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野鹰扬话纣王》

作者：富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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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穿越时空

D309动车组第二车第六包间2008年12月22日

白智与辛小琦绷着脸登上今夜九点半首发的D309，北京直达杭州的动车组卧铺车.

白智是杭州一家成衣工厂的外销业务经理，他的妻子辛小琦是公司的网络工程师.上个星期，白智的老板要他周日飞到北京出差，并要求周三赶回公司上班.近来公司业务量大跌，承受极大压力的白智已经很久没有休假了.听说北京下了雪，乘此机会，白智贴了点钱，请票务将周日机票提前到周六下午，并且多买一张票，让辛小琦请假一块去散心.这趟白智见了两个客户，谈下一笔年后交货的五万美元大单，心情颇为愉快.但更惬意的是能够向抠门的公司报销一半机票钱与不少游资，这真是一趟美好的旅程！不过乐极生悲，今天早上白智与辛小琦在地坛公园玩雪玩到忘了时间，当他们中午匆匆赶到首都机场的时候，回程的MU5168班机已经停止登机了.而这天到杭州的其它班机都没有空位.

白智必需在明天上午准时上班，不能冒险排队候补.想起公司年后即将让部份主管休无薪假的谣言，无奈之下，只好赶到北京火车站碰碰运气.然而，北京站今天到杭州的票也很紧，于是白智与辛小琦不得不忍痛花掉1230元，买了两张今晚首发杭州的动车组卧铺，以确保明天上午9点半赶到公司打卡.

加上机票退票要扣掉的钱，这一来一回就要多花了八百多块，喜欢没事找碴的财务经理愿不愿意让他报销火车票还是一大问题.白智冲着辛小琦发了一顿邪火，两人气呼呼的上了车.吃完了自己带上车的碗面，辛小琦上床就睡.车上广播响起：”本列车正以每小时220公里的时速运行，预计准点抵达杭州……”.心情低落的白智拿出这趟在琉璃厂淘来的一片甲骨胡乱把玩.

自从白智的父亲在他八岁生日时送他一本<铁云藏龟>当生日礼物，白智就爱上这玩意.商海浮沉之间，白智最大的爱好就是研究这种殷商的神秘文字.如<甲骨文编>，<甲骨文字集释>，<殷契拾掇>，<董作宾学术论著>乃至各种殷墟甲骨的释义论文，白智都能烂熟于胸.不过昨天从琉璃厂淘来的这片甲骨，却让白智困惑不已.据说这还是民国初年在淇县挖出来的，龟甲本体与烧出来的纹路都很完整，只有边缘有点磨蚀的痕迹，在藏家眼中是一块宝贝.龟甲上只刻有八个字.不过文义晦涩，据古董店老板说，还没见有人能解的开.白智想，这也许是个故弄玄虚的假货.但在老板欣赏识货顾客廉价出让的甜言蜜语下，白智一时昏了头，痛下重手，花了2000大洋买下这片真假难辨的龟甲，辛小琦为了这个愚蠢的行为发了整整两天的牢骚，让白智也深感懊恼.

龟甲上的八个字中，前五个字都很好认.第一字下面是一束木柴，中间一个盘子，上面再加两横.这是”帝”的本字，但不是皇帝的意思，而是一个代表架起柴堆焚烧祭品祭天的会意字，是殷人的一种焚烧带血牲畜乃至活人的献祭仪式.为了区分，秦朝篆文将此字改为”禘”.

第二字到第四字在禘字的左边写成一直行.第二个字上面是一个发号施令用的铃，下面是一个跪着的人，是个命令的”令”字.也很好认；第三个字像是阿拉伯数字的3，是个表示出气纡缓的”乃”字，甲骨文中常用来作第二人称；第四个字则是一个十字路口，这是个指事字，甲骨文中行走的”行”.

第五字到第七字又自成一行.第五字上面是雨，下面是两个代表短尾鸟的”隹”字.这个字也好认，”靃”是殷人形容鸟类飞翔声音的会意字.鸟飞行时的声音固然不大，但若是一群鸟在雨中飞行，就能产生足以辨认为飞行的声音.由此可见造字者的创意与幽默.

但第六字到第八字就是谜了.第六字是象形的”人”字，但人的左右两侧各多加了一小截”习”.习是习的古字，意思是飞翔.两个习字成为一个羽毛的羽字.但是甲骨上的两个习各歪向一边，不像是一个完整的羽字.难道这个字的意思象征长出两个翅膀正在飞翔中的人？两个习字也有另一种可能.<楚辞>中的<九辩>有名句：”骖白霓之习习兮，历群灵之丰丰”.这里的习习（习习）连用，就是快速飞行之意.所以这个怪字也许指”快速飞行的人”.

第七字则画成一只鸟，是”燕”的象形字，但底下却又加上一个小小的符号，像是三叉戟状的火.意思也许是烤燕子.不过燕是殷人的神鸟，皇家的先祖.任何神智清爽的殷人应该都不会烤殷帝的祖先当点心.所以这个怪字只能解为”着火的燕子”.

第六字与第七字都写的很小，只有其它字的一半大.而第八个字并没有刻在第七字之下，而是在第六字与第七字的右侧画了一个直立的斧头，此种斧头古代称为钺.是”戉”的古字，但殷人也用以代表岁月的”岁”字.

所以整段话是，禘，令乃行，靃（疾飞）人（火）燕岁.

这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句子.

据古董店老板的说法，有个来店里淘宝的专家认为，这段话中的帝字意思应指殷王，所以前面的四个字是”帝令乃行”，意即”王上命令你走”.但后面的四个字就看不出有任何意义.难道指飞天的人拿着一把燕形的大斧头？所以专家猜测这里必然刻有错字或有其它假借含义.另一种可能则是这个句子尚未完成.

不过白智并不认同专家的说法.这片甲骨刀工干净利落，字迹严整，一气呵成.刻字的卜师显然非常老练，不太可能刻成错字.而且龟甲还留有大片空白，足以再刻上许多字，不至于有不够刻的问题，所以文句尚未完成的说法也不可取.

“岁”这个字的刻法引起白智的兴趣.岁刻在人与燕两个怪字的右边，高度与人，燕两字之外的各字相同.所以这三个字看起来好像是一个字.左边像是一个长翅膀的人骑在着火的燕子上，(奇*书*网.整*理*提*供)右边则是一个岁字.可这是什么字呢？有边念边，这个字的读音可能念戊（shu）.整体而言应该是一个会意字，但是如此复杂的意思很难理解.一个跨上着火燕子的飞人，向右越过一把大斧或岁月？

不过若以此判断出发，将后面三个字视为一字，全文为六个字，则整句话的语义破解有望.白智认为，既然帝自成一行，与后面的”令乃行”三字之间就不会有贯通的语意.所以应解释为献祭.而前面四个字的意思就是”献上火焚带血祭品的祭典，命令你展开你的行程”.后面两个字则是发出飞行的声音，进行某种行动.而这种行动可能是一个跨上着火燕子的飞人，高速越过一把大斧－或者岁月.

白智陷入沉思.不知不觉地掏出烟盒，点起一支烟，并拿出碗面，准备撕开包装的透明塑料纸.口中还在喃喃自语”帝令乃行霍树”.车尾一名闻到烟味的列车服务员快步过来.俏丽高挑的女服务员语带不悦地向白智说道：”先生，本列车禁止吸烟”.一旁被惊醒的辛小琦也睁开惺忪双眼，瞪着在动车组上抽烟的白智.

白智赶忙将烟取下.因为桌上没有烟灰缸，他匆匆将撕开包装纸，想将烟摆在纸上.但是因为两只手指还夹着烟，撕的时候角度与力道都不对，轻轻一撕，竟然在姆指上划出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滴落在桌上的古老龟甲上.白智一慌，烟也掉在龟甲的血滴上.

辛小琦连忙握住白智流血的大姆指，想帮白智止血.白智则为龟甲的污损而心疼，情紧之下，他下意识地大叫一声：”唉呀，帝令乃行霍树”.

白智惊讶地看着门口的服务员尖叫着瘫倒在椅子上，清秀的面庞因极度惊恐而扭曲.桌上的龟甲爆发出大火，并且急速膨涨.惊慌失措的辛小琦吓得紧抓住白智的右手.而白智则傻傻看着龟甲的变化.膨涨燃烧的龟甲掉到地上迅速燃烧.据服务员后来向警察的描述，这团火在几秒钟之内就延烧成一片大火，由侧面看来，就像一只展开双翼，正待飞腾的火鸟.而白智与辛小琦就被困在这片大火之间.

突然之间，大火中爆出一声巨响.据服务员与同车乘客的描述，这声巨响”就像火箭发射的声音”.而后是一片眩目的白光.在白光消失时，睁开双眼的服务员发现大火与火中的两个人消失无踪！

列车突然间失去电力，在一片黑暗中，驾驶员冷静地顺着惯性缓缓煞车，将列车驶到前方2公里的下关车站停车.接获下关站对D309在下关紧急停车通报的当地公安立即赶到下关站上车搜查，但没能发现任何蛛丝马迹.这场离奇的怪火显然没有烧到任何车上物体，白智当时坐着的铺位与桌子一切如常，桌前崭新的玻璃窗连一道划痕也没有，甚至连桶面与玻璃纸都在原位，这些对象完全没有烧灼的痕迹.肇事的香烟则落在桌底.虽然引发大火，但是烟体洁白一如往常，甚至滤嘴处仍然保持湿润！所幸当时车厢内有一位睡不着的乘客正在走廊上修理他的V8，无意间拍下了大火窜出的一幕，证实女服务员并未精神错乱.不过V8并没有拍下整个过程与女服务员所说的白光，因为这台V8与列车上的微波炉，液晶电视，有线耳机与车灯空调等所有电器一样，在白光闪起的一剎那失灵.而列车上所有乘客的手表与手机，都停留在白光发生的时间：3点33分33秒.

最让公安不解的，是白智与辛小琦的凭空消失.服务员票夹中车票上的指纹，留在床上的行李袋与大衣，以及桌上橙汁饮料罐口与桶面塑料夹子上唾液的DNA鉴定，证明这两个人确实上了火车.虽然动车组在行进时全部密封，困惑的当地公安仍然在出事地点的铁路在线来回搜索两遍，以确定没有任何人跌落车外.

此外，据服务员回忆，肇事的香烟落在桌上一片深色的椭圆形物体上.”那东西像是一个乌龟的壳，但看起来很旧”，服务员加强语气向公安说明.但是这块龟壳状的物品也杳然无踪.

D309的怪案引起军方关注.次日清早，南京派来的侦测人员登车检查，认为车辆可能遭到电磁脉冲武器的攻击.不过这无法解释白智与辛小琦的失踪.更令军方迷惑的是，车上的幅射值高出正常值一倍！但这总不可能是一次核弹爆炸吧？

只有下关站的一位老站员不感惊讶.据年近六十的老站员说，这一带隔一段时间就怪事发生.他父亲曾告诉他不少离奇失踪的故事.据他的一个喜欢看玄幻故事的外甥说，下关一带约位于北纬32°21＇左右.而中美洲一带有一个经常发生船舰飞机离奇失踪事件的百慕大三角洲，也在同样纬度.所以他见怪不怪.虽然他不知道具体发生什么事情，但仍以老辈的思维，带上几个人到事发之处摆上香案，焚香祷祝，希望平息未知神明的愤怒.

朝歌商毫社公元前1070年5月20日上午约六时（帝辛五年季春癸未大采）

白智在陷入白光时尽力保持清醒的意识，但就像在高速坠落战机中的飞行员一样，终于克制不住数个G力的作用力而昏迷.而当他攸攸醒转时，已经是艳阳高照的大白天.暖春的东风带有春草独有的芬芳，两只色彩斑斓的凤蝶在白智眼前翩舞.白智全身放松，阖上疲乏的双眼，舒畅地感受春天的气息，并深吸一口气…呀，什么味道！

白智闻到一股杂和焦肉与血腥的味道，一阵毛骨耸然，顿时清醒.他发现自己躺在冰冷的石板地上，辛小琦躺在他身边，所幸仍在均匀呼吸.”感谢上帝”，白智心里默默感恩.但是焦腥的味从何而来？白智下意识地循着味道转头望向自己的右边，吓得整个人跳了起来.

白智与辛小琦躺在一个祭坛的阶梯边，坛下烈火熊熊，坛上的木架上绑着一个已经快烧成焦炭的人！旺盛的火堆正散发浓烈的烧烟与焦腥味.更可怕的是，祭坛阶下有黑压压的一大片人，数百双眼全部都愣愣地望着自己.全场一片可怕的静寂.

白智似乎感觉到全身毛孔的舒张，以及血液的飞速流动.他一生的影像在脑中迅速跑过一遍.白智就这样与众人对望了大约30秒.他没有发现身边正站着一个人.等到他意识到身旁有人咳嗽一声时，才恢复了对现实的感知.

