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德青岛战争》 作者:侯成业 申明:本书由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ks.com)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一章 荒年离乡背井 生哥桂枝遭侮  我小的时候爷爷曾经给我讲过一段故事。 那年老家大旱,庄稼颗粒无收,据说饿死了不少的人。 我家历来人丁不旺,再遇上这么个灾荒年头,囤中没有存粮,箱柜中没有衣裳,缺衣少食,每日为饥饿奔忙。家里的女人们都是缠足小脚的,走路不方便,出不得街门,只得在家里等着爷爷乞讨度日。 坡地里的野菜挖吃光了,多日见不着粮食,没多少日子家里的人都饿死了。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爷爷含着眼泪,跪下来给世代居住在这里的祖宗们磕了几个响头,爬起来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生他养他的老茅草屋。 他想向左邻右舍的邻居们去辞行,但邻居们早已不辞而别,不知到什么地方谋生去了。 远处传来有气无力的号丧声,和野狗的吠叫声,灾荒之年,万户萧疏地泣鬼之声他像是没听见。心里在寻思:一家人到头来死的只剩了他自己,为了生存又要离开列祖列宗,到他乡去逃荒。老爹老娘把自己养大,自己却没有本事赡养爹娘,没尽上半点孝心,到头来还把爹娘活活得饿死了,使老爹老娘没得到善终。他想到这里很是伤心和悲哀,有种说不出的悔感和悲愤,他悲戚至极想恸哭一场,又想自己痛打自己一顿…… 可他干嚎了几声,没淌下半滴眼泪来;顿足捶胸自己打了自己两个耳掴子,毕竟是自己打自己下不得狠手。他抬起头来看着苍天,叹了口气说道:“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出生不嫌地面苦。不是我忘恩负义,这山望着那山高,倘若我再不走就被饿死在家里了。为了活命,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土地爷爷对不住了,不是我没良心嫌弃你老,是你老容不下我啊!” 他走出村庄很远的时候,突然想起了桂枝。这桂枝是谁?能在他生死离别,离开家园的时候放心不下,挂在心上想起她,可见桂枝在他心目中的位置。他停下来踌躇了片刻,便往桂枝家走去。 原来桂枝和他同村,一家住在村西头,一家住在村东头。桂枝的爹爹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经常上山去打柴。时间长了便和山上道观里的老道士相识交往,成了朋友。经常地接济点粮食、蔬菜什么的给老道士。老道士过意不去便教了他几路拳脚用来健身防身。拳术学了就要经常地温习温习练一练,桂枝的爹爹闲下来的时候就走几路拳脚,活动一下自己的筋骨。 那时我爷爷小,常去桂枝的爹爹那儿看拳,有时也学着比画几下,几年下来倒也记住了不少。桂枝的爹爹见他有些记忆,就帮他捋顺了几套拳路,让他自己练去。 虽说没正式磕头拜师,但凭着多年的相识倒也相互默认了。爷爷学得了这几路拳术,但毕竟没有得到大师的真传,花架子多,真功夫少。每日又为衣食奔忙,真正用来练功的时间寥寥无几。拳术练得虽然不精,功夫也不是太深,但对付个泼皮无赖什么的不在话下。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朝夕祸福。日子过着好好的,突然有一天桂枝的爹爹上山打柴,不幸掉到山谷里摔死了。这回桂枝的家里可塌了天,只剩了桂枝和她娘,她娘又是个裹足的小脚女人走不得路,只能在家里边围着锅台转。过庄户日子最苦的就是家里没有了男人,寡妇老婆拉孩子要多苦有多苦。桂枝没了爹爹,家中坡下地里的活儿当仁不让的就得由桂枝来做,里里外外一把手。当然了那些推车别梁的男人活儿,都是由我爷爷来帮着做的。 话说村中有这么一户人家,兄弟几个整日家游手好闲,不干正经营生,想三想四,想入非非,贪婪成性,尽想着占便宜,实属下贱小人。兄弟几个都这德性,相互之间必然要你争我斗,每日家吵吵闹闹争竞不止。 他们爹娘的德行也是不佳,有其父母必有其子女,父母看不见哥几个的泼皮无赖行径,认为是自家的风水不好,比别人家的弱,想改变自己家的风水。于是便请了个风水先生来家。 酒足饭饱后,这位风水先生围着村子乱转一通,看起光景来。哥几个跟在风水先生的后面,等待着风水先生说话指点。 这时桂枝正从家里出来,到自家的场园里抱草做饭。十六七岁的姑娘含苞欲放,生得窈窕,天生丽质,皮肤细嫩白皙,眼睛、鼻子、嘴都长在个窝点上,真是人见人爱。那风水先生难免不放慢脚步,多看几眼。 这哥几个虽是心地狭窄窳劣贪婪,但不好色,对女人眼拙看不出个俊丑来,心里也没有玩弄女人这当子事,还以为风水先生看准了风水,于是问风水先生道:“先生,你看准了哪个地场了?” 风水先生只顾盯着桂枝的背影欣赏她那性感美去了,冷不丁被哥儿们的问话唤回神来,忙瞎支吾道:“看准了,看准了,就是这儿了。”风水先生心里道:什么看准了,看风水本来就是混个吃喝骗几个钱花,胡弄信迷信的痴迷者。真的有神有灵,有龙脉,有宝穴,我真的会看,我的儿子早就做皇帝了。心诚则灵吗!你们即然请我来,就说明你们相信我,就说明你们的心诚。我吃了喝了拿了银子就得蒙混过关,刚才只顾看美人去了,忘了看风水了,不能被这几个傻小子看出破绽来,得捎早离开这儿。 风水先生想到这里,便装模作样地围着桂枝的家转了几圈,指点着说:“这块宝宅是方圆百里最好的了,可以说是龙脉龙穴,以后出个状元宰相什么的是没有问题的。” 哥儿们一听急了,忙说道:“先生,你说的不对了!这宅子是凶宅,不好住,这家的主人前些时间到山里去打柴摔死了。” 风水先生见多识广,心眼活,话语来得快,马上应付道:“你们这就不懂了,人活在这世上所有的事情都是由命来决定的,这户人家的主人命不济,没福气,压不住这宝宅子,所以归天了。常言道命大福大造化大,才能镇住邪恶压住宝宅。你们看不见吧?这宅子上空的邪气不再作祟似乎要有走散的兆头。”他说着又装模作样地给哥几个相了相面,道:“你们兄弟当中有一个就能镇住了这宅子,将来以后定能发课。” 哥几个傻乎乎地齐声问道:“先生,那一定是我吧?”风水先生眯着眼睛看着这几个呆子,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天机不可泄漏也,泄了天机这龙脉就断了,龙穴里的水就干了,咱们这几个在场的眼睛都就瞎了。你们哥几个商量着,好自为之去吧!”说完一步三摇晃,怀里揣着白得来的几纹银子走了。 哥几个想夺桂枝家的这块宅子,商量来商量去觉着对付这孤儿寡母还挺棘手的,杀人夺宅他们又没有那个胆量,再说这龙脉龙穴宝宅见不得血腥味,硬把她娘俩从屋子里赶出去,又怕在村里惹起民愤。姜是老得辣,还是哥几个的老爹鬼点子多。他悄悄地对几个儿子耳语了几句,从此桂枝家每到半夜三更便开始闹鬼……呜呜哇哇……鬼哭狼嚎,那声音发得低低的,你听不出是从空中或是从地里钻出来的。让你感觉到四周都有,时隐时现。吓的桂枝和她娘彻夜不眠。 没有不透风的墙,多密的筛子也漏水,做事再隐秘也有泄漏走风的时候。哥几个夜里装鬼魅,鬼哭狼嚎声,被桂枝家的邻居们觉察到了,在村中悄悄地传开来。 爷爷听到后顿时怒火填胸,怒不可遏,气的他摩拳擦掌,嚎叫着练了几路拳脚,活动了一下自己的筋骨,他不能容忍不管这事。虽跟师傅没磕头,没正式拜师,人家却教了自己这一身本事。如今师傅遭逢不幸,撇下这孤儿寡母遭到歹人的欺侮,如果自己不去出面,不去制止,不去打这抱不平,村民们会笑我不知恩惠不仁不义的。他想到这里拿出家中祖传了几代的杀猪刀,在磨石上磨得锃明瓦亮。到了晚上来到桂枝家的街门前,用力将那把杀猪刀攮在大门上,坐在街门前守候着…… 装鬼闹妖的最怕人们看见,邪不压正嘛! 哥几个不痴不傻,精明得很。半夜时分他们怕村民们看见,偷偷摸摸地顺着墙根悄悄地往桂枝家溜来。老远还没到桂枝家,他们就隐约地看到桂枝家的大门前坐着一个人。哥几个心中一惊,便停下来用手用力地揉了揉眼睛,仔细看去,在蒙胧不清的黑夜里,他们能辨出那是冬生。那把插在大门上的杀猪刀,在月光夜云地游移下,映在上面时隐时现。杀猪的血腥场面顿时出现在哥几个的脑袋里。插在门上的那把杀猪刀像是攮在了他们自己的胸口上,深夜的寒风像是把那把杀猪刀上的血腥味吹进了他们的鼻腔里,哥几个有些不寒而栗。胆小心虚之下开始下牙打上牙,颤抖哆嗦起来。老大拽了拽兄弟几个,摆了摆手轻轻地向后退去,道:“兄弟,看清了没有?是冬生那小子。这家伙会武术功夫挺硬,咱兄弟几个敌不了他,不是他的对手,咱们还是回去吧。”泼皮无赖都是这德性,欺软怕硬。哥几个退回去后,从此再没出现过。 冬生来到桂枝家时街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地推开门,先探进头去看到天井里没人,方才进到屋里。他来到里间,见桂枝在炕上躺着,已经饿得奄奄一息。他忙俯下身来在桂枝的耳边,问道:“桂枝,你娘呢?”桂枝有气无力地说道:“生哥,我娘饿死了,前天村里的人帮着埋了。” 冬生告诉桂枝,他家里的人也都饿死了,只剩了他自己。他对桂枝说,咱们不能守在家里等着饿死,出去逃荒幸许还能有条活路,人挪活,树挪死嘛。桂枝点头答应,但她已饿的没有力气走路了。冬生抬起头来向房内四壁扫了一眼,见家中除了尘土什么也没有了,只剩了一座空屋子。他把桂枝驮在背上向屋外走去。 他驮着桂枝走了一程路,来到一片乱葬岗的灌木丛的弯道处,冬生刚想把桂枝放下来歇息。忽听有人喊道:“驮的什么东西?在哪偷的?给我拿过来。” 这场面冬生从没遇到过,他有些发愣,也有些紧张,看眼前的架势是遇到剪径拦路的土匪了。他把桂枝轻轻地放在了地上,还没等直起腰来,刚才喊叫的那个家伙又喊道:“不是我们断你的路,留下买路钱就放你过去,如果敢说半个不字。”他边喊边朝乱葬岗那边指了指,道:“你的小命就留在这里了,你的尸体就扔在那里喂野狗了。”说完几个人已经把冬生和桂枝围了起来。 一个拿棍子的把棍子在地上用力撞了撞,以示自己的威风。突然他发现了什么,大声喊道:“这小子是个采花贼,偷了个娘们。”话音刚落他举起棍子向冬生的头部打将下来。 多亏冬生练的那几年功夫。论打架斗殴他并不慌张,只是把身子稍微向左一闪,那棍子嗖的一声从耳边滑过,当的一声打在了地上,撞起一层浮土。冬生抬起右脚将棍子踩住,一个下勾拳把他打翻在了地上。心想:这群人够狠的,还没等我回话就往死里打,我今天要当心呐!正想着没留神,忽见一把一尺多长的宰牛刀朝着自己的胸口攮来,他忙向左一闪,那把宰牛刀刺进了他的腋下,冬生顺势用右臂将刀夹住,抬起左脚朝那家伙的胸口踢去,只见那人被踢起一米多高,噗的一声跌在了地上。霎时两个动手的都倒了下去,被打的在地上滚来滚去爬不起来了,其余地见状撂了手中的家把什撒丫子就跑,一阵子就没了踪影。 这时的桂枝哪里见着这种场面,本来气息奄奄,再受这一惊吓早已昏死了过去。冬生蹲下身来摇晃了一下桂枝,见她昏过去了,知道是连饿带吓。忙又把桂枝驮在身上,待要走时,看着那两个躺在地下的劫匪大声喝道:“还不快滚!”只听两个劫匪呜噜着不知在说什么?冬生知道两个伤得不轻,一时半歇爬不起来。便不去管他俩,驮着桂枝慢慢地向前走去。 傍晚冬生驮着桂枝来到一座山脚下的几间草房前,见屋前一老者正在择弄些山野菜。冬生驮着桂枝不便施礼,说道:“老人家你好?”老者没抬头,大概在寻思什么,或者在考虑这些野山菜今晚怎么吃?也许是有些耳背。 冬生又向前走了几步,老者似乎听到了什么,警觉地抬起头来,当看见冬生背着个人,急忙起身把他让进屋里,帮他把桂枝扶放到了炕上躺好。 冬生这时连累加饿,早已没了力气,只顾歪趄在那里喘着粗气。老者忙从锅台上的黑陶罐里舀了一碗水,递给冬生说:“先喝口水缓缓气吧!”冬生正口渴难耐,顾不得道谢端碗喝了两大口,见碗里不多了便挣扎起来要给桂枝喝,老者忙说:“喝吧!粮食没地吃,水还是有的。”说着又拿起一个破碗盛了半碗水端到桂枝面前,轻声叫道:“大嫚,大嫚。”这时桂枝正从昏迷中醒来,睁眼看见老者和冬生,想想路上的事,知道遇上了好人,她忙双手接碗慢慢地喝了。 晚饭他们三人吃了那些山野菜。 在老者的茅草屋里冬生和桂枝住了两日,桂枝的体力有些恢复,能走路了。他们管老者叫“老爹”。老者是个热心肠的人,健谈,和冬生、桂枝聊得来。他对冬生和桂枝说:“不是老爹我不留你们,要撵你们走,吃这些山野菜能度些日子,但时间长了不行。”他挽起裤腿指着肿胀的双腿,叹了口气,说:“没粮食只吃山野菜,不几天腿就浮肿了,时间长了会伤人的。这里的几户人家都逃荒去了,只剩了我自己,唉!——我老了,没几天了……”老爹的声音悲哀,凄怆。 他把冬生、桂枝带到一个山包上,指着很远的开阔地,说:“孩子,你们走吧,逃生去吧!朝着这个方向,那里有海,海很大,大海是养穷人的地方,但她波涛汹涌……” 冬生和桂枝走到了一条象集市的小街上,冬生正想去乞讨吃的。忽见一个人狂奔而过,后面紧跟了一帮家丁模样的人追了过来。他们见那人跑远了,追不上了。其中一个像是带头的,歪头看了一眼桂枝,又看了一眼冬生,心生恶计;突然问冬生道:“你们是一伙的吧?”冬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莫名其妙,不知对方的恶意,刚要说话那人又道:“给我绑了回去交差。”话音刚落几个家丁扑了上来,冬生哪里肯就范抬手踢腿跟他们打将起来。好汉敌不过一群狼,他们手中都拿着棍棒、刀械,冬生两手空空跟歹徒们走空拳,即使功夫再好也难以脱身。打斗了大约半个时辰,冬生被人家用网绳子缧住。家丁簇拥着他和桂枝来到了一座破旧的庄园里。 庄园主六十多岁,曾是前任县太爷的师爷,近些年家业有些败落,但也是本县首屈一指的大财户,现任县令都敬着他。他正在闭目养神听鹦鹉学舌,管家急匆匆地来到他的跟前,俯身在他的耳边道:“恭喜老爷,抓到了,还有个妞。” 师爷慢条斯理地说:“带上来。”其实家丁早押着冬生和桂枝等候在了内庭院的门口了,没等管家喊话就已进了内院。师爷从躺椅上站起来,左手背在了屁股后,右手拿着水烟袋咕噜噜地吸了一口烟,示意家丁将两人的遮眼布解去。 他围着冬生和桂枝转了两圈,问道:“狗男女,这次偷了什么东西?如实招来。” 冬生怒不可遏,骂道:“你们这帮狗强盗,大白天随便抓人,血口栽赃……” 师爷听口音冬生像是崂山里的人,又见桂枝长得水灵漂亮。心生鬼胎,对管家说:“把他俩押下去看好,给他俩吃的。” 管家有些纳闷,心想:每次抓到进院子来偷东西的穷小子,打顿教训一下就放了,今个儿非但不打,还要看好给吃的。他见家丁把冬生、桂枝带下去了,才小心翼翼地问:“老爷……这……怎么……” 师爷慢慢地咕噜着吸着水烟袋,摇头晃脑得笑眯眯地说:“这妞我看有些颜色……嗯……”他还想说什么,管家插嘴,道:“老爷想收在房内?那夫人……” “不,不,不。”师爷的脑袋摇得像个货郎鼓似的,哈哈着笑道:“我这把年纪了,早没了那件子事。”他嘴里虽这么说,心里却蠢蠢欲动,可又惧怕老婆。他突然停止了笑声,放下水烟袋招了招手。管家顺着他的手势弯腰弓背把耳朵俯在了他的嘴边,他左右看了一眼,见佣人们不在近前,用右手挡在右嘴角傍,做了个半喇叭状,以示诡秘,轻声道:“那妞给我好生侍候,别饿着。等弄到妓院去,怎么还不给个百八十的大洋钱?那贼家伙……”他停住了话音不说了,抬手比划了一个用绳子勒死的动作,然后“嗡”了一声,道:“要人不知鬼不觉……” 管家点着头答应着心里在想:杀人的卖买干了不少了,作恶多了等到了阴曹地府,那些疠鬼们是不会饶恕自己的。何况这小子会功夫,还不知是哪个山头的?随便弄死一旦戳了马蜂窝,那帮子土匪还不把我剁了灭了九族?他想到这里心生一计,对师爷道:“老爷有所不知,这小子不是来咱家偷东西的那个贼,是他拦道阻挡咱们捉贼,那贼跑了,我跟他评理话不投机,便打斗了起来。这小子有功夫,赤手空拳,我们兄弟们十几个人手拿家把什都没伤着他。最后用网才把他套住,这家伙如果不是饿着肚子,今天咱们根本捉不住他。” 师爷“噢”了一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弯腰从矮桌上拿起水烟袋,有些惊奇地看着管家,突然又把脸沉下来,道:“那更得……”他用手做了一个杀人的动作。 学拳术练功夫者必有师带徒,加上师兄师弟形成一个门派。管家懂得民间拉帮结派的规律,他诡谲地说:“老爷,如果咱们把他做了,万一泄漏出去,被他的那帮师兄师弟土匪兄弟们知道了,必定来报复。重者杀人,轻着一把火烧了咱这大院……” 师爷本来是替别人出谋划策的,事情落在自己头上时,也脑袋发蒙没了往日的聪明劲。管家的话还没说完,他就打断道:“你的意思是放了?”他的脸上露出舍不得的表情。管家笑道:“哪能!那妞老爷不是想卖个百八十的大洋吗?”师爷一听高兴起来,顺嘴道:“等得了钱大家都有赏,你有什么好注意快说?”说完哈哈着笑了起来,管家接着他的哈哈声,道:“老爷,您给县太爷写封信,把这贼家伙下了大牢,咱们不就把这件事推干净了吗?” “嗡,好,这注意好!”哈哈,师爷听后咧着嘴笑了起来。 第二章 桂枝夜送青楼 生哥救日本妹  冬生被押在县城的大狱里不提。单说桂枝被师爷瞒着老婆藏在后花园的花房里。年老的男人大概都有怀念回想自己年轻时对女人的威猛的往事。师爷想起了自己刚结婚时的威猛情景,他想再体验一次,哪里想到桂枝誓死不从,挣扎呼喊。他气喘吁吁,那“二哥”又不随他的心愿,始终没有抬起头来。可巧那日师爷的千金带着丫鬟到后花园来玩耍,听到了桂枝的呼喊声,便回去告诉了母亲。老夫人也不是吃素的,哭爹喊娘地就闹了起来。师爷的“二哥”本来就没有勇气硬棒起来,“二哥”没劲师爷也就没了那份心思。老婆一闹腾师爷心里就烦,马上招来管家,让他赶快地出手,把这个祸害精快快地去换成银子。 管家以一百块大洋钱的价格把桂枝卖给了城里的妓院“春花楼”。抢卖人口历来就是见不得人的事,所以他们选定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把桂枝装在袋子里往“春花楼”抬去。四五十里的路程,夜间路况不熟,走走停停,离县城还有几里路时,被一队执行任务的队伍拦住了,管家见是当兵的,个个枪上都带着刺刀,夜影中更加使人毛骨悚然,冷不丁那刺刀朝着自己的胸口就刺来,自己的小命就玩没了。管家不敢多想,扔下口袋趁着黑夜的掩护带着家丁逃走了。 当兵的见人跑了,把东西扔下了,懒得去追,只是朝空中放了几枪。打开口袋见是个姑娘,笑嘻嘻的向他们的长官报告道:“长官,恭喜你,检了个美女。”长官点起火把借着光亮见桂枝一表人才,从桂枝嘴里知道了她的来龙去脉。便派了两个兵兄弟把桂枝送往自己的家中。 这位长官相当于一个连长的脚色,姓张,由于家中贫穷十几岁就开始当兵,十几年的行伍生涯使他很难与女人接触,何况这兵荒马乱的谁家的闺女肯嫁给当兵的?常言道:好人不当兵,好铁不打钉嘛,所以张连长三十好几了还没娶上亲。今天张连长见到桂枝暗自庆幸自己没干过坏事,老天爷有眼赐给了自己这么个漂亮媳妇。 张连长家有个妹妹,还没出嫁,识得些字,桂枝来了两人闲着没事,她就教桂枝读书识字。 却说冬生被押在死囚牢里,手铐脚镣都戴齐了。 一般的犯人进大狱时都大喊大叫“冤枉”,由衙役、狱卒拖着,拽着扔进号子里,任凭犯人哭叫没人搭理,等犯人哭喊够了自然也就没了声音。冬生过完堂出来时,那步子走得轻松稳健,丝毫没有慌乱。两个衙役都有些惊奇!等进了大牢锁好,交割清楚。那牢头低声问两个衙役道:“你们用了什么法子?让这个死囚犯这么安宁?”两个衙役悄悄地把冬生的遭遇告诉了牢头,牢头心里明白了胸中有了数。 虽然看牢的狱卒都是铁石心肠,阎罗爷脸。但他对冬生多少地产生了些痛情,为了弄到人家的妹子,就往死里整,牢头有些憎恨师爷,有些抱不平。 冬生在死囚牢里坐久了身上有些发板,于是在里面拖着脚镣带着手铐走开了拳。牢头见冬生是个武把势心里更加佩服。可巧他有个儿子十一二岁,正想习武,愁着找不到师傅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开始他让儿子每天带了早饭到牢里,侍候冬生吃了喝了,冬生便教他武术。那孩子聪明,长进快,时间一长在牢里显然放不开手脚,翻不得跟头。牢头只得给冬生去掉手铐脚镣让他带了儿子在院子里练武。 一日牢头突然发现冬生和儿子不见了,忙问守门的狱卒,狱卒指着前面的方向说他俩朝那边去了。当牢头顺着指向找到家里时见师徒俩正在吃着什么?边切磋着武艺。牢头见冬生没有逃走的意思,索性给冬生换了衣服,摆开筵席让儿子跪地拜师。把冬生养在了家里。 大约过了一年多的时间,牢里一个囚犯得病死了,家属不要尸体,给牢头些钱让牢头帮着处理掉。牢头心生一计,便差了几个狱卒抬着尸体给师爷送了去。时至夏日那尸体已腐烂发臭,熏得师爷作呕不止,哪里顾得去验尸,忙叫管家拿些钱来塞给那些狱卒,让狱卒抬去埋了。 冬生见徒弟的功夫学得差不多了,心里挂着桂枝放心不下,又托牢头打听到桂枝被师爷卖到了“春花楼”,他便想去寻找,牢头只得同意。临行时牢头给了冬生足够赎出桂枝的银子,冬生千恩万谢地磕头去了。 冬生找到了“春花楼”的老鸨母,鸨母告诉冬生确实做了这笔买卖,但在送人的路上又被当兵的劫了去。当兵的劫了桂枝能把她弄到哪里?卖了?还是……冬生有些扑朔迷离,摸不着头脑。老鸨母告诉冬生,当兵的抢了人大多数都是卖给了妓院,且他们一般都不在当地卖,大部分都运往青岛或济南或烟台。 青岛、济南、烟台冬生听了有些新奇,蒙懂。他向过路的商人打听道儿,商人告诉他,济南很远,青岛近些,只要看见铁路或顺或逆这两个地方都能去到。 冬生走了两天,一日忽然看到了铁路,他惊喜不已,急忙跑上前去摸那钢轨。他想用力把那钢轨搬起来,他弯腰撅腚双手去搬,铁轨无声无息地躺在那里,根本不理会他。他用手敲打铁轨发出当当的响声,心想:家里的那把杀猪刀足以让他见到铁了,没想到这里还有用铁铺成的路。他问铁路旁放牛的老乡,铁路从哪来,伸向哪里,能有多远?老乡摇摇头支吾道:“大概上万里……”俩人正聊着,远处来了火车,车头吐出浓黑的煤烟,遮了半边天,他站在铁道上看呆了。老乡把他喊下来,告诉他,火车会把他撞死的。俩人正说着,忽听“轰”的一声,那车头像是被炸了,火车喘着粗气趴在那里不动了。霎时听到有铁铳土枪的声音,喊杀声一片。老乡牵了牛便走,让冬生也赶快躲开,并告诉他说:“又是土匪在抢火车了。” 冬生有些恐慌,也有些好奇,他想上前去看个究竟?心想桂枝是否能在这列火车上?脚不由自主地就向前走去。 他不敢在路基上走,便下到庄稼地里猫着腰边观察着边慢慢向前走去。 土匪抢劫是快来快去,他还没靠近火车那边已没了动静。正欲站直了身向那边观看,见两个土匪架着个姑娘朝他这里急匆匆地走来。姑娘在哭啼着,那动态看上去很像桂枝。冬生一时激动不知从哪里来了一身的胆量,对着土匪大声吼道:“哪里走?抢了东西还敢抢人?” 没等话音落下就奔了过去。两个土匪见有人,也不知有多少,贼心发虚扔下了姑娘,就逃之夭夭了。 冬生见土匪跑了,喊着桂枝的名子把姑娘拉起来仔细端相,姑娘太像桂枝了,只是个头比桂枝矮些。她用生硬的比较流利的话语,告诉冬生她叫慧子,是到济南去上学的。坏人拦下了列车,把护送她的人杀死,抢了她的钱财和东西,掳掠了她。是冬生救了她,冬生是她的救命恩人,她跪下来要认冬生为她的哥哥。还没等冬生应许答应已跪在那里“哥哥,哥哥。”地叫开了。 这场面使冬生心酸,他想起桂枝现在不知流落在哪里?两眼有些湿润,他强忍住泪水,心想:帮人帮到底,就认了这个妹子吧!冬生万没想到认了这个妹妹惹上了打打杀杀得恩恩怨怨。 他把慧子拉起来安慰道:“好妹子别哭了,哥哥认你了,你以后见到我就叫我生哥吧!”他的善良和他的慷慨,鬼使神差般地从后腰上解下赎桂枝的钱财来递到慧子的手中,道:“妹子,咱俩是路途落难才认作兄妹的,相互之间没有信物,这是我赎妹妹的卖身钱,看起来妹妹难以找到,就送给你这个妹妹作为相认的纪念信物吧!”慧子千恩万谢又要下跪,冬生拦住了她道:“现在咱俩是兄妹了,兄妹之间是不兴这个的。” 这时列车那边传来哨子声,大概是列车人员已修好列车,打哨招回那些个被土匪赶散的旅客。冬生搀着慧子向列车走去,果然押车员摇着小红旗,吹着急促的哨子催他俩快走。 列车徐徐开动,向济南方向驶去。 这时的冬生还没出道。他不知道在生他养他的这块土地上还有外夷人,在老祖宗传下来的土地上,外国人修了铁道,建了港口,还有洋枪大炮。 这时的田野静悄悄的,四野只有庄稼,铁路和冬生,刚才发生的一切如过眼云烟,立马消矢,谁也不知道。冬生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有些茫然,只有和风与地下的小昆虫发出的微弱的响声陪伴着他。冬生下意识地把手伸向腰后去摸那些赎桂枝的洋钱,当没摸到时,猛然一怔?顿时想起已送给了刚认识的妹子。他有些后悔,厌恶自己的粗鲁莽撞,把赎桂枝卖身的钱稀里糊涂地白白送给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他觉得自己愚蠢,后悔莫及。然而事情已经如此,现在已两手空空,他望天长叹了一声。 他觉着有些饿,四处张望了几眼,见无人影,于是到铁路基旁的红薯地里用手扒开干裂的土地,盗了几个地瓜。他有些累,吃了几口后便倒在路基的斜坡上呼呼地睡过去了。 天暂暂的黑下来。冬生迷迷糊糊地听到有隆隆得轰隆声,他意识到这是吐着浓烟的火车来了。他翻身趴在斜坡上抬头向火车望去,只看远处有一贼亮的光柱在隆隆得轰鸣声中向前移动。他想起了老乡的话,火车会把他撞死。但他又断定,他处的位置火车不会撞着他。火车似乎放慢了速度,那耀眼的光柱慢慢闪过,列车的末尾部在冬生的跟前停了下来。他有些激动兴奋,欣喜若狂。他从来没见到这东西,也从没坐过,不知道坐在上面是何感觉。真是老天难赐给的机会,他从地上跳将起来,像猿猴一样顺着货箱一侧的爬梯敏捷地翻进了货箱,藏在煤堆中。 搁会儿他悄悄地把头探出货箱外,才知是这列货车的列车人员停车查看被土匪炸了的路况。大概没有大碍,前面传来起动的信号,随着轰隆声和气笛得尖叫声火车的速度越来越快。它像一条腾空飞起的长龙,在呼啸中平稳而有力的向前驶去。 冬生扒在货箱边伸头向田野看去,四处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田野中庄稼作物和路基旁边树的黑影依稀可见,在一排一排地向后挪去。他有种在飞的感觉,庆幸多亏那帮子土匪把火车炸了,他有点幸灾乐祸,高兴之余嘴里哼起了山乡小调:二月里春风来,当不住的春风暖胸怀,情人是妹,情人……他和着车轮的轰鸣声有节奏地唱了起来。那声音夹杂在列车得轰鸣中时隐时现,渐渐的只有列车运行得轰鸣声,他睡着了…… 拂晓,他被列车尖锐的刹车声惊醒,他扒在货箱边上张望,使他目瞪口呆,天呐!这是什么地方?他从没见过的灯火辉煌,莫非是到了天堂?他呆呆地四处看着,忘了自己在列车上。 车头气笛发出得长长的表示自己已到了目的地,应该歇息的叹鸣声,才使他回过神来。车还没完全停下,他迅速地从货箱上像猴子一样滑了下来。站在那里目送着火车慢慢地进了货场。 迷茫蒙胧中,他感觉前方像是有水,空气中有股腥咸的味道,便下了路基从凹凸不平的礁石上来到水边。在蒙胧的晨昏中他蹲下来双手掬起一把水喝进嘴里,海水苦涩咸的味道使他难以下咽,不得不立马吐了出来。 微波轻轻荡在礁石发出轻微地拍岸声。他意识到这就是老爹要他和桂枝找的大海了,老爹说过大海是养穷人的地方,想到这里他的胸中顿时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广阔美好的生活前景使他浮想联翩,想着想着会心得笑了。那笑容刚一出现立刻又缩了回去,桂枝的影子又展现在他的眼前,他觉着对不起桂枝,没能把她带在身边带到这海边来。他想到这里心中有些苦酸,心中是那样的不踏实,老是吊吊着放不下来。他不想再想下去,想让自己的心情安稳些,他猛地捧起水来洗起了头脸,清凉的海水让他冷静了许多;慢慢地抬起头来在晨曦中顺着海平面向海中望去,薄雾中模糊地望见停泊在码头外的几艘万吨货轮,他惊呆了,立在那里久久地凝视着。 这时海面轻轻起了微风,薄雾开始随风移动,船上的灯光时隐时现,在晨曦薄雾中游走,那景色迷人令人神往。他忘记了自己的悲伤、痛苦、疲倦…… 几个孩子挎着小筐和篓子从岸边走来,边说边笑边唱着,他们嘻闹着,有无限的快乐。冬生喊他们和他们搭讪:“喂!这么早你们要去干什么呀?”其中一个大些的答道:“退潮了我们要去检煤核啊!” “这是什么地方呀?” “你那么大个人,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啊!我告诉你吧,这是青岛港大码头。” “你们刚才唱什么哪?” “你听好了!”说完他们边走边唱: 青岛港,大码头。 万吨货船停里头。 穷人被它累弯了腰, 洋人捧腹哈哈笑, 洋人…… …… 第三章 青楼惊艳青岛 督军府拜义祖  桂枝那天夜里被张连长捡去送回家中,家里的老娘和妹妹都看中了桂枝,张连长三十好几了,难得有这么个美人给他做媳妇。老娘乐得合不拢嘴,每日只肯自己叨叨着做家务,不让桂枝动手。 桂枝初来乍到只能听人家娘俩的摆布,家里没什么活,老太太除了做饭,闲下来再做点针线活。张连长的妹妹比桂枝小些,挺喜欢这个嫂子的。对桂枝很亲热,嫂子长嫂子短的,叫的桂枝心里热乎乎的。两人说得来,闲着无事她便教桂枝读书写字。桂枝聪明记忆力好,加上用功很快就能看些唱本歌词什么的了。 张连长得了桂枝养在家中,见桂枝独身一人,娘家人都死光了,没了什么亲戚,没有别的挂连,心中自是高兴。后来又听说冬生被师爷弄到县城的大牢里,便差人去打听,回来的人说冬生给牢头的儿子当了教师爷,养在牢头家,桂枝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张连长本想着多筹些钱,把婚事热热闹闹,风风光光地办了,也不枉结过一把婚。谁知道那年代兵荒马乱战事多端,张连长在一次执行任务时被流弹击中,弥留之际他把他的娘、妹妹和桂枝托付给了他的生死之交,他的顶头上司孙营长。他知道孙营长的老婆没有生育,结婚七八年了没生孩子。他躺在孙营长的怀里说:大哥你不要嫌弃桂枝,她是个好姑娘,是个善良的女人,是个干净的身子,弟弟我向天发誓从没靠过她。你娶了她好给你接续个后代,等孩子长大了,让他到我的坟墓上烧炉香拜把土,我在九泉之下也就心满意足了。 孙营长葬了张连长后择了个黄道吉日就把桂枝娶过了门。孙营长的妻子称桂枝为妹妹,两人以姐妹相称。孙营长的妻子是大户人家的闺秀,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精于琵琶,弹得一手好曲,让人听了心旷神怡。桂枝甚是喜欢,每日跟她学习弹唱。不长的时间便能弹得几曲,且唱得动听,声调悠扬。 好景不长,孙营长的拜把子兄弟在关东军阀张作霖的部下升为师长,把孙营长弄去委任了个旅长。孙营长临走时把老婆和桂枝托付给自己的哥哥嫂子照拂,孙营长的哥嫂两人的德性人世间难找,小气鬼,小心眼,刁钻刻薄,不管跟谁交往接触,总是想方设法地沾点小便宜,且贪得无厌。孙营长上任不久日俄侵略军进入东北,战争打了起来。这一仗张作霖没沾光,孙营长和家里断了信。 他的哥嫂听得流言蜚语,说是孙营长在前线阵亡了。哥嫂一算计他们根本养不起这两个女人,且弟弟已经死了。嫂子歪心眼多,出了个馊主意,汉子老婆一商量便悄无声息地把她俩偷偷地卖到了窑子铺里。 孙营长的妻子是大户人家的闺秀,哪里经得住这般羞辱便跳楼死了。桂枝心里挂着冬生,只能忍辱偷生地活了下来,但她宁死不接客。这可急坏了老鸨母,花那么多的银子买来个不争钱的废物,还得赔上饭钱,气得整天家骂骂咧咧的。 那“大茶壶”更是恼火,对老鸨子说:“不怕她不接客,我先给她开了瓢,怎样?” 老鸨子一听羞恼成怒,抬手给了自己的汉子一个嘴巴子,道:“你他娘的是踏窑子的?也想沾腥?这骚货等你去开瓢?早他娘的成了破板,光那**头子头能割一箩筐,汉子死了才入道。” 大茶壶捂着火辣辣的脸怔了一会,又从腰上解下牛皮带,道:“看我治不了这个臭婊子!”他想把火泄在桂枝身上,说着就要上楼去。老鸨子说了一声:“慢着”然后慢慢地走到太师椅前坐下来,拿起水烟袋点燃了咕噜咕噜吸了两口,道:“你要破我的财吗?”大茶壶不解老婆的意思,把皮带双起来在手掌上叭叭抽打了两下,道:“这臭婊子不给她点利害尝尝她是不会接客的。” 老鸨子把嘴里的烟雾慢慢地喷出来,不阴不阳地说:“你懂个屁,没看出来吗?这姐与别的姐不样,天生丽质,端庄秀丽,动态娴雅,举止大方。听卖她的那对狗男女说她识字解文,能弹会唱。” 大茶壶忿忿道:“你把她说得再好,她不接客不进钱咱们还得赔上吃住,那得亏多少?” “亏不了。”老鸨母得意地说:“我已派人到青岛的东海楼我妹妹那里送信去了,明后天那边就来看人,看好了起码给这个数。”说完抬起左手,伸出五个指头。大茶壶还想说什么,这时看门的喊道:“来客了。”老鸨子瞪了他一眼:“去,给客人送茶去。”大茶壶只得悻悻而去。 青岛港东海楼的鸨母最会做皮肉生意,她把她的这些姐儿们分为三等;一等最金贵,专门用来招待官员与大商人;二等用来招待一般客人;三等用来招待社会的下层人物。且价格面谈或随意给,常客还有优惠。鸨母的这种做买卖法,使东海楼的生意兴隆起来,很快成为青岛港上的名青楼。提起东海楼是男人没有不知道的,就连那些拾荒或乞讨的瘪三都时常的在门前转来转去望楼莫及。 桂枝被转卖到东海楼后,鸨母知道她不是接客的姐儿,于是把她安排在三楼得高级客房里。在三楼上有几个名角,虽能弹会唱给东海楼争了名誉,但跟桂枝比起来,可说是天上地下。在这之前鸨母是了解知道的,要不然她肯花那么高的价钱把桂枝买进来?她把桂枝养在客房里大约有一个月的时间不去理会。那桂枝一人在房间里难免不闷,听见外面有嘻嘻欢笑接送客人的声音,便时常地出来把着走廊的扶手向下观看。 东海楼的鸨母年轻时随丈夫去过南洋,并在那里的专科学校培训过,很懂窑姐的心里学。她可根据姐儿们的肤色、长相、声音、漂亮与丑进行不同程度的调教,姐儿们的妓艺大增,姐儿们得到她得好处,都敬称她为“妈妈”。 妈妈见桂枝近几日憋不住了,时常出来看热闹,知道着不多了,便派人专门去苏州买来一把上好的琵琶,一日下午妓院清静还没上客人。鸨母坐在楼下厅堂里见桂枝扶在廊柱边向下看,鸨母拿起琵琶弹了几下,并示意要送给她。 琵琶弦音顿时飞进桂枝的耳朵里,那弦音是那么得好听沁人心脾,她的脚还没动手已在走廊的廊柱上轻轻地弹了几下。鸨母见她没动以为没打动她的心,又弹了几下,并再次示意,桂枝才点头慢慢地从楼上下来。 她万没想到她这一下楼中了鸨母的圈套,在鸨母的引诱下慢慢的改良为娼,成了青岛港上的名妓。 桂枝拿着琵琶喜欢极了,爱不释手,左看右看,拨弄开来。鸨母看着桂枝那幼稚的动态,心想:姐儿,你喜欢这东西就好,这事就成了。她喜滋滋地从太师椅上起来,从怀里抽出红绢子手帕,在座位上象征性地抽打了两下,道:“我的闺女坐这边来!” 桂枝抱着琵琶欲坐在花鼓凳上,鸨母忙拉住她,把她扶在了太师椅上,顺手把自己喝水的南泥小茶壶递给了桂枝:“喝口水润润嗓吧!”那声音和蔼可亲,使桂枝完全没了恐惧感。她抬头看着鸨母想说什么,但又不知怎样称呼。鸨母看出桂枝的心思,笑道:“孩子,你来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就是我女儿,叫我妈妈好了。你的那些姐妹们都是喊我妈妈的。”桂枝羞涩地叫了声妈妈。鸨母道:“嗨!这就对了,你想弹唱哪首曲子给妈妈听听?” 桂枝会弹唱的曲子不多,就那么几首,她顺口说道:“《清明上河图》吧!” 《清明上河图》?鸨母在青楼圈内荡游了三十来年,从国内到国外,凡是华人青楼中流行的脍炙人口得娓娓动听的曲子她都熟知,有些曲子她还能演唱,单就这一首《清明上河图》她不知道?正要纳闷忽然想起这姐儿还没出道“卺色”。于是温和柔顺地说道:“闺女,哪里学来的?弹唱了让妈妈听听!” 《清明上河图》是桂枝跟孙营长的妻子学弹唱的,前面说了孙营长的妻子是大户人家的闺女,后来落败了是另一回事。单说这首《清明上河图》是宋末宫廷乐师根据画轴谱写而成的,是宋、明宫廷流行的舒情曲,是当时的阳春白雪。清廷把皇宫搬进北京城,这首曲子随着明朝的达官显贵逃往民间几乎失传。 桂枝调对好琴弦,用姆指串了一下弦音,喝了口茶水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弹唱道: 清明佳节三月三, 那黄道吉日就在今天。 晨曦中来到了虹桥上—— 河水清澈润凉, 泛着水波粼粼—— 映出朝霞与彩云。 水清清,山明明, 河水潺湲。 清明上河来的牲畜有九十四匹, 那人来人往的数目我不再细言。 清明河水静静, 我心中情意浓浓, 我的心上人儿! 你是否也在这人海之中? …… 桂枝弹唱得优美动人,余音绕梁,不绝如缕。鸨母听得目瞪口呆,心想:老娘,我这回发财了,她搂住桂枝动情地说:“妙,太美妙了!”鸨母忽然想起桂枝还没有名子,便道:“闺女,你以后就叫美妙吧!” 东海楼又添了个漂亮姐儿,弹唱得好!这话不胫而走,传得神手其神。那些纨绔子弟公子哥儿们,都想一睹美妙小姐得美貌,听其弹唱陪夜过宿。鸨母是何等人?那肯轻易出手,何况美妙小姐还没答应接客。对那些常来的公子哥们肯出大价钱的,鸨母只是叫美妙小姐站在三楼走廊上,哥儿们在厅堂下抬头向上看会,就算了事了。 德国禅臣洋行驻华公司代办,赫姆先生是个中国通,对中国的古玩很喜好,很有研究,尤其是字画达到了痴迷的程度。《清命上河图》他只是听古玩收藏者们的描述,其赝本都没见过,只是在大脑中有个大概模糊的轮廓。得知美妙小姐会弹唱《清明上河图》,便坐着车子来到了东海楼妓院。 他刚进入门来,鸨母就迎了上去:“呦——赫姆先生,您好哇!好长时间没来了,是哪个姐儿把您得罪了?” 赫姆先生坐下来后才说,他很想听有个才来的姐儿弹唱的《清明上河图》,并要出大价钱。鸨母知道赫姆先生很好色,不过她一听钱就眉开眼笑,带着赫姆先生来到了美妙小姐的客房里。 美妙小姐见来了个她从没见过的这种肤色的人,感到有些惊讶!鸨母引见,道:“这是德国的赫姆先生,是禅臣洋行的代办。今天来,是想听你弹唱《清明上河图》的。”她又对赫姆代办道:“赫姆先生,我们的美妙小姐是只卖唱不卖身的。” 赫姆现在的心思不在美妙小姐的身上,只在她地弹唱,他坐在那里静静地等待着美妙小姐地弹唱。美妙小姐慢慢拿起琵琶轻轻弹唱了起来,一曲未了赫姆代办已学着美妙小姐的腔调哼唱了起来…… 那黄道吉日就在今天…… 清明上河来的牲畜有九十四匹…… …… 我心中情意浓浓…… …… 他见没了声音才睁开眼来。这时他才发现美妙小姐得靓丽,只见她端庄地坐在那里温文尔雅,怀抱琵琶半遮面。赫姆先生开始动心,这是他在本国妓院或在中国妓院从没有过的感觉,美妙小姐开始让他动情。看起来情种这东西不但中国人有,外国人也有。赫姆代办的思绪恍惚,片刻他怔了怔神,做出了一个令鸨母意想不到的举措,他对鸨母道:“唱得太妙了,噢!我明白了她的名子为什么叫美妙了,这名子好,与她得美貌、姿态、伎艺很是斑配,真得太美妙了。” 他把头向鸨母耳边歪了歪,看着美妙小姐俊俏的脸蛋,似乎不想让美妙小姐听见,道:“我要把美妙小姐包养了。” “哟——我的赫姆先生,那得多少光洋?这东西可是实饷啊!再说了我家美妙小姐是卖唱不卖身的!” 有钱买得鬼推磨,这句中国人皆知的俗语赫姆先生是深知的,用他自己的话说,叫做:有了钱上帝也听你的。 鸨母以为赫母先生没听明白,又重复了一句:“我家美妙小姐是卖唱不卖身的!” 赫姆代办笑了,说:“不管你卖什么?反正你是卖了,我包是包你要卖的!只要美妙小姐愿意,我会出高价的。” 有人说二茬子光棍日子不好过,小寡妇想男人是在黑夜,这话对不对只有二茬子光棍和小寡妇知道。有人曾经讲过这样一个故事:说是在古代有个小寡妇到坟上去哭神灵,地里刚收了大豆,新翻了土地,豆虫被翻了出来。小寡妇哭丈夫心切一屁股坐在上面,便号啕了起来。 那豆虫在她的屁股底下,哪里受得了她这屁股的压挤,便奋力地古涌向她的阴部钻拱。小寡妇有了感觉就号啕道:“有神有灵你就拱……我的天哪!有神有灵你再拱拱……” 她哭嚎了一阵子感到有些不对劲,用手从屁股底下摸出来,拿在手里一看,哭喊道:“我的老天爷,你看到了吧?原来是个大豆虫!”小寡妇的心思不在哭而在于感受。 赫姆先生深知女人的心里,所以他说不管你卖什么,反正你是在卖,如果感受到了合适,什么也就卖了。 鸨母对这桩买卖很是高兴,既得了很多的钱财,妓院里还不乱,所以她对美妙小姐更是痛爱有加。 美妙小姐的伎名顿时大噪,很快传到济南府督军张宗昌那里。时至张宗昌的爹要过七十大寿,张宗昌是个孝子,听说青岛港上有这么个名角,必然要弄去给他爹助兴。况且老头子不但唢呐中的那个海笛吹得好,并酷爱琵琶,但一直没有工夫学。 张督军派人到了东海楼,鸨母得知来意后,寻思:这青岛港本是大清朝捣鼓给德国人的,大清朝现在已经垮了。现在的张督军管着正个山东,听说有雄兵十几万,有人私下里传,张督军准备出兵赶走德国人,如果真是那样,为了个臭婊子得罪了张督军,到那时可不是闹着玩的,吃不了得兜着走。这虔婆心眼活着呢,她灵机一动,来了歪主意,把责任推委给了德国人,道:“不瞒两位长官说,美妙小姐已被德国禅臣洋行代办赫姆先生包养了,如要出台,必得经过赫姆先生的许可。” 赫姆先生这个中国通并不痴,青岛虽然是德国人的势力范围,但要想长期占据或在山东范围内扩大势力,必得与这位督军搞好关系。何况日本人的势力已暗中或明目张胆的在山东地区扩展。为了拉拢这位督军,赫姆先生只得忍痛割爱满口答应。 张老太爷出身寒门,年轻时为了生存,弄了只唢呐入伙自己家族成员组成的鼓乐队,乡民家中有个喜事丧亡什么的,便跟在后面吹吹打打混口饭吃。 这位老人家不成器,吹了一辈子不识谱也不认字,只能跟在人家的音调后面顺杆子溜棍子的滥竽充数。儿子成了济南府的督军,当爹的也显赫起来,朋友多了拍马屁得也多了。据说有位朋友为巴结这位太爷,不惜花重金雇了当时的名画家给他做了一副画像。画做成了,张老太爷看了很高兴,为了让后人知道这副画像是他,便教画匠把他的名子写上。画匠恭维地问道:“太爷得大号怎么称?”他老人家哪来的这般学问,以为是问他得大喇叭吹的怎么样?忙迫不及待地说道:“我得大号吹的不怎么样,不及小喇叭吹得好,我出门一般不带大号,把它挂在老屋的门后边。”说着令佣人把他的唢呐取来,也不管别人愿听不愿听,就嘀嘀哒哒地吹开了。 别看张老太爷今日达官显贵,但终究是寒门出身过贯了穷日子,生活并不奢侈,吃饱穿暖就行,对穷人有痛情心。 老太爷有个嗜好,爱听曲看戏,因为他就是干这个行当的。过完大寿没舍得让美妙小姐走,那曲儿他没听够,得多听几天。 闲聊时他知道了美妙小姐的身世,家里的人是饿死的。便大骂儿子无能,在儿子管辖的地盘上竟有人饿死?他大为恼火。恻隐之心随之而来,因为他也是六尺之孤,同病相连,怜悯之余便要认美妙小姐为义孙女。 美妙小姐孤苦伶仃,无依无靠,孤单困苦,奄然来了这么个有权有势的爷爷,做梦都没想到,她巴不得,欣然同意。老太爷做事也不含糊,立马叫来儿子及家人,美妙小姐按照辈分依次拜了。 第四章 生哥码头逞强 学生美女暗恋  冬生人生地不熟,破衣烂衫地混在破烂市中的打工人群中,等待雇主的招揽。 人群中一个小他几岁的小伙子憨厚地跟他说话,道:“哥,你是刚来的吧?这儿活不好找,打短工挣钱少。听说今日大码头上招壮工,不知咱们这体格能不能验上。那活够累的,扛大包装卸船。” 冬生听完他的话,才仔细端相起这个小伙子来,见他憨厚的后面有些机灵,但不刁钻。没等冬生说话,他又自我介绍道:“哥,我叫疤根,我生下来时家里太穷,爹娘找算卦的给我算了一卦,说我是有福气的孩子,从此家里的穷根就拔掉了,所以起名叫拔根。我生下来的那点福气早就冒净了,家里剩下来得还是穷。穷根没拔掉,大家耻笑我都叫我疤根。我也习惯了,哥,你也叫我疤根好了。” 冬生见他憨厚且直率,便把手伸出来,疤根见冬生要跟他握手交朋友忙伸手握住。冬生才说:“老弟,家乡旱灾,粮食颗粒无收,家里人都饿死了,没了挂连我才出来瞎闯,混碗饭吃。没想到遇上你,深感幸甚,你就叫我冬生吧!”疤根道:“那小弟就叫你生哥了。”说着话两人拉着手已离开破烂市向码头走去。 来到码头,冬生看见那船才叫大,百来米长,三四层楼高,一行人正从船舱扛着麻袋顺着舷梯板上下来。那东西看上去很沉重,人们弯腰驼背吃力地走着,三四个监工手持木棍或马鞭在催促工人们快走。木棍和马鞭不时地打在麻袋包上,发出噗噗的响声。 这时,一个像是看货场的人,凶巴巴地向他俩喊道:“干什么的?这里不是闲散人待的地方,没事离开。”话音没落已到了跟前,两眼在他俩身上搜来搜去,看偷了什么东西没有? “听说今天招工我们是来验工的。”冬生憨厚地说。 “验工?验工到那边。”冬生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大码头太长了一眼望不到边,什么也没看见。冬生正要问,那人又道:“愣着干什么?过去就看见了。” 他俩来到一幢小楼前,见二十多个人在那里散围着说什么?疤根对一个清瘦的小伙子道:“强子,他们什么时候开验?”那个叫强子的,道:“谁知道呢,这些王八狗日的。你看。”他指着空场上的一个麻袋包,说:“那麻袋二百来斤重,得扛起来走到那边再折回来才算验上。” 冬生目测那距离来回得一百来米。心想:凭自己的这点力气够扛起那麻袋包的,何况还要走那一百来米。正想着,一个公鸭嗓子从楼里出来,嘴里嚷着:“都给我排好队,一个一个地来。”跟在后面的人抬了一把太师椅子往地上一放,他坐了上去,把嘴向跟着他的人一努,道:“开验吧。” “这是二把头,这家伙可凶了,劳工们常被他无缘无故地打死,是德国人的一条狗。”二把头?有二必有大。“大把头呢?” “大把头你看不到,是青岛港上的黑老大,码头帮的头子,一般不到码头上来。” “那他都在哪里?” “在街市里,吃、喝、嫖、赌、抽五恶不作。正日家在窑子里泡着。” “怎么没人了?”在疤根和冬生说话时,有两个壮实的小伙子上去验,一个过了关,一个扛着走了十几步把腰扭伤了。其余的在估摸着自己的力气止步不前,站在那里咋舌。 冬生心想:来了就得试试,总得找个吃饭的地方,不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他把腰带用力勒紧,走上前去。两个搭肩地看着冬生,道:“你这架把,三根筋吊着个头,能行?”站在那里不想往冬生肩上搭那麻袋包。冬生没做声,只是用手把其中的一个推开,示意他俩闪开。然后把麻袋包扶正,他运了一口气,做了一个骑马蹲裆的架式,左手抓住麻袋包的上角,右手捞住麻袋包的下角,只见他摇晃了一下麻袋包,“嗨”了一声,用力向上一使劲,那麻袋包顺势被他发在了肩上。 这家伙二百来斤,冬生近些日子吃不饱肚子,力气有些欠缺,觉着有点发虚,但能支持住。他稳了稳神,喘了口气,等呼吸匀了才向前走去。走了没几步就听二把头喊:“好了,放下吧,我看见了。” 只见他来到冬生的身边,围着冬生看了两圈,把手中的扇子合上在冬生的肩膀和屁股处敲打了几下,又用拳头在他的胸脯上捣了捣,对桌旁的账先生,说:“给这家伙记上。” 验工结束后疤根没验上,他扛着麻袋包只走了一半的路。疤根对冬生说:“生哥,祝贺你!从此你有了饭碗,我还得到破烂市去打短工。”说着拱了拱手就要离去。 “慢着,咱们是一起来的,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告诉二把头一声咱们走了。”冬生拉住了疤根道。 这时强子也过来了,说:“疤根哥,我也跟你们走,咱兄弟们在一起怎么还找不着个吃饭的地方?”他们三人上楼来到二把头的办公室。 芳芳见有人上楼来,躲进了办公室的里间,从门缝处向外窥视,这时她看清了冬生的相貌。开始他们说的什么她听不清,二把头最后说的那句:“好吧!你们三人明天就可以上工了。”芳芳听清楚了,她有些莫名其妙得窃喜。她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种莫名其妙得愉悦。 冬生在验工现场扛麻袋包时,被在楼上的二把头的女儿芳芳看到了,她暗自赞赏冬生那股子超人的力气和哥们义气。 “爹爹,你留下他们啦?”芳芳问二把头道。 “是啊!”二把头拿起一支雪茄烟叼在嘴上又拿下来。女儿刚才的举动他没在意,他扭转身子看着女儿,道:“不认真看书,关注这些事情。” “听听呗。”芳芳走到父亲身旁,拿起洋火划燃了给二把头点着了雪茄,二把头吸了一口。“那个瘦的没验上……”芳芳的话没完,二把头插话道:“这三个人是一块的,不能分割,你不留他,那两个也留不住。” “出大力的有的是,再招呗!”芳芳的这句话不是淘气,也不是故意肇惹父亲。因码头上装卸货物不是肩扛就是人抬,货物重得多轻得少,几乎天天有人闪腰叉气或从桥板上坠入海中,所以码头上招工是隔三差五。 二把头吸了口雪茄,来到窗前向海中的货船望去:“那个叫冬生的与众不同,力气过人,二百来斤的麻袋包像耍魔术似的上了他的肩上,不是我亲眼看见,别人说我根本就不相信。他用得不是蛮力,用的是技巧……技巧?”二把头又重复了一句, 他在推测冬生的功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女儿说话:“这家伙肯定会功夫,武功一定很高强,如果他能为我所用?在这青岛港上那帮子与我作对的人……” 他把雪茄烟放到烟灰缸上,坐下来…… 父亲说了些什么芳芳似听没听,没连贯起来,实际她也不知道父亲说了些什么?少女的思维是好感,情爱……男人的充强,争权夺利对她来说一窍不通。她只是想引起冬生的注意,对她在乎,这样才能靠近距离,拉近关系。 芳芳从见到冬生到现在虽然时间不长,她的大脑每时每刻都在寻思着,她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似乎有种陌生的亲近感。 她怕父亲对待冬生像其他那些工友一样,不知哪天冷不丁的就给辞掉了。她又不能对父亲直言说来,那样不就把自己的心迹流露出来了吗?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动开了心思。有人说儿女对爹娘动心思是性成熟的开始,这是民间方言中不成诗文的词句。芳芳拿起桌上的那本德文课本装作要看的样子翻了一下,对父亲道:“爹爹,你留下了他们,会不会隔几天又把他们撵走?那样做太坏了吧……” 二把头知道女儿说的“撵走”与“太坏”的含意,他叹了一口气,又从烟灰缸上拿起雪茄烟来吸了一口,道:“我何尝不想不撵人,不那么坏!孩子你可得知道,咱们是在自己的国土上给外国人做事,身不由己。他们不管你是谁,只要能给他们拿钱来,他们就用你。中国人这么多,你争我夺,打架斗殴,凶杀,都是为了生存,为了得到金钱。有些人弄虚作假,阴谋诡计,什么手段都能使得出来。我在这风口浪尖上,上有外国人的压榨,中有抢我们饭碗的黑手,下有阿飞、地皮的挑斗,还有那帮苦力的懈怠。我在这种黑圈中能不黑吗?正像一个穿白袍的人寓居在煤堆中,他的白袍能不黑吗?黑了就是同流合污,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在污流中不同流和污能行吗?要想站稳脚跟就必须比他们还黑还坏!”二把头说完后觉得这话对女儿来说太重,他觉得有些失言,有种恐吓女儿的感觉。他不想让女儿知道这些黑道上的黑幕,知道了会影响她,他怕女儿学坏,希望女儿清高。 世上的坏人再坏,也没有希望他的后代胡作非为比他还坏的,都希望自己的后代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地做人。二把头为了把说的话修饰得轻淡一些,减轻女儿的记忆,使女儿的认识模糊,又拟于不伦地道:“爹爹我并不坏,只是情绪不好又遇到坏天气,我的心情也跟着变坏。我想很多人都是这个样子的,包括你在内。” “对啊!天气不好的时候我的心情有时也会变得很坏,可我不会把他们三个人赶走!”芳芳孩子气地说道。 二把头吸着烟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儿道:“他们好好干,不刁蛋,我怎么会赶走他们呢?忠诚老实人人喜欢,干好了我会提拔他们的。” 二把头没感觉出女儿的心思和她那敏感的心里,只当是女儿也希望冬生能为他所利用。 这时楼下的杂役上来报:“芳芳小姐,丽娜小姐要找你呢。” 芳芳应了声对二把头道:“爹爹,我去了。” “早些回来,不要在外面惹事。” 芳芳“哦”了一声已经下楼去了。 二把头今天很高兴,女儿走出去后他闭目靠在太师椅上,在想如何能让冬生露出真本事让他看看。 几年来他一直想物色几个武艺高强的武把势来做他的保镖,可弄来弄去,现在的这几个都是些二唬子,让他们抽大烟逛窑子一个顶俩,真跟人家拼斗起来俩不顶一个。所以他轻易地不去招摇过市,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家或在办公室里猫着。他多想身边有个精于武功的人护着他,让他身无顾忌地到处走走玩玩,然而他不敢,不是他树敌太多,是因为他不是冷官,是身居要职,码头上的大把钞票他可以随时装进兜里。多少只黑眼在暗地里窥视着他的这个位子,时刻都想着要他的命,如果他一死马上就会有人取而代之。他活得不是那么消遥自在,恐怖在时时刻刻得威胁着他。今天他遇到了冬生,他的胆量像是增加了些心里踏实了许多。 他把账先生叫上楼来,账先生头戴瓜皮小帽,左手提着长衫的前襟,右手拿着毛笔,那笔显然没来得及放下。账先生进门小声问道:“爷,您老有事吩咐?” “今天收下的那个叫冬生的,玩弄的那个麻袋包不是在变戏耍吧?” “爷,变戏法耍魔术是虚的,这可是实的,这家伙是真功夫,你想那么沉的麻袋包,得两个壮汉才能抬起来,他只那么一摇晃就忽悠到肩上去了,这可是真本事。” “用人得用本事大的,咱们把他收过来做保镖怎样?” “爷,我看行。” “一些有心志的人,宁愿干苦力也不愿意当差是常有的事。”二把头对人生看得是比较透彻的。他把冬生、疤根、强子的名子往账先生面前推了推:“我让他们三人明天上工,你安排好。等他们安顿下来再看看他们腿、胳膊上的功夫怎样?如果真有两下子就想法收到身边来用。” “我明白,找几个人去找茬试试……” 二把头把手摆了摆:“几个人不行,得多找些,但不要拿家把什,不要把他们弄伤了。”他把手中的雪茄烟用力按灭在烟尘缸里,然后道:“重要的是不要让他们看出咱们的破绽,如果看出了破绽,他们都走了,咱们的心思就白费了,事情也就落空了。” “爷,咱们办这事手不能软,是块料,听咱们的什么事都好说,不听咱们的决不能让他们走了。”账先生用手比做拿刀刺人的动作:“如果不这样他们被阿毛那帮子弄了去,以后那可就是咱们的祸根了。” 账先生的注意二把头很满意,他面带微笑,挥了挥手,账先生退了出去。 他离开办公桌,点燃了一支雪茄烟,坐在了德式沙发上,闭上了眼睛又在盘算着冬生…… 丽娜叫出芳芳两人无目标地闲逛着,顺着马路旁的商铺看光景。“你怎么不在家看书又来找我?”芳芳有话无话地说道以冲淡冬生在她心中的影子。她不想把这个秘密过早地告诉丽娜,可那话总不由己,老想从嘴里往外流,与其说往外流,不如说往外窜。她尽力控制自己的嘴巴,但总也控制不住,那话像溃坝的水库从她的嘴里流了出来:“你知道吗?今天我爹爹招工,招了个力大无比得大力士。” “呦!一定长得很壮实,像头牛一样吧?”丽娜的嘴更快,她插话道。 “你没见着呀!长得可帅了,帅酷了。” “帅呆了吧?那些穷光蛋,乡巴佬,个个饿得像猴子似的,有什么可帅的?我看你是中邪了?” “真的,我不哄你。”芳芳天真而认真地说:“哪天,我带你到码头上去看看!” “你也太自私了吧!只教我去看看,不让我认识,那我去的什么劲?”丽娜装做不高兴的样子。芳芳咯咯地笑了,道:“我还不认识呢!