭乘自己的车子。所以。他确定她一定还在这里。这一点,无庸置疑。 手指敲着椅臂的规律声没停,把所有的可能在他脑海做第十几次的分析归纳。 但各旅馆饭店民宿也查不到线索。她自然不会用真实身份,但查问在那时间是否有和其特征相似的女孩出现,得到的答案皆是摇头。 “除了旅馆、饭店、民宿、出租公寓,还有什么可以躲藏落脚却是容易被疏忽的地方?”他自问自答。“普通人家吗?不可能,她不认识任何人。露营地?也不可能,那些地方多半需要交通工具。那么,还有什么地方……”他陷入沉思,眉结愈锁愈紧。 空气静得只剩下他手指与椅臂撞击的声音。得得得得……风不流动,仿佛紧绷的要裂开。 “啊!”他蓦地叫一声,猛然抬起脸。精瞳里大火在狂烧,炯然有神,炙热兴奋的簇跳着。“宾馆!她一定是躲在爱情宾馆里!” 潮崎健不自禁的扬动眉。那的确是个死角,他完全没考虑过那可能。 “我马上派人去搜查。” 区内爱情宾馆不算多,不消半天,很快就有回报,在市内离当初陈朱夏丢下车子不远的地方附近,一家宾馆的服务生有奇怪的发现。对方无法确切指认出照片里的陈朱夏,但说投宿的那名女孩“怪怪的”。 “我马上去。”潮崎健接到消息马上表示。 “不……”莲井深立刻说:“我来。” 为了陈朱夏,他竟要亲自到那种黏腻腐朽的地方?!潮崎健脸色不禁一动。莲井家的主人亲身到那种淫秽的爱情宾馆,小报若补风捉影到了,会怎么渲染! ※※※ 当然,莲井深不会给小报那种机会。 他穿了一身黑,神色阴沉冷漠,犀利的目光冷寒,那宾馆的柜台,长了一双小眼睛的秃头男人,根本不敢正眼瞧他,只是噜嗦说: “两位先生,照理说,我们是不能这样的。客人来投宿,我们有义务替他们保密,怎么可以给钥匙让不相干的人去打扰客人!”小眼睛不安分的往门里门外溜来溜去。 外头五六名彪形大汉,莲井深留在外守着的手下。他亲自与潮崎健进入宾馆。 莲井深使个眼色,潮崎健一言不发塞给了男子一小叠钞票。 男人的小眼睛亮起来,却又狐疑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可不能不明不白让你们上去,若弄错了怎么办?” 两个高大的男人吃人的冷酷眼光却让他打个寒颤,赶紧改口说: “不过,我看两位也不是什么不正经的人才对。倒是那位客人……”他暖昧的眨眨小眼。“我看她可疑的很。故意化那么浓的妆,还戴了墨镜。不过,话说回来,来这里的人谁不遮遮掩掩呢?”还自以为是的干笑两声,挤眼说:“不过,那位客人有点怪。一般情侣多是来这里休息,当然也有许多会过夜,但她一个人来过夜,也没见有男伴,隔天早上离开,下午又来了,待个两三个钟头走后,隔天又来过夜。这不是很奇怪吗!所以我才留意到她的。我还好心想给她折扣呢!不过,她不领情——” “钥匙。”开口的是潮崎健,毫不留情的打断对方的喋喋不休,冰冷的眼神露出了一点杀意,似在威胁,“你再噜嗦,就让你永远开不了口”。 小眼睛男人又打个寒颤,不敢再多说一句话,将磁卡交给潮崎健,低声报了房间号码。 踏出电梯,就可听到各房间传出来的淫声浪语。隔音实在做得太差了。很多爱情宾馆的隔音设施可媲美一流饭店,但显然不是这里。 连吸进去的空气似乎都沾满了黏稠的腥味,人体分泌物好似蒸发在空气里到处都是。莲井深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愈走近那道门,眼色显得更是光采。 这的确是躲藏的好地方。他的朱夏的确不是普通的女孩。 门开了。他不禁屏住呼息…… 床上一团布袋似的东西蜷曲着;桌上散放着一些塑胶袋,里头放着日常用品,吃的东西,罐装水;椅子上甚至还摊挂着出云的地图—— 莲井深嘴角终于卷起笑。 慢慢走过去,不顾对腥味空气的嫌恶,坐在她床畔。 她在睡觉。洁癖的用床单将自己整个包裹住,像个人形俑甚至木乃伊,把自己与这散发黏稠腥味的地方隔离起来。看样子,对这种地方,似乎有着生理性厌恶。 她和衣侧躺着,只露出半张小脸,脸上有残脂的痕迹,似乎累得来不及清洗。睡姿那么不安稳,一副随时准备跳起来逃开的样子。 他忍不住伸出手—— 她的身体是温热的,心脏在跳动…… 修长有力的手不住的抚摸,隔着床单在她身体游移。她噫动一下,但没清醒。他没停止触摸,抚触到她胸脊下,在腰后触到奇怪的硬物感。 他拉开被单,抽掀出她扎在裤带里的衣服下摆,手伸进去,拿出一个一般自助旅行者用来藏放证件支票等重要东西的布夹。布夹连挂在她脖子上,他取出随身刀子一把割开绳子。 他动作粗鲁,惊醒她。初始她有些迷糊,眨了几次眼,但只几秒钟的时间,她便完全清醒了。 “你……莲……”睁大眼惊叫起来,反射的想逃。但她人在床上,根本没退路。忽瞥见他手上的东西,她大惊失色,急忙摸自己的后腰,表情一变,猛扑向他,伸手要抢。“那是我的!还给我……”却扑个空。莲井深已看清里头的护照、支票与现金。 “真是聪明哪,朱夏!”他俯身向她,双手撑在她两边身侧,将她逼回床上。“你可知道我找了你多久!没想到你会躲在这种地方。” “你——”她也没想到。他竟会找到这种地方。 “我在赞美你,你不高兴吗!”他将布夹丢给守在门边还没开口说一句话的潮崎健。 “你想怎么样?抓我回去,逼我再嫁给武田吗?”她恶狠狠的瞪住他,因恐惧而忿怒起来。 并不知道由于武田信次引起的那丑闻,莲井家已取消与武田家联姻结盟的计划。 “抓你回去,那是一定的。你以为你逃得出我的手心?”莲井深居然在笑。“不过,我真的很惊讶,你居然那么有行动力,懂得计划,和只会依赖叛徒帮助的夏子完全不一样……” 撩起她发丝,在唇边亲了亲。 “你真的让我太惊奇了,朱夏。没想到你对我会有这般的吸引力,这是我始料未及的。我并不喜欢懦弱的夏子,但你不一样。个性不一样,长相也不一样。你真的是夏子的女儿吗?” “如果说你们根本就认错人呢!”他话里声调里的某些东西教她觉得惶恐,用力一挥,手指甲刮过他脸颊,刮出丝血痕。 他摸摸脸颊,被刮伤的地方有些燥热。眼睛眯起来。 他捏住她的手,用重了力量。“凭你这句话就不会错。” 手腕像要被折断了似,她痛得说不出话,甚至痛出了泪。他这才放开她。那手腕赫然一圈乌青。 “疼吗?”冰凉的手触上她的脸。 她闭上眼,不理他。 “疼吗?”他用了劲,手指滑到她嘴唇。 她猛张眼,狠狠瞪他。“你要就打死我!” 他竟摇头。“我怎么会舍得。会疼就别妄想再逃走,懂吗?” 那是什么意思?那话语太教她迷惑。他的表情没有丝毫暖昧,而是郑重又认真。他很清楚他在说些什么,也让她看清楚那份明白。 “你——”内心有东西在抽窜,她害怕那隐约的想法,不敢相信那是真的。 “别违逆我,别背叛我——你是莲井家的人。” “我不是!”惹起了她倔强,大声反驳。 “你是。你是我莲井深的人。”他更俯低脸。 “我不是!”她狠狠反斥,大眼瞪着他,不肯认。 两眼对峙着,双瞳都要蹦出火似,直瞪着对方。 空气陡沉下来,一下子紧绷寂魅到极点。 极突然的,那原被火怒气排开的淫声浪语因着这沉寂,奇书-整理-提供下载跳窜了出来,钻进耳朵里。 莲井深自然也听到那些催情的声浪了。他先是一愣,发现她的脸红,竟轻勾嘴角,勾得狡黠。 “你是不是也听到了什么?”竟在她耳旁吹气,撑在两侧的手一松,身体贴上她的。 她震惊住,轰一声,只觉眼前一黑。好半天,终又看清那张脸。那张混合了狰狞、森魅、冷峻及傲慢邪华的脸。他也在看着她,眼神炯亮,狂肆独霸的。 她听到自己的抽气声,冷到僵硬的声音。 “你这个疯子!” 他一僵,那目光阴森的要将她冰裂。望着她,仔细审视,眼神却迷蒙起来。手贴上她的脸,成抚摸,变留恋。 “那又怎么样?”使劲狠狠捏住她下巴,逼她看着他。“看着我!我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让你逃的。你是我的。” “我不是东西!”不是任何人的附属。 “你当然不是。你是我的朱夏。”他的神情再正经不过,语气更是平常。不强调,却比强调还要有力量。 陈朱夏无法自抑的颤抖起来。并不是害怕,却忍不住,抵挡不了心中那虚脱了似的感觉;要将她掏空了似,一股荒谬感一直抽刺着她的神经。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比逼迫她嫁给陌生老头还荒谬。 她想挣脱他的拥抱,但他将她整个人包在床单里抱了起来。她不可能听话,不断挣扎。潮崎健上前,刺了她一下,她只觉脖颈突生虫咬的刺痛感,一切就变昏了,黑了,然后乱了。 ※※※ 第7章 就那样,陈朱夏又被带回了莲井本家。 还是原来的院落。神田布子又回来照顾她起居。 “布子……”她只呢喃的叫一声,便昏睡过去了。 连日的躲藏,加上身心疲惫,饮食睡眠又骤然失调,以及多日紧绷的神经及巨大的压力,使得她的身体终于负荷不了,半昏半发烧起来。 她的意识时清醒时昏沉。莲井深来时,她多半正昏睡着;清醒时,看见布子,便像抓到浮草似,喃喃说着:“他疯了。”却又什么都说不清楚,语无伦次。 布子却明白。人是她照顾的,她自然全看见。 莲井深来看朱夏时,会盘腿坐在她被榻旁,握着她的手,甚至抚摸她沉睡、因发烧而显得嫣红的脸庞。他看她的目光——布子也是女人,分辨得出来那种爱怜的不同——那是看钟意的女人的眼神,而不是甥舅的。昏睡的朱夏无法起来喝水吃药,莲井深便用嘴喂她,替她抹汗,擦脸,细微的动作里透露深度的欲望。 布子全看在眼里;莲井深根本不避讳她。他完全不在乎。当他以嘴喂朱夏喝水吃药时,布子在一旁倒抽一口凉气,莲井深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只以行动说明朱夏与他“该有”的关系,说明朱夏是他的所有。 布子没有多嘴。她待在莲井家太久了,已经是莲井家的一份子,光怪陆离的事也看多了,习惯了,变得平常。 比起武田裕一郎,各方面来说,莲井深的条件都是上上乘,强太多了。莲井深富有,有身份有地位,有决定有魅力,该狠而狠该恶而恶,决绝不留余地,强势而侵略。跟着他自然是好的,只除了朱夏与他的关系…… 被榻上陈朱夏噫动一下。布子拉回神,连忙俯身过去。 “醒了啊。” 陈朱夏呻吟一声,挣扎坐起来,手掌根用力抵压太阳穴,似乎不怎么舒服,嘴里吐着气。 布子连忙递个冰袋给她。 “布子?!”看见布子,她惊讶的睁大眼睛,随即惶急的扭看四周,半张的嘴巴逐渐合上。 “你已经半昏半睡四天了,把大家给吓得。”看样子,她终于清醒了。 想起来了。她是被抓回莲井家了。这几天她时昏时醒,眼前老是有光影在跳动流转,虽然醒着,神智也不太清醒。直到现在,所有的感官终于重新发生作用,头脑也清楚了,完全的清醒过来。 然后,想起目前的处境,神色僵沉起来。 “来,喝点水。”布子递给她一杯水。 喝了两口,她放下水杯,欲言又止,嘴唇掀了掀,没发出声。沉默片刻,终于才说: “那个……呜,那时候,对不起!” “你是指前些时对我大呼大叫那件事?”布子平心静气。“你那样做,是怕会连累我吧?”像母亲一样拍拍她。“傻孩子!我不会介意的。我现在都明白了。” “那时我没办法。他——他什么都做得出来。他砍了松冈一条手臂不是吗?”苦笑从她嘴角漫起。 “先生有时做事是太不顾情份了一点。”布子却知,那时盛怒下的莲井深砍了松冈一条手算是轻的了。原来那时……她眯眯眼,没说出来。 不禁重新打量陈朱夏。刚清醒的她眸光迷蒙,雾深深。光那双眼就勾人。女人祸水,说得就是那眼波勾人的水光。 “你知道他打算怎么处置我吗?”陈朱夏咬咬唇,忍不住还是问。 布子自然不知道。“不过,你放心,先生已经取消与武田家的联姻一事。”武田家的丑闻发生得太巧,但倒解决了难题。 “因为我逃走的关系吧?”可想而知,莲井深一定气炸了。 但果真如此,她下意识又咬唇,在宾馆他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布子说:“一半一半吧。武田家发生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莲井家自然不会与他们结亲了。” 那么,她是逃过一关了。陈朱夏并不觉得特别庆幸,更不安心。又被抓回了这囚笼,有什么好庆幸? “别说这些了,”布子又说:“发烧这些天,你根本没吃东西,只靠点滴,肚子一定饿了吧?我让人准备一些东西。” “不。”朱夏摇头。一点都不想吃东西。 “怎么了?你不是说,不管发生什么事,总要先填饱肚子,才有力气发愁烦恼的吗?” “我吃不下。”是没错。但这一次,她却完全没有心情吃东西。身体发软,需要补充营养,可她却全然没胃口。 这样跟夏子,跟那些面对困境只会以泪洗脸的女人有什么两样!但她就是食难下咽,想起莲井深那些奇异的神情话语,心都皱得揪起来。 “就算吃不下也要吃一点。”布子没追问,只是劝。“何必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我——”陈朱夏抬头,才刚开口,目光却定住,越过布子停在她身后一个定点。 布子转头。一身黑衣的莲井深站在门口。 “醒了?”他跨进门。身后没有跟任何人。除了布子,他没再派任何人直接看住陈朱夏。那些人都守在大门及院落四周,她一样插翅难飞。 “刚醒不久。”布子说:“我正要劝她吃点东西。” “吩咐厨房煮些粥和易消化的东西。” “我这就去。”布子识趣的要带上门离开。 “布子!”陈朱夏却忽然叫住她,嚅动干燥的嘴唇。“不要走。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里。” “你不是一个人,朱夏小姐,还有先生陪着你。”布子为难的看看莲井深。 “拜托你……”陈朱夏无力的嚅动嘴唇。 莲井深面色铁青,布子赶紧说:“我去请人煮些东西给你吃,朱夏小姐,我马上回来。”后面一句用来安抚她,暗叹一声,终于带上门走开。 ※※※ 莲井深走过去。陈朱夏下意识往墙边瑟缩,惹他恼怒。 “我又不会吃了你,你怕什么?”眸光闪闪,有怒气.还有其他一些什么。 她并不是怕他。但她那反应完全是不自觉、下意识的。潜意识中,她想避开什么。 那是“什么”?她不敢挑明,不愿去面对。 “过来。”莲井深伸出手,一探就攫住她,将她抓到身前。 他盘坐着,重心不稳的她被抓着,跌到他膝上。 “放开我!”她想甩开他,甩不去。 “在我目的达成之前,我绝不会放的。所以你挣扎也没有用。” “你到底想怎么样?!反正我已经被你抓回来了,你又要我跟货物一样跟哪家结婚,随便你!我反正无所谓了。” “真的都无所谓吗?”他将她抓得更近以审视。 倔强的眼神晶闪。逃一次,她就有可能逃第二次。他知道。 “我不会再傻得把你给任何人。那些人都不配,”挺薄的凉唇,说出惊心骇魄的话。“你太让我惊奇,朱夏。你不会不知道我已经被你吸引了,嗯?”那声嗯,好低荡。 “你在胡说什么?”她开始退缩,脸色慌白,不可置信。不断挣扎,却怎么也挣不开。 他不放,她挣脱不了。 “我很清楚我在说什么,你也应该清楚才对,朱夏。”疤面原本狰狞,但在这不管何时都显得日头昏黄的院落里,却张扬狂魅,说不出的魅异。 终于,他伸出手,手指挑开她衣领,在她锁骨摩挲。 她惊震住,反射的挥推抗拒。 “不要!”已经不是害怕的感觉,而是一种极其无力说不出的荒谬不切实际感。 在他的钳制下,她没能躲得开。那双拿剑的手,有力的钳紧她;半狰狞半狂魅的脸俯贴住她;缓舔轻咬她的耳朵;湿润的舌头舔滑过她耳后敏感的角落,一直滑到了锁骨。 全身又一次震动,背脊一阵麻凉,寒颤疙瘩传播至每个细胞。但她无法逃。 “明白了吧?朱夏。”他抚摸她的背脊。“我要你。” “你疯了!”像被毒蛇咬了,神经一阵痛楚,然后麻痹。 她用力戳痛自己。不是梦,那痛万分真实。 “放开我!放开我!”她蓦地猛力挣扎起来,发疯了似狂叫起来。 “你再怎么叫也没有用,我绝不会放开你!”他激暴起来,更加使劲钳住她,粗暴的堵住她狂乱的唇齿。 真的不是怕,但那寒栗感就是摆脱不了。 “放开我!”拼命躲闪,睁大眼狠瞪着他,不住喘息。“你怎么可以!你别忘了,你是我的——”心头一厚,硬生生咬住下唇,说不下去。 莲井深竟阴森的笑了。“你的什么?怎么不继续说下去?”玩味地看着她,像是在欣赏她的挣扎。 她无法面对那下文、那事实,他替她正视。 “那又如何呢?朱夏。老实承认吧,你对我真的有那种可笑的温吞的亲属感觉吗?你真的把我当做夏子的兄弟,对我有那种孺慕的情感吗?没有,对吧?在你眼中,我只是一个男人,就像在我眼中,你是可爱可欲的女人。” “不……”她拼命摇头。她不会像他一样不正常。 “你尽管否认,但你骗不了人。理论上,没错,你跟我是有那种可笑的亲属关系,然而,实际上呢……”他睨向已被钳在他怀中的她。“你应该最清楚。” 不,不管怎么样,事实就是事实,改变不了。她一劲的摇头。 他有气,扳住她的下巴,不让她再挣动。粗声说: “血缘根本是一种可笑的、暴力的关系。在我眼里,根本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我没料到会被你吸引,在意起你。既然我想要你,我就一定要你,别跟我提什么道德伦常——”蓦然俯下脸,吸吮住她嘴唇。 “放,唔……放开我!”她只能做困兽之斗,徒劳的挣扎。 他满意了,才放开。哼笑一声,对她愤忿、不可置信的狂躁眼光,毫不在意。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身体严重的颤抖不停。她的声音因激动都要哑了。“你明知道我跟你的关系,怎么可以!你还有没有羞耻心?!你难道不知道那是乱——”不行!她说不出口,又紧咬住下唇,咬得极用力。 “是什么?你想说乱伦吗?”莲井深却毫不费力的替她接口,态度轻蔑,毫不在乎。“那又怎么样?历史改来换去,这代血亲相交可维护纯正血统,另世血亲相恋又变成罪不可饶恕。你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等差别吗?朱夏。” “因为我们是人,不是野兽。”她狠狠刺他一句。 他毫不在意,嘴角噙着笑,欣赏她的挣扎多刺。 “是啊,没错,因为我们是人,不是野兽。”竟顺着她的话,狂妄说:“就因为我们是人,为了什么文明、礼教一堆无聊的东西,就不得不虚伪掩饰起来,人们为什么反对乱伦的理由,害怕血亲太近,生出畸形儿,所以大力倡导优生学。但现代科技如此进步,怕生出畸形儿,有很多方法可以避免,很简单的,不生孩子就可以。那么,大家又为什么反对呢?朱夏,你这么聪明,猜得到为什么吗?” 陈朱夏无力呻吟一声竟无法反驳。 她可以猜出莲井深想说什么。所以更无力。 人们反对乱伦,主要怕生出畸形后代。但怕不良后代,不生育便行。可事情没那么简单。 怕生育畸形后代,优生学什么的,那是表面,被主导的理由。还有更深层的。 人们反对的理由,除了优生考量之外,最深层最主要的,在于伦常道德秩序的考量。他们怕,赖以维持社会秩序的纲常伦理被破坏后,家庭伦常关系全乱了,变成一个无序混乱原始的社会。 所以,即使有一天,人类可以复制人类了,血缘不再具有任何意义,但这种血亲不可乱伦的禁忌依然会存在。甚至牢不可破。 当然,那禁忌的存在,不纯粹再是因为害怕畸胎。而是,这社会必须制定一套秩序去规范主宰人类,以维持整个架构的平衡。而家庭伦理关系,正是这个秩序架构的基础,必须有最周全的防范限制。 如此,这人类社会才便于管理。要不然,那么多人,不好好管理,就好像一大群牛羊,没有好好管理一样是不行的。人跟畜牲其实差不多,都需要一套秩序来规范管理。 所以,乱伦的禁忌考量,在于构成社会的秩序。 以莲井深的狂傲,他自然不会将这一套禁忌放在眼里。他根本不在乎。 她可以轻易读出他日蚀般钻石环周光中心那深黑眼潭激射出的讯息波光。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眼神,她—目了然。 “怎么不说话?你知道我想什么?”从她的表情,他看出了她的了然。 果然是他的朱夏。聪明的不必他点化就通了。 “你不能自外于这个社会;这个社会有它的规范,你不能——” “我当然能。”他一下就重击她不甚有力量的挣扎反驳。“规范是人订的,秩序也是人制定的。问题是,谁该遵守,谁有治外法权。这个游戏本来就没有一定的标准。谁掌握到主宰权,谁就可以改变秩序的规则;谁有权力,谁就可以自外于这套秩序的规范。所以,关于伦理什么的,才会这朝代可以一个标准,换个朝代又是另一个标准。你说我说的是不是很好,嗯?朱夏。” 再禁受不住,陈朱夏浑身激烈发抖起来。 不。她不是害怕莲井深。而是恐惧她自己心里竟对他说的这一切想得那么深;恐惧她竟无法回驳他;恐惧她暗里原来认知了这一切。 “你冷吗?抖得那么厉害。”莲井深脱下外衣包住她。 “不要!”她死命抵抗。不抵抗,她怕她也要跟他一样狂乱不正常。 莲井深没有因为她的抵抗而动怒。他仔细看她,每个细微的反应都不放过,突然笑了。 “很好。”说她聪明,她果然什么都了解了。 他的心热起来。寻到了一种“相对”的兴奋激动。 “朱夏!”他忘情了。拥紧住她,吻了又吻。 他的朱夏完全在思考上可与他相对;在行动上,她也不是那种只会坐困愁城,束手无策的软弱女孩。他第一次有这种心绪上的激烈感觉,几乎无法自已。 “不……”陈朱夏却拼命抵开他。 当他终于释放开她,她再忍不住,伏在地板上,强烈的干呕起来。 ※※※ 听到莲井深找回陈朱夏的消息,而且亲自照顾,喂昏睡中的她吃药,莲井尚子猛愣住,正端到嘴边的白瓷红茶杯失手掉在地上,撞成碎片,茶水四溅,溅脏了她和服的下摆。伺候她的仆妇忙来收拾,她也不理,脸色忽青忽白,胸口激烈的起伏。 “夫人,您怎么了?不舒服吗?您脸色不大好……” “我没事。” “可是您的脸好白。我看我还是去请医生来好吗?” “我说没事!”尚子失控叫起来,将仆妇推开。 她从来不曾这般失态,仆妇惊大眼。尚子自己也立即察觉,愕怔一下,苦笑一声,无力的往椅背一靠,虚弱的摆摆手,说: “我真的没事,你下去忙吧。” 他竟将她找回来了!尚子心中烦乱不已。 讶愕的不是这点。莲井家向来不会轻易放过背叛他们的人。轰击她的是,莲井深竟亲自看照陈朱夏。他几时关心过任何人,更别说一个不过是用来交换莲井家利益的工具的女孩,而且,这个女孩还叛逃了! 对付这样的叛徒,不将她毒打一顿,丢到娼寮,已经算很宽容了,而他——他居然……居然亲自照顾她! 这意味着什么? 说不出她胸中那激潮是什么滋味。有股狂烈的火疯狂的在燃烧。烧得她想大叫,想狂喊,想毁了一切! 她恨!她不平!她不甘心啊?! 她不禁愣住,苍白娟秀的脸庞从被双手绞成一团的头发的狂乱中抬起来,幽怨迷蒙的眼神中,带了一抹怨毒,姣美的脸几乎扭曲起来。 没错。她恨。 恨莲井深竟对陈朱夏在意;恨陈朱夏居然据获了莲井深。 那应该是属于她的! 因为莲井深一直没有对任何女人特别存心,视女人为无物,所以她一直能忍耐。莲井深不爱她,但他也不爱其他任何女人。所以即使他将弓子带到本家,她也能忍耐。 他不爱她,不在乎她,但她仍然是莲井家的女主人。 她把希望转向潮崎健,她以为他看见她的幽怨、她的楚楚可怜,会对她有怜惜,但这个男人也不爱她。 然后,陈朱夏来了。又一个被当做工具、命运类似的女孩。她同情她,可怜她,所以目睹她脱逃,她也不张扬出声。 没想到这个看似无害的女孩,却剥夺了应该属于她的注意呵护。 不可原谅! 莲井深怎么可以对她在意!那应该是她的! 她这么长久的忍耐为什么都没有人了解?莲井深不多看她一眼,潮崎健也不爱她。不应该是这样的!她的哀怨,她的寂寞无助,她的楚楚可怜,他们应该不会没看见!不应该是这样的! 可恨啊!不可原谅! 那个夺去属于她的东西的女孩实在不可原谅。 忽然,她缓缓摇头,嘴边溘出一抹沧凉。 但这又不是陈朱夏的错。她恐怕也是无能为力吧。身不由己。连那身子恐怕都不是她自己的了。 “可怜哪……”她低低出声。 如果没有她就好了。如果陈朱夏不在,那么,陈朱夏她自己不用再受苦;她长久以来生活的平静也会继续维持下去。 如果没有陈朱夏…… 尚子喃喃。她这么不快乐,为什么有人可以那么快乐呢?没有人会在意她,为什么有人可以得到她得不到的关注呢! 不公平啊! 她掩住脸,不断摇头。 这对她,是那么的不公平! ※※※ 没想到莲井尚子会来看她。 她坐在回廊,对着后院,双腿悬空荡呀荡,风声、沙沙,拂过脸庞有一种清凉的舒服感。闭着眼,仰头享受那种舒服感,莲井尚子就是在这时候走近她的。 “尚子夫人……”听见脚步声,陈朱夏睁开眼睛,仿佛有些不适应,也像意外的眨了眨。 “听说你回来了,我过来看看。”尚子浅浅一笑。 谁也知道她是被抓回来的,像囚犯一样被看守着,心照不宣罢了。 “谢谢。” 尚子穿和服,不能像她随便席地而坐,却总也不能让她站着,陈朱夏只好牵就的起身站起来。 尚子却比个手势止住她的动作,让人搬了椅子过来。 “天气这么好,不能出去走走,真是可惜。尚子少与人应对的表情难得的竟有一丝亲切。 陈朱夏微微扯一下嘴角。沉默半晌,才说:“嗯,那时候……我应该跟你说声谢谢。”对尚子她并没有太深刻的感觉,除了同情。但想想,她自己目前的处境,才更需要担忧吧。 “其实我并没有真正帮你什么,你不必跟我道谢。” 那双原空洞的眼神,填了什么奇异的东西,添了一些奇怪的生气。 陈朱夏更注意到,尚子穿的和服式样虽然简单,但不知是否是她的错觉,衬上尚子那冲突的漠漠及亲切神情,形成一种诡异感。 气氛沉下来,她不知道尚子找她的用意。 “我是希望你能顺利逃走的。”尚于狭长的眼微眨。 “像夏子一样,逃得远远的。但……”她摇摇头,像同情。“他们怎么找到你的?” 那不是愉快的回忆。陈朱夏还是回答:“我也不知道。我躲在爱情宾馆里,以为万无一失,还是被抓了回来。” 那种肮脏龌龊的地方?!尚子倒抽口气。 “他们为难你了吗?给你吃了不少苦头吧?”莲井家对于脱逃的叛徒都不会手下留情。“对付背叛他们的人,他们的手段一向是非常残忍的。”声音竟似有一种期待。 是她太敏感了吗?陈朱夏暗暗皱眉。尚子语调里似乎有种期待,她想见她被惩罚—— 应该是不可能的。她太敏感了。 “他们没对你怎么样吧?” 好像是关心。她默默摇头。 “那就好。”莲井深居然就这样轻易放过背叛他的人,怎么可以。“听说你昏睡了几天?” 陈朱夏点头。 忽然又陷入沉默中。 微风沙沙的吹,不再那么清凉。 “你听人提起过我的事吗?朱夏。布子有没有告诉过你呢?”尚子突然开口。 问得太突然,陈朱夏一愣。但尚子也不等她回答,径自接着说: “我十八岁就嫁给莲井深。虽然我知道我不过是两家交易的工具,但我真心的崇敬爱慕我的丈夫,把我的身心都交给他。可是,他却只把我当做利益交换与生育的工具,在我失去了这样的价值后,看也不再看我一眼。我是真心的爱他,即使他弃我如敝屐,一而再的有其他女人,我也都忍耐下来。连弓子,我都忍了。 “他不爱我,但只要他也不爱任何人,我都可以忍耐。然后他把你带来了。我本来是很同情你的,也希望你能顺利逃走,结果——” 她停下来,转头望着陈朱夏,目光有一抹幽怨又像憎恨。 “我现在才明白,他赶走弓子,原来是因为你。当初夏子如果被抓回来,一定会被毒打一顿,然后丢到娼寮接客,让千人万人骑,一辈子成为那些龌龊猥琐的男人泄欲的玩物。” 寒飕的气息爬上陈朱夏的背脊。万万没想到温和,似与世无争的尚子会说出这样教人毛骨悚然的话。 “很可怕对不对?”尚子面无表情。“他却没有这样对你。不仅如此,他居然还亲自看顾你,为你喂药……”漠漠的脸起一丝痉挛,扭曲了,又像苦笑。幽幽叹息。“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朱夏。他不屑多看我一眼,却将全副的心力放在你身上,还放弃了与武田结盟的利益——朱夏,你说,我该不该恨你呢?” 虽是疑问的语气,但她清楚的感觉到,尚子恨她。恨她得到她没能得到的。莲井深的——心吗? 她猛然一震。 不!“你误会了。”不可能的! “我不是傻瓜,朱夏。”尚子的表情恢复漠漠,好像方才诸多的情绪只是一时迷茫。空洞的眼神突然有一股尖锐,盯着她,要把她透穿。然后那尖利的光芒消弱下去,变成无害的温和。 变得说不出对她的同情。 “他已经占了你的身子了吗?”慈和的、无限的了解似。 “不!”陈朱夏反射的抬头,惊惶的脱口否认。 对上尚子挖掘似的目光,她难以直视,只是摇头。 “但他到底碰了你吧?”好像什么都了解,什么都明白。 她浑身一震,竟然僵住,无法开口,无法抵认,就那样硬绷住。 “果然。”尚子像是很疲惫似,幽幽看着她,不管眼神与口气都极温和平缓。“莲井深是那样一个人,冷酷自负,根本不会管什么伦理道德,那种东西约束不了他。他不会管你和夏子是什么关系,和他又是什么关系。他只要他要的。可是,朱夏,你应该不是那种不知羞耻,没有廉耻观念,淫乱随便的女孩吧?莲井深可以不在乎一切,但在他抱你亲你抚摸你的时候,你难道都不觉得恶心龌龊吗?想想你跟他的关系,他那样碰你,你也能快乐舒服起来吗?你不觉得肮脏吗?” 说得那么轻,那么和平,却像把把利刃,穿入她的心脏。 她猛又一震,激烈颤抖,脸色白得吓人,形容不出的羞愧与无地自容。尚子如果大声指责她,她或许还可以有辩解的余地;但尚子问得那样平和轻微,只让她觉得自己的龌龊与肮脏。 “我没有意思指责什么,你也不必有罪恶感。像莲井深这样的男人,你会喜欢上他也是无可厚非。更何况,他对你那么有心。” “我没有!”说要她不要有罪恶感,那轻得像空气的一字一句却更教她觉得罪恶与羞耻。 尚子站起来,轻轻拍理和服下摆。若无其事,姿态轻描淡写。“反正这是迟早的事,你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我只希望你能好好想想,欲望毕竟是很容易淹没人的理智的。” 走开两步,又回头: “你一定以为我在嫉妒,所以才跟你说这些。如果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但是!朱夏,这个社会本来就有它的规范,我们读那么多书本道理又是为什么?你总不希望,走出去被千万人指着自己的鼻子鄙视不齿吧!” 有种酸蚀的液体几乎要按抑不住反呕涌上来。陈朱夏拼命忍耐,直到尚子走远了,才趴在地上呕吐起来。胃里没有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液,到最后没东西吐了,变成干呕。 尚子这些话轻易就打得她招架不住,在她心里种了蛊。她无法承受的,原就是这一点;尚子又来将那刀刃用力往她心脏插深,挖挑一个窟窿,令她超生不能。 她羞耻。无颜对人。 她否认她喜欢上莲井深。不对的,尚子是不对的。 但她却无法大声否认。她是龌龊,因为她没尽全力抗拒莲井深。她半推半就;她迷惑于他对她的兴味;她容许她的意志慢慢被腐蚀。 怎么可能会那样就喜欢上一个人!何况在这般的情形下。她没忘掉她的立场的。 因为挣扎也没有用,所以她不再做无谓的挣扎。尚子那些话却狠狠掴了她几耳光。 她没失去理智,不会允许自己脱出轨。姑且不论她与莲井深的关系;她怎可能只因他现下对她的温和,而忘了他原将她当做货品交易出卖掉,喜欢上一度迫害自己的人?! 尽管如此,她还是忍不住反胃起来。 她不停干呕,那样不知过了多久,四周围昏暗下来,一个灰影突然蹲落在身旁。 “怎么了?不舒服?”有力的手臂不由分说便围上她。 她抬起软弱无力的手臂挣开他。不必看她也知道是谁。 莲井深抿抿嘴,脸色铁青。从那天他对她那般侵袭,他再有进一步的举动,她便呕吐个不停。身体与心理都在抗拒他。 他知道那是一种心理性的抗拒,引发身体拒绝他的碰触。亲她、吻她、抚摸搂抱她,她会在事后干呕,但到底他总碰了她。但只要再更深更进一步,当下她便呕吐不已。 这教他怎生忍受!却必须忍受。心里如同几万吨溶浆在翻滚奔流不已,几乎就要爆炸。 “尚子来过了?她对你说了什么?”这宅子的风吹草动,都躲不了他的监察。 “没有。”干呕终于停了。 浓眉一皱,但竟没追问。 “晚饭吃了吗?我叫人送来。”炯炯的眼只是紧密盯着。 她摇头。忽然抬脸,问: “你要将我永远关起来吗?” 他扬动眉。“如果可以,我是这么希望。” “把我关到老死,对你有什么好处?莲井家的利益你不顾了?” 他轻声笑出来。她怎么了?竟和他谈莲井家的利益。 表情一敛,声音变得低沉而雄浑。“我要莲井家的利益干什么?我有的够多了。我只想要你。” “你要我的身体是不?”她突然问。 那是当然。他直直回望。 看他的眼神突然迷惑。“然后呢?我不懂,要一个你并不喜欢的人在身旁有什么意义?只是为了发泄欲望吗?”除了这样,她想不出有其他理由。 神采笃定的莲井深却忽而一悸。 他没想过,他固执要她究竟是因为什么? 只因为他想要? 只因为她惹起他在意? 只因为她吸引了他? 究竟是因为什么? 锐利双眸眯缝起来,深沉了下去。 要肉体之欢,多得是唾手可得的女人。为什么要她? 眼色更沉了。 他倏地起身,忽然变得暴躁。粗声说:“天色晚了,马上回房。我让人送晚饭过去。” 丢下她转身便走,身影急躁,烦怒着什么。 陈朱夏没动。直到布子过来,她才慢慢站了起来。 ※※※ 应该是晚饭时间,武田家深宅大院里灯火通明,除了一个薄发、五十多岁的男人在大发脾气外,四下静寂无声。女眷小孩们都被带回内房,大厅里只有男人们四散围坐,听着显然是一家之主的武田裕一郎发脾气。 “要我说几次?什么时候不好意事,竟挑这节骨眼给我生事!”武田裕一郎撑大他的小眼睛,气呼呼的拍着椅臂。 被责骂的武田信次不服气,幸悻说:“这根本没什么,是莲井深那个家伙小题大作。” “你也知道没什么?”武田裕一郎哼说:“却让这种事上了报纸,还被照了相!你是怎么处理的!把武田家的脸都丢光了!气死我了!” 武田信次还不服气,又想发话,被他同父同母的哥哥信一郎阻止。 “爸,”武田信一郎戴了一副金边眼镜,有几分儒雅,看起来就是智谋型的。“事情都发生了,生气也没用。反正可合作的对象那么多,也不一定非要莲井家不可。” “发生了这种丢脸的事,谁还会跟我们合作!”短时间一定不可能。有名望的家族,都忌讳跟丑闻沾上边。 其实哪个有头有脸的家族没有一两件见不得人的事。所以武田信次惹得祸根本没什么,值得生气的是,他竟蠢得让事情被曝光还上了报。这下可好,别说短时间没有其他家族会与他们合作,甚至连花费了大半心血的开发计划都会因当地政府高层主事者的顾虑,而胎死腹中,甚至拱手让人。觊觎这块大饼的,毕竟不在少数,现在都被信次这个蠢材搞砸,武田裕一郎怎么能不生气。 现在莲井深又撒手,要保住这块饼更难了。 “老爷,有您的电话。”管家进来报告。 “你没看见我在忙吗?去!不接!”一股气没处发,正好来个替死鬼,武田裕一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郎大声吼叫。 管事的惶惶的垂下头,期期艾艾说:“可是对方说,她有重要的事要告诉老爷,坚持要老爷听电话。” “是谁?”武田皱起眉。 “这……她……没……没说。” “你没问清楚对方是谁,随便阿猫阿狗打来也要我去接吗?!” 武田怒不可抑,吓得管家频频发抖。 “好了,爸,跟自己人发脾气有什么用。”信一郎开口阻止,让管家下去。接起电话。 “请问是武田先生吗?” 对方是个女的,用的是敬语,声音幽幽,语调从容不迫,有种富裕的姿态。 “请问您是哪位?如何称呼?”信一郎很有礼貌。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是想知道,您们甘心就这样算了,不想报复吗?” “报复?我不懂您在说什么。”信一郎看了父亲及弟弟一眼,开始觉得事有蹊跷。 “您当然懂的。您当真以为二少爷那件事全是偶然?” “您是说,那件事是有人故事设计武田家?到底是谁?”金边眼镜后的锐眼精光一闪。 “您以为会是谁呢——” 这时话题那边突然杂着一声“夫人”的叫唤,那女子似乎稍一慌张,顿了一下,匆匆说: “仔细想想吧。哪个人答应了事又反悔,又有能力设计武田家的——” 又传来一声“夫人”的叫声,电话突然断线。 对方似乎是在暗示莲井深与此事有关。但莲井深何必这么做?拉下武田家,他也没得到好处。 “唔……”武田信一郎推推眼镜。 这件事有调查的必要。 事情才发生,莲井深就立刻取消与武田家的合作计划,当然,连联姻的事也取消了。 联姻……武田信一郎又推推眼镜,看看他父亲。心头飞快转着。 这件事真的有好好调查的必要。 ※※※ 第8章 莲井深并没打算“永远”关着她。或者说,他换了手段。 他带她出游,到镰仓看大佛;到京都踩着那古意盎然的巷道;到东京看最新的时装;到长崎眺望海船。他甚至带她到冲绳,更且到北海道看流冰。然后,又到了东京。 近两个月的旅途,只有他们两个人。他和她。 一路上,他理所当然的对她亲密;理所当然的让人以为他们有亲近的关系。同桌而食,同路而行,同房而居,甚至同床而眠。 不知情的那诸多陌生人,甚至喊她“莲井太太”。她也姓莲井。 她简直无法忍受,却无法对抗。总不能抓着那些陌生人,一个一个对他们解释说,不,她不是莲井深的爱人,她跟他的关系曲折隐讳,她是被他形同绑架控制的。 所以她只是木然着一张脸,连笑都挤不出来。 “累了吧?休息一下好了。” 中午用完饭从饭店出来,他们就没目的一直走着;在歌舞伎厅附近一家咖啡馆,莲井深牵着她进去。 “放开我。”她如常的挣抗。 莲井深目空一切,似是没有什么可以束缚他。道德、教条、伦理,也许甚至连法治,他都嗤之以鼻,但他可以不在乎,可以不以为然,她却永远也没办法像他那样视赖以维持这社会的秩序规范为无物。 有些生活方式、观念态度,就只能从小养成。不是那样的环境,永远也成不了那种人。在特定的环境条件及生活方式下长大,也只能成为那样的人。 莲井深在莲井家那种争权夺势、看重利益的环境成形,枭雄性格的他不会让任何有形无形的束缚阻碍他。但她读的书,受的教导,被灌输的道德意识,都不许她越过某种无形的界。羞耻与罪恶感无时不撕扯着她。 每次莲井深吻过她,她就干呕不已。如果有更过分的举动,她更加呕吐的厉害。什么都不知道的话还好;如果他们没有那层血缘关系,而是陌生无关的男女,在他温柔对待她时她或许会感动。但事实是她怎么就是接受不了。 心理性的排拒导致身体的排斥反应。所以,他也一直没对她做出太过分的举动。晚上睡觉他只是抱着她,不会有露骨的侵犯。尽管如此,她往往还是很艰难的挣扎许久以后,终于才能入睡。 “就这样了,你还要挣扎!”莲井深嘴角微微一撇,像是嘲弄。她要坚持到什么时候?还不死心?他们都什么关系了,她还不放弃这无谓的挣扎。 有什么意义呢?他温柔的服侍她坐下,自己坐在她对面,拿着深黑的眸子好笑似的瞅着她。 “你就算再怎么抗拒,我还是会亲你抱你抚摸你。你明知道的,不是吗?你知道我不会松手,挣抗也没有用,何必多此一举,有什么意义呢?” 他说得好轻松,好像是反正都要吃饭,既然饭都摆着了,管它冷的热的鲜的馊的,举起筷子吃了就是。 “你——”陈朱夏脸色红了又白。深吸口气说:“我不喜欢人家拉拉扯扯的。” “你会习惯的。”他很笃定。 服务生来。陈朱夏也觉得渴了,随便点了一杯咖啡。 “咖啡对身体不好。”他立刻干涉了。自作主张说:“给她一杯果汁。给我一杯咖啡。” “你——”她不禁瞪眼。“咖啡对你的身体就好吗?” “当然。”他笑。好现象。她不徒然无功的指责他对她的“控制”。 “看你流了好多汗。来!”他掏出纸巾,身体向前探向她,替她擦拭额头的薄汗。 “别——”她阻止他的手,慌忙脱口说:“拜托你不要在别人面前这样!” 深沉眸子一闪,收回手,唇线微扬。“你不要我在别人面前对你亲近,那么,只有我们两个人,没有外人时就可以了吗?是不是?” “不!”她一惊,连忙否认。“我不是这个意思。”下意识她心里是否如此妥协了?不知不觉的,既然抵抗不了,便退而求其次,只要他不太过分,不在别人面前对他做出亲昵举动,只要没有人看见,她就不会有太大的罪恶羞耻感了…… 莲井深摆一脸不解。“你究竟在顾忌什么?” 问得不满,问得好似明明两情相悦,她却硬生跟这感情为难。 服务生来,送上果汁和咖啡。 莲井深深沉的眸子仍盯着,看得陈朱夏突然觉得不解,迷惑,甚至起了错觉。错觉得莲井深喜欢上她,用了心对待!也在跟她要她的心。 她深吸一口气,甩掉那荒谬的错觉。 他伸手过来握她,她立即缩手。他用力,抓得更紧,口气却平淡如风。“只要你不一直抗拒,我就不强迫你。”黑眸望进她眼里深处,等着她怎么做。 她屏住气,不动了。他愉快笑起来,放开手,喝一口没加糖及奶精的黑咖啡。 “为什么呢?”困惑太多太深,她忍不住脱口。“你是个正常成熟的男人,自然会有欲望,你想要我的身体,无非也是为了发泄你的欲望。” 但这些日子,只有他与她,他对她一有过分的举动,她便呕吐不已,所以他一直没真正侵略她。他的欲望无所发泄,却又不肯放了她,一直扣着她。他何苦如此自找麻烦呢? “一个你不爱,根本不重视的人,又不能发泄你的欲望,你留着干什么呢?浪费时间精神看管我,何必呢?” 大胆坦白且直接的疑问,莲井深似是没提防的猛地一震。但他脸上表情平静无波,尽管心里惊涛骇浪汹涌不已。 这个问题在那个黄昏,他在本家回廊丢下她之后,曾经想过。他要她,那是一定的。但若只是身子,管她呕吐不呕吐,强要了便是,她抵抗不了的。将她收了,就像其他他收过的女人一样。他不止想要她一次、两次,他要更多,要让她变做他的情妇。 事实上,目前她在莲井家的地位身份,就是他莲井深的情妇了。莲井本家里所有下人都是这么看待她的。他根本不必管她愿不愿意,更不必谈什么爱不爱。 他应该像对待弓子,及其他女人那样对待她。 但,他发现他对她的欲望更深。情欲之外,还有一种想捏碎她的欲望。 那是一种占有欲。独占的,绝对的拥有的强烈欲望。 “你要我再拿你跟某家族交易吗?”他淡淡问道。 内心那个独占欲毫不留情的咬啮着他,一直教他吃痛,渴望拿她来填心头被咬破的那些洞。 他要她在乎他,要她迷恋他。 但他一碰她她就干呕不停。对自己这心思,他也觉得烦躁。 “不要!”因他的话,她颤一下。 他微勾起嘴角,很满意。 然后,他站起身。“在这里等我。你如果敢逃,逃到天涯海角我也会把你抓回来。”深深盯她一眼。转身往店里面走去。 大概知道她跑不了——她没钱没身份没证件——他渐渐会偶尔放下她,让她短暂的离开他视线。毕竟,他总无法分分秒秒都将她绑在身边。 看他背影消失在化妆室门后,陈朱夏无意识搅动手里的吸管。这几秒钟内她已转过无数的念头,考虑过跑走后无数的可能。奇怪的,有一股隐隐的拉力,阻碍她飞奔而去。 她不知道那阻力是什么,隐隐感觉,烦躁不已。那“拉力”不断说服她莲井深并没有对她怎么样;她没钱没证件跑不远,逃跑了也会被他找着,就待在他身边,妥协吧,当莲井家的小姐没什么不好。 她努力排拒这些可怕的想法,却挥不去,脚步被钉住,竟安然的坐在位子上等候——等候莲井深。 忽然一阵刺耳的吱嘎声响起.一辆黑色车子紧急煞停在店门前,从车里匆匆下来两名穿黑西装的大汉,直接的朝陈朱夏而去。 “过来!”当头的那名大汉一把抓起陈朱夏往外拖。 “你们想干什么——”她喊叫起来。 那名大汉捂住她嘴巴,用力往外拖。 店内的人吓得不敢说一句话,眼睁睁看陈朱夏被那两名大汉拖向停在店门前的车子。 “放——唔——”陈朱夏拼命踢着腿。双手被拗住动弹不得。 她用力一咬,捂住她的大手稍松,她趁这空隙大叫: “莲井深——” 啪!被狠打一个耳光,而后立刻又被捂住嘴巴。 就要被拖进车里,店里头化妆室的门这时拉开,莲井深走出来,鹰般锐森目光立即朝陈朱夏的位置扫去。 “朱夏?!” 随即看到店外那一幕,心中狂乱起来。 “朱夏!”他冲出去,锐森的眼凶残起来。 因为陈朱夏的抗拒,那两名大汉没那么顺利将她塞进车子里。看见莲井深追出来,一名大汉回头揍出一拳阻止他,另一名大汉趁此粗暴的将陈朱夏推进车里。 砰!猛不防一声枪响。 行人尖叫起来,四下惊跑。莲井深竟不顾光天化日下,公然掏枪出来。 阻碍他的那名大汉胸前中了一枪倒下。抓住陈朱夏的那名大汉一惊回头,莲并深已经窜上前,枪口抵住了大汉的太阳穴。 “放开她。”凶残又阴狠,充满杀气。 那大汉犹豫一下。莲井深拿枪的手用力一抵,那人叫出声,太阳穴渗出血痕。 “我放便是。”放开了陈朱夏。 莲井深伸出另只手,轻轻拉住陈朱夏,极快拉到他怀侧,然后将她护在身后。 倒在地上的那名大汉浑身是血,不断呻吟。 “谁派你——”莲井深正要追问,警笛声从几条街外传来。 在东京街头公然开枪,简直目无王法,警方以最快速度赶来。 呻!日本警察的动作末免也太迅速了吧。莲井深目光一沉,收起枪,拉住陈朱夏立刻离开现场,一下子就消失不见。 那名大汉也赶紧扶起同伴将他塞进车里,飞快的离开,现场只留下一摊血迹。看来,竟是不欲声张。 三五成群的人这时才围了过来,比手划脚七嘴八舌的。目击者一堆,但警方除了地上那摊血,却查不出什么。 ※※※ “……马上调集人手……派几个人过来,把车子准备妥当,我要……”迷蒙间,陈朱夏听见莲井深这么吩咐。 然后卡咛一声。他应该是挂断电话了。 她不困,也不是累,但全身一股紧张疲惫感,似乎由四肢百骸汇集到她脑里,使得她觉得昏昏沉沉,但仍有一种矛盾的警醒。 发生的事仍让她惊魂未定。那两个人为什么要掳她?是跟莲井家有仇?他们为何想对付她?幸好莲井深及时出来,还好对方没用迷药,要不然的话……想着不禁打个冷颤。 “醒了?”莲井深马上察觉,趋到床边。 她根本没睡。 离开混乱现场后,莲井深直接带她回饭店。任凭警察怎么查,大概也不会查到知名五星级饭店里来。 想到莲井深光天化日下,居然在繁华的东京街道上开枪;想到他奔向她时她顿时的心安;想到被护在他身后时的依赖安全感,她迷茫起来。 她睁开眼,浓密的睫毛微眨,很快的瞅他一眼。谁知他炯炯的目光目不转睛地正对着她,立即便捉住她投去的微瞥。 她心倏地一跳,下意识挣扎地要坐起来。 “别起来。好好躺着休息。”他阻止她。 “我没事。”他的碰触突地让她心颤一下。 怎么会这样?之前的排拒,心理性反应,怎么变成了强烈的心悸?! 闭上眼,莲井深那奋不顾身的飞扑出来的印象依然非常强烈。他简直不顾一切,甚至当众开枪,只是为了她…… 她不断告诉自己绝对不能有这种自我催眠性的陶醉想法,思绪却不受控制,一遍又一遍想起。 有一刹,她几乎忘了与他之间的关系。但很快就又被那现实网住,下意识又轻颤起来。 “冷吗?”任何一个细微的动作变化都没能逃过莲井深黑曜石般的深沉眼睛。他曲起一腿半跪在床缘,替她拉盖被子,顺势就在床边坐下。 乍见陈朱夏几乎被人拖进车子的那一瞬,他几乎冻住,内心狂乱起来。他根本无法多加思考,反射的冲出去,想也没想就拔起随身藏带的枪,根本没考虑那是什么地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害怕就那么失去她,只想她平安回到自己身边。 他想也没想,将她放在自身的安全之前。他从没有像那样焦惊失去冷静判断过,那一刻他一定是疯了。 是的。疯了。 他低眼看她,轻轻拨开她的鬓发。 她本能的缩退一下。但她也抬眼望着他,眼中似乎也有着迷惑。 他现在彻底的明白了。他对她的,不只是感兴趣,吸引,想要她的身子而已;也不只是一种占有,要她属于他那样便罢。他的心会为她悸动,会担忧,会害伯失去她。 他,对她动了心。 这解释了她那个疑问:一个他不爱、不重视,也没能拿来发泄欲望的人,他偏要拴在身边,有何意义? 不是不爱不重视,也不是征服。他原来是动心。 这也是为什么,他可以忍着不碰她,单独与她两人四处漫游。明明可以强硬要了她的,可是他却一直没那么做。 原来不是为了征服。而是因为,他对她动心动情。 没想到他莲井深居然也会爱人。他目不转睛盯着她,盯得密紧。 “你……”他那样盯着,目光炙热,不知为什么,她竟不自在起来。 拜托!别再那样看着她,她会承受不了。 “刚刚……谢……呃,谢谢你……”有点荒谬。她被他形同绑架控制着,却感谢他把她从另外企图绑走她的人手中抢回来。 “你没事就好。”竟有人敢动他的人。这件事他得好好查一下。 他伸手搂她,她微微抗拒。 他低脸俯视在他怀中的她。“你为什么还要抗拒?朱夏。你真不明白你跟我已经是什么关系了吗?” 不,她不要明白! “你到底想怎么样?!你如果只是要我的身子,那你就拿去吧!然后,放过我吧。”不要再这样折磨她。 “我会的。我要你的身子,我还要你的心。” 她愣住。表情转为迷茫。“你要我的心做什么?” 问得好! “因为我要你爱我。” 感到她反射的颤动一下。然而,这次她却竟没有,反驳抵抗,只是苦笑。“莲井深,你疯了。” “把心给我就那么难吗?”一反平素的压迫,他柔声问。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我们……你跟我……你是我的——”无论如何说不出那明确的关系。 “那又怎么样?你对我根本不存在那种荒谬的亲属感情,不是吗?那不过是名义上。”他的声音沉下来,有股蛊动。 光是名义上,那就够了。虽然“认知”与“感情”是两回事,却会互相牵制。在她方才竟因他心悸的那一刹,那个“认知”并没有被抛开。尽管她跟莲井深没有实质以及感情上的甥舅关系;但法律上、名义上、伦常道德上,以及她的理性认知里,他是她舅舅的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这个“事实”,让她在被他亲密抚触时,无法抑止的反胃干呕排拒起来。 这个“事实”让她无法超脱,无可避免的充满罪恶感。 会有罪恶感,因为她不得不承认,在这两个月中,两个人朝夕单独相处,他的温柔对待下,她的心一点一点、慢慢地被他的柔情腐蚀。甚至在他飞身奔扑救她的那一刻,她居然感到心安,感到悸动;甚至,在方才他碰触他时,她的心竟不安的悸跳,竟为他的注视不自在起来。 不应该这样的。 不可以这样的。 感情的齿轮不应该脱轨,不能够转错方向的。 但有什么地方不对了,有什么地方的螺丝松动了,她与他的齿轮脱了轨,转错了方向。 啊!不应该这样的! “求求你,放过我吧,莲井深……”她掩住脸喃喃低语不停。 她的不安,她的挣扎,她的拼命否定,他都看出了。他怎么会容许她逃避、躲开呢! 他扳开她掩住脸的双手,低头吮吻她的唇,湿润的舌头伸进她不安的唇齿内轻轻挑逗,撩动吸吮她的敏感,释放奔流的欲望。 “我不会放手,朱夏。你是我的。”更深的一个吻,简直要将她全部都占有。 啊!就要沉沦,就要堕落了…… 然而,她还是抑制不住的弯身干呕了起来。 ※※※ 几个小时后,潮崎健便赶到东京。 他敲门进入房间的时候,陈朱夏正趴在床边,半个身子越过床缘,弯身脸朝床下干呕个不停。她衣衫凌乱,散乱的发丝掩垂盖住半边脸颊,因痛苦双手紧抓着床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莲井深赤裸着上身,坐在床缘,脸色相当难看。 潮崎健一看便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若无其事,表情文风不动,连个多余的眨眼动作都没有。 “我要你调查一件事,阿健。”莲井深起身穿上上衣,没多废话。“那些人多半是冲着莲井家而来,你去查一下,看是哪边的人马。” “是。对方居然知道少爷的行踪,有必要好好调查一下。” “他们大概盯上我一阵了,一直在等着机会下手。”说着,皱下眉,望了床边的陈朱夏一眼。对方为什么要掳陈朱夏,有什么目的?“对方的目标是朱夏……阿健,你有什么看法?” 潮崎健也望陈朱夏一眼。这时她已经停止干呕,抬起头来,两只眼像黑洞一样大。 “会是要胁吗?”他猜测。 莲井深不禁又皱起眉。他莲井深什么时候会为一个女人乖乖听别人的摆布?但……对方一定在找他的弱点。不知什么时候被盯上的,而近两个月来,他朝夕与朱夏在一起…… “有一件事,少爷,武田家丢了那项计书开发权,落在我们手上。” 黑瞳收缩起来,逼出一丝精光。 “那么,有好好调查的必要了。武田裕一郎不会就那么甘心的,是不是?阿健。” 潮崎健点个头。临出去下意识又望了陈朱夏一眼。陈朱夏也正朝他望去,空洞的眼神已经回复一丝生气。 莲井深高大的身影一下子落到她身前,抚触她因干呕而引起的脸颊上的虚红。 “朱夏,你要到什么时候才肯接受我?何苦这样折磨你自己?”吻她的时候,难得她竟不若之前的排斥,但当他将欲望深入她身体更敏感的地方时,她便开始干呕了。“何必挣扎得这么辛苦?你也是喜欢我的,不是吗?为什么不敞开心胸接受我?你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你要我的心,我也可以给你!” 