白智的身边站着一位衣着怪异但气质高雅过人的人.他的身材非常高大，约在一米八五左右.白智细细打量着这位怪人.怪人这时弯下身子，拣起落在地下的帽子.因此白智可以看到他梳成辫子盘在头顶上成为一个发髻的柔顺长发，以及长裙下的无筒平底皮鞋.怪人将帽子拾起，整理一下发髻，熟练地将帽戴上，并用一支玉作的长针穿过帽子.这顶帽子首先引起白智的注意.那是一顶高约50公分的皮帽，底部作成圆形，内部可能有箍将帽子撑起.上方向后延伸并卷曲，有点像西方的巫婆帽，但整体而言给人一种庄重严肃之感.帽子表面布满金色彩线绣成的花纹.白智后来才知道这顶帽子叫作”章甫”，是一种礼冠.而玉针则叫作”笄”；再往下看，怪人上身穿着一件开领右衽的黑色上衣.在阳光下，上衣表面有柔和的光泽.在成衣工厂上班的白智一望可知这是上好的绸缎.”说不定还是我们杭州的杭绸”，白智脑中闪过一丝暇想.绸段上有精工织成的矩形，白智知道这叫小提花（dobby）.手织小提花绸必需在丝线织成绸布时就照着提花版在花样之处变化经纬线的织法，是一门相当复杂的工艺.上衣以宽腰带系起，在腰带前方垂下一条及膝的黄红色绸布，白智看过杭州的设计师在一套仿古装上作如此的设计，知道这称为”韠”，又称”蔽膝”；在腰带之下则是一条长及鞋面的黄红色长裙，表面的小提花作工与上衣一致.白智日后得知，上面这件叫”衣”，下面是”裳”，那双无筒平底皮鞋则叫”革履”.这几个字到今天都还是常用字.

怪人打破了沉默.他举起双手，曲肘向上，双掌相拱，上体微弯，两腿略屈，讲了几句话.白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脑中突然联想起”匕”这个字的甲骨文.匕的甲骨文正是象一人弯腰屈腿抬手曲肘向上之形，公认这是商朝时打招呼的方法.不过白智没有为这个和善的举动而感动，因为怪人”匕”完了之后，马上举起原本放在祭坛前桌上的一柄小斧头！白智也顺眼看到火堆中的人体已经完全烧焦，这让白智吓的魂飞魄散，双腿发麻.

怪人见白智听不懂他说的话，也没有不悦的意思.他高雅地转头，略略使一眼色，台下就有几个人快步走上台阶，将白智扶住.此时辛小琦也攸攸醒转，但还没有从震憾中恢复，所以目光呆滞，面无表情.上来的人也顺便将辛小琦扶起.

怪人握着小斧头，庄重地慢步走下台阶，台下众人猛然地分向两边，为怪人让出一条通道，并且迅速下跪，伏在地上，整齐地高喊一句口号.白智同样也听不懂.上来帮他们的几个人也扶着他们走下台阶，跟在怪人后面走.白智感到万分尴尬.他刻意不看两边趴在地下的人们，以免引起他们的不悦.终于，他们穿过人群，走在宽敞的石板道上.白智松了一口气.不过才踏实走了几步，白智再度受到严重惊吓，几乎跌坐在地.

白智发现他身边的一个人手中握着他花2000元入手的宝贝甲骨，有几个人围着看，并七嘴八舌地念了起来.虽然操着极为怪异而浓浊的腔调，但就像惯讲普通话的人，能跟着字幕听懂电视上的河南，安徽或四川的方言一样，白智清楚地辨认出他们的读音：”帝令乃行霍乐”！

“怎么可能！他们会读甲骨文！难道这里不是横店影视城？那我们究竟在那里？或者，我该问我们在那一个时空？”白智心中正有无数问题激烈地翻腾.白智想起老婆喜欢看的＜寻秦记＞。

不过白智查觉到他们只念出六个字，证明他对后三字为三个字符组成一个会意字的判断是正确的，只是读法略有差别而已，心里不免有一丝得意.

约走了20分钟，他们来到一道高大的院墙前.怪人加快步伐，走进墙角的一个小门.白智与辛小琦随着也被扶进去.墙内是一座壮观的园林.怪人轻快地走到一个雕工细致的石栏边，脱掉他的章甫，让黑亮的辫子自然垂散.然后松开他的腰带，解下不利行走的蔽膝，交给在一旁伺候的佣人，完全一副到家的模样.然后怪人轻松地向园林深处走去.白智由此得知，怪人是这个壮观园林的主人.而且没有马上要烤焦他们夫妻的意思.自己与老妻暂时安全了.松了一口气的白智停下脚步，向扶他的两个人示意站不稳，想坐下来休息一下.扶他们的几个人也不多问，就让白智与辛小琦坐在旁边一块光滑的青石上休息.白智胡乱欣赏着园中的绿树.

突然之间，他领悟自己身在何处！

白智嗅到空气中飘散着烈酒的醇香，那是从他前面不远处一个小池塘传出来的.他下意识地再仔细望向树林，赫然发现树枝上垂挂着一条条外观颇为可口的腊肉.白智回想起酒池肉林的典故.

“这里的人能阅读甲骨文.如果我们真的穿越时空，那这里很有可能尚在殷朝.我的神呀，殷朝可是流行人祭的野蛮时代呀！”白智在心中飞速分析：”方才祭坛的那一幕，显然是臣下对国君的跪拜.如果怪人是国君，这个能让他自在地宽衣解带的园林就应该是他的御花园.而殷朝只有一位国君会往池塘里倒酒，树枝上挂肉！”

白智脸色苍白，作出一个不可思议的结论：

“也就是说，刚才向我拱手，又拿斧头对着我的怪人，理论上就是<封神榜>上，喜欢将人刴成肉酱送给臣子吃的纣王！”

白智想到这里，只觉体内热血上冲，毛发耸立.眼前一黑，昏倒在大青石上.

2.梦境成真

午后的阳光照在白智脸上，白智睁开惺忪的睡眼。但眼前并不是家中粉刷成白色的水泥墙，而是精细刨光的木板，其上漆有精美的彩图。白智猛然惊醒。”这里是…难道那不是一场梦？”耳边却传来辛小琦语气严厉的斥责：”废话”。

白智一跃而起，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做工精美的席子上。辛小琦正盘腿坐在自己身边，狠狠地瞪着他。在老婆身边有两个徐娘半老的中年女人，穿着古色古香，开领右衽的粗布上衣与长裤，外面围着长度只到脚踝的裙子。依据质料表面的麻结，这应是粗麻布。”穿身上能舒服吗？”白智遐想着。这两个人头上没有戴帽，只用布带将剪短及颈的头发束起。这两个人正在帮小琦梳头。白智注意到这两个人穿着式样简朴的木屐，脚趾甲藏着厚厚的黑垢，看来并不讲究，似乎是供人使唤的仆人。小琦留着一头及腰的长发，两位仆人熟练地将这一头长发盘成发髻，又用看来像是白玉琢磨成的簪子固定。并且伺候小琦半躺在席上，以一个精致的玉耳勺为小琦掏耳朵。

白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平常在办公室，小琦的外衣也就是那几件不起眼的29。9元跳楼大减价时买来的毛衣，运动外套与牛仔裤。在众人眼中，自己的老婆只是一个长像很安全，再普通不过的小白领。不过现在小琦已经穿起一套织锦的古装，上身的绸袍长及膝盖，红底绸袍上有极为精美的彩色剌绣，绣着一只活灵活现的孔雀。袍下再罩着一条比脚踝长了许多的绸缎长裙，这条裙子则是素净的浅绿色，裙外再罩着薄纱。小琦的手腕上戴着晶莹翠绿的手镯，衣服上系着一块造型像鸽子的绿松石，发髻上有精美的玉簪，发间又缀着不少晶亮的亮片。耳朵上别上依乎是玛瑙雕成花朵状的耳环。脖上则挂上一串精美的蚌壳项链。除了祖母绿的手镯看起来土了一些之外，小琦这身打扮的造型，颜色搭配与首饰真是无话可说，尤其是那条蚌壳项链的造型，必然能得到香港那些挑剔Designer的青睐。穿上如此华丽的衣裳，平常貌不惊人的小琦，也显得雍容华贵，容貌出众，很有贵妇的派头。

白智在惊艳之余，心中不免暗想，穿着这样一条长裙，站起来后走路可就难了。

小琦看到白智惊讶的表情，不免一阵得意，僵硬的表情也和缓下来。毕竟是夫妻，小琦换了温柔的声调询问白智：”你在琉璃厂买的破烂究竟是什么玩意，把我们弄到这里来？”

白智赶忙辩解：”我真不知道我们是怎么来的。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小琦笑了起来：”连你都搞不清楚，我那知道？不过…”。两位女仆动作轻盈地拿着点燃的熏香，将香气布洒到小琦身上，小琦显然颇能自得其乐，小琦说道：”既来之，则安之吧”。

这种像茉莉花一样的熏香如此浓烈，让白智大为紧张。白智说：”快把那套衣服与首饰脱下来，要弄脏搞坏了，你赔的起我赔不起。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就让人家这么伺候你。”白智心想奇Qīsūu.сom书，这样一套全绸的仿古盛装，即使不是什么大牌设计师弄的，价格怎么也得万元起跳。

小琦不满的回答道：”又不是我要这些人弄的。我一醒来，这些人就伺候上了，擦澡修脚又按摩，弄了两三个钟头。就是没有牙刷，问这些人，话又讲不通”。小琦张开大口，用手比着自己的嘴：”我这样猛比一通，这些人才拿了盆水来，给我个小手绢与牙签。比划了半天，才知道他们平常只潄口，挑牙之后擦擦牙齿”。小琦语气一转，低声说道：”我觉得他们太奇怪了，怎么真弄得像古代人一样，话也讲不通，连刷牙都不懂。你看这手巾”。小琦从一旁地上拣起一条水渍未干的小手绢。”你看，他们用这么好的手绢擦牙齿。问他们要毛巾也不懂。这真要算钱，可不能赖到我身上呀”。小琦顺手将一条纱支厚实的手绢递给白智”。

白智看了这绢子，心里豁然开朗。

他以最温柔的语气对小琦说道：”小琦，我跟你说个事，你千万不要激动。我们可能不在原来的时空”。他顿了顿，看到老婆还没有大喊大叫，才小心地继续说：”你那一身古装都有可能是作出来的，但是生活习惯假不了。你知道吗，以前人是不用毛巾的，擦脸洗澡用的就是像衣服一样的布。现在我们用的表面磨擦起毛的毛巾实际上是洋玩意儿，是在清末由外国人传入的，早年只有租界才用，慢慢才全国流行。我的爷爷说过，以前擦脸不用毛巾，用土布”。

白智又停了下来，看小琦没有过激的反应，才又接着说：”我想，那坏甲骨可能有什么咒语，让我们回到古代。你看这些人”。这时另外又有两个女仆低着头走进来，放下手中衣物，屈了屈膝后轻悄悄地不转身，倒着退了几步。直到门坎那才转身跨出门坎。”如果他们是演员，生活习惯一定能看的出来，不可能真的这么绝，也不可能真的如此驯服，还故意不用普通话同我们说话”。

白智接着说道：”记不记得让雷诺的《时空急转弯》？几个月前我们在优酷上看的那个片子？我觉得，我们很有可能……’。

白智看小琦仍然没有开始歇斯底里，心里想，难道刚到这里的时候老婆是醒着的，已经知道了？于是他和声地问道：”我问你，你什么时侯醒来的？”

小琦笑了笑，说道：”我早猜到了。我醒来的时候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你这没出息的竟然在我旁边晕倒了，也不知道怎么就嫁给你这窝囊废。我同他们已经比了一晚上的手势了。我原以为被绑架了，但又不像。你想，要是谁真那么无聊，把我们绑到影视城耍人，能花大价钱让我们在影视城过夜吗？光这些道具与群众演员就要多少钱？而且我们也不真的是大款”。小琦笑了，耳垂上的玛瑙耳环也一起摇晃，看来真有点动人。小琦说：”我问他们有没有电话，幸好他们听不懂，因为他们这里没有电。天要黑的时候点了好多腊烛。你还没有看晚餐的餐具，那可真的都是博物馆里的东西。筷子老长老长了。谁会花这钱同我们开玩笑呀。我也猜到了，可能你那个破烂，真有点魔术。”

白智松了一口气。他心里想着，看来小琦真的没有看到这些人干的生烤活人。没吓到老婆就好。而且看老婆的意思，在这儿还挺能自得其乐的。

小琦看来似乎已经对这里的生活习惯有点概念。白智看小琦使了个眼色，就凑近一点。小琦优雅的将左手宽大的袖子一甩，右手伸进袖中掏了一下，摸出一块甲骨。小琦说：”他们两小时前将你这块破烂送回来了。你在车上好像念了什么咒语？你再念一次，我们就能回去了”。

白智接过甲骨，绉了绉眉头。连字数都不对，哪是原来那一块。白智向小琦说明这不是原来那块。小琦问道：”那上面是什么意思？”

白智挪了挪身子，就着阳光，读出龟甲上的甲骨文：

“唯王命宾夕宴会其来。”

小琦急着追问意思。白智看了约五分钟，脑中反复变换断句的方式。终于，他看出这是一份请帖！

“唯王命”，不用说，就是依照国王的命令。”宾”，甲骨文上是受欢迎的客人之意。”夕”是晚上的意思。”宴”自然是宴会的意思，屋顶之下有桌有火有吃的。而”会”较难解，白智略一推算，猜出这个字的意思。殷人称下午六点左右为”会”。而”其来”自然是一定要来的意思。所以整句话是，”唯王命，宾，夕宴，会，其来”。意思就是依据国王的命令，宾客，晚上有宴会，六点入席，一定要来”。