咱俩现在只有偷偷看的权力,至于认识吗——”她故意拖着长音,然后把话头一转,道:“只需看,不许爱!” “我呀谁都不爱,嫁不出去就去当比丘妮。” “比丘妮是什么?” “妮姑呗!” “啊!怎么又到你家来了?”芳芳看了看硕大的德康诊所的门头。 德康诊所是丽娜的爸爸开的,医术不错堪称是一家小医院。丽娜的爸爸早年留学德国攻读医学,德国人侵占了青岛后,丽娜的爸爸便来青岛港上行医。丽娜爸爸的中国名子没人知道,人们都称他蒙克尔医生。别看蒙克尔医生推崇洋医,他的医德很好,对那些穷苦的病人,只要他能承受得了从来都是不收费的。 本来很平静的德康诊所,自从冬生认识了芳芳和丽娜后,这里成了青岛港上黑社会那帮子人,打斗疗伤的战场和休养所,闹的蒙克尔医生哭笑不得。 第五章 斗恶势跑码头 生哥意外救美  冬生、疤根、强子三人到码头来上工后,开始的一段时间挺顺当,大家相安无事。 冬生力大,在干活时,时常地照顾工友,自己身上驮着麻袋包,再腾出一只手来帮前面的工友托一把。几天的功夫工友们都跟他熟了,大家都叫他生哥,无形当中他成了老大,工友们都愿听他的。 货船装卸这活,没船大伙都歇着。船进了港靠了岸干起来就是个急的,经常白黑连昼地干,有些体力不支的从桥板上掉到海里是常有的事,等大伙捞起时已淹了个半死。这些都是小事,最惹人上火令人生气的是那帮子监工,这些人狗仗人势,奴仗官势。时不时用木棍或马鞭抽打工友,有事无事找理由制造麻烦克扣工友的工钱。 一日即将装完货,疤根扛着麻袋包正要顺着桥板登上人工绞吊时,不留神掉进了海里,疤根会水没淹着,工友们把他拉上岸还没喘口气,几个监工过来不问青红皂白举起手里的家把什就打将了起来。 那疤根也不是善茬子,从地上抄起抬杠就跟他们拼打开了。冬生和强子带着十几个工友赶了过来,那帮监工也手持器械围了上来,这回码头可就乱了套,器械的撞击声,叫骂声,喊叫声连成了一片。别看工友人多,有力气,打斗起来可是外行,但毕竟工友人多,冬生武功过人,加上疤根、强子等几个工友是打架的油子,最终那十几个监工扔下器械逃得无影无踪了。 冬生是庄户巴子进城,摸不着洋鬼子的门,见监工都跑了以为没事了,正要去继续干活,那些知事的工友对他说:“生哥,咱们这回作下了,那些低头蛇定是到巡捕房报警去了,一会德国鬼子就来了。他们手里有洋枪,那家伙可利害了,老远对着你叭的一声人就被打倒了。他们不打死咱,也得抓进巡捕房去蹲号子……” 冬生深知那坐牢的滋味,一提坐牢他心里就发憷。听了如是说心里没了主张,不知所措。在这青岛港上他新来乍到人生地不熟,这回可真的没了咒念,傻呆呆地站在那里,说道:“那,咱们咋办?” “咋办,跑呗!”强子乐哈哈地说。 疤根呼哨了一声,把手在空中一挥,示意那些愿跑得都跟着走。他拉着冬生,道:“生哥,走,此地不养爷自有养爷处。”当下有七八个工友跟着他们逃出了码头。 二把头听跑回去的监工说了此事,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他先是一楞,接着又反过神来叫来账先生询问。账先生也是刚听监工向他汇报了事发的经过。所以进门还没等二把头问话,就迫不及待地说道:“我还没来得及安排爷吩咐的事,就发生了这桩事,具体……” 二把头摆摆手,他把话咽了回去。二把头现在关心的是冬生参与了没有?他的武功怎样?便道:“那个叫冬生的现在何处?” 账先生把事情的发生,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最后道:“这小子不但有武功,而且还有号召力,没有他那帮子穷鬼,那些不识字的苦力打死也不敢闹事。” 二把头责备账先生考虑事情不周,没有提前实施他的测验计划,使他的谋划落空,他现在担心的是,冬生领着那十几个工友跑到社会上一但被阿毛那帮地头蛇利用了,那他的后患可就无穷了。他不堪设想,阿毛、冬生手持刀子向他逼来。他顿时觉得毛骨悚然,出了一身的冷汗,颤栗着道:“报了巡捕房了没有?” “大概报了吧?!” “别大概,这事你自己去办,快去揽回来,别让那些德国鬼子搀和进来。” 已经晚了,说话间巡捕长带着巡捕赶到了,两人忙把巡长迎上楼。二把头大事说小,小事说了,最后说成是苦力之间为了干多干少几个人打架而异,已经把不干活的开除赶走了。让人一听觉得小事一桩,不足挂齿,是苦力之间的无聊争吵。并让账先生支些银洋作为巡捕长的辛苦费,茶水钱。巡捕长手里掂着银洋,嘴里打着口哨走了。 账先生不解其意,摸不着头脑。他试探着问:“爷,你不叫他们去抓人,自己揽下来,把事一笔勾销了,这不便宜了冬生那小子?” “你懂什么,这帮子饭桶能抓什么人,每次不是咱们抓住了他们才来拿人的?你叫他们去抓人,冬生那帮人一出租界他们还不是白瞪眼。逮不住狼反倒叫狼咬一口。” “那,这事怎么办?” “你去告诉那些混蛋,以后不要欺负那些工友。这次不扣打架工友的工钱,安抚那些被打伤的工友,把事情稳住。冬生那些人的工钱一遭给他们结了,派人给他们送去,告诉他们我们也有错,事情过去既往不咎,请他们回来复工……” 几日后码头上的工友找到了冬生他们,把工钱给了,并传达了二把头的意思。冬生没经验信以为真,疤根道;“生哥,你太实了,二把头既黑又狠,你入了他们的圈套就死定了。你问问咱们的这些老码头,这等好事什么时候有过?咱们打了他的人还把钱给咱们送来。只要咱们一上当,必定是一网打尽。” 强子和那几个工友也齐声道:“疤根哥说得对,那有这等好事。我们不能上当,不能回去,还得防备巡捕偷袭我们。” 冬生性子比较随和,大家尊他为老大,他并没有老大的感觉。听众兄弟们这么一说,也就依了大家。 十几个人在一起得吃饭穿衣这都需要钱,二把头送来的工钱,用不了多少日子,大家不能坐吃山空,得找点营生干。强子带着几个人去租洋车拉脚送客,疤根善于经营,带着几个人到菜市场去收保护费,冬生老大留在家里看家。 令他们想不到的是,他们想的这些营生,早就有人霸占了地盘。疤根带着几个人来到了菜市场,小商贩们告诉疤根保护费已经收过了。疤根那里肯让,出手砸烂了几个摊子,后面的商贩只得委曲地再交一份。他们得手后兴高采烈地回到了大本营。 在回去的路上疤根和兄弟们串通好了,不告诉生哥他们砸摊子的事,只说小贩们见他们人多,勉强地给了。并说第一次收嘛,小贩们有些不习惯,以后习惯了就好了。并自诩这注意他出得好!因钱来得简单不费力气,在回去的路上顺便买了酒肉,晚上兄弟们在一起觥筹交错,大吃大喝起来。 这买卖好,无本钱,只要一张嘴,一恐吓,钱就像流水一样进了腰包。所以他们每天去菜市场收保护费,一连三天收的很顺,没有谁来阻挡。第四天他们刚进菜市场只见迎面来了六七个大汉,手持刀棍也不搭话,举起就打。别看疤根等人不会武术,都是些打架的油子,码头苦力只要吃饱了饭,身上有的是力气。这些人平时在工友之间属于好斗分子,闻着打架小过年。有的以滋事斗架寻快活,今天这架势在他们眼里算不了什么,所以他们根本不害怕,并不退却。两帮人在菜市场就地打了个天昏地暗。 小贩们怕事,又怕刀棍伤着,早躲得老远看起了热闹。打了将近半个时辰,巡捕房的巡捕吹着警笛赶了过来。两帮人自然不打了,都各自搀扶着受伤的兄弟四散躲藏去了。 回去后他们才搞清,在这租界内所有出地摊的小贩和黄包车都由阿毛管理,收取所谓的保护费。菜市场的钱好弄,只要小贩们开了张你去要,他们怕影响买卖一般都顺利地给了。那洋车出租就不同了,租界内的几个黄包车老板出租黄包车时,车夫得在阿毛那里挂了号老板才敢租给,这样有利于他们抽取保护费。如果不在阿毛那里挂号,一旦出租了,连车加人阿毛手下的那帮兄弟都就给你砸了。所以强子几天来走遍租界里的车行,老板们都不敢租给他,只是让他到阿毛那里去挂号领了牌子来租车。这使他很恼火,几天下来带领着这么多的兄弟打溜溜一分钱没弄到,尽吃疤根他们的。自己憋了一肚的气,当听疤根和阿毛的人打了起来,便对冬生说:“生哥,咱们不把阿毛降服了,咱们往下的日子可就没法过了。摆在咱们面前有两条路,一是把他降服或是把他除了;二是咱们散伙,各自去打零工或是退出租界回家种地。” “种地?咱们这帮人谁家还有地?有地的谁出来遭这份罪!?咱们现在不敢散伙,咱们还欠着二把头的账呢,一旦散了伙,二把头还不一个个把咱们弄死?二把头现在都怕咱,咱还怕阿毛?阿毛斗不过二把头,二把头又怕咱,咱们先把阿毛降服了,站稳脚跟再去折服二把头怎样?”疤根说完又对冬生道:“生哥,我没说错吧?” 冬生点头道:“大家都没说错,我们干的事也没错,是他们逼我们这样干的,只要我们在一起,谁也折服不了我们。” 最后他们商定,疤根带着人还是到菜市场去收保护费,把阿毛的人征服收过来。强子带着人去搅拦黄包车,引逗阿毛出来跟他交手。冬生的武功高强,在家坐镇,听到消息再出去决斗。 他们一实施这一计划,坏了!正个青岛港的租界开始乱了,小商贩不敢到菜市场去卖菜了,几个菜市场,隔三差五,不是这个菜市场打了起来,就是那个菜市场打乱了套。 交通也不顺溜,强子领着人到处砸黄包车,那些拉洋车的黄包车夫都不敢出车了。殖民当局也忙了起来,他们不知哪来的风雨,巡捕房为了维持秩序,在街上见了不顺眼的人就抓。 冬生的人有预谋,他们又在暗处巡捕非但没抓到他们,反而把阿毛的人抓了不少。那些黄包车夫不敢出车,没了生活来源,便出来伺机枪劫。 一日傍晚,芳芳和丽娜从德华大学放学回家,她俩出来的较晚,路上人已稀少,几个车夫开始只是抢钱,另一个车夫见她俩相貌不错,便起了歹心,想把她俩绑架到窑子铺去卖了。于是便和其余的车夫把她俩绑了,堵上嘴推搡着从前海滩来到了圣功女子中学门前。事情凑巧阿毛在川江茶馆喝茶,被疤根盯上,带着几个兄弟去滋事斗殴。没想到阿毛的手下也不是吃素的,疤根几个人没得着便宜吃了亏。冬生得到消息便急匆匆地往那里赶。芳芳和丽娜不停地挣扎,那遮眼布在冬生迎面走来时掉了下来。芳芳见是冬生便打坠不走,两眼直直地盯着冬生,嗓子眼里拼命地呜呜着,冬生知道是绑架人的,停下脚步看仔细。那几个洋车夫做贼心虚,见冬生停下来,其中一个也不说话从腰里拔出刀子就朝冬生刺来。冬生哪里吃这一套,把身子往右侧一闪顺手牵羊把刀子夺了过来,借着惯性顺势在他的背上砸了一刀把,这家伙哎呦一声趴在了地上,其余的见状撒腿跑得无影无踪了。冬生给她俩解开了绳索,顾不得跟她俩说话,又急匆匆地往川江茶馆奔去。 芳芳和丽娜吓得不轻,两人都病了。芳芳发了两天烧说了两天的糊话,二把头见芳芳病的这样,坐卧不安,一直陪在女儿身边,。直到芳芳醒来才知道事情的原由,心想:我没置冬生死地,是老天有眼;放他一马,他却把我的女儿救了;阿弥陀佛,看起来人得多做好事,还真灵验了一报还一报的那句话。 芳芳躲过这一劫后,人突然变得稳重了,身上的孩子气消失了,动态语言成熟起来。这可真是女大十八变,变的教你难以相信。也可能情感触及了她的灵魂。 开始二把头以为女儿是大病初愈,或是大脑受了惊吓,过些日子就恢复了。好长的一段时间过去了,女儿显得更加恬静,更加稳重。除了在学校里学习,在家里大部分的时间都是坐在房间里独思。 一天女佣拾掇芳芳的房间,二把头见女儿这些天像是在考试,书本都散放在写字桌上。他来到书桌前告诉女佣,书桌上的书本不要动,以勉弄乱了,女儿回来寻找答题费时间。他无形中随手拿起一本笔记本见是女儿写的日记,女儿记日记他是知道的,他也知道女儿不会记日记。女孩子除了上学就是学习,不接触什么事情,哪来的那么多的心得与体会?只不过记些;今天天气晴朗,同学踩了她一脚,没上火,没发脾气之类的字语。他本不想翻看;无意中还是翻了翻,突然一段文字映入他的眼帘: 我知道你的名字——冬生,你不认得我,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没有感 觉只有印象,可这印象总是在我的脑海里徘徊挥之不去。我试尝着把你忘掉, 可总也忘不掉。阿毛的人来绑架我,老天爷派你来救我这是咱俩的缘分!我 不认为事情的凑巧或是节骨眼;我认定了这是缘分。回家后我的神不守舍精 神恍惚,可我不想唱也不想哭,我的心里只有你。《新约全书》上的那个“爱” 字天主送给了我,我把它偷偷地送给你吧——我爱你!生哥。 二把头看完后眼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女儿的情感原来这般的随他,随她的妈妈。 他想起了他的从前。二把头年轻做瘪三混不下去时,常受到那时还不是他妻子,也不是他未婚妻的恩惠。他坐班房时,都是还不是他未婚妻的妻子,催着她的老爹花钱去班房里把他赎出来。其实妻子当时和他家并没有什么亲友裙带关系,只不过是街坊邻居。二把头也算是个有心的人,为了报答,索性夜间在妻子家的门外过夜,为的是给妻子一家守夜。后来他发迹了,便花重金把妻子娶了过来。其实他并没花钱,当他娶过妻子后,老丈人没过两年就死了,他反而白捡了老婆家的一片宅园。爱情有了财产是小事,遗憾的是老婆命短,生女儿时难产,女儿活了,老婆死了。这给二把头留下了终生的伤痛。凭着他的地位、财气、势力,多少富贵人家拿着自己的千金来给他补缺,都被他婉言了。有人花高价从妓院买来妓女巴结他,被他嗤之以鼻。认识他的人都怀疑他年纪轻轻怎么就拒绝了这人人喜爱的儿女情长?这使接触过他的人百思不得其解,有的朋友曾经诱惑过他:当太监的年老了都想娶媳妇成亲,你这年轻力壮的怎么就会败下阵来了呢?他只是笑笑,就是不动心。性情在他身上像是养的一只鸟,冷不丁地飞走了,永远的不再回来了,从此永远的没有了。 二把头欠妻子的恩惠到头来又转化成了爱。本想终生报答,没想到妻子不买他的账,永远地走了。这使他遗憾而悲怆,怀中的女儿是他的眼球谁也动不的,除了奶妈喂奶谁也看不的。孩子从小到大都是在他身边,简直是比母亲还母亲。女儿的动向时刻牵挂着他的神经;谁都动不得这根神经。 女儿的日记勾起了他对爱妻的温馨回忆,他把对妻子的爱转嫁到了女儿的身上。他知道女儿懂事了,要寻找自己的爱巢了。他更知道那爱的力量,像着了魔一样,九头牛也拉不回。他擦了一把泪才知道自己哭了,自言自语道:“我这是怎么了?难道我老了吗?我大概老了?”自己无法测定自己老了的相貌,孩子是测定自己老了的标尺;孩子长大了,父母必定老了。 第六章 荒岛落难 兄妹结义  一日放学后没雇着黄包车,芳芳和丽娜只得走回家。两人各抱着书本,丽娜用胳膊肘拐了芳芳一下,道:“哎!自从那次出事后,我爸爸叮嘱我一定要早回家,不能在外面贪玩,所以咱俩得走得快些!”她见芳芳不回答,停下来放大了声音,道:“哎,我说你在想什么哪?” 芳芳这才注意到丽娜在跟她说话,她似乎有些抱歉地微笑着回答:“噢,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你!” “真坏,再也不理你了,”她侧脸看着芳芳脸色的变化,见芳芳心不在焉,故意刺激芳芳道:“你是不是又在心里想那个泥腿子乡巴佬?” 芳芳脸上泛起了红晕,微笑着答道:“对呀!我在单想思啊!” “他真的像你说得那么酷?那么可爱?” 芳芳收住了笑容停下来,道:“你不是故意在逗我吧?那天你真的没看清?” “那天?”丽娜一时迷茫,霎时那天被绑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她苦笑道:“真假?事情真的会这么巧?既使是真的我当时被吓蒙了,哪里看得清他是谁呀!” 芳芳心想对啊,她对生哥从认识到现在为止,也只不过是隔着门缝看了个大体轮廓,并不真切。救她们那天,算是贴近了,又慌里慌张的顾不上细看。自己心爱的人,自己都没端相仔细,丽娜怎么会认得呢?我这不是在出难题吗?她宽微丽娜道:“我是街上剃头的挑担儿,一头有火,人家那边凉着呢,还不知是咋回事儿?他并不知道我,也不认得我。” 丽娜有些莫名其妙,咋了咋舌道:“你这不是单相思吗?一见钟情?”她说完像是略有所思,放慢拖长了音调又道:“假如真是他,人家救了咱俩,咱俩应该去感谢他才是,或是送点礼品什么的表达一下心意。” 丽娜的这个注意一下子使芳芳的心情敞亮起来,对啊!这是与生哥接触的理由,应该抓住这个机会…… “嗳!你怎么不说话?什么时候带我去感谢人家呀?” “我不知道……”芳芳仿佛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什么不知道呀?咱俩到码头去找他好了!” 芳芳摇摇头道:“他不在码头了,他走了。” “为了你吗?” “不,是替工友打抱不平,打伤监工……” “哦——英雄,行侠仗义,就像救你救我一样,这种人啊人见人爱,我遇到了我也爱!” 芳芳听丽娜表扬赞美生哥,心里美滋滋得开心地笑了,道:“咱俩得想法找到他,感谢人家的救命之恩,也好了却咱俩的心愿。” “你说他现在能在哪里呢?” 芳芳知道冬生是刚来青岛港的,混迹于底层人群中。她只是猜想,对丽娜道:“我想他现在大概住在后海沿的贫民院里。” “那咱俩到哪里去找他。” “不行,那里太乱,他万一不住在那里呢?” “哎,我有办法了,后海沿不敢去,咱俩就去他常走的路上等他,总有一天能见到他。” “只好这样了……” …… 阿毛这些日子有些毷氉,他的无本买卖被冬生这帮子人一闹腾,简直把他气疯了,黑钱收不上来,他手下的那些兄弟被巡捕房抓去没有钱赎,关在巡捕房里德国人硬是不放人。有些兄弟见阿毛敌不过生哥,便偷偷的给疤根、强子当了眼线,有的干脆投了过来。 大把头开的福寿馆,近些日子从大连海运一批大烟膏到青岛港,这事被阿毛的眼线探得后报给了阿毛。阿毛正手头缺钱,都支不开锅了,这消息使他喜出望外,他立即安排了手下的兄弟们谋划越货。 疤根从眼线那里得到消息后,兴奋地对冬生说:“生哥,这可是到嘴的肉,咱们不吃阿毛那小子可就独吞了,他是不会感谢我们的,再说咱们的兄弟越聚越多,吃饭,发饷都成了问题。如果得手截了,咱们半年的经费足够了。到时候兄弟们都扯点布做件衣裳,买顶帽子,换换行头,像模像样地做人。” “抢东西这事……”他自言自语道。冬生有些犹豫不决。 强子见冬生下不了决心,往前凑了凑,道:“生哥,东西是大把头的,阿毛要去抢,咱知道了不能睁眼让阿毛弄了去。再说大把头开大烟馆,开妓院尽毒害人,在青岛港上他是黑老大,弄得黑钱最多,他比德国人还黑,算是黑到家了。咱们不拿白不拿,拿了也白拿,谁也怎么不着咱们!” 鸦片这买卖,自从林则徐禁烟以来,中国人都知道它是毒品,但出于高额利润,人们私下趋之若鹜,偷运贩卖。开大烟馆的比比皆是,历任官府也曾经下过禁令,由于无能力操办禁止,也只能喊而不禁,这些事情冬生是听人们讲过的。如果今天把这桩买卖做了,良心上也过得去。给大把头一个撞击也算是在替天行道了,也好让他大把头知道我冬生在青岛港上的存在。 那些老码头工友告诉冬生,干这活得有耐性,得到船的靠岸点去蹲守。因为帆船这东西不是火轮,它受风向,潮流的影响,行走时间和路线及不确定,何况从大连到青岛路途遥远。再说运输这些伤天害理的东西老天定是不佑,那船时刻都有被风刮翻的可能。偷运鸦片这活都是在风高夜黑时进行,他们得行踪诡秘,一旦岸上有了异样就不靠岸了,另选别的地点了。 冬生他们犯了难,胶州湾包括前海这么长的海岸线,半夜三更黑咕隆咚地去找一条小帆船,确实太难了。关键是偷运鸦片的及秘密,人家不能等你来劫货。你蹲错了点,到头来是白搭。 疤根把眼线秘密找来,冬生和他谈好了,他把靠岸地点摸准了,等事成后给他二百块光洋作为报酬。 几天后秘信报来,大把头与二把头商定,卸货的地点定在大码头上。在大码头卸货有两个原因:一是正置初旬夜里没有月亮,海潮水位低,大吨位货船靠不了岸,码头没有货船就没有活干,码头上就没有工人。尤其是夜里只要把电闸一拉,码头上漆黑一片,除了黑夜就是海风什么也看不见。只有远处几艘等待大潮进港卸货的货船上的灯,在风中一眨一眨地放出微弱的光亮。二是便于大把头、二把头指挥。万一撒了消息,有人来抢或当局海关来没收,也有运走和藏匿的便利。再一个二把头早已买通了巡捕房,只要一接到信息巡捕出警快。 天黑了,他们十几个人分三路向大码头的岸边摸去。他们听眼线说好,只要看见海中有灯光发出信号,和码头上对信号,就向灯光靠拢。大约半夜时分他们来到了预定的地点,一个工友问冬生,码头上从来都是灯火通明,今夜怎么没灯?疤根抢着说:“这说明接货就在今夜里了,我们不会空等。” 这时在海面不远处有灯光晃动,码头上距他们很远的地方也有人亮灯对信号。冬生很兴奋,他们正欲偷偷靠近,发现在他们前面的货堆中有人潜伏。他们不知这些人是阿毛的还是二把头的?不敢贸然靠近,只是伏在那里等待。 那船像是靠了码头,有了动静。再过一会听到有打斗的声音,冬生便知是阿毛的人在动手抢货了。当他们悄悄靠近货物时两帮人只顾打斗,把货物丢在一边。货物是用大木箱封着的,两人抬着走不方便。强子道:“给他砸了,光拿鸦片走。”话音刚落突然码头上的灯全亮了,随着响起了警笛声,接下来的是人们四下里逃窜。 冬生那十几个人已跑了四五个,还剩下五六个被一个工友叫到了运鸦片的船上。这个工友过去在运输船上打过工,只会摇橹不会使帆,且摇橹的技术也不是太好,船慢慢地离开了码头。这时巡捕也赶到了码头边上,巡捕在明处,冬生他们的船在暗处,巡捕看不见什么,只朝着海面放了几枪。 冬生他们的船慢慢地向胶州湾的入海口划去,由于他们不识胶州湾的海流,时至涨潮时分,那海水从胶州湾的入海口,冲着那条破船向胶州湾的纵深流去。在急湍的海流中,那条本来就破漏的渔船失去了控制,渔船顺着海流向着急流中的一个小岛冲去。 当小船将靠近岸边时,船底碰在了礁石上,船上的人惊呼起来。那船急速下沉,并没停下,而顺着海流从小岛的侧面流去。这时忽然听到不远处有人喊话,“喂——你们在哪里?”冬生他们听到有人喊,知道自己有救了,迅速从沮丧,惊恐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他们兴奋激动得大声拼命的连续不断地喊道:“我们在这里!我们在这里……”黑暗中,顺着喊声那船靠了过来,几个人慌忙地爬了上去,倒在船舱里喘着粗气,惊魂未定。 这是胶州湾内的名岛,叫做帽岛,大概是在岸上看上去像顶帽子而得名,相传这个岛自古以来就很神秘。 据说那个年代帽岛是大山的一个顶,这座山称做帽山,自古有言道:帽山高过崂山,崂山高,高不过马山的半中腰。据现代人考证,崂山顶上的石缝中长有海蛎子皮存在,而在即墨县的马山半山腰中的石缝中长有海蛎子皮。这说明帽山的传说不是虚构的,它是经过了几千年的时光,这个传说被人们淡忘了。 话说这帽山顶上有一座道观,道长是个方士,已经一百五十多岁了,他为了长生不老,每天炼丹不止。他炼丹用的水都是神水,他在道观前的岩石上凿了一眼井专接神水用,他用的石碾的碾盘和石碾子是女娲补天时凿下来的碎石开凿的。所以至今在帽岛上有一口岩石井,在帽岛的南侧水下有一个石碾盘,每当胶州湾落特大潮时,经过那里的渔船如果留心就能看见。这个道长炼丹有方,在他五百岁的时候得道成仙,他能上知几千年和下知几千年的事情。 有一天他对道童说:“你下山去集市的时候,顺便看看沧州府官衙门前的那个母石狮子的眼红了没有?如果红了,你就大喊大水来了,快逃命吧!让百姓们快逃命。” 那知这个道童木讷,当他看见红了一只眼睛的时候他没说,过了几日老道长问他时,他才说已经红了一只眼睛了。老道长一听糟了,忙派出所有的弟子去沧州地界呼喊百姓们逃命,可是已经晚了,整个沧州地震了,海水淹没了整个沧州。有几个道士跑得快,逃往了崂山。因为他们在逃走时,慌乱中忘了带道经,和炼丹的方术,所以崂山的道士至今不长寿,没有超过五百岁的。 那老道长替天行道,爱民如子,上天怜他已经成仙,因此在地震时留下了帽山的山顶和他的那口接神水的岩井。把他用来碾药的石碾子,藏在了急流中的水下。后来玉皇大帝念他的功绩,把他招到了天上,封了个官衔,就是百姓熟知的太上老君。 现在民间传说的:淹了沧州,立了胶州,只留了个沧口,就是从那时传下来的。这些民间传说像是与本书无关,但是冬生他们已经到了这里不得不交代交几句。这样就知道岛上都有什么了,除了那口岩井,还有半亩地的面积,实际上这半亩地的面积沾了那道观的光,要不早就沉到海底去了。 冬生他们爬上岛后,才看清救他们的是个老者。老者带着他们来到低矮的石屋门前轻声呼唤道:“山里妹,山里妹,点上灯。” 在漆黑的屋里听见有人在用火镰打火,一会儿那烧纸燃了起来,豆油灯引燃了。在暗淡的灯光下看不清人的模样,只能模糊地看个轮廓。地上铺着厚厚的海草,一个姑娘端着灯把灯放在墙壁上的灯窝里,那灯显得更加暗淡,幼小的火头像是呼吸的气流都可以把它呼灭似的。 小石屋没有门,是用高梁秆和海草编成的一个很厚的风档子当门。大家进屋后,老人又把风档子当在门口。这时屋里暖和了些,大家都不吱声,悄悄地坐在了海草上。 老人见没人说话,便从墙角把烟袋荷包拿了出来,按了一袋烟在豆油灯上抽着了,然后递给冬生道:“你像个带头的,他们都在看着你,你先抽两口暖和暖和吧!” 冬生抬手托住老者的手,但没接烟袋,说道:“老人家我不会抽烟。”老者一听“嗡”了一声,道:“不要客气,咱们都是穷人,天下穷人是一家。自古道烟火不分家,再说是穷人没有不抽烟的,来,抽一口。”老者怕烟灭了,在嘴上吸燃了递给冬生,冬生只得接过烟袋抽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往肺里咽,就呛得吭吭地咳嗽了起来,眼泪都出来了。他把烟袋双手递给了老者,老者接过来道:“听这呛得咳嗽声就知不是个抽烟的。”大家听了都笑了,疤根的几个兄弟说他们抽,老者把烟袋递了过去。 老者见打开了话匣子,从迹象看这帮人不像些歹人,才试探着问:“我看咱们不像是海上的人,不知兄弟们是哪条道上的?” 老者很懂黑道上的话语,他没用你们而是用了“咱们”,这种用词方式就是告诉对方不需要戒备自己,自己以前也在黑道上走过。 疤根听了道:“你老不是外行,我们今夜干的事好说不好听,但我们决不是土匪也不海盗。” 老人笑了,道:“看你们这架式,船都不会使,还能干海盗?一群旱鸭子!” 大伙笑了。冬生见老人心眼不坏,救了他们又这么和气,便道:“我们落难,您老救了我们大伙,这是缘分。刚才这位兄弟说了,我们今夜干的事好说不好听,不好听也得说。”接下来他把抢鸦片的事如此这般地告诉了老者。 老者听完没做声,他两眼一动不动地盯着灯窝中的那盏灯,小石屋内鸦雀无声,只有那幼小的灯光在晃动,仿佛这世界上什么都不存在了。 这时有兄弟把烟袋递给了他,他按上烟沫在油灯上吸燃了,那烟袋锅发出吱吱的响声。沉默了一会,他搕了搕烟袋,咽了口唾沫才说:“干得好!干得好啊!不能叫那些王八羔子安生了。” 经过交谈冬生才知,老者原先住的渔村被德国人修建了码头,他们从此没了立足之地,儿子在反对德国人霸占土地的事件中被德国人开枪打死。他和老伴失去了家园无安身之处只能生活在船上,老伴经不住那风吹雨打死在了船舱中,他也苟延残喘生活及其艰难。往事使他老泪纵横。 老人擦着泪说,只要能搅得那些坏人不得安生,把那些丧尽天良的德国鬼子赶出青岛港去,只要冬生他们不嫌弃,他的这条船可以随便拿去用。 老人沉默了一会,说:“山里妹,还有没有干粮了?”那姑娘提溜起墙角的破篓子摸了摸,回答道:“爷爷,还有几个!” 老人把篓子接了过来从里面拿出几个胡秫面窝头,递给冬生他们,道:“饿了吧?就这些东西了,大家分了垫垫饥吧!” 冬生没去接,他问疤根道:“根弟,还有多少钱?”老者接过话去说:“有钱也没处买,这个荒岛上不住人。岛上也没有水,只有一口石井,井里也不出水,全靠下雨储点水。还有这间小石屋,奇Qīsūu.сom书是渔夫们自发地盖起来的,是为了遇到大风和大潮急流,上岛来躲灾躲难的。我们爷孙俩陆地上没有家,所以就常住到这岛上。大家先吃了吧!等天亮了我收了流网,就送你们上岸。” 冬生只得依从老者。疤根清点完光洋,告诉冬生只够三四天花销的了。冬生拿过光洋塞到老者手中道:“救命之恩终生不忘,我们现在就这些钱了,您老先收下。等我们发了财一定养您的老。”老人笑了,他捋了捋胡须道:“我这把年纪了,过了今天还不知有没有明天?我不放心的是山里妹,我要有个三长两短,你们这些当哥哥的一定要帮帮她。” 老人把山里妹叫到跟前,道:“孩子,你和这些哥哥们结成干兄妹吧!将来以后也好有个依靠,有了这么多的哥哥护着你,别人谁也不敢欺负你。” 疤根和强子异口同声的对冬生道:“生哥,拜了吧!我们正缺个看家的,山里妹给我们看家做饭,我们出去做事就方便了。” 冬生很高兴,见那几个工友也拥和着,便应允了。老者很兴奋,他以草当香,主持了这个特别的仪式:山里妹和冬生等人结为义兄妹,举行完仪式大家更亲近了,都随着山里妹称呼老者为爷爷。 爷爷走出小石屋看了看天空,见是夜阑时分,便道:“天快亮了,咱们拾掇了我送你们上岸。” 小船在晨曦中迎着朝霞,在平静的海面上慢慢向岸边驶去。微淡的霞光映在山里妹的脸上,美白的皮肤透出红晕的色印,显得更加俊秀漂亮。 第七章 为妓女讨说法 乞丐攻打总督府 9  一日冬生在店铺口前看女人化妆用品,他看中了一枚头饰,想买了送给山里妹,正在挑选。 丽娜和芳芳各自抱了书本从大学里出来慢慢向家里走来,两人见男人在选看头饰有些好奇,不约而同的停下脚步,围在冬生的左右看他手中的头饰。 冬生正在细看,觉得氛围有些改变,他用余光发现自己的后侧两边有两个女学生。马上警惕得意识到是否阿毛或二把头派出辩认他的眼线?他想立刻离开这里,便把头饰还给了店主,低着头急匆匆地离去。 芳芳心想这人好生奇怪,像是在躲着什么?但她马上意识到这是生哥,正欲追赶。丽娜比她枪先了一步,只见丽娜快步超过冬生,大着声音道:“喂!这位先生,我认得你。” 冬生心里一惊,一阵紧张,抬头回顾,没见打手出现。只听着丽娜又道:“你救了我们,还躲着我们,小气鬼。不让我们感谢感谢你呀!” 冬生想起圣功女子中学门前的事,紧张的心情彻底放松了下来。当时他没看清;也没有时间注意她俩的相貌,他想这时看个清楚,仔细认识一下。“你是恩人,得我们看仔细你才是,你倒看起我们来了?”丽娜的刀子嘴不让人,但说出的话让人听了觉得舒服。冬生笑了笑,道:“事情过去了,咱们不提了。我还有事,再见!”说着就要离开。 “先生不急嘛,咱们还没认识哪!”芳芳这时才有了说话的机会,她把手伸向冬生道:“咱们今天就算认识了!”冬生不得不伸出手来,两人的手握在了一起。丽娜也急忙用右手抓住他俩握在一起的手道:“还有我呢!”一时只想去握手,夹着的书本哗啦一声掉在地上,也顾不得拾起来。 三人顺着人行道无目标地走了一会,冬生怕遇到阿毛的人或二把头的人遭到袭击,连累芳芳和丽娜。便声称确实有事,兄弟们在等着自己,要再见分手。芳芳见三人在一起,自己的情感没机会表达,只有作罢。分手时芳芳请冬生吃饭,他们约好礼拜天做完礼拜,到“春和楼”去。冬生答应了。 礼拜天冬生特意洗了澡、理了发,换了一套行装。他朝气蓬勃,精神昂藏。他不告诉任何兄弟,悄悄地出了门。看看时间尚早,便到前海沿遛达,正在逍遥自在,心里想着芳芳请他吃饭的事。强子带着几个兄弟急匆匆地敢来找他,道:“生哥,前天阿毛的人绑了咱们的一个兄弟,不知藏在哪儿,我找了两天没有找到。才刚听兄弟说阿毛去‘天河水浴池’泡澡了。我去了一看好家伙十几个人把门封了,不放进出。你看咱们怎么办?”冬生不加思索地说:“走,先把人弄出来。” 天河水浴池冬生去洗过几次澡,他早就观察到了那天窗的高矮。强子一说他心中已有了数,路过土产店铺时他买了一条绳子。 他俩从天河水浴池的后墙上了房,他和强子来到天窗处,强子把住绳子冬生悄悄地溜了下去。阿毛正闭着眼躺在按摩床上,一个爪哇国按摩女郎正在给他按摩着私处。冬生把按摩女郎轻轻推开,那按摩女郎一见冬生手中的刀子,吓得没只吱声就瘫在了地上。 冬生用刀子顶在了阿毛的心口处轻声道:“哥们,从这里下刀可以吧?”那阿毛正在舒服得迷迷糊糊得似睡非睡,一个冰凉的东西顶在了自己的胸口上。他正在纳闷,突然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心里知道不好,正欲喊人。冬生把左手食指放在自己的嘴唇上轻声:“嘘”了一声,意思是告诉阿毛不要出声音,然后那刀子又威胁性地用了用力,同时说道,“今天只能我说话,你得装哑吧。听着,把人给我送回去,外加五千大洋。”说完推门出来,对站在外面的保镖们说道:“老大请你们进去。”说着径直走了。 那帮子保镖见冬生突然从池子里出来,一时不知所措,没听到老大的指令绝对不敢贸然动手。只得一窝蜂地涌了进去看个究竟。阿毛这时来了本事,暴跳如雷,抡开巴掌扇了几个喽罗的嘴巴,怒吼道:“他妈的!这恶棍是怎么进来的?谁把他放进来的?”那些保镖面面相觑。又听他喝道:“饭桶,给我滚出去。” 当冬生做完这件事后来到春和楼时,已经很晚了,其实他知道两个女学生不会等他到现在,但他还是不甘心地走了进去。伙计迎上前来,冬生问道:“小二,有两个女学生来过没有?” “是德华大学的吧?来过了,走了不多时。先生,您楼上请!”伙计答道。 “她们叫菜了?” “叫了,在楼上雅间里,叫了一大桌子呢。” “我可否到那个雅间里坐一会?”冬生说着递给伙计一块光洋,做为小费。 伙计见钱眼开,忙应承道:“先生,您请上楼。”把手已经指向了楼梯口处。 伙计带冬生来到了雅间,并上了一壶好茶。冬生的心情复杂,根本喝不出茶的味道。他的心中有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这种感觉使他有时恍惚,有时心跳加速,有时心情舒畅,有时有种东西像将要离去似的。总之他的脑海里时刻呈现出芳芳的声音和倩影,芳芳占据了他的整个大脑。 “这个人啊不讲信用!口是心非,欺骗咱俩。”丽娜撅着嘴生气地道;“点了那么多的菜到后来都扔了,白白的浪费了那么多的钱,真丧气!”她的话还没完,只听“哎呦”一声,芳芳低头一看,丽娜坐在了马路牙子上,手中的书扔在了地上。只顾生气说话,没留神脚下,脚在马路牙子上崴了,动弹不得了,痛得流出了眼泪。芳芳急忙招了洋车把丽娜拉回德康诊所。 芳芳回家后,二把头见女儿心事重重的样子,非常关心地问:“怎么,今天不高兴了?大礼拜天的应该高兴才是。嗯,来,陪爹下盘棋。” 爷俩坐在了围棋桌前,边对弈边说着话:“爹爹,你们男人都说,男子汉大丈夫说话算话……” “怎么,你是遇上说话不算数的了?”芳芳正要继续说下去二把头插话道:“你也不能一概而论,即使有个别的,你也不能仅凭一次失约就给人家定了性,应多了解些……” “是啊!第一次说话不算数,失约……以后怎么了解……” “你是说那个冬生?”二把头敏感地问。 “女儿的事情,逃不过爹爹的眼睛。”芳芳似乎有些羞,她把如何遇到冬生,怎么约他吃饭,她没等到冬生,诉了自己的爹爹。 二把头笑了,道:“他不认得你,也不了解你,这样做是正常现象,说明这人正派,不贪嘴。” “就这么简单的解释?” “你想他想闯事业,闯事业必定树敌多,免不了打打杀杀,或遭暗算。假如他知道你是我的女儿,就不会和你接触。” “为什么?” “他的身上有股子侠气,正气,做事不像有些人那么狭隘小气,像是有些疾恶如仇。”自从冬生救了芳芳,二把头对冬生有了一个很好的看法。 “他会伤害我吗?” “这——我说不清,你要小心提防……” 芳芳在低头看棋盘,不知她是在思棋,还是在想冬生。 有机会一定把他收到帐下来。二把头在想…… …… 数日后冬生又想起那天给山里妹要买的那个头饰,便又到了那家化妆品店铺去。还没走到铺摊,就见芳芳迎面走来。两人目光相对,似乎都有些激动,像是久离的老朋友又见了面。芳芳抓住冬生的袖臂,怕他丢失了似的,道:“那天我请你吃饭,你怎么没去?叫我好等你!” “去了,晚了,跑堂的说你们走了。我只得在你等我的雅间坐了很长的时间,以表示我失约的歉意。” “咱俩认识是缘分,偌大个世界,人海中咱俩相遇是上帝的安排。你看咱俩又在这里见面了,你能说这是偶然吗?”芳芳笑着温柔地说道。 冬生在芳芳面前显得有些嘴拙,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芳芳说话时,他只是嗯嗯地答应着。 “你还没告诉我那天怎么去晚了?” 冬生把阿毛绑了他的兄弟,他怎么制伏了阿毛说给芳芳听了。 “太惊险了,够刺激的,我都替你担心害怕。”芳芳始终相信,冬生是个真正的男子汉,有勇气。 他俩漫步来到了前海的沙滩上,海风迎面吹拂着。波浪扑打沙滩荡起的沙纹印上了他俩弯曲的脚印,像是画家萧洒的杰作。举目远眺漫漫无际的大海,勾起了冬生遐思千万。 …… “你俩为什么不说话?”一个德国小姑娘用半通不通的中国话在问。 “我们在看海,看海时是不需要说话的。” “不对呀,我爸爸妈妈看海时总是大声说话。”说完小姑娘指着沙滩远处的一对德国夫妇,又道:“我妈妈说我家在很远很远的大海的那边,你们也是吗?” 这时传来德国夫妇招唤女儿的声音,小姑娘像鸭子似的跑走了。 冬生不理解在这祖辈繁衍生长的土地上怎么会有外国人?且中国人都得听他们的,还都怕他们?外国人有吃有喝的,都比中国人富,而中国人只能给他们当奴隶。 冬生迷惘地问芳芳:“你是大学生,你说德国人在咱们的土地上还要他们说了算,这是为什么?” 芳芳有些愕然,她这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提出这个问题,她上的是德国人的官学,德国老师或德国人聘用的中国老师,这些人都是些洋奴。他们为了挣钱吃饭,从不涉及民族利益。这使芳芳很难明确地解释清楚,有一点她是明白的,科学不发达手里没有枪炮就得受人欺负。她看着身边的恋人觉得更加崇敬,她看着冬生笼统地道:“德国人强大,德国人手里有枪炮兵舰啊!” 枪,冬生踏上青岛这块土地就认得了这东西,这动西比他练了多年的武功顶用,也深知它的威力。得到一枝枪是他梦寐以求的事,他知道德国人控制得很严,就连阿毛、大把头、二把头这些早于他的人,手里到现在还没有那家伙,可见要想得到它的难处。 他正在想着,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道:“先生,小姐,帮帮吧!”一只破碗从侧面伸到了他的面前,冬生有些不知所措。芳芳从手包里拿出一块光洋递到了那只破碗里。 乞丐深深地鞠了个躬,道:“谢谢小姐,谢谢先生。”然后满意地离去。 冬生这时才发现他是一只独臂,看着他一瘸一拐的背影,冬生怜悯地摇了摇头道:“可怜的人哪!” “是够可怜的,还有他的那帮气丐们。” “他是帮主?” “是的,据说他手里的那只破碗就是指挥棒,只要他举起了那只破碗,气丐们就会聚集在他的身边。租界里的气丐都属于他管,包括夜里出来拉客的野鸡。我听男同学说阿毛都敬着他,不去惹他。” “和你在一起我学到了很多的知识,你是个女学生,我是个流浪汉……” “不,不,生哥你不是流浪汉,你是在闯事业闯天下,等你闯好了还能容纳我吗?” “哪里话,我能闯好了吗?我不会忘记你的……” 起海风了天色有些暗,两人从海滩上回到岸上来,冬生叫了辆黄包车,目送着芳芳去了。两人都沉浸在幸福的初恋之中,竟然忘了约定下次约会的时间。 失恋是痛苦的,然而没有失恋却丢失了恋爱将会更加痛苦。芳芳回家后才想起没有与生哥约定下次约见的时间,她有些心烦和失意,时常产生幻觉,一有声响就以为是生哥在敲她家的门。她常常到和生哥散过步的地方去等待生哥,然而天公不作美,总是把他俩人的时间叉开来。 一日芳芳刚从海滩上离去,冬生就来了。他静静地坐在沙滩上,回想着上次和芳芳在这里的情景,他轻声地唱道: 美丽的青岛, 我的恋人。 红缨绿纱, 波涛卷浪花。 你是个女学生, 我是个流浪汉。 咱俩哪会在一起? 像那远离的白帆, 像这海鸥远去…… …… 他在反复轻声唱着,完全进入了回想之中。 “帮帮吧!先生。”这句熟悉的声音把他从回想的思路中拉了回来。他看了看这位帮主,从兜里掏出一块光洋放进他伸到面前的破碗里。 “谢谢先生,你的心肠真好!和刚才与上次跟你在一起的那位心善而美丽的姑娘一样,老天爷会保佑你们俩人幸福,永远没有灾难。”帮主鞠着躬向后退去。 “她刚才来过这里?”冬生惊喜的问道。 “先生来了,小姐走了。看,她还给我一块银洋呢!”帮主高兴地从破钱褡裢里摸出那块银洋给冬生看。 “我怎么称呼你?” “称呼嘛,这么说吧,这租界里的下九流都敬着我,下三烂都归我管,我就是丐帮的头,你也叫我帮主好了。” “帮主。”冬生恭敬地叫了一声:“我想托你件事。” “我知道,等见了那位善良而高贵的姑娘,让她告诉你在这里等待的时间。”聪明的帮主善解人意,没等冬生说出,他已经解释清楚了。 冬生甚是高兴,把身上仅有的三块光洋又掏了出来,递给帮主道:“我今天没多带,就这么多了,你先收下,下次一并感谢!” 这回帮主没有伸出他的破碗,他严肃地对冬生道:“你和那位姑娘施舍得不少了,我已都替你们俩人分散给我的那些因饥饿而骨瘦如柴的饥民了。我替他们感谢你!” 冬生道:“这是特意给你的,是你传递我们爱情信息的报酬,请帮主收下吧。” “家有家法,帮有帮规,我们在摄取财物时,都是按帮规实施的,决不违犯,包括我帮主在内,决不贪财。都给施主或财主留下经营生存的余地。只要我们一时够了就行了,不留余财,裒多益寡。充饥就算吃饱了,所以说我是不会再收你的银洋的。如果你实在要捐,那得等到七月初七的夜里,在总督府广场前的海滩上,我会把所有乞丐招集起来,让他们一睹你的风采,从此以后他们谁也不会纠缠你,而且还会暗地里助你。” 自古以来乞丐是一支不小的力量,天下越乱,他们的人数就越多,力量也就越大。历朝历代,那些起义的农民领袖都是利用他们才发展壮大的。这些人当中,各种人才都有,他们甚至身怀绝技。由于受金钱的束缚,或某种原因的撞击,而使他们落泊,堕落,潦倒,沦为乞丐。冬生是在乞丐圈边沿擦边的人,凭着自己年轻力壮,有一身的功夫,才没潦倒沦落。所以他想与帮主做朋友,他很想利用他们。 花花世界掩盖着丑恶,黑幕掩盖着罪恶。 亚妮是个舞女出身,丈夫是舞池的号手,前几年丈夫得病死了,她又三十出头,红颜已尽,没了色彩,没有谁再请她伴舞。家里有个老婆婆和几岁的儿子要她养活,她又不会别的营生。为了生存,她只得私下里开半掩门子。 半掩门子,这营生,与妓院不同,妓院是挂门头做广告招揽嫖客。半掩门子是偷偷摸摸,伴宿半夜出来拉客,得了谁拉谁,拉到的嫖客,难免没有无赖,阿飞,地痞,或兜中身无分文的穷汉。这些人欺负那些羸弱女子,办完事后分文不给,提上裤子就走,嘴里还不干不净地骂着,你这个下贱货,下贱的野鸡。这些社会最低层的卑贱弱女子,有些乞丐也去作践她们,她们被逼无奈,只得寻求帮主的帮助,而唯一的办法就是加入丐帮。 阳春白雪陪伴贵族生活,下里巴人有自己的歌乐。别看乞丐,老弱病残,他们有自己的欢乐。到了晚间他们远离喧嚣的街市,燃起篝火围坐在一起,或唱或跳,尽情欢乐。 冬生和亚妮就是在这种场合认识的。她教他学会了跳舞和很多音乐舞曲,她的眼睛给他送去了清澈的秋波。曾不止一次的对他表白,你对我的恩惠已变成滋润心田的恩泽,肚中的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尽感恩的语言,我虽已红颜老尽,但胴体还是性感而柔润的,曾吸引过前清的遗老与王爷和总督府的政客。她多想用她那洁白无瑕的胴体来回报冬生的恩典。帮主曾经说过她的肉体沾满污秽是生活所迫,可她的灵魂是清白的。我们都一样形秽,但心灵是洁白的。有些人认为我们不劳而获,要知道我们付出的比谁都多。 一个明月当空,繁星高照的夜晚,亚妮像幽灵一样在街上时隐时现,她在物色嫖客,和躲避那些手无分文的青皮无赖,盗贼及抢劫者。 她拦住了一位年长的迂夫子,(那年代青岛港上称迂夫子为儒腐)她用手臂勾住了他的脖子,把脸贴在了他的嘴角上,她脸上的德国香水味立刻沁入到了他的肺腑。这是他第一次闻到野女人给他带来异性的芳香和性感温柔的野味刺激,他的感觉有些酥麻。他的老婆从来没有给他过这种感觉,简直是一种乐而舒服刺激的享受,全身充满了快感,家花没有野花香,他紧紧地抱住了她。 “亚妮。”黄包车夫拉着的洋车上有个醉酒的德国水兵,水兵要车夫送他去找中国女人。车夫为了增加亚妮的收入,便把水兵送了过来。 在夜影中车夫熟悉亚妮的身影,他叫住了她。亚妮推脱开了老儒腐先生,德国水兵迫不急待地将亚妮抱起,亚妮要和他商洽价码。哪知这个德国水兵第一次到青岛港上来,不懂汉语,只知抱着亚妮乱走。亚妮一急,从他怀中挣脱下来,水兵本来醉酒,以为亚妮要跑,双臂用力钩住了亚妮的脖子。车夫与老儒腐先生见事不妙,忙比画着让水兵松手,当这位水兵稀里糊涂地松手时,亚妮已经被这位德国水兵勒断气了。车夫与德国水兵叽哩哇啦地争吵了起来,街上围了很多看热闹的人。不多时,巡捕来了,把人们驱散,把那位德国水兵带走了。事情就这么完结了,解决了。 车夫把亚妮的尸体抱在黄包车上,拉着去见帮主。帮主痛哭了一场,决定要去找德国人讨个说法。 帮主纠集了四五百个乞丐,乞丐们抬着亚妮的尸体,帮主手中高高举着那只破碗,浩浩荡荡地向总督府开来。乞丐们手持多种刀械,把总督府大门团团围住,叫总督出来给个说法。不巧的是总督阁下回国去向德皇二世陛下述职去了。只有他的助手查克助理在总督府坐镇,查克助理是文职,不会用兵,一时束手无策,只让士兵们顶住,没下令开枪。直到很多枪枝被乞丐们抢去打响了,他才醒悟过来,才令士兵们开枪。 冬生听到枪声,差弟兄们速去打探,得知老叫花子在带着乞丐们为死去的亚妮讨说法,正在攻打总督府。于是他便带着弟兄们赶到了总督府,冬生来到帮主的跟前,帮主很是高兴,正要跟冬生交谈战果,一颗罪恶的子弹射进他的胸膛。他那高举破碗的手臂无力地耷拉了下来,他有气无力地对冬生道:“生哥,快,快把它举起来,几百号弟兄都在看着这面进攻的旗帜。我们不能没有它,人倒了这碗不能倒下。”帮主又对身旁几个护碗的弟兄道:“快,传达下去,你们换了新帮主了。” 冬生举着那只破碗,可见那只破碗得威力。他见乞丐们都在等待他的号令,便高举着那只破碗大喊一声:“弟兄们,给我上,给死去的亚妮报仇!给帮主报仇!”他还没等往前冲,乞丐们已潮水般地涌向总督府。还没接近大门,就被密集的枪声压了回来。在大门前的台阶上倒下了十几个弟兄,冬生见了怒火中烧,怒发冲冠,他怒不可遏,又一次举着破碗冲在了前头。这样反复冲了三次,台阶上下留下了三十多俱兄弟们的尸体。 疤根叫强子带领那些强壮些的乞丐,去找来能做掩体的东西挡在前面,并对冬生说:“生哥,他们有矛,咱们就得有盾,一会准备好再往前冲……” 查克助理在总督府内,急得走来走去,他想不出退敌的方法。他来到窗前见冬生在乞丐前头举着破碗,不解地问身旁的一个中士。中士告诉他,那是乞丐们的图腾,是组织他们的精神力量,乞丐认碗不认人,如果把那只破碗掳掠过来,乞丐们没了聚集的图腾失去号召力,他们自然也就散了。 双方在阵地上僵持着,赫兰兵营的长官詹姆斯,得到情报后,带了一队士兵,从海滩向总督府围了过来。查克助理见来了援兵,便令一个上士带领士兵把举碗的那乞丐活捉了,把碗缴来。在前后夹击下,乞丐们不堪一击,都做鸟兽般逃窜了,阵地上留下了尸体和血迹。 冬生被从总督府里冲出来的士兵冲蒙了,等他醒过神来,前后五六把刺刀对准了他的胸膛,再一看疤根、强子他们早已逃得没了踪影。他只得束手就擒,他被俘了,他被投进了“海滩营房监狱”。但几天后冬生又被转进了欧人监狱,原因很简单,因为当时海滩营房监狱刚改建,防卫设施不到位,不牢固。德国人认为冬生是有组织的乞丐头,乞丐们肯定会组织起来进行大营救,所以悄悄地把冬生转移了。 美妙小姐认了张宗昌的爹做爷爷后,生活闲适,只是陪着老人家说说话,弹弹琴,老头子兴趣来了,抄起唢呐,与美妙小姐吹奏一曲,也不管搭配的效果。只要尽兴,心中就欢喜,真是其乐融融。并常对来看望他的人说老天爷有眼,送给他这么个好孙女,陪他欢度晚年。可好景不长,老人家偶感风寒,不治身亡了。 别看张宗昌不抗日,但他能抗情感,老爹死后,再没人喜欢那“拨拉弦子”声,何况美妙小姐又出身于青楼,张宗昌不便把她留在身边,便给了她很厚的资金,让她赎身从良,过平稳安定的日子。 美妙小姐从济南督军府出来,看着这若大个世界,竟没有自己的安身之处,心情极度悲凉,唯一可靠的人生哥,又不知流落到何处?她寻思来寻思去,最后还是回到了东海楼。 鸨母听说美妙回来,高兴的嘴都合不拢了,这个财神菩萨可回来了,东海楼又要光复兴隆了。她亲自带了东海楼的姐儿们,到青岛火车老站去迎接。这次美妙小姐回东海楼与上次到东海楼不一样,上次是被鸨母买来的,这次是头上戴了一个光圈——督军的干女儿。在这军阀割据的年代,这可是一个不小的光环。在那草菅人命的年代,谁又能惹得起她?鸨母把她像神一样供着。那些本来是来寻欢作乐的名流们,为了讨好她,反倒赔上钱赔上时间来陪着她说话儿。 赫姆代办也来贺喜,并恭喜她荣幸的成为督军的干女儿。赫姆先生当时决定,解除与美妙小姐的包养关系,但包养费用照付不减,作为给美妙小姐每月的生活费用。鸨母听了千恩万谢。 赫姆代办与美妙小姐从包养关系转为朋友后,常请美妙小姐到他家里来做客,也常请总督助理查克先生到家里来陪伴美妙小姐。查克先生是个钢琴迷特别喜爱中国的民间音乐。每逢礼拜天必定约了赫姆代办和美妙小姐到家里来合奏,开简单的家庭音乐舞会。 查克先生工作认真,为人和善,不管是哪国的朋友,他都一视同仁。但他有一个缺点,就是喜欢贪点公款,这个毛病大概世界上吃皇粮的人是都有的,像孩子出麻疹一样,一个预防不到就要出疹发病。总督阁下在回国述职期间,真的来了那句俗话:山中无老虎,猴子成大王。这回可是真的查克助理说了算,他忘记了他是暂时的代管,他授意财政官员,克扣上缴国库银两和有关人员私吞。他以为山高水长皇帝远,德皇二世陛下是个神,也不会知道这远隔千山万水的他做了这件秘事。他正扬扬得意,被知情者举报了,法官判了他监禁,德皇二世陛下令他回国服刑。 查克助理在监禁期间,赫姆代办一直对美妙小姐保秘,每当美妙小姐问起,赫姆代办总是支吾着不是查克助理病了,就是海上有战事查克助理在开会等等,美妙小姐只当真的,耐着性情等待着查克助理来与她合凑。 有一天赫姆代办来到美妙小姐的房间,他娓婉的请美妙小姐带上琴去给查克助理送行,说查克助理近几天就要回国了,美妙小姐和他是朋友,一定是会去送行的。美妙小姐欣然答应,愉快地跟着赫姆先生上了车,车子没有往查克助理的别墅去,而是从岔路口驶向了欧人监狱。 美妙小姐有些茫然,她两眼看了看车窗外,又看看赫姆代办,等待着赫姆代办的解释。赫姆代办看出了美妙小姐的心思,他“噢——”了一声,才把查克助理的事情跟美妙小姐说明白了。美妙小姐感到深深得遗憾和惋惜。 车子来到欧人监狱门前,赫姆代办不知道给了狱卒什么东西?他俩顺利地进去了。狱警带他俩来到查克助理房间的铁栅栏处,狱警显然跟赫姆代办很熟,他走开了。 查克助理很坦然,他见赫姆代办和美妙小姐来看自己,忙起身施礼,道:“尊敬可爱的美妙小姐,请原谅我的过失,我以后不能再与美妙小姐合作奏乐了,我深感歉意!不过几年后我出了监狱,美妙小姐若去德国,一定到我家中做客。” 再看美妙小姐时,她已动情的泪水满面。她在内心自遣自己的命不好,命中注定她克爹娘克朋友。爹娘被她克死了,认了个干爷爷又被她克死了,冬生是同乡,算朋友,被她克得没了踪影。查克助理是外国朋友,自己也没放过他,被她克回了国。难道自己的前世是毒蝎托生?她不敢再往下想下去,只是默默地流泪。 查克助理被她感动地流着泪水从铁栅栏里伸出手来,紧紧地握住了美妙小姐那纤细的双手。美妙小姐没有送行的语言,她请狱警搬来条凳子,默默地坐了一会,然后为查克助理弹了一首送行曲《送郎君》。 赫姆代办表情肃穆地站在那里,右手在胸前画着十字,虔诚地为查克助理祈祷着,他说:“我的主啊!您宽恕查克助理吧!虽然查克助理犯了皇帝二世陛下不可饶恕的罪过,但他的心地是善良的。他的罪过是在无意中造成的。天主啊,皇帝二世陛下,原谅他吧!阿门。” 赫姆代办告诉美妙小姐,查克助理截留上缴国库的银两,与查克助理平定那帮乞丐作乱有关。为了填补平定乞丐作乱所花的资金,在这方面的资金亏缺,查克助理才走了这一步。截留的大部分款项都弥补在了这方面,自己只是留了极少的一部分。查克助理事出有因,主要原因在于那帮乞丐的作乱。丐帮帮主已被抓获,关在三号监舍里。总督先生说了,等送走了查克助理,就把那个丐帮帮主送上法庭,等走完法律程序,就判他绞刑,执行地点就设在总督府前的广场上。杀一儆百来震慑那帮乞丐,以达到维护社会治安秩序的目的。 美妙小姐听后顿感悲凉,她想:这些外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胡作非为,欺负老百姓,还要杀一儆百,民众们真是悲惨到了极点。这次她没流泪,而是鼓起了勇气。她对赫姆代办说:“先生,看在天主的缘分上,看在你把我当朋友的缘分上,看在他是我的同胞的缘分上,你帮我跟狱警求个情,让我为这位即将走上黄泉路的苦人儿,弹奏一支曲子送行吧!” 他俩来到关押冬生的房间铁栅栏处,只见冬生面墙而坐,他在苦思他们失败了的原因。他深知,外国人在中国的土地上作恶的原因,就是因为他们的手中有快枪,这次他是深深的领教了。他的这身武功只能用来健身,用来保家卫国是不行的。他在寻思如果这次不死,逃出去后一定得想法搞到那动西。正在迷迷糊糊地寻思着,忽然耳边响起了琵琶声,而且还是《送郎君》。这是亚妮教他的曲子,他很熟悉,能哼唱下来。他知道亚妮已经死了,再也没有谁来和他一起哼唱这支曲子了。他以为这是幻觉,他的耳朵在幻听。可是那音响让他觉得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确实是有人在弹奏琵琶,而且声音是那么得悦耳动听。他慢慢地转过头来,看见一个打扮美丽时髦的美女坐在铁栅栏门外弹琵琶。他以为他在做梦,他用手用力揉了揉眼睛,见那姑娘在聚精会神地弹着琵琶,那神态像是别无他人,自己弹给自己听似的。 冬生站起来提着脚镣,慢慢地来到铁栅栏门前,他生怕弄出声响惊动了这位弹琵琶的姑娘。当一曲未了,美妙抬起头来时,她惊呆了,这是她无论如何怎么也不会想到的,站在死囚牢里的人竟然会是冬生。她慌忙把琴扔了,两手把着铁栅栏门,大声喊道:“冬生,冬生,你是冬生?生哥!生哥!我可找到你了。我是桂枝,桂枝呀!你仔细看看!” 冬生先是一愣神,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弹琴的美女竟是桂枝。当桂枝让他仔细看看时,他认出来了,确实是桂枝,他惊喜地喊道:“桂枝妹子,桂枝妹子,可找到你了。”他想把手伸出铁栅栏去,可那硕大的手铐阻止了他。他只得激动地把着铁栅栏看着桂枝和赫姆代办。 赫姆代办有些明白了,他操着德式汉语问桂枝道:“美妙小姐,这位是你的哥哥?” “是的,是我的哥哥。”桂枝点头答应道:“赫姆先生你一定要救救我的哥哥,救救他……” 赫姆先生耸了耸肩宽慰桂枝道:“美妙小姐不要急,不要害怕!我和总督先生是老朋友了。根据德意志帝国德皇二世陛下的法令,殖民地内乞丐聚众闹事可算斗殴事件处理,可以免于法律起诉,但必须驱逐出租界。具体详细条款我不太了解,我只知其大概。” 总督阁下正在听唱片,他的心情不错。听仆人报知赫姆代办和美妙小姐来访,他高兴地迎出了官邸大门。落座后,总督先生对美妙小姐道:“美妙小姐弹的琴声很美,赫姆先生过生日时,我听过美妙小姐为赫姆先生弹的祝寿曲,好听极了。” 赫姆代办也迎合道:“美妙小姐的琵琶声绝无伦比,她的琴声扣动着多少人的心弦。阁下,有兴趣就让美妙小姐为您弹唱首《茉莉花》吧!” 总督阁下的半个屁股埋在沙发里,随着琴声他摇头晃脑满足地听完了曲子。赫姆代办见时机成熟,便向他表述了释放冬生的事情。 总督听后不以为然,他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当时他不在场,没看见那场面。部下向他如实汇报,他以为是在夸大其词,显耀功绩。 强大的德意志帝国有世界上最发达的先进武器,几个手无寸铁的乞丐怎能“犯上作乱”得了。对于上次他说的等送走查克助理就把那帮主送上法庭,走完法律程序就判他绞刑,是对办公程序惯例的应付。何况赫姆代办明确表示,如果他能及早释放生哥,他将付给总督阁下一笔可观的酬谢金。金钱是解决一切问题的动力。在青岛港这块土地上,任何事情总督自己说了算,区区小事算得了什么?美妙小姐的生哥是查克助理抓的,查克助理要回国服刑去了。他把美妙小姐的生哥放了,即得了金钱又得了人情,何乐而不为呢?当下总督亲自驱车,他们来到了欧人监狱,总督在带走冬生的同时把他入狱的记录材料也全部带走了。从此在青岛港上乞丐攻打总督府的事件没了官方的记录,没留下历史资料,只是在民间留下了传说。 