不由得她不惊诧的抬望他。他仍抚摸着她脸颊,深黑的眼眸紧密的笼罩住她的。 黑洞似的深瞳。引力那么大,就要被吸溺进去,深深陷身下去了…… 她猛打一个冷颤,清醒过来。头一撇,挣开他的抚触。 “放了我。我求你!”还是那同样的低语。 “你明知道我绝对不会放手。”冷瞳收缩起来。“你想吐就吐吧,今天我一定要你。” 猛俯下去,粗暴的掠夺,欲望狂乱出笼,凌乱的衣衫变得更加凌乱不堪。 ※※※ 第9章 “呕——” 呕吐声在幽暗的房间内响个不停,闷不透风的空间充斥着酸腐的味道,大床上的陈朱夏,几乎将自己整个人埋在床缘下,一次又一次,吐得呼吸不过来,把干净的床单及地板全部弄脏。 原本就吃得不多,胃里的东西吐完以后,变成了干呕。好不容易,抬起头来,那一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张原就深刻、苍白的脸上,因刚刚呕吐的关系飞起了两抹红晕;黑白分明的眼也因呕吐而溘泪的缘故,显得份外晶亮流动;嘴角残沾了一丝不相称的污渍,但衬在那张又痛苦又茫然又挣扎的脸上,竟流出一股诡异的妖冶。 那妖冶流灿,都被她身侧那双闪着忿怒甚至带一点痛苦的深沉黑瞳收进眼底。他按住她腰侧将她扳向他,强抑住怒气却抑不住那粗重的怒焰的喷息,咬牙说: “你是故意让我痛苦的是不是?!”他这样的人,不应该在任何人面前流露出痛苦软弱的一面,但这刻他却让她看到那痛苦的神情,几乎是恨。“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这两个多月来我们朝夕相处,我那样对你,你难道一点感觉也没有吗?你对我难道没有一点感情吗?为什么还要排拒我?!” 那一声质问,那声为什么,简直是嘶喊,声音都哑了。 她苦笑一下。那正是她要排拒的。她不是木头。 柔情蚀人的心志。这两个多月来,他对她种种的牵就,种种的轻柔,她当然都感受到了。她心惊的发现,她竟对他开始产生一种不应该的感觉。 愈是察觉,她愈是排斥。不应该。不应该。 她拼命告诉她自己不应该。 “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让你早点要了我的身子,好早点放过我。”硬逼自己说出口。 “你——”黑瞳窜烧出怒与痛的焰火。 粗暴的吞吻住她因呕吐仍残带酸腐味的嘴唇,侵略入口腔内,与她一同在那酸腐的气息内腐蚀。 “唔……”那不是令人愉快的滋味。 他知道她痛苦。但她让他那么痛苦,他也要她和他一同尝尝那痛苦,折磨他的滋味。悖德的爱的痛苦;一直受排拒不被接受的折磨;渴望却得不到的忿怒失控。 他在盛怒中。一直被拒绝的感情伤害中,让他无法自制,一心想伤害她,让她承受和他一样的折磨。 “咳……”残渍岔入气管,她激烈咳嗽起来, “朱夏……”他立刻后悔起来,伸出手想抚拍她.又缩了回去,脸颊的疤扭曲起来。 咳嗽到最后,她总算直起腰,伸手揩拭溢出的泪水。冷不防突然又弯身下去,激烈的干呕起来。 “朱……”莲井深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由担忧转为痛愤,甚至伤害。 她就那么厌恶他碰她?只要他一碰她,她就呕吐不停。为什么?!为什么她就不能接受他? “为什么?!”他大吼一声,愤恨站起来,赤裸的胸膛因怒因痛因恨起伏不停,就那样大步踏出去。 干呕不已的陈朱夏慢慢止住。有人进来,她没理会。慢慢抬起头来,一脸虚脱。好像身体被淘空,心里什么地方也被淘空。 “唉!”是布子。明了什么似的,一边整理凌乱的房间,一边说:“你这何苦呢?朱夏小姐,先生他其实也不好受,他并不想让你难受的。” “他为什么不放过我?”她愣愣的开口。 “你以为他不想吗?”布子旁观者清,好像什么都看得明白。“先生以前有过的女人,哪个不巴望先生这么对她们的?千方百计纠缠着先生不放,但先生从来不沉迷。偏生却唉!爱上了有什么办法?” “爱?”这句话刺了陈朱夏一下。 “不要跟我说你没感觉到。”布子停下来。 陈朱夏沉默不语。 布子走到床边,摇摇头,劝慰说: “何必呢?朱夏小姐,我看得出来,其实你对先生也不完全是没意思的,是吧?既然先生那么爱你,你为什么不接受他?何必这样折磨自己也让先生痛苦呢?” “你疯了吗?布子。”她猛然抬头,黑瞳睁得大大的。“你忘了我和他的关系吗?怎么可以!” “你顾忌的就是这个?”布子点点头,放小声音,却理直气壮的。“如果是担心这一点,只要不生小孩就好了。” 朱夏摇头。这么简单就好了。 “朱夏小姐,”布子忽然握住她的手。“你老实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先生?”审视地注视她双脸。 她下意识将脸撇到一旁,避开布子的审视。 “唉!你喜欢先生对吧?”布子自作结论,停一会儿,见她仍是沉默,就把她的沉默当做默认说:“既然喜欢,为什么要一直拒绝先生?你就那么在意血缘关系?” 是身体自然的反应,她控制不了。 布子不明白,重点不在“血缘”这回事,而在于“认知”这回事。 尽管莲井深说得没错,血缘是种暴力的关系,无法绝对的代表一切事实上,太多的例子显示,感情的事与血缘不是绝对关系,而与认知有关。只要不知道,一样过得幸福快乐。但一旦知道了彼此的血缘关系,尽管彼此也许从小各在不同的地方长大,如同陌生人一样相遇相恋,那个“认知”却会促使感情的排斥,让实质上明明对彼此没有亲属感情而是爱情感情的两个人产生道德罪恶感,而无法接受那份感情。 而那份“认知”,从小便养成、根植在骨髓里。每个人受的教育,道德伦常意识的养成,都在强化那个“认知”。因为如此,这个社会才得以秩序维持,才不会乱了,崩溃了。 也因为这个“认知”,无时不撕扯着她。 她忽视不了她与莲井深在血缘上的关系,那个“认知”随时在啃噬她。 感情上,她惑感于莲井深的轻柔。心动了。无法欺骗自己,她的身与心都接纳他。 但理智不允许。排斥的是理智。因为理智认知他们的关系。这个理智认知,每每在莲井深碰她的身体,要求她的心,或是她为他的柔情惑陷时,便撕扯着她,让她感到强烈的罪恶感,觉得无比的羞耻惭愧。这罪恶羞愧感太强烈,便成为一种排拒,通过身体的呕吐反应来阻止不应该发生的事发生。 莲井深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他迟迟没有强迫她。可这样的排拒,却也教他痛苦不已。 “朱夏小姐,”布子又叹一声。“何必顾虑那么多呢?真要离开了先生,你就会快乐吗?” 朱夏猛怔住。她没想过。 “朱夏小姐,你自己是当局者迷,看不清楚。其实,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先生,先生强要了你,你只会痛恨厌恶他,不会像这样挣扎痛苦,不断的呕吐折磨自己。你心里其实是喜欢先生的,却又告诉自己不可以那样做,内心不断挣扎,所以才会有那此反应。我想先生也不是不明白。唉!” 是吗?她是喜欢莲井深的?……但说这是爱,究竟人的爱,是要以灵魂计,还是肉身算? 布子一语让她浑身一颤。 无法再自欺欺人。不得不承认…… 但她摇头又摇头,不敢承认。 “何苦呢?朱夏小姐。”布子也摇头。 终于,换她叹口气。无力极了。 “你不懂,布子。就好像一道美味的菜,你不知道它是什么做的,吃起来很好吃,你也就吃得很高兴很满足。但一旦你知道那竟是你最害怕觉得最恶心的材料做成的,就算再怎么美味,你也咽不下去了。” 她与莲井深的爱——爱吗?不管如何,就像那道难以下咽的菜肴。再怎么美味,都抑制不了心理性的那种恶心反胃。 布子又叹了一声。站起身,突然讶呼一声,“先——”目光停在门口。 声音止住,默默看了陈朱夏一眼,对已换了一身黑,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的莲井深鞠个躬,悄悄走出去。 陈朱夏回头,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互望着。 他脸上没表情,但深沉的眼眸流光溘动,爱与恨同时奔窜出来。 “知道了那是你最害怕最讨厌恶心的材料做成的料理,所以再怎么美味你也吃不下去。但如果你不吃,你就会饿死,你还是固执的不肯吃吗?” 这是那个跋扈,傲慢,甚至阴狠冷森的莲井深吗? 她像看陌生人一样,一直望着他,看得怔了。不禁喃喃说道: “我也希望我就那样饿死算了。但我偏偏不够坚持,一直受吸引,明知道不能吃还是贪心的吃了,才会在那里痛苦的挣扎,吃了吐,吐了又吃……” “朱夏!”他走过去,一把将她揽入怀里。 她不是无心。如果无心,就不会那样呕吐挣扎了。 “莲井深,”她慢慢抬起头,忽然大声叫出来。“我到底要怎么办?!” 第一次,对他喊出她的挣扎迷惑。 ※※※ “可恶!”武田裕一郎气愤的诅咒叫骂,将盛满茶水的茶杯用力砸向墙壁。茶水四溅,在白墙上留下一个向外爆射的污渍。 “别生气了,爸。”武田信一郎劝道。 “教我怎么不生气!那个可恶的莲井深,原来早就预谋好了。假装与我们联姻,再设计我们,不花一子一毫就把县东的开发权抢走,又将我们的人打伤,教我怎么不生气!” 乌根县东北因有个穴道湖,湖光水色,加上湖岸上还有玉造、松江温泉,且邻近出云,又有着名的渔产“穴道湖士珍”,吸引了一些观光客。武田原打算连结出云、穴道湖的观光资源,在县东开发一个综合度假区,搜购了大片土地,还买通主事高层。没想到莲井深居然也暗中布局,还将了他一军,太可恨了! “这笔债自然是要讨回来的。我们武田家怎能让人家打不还手。”金边眼镜后的狭长眼睛射出一抹阴狠的冷光,但武田信一郎语气还是从容平稳,就像一个温文儒雅的书生。 “你打算怎么办?信一郎。”武田裕一郎理所当然的问。 武田信一郎身为武田家长子,还是武田家的智囊。他喝口茶,慢条斯理说:“抓住莲井深的弱点,逼他交回我们的东西。”“怎么逼?”武田信次插嘴。他也恨莲井深恨得牙痒痒。“虽然上回我们接到神秘的通报,得知莲井深的行踪,最后还在东京盯上他,但好不容易有机会下手,我们的人反而被打伤了。我怀疑放消息的人搞不好根本是他安排的。再说,莲井深那个人歹毒无情的很,有什么可以威胁他的?” “信次说的有理。这会不会又是圈套?” 武田信一郎摇头。“我想不可能。放消息给我们的人,应该限莲井家有关。” “莲井家的人?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那个女人……”狭长的眼睛眯起来。“我记得当时电话中有人在喊”夫人”。想想,莲井家有这样身份的会是谁?先不管是谁,她给我们的消息没错,也让我掌握到莲井深的弱点。” 听到掌握了莲井深的弱点,武田裕一郎与信次都露出急切询问的神情。 武田信一郎微微一笑。“那个女孩啊。” “怎么可能!”武田信一郎立刻不以为然摇头说:“莲井深那家伙怎可能为一个女人就范。” 武田裕一郎也不相信。“那个叫朱夏的女孩,是莲井老头二十多年前逃走的叫夏子的女儿生的,是个杂种,有支那人的血统。莲井深原来将她当联姻的工具,要送来我们武田家的。她在莲井家根本没地位。” “本来我也原以为如此。”这些武田信一郎都清楚。“不过,我发现一些有趣的事。爸,你还记得邀约那个女孩时被莲井深回绝吧?” “是有这回事。”当时他也纳闷,他都不计较她出身低,莲井深干吗得罪他? “我本来没多联想。但我得到的消息,莲井深这两个多月来,原来一直是与那个女孩单独在外。我们在东京才得知他的行踪,算是迟了。想想,莲井深是什么样的人,居然会丢下一切与那女孩单独在外头逍遥两个多月,甚至连潮崎健都没跟在他身边?植村他们报告说,他们挟持那女孩上车时,莲井深发现时脸色都变了,还奋不顾身冲向他们,一直叫着那女孩,甚至不惜公然在东京街头开枪。想想莲井深是什么样的人,居然这么做,爸,这我们是不是该赌一赌?” 分析得很有道理。就算推断错误,他们也不会有太大损失。武田裕一郎完全被说服。 “可是,你打算怎么办?信一郎。现下,莲井深一定有了提防。你如果是想绑那个女孩,逼迫莲井深屈服,那可不容易。” “就算绑了那个女孩,莲井深就肯因此交还开发权吗?”武田信次仍不怎么信服。 “所以我才说赌一赌。”武田信一郎瞟弟弟一眼。“不成的话,就有你乐了。” 武田信次露出淫靡的笑容。兴奋说:“妈的!莲井深的女人,玩起来一定很爽!” “等等!”武田裕一郎突然想到一个重要的关节。“那个女孩是夏子生的,夏子是莲井老头的女儿,虽然不被承认,但与莲井深确实是手足。那么,那女孩和莲井深——信一郎,你会不会想错了?”皱起眉来。 武田信次也皱眉。本来还以为可以玩莲井深重视的女人,转念一想,突然又淫笑出来,秽声说:“爸,这算什么?要是我,只要看上眼,就算是亲妹妹我也照上!信一郎不是说莲井深那家伙跟那女孩在一起两个多月了吗?我看他早上了她!莲井深那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武田裕一郎先是因他开头的话皱眉,到后来却认为也有道理。 “这更有趣了。