语气虽然不太客气，但总是善意。白智松了口气，心想看来他们真的不想杀人。但转念一想，这会不会是行刑酒呢？不过小琦倒有点开心，小琦说，来了就来的吧，先吃他一顿。昨天晚餐的主菜是烤牛肉，那酱真好吃，比中环大厦那家巴西烤肉好吃多了。你想办法问问他们，能不能再作那种牛肉？”

“女人呀”。白智哭笑不得。但老婆的命令不可违背。只是他想来想去，也想不出酱汁这个词甲骨文怎么写，只能对旁边伺候的两个仆人乱比一通。不过，既然老婆看来并不生气，也不着急，那就暂时不动声色，相机行事吧。白智宽了心，但毕竟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白智突然感到腹中一阵饥饥。于是他与小琦一样，也开始期待晚上的盛宴。

3.初识纣王（上）

四千年前没有空气污染的瑰丽晚霞让白智与小琦心醉。古老时空虽然没有电视与抽水马桶，但也回到工业革命之前的清新。加旁佣人的服务细腻而周到，白智与小琦一时间竟有乐不思蜀之感。

白智已经换上宽松服装，里面是舒适温暖的棉质内衣。内衣有点像今天的女用套装，下摆一直拉到膝盖，在私处又另外裹着一块棉布。在白智感觉，这甚至比自己原本穿的三枪牌纯棉还舒服。外面是丝绸的上衣下裳，像裙子一样的绸裳下摆一直拖到地面。腰带上系着蔽膝与玉佩。丝绸衣裳上的流鱼纹饰栩栩如生。白智拿起下摆仔细观看，惊讶地发现这上头并没有线，这也是在织布时变化经纬纱线而成的精品，这种工艺今天叫大提花（jacquard）。白智对这套大提花绸服非常感兴趣。他知道，现在要纺成提花布，都要用数控线针升降的电子提花机。如果是手工作品，那这样一件精美绝伦的衣裳，仅织布就要耗费大量时间，而到染整可能需时一个月以上。白智乘女仆不注意，用指甲在内衬上轻轻刮下一条纱，在手中一拈一曳。纱支厚实饱满，大约是10支纱，强度好，韧度大。原料确实是好纱。这样一套手工服装将如何昂贵呀。白智下意识地在手动时将绸裳的下摆拢起来，以免拖脏。

白智脚上的袜子早已在睡梦中被脱去。细心的女佣精巧地在白智的双足上各裹上一道厚厚的丝布，有点像抗战老图片上的绑腿。丝布上方有一条可以束紧的带子。走起来真是又轻又暖。白智才一站起身，女佣就为他穿上如白智昨天看到的无筒平底皮鞋，不过没有气垫，走起路来硬绷绷的。白智本想换上自己的休闲软皮鞋，但比手划脚又不着边际，只好作罢。

最难搞定的是白智的帽子。女仆原本想为白智戴上一个中间隆起约15公分的”冠”。冠的内部中空，用以容纳发髻。不过白智理了一头整齐的西装头，没有办法盘起发髻。女仆试了多次，也无法将冠固定在白智没有发髻的头上。白智原本想不戴帽算了，但女仆着急的拼命摇头，一定要为他戴上。正僵持间，小琦笑盈盈地走进卧室，手上拿着白智的黑色Nike运动帽。”女人真是神通广大”，白智想。

小琦这时已经与女仆之间发展出一套可以作初级沟通的手语。在小琦的坚定表示下，女仆放弃了将冠固定在白智头上的尝试。白智将耐克帽倒戴在头上，女仆客气地从白智头上取下耐克运动帽，观察了好一阵子，沉思了一阵子，然后拿针在时尚隆起的帽沿上精巧地穿上两个洞，迅速别上一根绿玉长簪，再轻轻戴回白智的头上。白智来不及阻止。只就这么载上。

白智的手表与小琦的手机早就在车上停摆，所以无法确知时间。正当白智开始担心时，一个身着色彩斑斓服装的人，急步走入白智与小琦的房间，向窗台前欣赏夕阳的白琦曲膝一”匕”，侧身示意两人跟他走。白智知道，这可能是来带路的人。他的心里一阵紧张，呼吸急促起来。小琦却若无事然，握住白智的手，拉着白智跟着带路人走。

经过约一公里的树林，白智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不大起眼的宫殿式建筑坐落在青翠假山团抱之间。”如果这真的是商王的宫殿，大概只是座别墅吧”。白智心里想着。走近宫殿，引导的小臣步伐急促了起来，白智与小琦几乎跟不上，只能在后边半走半小跑地跟着。白智知道，这叫”趋”，意思是已经接近大人物了，臣下不敢从容步行。

在大门前，一个半人高沸腾的大鼎飘出肉香，鼎下有专人照看补充成束燃烧中的柴草，以免火力中断，并防止火星在风向变化时飘散入室。进大门时，半走半跑的白智几乎被门坎绊了一跤，幸好旁边有人迅速扶住。白智恢复冷静，深吸了一口气，迅速观察屋内的状况。

殿内显然已经开宴，昨天那位在祭坛上的怪人坐在正中的主位上，两侧各设有五个座位。白智第一个感觉，就是所有人与一切的陈设都矮了一截。再仔细看，原来他们都跪坐在席子上。带路的小臣迅速趴下叩首，白智正考虑要不要随着跪下时，小臣已经站了起来，引导白智与小琦座到右边前两个空位上。在宫殿的正中间，有五名身披薄纱的青年女子垂手站立，显然白智一行打断了正在进行的歌舞。

白智与小琦学着旁边一个人的跪姿跪在席上，但实在不舒服。小琦索性盘腿坐下。因为外面罩着裙子，坐下后只比旁人又矮了一节。不过只隔着一条棉袍坐在厚席上，还是不大舒服。小琦后来才知道，盘腿坐下被称为”胡坐”，在正式场合是很失礼的，不过当天一道用餐的贵族们都很有教养，并没有当场指责或讪笑。

白智迅速打量一圈，发现殿内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帽子。白智既尴尬又惊慌，于是将帽子摘下，旁边马上就有侍者接过去。不过白智很快就发现自己做错了。因为众人面露惊讶神色，坐在他正对面的一个大汉脸上更有藏不住的怒气。全殿一片尴尬的寂静。

突然，怪人笑了。怪人伸手拔出固定用的玉簪，将头上的”章甫”卸下，露出发髻。殿内众人见状，也赶紧将自己的冠摘下。怪人看着白智与小琦，温和地微笑，表示善意。七上八下的白智才松了一口气。

怪人拍了一下手，马上有侍者将一份龟甲送到白智面前。紧张的白智才发现大家面前都没有桌子，餐具直接摆放在席子前方。白智接过龟甲，正是他那片能够穿越时空的魔力甲骨！白智紧紧握在手上，这可是回家的唯一钥匙！但转念一想，这些人难道已经知道我们是怎么来的？我们能不能设法问他们回去的方法，遇是我们应该像电影上一样装着魔法无边的样子，让他们敬畏？”

白智正胡思乱想时，送来甲骨的侍者又递上一卷布。白智展开这卷布，正是16K纸一般大小。白智对怪人微笑着点了点头表示感谢，显然怪人已经看出白智不会说他们的语言，但看的懂他们的文字。

布上写着一行字：”帝辛受不敏，敬尔宾，寤安”。

白智激动地双脸发麻。依据《古竹书纪年》，纣王的名字是”辛受”，殷人称他为”帝辛”。而平时所称的”纣”字则是”受”字同音的通假。所以他面前的这位怪人确实就是大名鼎鼎的纣王。

商人贵族的名字中常带有天干（甲乙丙丁。。。），而称国君为”帝”。所以商人在敬称国君时，就只取国君名子中天干那个字，并冠以帝。例如纣王就被称为”帝辛”，而没有人会提纣王名字中的第二个字，以示敬意。在商帝去世之后，后代君王会加上一至两个字的谥号。较有建树的国君还能以其庙号传世。商朝三十位国君共有十二种谥号，如代表先祖的”祖”（甲骨文作且）与”太”（与”大”通用），代表占卜的”外”（甲骨文作卜），代表头上有美事物的沃（一作开。甲骨文像人戴羊之形，羊者，美善也），代表居中持正的”仲”（甲骨文作中），代表文治之”文”，武功之”武”，健康的庚（康），大河美善的”河亶”。也有一些谥号形容君主的政绩，如盘庚迁殷，他的谥号是代表船在水上回旋而引申为搬迁之意的”盘”（甲骨文作般）。也有一些谥号看不出代表什么特殊意义。如”小”，”南”，”阳”（甲骨文作象）与雍（甲骨文作邕，意为被水包围）。例如，开创殷中兴之局的殷中宗祖乙名”乙胜”，而商人称为”祖乙”。

商朝只有最后两位国君没有谥号。一位自然是白智眼前的亡国之君帝辛，一位则是帝辛的父亲帝乙。为什么帝乙也没有谥呢？《古本竹书纪年》解开此一谜底。据竹书纪年之说，周文王在帝乙二年就开始造反：”二年周人伐商”。帝乙在位长达二十六年，所以周人在帝辛登基之前，已经与商朝打了二十余年的仗。既在在纣王父亲时代就已起兵，这就证明周文王绝非因为纣王失政才造反。所以颠覆商鼎的新统治者也不愿承认帝乙的尊谥。

不过周人对帝辛更为无情，不尽极不礼貌地直呼其名第二字”受”，还将受这个字再作窜易，而以发音相近的”纣”字取代。”纣”的原义与”緧”相同。緧者，套车的时候结在马的臀部与尾巴后面的皮带。这与清末行文称孙文为”孙汶”之意相同，意即直斥帝辛为马屁不如的国君。此后”纣”这个字在谥法中引申成为”残忍捐义”，成为再无后代皇帝忍心使用的超级恶谥。《史记》也说，纣不是帝辛的名字，而是后来”天下谓之纣”的绰号。

当然，称纣王为”王”也是周人的贬低。纣王在世时是”帝”，被臣民称为帝辛。但周武王灭商之后不愿称帝。帝原本是祭天之礼，国君自称”帝”，多少有君权神授的意思。如果继续称帝，周人有何资格由商帝夺政呢？所以周朝国君只自称为”王”。而可怜的帝辛，也就在后人言语之中被自动降级为”王”。

而这位”天下谓之纣”的末代皇帝，却客气而体贴地告诉白智，他是受到尊敬的宾客，并要他好好地住下，”寤”者，在房中睡觉也。加上安字，自然就是让他安心地睡觉。

正当白智感动地不知如何表达时，帝辛（以下径称纣王）一招手，侍者又从白智手中接过这块布，双手将布高举过头，送到纣王面前。纣王接过布摊在面前的地上，一旁立即有侍者跪着奉上砚台与毛笔。纣王提起笔，沾上朱砂，优雅地写着字，然后示意侍者将布交给白智。

白智接过一看，更觉温暖贴心。因为纣王没有其它废话，只写了一个字：”食”。

该吃饭了！顿时轻松下来的白智，腹中突然发出如木头车轮行驶在石板地上的声音。这就是古人说的”饥肠辘辘”。殿内众人听了，不觉笑了起来。

4.初识纣王（下）

纣王拍了两下手，侍者开始向各席摆设餐具与食物，并端来呈满清水的大盘，让席上用餐的人洗手。白智与小琦面前各摆一个青铜大盘，盘中呈有一大块水煮肉，蔬菜与一颗橘子。侍者拿勺子从一个如保温罐的容器中舀出黄澄澄的黄米饭，装在彩绘的陶碗中，每席各分一碗，作为主食。纣王与所有宾客都不说话，静静地吃了起来。

白智曾经在故宫博物院的青铜展中流连望返，细细看过每一种青铜制品，所以一眼就看出这种保温罐正是煲饭用的”鬲”，不过在商朝，只有长江两岸的土民吃稻米，在淮河以北流行的谷物则是今称小黄米的黍，今称小米的稷与高粱。在商朝，这三种谷物的吃法都以”粒食”为主，意即蒸煮成饭，而非碾成面粉以烘烤为饼。在商朝，”黍”是最尊贵的谷物，贵族家中的主食都是黍。所以纣王用于招待白智与小琦的主食是黍米饭。

在鬲的右手边，是一个有三个足（支架）有耳的小瓶子，散发浓烈的酒香。白智认得这叫”斝”。这个斝的三足之间摆着一个燃着小火苗的有足小碗，这是”豆”。白智原本只知道”豆”的功用是乘肉，但商朝人显然将”豆”当成室内生小火温食物的酒精灯用。随着酒气飘来的松脂香味，让白智认定”豆”中的燃油是松脂。

白智的手边整齐摆放三件餐具：一柄显然是割肉用的小刀，一对木制的长筷，以及一支削细的木枝。不过白智与小琦尴尬地发现，纣王与宴会中的宾客都用手抓肉，切开后用手抓着往嘴里送。面前的大汉甚至用手抓着黄米饭吃。筷子只是用来夹取蔬菜的辅助餐具。

白智看着肉，为难起来。细心的纣王注意到宾客的迟疑，他对着白智咳了一声，白智抬头望着他。只见这位即将受千古唾骂的古代帝王，指了指肉，然后将两手上举过头，”呦”了一声，白智仍然不懂他的意思。纣王于是对侍者吩咐了一句，侍者连忙走进内室，拿了一件似乎是用来当床垫的鹿皮出来。纣王指指鹿皮，再指指肉。白智明白了，纣王正试着告诉他这是鹿肉。