第八章 督军府躲灾难 生哥慧子重逢  冬生被德国人抓去后,疤根、强子等人慌了手脚,忙四处奔波打探,然而一点消息都没有。有的人说关押在赫兰兵营,有的人说关押在卑斯麦兵营,也有的人说关押在欧人监狱,还有的说当时就被打死了,尸体和那些乞丐的尸体一起被运往后海沿的垃圾场烧掉了。 阿毛听说生哥带领着丐帮去攻打总督府衙门,感到惊奇和佩服,他称赞生哥的胆量。生哥在天河水澡塘子里搞他的那一家伙,他反而觉得心里平衡了些。生哥对他的威胁,他是牢记在心头的。 听喽罗说,疤根、强子在四处打听生哥得下落,他也差喽罗出去打听,但回来的人告诉他,在青岛港上打听不到生哥的消息了。据有人传说当时生哥就被德国人打死了,尸体被德国人在后海沿垃圾场焚烧了。 阿毛深信最后的这种说法,如果生哥不蒸发,疤根、强子怎会派人到处打听呢?死是死定了。阿毛心中壮起了胆量,复仇的火焰在心里燃起,他下令手下的兄弟们追杀收编生哥的人,对疤根、强子格杀无论。 疤根、强子不是阿毛的对手,听到消息后两人逃出了租界,在青岛租界附近的村子里找地方匿藏了起来,惟恐阿毛的人追杀了来。 二把头对账先生说:“生哥是块才,有胆量,我没看错,但这个人没被我们所利用是咱们的过错,唉!——”他叹了一口气又道:“不过,这个人活着,以后对咱们也是个威胁。” 账先生往二把头面前凑了凑,道:“爷,生哥死了他的那帮人还在,对咱同样有威胁。这几天听说阿毛下了追杀令,追杀那个疤根和强子……”二把头打岔道:“让他们去杀就对了,这和咱没关系,咱们坐山观虎斗。” “爷,有关系。”账先生道:“你想,他们今天追杀,杀不着,又不知他们哪天又联合起来或那两个恶魔归顺了阿毛,到那时阿毛如虎添翼,阿毛回过头来再来抢咱的位子,那时咱们对付他就难了。” 账先生说的有道理,阿毛本来就虎视眈眈,他现在不动声色是因为他还没有这个力量,手下没有能人,如果真的把生哥的人拉了去……他不得不考虑账先生说的话,于是他问账先生:“你的意思是……” “趁着疤根、强子躲避阿毛跑了,咱们来个混水摸鱼把他们的家人杀了,让他们结成死仇,留下仇雠永不得解。等有了机会咱们再收拾他们就省事了。” “有道理。”二把头道:“这事一定得做得秘密,你亲自去操办,不得走露风声!” 在一个阴云密布的夜里,账先生带着几个人来到后海沿的贫民窟,他们分开两路摸进了疤根和强子的家。 强子的妹妹不该死。穷人有穷人得好处,人穷了吃饭不及时,她肚子饿就胡吃八吃,那夜正闹肚子,不停地跑茅厕。强子逃走的时候已告诉她有人要杀他,她在茅厕里看得清楚,有人进了她家的草棚子,她从茅厕的缝隙中看清了账先生带着人来的,但他没进去,站在了草棚外。强子的妹妹心里已有了数,吓得没敢吱声,等那些人走了她才逃出来。 她不敢再回那草棚子,只得流落街头在海边拾荒捡煤核换吃的。她看到山里妹在海滩上补鱼网,便过去帮着补。山里妹问她是哪里的?来做什么?她把家里夜里发生的事说了,两人正在为此事伤心难过[奇+书+网]。爷爷出去打听冬生得下落没有结果也回来了,在爷爷的想象中他似乎认得强子的妹妹,但在哪里见过她一时想不起来了。于是爷爷试探着问道:“你是强嫚吧?” “是啊,爷爷,你是怎么认得我的?” “那年我和你爹爹用我的这条破船,轧伙运输货物时到过你家里,你地长相像你的爹爹。”爷爷端相着强嫚,寻思回忆着说。 强嫚“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她像丢失了很长时间的孩子,经受了千磨万难和困苦,突然间又见到了家人,回到了亲人身边似的。肚内的那种委屈与怨恨,像溃了堤的洪水随着哭声发泄了出来。 山里妹把强嫚家夜里的遭遇告诉了爷爷,并告诉爷爷她是强子的亲妹子。爷爷听了很是高兴,对强嫚道:“孩子,别哭了,咱们这会对上号了,山里妹和强子结过干兄妹,你就叫她姐姐吧!咱们不用出去找冬生了,他不会死,恐怕和强子一样,都出去避风头去了,过一阵子会回来的。” 祖孙三人生活在海边,住在海滩上的草棚子里。随着潮流赶海,散开鱼网捕捞点小海鲜到菜市场去卖了,以维持生计。一切都在等待中度过。 冬生被桂枝救出来后,总督先生叮嘱过,一定要生哥离开租界,离开这青岛港,等这件事情风平浪静后,人们忘却了再回来。 冬生只得答应,但到哪里去躲避呢?桂枝和冬生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好办法来。还是鸨母脑瓜子灵,不愧她走南闯北,去过南洋。正当两人绞尽脑汁想不出个法子来时,鸨母说了:“呦,我的贵小姐,亲闺女,你怎么就把你那督军干爹给忘了?他能养十几万人的兵马,还怕多你冬生哥这张嘴吃饭吗?去了怎么还不弄个师长,旅长得干干。好家伙,到那时带着大队人马来看你,那多风光!老娘我也好跟着沾点光。” 鸨母说的不无道理,她主要为自己的切身利益着想。冬生去了,张宗昌看美妙小姐的情面,多少的得给个官干干。是个官就强其卖水烟,凡是官就得管事。妓院是个惹是生非的地方,万一东海楼出了麻烦,有了事端,他也好来照顾照顾。当下鸨母拿来毛笔砚台,桂枝修了封书信,并把她临走时张宗昌给她的名刺一并带上,冬生直奔济南府而去。 张宗昌很高兴,战乱年代添丁增兵是喜事,张宗昌为此还设宴款待冬生。他把冬生安排在军官训练团训练,等培训结束后另有重用。 哪想冬生不是块做官的料,训练受苦倒无所谓,军队上那铁的纪律让他忍受不了。他出身农民,松散惯了。别看他一身的武功,你让他去打打杀杀,躲躲藏藏,进监狱,坐坐监什么的都行。如果你让他把这一套收起来,正儿八经地做官,他受不了这个拘束,那他就犯难了。何况他心里还装着个山里妹、芳芳。训练还不满三个月,他就找张宗昌要求不干了。张宗昌是谁,别看日本人进攻济南府,他领兵南逃,那是他打不过日本人,胜败乃兵家常事嘛!蒋介石说他不抗日把他处死,那是政治斗争,他的权柄没蒋介石得大,假如倒过来,他也会把将介石找茬口处死。张宗昌是拉绺子出身,他深谙冬生这种人的性格,是扶不起来的井绳,教的曲子唱不得,驴不喝水摁不进河里去。是块什么料,长棵什么草随他去吧!张宗昌批准了冬生离队的请求。临行时张宗昌把冬生叫去,拿出一把崭新的烤蓝得乌黑铮亮的德国造二十响盒子炮,外加二十发子弹。对冬生道:“儿子,你干爹知道你不是干我这一行的,人各有志,你干爹决不留你,临走前干爹送你这家伙用来防身。以后混不下去了,干爹这儿的大门是开着的。” 冬生跪下来给张宗昌磕了个头,然后离开了督军府。 人们常说人与人在一起共事,或做朋友或认识,都是因缘和缘分。两座山不碰头,两个人认识了,时常得冷不丁地就碰上了面。冬生从督军府出来直奔济南火车站。可那时的火车客车车箱少,车头也少,客车每隔一天一趟。冬生奔到济南火车站时,火车刚好发走了,他也只能无奈,只好先到近处找个客栈住下。 他从火车站出来,顺着路旁的商铺慢慢地遛达,看着光景消耗着时间。这时一个坐在洋车上的姑娘迎面而来,只听她对车夫喊道:“快停下,快停下。”车夫还没稳住,她已从车上跳了下来,奔着冬生就过来了。她那动态和桂枝有些相似,冬生早也认出了慧子,也欣喜若狂地叫道:“慧子妹妹!慧子妹妹!” 慧子窜上来就抱住了冬生。冬生在青岛时见过很多的外国人,早就知道了他认得这个慧子妹妹是个日本人。那时的中国人刚从封建社会挣脱出来没几年,对日本人的这种开放性格还不习惯,尤其是在大街上光天化日之下搂搂抱抱还不适应。 慧子那里管得这些,在冬生的两面腮上吧嗒吧嗒得亲了几口,尽了兴才放开手,道:“生哥,咱俩又见面了,我把我遇到坏人的事对我爸妈说了,爸妈说再遇到你就把地址留给你,好让你到我家里去做客。” 冬生顺嘴答应,两人顺着冬生走的方向慢慢向前走着。“生哥,你这次到济南来要做什么买卖?” “不做买卖,在家混不下去了想到这里来打零工混口饭吃。”冬生没把在青岛的事和在张宗昌军官团受训的事告诉慧子。在青岛港上的你争我斗和在张宗昌军官训练团的培训,使冬生学了不少的本领,增加了不少的见识,长了不少的心眼。他对这个日本妹子不摸底细,便谎称来济南不好混,正想赶火车回家,那想来晚了一步,火车走了,正要去找个客栈,就遇上了妹子。 慧子一听乐了,这回该我帮助你了。她把冬生带到省城里唯一一家日本料理馆。这种日本饭馆在当时中国人没有进去的,它只为省城里的日本商人服务。那时日本还没正式侵略中国,实际是一家日本特别情报接待站。 里面基本没有客人,老板娘非常热情。那日本料理冬生还是第一次享受,他觉着有些奢侈,但又有些心满意足。这更坚定了他要自己闯天下的决心。慧子劝生哥不要走了,就在济南打工,她好有更多的时间和生哥在一起。冬生虽然心里牵挂着山里妹、芳芳、可慧子妹的一片热心也让他难以拒绝,何况总督阁下再三强调,等避过了风头再回青岛港来。冬生想来也是,权当就在这里避些日子的灾难吧!他当即答应了。 老板娘在一旁听得真切,忙对他俩说:“慧子小姐,店里整缺一个采购,多次托人寻找都没合适的。我看这位先生挺合适,如果愿意就留下来吧!”这正合了慧子的心意,她怂恿冬生留在料理馆里。冬生也不推辞,应承了下来。 料理馆里的活不累,每天去菜市场依据老板娘的吩咐把品种购买齐。回来劈劈木柴,打扫打扫卫生,跑跑腿什么的,一天下来倒也闲散。冬生在这里最不愿意过的就是晚上。老板娘三十多岁,丈夫在天津设有总店,一年半年不过来次。有人说:女人三十如虎,四十如狼。那家伙,那淫头,对性的渴望,简直就是咸菜缸,多强壮的男人也会被淹蔫。如今她得了个强壮的中国小伙子,她不会轻易放过。中国男人的味道她还没尝过,她要尝试尝试。 冬生可来了烦恼,日本娘们躺在梧桐木的浴盆里,让冬生反复给她搓洗,连私处都不放过。操着半通不通的日式汉语,时时都在挑逗冬声趴到她的身上去。冬生看着她那老模糠渣的黄脸,想起山里妹、芳芳、还有桂枝那白里透红,美白细腻少女式的脸蛋和那挺秀而丰腴的青春式体形,荡起他对她们的眷恋。看着浴盆里的徐老半娘,那体态猪母癞肉,真是令人作呕,心中油然生出厌恶,冬生恨不能把浴盆掀翻了,一走了之。然而他不能,吃人家饭就得受人家管,老板娘叫干啥就得干啥。他只得逢场作戏,等待出走的时机。 慧子功课松散时,晚上时常地过来看望陪伴冬生,有时也在这里过夜。慧子在时老板娘绝对收敛,装出一副正派女人的面孔,并且非常彬彬有礼,弄得冬生哭笑不得。 一个礼拜天的晚上,料理馆的食客走完了,老板娘跟冬生、慧子闲聊。老板娘说她在东京认识一个早稻田大学的中国崂山的留学生,中国名字叫侯七。她在离开东京到济南时,候七托她捎带了一封家信。她到济南才发现,济南距崂山还有一千里的路程。交通不方便使她无法把信送到侯七的家里。所以现在还带在身边,如果冬生愿意帮忙,她可以交给冬生,等冬生有了机会再传给候七的家人。冬生应诺,老板娘去卧室拿出了信件。可能是路途遥远受潮湿,那封信的收信人的地址,虽是用毛笔写的但已褪色,只能看清山东崂山及其姓名,什么村子看不清了。冬生告诉老板娘,崂山大了,方圆一百来里,得慢慢地去打听着寻找,老板娘也表示只能如此。 日本浪人在济南府设擂台比武打擂,比不过中国人,使用暗器伤人,惹怒了市民,掀起一股反日浪潮,抗议当局把日本人驱逐出去。 开始是少数人集会,可人越聚越多,后来发展成暴力冲击,市民砸毁抢空所有日本人的商铺,料理馆也不例外。那晚老板娘又要淴浴,冬生正在伺候,忽听前面有砸门头铺面的声响,冬生知道不好,因为几天来市民为日本浪人闹事他是知道的。打砸抢又是他干过的勾当,他知道事情不妙,忙对老板娘道:“我去前面看看是怎么回事?”没等老板娘反应过来,他已没了踪影。 他来到他的房间把那把二十响的盒子炮从枕头底下摸出来,掖在腰间,揣了侯七的书信慌忙从后院上了墙,逃出了日本料理馆。他躲过打砸抢的人群,躲过维持治安的士兵,消失在黑夜中。 第九章 山里妹话崂山 爷爷讲述家世  冬生悄悄地回到了海滩上爷爷的草棚子里。 山里妹、爷爷可高兴了,强嫚也很兴奋,因为在家里时常听哥哥强子讲生哥的事情,说生哥如何如何,让她对生哥蒙上一层神秘感。今日见了,真是名不虚传,那派头,那风度,那气质是不练功夫的人所没有的,整个是一个洒脱的帅哥。强嫚当时就一相情愿爱恋上了,她特别的殷勤,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是和冬生沾边的她都抢着干,嘴里总是说着:“我来干吧……” 山里妹在一旁见了又气又好笑,心想:刚见面就爱上了真是一见钟情啊!我看你呀!是自作多情,生哥不是那种人,你啊!就瞎忙吧! 爷爷知道现时的形势对冬生不利,各帮派都在打听冬生得下落。疤根、强子又不知去向,冬生的人又没聚在一起,如果上岸定会招来杀身之祸。爷爷决定他和冬生下海捕鱼,山里妹、强嫚把捕获的海鲜拿到菜市场上去卖了,再换成粮食回来。 一个阴雨天,爷爷和冬生上岸较早,看看天色估摸正是菜市场生意兴隆之时。他俩到岸边的草棚里见山里妹、强嫚到菜市场卖海鲜还没回来,爷爷对冬生说:“冬生,你把网整理收拾好,我把这些鱼送到菜市场去。你千万不要到街里去,惹了事就麻烦了!”爷爷说完背着鱼篓走了。 冬生一个人在海滩上织补鱼网,他在想着山里妹、芳芳、桂枝还有强嫚。强嫚是今天早晨在海上爷爷告诉他的,她是强子的妹妹,并告诉了他强子一家人的遭遇。冬生当时就火冒三丈,他到船尾去摸出盒子炮来,要划船回岸上去找二把头、账先生等人拼命报仇。爷爷费了好长的时间才把他劝服了,爷爷说:“报仇的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你不能盲目地上岸就开枪杀人。等强子回来,咱们和强嫚暗地里认准了,到那时再报仇也不迟。”冬生觉得爷爷说的有道理也就暂时放了下来。 冬生正在想着,山里妹回来了。她见冬生一个人在织补鱼网,忙问:“生哥!爷爷呢?” 冬生抬起头道:“噢,爷爷刚才送鱼去菜市场了,怎么,没遇见?” “没啊。”山里妹见冬生的衣袖破了,拿出针线给冬生缝补了起来。一边缝一边说:“别动啊,动了攮着可别怪我。”说着故意用针尖轻轻在冬生的胳膊上扎了一下,还没等冬生反应过来,她先“咯咯”地笑了。 冬生说:“好妹子,你看那边船上的人在看你耍杂技呢!” “谁耍杂技了,真坏。”山里妹在冬生的胳膊上拧了一下,拧的那程度和动态,足使冬生心里热乎乎的,像是初春得暖流涌入心田。他动情地问山里妹:“妹子,爷爷为什么叫你山里妹?” “这个呀……”一句话戳到了山里妹的心灵上,她的情绪顿时低落了下来。在痛苦的回忆中,她对冬生讲述了自己的不幸遭遇。 沉思了一会,她才说:“我家住在崂山南头的一个山峦上。”一提到家乡她又高兴了起来,问冬生道:“生哥,你去过崂山吗?那里可美了。我家门前有条小溪,还有深深的山涧,那山啊,挺拔秀丽。北九水潮音瀑的水啊!流淌了一万年。我爷爷告诉我说,原来的崂山是一片荒山,寸草不长。东海老龙王修建龙宫,把从海底挖出来的大石头扔在了崂山上,崂山从此又变成了石山。女娲补天时,昆仑山上的石头不够用的,便到崂山上来选石材。女娲饿了想摘个水果吃,见是荒山,便命女童撒下桃、杏等种子。女娲渴了想喝水,见是旱山,便拔下头上的金簪子在山上扎了一个泉眼,那水啊!一直流淌到今天。我爷爷的爷爷告诉我爷爷说,每隔六十年,还甲子年的大年三十的三更子时中的那个时刻,喝到泉眼里流出来的水能活五百年。女娲选好石材临走时,怕东海老龙王再来倾倒碎石填埋了那眼泉水和花果树,便派石老人站在海边看管,那可怜的石老人啊!在海水里站了一万年。我呀!常到海边去为他老人家祈祷,因为他呀!太像我爷爷了。饱经风霜,风雨沧桑。我爷爷作古了,随着古人走了。那年大旱,颗粒无收,花果树无叶。我爹爹出海捕鱼从此再也没回来,我娘把我姐姐卖给了人贩子,后来听说被贩卖到了青岛港租界。我娘想姐姐,就带着我讨饭来到了这里,茫茫人海哪里有我姐姐的影子。几天下来,饥寒交迫,我娘支持不住,便拉着我从那木栈桥上跳了下去。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爷爷的这条船舱里了。爷爷救了我,我也没了去处,就跟爷爷住在船上。我是山里来的,爷爷就喊我山里妹。生哥!这名字好听吧!等你闯富了,有了钱,咱们就到山里去住,那里有我的家——三间石房子。你说好吗?”她抬脸看着冬生,不知啥时她已趴在冬生的怀里了。冬生用手给她擦了把泪水,可那泪水越擦越多,原来已下起了雨来。他俩忙回到了草棚子里去。 “生哥,我刚才说的话,你还没答应我呢!”山里妹是在用心说话,进了草棚子她还没忘。冬生捋了捋她那粗黑的长辫子道:“好妹了,哥答应你,你好生地伺候爷爷,等我闯富了,发了财,咱们就到你家那三间石房子里去住。” 山里妹处在幸福的爱恋中,在她的心灵中,在这世界上,她象是又见到了某种希望,一种她难以用语言表达的希望,这种希望存在于明天,存在于将来,存在于她的期待中。这种希望她谁也不能告诉,只能默默地等待。等希望来临了,她才能对别人诉说。 爷爷背着鱼篓急匆匆地回来了。他见山里妹在草棚子里,心里安生了些。问山里妹道:“山里妹,强嫚呢?” “在菜市场呀!她见天阴得暗了,怕下雨,让我赶回家来拾掇拾掇。听生哥说你去了菜市场,所以我就没回去。”山里妹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里不安地答道。 “多亏你没回去,我去了后没找着你俩。邻摊的小贩告诉我说,方才有两个人来跟强嫚说,她哥哥强子在什么地方等着她,她就跟着去了,具体到什么地方小贩没听清。我又在菜市场附近转了一会,也没见着强嫚。听小贩说那两个叫了强嫚走的人地穿戴,我猜大概是阿毛的人?我看强嫚其必是被阿毛的人骗走绑架了?” 冬生急了,急地出了一身的汗。听爷爷说完他一声也不吭,悄悄地把盒子炮揣在怀里,起身就出了草棚子。这时雨已经下大了,那雨水霎时淋透了他的全身。爷爷和山里妹急忙跟出草棚子,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说服劝回了草棚子。爷爷生气地说道:“天快黑了,你要到街市里……” “去把强嫚找回来,你看强子不在,他的家人被坏人杀了,妹妹又被人绑架了,强子回来我怎么去跟他交代。我这当大哥的愧对了他,以后怎么再给人家当大哥?”说着他的脸上露出了惭愧的神色。 爷爷让冬生坐在铺草上,把他怀里的盒子炮抽了去道:“这东西太壮胆了,我先给你收藏着,等用的时候我再给你。”爷爷把盒子炮藏在了自己的枕头底下。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大,在风雨飘摇中,祖孙三人度过了一个难以度过的雨夜。 第二天早上冬生就开始发烧,他迷迷糊糊地又睡着了。山里妹摇了他两把见他不吱声,用手试他的前额,觉得烫手,她欲喊爷爷,见爷爷已到海边鱼船上去了。急的她走里走外,没了办法,只得到船上来找爷爷。 昨夜雨大、风大、加上浪大,那船舱早已灌满了水,爷爷正在从船舱内往外泼水。山里妹还没到近前就喊上了:“爷爷,快上来啊,生哥烧得烫手!”她连喊了两遍爷爷才听到。爷爷上岸来,道;“唉,爷爷老了,耳朵不好使了。” 山里妹不愿听到有人说爷爷老了,她见爷爷自己说自己老了,加上生哥生病了,她的心情低落到了极点,似乎用哭腔道:“不是爷爷老了,是呛着风呢,你看这风有多大呀!” 爷爷在冬生额头上试了试,又把了把脉,他断定是昨晚冬生听了强嫚被人骗走,心中急躁出了汗,被雨水淋湿冰着了。 爷爷找来生姜、红糖,山里妹熬好了。这时再看冬生,他已烧得神志不清,说起了糊话。一会嘴里叫芳芳,一会嘴里说对不起慧子,就这么走了?一会叫山里妹拿了他的盒子炮来。就这么一直折腾到晚上,他才呼吸均匀了。山里妹急得直流泪,坐卧不安。爷爷坐在冬生的身边,在昏暗的豆油灯下,他抽的烟锅吱吱地响着。末了,他在鞋底上搕了搕烟锅,道;“孩子别哭,人生在这世上,吃五谷杂粮,谁能没个头痛脑热?一辈子不生病?没病没灾的人少找?” 山里妹擦了擦眼泪,道;“可也不能病成这样啊!叫他都不应,这该怎么办呀?” 爷爷看着呼吸均匀了的冬生,道:“他这会是真的睡着了,你试试吧!他得烧多少地应该退了些。” 山里妹把手轻轻放在冬生的额头上,啊了一声,道:“退了些,真地退了些,爷爷你来试试!”她的声音有些激动。“爷爷你真神,你是个神爷爷!” “不是爷爷神啊!这些都是爷爷小时候跟老人们学的,可惜没学透啊!”爷爷提起往事脸上显得有些遗憾。他点燃了一袋烟,抽了一口,道:“那年月,咱的祖上是崂山附近有名的郎中。同治七年,慈禧二十岁,娘娘不孕,宫里的太医们都没了咒念。皇上便下令在全国招募民间名医,咱的祖上理所当燃地被召进了宫,祖上的医术确实令太医们佩服,三个月后娘娘怀了孕,咱的祖上也风光了一把,皇上赏他红顶子和一眼花翎。时隔不久皇上病了,慈禧太后暗中跟皇上抢政权把子。同治十三年同治驾崩,慈禧当了太后。因光绪帝不是慈禧太后所生,所以戊戌变法后,慈禧太后把光绪帝软禁在了中南海瀛台涵元殿,这是后事。慈禧太后对咱的祖上恨之入骨,同治死后,慈禧太后把握了皇权。她诬陷同治帝的死与服了咱们祖上的药有关,把同治帝的死嫁祸于咱的祖上。说他是庸医,冒充欺骗皇上,犯有欺君弑君之罪,理当抄灭九族。慈禧太后自己做事自己心理明白,她也不愿无辜杀戮太多,只是拿咱的祖上当屈死鬼,挡臣子百姓们的眼罢了。她判咱祖上年老不中用收斩监候,抄没全部家产,永世不得行医。那年我八岁,对于医术我从蒙昧到朦胧启迪了心灵的启蒙,由于没进过学堂,文化束缚了我探索的灵感。我虽懵懂但基本基础的东西我还能悟出个一二,这也来自我一生的生活经验,也是我告诉你我没学透的原因。你生哥发热,不是怪病,我心里有数,他的主要病因是出汗受凉,发病机理是劳累过度,身体虚弱,邪气太盛,体内正邪相争而引起发热。你刚才试了,热退了些,这说明邪不压正,过个一两天就会好的。” “爷爷,祖上不行医了,你才八岁,你在干什么?” “苦日子从那时就开始了,跟着我的爹种地,打鱼,什么都干,凡能填饱肚子的营生都得干。” “这可恶的慈禧太后,爷爷,你真的不容易,吃尽了苦头。我若不是你……”山里妹的眼圈有些潮湿。“孩子。”爷爷点燃了烟袋锅,吱吱地吸了两口,道:“人出娘胎,来到这个世界上,本身就是来受罪的,都在为了这口吃的而奔忙。奔忙中难免不为了自己的利益而你争我夺,恩恩怨怨,打打杀杀,这便产生了罪恶。我被德国人害的家破人亡,你被乱世害的在生死线上挣扎,强子一家,你生哥,那强嫚……这是逼上梁山啊!走投无路就得死挨!这世道……” 山里妹对爷爷说的话和世上的事情虽然懵懂,不甚明白,担她深信一个理,就是穷帮穷,有罪同遭,有难同当。在苦难中互相帮助的人,世上到处都是。那有福同享,把富贵留给别人,自己去找罪受的她还没见过。她没有文化,不懂哲学,从她记事的年龄起,她就记得,人们都在以各种方式和手段来获取不正当的小利益。有些人行为手法下作,令人作呕,每日都在想方设法地得点小便宜,把施主施舍给穷人的东西也都侵占了去,唯利是图。山里妹把这种人不当做人看待,称他们是人面兽心或是人面魔鬼。这些人面魔鬼比猛兽还可怕,猛兽吃饱食后就走了,剩下的残羹由那些懦弱的没有捕食能力的小动物,来捡食些碎片残渣充饥。而人面魔鬼是汤水不漏,得寸进尺,总想占有一切。山里妹把那些肯帮人,施舍的人视为真正的人。用山里妹的话说,世上本没有穷富,穷富是比出来的。人穷志短是对那些人面魔鬼的描述,真正的人是不分穷富的,他们总是富有,他们有多少能力就帮穷人多少,像爷爷一样。 晚上,豆油灯的火苗小得不能再小了,在昏暗的灯光下,冬生咳嗽了两声,然后在嗓子眼里“咕噜”了几声象是在要水喝。山里妹忙到灶台旁在锅底下添了两把草,把水烧热了。端着边用嘴吹着热气,就要叫冬生起来喝水。爷爷说:“不急,他现在睡得很沉,待会要醒时再唤他。” 须臾冬生又在梦中要水喝,山里妹把他唤醒,爷爷在他前额上试了试,道:“还挺热的,多喝点水,喝水出汗就好了。” 山里妹端来水,冬生一连喝了三大海碗。冬生喝着水,山里妹道:“生哥,你真能睡呀!睡了一天一宿,你看这天又要亮了。” 冬生烧得稀里糊涂,那里知道自己睡了多长的时间。他只记得自己作了几个恶梦,开始他在街上走,觉得想喝水,便往茶馆走去。还没进茶馆的门,只见那跑堂的提了茶壶就走,他急了忙大声喊,可越急越想大声喊,那嗓子越大声反而却喊不出声音来了,于是他就快跑撵上去。不知怎的,那跑堂的变成了芳芳,手中的茶壶也变成了一把刀,像是他家那把传了几代的杀猪刀。他忙大声叫着芳芳,芳芳也不应声,反而拿着刀向他走来,看那样子是来杀他的。他急了,想解释,可嗓子怎么也发不出声来。芳芳见他这样,把刀往他面前一扔,飘飘摇摇地就往天上升去了。他更急了,喊又喊不出声,够又够不着,只能眼见着芳芳慢慢的在空中消失。他正不知所措,忽听得背后有人唤他,他听得出是慧子,急转身去找,可就是不见影儿。心想:算了,别自作多情了,跟人家认识了才几天,说了没几回话,心里老装着人家,还不知人家心里有没有咱呢?还是自己去找水喝吧!再仔细看那茶馆时,门早已关了。他只得离开,茫然地在街上走着…… 作梦就是这样,恍恍惚惚。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本来发烧,睡眠时大脑皮层由于受高烧得刺激而引起的脑中表象活动,就容易产生恶梦。何况他体内缺水,人体内缺水便就缺氧;人体内缺水,血液稠度增加,血容量随之减少,血液少了,其运输氧的能力必然减少,那大脑必定缺氧。人渴了实际是体内缺氧发出的信号,促使人体补水、补氧。人在睡眠中,脑干主神经休息,大脑浅皮层神经不休息,它要根据人清醒时的活动或思维或在睡眠过程中,人体的各个器官所缺的各种营养成分而产生虚假的想象,这便是梦。所以尿床的孩子,在梦中撒尿时往往梦着到处找茅厕。冬生体内发热把身体的水分蒸发了,大脑必然缺氧,大脑浅皮层脑细胞必然发出找水的指令,所以他在梦中除了找水还是找水。他本来在街上走着,不知怎么来到了一处森林的小溪旁,他见到了水,立刻高兴地向小溪跑去,还没接近小溪,忽听有人向他打炮,抬头看去见是德国人。他心中一怒就在怀中找开了他的盒子炮。这时山里妹把他推醒了,醒来的冬生连喝了三大海碗水。但身上还是乏力,看上去还是很困倦。爷爷见山里妹一天一宿累得连连打着哈欠,自己也累了,便道:“天快亮了,咱们睡会吧!”三个素昧平生的穷人,在困苦中他们团结在了一起,在一个雨过天晴的黎明,他们在自己搭建的草棚子里,静静地睡着了。 第十章 刺杀德国人 疤根坠情网  疤根和强子在租界外住了些日子,这里毕竟是乡村,每一片土地都有主人,没有他俩活动的场所和生活的余地。 饿了他俩到庄稼地里去捣弄点吃的,困了到村子里去找间草棚子,大部分时间用来到处流浪。这样的日子他俩持续不下去,没法生活下去。没过多长日子他俩又悄悄地潜回了租界。但他俩不敢到街市里去,只在租界的边缘活动。以打小工、做苦力维持生计。离散了的那些兄弟们,见他俩回了租界又聚在了一起。 聚在一起的兄弟们多了,打零工做苦力挣的钱不够使用的。零工这活不是天天都有,天天都能干得上的,往往一等就是二三天,也等不着个招揽活的雇主。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 疤根和强子商量来商量去,觉着他们还是回到码头去干对他们这帮人有好处。第一可以躲避阿毛他们的追杀,因为码头是二把头的地盘,二把头比阿毛势力。阿毛的人不敢明目张胆的轻易进入码头。第二码头有工棚,他们住在里面安全,还可以拉拢一些工友壮大他们的势力。另外的几个兄弟也都同意,他们便都改名换姓,悄悄地又潜回了码头。 疤根、强子等人来到招工现场时,二把头在楼上看见了,他对账先生吩咐,不要惊动他们。这几个人来了冬生很快也就回会出现。这些人是阿毛的死对头,也是降服阿毛的劲敌。二把头趁阿毛追杀疤根、强子,与账先生密谋把两人的家人都杀了,这一步棋今天在他看来是对了,只要这些人能在他的视野中,下一步的谋划也就好见机行事了。 疤根、强子等兄弟都顺利地验进了码头,他们在工友之间暂时隐藏了下来。 近些日子,码头上的工友增加了不少。进入港口的日本小火轮也多了起来。工友们暗地里也各自成立了不少的帮会,这些帮会的目的,就是组织起来干些鸡鸣狗盗或有势力依靠,不受别人的欺侮。这些人微不足为道,只要给他们点好处,他们就会给你干事,归顺与你。疤根和强子深摸这些人的心思,处处让他们得些小实惠,用小恩小惠的方法拉拢了不少的人,壮大扩展了他们的势力。 一天疤根和强子等一帮子工友正在从小火轮上往下卸大木箱子,一个工友过来,疤根和强子都认得他,他们同住一个贫民院。那工友四处看了看,见别的工友都在忙活,便低声道:“两个哥哥可回来了,我一直在找你俩,还不知道吧?你俩的家人在你两个跑了,躲藏时的一天夜里全被人杀死了。那尸体都是我帮着料理的。你们家的草棚子早被拾荒的拆了烧火做饭用了。”疤根和强子一听傻了眼,嗷嗷叫着欲哭无泪,气的他俩摩拳擦掌,把腰间的匕首拔出来又插回去,又拔出来。看样子立马杀了仇人放了血才能解恨。 冤有头,债有主,想报仇雪恨总得弄明白了哪个是仇人。不能随便杀人,乱杀无辜,解恨泄气,把刀子一扔了事。 他俩在一起寻思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开始一致认为是阿毛差人干的,强子决定夜间去把阿毛的家人做了。疤根心里有疑虑?他想:阿毛不痴不傻,在没弄死他俩之前决不会干这种傻事,因为阿毛也有家室,他就不怕他俩报复?他俩商量之后,决定派兄弟把阿毛那里的卧底眼线找来问个明白。 眼线告诉疤根和强子,这事不是阿毛干的,他们到现在不知道此事。眼线说阿毛下令追杀他俩后,手下的那帮酒囊饭袋瞎折腾了一些日子,没见着他俩的影子,也就不了了之了,现在没人提这事了。阿毛近期什么也顾不得了,听说在东海楼包养了一个妓女,花了不少的银子,是个十四五岁的“白板”,他没白没黑地泡在那里,估计阿毛的可能性小。 疤根和强子这回真的找不着北了,他俩闹了一头的雾水,辨不清真假虚实了。 疤根和强子不舍弃,花了很多的光洋,找巡捕房的捕头打听贫民院里杀人的事和冬生得下落。捕头确实不知道这两回事,只是拿了钱瞎支吾,这便引起了疤根和强子的猜疑?他俩最后断定是德国人干的,冬生明明是被德国人抓去了,这是他俩亲眼看见的,是不可争的事实。可这王八鬼捕头硬说他不知道此事,多令人气愤?那杀人的事他就更不知道了。 两人商定寻机报复,这机会得出去找,趴在工棚里等不来。租界是德国人的天下,那些巡捕、巡警也不是白吃干饭的,他们手中有枪,惹恼了一搂板机,人就完了,他们杀死中国人像杀死只鸡一样。 那些德国商人和机构工作人员他俩根本就接触不上,唯一的办法就是诱骗那些新换防的初到青岛港来的德国士兵,他们对青岛港租界不熟,又想游山玩水看风景。倘若能和他们混熟了,然后再寻找下手的机会。 可那些德国士兵也不是天天都能从兵营出来,他们有他们的纪律,他们轮流着,相隔很长的时间才从兵营里出来次,根本就摸不着他们的规律,捞不着他们的影子。两人枉费心机,白折腾了好长的一段时间,还搭进去十几块银洋。 用引诱的方法没见成效,两人决定晚间在僻静处设伏等待。可那些德国士兵晚间基本上不乱走,兵营里的士兵天黑以前就归队了。兵舰上的水兵也不是随时都到岸上来,那兵舰是隔一段时间靠岸一次,平时都是在港外停泊,离岸远远的,你无法靠近它。即使靠了岸,那些水兵的活动路线基本上也一致,不是成群结伙地去妓院,就是去啤酒吧。 那时的啤酒刚刚引入青岛港,青岛港上的民众不认那东西,很少有民众去喝它,民众都称那东西是“驴尿”。青岛港上的民众喜欢的是老白烧,老白烧这东西喝大了往死里醉,那“驴尿”就不,“驴尿”喝多了充其量反胃吐出来,也不至于醉死。天底下喝“驴尿”的人都知道即使醉了心里也明明白白的,更何况那些德国人喝他们的传统酒,醉了也没醉。他俩也尝试着买通那些拉洋车的车夫,可那些车夫都是阿毛帮会的人,大部分都认得他俩,一旦泄露又引来阿毛的追杀。他俩每夜晚只能在靠近啤酒吧的黑暗处等待,眼睁睁地看着德国人进出啤酒吧,没有下手的机会。 德国人的啤酒吧是不准中国人进入的,中国人只能在里面干杂役,但不能在里面消费。干杂役的也得经过保人的推荐,作保花押后才能录用。疤根和强子真的要进那啤酒吧都困难。 天无绝人之路,事情总有罅隙之处。一天傍晚,码头里没有货船,停工休息。疤根和强子装扮了一下,又来到啤酒吧附近转悠。 酒吧厅里无酒客,酒娘闲来无事,便出门来放风透气。当她看到不远处的疤根和强子时,就招手让他俩过来闲谈。原来疤根和强子打零工时,时常地被雇来从啤酒厂往啤酒吧里运啤酒,那酒娘对他俩很熟。疤根和强子对这位酒娘没上心,因为啤酒吧里有七八个酒娘坐台,岁数差不多一般大,且都胖敦敦得挺着个大乳房,黄头卷发,蓝眼睛,来个三次四次的根本就分不出个谁是谁来? 疤根见酒吧里的酒娘招手叫他们过去,便对强子道:“兄弟,咱俩要交桃花运了,那个德国酒娘不知叫咱俩过去干啥子?咱俩过去看看。”强子随着疤根来到了酒娘的面前。酒娘用她那不太通顺的德式汉语友好地道:“你俩好!近期没见到你俩,到那儿去了?怎么不来送啤酒了?我好想你们哦!房间里坐吧!”发音虽然别扭,但能听懂意思。 门僮见酒娘召唤中国人进屋只当是她的朋友,也不去过问。进了厅来见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人,疤根才问酒娘道:“那些个酒娘呢?” 酒娘先是给强子一个飞吻,然后在疤根的脸上亲了一下,道:“她们休息拉,我值班哇!” “你们这里我每次来都有那么多的酒客,今天怎么了?”疤根被酒娘吻了一下,心里挺刺激的,有种别样的感觉。他从发育成熟起,对女性有种朦胧的认识,对于性的渴望他不敢去深想,每日为了果腹东奔西忙,为了躲避刺杀,东躲西藏。没有时间也没有财力去寻思和亲近女人。今天被这位酒娘亲了一口,他的心有些酥麻,有些慌乱,毕意是第一次,在强子面前他强忍着,故作镇静,道:“是不是都上水师饭店啦?” “这个钟点本来酒客就少,加上兵舰近几天不靠岸,所以……所以人就少了,我就把你两人唤了进来聊聊……”酒娘说着端来两杯啤酒,疤根和强子不喝这东西,两人勉强喝了一小口,就放下了。 酒娘站在他俩的对面,说:“有的中国人很喜欢喝它,你们俩怎么不喜欢?” “这东西有点臊,像驴尿。”强子说。疤根接话茬,道:“我们主要不惜惯,以后习惯就喝了。”疤根说着从兜里掏出两块大清银币来递给酒娘,又道:“我带得不多,你自己换成马克。” 酒娘本来唤他俩进来就情有独钟,又见疤根给了她银币更是眉开眼笑。这位酒娘年轻,处在青春期,虽不是窈窕淑女,但属于那种激情人物。音乐一响屁股就动,她就想跳,一接近男人她就想拥抱,巴不得时时有男人陪着。早在疤根和强子往酒吧送啤酒时,她就看上了这两位华人小伙子,苦于没机会接触,今天机会终于来了,她那早已被激情煽起的情感,已经支持不住内心的激动。她有经验,男人给女人钱的目的,就是引诱女人干那种事。她于是很高兴地收了起来,道:“你太好了,我用什么样的方式感谢你俩……或者……”她觉着两个男人同时在房间里不太合适,肯定能影响情绪和感受,甚至影响作爱的效果。但她不知道怎样用中国话来婉转地解释而使两人能心领神会,顺从她的意愿。她知道酒精能丧失男人意志,只要酒精进了男人的肚里必定引起男人得冲动。她见面前的两个男人不喝啤酒,又道:“喝点红的吧,我请客!” 酒娘从酒柜中拿出一瓶威廉红葡萄酒和一瓶樱桃白兰地,她知道白兰地这酒很多人喝不来那口重而浓的甜味,喝它的人有的是强喝,目的是为了提兴奋。酒娘又从吧台下的柜厨中拿出一盘巧克力糖豆。她殷勤的招待,使疤根和强子忘了他俩到这里来的目的,飘飘然地进入了酒娘的情网。她见他俩吃着巧克力喝着红葡萄酒和白兰地没提出异议,就知道他俩不会拒绝她,因为喜欢这种味道的男人都喜欢她。在疤根和强子中,她比较喜欢疤根。于是对强子,道:“你在这里等一会……” 当她再看强子时,他已两杯酒进肚,嘴里爵着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到得香甜美味,他似乎没有听懂酒娘的意思,看那眼神像是酒精在起作用。酒娘又对疤根说:“你跟我来,到我房间去看样东西……走啊!”她说着已经走出了吧台,走在前面,那屁股一拽一拽的而显得性感万分。 疤根来时肚子早饿了,对那可口的甜食和着美酒他猛吃海喝,这时酒意已经初上,脑袋有些发蒙,但身体还没失去平衡。他见酒娘示意召唤他跟着她走,便随后跟着, 他俩走过一段狭长的走廊,进入一间小房间,里面只有一张床和一台欧罗巴洲梳妆台。 进入门来,一股德国香水味,夹杂着一种独身女人房间中的,那种穿过而不洗涤的内衣内裤的酸腐味扑鼻而来。疤根在脏乱的环境中生活惯了,对于这种气味他不呼吸也能适应。据说有的香水能提高男人的性兴奋,酒娘用的就是这种。 这时疤根胃中白兰地的特有酒香气和着巧克力的苦香味和扑面而来的香水味都聚集在了他的喉咙部,使他觉着有种从没有过的芳香涌进他的大脑,他从没呼吸过这种味道和感觉,这种味道和酒娘身上发出的一样,不是清而香,而是浓而浊。 酒娘对疤根说:“坐吧!”可还没等疤根挪步,她却两只胳膊抱住疤根的脖子亲吻起来。两只胖大的乳房隔着衣服在疤根的胸前柔软地滑动,疤根木讷得呆在那里不知所措。 酒娘松开手,梳理了一下金黄的头发,慢慢地把上衣解开脱下,从梳妆台的镜子里看着疤根,道:“怎么不过来……” 疤根往前挪了挪,酒娘转过身来,摘下兜托乳房的乳罩,乳房耷拉垂了下来,胖而丰满的乳体在白皮肤的内面呈现出红晕得嫩腻,嫩嫩的是那么的诱人,激起异性的性欲。有人说,女人有两爱,都是用自己的乳房来摆平,一是爱自己的孩子用乳房来喂养,二是爱心爱的男人;用乳房来诱惑;显露乳房也是女人对爱的付出。 酒娘用手托了托细腻而略带红晕的乳房,看着疤根道:“喜欢吗……来呀!” 疤根靠上前来,他觉的那乳房在他的胸前温暖柔软而滑溜,他紧紧抱住了酒娘。“感觉好吗?喜欢我吗?”酒娘亲吻着疤根问道。 生理性欲的要求换来疤根短暂的情爱。 “太好了,我……” 当疤根和酒娘回到吧厅时,强子自斟自饮地喝过了量,他趴在吧台上做着西山云雨梦,已呼呼大睡过去了。疤根推了他两把,他嘴里不知咕噜着说什么,疤根只好连拖带拉地把他架出了吧厅。 第十一章 说谶语 算命先生戏美女  生哥病好后,随爷爷下海捕了几天鱼,他待不住了,对爷爷说他要去找疤根、强子。开始爷爷不同意,但又想到像自己这样默默无闻地过一辈子没什么出息。年轻人总得到社会上去闯一闯才能体现出自己生存的价值,让社会知道自己的存在。 生哥换上山里妹给他洗涤过的衣裳,干干净净,不像是做苦力的。他正要把那把盒子炮往腰里掖,爷爷劝他道:“我说小子,你还是先放下吧!等用时再往腰里别。” 冬生听了爷爷的话,心想也好,自己很长的一段时间没到街市里去了,街市上的情况自己一概的不知,先摸摸情况再说,于是他把盒子炮递给了爷爷。 山里妹对爷爷说:“爷爷,我跟生哥一起去吧!我去看着他,别让人家欺负他。” 爷爷笑了道:“傻丫头,孩子气,你生哥去街里找疤根和强子,又不是去打架,你去顶啥用。”爷爷说完话又把烟袋噙在嘴里,爷爷嘴里总是噙着烟袋,像是已经习惯了,一整天他不噙烟袋的时候不太多,有时烟锅里的烟已经灭了他也噙着,除非做那些摇头晃脑的活计他才拿出来。 “好妹子听话,哥哥去去就回来,等咱有了钱哥哥给你扯件新花衣裳。” 乞丐攻打总督府后,生哥没了踪影,芳芳知道生哥当了帮主。她以为生哥永远的不能回来了,她与生哥的这段感情将成为她终生的思念。芳芳变得成熟了许多,少言寡语,时常一个人沿着和生哥一起走过的路慢慢重走。 丽娜脚好后像是长大了,她和芳芳在一起谈论的话题,不再是学习,不再是男女同学之间得搬弄是非,出口而来的多是谈婚论嫁。丽娜说的那些话,芳芳像是早已考虑过或早已听谁说过,在她的心中早已不算新奇。别人的一切爱与恨或恋爱奇闻都不如自己的浪漫。人世间的一切在她的心目中都已经暗淡。 “我妈妈前天对我说不让我上学了。” “噢,为什么?” “我妈妈说女孩子家上学没什么用,早晚得嫁人。” “嫁谁呀?”芳芳这话问得乖乖的。 “我也不知道哇!” “不知道你就嫁,这不是乱嫁吗?” “我妈妈说给我找个阔佬呗!”听语言看丽娜的神气阔佬像是具体到了人,世上只有一个阔佬似的。 “给人家做小妾?” “我才不呢!”丽娜像是从芳芳的这句话中悟出了什么,又道:“我长得丑陋,不嫁个年龄大些的是会嫁不出去的!” “亏着你在德国生活了那么多年,德国人的恋爱方式你就一点没学会?中国人的父母包办你就那么心甘情愿?”芳芳在丽娜面前像是恋爱专家。 恋爱这个词语对没恋爱过的人,或没交过男女朋友的少男少女们,是一个很吸引人的词儿,在它的后面隐藏着朦胧的,海市蜃楼似的景象让他们去猜想。 成熟的性欲望必然是想得到异性的抚摩和发泄,这是性的生理本能,这种本能引导着成熟的性去寻找适合自己的异性而达到性欲的目的,这就是恋爱的开始。 在丽娜的脑子里她想象中的恋人仿佛很快就会出现,具体是谁她不知道,只能在脑子里勾画出一个,在她心目中比任何男人都帅气的,在现实人世中并不存在的美男子。她妈妈说的阔佬也在她想象的美男子之中。对于恋爱她的心蠢蠢欲动,痒痒的。她面对着芳芳有些茫然地道:“我不听我妈的,我又不认得男人,我去找谁恋爱呀……” “男朋友么,得自己去寻觅!爱情么,得自己去表白……”在这方面芳芳自觉比丽娜懂得多。 “就像你追那个乡巴佬?简直就是一个乞丐!?”丽娜自知话语有些过重,转脸伸了伸舌头,做了个鬼脸。 芳芳并不怪乎丽娜说的什么,她反觉着生哥真的是个乞丐,她倒能放下心来,生哥早晚能回来。怕得是他不是个乞丐,却混在乞丐群里去跟别人打杀争斗,发生……。芳芳进入了沉思。 “哎!说你呢,你怎么不说话?生我的气了?” “没有哇!”芳芳说:“他要真是个乞丐多好呀!不东躲西藏,在我的身边说说话拉拉呱,可现在他在哪里?到哪里去找他?” 丽娜见芳芳受到情感的折磨,心软了下来,她很为刚才的那句话愧疚,便编着话儿安慰芳芳,道:“我在德国时曾看过一本书,书的名字忘了,它的意思是失去的爱情与丢失的爱情不一样,失去的爱情大多是一方或另一方的变故,而使一方或另一方的心受到伤害。丢失的爱情则不,它是一方或另一方因某种原因的暂时地离别或长期地离别而使对方受到情思的牵挂。失去了的爱情就失去了,而丢失了的爱情可以等待或寻找回来。你的那个情哥哥不会走远,你的爱也不会失去,他会很快回来的!” “谢谢你对我的安慰……希望你能找到心爱的恋人,不去乱嫁给那些阔佬。”芳芳说完两人双目相对,都会心地笑了。 对爱情的等待与思念是烦躁而无聊的牵挂,它能使人愁闷而苦恼,迷茫和恍惚。 芳芳和丽娜在海边的小路上漫步,她在给丽娜讲述她和生哥的幸福和甜蜜。 一个看相算命人挡在了她俩的面前。丽娜道:“嗳,让他给看看算算,看生哥什么时候回来?” 生哥?看相人心中一阵痉挛和激动,莫不是攻打总督府的那个生哥吧?他是眼看着生哥被德国人架走的,现在他的死活谁也不知道。他猜测着生哥不会死,死了总得有个尸体让那些穷苦力去收拾收拾。没有不透风的墙,那些去收尸的人回来总得说道说道。所以他断定生哥肯定活着,转而又一想,别忙,我先弄明白了这两位小姐的心思。于是他装做没听见刚才丽娜说的话,坐在那里抬头看了看她俩,道:“先生我今日看相算命不收钱,小姐要看什么只管说来,管保分文不收。” 芳芳、丽娜在看相人的对面的小凳上坐下来。 先生自称“知半年”,什么意思?就是凡来看相的人,半年之内的事情他都知道,这就很神仙了。他装模做样地端相了端相芳芳,道:“小姐在找一个人,这个人叫你牵肠挂肚,吃不好睡不好啊!” “真神了,你是怎么知道的啊?”丽娜抢着问。 “小姐面相上带着的啊!” “在哪里?我怎么看不出来?” “这不是小姐你干的营生。”看着丽娜幼稚的样子,看相先生舒心地笑了。 芳芳有些相信,她问看相先生道:“先生,我什么时候能找到他?” 看相先生用手指了指立在身后小树旁的幡幌上的“知半年”,道:“半年之内。” “这么长的时间啊!”芳芳自言自语道。 “小姐这么说就不对了,不是时间长,是你的心太急。你想,明天他回来了,不是也在半年之内吗?” 是啊!老先生没说错,人家是知半年吗。芳芳心想。 这相看得她心里痛快。不管是明日或是半年总算有了一个时间的等待,心中的怅惘和失意象冰雪消融。她从手袋里拿出一块光洋递给看相先生道:“谢谢先生,希望你看得灵验。” 看相先生忙摆着双手,道:“不,不收钱的,不收钱的,今天说好了是不收钱的,只因为我看得灵验才不收钱的,真的!” 说归说嚷嚷归嚷嚷,看相先生为生活所迫还是收下了那块光洋。但他万般感动,诡谲地说道:“小姐见到生哥,一定要让他来找我,我有迷津给他指点,千万别忘了!” “我们等他好长的一段时间了,没办法才来看相的,你又让我们去等,我们在哪里等啊?”丽娜最恨这些算命看相的,有话不直接说出来,净说些摸棱两可的话让你去猜想。 看相先生站起来用右手在青岛租界的范围内画了一个圈,微笑着看着丽娜。 丽娜哪里懂得这些人的玄妙诡计,看着看相先生比画了那么一下,问道:“这是哪里呀?” “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就不灵验了。” 看相先生老到神算,他看得出找生哥的是芳芳,丽娜只是个陪伴。从她的眼神中能看出她很羡慕生哥。这使看相先生有了一个推想,生哥在攻打总督府衙门时围绕在他身边的个个都是英雄好汉,他们赤手空拳,把死置之度外,猛打猛冲,那活生生的场面展现了那些人的英雄气概,自古有美女爱英雄之说。这两个有钱有文化的美女学生找的就是这种英雄,爱的就是他们身上的英雄气。老儒腐敢断定丽娜早晚或是现在在她的心目中早已有了爱慕这种人的心思。他眨巴着瘦而深邃的老眼诡谲地说:“我说过了,今天看相不收钱的,小姐若有兴趣,我不妨也替小姐看看,怎样?” 大凡,人生都自己断不出自己的相貌和实际年龄,自己也很难从自己的相貌上寻找出象征福祸的隐藏,或明示的标志,或自己判断自己命运的能力。自古有人生两不知之说,就是自己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生;自己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死。知道自己生死的人必定是神仙。出于这种原因,社会上便有了看相和算命的专家,这些专家中不外乎有科学的,迷信的,行骗糊弄人的。像“知半年”这种看相的就属于最后一种。他本来是一位教书的老迂夫子,德国人聘他在圣功女子中学教国文。因那晚亚妮拉客,正巧遇上了他,也该他命该如此,架不住亚妮的诱惑和那位德国水兵的出现,才使他陷入了这场对他来说是砸饭碗的性丑闻。第二天圣功女子中学就开除了他,用校长的话说:女子中学中有男教师,制度就已经欠缺了,何况还是一位大色狼,这成何体统?于是带着全校女生把他轰了出去。他一气之下加入了丐帮,帮主收留了他。可他对亚妮的死十分怀念;思念那晚所有女人都不及亚妮给他的柔情,对亚妮的死他万般惋惜。为了给亚妮报仇,给亚妮讨个说法,他参加了攻打总督的队伍。在浩浩荡荡的人群中他是个读书人,他在帮住的左右时刻给帮主出着攻打方略和主意。帮主倒下了,生哥举起了象征权利的破碗。他在现场也给生哥出过计谋,由于当时作战混乱,加上是些乌和之众,疤根、强子等一帮兄弟团团将生哥围住,老儒腐靠近不得,但他从生哥身上看到了他的号召力和组织能力。 当他看到生哥被德国人抓走,他以为生哥这回死定了,作下了这么大的乱子是必死无疑了。老儒腐“知半年”回家后买来香纸足足烧了三天三夜以寄托他的哀思。可事情过去没有多久,他就知道生哥没死,而且德国人还把他放了。 真是“知半年。”他从家中翻箱倒柜找出一本看相书,名曰《麻衣相》。他抱着《麻衣相》,根据在攻打总督府时他对生哥得朦胧模糊的印象,在大脑中勾画了一幅自己想象的模样,在书上按图索骥;又一掐算,根据当时的国内军阀混战局面,他断定生哥有帝王相。又根据自己的生辰八字,自己给自己算了一卦,自己有宰相命,只是生不逢时,八字不清,命运不走迹才落到了今天的地步。不过预后是好的,大吉大利,这使他自己深信不已。他在落泊时遇到了生哥,并参加了他指挥的战斗,他觉着这是缘分,是君与臣的缘分。虽然他们的第一次对敌战斗失败了,但胜败乃是兵家常事。再说攻打总督府衙门的那天帮主也没请他查看黄历,选个黄道吉日什么的?也没祭那只神碗,导致那只神碗没了下落,生哥也没了下落。他把这次事端归结为不走运,德国人放了生哥,他看做是福人吉祥。他和生哥都是大福大贵之人,现在的贫穷是暂时的,只要他们聚合在一起,将来一定能成事。所以他想靠近生哥找到他,今天见这两位美女也在迫不及待地寻找生哥,他的心里有了底数,看起来找到生哥指日可待。 为了叫生哥相信他,为了叫生哥亲自来请他,他唯一的法子就是先抓住眼前的这两位和生哥有牵连的女人。他要把事情搞得神秘一些,他自觉有一定的学问,时常在私下里与诸葛亮相比;刘备为什么会去请诸葛亮?就是诸葛亮把自己搞得很神秘,任何人都捉摸不透。刘备请了诸葛亮三次,我虽不及诸葛亮,起码也得叫生哥来请一次或二次,这样才能在生哥那帮子人中树起自己的威信来。在这之前必须先把眼前的这两位小姐迷信住了,骗得她们的信任,到时候生哥也就信了。 两个涉世不深的女学生怎能鬼过这个老奸巨滑的老儒腐,那能经的住他三说二买。丽娜本想也让相面先生相相自己的貌相,但又想到自己没有什么事可看。 一般找算命或看相的,都是肚中有了心事,自己解不开了,才找这些看风使舵的人来指点迷津,而且个个都被他们骗得口服心服,虔诚地点着头,嘴里不断地说着“灵,灵。”这些场面丽娜早就在路旁看到了,但她不知道其中的玄妙,怎么个灵法?灵在哪里?当她听到这个老儒腐知半年也要给自己相相面时,不觉悴然心跳,她不知道这位相面先生,能从她的脸上看出什么不吉祥的预兆来。 她实际不知这些神汉的策略,为了多骗得几个度日的饭钱,他们尽捡些好听地说给你听。相传宋朝的那个包拯自幼他嫂子把他拉扯大,家中及其得贫寒,因他嫂子抚养他吃苦太多,才有了包公的老嫂比母之说。传说包拯在进京赶考时穿的衣服太乏旧,乏到经不住扯拉自己就裂了。包拯很迷信,对嫂子说:“破了。”遂不去考了。意思是前途理想破碎了。名人有名人的巧合,当时正巧有位拉骆驼的《麻衣相》先生从包拯的门前路过,他相得包拯是块人才,听了包拯的话忙接茬,道:“破了好哇!破了大吉大利,正好封(缝)哇!等皇上封了你的官,我给你当师爷好了。”果然包拯一举成名,他为了还那位相面先生的吉言,果真请在家中当了师爷。 这位老儒腐知半年也不例外,他要给丽娜看相的原因,就是促使丽娜也参加到寻找生哥的行列中来。他想说什么心中早已有词,他让丽娜再往前一点,他也把脖子往前抻了抻狡猾诡秘地道:“小姐耳廓……嗯,额骨前倾有王妃之相。不过爱情得主动,要自己去寻找……” 话语慢慢得不在隐藏,丽娜更是摘掉了害羞的面罩,直接了当地问道:“先生,我怎么寻找?能否指点……” 知半年见丽娜上了钩,故意卖关子,道:“我不能说得太多,说破就不灵了。看你小姐心诚,多少地给你指点一下。”他停顿下来,故弄玄虚地伸出手来用拇指在指节缝上掐算起来。嘴里不知在咕哝着什么?一会儿故作惊奇的样子,说道:“有了,你要找的心上人,得有个曲折,不能直接地找到。得先找到这位小姐要找的人。”老儒腐知半年指着芳芳,然后又道:“你的心上人就在这位小姐要找的人的身边。” 知半年怕两位小姐看出自己的破绽来,又补充道:“不能再说了,说破了就不灵了。你俩走吧!反正我今天看相不收钱。”他故意把最后那句话说的音量特别重,以提醒丽娜是否也能象芳芳那样给点钱。 老儒腐知道这些富家小姐出手大方,掏出银洋往他手里扔,就象扔垃圾一样。这次又叫他估摸着了,丽娜从兜里掏出一块银洋扔到他手里。他心中暗喜,高兴之余还忘不了生哥那茬子事,他站起来叮嘱道:“你俩找到了那个叫生哥的一定要来告诉我,你俩以后的事我再给你俩指点。” 芳芳和丽娜被这位老儒腐知半年彻底忽悠住了,以为他是神人,满口答应着向他道谢告别。 “嗳,咱俩不急着回去,在马路上遛遛,看看能不能遇着你的那个生哥?”丽娜被老儒腐知半年忽悠迷了,心里高兴,故意跟芳芳逗乐子。 芳芳经老儒腐知半年昧着良心地开道,还真信了。老儒腐知半年的话象一把笤帚伸进她的心里,把她对生哥的但忧一扫而光。她觉着生哥就在附近,象上次那样很快就能相遇,她的心从上次与生哥离别后,直到现在从没这么舒心畅快过。她见丽娜跟她逗乐子,便也高兴地说道:“还想嫁阔佬吗?阔佬可没年轻的!他们的年龄都很大,大概尽是些老头子,拄着拐棍当文明棍,那摸样越看越像老爷爷!” “谁说我嫁了?我谁都不嫁!你的那些乡巴佬穷光蛋,你自己嫁去吧!我才不嫁呢!”丽娜打趣地道。可嘴上虽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想着老儒腐说的那桩子事,她对芳芳又道:“咱俩到火车老站去遛遛,看看生哥能否在那里?” 多遛达会散散心也是芳芳的心意,她的心情比刚才平静了些,问丽娜道:“咱俩坐不坐黄包车了? “不是说好了遛遛吗?坐那东西干吗?怪颠人的。” 俩人从霍恩措伦路向火车老站广场漫步踱来。 第十二章 破秘盗鸦片 疤根摈酒娘  自从疤根与德国酒娘云雨一番后,他的心思都用在了这上面,忘了为家里人复仇的事了。有机会就一个人偷偷地往啤酒吧里溜,挣得那几个钱不够用的,就跟工友们借,借了也不还,引起了工友们得不满。 工友找他理论,他支吾不出个字曰来。惹得工友暗暗与他背离,背地里都躲着他。 强子在啤酒吧喝了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喝的德国皇家红酒,威廉红葡萄酒,这酒与别的红葡萄酒不一样,劲大。因特殊加工与樱桃白兰地的度数差不多。强子醉了后才知道不但中国得老白烧醉人,外国的红酒也醉人。 他本不喝酒,实际也没有钱喝酒;这次醉了后他认定:酒,和外国人一样都不是好东西! 疤根从啤酒吧把他背回来后,他睡了一天一夜才醒过来。他问疤根:“酒娘叫你到里面干什么去了?” 疤根装做啥事都没有的样子说:“酒娘叫我到她房间去看了几样小玩具。没什么看头,就是陶瓷烧制的水鸣鸟之类,和两把紫沙茶壶,也不知她从哪里淘换的。她当时想叫你一起去的,见你愿喝酒,正在酒头上,所以就没叫,谁知我俩出来你就醉了。”疤根这谎撒得天衣无缝,强子当时什么事也没往心里去,也就信了。 但从那以后疤根似乎不再与强子密谋刺杀德国人报仇的事了,这使强子觉着有些异常,且疤根每次外出都是单独一个人。强子几次想问,又觉着他俩的几次行动,都因德国人防范很严没机会下手而搁浅。有可能是疤根单独出去侦察摸情况,强子把疤根净往好里想。可这几天工友们的怨言使强子感到这里面有些跷蹊?他决定跟踪疤根,看他到底在捣能什么? 一日开了工钱,疤根就跟监工请了假,说他这两天闪了腰,要到药铺去抓药。强子知道后就悄悄地跟在后面盯梢,强子盯他不费事,疤根这小子性子直,做事不拐弯抹角,头也不回地径直就从啤酒吧的后门进去了。强子看仔细了,不敢在那里久留,怕惹来巡捕找他的麻烦。 晚上强子把疤根和众兄弟召集到一个废弃的破仓库里,让兄弟们往前围了围,他道:“兄弟们,咱可都是生哥的人,生哥带着咱们攻打完总督府衙门就没了人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但我估摸着生哥肯定没死,我们现在正在找他。我早就看了,在生哥周围的人虽然穷,但我们都是正儿把经的人,我们之间没有一个吃、喝、嫖、赌、抽五毒缠身的人。家中都有老小,挣分钱不容易。我知道疤根兄近日手头有些紧,借了兄弟们不少的钱,看起来他一时半霎还不上。我呢,家人已被德国人杀害了,没了什么挂连。他借兄弟们的钱从此以后由强子我替他偿还。咱们这帮人从今晚起宣布解散,等生哥什么时候回来了,咱们再聚起来……” “散不得啊!”一个工友道:“咱兄弟们聚在一起谁不怕咱们啊?你们没看出?只要咱们不去惹那些监工,他们都让着咱们,如果散了伙,兄弟我就不在这港口码头上干了。” “对,不能散!疤根哥借我们的钱我们可以不要了,这伙不能散,我们还等着生哥回来呢!” 多慷慨!穷兄弟们得慷慨言辞把疤根感动了,尤其是强子说的那句:家人已被德国人杀害了,没了什么挂连。自己的家人不是也被德国人杀害了吗?怎么就忘了呢?本来是去寻找机会报仇的,怎么就稀里糊涂地进了德国人女人的怀抱,进了这个臭婊子的圈套,被她玩弄了那么多的钱去?他娘的!真是拿着大奶子哄孩子,糊弄我这个没脑子的蠢货。这时他才想起外国女人的臊臭,远不及中国女人的清香。