信一郎,你看我们要不要把这消息也放给那些小报,一报还一报?” “不。”武田信一郎不赞成。“最好不要打草惊蛇。闹开了,如果莲井深将她藏到我们找不到的地方,那就麻烦了。” “先说好,信一郎,”武田信次说:“抓了那女孩后,不管怎样,你都要让我爽一爽。” 想到莲井深知道他的女人被他上过以后那表情,哈哈,光是想他就觉得很乐。他会拍一卷珍贵的纪念带寄给莲井深,让他瞧瞧他捧在手心上的女人是怎么被骑被干的。哈哈!太爽了! ※※※ 日子过得有点太宁静了。 因为心灵有了某点相通,莲井深不再派人监守陈朱夏,让她在宅子内自由的活动。但为避免碰到尚子,为了躲避仿佛每个人都知道讪笑她与莲井深那种扭曲悖德关系的感觉,她待在房间内,整天不出门,比起之前反而更禁闭。 “天气这么好,怎么不出去走走?”她坐在回廊上,双腿悬空荡着,对着庭院。从住在这院落开始,她就有这习惯,以前是借着呼吸一点自由的空气,现在是一种下意识。 天气的确很好。阳光暖和。冬天已经慢慢逼近,这样温暖的日子愈来愈少了。 “在这里就好。”莲井深在她身边坐下,微微靠触到她,并没有太亲密的动作。 稍远处围墙反射阳光的照耀而发白发亮,太宁静了。反而有种风暴发生前的预感。 “好静。”她眯眼望着围墙。 “山里本来就静。”莲井深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带我回来这里?” “我以为你慢慢会喜欢。” 引她的目光转向他。 这里是尚子的世界,这里有太多的怨。他竟不明白。 “你在想什么?”他伸手,手指插滑过她发丝。 她任他。 能想什么? “我永远就要像这样了吗?” 他一震。“你希望我怎么做?” 她慢慢转头,目光定在他脸上,注视了他好一会儿,终是轻声说:“哪里都好,带我离开这里吧。最好离开日本,远远的,不要停下脚步,到一个又一个没有人认识你我,遥远陌生的地方。” 常年深沉锐森寒气的黑瞳变柔。 “好。你想到哪里就到哪里。” “将来如果你厌倦了我——” 他伸手捂住她嘴巴,不让她说下去。 他一向不是柔情的人,他行事的手段甚至可说是残忍狠毒。他傲慢,不正直,阴森深沉,而且还有狰狞的一面,必要时甚至可以不择手段。 这种种,都抵不过他想珍惜她的感觉。 她悲观,根本不敢想什么天长地久。他也不去想。他要的,能抓在手里的,是眼前的这一刻。每个当下,每个与她的这一刻。 “先生,”布子过去。“潮崎总管回来了。他在书房等您。” “我知道了。”莲井深站起来。 陈朱夏跟着起身。之前她都坐着看他走远,这时刻忽然涌起不舍。 他看她白衫牛仔裤的模样,冷眸温温,说: “下次你穿上和服让我看看。你穿上和服一定很美很好看。” “好。”满口承诺。她顺服。 低头望到她光裸的脚背,他忽然蹲跪下去,大手握包住她的脚背。温暖的触感从他手上传到她脚背。 “天气冷了,不穿袜子会凉。布子,你去取双袜子过来。” “啊?是。”见怪不怪的布子,看见他那样蹲跪在陈朱夏的面前,也惊愕住,一下才回过神。 布子取了双白袜子过来,陈朱夏已坐在地板上,他的手仍包握着她光裸的脚踝。 他细细替她穿上袜子,那么小心伺候,蹲跪的姿态,仿佛要对她伏首膜拜。 “谢谢。”她抬眼,第一次因为他,红起脸。 然后,他就走了,让她看着他走去的身影出了神。 “朱夏小姐。”布子叫唤她。 “啊!”陈朱夏回过神。 “我煮了些汤,你要不要喝一些?” “好。” 布子看在眼里,什么都不说。笑了笑,转身去忙。 回身望向庭院,扩散在陈朱夏嘴角的微笑忽然凝住。围墙那里,尚子像幽灵一样盯着她。 连走路也好像不沾地。 “你为什么还要回来这里?”尚子怨她。“莲井家那么多产业,你为什么非回来这里不可!” 陈朱夏张了张嘴,终是没能开口。 “你终于还是跟他上床了?” 听不出是讥讽还是妒怨,她又嚅动一下嘴唇,仍没能发出声。 “为什么不让武田干脆将你抓过去算了呢?”尚子喃喃。 这件事莲井深没宣扬,尚子不应该知道。 “接下来呢?你打算怎么做?让莲井深跟我离婚?好让你们两人双宿双飞?”尚子继续自言自语。“朱夏,你说我该不该恨你呢!该不该诅咒你——” “朱夏小——尚子夫人!”布子端汤过来,见到尚子愣了一下。 尚子脸上闪过一抹苦笑,不再发一语,掉头走开。 “朱夏小姐,尚子夫人她是不是说了什么?”见陈朱夏脸色苍白,布子小心发问。 “嗯。”她点头。 “你千万别放在心上。尚子夫人她——” “布子,”陈朱夏打断布子的话。“尚子说得是事实,我不可能不在意的。只不过我是个自利的人,我在意的不是尚子的感受,而是我自己的感觉。” 她没说谎。她够自私。她在意的不是尚子寂寞痛苦的感受,而是她自己挣扎不断、无法释然的感觉。 尚子本来就应该恨她。有什么理由要尚子不恨她? 一切都没有理由,都让现实操纵。 布子暗叹口气。不说话了。 ※※※ 第10章 扑上水粉,涂好胭脂,仔细的画上变细的眉毛,莲井和子满意的望望镜中看起来一脸贵气的自己。 望一眼时钟,与成濑夫人约的时间快到了,差不多该出门。正要吩咐备车,管家进来说有她的电话。 “让铃木先把车子准备好,我马上要出门。”她吩咐道。然后才接起电话。 “和子小姐吗?” “你是谁?”她是莲井家的大小姐没错,但一般来往的朋友不会这样喊她,对方的口气听起来来意不善,所以她的回应并不太友善,也没用敬语。 “我是谁不重要。我只是个小人物而已。”对方桀黠笑起来。“不过,我要说的事可是对大小姐很重要。” 莲井和子沉住气。说:“什么事?” “还会有什么事?当然是莲井家的事。”那笑声轻快起来,好像很享受他制造出的效果。 “有什么事就快说,不必装神弄鬼。”和子冷淡说道。 这种事她遇多了。不外一些小角色自以为抓到莲井家什么把柄,趁机威胁捞钱罢了。 对方冷笑一声,倒也很沉得住气,轻松说: “不知道大小姐可否晓得,莲井大少爷在他屋子里藏了一个女孩,这个女孩子好像还与莲井家有不小的关系,是那个离家出走的夏子小姐的女儿。呵呵,大小姐,您想,那些惟恐天下不乱的小报杂志社,会不会对”莲井家大少爷搞上自己的外甥女,大玩不伦游戏”的新闻感兴趣?” 莲井和子脸色铁青起来。“你别胡说!” “胡说?大小姐自己何不去瞧瞧就知道了。” “你想怎么——”话没说完,电话就断了。 莲井和子气急败坏丢下话筒,急忙往外走,一边尖声吩咐: “快,快叫铃木备车!” 司机铃木早准备好,恭站在车旁等候。见到莲井和子出来,立刻打开后座车门。 莲井和子边坐进车子里边匆匆吩咐说:“回本家去,不到”雅屋”了。”又让人通知成濑夫人取消约定。 却没注意到停在大宅外不远处马路上一辆陌生的宾士,车内戴着金边眼镜的武田信一郎两边嘴角愉快的往上弯,狭长的眼睛因为笑而眯得更细狭。 一阵音响声,他慢条斯理按按行动电话。 “大少爷,莲井深那家伙出门了,潮崎那小子也跟着。” “很好。”终于引开他了。他们可也是费了一番功夫才让县议会的议长秘书打了那通电话。 他按了一个号码,那边很快有人回答。 “是我。猎物已经往你们那边去了。” “知道了。” 搁上行动电话,武田信一郎眯眼盯着莲井和子那辆慢慢开远的车尾巴。然后,发动了车子。 车中的莲井和子忿愤的咒骂下贱的陈朱夏,根本没注意到有人跟踪。就算注意到,她也不会联想到,满心集中在对陈朱夏的忿怒。 那个下贱胚子!她早就知道陈朱夏一定会闯祸。夏子生的女儿能是什么货色!深也糊涂了,什么女人不好搞,偏要去动那个小杂种。 吱——车子忽然紧急煞车。她没提防,身体往前冲撞,险些撞到前方椅背。 “铃木,你开车怎么不小心——”她气极了,脱口怒喊,戛然僵住,嘴巴仍半张。 两辆深黑色的厢型车,一前一后的堵住她的车子,将他们夹在当中。自车上正下来几个彪形大汉,朝他们车子走过来。 “夫人——”铃木惊慌起来。 莲井和子也慌起来。但到底见过风浪,极力保持冷静,看着那些彪形大汉愈逼愈近。 ※※※ 感情这回事,既矛盾又讽刺。能对某个族类厌之入骨,却同时又对这族类的某个特定对象爱至入心。 莲井深之于她,她之于莲井深,大概就是这样吧? 但他们不是单纯的男女,还牵扯了更复杂的东西。生于恶星之下,被诅咒的命运,有了被诅咒的关系,被诅咒的感情。 “想什么?”莲井深从后搂抱住她的腰,脸庞就势就埋在她脖颈间。 “我在想恶星下的情人。”罗密欧与茱丽叶。莎士比亚作弄的一对命运薄幸的恋人。“被诅咒的命运,被诅咒的感情。” 感觉得出莲井深的身体一僵。他将她拉转身面对他。 “不要胡思乱想。你再这么胡思乱想,我就把书房锁了,把你房里的书都没收,不再让你看任何书本。” “你这算是威胁吗?”陈朱夏皱眉,眼里声音中却有笑意。 “没错,是威胁。你非得听我的不可。”看见她的笑意,他安心,唇角也牵动起来。 “是。”这屋子他最大,她不听行吗? 有时她会想,这是爱情吗?她真的喜欢上莲井深吗? 那两个多月朝夕相处,她以为她只是习惯他罢了。直到东京被挟持,他冲出店救她,那一枪,惊震得她发现她心中某些僵硬的东西被震碎了。 然后发现莲井深对她的好,对她的温柔。嗯,他不是一个柔情的人,但他对她有着惊人的耐心。 心防就是那般被突破的吧? 只是一直无法释然。受的礼教根深蒂固,挣扎又挣扎,感情同意了,心同意了,理智认知偏偏谴责不断,一再提醒她,罪恶感羞耻感也就一再涌起。 生于恶星之下,这种被诅咒的命运。有时,她不禁开始恨了。 “你再等等。”他忍不住又搂住她。“等我将这件事处理妥当,我们就走。不会太久的。”只要再过几天。等他去见过议长,然后把事情交代给潮崎健,他就可以带她这去他方。 有时,他觉得他莲井深都快不再像莲井深了。柔情变得太多,太陷溺于一份感情——感情?!喔,是了。没错。他愿意承认,他对她有了心有了感情。 不仅仅是想要她的身体而已。 所以,他愈来愈不像是他自己了。可是,他觉得甘心。就让它吧!他不管一切,不在乎那么多。 “我马上就回来。你可以看些书,但别再胡思乱想,懂吗?嗯?”他叮咛着。 朱夏点头。看着他转身要走,忽然一股突如的情感涌上心田,她拉住他,踮起脚尖,亲吻厮磨着他的唇。 第一次,她没有恶心干呕的感觉反应。是她主动,是她将爱注入给他。 他表情依旧。但从他那波动的眼眸,可以看知他心头多汹涌不平静。 “等我。”他捧住她的脸,低沉的嗓音有点不稳。 嗯。她点头。等你。 等到地老天荒,等到海枯石烂。 只是,能否等到星辰移位,恶星之下不再是被诅咒的命运? 人类文明教育启蒙理智。这理智形成认知,却变成了她感情的魔障。 也想不思量,不过难。 她的勇气不够。像那想偷腥的猫,贪图鱼的美味,又怕被发现捉住,处处绑手绑脚。 “布子,”走到屋子里,她找到布子。“我肚子饿了。” 吃吧。吃饱了,要痛苦要烦恼才有力气痛苦烦恼。 “你想吃什么,我让人去准备。” “我想吃海鲜粥。” 吃着了最好。 偷腥的猫,就怕什么都没吃着,只惹了一身的腥骚。 吃粥的时候,她想想,放下调羹说:“布子,我跟莲井深这样,你看着不觉得恶心吗?” 大概是她问得太直接,或是在布子预料外,布子略睁大她的单眼皮小眼,说: “朱夏小姐,你怎么会这么想!” “正常人应该都会这么想。” 可怜的孩子。布子慈爱的拍拍她,表情这么说。 “千万别胡思乱想。先生不是要带你离开本家吗?那样也好,就没有人会再胡说什么了。” “躲得再远,欺骗得了别人,也欺骗不了自己。” “朱夏小姐!你千万别这么说,你不是那种轻易就放弃的人才对!当初那么没希望时,你还能好好吃饭,最后还自己想办法逃出去,你要振作一点。” 现在是“心障”,即使吃饱了,也逃不脱那樊笼。 “说得也是。”但她轻笑起来。拿起调羹,重新吃起粥。 她很想拥抱莲井深。虽然身体不受她的控制,总会有干呕的反应,但现在她,真的很想拥抱莲井深。 明知道再美味也不能吞咽的,再美味也难以下咽的,爱情那道佳肴,她偏偏要去尝,吃了吐,吐了又吃。 甜蜜可口的滋味没尝得了,只除了满身的腥骚。 ※※※ 车子尚未到门口,就可清楚看到两名守在本家门口的大汉。见是大小姐莲井和子,没多加盘问就让行;看后头跟着的厢型车可疑,正要加以盘问,猛不防从里头抢出几名大汉,一下子就将两名守卫打昏。 “你最好老实照我话做,别想要任何花样。”载着莲井和子的司机,回头警告。赫然是武田信一郎。 车子一路开进去。莲井和子识时务,沉住气领头走进去,后面跟着几个黑衣大汉。 “大小姐?”潮崎老总管迎上前,狐疑地望望她身后那些人。 莲井和子眨个眼。潮崎老总管立刻发现不对劲,刚要高声叫,武田信一郎动作更快,拔枪抵住他的头。 “我们来者是客,你该好好招待才是,潮崎总管。”转脸下巴朝上一挪,三名大汉往后头窜去。 他知道宅子里四处一定都有人守着,莲井深不可能放宅子唱空城计。所以他挟持莲井和子进门,小心不引起骚动。 “你们究竟想干什么?武田少爷。”潮崎老总管相当沉着。 “你眼力真好,总管,居然认出我来。我们只是想请个人到武田家做客罢了。”武田信一郎并不怕被认出来,反正他原本就打算要找莲井深谈场交易。 “请问究竟是哪位,竟让武田少爷如此大费周章请到武田家做客?” “当然是莲井深的女人。” “莲井家没有那种下贱的女人!”莲共和子冷冷开口。心中气极了,竟因为那个野种朱夏,她居然屈辱的被挟持,还当成人质。 “有没有,很快就知道了。”武田信一郎态度十分悠闲。 