白智不禁佩服起纣王的细心。他连忙站起身，学着商朝人打招呼的方式，”匕”了一下。不过他笨拙的动作显然并不标准，引起席间一阵轻笑。纣王则将手一挥，让白智坐下。

这顿饭并不算丰盛，黄米饭只有一小碗，蔬菜与肉的份量都不多。白智已经饿了一整天，他很想让侍者再添点食物。不过席间的宾客在吃完盘内的食物后，已经开始剥橘子。侍者也开始收走面前的餐具。不过原本就因为减肥而吃的少的小琦吃的倒很愉快。白智心中暗暗叫苦，他记起商朝人一天只吃两顿，上午一顿很丰盛，称为”大食”。下午一顿则是只吃七分饱的”小食”。

虽然餐具已经撤去，但是纣王与在席的宾客似乎没有散席之意。侍者在殿内的角落插上松脂火把，殿内飘散着一股松香。纣王示意侍者向各席摆上精致的有足小酒杯，白智认得这是”爵”。侍者轻巧地拎起”鬲”，向各席的爵倒满酒。小琦不想喝，也不喜欢白智喝酒，所以拽了一下白智的袖子，示意要白智推拒喝酒。但白智回瞪了一眼，轻轻摇了摇头。

久经商场的白智知道，酒后吐真话，席间从头到尾都没有人说话，极不正常。摆席请客就是为了沟通拉交情。如果是照顾他们不会说古代语言，其它人不可能不自己聊聊天，除非设这个席是针对他与小琦而设。果真如此，则一旦上了酒，他们就会开始设法沟通。现在最好的策略，就是等对方主动表达想说的话，即使是笔谈，也能设法探听回去的方法。

于是白智拉住小琦，面带微笑地坐着，等待第一次深入沟通。

5.沟通

拎起”斝”的侍者为每席的”爵”斟满了酒。白智发现，古人喝酒的量与今天差不多，所以他面前”爵”的容量比现代的小酒杯略小，每个”爵”大约可以呈酒一两左右。纣王举起脚前的爵，一饮而尽，殿内的臣僚也一起干”爵”。白智与小琦连忙也举起爵，一饮而尽。酒量颇佳的白智不免有些失望。他原以为商帝的御酒应该是如何的好酒，但是这御酒的颜色混浊，质量并不如白智预期。

从酒味判断，这爵御酒应该是黄酒。不过口感较涩，而且能感觉到没有漉净的酒滓，不过酒本身的质量是好的。古代毕竟民风质朴，连酿酒也重实质，不重外观。不像现在的酒看来虽然澄澈透亮，但谁知道是不是甲醇。既是好酒，热好的黄酒一下肚，一股热劲就由白智的肠胃散发到四肢，连手指与脚趾都暖和了起来。”看来这黄酒的度数可能不只二十几度，不能喝多”。白智心中存了个心眼。这是老于酒宴的资深业务必需有的自制。喝酒是为了与客户攀交情谈生意，只有在攀交情攀到称兄道弟的必需醉时才能醉。如果生意还没谈好就已醉倒，不尽这酒算白喝了，也要成为笑话。不过小琦并没有这个自觉，黄酒毕竟口感和缓，透着甜味，不像白酒那么辣。所以较能为女孩子接受。不过女孩子也往往因为轻视黄酒的后劲而大醉，闹出笑话。白智暗地警觉，可得盯着自己的老婆。

白智后来才知道，商代的酒分为两大类。一种是直接以发芽的榖物”蘖”酿成的淡酒，称作”醴”。《说文解字》说，蘖，芽米也。这就类似今日的啤酒；一种是另外加入酵母（麴）酿成的谷物酒，称作”酒”，今日通称为黄酒或米酒（ricewire）。而今天所谓的”白酒”则是经过蒸馏的谷物酒（古称烧酒），这要到汉朝以后才有发明，商朝还没有如此高度的烈酒。所以《尚书。说命下》说：”若作酒醴，尔惟曲孽”。不过古人好饮烈酒，所以度数低的啤酒”醴”逐渐失传，而只剩下”酒”了。明朝科学家宋应星的《天工开物》说，”吟商颂周雅之间，若作酒醴之资，麴蘖也...古来麴造酒，蘖造醴。后世厌醴味薄，遂失传。则并糵之法亦亡”（翻译：在诗经中的商周两朝，如果要作酒或醴，必然要使用麴或蘖...古代麴造”酒”，糵造”醴”，后人不喜欢醴的低度数，所以用”糵”造醴的造酒法就失传了）。当然，商朝应该也有一些水果酒或乳酒，但并非酒品的主流。

白智看那个温酒的”斝”，大不了就是一斤左右。一轮酒毕，也不剩多少了。白智心想，难道不过如此？不过白智想错了。在纣王敬完酒之后，侍者在纣王以外每一席前方都摆上一个呈满酒的斝，燃上松脂火苗，然后在殿前陈列出十个酒坛，白智认得这叫”卣”。白智看这些卣，大约是一卣三斤。也就是说，侍者预计在场的人至少都得喝上三斤！

白智暗暗叫苦，空腹灌酒是酒桌上的大忌，而且已经跪了约半个小时，双腿都已失去知觉。等一下必要出丑。

正在白智担心时，一排侍者为每席再献上一盘食物，白智一看大喜。商朝人真是懂喝酒呀！青铜盘上是一个呈满浓汤的陶碗，由香味判断，这应该是方才煮鹿肉时大鼎熬出来的肉骨汤，另有三个小碟，一碟烤黄豆，一碟切细的生脍鱼片与一碟木耳拌蔬菜。这都是下酒的菜。白智心想：”书上说纣王常作长夜之饮，看这阵势，这酒席短不了”。

正在拈量酒席份量的时候，跪在白智面前的大汉突然站了起来，他身旁的一名侍者立即送上一个酒爵。大汉看起来比白智还紧张，他望了纣王一眼。纣王对他点了点头。于是大汉回头使了个眼色。白智这才发现每张席的后方都站着一位侍者，手里捧着呈满水的陶盆。大汉在盆中洗了洗手中的爵，又用侍者臂上的干布细细擦干，然后拿起他面前的斝，在酒爵中斟满酒。而后走到白智的面前，双手奉上。

白智连忙想要站起来接这爵酒。但是双腿一麻，站不起来。他只好仍保持跪姿，但尽量挺直上体，双手上举接过酒爵。白智的运气不错，因为这就在无意间尽了商朝的礼数。古代这叫作”跽”，等于今天的跪受。大汉显然很感满意，他用手做了一个喝的姿式，白智大概也猜到这是种敬酒，于是一饮而尽。旁边的侍者立即接过空杯。大汉从袖中掏出一小卷布，双手递给白智，白智展开一看，上头端正地写着”大师胥余”。

白智肃然起敬，眼前这位大汉正是后来朝鲜的先祖，纣王的太师箕子！

白智福致心灵，他灵活地运用箕子的方法，站起身向站在旁边的侍者要了一个酒爵，也依样画葫芦地斟满酒，双手捧到箕子面前奉上，箕子也是一”跽”接过，以悲壮的姿态一饮而尽。白智心里暗笑，不愧是韩国人的先祖，敬酒抢第一，被敬酒也像个拼命三郎般猛灌，但酒量就是不怎么样！

宴会的气氛就在这一敬一还之间热络起来，不到十分钟，白智被灌足了十”爵”酒，收了十张名片。这些名片显然是宾客们为只会认字的白智专门写的。白智逐一细看，发现纣王实在太给面子了，全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重臣。史书上说被纣王挖出心脏的王子比干坐在小琦的旁边，纣王的太子，殷亡之后受周人之封又造反的王子武庚坐在比干的对面；宋国的始祖微子启坐在小琦正对面，还有商末朝中的三公，包括九侯，鄂侯与日后追谥为周文王的西伯昌。其它几位显然是武将，字迹难以恭维，所以无法读出大名。

礼尚往来，白智决定也作自我介绍。他向身边的侍者作一个写字的动作，侍者似乎早有准备，立即送来一支毛笔，一块绸布呈有朱砂的砚台，白智毛笔字写的不怎么样，而且他所习惯的楷体用笔与甲骨文的书法差别非常大。所以白智将要下第一笔时就后悔了。商朝毛笔的笔毫不如后代毛笔顺畅，所以白智沾好朱墨时轻轻一提笔，就先滴了三滴墨点在布上。

懊恼的白智继续下笔。跪姿写字势必要”悬腕”，但白智一辈子也没写过悬腕的大字，所以他的用力很不匀称。甲骨文的”白”字是一个浑厚的椭圆形，中间一横，表示日光。但白智一笔下去，用力不匀，一个椭圆”画”的歪七扭八。”智”更难了，白智想起甲骨文中还没有”智”这个字。”智”这个字是”知”的衍伸。白智只知道周朝的金文与篆文中有”知”这个字，上为箭矢，下为一张口，代表聪明人口快如箭之意。但甲骨文中还真没听过”知”这个字如何写。

不过友善的箕子为白智解了围，他率先走到白智席前，看着白智写名字。在白智写完”白”字，停下来想如何写智字时，箕子弯下腰来接过帛布，大声念道：”小白”，全场一片叫好。

箕子又将布摊在白智面前，指了指小琦。

白智知道”辛”的甲骨文，于是下笔就写，但才写了第一个点就猛然停住。他记起”辛”字的本义。甲骨文中，”辛”字是一个在刀锋下准备受刑的人，是罪刑的指事字。白智下意识地按了两下，要将这个点划掉，但悬腕的功力不够，看起来又像是个小字。白智想，算了，只要同音又好写就好了。于是他想到”星”这个字。在甲骨文中星这个字是在一个如”土”字的结构两旁各加一个口，但土字的第一笔要作如U型的上弯，是一个人仰望星空的会意字。白智很快写好了”星”这个字。但”琦”这个字就怎么也想不出来了。手快心急的箕子看白智停住笔，又一把将帛拿去，大声念道”小星”，众人又是一片欢腾。

白智心想，幸好这是商朝。这要在明朝之后，”小星”可是姨太太的昵称，就不好听了。

白智这时已经喝了约一斤酒，小琦也跟着喝了约半斤。白智猛喝面前的鹿肉汤，以冲淡体内的酒气，延长清醒的时间。但是不谙技巧的小琦就已经飘飘然了。不凑趣的西伯姬昌却又端来一爵酒，要敬小琦。小琦想要直起上身，却一个踉跄扑倒在席上，显然已经醉了。众人大笑。纣王见状立即拍了下手，马上有两位女侍上前扶起小琦。白智原想跟着起身，但被箕子一把抓住。白智知道，他们没有害人之心，所以也就任由女侍将小琦扶回去了。

#奇#小琦离席之后，酒宴更热络了。纣王对一旁一位衣服色彩鲜艳斑斓到有些俗气的人讲了几句，马上有十名美丽的舞女走入大殿，白智后方则传来音乐。白智回头一看，原来后面已经有一排人，正在优雅地敲击一排石盘。这时众人也都已经喝了约一斤，没有人再起来敬酒，大家都各喝各的，但喝的速度不再像是故意保持清醒的喝法，而是单纯在初春微寒时为了燃起体内的暖意，以及酒精在血管间奔畅的舒适感而开怀畅饮。箕子干脆坐在小琦的位子上，一边给自己斟酒，一边给白智斟酒。殿中的舞女舞动长袖，表演白智从来没有见过的曼妙舞步。盘声与笛音引起白智心中莫名的愁怅，不知不觉之间，他又被箕子灌了五六爵酒。他看到坐在靠门边那几位字写得很丑的武将，已经开始大呼小叫地唱起歌来，纣王也随着一块唱。虽然听不懂，但武将粗犷噪音中小调是如此的忧伤，以致已经被灌了一斤半黄酒的白智竟潸然泪下。

#书#友善的箕子拉了拉白智的衣袖，引回白智的心思。然后拿起白智放在一边的宝贝龟甲，开始对白智说起话来，见白智听不懂，又开始比手划脚。白智乘着酒兴，理解力大增，居然模模糊糊地搞懂箕子的意思。箕子的意思大致是，他们知道白智来自其它时间（箕子手指着龟甲上的”岁”，又指白智，最后指自己，然后一个劲儿地摇手），因为这片龟甲上的咒语他们见过（箕子指着龟甲，作出翻查竹简的样子）。

#网#不过他们不知道该如何送他回去，因为时空穿越需要极高的速度！为了表达这个意思，箕子一把抓来白智面前的布帛，向侍者要来毛笔，优雅地悬腕写上三个犬字构成的”猋”，指着这个字，然后再一连写上十几个猋字。再作出往前推的样子。为了怕白智看不懂，箕子又在帛上飞速写上三个马字，构成一个大大的”骉”，再斜划一杠。已经喝的醺醺陶陶的白智，马上弄懂了箕子的意思。”猋”就是”飙”的古字，十几个猋自然代表极高的速度。三个马字组成的”骉”字代表许多马，箕子的意思是，即使许多匹马也无法达到这种速度。白智回想到他来的时候坐的动车组，那种速度确实不是马匹可以达到的。

看到白智一脸愰然大悟的样子，箕子放心的笑了。善良的箕子拍了拍白智的肩膀，在已经写满字的布帛上写上一个特大号的”酒”字。白智知道，这是箕子的善意。

这时，一位跪坐在门边的武将猛然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侍者陈列”卣”的地方，单手握住一个卣的提梁，将整个卣提起，然后走回自己的坐席。不过可能是震动太大，这家伙突然呕吐了起来。弄了一地。一旁的侍者赶忙将整个席子撤走。白智看清了，果然是两道席子。他知道下层席子称为”筵”，上层才是”席”。不过这样实在太失礼了。