如果他们这伙人散了,在生哥回来之前,很难再聚集起来。他寻思再三,服软地跪了下来,道:“各位兄弟,疤根对不住大家了,疤根一时犯糊涂,错了。借用的兄弟们的工钱,疤根一定在很短的时间内还给大家。” “疤根哥,不用你还钱!”疤根的话刚落一个兄弟开了腔,道:“你和强子哥的家人都被德国人谋害了,我们都知道。你带我们干点活,搞德国人一家伙,我们大家得了钱,你和强子哥又报了仇,我们又得了实惠,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 “对,说的对!”大伙齐声应道。几个兄弟把跪着的疤根拉了起来。 “不知兄弟们这活要怎么个干法?”疤根问道:“大家发现没有?从船上卸下来的东西少,装船运走的东西多。卸下来的尽是些日用品,那东西一大包换不了几个钱,戳弄那东西恐怕给咱们惹来的麻烦多,兄弟们得来的利钱少。” “疤根哥错了,这里面的事你就不知道了。”一个兄弟道:“过去他们偷运鸦片都是夜间单独偷着干。现在他们改变了方式方法,他们几方互相勾结联合起来偷运。有德国人、有日本人、还有大把头、二把头参与。他们每次做得很秘密,真是汤水不漏,万无一失,我不说大家谁都不知道!” 有些工友一听等不及了,忙说:“兄弟,别卖关子了,快说吧!难道他们在我们眼皮子底下干这种事不成?” “对啊!就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就夹在我们卸的货物中,而且还是我们给他们搬运的。” 有些工友不服气了,道:“兄弟,你是在指山卖磨吧?这么大的事情,大伙都在等着这活干,你可千万不能打纸麻花隔山照哇!” “这是哪里的话?那能呢!这不能怪兄弟们。”这位兄弟并不急噪也不上火,他笑着道:“兄弟们不了解我,我也就这点本事,平时不用,所以大家都不知道我。今天用得着兄弟了,我就给兄弟们解释一番。” 原来这位兄弟是满族人,是爱新觉罗努尔哈赤父辈的另一枝子人。努尔哈赤定国号为金,他的祖上因跟努尔哈赤同宗,也弄了个大臣级的官做。金国改国号为清入关进北京后,他家的祖辈们,一代一代与一朝一朝皇帝们的亲缘关系越来越远。三百年下来,远到与宣统皇帝没了任何挂连,只是姓那个皇姓罢了。当年三国时的刘备和皇帝刘协论资排辈还闹了个皇叔当当。他给宣统当重孙子,宣统都嫌他窝囊。宣统朝他家完全败落下来,便举家跑到了天津口做起了贩卖大烟的营生。 捣弄大烟这营生,多半是捣弄地都抽,没听说开大烟馆掌柜的不抽大烟的。他的祖辈与父辈和别家烟馆的掌柜的不一样,就是光卖不吸,吸是为了鉴别大烟的真伪。他们凭什么技术来鉴别大烟的成色呢?那就是用鼻子闻,这对开大烟馆的人来说是闻所未闻的事情。要不人家爱新觉罗家能统一了民族,建立了国家,这说明爱新觉罗姓能啊!从这位老兄的爷辈开始,鉴别大烟的成色,就靠鼻子来闻,天长日久,一代一代积累了经验。到了他这一代从小就跟长辈们学习那闻的技能。功夫不负有心人,再加上天生长就了那双闻大烟的鼻孔,在他十二三岁时就练就了闻大烟的绝招。 训练的稽毒犬知道吧?稽毒犬在嗅闻包有包裹的大烟时,得趴在包裹上慢慢嗅问。这个工友可以在五步开外就能嗅到那大烟的味儿,且能辨出大烟的成色。这一点绝非夸张,算是有特异功能吧!大烟这东西从道光帝派林则徐到广东禁烟以来,历代政府也都在禁烟,然而他们禁而不查。也该这位老兄家倒霉,大概是在当时的天津口商号太大,太出名的原因吧,也许是北洋政府为了搞钱的原因,也许是烧香没烧到点子上得罪人了。北洋政府对他家以禁烟的借口突然进行了查抄,当时这位老兄正在关东山购烟进货,才躲过了杀身之祸。他带的账先生及一干人马见他家遭了难,知道干的买卖是害人的营生,早晚不是坐监就是被人弄死,于是私下里各自带了钱财偷偷得溜之乎也。这位老兄没了家,没了钱财,光棍一根,成了穷光蛋。也不敢姓他的那个爱新觉罗了,便改名换姓隐藏了下来。为了生计他从关东山跑到了青岛港上干起了苦力。 他见兄弟们都不相信,道:“我这鼻子是天生的,街上的大烟鬼我不是看,而是闻,离我十步远近,我就能嗅到他身上的鸦片气味。” “这话当真?” “绝不会撒谎。” “在那么多的货包中,夹个一件两件的大烟,你能全知道?”有的兄弟确实不相信这事,仍不放心地问。 “我不用趴上嗅闻,离包五步远就能闻到烟土味。”他解释道:“如果大家不信,等有了货咱们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 疤根见时候不早了,在这破仓库里的时间长了怕引起德国哨兵的怀疑,他见望风的兄弟蹲在高处没动,知道暂时没有危险。在黑暗中,他又往圈内凑了凑低声道:“这位兄弟……。” “你就叫我胡四吧,”胡四打断疤根的话语道:“兄弟们都叫我胡四。” “好,今晚这事就这么定了,咱们什么时候干这个活就看胡四兄弟的了。”他压低了声音道:“撬箱开包兄弟们听强子哥的,其余地看我的手势行事……” 时间过得很快,几天后他们在卸一艘日本货船时,胡四发出了暗号,二百多件有十箱子是鸦片,疤根他们也做了暗记。箱子面上虽然尽是些日文和德文,但在胡四的指点下,疤根和强子也都看到了暗记。他们把早已偷带进船舱的铁锹拿出来,悄悄地撬开了木箱子,哇!好家伙,胡四真够格,一点没搞错,满箱子都是黑油油的用防潮纸包裹着的拳头大小的鸦片,足有二百来斤。他们码定这一箱货,又原封封好,从外表看不出动过的痕迹,但实质轻轻一揭盖就开了,便于夜间盗取。这时传来甲板上监工催促劳工快干地叫骂声,这些监工从来不下到又脏又臭的货舱中来,货舱里面不但空气不好,且鼠患成群,看了令人咋舌。他们码定的那一箱子鸦片,由强子和一个工友最后抬出货舱。 货物码垛时他们也动了心思,把强子抬来的那一箱子鸦片码放在了第二层,以防监工在检查对数时发现有撬过的痕迹。盖防雨篷布时他们把那箱鸦片搭在两块篷布的接缝处,便于夜间拿取方便。 半夜时分他们正准备行动,突然天空乌云密布,打闪打雷,不一会功夫就下起瓢泼大雨来,雷雨交加。疤根和强子等兄弟乐得不得了,真是天公作美,老天助我也。 疤根和强子性子虽然直,干事爽快粗糙,但粗中有细,谁都没有想到的一个问题他俩想到了。两人叫兄弟们都把衣服脱了,光着屁股,只拿着装鸦片的袋子,在雷雨中悄悄向货场摸去。打闪时他们马上伏在地上,以防了望台上的岗哨发现。 看起来雷电这东西确实厉害,不但人怕它,连狗的听觉也被搅乱惊没了。看货场的几只德国本土狗,在中国雷电的恐吓下,早已吓地趴在窝里,不管雨中的事了。疤根、强子他们跷腿抬脚的在雨中借着闪电和路熟,摸到了鸦片箱子。二百来斤,七八个兄弟一会功夫就拿没了。疤根断后,整理好现场才离去。 第二天早晨雨还在下着,两个监工牵了狗打着油纸雨伞来到了工棚查看,他们的目的就是看看有没有晾晒衣服的,如果谁的衣服湿了,说明夜间出工棚了,那定是偷东西去了。两个监工转了几个工棚,满意地牵着狗回去了。 当二把头知道丢失了偷运的鸦片时,是十几天以后的事了,他们百思不得其解,丢得蹊跷?鸦片到底在哪里丢的他们也稀里糊涂的。在货场?在运往仓库的途中?在仓库里?关键是这帮子劳工苦力他们是怎么知道夹在货物中的鸦片的,这对他们始终是个迷。 这批货是运往总督府官邸后面的炮兵营仓库的。运输是码头从苦力市场租来的人力车,运一件多少钱。路途中有监工押送,仓库收货的论件点数,他们不管也不知每件的重量。那些苦力进了仓库卸了货拿了运费钱便走,管它重量不重量,巴不得那些箱子都是空的,自己多省一份力气,就这样空箱子进了仓库。 二把头叫来账先生,商议道:“出一道榜文,看工友中有没有懂德文、日文的,如果有的话这案子定和他有关。” “爷,不会吧,进来的苦力,大多都是咱俩验的工,这些人除了身上的力气,再无别的本事了。懂德文、懂日文就不在这码头上出苦力了。斗大的字能识仨的还不知有没有个?” “话不能这么说。”二把头不赞同账先生地看法,吸了口雪茄烟,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呐!有本事的人都藏在民间,藏在这些人群中,这就叫藏龙卧虎。但这些龙虎很难显露出来与我们一同干事,他有他们的理想和志向。我叫你出榜文的意思是引诱一下,这叫做树上有枣没枣咱们打一竿子。” “爷,我这几天在考虑这事,即使懂德文、日文,如果不知那暗记,也不会知道箱子里有鸦片哪!” “这个人了不得呐!德文、日文都很精通。那暗记是把错了的德文字母与错了的日文字母合起来拼读才知是那东西。如果这个人不除,咱们以后的这种买卖可就没法做了。” “爷,我先出了榜文,然后再派出人去打探那些货的下落,咱们暗中悄悄地进行,不露声色地摸排。”账先生阴险地说道。 招贤榜文出了几天,也没哪个才能人去揭榜,眼瞅着榜文风吹雨淋地从墙上掉落下来。账先生心中自是高兴,因这事还是他判断的对。本来吗,在这些臭苦力中,哪来得有那么大的学问的?还他娘的德文、日文,我看一文都不文。 二把头站在窗前,看着被风吹落下来的榜文,看着那些码头上的苦力,他想起了冬生,叹了口气,道:“不为我所用啊!”他抬头环顾四周,把码头上凡能看到的在干活的劳工都收入如了眼帘,心想:这上千的劳工,他们业余时间私下里都在干什么?他看着他用的那帮子监工、跟班,除了抽大烟,打劳工,装模做样得装个当官的再没有什么本事了,这些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果那个生哥不走,为自己所用,码头上就不会是今天的这个样子,起码能知道这上千的劳工背地里都在做什么? 他叫账先生去摸排在这上千的码头劳工中有没有抽大烟的,信息很快地传了回来,账先生告诉他说:“劳工中确实有不少染上了烟瘾的,但染上烟瘾的人干不长久。鸦片这东西一旦吸食成瘾体力马上下降,浑身上下没了力气,那苦力活就干不了,就自动的不来上工了。咱们隔三差五的招工大多数都是这个原因。如果说是不是他们合起伙来偷盗?我看不像,因为吸鸦片的都是偷着抽,他们成瘾的程度也不一样,很难结起伙来干这么大的事情。光鸦片二百多斤呐,这得多少人合伙干哪?”账先生极力排除了那箱鸦片是在码头上丢的。 二把头听完账先生的话,道:“有道理,不过我总觉着有双眼睛在我们背后盯着我们,一旦有了机会他们就会下手,置我们于死地。” “这个人……” “我也说不清,有一种不是太好的预兆。” “不会是阿毛吧?” “那小子就那么点本事了,咱们不得不防他就是了,我怕的是那些后起之秀。”二把头有些阴郁地说:“这些人一旦成事,会叫我们死无葬身之地。”他用拿着雪茄烟的手往码头上干活的劳工指了指,随手把那雪茄烟蒂扔出了窗外。他想起了暗地里杀死疤根、强子家人的事,于是问道:“那两个家伙到现在没有什么动静?”说着用手暗示了一下杀人的动作。 账先生马上会意了,道:“我看也是两个孬种,不知怎的象没事一样,按理说早该找阿毛拼命去了。这个好象死的不是他家里的人,他俩不会不知家里的人都被杀净了吧?”账先生见自己的谋划没达到目的,疤根、强子并没找阿毛血迸,他觉着有些蹊跷,心里有些懊恼。 二把头听完账先生的话,尽力使自己冷静下来,他打消了大脑中所有的念头,冷静地思考,心想:这两个家伙也是条血性汉子,家里的人都被杀净了却装做什么事也没有一样,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他们这帮人到底想干什么?那个生哥到哪里去了?这些事象是给二把头在心里添了一片阴影。 第十三章 疤根诊所情爱 德国火车颠覆 2  疤根、强子工友等盗来的鸦片,各自找买主销掉了。大多都是工友的亲属把鸦片带出青岛港租界,销到了四周乡镇。 疤根、强子没了亲属只能自己去卖。疤根告诉强子,他在大鲍岛的中国城认识一个开烟馆的小老板,这家伙挺讲义气,比较靠实,他觉着把这批货挪给他挺合适,不会出什么漏子。强子不认得那些做这种买卖的人,正愁没个去处。疤根一说合了他的心意,于是与疤根前往。 自古这开烟馆的都不敢明目张胆地挂门头,树旗杆。都是挂狗头卖羊肉,什么“福寿店”啦,“凉茶水馆”了等等。且抽大烟的都是些熟人回头客,直到把家中的那点身份抽净了才算罢休,也就再也在他常去的烟馆里见不到他得踪影了。青岛港上的鸦片馆大都分布在商业区;这里是供那些商人、买办、帮办、职员等人进食得高级些的烟馆。那些暗布在租界边缘和中国居民区的烟馆,档次最低等,价格也低些,供那些贫穷的烟鬼来消费。 一天的晚上,两人取了那批货来到了中国城。强子在暗处望风,疤根进去交涉;价钱相对得低,小老板很快收了货付了款。小老板做这种买卖比较有经验,他知疤根这货来路不正,他又想与疤根长期做下去,于是和疤根定了个条条,就是一旦犯了事,什么也不能说,不能出卖朋友,除非对方当面揭发对质做证。(奇*书*网.整*理*提*供)两人烧香跪地发誓,信誓旦旦。 多密的筛子也漏水,没有不透风的墙。有些事情就是这样,往往自己觉着密不可漏,到了关键时候就出差错。可巧的是;应该说不算巧,账先生手下的一个跟班,这家伙吸了很长时间的大烟。由于吸大烟不顾老婆孩子,老婆两年前就带着孩子离开了他,到济南府去另寻了人家。他光棍子一根,自己吃饱了全家不挨饿。平时想方设法搜刮工友的几个钱,时不时地跑到这家烟铺子里来抽大烟。当疤根与小老板捣弄完事往外走的时候,这家伙正过足了大烟瘾。他睁开眼来瞅着了疤根的一个侧影,但不太清楚,似像非像,他自己也确定不下来。疤根出了门,他才问老板道:“掌柜的,刚才走的那个人是不是叫疤根的?”小老板一愣神,心想坏了,干这种买卖最怕有熟人撞见,这倒好,怕什么来什么,单就有人认出了他。小老板忙矢口否认,道:“客官,您是这里的常客,我这里来去的人多了,不知您问的哪一位?” “就是刚走的那一个。” “哪一个?噢,我怎么想不起刚才走的是哪一个?”小老板装出有些稀里糊涂。 据说吸食鸦片的人就是这样,过足烟瘾就来了狗精神。他刨根问底地问道:“老板,我说的就是刚才出去的那个人,你告诉我,他是来干什么的?” “我想想。”小老板用手拍打着后脑勺,乃在装糊涂,然后道:“噢----我想起来了,他是来找他弟弟的,最近他弟弟吃上了‘福寿膏’,拿了家里的大宗钱,不知到哪家店铺享受去了。”小老板心里早有准备,拿话遮挡着。这个烟鬼知道再问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但心里又不舍气,趁着过足烟瘾的精神劲,急匆匆地往账先生家赶去。 第二天刚上工不久,德国巡捕就把疤根抓进了巡捕房。进去什么也不问,先动刑拷打。这和我国古代的杀威棒一样,凡进来的人,不问青红皂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来一顿毒打,杀杀你得威风。然后才能问什么?你就会说什么?如果不想说,那根杀威棒得威力你是领教了的,那么你就不得不说。疤根这小子大概是从小受苦受惯了,从小磕打了出来,皮肉粗糙,打下磕下不知痛痒。他从巡捕的对话中听得出巡捕根本不知道这事是他们干的。有个巡捕在非正式审讯前拷打疤根时操着生硬的德式汉语对疤根,道:“快承认了吧,把货物拿出来。有人已经告发了你,免得皮肉受苦,我也好省点力气。” 别看疤根没文化不识字,但他的脑子灵活。他从巡捕地问话中马上判断出巡捕是在望风捉影,因为巡捕在抓人时只抓了他自己。他也清楚地知道,他的问题很可能出在小老板烟铺中的,那几个钩着身子像只虾的烟鬼们的身上,他思前想后,这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如果巡捕真地知道这事是他们干的,不会只抓他自己,别的兄弟也就一遭都抓了进来。疤根想到这里硬是把牙一咬,给他个不知道,不承认,任凭巡捕去拷打。巡捕在抓人时也有现场的原因记录。心善的,心恶的,不是中国人有,外国人中也有。有些巡捕从记录中看到了疤根抓的不是现行,而是有人怀疑?再看他那皮开肉绽的样子,也就不再拷问他了,疤根也就这么横竖地撑了下来。 强子见疤根被抓了,别的兄弟有些惊慌,有的想潜逃。强子稳住他们,道:“兄弟们不要怕,要沉住气。二把头他们不会知道这事是咱们干的,如果知道,咱们也都进去了。疤根哥的事出在哪里我知道。”他安稳住了兄弟们后,自己带了两个兄弟来到了小老板得大烟铺。见小老板安好无恙,知道没发事。按照常理,如果他们那事犯了,疤根被抓,小老板的烟馆也就被当局抄了。强子等人进了小老板的烟馆来,小老板还以为来了财神了,忙招呼他们上床躺好,马上就给烧烟泡。强子摆了摆手,见烟馆里没有别的人,只有两个伙计。强子便低声问道:“掌柜的,你认得疤根吧?”如果在平常疤根和小老板没犯来往,小老板兴许能说句实话。小老板不认得强子,强子一提疤根立马戳了小老板心中的那根弦,他矢口否认,道:“兄弟,到我这里来的都是心中没有心事的人;有了钱来享受的。我呢,也是见了钱就给烧烟泡,没钱我谁都不认得。象你一样,给我钱我就给你烧烟泡,没钱,兄弟你就请便吧!”强子见小老板说得疏而不漏,打不进齿去,只得作罢,他带着兄弟们退了出来。 一个兄弟对强子说道:“强子哥,咱们得快想办法把根哥弄出来。晚了根哥挺不住,供出了事情,咱们可就都进去了。” “谁说不是呢!”强子道:“我看得出兄弟们都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可这事急了不行,不是咱说了算的事,得慢慢来。” 这些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穷哥们,遇到了牵扯他们生存的事情,他们也只能像被人宰杀的鸡鸭,作最后得挣扎,挣得脱的就活命,挣不脱得挣扎几下就算了。因为他们没权、没势、没饭吃。自古以来跟皇帝老子攀龙附凤得穷哥们有几个?有没有?我想大概能有,只是咱们不知道罢了。《红楼梦》书上说的刘姥姥替闺女女婿狗儿到荣国府攀了贾母这位有权有势一竿子打不着得富贵亲戚,成功了;受到了很好的待遇,得了很多得好处,着实让刘姥姥幸运了一番。看起来这当官的和有钱人,家中的亲戚都是穷的去攀他们,他们不会倒过来去攀穷亲戚。这种事还真怪了,平时人们能勉强度日,够吃够用的,没有谁低三下四的去巴奉攀援他们,但当真的有了事再去巴奉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强子急得抓耳挠腮,左思右想也没想出个怎么施救的法子来。那个兄弟又说了:“强子哥,咱们兄弟们现在手中都有钱,咱们先凑份子,送给巡捕房,把人买出来。如果他们不干,咱们就想办法搞枪,冲进巡捕房把人抢出来。” “钱不用凑,我和疤根哥的就足够了。”其实强子早就寻思这个事,跟德国人打交道他还没领教过,怎么去?谁去?……他怎么也想不出,怎么去跟德国人打这种交道。沉默了一会,那个兄弟又道:“强子哥,疤根哥不是跟啤酒吧的那个德国娘们挺好的吗?咱们把钱给她,叫她去巡捕房把疤根哥买出来,行不?”一句话提醒了强子,他把大腿一拍,道:“我怎么就把这件事忘了,险些误了大事!” 强子拿了些光洋直奔啤酒吧。门僮不让强子进去,也不去里面报知,僵持了一会,那酒娘见强子在门外不走,她仔细辨认,认出了强子,便得空出门来。强子见酒娘出来,拉她到墙角僻静处,先把事先准备好的几十块光洋递给了她。酒娘见钱眼开,用生硬的话语问强子:“这些钱是……是疤根……”强子见酒娘问疤根,心中大喜,心想你问疤根,这说明你俩的情爱挺深,表明你还没忘了他,看起来这事有希望。于是强子撒谎,他断然不敢提鸦片的事,只得麸皮缭草地说些不关紧要的事。“这是疤根叫我送你的,他没法来看你。”酒娘对疤根的情意极深,这些日子晚上想疤根想得都睡不着觉,听强子说他没法来看她,忙插嘴问:“他现在怎么了?哪里去了?我觉得他好长好长的时间没来找我了。” 强子故意沉着脸,道:“疤根哥与监工闹矛盾,那可恶的监工陷害他,买通巡捕到码头把他抓到巡捕房去了。如果咱们施救得晚了就被巡捕打死了。” “什么时候?”酒娘一听急了。怪不得有人说这情爱的动力最大。 “五天了吧!” “你怎么不早来告诉我?”听她的语气这事对她来说象是小事一桩。强子摸不着她的底细,心里可突突的,他稳了稳心神,说:“你把疤根哥救出来,他会厚重报答你的。” 酒娘见强子的语气显得她的把握不足,微笑道:“强子哥,放宽心吧!我和巡捕长鲁巴克先生都来自我们家乡小镇,我们还是邻居呢!” 强子听了象吃了一颗定心丸,问酒娘道:“咱们什么时候去巡捕房?” 酒娘老远看看钟楼上的表,说:“咱们现在马上就去!” 强子喊来黄包车,酒娘坐上,强子在后面用力帮着推,急匆匆地往巡捕房赶去。 疤根在巡捕房里几天下来,已被打得皮开肉绽,奄奄一息。巡捕房里不管饭,只给点水喝。那疤根早没了力气,只等死了。巡捕长鲁巴克先生正在考虑对疤根的后事处理问题,这时自己的同乡,老邻居,美丽的啤酒小姐来问他要她的朋友。鲁巴克巴不迭送这个人情还来不及呢,他急忙命令两个巡捕帮着把疤根抬到了黄包车上。 治外伤中医不及西医,他们来到了德康诊所。蒙克尔医生给疤根做了详细的检查,见疤根只是些皮肉之伤,但伤口感染加上几天肚子里没饭,营养失恒,身体几度虚弱,稍有不慎有生命危险。蒙克尔医生给疤根清洗伤口上好长药后,亲自下厨给疤根熬了母鸡汤。对强子等人道:“病人的伤势很重,有生命危险,得在诊所里观察几天。”强子等人只得听从蒙克尔医生的。 晚上,蒙克尔医生在吃饭时对老婆和女儿丽娜,道:“今天收治了一个外伤很重的病人,小伙子被巡捕打得遍体鳞伤,皮开肉绽,半死不活。我给他清洗伤口时,他竟能一声不吭。好象那伤口是在别人身上似的,小伙子够坚强的,从我回国行医以来还真没碰到过。” 蒙克尔医生出于医生的心里,只是随便说说病人的情况。做儿女的以父辈为家长;中国的父辈在家庭中的影响是最大的,有多少父辈们不知,父辈的一句好话或一句赖话,都能导致自己的孩子在人生道路上改变方向。蒙克尔医生一句拿来调侃家庭气氛的话语,丽娜以为父亲是在赞扬这位她没见过的人儿有男人的血性气,所以她要好好地窥视一番。她从挂着白色门帘的隙缝中,用两个白嫩的小指头轻轻扒开一条隙,向观察床上望去。她看到的是个背影,只见疤根趴在床上,背和屁股上都上了清创药,虽然后背和屁股被打得血赤淋淋,但那表明男性美的肌肉轮廓清楚可见。她看不到疤根的脸,那裸着的后背线条显示出男性的性感,促使这位少女心跳不止。她在悄悄地窥视着,忘记了一切。直到妈妈在诊室里喊她,她才回过神来。 第二天一大早酒娘就赶过来看望疤根,她抚摩着疤根,说了很多安慰话,流了很多的泪,两人窃窃私语。丽娜看了心里很不舒服,那胃酸返胃到口里,嘴里酸溜溜的,像喝了醋,不是个滋味。酒娘带来得早点,她以疤根多日不吃硬食,吃了会伤脾胃为理由,让酒娘带回去,她给疤根端来温热的鸡汤。酒娘不知她的身份,还以为是个小护士,于是顺从地听从了她的吩咐。隔天酒娘再来时和丽娜有所勾通,她用纯正的的德语和酒娘交谈,使酒娘吃惊不小。她没想到丽娜的德语口语竟这般出色,于是对丽娜大加赞扬,丽娜的嘴里正酸着醋,不吃酒娘的这一套,她对酒娘道:“你跟中国的男人作朋友,定是喜欢他的钱!你看他现在伤得这个样子,你以后就不要再来缠他了,如果你想从他身上得到多少钱?你就直言告诉我,我替他垫付!” 酒娘见丽娜那副幼稚不成熟的模样觉得有些可笑,她故意逗丽娜,道:“男女之间做朋友不单纯是为了钱,更重要的是情意,情意到了什么都好说,情意不到如同陌路。” “你们德国那么多的优秀男人你不去爱,如同陌路?单就缠上了一个中国苦力,真是叫我不可思议?”丽娜的心里泛酸,刀子嘴不让人。 酒娘并不生气,她反而觉得中国女人的自私小气,滑稽和可笑。她微笑着对丽娜说:“爱,是谁都无法干涉和阻挡不了的,至于爱得多深,那要看情的反馈信息波有多长,爱得越深激起的情波就越长,爱情越就牢固。你看我与疤根哥……” 疤根?这个名字丽娜象是在哪里听说过,酒娘下一句说的什么她就不知道了,在她的印象中,象是与芳芳的那个情哥哥有联系,与相面先生老儒腐知半年话语中影射的,在她脑海中的,那个她只能想象而无法看到面孔的,心中的情人有相似。她在竭力回想在哪里有人提到过这个名字,她想立马想起来,然而人的大脑往往都有这个毛病,你想立刻想起来的东西,往往越急越想不起来,这是人人都有的毛病,连医生自己也有,所以医生不拿来当病治。酒娘见丽娜根本不在听自己说什么,那眼神象是在追思什么?便放低了声音和蔼地说:“喂,护士小姐!你在寻思什么?” “我什么时候成了护士了呢?我是德华大学的大一学生。” “噢!”酒娘明白了她是假洋鬼子蒙克尔医生的女儿。她换了一种语气对丽娜说:“我的朋友要得到蒙克尔医生的医治,和小姐您的帮助,好吗?” “你刚才说你的朋友叫什么来着?”丽娜也顺着酒娘的语气,改变了自己的态度趁机和蔼地问道。 “我说过吗?我记不得了……不过我现在可以告诉你,他叫疤根。” “他在哪里谋事?” “港口码头。” 港口码头?酒娘的一句话在丽娜的脑子里深深地打了一个问号,他一定和那个叫生哥的认得,丽娜想:现在不能问,等酒娘走了再说。她正想着,门外传来芳芳喊她上学的声音,她便与酒娘打了招呼,抱起厚厚的书本走了。 皮肉伤,没伤着筋骨养几天就可以恢复体力,蒙克尔医生懂营养学,尽给疤根喂食一些长皮肉的食品,疤根的伤口基本都结了痂。根据医生的经验结了痂的伤口感染率基本是零。也就是说蒙克尔医生准备让疤根出院了。 又是在一天的晚餐上蒙克尔医生对丽娜及丽娜的妈妈说道:“疤根这个小伙子很有趣,住了将近一星期的院,我跟他学了很多的东西,谈吐诙谐。不是他的伤好了我真舍不得让他离开。” “是啊!爸爸,人家又没欠咱的医疗费,你给他炖的那只鸡和伙食费,人家不是超倍的给了钱?你让他在咱家多住几天又有何妨?” 蒙克尔医生笑了,道:“我的孩子,我这里是诊所,不是教会医院,也不是难民所,收容站。晚饭后你去告诉他,明天选择个时间他可以出院了。” 晚饭后天已黑了下来,丽娜见疤根也吃完了饭,象是在打点行装。她把白色门帘放了下来,道:“根哥,在做什么呢?” “噢!”疤根应了一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后,仍在整理自己的东西,其实也没有什么东西,就是这几天酒娘给他送来的些吃的,他看坏了没有,还有强子给他买来的几件衣服。他见丽娜到了跟前又抬起头来说:“一会儿强子要来接我走了。” “现在就走?去哪儿?” “不知道,说是去找房子了。” “我今晚没事,一会儿跟着你去看看住在哪儿!” “不行,街上乱得很,坏人很多,一会还宵禁。这房子大概在租界外,离这儿很远。”疤根这时觉着有些伤感,有些恋恋不舍,他稍停了一下,又道:“我很快会回来看你的!” …… 疤根在德康诊所住院的事很快被阿毛知道了,阿毛很气愤。他手下的那些狗头参谋给他出注意,道:“毛哥,把德康诊所砸了,看这个蒙克尔医生以后还敢不敢给生哥的人看病不?”阿毛当下派了六七个打手,其中一个扮做受伤的病人,午夜时分他们叫开德康诊所的门。蒙克尔医生以为是病人,开门迎进诊室里还没等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那六七个打手从怀里抽出刀来把蒙克尔医生逼到了墙角。然后把诊室里的医疗用具全部砸了,蒙克尔医生急得直跺脚。临走时其中一个指着蒙克尔医生的鼻子,道:“你以后再敢给生哥那帮子小子看病,看一次砸一次,看你还敢不敢看?” “哎——我说,我开诊所看的是病人,我知道你们谁是哪个?下次来的是谁?” “这我们管不着,我们是奉爷的指令来的,有本事找他去吧!”说完他们扬长而去。 蒙克尔医生哭笑不得,只得自己拾掇那些砸坏了的医疗器械。 疤根、强子知道了此事后,拿出一部分现大洋作为给蒙克尔医生的补偿,,这使蒙克尔医生非常感动。 疤根身上的痂很快脱落了,但留下了许多疤痕,这回真是名副其实的疤根了。强子道:“根哥,你这回有了吹牛皮的资本了,到了哪里把上衣一脱,拍拍胸脯让他们看看身上的这些疤,就能惊的他们说不出话来。不用和他们比试,他们就得归顺咱们。” “根哥,这冤枉罪咱们不能白受,咱们得想法报仇!”一个兄弟说道。 一句话又引起疤根、强子的新仇旧恨,那杀害家人的事还没弄明白,这回险些被巡捕打死。如果不赶紧把仇报了,以后死了,全家成了冤死鬼。疤根道:“先找机会把告密的那个烟鬼弄死。”强子笑道:“早做了,那天下午我们正在前垛码垛,这家伙上了烟瘾跑到后垛的后面去瞌睡,被兄弟们盯上,从垛上推下麻袋包去砸死了。二把头还以为是塌了垛砸死的呢!听说还专门给那些监工开了会,叫他们不要随便到垛后面去吸烟、瞌睡、撒屙大小便。以免塌了垛发生死亡事故。哈哈,根哥,这事干得漂亮吧?哈哈!”强子给疤根出了这口恶气,乐得手舞足蹈。 “这不算什么。”那个兄弟又道:“咱们得给德国人点厉害尝尝,叫他们知道中国人不好欺负,不好惹!” “对,对,给德国人点厉害尝尝,省得他们光欺负咱们。”别的兄弟也应和道。 “他妈的,这德国人鬼着呢!很难有机会下手。”疤根气愤地说道。 “咱们搞他的炸弹,炸他们的船和火车。”不知哪个工友说了一句。 这不是一句玩笑话,这是当时那些穷兄弟们的真实想法。当时的汉族人刚刚推翻了满族人的统治,刚从封建社会转型过来,在他们的意识中,武器还是大刀、长矛。枪炮那东西有些人根本不知道也没看见,更何况是炸弹了。就算给他们一条普通的枪,他们也弄不响。再加上德国人严格控制,中国人手中有枪的在德国侵占青岛的初期,平民民众手中几乎没有,有些民众根本就不认得。那位兄弟说完话,疤根、强子等兄弟齐问道:“兄弟,什么是炸弹?什么样?德国人放在哪里?” “哎哟,我当你们都知道呢!前些日子咱们卸的那艘德国货船拉的就是那东西,在一个长长的木箱子里,我悄悄地撬开看了,那东西碗口来粗,长长的前面有尖,挺沉的。” “他们放在哪里?”疤根急着问。 “这我知道,他们当下就运到炮兵营去了。”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再运?”疤根有些遗憾地说。 “在没有弄到炸弹之前,咱们先搞别的。”强子道。 “搞什么?” “去破坏德国人的火车。”一个工友道。 “那大家伙怎么破坏?浑身上下都是钢铁做的,就是叫你拿大锤砸,你砸得动吗?”疤根觉得这个工友说得有些幼稚。 “不用砸,我最懂那东西了。”原来这个工友曾在关东山奉天铁路上跟着他叔叔干过机车机务段。满请政府倒台后,张作霖作为北洋政府的军阀占据着东三省。这些军阀们很讲哥们兄弟义气,他们把持了政权后必然要清理门户。就是把那些重要部门的岗位,换上自己可靠的人。火车是国家的运输命脉,也是国家的经济命脉,运输断了经济必然受损。更何况那时的机车中国人不能造,机车上的每一个零件,包括螺丝钉都得向外国人买。机车这个庞大的机器在重要的部件上缺少一颗螺丝钉恐怕都难以启动。在那个没有机械运输工具的年代,忽然有了这个东西当权的当然拿着如获至宝。这东西拉起货来一次能拉上千吨,运兵能运一个师,一天能跑上千里,没了这东西整个国家就瘫痪了。这个工友的叔叔是满清政府的技术管理人员,张作霖来了他嫌张作霖是胡子出身,成不了大事,瞧不起张作霖。再加上张作霖本来就要清理前清遗留下来的管事人员,这回可给他的叔叔砸了饭碗,他的叔叔也不含糊,带着机车机务段不明真相,不懂政治的工友,对机车进行了大肆得破坏,这是小鬼摸阎罗爷的鼻子――找死。这位胡子出身的张大帅,本来杀起人来就不眨眼,你再往他的眼里撒沙子,叫他眨巴眼,那你还有法活?当下张大帅下令把奉天铁路车辆机务段的有关人员全部枪毙。那天到机务段去抓人,这位工友就觉着有些异常,他见修车厂的周围突然增加了岗哨,心里就犯嘀咕。这家伙脑子活,心眼来得快,心里已有了数。他悄悄地爬到机车的水箱上往里一看,那水箱中水满的程度刚好能露出他的鼻孔来,于是他就下到水箱里,避在水箱的一角,把脸向后仰着,只露着嘴和鼻孔喘气。他刚藏好北洋军就开始了大搜捕,结果整个机务段只有他藏了出来。张作霖的天下他是不能待了,后来辗转来到了青岛港。这里是德国人的天下,张作霖拿他没办法,所以他就在码头上混了下来。 疤根听说他最懂那东西,忙问:“兄弟你干过那活?” “当然了,相当年在奉天铁路车辆机务段上,除了我叔叔就是我的技术大拿了。”他自豪得谝能道。 疤根和强子等工友听后,来了精神,齐说道:“兄弟,别卖关子了,快说,咱们怎么干?这次我们全听你的指挥!” 这家伙还真卖起了关子,他从衣兜里拿出烟来慢慢地往烟锅里装着,道:“兄弟们先抽袋烟,慢慢地听我说。”强子用火镰打着了火纸给他点燃了,别的兄弟除了不抽烟的都吧嗒着吸着烟侧耳听他的“锦囊妙计”。他抽了几口,然后猛地又抽了一口,把烟袋从嘴里拿出来在地上搕了搕烟锅。压底了声音道:“那火车头最前面的两个小轮子没有动力,只有支撑力,但它是引导机车顺利通过铁路曲线和过岔道的轮子,技术名称叫做引导轮。如果没有它火车是不能跑的,一跑准颠覆。” “你的意思是咱们给它卸了?”一个工友插嘴道。 “你能卸,人家德国人就能装,咱那是图什么来着?那不是瞎折腾,白费劲吗?”有个工友嘲笑那个插嘴的工友道。。 “德国人傻啊!他们的机械师可机灵着呢,在行车前他们检查的可仔细了,每个主要部件都要敲打着检查,你给他卸了,机车就不跑了。”这位工友懂技术,说起话来有的放矢,不象那些工友脑无分寸,说起话来瞎嘲弄人。 疤根道:“兄弟,到现在我也没弄明白你的意思?我们都不懂那玩意儿,你想怎么干,安排就行了,我们大家都听你的。”事情就这么定了,那个工友自去准备颠覆火车的事宜。 一天夜里疤根、强子和那位工友带了六七个兄弟悄悄地来到了火车老站,他们避开德国兵巡逻哨,悄悄地摸到了一辆火车头前。侧耳听了一会见四处没有动静,那位工友开始下手干活,活干得很麻利,不一会工夫,他就把事先在铁匠铺里,已经提前做好的替换插销换了上去。并顺利地从车站内撤了出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车站。 第二天下午这辆火车头挂着十几节车皮,在快进到山东高密火车站时颠覆。高密是当时山东义和团和德国人对抗最激烈的地方,德国人曾和清政府勾结,出兵在高密镇压过义和团。所以在当时一般百姓认为那次翻车事件是义和团所为。但德国人对机车事故的研究是认真的,他们对机车地停放增加了防范。列车颠覆的消息传来后,那位工友很高兴,他买来酒食聚在疤根的屋里,要和所有参加的工友庆贺一番。酒过三巡有个工友提出质疑,道:“我说伙计,事情的确是咱们干的,可德国人的火车头多了,你怎么能知道翻了的那辆是咱们搞的呢?现在街面上老百姓都传说是义和团干的。我看这酒咱们可以喝,但那功劳不能去跟人家争。如果要争咱们再去搞他次,下次再翻了车,说明两次都是咱们干的,到那时咱们再饮酒庆祝,怎样?” “哥们,你这话说的不无道理。”那个工友道:“本来咱们也不能只搞一次就罢手了,得搞他个人仰马翻,叫德国鬼子知道咱们中国人得厉害!这个好说,我马上准备下一次的行动。” 在一个夜黑风高的夜里,那海风吹的人们有些打颤。疤根、强子工友等又开始了第二次颠覆德国火车的行动。有个工友从腰里摸出一个铁疙瘩给疤根和强子看,道:“见过这东西没有?”别的工友伸手想拿过去看,他不给,又道:“这东西动不得,弄不好就炸了,这就是咱们常说的炸花,这东西厉害着呢,要是戳弄炸了,咱这几个人都就报销了,都到阎罗爷那里去报到去了。” “你是怎么捣弄来的?”疤根问。 “前天我在台西镇海边钓鱼,从团岛德军基地出来一个下级军官,他见我钓了不少,有些眼馋,便要过鱼竿去自己钓了起来。我见他腰上挂着这玩意,问他是什么,他比画着告诉我是手雷,并教我怎么扔。然后挂在了腰间,他只顾钓鱼去了,我悄悄地偷了来。一会儿他发现没了,问我,我说没见着,他只当掉进水里去了。哈哈,咱有了这东西,在关键的时候就能用上。” 疤根要他收好别丢了,他们顺着上次的路线,以法炮制,悄悄地进了火车老站,向火车头摸去。 这时一条狗无声无息的夹在他们中间,疤根问:“怎么多了只狗?”有个工友看了看小声道:“是我家得大黑,不知什么时候跟着来了。” 强子道:“快把它弄走,别让它弄出事来!” “不会,我家大黑很懂人性气,你叫它干啥就干啥。”说完他把狗搂在怀里,把嘴附在狗耳朵上小声道:“去,嗅嗅!”那狗果然急速向前跑去,出去大约六七十米的样子,突然又转了回来,它趴在那个工友的前面摇着尾巴不在起来。那个工友道:“根哥,咱们不能再往前了,前面有情况,狗回来不去了。” 强子说:“兄弟,不会吧!能有什么情况?刮这么大的风,除了风还是风。德国人被刮地不敢出来,白天是德国人的天下,夜里可是我们的天下了!”那个工友不和强子一般见识,默不作声。 疤根问蹲在他身边的一个工友,说:“兄弟,你当过兵,是行家,你盘算估摸估摸车头那边能有什么情况?” 这个当过兵的工友的确不含糊,曾在张勋的辫子兵部队干了三年,张勋带着辫子兵复辟时,他给宣统皇帝当过外勤,站过岗。对应付这种天气的敌对情况颇有经验。他往疤根的身边靠了靠小声道:“德国人历来防范严密,但是再严密的防范也有空子可钻,常言道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咱们干这些事不能急,得跟德国人靠时间钻空子。不摸情况靠上去,万一有埋伏咱们可就都活不了,咱们得沉住气。” “咱们怎么能知道火车头那边的情况?”疤根问辫子兵兄弟。 “这个好说,探探就知道了。”他对那个有狗的工友说道:“走兄弟,咱俩往前看看,其余的在这里等着。”那个有手雷的兄弟靠过来,道:“我也去,我这里有这家伙。”他把手雷在黑暗中晃了晃。人就是这样武器给人壮胆,手里有了硬家伙胆子立马就壮了。他们几个人开始往前移动,有两个工友也想跟着,强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俩不要动,自己跟在后面,一拉溜地向前摸去。 列车颠覆后,德国人经过技术分析,很快找到了答案,并在现场找到了那个断成两截的铁销子。经技术检验,断定是用中国自炼的锄头软铁打造的,打造的技术,相当于他们得高级工程师。德国人也不是二五眼,他们把有关能与机车引导轮,有直接关系的中国技术人员做了彻底地清理。并下令德国士兵每夜在火车头附近设伏,所以工友的那条狗嗅到德国士兵近前时,就悄悄地退了回来。 当工友再次令它向前嗅时,它径直领着强子他们向那个德国士兵摸去。在不到二十几米时,那狗突然向德国士兵奔去。德国士兵在黑夜里闹不清奔上前来的是什么动物,吓得忙拉枪栓。这一拉枪栓有响动,他附近的那些德国士兵警惕性很高,也都跟着哗啦哗啦地拉起了枪栓。 强子他们并末摸进德国兵的埋伏圈,而是在埋伏圈的外围。那个当过辫子兵的工友,听到拉枪栓声,知道前面有埋伏,忙止住强子他们,并立即向后撤去。 那些德国士兵显然判断出这里的情况,都起身端着枪向强子他们撤的方向靠了过来。那条狗一看火了,站在那里朝着德国士兵狺狺地吠了起来。这时有个德国士兵哇里哇啦地喊了起来,并向强子他们撤的方向开起了枪。那个手里有手雷的工友也不示弱,也学着德国士兵哇里哇啦地乱喊一通,接着把手中的手雷向德国士兵扔了过去,只听轰的一声手雷炸了。那些德国士兵训练有素,在响声中全部趴在了铁路上。趴在那里等待着第二颗、第三颗……说时迟,那时快,疤根、强子他们迅速地向火车站外撤去,消失在黑黑的夜里。 那些德国士兵趴在铁路上等待着第二颗,等了好半天也不见炸响,便向前方喊起话来。因为手雷这东西在当时德国得最先进,威力大,声音脆,德国士兵一听就知道是自己的,再加上那条狗叫,他们以为和自己的巡逻队发生了误会。一个上士听听没了动静便开始喊话,喊了几声没有反应,他们开始战战兢兢地向前搜索,直到出了火车站的边缘。德国士兵也没发现什么,他们只得回去了。那年代没有手电,第二天他们巡视现场发现铁路基旁有血迹,于是秘密的在青岛港上各医院诊所进行了大搜捕。枪伤那东西当时的国内中医对它还不知怎么治疗?所以德国人着重搜查的还是那些西医诊所和医院。 疤根、强子他们从火车老站撤出来后,躲过了来增援的德国巡逻队。黑夜里他们象猿猴一样敏捷地躲闪着,在大窑沟砖瓦厂的沟底下,强子觉着自己的屁股有些异常,不得劲。他用手一摸湿漉漉的还有些粘糊,放在鼻子底下一闻还有股子腥味。他觉着有些奇怪,对工友们说:“兄弟们,我他妈的,不知什么时候吓得尿了裤子,这尿还挺怪,不臊,反倒腥哧哧的。”那个当过辫子兵的工友听了凑到他身边说:“强子哥,那不是尿,是你挂花了。” “什么是挂花?”强子不懂战场上的术语,他不明白地问。辫子兵小声道:“我说了你可不能出声噢!”强子笑着道;“咱兄弟们硬着哪!还怕你说句话?”边说边往衣服的前襟上擦着手。 辫子兵道:“挂花也叫挂彩,就是叫枪子打了。”强子一怔,道:“不会吧,那德国人在黑暗里根本看不见我,他怎么会打我?”强子不懂军事方面的东西,他觉着有些疑问。辫子兵道:“这叫流弹,流弹就是乱打枪,乱打枪把你打着了。”强子明白了,这时他用手去摸屁股上的伤口,不摸不要紧,一摸那伤口果真痛起来了。他的腿一软哎哟了一声就瘫在了地上,兄弟们一看慌了,都围了上来。 那个辫子兵兄弟说:“兄弟们不要慌,肯定没伤着骨头,只是皮肉伤,与疤根哥的伤比起来差远了。”这句话提醒了他们,疤根道:“快!背起他来去蒙克尔医生那里。”兄弟们背着强子躲躲闪闪象老鼠一样来到了德康诊所。 第十四章 丐帮的图腾 破碗的来历  舒伊将军向总督阁下汇报了青岛港上的治安搜查情况,他说:“总督阁下,请原谅我工作中的疏漏,给阁下和青岛港上的社会治安带来不安全的因素,给德皇二世陛下新开辟的殖民领地蒙上了不安全的阴影,我在这里向德皇二世陛下,向总督阁下表示我工作中疏忽的歉意!” “哪里,哪里,这话过重了!”总督先生知道舒伊将军对他过于谦辞。他递给舒伊将军一支雪茄,各自用德制得粗头防风火柴点燃了。总督先生并没有抽,他把雪茄放在了青铜制的兽型烟灰缸上,两手拉着舒伊将军,把他按在了对面水牛皮做的沙发上,然后坐在了舒伊将军的对面。拿起雪茄烟吸了一口,见灭了,又重新点燃了,道:“将军阁下,殖民地的治安,从青岛港开埠以来,是我在德皇一世陛下和德皇二世陛下,开辟的殖民地中治安状况最好的区域了。在入驻青岛港以前我就花了几年的时间,研究了中国人的心理和他们的风俗习惯。将军阁下,我不说你也知道,中国人是以大汉族主义论天下的,可是相反的让人难以置信的是,统治他们的皇帝恰恰是一个满夷小族,统治了伟大的大汉民族足有三百年的历史,这让人听起来有些咋舌,匪夷所思,但你不得不信,这是历史,这是事实。那么多的汉族人能臣服于一个满夷小族,这有待于我们去细心的研究。孔圣人提倡以教化为本,汉族人也接受教化。所以我已向德皇二世陛下请示过了,准备在弗里德利希路东侧,也就是总督府的后面,寻找一块合适的土地建一所天主教堂。让我那仁慈的救世主来教化感化我的那些愚昧无知的罪民们,不知将军意下如何?当然了对于那些不受教化得歹徒我们决不放任,对于他们扰乱社会治安得罪不容诛的行径,我们严惩不贷。” 总督阁下是个虔诚的基督徒,信奉耶稣。少年时他曾梦想成为一名传教士周游世界,解救那些处在水深火热中的劳苦大众。后来的种种原因使他走上了从政的途径。他相信民众头脑中得散乱意识形态的认识,能在耶稣基督的教化下归于统一,有利于他们的政治需要。他与舒伊将军谈话的主旨,是想他修建天主教堂的计划,得到舒伊将军的支持。对于社会上的那些刑事案件,他认为多是文明与物质的关系。文明在于教化,物质在于富有。一个社会文明了,物质富有了,那么那些图财害命,杀人抢劫的必然得就少了。对于刑事犯罪他主张教化震慑,而不提倡杀戮。对列车的颠覆事件,由于情况不是太明了,总督阁下没作任何表态。舒伊将军提到了火车老站内路基上的血迹时,他说:“从路基上的血迹上看,根据我们现有的检测技术条件,很难辨出是人血还是狗血。从我们秘密搜捕的情况看,不象是炸伤了人,民众对此毫无反应,他们不问不闻,任何感觉都没有,即使这样我也要彻底清查。”舒伊将军吸了口雪茄,把来到他身边的波斯猫抱起来放在腿上,然后又对总督道:“我的朋友蒙克尔医生,不知能否给我提供一些这方面的信息?”总督先生不干涉舒伊将军的军事行动,他只是在吸着雪茄,静静地听着…… 那夜疤根他们驮着强子,根据上次德康珍所被砸的经验,他们悄悄地叫开了蒙克尔医生的门,蒙克尔医生把强子接进诊室马上进行了手术,手术不复杂,很快做完了,但麻烦的是得每天换药。蒙克尔医生考虑再三,最后还是决定把强子留在家中治疗。他们没料到德国人对这次事件的重视和暗中进行搜查,只是提防上次诊所被砸的经验,疤根等人不明着进出诊所,暗地里在诊所的四周设防监视,一旦有了情况好采取防卫措施。 礼拜天的下午,舒伊将军的车子停在了德康诊所的门前,蒙克尔医生慌忙地迎了出来,当他握住舒伊将军的手时,他的手有些抖,舒伊将军似乎有些感觉。但蒙克尔医生马上镇静了下来,道:“将军阁下,能有时间光临,我真是感到荣幸!”说着他伸手把门推得宽敞了些又道:“将军阁下,请!” “不必客套。”舒伊将军笑着道:“老朋友了!”说着他已被蒙克尔医生让进了客厅。他俩刚坐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听客厅外诊室有呻吟声和呼救声。舒伊将军道:“蒙克尔医生来病人了,接诊去吧!我没事的,只是出来随便走走。” 蒙克尔医生只得去诊室,舒伊将军乘机慢慢得欣赏墙壁上的挂幅和巡视各房间的一切,来消除对蒙克尔医生的怀疑。当他上楼推开丽娜房间的门时,见丽娜正在写字桌前写着什么?丽娜转过身来故做惊讶地用德语说道:“哦!是您,舒伊叔叔,请进吧!” 舒伊将军并没有进去,作为一名穿着德意志帝国将军服的将军,不可能坐在平民百姓家的卧室里,由其是少女的房间。这是他们的军纪,军容的一部分。他只是站在了房间的门口,暗中厉行检查,两眼巡视着房间的一切。 他开门的那个角度,刚好容强子站立在那门的后面,如果他再稍稍用力就会感觉到门后面的问题?可他没有,只是站在那里与丽娜说话,他腰后面武装带上挂着的手枪已显露在强子的眼前,强子几次想伸手夺得那枝手枪,但夺枪的冲动被屁股上的伤痛几次制止。他站在舒伊将军的身后,竭力屏住呼吸,可想而知他的鼻孔距舒伊将军的耳朵刚好一尺左右。舒伊将军是经过军事训练的人,在他的身后不到一尺的距离能藏住一个人,这真是天大的疑惑!谁能相信?鬼都不信啊!有些事情不是以人们的想象而成就的,然而这是事实。强子就能,他躲过了这一劫。只听舒伊将军哇里哇啦的不知跟丽娜在说些什么?强子急得心都要跳了出来。他担心他心跳的声音时刻都能被舒伊将军听到,他尽力想遏抑不让自己的心跳,然而他做不到,他的心象是故意在跟他作对,竟嗵嗵得越跳越响。幸亏舒伊将军与丽娜地谈话不长,舒伊将军在丽娜的房间里没发现什么异常,便有礼貌地退了出来,并把房间的门带好,丽娜也有礼貌的再次开门送客。当她回房间关上门看强子时,强子已经憋得满脸通红,象个紫茄子,身体顺着墙壁滑到了地板上。她快去推摇强子,强子长长地吸了口气,道:“丽娜妹子,我没事,躺一会就好了。” 舒伊将军装出很悠闲的样子,慢慢地来到了诊室,他见疤根手捂腹部痛苦不堪的样子,蒙克尔医生又暂时无法断定病根所在,看来一时不能确诊。这也正是他脱身离去的一个理由,一个机会。他用德语对蒙克尔医生道:“蒙克尔医生真是抱歉,没想到您的工作如此得繁忙!看来您的家中不是会客的地方,等有闲暇的时间还是我请您到我家里做客吧!” 疤根听舒伊将军哇里哇啦的不知在跟蒙克尔医生说些什么?怕他一时不走看出破绽,坏了大事,于是又痛苦不堪地呻吟呼叫了起来。蒙克尔医生表示不能离开病人,显出一副无奈,抱歉的表情。这正中舒伊将军的意,他挥了挥手,快步离开了德康诊所。老爷车的发动机伴随着疤根得痛苦呻吟声远去了。 听着远去的汽车声,蒙克尔医生舒了口气。疤根和那个工友会心地笑了起来。 冬生在青岛港街市里转悠了几日,也没见着自己的那帮子兄弟。反而见阿毛的人扩展了不少,重要场所到处都有,比比皆是。这些家伙们不是腰中别着短刀就是怀里揣着斧头,宽大的衣袖里藏着菜刀,一副寻事打架斗殴的架势。冬生知道阿毛这是扩展自己的帮派,准备夺取大把头黑老大的交椅。 冬生不去惹他们,尽量躲着这些喽罗抓牙们。他又想到疤根、强子是穷人出身,即使有了钱也不会到这些高档的场所来消遣,因此冬生把寻找他们的目光还是转到了那些自发市场和地摊场所。一日他在西大森破烂市场上寻找,正在慢慢地走着,留心地看着每一位在道路两旁做小买卖得那些破衣烂衫得穷汉们。有些戴破苇笠的遮了半个脸,他需弯腰低看,老远让人看了就知道是在寻找人的。他的动态引了起老儒腐知半年的注意,别看他在攻打总督府的那一刻,只见过冬生一面,你也别以为他眢目,老眼昏花,见什么,忘什么,这些都是外形表象。他的脑子好使着呢!他的内心一点都不老,生殖功能很正常,要么他能舍弃家花采野花?卷进亚妮事件去攻打总督府衙门?他认得生哥,即使生哥扒了皮脱了骨,他也认得他的骨头。他举着幡幌嘴里喊着:“看相,算命。”拦住了生哥的去路。生哥看了看这位相面先生,刚想绕过去,谁知他又挡上了。他从左面,相面先生挡左面,他从右面相面先生挡右面。冬生当时心中一惊,以为是阿毛、二把头的人找麻烦来了。他急忙抬起头来四处观看,见四周没有异常可疑之人。这才对相面先生道:“你这位先生好生奇怪,我又没找你看相,你硬是拦着我的去路,这得从何说起?” “我拦你,就有我拦你的道理,要么我拦你干啥子?可我事先把话说明白,我看相不收钱,文分不取。”说完笑嘻嘻地看着冬生。 街上拦路看相算卦的到处都是,不足为怪,都是先奉承一顿乱说一通,最后收钱。有些有钱的人,为了图个吉利,扔给他们两个钱,听他们说几句吉利话就过去了。冬生把手伸进衣兜,单就今日兜里分文没有,他没把手拿出来,道:“小弟今日确有不便,等过几日,打了零工挣了钱,再来请你,怎样?” 一声小弟拉近了关系套来了近乎,老儒府知半年是公关老手,他看着冬生小声道:“你不是小弟,我是小弟,你是生哥!”冬生心中又一惊,又抬头四顾。 老儒府知半年见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拉了冬生,道:“生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随我来!”他带着冬生来到一处偏僻的路旁小吃摊。两人在小桌的对面坐了下来,老儒腐知半年向摊主要了两碗回锅火烧,两人边吃边谈了起来,冬生道:“先生何以认得我?怎么知道我是生哥?” “嗨!这话长了,一切事情都怪我老不戴彩,这话得从亚妮说起,我从亚妮那里路过,亚妮看上了我……偏偏那个德国水兵……”老儒腐知半年两眼眢目老泪横流,不知他是心痛亚妮对他得温柔不长久,还是心痛亚妮与他即爱就逝,还是心痛为此他丢失了教书匠的职业砸了饭碗? 冬生想起了亚妮,眼里也有些潮湿。一个放荡妓女的风流勾起了两个男人的心思…… 老儒府知半年用手掌擦了两把眼泪,道:“找到生哥流泪不是我的目的,我且问你,那只碗呢?” “碗,那碗?”冬生不知所措,他不知那碗的权威性,也不知那碗是山东乞丐们的图腾。 老儒腐知半年见冬生支支吾吾,就知道他不知那碗的来历。他沉默了片刻,道:“那只碗在山东乞丐们的手中流传了上千年哪!你看它破损了一块?只因破损了一块,破了整统之气,山东的丐帮才没成气候,没成道豪。相传那只碗是唐朝山东丐帮帮主刘黑闼用过的,刘黑闼那年率领乞丐揭竿造反起义,就用那只碗祭天、祭地、祭旗。由于祭祀那天上苍开了天眼,那碗得了灵气,谁持有那碗,谁就是天底下的人王,谁就是天下的主人,谁就是皇帝。所以唐朝开始战乱,摇摇欲坠。刘黑闼率领雄壮的丐兵,气势汹汹,磅礴浩大,浩浩荡荡向长安城杀去。就在与唐兵交战取得最后胜利的时刻,那只碗不幸从刘黑闼的怀中滚落,碰在石头上打了个缺口,从此破了整统之气。没几天刘黑闼兵败如山倒,他败了,他逃回了山东,隐姓埋名隐藏在乞丐中间准备东山再起。然而他错了,他不知道那碗破了整统之气。他再也没有能力,没有机会扯旗造反了。他病了,他的部下拿着那只破碗向乞丐们讨食物,乞丐见是帮主的碗,纷纷解囊。也就是从那时起,乞丐们不认人,只认那破碗,谁持有那破碗谁就是丐帮帮主。千百年来多少乞丐为了争夺那只破碗而丢失了性命,无从计数啊!多少皇帝想把那只破碗拿了去供奉,以求朝代永久万年,可都没得逞。明朝的朱洪武皇帝在当皇帝之前是乞丐,他从帮主手中骗得了那只破碗,在他师傅老和尚的指点下,他用金子把那破碗的缺口修补好,供奉在自己的皇宫中。从供奉的那天算起,总共供奉了二百七十六天,后来被乞丐们偷回了山东。由于那只破碗进了皇宫又北移,所以大明朝的京城后来就从南京移到了北京。大明朝的江山也只坐了二百七十六年。到了清朝,满族人入关进北京当了皇帝。那个叫福临的小皇帝,不知怎得发了慈悲要当和尚,救苦救难,超度众生。后来病了,帮主念他心善,决定进宫给他治病。谁知这小皇帝末得真经,不识那碗的魔力,他在宫中用金碗用惯了,见这破碗陋而且脏,心生不快,在端碗吃药时心中不畅,稍一疏忽,失手掉在了地上。那碗经过上千年地与人接触,早已染上了人性气,哪能轻易摔碎?只在大理石的地面上滚了二百九十五圈。帮主把破碗捡起来看了看,道:“这碗上的破璺这次到底了,我看劫数也就到了。果然清朝的江山只坐了二百九十五年。因为那碗上的破璺已经到底了,所以秦始皇建立的封建社会从此崩溃瓦解消亡了,不存在了。现在是民国了,没有皇帝了。且我们的青岛港则是德国人的天下。你年轻力壮,又有武功,你怕谁?你躲什么?你应该出来独挡一面,把阿毛、大把头统统打翻在地,让他们伏首称臣,咱当老大。你看我说的怎样?行不?那破碗不是在你的手中吗?把它拿出来象独臂帮主那样高高得举起,把失散的兄弟们都聚集起来,你看怎样?我给你当军师,出注意,咱们闹他个天翻地覆,如何?到那时咱们大称分银,小称分金,大块朵颐,吃喝玩乐。不再象今日这样东奔西忙,东躲西藏,心惊胆战,没有栖身之地。你说我说的对吧?如果你以为对,那么就照着我说的咱们就干它一场。如果你以为我说的不对,那么你就去讨你的饭,打你的零工。我去看我的相,算我的命。”老儒腐不愧是教书匠,张口来了一大通,直说的个冬生心悦诚服,给他重新煽起了激情,在激情地涌动下,他摩拳擦掌,想显示一下自己的身手,在青岛港上找到自己的位置。他看着知半年小声道:“先生你说的对,头头是道理!可我如何开张?我的那些兄弟怎样才能找到?” 老儒腐知半年见冬生的心思已动,心中象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不慌不忙地说道:“咱先吃了这碗饭,然后再慢慢地筹谋。”当他看生哥的碗时,那碗早空了,不知生哥什么时候已经吃光了。他摸摸自己肩背上的褡裢,里面的钱早没了。他只得将自己的那碗端到生哥面前道:“生哥,你先吃了吧!我暂时还不饿。”回锅火烧一碗汤,那东西稀溜溜的,里面只有几片火烧和一点青菜叶,冬生吃在肚子里根本不当回事,但也无法,总比不吃强。他知道相面先生肚子也饿,他把碗又端在老儒腐的面前,道:“先生,咱们从今个儿起就应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偏不倚才能成全大事。” 老儒腐知半年听了甚是高兴,他端起碗来,道:“嘿,这话说得够哥们义气,凭着你的这句话咱们定能成事,我的眼力不会看错!” 第二天老儒腐和冬生如约来到了这个偏僻的小吃摊上,两人对面坐定后。老儒腐道:“把那祖辈流传下来得神圣的碗,拿出来我瞧瞧,然后咱们再根据它的意思行事。” 碗?老儒腐提到碗时,冬生才想起昨天老儒腐说的话。冬生当时从独臂帮主手中接过破碗时,他根本也没机会和时间去看那破碗的模样,具体那碗是个什么样子,他没看清楚。在当时那激烈的战斗场面,他只顾高高得举着那碗,带领着乞丐们往前冲。后来他被俘了,那碗流落到了哪里,他一无所知。不过据后人考证那天那位中士趁着混乱,他从被俘的冬生手中接过碗后,悄悄地送给了查理助理。查理助理如获至宝,拿它当古董看待。当德皇二世陛下令他回国服刑时,他把这件宝物偷偷地带回了德国,为了免罪减轻刑罚,他把那只破碗献给了德皇二世陛下。谁知德皇二世陛下不喜欢古董,他见给他奉献上来的是一只残破的瓷碗,当时心中大怒,抓起碗来摔碎在宫殿上,又给查理增加了一项罪名“欺君罔上”。 不过这事并没算完,那碗不在了,没有了,可那碗上的魔咒永远的留在了德皇二世陛下的宫殿里了,那魔咒天天在诅咒,从此德意志帝国一蹶不振,他们在战争中屡战屡败,直至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彻底战败。 