先前那三名大汉一路往后头窜去,没浪费太多时间就找到陈朱夏的房间。陈朱夏正在看书,房们猛被拉开,错愕的抬头。 “在这里。”发现陈朱夏的那名大汉对同伙请看小说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QiSuu.с○m打声招呼,便闯进去,伸手抓向她。 “你做什么?”陈朱夏立刻发现不对,惊叫起来。 那名大汉立刻捂住她嘴巴,另外两个也闯进来。 陈朱夏拼命挣扎踢腿,两个大汉押住她,另一个拿住一块布条用力蒙住她的口鼻。 “唔——”一股刺鼻味道。她知道吸进了什么,拼命转头,想摆脱那东西。 那大汉更加用力,她挣扎片刻,没一会儿,眼前一暗,便软倒了。 武田的手下将她往肩上一扛,布子正巧进来,惊呆住。 “朱——”没来得及出声,就被打飞到桌子旁,撞到桌脚,昏了过去。 三人扛着陈朱夏,很快就窜回主屋大厅。 “少爷,人捉到了。” 武田信一郎瞄了被迷昏的陈朱夏一眼。俯身微笑说: “告诉莲井深,人我们带走了。他应该知道拿什么来换。” 地上,潮崎老总管与莲井和子手脚都被绑起来,嘴巴里也塞了布条。 就在他们离开主屋时,竟与莲井尚子迎面相遇。莲井尚子离他们尚有一段距离,如果她大声喊叫起来,守在屋子后的人也许还来得及赶过来,武田信一郎等人可能无法那么容易离开。 但她只是漠漠望着,一动也不动。 武田的手下打算对她下手,武田信一郎制止他说:“不必了,我们快走。” 他居然还对莲井尚子微微一笑,笑得那么耐人寻味。 莲井尚子一直漠漠望着,始终无动于衷。 ※※※ 第11章 喉咙火烧般的干。狂渴。昏暗中醒来,陈朱夏只觉力气被吸光。 不得已,她用力睁开眼。漆着乳黄色的陌生的天花板。一时之间,她想不起身在何处。 “醒了?” 陌生的声音,她吓一跳。 反射的想坐起来。头重,身体也重。她发现她躺在一张大床上,手脚被分开绑住,不能动弹。 武田信次走到床边,露骨的盯着她。 陈朱夏这才看清他那张脸有点浮肿,但长得算端正,气质感觉也不错。如果不相识,即使不对这个人产生好感,一般也不会厌恶才对。但他的目光不对。他的眼神有种猥琐,淫秽的意味,让人觉得不舒服。 “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那目光让她心惧,又这样被绑在一张大床上,内心恐慌拼命吞噬着她的冷静。 没想到莲井深那家伙喜欢的是这种口味。武田信次摸着下巴,眯起浮肿的小眼睛品量着陈朱夏。 那身肌肤看起来柔软富弹性并且光滑;身材的比例也不错,双腿挺修长的;脸蛋也还过得去,大眼,就是嘴巴稍大了一点。看来莲井深那家伙玩腻了大奶翘屁股肉弹型的女人,这女孩胸部小了一点,摸起来大概不怎么过瘾。 “这里?”武田信次伸手摸她的脸蛋。“上回如果不是因为那个意外,你早就是这里的女主人了。你说会是哪里?” 武田家。陈朱夏倒吸口凉气。挣动着,企图避开武田信次的手。那抚摸令她觉得强烈的想吐。 那是种厌恶,全心全意的恶心感,反胃想吐。与莲井深碰触她时,她因为内心应和他而产生的罪恶感所引发的心理性干呕截然不同。 “你们抓我来这里究竟想干什么?” “你没必要知道。”武田信次无意说太多。手掌往下摸,停在她胸口上,捏了她胸部一把。“不过,我倒想知道,你在莲井深身底下是怎么扭动的,也好好扭给我看看。” “住手!”无比的羞辱感直冲脑门。陈朱夏拼命挣动,但手脚都被绑得紧紧的,根本无法挣脱。 武田信次兴奋起来,爬上床,一手滑进她的衣衫,一手摸上她的大腿。 尽管穿的是长裤,但伸进衣衫的手的抚摸,让她忍不住反胃起来。 “害什么羞?反正你也不是第一次了,都不知跟莲井深上过多少回!跟自己的舅舅做那种事很爽吧?你可也要让我好好爽一爽!”用力一撕,便将陈朱夏的上衣撕开。 “啊!” “信次!” 陈朱夏的叫声与刚巧进来的武田裕一郎及信一郎父子的怒喝声同时响起来。 武田裕一郎一把拉下武田信次,破口大骂:“你在干什么?要你看管一个人,看到床上去!我不是不准你动她?!她可是我们跟莲井深谈判的筹码!” 陈朱夏的上衣被撕开,像破布一样挂在腰间,露出纯白色的胸衣。 武田信一郎上前,一副绅仕模样替她盖上薄被遮掩。一旁,武田信次争辩说: “反正这女孩也不是原装货,我上一次有什么关系。信一郎不是说过,会让我爽一爽的吗?” “你也太急了,信次。朱夏小姐才刚醒,你这样会吓着她。” 武田信一郎说得温文儒雅,陈朱夏全身都寒栗起来。 她避开武田信一郎金边眼镜下狭细的眼光。那双蛇般的双眼,完全没有笑意,与他嘴角那抹温和的笑纹呈强烈的反比。 “老大,”一名手下进来报告。“潮崎健来了。” 武田父子三人对望一眼。武田裕一郎狠狠瞪武田信次一眼,命令说:“跟我来!”交代那名手下。“把人好好看着,别给我出任何差错。” 丢下陈朱夏,父子三人鱼贯走出去。 潮崎健独自一个人,单枪匹马等在大厅中,没有带任何随从。厅内四周,守着近十名彪形大汉,虎视眈眈盯着潮崎健。 “潮崎大总管大驾光临,真是稀客啊!”武田裕一郎堆上一脸假笑,脸皮松弛几乎叠在一块儿。 武田信一郎推推金边眼镜。这么快就赶来,而且是莲井深手下第一号人物,他这个赌果然没赌错。像莲井深那样精算的人,竟为了这个女人这般沉不住气,牢牢抓住他这个弱点,不难对他予取予求。 潮崎健目光从武田裕一郎脸上溜过,扫过武田信次,对着武田信一郎时多停留了两秒,然后再回到武田裕一郎身上。 门口门内都安置了人手。刚刚他进门时暗暗粗算过,不下十个。厅里厅外,也安排了不少的人,看样子,武田父子是有备无患。 “您应该清楚我为什么而来才对,武田先生。”他不多废话,直截了当。 武田裕一郎干笑两声。“我不是诸葛孔明,能未卜先知,怎么可能会晓得。” 这只烂狐狸,还要装蒜,潮崎健平淡说:“武田先生不晓得,信一郎少爷应该会明白才是。对吧?信一郎少爷?”一眼就看出武田信一郎在这当中的角色地位。 武田信一郎微微一笑。“是为了朱夏小姐吗?武田家才刚请了朱夏小姐来作客。” “人呢?”意思是他想见到人。 当然也知道武田信一郎不可能让他见到陈朱夏。只听武田信一郎笑说:“说起来,如果不是因为上次那件意外,朱夏小姐早已经嫁给了我父亲,信次和我还得喊上朱夏小姐一声继母呢。这次她难得来作客,武田家自然是好好奉待这位贵客的。” 潮崎健一脸无波无水,说话声也没有起伏动荡。简洁扼要,说:“我想武田先生、信一郎少爷都应该知道我今晚来此的用意。我也不多废话了。潮崎一个人上门,代表莲井先生,武田先生、信一郎少爷有什么要求,请开口吧。” 武田父子又对望一眼。 “潮崎总管快人快语,还真是干脆。”武田信一郎狭长凤眼一眨,笑容一闪而过。凝住表情说:“很简单,请莲井先生退出县东开发计划,将开发权交还给武田家。” “可以。”潮崎健一口答应。这一点,他们原就预料到的。 “我还没说完了,潮崎总管可不要急着答应。” “没错!”一直抢不到机会开口的武田信次插嘴讽刺说:“莲井集团可不是你潮崎健当家,你说了就算吗?” 潮崎健毫不动气。平声平气,说:“潮崎方才说过了,我代表莲井先生而来。莲井先生让潮崎全权作主,所以,今晚说的一切,潮崎说了便算数。” “很好。”武田裕一郎说:“潮崎总管不愧是莲井先生的心腹大将,深得莲井先生的信任。信一郎,把条件告诉他吧。” 武田信一郎再次推推金边镜框。 “除了县东开发计划,我要莲井集团让出在当地里购得的土地,退出出云以东的地盘。还有,莲井集团在关东的造镇计划,武田家也要分一杯羹。” 关东造镇计划耗费莲井深无数心力。莲井集团到目前为止正动用了数百亿日元,武田家竟然想不费一分一毫就插足其中。 “可以。”潮崎健一口承应下来。 这样一口答应,让武田父子倒抽一口气,不敢相信之余也怀疑自己是不是要的太少了。 “口说无凭。我可要看它白纸印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没问题。不过,我们需要一点时间准备。至少要两天时间,大后天晚上七点,在东京王子饭店发布消息,约成后,你们立刻放人。” “好。这个自然没问题。”没想到这么顺利。武田信一郎不禁有点意外。 “有一点我要提醒你,信一郎先生,朱夏小姐既然在府上作客,请信一郎先生好生相待。莲井先生不希望朱夏小姐有任何闪失。” “这个当然。”武田信一郎眯起眼扯扯嘴角。 事情太顺利,反而让人不得不怀疑,莲井深不是不正常,才会为了一个不正常关系的女孩浪掷财产,就一定有什么计谋,不能不好好提防。 愈想愈不放心,他又多派了两名人手,守在关着陈朱夏的内房门外。 ※※※ 潮崎健的声音表情,依然平常的平铺直叙,平静不生波,一一的说出武田裕一郎父子的要求。 出云松江来回奔波,他没有丝毫疲态,整个人透露出机械的质感,说到他一一答应武田家的要求,仍是那种机械式一板一眼的表情。 “你疯了,怎么可以答应他们这种事!”莲井和子大声表示不满。潮崎健自不可能自作主张,她转向莲井深,说:“深,你到底怎么了?为了那样一个低贱的女孩,竟然答应武田家那种离谱的条件。不行,我绝不答应!” “我已经答应。”莲井深的口气像一把利箭,毫不妥协。 发现议长约见是个陷阱,飞快赶回来后,陈朱夏已被武田掳走,他心中的震怒简直无法形容。还有一股不能告人的恐慌,生怕就这么失去她。 花了很大的力气,他才控制住自己,没有暴跳。神情却更阴森,眉目隐隐显出煞气。都怪他太大意。 “不行!我绝不允许!”莲井和子还在大声嚷嚷。 “我不管你答不答应,和子姐。请你听好,朱夏是我的;我要朱夏。你反对也没用。这样清楚了吧?武叔,”转身不去看自己的姐姐。“麻烦您送和子姐去休息。” “你疯了!你忘了你是什么身份,那丫头是什么身份?你要怎么胡来我不管,但就是那个低贱女孩不行。如果你只是玩玩也就罢,我也无所谓,但你怎么可以失心疯答应武田家那种条件。朱夏那种货色,武田想用就送给他算了!我绝不答应你胡来。” “武叔。”莲井深深眸已经泛寒光。失去耐性了。 “大小姐,您还是早点休息吧。”潮崎老总管半劝半强迫带开莲井和子。 剩下潮崎健与他两人了,莲井深才回过头来,沉声说:“马上调集人手,我请看小说网们今晚就行动。” 潮崎仅点个头。似乎都在预料中。 这像他认识的莲井深的作风。要杀就杀对方个措手不及。武田父子大概没想到他们今晚会立刻动手。 不到三十分钟,他们就集结了三十多名人手,趁夜进袭。 到达松江时,已经凌晨二时。气温低寒,呵出口的气息都成了雾气,武田的大宅外并没有人守着。不过宅子里预备的人手想必不会少。 莲井深挥手发出行动的指令,马上有一名手下矫健的跃起翻身爬过高墙。一行人刚闯进去,迎上武田一名守在外屋正打着呵欠的手下。那人猛看到一大群人无声无色闯进来,呆愕住,猛想起要张口大声示警,潮崎健已经飞窜过去,撞了他一拳,锋利的刀抵住他脖子。 “说!人关在哪里?”逼问同时,刀尖已往那人的脖子刺进了半寸。 “我不知道——” “你说不说?!”刀尖又往肉里送进半寸。手劲之狠,不留余地。 那人哇叫起来。“在!在里头……” “哪里!”手势往下一划,那人脖子多出一道血痕。 “在最里头的那间房间……” 话才说完,便闷哼一声,被潮崎健打昏。 四围忽然爆起一阵狗吠声,许是方才惊动了。莲井深立即说道: “健,你带几个人过去找人。” “好。”没时间多废话。潮崎健答一声,便招手过几名手下跟着他往里头过去。 “有人闯入了!”宅子几处的灯亮起,武田的人手纷纷跑出来,几只凶猛的大狗朝他们狂吠着奔击而来。 “大家动手!”两边的人手正面交锋,刀剑肉搏,以血肉相拼,并没有动枪。 动了枪,很快就会引来警察。而且,莲井、武田毕竟是有名望的家族,并不是黑社会组织。但真必须动到枪,莲井深也不会犹豫。 “啊……”一个长了一脸横肉的高个子,狂叫着一刀向他刺来。 莲井深侧身避过,没有留情,手上的刀往那人手臂狠狠砍去。 那人惨叫一声,跌在地上,手臂血流如注,划了一条长口子,深及骨,软软垂挂,再提不起来。 莲井深没有多看一眼,抢进主宅子里。又有几个武田的手下涌过来。一名见状,转身跑回去通报。 刚睡下的武田信一郎,马上被吵醒。那手下马上冲进去,匆忙说: “大少爷,莲井深带人冲进来了!” “怎么回事?”武田信一郎立即翻身跳起来。“你们是怎么看守的!怎么让人闯进来!”失去控制的怒斥。 那人嗫嚅不敢回答。武田信一郎又咆哮一会儿,迅速穿好衣服。 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他压住怒火,问道:“那女孩有没有派人看守着?” “有。长濑在看守。” 赶过去,关着陈朱夏的房间门外却没半个人。里头传出愤辱的抵抗尖喊叫声。 武田信一郎立即明白是怎么回事,狠狠瞪了三上一眼,踹开了门。 果不其然,武田信次正骑在陈朱夏身上。为了侵犯她时的兴奋刺激感,他割断绑住她双腿的绳索,将她的手分绑在两边床柱上。她的上身被撕得只剩下胸衣,下身长裤也被刀子割碎了,只剩下亵裤,武田信次脸色淫靡,大手隔着底裤摩擦着她的私处。陈朱夏则拼命挣扎,屈辱愤恨的高声叫喊。 “叫,再叫大声一点!”武田信次淫笑起来。 笑声被踹门声打断,武田信次皱眉看着踹门进来的同胞兄长。 “信一郎,你非得在我爽的时候进来不可吗?” “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武田信一郎没空争论这个。 “放开我!你们这些无耻的小人!”陈朱夏愤恨大叫。她的下唇全是血迹,红得不正常,被用力咬破了。 武田信次扬手掴了她一巴掌。“本少爷上你,是看得起你。你这种贱货,谁都能搞,还装什么装!”说着,又掴了她一巴掌。 “好了,信次。现在不是搞这个的时候。你快起来!莲井深带人闯来了。” 莲井深来了?陈朱夏内心的恐惧立即转为安定,羞辱感却更甚。她被人这样绑在床上,模样屈辱狼狈,怎少面对他?! “莲井深闯来了?”武田信次先是一呆,像是不相信,随即狞笑起来。“正好。让他瞧瞧我是怎么干他的女人的!” “你把人看好,他马上就会——” “朱夏!”激昂的呼叫已经窜将进来。 莲井深身上衣服全沾满血,他的、别人的,冷魅的脸上也溅满血,左颊那道疤舐血后变得更加邪森狰狞。他身后跟着的几名手下,身上也是沾满了血,一个个目光发狠,随时在爆发阶段。 武田信次反应倒快,身子一翻,立即抄起刀子扼住陈朱夏的咽喉,一副有恃无恐。 “朱夏!”见陈朱夏受辱的模样,莲井深眼睛都红了,怒火红烧,忿怒的握紧双拳,几乎绷开。 陈朱夏望着他,两人目光纠缠住。那一刹原禁箍着他们的什么断裂了,被束缚的感情蓦然奔扬起来,在无形的气流中相互奔窜。 “我没事。”见了他,她就心安了。 “放开她。”望向武田信次的火红眼瞳因忿怒狂烧着,几乎可以噬人。 “你以为这里有你发号施令的余地吗!莲井深。”武田信一郎开口。“叫你的人放下刀子出去。” 莲井深没有犹豫,挥个手。“你们都出去。” “可是,少爷——” “照我的话去做。” 几个人忿愤不甘的丢下刀子,退了出去,马上被武田的人制住。 “还有你,丢下刀子。别忘了也把枪丢下。” 莲井深照做。取出枪,快速退出子弹丢在地上。 “我已经把武器都丢出手了。放开她,你有什么条件尽管开口吧。” 武田信一郎得意的正要开口,忽然一阵骚动,潮崎健押着武田裕一郎,枪口抵在他的后背,眼观八方,小心的穿进去。 “爸?”武田信一郎脸色一沉。 “信一郎,你别乱来,快要他们放了我!”武田裕一郎立刻高声乱喊乱叫。他身上穿着睡衣,脸上青肿了一块,样子十分狼狈。 莲井深投给潮崎健一眼。冷静深沉的他,不禁泄漏出一丝激动。 “放开朱夏。” “这句话应该是我说的才对。马上将我父亲放了,要不然……”武田信次竟发起狠,尖利的刀锋在陈朱夏的脖子刺出血痕。 “住手!”冷静的莲井深乱了。“健,放开武田。” 武田信次得意的狞笑起来。 武田裕一郎不能放,放了他们就完全没有筹码,一向恭敬的潮崎健,对莲井深的命令竟然无动于衷。 大家都看出来了。潮崎健竟是有意抗命。 “放开朱夏小姐。”潮崎健的枪仍抵着武田裕一郎。莲井深因为陈朱夏,向来的冷静全打乱,他必须撑着。 武田信次脸一横,反手一划,陈朱夏惨叫一声,右脸上血肉翻飞,从鼻端到耳下被划开一道血口。 “武田信次,你!”莲井深猛震一下,表情扭曲起来。暴喝道:“健,还不快将武田放了!” “砰”一声,武田裕一郎豪哭起来。潮崎健朝他大腿开了一枪。 潮崎健面无表情——语气冰冷说: “你再不放了朱夏小姐,下一枪,我就不能保证我会瞄准哪里了。”枪口往上,抵上了武田裕一郎的太阳穴。 “信次,快将人放了!”武田裕一郎一张脸惨白的像石灰膏。“混蛋!你是要你老子死掉是不是!” 没有人料到潮崎健竟无视莲井深的命令,真的敢开枪。武田兄弟愣了一下,终于不甘不愿放开陈朱夏。 莲井深一把搂住陈朱夏,立即挥手表示撤退。挟着武田裕一郎,平安顺利的撤出武田家。直到车开了一段路,才将武田裕一郎推出车外,扬长而去。 在莲井深怀中的陈朱夏血流满面,痛得神经麻木。但依在莲井深怀里,她竟觉得无比的温暖安心,所有的挣扎痛苦完全不再,长久以来折磨她的禁忌束缚也完全消失。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她颤抖着握住莲井深的手,声音低弱,无甚力气。 “别说话。你放心,一切有我在。” 她点点头,转向潮崎健。没力气再说话,嘴唇嚅动,说了“谢谢”的口形。 潮崎健一动,终究没说什么,只是默默望着她满是血污的脸庞。 莲井深搂紧她。她再没余力,昏了过去。 尾声 那一刀,武田信次用了相当的力道,几乎划开了陈朱夏半个脸颊。伤口深且长,皮翻肉绽,虽然莲井深紧急将她送到医院,但伤口引起的感染及高烧,足足让陈朱夏休养了三个多月,并且无可避免的,在脸颊上留下一道有点碍眼的疤痕。 “我一定要砍了武田信次那个混蛋!”抚摸着她变得有点凹凸不平的右脸,莲井深恨恨诅咒。 医学再怎么发达,想除掉这样大的伤疤,还是有着不小的困难度。至多只能让疤痕看起来不再那么碍眼,但要恢复之前光滑柔嫩的模样是不可能的了。 “算了。”她握住他的手。 虽然过了三个多月,想起当时心中仍有余悸。那当时差点被羞辱的忿怒不甘惊恐在看到莲井深满身是血的冲进去时,她一直悬吊的心落了地,对他所有的心防完全崩解,下意识靠向她一直排拒的他。 她要自己接受他。不想不听不思考,单纯的接受他。 “那样太便宜那混蛋了。” 那一场混乱并没有惊动警察。武田裕一郎虽然吃了潮崎健一枪,但武田家并不打算将事情闹开,因为追查起来只是自找麻烦。 天气寒冷无比,陈朱夏缩了缩,更往莲井深怀里靠。日本的冬天这样的寒冷,吸进去的空气冰冷的肺都痛了。 “冷吗?”他问。 她没回答,反问:“我们要像这样一直下去吗?” 搂抱她的身子一僵。 “我们到欧洲去,找医生除去你脸上的疤。” “然后呢?”她问。 “然后我们在欧洲小住一段时间,走走看看,什么也不做。”拥抱她的手臂紧一些。 “再然后呢?”她几乎要喟叹了。这么好的生活,她怕多半不能成真。 “再然后,看你想去哪里,我们就去哪里。” 当一双闲云野鹤或神仙眷属也不过如此吧? “又然后呢?”这样下去真的好吗?能无羞不愧吗? 她要自己接受他。不去思量不去想。可是那个“可是”,不提防时总是会跑出来动摇她。 “然后……”他看到布子端了一碗热汤进来,打个手势,让她放在一旁。 布子微微一笑,点个头放下汤便出去,不再打扰。 陈朱夏躺在莲井深怀中,竟是没注意到。 “然后……”莲井深端过热汤。“你身子这么冷,来,喝些汤。” 啊?这么神奇,突然便有了一碗热汤。 布子什么时候来过?她竟没注意到。 “你喂我喝吗?”没多细思量她便脱口,说完才觉得不该,伸手要接过汤碗。 “我喂你。”他不让。自勺了一匙,微微吹冷,送到她嘴边。 有什么猛然的拨动她心里那根弦,回音震荡。她忘了送到她嘴边那匙汤,看着他,竟看呆,看怔。 黑瞳里没有了先前她看过无数的冷森阴沉,脸颊那道疤也不再是饱藏心机的狰狞。他不再是他!而她,也不再是她了。 “怎么了?”这样柔声的探问真要教她的心痛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般捉弄?为什么他们之间要有那般教人憎恨的天生既定的关系流在血液里?为什么要让她那么理智的认知? 她真的觉得恨起来。恨的同情,痛得更激烈。 “没有。”她一口一口,柔顺的喝完那碗汤。 热气在体内流窜,从胃部一直暖到心口,四肢也温暖起来,说不出的懒洋舒畅。她觉得困起来,眨动一下眼皮。莲井深说了什么,她没能听清楚。 他微笑一下,轻轻将她抱到床上,为她盖紧被子,盖得密实。手轻抚着她的额脸,低低不知说什么,像催眠。 “好好休息。”轻吻她额头一下,又稍稍拉高被子,才眷眷不舍的走出房间。 天色早发黑,寒气更甚,今晚应该会下雪。莲井深站在回廊上,望向暗色深处,寒气扑上他的脸。 后头有脚步声接近,但他没回头。 “你看今晚会不会下雪?健。”仍看着深暗的庭院,好像早知道背后来的是谁。 “会的。也是时候了。”潮崎健平淡回答,并没有走上前,甚至没有住漆黑的廊外望一眼。 “是吗?”像自问,像回答。 有片刻,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末了,莲井深终于又开口。 “健,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都已经到这个地步,你怎么突然怀疑起自己?” “我该怎么做呢?”莲井深震动一下,慢慢的回过身。 面对了面。潮崎健一贯没有太多感情的表情如常的冷静,审视地看着他跟了多年的朋友。 “你乱了。你的眸子不再像以前深沉阴寒。” 一语中的。 他是乱了。他没预料会变成这样。 没料到会爱上,会纠缠住,会想要这种幸福宁静的感觉,会眷恋这种相依相偎。 潮崎健看在眼里,递出一包东西。 “这个你拿去。” “这是——”看清是什么,莲井深低讶抬头。 “反正你早已经不是莲井深。” 对那声低讶,潮崎健只丢下这句意味深长的话,便掉头走开。 四周忽然变得静极了。周遭的声音,像是完全被吸进空气里。廊外,漆黑中夹着点点素白,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无声的下起雪。 ※※※ 说是“算了”,面对镜子里那张变了形的脸,,陈朱夏下意识的闭了闭眼,举起的手有些颤抖,不敢去触摸。 一直不敢照镜子,怕她自己无法完全承受。那样一道疤,何止是“有点碍眼”便可以完全带过!它破坏了这张脸原有的光滑平柔,原本的姣美清丽。 再看不下去。她握住拳用力朝镜子打下去,玻璃碎裂,割伤她的手。鲜红的血沾着她手侧流到手腕臂。 她任着血流,不去管它。 原来她是这么的在意。这个皮相;这与莲井深永远也超脱不了的挣扎…… 原来,她说“要接受”,其实内心深处一直还是在意。 顶着这样一张脸,毁了的这张丑陋的脸;那永远无法曝光的关系,让她羞愧挣扎的关系,他们有永远吗?——不,永远太遥远无望了。她只怀疑,他们能这样下去多久? 她怕她愈陷愈深。有朝一日,如果他转身背对她离开呢?那她是不是更要陷入万劫不复的地方? 还是让一切都结束吧…… 她猛抬起头,不顾还在流血的手,穿着单薄的衬衫,梦游似的飘荡出去。 四周是那么静,黑又深沉,听不到一丝声音。一点骚乱,都会惊动这宁静。 太静了。静得好像可以听见雪落在地上的声音。在亚热带生长的她,从来没有看过雪。请看小说网原来雪下得这么无声,与雨的嘈杂完全不相同。 茫茫的走到车库。刚打开驾驶座车门,一双温暖的手覆上她的。 她抬起眼。她看着他,他望着她。 他什么话都没说,也没多问。默默坐进车里,掌握住他们两个人的方向。 就那样在一片漆黑中开往黑夜深处的未知地方。她坐在他身旁。两个人在一起,同赴那未知。 “你想结束这一切是不是?”没看她。他的声音也不抖,相当平静。 决定了,因此平静。 她没回答。她想死吗? “我们一起吧。”他突然转头对她笑。 他忽然加速,车子在漆黑的山路上盲撞。路上有几处特别容易发生意外的地方,特地围了护栏,以防经过的车子坠崖。 陈朱夏突然看看窗外。今夜没有星光。 “你知道”恶星下的情人”吗?” 莲井深转脸向她。 她灿灿笑起来。“就像我们。” 他伸手去握住她的手。 高处望下去,山路上那辆黑色轿车自杀似高速冲离道路,冲破了护栏,冲落下悬崖。 只听得“砰”,“轰隆”一声,撞成一堆废铁的回响。 天上没有星光。 生于恶星下薄幸的情人,命运一开始就被诅咒。 ※※※ 在中国地区极有势力的莲井家族当家莲井深失踪,而由大小姐莲井和子掌理一切的消息,并没有引起日本全国太大的注意或骚动。即使在莲并本家所在的出云地区,沸腾过一阵,也慢慢被淡忘。 除了少部分人,没有人知道,在同时,莲井家的另一份亍莲井朱夏也跟着失踪不见。 当地警方在山崖下发现了那辆因高速撞击力而面目全非的车子,已经几日以后。经过调查确定,失事的车子属于莲井深的。 但现场各处,一直没有发现莲井深的遗体。 就在事件被遗忘的同时,东京成田国际机场全日航的柜台前,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递上两本机票和护照。 “麻烦你,谢谢。” 染了一头红发的服务员职业性的微笑回应,被男子深沉的目光注视得有点脸红。 那是个有着成熟魅力的男人,衣着品味看来也相当不错,可惜了脸颊上那道疤,破坏了那股完美的英挺魅力。男子身旁傍着的那个女孩,有一双水亮黑白分明的眼睛,教人扼腕的是,洁净的脸上竟也有一道丑陋的长疤,看起来十分碍眼。 “请问您有携带随身行李吗?”随口例行性的询问。 机票上的最终目的地是希腊雅典。这时节过去,爱琴海正当蔚蓝,是最美丽的季节。 “没有。”男人回答。他身旁的女孩一直没说话,只是安静看着。 瞄了一眼护照上的姓名。潮崎深,潮崎朱夏。嗯,应该是夫妻吧。 服务员利落的处理好。堆起笑容说:“久等了,这是您的登机证。”一边例行说明在哪个机门登机,座位号码等等。 “谢谢。”男人朝她点个头。 然后,他挽住身边女孩的手,脚步稳定的离开。还听得到他柔声的问被他挽住的女孩:“饿不饿?要不要先吃点东西?” 女孩摇头。手挽着他的手,两个人慢慢走远。机场大厅回荡着催促旅客登机及各国语言混淆的低语杂声。 【全书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