就在这个时候，纣王豪迈地朗声大笑，门边另一个武将则把闹事的将军拉到自己身边，让他扑坐在自己席上，再为他斟满整爵的酒。白智当过兵，下士班长退伍。他知道，这些人一定一块当过兵，才有这种如手如足，豪放不羁的真诚情谊。于是他也加入欢乐的行列，猛灌黄酒，跟着大呼小叫。

纣王显然也有点醉了，他走下王席，来到白智身边，一把将白智扛到肩上，大呼”小白，小白...”，宴会中的宾客大乐，也跟着大叫小白。已经喝了不下三斤酒的白智在纣王的肩上觉得天旋地转，比酒后坐在车上晃还难受。在纣王放下他的时候，白智忍不住跑到门边，哇地一声吐了一地。一旁的侍者连忙将地清洗干净，并且为白智擦了脸。白智才恢复神智，就被箕子拉回席上。纣王与宾客们看到白智出糗，笑的更欢乐了。

据小琦在第二天的说法，白智被扛回来睡觉时已经过了午夜，烂醉如泥，口里哼着他新学的商朝小调。纣王与箕子一起送白智回来，他们看着白智躺在席上，盖上鹿皮作的被子，才放心辞去。

”他们真是天生有贵族气派”，小琦对白智描述道：”虽然我看他们也醉的差不多了，但是走起路来一步不乱，行礼时仍然是那么高雅。虽然我听不懂他们的话，但能感觉到他们真诚的善意”。

6.酒池肉林

清晨的阳光照射在白智的卧席上。白智睁开蒙胧的双眼，感到脖子与后背的强烈酸痛。原来细心的女侍在白智熟睡时为白智垫上了枕头，但这枕头却是青铜做的。白智依稀记得昨天晚上至少喝了三斤，屋里虽然经过仔细的打扫，但仍然透着一股淡淡的酒酸味。”看来昨天晚上吐的很厉害”。白智想着。他艰难地扭头看向小琦的卧席，果不期然，小琦的卧席上连鹿皮被都收走了。平常白智应酬，平时如果酒气冲天地回家，小琦总是与他分房睡。

白智乏力地躺在席上，脑中胡乱拼凑昨天所得到的信息，但是只引起酒后脑中的隐隐作痛。白智放弃了思考，无聊的看着室内的陈设。白智与小琦的卧室是一间约十平方米的小房间，像炕一样沿墙的土台约占室内空间的三分之一，不过是实心的，不能烧炕。白智立起身来坐在炕上，身旁是个一公尺见方的窗子。虽然说是窗子，但没有玻璃之类的遮挡，只是一个墙上的大洞。白智看太阳的方向，这窗子大约是面东的，所以早春带有花草味的晨风正由这个大洞涌入室内。白智想，这大概就是”熏风怡来”吧。白智记得在昨天傍晚的时候，女侍用木板将这个洞遮住。看来这个窗洞是用来在白天通气采光用的。

白智摸了摸窗洞边缘的墙，墙体透着股凉意。白智细看窗洞边缘，看来墙体不像是砖砌成的，并没有砖的痕迹，只是一整块土。白智想起来了，这大约就是夯土为墙。不过室内的墙面却与现在的白胚房差不多，漆成白底。白智知道商朝人喜欢白色，他用指甲轻刮墙面，刮下一点细粉。这可能是石灰石磨成的白粉，也可能是磨碎蚌壳而成的”蜃灰”，是古人粉刷的原料。西面的墙上还有壁画，画的是两个人首蛇身的人相对而视，他们如蛇般带有鳞甲的身躯则交缠在一起。白智知道这是古老的人类起源传说，女娲与伏羲都是人首蛇身，他们是蕃衍人类的最初始祖。白智非常欣赏画工的技术，虽然颜色只有黑，白，黄，红与青蓝色五种，而且似乎因为画笔问题而不能钩勒细致扭转的线条，但是整幅壁画以高度形象化的粗犷线条绘成。以抽象的构图画出画家的构思，不正是抽象派的画理！

白智抬头看着房顶。他昨天在屋外看夕阳时，已经看到房顶上是厚厚的干草。干草迭的相当细密，仰头竟看不出阳光渗入。屋梁则漆成干净的纯白色，这点醒了白智。白智读过《榖梁》，知道房楹的颜色也是有讲究的。周朝的房楹，”（楹）礼，天子诸侯黝垩，大夫仓士”。房楹乃至屋内的颜色，就代表屋主的地位。商朝崇尚白色，《礼记》说，”夏朝崇尚黑色，所以打仗骑黑马，献祭的用黑色的牲口；商朝崇尚白色，所以打仗骑白马，献祭用白色的牲口；周朝崇尚红色，所以打仗骑赤毛马，献祭用赤色的牲口”（夏后氏尚黑，故戎事乘骊，牲用玄；殷人尚白，戎事乘翰，牲用白；周人尚赤，戎事乘騵，牲用骍）。所以房梁漆成白色，就代表这里是纣王的产业。

这时女佣已经在土台边准备好盥洗用的铜盆，手巾与漱口用的陶制小罐”角”，白智客气地接过手巾，擦了把脸，而后漱去满口的酒气。虽然仍在打酒嗝，但洗漱之后精神好了许多。女佣伺候白智穿上皮鞋，白智绉绉眉头，穿这种没气垫的鞋，他的双脚都已经磨出水泡。然后女佣又如昨天一样为白智载上他的耐克运动帽，穿上衣裳。

另一位女佣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小陶碗。白智一闻香味，精神焕发。接过一尝，果然是加醋调味的鲜鱼汤。白智想起醋起源于商代，在晋朝以前称为”酰”，正是解酒的妙方。

白智啜饮着热汤，这汤作的一点腥味也没有，非常舒畅。喝完之后，白智对女佣指指小琦的卧席，意思是问小琦上那里去了。女佣示意白智出门。白智站起身走出房间，他注意到自己的房间是一个面东的隔间，整间房大约成长方型，中间铺着席，似乎是客厅，西边的隔间传来午餐的香味，显然是灶台所在的厨房。女佣指着门外，小琦正拿着缠着丝囊的竹竿扑蝴蝶呢。

白智出门叫小琦。很让白智惊讶的是，小琦居然没有发牢骚。显然这种乡村情趣，能够得到老婆的欢心。白智乘着早晨的阳光，细看房屋周围的环境。他发现整座房屋坐北朝南，方位极佳。西边是一大片延伸到屋后的浓密树林，东边则是一片花园。白智想，有了树林的遮挡，入冬之后就能减缓西北寒风之苦，设计实在高妙。

小琦拉着白智到树林里看一个大发现。树林中的枝条上，都挂着肉串。白智伸手一摸，知道这一如自己第一次看到时的想法，确实是挂起风干的腊肉，看来肉林之说不过如此。

白智想起刚来时看到的酒池，想去看看酒池的真貌。他拉着小琦向东走，不过几十步，就看到来时纣王曾靠着休息过的石栏。那里正有一群人，在酒池旁工作。白智与小琦凑上去看，众人看到白智，虽然面生，但是白智衣裳上的纹饰显然表示他是一位有身份的贵族，所以众人垂首让出一条通路。

白智看到这并不是一个水池，只是通到墙角排水沟的一个倒水用小凹地，凹地已经积满散放浓浓酒味的液体。小凹地旁摆着五，六个”卣”，暗示散发酒气液体的来源。白智示意他们继续工作。只见其中一位较年长，似乎是师傅的人蹲下，闻着面前一个”卣”的味道，然后对身边的徒弟点头示意。徒弟作势要将卣举起，倾入凹地。白智颇为心疼，作手势让他们停下。他也自己凑上鼻子闻一闻，但一闻就绉眉。这酒已经酸了，难怪得倒掉。

白智后来才知道，因为商朝的真空密封技术不大好，存酒变质变酸的比率较高。所以商朝与周朝的内廷，都有编制庞大的”酒人”掌理酒正。而汰除变质的存酒自然也是他们的职责。

白智看着酒人将卣中的酒浆倒入排水用的凹地，闻着凹地散放着的浓浓酒味，心中愰然大悟。千古批判的酒池肉林，也不过是生活必需的程序。如果真有如史记般”以酒为池，悬肉为林”的酒池肉林，必然造成严重的卫生问题。因为《史记》又说，纣王在酒池肉林中”使男女裸，相逐其间，为长夜之饮”。能够全身赤祼在户外树林间玩一整个晚上，必然是盛暑之时消暑的情致。若不是气温在30度左右的夏季，晚上如此天体游玩，必然要感冒。而在盛暑之日，如果真的在在树枝上挂肉，在池中倒酒，只要几个小时就会变质，那皇家园林的臭气熏人，能不影响游人的兴致？所以酒池肉林之说，在常识上不可取。

白智想起《论语》上子贡的评论：”纣之不善不如是之甚也。是以君子恶居下流，天下之恶皆归焉”。看来史书上对纣王的评论，大抵不过如此。

正沉思之间，白智后方传来皮鞋的脚步声。白智回头一看，原来是昨晚结交的好朋友箕子。箕子非常客气地对白智与小琦各”匕”了一下，白智与小琦回礼如仪，动作已经熟练多了。箕子面露欣慰之色，回头招呼一个侍从，向小琦送上一件织锦的丝绸，绸上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凤鸟。小琦高兴的不得了，忙着研究礼物去了。箕子则作势请白智一块走。

“看来，好朋友有话要说”，白智心里猜测。于是白智向小琦打了个招呼，就随着箕子出发了。

7.醢九侯

箕子带着白智走到一处马厩，一辆华丽的马车已经在马厩边等着套车，马车的车盖，车身与车轮都漆成大红色，车辕，车轴与车身两侧的防尘板绘有精美的几何图形纹路，而车辕与车轴等末端都涂成金色，马车将由三匹壮健的白马引曳，三匹白马已经站在车前，虽然清澈明亮的双目仍透着野性，但是三匹白马都驯服地在原地，不敢乱动，因为身穿红色衣裳的车夫，已经拿着赶马用的马鞭”策”，恭敬地站在马匹前方，等待箕子一行的驾临，

看到箕子来了，两名仆人才迅速将三匹白马套入车架，这也许是为了减少马匹在等待中不必要的负担，车夫先环车一圈，对车体各配件作最后检查，并重新固定一次车箱四周的木栏，上车后先将四面旌旗插在车上，然后跪在车夫位置上，扬起马鞭，整理六条辔绳，开始试车，并先赶车前进五步，然后停住车，静等箕子上车，

白智看这四面旌旗，真是威严，车厢前的旗上绣有红色的神鸟，车后的旗上绣有龟蛇合体的神兽”玄武”，车左是青龙，车右是白虎，白智知道这是古代车旗之礼：”行：前朱鸟而后玄武，左青龙而右白虎。”只不过现在左青龙右白虎，却成了黑道上显示身份用的剌青，

这套很实用的套车程序，就是《礼记，曲礼》上说的：”君车将驾，则仆执策立于马前。已驾，仆展軨、效驾，奋衣由右上取贰绥，跪乘，执策分辔，驱之五步而立”，

箕子拉着白智坐上车，车夫展开已经固定好的旌旗，将整理好的六条辔绳抓在手上，马厩的工作人员向两边站开，车夫一扬鞭，三匹白马顺畅和谐地并步前进，安稳地牵引箕子的座车向前，而一旁骑马的侍从也紧紧跟上，

白智读过《史记》，据《史记》的说法，古人乘车重视享受与外观，例如天子乘坐的豪华马车，在内部的陈设上要有两层以上的席子，以保养车主的身体；车上要载有香囊，以保养车主鼻子；车前方的辕木上要有错综的花纹，以娱乐车主双眼；车上要有声音和顺的风铃，以娱乐车主双耳，而在外部的装饰上则要有象征车主权位的旗帜，车身各部佩件要有各种神兽或猛兽的图案，用以展显车主的威信，而且马要驯之又驯，以保障车主的安全，

据白智看，箕子这辆马车，除了乘客必需跪在车席上，而且车速徧慢之外，与现在的汽车相比，也别具一种韵味，

白智原以为箕子要带他去吃饭，他已经饿了两天，正苦等着这天上午理应丰盛的”大食”，不过箕子神情严肃，似乎不像是要带他去吃饭喝酒，白智察觉，箕子今天心情似乎很沉重，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所以也没敢问何时开饭，为了活跃气氛，白智想找点事打破沉默，他看到车夫不时更换一面旗帜，于是连忙以手指一指车夫的动作，虽然箕子很显然并不想聊天，但是他仍然很礼貌地将一束旗帜摊在面前，试着以手势向白智解释旗帜的变化，在约二十分钟的比划之后，白智大致理解了箕子的解释，箕子的意思是，变化旗帜的目的是用以告知后方来车前方的交通状况，如果车夫看到前方有积水，就展开一面青色的旗帜；如果前方尘埃弥漫，就展开一面绣有鸣叫鸢鸟的旗帜；如果前方有车或乘马，就展开一面绣有飞行大鸟的旗帜；如果前方有军队，就展开一面虎纹旗；如果前方有逗留在道路上的野兽，就更有必要警告后方来车了，所以要展开一面绣有神兽”貔貅”的旗帜，这样无疑能使交通更为顺畅，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车子到了一堵院墙前方，前方就是大门口，箕子屈身向前，摸了一下车夫的手，要他停车，然后带着白智下车，示意他跟着走进大门，白智看到门内是一座檐牙高啄的宫殿式建筑，白智从箕子恭敬的动作，以及两旁侍卫的密度判断，这应该就是纣王的宫殿，不过白智有点失望，因为这座宫殿的占地规模，连现在随便一个稍大点单位的办公楼都比不上，