所以老儒腐知半年问冬生要破碗时,冬生只是“碗,碗”的碗不上来。他根本就想不起当时的情况,只记得自己举着碗率领着乞丐们向总督府冲击,后来德国士兵把他围了起来,再后来他的脑子一片空白了。 他摇了摇头对老儒腐说:“我曾记得先生当时也在场?这也许是我脑子中的虚幻印象……” “啊!哦!对对,对……我一个劲地喊你,当时说的什么我现在记不住了。”老儒腐知半年打岔,道:“后来德国兵围了上来,你被抓走,我们都各自逃命去了。生哥,我们是患难之交了,至于那碗,我看有它也行,没有它也行。我只是想用它来作为聚集兄弟们的一帜旗号!不过从你的人气上来看,有那东西,没那东西都能把兄弟们聚集起来。” “可现在他们在哪里……”“嘿!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青岛港租界就这么丁点大的点地方,他们能藏匿在哪里?就藏在附近!你不弄出点声响来兄弟们怎么会知道生哥又回到了青岛港?他们怎么肯出来?耍猴地还要敲锣开场呢!何况咱们现在是在聚帮争地盘……” “那,我……” “不,从明天起你……” 狗头军师老儒腐知半年,给生哥出了第一招,聚集失散兄弟们的第一个计谋。 第十五章 聚兄弟显威风 生哥威震酒楼  冬生听从了老儒腐知半年的谋划,决定先弄出个声响来,打他一家伙,把疤根、强子等兄弟聚集起来再说。 德国人和外国人居住的区域和别墅区冬生不敢去,那里治安好,巡捕有快枪。冬生和老儒腐最后选定了台东镇的集市上,这里是本地土著人的难民区,德国人根本不到这里,治安完全由中国人自治。只要把应交的税收,上缴到德国人的手中就可以了,其余的德国人一概的不管,什么杀人放火的你们自己看着治去吧。 阿毛的势力大,人多,所以这里就成了阿毛的管辖地盘。他的人天天来这里收保护费,人头税,闹得民不聊生,民众们一片怨恨声,真是怨声载道,但敢怒不敢言。 台东镇在青岛开埠前,这里是这片土地上最繁华的地方,是当时的商贸中心。这里有一家酒楼叫王小五酒楼。可经营王小五酒楼的主人却姓李,这让人有些奇怪和费解?其实不怪,一说大家就知道了。清末洋务派首领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派他的部下章高元到胶澳设立海防,其兵营衙门就设立在天后宫娘娘庙的东南侧。台东镇在兵营衙门的北面,距兵营衙门不是很远,过了青岛山行不几里路就到了。 自从清兵在胶澳驻扎后,台东镇显得更繁华了,更热闹了,三五成群的清兵时常地到台东镇上买生活用品或到酒店里喝酒。台东镇上王小五酒楼买的酒是自家酿的,酒度大,香醇,很是招喝酒人得喜爱,所以买卖不错。 话说章高元有个外甥叫李达,在章高元的帐前听使唤。这家伙心术不正,心眼歹毒,他常到王小五酒楼喝酒,见这里的生意不错,看上去很兴隆,于是就生出了想夺酒楼得歹心。经过精心谋划,便由部下从清兵中找出几个喝酒无度的兵痞,穿便装到王小五酒楼来喝酒。几个兵痞本来喝酒无度,再加上有预谋者得猛灌,当时就灌死一个。这回王小五酒楼可遭了殃,摊了人命官司就得破财消灾,拿出钱来赔吧!你想审理这案子的是兵营衙门,李达能轻易放过王小五吗?王小五被弄了个家破人亡,拿不出那么多的钱来赔偿,最后被折磨死在了牢房里。李达接过酒楼为了不影响酒楼的生意,他没改换门头的招牌,用的还是“王小五酒楼”的招牌。后来的人们只知道王小酒楼是李家的人在开,但他们不知道这里面得秘密。 大清帝国倒台后,来了中华民国。这时李达已经死了,酒楼有李达的儿子经营。李达的儿子虽没当过兵,但乃还属于将门之后,学了一身得好武艺。这家伙胆量虽小些,但喜欢当师傅教徒弟,凡在他家酒楼学徒打工的人,到了晚间没事,都得跟他学武练功。久而久之他雇佣的那十几个雇工,都练就了一身得好武艺,且名不虚传。时间一长,那些酗酒滋事的酒徒,没大有敢在王小五酒楼喝酒闹事的了,来了都是规规矩矩地喝酒,喝完算清酒钱走人。阿毛的人到台东镇收保护费,都是瞒着王小五酒楼的门去别家了,从来不到王小五酒楼来收保护费。他们即使进王小五酒楼,也是进去规规矩矩地喝酒。王小五酒楼的掌柜和伙计们见阿毛的人都不敢惹他们,滋生了狂气,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概念,说起话来硬棒棒的,态度有时及其蛮横。到王小五酒楼来的酒客大都是为了那壶酒香,不去看那些酒保的脸子。 冬生在弄个响声之前,老儒腐知半年只是告诉他说:“凡在这台东镇上,你觉着哪个说话硬,哪个不讲理,哪个蛮横,那他定是阿毛的人,你下手就行了。”并没把王小五酒楼的事告诉冬生。 这天冬生在台东镇集市上转了一上午,也没见着个态度硬的,或是蛮横的。到了中午时分,他无意中走进了王小五酒楼,里面的人不是太多,他想找个空桌座位坐下来歇息。正欲举目四下里寻找,听到有人在吆喝,他侧过脸去看,“喂!看什么看?说你呢,嘴馋了,想喝酒就快坐下。不喝酒的别在那里站着,给我他妈地滚出去!” 这种做买卖的自古以来少有,有道是和气生财,可这里就不是。冬生没有料到那个酒保是在说自己,以为是在说别人,两眼仍在寻找坐下的座位。这个酒保见状上了火,来了脾气,他三步变做两步,来到了冬生跟前,大声说;与其说是在说,不如说是在喊,更不如说是在咆哮:“你他妈的是聋子还是哑巴?你大爷跟你说话,你他妈的没听见?”冬生这时才反应过来,这位酒保是在骂自己,心想怪了,自古以来这开店做买卖的都是对顾客笑脸相迎。那母药叉孙二娘在十字坡开酒店对顾客都是温柔笑脸,妖娆动人。等你喝了她的迷魂酒中了她的圈套,她才翻下脸来做事,把你做成人肉包子卖,叫你死的心里舒坦。这个大白天地就吆二喝三地骂人,到了夜里不定规还要干什么呢?噢!冬生想起了老儒腐知半年的话:态度硬的,蛮横的,不讲理的。冬生心想这就是了,是阿毛的人定了,看来今天非在这里弄出个声响了。 他没理睬那酒保,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一张空桌前抬起左脚踏在了长条凳上。这个酒保自从进得王小五酒楼跟店主学习武艺以来,还没见过有谁敢到酒楼中来这样放肆。他要运用自己身上学的武艺,好好地教训一下这位不知深浅的酒客。你他妈的在进这酒楼之前也没访听一下这酒楼的来历,我今天定得叫你知道知道。那个酒保站好架势,拉开架子,摆出一副要动手脚的样子。冬生一看这小子还会两下子,知道他要动手了。这时冬生感觉到又有人从前后左右向他围上来,他四顾环视,果然有六七个人的样子。 冬生下意识地把上衣扣子解开露出别在肚子前的盒子炮。谁知盒子炮那东西刚传入中国,当属高科技,一般得高级军官还没配备上,民众们根本不认得那玩意,冬生露出来后那几个酒保不知是干啥子用的。他们见冬生不害怕,知道冬生不是善茬子。刚才的那个酒保已经站好架势,见冬生稳稳地把脚踩在凳子上没动,他的心开始虚了起来,见冬生没有摆出打拳的架势,嘴里说道:“我可要动手了,我这拳头可不是吃素的。”说着就来了一个黑虎掏心,朝着冬生的胸口就是一拳,嘴里又道:“给我接招。” 拳术这东西不一定都能打人,有些是花架子,只起健身的作用,那套路路路是花,看似是在打拳练功,实际是在瞎武画。冬生见那拳头来得虚而无力,站在那里没动,只是轻轻抬起右手抓住了他的手腕,顺着他地来劲猛的一翻转,他的身体被翻转了过去,冬生顺势用力一推,那家伙来了一个狗抢屎,趴在了地上。冬生听着身后有响声猛转身看时,好家伙这个酒保更黑而狠,冬生当时左脚踩在凳子上,那腚沟正跨开来,闪出了三叉。这个酒保从冬生的背后飞起一脚,来了一个三叉大拜寿。倘若这一脚踢中,冬生必死无疑,那真是寿中正寝。说时迟,那时快,冬生来了一个猴子摸屁股,把身子稍向前一动,顺势握住了他的脚脖子,回转过身来两手把住用力一拧,将那家伙摔在地上。其余地看了都跃跃欲试但不敢靠前。冬生见地面小了,不是太宽敞,飞起一脚将跟前的桌子踹开,谁知用力太猛,那桌子飞起,将对面的一个酒保砸翻在地不能动弹。这时酒楼内的酒客见里面打了起来,都怕招惹是非,纷纷逃出酒楼,站在街上往里观看。 店主从后院带了几个家丁,加上酒楼内跑堂的酒保,能有十几个人,把冬生团团围在中间,这时冬生见有了使展武功的机会。民间练武的人有句俗语,叫做:手是两扇门,专用脚打人。冬生站在中央,店主站在人群的后面,大声喊道:“都给我闪开,我来会会这小子。”说着把大衫下摆收起掖在腰间,一个箭步跳到圈内,两手把拳一抱,又道:“小子你也太不长眼了,也不绾起眼睫毛来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敢到我的酒楼来闹事?今天甭走了,把小命留在这里吧!”说着拉开架式,两手在冬生的面前舞了几个花。冬生看的真切,眼都没眨一下。这家伙见冬生没动,借着舞花的劲头用尽全身的力气朝着冬生的面部来了个双风灌耳。冬生把身子略向后稍微一退,只听啪的一声两只拳头在他的鼻尖前打在了一起。这家伙取胜心切,想三下两下打倒冬生,用力忒狠,只把那两只手臂震得发麻。他稍一犹疑,被冬生飞起一脚踢在了腹部。这家伙也是荤素都吃,趁着冬生收腿的功夫,抡起右臂给冬生来了个摆拳。冬生就势下蹲,借着顺劲来了个扫堂腿,这一腿扫得好,一下子扫倒了三个。正当他收腿时,一个家丁举起长条凳狠很地向他砸来,他一个就地十八滚躲了过去,只听咔嚓一声,那长条凳断为两截。正当别的家丁举起棍棒向他打来时,他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顺势来了一个老鹞子蹿天,瞒着人和桌子一个箭步跳到了柜台上,一屁股坐在了酒坛子上,在那里看热闹。那些家丁和酒保被他打花了眼,一看眼前没了人,都道:“神了,人怎么没了?入地了?”只听冬生坐在柜台酒坛子上,道:“哥们,没神,也没入地,你生哥在这里呢!” 生哥?店主和他的家丁及酒保都愣了,面面相觑,相互低声道:“生哥?他就是生哥?攻打总督府被德国人抓走的生哥,他怎么今天到咱们的酒楼来了?” 店主见生哥身手不凡,上前抱拳作了个揖,施礼道:“久闻生哥大名,敢跟德国人对着干,且去攻打德国人的巢穴,有胆量,有本领。小弟我是真心佩服!”他又向后退了一步“不过……”他把头转向家丁和酒保,又道:“咱们谁见过生哥?”家丁和酒保都齐摇头,道:“只听过生哥得大名,没见过生哥本人,没人认得他。” 店主又向前一步,把拳抱了起来,道:“你说你是生哥,可我们谁也不认得,你总得拿出点凭据让我们见识见识吧?凭空说你是生哥,谁信……” 冬生见店主一身的江湖气,说话和动作都是江湖腔。可又一想,有了江湖气,有了江湖腔,不一定讲江湖义气。看来他们不象是阿毛的人,从进得店来打斗到现在,没听他们提起阿毛的名字,得了,不管是不是阿毛的人,我先震住了他们再说。他坐在酒坛子上没动,两手把短褂左右前襟向后一撩,然后两手叉腰,把那把二十响盒子炮露在了腰间。刚才说了在那年代那东西属于高科技,一般的民众根本不认得。家丁和酒保见冬生又显露了出来,趁着打斗停止,气氛缓和,有个家丁大着胆子问:“喂!我说,你说你是生哥,我们谁也没见过。我权且先认了,真假咱们不管。我只问你,腰里别着的是啥玩意?” 好了,到了该显示这东西的时候了。冬生在张宗昌军官训练团的时候就练就了一手得好枪法,不但点击准,甩手打法堪称一绝,这就是张宗昌给送他盒子炮的原因。张宗昌晓得,有了好枪法,大家佩服,兄弟们聚集在一起就能揭竿拉起队伍来。干儿子在自己的地盘上拉队伍,最终还得归顺他。冬生见家丁问他腰间的盒子炮,他把盒子炮从腰间抽了出来,向空中一抛,然后接住,食指插在枪机处,在手指上转了十几个圈,然后握在手中,道:“你们不是想要凭据吗?这东西就证明我是生哥,想见识见识吗?来,把院子里的那盘磨给我抬进来。”他指着那盘磨粮食做酒的大磨说。 那家伙足有三百来斤,四个家丁抬了进来,立在了大厅的中央。冬生挥挥手让他们往两边闪开,然后举枪朝着那石磨叭叭打了两枪,只见那石磨断为两截,嗵的一声倒在地上。被子弹击起的碎石块叭的一声又打在柜台旁得大酒缸上,只听咔嚓一声,那口酒缸也碎了,幸亏缸内酒不多。两声枪响把酒楼内的老鼠惊慌了,有一只大老鼠一惊吓蹿到了酒楼得大梁上,在上面龇着牙叽叽乱叫。冬生见了左手往上一指,抬手一枪把那老鼠打落了下来。霎时间冬生一系列的动作,做的是那样得麻利顺手。店主与家丁酒保们惊呆了,他们把手中的棍棒扔在了地上,个个互相瞅着,不知干什么好了,呆在那里没了主张。 这时有人喊着:“看相,算命,化分解,冤家易结不易解。”那声音喊叫着已经进了酒楼来。 店主家丁酒保更是惊异,为什么呢?在民间出了打、砸、抢这样的事情,老百姓躲还来不及呢!惟恐惹了祸,溅了血身上,连及到自己,大家都躲得远远的在那里看热闹。这个不请自来,只见他进得店来,走到靠近当央的桌子旁,把那面幡幌立在桌边,然后坐了下来。 老儒腐知半年怎么这个时候来了呢?原来冬生出来寻找阿毛的人他不放心,怕冬生失了手吃了亏,所以也跟着出来了。他在镇上瞎转转,当他转到王小五酒楼时,见街上很多人都围在那里往里看,但不敢靠近。老儒腐知半年手拿幡幌一身的特殊打扮,民众们都默认这种人是人的另类,没有谁愿意去招惹这种另类。老儒腐知半年凑上前去看时,人们很快给他让出了路来,他无遮拦阻挡地来到了酒楼的门口。当他看到冬生在里面与众人打斗时,心想坏了,说了一千,道了一万,就是没把王小五酒楼的事说给他听,这会好,打上了。 当他见冬生占了上风,又见冬生一个箭步蹿上柜台,拿枪打磨盘,打老鼠时,他惊诧了,心里寻思道:这家伙还真有一套,从哪里得来的那宝贝?有了这东西定乾坤没有问题了。他见冬生把酒楼的那帮子人都唬住了,心机一动:何不趁势把他们都收过来?到那时有这酒楼养着,定是不愁吃,不愁喝。所以他装模做样地吆喝着进了酒楼。 店主这时正遇难遭了灾,心里不知所措,见突然来了这么一位先生,认为来了神,是天意,正好听他说道说道。 老儒腐知半年坐定后抬起头来,道:“店主头上冒紫烟,大灾大难今驱散。”他的话刚完,那些家丁和酒保都朝店主的头上看去。他们没有看到店主头上冒紫烟,各自心里寻思道:咱是凡人,凡庸之人哪里能看到神仙看的东西?他们哪里知道这是老儒腐知半年玩弄的心术。老儒腐认定店主后,招手让他到桌前来坐定,然后把冬生也叫到桌前坐下。他示意家丁和酒保退下,家丁和酒保都退到酒楼的后院去了。这时在外面看热闹的人群,在几个胆大的带头下,都挤到了酒楼中来。老儒腐知半年手拿法器站了起来口中念念有词,道:“我今日是来给店主消灾避难的,已经惊动了太岁,太岁已下凡到这酒楼中来了,我给店主消灾避难,将那灾难收到这法器中来。如果灾难太重,收不住必将附到别人的身上,到那时灾难附到你们身上,你们家里可就遭灾遇难了。来!我先给谁相相,哪个是灾难相?看看哪个是最倒霉的?”说着就向人群走去。 人活在世上,大凡都想好事,找灾找难找罪受的那是神经病。看到结婚将媳妇的围上去,是想沾点喜气。看到出殡下葬的都躲得远远的,怕丧气熏身,带回家去死了爹娘儿女。众人都怕把灾难带回家去,灾难这东西,不定规是什么样的灾,不定规是什么样的难,这个谁也不知道。见老儒腐知半年向他们走来,认定老儒腐知半年身上已有了灾难,老儒腐知半年就是灾难。所以哄得上看热闹的人们吓得向街上散去,一歇功夫大街上已安安静静,只剩过路的人了。 老儒腐知半年回到桌旁坐定,把法器放在桌子上,道:“先生我今日从此地路过,见天罡与地煞相撞,故来此化解。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冬生心知肚明,知道老儒腐来忽悠这位店主。便装做很恭谨的样子,只是点头,不做声。那店主更不用说了,今日招来冬生地打砸,这是祖上至今从来没有的事。他正百思不解纳闷着,听这位阴阳先生要给化解化解当然愿意了。当他听到是天罡与地煞相撞,心中一惊,寻思道:难道我是天上的星辰下凡?怪不得我比别人富贵,多少是个小老板,库房中有存钱。 老儒腐又玩弄起了心肝眼,耍起了手法,他让店主坐正了抬起头,目视前方,然后伸出手,用四个指头在店主的脸上比画着上下左右量了量,又问了生辰八字,道:“你此乃七十二地煞星最后一星,地狗星下凡。狗有狗窝所以你有财产,有人伺候你。但狗不能自主。从你的相貌上看,你以后还有劫数,得找个人替你做主。” 他又让冬生坐正了,也在他的脸上比画了几下,道:“你此乃三十六天罡星最后一星,天巧星下凡,天巧星是流动星,所以你没有财产,到处流浪。因天巧星巧慧,所以你聪明,武功高强,以后是顶天立地的主人。”他说完见店主虔诚得侧耳听着,又道:“天罡与地煞想撞,你俩又是尾星,所以没有天翻地覆,影响不大,只一交手也就过去了,这叫不打不相交,懂吗?这是天意。天罡地煞本来是一家,你俩又都是尾星。他是天。”老儒腐指着冬生,道。“你是地。”他又指着店主,道:“天地合一是一家,那么你俩现在是一家了,必定是要结拜的,不知你俩意下如何?” 店主哪里经得起老儒腐知半年这通忽悠,他深信不疑,光冬生腰间的那把盒子炮就够他捉摸一辈子的。他听明白了老儒腐知半年要他跟冬生结拜把子,高兴得不得了,忙起身到后院去喊家丁和酒保到店堂来拾掇整理。又重新布置了店堂,楼上楼下焕然一新。店主拿来香纸,把全家大小及家丁酒保都唤到店堂中。老儒腐知半年写了天地神祗牌位,烧香烧纸供在店堂的正北。两人各说了自己的生辰八字,冬生大些,店主拜冬生为大哥,店主家的人轮辈分见过冬生,其余家丁酒保都跪拜称冬生为生哥,冬生也一一还了礼。 既然冬生为老大,那么,这酒楼就得冬生说了算。家有家规,行有行规,国有国法,这酒楼也在其列。冬生宣布了几条规矩,店堂酒保做了人事调整,把那些会拳脚的安排到了家丁的行列,重新聘用了态度和蔼的酒招待。店主李掌柜的负责业务,冬生负责酒楼的安全,老儒腐知半年负责社会上的信息传递。还是用王小五酒楼得老招牌。王小五酒楼在冬生地调整管理下客流量比原来增加了四五倍,真是红红火火,达到了开店以来得高峰。对那些喝醉了酒,掀桌子砸凳子的酒鬼酒徒们冬生也不去理会他们,任凭店堂的酒招待去处理。自己一门心思地用在怎样除掉大把头、二把头、阿毛的身上。 第十六章 山里妹遭劫难 生哥怒烧火轮  疤根、强子他们那夜颠覆火车炸火车老站的事,德国人捂得再紧也传出了风声。老儒腐知半年在街市上听人们议论后,赶回王小五酒楼里对冬生道:“生哥,街面上有人说前几日夜里火车老站被人用炸花炸了,炸什么?怎么炸的人们说不清楚。我想是不是你的那两个兄弟,疤根和强子干的?我看有可能?十有八九?” 冬生沉默了一会,道:“我正在想方设法找到他俩!如果是他俩干的,说明他们的活动范围在码头附近。如果不是他俩干的?那他俩现在在什么地方就没有数了。” “我想定是他俩。”老儒腐知半年道:“虽说青岛港上黑帮很多,小团伙比比皆是,但都在黑影里干些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勾当。真正干正事的与德国人对着干的我看没有,坑蒙拐骗,欺压百姓得多。咱们把目标锁定在德国人的区域内,我想,找到他俩是没有大问题的。” 冬生笑了笑,道:“先生,不是那么简单,白天他们得到处打工挣饭吃,夜里才能出来给德国人制造麻烦,所以很难摸着他们。” 老儒腐知半年道:“我老了,不能夜里和你去寻找他俩了,只有白天出去打探他俩的下落。” 一句话提醒了冬生:对,夜里,我黑夜里先到火车老站去探探情况,看个究竟,然后再说。他想在那里搞几件德国人的武器或突然与疤根、强子相遇。 一天夜里他躲过巡捕,躲过德国兵的巡逻队,绕过德国人的岗哨,越过铁路向西来到胶州湾的海边,然后顺着海边折向南,进入西大森贫民区,再从西大森往东摸到了火车老站。 冬生绕的这条线路都是德国人警备的盲角。当他来到火车老站的货场和机车车库附近时,令他很失望。德国人在货场、机车车库及机车暂停处都安装了照明设施,并增加了隔离网、鹿砦和游动哨,一看就知道根本无法靠近。 冬生来到隔离网的边上,在暗处向里观望,这时一个游动哨离他十几步的样子,从他面前走过。他拔出盒子炮瞄了瞄,正欲抠动扳机又把枪放了下来。心想:即使一枪把这个游动哨打倒,也来不及进去拿他背着的枪,没等你进去,两边德国人的火力早把你打成筛子了。他甚至怨恨那些放炸花的人,招徕德国人这么严密的布防。 这时有一队德国巡逻兵由远而近,他急忙躲藏在路边的水沟里,当德国兵过去后他从水沟中爬出,抬头看看夜空觉着时候不早了,便先回到了海边爷爷和山里妹那里。 当他爬进海边草棚子时,只见爷爷自己一人在黑暗中吱吱地抽烟。冬生点亮了豆油灯,见爷爷在流泪,他的第一反应是家中出事了。又见山里妹不在草棚里,忙问道:“爷爷,山里妹呢?” 爷爷从嘴里拿出烟袋在地上搕了搕叹了口气,道:“唉!这孩子就这么个命了,龙王爷家里的人,我上次把她从水里捞出来,这次她又回去了。” 冬生不明白爷爷话中的缘故,着急地问:“爷爷快说,山里妹哪去了?”爷爷深深地叹了口气,道:“昨晚我和山里妹出远海放网回来,昨晚海上无风,风标纹丝不动,使不住帆,又正至跌潮时分,我和山里妹只好落帆摇橹逆流进港。那海流冲的我们进一步退两步,我俩都精疲力尽了,正在进退两难的时候,一艘日本小火轮从后面冲了上来,船头撞翻了我们的小船,我和山里妹都落进了水里,后面的鱼船把我捞起帮我把船拖了回来。但在这期间我们在海上怎么也找不到山里妹了,大概是凶多吉少,恐怕是溺水后被海流冲走了。”爷爷说完钻出草棚,指着停泊在港外的有几盏灯的小火轮,道:“就是那一艘。” 冬生看着海面上的那艘日本小火轮,骂道:“他妈的,德国人还没走,小日本又来欺负老百姓。”他站在海滩上用力搓着手,又来回在海滩上踱着步子。他从爷爷手中抓过烟袋猛抽了两口,那烟跟他不开玩笑,顶的他吭哧吭哧地直咳嗽。爷爷看得出他想去报复停泊在港口外的那艘日本小火轮,这很符合爷爷的心意,德国人来了害的他家破亡,小日本又撞翻了他的船,山里妹被撞得活不见影死不见尸,险些要了他得老命。他对入侵的外国人真是疾恶如仇,他能看不出冬生的心思?爷爷望着那艘小火轮,道:“孩子,这段水路也就半个时辰的光景。”冬生没回头看爷爷,他继续盯着那艘小火轮,道:“爷爷,再近你也不能去!我想这次是有去无回。” 爷爷一听火了,道:“不行,对付这些王八羔子不能把命搭上,咱们得有去有回,而且还得安安全全。”爷爷看看天快亮了,又道:“咱们先回去睡觉,等天亮了我把船修结实了。如果那小火轮不进港咱们夜里就靠上去,给他烧了个狗日的。” 爷爷上午就把小船修好了。爷俩在海边草棚窗口处直勾勾地盯着那艘小火轮,生怕它起锚进港。直到晚上也不见锅炉上的烟囱冒烟,爷爷道:“小火轮今夜不会进港了,咱俩去定了。”爷爷说完又抬起手指掐算了一下潮流,道:“半夜正是涨潮时分,咱俩吃了饭就走。” 冬生不懂胶州湾的潮流,见爷爷要早去,以为爷爷发急了,道:“爷爷,去的早了也不敢靠上去,船上的小日本不睡觉,万一被他们发觉引起怀疑,到那时咱们就前功尽弃,白跑一趟。” “潮水跟着月亮走。”爷爷是老渔民,跟海打了一辈子的交道,他知道潮起潮落跟月亮的关系,他告诉冬生,道:“当月亮在天的正中时,必是涨潮时分。今夜月亮在天上正中的时间,是午夜后的丑时左右。咱们如果从海边正面往上靠,正好在月光底下,小火轮上的日本人很容易发现我们,而且我们还是逆水行船,一个时辰根本靠不上去,等费力气靠上去了,往回走又是退潮,我们又是逆水行船。倘若这时被小火轮上的日本人发现,我们在逆水中是逃不掉的。我们只有现在顺流下去,越过小火轮,我们在月光背处;小火轮在月光下,我们在暗处;小火轮在明处。等涨潮时我们顺流靠上去,然后再顺流回来。” 爷爷不愧是爷爷,真是老有经验,他这么一说冬生心里立马明白了,冬生急匆匆地扒了几口饭,催促爷爷马上就动身。爷爷拿了网具,扛起橹,象是要出远海的样子。天空中没有风,海面上静悄悄的,月亮在崂山上刚露出半个脸。爷爷看了看天空,对冬生道:“下半夜海上可能要起雾,海面上没有风挂不住帆,咱爷俩慢慢摇橹走就行了。” 冬生支起橹吱呀吱呀地摇起来,在静息的海面上传来船头潺潺地击水声。小船很快消失在黑黑的海面上,小船顺着退潮的流慢慢向深海方向游动。爷爷的心有些激动,这毕竟是去偷袭,成败未卜。他有些担心,也有些胸有成竹。心里上下翻腾,忐忑不安,不能平静,思绪连篇。他从古至今在想着往事,想着几千年,几百年前的,他没经历过的,只听人们传说的故事。听传说的故事和读书一样,它能使人愉悦,心情舒畅而开心,也能使人突然愤怒而怒火满胸。爷爷就是这样,他坐在那里背靠着船壁,突然骂了一声“这个王八龟孙老罕王!” 在静静的海面上,冬生正在想着山里妹,想着山里妹对他得体贴和照顾,山里妹得温柔……爷爷突如其来的一声骂,把冬生的遐想从他的思路中夺了回来。他隐约听到了老罕王这个名字,他边摇橹边问爷爷:“爷爷,你刚才骂的那个王八龟孙老罕王,是不是伤害着咱们了?你告诉我他是谁?在哪里?我去把他做了!”爷爷唉声叹气,道:“唉!----傻小子,你做不着他了,他早被老天做了。” 冬生茫然,对爷爷道:“爷爷,我不知道这其中的缘故,爷爷,你不要怪乎我。” “不会。”爷爷笑了,道:“爷爷这就说来你听。”他顿了顿,才道:“这个老罕王就是满清的鼻祖,爱新觉罗努尔哈赤。这努尔哈赤是后金人,根据后金人的风俗,男子年满十八岁必须离开家,自己出去创家业。努尔哈赤也不例外,这小子心胸开阔,胆大智谋多。别人创的那个家业是小家业;找个老婆,生群孩子,养头猪,养群鸡,大不了地养几头牛,就心满意足地算是创下了家业。努尔哈赤这小子则不,他创的家业与众不同,他要创大家业,他要夺取大明朝的江山。从十八岁离开家乡他就开始拉竿子,聚集兄弟们训练兵丁。在大明朝万历年间他就被部下拥立为‘罕王’了,为什么拥立他为罕王呢?传说努尔哈赤的乳名叫罕儿,在他没称王前,大家叫他罕儿罕儿地叫惯了,一时改不过口来,大家干脆称他罕王。在他正式登基做金国的皇帝时,他已经做了三十五年的罕王了。这里面还有个故事,就是大明朝腐败堕落无能,闹得民不聊生,天下百姓怨声载道,一片起义地喊杀声,生灵涂炭,国败山河荒。玉皇大帝见是改朝换代的时候了,他要另立新朝代,另立新君主,他见努尔哈赤是块人才,是做人王,做皇帝的胚子。便把他召到了天庭,玉皇大帝问努尔哈赤,道:‘你想做人王?做皇帝吗?’ 这个还用问?这等好事谁不想!努尔哈赤当时就激动得结巴起来,他回答道:‘想……想……’ 玉皇大帝见他那激动的样子挺好笑,故意逗弄努尔哈赤,问他想做几年皇帝?努尔哈赤即兴奋又紧张就结结巴巴地道:‘三……三……’ 玉皇大帝一看自己失了口,你要知道这君无戏言,金口御言,这天庭上不是开玩笑的地方,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有书记官记录在案。玉皇大帝见努尔哈赤跟他算起了除法,三三不断,照他这样三下去,说上四个三,就是三万三千三百三十年。玉皇大帝心想:我他娘的还不知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他忙止住了努尔哈赤的话,道:‘努尔哈赤,你方才说了两个三?’努尔哈赤当时是想说三百年,他结巴着只说了两个三,没说上三百年来,就被玉皇大帝打断了,现在玉皇大帝问他,他忙补充道:‘对,陛下,是三百三十年。’他妈的,这回他也不结巴了,又多出了三十年。玉皇大帝见他要得朝代年岁太长,怕他的子孙腐败无能天下黎民百姓受罪遭殃,便从他称罕王起就算,努尔哈赤做罕王三十五年,从他登基做皇帝那天起到溥仪退位总共是二百九十五年,加起来是三百三十年。 努尔哈赤登基做皇帝时取年号是‘天命’有临天授命之意。可老百姓不理这一套,他们认为努尔哈赤的天下是向玉皇大帝要来的,所以清初时,天下的老百姓都骂努尔哈赤不要脸,说是:‘老罕王不要脸,张嘴要了三百三。’三百三十年哪!对逝者来说很短,对活着的人来说太漫长。努尔哈赤从玉皇大帝那里临走时,玉皇大帝告诉努尔哈赤,道:‘努尔哈赤,三百三十年在凡间不是个短数日,得有十二个皇帝在位。希望你能为百姓谋幸福,办事圆满,施政清廉,为后人留下楷模。’ 努尔哈赤从天庭回到凡间后,便以圆满为本,把他的女真族改为满族,以施政清廉为标,把他的金国改为清国。他改来改去是为了他家的朝代永不覆灭,可天下的黎民百姓却倒霉遭殃,他改来改去改的他的后代腐败无能丢了天下,把德国鬼子引了进来,在这青岛港上胡作非为,践踏百姓,民不聊生。”爷爷受外国人的气,显然有些激动和气愤,他把憋在肚子里的怨恨,埋怨到了清朝皇帝的身上。气愤之余他又骂了一句“这些不争气的王八羔子。” 爷爷毕竟老了,只顾生气去了,忘了要去偷袭报复日本小火轮。他从衣袋里掏出烟袋,冬生见他要打火,忙制止道:“爷爷,不能点火,有亮光别的船会发现我们的。” 爷爷拍了一下脑门,道:“嗨,我这脑子,这么大的事怎么就给忘了。”他说完抬起头来四处辨了辨方向,又向港口码头看了一会,道:“我说,孩子,我看差不离了,咱们就在这里等一歇,不用抛锚,现在已经平潮了,一会儿涨潮时咱们就顺流靠过去。” 冬生轻轻把橹放下,他蹲下来扒住船帮仔细看时,他们已经到了胶州湾的出海口,他看到有两艘不知国际的万吨巨轮停在了出海口的外面。该当老天今夜让冬生报复日本小火轮,要不在小火轮的停泊处,平常起码得有几艘万吨巨轮停泊,今夜不知怎么的了,停在了出海口外面,真是天助我也。这时小船随着涨潮的潮流开始向胶州湾内移动。爷爷抬头看看藏在云雾后面的月亮,觉得是时候了,他对冬生道:“现在顺流了,咱们往上靠吧!”说着他拿起橹摇了起来,小船在黑黑的海面上无声无息的向亮着两盏灯的日本小火轮靠了过去。 他俩把船靠在了小火轮的艉部,冬生不让爷爷上去,爷爷坚持要上,冬生无法。只见爷爷从船舱中摸出了修船用的板斧握在手中。冬生搭肩帮他上了小火轮,爷爷用斧柄把冬生拉了上去。两人悄悄地往小火轮的舱门摸去,他俩看到小火轮上有三四个舱门出口。冬生告诉爷爷不能两个人同时进舱,得有一个人在外面守住舱门,如果两个人都进去了被人家关了舱门,那可就死在里面了。动生示意爷爷看住舱门,自己顺着舷梯下到了船舱里,他悄悄地推开了狭窄的舱门,无声息地进到了里面。 低矮的房间不太大,里面象是厨房,这里象是餐厅,桌凳都是固定在板壁上的,顶棚矮矮的用手触摸伸不直胳膊。冬生见桌子上趴着个人在睡觉,一看那动态就知道是喝多了醉过去了。另一个虽没醉瘫,却已两眼惺忪,模摸糊糊地看不清冬生的模样了,他用力睁了睁眼,以为冬生是自己的伙计,便叽里嘎啦地说了一通日本话,他的意思是说:“怎么不睡啦?睡不着啊……想喝……喝酒……自己喝吧……我不……” 冬生见小日本喝花了眼,认不得他是谁了,心想弄死你们不用费事了。他从要间拔出盒子炮,举起手想用枪把子先把趴在桌子上的小日本砸死。他用力太猛,举起的手碰在了船舱的顶棚上,当的一声盒子炮被碰掉在了桌子上。小日本一看掉在桌子上的盒子炮,顿时吓醒了酒,他伸手就来抢盒子炮。冬生急了,抬起左拳一个直捣,一拳捣在了他的脑门子上,他向后一个趔趄倒在了身后的桌子上。正好桌子上有一盆菜,里面有一把舀菜的铁勺子。小日本一把抓起,转身抡起向冬生打来。冬生侧身躲过,那勺子不偏不歪,正打在醉趴在桌子上的日本人的头上,那日本人没吭一声就溜到了桌子的下面。小日本见状嗷嗷叫着又抡起铁勺子向冬生扑来,冬生轻易躲过,一枪把打在他的太阳穴上,只见他用手捂着歪了歪头倚坐在板壁处。冬生迅速地退了出来,他来到门口的舷梯处,从上面猛地滑下一个人来,趴在冬生的脚下,嘴里不知喊着什么,冬生趁机朝头踹了几脚,弯腰看看不动弹了,才把着扶手上到了船板上。爷爷正在门口举着斧头,见冬生上来了,问道:“死了没有?” “都死了。”冬生低声答道。 刚才的那个是隔壁船舱里正在睡觉的日本人,他起来小便,听到隔壁有打斗的声音,他以为他的伙伴喝酒喝大了在打架,没想到被避在门口处的爷爷从背后劈了一斧。爷爷见冬生上来,指着刚才出来日本人的那个舱门,道:“这大概是他们睡觉的地方,下去得小心!” 冬生下到舱中,他开门看时只见卧铺上睡着四个人,他没动声色。他见壁橱的门子坏了,掉下来放到一边。冬生急中生智,他悄悄地拿了出来从外面把舱门死死的顶上了。 冬生和爷爷在船上巡视了两圈,见确实没有别的人了,才下到货舱里。货舱里面装着棉纱、火油。在舱底处放着十几个大箱子,看它藏的位置,冬生就猜着里面装的定是鸦片。他从爷爷手中抓过板斧轻轻地把木板劈开,伸进手去把包大烟的油纸撕开,一股大烟味迅速呛进爷俩的鼻孔,爷爷骂了一句“这些王八蛋,尽干些作害老百姓的勾当,给他烧了!”冬生用斧刃划开棉纱的麻袋包,把棉纱拽了出来,正准备点火时,忽听舷梯旁有敲击木板的声音。爷俩一惊,忙摸了过去,黑暗中他们摸出是装杂物的日式大木桶,上面有个很沉得大木盖,冬生把木盖拿下,打火借着光亮,见里面卷缩着一个女人,冬生一眼就认出是山里妹,忙轻声唤道:“山里妹,山里妹!”山里妹惊喜地应了一声“生哥”接着就晕了过去。 原来这小火轮是故意撞翻祖孙俩船的,撞翻后有个日本人见山里妹在水里挣扎,,他拿了一根竹篙,本来是要戏弄着山里妹玩的,他发现山里妹长得模样不错,挺漂亮,如果带回国去卖到妓院里能得个好价钱。于是他用竹篙头上的铁钩把山里妹捞上了小火轮,捞上来后他把山里妹的两手用绳索绑了,然后丢在了那个盛杂物的木桶里。山里妹在木桶里度日如年,也不知过了多长的时间。当冬生和爷爷爬上船的那一刻起,山里妹的心里就突突地跳了起来,她感觉到生哥一会必来,真是“心有灵犀”她在木桶里听到了生哥下舷梯得轻巧的脚步声,她认定那是生哥的脚步,心里一激动晕了过去。一时醒来就又敲桶壁。 当冬生、爷爷、山里妹离开小火轮时,海面上已经起了大雾,烟波浩渺,辨不清方向,唯一能辨清方向的就是根据经验顺着涨潮的海流走。小船急速的在海流中划行。从小火轮上升起得滚滚浓烟弥散在浓浓的夜雾中,你根本就分不出哪是烟,哪是雾。 小船划行了大约半个时辰,听到夜雾中有撒网的吆喝声。爷爷说:“今夜没风,雾大,海流也急,鱼儿肯定上浮水面,是下网得好时机,咱们也下上网,看看收获怎样?” 他们把网一米一米地撒了下去,网才撒了一半就见有鱼冲网的水纹,他们把网撒完。爷爷掏出烟袋荷包抽烟,冬生山里妹各自说着自己地见闻。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他们已把网收完了。在晨曦中小船慢慢地靠了岸,祖孙三人看着满舱的鱼,心里那个高兴!确实是收获的季节。 海雾不知什么时候退去了,海风吹着水面卷起的浪花拍打着水里的一切。爷爷抬起头朝着小火轮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小火轮的空壳孤伶伶的停泊在那里。停在胶州湾出海口外的两艘万吨巨轮,发出沉闷粗豪的汽笛声,它们要进港了。 第十七章 盗武装匿湛山寺 德国人恶诈村民  汇前村前,汇泉湾的海滩上常有德国人洗海澡。这里是天然的海水浴场,不是青岛港上的村民不知道,也不是他们没发现,是因为苦难深重在围困着他们,他们的饥饱都没解决了,每日为缺衣少食去奔忙,哪里有闲工夫去享受那些有钱人的消遣。 来这里洗海澡的都是些德国人。 疤根和强子的那帮子兄弟中有一个是汇前村的村民,他有个弟弟八九岁,常到海滩上去玩耍,去看德国人洗海澡。实际弟弟并不是在看德国人洗海澡,小孩子得好奇和兴趣,是德国人脱在沙滩上的军服和堆放在沙滩上的枪枝、手雷。 那个兄弟听弟弟说后,把这事告诉了疤根和强子。枪这东西太吸引人了,只因为外国人有了这东西,他们才敢在中国的土地上胡作非为,专横跋扈。疤根和强子听说后高兴得不得了,好象那些枪枝已经到了他们的手中。疤根把那个当过辫子兵的兄弟和那个弄手雷的兄弟找来,两人听了急得手舞足蹈,抓耳挠腮,恨不能立马把那些武器拿来,施展一下自己的本领。疤根见他俩那轻浮地动态,恐怕走漏了风声,用卷起的食指敲着他俩的脑袋,说:“兄弟,这事只准听,不准说,谁给我走漏了风声,我就废了谁!” 经过七八天地侦察,疤根他们发现这是德国人为震慑青岛港上的民众,在白天派出的最后一支巡逻队,由一个上士带着六个下等兵共七个人。 他们每天下午加速行走的步子,挤出一小时的时间,去汇前村前的汇泉湾海滩上洗海澡。不过汇前村海边的小路也是他们巡逻队,巡逻的必经道路。 疤根、强子等五人早已零散地潜伏到海滩边沿的灌木丛里,不知那天是否阴天的原因,疤根他们在灌木丛里趴了很长的时间,那队德国士兵才来。但他们不急,慢慢悠悠地把枪架好,摘下武装带,把衣服脱的东一堆西一堆的。疤根他们五人早有分工,每人拿了大麻袋,见德国士兵钻进水里,疤根一个手势,五人从灌木丛中蹿出,奔到沙滩上各拿各的,速度之快令人咋舌。十几秒后沙滩上只留下了杂乱的脚印,德国士兵居然没发现他们丢失了全副武装,还在水里嬉戏。 疤根他们为掩人耳目,他们分散向湛山寺进发。湛山寺庙里有个烧火做饭的和尚法号叫智儿,小的时候是疤根家的邻居,虽是同村但不同姓。六七岁时死了爹娘,在村里吃百家饭。比疤根小几岁也算是孩提时的要好伙伴。湛山寺得大和尚在化缘时见他可怜,起了怜悯之心,把他领回寺里做了一个打柴烧火做饭得小和尚。疤根小时常去寺庙里找智儿玩耍,帮他在附近的山上打柴、拾草什么的。疤根知道在寺庙后的斜坡上有一座衣冠冢,衣冠冢早被人挖了,疤根和智儿曾从旁边的洞子里爬进去玩过,里面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副腐烂了的棺木。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他们从杂草丛中来到了衣冠冢。疤根把智儿找来,告诉他把德国人的枪枝、军服藏在衣冠冢里,叫他注意白天的动静,帮着看着。 德国人象是闻到了什么味?第二天在翻译地带领下来到了湛山寺。湛山寺的方丈觉空和尚,确实不知道智儿和疤根把德国人的军服和枪枝藏在寺后的衣冠冢里,所以他心中不慌,泰然自若。 德国人的情报机构在当时是世界上属一流的,在他们侵入胶州湾之前就已经在青岛港上撒下了情报网。要不就凭那么几个德国人,就能知道和获取上千个村庄的村民的民意和动向?有人说汉族人坏就坏在汉奸身上,这话当真,没错!德国人来到寺庙的殿上。觉空长老正和弟子们在那里唪经,德国人来了搅乱了他们的课程。德军陆战队的小队长叽里哇啦地说了一通,翻译把话翻过来,道:“有人看见,偷了德军士兵军服、武器的人藏在了寺庙里,德军司令部命令你们立刻把他们交出来,不然后果自负。” 这种情况对觉空长老来说已是司空见惯;并不是说德国人常来寺庙恐吓这些和尚,德国人其实不来,这还是第一次。常来恐吓抢东西的是那些山野刁民,他们组成土匪帮,手拿凶器常到寺庙里来呼三喝四抢和尚的东西。湛山寺庙里的和尚不会武功,是些文僧,敌不过那些山野土匪,只能任其掠夺。时间一长这湛山寺竟是一副破败相,穷的连个山门都没有,任凭那些歹人随便出入。 觉空和尚听完翻译的话,笑了,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山门无门畅通无阻,我知我来,我知我去;你来你去随你也,不关我们出家人的事。善哉!善哉!” 翻译也是第一次到这湛山寺里来,他在进寺庙时见没有山门,心里就犯嘀咕,听觉空长老一说,又见殿堂上的大门也不知哪去了?长老坐禅用的是山草编织的蒲团,庙院墙内四周都是光秃秃的,野兔子也不到这里来拉屎!即使那些枪枝和军服拿到这里也没个地方匿藏。德国翻译官是广东人,对北方话不是那么全面。他问觉空长老,山门和殿门都哪里去了?他不问不打紧,一问觉空长老的气不打一处来。但出家人修身养性,即使生了气上了火也不在脸上和语言上表露出来。只见他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山野小民也。” 那翻译知道觉空长老的山野小民指的是土匪,只是佛家人说话出口不重,对损人的事不直言不讳。翻译道:“请问长老,小民出自何处?” “善哉!远则崂山也,近则浮山也。”觉空长老的心思是崂山、浮山很大,从浮山就可以算做崂山了。实际在青岛港上就已经跨上崂山的地界了。觉空长老的意思是你们到了浮山,就慢慢地从浮山往崂山上去寻去吧!那里山野小民有的是。再者,觉空长老讨厌这些外国人到中国的土地上来耀武扬威,横行霸道,搜刮压榨老百姓,使本来贫穷的百姓们更加贫穷。觉空长老说完话后再也不张嘴了,只是双手合十,一个劲的在“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地念着。 刚才说了,那个德国翻译是广东人,对北方话不是太全面。再说佛家子弟讲经说话都不是直言点拨,而是让你自己去悟,悟出来东西才能心领神会。觉空长老能如此这般地说了不少,已经是很不错了。翻译听了长老的“善哉!远则崂山,近则浮山也。”以为那伙土匪是浮山的村民,便在小队长的耳边嘀咕了几句,小队长一听带着士兵直奔浮山村而来。 浮山村的保长有几个儿子,平时都好练几脚功夫,个个都会使枪弄棒,听到德国人要来剿伐他们,个个摩拳擦掌。召集了村上得壮汉,拿起刀棍来到村口,要与德国人比试比试。他们不知道德国士兵手中得快枪得厉害,他们以为洋毛子手中的木把子上加了根刺铁,比起自己手中得大刀差远了。他们见德国士兵到了村口,呼啦啦地围了上去,个个显威充能,要与德国士兵单挑。 翻译见这些愚而蒙昧缺乏知识的草昧村民,不知现在快枪得威力。便说叫个管事地出来对话,保长得大儿子威风凛凛地站了出来,道:“德国人洋毛子,如果你们能胜了我手中得这把大刀,你们要什么条件,我答应什么条件,假如胜不了,别怪我不客气。”说完来了个骑马蹲裆,把手中得大刀在自己的面前舞弄了几下,只等着德国士兵上前来与他比试。 德军陆战队得小队长见这位村民愚莽,没见世面,村夫之勇,不懂外交。和他纠缠下去没多大意义,决定采用快刀斩乱麻的策略,来个利索的。只听他大声对他的士兵咕哝了几句,只见一个士兵跑步出列,来到那个舞刀的村民近前,那个舞刀的村民又把大刀舞弄了几个动作,嘴里嗨嗨的示着威,意思是在说,洋毛子来呀!你看我手中得大刀片子,你敢上吗?德国士兵也不答话,也无法答话,语言不通白费唾沫。只见他抬枪朝着那位村民得大腿叭的一枪,那位村民没弄清怎么回事,打了两个晃,一屁股瘫倒在那里了。接着那队德国士兵举枪朝天齐鸣枪,那些山野村民哪里见过这种阵势,吓得撒丫子就跑。德国人的目的是把那些丢失的士兵服装和武器追回来,所以他们不是真的射击村民,只是在后面打个一枪两枪的以示追赶。 那些村民理所当然地不敢往家里跑,往家里跑那不是引狼入室吗?他们从野坡地里直奔浮山。德军小队长见村民往山上跑,认为山上必有他们的巢穴,便令士兵紧追不放。进了山可是村民的天下了,他们动作敏捷,从这条石缝躲到那块石后,一阵工夫就把德国士兵甩开了。 村上的保长见自己的儿子被德国人打断了腿,又见德国人去追赶那些村民去了,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心想:大清朝把这块祖辈居住的土地,租借给德国人九十九年,大清朝现今又跨了。换了个民国,民国又管不到这个地场。弄来弄去还是人家德国人在这里当家作主,土地成了人家的,要刮要杀就得任人宰割了,这叫吃纣王水,就不能嫌纣王无道。在人家管辖的地盘上,打官司告状,告谁去?谁替咱做主?得了,认了,先保住全村人的命再说。这回可发挥他这个保长的作用了,他忙召集村里的人杀猪宰羊备酒。自己老了腿脚不利索,令人搬来把太师椅,自己坐上叫人抬着去见德军小队长。 那德军小队长见村民们躲得无影无踪,很是气恼,正要下令射击,见一个杀一个。见保长来了,他哇里哇啦地大喊了一通。翻译告诉保长,“德国人说了,你管辖的这些山野刁民偷了他的士兵的服装和枪枝,如果不赶快交出来,他将赶尽杀绝,把村子烧了,在德意志帝国规划的青岛港郊区版图上去掉这个村子。” 保长一听急了,心想:这些畜牲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杀个人比踩死只蚂蚁都容易。吓的他慌忙给德军小队长磕头作揖,忙把太师椅抬过来,让德军小队长坐上,令那两个村民抬着回村招待。 吃饱喝足了,德国人硬是逼着保长把德国士兵的服装和枪枝交出来,要么就要开枪杀人。保长被逼得团团转,真想一头撞上去与他们拼个同归于尽。又一想不行,万一撞不死那可就落下大麻烦了。他只得去找村上的有威望的村民们商量,有个村民说道:“德国人跑到咱们的土地上来,无非就是变着法子来搜刮咱们的钱财,这些王八羔子狗心眼诡计多端,不知耍得什么鬼画虎?还不知真丢了士兵服装和枪枝,还是假丢了士兵服装和枪枝,我看纯粹是来敲诈咱们的钱财。你们看,他们为什么不去那些小屯子,单跑到咱们这个浮山大村来?咱这里村民多,出钱多呗!”村民们听了觉着这话有道理。有人提议不能小瞧那个汉奸翻译,得先把他请过来打发高兴了,他才能领着德国人离开。不一会那个狗翻译被请了过来,这家伙已经喝得醉熏熏的了。他知道来了发财的机会了,还装作不知。保长陪着笑脸,道:“翻译官先生,德国军官说的丢了士兵服装和枪枝的事确实不是本村良民所为,你看……” 翻译官的两只眼珠子转了转,这家伙很贪,哪能几句话就把他打发走了,他刁蛮地说:“看什么?有就赶快拿出来。”说着把右手掌向上,然后又上下移动了两下,做出一个掂量银子的动作,示意保长给他银子。他知道德国士兵丢失的服装和枪枝肯定不在这些老实巴交的村民手里,他知道是叫租界里的那些黑帮们捣弄去了。出来搜查只不过是应付公事,这么大的个青岛港你到哪里去找去?出来不能白跑,怎么也得捞点外快弥补弥补自己的损失,不管多少我先拿了再说。他蛮横地恐吓道:“德国人说了,东西不拿出来他们是不会走的,要长期驻扎在村里,每天的伙食由你们负担,你们掂量着办吧!如果不拿,你们自己去跟德国人说去。”这个狗翻译够刁难人的,保长懂德语,还他娘的请你来干什么?这就叫凭一技之长,从此不再吃菜咽糠。保长寻思道:拿吧!谁叫咱用着人家来,德国人不是也在用着他吗?这家伙魑魅魍魉坏透了,看起来不打付足了是不行的。保长厚着脸皮一说一哈腰地道:“翻译官先生,小村太穷,这山洼薄地里也种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我们给您凑了十两银子,望您笑纳。”说着把用纸包着的银两递了过去。 翻译官看都不看地哼了一声,道:“你拿德国人当痴巴耍?打发要饭的是吧?告诉你赶快准备床铺,我们今晚就在这里驻扎……”说着就要离去。 “别,别,别价……”保长拦住了翻译官,道:“翻译官先生,您总得给个数目,在下好去筹备啊!” “这个数字还得我说吗?你自己算一算,七套士兵服装加七枝枪得多少钱?枪那东西咱们拿钱能买着吗?我给你一千光洋你给我买来我看看?”保长一听这话脑袋瞬间大了,我的娘,他大嘴一咧,舌头一卷没数了。这穷乡僻壤,把全村的人都卖了也置不了那么多的钱。但是没法,你叫人家出个数,人家只出了一条枪的可商议买卖的价钱。再说东西缺者为贵,谁叫咱没有那东西来!人家有,人家说了算,人家说多少钱就得多少钱,便宜了人家不卖。事到这分上保长只能硬着头皮,道:“翻译官先生,您等着,在下这就给您去筹措……这就去筹措……” 良久保长才回来,他手里拿着三十块大清银币,对翻译官道:“翻译官先生,您,您看,宽,宽限……” 第十八章 袭击德国鬼子 和尚死里逃生  疤根、强子他们偷了德国士兵的军服、枪枝,藏匿在湛山寺庙后的衣冠冢里,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他们也没去动。世上的事就是这样,凡事都得过过风头,等过了这阵子风,德国人完全忘却了的时候,你再去拿出来玩弄也不迟。这种事疤根、强子比谁都有经验。 又过了一段时间智儿传过话来说:近期德国巡逻兵不到湛山寺一带来了,开始时那些德国暗探的身影现在也消失了。这说明德国人对这一带放松了警惕,或者说对这件事情完全放下了。 疤根、强子他们只能根据德国人的这些表面动向判断问题,他们断定湛山寺附近确实没了可疑之人,在万无一失的情况下,才由那个当过辫子兵的兄弟带着众兄弟们,在衣冠冢坟地的灌木丛里演练射击和拼杀。这位当过鞭子兵的兄弟天生是一个当教官的料,他讲解的东西兄弟们一看就会,且效果甚好,不几天的工夫兄弟们就能熟练掌握了。虽然他们学了东西,有了本领,有了胆量,但他们也不敢造次。还是极秘密地演练着,怕一旦泄露风声引来德国人,遭杀身之祸。 智儿每天在寺庙里砍柴担水做饭,闲下来的工夫还得跟着大和尚去念那无头无尾的佛经。别人当和尚是为了修炼成佛,练得金身,取得正果。他当和尚是为了填饱肚子。每日家那套永恒不变得繁琐活儿和诵读经文,早已让他腻歪了。假如他有一技之长,假如他不是为了这口吃的填饱肚子,他早就远走高飞离开那寂寞孤独的寺庙了。今天疤根他们来了,疤根给他带来那么多热情而心胸开阔的兄弟和朋友,和经书里没有的现代化武器,这使他长了很多见识,他知道了外面的世界,他学会了军人的正步走和齐步走。他决定要还俗,他对疤根说了自己的心愿,疤根很是高兴,疤根说:“咱们从小就是兄弟,我戳了德国人的屁股,作下了天来!又来找你,你不怕,这说明你早就是咱们帮中的一员了。你现在的任务是看好这些士兵的服装和枪枝,这些东西可是咱们以后在青岛港上立身的本钱。等这些东西转移时,你再跟着离开寺院。”智儿听了甚是高兴。 真是凭着安稳平淡的日子不过,愿意去拼杀打斗----这是人得争斗好胜和反抗心理。 汇前村村前有一条深沟,沟内有一眼不大的泉眼,多少地往外流水,长年不断。过路的人渴了都到这泉眼来喝水,久而久之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人们就把它叫做汇泉了。 根据总督府衙门颁布的青岛港城市规划和一八九八年三月六日中德签订的《胶澳租借条约》,八月二十二日签订的《胶澳租地合同》,九月二日公布的《置买田地章程》,《青岛地税章程》。汇前村要全部拆迁,和汇前村前的沟洼要全部整平,用作青岛港的公园和广场,定名为“汇泉公园”和“汇泉跑马场”。汇前村的村民们倒霉遭灾了。德国人侵占胶澳搞殖民地,是为了获取钱财。他们到你的家乡来,吃你的,喝你的,盘剥你的,羊毛出在羊身上,他们哪来的钱给你?即使给也是寥寥可数。德国人不跟你讲二十四孝,从发榜文的那天起就开始拆房,放火烧房,大开杀戒,弄出了不少人命。在汇前村住的那个兄弟的弟弟也被德国人一枪打死。这使疤根、强子等兄弟们很气愤,他们商议到最后决定,要给德国人一点厉害看看,让他们知道中国人都不是那么软弱可欺的,但是他们的武器有限,只有七条枪的子弹和十四颗手雷。他们总共有十三个人,最后计划决定,由疤根、智儿、和那个当过辫子兵的兄弟带领余外的四名兄弟共七人化装成德国士兵,由辩子兵兄弟任上士带队。余下的六人由强子带队,每人两颗手雷,在湛山寺前的小路上负责接应。疤根在出发前强子把剩下的两颗手雷给了疤根和辫子兵兄弟每人一颗,两人往腰上一挂,就出发了。 这些兄弟平时在德国人的统治下,和德国人相处,多少摸了些德国人的脾气,也学了几句德语,虽不精通,哇里哇啦的能比画明白了意思。他们全副武装披挂好,辫子兵兄弟学着德国人喊了稍息、立正、齐步走,兄弟们居然都听懂了。太阳没下山前他们来到了汇前村,这里正热闹着,德国士兵正驱赶着村民往外走。一队德国士兵迎面走来,辫子兵兄弟为了真实,老远就用德语喊了一通一二一。那队德国士兵为了回应也跟着喊了起来。德国士兵和他们擦肩错过后,辫子兵兄弟对疤根道:“疤根哥,咱们不必进村,进村对咱们不利,我看距离差不多了,咱们打吧?” 疤根对军事打仗没有经验,只能听辫子兵兄弟的,他回头看了看,道:“兄弟们找有利地形隐蔽好,给我打。”说着他抢先来到了路旁的一棵大柳树的后面开了第一枪,接着兄弟们也都打了起来。那带队的德国士官没回过神来,不知是怎么回事?只见他站在路中间,双手比画着,哇里哇啦地叫喊着,意思是你们犯神经病了,怎么自己打起自己来了。他正喊叫着,被辫子兵兄弟叭的一枪打倒在了路中间。这时村子里的德国士兵听到枪声急忙奔出来增援,他们弄不清真假,开始他们从侧面朝那队德国士兵射击。那队德国士兵中有人向他们喊话,他们才掉转枪口向疤根等兄弟们围过来。这时智儿胸部中弹受伤,辫子兵兄弟对疤根道:“疤根哥,智儿兄弟受伤了,他们人多,咱们先撤吧?” 疤根看看智儿已卧在了那里,他对辫子兵兄弟道:“兄弟,你背上智儿先走,我在这里断后。” “不行,你没经验,还是我来吧!”说着他已把智儿抱起放在了疤根的背上,众兄弟在智儿的后面帮扶着,疤根在走时把那颗手雷留给了辫子兵兄弟。这时有几个德国士兵冲了上来,辫子兵兄弟红了眼,狠了狠心只得将那颗手雷扔出,几个德国士兵在爆炸声中倒下。接着他又学着德国人骂了几声,骂的什么意思他也不知道。后面的德国士兵被手雷震得耳龙欲愦,听不出真假来,就以为辫子兵是他们德国人,所以都趴在地上也不射击,只在那里等待。村里的德国士兵继续向外增援,呈马蹄形把辫子兵兄弟围了起来。辫子兵兄弟环顾四周看到如果再不走就走不了,他回头张望疤根他们,见早已没了踪影。于是他又扔出最后的一颗手雷,然后一个就地十八滚滚到了庄稼地里,抱着枪向湛山寺方向跑去。这时的天已经暗了下来,德国士兵见辫子兵兄弟没了踪影,又不明真相,也不知是哪来的风?更糟糕的是这些人是什么人?是自己人?还是……他们个个稀里糊涂搞不清,只得在士官的带领下收兵回去了。 当辫兵兄弟来到湛山寺庙时,疤根、强子等兄弟已在那里等候他了。辫子兵兄弟有经验,他道:“根哥,强子哥,寺庙、教堂、医院、诊所、妓院、码头车站等公共场所是事后德国人搜查的重点,咱们决不能宿在这里,得转移到偏僻地方去,还得赶紧找医生给智儿弟治伤。” 大家一听马上行动起来,其中一个工友说:他知道崂山里有个老中医,是不是可去找他给智儿弟治伤?疤根着急地道:“只要能治伤就行,管他是什么医?”说完就要背起智儿走。辫子兵兄弟忙阻拦,道:“疤根哥,这样不行,病人受不了,得用担架。”说完令兄弟们去弄来棍棒,大家七手八脚,一袋烟工夫担架就绑好了,兄弟们抬了智儿分秒必争,马不停蹄地直奔那位老中医的家。 他们轮流着抬,跋涉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山路,午夜时分来到了那位老中医的家,这是一座偏僻的小山村,只有六七户人家,看这起头大概连个村名都没有。疤根说:“穿军服的不要靠前,往后面躲一躲,以免惊了老中医。”他与辫子兵和那些穿便服的兄弟把德国军服换了过来,然后才去叫老中医的门。当郎中的伴宿半夜有人叫门是家常便饭,老中医并不害怕,显得到很沉稳,看上去象个老学究。应该说是个老学究,他能熟背王叔和的《脉经》,并应用到实践中来。他给病人看病以切脉为准,从不准许病人说话。疤根、强子等人把智儿抬进了屋里放在地上,老中医开始给智儿切脉,他闭起眼睛,号满五十动,道: 寸迟痰淤水停胸 关主中寒痛不通 土上脾衰兼木旺 定是胸痛与…… 他突然发现智儿的脉息不对,不知什么时候昏了过去。无意中看到屋外的那些兄弟穿的是德国军服,心里马上明白了,知道智儿是着得枪伤。他对这帮来路不明的人,和这位生死未卜的病人有些束手无策,他知道中医不能治疗外科的枪伤,他是以把脉息抓药挣饭吃的,对于动刀剪子的外科活是一窍不通。他急忙起身,对着疤根作揖,道:“小医不敢拦这活,我的医术仅限于抓药熬汤,对挂花着彩我是无能为力,请,请……”他本来是想说请便吧!但未能说出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吓瘫了。疤根、强子见状,把老中医扶坐在太师椅上,心想本来是找人家看病,病没看成倒把郎中下了个半死,看起来智儿的命是保不住了。也罢,只有走了。疤根还了个揖,道:“郎中先生受惊了,我们马上就走,谢了!” 老中医看着疤根、强子等人抬着智儿出了屋门。他的神志才安定下来,稍一清醒,他立刻喊道:“喂――病家,等等!”这时他已追到了门外。他对停下来的疤根,道:“病家,这病我不能治,有人能治,你们听我的病人准能起死回生。”他见疤根、强子等兄弟在静静地听他说话,又道:“在我这山前有幢草庵,庵里有位老道,专治跌打枪伤,你们去找他看看……” 自古道:有病乱求医。什么诬术、跳大神,能治病就行。 疤根、强子等兄弟抬着智儿来到了草庵前,刚要上前叫门,见草庵的门是开着的,里面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道,坐在油灯下,手里拿着一把雪白的马尾拂子。嘴里念念有词,象是在诵经。