箕子引着白智走上台阶，在殿门前停下，白智发现身边已经有数十名衣着隆重的官员在殿门前等待，气氛相当凝重，白智也赶紧低下头，紧随箕子行事，以免破坏他们的规矩，

站了约五分钟，殿内传出洪亮的声音，似乎在念着官员的职衔与名字，殿门前的官员开始鱼贯进入大殿，箕子一拉白智，示意他跟着自己走，虽然这个大殿的规模实在不大，奇Qīsūu.сom书但是殿内所有的人都十分恭敬谨慎，殿门旁的卫士也面露英气，全殿笼罩在威严庄重的气氛之中，白智也被这种庄严气氛感染，而特别注意自己的行动，不敢东张西望，处处学着面前的箕子，以免唐突造次，

箕子跨过殿前的门坎之后加快脚步，白智也随着他一起快步走到殿内右侧第五个席位上，箕子示意白智在自己席位后方一个厚度较薄的席位上跪下，白智不敢怠慢，照着箕子的吩咐跪在席上，

跪定之后，白智才感到殿内弥漫着一股血腥味，他抬起头向前看，被眼前的景色吓得魂飞魄散，

他看到在大殿的中央躺着一对身首分离的人体，其中之一显然是女人，而一对人头就摆在人体前方，双双面对白智这边，可能为了斩首的便利，两颗头颅的长发都被事先卷起，而以白智坐席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两颗头颅的表情，左边的头胪是个美丽的女人，面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显然在斩首的那一剎那已经吓呆了，右边则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老人在斩首时仍是不屈服的坚毅神色，但是在白智看来，这个神情显得非常狰狞恐怖，

白智吓得马上低下头去，他心里想着，”昨天纣王与箕子还在同我喝酒戏闹，为什么今天就这么吓我”，在好奇心的驱使下，白智略略抬起头，压抑心中的恐惧感，再次细看殿中恐怖场景，他看着老人，猛然想起，这不正是昨天宴会上的九侯吗！

看到昨天还在敬酒欢宴的大活人，今天已经身首异处，狰狞地躺在前面，强烈的冲击使白智一时惊吓的不能思考，在他恢复神智时，正好看到面前的箕子正在以衣角拭泪，他略仰头望了望其它朝臣，虽然看不清楚，但是他可以肯定大部份在场的官员都很悲伤，如果仔细听，还能听到轻微的抽泣之声，

这时，两个打赤膊的大汉走进大殿，一个手中拿着如同肉摊上刴猪肉用的刀，一个则扛着一张大木板，两人在九侯身体边放下木板，而后将九侯抬到木板上，白智惊恐地看着拿刀的大汉将刀高高举起，然后用力刴下去，这个大汉显然有极佳的刀功，因为他每刀都能准确劈开肉体而刴在木板上，而木板也随之在地上震动一次，这种声音令白智毛骨耸然，

这时白智只感觉全身上下已经不听使唤，意识也逐渐模糊，但仍然能清楚感觉全身寒毛的竖起，体内血液的飞窜让白智全身发热，与在场所有人一样，白智不尽不敢抬头，而且因为双膝已经失去支撑的力量，已经软趴在地上，白智唯一清醒的意识就是他的听觉，在整次历险结束许久，那肉体迟钝刀锋的钝重音以及快刀斫断人骨上的清脆音，仍然是白智挥之不去的梦餍，

大汉的刀声终于停了下来，白智完全不敢看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殿内浓厚的血腥味使他的嗅觉复原，他感到胃在翻腾，酸气上涌，尽不住哇地吐了出来，不过因为箕子没有让他吃午饭，所以白智大口呕出的只是酸水，在白智率先呕吐之后，大殿内的呕吐之声开始此起彼落，不过呕吐物的酸味也让白智恢复了清醒的思维能力，

白智感到旁边似乎有一阵轻微的骚动，他斜眼大胆一看，扛木板的大汉正在对每个跪在席上的大臣分发一小包东西，他看到昨天一起饮酒的比干，颤抖地接过一个小布包，他优雅光泽的胡须已经被泪水完全沾湿，而比干旁的鄂侯在接过小包之后，则直接晕倒在地，很快地，大汉走到箕子与白智面前，箕子冷静地接过布包，大汉旋即将另一个布包递给白智，

白智看到布包上的血渍，不尽恐慌，他的双手已经不能自制地抖了起来，大汉见他的手抖的太厉害，就直接将布包摆在他席子上，然后走到下一位大臣身边，白智极力控制自己发抖的双手，拉起布包的一角，里头赫然是一团肉末！白智再也控制不住情绪，失声大叫起来，

虽然从拉开布包到大叫，只有短短半秒的时间，但白智脑中仿佛作了半个小时的思考，他在这半秒之间的思考中，想起《史记》上的典故，《史记》上说，纣王的三公之中有一位九侯（九侯的封地在今天河北省南部的临漳县，旧称邺县，邺县古有九侯城），九侯有个标致的女儿，进宫成为纣王的嫔妃，不过九侯这女儿冷若冰霜，”九侯女不淫”，纣王因此大发脾气，于是杀了九侯与他的女儿，并且将九侯的遗体作成肉酱，”醢九侯”，

这种残酷的刑罚在商周两代并不罕见，白智就读过不少案例，例如孔子的得意弟子，行行如也的子路，在卫国政变中结缨而死之后就被刴成肉酱，依据《礼记，檀弓》，在孔子正在为子路哀吊时，有卫国来人求见，孔子详问子路罹难的状况，得知子路被刴成肉酱，于是将家中的肉酱都倒掉，在书本上，这类惨酷的悲剧多半难以激起白智的同情，而只能引起白智的些许阅读兴趣，唯有身历其境，才能体会书本上几个字间的斑斑血泪与恐怖，

箕子站了起来，一把将白智按回席子上跪下，并握住白智的双颊，温和地与白智惊恐的眼神对望，白智看着箕子安详的神色，心情也平静下来，他停止尖叫，以眼神表达他的困惑，

箕子并不说话，他慎重地将白智的布包整理包好，此时分发的典礼似乎已经结束，白智感觉身边的西伯姬昌站了起来，小跑步般地向大门走去，箕子则唤来殿内的侍从，将白智架起来，白智两腿已经完全失去知觉，他几乎是被拖出大殿，架上箕子豪华的马车，

箕子吩咐车夫加快速度，马车很快回到白智住的御花园，箕子让车夫架着白智下车，手里仍庄严地捧着两个血渍班班的布包，白智连看都不敢看，下了车后，箕子走入林间深处，车夫也架着白智跟在后面，箕子选定了一颗大柏树，抽出腰间的一把小刀，在树下挖出一个洞，庄重地将两个布包摆入洞中，口中念念有词，再将土堆好，他拉着白智跪下，恭恭敬敬地嗑了三个头，然后吩咐车夫将白智架回住处，箕子也在后面跟着，以确定白智无事，

白智回到住处前，屋内传来烤牛肉的香味，小琦连忙赶出来，口里喊着：”白智，快来吃牛肉”，白智顿时精神崩溃，他大声哭喊着：”这是为什么！你们究竟是些什么人！是人还是禽兽！禽兽不如的东西！送我们回去！你送我们回去！”白智声嘶力竭地吼叫着，一旁的小琦一脸不解，箕子则默默地站在白智面前，任他叫骂，

白智吼了约一分钟，才颓然扑倒在地，两名男仆立即上前将白智架起，白智昏昏沉沉地被架到卧席上，开始像个孩子一样大声哭泣，在泪眼蒙眬中，他看到箕子凝重而关切的面庞，白智一手紧握住箕子的手，箕子知道，此时不能多作解释，所以只是紧握住白智的手，让他得到安慰，在箕子关切的眼神中，白智的哭声渐渐和缓了下来，模模糊糊地睡着了，

8.女人的智慧

因为上午的惊吓，白智发起高烧。小琦着急地以手语要女仆们为白智请大夫。一位年长的女仆摸了摸白智滚烫的额头，吩咐取来几味草药，在蒸煮皆宜的陶甗中熬成浓汤。女仆设法用手语告诉小琦，这是因为惊吓过度，只要善加调养就行。小琦扶起白智灌下一碗，白智发了满头大汗，开始胡乱说起吓人的梦话。

小琦细心地听白智的胡话，以了解白智今天如此反常的原因。在白智胡话的拼凑中，小琦大致了解白智今天看了一个很恐怖的场面，但是听不懂这些胡话的细节。小琦不断拿手巾，为白智擦去身上的汗水。白智发了一身汗，渐渐安静下来，陷入沉睡。细心的小琦发现白智的衣袖上有血迹，再结合白智的胡话，小琦知道白智认为现在正身处危险之中。

小琦在松脂火把的幽暗照明下于一旁的杂物翻找，终于找到带他们来到商朝的龟甲，并招来门外伺服的两名女仆，想请女仆们念一念。但是两个人都摇头表示不识字。小琦没有办法，只好不断摇动这片龟甲，希望能得到奇迹。但是摇了十几分钟，也不见有何动静。

这时，女仆们的领班轻巧地走入卧室，以手语向小琦表示门外有人求见。小琦作势请进。原来又是箕子。箕子客气地对小琦一”匕”，然后俯身看看席上的白智，并询问女仆白智的状况。在女仆恭敬而详细的解说之后，箕子点头表示了解，并且在土台一旁的席上跪下，与小琦一起等待白智的苏醒。

小琦心中一阵感动，这可是深更半夜，习惯早起的商朝人此时早已入睡。而箕子能牺牲睡眠，如此照看白智，这就说明夫妻俩在这陌生的国度至少有了依靠。小琦感到一阵眼酸，几乎淌下热泪。

白智在下半夜才醒来，小琦连忙喊醒睡在左屋的女仆起来热汤与小米粥，因为小琦不会用古老的灶台。在喝了一碗小米粥之后，白智苍白的面颊恢复了血气，他注意到在一旁已经乏极睡着的箕子，转头问小琦：”他什么时候来的？”

小琦说：”他半夜才来，看了你发高烧，没有惊醒你，就在旁边看着，可能累极了吧。。。你今天是怎么了？”

白智压低声音，对小琦说：”你不知道呀，今天实在太可怕了，我们一定要尽快离开这里。。。。。。”。白智将昨天上午的全部经历绘声绘影地对小琦说了一遍，但是小琦并没有白智想象的惊讶。

小琦问白智：”你昨天所见到的，在书上都看到过？”白智连连点头。

小琦又问：”你有没有办法离开这里？”白智苦着脸说：”依照昨天酒席上的说法，我们来的时候，主要是因为动车组的高速。而他们的马车不能达到这种速度。所以他们都能看的懂我们这片甲骨的意思，知道我们与他们不是一个时空，但是他们也没有办法送我们回去”。

小琦严肃地对白智说道：”我们既然已经来到商朝，就要使用商朝人的思维。据你说这是史书上都看过的故事，所以你实际上比他们还了解事情的前因后果。这就是我们的优点，我们能知道下一步会发生什么事”。

见到白智没有接话，小琦继续说道：”我们来这里也有三天了，他们待我们为上宾，有仆人伺候，结交的人据你说都是这里的王公贵族，甚至他们的国王。这就是他们的善意。我问你，他们这几天，对我们可有不敬之处？”

白智摇摇头。小琦接着分析：”为什么昨天要你去？你有没有想过，昨天在场的都是些什么人？”

白智若有所悟。小琦说道：”据你说，昨天是到人家的宫殿去了，到场的人不少是达官贵人。这就说明，你已经被他们视为有资格出席的要人了”。白智点头称是。

“另外”，小琦又说：”他们虽然告诉你，不知道如何送我们回去。但据你说，他们都看过我们的甲骨，而且这上头的文字，据你说就是他们的甲骨文。如果商朝从来没有人作过时空旅行，为什么是甲骨文？”

白智愰然大悟。小琦接着说道：”所以，即使他们不知道如何送我们回去，他们多少也有些关于时空旅行的信息，或者知道谁有能力送我们回去。反正，事情真的已经发生了。依据我的判断，这只有两种可能。一个是商朝有什么外星人或外星技术，一个是商朝有奇才能人，知道时空穿越的方法。依据他们的说法，时空旅行要高速度，也许就是相对论中时间扭曲？只可惜以前没选修这类课程，我们不能自己发明”。

小琦学信息，白智学国贸，都不是物理专材，对相对论也只闻其名。小琦说：”既然我们不能自己研究，就必需要利用现有资源。依照上述分析，商朝一定有现成的方法。所以我们在低调的同时，也要努力学习他们的语言，才能问个明白。单靠半调字的甲骨文，你是没有办法取得完整信息的”。

小琦作了铿锵有力的结论：”第一，现实而言，我们一时半会儿而回不去；第二，我们在这里已经是有地位的要人，至少不愁吃喝；第三，我们能够大概知道他们的未来，所以我们可以利用这个优势，回避他们的政治争斗，至少可以保我们平安。所以我说，只要我们能克服心魔，这里貌似恐怖，实际上是很安全的地方。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韬光养晦，遇事不要出头，静静地过日子。同时设法找到回去的方法”。

白智从来没有想到小琦是如此的聪慧！他在妻子坚毅的语气中拾回奋斗的自信，而此时的窗外也已透出鱼肚白。又是一个清新的早晨。

9.封侯

白智与小琦在纣王的御花园中过着安静的日子。时光飞逝，转眼已经半个多月了。在这半个多月间，纣王不再要白智参加任何典礼或酒宴，不过箕子经常来访，问侯起居。白智夫妻依照小琦所定的原则，保持低调，同时也利用时间专心学习殷朝的语言。

虽然古语难辨，但是白智发觉，殷朝语言的基本声韵结构并没有变化，只需要掌握殷人的腔调，大致就能读出正确的语音。不过殷朝古代口语的文法与用词则与现代汉语大相径异，学起来较费工夫。

白智读《说文解字》的时候，对古代的音注的准确性非常有兴趣。他知道现在说的普通话早年称为”官话”，古代称为”雅言”。据说雅言是夏朝一脉相传的古语，所以又有”夏言”之称。古代的语言状况与现代一样，每个地区各有不同的方言，所以需以一种语言居优势地位，在识字率尚低的时候，作为不同地区交流用的语言。而雅言也成为公认的文言文之撰文所依据的语言。所以不同地方，操不同方言的人，所写出来的书，念来都是同一语言，否则，就像今天以粤语写成文句的香港报纸，即使写成通用的文字，不懂粤语的人也看不懂粤语的唔呢喺嗰写什么。所以古代的读书人，都得在本地的方言之外，尽量学习雅言，才能正确阅读书本上的文句，并写出大家都看的懂的文句。论语说，”子所雅言，诗，书，执礼，皆雅言也”。这种雅言因此得以一脉相传至今，虽然今日官话的读音，随时间与地域而出现极大差距，但毕竟是同一种语言的传承，仍能保持雅言的风味。所以学习商朝的雅言，也许较语系不同的上海话好学多矣。

不过口语用词就是大问题，官话在不同地域所变化的方言，连文法就会变化。所以即使读音有其可追溯性，但唯有身居其境，才能切实学习一个地方的语言。

白智与小琦的住所共有五名女仆与三名男仆，在八名仆人的帮助下，夫妻俩很快就初步掌握殷邑最正宗的雅言口语，能与旁人作简单的对话。小琦的学习速度尤其惊人。这是因为小琦不懂甲骨文，没有白智的包袱，而能迅速融入所学语言之中。而白智因为懂一点甲骨文，反而无法矫正一些根深蒂固的甲骨文语法。需知，甲骨文既能使用数百年，本身也是商朝的文言文。所以白智的一口殷腔，就不免过于咬文嚼字，反而经常引起听者误会矣。

箕子对白智夫妻的进步非常欣慰，他经常来白智的住处聊天。箕子谈的范围自然较几名仆人更为深远。不过箕子很少谈到国政大事，大多是风花雪月。而对白智最关心的穿越时空之法，箕子显然也不大清楚。他说，曾听老一辈人说过时空穿越的方式。要举行火焚血牲祭典，阅读龟甲上的咒语，并且有百匹马力量的高速，才能穿越现在的时空，而这个方法已经失传了。

这天中午，箕子面露喜色，没有事先通知，就匆匆来到白智夫妻的小屋。白智正在睡午觉，小琦则与两个女仆闲聊。见到箕子，小琦连忙将白智叫起。箕子因为与白智相熟，所以直接坐在白智身边，对白智说道：”小白，以后我就不能直接喊你名字了”。

白智一头雾水，疑惑地盯着箕子。他的口语不好，所以尽量少说多听，以免引起误会。

箕子说道：”方才朝廷上的公议，已经决定策封你为白侯。依照礼制，连国君都不能直呼卿士勋旧的姓名（国君不名卿老世妇），所以我以后得称呼你为白侯了。不过你对外界的状况，必竟不熟，所以你虽然有封地，但是天子决定暂时让你仍然住在他的花园里。我们会安排人为你上课，教导你作为贵族的技艺与道理。在你够格出长方面之后，再考虑你何时到封地就任。。。我还得回去，先说到这，晚上我再来，等我一块吃饭吧”。说完，箕子匆匆离去。

小琦听了非常兴奋，不过白智却没有什么兴致。小琦不解地问白智，为什么不高兴。白智说道：”你知道”侯”这个字甲骨文怎么写吗？”小琦摇摇头。白智取过一旁用来写字的沙盘与树枝，在沙盘上写上”侯”这个字。不过，小琦看这个古字，是一枝箭射向一个帷幕，与侯这个字怎样也连不起来。

白智解释道：”其实，”侯”这个字，在甲骨文中就是箭靶的意思。这是古人的智慧。出镇方面，不一定是好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成为箭靶。所以当贵族的人，处处要小心戒慎，以免商帝降下重惩”。

白智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你应该知道，纣王是商朝最后一代帝王，也就是说，现在出去当商朝的侯，将来不免要带兵打一场结局已经注定的大仗。除非到时候我们投靠西伯。。。就是宴会中最后对你敬酒的那个老头。。。否则我们的下场恐怕不会太好。这其实不关我们的事，我们又何必蹚这混水？”

经过白智一翻解释，小琦的心也沉重起来，两人沉默不语。过了几分钟，细心的小琦又想到箕子，在这半个月，他们受了箕子不小恩惠，与箕子也算结为好友。

小琦问道：”我们要不要向箕子透个风，让他知道自己王朝的命运，预作准备呢？”

白智沉默了一会儿，回答道：”我也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心思，但是你要知道，我们出面干预古代的任何事件，都有可能是对时空的严重扰乱。所以我们必需极为小心。你不是看过Backtothefuture。。。就是那三部《回到未来》呀。连电影都知道要小心，不要扰乱时空，我们岂能不慎”。

小琦默默地点了点头，步出门外。望着四千年前的灿烂晚霞，小琦不尽遐想，”如果我现在丢出一颗石头，是否会有强大的蝴蝶效应，改变数千年的历史进程？”

于是小琦拾起一颗石头，随手扔了出去。当然，什么也没有发生。此时屋内传来肉汤的香味，小琦直觉地走回屋内，享受一顿四千年前的鹿肉大餐。

10.星空的秘密

这天晚上，箕子如约而来。虽然与白智夫妻已经熟谂，但箕子仍然不失客气，带了一张刷出绒厚羊皮的坐垫给经常抱怨跪坐太累的小琦。箕子对白智说：”今夜的天象值得一看，请白侯屈驾户外一观如何？”

白智连忙招呼女侍在门外摆好跪席，并且生起篝火。小琦则招呼女侍烧一壶开水，将昨日纣王派人送来的蜀方贡茶冲上，给箕子品尝。对小琦而言，绿茶是日常的饮料。但是对商朝人而言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绿茶却是稀罕的贡品。

箕子请白智仰观星空，白智一辈子住在光害严重的市区，压根没有仰望星空的习惯，也分辨不出月亮以外任何星球。不过，月光下的闪闪星空仍然让白智心胸一畅。箕子指着星空中一颗特别明亮，但几乎遭到月光蔽掩的大星，对白智说道：”今夜月犯荧惑，所以特别请白侯出门观察”。

白智知道，荧惑就是火星。但是他不明白箕子为什么一脸忧伤。

箕子对白智说道：”月犯荧惑，是刀兵之象。今天中午的卜筮中，已经决定”登”国中十五岁以上的青壮，编成军旅”。箕子口中的”登”就是征发，商朝并没有庞大的常备军，但是平民在农闲之时都必需接受当地贵族主持的严格训练，以备战时征发作战。白智从女仆们平常的窃窃私语中已经知道这次征兵。

白智乘机问箕子：”出兵作战，是要征剿边远的蛮方，还是讨伐不顺服的诸侯？”

箕子解释道：”在王畿之西，渭水之滨的方国周，早在先帝文丁之时已经反相毕露，不尊朝廷正朔，因此文丁先帝杀其首领季历。在先帝乙在位的第二年，周人起兵攻打王畿，战乱连结廿余年。当今天子辛即位之初，策封周国国君姬发为西伯，才缓和西方的边患，至今已经十余年了。自从武乙先帝以来，七十余年，我朝国势日渐衰微，各方诸侯有不少乘机停止朝贡。而在周人明张目胆进攻王畿之后，各地诸侯对我朝的不臣之心愈来愈明显。其实这也是因为数十年来连年用兵的影响。虽然在当今天子即位之后，我们曾大力劝谏，希望能停止用兵，与民休息，但是当今天子毕竟年青，血气方刚，从去年起就大力征伐东夷”。

箕子顿了一下，接着说道：”为了防止周人乘机举事，我们只好建议将西伯召入殷邑，位列三公，以羁糜周人。同时也召了王畿北方的鄂侯与九侯，以使鄂人与九人诚心屏障王畿，使东面作战没有后顾之忧”。

白智感到相当讶异，他读过<史记>，知道周人之所以起兵反商，是因为纣王失政，而周文王一直对商朝保持恭顺，怎么在箕子口中，周人成为造反已经廿余年的边患了！看来，<竹书记年>上语焉不详的可疑记载，反而是史实！

箕子叹了口气，说道：”为了使九侯与鄂侯坚定支持朝廷，我们促成九侯进献女儿给天子。不过天子并不乐意。本来这事很容易处理，但天子的火暴脾气很难控制，他居然找了个借口杀了九侯的女儿。九侯为此准备起兵，但是被天子查觉，所以又杀了九侯。。。你刚来的那天，已经决定要杀九侯了，只是还没告诉他。天子仁慈，藉你的到来举行便宴，让九侯喝的大醉，在上路的时候也不会太痛苦，所以到第二天早上才明正典刑。这就引起大麻烦了”。

白智想起殿上九侯狰狞的面容。箕子说道：“九城与鄂城就在近邻，鄂侯与九侯有非常好的交情，所以鄂侯的反应非常激烈。其实，九侯有罪，明正典刑自然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当今天子也不致于将他醢为肉酱，分给众臣呀”。箕子想起那天惨烈的一幕，不尽鼻子一酸。

箕子缓和了一下激动的情绪，说道：”昨天，鄂侯上奏直指天子此事违背了仁道，应该反躬自省。我们的年青天子那里受的了！所以又将鄂侯给抓起来了。今天朝议如何处置鄂侯，虽然没有定论，但是我想天子不会饶恕他”。

白智回想起以前读<史记>时做的笔记。九侯的九城在今天冀南的临漳县，鄂侯的鄂城在今天豫北的沁阳县。这两个封国就在商朝王畿的北边，屏障商朝的国都殷邑，就是今天豫北的安阳。如果这两个封国造反，商朝国都北面就会直接暴露在敌方威胁之下。这实在太危险了！

白智关切地问道：”那西伯作何反应呢？”

箕子回答道：”西伯是只老狐狸，他不像鄂侯那么直。他到现在都保持沉默，坐息起居一切如常。而我怕的就是西伯的不动声色。通常，反心已经坚定的人，都会故示一切如常以迷惑敌人。西伯的心，太深了”。

白智不解地问道：”如果西伯还没有造反，那为什么要征兵呢”。

箕子回答道：”我们的天子实在太有自信了，他这次征兵，仍然要打东夷。但是东夷散聚无常，澈定平定需要的是时间。而我们已经激怒了北部的九人与鄂人，西伯又态度暧昩，我很担心未来他们是否会合兵一起，乘机攻打王畿”。

箕子说到这里，欲言又止。白智查觉了箕子的迟疑，知道箕子要请他帮忙。”难道他要借钱”。白智突然有了这种玄想。白智平常是很势利的，因为他借出去的钱没有一次顺顺当当收回的。不过，白智又想，反正现在一切财物都是暂时的，而且不是自己赚来的，即使要借钱，也不妨慷慨一点。白智关切地问箕子：”有什么我能效力的吗？”

箕子吞吞吐吐地问道：”你与我们是不同时空的人，依照先人的训诰，我们不能询问你们历史的进程，以免干扰未来的世界。不过，我仍然很想知道，我们天命大商的未来。你能多少透露给我知道吗？”

白智震惊了！古人居然有如此宏阔的胸襟，如此深长的思绪。难怪大半个月从来没有人来问白智未来的事情。不过，白智也迟疑着要不要告诉箕子真相。

就在白智迟疑的时侯，一名女仆走到白智面前恭敬地说：”夫人请白侯与客人进屋，外面愈来愈冷了”。

白智拉着箕子的手，让他进屋再谈。他也想问问小琦的意见。箕子凝重的神情透着焦灼，但是他仍然没有将焦躁形诸颜色，而是文质彬彬地起身道谢，随着白智走入小屋。

11.箕子

箕子沉默地跪坐在土台上。白智以普通话与小琦商量。小琦问道：”历史上，箕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白智说：”据<史记>上说，纣王失政时有三位诤臣，所谓殷之三仁。一位是纣王的兄弟启，因为封于微，世称微子启；一位是纣王的叔父少师比干；一位就是箕子，箕子也是纣王的叔父，他叫胥余，封于箕，所以后世称他为箕子…”。

小琦不耐烦地打断白智：”他们的下场如何？”白智知道小琦对历史故事不感兴趣，为了保持老婆听下去的兴致，他直入主题：”据说，微子见纣王不愿进纳他们的谏言，就与比干及箕子商量一块逃走，不过这两位不愿走，微子就自己逃回他的封邑。纣王是商朝最后一任帝王，在周军攻入殷邑时自焚了。微子在纣王自焚之后出面向周军投降；比干的结局最惨，他说”为人臣者不得不以死争”，触怒纣王，被挖出心脏；箕子看了比干的结局很害怕，所以他假装发疯。传说纣王将他发配为奴隶，后来又囚禁起来。不过箕子的结局比较好。在周军入殷邑的时候，周武王放了箕子，箕子不愿意投降，他就带着一些殷遗民东逃到今天的朝鲜，成为朝鲜的开国始祖……”。