疤根正欲上前搭话,只听那位老道,道:“抬进来吧!”老道已经知道今夜必有人来求他。 疤根、强子等兄弟把智儿抬到了草堂上,老道把拂子在自己的面前习惯性地左右甩了几下,以清除空气中的虫豸杂物。他并不慌,胸有成竹,十分把握。他来到担架前,拿起智儿的手腕看了一下,道:“已经有人给他号过脉了,脉息不错,没乱。”他又把智儿的伤口打开来看了一下,道:“弹头在心脏壁下,没伤着心脏。”他看了看众人,道:“大家不要急,伤者没事,先服用了我的药,以后的事我再告诉你们……” 老道从草屋内,拿出几个盛药的瓦罐和坛子,又拿出一个千年的黑碗。用无根水把药调了,用嘴吹了几口仙气,然后把药糊在了智儿的伤处。 须臾,智儿开始喘粗气,真是仙丹妙药,智儿竟苏醒过来了。“无量天尊,这是他自己的造化。”老道说着又从胸前摸出一粒丹丸来,对疤根说:“服用这粒丹药得用十个壮汉的尿作引子,这丹药才有力气。不然药不归顺,别出心窍,病人的命就……” “尿好说。”疤根还没等老道说完就抢着,道:“我们都是壮汉!”说着拎起一个尿罐就要带着兄弟们往里撒尿。 “慢着,那东西用不得,得用这个。”老道从怀里掏出一个鸡蛋大小的缶来,托在手掌中,递给了疤根。疤根拿在手中把玩着,笑道:“道长爷爷,你和孙儿们开什么玩笑?这小东西我一泡尿就能装十缶,它哪能装下十个人的尿?您老是否把话说颠倒了?” “不会,没颠倒,这是鼻祖老子留下来的,已有三千多年的年岁了。”老道修仙上百年,已脱凡间的喜怒哀乐,他的脸上慈光柔和。 疤根半信半疑,他开始往缶里撒尿,一泡尿完后,他把缶举在耳边摇了摇,听到缶中似乎有水的声音,心想怪了,今天是遇到神仙了。他再转头看看智儿,苍白的脸上已有血色,如果再服了这尿和丹药,大概面色也就正常了。接下来由十个人组成的尿队,稀里哗啦把尿都撒在了那小缶里,疤根拿着摇了摇,还是听不到声音,似乎若有若无。他正纳闷着,只听老道,道:“不用听了,这东西修炼了三千多年已经成器。乾隆二十一年黄河发大水,河水泛滥,乾隆为了拯救灾民来跟我借过。”老道说着用左手捋了捋胡须,右手摆了摆手中的拂子,不想再说,但又不得不说:“进去的水已经随天意升华了,你再摇就一点也没有了,快趁此服了丹药吧!” 疤根把丹药放在智儿的嘴里,把缶口对在智儿的嘴上,只听有往智儿嘴里进水的声音但不见水。疤根感到好奇,拿起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往缶里看,只见里面茫茫九派但河床干涸,有一望千里不尽的感觉!疤根拿在耳边用力摇了摇,又要往智儿嘴里倒,只听老道,道:“不用倒了,这东西只用一次,这就是有既是无的奥妙!”疤根不信,他往智儿嘴里倒去,果然里面空空如也。疤根这才重视起来,他双手把缶向老道递去,老道,道:“一只手就行了,那只不在,这只只能单用单递了。”说完他示意疤根一只手,他也用一只手接了过去。 强子他们听后,觉着很神秘,有些莫名其妙,甚是不解,于是打破沙锅――问到底,道:“老道长,那只不在?那只哪去了?” “那只!唉――”老道长叹了口气。虽说他修仙上百年,脱了凡俗,远离了七情六欲,但你动了他的法宝,戳了他的命根,他也会伤心的。他抬起头来看了看所有在草堂上的人,看他那面色的意思,他不想说,过了一刻他终于憋不住说了出来,道:“三千年前,道家鼻祖老聃创教时,向苍天提出了道就是一,一就是道,天地合一即为道也。玉帝听后认为老聃的说法即合民心又顺天意,为鼓励老聃救民众与水火之中,赏赐给他一个水缶,一个火缶。老聃为顺天意,把它们作为传世之宝向下世传来。有了这两件宝物,可镇住水魔和火魔,使天下黎民百姓过无水灾无火灾的太平日子,和为百姓驱除病灾。为培养后续有人老聃在崂山选址盖了一座道观,名曰“千声观”。为什么叫千声观呢?因为当时收的弟子众多,老聃在讲道时,在后面离得太远的弟子听不到,所以老聃在设计建观时,就设计了这座千声观。它有什么作用呢?就是老聃在讲道时,从观里发出的声音,象一千个人一起发音说话一样,一个道士在观里唪经发出的声音象一千个道士一起张嘴唪经发出的声音一样。可想而知,那声音震耳欲聋,地动山摇,是非常壮观的,在十里之外就能听到道士的唪经声。就这样,这座道观和水缶火缶一世一世往下传着。当时老聃有话在先:就是以后在后代中发现人才,发现人间医圣,就一定要把这对水缶火缶送给他,让他拿着在民间为民除害治病消灾。这两件宝物传到第十一世时,也就是三国时期,有个名医叫做华佗的,他到崂山来采一种叫做沸的草,配制《麻沸散》。他到观里朝拜老聃圣像,第十一道长发现他是块人才,能为民治病消灾解除痛苦。正欲把那对水缶火缶送给他时,忽又相得他在两年内必被人所杀,第十一世道长本想救他的性命,但因华佗行医不修道,是道之外之人,是道家望尘莫及的,果然华佗终被曹操杀掉。从那时起这对水缶火缶再也没有机会被贤能之人带到民间去发挥它的应有效能,一直保存在这千声观里,最后流传到了我的手中。可,我……唉――”老道长长叹一声,眼里象是流下了泪水。 “后来呢?对啊!千声观和那只火缶哪里去了?” 老道沉默了片刻,道:“后来来了得国人,他们破坏了崂山的原生态,破坏了崂山的风水,在崂山的风水宝地上建了不少的别墅,在千声观一侧的山坡上建了一座别墅。他们嫌道士们早晚唪经的声音太吵,便把千声观烧毁拆除了。那只火缶我一时疏忽没来得及带出来,也被砸碎烧毁化为灰烬了。如果那只火缶在的话,我就可以配制南北之药了……”老道正在说着,强子打岔问道:“道长,什么是南北之药哇?” “噢!这个我没提前说明白,根据五行学说,金木水火土相生相克和所指的方位,水的方位在北;火的方位在南。用在人体,肾的方位在水在北;心的方位在火在南。我说的南北之药,也就是水火之药,也就是心肾之药。服了我的南北之药,他的心肾必能相交,体内之水火必能相融,水火相融才能化掉他胸腔中的那颗弹头。现在没了那只火缶,一切都是徒然。”道长惘然若失,不过他修仙上百年,他身上的仙术仍是有的,他对疤根他们说:“我要用功力救治这位病人,我要发功把他胸腔中的那颗弹头化掉。但屋内不能有人,一个时辰内不能打扰,一但打扰,那么我们今夜所做的一切都就前功尽弃了。”他把智儿扶了起来坐好,他趺坐在智儿的背后,然后开始运气。疤根、强子等兄弟听从老道的吩咐,退出草庵在门外等候。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强子等不及了,他对疤根道:“根哥,一个多时辰了,怎么还没动静?我们不打扰,只偷着看看再说。”疤根感觉时间确实挺长的了,便道:“不要出声,看了再说!”强子悄悄地来到草庵的门前,无声息的从草门的缝隙中往里窥视。须臾他看明白了,老道士已经坐化归天了。他把疤根众兄弟叫进了草庵里,这时众兄弟发现智儿的背上写着:我已无能为力了,三日内必找人取出胸腔内的弹头。众兄弟们都唏嘘不已,疤根也不知所措,他问众兄弟们“哥们,这事咱们应该怎么办?” 认识山里老中医的那位兄弟,道:“咱得依照道家的风俗办,在他坐化的地方就地掩埋,然后把草庵烧掉。” 一切都在按认识老中医的那位兄弟说的顺序进行。当草庵燃起熊熊大火,众兄弟们看见老道士在火焰的簇拥下,慢慢地向天空升去,他微笑着,不时地向疤根他们挥动着雪白的马尾拂子,示意再见啦。看着老道士慢慢地离去,直至消失。疤根对众兄弟们说:“这是天意,也是劫数!” “天意?劫数?德国殖民者给我们带来的灾难即不是天意也不是劫数,就象那座德国别墅一样,假如我们给他烧了,也是天意,也是劫数吗?不是,完全在于人为!”强子看着那座因修建它而毁掉千声观的别墅愤恨地说。 疤根见强子兄弟说的在理,就道:“强子弟,你带上几个兄弟去给他烧了,其余的兄弟跟我抬着智儿弟赶路。” 当强子和几个兄弟干完事,赶上疤根时东方已露出了鱼肚白。他们熄灭了火把,在杂草和灌木丛中急速地跋涉。疤根突然想起了老道士的那只水缶,问强子道:“老道长的那只缶,我给智儿吃完药后,他收回去不知弄到哪儿去了?” “那东西在咱们手里有用吗?” “我想能有点,用来给穷苦民众治病消灾……” “那你们先继续往前走着,我带几个兄弟回去找一找。” 强子带着几个兄弟跨过一个山湾,翻越过两座山来到了老道士的草庵子,这里哪里还有什么草庵子,昨夜被大火燃烧过的地方分明长出了绿油油的杂草和灌木,一片生机盎然。 昨夜里在这块土地上发生的事,象是一场梦。 第十九章 俾斯麦号炮舰 瘫痪失踪之迷  两个时辰后,蒙克尔医生从智儿的胸腔中把那颗罪恶的子弹取了出来。智儿在麻药的作用下还在昏睡。疤根、强子见手术做完了,就要抬着智儿走,蒙克尔医生摇摇头告诉他俩,子弹虽没伤及心脏,但损伤了纵膈膜与横膈膜,如果伤口溃烂形成溃疡,溃破漏气转成气胸,病人就彻底的没救了。为了谨慎起见,蒙克尔医生建议智儿不能马上离开,得观察一段时间,最快也得一星期后抽了线才能离开。疤根、强子为了智儿的生命安全,只好听从蒙克尔医生的。他俩安排了兄弟们在德康诊所的附近秘密监视,惟恐走漏风声发生意外。 当智儿醒过来的时候,已是第二天的清晨。蒙克尔医生给他测了体温,略有些高,应算做是术后的正常体温。 智儿对医生这门职业比较敬重,他尊崇医生的这门医术,医生是在他尊崇医术的前提下得到尊重的。这个他心里非常明白,正象人们信奉和尚一样,人们信奉的不是和尚,是和尚万般辛苦传的佛经。他躺在病榻上对自己身在佛门静地,与世无争,修身养性,苦行修炼,而参与了刀枪炮火地厮杀而感到自责。但又想起古代的嵩山少林寺棍僧们,使枪舞棒,大开杀戒救了唐王。而今天自己虽不是救什么唐王,而是要替青岛港上的村民们打抱不平,把侵占他们家园的德国人赶出去而受伤,自己又感到了欣慰,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蒙克尔医生见智儿笑了,心里很是高兴。治病救人是医生的天职,当一个医生看到一个生命垂危的病人,在他的努力下病人得到起死回生,在医生的心里感到的是无上的荣耀和满足,他的心情比病人得还要快慰!他看到智儿脸上露出了笑容,知道自己的手术成功了,便诙谐地对智儿说:“老弟,这回你有本钱了,可以对别人吹牛皮了,这大牛一定要吹,一颗德国人的子弹在自己的胸膛里生活了三天,还喝了十个哥们的尿,你的功夫不小啊!哈哈……” 秘密的事情都是在秘密中进行的,被无关的人知道了就不算是秘密了。智儿秘密的藏在蒙克尔医生家里,一天,两天……就在智儿准备离开蒙克尔医生家的那天上午,一队德国士兵向这边开来。强子一怔,但他马上反应过来,对身边的兄弟,道:“兄弟,你注意这队德国士兵,如果是到德康诊所的,必要时接应。”说完飞快地往德康诊所跑去。 侦探情报不只是国家与国家之间,党派与党派之间,帮派与帮派之间;就是夫妻朋友之间,对方也总是想方设法获取知道对方的私隐。这都是出于人得好奇心里。以上都属于一个系列,属于一类。 疤根派了兄弟们在德康诊所的附近,监视保护智儿的安全。但德国人、大把头的人、二把头的人、阿毛的人,他们的眼线也放的到处都是。只不过在没发生事情时,是游动性的,不是蹲点守侯。实际在智儿手术后的第三天,阿毛手下的人就发现了生哥手下的一个兄弟,在德康诊所附近游荡。开始他以为是被他们打败了的手下败将,早晚得投到他们的门下来,所以没去理会,也就不放在心上。哼着小曲,吸着洋烟逛窑子去了。 世上的一切事情就是这样,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更何况是对立面。这小子逛完窑子,玩弄够了窑姐,又想起了这档子事。便找来一套修鞋工具,在一个偏僻的墙旮旯处当起了鞋匠。这条街上没有特别的招引人的场所,只有两三家小商铺,和蒙克尔医生得小诊所,余下的就是民居里院了。强子等人也不是傻子痴巴,在他们的视野内突然多了个修鞋的,他们能不警惕吗?于是强子他们隐藏得更深,来个反侦探,开始观察修鞋的动向。这家伙感到有些异常,他装做肚子痛到德康诊所去看医生,在蒙克尔医生那里老半天也没得到点有价值的东西。他回去向阿毛作了汇报,在阿毛的眼里生哥那帮子人只配偷鸡摸狗,干些小偷小摸的勾当,成不了大器。他们绝对不敢偷了德国人的枪,再与德国人面对面真刀实枪地对着干。别看攻打总督府,那是他们借助乞丐的胆量和力量。不过阿毛又一想,除此之外在这青岛港上还有谁敢出来去和德国人这样干呢?阿毛在心里掂量了一两天,还是那句老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掂量再三,最后还是决定向德国人告密,但为时已晚,他向德国人告密的那天早上智儿已经抽了线正准备离开。强子飞奔进蒙克尔医生的诊所,对蒙克尔医生说了句:“快!德国人来了。”说完跑上楼拉着智儿就往楼下跑,他想夺门而走,但已经晚了,德国士兵已到了诊所的门口,把门堵住了。 他俩急忙又退到了楼上,来到智儿藏身的房间。这房间的山墙上有一个窗子,窗子的下面就是平房的房顶。他俩只有这条逃生的路可走了,他俩下到平房的房顶上,顺着一溜得高低不平的街道房顶上逃跑着。当上楼搜查的德国士兵从窗口发现他俩时,强子已经顺着靠近房檐的一根路灯电线秆子溜到了居民的里院里。德国士兵只看到智儿一个人在房顶上,正准备抱着电线秆子往下溜,于是几个德国士兵一齐开枪射击,并向楼下的德国士兵发出了向那个里院围追的信号。 哪里追去?当德国士兵来到那座里院时,他俩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 德国人对租界区进行了严密的拉网式搜查,这种形式的搜查如同敲着锣鼓去捉贼,什么收获也没有。 舒伊将军对德国士兵丢枪事件和日本小火轮失火事件,根据当前的世界形势做了深刻的分析。他认为在日俄战争中,德国支持的俄国人战败,从而使日本人侵入中国的东北和朝鲜。这位日耳曼人的后裔大脑特别发达,他从日俄签订的《朴茨茅斯和约》中洞察出日本人想向青岛港插手了;但实际已经插手了,大量的日本特工人员早已登陆青岛港了。日德青岛战争只要时机成熟随时就可以暴发。在国际上两国之间为了挑起战争,往往以各种方式制造麻烦引起事端,借口进行战争。舒伊将军对世界上两国之间进行战争的由因是十分关切和研究的,当然了挑起事端的借口是多种多样的。舒伊将军很想把握大局,尽量不在青岛港这座美丽的港口城市引起战争争端。所以他认为在青岛港上的一切暴力事件都与日本人有关,对于部下的言行和采取的行动他只能含糊其辞,说话笼统而不明确。对于阿毛这些人供的情报,他不加分析,始终认为是黑吃黑狗咬狗的争斗,借助德国人的力量除掉对方,是这些黑帮的各自的目的。所以部下派出一小队士兵,到蒙克尔医生诊所去搜查,他根本不去过问。蒙克尔医生是亲德派,是他得老朋友,也是德国人得老朋友。 一天疤根、强子和工友在卸大货船,绞架上的吊货绞绳断了。工友们正在更换,疤根趴在船帮上,看着港口外的德国炮舰,道:“咱们找机会把那艘炮舰炸了,叫德国人知道咱们中国人得厉害。然后再去找阿毛叫他让出一块地盘来属于咱们管,咱兄弟们也好有个落脚吃饭的地方。” 强子哈哈着大笑起来,笑得是那样的开怀,肆无忌惮!他讽趣地说:“我知道了,疤根哥,你的意思是想叫大把头、二把头、阿毛等人每人让出一块地盘来,咱们和他们平起平坐,都当甩手二大爷,是不?我看你那是与虎谋皮,当心他们把你吃了。这可不是办法,咱们现在唯一的出路是找到生哥,把兄弟们聚集起来,把大把头、二把头、阿毛等人摆平了,生哥为老大,这才是我们这帮兄弟们地出路,你说对不?” “我那是在找到生哥之前的设想,咱们在找到生哥之前不能闲着,闲着兄弟们都散了,到时候就招集不起来了。”疤根一边说着眼睛一直在观察远处的那艘德国炮舰,没等强子说话,他又道:“你说那艘炮舰上面除了大炮能不能有短枪?” “这个……”强子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后脑勺了,他瞅着那艘德国炮舰支吾道:“我……我想大概能……能有吧?要不咱们今夜上去看看,顺便把它炸了!” 这话正合疤根的心意,下工后他们便开始秘密谋划。他们手中得重武器就是剩下的那十二颗手雷。入夜时分天阴得很,浓厚的乌云压的人们有些喘不过气来,象是要下暴雨的样子。疤根、强子等四个工友悄悄地来到海边,他们摸到港口停泊木船的地方,六个人偷偷地爬上了一条小舢板,他们支起双桨,小舢板象箭一样朝着德国炮舰疾驶而去。 这时滚滚乌云压向海面,在乌云的后面老天开始打闪,紧接着一个炸雷在他们的头顶上打过。疤根兴奋地说:“真是老天助我也,这雷声比手雷声还大,给德国人把炮舰炸沉了,他们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说话间小舢板已靠近了德国人的炮舰,小舢板靠在了船舷旁,小舢板在那么大的船体下象是一片小树叶,离那舷梯口还得十几米,疤根他们根本上不去。这时开始下起大雨来,雷雨交加。疤根趁着打雷的空当,向炮舰扔了一颗手雷,手雷被舰体弹出落在水里爆炸,德国炮舰毫发没损,被手雷掀起的巨浪险些把小舢板掀翻了。那位辫子兵兄弟说:“疤根哥,我看咱们别浪费手雷了,咱们得想办法上去,弄了炸药再说。” “这么高,哪里有法上?” “想上?我倒有办法!”一个兄弟扒着船帮把身子往前凑着说:“从锚链上就可以爬上去,那锚链一环一环得可好爬哩,我曾爬过货船,不信?我带你们爬上去!” 他们把小舢板划到了锚链地入水处,锚链与水平面有一个斜度,正好利于攀爬。疤根、强子、辫子兵和那位兄弟上船,余下的两个把舢板靠在炮舰的船艏下等待。四个人顺利地爬上了炮舰,大雨在下着,雷闪打个不停。辫子兵兄弟懂军事,他知道当兵的一般遇到这种天气基本不干别的事,不是聚在一起赌博,就是聚在一起饮酒。象这种天气大多在高处设一个辽望哨也就算事了。所以他告诉疤根他们,一有闪电时,立刻就地趴下,等闪电过了再行动。在闪电中,他们时而避在炮台下,时而趴在甲板上。他们顺着炮台向指挥台摸去,当疤根往墙壁一靠时,一扇舱门被他倚开了,一道微弱的灯光射了出来。疤根探进身去一看,原来是扶梯,看样子那扶梯七拐八拐直通舱底,他们四个人进来,把舱门关好,顺着扶梯跷腿跷脚地下到了舱底,一条窄长的走廊连着许多门,其中有一扇舱门开着,他们悄悄地溜了进去。这间舱室比较大,是锅炉前的机房,他们听到有德国人在说话。从机器的缝隙中他们看到有两个技师模样的德国人,正在主机的活塞前说着什么,那活塞已经卸了下来,看来他们的维修任务挺急,不然这伴宿半夜的怎么不睡觉?在这机器前捣弄什么?疤根四个人避在暗处静静地听着,那德语有时他们能听懂个一句半句的,大体他们听不懂。但两位技师比画的意思他们心里明白,那东西看来很重要,没有它这艘炮舰象是走不了,要作废。两个技师连说加干,又过了将近半个时辰,他俩才住了工,两人急匆匆地往洗浴间走去。 疤根四个人来到活塞前,辫子兵兄弟说:“疤根哥,这回可省咱们兄弟们的事了,我看他们的比画明白了,这东西就象枪上的枪栓,枪栓没了,枪就作废了。这东西没了,这艘炮舰就不能动了。咱们给他拿走个狗日的,看德国人还有什么咒念?” 三人听了齐声说好,可疤根又寻思道:“咱们拿走了,人家德国人再换上套新的,咱这不是白费?” “啊!不会吧,这东西还能那么多?有的是?” “不会,这东西象枪栓一样,就是一套,不过这么大的炮舰可能再准备套,咱们看看那些舱橱里有没有存货就行了。”于是大家分头在舱橱中寻找,确实多备了一套,在物料橱中被强子发现,他们把它搬了出来。辫子兵兄弟过来把塞抽了出来,又拿了几样他们以为是主要部件的零件。疤根看差不多了,单就他们拿的这些零件,够德国人去忙碌寻找的了。他们四人肩掮人背,顺着扶梯急速地向上攀爬。一切顺利,当他们推开舱门来到甲板上时雨下得更大了,雷电在不停得轰鸣着,他们把零件猛地抛向了大海。 炮舰不炸了,弄几支短枪的心事他们念念不忘。如果说现在就叫他们撤离炮舰恐怕他们谁也不情愿。四个人在雨中暗处,在雷雨的掩护下,聚在那里嘀咕了好一阵,那时间比他们下到舱底偷蒸汽机活塞的工夫还要长。他们想找的是弹药库,可弹药库这东西一般必有人值守,即使不值守也是铁将军把们,闲人不得入内。他们趴在黑暗中观察判断炮舰上的一切,舰樯上的灯随着舰体得轻微游移,仿佛要把他们四个人从黑暗中照出来似的。最后他们商定由疤根一人前去探看,他们三个不动原地待着。 疤根躲过灯光,从暗处上到了炮舰的二层。这些炮舰的舰门上都没有玻璃,疤根无法断定里面有没有德国人。他只能悄悄地按门把,从舱门的缝隙中向里窥视,他见这是一条不大的走廊,里面有三个房间门,他从房间门的玻璃上看到一个秃了顶的,象是军官模样的人,穿着宽条纹的海军衫在里面看书,象是在值班。疤根咋了下舌头,悄无声息地把门带好,快速地退回原处。他把看到的情况给他们三人说了,大家见德国人防范很严,如果现在不走,等雨停了就走不了了。弄德国人枪的事回到岸上再另行商议,于是他们按原路顺着铁锚链爬回了小舢板上。 小舢板在雷雨中顺利地划回了港口码头,他们把船拴好,悄悄地回到了工棚,没有谁知道在这雨夜里俾斯麦号炮舰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直到日德青岛战争结束,德国人败北,日本人也不知道俾斯麦号炮舰瘫痪的真正原因。 原来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前夕。帝国主义各国的矛盾不断加深,英、德矛盾是当时的主要矛盾,并逐渐形成德、奥、意三国同盟和英、法、俄三国协约两大对立的军事侵略集团。为争夺海上霸权,俾斯麦号炮舰被德意志帝国海军大臣调往拉芒什海峡作战略巡航任务。在启程前炮舰做详细的战略准备,其中检修蒸汽机组是他们的首要任务,炮舰没了蒸汽机失去动力就象一堆废铁一样,何况从青岛港到拉芒什海峡要跨越半个多地球的距离,且到了那里就是战略准备,所以他们的任务急,检修时间紧。实际上他们已经把蒸汽机组检修装配好了,那个德国高级技师对蒸汽机活塞的流畅和密度不太放心,两人又重新拆卸了一遍。既然是重新拆卸,一遭把它干完就行了,这两位偏不,看起来也不是个干活的,他俩觉得离启程的时间很宽裕,偏偏留下那么个蒂巴,等第二天再干。这下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偏偏又被疤根他们撞上了,真是歪打正着,瞎猫碰上了个死老鼠。 第二天上午,两个机械师下到了舱底,来到蒸汽机组前准备装活塞时傻了眼,他俩遍找无踪也不见那套活塞的影子,又去找那套备用的也没了踪影。他俩慌了神,急忙向舰长做了汇报。闹得整艘战舰都在莫明奇妙,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次他们得麻烦大了,德意志帝国正进入备战紧张的状态,再说活塞和蒸汽机组都是配套的一命货,国内根本没有存货,即使有英国战舰和沙俄战舰在海上层层设卡,路途遥远,也一时运不过来。舰长斯维被海军大臣免了职和那两个机械师被关进了俾斯麦兵营。炮舰成了废铁,可炮舰上得大炮还有作用,德国人把它拆卸下来运到了陆地上。两尊大炮运到了小泥洼炮台,两尊大炮运到了太平角炮台。但这四尊大炮运到这两个炮台并没有安装,一直到日德青岛战争的前三个月,德国人又把它们运回到俾斯麦号炮舰上,然后把俾斯麦号炮舰拖离了青岛港。有的资料说德国人把俾斯麦号炮舰拖到了长山岛海域附近沉没了,也有的资料说拖到长山岛海域附近沉没的是丹麦籍被日舰击废的《公主号》兵舰,总之不管怎么说有资料显示在长山岛海域附近确实有一艘沉没多年的战舰。 一艘重型兵舰是一个国家在海上霸权的中流砥柱,俾斯麦号炮舰瘫痪后,德意志帝国把精力与目标全部放在英国和日本人身上,在远东的焦点是日本。青岛港开埠后其水上客运开始发展,外埠的客船常到青岛港,上下做生意的旅客,这些人成了当局注意的重点。但德国人万万没有想到,在关键的时候造成他们战略防务受重击的,竟是疤根、强子他们几个臭苦力。 俾斯麦号炮舰的瘫痪,对日本的对德作战计划是一个不小地扰乱。日本已获悉俾斯麦号炮舰确凿的启程日期和航程路线,早已在太平洋上埋伏下两艘潜艇分两个地点进行伏击,可见俾斯麦号炮舰在日本人心目中的位置。俾斯麦号炮舰瘫痪,德国人实施了严密的情报封锁,为了迷惑敌人,俾斯麦号炮舰常在上午或是下午烧起锅炉,那滚滚浓烟从炮舰的烟囱冒出,给人造成一种马上就要起航的假象。日本情报人员二十四小时对俾斯麦号炮舰进行监视,以探测德意志帝国在青岛港的军事谋略。直到日德青岛战争,日本人战胜德国人,日本人也没弄明白俾斯麦号炮舰到底怎么了?炮舰上发生了什么?俾斯麦号炮舰最后为什么失踪了?这在日本人在青岛对德战争史上始终是个迷。 第二十章 借顽童嬉戏犬 德军兵营盗枪  疤根、强子等兄弟正在往货船上装货,吊杆还没放下来,强子用脚踢了踢木箱子说:“疤根哥,这箱子里装的不知是啥东西?” “上面不是写着吗?”疤根指了指上面的洋文,其实他根本就不认识。 “写什么呀!里面明明装的是铜,包装上写成是矿石。挂狗头买羊肉弄虚作假,这是他们的惯用伎俩。”强子想弄破箱子看个究竟,但身边没带钢锹之类的工具,他只得放弃。这时他突然看到俾斯麦号炮舰上烟囱冒出滚滚浓烟,道:“疤根哥,咱们那晚白忙活了,你看人家要走了!”他说着把嘴往炮舰的方向努了努。疤根随他嘴指的方向歪头看了一眼,嗤嗤地笑了起来,道:“我前天就看见了,人家那是在演练,用你刚才的话说这叫弄虚作假,烧着锅炉玩呗!想离开这胶州湾我看不容易。”疤根说完又嘿嘿着笑了起来。那动态不是诡谲而是诚心实意地笑。 “昨日我听二场区的工友说,他的邻居从日本商人那里买了一支短枪。”强子突然想起这事来对疤根说。 这话引来疤根的兴趣,他忙问道:“那个工友的邻居是干什么的?他买那玩意有啥用?” 强子想了想,道:“跑买卖,用来防土匪抢劫呗!” 日本人为了从德国人手中夺取青岛港,暗地里执行了扰乱政策,他们的谍报人员通过日本商人悄悄地在暗地里开始做军火生意,往青岛港上贩运走私军火。短枪这东西不错,许多人都喜欢,即可以当玩具,又能壮胆量,最大的用处是用来防身。所以那些有钱的信息灵通的人们开始暗中购置,但价格不菲。日本人即发了小财又扰乱了德国人的社会治安,可谓一举两得。 疤根听到这个消息后,心情有些沉闷,他知道在青岛港上黑社会的势力是绝对空前的,他和生哥、强子决不是人家的对手。那些各帮得黑老大们在青岛港上经营了多年,扎下了坚实的根基。他和生哥、强子初出茅庐,在那些黑老大的眼里,只能算做街头打架斗殴得小打小闹的痞子。他至今想闹出个惊天动地得大事情来给那几个黑老大们看看,惊他们一驴惧。俾斯麦号炮舰是他们行动的开始,没想到力气使到了暗处。他正在琢磨着,强子说出了枪的事。枪他们不是没有,那是长枪,没法藏在身上,即使带在身上活动起来也不方便,他现在梦寐以求的是短枪。刚才强子说有人开始购置短枪了,如果大把头、二把头、阿毛那帮子人抢先购置了,他们手中有了那玩意,他疤根就彻底的败了下来。果真那样他不忍心,咽不下这口气。如果真的要他出钱买枪,他手中又没有银币。他们这伙人想得到枪的唯一办法就是去搞枪,要搞枪,目标还是德国人。他正在寻思,德国人的枪放在哪里?怎么搞?强子道:“疤根哥,咱们什么时候手中有了钱,也去置办几支,咱兄弟们别在后腰上壮壮胆,也好去找杀害咱们亲人的仇人报仇。” 疤根一听等有了钱再去买枪,急了起来,那得等到什么时候?他比强子还急,他本来的计划就是把俾斯麦号炮舰炸了,然后搞枪。他见强子也挺急的,便问道:“兄弟,知不知道近些日子,哪几天没有货船?” “我问工头了,装完这艘货轮,三天没有货轮进出港。”强子答道,然后又说:“可能外海有大风货船进不来。”这说明三天他们没活干,可以拿出充足的时间去想办法搞枪。这时绞架上的吊杆转了过来,疤根、强子和众兄弟又开始忙碌起来。 想搞德国人的枪,那就得到德国人的兵营去。第二天,他们先聚到离德国兵营很近的一个兄弟家里,这个兄弟家里有个弟弟,十一二岁,长得精明机灵。养了两只狗,一只是咱当地的看家狗,一只是一个俄罗斯商人丢弃的纯种德国牧羊犬黑盖。弟弟除了跟父亲下地干农活,闲来无事就学着兵营里的德国人驯练那两只狗。弟弟常带着自己养的两只狗到德国兵营里来,和兵营里的两只德国狗交流狗感情。 兵营里的德国军官见弟弟驯狗驯得不错,看他是个孩子,所以常准许他带着狗到兵营里来,连兵营里的那两只德国纯种狗一起驯着。狗这东西懂人性气,开始它们把弟弟和他的那两只狗当朋友看待,时间一长弟弟反倒成了这两只德国狗的主人。弟弟也常带着四只狗回到家里。那位德国军官在军营里坐闷了,常出兵营到附近遛遛,有时就遛到弟弟家来。德国军官很懂孔老二的“来而无往非礼也”的古训,他到弟弟家来从不空手,常把兵营里的罐头带个给弟弟。罐头这东西,那年头中国人不能做,没有,所以拿着当个宝贝。弟弟也常把自家菜地里的黄瓜、柿子之类的,摘了送给他们,和那些站岗的士兵也是极熟的,时间一长对兵营里的情况了如指掌。 哥哥带着疤根、强子等人回家,他就觉着希罕。哥哥他们在屋里商议事,弟弟就在院子里戏着狗偷听。他隐约地听明白了,哥哥想和这伙人到德国兵营去偷枪,而且怕的是夜间兵营里的那两只德国狗。他们想了种种办法去对付那两只狗,但都不合适,都达不到目的。因夜间那两只狗是在哨位上的,德国人站的都是双岗,两只狗分别在两个岗哨上。你想夜里不让那两只狗叫,是办不到的,也是不可能的,除非你跟那两只狗很熟。疤根他们商量来商量去也没商量出个好办法来,最后只得放弃这次行动。可他们又不想舍弃,最后决定到俾斯麦兵营右边的土坡上去观察侦探一次。 疤根他们从那位兄弟家分散出来,然后又悄悄地聚集在了俾斯麦兵营右边土坡上的草丛中。他们看到铁丝蒺藜网内的营房和器械库,还有那两只可恶的德国纯种狗。他们正在着急而毫无办法的时候,弟弟带着两只狗悄悄地跟了上来。那位兄弟一看火了,骂道:“你他妈的!吃饱了没事净给我添乱,大人干事小孩跟来干什么?还不给我快滚!”说着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就要往狗身上扔。疤根怕闹出声响,被兵营中的狗听见,乱吠,引起德国人的注意,坏了以后的事情。忙止住道:“兄弟,弟弟已经来了,他在这里定是比咱们熟,何不问问他兵营里的事。” 小家伙一听来了精神,忙趴在了疤根身边。那只德国纯种狗,不知是弟弟平常驯的,还是见生人多为了保护主人,它竟跑到弟弟的前面与疤根、弟弟面对面地趴了下来,正好当住了他俩的视线。疤根欺它是狗,用手打了它的头一下道:“一边去。”谁知这狗不吃疤根这一套,它猛得半蹲起来,嘴里呜呜着在恐吓疤根,两眼盯着弟弟,只等弟弟一声令下,他就好下嘴咬。弟弟看了它一眼,道:“不敢,亲亲!到后面去。”那狗果真用舌头舔了舔疤根的手,跳起来踩着疤根的后脊梁及屁股,到后面和那只看家狗,狗蹲在了一起。强子哈哈着笑道:“疤根哥,看见了吧!狗为了你挨了弟弟的训,都要踩你几脚报复你,你说这狗比人聪明不?”弟弟听了忙道:“可聪明着呐!不信,我叫它俩去把兵营里的那两只德国狗叫来,你们信不?”说完他抬头看着大家,惟恐有个说不信的,他见大家半信半疑的都不吭声,侧脸看着自己。便转过头去对着那两只狗,道:“大盖、二盖,去把三盖、四盖叫来,快!”大盖,二盖箭一般地窜了出去。 德国兵营里的两只狗,白天是散养着的,只有晚上才牵在哨兵岗位上,帮哨兵站岗以增加哨兵的听觉。这时的两只狗正在兵营里无所事事,闲得无聊瞎遛达,士兵们也不去理它。狗这东西就是这样,得人去戳弄它,它才来兴奋,上狗精神。要不有句俗语叫做狗仗人势。 大盖、二盖跑下土坡,离那铁丝蒺藜网老远就停了下来。大盖狗蹲在那里,二盖也狗蹲在了它的旁边。实际兵营里的三盖、四盖早已发现了它俩,已抬起头来朝着半土坡上观望。只见大盖抬头张嘴,象打哈欠一样轻声呜呜,这声音小的十几米开外的人是听不到的。只见兵营内的三盖、四盖摇着尾巴,急溜溜地钻过铁丝蒺藜网来到大盖和二盖身旁。四条狗在大盖地带领下奔到了弟弟和疤根他们的身边,弟弟从衣兜里掏出一把花生米递给疤根等兄弟每人几粒,道:“哥哥,只要你们喂了它们,我再让它们亲亲你们每个人,那么它们以后见了你们就不会再咬了。”强子抢话道:“我说弟弟,白天咬没关系,只要它们晚上见了我们不叫就行了。”大家听了哈哈着笑了起来。疤根止住了大家的笑,道:“我先来喂!”说着把手中的几粒花生米喂给了四只狗,喂完了,只听弟弟小声命令道:“大盖、二盖、三盖、四盖,嗅,亲亲!”四条狗依次在疤根的手上和脸上舔了舔,嗅了嗅疤根身上的气味。在场的人,四只狗都依次象嗅亲疤根那样嗅亲完了。疤根还是不放心,对弟弟道:“弟弟,它们现在见你在跟前它们不叫,等半夜我们来了,它们六亲不认,又叫起来,怎么办?” 弟弟打保票,道:“哥哥放心吧!绝对不会,要不我也跟着你们来?” “那感情好!我看这样最保险!狗这东西和人不熟,说翻脸就翻脸。你不来,我们进去了,狗又不认我们,到那时叫起来,引来德国人,我们兄弟的小命就扔在兵营里了。”强子笑着说道。 这时弟弟见兵营中的那个德国军官大概办公办累了,从办公室里出来,在门口问勤务兵什么?勤务兵向操场方向指了指,军官便手搭凉棚在四处寻找什么?弟弟对疤根和众兄弟们道:“哥哥们,都快趴下,洋毛子在四处张望,大概是在找三盖、四盖。” 疤根和众兄弟慌忙卧倒在草丛中,从草丛的空隙中他们看得清楚,那位德国军官在张望寻找着什么。疤根忙对弟弟说:“弟弟,你先把狗给他弄回去,别叫他发现咱们。” 只听弟弟轻声呼哨了一声,嘴里说道:“去!去!”三盖、四盖抬起头,耳朵竖得直直的,转头往兵营看了看,抬起屁股摇着尾巴向那位德国军官跑去。 疤根见狗的事情稳妥了,便领着大家回到那位兄弟家吃饭、睡觉,只等夜间到兵营去行事了。 入夜起了大风,海风裹着潮湿的空气向陆地卷来。风吹着地上的杂物噼里啪啦得乱响,开始村民家里的看家狗闹不清声响地来源,随着别家狗的吠声也都狂叫起来。风无声序得乱刮着,天地间的一切仿佛都在呼呼做响。狗们叫累了,习惯了那声响,也不再去理会。深沉的夜幕里只有风得呼啸声,这时的黑夜缺了狗叫声,反倒让人感觉着夜幕下仿佛缺少了什么似的。 疤根他们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悄地来到土坡上,他们向兵营看时兵营里没亮灯,整个兵营漆黑一片,连房屋的轮廓也看不清。他们只能凭白天的记忆摸到铁丝蒺藜网前,他们趴在那里观察兵营中的动静。疤根他们发现兵营中没有巡逻哨兵,只是在兵营的四个角上设了岗哨,看起来防范得不是太严。实际上那年代德国人眼里根本就瞧不起中国人,中国人手里没有武器,即使有些洋枪洋炮,也是人家外国人武器换代换下来的,且都掌握在各地的军阀手中。村民手中只有长矛刀片,长矛刀片和人家外国人的枪炮相比,可以说连烧火棍都不如。再说人家德国人在青岛港上搞殖民地,不管人家用什么方法?那是和大清帝国签了租借条约的,所以他们不怕青岛港上的村民造反,他们也知道青岛港上的村民手里没有武器,想造反也反不起来。因此人家德国人只是象征性的,在兵营的四个角上放了四个岗外加两只狗,就可以放心得呼呼睡大觉了。 疤根他们又观察了一会,见时间差不多了,便开始动手拆卸铁丝蒺藜网。强子还是担心兵营中的那两只德过狗,他小声地问弟弟,道:“弟弟,那狗……” 弟弟道:“放心哥哥!不会,我叫大盖跟它们通通信!”只见弟弟附在狗耳朵上不知说了什么?大盖抬起头向兵营内三盖、四盖所在的方向呜呜了两声,接着象是传来三盖、四盖得呜呜声,只是风太大他们听不清罢了。弟弟对疤根说:“哥哥,你们进去吧!我在这里看着狗,狗就不会叫的。” 疤根让两个兄弟留在铁丝蒺藜网外和弟弟在一起准备接应,他和强子等兄弟悄无声息地爬了进去。兵营中漆黑一片,他们第一次进来,具体枪枝放在什么地方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只能凭感觉乱摸索。当然了,士兵睡觉的宿舍不能去,那里尽是些长枪。疤根他们拿着不方便,不是太需要。要想得到短枪就必须到军官的宿舍和军火库去。军官的宿舍也不能去,那里有勤务兵给他们值夜。最好的办法,如果想得到短枪的话就必须找到军火库。然而,这军火库在哪里?他们根本就不知道,疤根他们进了兵营后抓了瞎。兵营里黑灯瞎火的,如果你没有经验进去后还真能转不出来。难怪世界上所有国家的兵营,到了夜间都是吹息灯号的,其目的就是不给偷访者留下进出兵营的标志。疤根他们趴在那里没了办法,强子对那位兄弟道:“我说老哥,你还得把弟弟叫进来,他幸许能知道德国人存放枪的地方?” 那位兄弟听后并没动身,只见他仰面朝天,伸长脖子学了一声夜猫子叫,那声音象是夜猫子飞走了的声音。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边立刻有了回音,也传来两声夜猫子叫,声音象是夜猫子抓到了什么东西?兄弟问疤根道:“疤根哥,弟弟问,要狗还是要人?狗在兵营里比他熟。” 疤根想了想,道:“先叫狗进来,不行再说。”只听那兄弟又学了一声夜猫子叫,须臾大盖摇着尾巴跑到了那位兄弟的身边。强子掏出手雷让大盖嗅了嗅,大盖嗅完站在那里抬起头象是在想想,然后急溜溜地带着疤根他们向前走去。他们来到一排房屋的跟前,大盖趴了下来,那位兄弟见了忙说:“快!咱们也趴下。”兄弟们随着狗的动作都趴在了地上。狗见大家都趴下了,便自己顺着那排房子向前溜去。它来到兵营司令部的门口,司令部的门虚掩着,大盖悄悄地用身子把门倚开,象幽灵一样地溜了进去。 那个司令部的勤务兵早已睡到爪哇国去了,趴在办公桌上呼噜呼噜得象猫在念经。他那里知道大盖已进来了,大盖在这里特熟,白天它有时和它的那三个同伴在这里,被在里屋睡觉的那个德国军官得戏弄下,跳来跳去地抢牛肉干吃。它记得很清楚,有一次那个德国军官,就是在屋里睡觉的那一个,从墙上摘下钥匙,带着它们四个伙伴到那边仓库去,在仓库里它嗅到了强子让它嗅的那个铁疙瘩的味道,它记忆犹新,它认得墙上挂着的那把钥匙,在黑暗中它已经嗅到了钥匙的气味。在它得想象中,它记得那个德国军官到了仓库后打开两个盒子,拿出两把短枪在眼前瞄了瞄,然后很不满意地摇了摇头,又把两把短枪放进了盒子。大盖心里明白,主人找来那么多的人,就是来拿那东西的。大盖立起身前抓搭在墙上,用嘴轻轻地将钥匙衔在嘴里,它含着钥匙轻轻地退了出来,用前抓把门往前扒了扒,见回复到了原样,这才一溜烟地回到了那位兄弟的跟前。 大盖把钥匙吐在那位兄弟的手里,在前面带路,来到了军火库的门前。无庸置疑,他们毫不加思索地把门打开来。库房内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疤根他们用手摸到了垛着的木箱子,黑暗中他们摸索着轻轻地打开一箱,用手一摸全是长枪。这时大盖用前抓在扒那两个小盒子,嘴里同时发出呜呜声,那位兄弟对这狗熟,忙过来拿起盒子打开用手一摸,惊喜道:“疤根哥,这里有两把单打一!”疤根、强子和兄弟们都很兴奋,他们都想来摸摸。疤根道:“兄弟们,千万别出声,这里不是玩的地方,找了子弹赶快撤离。”在装枪盒子的下面他们又摸到了两小箱子弹,大约五百发。这时别的兄弟又从那些箱子中摸出了些手雷。疤根道:“兄弟们,把箱子原样给他们盖好,扣上开关,不要留下痕迹,大家撤离。”说着众兄弟们已经出了库房。 人多杂乱,或多或少地也弄出了些声响,大盖很不满意,在轻声呜呜着。那位兄弟在家和大盖待常了,知道狗这时的心思,忙告诫大家,道:“兄弟们,千万别弄出声响来!”说着他去锁门,那把德国老式挂锁确实太苯重了,任凭那位兄弟和疤根多么小心仔细,还是嘎嗒了一声。这种声响不是夜间的动物所能发出来的,让人一听就知道是铁器在碰撞,让人听了顿时觉着瘆得慌。多亏军火库房在司令部得下风处,疤根他们行动弄出的声响和锁锁时的碰撞声,被呼呼得狂风吹散,掩盖,没有谁知道这里发生的一切。这位兄弟把钥匙给狗含在嘴里,还没等他示意,大盖就一溜小跑地把钥匙送回原处。大盖用爪子推开门时,正好一股旋风吹进了屋子,那个勤务兵被凉风一吹醒了。他用手揉了揉惺忪的双眼,看到大盖在黑暗中离去,还以为是他们自己养的狗呢,嘴里不清不混地咕哝了几句,象是在骂岗位上的哨兵,怎么把狗给放开了。他立起身来打了个哈欠,又把门掩上了。 疤根、强子等兄弟钻出铁丝蒺藜网,把铁丝蒺藜网修复好。刚要离去,大盖不知什么时候不见了,哥们们正着急的在那里等着大盖,见大盖从黑暗中回来了,兄弟们都高兴地过来摸它,大盖也兴奋得不停地摇着尾巴。这时的风象是小了些,但夜间的海风凉气浓重。刚才在兵营里得紧张、兴奋、刺激,出来后放松了下来,又被海风一吹,身上觉着有些冷得发抖。这抖,是真得寒冷?还是事后激动?着实难以让人说清。 黑暗中,风中,疤根他们回到了兄弟家的土屋。 第二十一章 单打一壮胆量 戏院震慑黑哥  有了单打一的德国老式手枪,疤根、强子等兄弟很兴奋,他们爱不释手。有了闲工夫便聚在一起演练,把两支手枪拆了装,装了拆,真是如获至宝,没有闲着的时候。 火药是中国古代四大发明之一,然而中国人只发明不利用,火药得威力却被外国人利用了,他们用来造枪、造大炮。 当疤根、强子他们拿着单打一手枪当希罕物的时候,那些发达列强已经开始淘汰。美国人马克沁发明的马克沁注水机关枪已经推向欧洲市场,德国人大批订购,并根据马克沁注水机关枪的原理,改进了步枪和手枪,从单打一开始打连发。德国人发明了驳壳枪,中国人叫它匣子枪或盒子炮。这家伙威力很大,一打就是二十发子弹,象挺机关枪,是战乱年代最抢手得短武器。 德国人刚一生产出厂还没来得及装备部队,就被军火走私商偷运到了世界各地谋取暴利。军火走私自古以来是最挣钱的买卖,这买卖利润大着呢!可以说是无定数,对方需要这批武器,你出多少钱他都要,所以谁都想在这上面捞一把,成为富翁。譬如说张宗昌送给生哥的那把盒子炮就是走私货,生哥有了那东西,恐怕青岛港上的那位德国将军舒伊还没见到呢?为什么这么说?因为德国正在家里准备第一次世界大战,它的主要敌人是英国,它备战的战线是德英之间,根本就顾及不到远东地区的军事装备,因此在一九一四年九月十八的日德青岛战争中,德国人很快溃败。第一次世界大战德意志帝国从一九一四年八月打到一九一八年十一月十一日战败投降,共打了四年零三个月。然而青岛日德战争只是个瞬间,这于青岛港上的德军走私盗卖军火不是没有关系的? 一个战乱时期的军官老人,在临死前曾经告诉过我,他就干过这种事情。有一次他的那个团要与对方决一死战,不打不行,上级已经下了死命令,并给他全部更换了新式武器。他当时很高兴,但后来一计算不行,为什么呢?因为他全部算计过了,自己的兵力与对方相比显然不足,人家是三个团,自己是一个团。人家的后勤供给是一流的,自己的团与司令部相隔四五百里,后勤供给根本供应不上,还需要自己拿出人来解决。自己的一个团总共三千来人,在开战前七分八拿,毛着去掉三分之一,还剩两千来人。本来三个团打一个团是三打一,人家又是加强团,三个团合起来得一万多人,自己才两千人,自己与人家相比是一打五。人家的士气必然高,自己的士兵实际已经不战而栗。一打五,咱那是自己找死,孙子在谋攻上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从小熟读兵书,我去吃那生死亏去。我去跟人家打,肯定打不过人家,最终要败,最后连人加武器都就归了人家。这个账我算得过来,得了,我干脆把那批新式武器讨个好价钱卖给对方,弄几个钱鼓鼓自己的腰包再说。虽说后来我受到上级的处分,可我挽救了大批人的性命。只因这事我没当上将军,你要知道“一将成名万骨枯”,那些成名将军的宝座是多少具尸骨垒成的啊!为了这事我没当上将军从不后悔,你要知道我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啊!我在这里跟你说,你要记住,把它流传下去。后来那位军官老人走了,他来到人世上据我所知遗留下来的东西,就是让我把它流传下去的他说的这件事。怎么流传?我又不是史学家,又不是教授,更不是街头稗官。只是在这里随便说说就算流传了。 一日疤根、强子等兄弟装完货船,正在码头上喝水休息,听得那边的一伙工友在聊天。有个工友道:“那天我去华乐戏院看戏,里面正唱西河大鼓。本来是要唱京戏的,他妈的那个阿毛不愿听京戏,他硬是逼着戏院老板改成了西河大鼓,我不愿听西河大鼓,那票就这么拽了。” 说者无意,听的有心。这些黑社会的重量级人物,平常很难随便摸到他们的影子。既然今天听到了消息那就得赶快行动。疤根吩咐强子找那些在阿毛那里不上眼的兄弟,到华乐戏院去打探,摸清阿毛的活动规律。 阿毛看戏是专场,就是说戏班子来青岛港后,只要没有官方参预或包场,那么第一场就是阿毛包了,唱戏的就得单独唱给他听。虽说是包场,实际他分文不给,他是干听,那么唱戏的也就干唱了。唱戏地唱给阿毛一个人听,比唱给观众听要难得多,为什么这么说?观众人多,人气旺盛,能烘托起气氛来。唱的愿意唱,听的愿意听,掌声连片,一派热闹景象,整个戏院象开了锅一样,台上台下连成一片,热闹非凡。唱给他一个人听,象是在坟墓里,唱戏的难以进入角色,那戏唱得半生不熟,水淋淋的涩卡。加上阿毛砸了好几个戏班子,华乐戏院得老板惹不起阿毛,敢怒不敢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阿毛胡作非为。 华乐戏院得老板想来想去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有一次华乐戏院将近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没有戏班子到这里来演出了。阿毛上了戏瘾,派喽罗到华乐戏院来打听。喽**事不扎实,也不知打听了谁,回去跟阿毛说:华乐戏院以后不唱戏了,要改门头干别的买卖。阿毛心想:别价!你他娘的改了门头,干别的买卖挣大钱去了,我他妈的,上了戏瘾到哪里看戏去?他便带着喽罗亲自到华乐戏院找到老板问个究竟。老板道:“阿毛哥,小的不敢说。” 阿毛一听来了劲,拍着胸脯,道:“老弟,有我在,有什么不敢说的?嗯!我,阿毛在青岛港上怕过谁?别怕,说了我给你做主。” 华乐戏院得老板心想:恶人都是自觉自己在做良心事,你把华乐戏院作践得够戗了,还要给我做主,再来做主我得小命就没了。华乐戏院得老板哪里敢惹他,只能婉转地说:“阿毛哥,这……你……你上次砸了那家戏班子太……太狠……别家也不敢来唱了。我……我也没有办法,请……请人家也不来。”华乐戏院得老板不敢理直气壮,直言不讳地告诉他,只能支支吾吾地说了让阿毛明白就行。阿毛这小子其实心里明白着,他只是在装痴卖傻,他把眼珠子一瞪,道:“我说,你他妈的别血口喷人好不好?他们的戏唱得不好我给他砸了,你能怪我吗?嗯!” 华乐戏院老板见这个不讲理的什么事都能做出来,万一性子一起,派他手下的喽罗给我把戏院一把火烧了,我找谁去?我拖家带口地到哪里弄饭吃去?心想:我惹不起你还躲不起你,便迎奉道:“阿毛哥,你砸的对,他们唱得不好应该砸……不过……”老板开始支吾。 “不过什么?怎么不说了?他妈个巴子的你要急死我!不过什么?嗯!”老板一看这家伙混理,还真来了急性子。只得陪着笑脸点头哈腰地说:“这……这样你老就不用看戏了。”阿毛心里一怔,算过帐来了,心想:老板说的对,都不来唱戏我到哪里看戏去?于是阿毛改变了态度对华乐戏院得老板道:“对,你说的对,他们不来唱戏我看哪家子戏去?我今天来找你就是为了这桩子事情。” 老板一听糟了,合辙这里外里都是他的理了,但又一想人的嘴是两合皮,一张一合,反过来打脊梁,正过来打胸膛;没有诚信的人那嘴爱怎么说就怎么说。转而又一想这样不行,得改个策略,得换一下方式方法,于是老板对阿毛道:“阿毛哥,这里面有件事你还不知道,那些唱戏的都有这么个毛病,就是人少了他们唱不出味来,用行话说进不了角色,这种行当喜欢人多,人多了喝彩得多,那些优伶们才来精神,唱得声道才好。所以您老总是觉着那些戏子们故意和您作对,故意唱不好。您这一砸……”老板把两手一摊,还要继续说下去,阿毛不愿意听了,他打断了老板的话,道:“他妈的,他们唱不好能怨我吗?屙不出屎来怨茅房!是我唱戏?还是他们唱戏?唱不出味来,说明他们的戏唱得不好!我……”华乐戏院得老板忙插嘴道:“阿毛哥,您消消气,我这里有个办法不知您愿意听不?” 阿毛不知老板葫芦里装的什么药?他很想快点知道,有些急不可待,道:“你他妈的,别给我卖关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老板只得点头哈腰地道:“是,是……只要您老听我的,即能听了好戏还能得到好处。这事咱这么办,您想听好戏以后就别包场了,咱们把场子开了,您和大家一起听。我呢,在戏台下面给您安张桌子,放把躺椅,再安张床。您饿了我给您叫菜、叫饭;您老坐着看累了就到床上躺着看,看够了您就睡……”阿毛一听气不打一处来,他大声骂了一句,道:“你他妈的,这不是在折腾我吗?是想折我的寿吧?嗯……你在台上打鼓敲锣呼隆着唱大戏,我在台下能睡着吗?嗯……” 老板一听自己说漏了嘴,用两手轮番在自己的嘴上象征性地打了两个嘴巴,道:“看我这嘴,混说混道!那就不睡,您老就不睡……” 睡不睡阿毛是在瞎搅和,他搅和的是刚才老板说的那份好处。他打了个哈欠,开始往外流眼泪;大烟瘾上来了。他迫不及待地问:“你刚才说得好处呢?” “好处吗,就是这票房的收入,得拿出三分之二来给人家戏班子,唱戏的总得挣个茶水钱,好喝口水润润嗓。余下的三分之一就是咱俩分了,我这院子里用的人工,上上下下扣除税费,细算下来还不知有没有我的份子呢?” 阿毛眼珠子骨碌一转,又来了下三烂心眼,道:“那税……”华乐戏院得老板知道阿毛下半句要说什么,忙插嘴道:“阿毛哥,这税交不上,德国人来把戏院子封了,咱可就没辙了,到那时你的那份子也就没了。” 阿毛心想:自古有邪不跟正斗,走黑道的不明着往白里靠,黑白分明,邪不压正嘛!即能看着好戏又能得份好处是件很不错的事了,应该知足了,见好就收吧!他又连连打起了哈欠,大烟瘾彻底上来了,身体开始瘫软,眼泪流了满脸。他忙令喽罗扶了他往大烟馆奔去。 听书看戏的有个特点,大都是晚上,没听说谁在凌晨几点,从被窝里爬出来跑到戏院去看戏的。在戏院里取乐子的人,大多都是属夜猫子的,把时间尽往深夜里靠,半宿半夜地再来一顿夜餐,胃口不好的也得吃上点点心,惟恐一口吃不着,死了,撇了。华乐戏院得老板给阿毛叫的饭是协定好了的,而且还是水师饭店的洋餐,那饭让谁看了都得流涎。阿毛是每顿都吃,每顿都吃得个胃饱肚圆。 一天晚上华乐戏院唱皮黄戏,兄弟们探得阿毛带了六七个跟班进了华乐戏院。半夜时分水师饭店两个跑堂的带了食盒,里面盛了热腾腾的饭菜直奔华乐戏院而来,送饭的为什么要两个人呢?华乐戏院得老板出钱呗!他惹不起阿毛,拿着阿毛当个爷爷伺候。 疤根、强子带了十几个兄弟半道上把两个跑堂送饭的剪了径,换上他俩的衣服,令两个兄弟看押,其余的跟着疤根和强子到华乐戏院门口等着接应。戏院看门收票的,见两个往常来送饭的,忙开了门让疤根、强子进去。疤根、强子进了戏院,一眼就看见阿毛在台前的八仙桌前坐了把太师椅,两手抱着把银制水烟袋在咕噜咕噜地吸烟,那大口的浓烟在他的头顶上盘旋、弥漫。疤根、强子两人提了食盒,很沉稳地来到八仙桌前。阿毛两眼只顾看戏哪里知道今天换了送饭的。只见疤根、强子把食盒放在八仙桌上,疤根装做从食盒中往外端饭,强子一转身来到阿毛身边,从腰里拔出单打一手枪,顶在了阿毛的太阳穴上,轻声道:“阿毛哥,别动!动,就打死你!”最后那句动就打死你,强子咬着牙根说得狠歹歹的。 阿毛什么人?别看他手中没有快枪,兄弟们手中除了斧头就是菜刀,可他认得这东西,这东西叫枪,德国人就是凭着这东西才占据了青岛港这块土地。想捣弄几支枪是他朝思暮想的事情,他知道德国人怕中国人起来造反,把枪枝控制得很严。他想和日本人交易,日本人又狡黠得很。他近些日子正在筹备这件事情,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这些不起眼不上数得穷小子们,竟抢到了他的前头,他还没摸过的东西,人家拿着顶在了他的太阳穴上。这家伙可不是开玩笑,一搂扳机,或是走了火,我得小命可就扔在这里了。他心里明白这些穷小子们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危难时刻,当务之急,先保命要紧。阿毛没有惊慌,坐在那里没动,这时疤根的枪也顶在了他的胸口上。疤根把八仙桌旁的一根长条凳拖到了腚底下,和阿毛并排坐在了一起,他侧着身子往阿毛身边靠了靠,把嘴附在阿毛的耳边,道:“咱兄弟俩今天在这里拉呱拉呱!”说着手中的枪往他的胸口上猛一用力,阿毛吓得全身一哆嗦,只当那枪响了,他把眼一闭心想这回完了,可又没听到枪响,他睁开眼看了疤根一眼,他看疤根的眼神不象是要杀他的样子,他的神气又恢复了过来。咧了咧嘴干笑着道:“嘿嘿!兄弟,有话好说,有话好说吗!” 这时他的那帮喽罗发现他们的主子被人挟持绑了票,控制了起来,便各自怀中揣了斧头、菜刀家把什,蠢蠢欲动,慢慢地向他们围拢了过来。强子见了又从腰里摸出一个手雷来,在阿毛的眼前晃了晃,然后朝着那些喽罗撅了撅嘴示意阿毛,道:“阿毛哥,要不先叫兄弟们尝尝这铁疙瘩?” 阿毛一看头立马大了,浑身出了冷汗,哆嗦了起来。心想:这些小子们本事挺大,连手雷都搞来了,就还差把太平角炮台上的那几门加农炮拉来了。再看看手下的那些喽罗;傻巴巴的样子,把手伸进怀里握着斧头或菜刀在寻找机会往上冲。阿毛又寻思:小子们,千万别来这一套,这一套在这里不好使,你他妈的,往前一冲,我得小命立马就完了。他想到这里,火不打一处来,他忘记了自己已被人劫持,失去了自由。他冲着他的那帮子喽罗,大声地喊骂道:“你们他妈的,嫌我死得慢了?都他妈的给我滚下去!” 台上的优伶们不知台下的事情?正在台上用心地唱着,忽听阿毛来了这么一嗓子,他们哪里惹得起这位大佬,便抬腿往后台跑去。疤根见状用枪口捅了捅阿毛,道:“别价,阿毛哥,叫他们继续唱,别影响了别的观众看戏,快!叫他们上台来唱!”疤根的那把枪一使劲,顶得阿毛怪听话的,只听道:“他妈的,你们都跑了老子我不听戏了?都给我滚回来接着唱。”你可别说,还真灵验,那些优伶们又都从后台上来,随着叫板和胡琴声又唱了起来。后面的观众不知台前瞬间发生的事,见戏又开演了,又都安静地看起戏来。 疤根见场子平静下来,示意强子把枪收了,自己也把枪掖在了腰里。阿毛松了口气,正想抬腚活动一下,放松放松,谁知疤根又象耍魔术一样,不只从哪里弄出一个手雷来握在手里,从阿毛的侧身掀起衣裳把手伸在了阿毛的腋下。从外表看两人挺亲热,挺团结的,其不知两人在玩命。阿毛心想:得了,这刚拿掉枪,又给在腋窝里夹上这么个铁疙瘩。枪打死人只打个眼,这铁疙瘩弄响了可就炸的没尸影了。我他娘的命真苦,死了也得不到个囫囵尸。他正在那里胡思乱想着,只听疤根道:“阿毛哥,咱哥俩拉呱拉呱吧?” “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有话兄弟您自管说……”阿毛这时吓得有些蒙,他猜不透今天的结局是什么?他只知道现时的生死两可着。 “我问你,我们攻打完了总督府衙门,你见我们败了,趁人之危,派人追杀我们,是不是你干的?”疤根说着那手在阿毛的腋下一抖动,象是要按引火。阿毛这时打死也不敢承认这件事,一旦承认了他得小命包准没了。他结结巴巴地支吾道:“这……这,兄弟,我说兄弟,咱们兄弟们只是为了占地盘混碗饭吃,手下的兄弟不懂事,惹了两位哥哥手下的人起了点小摩擦。为这点小事我还不至于派人去追杀两位哥哥,跟两位哥哥结梁子,这梁子结高了,仇结深了,留下仇雠你们两位哥哥能放过我吗?” 你听,阿毛多鬼,特意用:这梁子结高了,仇结深了,留下仇雠你们两位哥哥能放过我吗?这组词来表示他与疤根、强子之间还没有过结,以消除疤根和强子对他的憎恨。 “难道追杀我们的不是你的人?你手下的那些兄弟我们可都认得,你还想放赖不成?”疤根道。 “不,不……是我的人不差,但绝对不是我指使他们干的。后来我才知道是你们的兄弟跟他们抢饭碗,他们吃了亏才去报复你们。具体是那一个带着他们干的?我还没弄明白?哪天两位哥哥指认一下,我把这小子剁了……” 强子道:“毛哥,你杀我俩没杀着,我们躲过了,这事咱就不提了。你把我和疤根哥的家人都杀光了,然后一把火把房子烧了,这账咱们不能不算吧?”强子在敲山震虎,看阿毛的反应,他仔细观察阿毛的眼神。 “哎哟——我的娘哎,我怎么这么倒霉,好事没我的份,杀人放火的事一骨碌都掀到我的头上来了,我这是哪辈子缺了德,造的孽呀!这事两位哥哥可得弄明白了,摸准了,不能冤枉好人哪!你们两家人的性命我阿毛本事再大也担不起啊!如果这事真是我干的,我就不怕你兄弟俩把我的家人也做了?这背地后里定是有人戳弄是非,插杠子,看着咱兄弟们火迸。” 疤根握着手雷的手又在阿毛的腋下一抖动,他的心里一惊慌忙停住了话语,生怕那铁疙瘩炸了,自己得不到个囫囵尸。疤根道:“你追杀的我兄弟俩好苦,我兄弟们不会轻易放过你。你以为我们攻打完了总督府衙门,我们这帮子兄弟们被打散了,破了元气,再也没有能力聚集起来,是吧?我告诉你,生哥正在崂山里拉绺子招兵买马,扩大队伍,准备把德国人赶出青岛港去。”疤根说得煞有介事,阿毛一时还真被疤根的话惊呆了。心想:别看这些穷小子们土里土气,还真是些干事的,大清朝把德国人放进来,虽然现在民国了,我还真没听说谁要把德国人赶出青岛港去?看他俩这架势不象是吹大牛,侃大山。德国人的真枪实弹他们都弄到手了,就还差把太平角炮台上的加农炮拉来了。我得小命现在还捏在他俩的手里,好汉不吃眼前亏,能硬能软能屈能伸是好汉,识时务者为俊杰。也罢,我阿毛曾在青岛港上风光一时,虽为黑道,也踩的青岛港呼哈乱抖。看起来今天是败在这两个臭小子手里了,不过人生俯仰之间,卑躬屈膝是常有的事,韩信也有跨下之辱。不管怎样先活命要紧,钱是身外之物,可有可无,生带不来,死带不走。我先用钱把命买出来再说,于是他接着疤根的话说道:“生哥真有骨气,是真正的男子汉,我们都不及。生哥在崂山里拉绺子招兵买马,扩大队伍肯定需要钱来买枪炮。我想略表心意赞助一笔,不知两位哥哥意下如何?” 自古有罚了不打,打了不罚。何况阿毛是自愿出钱买命。疤根、强子今天来的目的并没想真正弄死他,只是想敲掉他的威风,不要让他妨碍他们兄弟们行事,成为他们的绊脚石。疤根见阿毛在钱上出了口,便道:“阿毛哥,只要你拥护把德国鬼子赶出青岛港去,那咱们就是兄弟,你出钱的事可以考虑,不知你想出多少?” 阿毛也不傻,他弄分钱也不容易,他手下的那么多兄弟都需要从他的腰包中开支,他大方不了。天底下的任何人,你动了他的钱袋子,大概他都要比着腚眼裁褯子,抠抠腚咂咂指头。阿毛也不例外,他是黑吃黑光进不出,属母狗子的,你叫他出得多了他能干吗?他费了好大劲才从嘴里挤出:“根哥,你看,我出五千光洋怎样?” “五千?……你的命就值五千吗?” “哪……” “哪什么?一万,不罗嗦了。”说着疤根握着手雷的手在阿毛的腋下又一抖动,阿毛的心里又一惊,心想:我的二大爷你千万可别抖擞走了火哆嗦炸了,那样我得小命就扔在这里了。阿毛只得顺从着疤根道:“是,是……一万,一万……” 强子见阿毛放了口,立起身来对阿毛的那帮子跟班喽罗道:“走吧!哥们,起货去吧!”那些小喽罗哪里敢动。阿毛火了,朝着其中的一个小头目大声喊骂道:“他妈的,还不给我滚下去,嫌我死得慢了?”台上的那些优伶们正在用心演唱着,忽听阿毛又来了这么一嗓子,又都吓得慌忙往后台跑去。疤根一看急了,忙道:“别价!阿毛哥,快让戏子们上台来唱,别耽误了观众们看戏。”阿毛正在气头上,那火立刻又往台上的戏子们身上撒去,只听他又骂道:“都他妈的死下台去,老子我不看戏了?快给我滚上来唱!” 那些戏子们立马又奔上台来演唱了起来。台上的戏子们今天可遭了灾,被阿毛反复折腾了两次。 后面的观众不知前面的事,只听有人喊,又见演戏得下去上来地演开了戏,也不知什么原因,也没有人过问,都只顾接着看他们的戏。 强子那边的事办完了,这边疤根走后,阿毛的一个心腹才进去跟阿毛神秘得轻声说道:“阿毛哥,他们有二十多人,个个腰里别着手枪挂着手雷。” 阿毛听了身上出了一身得冷汗。 第二十二章 宣讲慈善道义 斗歹徒护美女  生哥对爷爷、山里妹说,他不能天天在海滩上的草棚子里闲趴着,爷爷不做声只是一个劲得吧嗒着抽烟,他不想说什么。不过近期他有个想法,他只是自己在心里想:如果今年风调雨顺,胶州湾海面上能多产些鱼,老天爷和天后宫娘娘保佑,他多下几网,网网不空,多捕捞收获些鱼,手里有了积攒,来年到岸上村中去买处民房,把冬生和山里妹的婚事办了,让他俩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也不枉与他俩风雨同舟,患难与共,同甘共苦,同舟共济了一场。 “生哥,你在爷爷的草棚里住着,这里安全呀!这里是王法不到的地方,你看咱们住在这里没有谁来打扰咱们。”山里妹一边给冬生缝补着衣裳一边说。她不想让生哥离开草棚子,离开自己。 生哥这时才发觉他的雄心壮志,在困苦中用低而通俗,使人难以相信的语言来表达,有些风牛马不相及。 生哥隔三差五地到街市上去溜一圈,寻找疤根、强子他们,然而青岛港的街市散乱得太多,相隔太远,一天转不下来。何况疤根、强子等工友又不是死物,他们长着两只脚,即要躲避德国人的抓捕又要预防那些黑道的袭击,他们总是藏在暗处,在茫茫人海中要想找到他们的确不容易。 冬生今天到街市上去,爷爷没让他带那把盒子炮。爷爷说每日家带着这东西不安全,万一遇上德国人大搜查,被从身上搜出来就危险了。冬生只得答应了爷爷,把盒子炮给了爷爷。爷爷叫山里妹替冬生收好,并告诉山里妹冬生的事要山里妹多管着些。爷爷知道山里妹贤惠,腼腆。爷爷曾经想过只要他俩成了婚,就不愁山里妹不管他。男人呐,没个老婆在背后里絮叨着不行;没个女人成个家,不生个孩子是拴不住男人的心的。 冬生从海滩草棚子上岸来,他无目标地瞎转着,当他无意中来到大鲍岛中国城时,忽听一个过路人对另一个说道:“他二哥,你别往前走了,那边的些小年轻人正在街上闹事,去了别惹是非身上……” 冬生听了心想:莫非是疤根、强子他们又在那边地摊上收保护费,与人家打斗起来?伙计们我可找到你们了!他心里一时高兴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小跑的速度往那边赶去。 冬生老远就看见,在街心的一块空地上围了很多的民众。有六七个人,看那穿戴就象是些不无正业的人,正在驱赶殴打着一群女学生,并抢了女学生们的宣传用品,把纸张等物抛撒的到处都是。冬生见不是疤根、强子他们便放慢了脚步,隔着十几步的光景停了下来,站在那里看看是怎么回事?看了几眼也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他不想上前,正欲离开时,忽见有个女学生被两个歹徒追打着向他这边跑来。他看那身影象是芳芳?霎时间他看清了确实是芳芳,只见芳芳惊慌呼叫着跑了过来。他侧身让过芳芳,等那两个歹徒刚到身旁,他伸出右脚就是一绊子,一绊子就把两个歹徒绊翻在地。 两个歹徒从地上爬起来,挽了挽袖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道:“哟哈,你他娘的,吃了狼心豹子胆了?敢下黑脚伤人。”其中一个上前就朝着冬生的面部一拳打来。这些浪荡公子平时逛妓院、嫖窑子玩娘们,胡作非为行,天生就不是练武术打人的料,哪里经得起冬生的拳脚,稀里糊涂地就滚趴在了地上。后面的那些正在追打女学生的家伙见状,手持木棍等物向冬生围了过来,较量了没几下就被生哥全部打翻在地。由于冬生用力过猛,遮脸的礼帽掉在了地上,他正要弯腰捡起,芳芳认出了他,只听芳芳兴奋而大声地喊道:“生哥,生哥,是你?没想到会是你!”说着话已经跑到了冬生的跟前,拉着冬生的手,激动地喊着她的同学们快过来,并向她的同学们介绍:“这就是我的生哥,就是我平时对你们说的生哥!” 女学生们把生哥围了起来,那些刚才看歹徒闹事的民众也稀里糊涂地围过来看热闹。这场面芳芳很激动,她把被歹徒掀翻的桌凳扶了过来,对冬生道:“生哥,快上去,上去对他们讲讲!” 冬生见芳芳激动、兴奋。芳芳怂恿他上桌子,他不加思索地站到了桌子上去。看热闹的民众见有人站到了高处,喧哗的声音顿时静了下来。有些人开始往前围拢,他们张目以待,等待冬生的演讲。冬生四下里看到人头攒动,目光都向他射来。这种场面他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遇到,他站在桌子上心里有些发慌,脑子一片空白,张口结舌,一片茫然。 他本来就不知道人家在干什么?芳芳风风火火的把他推上台,又叫他演讲,他一点准备都没有能讲出什么来呢?只见他气宇轩昂,抬头挺胸,举起右手,等要张嘴说话时他才发现,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他只得低下头来看着芳芳问道:“我说什么好?” 芳芳轻声告诉他道:“你说,我们是来做慈善事的!”冬生听明白了,他抬起头向四下看去,一百多人的目光都在盯着他。如果这一百多人要跟他打架,他可能不怕,因为他会武功。现在在这炯炯目光下,他觉着心里有些发虚,脸上有些发热。 刚从封建社会转型过来的民众,在青岛港这块土地上,有这么多的人集会恐怕还是第一次。从中国的封建帝国社会,直接进入德意志帝国的殖民地统治的青岛港民众,还不适应这种集会。因为他们没有受到中国社会变革的洗礼,尤其在这种集会上,还没有一个民众认可的对他们合适的称呼。 冬生又举起了右手,他看了看天,又看了看民众,他想用一个好的名词来称呼这些在听他演讲的民众。他两眼盯着前方,竭力在想,然而脑子中尽是些大爷、大妈、婶子等词语。他不想用这些俗的没人听的语句。他用力摇晃了一下脑袋,想把这些引不起人们兴趣的词句甩出脑外去,但他摇了几摇,头脑中还是这些东西。他只得低下头来看着芳芳,芳芳和她的那些同学都在微笑着鼓励他,都道:“生哥,讲,讲啊!我们都在听着哪!” 芳芳和同学给他鼓足了勇气,他抬起了头四下里环顾了一周,见民众都在仰脸静静地等待着他讲话,顿时他热血沸腾,大喊了一声,道:“哎——”他想说刚才芳芳告诉他的话,可经方才的那么一折腾,早忘掉了。他不得不底下头再次去问芳芳“说什么来着?”芳芳笑了道:“我们是来做慈善事的!”生哥抬起了头又扫视了一眼围观的民众,这次他胸有成竹,因为他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他又大声哎了一声,道:“哦——”他又发现对眼前的这些围观的民众的称呼还没想好,他想用兄弟们这个名词来开头,但他似乎看见在人群的后面还有几位半老妇女,他无法再用兄弟们这个名词,最后他决定舍弃,什么也不用,于是他大声说道:“我们是来做慈善事的!”冬生的话音刚落,民众们便拍起了巴掌,有的带头欢呼了几声。当民众静下来,冬生再想说时脑子里又没了下文,他只好低头又去问芳芳“芳芳,再怎么说?” 芳芳把手圈成喇叭形放在嘴上冲着他小声道:“是天主让我们来做的,天主是解救天底下贫苦大众的上帝!”芳芳刚说完,一个女同学搂着芳芳亲吻了一口,道:“芳芳你有个生哥真幸福!我真羡慕你……” 这时冬生说完了,又没了下文,他灵机一动伸出手来对芳芳道:“芳芳,快上来,咱俩一起说!” 同学们一听齐拍手道:“对呀!芳芳,你俩一起说,快!上去!你俩一起说,这样能激起民众们得高涨情绪。”说话间已经把芳芳簇拥到了桌子上。 别看芳芳是那个年代,社会变革转型时期的女流,她毕竟受过德国人得高等教育。她被冬生和同学们连拉加簇拥地怂恿到了桌子上来,她先环顾了一眼围观的民众,然后亮开柔润的嗓音,道:“同胞们,我们是受天主的旨意来做这些慈善事的……” 这时围观的民众开始骚动,马路的拐角处德国巡捕的马车载着巡捕往这边驶来,民众们开始四散离开。冬生问芳芳道:“芳芳,咱们怎么办?” 这时有同学尖着嗓子喊道:“快跑啊!芳芳,德国巡捕来了。” 一句话提醒了他俩,冬生从桌子上跳下来,一把把芳芳抱下来,拉着芳芳的手,顺着人流跑开了。 他俩跑了一段路,拐过一个街口,芳芳上气不接下气地问:“巡捕没追来吧?”冬生回头看了一眼,道:“没有,不知甩到哪里去了。”两人停了下来,冬生又回头观望了一会确信确实没追来,才放下心来。冬生问芳芳道:“你们今天在做什么?怎么惹着那些不三不四的人了?” “我们信奉天主啊!耶稣基督教导我们人要以慈怀为本,拯救广大困苦大众于水深火热之中,我们不但要在意识上,主要要从灵魂上拯救广大贫苦大众,使他们认识到自己的罪过来向天主阡悔,以达到教化民众的目的。所以我们同学自发的募捐了一些钱物,买了些日用品上街做宣传,分发给民众。” “那些追打你们,抢你们东西的是些什么人?” “我想,是异教徒呗!”芳芳回答的是那么的坦然,异教徒对她们的扰乱像是不是一次了。 其实不是,当时的列强们凭借着炮舰政策依靠武力来实现其侵略野心,他们利用大炮、兵舰掠夺殖民地。日本帝国早就谋划图谋侵略中国,在他们已有计划,考虑时机不成熟时,德意志帝国抢先占领了胶州湾,胶澳沦为德意志帝国的殖民地。这使日本人十分恼火,他们本想借着胶州湾这块天然良港,作为侵略中国中部的最捷便的桥头堡。不承想德国人捷足先登,这使日本人窝了一肚子的火,他们不能就此罢休,一旦时机成熟就要夺在手中。为了日德青岛战争,日本人早就开始着手准备,他们从舆论、日货,青岛港的社会治安等等,开始了大量的筹划,派进了足够的谍报人员。 芳芳和同学们在那里宣传天主的仁慈,做慈善事,教化民众安分守己,引起了日本情报人员的注意,他们马上探得,这次学生集会搞宣传是自发募捐,没有经过德华大学和官方的批准。所以他们就纠集收买了那几个街头无赖、地痞来制造事端。根据日本谍报人员的计划,是要打伤打死几个女学生的,谁知这帮地痞、流氓来了邪劲,他们看着这些女学生个个长得漂亮可爱,下不得重手,故意追打着取乐子。就象家猫捉了老鼠不是先吃,而是先用两只爪子拨弄着玩,玩弄够了再吃。他们万没想到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搅了他们得好事,把他们打了个不亦乐乎,一败涂地,有几个受了重伤。 当地的地保见有人在他的管辖区内闹事,看那局势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这才急匆匆地到德国巡捕房去搬救兵。在巡捕的马车刚一出现的那一刻,民众们就早已一哄而散了。 冬生和芳芳顺着马路旁的人行道无目标地逛悠着,慢慢地往街市方向走着。异教徒?什么是异教徒?生哥哪里来得那么大的学问?一个信奉宗教的大学生说的宗教术语,他哪能马上就明白。异教徒,这个名词他象是第一次听到。什么是异教徒?生哥在心里想:他揣摩了好一会,也没弄明白异教徒是什么意思?他沉不住了问芳芳道:“异教徒?你说的异教徒,什么是异教徒?” 芳芳挎着冬生的臂膀,冬生虔诚地一问,她觉着生哥的动态很幽默,噗嗤一声笑了起来。她这一笑虽未丑态百出,却忘乎所以的忘掉了一个有文化女子的修养,她笑弯了腰地往下拽,把冬生拽了个趔趄。冬生看着她的笑靥甚是可爱,微笑着轻轻地扶起了芳芳,道:“我的话有这么可笑吗?” “有哇!笑死我了!”芳芳强忍住了笑,她见路上的行人在看她,问冬生道:“我刚才笑得失态了吗?” 笑还能失态?冬生不懂素养这门学科,他分不出悍妇与有教养女子的笑声。一个在社会底层混事闯荡得孟浪汉子,他不会去在乎一个女人的笑声。他答不上来,只能支支吾吾地道:“这,这……我看不出来……不知道哇!” 不知道这句词语,在一定的场合可以消除隔阂,增加友谊产生意想不到的效果。芳芳以为冬生在袒护自己,顿时觉得冬生更加可爱。 “哎!我说,刚才你说的异教徒是什么意思?你还没告诉我呢!”冬生想把外国人的东西弄懂搞透彻。他俩漫步来到了马路的一个街口,无目标地顺着人行道转了过去。“异教徒,异教徒就是不是我们耶稣基督的信徒,他们不信奉天主,不承认上帝的存在,总是和耶稣基督势不两立,想着法子搅扰我们,象刚才发生的事情。” “那我是不是异教徒呀?”冬生似明白不明白,他在老家时,曾在过年过节时祈求过神明。跟着师傅学道家拳时,曾到道观里去拜谒过太上老君。天旱不下雨时他曾和乡亲们一起到庙里去拜佛烧香求过雨。他不知道他信奉什么?他有些概念不清,反正他什么都信,又什么都不信。 “你怎么能是异教徒呢?你还没入教呢!你是个普通的良民。”芳芳看着身边的这位文化不高,且极机灵的男人,心中产生了一种莫名的情感偏袒。 “可我去过庙里祈求过佛。” “你那是去祈求佛祖做善事。” “我跟我师傅到道观里去拜过太上老君。” “你那是学人家的本事去感谢人家。” “我在老家时拜过天地,祈求过神明。” “你那时对天地的养育之恩和对自己老一带人的抚养之恩的尊崇!” 冬生心想,芳芳说的对。人还得上学,上学学得东西多了,对事情的认识就能说出个所以然来。冬生孩子气地问道:“那么我是什么呢?”“你啊,什么都不是!”芳芳说完觉得这个词用在心爱的人身上有些不太合适,无形中自己得了便宜,便侧脸看着生哥咯咯地笑了起来。冬生没跟着笑,他不明白芳芳笑的原因?他只是想把教徒的事情弄明白了。他等芳芳的笑声弱下来,道:“我跟你在一起算是基督教徒了吧?”芳芳又笑了,道:“哪能!你得真心信奉耶稣。”耶稣?冬生脑子里打了一个问号,他轻声问芳芳道:“耶稣是谁?”提到天主的儿子,芳芳严肃了起来。她开始给冬生解释道:“耶稣基督十九岁开始创教,是基督教的创始人,他是上帝的儿子,降世救人,生于犹太伯利恒,因传教触怒犹太教统治者,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死后复活升天。你看我们的天主耶稣基督,生前为了解救世人于水深火热之中受了多大的煎熬,遭了多少的罪,多少的磨难在折磨他。真是令人敬佩,信奉。耶稣基督我的主啊!”芳芳说着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 冬生也学着芳芳的样子在自己的胸前画了个十字,问道:“这是干什么呀?什么意思?我遇见你怎么什么也不懂了啊!你能告诉我吗?” “这是我们基督教徒的手礼,是在祈祷。你知道吗?当我见不到你,听不到你的音信,担心挂念你的时候,我就会给你做祈祷。”说着又虔诚地在胸前比画了个十字。冬生觉着这个动作有些怪,也有些好笑,不如中国人磕头的跪拜礼来的实惠!但他想到,信奉就得虔诚,就得接受宗教的仪式和礼仪。他认真而笨拙地学着芳芳的动作,倒逗引着芳芳笑了起来。“我不象你们的教徒吗?”冬生问。 “象啊!怎么不象,不过光象不行,得由主教给你做入教洗礼,你才能成为正式会员。”芳芳微笑着问道:“看过洗礼吗?” “没见过。”冬生直率地答道。 “洗礼就是基督教徒的入教仪式,行礼时,主教口中诵经文,向受洗人头部注水,表示洗罪,并授以洗名。也有将受洗人全身浸入水中的,因此也叫浸礼。入教得心诚,得虔诚,有了罪过得谢罪,得向天主阡悔,绝对不能欺骗天主!”芳芳虔诚地说:“心诚则灵吗!” 冬生百般不解,每当基督教堂的钟声响起时,那些衣冠楚楚的外国人便都到里面去听圣经,向上帝阡悔,然而他们在青岛港这块土地上干的事却是丧尽天良,无恶不作。作奸犯科后自知自己的良心下不去了,就去教堂里向天主阡悔一下,洗刷一下自己的罪过然后再干。冬生觉着这是在盗名欺世,圣经上的咒语根本约束不了他们,他们拿来作为修饰美化自己的外衣。冬生觉着这个外国人的咒语不及唐僧嘴里的咒语好用,唐僧每次念咒语时,那孙猴子痛得撞山钻地;管教的孙猴子老老实实,服帖再三。 “嗳——你在想什么呢?我说的不对吗?”芳芳的问话把冬生从思绪中拉了回来。他笑笑道:“我是在想……怪有意思的,这跟和尚摩顶受记的意思差不多?” “两者的教义也差不多,都是教育信徒与世无争,慈悲为怀。”芳芳说着话头一转,道:“噢!对了,生哥,你怎么从来不问我的家庭情况和我的住址?” “有那个必要吗?”冬生笑了笑,道:“我知道你是德华大学的学生就足够了,人生有缘才相会;无缘面对不相识……” 他俩正在说着,忽见有几个芳芳的同学从对面街口的拐角处,惊慌地向这边跑了过来,她们见芳芳在这里忙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芳芳快跑吧!那些……”说话不迭,只见几个恶壮汉手拿器械从街口处冲了过来。冬生怕芳芳和同学受到攻击受伤吃亏,于是对芳芳道:“芳芳,你带同学前面快走,那边街的十字路口处有洋车,坐了洋车快回学校去吧……”说着已经对着那几个歹徒迎了上去。 原来地保带着巡捕急速赶来,众人见状不妙,都各自跑散了,街上已无了人影。巡捕见事已平息,便乘着马车回去了。芳芳的那些个同学跑过街口后见后面没有人追来,不自觉地放慢脚步在街面店铺看起光景来。那些背后操弄的日本谍报人员见事没闹成,反被不明身份的人把他们纠集来的喽罗爪牙打伤了,正在气恼着。忽有包探来报,说是刚才的那些女学生有几个在那边店铺逛悠着看光景没走。日本的谍报人员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便派了打手就又追了过来,没想到又引来冬生跟他们的一场打斗。 第二十三章 十八武馆联盟 梁山后代英雄  一天老儒腐知半年急匆匆地找到冬生,道:“生哥,我找你好几天了,这事挺气人的!”老儒腐显得有些激动,大概是走路急的原因,说话时嘴唇有些抖。 冬生笑着问道:“啥子事?惹得先生这么大的气啊?” “这事不气不行!”老儒腐道:“我已经去看了,也打听明白了,事情是这样的,从俄罗斯来了一个老毛子,这家伙长得五大三粗,体重得三百来斤,号称俄国大力士,曾经在东北三省摆过擂台。听翻译替他吹诩,说他已打遍了东三省。你道这家伙多抓狂,不看不生气,看了气炸了肺。他出了一副对联,上联是‘拳打东北三省’下联是‘脚踢长江黄河’横批是‘东亚病夫’。生哥,你说这事多气人,他欺咱山东没好汉,没人了。”老儒腐知半年气昂昂地又道:“我要是年轻,我要是会两下子,定把这个家伙打下台去。可是我老了,心有余而力不足了。”说完老儒腐又象泄了气似的唉了一声。 冬生见老儒腐从激动到情绪低落便宽慰他道:“先生不急,他摆擂台不是一两天就摆完了的,起码得十天二十日的。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武林高手有的是,定会有人把他打下台去的。” “我不希望别人把他打下台去,我希望你能把他打下台去。你要知道在青岛港这块土地上,鬼混的人多了,真正顶天立地的没有,青皮无赖还真出了不少。咱们不能去学青皮无赖,咱们要顶天立地,该出手时就出手,威信是打出来的。你要想在青岛港这块土地上站稳脚跟,就必须征服一切。” “先生说的没错,一切包括了每一件事情,那么咱们就得一件一件地去做。要上台打他之前就必须对他有所了解,我的拳法是否适应他的拳路。中国人打的是武术,他,俄罗斯人用的是什么招术?我都得能明白了,才能上台去与他一搏。打擂是你死我活的较量,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我知道先生的眼力和判断力,但你出于对我的偏袒,过高地估计了我。我自己的功夫我自己心里有数,还没到常山赵子龙的那般武艺,百战百胜……”冬生正在说着,老儒腐嘿嘿着笑了,道:“《三国志》上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我这几天没见到你,你一改往日的鲁莽,文绉绉的了,比我还迂腐。好!这叫做文武结合,文武结合了就是文武双全。不是我乱给你打气,瞎鼓动你,只要你去了必胜无疑。” 冬生见天色已晌午,便和老儒腐到小吃摊上去吃了饭。饭后冬生要去看俄罗斯大力士打擂,老儒腐道:“这家伙摆擂台只在上午,下午就收擂了。”冬生无法只得跟着老儒府到他家里去安歇。 第二天,冬生跟着老儒腐来到了跑马场,老远望去在跑马场的中心搭起了一个高台,不用走近就能清楚地看到擂台柱子上的对联,横批是“东亚病夫”,上联是“拳打东北三省”,下联是“脚踢长江黄河”。老儒腐手搭凉棚往台子上看了看,对冬生道:“生哥,看见那副对联了吧?气人哪!咱山东自古出英雄好汉,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单就他长了一身的赘肉,就敢跑到山东地来叫板中华武术,他也太不自量力,小看中国人了。”老儒腐在絮叨着他心中的不平。冬生没接他的话茬,只是在观望台上的情况。 良久,只见一个高个头,粗混混的,看上去长得挺壮实的,一身功夫人的打扮,从台子的一侧跳到了台子上。拿出中国人特有的武侠礼节,先双手抱拳施礼,然后自我介绍。 其实那位俄罗斯大力士能听懂中国话,他本来就是中国人,因他脸上长着虬髯虬须,老远看上去还真弄不明白他到底是哪国人?一八五八年沙皇胁迫清政府签订了不平等的《瑷珲条约》,把好好的一个海兰泡割给了俄国人,这位大力士立马就成了俄罗斯人。人吗!就是这样,有奶便是娘,吃谁的就听谁的使唤。他凭着一身的力气不去干别的,掉过头来再来欺负养了他家几千年祖先的后代。他不讲这一套,有道是各为其主嘛,他现在是俄国人了。他装着听不懂中国话,由经纪人雇来的翻译来替他吹嘘。冬生见刚才跳上台去的那个武生在台上与俄罗斯大力士写着什么?问老儒腐道:“先生,他们是德国官方请来的?” “哪里!德国鬼子近几年跟俄罗斯闹的不强,两国官方摩擦挺大,那有机会搞这些下三烂的事情。我打听明白了,是修花石楼的那个俄国佬出资赞助的,他先出钱买通了总督先生,然后又花钱租了跑马场。他们实际和咱们一样,没什么后台和政治背景,他们的后台就是钱。钱这东西是人赚的,只要你胆子大,敢伸手,就能拿到。只要你把他打败了,在青岛港上不愁没人送给你银洋,不愁没人出来拍你的马屁;捧着你,跟着你干。” 老儒腐在那里喋喋不休地说着,台上的生死协定签完了。两个各按照自己的拳术套路在台上兜着圈子,活动筋骨,提前热身。 须臾裁判宣布比赛开始,只见那个俄国大力士很沉稳地站在场地的中间,抬起左手指了指自己的面部,意思让对方先下手向他出招。实际那位武生还没出招就对他惧了三分。他先展示了一个螳螂拳套路中的螳螂捕蝉的动作,正欲进攻,大概感觉螳臂取物这点力量太小。他上下武画了几下没下得去手,遂又改成了猴拳。猴拳的套路是蹦蹦跳跳出手轻,动作敏捷而无力,表演给观众看合适,真正用在你死我活的擂台上就不沾光了。俄罗斯大力士一看上来的这位长得挺魁梧,可使出的招数尽是些哄着孩童玩耍的花架势,而且凭着自己身上的这身肉就把对方吓得乱了阵脚,还没动手就变换了两种套路。这使他不屑一顾,吐了一口唾沫,干脆闭上双眼站在那里等着对方出拳。 上来的这位大侠可能是第一次与人较量,见这位俄罗斯大力士不动手打他,反而闭了眼在那里等着,他倒没了主张。在大力士面前跳来跳去,动手打不是,不动手打也不是。这时台前的观众看得真切,他们在台下喊:“打,快打,把老毛子打下台去!别叫他在这里耀武扬威。” 在观众的鼓动下这位大侠运足了气,然后嗨嗨了两声对着俄罗斯大力士的胸口打了两拳。只见俄罗斯大力士象钟一样在那里立着,动也没动。台下的观众看呆了,都没了声音,静静的在那里等待着看大侠的下一招。只见这位大侠跳将起来又嗨了一声,朝着俄罗斯大力士的小腹猛踹了过去,只见俄罗斯大力士把小腹用力一挺,这位武生没把俄罗斯大力士踹到,反而被弹回倒在了地上。象这种情况你斗不过人家,爬起来想办法快跑吧!他不,他不知道人家在藐视他。不知生死的他硬充着大头爬起来,朝着大力士的小腹又踹了一脚。他把俄罗斯大力士看成痴巴了,他傻啊?让你踹了一脚又一脚?俄罗斯大力士见脚又来了,只把小腹轻轻往里一收,抬起右手瞬间就抓住了他的脚腕子。真是身大力不亏啊!一百八十来斤的一个人,他拎着在台上旋转了两圈,然后一松手,那位大侠被扔到了台下,只听砰的一声跌的他躺在地上嗝嗝地往上倒气。 老儒腐知半年看了先是一惊,接着出了一身得冷汗。对冬生道:“生哥,我刚才穿凿你来跟他打斗,现在这情形我看咱们还是算了吧!我没想到这家伙太有劲,太狠了。打擂,打输了就行了,非得把人摔个半死。”说完拽着生哥就要往回走。 “不急,先生,咱们再待一会,看看有没有再上台打擂的了?” 台下的人忙碌着把受伤的侠客抬走了。冬生和老儒腐等了一个上午,也没见再有人上台去打擂。两个人只得回去了。 第二天,冬生早早地吃了饭,老儒腐知半年说啥也不让冬生去了。冬生道:“先生,会看地看门道,不会看地看热闹。我去了不会马上上台去跟他拼打的,我得看明白了他的招数,看他属于哪家门派的,弄明白了,心里有了底数才能上台去跟他试试,较量一番。能打咱就打,打不了咱就溜之乎也,你看行不?” “行,行,你这策略好!”老儒腐知半年心服口誉地道:“我枉读了几年书,枉长了几岁。我那是一时心血来潮,二分钟热血。二分钟一过,热潮一落,热血一退,我的心就凉了半截。没想到你这孟浪小子心计还不浅呐!我还是那句话,我没看走眼!” 冬生和老儒腐来到了跑马场,他俩在人群的后面发现今天象是有些异样,人群中多了些山南海北的人。老儒腐知半年对冬生道:“生哥,你在这儿待着,我到人堆里去打探一下那些外州人是来干嘛的?”说着已举着他的幡幌进了人群。冬生心机一动把他喊了回来,道:“先生,我看近些日子你把这幡旗收了把!这东西在集市上,在湫隘街巷是你招揽生意发财的幌子,在这里可是招惹是非麻烦的旗帜了。” 老儒腐瞪着两只疑惑得昏花老眼,不解其中的意思,问道:“生哥,此话怎讲?” 冬生一面把幡旗从竹竿上摘了下来卷起收了,一面对老儒腐道:“先生,凡是练拳腿打武术的人,都想争得天下武林霸主的座位。武林中以武会友切磋武艺是假,用非较量的手段在切磋中把对方制服是真,这样即不伤和气,又不失身价。可事情往往不是那么简单,那些武林高手他轻易不肯与你切磋,一切磋漏了招数,就被对方学了去。对武艺高强的人来说,这就叫做失招。对破解他招数的人来说,就叫做得招。奇怪的是武功高强的人都有绝招,这绝招他们轻易不露,有些甚至轻易不传给徒弟,直到带进坟墓里去,你说怪不?这是武林界的一大迷团。当今的武馆和各江湖门派他们之间都有绝招,这绝招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显露。为了让各门派显露绝招,争夺霸主,那些有钱的人或是官僚,想方设法买通群奴,设台比武打擂。你要知道,别看这些师爷自称武功高强,威风凛凛,不可一世。实际上他们是外强中干,为了争得一点小的名誉也可能走极端,下黑手,使暗器。他们内心脆弱得很,为此他们极端的迷信,他们每日都要焚香祷告,祈求上天与祖师的保佑。你举着个算命、看相、知半年的幌子,他们能不来找你摇上一卦?占卜完了你说什么?你说他能打赢……打输……” 冬生和老儒腐正在说着,过来两个魁梧得壮汉,一身的练武人地打扮,那架把,那块头赛过关公、张翼德,让人看了似乎真有万夫不挡之勇。两人来到冬生和老儒腐的面前,先双手抱拳行了个江湖礼,然后问道:“两位请问,方才我们在前面看到此处有一算命、看相的幌子,不知这一歇哪去了?”果然不出冬生所料,他对老儒腐知半年使了个眼色,老儒腐意会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指着方向道:“刚才在这里站了会,象是往青岛村那边去了。”两个武夫脸上显得有些遗憾,只得往老儒腐指的方向观望,然而那阡陌小路、沟沿崎岖,灌木丛生早已挡住了他俩的视线。 冬生趁机在地上给他俩让了个座,与他俩攀谈了起来,道:“两位师傅,这次到青岛港来不知是来看热闹?还是打擂?”说完抱拳还了个江湖礼。 两位武夫见冬生的言谈非同寻常,听口音又是青岛港人,便也想跟冬生套近乎打探那个老毛子近几天来的摆擂情况。其中一个先自我介绍道:“我是京都善武馆的。”冬生忙抱拳施礼道:“师傅一定是善武馆的掌门了?”那个武夫听后忙谦卑地道:“小的乃是小徒,这次跟了师傅和三个师兄一行五人,和全国十八家武馆联合,在青岛港把这个抓狂的老毛子打下擂台去,以扬中国武林界得威严。不能让这个老毛子继续往南走了,叫他栽在青岛港以洗刷东三省武林得耻辱。我们准备在青岛港的玄武馆与全国十八家武馆的掌门人结盟,推戴盟主,然后再根据各武馆的武术套路进行编组,按类别上台抗击这个老毛子。刚才师傅看到这边有一算命、看相的幡旗,上面分明写着知半年三字。师傅听玄武馆的掌门人介绍说,这知半年是青岛港上的活神仙,半年内料事如神。他周围有一帮兄弟神出鬼没,没事时无影无踪,若有了过不去的事他们就会象幽灵一样出现在你的面前,帮助你,得手后就再也不露面了。他们的掌门人是个叫生哥的,听说武功高强,打得是道家拳,好身法。听说他为了给那个舞女亚妮讨说法,与丐帮帮主联合攻打总督府衙门,就是知半年给占卜的时辰,才使他们攻打了没事,德国人不去追究他们的责任。玄武馆的掌门师傅说来,从老毛子在这跑马场上摆擂台的那天起,知半年是每日必到,几乎是天天来。他到了说明他的那帮兄弟肯定就在周围。才刚师傅看到他的那知半年的幡幌,就命徒弟我过来找他测个黄道吉日,看哪天有利于我们登台开拳。不承想过来后他却没有了,是否这位老神仙故意躲着我们?若真是那样,我看我们这次打擂是凶多吉少,武林界的厄运看起来谁都扭转不了了。” 这个师傅说得有些激动,有些慷慨和直率。他说完两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施了个江湖礼,说了声“两位不打扰了,告辞了。”说完和他同来的伙计回去了。 老儒腐看着他俩的背影,道:“生哥,你说的真没错,刚才还要把那老毛子打下擂台去,就是因为我没现身,那凌气就一落千丈,自生自灭了,纯粹是二分钟热血,还不如我这个文弱教书匠呢!”说完他用他那深邃的眢目瞅着冬生,道:“生哥,我没自吹自擂吧?”冬生被老儒腐逗笑了,道:“先生,咱们再往前些,开打时看得还清楚。”两人往台前走时冬生无意中发现,他把老儒腐的幡幌收起来时,老儒腐手中的竹竿仍在他手中拿着,刚才过来的那两个鲁莽汉子就疏忽了这一点。冬生心想:有其徒必有其师。不过粗心大意,粗枝大叶是习武者的通病,自己也不例外,得细心观察才能发现对手的弱点,才能克敌制胜。冬生看着两个粗鲁人的背影,如果全国十八家武馆推选他们的师傅做盟主,心里猜测着是必输无疑。假如推选了别的师傅,那该另当别论…… 果不其然,不出冬生所料,第二天上午他们就选出了盟主,并连夜赶制了旗子,一面大的幡旗上绣有善武字样。余下的十七家武馆按八卦阵方式排列,然后由盟主挥令旗,他们依次上台与老毛子较量。从外表摆设看他们威武壮观,模仿诸葛亮八卦阵的用兵方式,造成一种浩大声势以震慑台上的那位老毛子。冬生看了心里发笑,心想:这不是在战场上用兵混战,声势越大越好。看起来这位盟主没读过兵书,对兵法的概念稀里糊涂,思路不清,到目前为止还没能明白你是在用兵混战?还是个人单挑?他在台下显摆智慧,发号施令,调兵遣将,俨然一位大元帅,忘了他们的真功夫是在擂台上。台上的那位老毛子双臂抱在胸前站在那里看光景,不但面上毫无惧色,且轻慢地一笑,嘴里咕哝了一句“弄虚作假。” 顷刻,盟主发号施令了,只见他挥出的令旗上有一个巽字,这巽字在八卦中代表风。因为这八卦的图形分别是由天、地、雷、风、水、火、山、泽八种自然现象组成。而其中的天与地、雷与风、水与火、山与泽是相对立的。盟主采用的是先有风后有雷,然后是风、雷、雨交加的朴素的辩证法来克敌制胜的。他忘记了这些意识形态,具有占卜性质的思维方式,真正用在现实的手脚较量上是不起什么作用的。 随着盟主手中的令旗挥出,一个穿皂色服的拳师,使了个燕子飞檐,轻轻地落在台上。这是山东济南府水浒武馆的掌门人,据说是梁山英雄好汉地微星矮脚虎王英的后代,由于基因遗传,随他的祖宗个头长得不高。因其个头矮,双臂较短,善于使用兵器。可开武馆教徒弟,平时在比武时多半都是赤手空拳地较量,赤手空拳相互对打双臂短的人就不沾光了。从元朝起矮脚虎的后代,就开始在自己祖传特有的矮脚上下功夫了。腿总比胳膊长嘛,再说腿打人比胳膊有力气,所以近千年来矮脚虎的后代练就了一套绝招:一百单八腿。何为一百单八腿?就是在出招时把双腿运用得轻松自如,你看不到他的身子,整个身子被腿挡住,只见一个腿球在上下跳动,其腿旋转的密度应了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的人数。可想而知,在人类武术史上这腿的应用达到了顶点。 别的拳术套路中的什么八卦脚、连环腿,跟他的矮脚腿相比,那就不叫腿了。矮脚虎的后代轻轻落在台上后,刚要说话,只见那个俄罗斯大力士弯腰看了看,哈哈着大笑了起来,他对翻译招招手,翻译过来对矮脚虎的后代说:“喂!朋友,这里不是玩的地方,要玩到香港、澳门去。”说完往台下挥挥手意思是叫他下去。 矮脚虎的后代立感受到了侮慢,他得怒火顿时爆发了出来,只听他嗷得上大喊一声,拉出一个要打斗的架势。这时台下那些看热闹的民众见老毛子不下手打,耽误了他们看光景,便都瞎起哄道:“老毛子,怕了,不打不行,不打滚出青岛港去!” 翻译在台上忙摆摆手,下面的民众安静了下来。翻译对矮脚虎的后代道:“打擂是要签生死协定的,被打死没有赔偿的,要在纸上签字画押的,你敢吗?”说着他拿起已写好事项的白纸在矮脚虎后代的眼前晃了晃,矮脚虎的后代怒目圆睁,他一把夺过白纸在上面画了押,然后轻蔑地扔在了地上。 俄罗斯大力士见矮脚虎的后代画了押,他欺负矮脚虎的后代个头矮,把左手插在裤腰里,意思是用一只手就能打赢对方,这更使矮脚虎的后代火上浇油,那火气险些把脑门子鼓掉。他抬头看看这位高大的外国巨人,自己与他相比从个头上已经输给了人家,充其量还不到人家的剑突下。人家来的态度强硬是因为人家刚强,从体质上占了绝对的优势。所以矮脚虎的后代也只能委屈力争施展自己的真本事,来打败眼前的这位俄罗斯巨人,从心里上找到平衡。 这次矮脚虎的后代没有嚎叫,他反倒沉静了下来,他在估摸着怎样对付眼前的这位高大的俄罗斯巨人。他先攻击他的面部和胸部。只见矮脚虎的后代耍了个花招,然后弹跳起来就势来了个旋风脚,那腿照着老毛子的胸部踢来,他的这一招老毛子在东三省时就领教过了,没把这一招放在眼里。矮脚虎的后代险些被老毛子抓住脚脖子,如果老毛子的左手不是插在裤腰里,恐怕也就被他逮住了。矮脚虎的后代只是试招,那腿脚收回必是轻巧,见被老毛子破了招数,心中出了冷汗,全身有些发虚。但他还是定下神来寻思道:攻击他的上部,他高我矮,定是吃亏。假如我打他的下三路就烦劳他多费点功夫来防护了。想到此他虚晃一招,接着就来个就地十八滚,没等老毛子反应过来,又腾空而起,霎时间施展开了他的一百单八腿。 老毛子对中国的武术研究了多年,可以说他拳拳脚脚都能叫上名来,惟独没见到这种奇观。只见矮脚虎的后代在他的身前形成一个腿脚的球在那里滚动,他竭力想从腿脚的空隙中看到矮脚虎后代的身子。稍一疏忽,一走神,那腿脚球朝着他的三叉奔了过来,他急忙侧身一闪,但已闪不开了。只好硬着头皮运足气来了个骑马蹲裆式,死巴巴地挨这一脚。令他意想不到的是,他挨的不是一脚,这一百单八脚是连环脚,只要一脚踢中了,那脚脚必定跟着踢中。这一百单八脚脚脚踢在了老毛子的腹股沟处,老毛子的腹股沟处多少的有了瘀血。体内有了瘀血,气血不畅,受伤处开始发炎,这给老毛子在十八天后被生哥打倒在擂台上埋下了祸患。 矮脚虎的后代打完一百单八脚后,一个后首翻站在台上。他定眼一看老毛子骑马蹲裆半蹲在那里动也没动,一时性起跳将起来朝着老毛子的三叉又是一个上勾脚,他取胜心切,用力过猛,没收住腿一脚打空,失了空招,结果后背落地,他就势一个鲤鱼打挺站了起来。他的这一招即使你会拳术,如果没有高深的造诣是看不出他是失招后的跟招补救。老毛子是何等人物,他对中国拳术的研究下至太极拳,上至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这叫触类旁通,一通百通。他深知打完上勾脚后的下一个动作是回旋脚,要么站不,而不是鲤鱼打挺,当使用鲤鱼打挺这个动作时说明是失招了。所以当矮脚虎的后代就地鲤鱼打挺时,那脚似落地没落地得瞬间,老毛子趁机猛地向前一个突刺,给了矮脚虎的后代一个措手不及,一拳打在他的胸口处。 老毛子的这一拳非同小可,本来这家伙长得强壮如牛,力大无比,再加上他的个子高,矮脚虎的后代个子矮。他的那拳暴发力是从上往下捣,如同千斤重的东西从上往下蹾来,这一捶狠实实地蹾在矮脚虎后代的胸口上,那矮脚虎的后代一个腚蹾就坐在了台子上。那功夫真是到家了,连老毛子都没想象到,他就势来了一个狮子滚绣球,双手一抱膝滚出半丈开外。地功是矮个练拳人的强项,只见他象耍魔术一样在滚动中突然就立在了那里。老毛子当时看愣了,他觉着不可思议。然而这一拳对矮脚虎的后代撞击太重,他虽说凭着过硬的功底站了起来,可他觉着自己开始胸闷、痛疼。如果再打斗恐怕难以支持下去,何况老毛子也挨了他的一百单八脚,他这一百单八脚也不是吃素的。按照往常比赛他们算是打了个平手,也就是说打了个一比一。可是打擂台不这么算,打了平手就算输了,矮脚虎的后代心想:输就输吧,我已经尽力了,中国人有能力有本事的有的是,前仆后继,藏龙卧虎,到处都是。只是还不到他们显露的时候,我别在这里占着台子瞎蹦达,拿不出好看的给观众看,我还是下去吧!他想到这里双手一抱拳,遂之跳出圈外,接着从台上翻了下来。 老毛子见矮脚虎的后代翻下台去,站在那里好久没动。这是他入关后的第一站,也是他脚踢长江黄河的一个开端,然而他这一脚踢得非常艰难,稀里糊涂地挨了一百单八脚,脚脚踢在他的腹股沟的前筋上,使他感觉抬腿行走有些障碍。他突然预感到自己很难从青岛港这块神秘怪异的土地上走出去。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觉着不知在哪里的一只黄雀已经盯上了他这只螳螂。他看着矮脚虎的后代翻下台去,虽然自己赢了,但赢得不是那么光彩,他没象往常那样欢呼,那么傲气,一身的抓狂气一时间逸净了。他没向台下的观众谢幕,没精打采地退下台去疗伤休息,准备第二天的擂台打斗。 第二十四章 力士摆擂抓狂 擂台生哥称雄 9  矮脚虎的后代,身高到老毛子的半截多点,与高大如牛的俄罗斯大力士打了个平局,这使老儒腐很兴奋。 他一辈子只知文房四宝,舞弄文墨,不知习武。舞弄文墨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逛荡。习武更是一窍不通。高大的俄罗斯大力士与中国的矬子较量,是他有生以来见到最精彩的一场打斗。比希腊的古代武士斗兽和西班牙的游戏斗牛精彩多了。他甚至也产生了自己一个箭步跨上擂台去,三巴掌两耳掴把俄罗斯大力士扇下台去,而自己从此扔掉算命看相的幡幌,成了擂台金牌得主的冠军。然而玩笑只当他玩笑,想象只当他想象,自己毕竟老了。就在他刚才兴奋之际,抬头与冬生说话之时突然把颈椎闪了,顿时他感到了针锥扎样的痛疼。心想:追逐名利不是谁都可以的,胡思乱想也能闹出病来。他躬着背歪着头对冬生道:“生哥,你看到那个矬子的功夫了吗?真是好功夫呐!腿脚抡起来整个是一个脚球。不过我总是觉着他踢老毛子,踢的不是个地方,你懂武术,你说是不是?” 冬生也在思考老毛子与那个矬子的得与失,老儒腐的一句话把他从思绪中拉了回来。弄拳使棒老儒腐是外行,外行只是看热闹,看不出使拳者的玄妙所在。他告诉老儒腐,男人的三叉是全身最薄弱的器官,也是男人的命根子。那个矬子与老毛子所处的位置,是攻击老毛子三叉的最适合点,除此之外别无选择。至于矬子的失招那是他的拳术的问题。老儒腐这才明白那矬子的一百单八脚,脚脚不离老毛子三叉的原因。 涉及到三叉,使老儒腐想起了他年少时的不可启齿的一件事。这事说来不太光彩,不可告人,只能自己留在心底。那年他十七岁,他想得清清楚楚,是清朝同治十三年冬二月,那天他老爹叫他拿了钱去给他的私塾先生送年礼钱。半路上被半掩门子的窑姐儿拉到家中,从没触过女人的他,懵懂中被窑姐扒光了衣裳,那窑姐也忒黑,又欺他是个雏子,只给他穿了件露了花得破棉袄,光着屁股就把他撵到了大街上。十冬腊月够他受的,一宿差点没把他冻死。 第二天阳光温暖和煦,他揣着破棉袄在路边墙角处晒太阳,阳光照来,暖洋洋地驱赶着身体四周得冰冷凉气,使他感觉到了这冷暖之间温暖得幸福,完全忘记了老爹在家等待惩罚他得恐惧。正闭目倚着墙角在那里幸福得洋洋自得,忽一睁眼看见一个美貌得少女,在佣人地簇拥下坐着马车从路上经过。美女使他联想起了昨天和窑姐得美事,腚沟的三叉在神经的支配下又支盛了起来。美少女过后,肚子开始饥饿,加上寒冷他开始遭罪了。他年少气盛,火气来得旺,在饥饿寒苦中他寻思,自己遭罪的原因归咎于腚沟的那根三叉,再看看自己潦倒得下场比乞丐还惨,乞丐腚上好歹还有条破裤子,自己如今却光着屁股,大冷的天冻的他瑟瑟发抖。他心中一股气愤,一时性起,捞起屁股旁边的两块半头青砖,对准自己的三叉狠狠地对拍下去,他猛觉着三叉处一阵钻心挖骨的痛疼,小头的火气比大头的火气大得多!然后自己什么也不知道了。 当他醒来时自己已躺在家里了,老爹对他即痛又恨又念他年少无知,只能喋喋不休地道:“小子,有错知道改就好!你改邪归正是好事,但不是这么个改法,不能拿着自己的命去改,你得管大头,大头管好了小头也就老实了。”说完还在他的脑壳上用拳起的食指狠很地敲了他一摸鼓,真是恨铁不成钢呐。 他养好伤成人后只知道三叉这东西女人喜欢,没想到今天才知道男人也拿它来夺命,人生真是太残酷了,不相应哪天碰到了命根子,稀里糊涂的就殒了命。 老儒腐想多了解一些拳术知识,多学一点东西,又问道:“生哥,除了三叉外,别的致命穴道……”他的话还没完,冬生道:“太阳穴……对太阳穴……”冬生的一句话,自己提醒了自己,在他的大脑中浮现出了一个打倒俄罗斯大力士的计策,那就是指下打上。老毛子被那个矬子踢了一百单八脚,三叉处吃了亏,在与别的拳师比武时肯定要多加防护。那么他的注意力必然集中在这里,必定放松别的部位的防范,冬生寻思来寻思去选择了老毛子的太阳穴为下手处,指下打上的方案在冬生的脑子里暗记了下来。 冬生不再去看打擂,静静地坐在屋里象是要上考场考秀才一样,温习着师傅传给他的每一招。那一招招的招数,在小时候跟师傅学时只当好奇和玩耍,就象孩子学识字,一个字一个字的认识了,并没把它排列挑选使用,变成优美好听的词句,从手和口中流淌出来,成为脍炙人口得好文章供人们细嚼品味。他现在重新复习师傅教给他的每一招,就象一个大器晚成的文人,用毕生的精力读完万卷书,又用疲倦老弱背又弯的躯体走完万里路后,在幽静的,暗无光线的,低矮的木屋里酝酿构思传世巨著。 他在回忆老毛子的每一个动作,又在斟酌自己使用哪一招来应对,寻找老毛子过招后得空隙,出其不意的把他打倒。 他趺坐在蒲团上,那功夫比和尚坐禅都来得稳,恐怕唐僧都不及他。老儒腐心里明白,他虽没入道,但他学的是道家拳术,那么他就难免不接受道家的一些习气,这就象一个胎儿身体里必定流淌着母亲的血液一样。但他没食古不化,正在尽力融会贯通,取其精华,灵活运用。冬生坐在那里象一口古老得巨钟,从外表看上去安详得很,可他的脑子里却在流淌循环着道家三千年来的武术理论。他开始不吃不喝,汤水不进。老儒腐有些担惊受怕,心急如焚。人不吃饭怎么能行?他以为冬生被老毛子吓傻了,得了不知哪门子病?忙去请了崂山里下清宫清善老道长来给冬生诊病,清善老道长给冬生号了一下脉搏,捋着长髯白须,对老儒腐道:“先生,你的这位兄弟是个没有出家的,没脱离凡俗的,可已修炼有成的道家门外弟子。他现在正为了一桩事情在‘避谷’轻身,净化自己的灵魂和肉体。你过来试试,他的整个躯体是冰凉的。” 老儒腐也学着老道长把三个手指头按在冬生手腕的脉搏处,果然是冰凉的,那脉跳得沉而迟,寸脉略浮而缓,关脉无脉象,因关脉主脾胃,脾为脏,胃为腑,胃在“避谷”期间不进汤水,停用。这叫做脏行腑停,所以关脉一分有脉无搏。尺脉沉,主肝肾。寸、关、尺上中下三焦;寸养心,尺养肝肾,关脉一分养全身。老儒腐在老道长的点拨下,也多少的略知一二,一知半解。 老道长捋着长髯白须,甩了甩雪白的拂子,对老儒腐道:“先生,‘避谷’不是每个道家信徒所能修炼成功的,它需要内气的长年内练。避谷成功后还需要九九八十一年的修仙历程,然后才能脱胎成仙。我活了二百八十岁还是第一次见到闾俗弟子打坐避谷成功的。”老道长说完甩了一下拂子飘然而去。 老儒腐心里有了数,不再对冬生打坐避谷担心,而是每天早晨都到跑马场去观看,老毛子和那十八家武馆的拳师爷们打擂的情况。那些拳师爷们看上去个个都身手不凡,可关键的时候总是斗不过那个老毛子,这使老儒腐即伤心又气愤,他恨不能一个飞檐走壁,奔上台去与那个老毛子较量一番,然而…… 十天后冬生避谷成功,他从幻梦中醒来。老儒腐见冬生醒了,高兴地道:“生哥,这么多天你不吃不喝,可惊杀俺了,这会醒了,好了!怎么,我现在去给你弄些好吃的来?” 老儒腐的话使冬生感到有些吃惊,也有些纳闷,他问老儒腐道:“先生,我刚才坐在这里想心事时打了个盹,你怎么说我这么多天不吃不喝?” “哎哟——你这个盹打得好!一打就是十几天。” “先生在跟我开玩笑。”冬生说着站了起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老儒腐笑道:“生哥,咱先不管它玩笑不玩笑,我只问你现在饿不饿?” 冬生摸了摸肚子,摇了摇头道:“打会盹的工夫,也没干重活,没消耗体力怎么会饿?”老儒腐心想:世上神奇的事多了,这事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亲眼所见,听别人道听途说,杀死我也不会相信,看起来世间的神仙之事不得不信;流传下来的神鬼传说,老祖宗不会凭空捏造,也不是迂阔之论。他把冬生的这次打坐避谷看作是俗语语言依附在冬生身体里的显现。老儒腐附在冬生的耳边,道:“生哥,你诚实地告诉我,你在打盹时都看见了什么?” 冬生觉着身上有些发板,想活动一下筋骨,不想告诉老儒腐,他没做声,开始踢腿伸胳膊。本身爬墙上房,飞檐走壁是他的强项。他练着练着身体开始垂直上升,并可横空翻滚,但速度不快,没有正常人弹跳、踢脚的速度来得快,但在空中停留的时间稍长,对方及易躲闪过去。老儒腐见后很是兴奋,他对冬生道:“生哥,我知道你打盹时看见什么了,真是上苍有眼,神明指点。老毛子,这回我叫你站着到青岛港上来,躺着滚回俄罗斯去。” 冬生对着老儒腐摇了摇头道:“不行,太慢,让我琢磨琢磨。”“嗨——你还琢磨什么?把你的连环挂面脚用上不就得了?”老儒腐想起在攻打总督衙门时,冬生用前后挂面脚与德国士兵搏斗的情景。一句话提醒了冬生,但这挂面脚与横空翻滚得有一个磨合期,冬生应用起来才能得心应手。这就需要有一个活靶子来接应。老儒腐道:“横竖咱们是一条道上的哥们,一根绳子上的蚂蚱,这样说有些太贬低自己了,但是你要知道自古有胜了为王,败了寇。等将来咱哥们打赢了,有了根基,把德国人赶出青岛港去,咱们也弄个总统、总理干干!我豁上老命陪着你生哥练这横空翻滚挂面脚。” 说完他找来道具,做了一个人头状的模具,高高举起,那高矮跟老毛子的个头差不多。老儒腐正要问冬生合适不合适?见生哥在那里又打坐运气,老儒腐知道这是生哥“避谷”后的恢复期。 良久冬生从寂静中恢复过来,自觉身体轻爽。只见他腾空而起横空翻滚十几圈后落地,速度比刚才练习时快得多了,他在自己酝酿切磋这横空翻滚挂面脚的可控制的速度。 #奇#人是实地步行动物,不是飞禽,一旦离开地面就会失去平衡,人在失去平衡的情况下,很难控制或改变自己的失控速度。假如有一个人从高楼上跳下,当跳了一半时他突然反悔,不跳了,又返回了楼顶,这谁也不信?纯属天方夜谭,无稽之谈。如果谁能把握控制住了,称得上是飞檐走壁,真神人也,那他必定不是凡人。冬生在腾空而起的霎时间,能控制并变换自己动作的速度,这说明他超脱凡胎,技高一等,非常人相比。老儒腐举着道具,冬生腾空而起旋转着朝那模具头部踢来,老儒腐见冬生的脚踢过来,把那模具轻轻一闪,冬生踢空了。老儒腐对冬生道:“生哥,慢了,我这昏花老眼都能躲过去,那老毛子……”冬生没有做声,又盘腿打坐在那里细细揣摩。 #书#两天后冬生睁开眼来问老儒腐道:“先生,那十八家武馆的拳师,擂打得怎样了?” #网#老儒腐见冬生打坐两天开始问话了,知道他的内功修炼得差不多了,于是兴奋地道:“生哥,已经打了十四家了,看起来一家不如一家,都是有其名而无其实。今天的这家武馆掌门的是个大烟鬼,老毛子在擂台上等着,他过足了烟瘾上台后,老毛子见是个抽打烟的,找来翻译宣布,他的拳头不打病夫。你说人家不跟你打就算了,可他偏不,硬是赖在台子上不走,嘴里还骂骂咧咧。老毛子火了,两人较量了起来,没走上三个回合,就被老毛子一脚踢下台来,在那里大口地吐血。” 提到大烟,冬生想起了在小火轮上烧鸦片的情景,心里感到快慰了许多。他对老儒腐道:“先生,这事不能怪老毛子手狠,这事都是大烟做得怪。大烟啊!你抽走了多少中国人的银子?抽垮了多少中国人的心志……”他的音调有些怅惘和惆怅。老儒腐听了道:“生哥,别犯愁,咱们今天所做的一切,最终不是要把这些王八羔子赶出青岛港去?只要咱们肯出力有恒心,我想早晚能够达到。” 老儒腐用智慧和语言鼓励着冬生,冬生心里并不是惧怕那个俄罗斯大力士,只是在较量前有些担心,不担心是假的,果真不担心那就不正常了。他毕竟是俄罗斯的大力士,毫无阻拦地从东三省打进了关内。冬生也曾经想过自己不当官也不当衙役,充其量是个失去土地的难民,胡跑乱撞地撞进了德国人开埠的青岛港。在这片风景如画的土地上,在依山傍水的怀抱中,他看似是人,实际上自己鬼都不如。不是自己看扁了自己,使足了劲猛力向上看,尽多把自己从乞丐抬到苦力的份子上也就冲破天了。满清人把青岛港一张纸写给了德国人,民国来了都不管不问,显不着自己充大头,抛头露面上蹿下跳地到处呼吁。可这些外国人太欺负人了,在中国的土地上拿中国人不当人看,猪狗不如,牛马样的待遇,又使他咽不下这口气,他心里很矛盾。用老儒腐的话说:出人头地才能有号召力,才能把兄弟们聚集起来,兄弟们才能跟着干。然而世上的事,人们都往好处想,都想心想事成。但现实是残酷的,动物之间的争斗是永恒的。放弃争斗的人只有一种,那就是古人说的“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人。 人实际都是在社会得最底层,象爬山运动员一样,耗尽终生的精力,使出各种各样的谋略,向社会得高层爬去。生在人世上的人,何尝不想高官厚禄,当皇帝!如若有不想当皇帝的人,那必定是个半傻子。 动物都是为了自己的生存而到处乱跑,上蹿下跳。这句词用得似乎太粗俗,可粗俗的词语都是实话。冬生的心情是复杂的,你说他为国为民族争光,他没有这种觉悟。为自己着想,想名震天下倒是真的。他担心的是与老毛子交量时一旦失手,败下阵来,在青岛港上创基立业就难了,恐怕兄弟们不会再买他的账。那些黑老大们更不会把他放在眼里。他翻来复去,进退两难,不打又按不住自己胸中这颗不安的心,打又怕…… 老儒腐猜透了冬生的心思,他对冬生道:“生哥,老朽虽不是畴人,但多少也识得些天文。近几天我看星象,瞅月晕,知道青岛外海有强风,这强风近两天必给青岛港带来风雨天气。老毛子不会在风雨天跟那十八家武馆的拳师爷们打擂,咱们趁机多熟练你那横空翻滚挂面脚。我知道你的心底是静的,只是情绪有些波动,这不要紧,情绪可以自己稳定;少安毋躁,就象你避谷时那样平静就行了。只要你的武艺烂熟,功夫到家,就不怕打不败老毛子那个驴日的。” “先生从认识我那天就鼓励我出风头,争名利,在青岛港上弄出个声响来。可小弟我的锣鼓太小,总是敲不出声来。”冬生感觉不出自己是条火辣辣的汉子,也从不狂妄,这是老儒腐追随他的根本所在,老儒腐道:“出人头地,争夺名利,趋之若骛,是不争的事实。谁能超出平凡,出类拔萃,具备了先决的条件,也得等待老天爷赐给的机会,这叫做天时、地利、人和。比方说民族英雄岳飞,是家喻户晓的人物,如果说宋朝不腐败,不南迁。完颜阿骨打不去攻打南宋,不去夺宋朝的江山,南宋朝廷不招兵买马,能显出他岳飞来吗?岳飞不从军,充其量是个跟周通先生读了几年书,学了几年武术的失意农民。乱世出英雄,腐败是非多。金兵来了,岳飞为了自己的名利上了战场,几战下来,他打赢了,争得了名利,成了英雄,不但自己沾了光,也给民族争得了光辉。” 冬生乐了,道:“先生,你也太高看我了,我怎能和那些古老的民族英雄去相比?让别人听了,狗都笑出屁来!” 老儒腐蒙着脸,一本正经地道:“怎么不能比?你比了谁敢把你抱井了去?”冬生见老儒腐认真的样子,开心地笑了,道:“先生,我跟你说话总是理屈词穷,说不过你,这我不内疚,不沮丧。读书人嘛,读书人是君子动口不动手。读书人干事是狗掀门帘——凭着嘴;出声不出力,这是路人皆知的事情。