小琦打断了白智的侃侃而谈：”这么说来，这三个人中，微子没有骨气，比干老实，箕子有骨气，聪明而智谋深远”。

白智不解地望着小琦。小琦说：”箕子在纣王拒谏时不逃走，在周军释放他时不投降，这是他有骨气；箕子在比干遇害之后假装发疯，是他的聪明；而他在商朝灭亡之后选择远走蛮方，去开辟新的天地，是他的智谋与能力。你说是不是？”白智听了猛点头。

小琦说道：”他这次来，也就是想知道自己国家的未来。你就告诉他。相信他在运用这些信息的时候，自然有他的分寸”。

既然小琦这么说，白智不再迟疑。他对箕子说道：

”你的顾虑并没有错。帝辛是大商的末世之帝，帝辛在位的第二十九年，西伯之子发将会起兵灭商”。

箕子痛苦地低下头，久久不语。

白智不再顾虑，他将所知道的商朝历史完全告诉箕子。箕子时而激愤，时而感伤，但是仍保持贵族的风范，并未在激动中失态。最后，箕子问道：”小白，那，你知道我的结局吗？”

白智说：”你将名扬青史，并且在东方开创一个新的邦国”。

白智看到箕子眼中一丝希望的神采。

12.纣王

在与箕子对话的那天晚上之后，箕子不再上门已经半个月了。不过箕子应该已经相信白智的说词，因为白智精确地告诉箕子，新近被捕的鄂侯将被作成肉干，”脯”。就在今天早上，朝廷的使者送来一片用叶子包裹的肉干。但是，纣王在今天上午派来送肉干的使者，也传达了纣王的诏命。纣王宣白智与小琦今天晚上入宫。

整个下午，白智都惊疑不止。他担心箕子将他的话抖了出去，也许纣王此次就是要灭他的口。他甚至不敢告诉小琦纣王今天送来肉干的事，只是暗中吩咐佣人赶快将这包肉干拿到树林里埋好。

夜幕很快就降临了，纣王派来的豪华马车已经在门外等候。白智与小琦穿起盛装，登上马车，前往未知的前程。

这是白智第一次进入纣王的寝宫，但他已经无心细看室内的陈设。一名身着彩衣的小臣引导他们到徧殿的一个陈设朴素的小房间。小房间散发着松脂火炬的香味，纣王与箕子已经入席。

白智连忙拉着小琦，想向纣王跪拜，纣王手一挥，示意他们直接入席。

在商朝的一个月来，白智与小琦已经逐渐习惯商人的跪坐，他们优雅地曲膝在席上坐定。仆人送上生脍鱼片与酒。白智不安地等着纣王发话。不过，既然箕子也在席，白智认为纣王应该不致于会马上对他们下手。不过，他们又能往那里跑呢？

白智努力回想<史记>上对纣王的描述，那是一位天赋异秉的帝王：”纣资辨捷疾，闻见甚敏；材力过人，手格猛兽；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矜人臣以能，高天下以声，以为皆出己之下。”他心中暗暗决定，无论纣王如何辩解，他只唯唯诺诺，绝不多说一句话。

沉默了约五分钟，纣王终于开口了。他不愧是一代雄风的帝王，纣王温和地单刀直入主题，全没有一句赘语：

”太师已经告诉朕你们的说词。朕不敏，生来未能领受天命，以致国家动乱，四野流毒，这是朕一人的过错。但是，即使如此，只要朕在位一天，就会兢兢业业，守持祖业。绝不能放弃上天赋予朕的重担”。

白智感动了。纣王并没有推责诿过，没有虚饰辩论，也没有迁怒于他。反之，纣王一肩承担所有责任。他想起<史记>上，纣王最终自焚于鹿台的壮举。这是一位有担当的帝王！

在纣王的风范下，白智不能控制自己的理智，他想要扭转这个悲剧。白智冲口而出：”请天子听下臣一言”。

纣王淡淡地说道：”请赐教”。

白智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下臣由史传所知，后世对天子的批评，不外乎滥用民力，宠信邪侫，残害忠良，刑罚严酷与专宠妲己。只要天子能涤革已非，大商依然能维持共主地位于不墬”。

纣王有些动容，他示意白智继续往下说。白智于是很详细地对纣王叙述史书上纣王的暴行。他一口气讲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将要说到纣王自焚一幕，他才猛然警觉说的太多。

纣王专心听完白智的慷慨陈词，见到白智在自己结局上的欲言又止，他才点了点头，示意白智无需再说下去。纣王说道：”朕的结局就不必多说了，留个念想也好”。

纣王顿了一顿，作了白智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自白：”西戎姬周，久蓄异志，先帝时即起兵叛乱，至今四十余年。先帝乙在位时，国势日蹙，无法号召诸侯。所以朕即位之后，锐意治军，讨伐东夷，作为恢复朝廷号召力的基础。我历代有作为的先帝，都以征伐建立国威。朕非好战，亦有朕不得已之苦衷。诸侯不服朝廷日久，若不用兵，岂能示威四方？至于严刑，我朝历来如此。若刑不严，何以畏服远鄙”

纣王顿了一下，说道：”妲己，朕之爱妃。朕爱之犹恐不足；鹿台，朕之宫室。朕益之犹恐不丽。天子之居，富丽堂皇，理所应然。唯朕于国难之际仍不减豪奢，国人非议，理固宜然。此朕所应反躬自省者也”。

“其实纣王的宫殿怎能称得上豪奢呢？”白智想道：”这样的宫殿就得让帝王自省，如果是现代，那就自省不完了”。

纣王喝了一口酒，词气铿锵地说道：”朕亦自知，商政至先帝乙时，已不获上天之佑。唯值此兵荒马乱之乱世，朕只能以霹雳手段，彰显朕仁慈爱民之德意。朕性刚烈，(奇*书*网.整*理*提*供)常不能自制，朕亦自知有过，以此而承天之责，朕不之悔。但国家大政，不容心慈心软，妇人之仁。白侯，朕若现在停止用兵，轻傜省刑，西伯等诸侯必将乘虚而入。朕唯愿恢复大商军威，积蓄力量，讨平此等叛逆，重建武丁盛世”。

白智沉默了。<史记>并没有错，”知足以距谏，言足以饰非”。可是纣王的处境，不在其位，岂能体查？也许，这就是宿命。

纣王默然举起酒爵，白智，小琦与箕子也连忙举起爵。纣王说道：”浊酒一爵，敬谢白侯教诲”。

白智忍住眼泪，灌下这爵酒。

尾声

在纣王邀宴后不久，纣王下令将白智与小琦迁到箕子的封邑箕邑。箕邑位于今山西太谷县。纣王的安排很细腻，他让两人远离风暴中心殷邑，而置于箕子的保护下。虽然一如白智所料，箕子在两年之后被纣王囚禁，但是箕邑的臣民仍然敬爱白智夫妇。白智与小琦因此在箕邑过了五年幸福快乐的生活。

帝辛二十九年孟夏甲寅，殷邑传来急报：”西伯发率诸侯伐商，帝辛发兵距之牧野。甲子日，帝兵败，登鹿台，衣其宝玉衣，赴火而死”。

白智与小琦回想起纣王待他们的情义，不觉失声痛哭。但他们更担心自己的前途。不过箕邑的士气依然旺盛，他们自发地组织军队，誓死反抗戎周，这又让白智与小琦略有信心。

两个月之后，箕子回来了。箕子带来王畿不愿附周的臣民万人，他已经与自登王位的周伯约定，只要他名义上对周称臣，就能带着胜商不愿附周的义民远走天涯。于是，白智夫妇又与箕子会合了。不过箕子并没有对白智多说什么，他只是请白智收拾行囊，随他东征。白智与小琦相信箕子，于是收拾了财产，装上牛车，扬鞭东行。

帝辛二十九年仲秋戍申，箕子率领的义民来到泰山之下。箕子下令在泰山山脚扎营，休养三日再出发。这天晚上，箕子来到白智与小琦的营帐前，轻唤他们两人出来。

箕子说道：”五年了，我一直留心送你们回去的方法。在天子自焚之前，他从狱中召我出来，对我反省他的过错。在那时，鹿台之下已经积起柴薪，而天子依然如此从容……”。箕子顿了一下，拭去眼泪，接着说道：

”天子也没有忘记你们。他派人遍查官档，发现了送你们回去的方法”。

白智与小琦睁大眼睛。五年了，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箕子说道：”天子在最后一次召见我时，将送你们回去的方法，转告于我”。说完，他领着白智与小琦，望向夜色苍茫中的泰山。

“方法就在泰山之颠。要送你们回去，就要在泰山顶上，奉献焚燔的牲畜。将祭品的血滴在送你们回来的龟甲上，然后……”。

白智虽然着急，但是五年以来，他也养成了贵族的高雅风范。即使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所以他耐心地等着箕子的解释。

箕子迟疑了片刻，说道：”记得我说过，送你们回去，需要百匹马的高速吗？”白智与小琦点了点头。

箕子说道：”这种速度，在地面是无法达到的。唯一能有如此速度的方法，只有你们攀上泰山千仞之崖，纵身下跃。据夏代相传的典籍，在你们着地之前，就会回到自己的时空”。

白智与小琦傻眼了，这是拿命开玩笑！

箕子说道：”我已下令，在此地安营休整三日。你们好好考虑。如果要冒险一试，我们就登上泰山，举行祭典。如果不愿一试，就跟着我们一起东行。你知道，我这次之所以选择东行，也是受你五年前故事的引导”。

白智迟疑了，他踌躇地低下头，想要冷静杂乱的思绪。但就在这一刻，小琦断然说道：”请大人准备祭典吧，我们明日就回去！”

泰山顶上清晨的寒风让白智与小琦塞缩在自己的鹿皮大衣中，他们手拉着手，看着四千年前的泰山日出。白智与小琦认得，这里是日观峰。虽然他们也看过四千年之后的泰山日出，但是受空气污染的影响，景致总没有此时观日出的清爽。而且四千年前不用花一百多元的门票，这让白智与小琦更感舒畅。

箕子指挥带上山的族人，搭起举行禘典的柴堆。用于祭祀的公鹿放在一旁。在东方第一道朝霞灿放的一刻，箕子拔出腰间的小刀，划取鹿血，并示意点燃柴堆。

白智与小琦紧紧拉住彼此的手。箕子喃喃念着咒语，将鹿血滴在龟甲上，再置入禘火中烤灼片刻。龟甲泛起不寻常的粉红色光泽。箕子将龟甲拾起，交给白智。白智用左手接过箕子递来的龟甲，他沉住气，对小琦说道：”就是现在了”。

白智最后再看了箕子一眼，白发苍苍的箕子脸上挂着泪痕，不说一语。他看着白智迟疑不走，就以双手作出推他的动作，示意他们快跳。

”再见了，老友”。白智拉着小琦，纵身跃下万丈深谷。

强大的离心力与风劲几乎让白智张不开口。他努力别过脸，紧紧抓着小琦，大声喊道：”帝令乃行霍乐”。

突然，他们眼前的山谷，融入一片白光之中。

D309动车组第二车第六包间2009年1月16日

“今天的乘客真少，即使是春运也没人搭得起”，清秀的女乘务员兰兰经过空无一人的第六包间，心里想着。据说，一个月前这个包间曾经闹过灵异事件，有两位旅客在这里不明不白地消失了，从来没有查出他们的下落。不过大家传的版本都不一样。即使如此，兰兰在经过这个包间的时候，也总是因为按耐不住心中的不安加快步伐。

清秀的女乘务员突然停了下来，一道寒意从兰兰的脚跟窜到肩膀。因为兰兰突然意识到，在第六包间的卧铺上，好像躺着两个人！

白智与小琦睁开双眼，与惊恐的女乘务员对望。他们身上穿着的鹿皮大衣与古色古香的衣裳更让兰兰害怕。

虽然全身都起了鸡皮疙瘩，但是乘务员的职业习惯仍迫使兰兰勉强挤出一句话：”小姐，车票看一下”。

白智呆住了，他记起来的时候因为匆忙，忘了带皮夹，身上只有商朝的贝壳，那里有人民币呢？但小琦则从容不迫地从自己从不离身的LV皮包中掏出白智的皮夹，从皮夹中抽出两张车票，交给兰兰。

兰兰颤抖地接过车票，但只看了一眼，又职业性的叫了起来：”这票已经过期快一个月了，你们是怎么上车的！”

听到自己的五年行程，只花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白智与小琦松了一口气。白智从皮夹中掏出一迭钞票，向兰兰挥了挥：”我们补票”。

乘务员双腿一软，倒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白智与小琦相对一笑。望着车窗外的飞掠的零星灯火，他发现龟甲安稳地放在桌子上。白智知道，纣王与箕子已经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开阔了他们的人生观。他决定将这段神奇的经历潜藏在心中，作为自己的珍宝。他看了小琦一眼，从小琦脸上读出爱妻的认同。

白智站了起来，对乘务员说道：”麻烦，指一下在那里补票？”

深夜中的动车组，越过浦口车站，继续向南方奔驰。

全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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