要么,不管是富人,穷人,都想方设法让自己的孩子去读书。你看这人世间出力卖命的都是些目不识丁得穷苦人。先生,你说我说的对吧?” “对!没错。”老儒腐道:“你刚才说的只是一面之词,自古以来对于外侵者,老百姓都是有钱的出钱,无钱的出力,没钱没力的喊口号,这是千年不变的定律。岳飞是古老的英雄,咱就不能当把现今的英雄?老毛子虽然强大如牛,力大无比,武艺高强,咱明着顶不过他,咱就来个避实就虚,打他得弱处,用技艺智取?”长自己的威风,灭敌人的意志,这是自古以来交战双方的心理。冬生、老儒腐他们也不例外,老儒腐读过兵书,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所以他要呐喊鼓噪,鼓足冬生的勇气,使他上得台去不怯场,不打憷,用自己的智慧打赢老毛子。 冬生练了一阵子功夫后,拈了一炉香,坐在香炉前打坐静思。这时老儒腐急匆匆地开门进来,对冬生道:“生哥,老毛子的擂台明日是最后一天了。据说第三站是上海,有人传说俄罗斯领事在上海租界把擂台都扎好了,只等老毛子去踢长江了。他现在傲慢得很,十八家武馆的掌门师爷被他打下十七家去。他挓挲着个胳膊,侧棱着个身子,站在擂台上瞎咋呼。这对咱来说是好事,我一说你就明白,因为他太傲视中国人了,这样他就放松了警惕,骄傲自大必惹祸端,这是规律。你给他来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打他个灵魂出窍,看他还敢脚踢长江黄河?蔑视我们……” 老儒腐说着话只见冬生打了个哈欠,他见冬生有些疲倦,想劝他休息。他心里明白,冬生去打擂心理上有不小的压力,毕竟对手太强大,冬生太弱小。对手是窗户棂吹喇叭——名声在外;冬生是牛棚里的耗子——无名鼠辈。这不用问那些过的路人,找个瞎汉来摸摸就能摸出来。老儒腐正在想着,冬生的呼吸均匀了,他静静地睡着了。 摆擂台得最后一天,冬生、老儒腐来到了跑马场。擂台下面看热闹的人不是太多,大概民众们知道中国人必输;因为全国的十八家武馆已被老毛子打下去十七家。再说十八家联盟是由强到弱排序上台的,那耐看热闹的场面早已过去,剩下来的这一家还没上台打,观众心里早就有了数。从鸦片战争以来,民众们似乎沾上了晦气,与外国人捣弄总是一败再败。有头脑的民众不再愿意看到擂台上以中国人的败局而收场,所以都不来了,跑马场上显得很是空荡。 俄罗斯大力士出现在擂台上,他站在台子的中央,挓挲着胳膊,在显示他得威武和本领。翻译上台来宣布开打,俄国大力士见今天台下看热闹的人不多,与前些日子相比可以说是寥寥无几,他心里明白青岛港上民众的排外心理和仇视他得咋狂心态,他知道当人们懦弱无力反抗的时候,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抗议,躲避与无声是弱小者的抗议手段。在德国殖民地的青岛港上,他摆的这场擂台赛是赢定了。沙皇派他出来以民间文体交流的形式,在德国的势力范围内打中国人的擂台,实际是出于俄、德的政治目的,对德方造成压力。他见台下没有反应,叫翻译搬了条板凳,用傲视一切的姿态坐在上面。正在那里洋洋自得,等待打遍天下无敌手的时刻。 这时只见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蹿上了台来,俄罗斯大力士一看,心中一喜,怎么?上来一个瘦猴子,莫不是当年的孙猴子,行者孙下凡来了吧?他坐在那里没动,蔑视地看了强子一眼,这时翻译拿着生死协定,要强子画押,强子怒气在胸,骂道:“你他妈的,我画你妈个巴子,我打死我愿意,干你甚事?你这条吃里扒外的狗,你等着!我倒出工夫来非扒了你的皮,抄了你的全家不可。” 翻译傻了眼,心想被外国人激怒了的民众们,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我不参与你们的鸡狗斗,还是躲得远些好,他灰溜溜地躲了下去。 强子见老毛子坐在那里不理他,他向老毛子招招手,意思是叫老毛子站起来跟自己打斗,老毛子仍没动。强子灵机一动对台下的人群喊道:“大家看到了吧,老毛子不敢跟我比武了,哈哈,我赢了,他自认败了。”说着就要跳下台去。前面说了老毛子原是中国人,他说中国话,《瑷辉条约》后他的家族才成了俄国人。他听强子喊叫,心想:他娘的,中国人我什么样的都见过,惟独没见过这样的,满身的无赖习气,整个是个大无赖,还没交手就宣布自己是赢家。老毛子是头一次遇到,他心里既好气又好笑。看着强子瘦小的身影在他的面前蹦蹦达达,他得怒火一时涌上了心头,恨不能一把抓在手里狠狠地摔死他。然而他想错了,强子虽没学过拳术,但他从小与人打架斗殴,打出来的本领。他不与你去分什么套路,去讲哪个派别的拳术,全凭着胡打胡有理的概念,只要能把对手打倒,打败了就是本事。 老毛子看着眼前的这个瘦小子,竟敢不知天高地厚,不知生死的找他来挑战,恨得他牙根痒痒。他运足了气,瞅准了机会虚晃一招,照着强子的天灵盖来了一个泰山压顶,狠很地砸了下去。强子是谁?灵巧着呢,猿猴一样敏捷。他估摸准了老毛子想狠歹歹的一次出手把他解决了,强子早有了心里准备,当那重拳来时,他象幽灵一样身体轻巧地往后一跳,寻思道:我打不过你,还躲不过你?你能打,我就能躲。他揣摩着拳头的距离刚好从自己的鼻尖擦过。由于老毛子用力过猛,右腿抬得太高,打空了的右拳正好又打在被矮脚虎的后代踢了一百单八脚的腹股沟上。旧伤遭新创,痛得他呲牙咧嘴。强子不知他的腹股沟处受过伤,只知他的这捶出得太狠,把自己的腿都打瘸了。强子指着老毛子的鼻子用嘲讽教训的口吻说道:“老毛子,这叫害人如害己,怎样,打着自己了吧?你的腿已经瘸了,想一捶打死我,没门。我宁肯叫你打死,也不能叫你吓死。”他这里说着话分散老毛子的注意力,趁他说老毛子的腿瘸了,老毛子看自己腿的霎时间,他飞起一脚踢在老毛子的左手腕上。速度之快,使老毛子心中一惊,老毛子后退了几步,退出圈外。用右手活动了活动左手腕,他这才不敢小视强子,心想:我今天闹不好被这瘦猴子缠上了。 他运了运气,围着场地转了两圈,两人又进得圈来。这时的老毛子精神抖擞,一点也不敢放松警惕,只见他怒目圆睁,挓挲着胳膊,走着拳击步,几个虚晃拳就把强子逼到了擂台边的危险处。强子见势不妙,在危急时刻他把手伸进腰里,摸出一个赖葡萄手雷。他把手雷伸到老毛子的胸口前,问老毛子道:“喂!老毛子,认得这东西吗?响当当的德国货!” 老毛子见了心里一惊,顿时傻了眼,魂都吓飞了,他呆在那里看着强子半天才说道:“比……比赛……是……不用这东西的。”这时他也会说中国话了,强子听了笑道:“我看你就不是个纯种的俄罗斯,原来是个冒牌货!” 老毛子趁强子说话时向后退着道:“这……这东西,我们伟大的俄罗斯有的是,比这东西是各国政府之间的事。我们比的是这个……”他把两只拳头同时举起来在强子面前晃了晃。强子见老毛子说的在理,自己又没吃多大的亏,于是把那颗手雷又揣进怀里。两个人在台上兜起了圈子。 老毛子惧怕强子腰里的那颗手雷,怕下手狠把强子戳弄恼了,把那东西拿出来给他一家伙。老毛子的俄罗斯也很发达,他知道这东西得威力,把人鼓成八半是不费力气的事。他又怕强子跳跳达达地把腰间的手雷撞响了,到那时他可就跟着遭大殃了。所以老毛子只得两眼瞅着强子,以躲闪为主,跟强子在台子上靠时间,比耐力。强子几次试探着进攻都被老毛子挡了回来,强子看着自己的确不是老毛子的对手,只得又转了两圈虚晃一招跳下台来。 疤根见强子没沾着光,自己退下台来。心中一激动,不经考虑,不分由说,手把擂台的支架一翻身上了擂台。老毛子一看愣了,这刚下去一个,还没等喘口气又上来一个。摆台打擂就是这样,既然有人上来了就由不得你了,就得开打争高低。老毛子这回学鬼了,他先用中国话对疤根道:“我们比得是拳术,赤手空拳。不比器械和暗器,我们比得是义气。”说着把两只拳头对着碰了碰,并指了指疤根的腰,意思是疤根的腰中肯定有东西。 疤根用手按了按腰的前后左右,道:“我腰里什么也没有哇!”老毛子打量了打量疤根,道:“我不信!”疤根只得把上衣脱了,抖了抖然后再穿上。老毛子这回放心了,他站在那里等待疤根出招。疤根和强子一样,都属于无人指点自由打拼,混捆乱打。一拉架势,老毛子就看出又来了一个杂麻对手。老毛子更不把疤根放在眼里,还没过上三个招数就被老毛子一个大背摔在了地上,老毛子为了解强子惹他的心头之气,又把疤根一把抓起往台下的人群中抛去。台下的人们唏嘘不已,怕被砸着,纷纷四散闪开。看老毛子猛一用力将疤根摔了出去,人们的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回完了,这个人这回不死也废了。正在人们瞪着眼,搓着手干着急,无法解救时,疤根被老毛子从手中抛了出去。 老毛子把被强子逗弄出的心头之恨都撒在了疤根身上,他发狠地把疤根向高空扔去,形成了一个抛物线,而后以自由落体的方式落向地面。这一招够狠的,落地后定能摔个仰八叉,定是背部和后脑勺着地,让你的四肢连招架的余地都没有。 就在疤根将近落地的瞬间,忽见一个人不慌不忙的,动作麻利的,让人看了觉着那动作轻巧利落,象建筑工人抛砖接砖一样,丝毫没有危险可言,双臂把疤根轻轻接住,顺势弯腰把疤根立在了地上。 疤根站在那里没动,紧闭着双眼,他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刚才被俄国大力士向空中抛出的一霎间,他的脑子里想了很多,他想:完了,这回不死也就残了。我这一辈子混得很凄惨,家人不明不白的全被恶人杀害了,剩下我一个光棍汉又要走向死亡。生哥、强子弟我要是死了,你俩到坟上去给我烧炉香,好让我借着香火的光亮在阴间道上好行路。如果你俩大手,不抠不吝啬,就给我多烧几张黄表纸,我有了钱也奢侈一把,过桥时好给小鬼们留下买路钱。饿了到阎家酒店去喝碗清汤面,也好让我充充大款,不至于成了个饿死鬼。说是疤根自己站在那里,可他的脊背还倚靠在冬生的臂膀上。冬生见疤根不睁眼,嘴里一个劲地在瞎嘟噜,也不知在咕哝些什么?他用力推了一下疤根,道:“嗨!嘟囔什么哪?你什么时候学得念藏经?” 疤根听出是冬生的声音,但他以为自己是在那世跟冬生说话,懒得睁眼。冬生心想:我的这帮兄弟放起赖来真是天下第一,谁都比不了。他又用力一推,疤根这才睁开眼来。疤根见眼前真的是冬生,忙叫了声生哥。冬生没答应,只向他摆了摆手,抬起头来看了看擂台上的老毛子,然后轻轻得飘起,慢慢地落在擂台上。 冬生的一切动作老毛子在擂台上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来人上台时,用的是中国三千年流传下来的玄功中得轻功夫。对于轻功夫中国武林界有多少前辈们为之动情,但很少有人破了它的玄机。老毛子是搞拳术的,他对中国的这种功夫只是听说,从没见过,今天可开了眼界。他欣赏冬生上台时那种飘飘然的动态和潇洒飘逸的道家神态,羡慕冬生接住疤根时得轻巧动作,畏惧玄功的潜在功力。尤其是冬生轻巧地落在擂台上,站在那里静的如一碧泓水,只等他往里跳,他心里不免有些打憷。本来这擂台他摆的得心应手,中国的拳师爷们一蟹不如一蟹,没想到最后又来了个带甲刺的,这让他觉着有些棘手。他意识猜测到有可能在青岛港上要栽跟头,但他又不死心,用力地摇了摇头,想把脑子里的这些不吉利的杂念驱赶掉,可这些不吉利的杂念,象钉在他脑子中的阴影缠绕着他,总是甩不掉。他只得用手背揉了揉眼,使眼睛明亮些。站在圈内似攻不攻地晃着身子,等待着冬生出招。 冬生看得明白,他不出招老毛子不会轻易地攻击他。从老毛子的眼神中看出他非常谨慎而紧张,防护精力加倍,一改往日得傲慢,没有了狂妄得傲气,那样子十分得小心谨慎。冬生琢磨着老毛子可能很重视自己用得轻功上台法,把他唬住了。老毛子自以为他研究中国功夫,对中国的武术十分了解,可以打遍天下不言败。他哪里知道中国地大物博,人文雄厚,纵深横遂,五千年的造诣犹如太空中的黑洞。他所知道了解,学会了的只是黑洞外的靠近地球的那颗毫无价值的无名星,地球人都能看见,地球人都知道的。有很多人就是这样,学了一点东西立刻就觉着自己高大起来,比别人高出了半个头,从此眼中再无能人,当在应用时脑子里就倒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其实那点东西是跟别人学来的,不是先天就有的。去跟别人学的那个人与先天就有相比,差了一个先知与后学。孔圣人说过“生而知之者上也,学则亚之。”什么意思?用现在的话翻译过来,就是创造发明的人高贵,跟在人家屁股后面学的人比不学的人强些。 学会的东西总是局限性的,不能象创造和发明者那样深明其理。中国的功夫源远流长,精髓深奥,不是一代人两代人所能破解传承的。所以技艺精湛的人不多,集市上打拳卖狗皮膏药的,卖大力丸的到处都是。这位俄罗斯老毛子也不例外,他学了一点中国功夫,对中国功夫一知半解,就想“拳打东北三省,脚踢长江黄河”,把中国功夫打败,简直是在痴人说梦,得了歇斯底里症。 冬生上台来不是要跟老毛子靠时间走过场显摆一下,而是在挖空心思,想方设法,探得虚实,寻得机会把老毛子打下擂台去。 冬生见老毛子不动,便开始和他兜圈子,引逗老毛子走动脚步,寻找破绽,进行突袭。老毛子也不傻,他知道中国功夫轻功中无硬功,也就是说会轻功的人一般不练硬功夫。具体这轻功怎么个打法老毛子还没领教过,但他知道轻功是以柔克刚,棉里藏锥,不露锋芒。老毛子也不是来玩的,他思维灵活,瞬息万变,见冬生跟他兜圈子,架势马上变成蒙古的自由摔跤式。冬生见了冒着危险露了个破绽,老毛子以为时机成熟,两手打把来抓冬生的双肩。可要知道老毛子号称俄国大力士,体重三百来斤,有的是力气,一旦被他抓住顺手就扔到擂台下面去了。就在老毛子伸手,腰向前哈趴左脚刚一离地的工夫,冬生打把抓住他的左手腕抬起右脚打了老毛子一个“破脚”,老毛子踉跄着向前扑来。 摔打用的都是技巧,顺力使劲,顺手牵羊得多。冬生与这个体重如牛的大力士交手还是头一次,抬手动脚出拳心里都没有底数。他见老毛子踉跄而来,使了一个老驴打滚侧仰身体向左空中翻滚,顺势一脚踹在老毛子的左肋叉骨上。这一脚踹得不好,如果不踹这一脚老毛子向前踉跄几步就趴在地上了。谁知这一脚却起了一个帮扶力,它把向前摇摇欲倒的老毛子踹得向后退去,老毛子向后退了两三步翩跹了两下总算站住了。这是冬生始料不到的,但初交鸣镝使冬生觉得这位俄国大力士并不可怕,不象人们传说的那样神乎其神,他只不过有些蛮力气罢了,只要别让他两手抓住,就有打赢他的机会。 老毛子站定后,深深地吸了一口冷气,他不知道冬生是怎样打了他一“破脚”?他有些颟顸;当他要跄倒时,生哥为什么要把他踹回来,他有些纳闷?但他知道自己遇到了高手,这高手是否在象猫耍老鼠那样耍弄自己,他有些猜不透,是个未知数。 老毛子也是英雄好汉,他不能任凭自己吃亏,吃了亏得想法赚回来,赚不回来输了擂台,丢了面子,那可羞杀人了,回国无法向沙皇交代。他越想越气,不由得火冒三丈,一时失去了理智,扔下蒙古自由摔跤式,改为拳击式,抱着拳头就向冬生冲来,一个突刺拳就向冬生的鼻梁骨捣来。冬生并不慌张,使了个老鹞子展翅伸开双臂,脖子向前抻着,那鼻尖与拳头击来的空气夹在鼻尖与拳头间形成气团,气团在鼻尖与拳头间形成锋面。这就是轻功的玄妙所在,几千年来没有谁能从理论上破解,但它是实际存在的。人体与老毛子的拳头通过气团锋面结为一体,就象宇宙间星球的万有引力,不能分离。而且冬生的体重完全依附在老毛子的拳头上,老毛子缩臂,冬生随着拳头靠近老毛子,老毛子伸臂冬生又随着拳头远离。老毛子来回折腾了五六拳,累的他直喘气,毕竟是一百多斤的一个人黏附在一个人的胳膊上,再有力气也不行。老毛子停下来喘气的那一霎间,拳头不活动,拳头与鼻尖间的气团自然消失,冬生也就自然离开,后退。 老毛子这回领教了轻功的功夫,但他理解得太局限,太偏面,心想:原来轻功是你轻我重啊!不管怎样,也不管输赢,等打完了擂台我一定登门拜你为师。他在这里想着早已分了心,那注意力就打了折扣。冬生又使出虚幻障眼法,老毛子眼中立时出现了复视或三人影。这一招老毛子在研究中国功夫时曾经听说过,冬生使用,他是初次见到,但他知道出现三人影时应打最右边那个,右边那个是真;出现复视时应打左边那个,左边那个是真。他也知道轻功在使用幻术时是不打人的。自古有硬功不打虚幻物,什么意思?就是那些虚幻的东西会武功的人不要去与之打斗,一旦与虚幻物打斗是会伤人的,这伤人有可能伤了自己。这一说法老毛子是不知道的,他瞅准了冬生变幻的三人影最右边的那一个,猛的一拳捣向冬生的胸口,因为是虚影他看的有些眼花,那拳擦着冬生的肩膀头皮子而过。这家伙力大无比,即使这样也把冬生打了个仰面朝天。冬生在身子向后仰的同时双腿就地弹跳了起来,顺势来了个横空十八滚,那脚朝着老毛子的头部就踢了过去,这就是冬生的师傅教给他的连环挂面脚。这一脚非同小可,正踢在老毛子的太阳穴上,老毛子手捂着太阳穴摇摇晃晃,踉跄地走了几步,便一头栽倒在擂台上。 第二十五章 生哥境遇通缉 兄弟集聚运筹  老毛子倒在擂台上,台下立刻沸腾了,民众们欢呼雀跃,这是他们这一代人,头一次看到中国人打败外国人的胜利,那兴奋欢乐劲不可言喻。 冬生被围观的民众围了起来,人们问长问短,水泄不通。老儒腐更是高兴,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很是舒坦,他眯眼笑看着人们围着冬生问这问那的场景,心想:这小子不是没有本事,是自己心里没有底数?怀揣着这么大的本领,不放开手来干,总是唯唯诺诺,不知是在怕谁?不是我老儒腐知半年把你忽悠上台去,你这个泥腿子乡巴佬能有今天这般光景?看,多神气!人们多敬重你,就差喊你爹了。 老儒腐笑吟吟地站在人群外,他要庆贺一番,他要借着冬生把老毛子打败之势,把自己的那帮兄弟都网罗起来,壮大自己的组织。等待有利时机把青岛港上的黑交椅夺过来,充实了自己的实力后再与德国人分庭抗礼。 黑白两道嘛,总得占一路才能迈开步子,以后才好行事。不管白道黑道,总得走通一条,才能使我这个满腹经纶的儒生不枉费了心机。倏忽他在人群中发现了异常,这些人似乎在暗地里盯住了冬生,也有得急匆匆地离开了跑马场,这些人得诡秘行踪逃不过老儒腐的眼睛。有道是什么人干什么事?鬼头蛤蟆眼的人尽干那些伤天害理祸害人的事。这些人自觉聪明,以为别人不知。其实人人都懂,人人都能看得出,没有个知道不知道?老儒腐心里清楚,如果生哥不赶紧离开,须臾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欢乐之后是悲剧的惨剧,不能在我们这些遭够了罪的人的身上演出,这不合乎情理,也不是天意。老儒腐看着那些龌龊的身影,寻思道:跟我老儒腐知半年捣弄这些鬼把戏,耍这些小心眼,还差着辈分呢!他三步改做两步来到强子身边,附在他耳朵上耳语了一阵,只见强子风一般来到疤根的面前,两人嘀咕了一会,强子离去。他若无其事地转到擂台的后面,那里人稀少,有几个人象是在准备担架抬走老毛子。强子瞅了个无人的空隙,掏出手雷扔在了那里。轰的一声巨响,震耳欲聋,人们都惊呆了,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不知所措。只听老儒腐抻着个破锣嗓子大声喊道:“炸营了,炸死人了,大伙快跑吧,不跑就炸死了。”喊着他已经推搡着人们跑了起来,人们这才知道是怎么回事,有些人才知道刚才响的是炸弹。又听说炸死人了,顿时你推我搡一片混乱,不多时看热闹的人就跑得无踪无影了。 自古中国人摆擂台,摆擂者得有名有姓,有武术派别,告诉打擂者。打擂者就不必了,愿意通报个姓名就通报,不愿意通报姓名的等打赢了再说,如果打输了夹着尾巴溜之乎也就是了。老毛子摆擂台打擂要签生死协定,这是他给青岛港上的观众带来得新动西,就象沙皇与大清皇帝签的条约一样,签来签去最后总是他们得便宜。这回老毛子被生哥打败了可没得到什么便宜,冬生这帮子兄弟没有谁去跟他去签什么协定的,他们不识字也看不懂,心中也没有什么图谋,上台打擂是为了出口气。你把我打死了,我也不喊冤枉。我把你打败了,也没什么要求,撒开腿就跑。我是谁你也别想知道?反正不能叫你们欺负着!目的就是告诉你们不要太抓狂,叫你们知道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就是这么简单。 生哥、疤根、强子简单了——跑了,他们没事了。总督府衙门来麻烦了,经纪人怕花钱,怕从自己的腰包里向外掏钞票,抬着老毛子来到了总督府,对总督道:“阁下,我们的拳师遭到刁民无赖的偷袭,他们不按章程比赛,这责任在于贵地总督府,因为我们在青岛港上举办体育活动是阁下您签署的文件。” 总督听后很震惊,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事情会这样糟糕。双方赤手空拳,势力相当地打斗,对方很难伤成这种程度,他有些不可思议。 包探告诉他,老毛子确实是被中国得瘦小的拳师打败的,而那人极象是上次那个叫生哥的攻打总督府的乞丐头领。总督听了很是满意,心想:我上次的决策是对的,多亏把美妙小姐的生哥放了,他并没扰乱自己的社会治安,而在关键的时候替德意志帝国增光添彩。他不以为这次打擂,是俄国大力士与中国人,那些打把势卖狗皮膏药的输赢,而是伟大的德意志帝国与俄罗斯沙皇政治斗争,映射到殖民地普通贫民中的展现。他紧急召开了总督府高层会议,根据德俄当前得紧张形势,他提出了老毛子的医疗抢救问题。为了不引发两国的外交争端,引起世界大战,必须把俄罗斯大力士抢救过来,然后再驱逐出境。 对于老毛子的医疗抢救问题他有些伤脑筋,因为近两年德意志帝国在士兵和国民中进行的反英、反俄教育,使他很担心这些受了渲染的军医、护士们难免不在暗中动手脚把他弄死。如果果真那样沙俄帝国提出外交照会,对德意志帝国,对他都是不利的。舒伊将军听明白了总督的意思,他为总督解了难题,把他得老朋友蒙克尔医生介绍给了总督阁下,他告诉总督,道:“总督阁下,蒙克尔医生在德意志帝国留学时,就是有名的亲德派,我们是老朋友了,对他我很了解。总督阁下,我可以担保……” 总督很是高兴,他打断舒伊将军的话,道:“不,不,将军阁下,只要不是受过德俄政治渲染过的人,我就放心了……” 俄罗斯大力士被秘密地转移到了德康诊所。 冬生、老儒腐、疤根、强子四个人终于集聚到了一起,老儒腐道:“别看青岛港是个牛角尖,弹丸之地,地方不大,盲目的找个人真是不容易。那台西镇、台东镇、四方大小鲍岛、沧口街,为了找你俩我的腿都跑细了,真是害的我好苦啊!我知道你们兄弟们不吃烟,不饮酒,不嫖窑子,不扎吗啡,比我老儒腐这个老不带彩强多了。我很敬佩你们哥仨,不过我先告诉你们,虽然你们在海中荒岛上拜过把子,结过义。那可不是桃园三结义,你们也不是刘、关、张,我也不是诸葛亮。咱哥们没他们那么多的本领,斗转星移,天老地荒,那个年代远去了。咱们现今为了口吃的是在跟外国人抗争,跟大把头、二把头、阿毛这些黑头抢地盘,在以后的争斗中大家难免失散,跑丢了,跑散了。咱们得有个集结的地方,这个地方就设在台东镇有名的王小五酒楼。” “哎哟——我说先生,那可是个马虎窝,里面跑堂的个个都会打把势,不相应打起来咱们肯定沾不着光的,我看咱们还是远离那种地方为好,省得沾惹是非。”疤根和强子几乎同时说道。老儒腐笑了,他瞅了一眼生哥道:“那是过去的事了,前些日子就被生哥征服了,现今属于咱们的,现在的买卖可好了,真可谓繁荣昌盛!” 疤根、强子听了目瞪口呆,两人心想:老儒腐知半年你这是在街市上给路人看相,算命,口无遮拦,信口开河,口若悬河,有爹没爹的你来瞎咧咧。王小五酒楼虽是李家开,可大把头,阿毛都没敢去惹祸他,青岛港上的酒夜叉在他那里都不发酒疯,单凭个不喝酒的生哥能把那帮子恶魔制服了,这太让人难以置信了。疤根抬手在老儒腐的眼前摆了两下,老儒腐知道疤根的心里,他笑着问道:“根哥,你摆什么手?你以为我在梦游,说梦话?” “我以为先生在说梦话呢?要不你就饿昏了头!叫酒馋的?” “你不说酒,我倒忘了,那地方虽然归了生哥管,但咱们的人进去有规矩,有纪律,谁要是犯了定要处罚。”老儒腐蒙着脸又道:“不到万不得已,咱们的人不准到王小五酒楼去,剩下的事由生哥对你俩说。”老儒腐说完站起来,道:“你们先说着,我去想办法弄些吃的来。” 疤根、强子很想知道他们攻打总督衙门后,生哥被德国人抓走以后的事?冬生不紧不慢的,如此这般的,把事情的经过娓娓道来,他俩听得如痴如醉。末了,冬生把那把二十响的德国造盒子炮拿出来给他俩看,两人看了爱不释手,端在手里久久不肯放下,冬生道:“刚才先生说的一点没错,王小五酒楼确实被我征服收了过来。先生说的咱们的人不准进去骚扰是我定的,那是咱们唯一秘密进钱的地方,一点不能泄露,等攒足了钱咱们就找日本商人置换这东西。”冬生说着拿过盒子炮,在手中撂了个高,然后接在手里,道:“听说很多做买卖的有钱人,都偷着从日本商人那里置办了这东西,德国人管不了。” “管个屁!”强子道:“那个炸弹就是我扔的。”冬生这才恍然大悟,知道那响声地来源了。他在张宗昌军官训练团扔的手榴弹,虽没这威力大声音响,但他知道是那东西。当时只当是德国人或是俄国大力士的保镖作弄响了的,没想到是他兄弟俩干的?这使冬生十分好奇,他问强子道:“那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疤根、强子相视而笑,道:“偷的,有的是,都藏在湛山寺智儿和尚那里,等带你去看看。”接着他俩把怎样在汇泉湾海滩上偷了德国巡逻兵的军服、枪枝。又穿着这些军服化装成德国巡逻兵,袭击了强拆汇前村的德国士兵,和他们偷渡到德国炮舰上,把炮舰上的机器零件扔到海里,那炮舰至今还趴在胶州湾里,以及到德国兵营里去偷了枪枝、子弹、手雷等。有了枪和手雷他俩是如何到华乐戏院去把阿毛吓唬了一番,说了一遍。冬生听得入了神,道:“我在这里东躲西藏,你俩却干出了这等大事来,我真是意想不到,还以为你俩在老老实实地去做苦力,给外国鬼子卖命去了呢!原来咱兄弟们都心照不宣在私下里干着同一件事,这就是咱兄弟们能聚集在一起的缘分。” 冬生正说着话,老儒腐提着饭回来了,进门就道:“生哥,哈哈,你这回的名气大了,上榜文了,上面有你的模拟画像。通缉令的大体意思我弄不明白,不知是在表扬你,还是在捉拿你……”强子性子急,他想立刻知道通缉令上的内容,就象猜谜语的猜不上来,想立马知道谜底一样。其实老儒腐正在说着,他就打断了老儒腐的话,道:“先生,上面都说了些什么?你能不能一句话就说明白了,急死我了!” 冬生、疤根、老儒腐都笑了起来,冬生道:“兄弟,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就象咱们吃饭一样,得一口一口来,话得一句一句听。谁能一口九音,张口百句?” 强子自觉有些冒失,他摸着后脑勺子笑了。疤根把屁股从长条凳上往一头挪了挪,想让老儒腐坐下来,然后对强子道:“兄弟,刚才你不插嘴先生这会说完了,你一插嘴倒起了相反,先生现在不说了!” 老儒腐坐下来,从袋子里往外拿着干粮,接着说道:“榜文是这么说的‘生哥,拳术家,在与俄国大力士对擂时,没按章程签生死协定。三拳两脚把名震俄罗斯的大力士打翻在地,逃之夭夭。如有发现者,速到巡捕房报告捉拿’。后面没注赏钱。街面上的民众正在神传着呢,把生哥传了个神乎其神,让人听了真是神通广大,无所不能。” 疤根把腿一拍,道:“好!咱们要得就是这种效果,叫青岛港上的所有人都知道生哥和咱们的存在,才能震住了那些黑道势力,咱们才能通行无阻,不再每天躲躲藏藏。” “兄弟,这躲藏的事,我看一时半歇咱们还得躲藏,即使把阿毛降服了,把大把头、二把头扳倒了咱们也舒畅不了,德国人的天下咱们在人家的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老儒腐把手中的干粮往他们三人手中递着,继续说道:“咱们把黑道上的绊脚石摆平后,要以儆效尤,秘密得多发展咱们的这帮兄弟。老朽不才,虽半瓶子醋,可也读过几年私塾,略通周易。前几天晚上我看天象,推算出德国人近几年不大强其,在青岛港上的气数将尽。咱们也学着朱洪武那样,暗中串通百姓,来个八月十五分月饼,轧起伙来杀鞑靼。等待时机,一举推翻德国人的统治,把德国鬼子赶出青岛港去,让这片蓝天下的人们头顶自己的天,脚踏自己的地,呼吸自己所想呼吸的空气,不再闻这淫秽而污浊的臭气。到那时青岛港上的人都扬眉吐气,咱们这里成了世外桃源,没有争斗,民众们有吃有喝,天下太平,总是风光旖旎。” 老儒腐只顾说话忘了吃饭,这时他掰下一块干粮楦进嘴里嚼了起来。他们三人听愣了,听呆了,都不往嘴里填干粮了。强子填了一口停止了咀嚼,在静静地听着。疤根见老儒腐吃起饭来不说了,嘴里含着干粮呜呜啦啦地对老儒腐道:“先……先生,你先别……别吃哇,说完了再吃……” 老儒腐嚼了一口干粮正欲下咽,被疤根一催,心中一急差点噎着,费了好大劲才把那口饭咽下去,他喝了一口水,顺了一下气,道:“兄弟们,别看我迂腐,是个迂夫子,可我再迂腐我也懂得中华民族是头睡狮,当民众们团结起来,当睡狮醒时,盘踞在这块土地上的污秽将被摧枯拉朽。” 老儒腐的话冬生、疤根、强子听了觉得很新奇,他们三人的脸上显出愕然,对老儒腐佩服得五体投地,老儒腐看出了他们的心思,又道:“只要你们听我出的注意,听生哥的栽派,到时候这事一定能成功。” 冬生终于忍不住把强嫚在菜市场卖鱼时,被不明身份的人绑架走的事告诉了强子,强子听说自己活下来个妹妹而非常高兴,又听说妹妹被人绑走而懊恼,沮丧。他想立刻就出去找,疤根阻止道:“兄弟,生哥这么大个男人,每日家在街面上到处乱窜,抛头露面,我们互相寻找,都寻不着。假如不是打擂台,延巧了,我们才相互遇见,如果不是这样哪里找去?强嫚一个女孩子家被人绑了,定是锁在屋子里或是藏在一个什么地方?你一个人跑到大街上到哪里找去?”疤根的一席话强子觉得很有道理,一时冲动的心情象开了锅的饺子被斩了一瓢凉水,顿时平静了下来。冬生告诉强子,他跟爷爷和山里妹几乎找遍了青岛港上的大街小巷的每个角落,仍没见其踪影。老儒腐的见识广,他阐述了自己的观点,着重强调绑女孩子多半是卖到大户人家去做奴婢或卖到妓院去当妓女。找男的到街上、到人场上去瞎碰幸许能碰上。找女的就不同了,得雇人去慢慢打听。这事由他来办,他差王小五酒楼的伙计们留心去打听。 通缉令榜文在青岛港上张贴得不是太多,几天后人们象是把这件事遗忘了,没人再提它,因为这种事说多了也不充饥还影响人们手中的营生。总督府令巡捕房张贴了通缉榜文后,再也没了下文,不再追究,象是吓唬一下就完了。 总督阁下因挂着德国禅臣洋行代办赫姆先生和美妙小姐的面子,上次把生哥放了,这次压根就没想再抓他。何况生哥干的是维护自己民族荣誉的事。擂台格斗本是两厢情愿地拼杀,就算是用政治观点来衡量,生哥所针对的是俄罗斯沙皇帝国并非德意志。况且在德意志帝国殖民地上赢得的体育比赛,对德意志帝国也是件光彩的事情。只要那个俄罗斯大力士不死,俄罗斯沙皇就不敢下外交通牒。包探告知总督阁下,俄罗斯大力士第二天夜里就被蒙克尔医生抢救过来了,在德康诊所恢复两天,经纪人就可以办理他出境了。总督阁下出榜文的目的是想表达一下,德意志帝国虽然在欧洲的战云密布,但在远东这块德意志帝国管辖的土地上,还在举行不同国际的体育比赛,以此来显示德意志帝国得强大,达到并赢得这场战争得轻松心里和告知民众,俄罗斯沙皇什么都不行,它那赫赫有名得威震俄罗斯的大力士,竟然连青岛港上一个打把势卖艺的乞丐头儿都赢不了,造成租界内民众对德意志帝国赢得这场世界大战的假象认识。 总督的工作部署,他的部下只能执行。对于生哥、老儒腐、疤根、强子这些人来说,对青岛港租界内最高层的决策他们是无法猜测的,也是无法知道的。只能象老百姓看天气防雨一样,下起雨来就撑伞。当局要抓他们了,他们就跑,就躲,就找个地方猫着。一天下午强子猫不住了,他趁老儒腐出去探听消息的空当,对冬生、疤根称要出屋到院子里撒泡尿。撒尿是常事,谁不撒泡尿?他确实在院子里的方便处撒了泡尿。他从窗户棂子的空隙中,看到屋子里的生哥、疤根在说话,没顾及他。于是便溜到街门前悄悄地开开门,从门缝中溜了出去。 他出来的目的是想出来寻找强嫚,当他来到大街上,行走在马路上时,又茫然了,不知所措。强嫚妹子在哪里?怎么找?到哪里去找?他不知所以然。只得象遛玩一样无目标地这里走走,那边瞅瞅。他想到西大森贫民窟,爹娘被杀死的那间破草房里去给爹娘磕个头,当他路经码头时,货船发出沉闷震耳欲聋的汽笛声,他不由得抬起头看了看码头门口用德文、中文书写的“青岛港口”四个大字。他忽然想起那天去打擂台的下午应该是码头发工钱的日子。几日没上工,如果被二把头开除了,这钱不能不要,他站在码头的门口寻思了一会,决定找二把头要工钱去。他进得门来朝二把头的办公楼走去,那账先生正在算帐,从窗子里看到强子往他这边走来心里就瘆得慌,心想:莫不是杀死他家人的事露馅了?账先生脑子里想着,心里可就哆嗦开了,他拿笔的手哆嗦得无法再握那支毛笔,只得把笔放下,两手搓了起来。强子进门来对着账先生道:“账先生,大先生呢?”账先生见强子不是朝他来的,心里宽松了些,但两只手还在抖,他只得一边搓着手一边用拐肘向楼梯口方向指道:“在楼上呢!” 二把头见强子进屋来,他不知道强子来做什么?只知道他和疤根、冬生到擂台上去把那个俄罗斯大力士打败了。二把头这两天正在寻思怎么能拉拢住了他两个,只要把他两个笼络住了,那个生哥在街市上打溜溜,等打不出食来的时候就不愁他不来投靠自己。到那时如果他手里抓住了这三个人,扳倒阿毛就是小菜一碟了,在青岛港上不管白道黑道可谓是独树一帜了。他正在想着,没料到强子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有些喜出望外,但他毕竟是黑白两道上的顶尖人物,笑不露齿,喜不形于色,没有表露出来,似乎沉着的表情下沉到了底线。他给了在他心中的这位好汉一个极大的面子,从德式软座椅上站了起来,伸开手掌指向德式沙发,道:“噢,我叫得出,你是强子,请坐!请坐!” 强子没坐,径直来到二把头的办公桌前,很有礼貌地说道:“先生,您好!我……”他正要往下说,二把头拿起一支大号雪茄递给他,道:“抽烟,坐吧!”并用眼光示意办公桌前的那把椅子。强子没有理会他的言行,接着道:“乡下亲戚家里有点事,想请我和疤根去帮下忙,得十几天的工夫,不知先生能否准假?” 二把头心里明白,他这是和疤根帮着生哥躲榜文上的通缉令,过些日子榜文被风吹雨淋的从墙上掉下来,人们忘却了这事,过了这阵子风声就回来了。二把头满口答应了强子和疤根的假期,并喊来账先生吩咐道:“强子、疤根家中有事,预支他俩十五天的工钱。” 强子听了心里纳闷?寻思道:这个盘剥我们的皮,喝我们血的吸血鬼,突然发善心施舍,不知玩得是什么鬼把戏?管他娘的,反正是从我们身上刮来的血汗钱,我先拿了再说。强子装出一副感激的样子,向二把头道了谢,跟着账先生到账房里去取了钱。账先生看着强子的背影,想起那晚杀死他和疤根家人的情形,心里凉嗖嗖的,不由地打了个寒战。 第二十六章 强子街市寻妹 诊所误刺青皮  强子拿了工钱心里充实了许多,他左右前后地瞧了瞧见没有人跟踪他,便到路边的旧货摊上买了一顶旧礼帽扣在头上。他把那帽檐使劲往前额拉下,几乎遮住了眼睛,他以为他的这种装束,世上所有认识他的人从此再也认不出他了。由于帽檐往下拉得太低,他往前看人时,得把头向后使劲仰起,那帽檐与目光平行了才能看出去。 他的这种幼稚滑稽躲避人们目光得拙劣做法,往往引起更多路人得好奇目光。他自以为是,以为当住了自己的眼睛就当住了别人的一切。行人对他的注视他并不是不在乎,是因为他没觉察到。 他的脑子里只是想随便走走,或许能在路上碰见强嫚,也或许能遇到一个熟人告诉他,强嫚被人拐卖到了什么地方?他一边想着,无目标地朝着海因里稀亲王路走来。“强子哥,强子哥。”他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他马上意识到是丽娜,顺着声音看过去时,丽娜坐着黄包车已经来到了近前,丽娜从黄包车上下来,到了他的面前,问道:“强子哥,你要到那儿去?多少日子没见到你了,我好想好想你的哟!” 她那善于说德语的嘴巴,说起中国话来带了些洋味儿,使这些土生土长的坐地户土著人,听来颇具新鲜感,不用解释,让人就觉着这是一个道地的中国式假洋妞,展现出青岛小嫚得婀娜与多姿。让人见了有想多看几眼,或上前找理由搭讪攀谈几句的欲望。 强子当然高兴了,他把帽檐向后脑勺推了一把,露出整个脸来笑嘻嘻地道:“妹子,做甚来?这是要到那儿去?”调皮的丽娜并没有问有答,时间长了不见强子和疤根身上有种发泄激情的欲望。她伸手抓过强子的礼帽扣在自己的头上,道:“强子哥,你以为你遮住了半个脸我就认不得你了?你像中东阿拉伯地区的那些男人们,用长布条把嘴脸缠上也混不过我的眼去。”说着她用右手挎住了强子的左臂,强子歪头看着她,重新问道:“做什么去来?” “我呀,不告诉你!”她的语气有些撒娇,显出娇憨的样子。 “为啥子不穿校服?穿得这么华丽?” “跟同学到天后宫娘娘庙许愿来着,哎呀!”她这才想起她的那位同学,抬起头来到处张望寻找。强子笑道:“人家怕影响你,敦促着车夫早跑的没踪影了。”说着话趁机又把礼帽摘回来戴在自己的头上,丽娜很乐趣地又把礼帽抓过去扣在了自己的头上,嬉笑着道:“强子哥,这帽子太旧了,等会我把我爸爸的拿给你。” 强子以为丽娜在开玩笑,不往心上去。又问刚才的话道:“去天后宫许啥子愿来?该不是你许吧……” “我呀,没什么愿可许,我的愿望就是天天看到你和疤根哥,要是那样的话我就给马祖烧好多好多的黄表纸。”她说着话又在强子的胳膊上用力抓了两把,以散发出自己的情感。 强子见丽娜如此多情,故意引逗她道:“你穿戴得这么华丽时髦,我穿得这么粗陋褴褛,咱俩在这大街上拉拉扯扯多惹人眼目?让人看了不合时相,再说疤根哥对你那么好……” “你对我不好吗?你俩对我都好!我这个妹妹给你俩当定了。”丽娜和强子说说笑笑不经意地来到通往德康诊所的路口,丽娜停住了脚步把礼帽给强子戴在头上,道:“强子哥,你在这里等着,我回家给你去拿我爸爸的帽子去。你今天不能到诊所里去,被生哥差点打死的那个俄国大力士秘密的住在我家里呢,德国人在我家周围密布了很多探子,你看那边在我家门前得不远处那个卖冰糖葫芦的就是。”丽娜说着已经往家里走去,一边又回头叮嘱强子道:“强子哥,别走啊!我一会而儿就出来的哦!” 强子听说那个被打倒的俄罗斯大力士没死,且住在德康诊所里疗伤,心里又做开了文章。他摸了摸插在腰间的匕首,心想:如果现在不趁机把这个俄罗斯大力士弄死,等这个家伙养好伤,养壮了,再来打擂台怎么办?再来欺负中国人怎么办?他娘的,不是我强子心眼小,明着整死你还惹是非,我暗地里下手,哼哼,只有天知地知我自己知。强子想到这里嘴里轻轻说了一句“俄罗斯狂小子,送你上西天就在今夜了。”他自言自语说话时,眼睛朝着德康诊所看了两眼,见丽娜还没出来,这时的他就不管什么丽娜不丽娜了,他把手放在嘴上叭的一声给丽娜送去一个飞吻,然后往下拉了拉帽檐把眼睛罩住了一半,去找地方藏了起来,等待着夜幕的来临。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真是凑巧,不巧不成书。也可能是俄国大力士命大,一艘上海的日籍邮轮刚刚与青岛港口通航,航期是暂定一周一个班次。今天傍晚是那艘邮轮在青岛港口靠岸的日子。经纪人经总督阁下获准,办妥了一切离境手续,乘这班邮轮到上海的沙俄租界。就在强子离开不久,来马车把俄罗斯大力士接走了。 半夜时分强子蒙了面,悄悄地潜入了德康诊所。急于除害的心里,没令他去多想,他竟忘了丽娜告诉他,德国人在她家诊所的周围放了暗探,在他潜入时竟然一点阻碍都没有,他一点都没有往跷蹊这个词语上去想,只急着往有病床的房间摸去。当他摸进病房时,黑暗中隐隐约约地看见床上有个人,他拔出了匕首使足了劲恶狠狠地往那个人的胸口刺去…… 强子哪里知道这是大把头手下的一个小头目,这家伙吃、喝、嫖、赌、抽五毒具全,祸害百姓,十恶不赦。自古有恶人有恶报,这家伙搜刮民脂民膏用来挥霍。他嫖的娘们多了,便染上了一种叫做杨梅大疮的皮肤病。这病可不跟人开玩笑,染上后痛痒难忍,钻心挖骨。你看那些有这病的人,犯了病后,那上下折腾遭罪的模样与他在嫖娘们时,那舒服得象是在腾云驾雾,给个县官都不换的得意面孔相比,真是可憎可恶。 据一位老中医说人世间难治的疾病都是有原因的。相传这杨梅大疮是隋炀帝留传给后世的,给后世的水性扬花的姐儿们和花花公子们,留下了刻骨铭心的痛痒折磨。 当然了皇帝留下来的并不一定都是好事,坏事他们也遗留,遗祸于民的事情历史上不在少数。据说隋炀帝弑君剽取皇位后,本来就荒淫无耻的他更加没了管束,皇上老爹在位时还能抑制,使他收敛放荡不羁的行为。隋文帝病笃,他把隋文帝捂憋而死,自己登基抢得了皇位。这回可真是天下老子第一了,说一不二,说出的话哪个听了敢睚眦?皇帝本来在册的老婆就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隋炀帝还嫌不够,他霸占了老皇帝的所有漂亮妃子,又选尽当时的天下美女供他享用,但他仍不满足,总是觉得没得到象西施那样得美女而郁闷的成天家闷闷不乐,不理国事,不思饮食。 他有个同父异母兄妹,生得国色天香,天资国色。文帝在世时拿着如掌上明珠,文帝知道自己有这么一个不走正道的儿子,但拿他没办法,常言道:虎毒不食子。皇帝的权威再大,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儿子好色就把他杀了,喜欢几个女人才到哪里?何况好色在有些人看来是正常现象,不过是比找一个老婆的男人多找几个女人罢了。如果世上的男人都不好色,都不娶老婆,都去当了和尚,那么由谁来传宗接代?文帝的心理是儿子年轻,气血旺盛,生殖力强,性情好,所以喜欢女人。等过些年上了岁数,生殖器官衰败,自然而然的也就没了那股子性劲,到那时自然就远离了女人,谈不上好色不好色了。 文帝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他知道自己的这个闺女长得忒漂亮,喜欢得不得了,攥在手里怕丢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又怕自己的儿子看上他得这个漂亮妹妹,干出有悖伦理的事来,所以就偷偷地养在御花园里,从不让自己的儿子看见他的这个妹妹。 老皇帝的这片苦心白费,文帝驾崩时这位天资国色的公主才十六岁。十六岁她的皇帝哥哥都不放过她。隋炀帝在历史上人们称为昏君,昏君这个称呼与他的放荡乱伦至关重要,他每天只顾寻找美女,大臣们的奏折都顾不得批,由他的贴身太监代批。 能批折子的太监,这文化水就差不多了,在隋朝宫廷中,在皇帝、皇妃身边行走的太监原则上是要求不识字的。这个太监属于另路,是半道出家。他原本过着富裕充足的日子,小时读过几年私塾,天分不错。成家立业后分得祖上的家产,日子过得很殷实。这个家伙娶妻分家后手里有了几个钱便开始采摘野花,看见路旁的窑子铺,那腿就身不由主地迈了进去。 那些窑姐是专干这行的,确实会说、会笑、会哄,哄的他魂不守舍,团团乱转,有了钱就往窑子里送,不几年下来家产就被糟得个精光。变卖光了家产没了钱,你该好上地过日子了吧?他没有,他看看自己的老婆土里土气的,整个一个黄脸婆,怎么也比不上那些窑姐儿,索性把老婆也卖给了人贩子。 穷了,没了钱的他,窑姐那儿去不得,把老婆卖了回家又没个说话的。在街上闲遛时,他忽然发现街坊的一位小媳妇长得甚是好看,比那些擦脂抹粉的窑姐儿可强多了。他啖以甘言想诱奸人家,不承想这个小媳妇的丈夫是个躁脾气,愣头青,亡命种。夜间找了几个狐朋狗友,来到他家里给他把那臊根骟了去,这回他老实了,彻底的戒了。没了那东西,干不了那事,是招收太监的第一要义,为了混口饭吃,不在民间受苦遭罪,他直奔京城,到了京城一考就中。至于识不识字这好说,本来不识字,你想说你识字这就难了;你本来识字,你想说你不识字,这就容易了,你摇头说不认识就是了。 隋文帝见他长得白净,不象是个下庄户地的农民,又见他将近三十岁干事比较老练细心,便令他伺候隋炀帝的起居。隋炀帝当时正直十五六岁,正处于性朦胧时期,正想在这方面开开眼界,触摸一下女人的私处,正在想入非非时,天上掉下个懂这方面事情得大太监,这使这位还没即位的储君喜不胜喜。 太监投其所好,他物色宫中使女,玉成她们与隋炀帝云雨作欢。太监的所为深得隋炀帝的另眼看待。太监虽被阉割,但他以前逛窑子,睡窑姐的心态没有完全从他的身上褪去。他时常思念那些美事,所以有人常骂那些以前睡过女人的太监是老二去了春心在,他就是这种类型。 隋炀帝作为储君正在成长时期,身边有这么个色情的斫轮老手,又投其所好地往下流处诱引,使隋炀帝根深蒂固的认为,男人活着就是玩弄女人。身为帝王,认为天下的女人都是他的,所以他多次下诏海选美女。听说扬州自古出美女,西施就是勾践从扬州捣弄来的。因此他开运河,做龙舟,以观赏桃花为名,三次下扬州选美女,逛窑子。因天子每次到扬州选美女都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天子每次观赏桃花,都顺便选好多得美女带回宫去,所以老百姓称桃花盛开给扬州得美女带来好运,说扬州得美女交桃花运。这是交桃花运这个词的来源,由于年代久远,后世人把一个男子,被一个女子看好,或女子有了爱慕男子的意向,后人就称做这个男子交了桃花运。 从赢政登基称始皇一世开始,中国历史上在册的皇帝有二百多个,在这些皇帝中大多数都没什么建树,他们只知花天酒地,吃喝玩乐,玩女人,留下一个皇帝的空名。惟独一个隋炀帝玩女人玩出了一个文学词汇——交桃花运;玩女人玩出一个医学病名——杨梅大疮。可以说在文学和医学领域内建立了功绩,做出了贡献。这是后世称隋炀帝昏君的主要原因。隋文帝建立的疆域辽阔,国力强盛,繁荣昌盛得大隋帝国,在隋炀帝手中为了女人仅仅风雨飘摇了十四年就崩塌了。 隋炀帝喜新厌旧,他对身边的数千名美女玩腻看够颇觉索然,便对身边的这位太监道:“你说,世上什么样的女人最好?” “好女人嘛,是上千年出一个,如果真能得到一个完美无缺得美女,那可是男人一生的幸事。范蠡得了西施官都不做了,与西施私奔到了民间过幸福美满的日子去了。” 这个可恶的太监,此时正在酝酿着一个谄媚隋炀帝,而使他陷入有悖伦理的鬼把戏中。 大太监知道大行皇帝藏在御花园里的,那个十六岁的国色天香的公主,怕的就是这个荒淫无耻的皇哥。他也知道隋炀帝只在这位公主十三四岁时见过她一面,以后便不知道这位妹妹的去向了,隋炀帝根本不知道皇爹把这位皇妹藏在御花园里。一日大太监讨好地对隋炀帝道:“皇上,老奴近几天夜观天象,见天上天女星缺了一颗,说明人间还有一位天仙女没有回天宫。看那星座的空缺指向,象是指向咱们的御花园里,我想有可能混在大行皇帝没选用过的妃子当中。要不,我伺候着皇上到御花园里去溜溜眼,看看?”隋炀帝正闲的无聊,听说御花园里还有大行皇帝没选用过的妃子,立刻来了兴致,兴味盎然,兴致勃勃,连保镖都没带,挽起那位大太监的手徒步来到了御花园。 大隋朝的御花园很大,不亚于大清国的圆明园。这位皇帝和老奴进得御花园里来,两人尥开蹶子四处寻找,当他俩寻找到公主殿时,公主正半卧在殿外的躺椅上沐浴着阳光在看书。那姿势,那动态,神话中的睡美人一般。隋炀帝一看惊呆了,他愣愣地呆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眼前的这位国色天香的公主,就是他想象中的梦寐以求的美女,就是他梦中的西施,他愿意拿自己的皇位来换取。 公主正在消遣,沐浴着阳光的温暖,欣赏着书中的趣事。她的直觉告诉她,她的周围环境有了异常,她敏锐地放下书本,站了起来。当她看清自己的皇哥站在她的近前,两眼死死地盯着她时,她明白了这个昏君的企图,她对这位企足而待的皇哥厉声喝道:“我是你同父异母的亲妹妹,你不要丧了天良伦理!”说完大步地落荒而逃。 当皇妹逃远时,隋炀帝才返过神来,他急忙带了人去追赶,这一跑一追,追出了千古奇闻。隋炀帝在追到扬子津时终于追上了皇妹,这位贞节刚烈的皇妹为了雪耻投扬子江而殉。 隋炀帝身为帝王在人间得所作所为,伤天害理,丧失天道伦理,逼着御妹投江自尽激怒了上天的玉帝。玉帝开始惩罚隋炀帝,对于一个人间帝王,玉帝派雷公打雷劈死,这不合乎天理,也不合乎人世间治国安邦的常理,何况新的国君还没诞生。为了叫隋炀帝收敛这放荡不羁的行为,以稳下心思来安心治国,便在他的三叉处长了一种病,让他的三叉溃烂。谁知这种病传染性很强,隋炀帝又毫无悔改,带病坚持寻找美女,闹的个人世间杨梅大疮散播的到处都是。为此那个病婆子还受到了玉帝的降级扣除俸禄的处罚。也给那些个不洁身自好的水性扬花的姐儿们,和那些个花花公子哥儿们,留下了皮肤病痛的记忆。 这不,大把头手下的这个小头目逛窑子得了那杨梅大疮的性病,感染了,腚沟处溃烂的厉害。治这种皮肤病中医药拿它没咒念,西医可以减轻它的痛疼症状但不能根除,只要那东西不老实就犯病。所以这家伙是蒙克尔医生的常客,开始蒙克尔医生还拿他当病治,可是这家伙犯了好,好了犯,蒙克尔医生也不耐心烦了。蒙克尔医生曾多次告诫他,有了钱不要只顾往那些污秽的地方跑,钱实则用不了可以捐给穷苦贫民或慈善机构,也可以直接送到基督教堂里去。 这个家伙道德败坏,恶劣成性,哪里听得进蒙克尔医生的劝告,仍是我行我素。蒙克尔医生见这个家伙不可救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战云又密布欧洲,海上交通被对立各国切割,从德国到青岛港的货船几乎断了航,西药运不进来。蒙克尔医生手中的药物已寥寥无几,为了救治别的危重病人,蒙克尔医生只好在药物上做手脚,这不能说蒙克尔医生的医德不好,应是药品缺乏他实属无奈。在这个家伙的屁股针里兑用的尽是些代用药品,所以他那溃烂的杨梅大疮急不敛口,一拖再拖的在德康诊所里住了下来。 俄罗斯大力士走了,强子并不知道,黑暗中他只当躺在床上的是俄罗斯大力士,他举起了匕首,咬紧牙关用力向下刺去。只听嚓嚓几声响,躺着的人身上中了几刀,接着听到那人有气无力的啊了一声。强子并不慌张,他把匕首在那人盖的被子上抹了两下擦拭干净。见那人是右侧身面向墙壁,刀下去的部位正中那人的左侧心脏部,强子断定俄罗斯大力士是必死无疑,死定了。 黑暗中那受伤的躯体似乎还在动,这应是人受伤后死亡过程中的尸动现象。 有趣的是强子行刺是个雏子还没出道,被刺者是个老奸巨滑,黑道上的行刺老手。当强子的匕首在下刺时,谁也没有想到这时的他因病躺在床上百无聊赖,脑子里净是些到妓院玩弄窑姐的趣事。在德康诊所住了十几天没和窑姐儿靠身,心里急捞捞的,他见临床的那位外国大力士走了,便把那枕头拿过来抱在怀里当窑姐儿闭着眼睛寻思好事。当强子的匕首刺下去时,那匕首隔着一条被子,一个枕头,匕首的刀尖似碰没碰到他的皮肤,一点儿没伤到他。为什么他在受到刺杀时能临危不惧,沉着应付?原来他在大把头手下是专干绑票、抢劫、刺杀这一行的。他对刺杀很有研究,根据他的经验,当强子的匕首刺下来时,他马上意识到自己遭到了别人的刺杀,所以他装做中了刀的样子,有气无力地啊了一声来蒙蔽对方。强子是第一次行刺,他哪里知道行刺当中的猫腻和道道,只当是刺杀俄罗斯老毛子已经成功,心里很是惬意,他瞅着老毛子的尸体,悄悄地退出了德康诊所。 行刺的杀手侦察能力是很强的,这毋庸置疑,个个都出手不凡。当强子悄悄向外退时,他的那双贼眼已偷偷地看清楚了强子,他认得强子,知道强子是生哥的人。 生哥把俄罗斯大力士打败了,在青岛港上这惊天动地的新闻,他在德康诊所里住院根本就不知道。舒伊将军把俄罗斯大力士秘密安排在德康诊所里治疗,外人谁也不知道,他更是不知道了,只当是强子就是来刺杀他的。 他不能理解的是大把头手下的这帮子人包括他在内,目前都没有跟生哥那帮子人发生过结和正面冲突,这使他百思不解,难以捉摸。他知道强子回去后发现刀上没有血腥味,没刺中他,必再寻找机会来看个究竟。且行刺的人大多都是联手,他一个人在这里吃亏是定了的。估计着强子走远了,借着这个空当他下得床来,劈拉着腿捂着屁股去找大把头去了。 第二十七章 生哥兄弟预谋 逼迫黑哥赸离  强子刺杀完俄罗斯大力士后,把匕首在他盖的被子上抹了两抹,便又揣在了怀里。 半宿半夜黑灯瞎火地摸了回去,见生哥他们三人都睡了,也就悄悄地躺下了。 第二天早晨生哥问他哪去了?他只说找妹妹了。冬生等人安慰了他几句,并说这些日子风声挺紧,等过了这阵风再出去找。强子嘴里应诺着却拿出匕首来看,疤根见强子看匕首,知道他用过匕首了,便伸手接过来仔细看了看见上面干干净净的,又递给了强子。强子心中有些怪异,他在努力回想昨夜的真实性,是否自己在做梦?这把匕首只在被子上抹了两下就能如此得干净,不会是杀人不见血吧?强子明明想着这把匕首在与工友相互殴斗时沾上了血迹,得刷洗才能干净,要不你用它削苹果吃都有个血腥味。强子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递给疤根道:“疤根哥,你闻闻!” 疤根没接,漫不经心地问了句,“你用了……” 颇久,强子才说道:“昨夜的事怎么这么奇怪!我自己都一头雾水,稀里糊涂,莫非出兔子神了……”他在这里纳闷着,老儒腐在那里开了腔,道:“怎么,有什么不解之事?可以说来我给你梳理梳理,别忘了我不但算命、看相还拐带着说文解字,你说来与我听听,我给你破解破解。” 老儒腐不说这话,隔会儿强子自己也就说了,因为他的怀里还揣着人家疤根的工钱呢,老儒腐一住嘴,强子顺坡上驴,这般如此地把昨夜的事一骨碌地说了出来。大家听后都拿着匕首看,觉着不可思议。疤根拿着匕首,道:“这东西不会成了精,杀人不见血了吧?”他索性割破手指把血抹在匕首上,然后再用布去擦,然而匕首上的血迹很难擦净。疤根把刀扔给了强子,道:“还是请先生破解破解吧……” 这次老儒腐没装神弄鬼,他心里明白,他干的这行当,往明里说是对那些事迷心窍的人开导或愚弄,往暗里说就是把人说糊涂了,骗几个钱花花。这次他没混说混道,他也想把这个谜揭开。他看看时候还尚早,太阳还没出来。假如强子真的把俄罗斯大力士刺死了,这时肯定还在德康诊所里,不会马上抬走。因为牵扯着两国的外交,总得有个善后处理。如果是刺伤没死,那肯定是住在里面。 他告诉冬生他们三人别动,自己找来在附近住的疤根、强子的两个工友,装成急腹症肚子疼,急匆匆地来到了德康诊所,老儒腐陪着进到里面。当蒙克尔医生到了诊室里诊病时,老儒腐悄悄地溜到了病房间里,不大的房间里摆放了两张病床,被子叠得很整齐。老儒腐见蒙克尔医生在诊室里忙地不抬头,他麻利地扯开被子,被子的一方有三个刀刺过的破洞,他用手指测量了一下那刀洞的宽度,恰似那把匕首的宽度。他又看了被子和床单,见上面不太清洁,显然是这张病床在用着,那床单上有污血的痕迹,但绝对不是新鲜伤口所滴流。他蓦然一抬头见那张病床上的枕头上也有三个刀痕洞,他拿过来一比画,心里明白了,那枕头和被子的厚薄与那把匕首的长度差不多。老儒腐确信强子昨夜的确是来过了,但他刺杀的人呢?难道只是这被子和枕头…… 老儒腐带着疑问回来了,他们现在关心的是那个俄罗斯大力士哪去了?是死?是活?回国了?真的被强子刺了?那人呢?刀上为什么不见血?丽娜说的真假…… 是谁在故弄玄虚?这一连串的问号把他们四人挡在迷雾里,老儒腐见他们三人都不做声,道:“人生有多少不解之迷?就这么点小事把咱们就难住了,解不开了,嗳!我这知半年,当天的事都不知道了!”他见他们三人都没有回应,又道:“这表明了一个什么问题呢?”他把脸转向生哥,说:“咱们的人太少了,眼线不够……”老儒腐的话没完,疤根就插话道:“先生的话太对了,眼下跟着咱兄弟们干的,大多都是为了义气,包括我和强子不是每天都得到码头上去干那些不是人干的牛马活。很多兄弟还得养家糊口,跟着咱们干时得业余时间。在阿毛那里的几个眼线跟咱们讲得都是哥们义气,从没从咱们手中拿过一分钱,咱们也没有钱给人家呀!” 提到钱他们都傻了眼,这世上谁不为钱而奔忙?能得到的尽量得到,得不到的想办法得到,实必得不到的那也没有办法。他们都在大眼瞪着小眼地互相看着,须臾老儒腐道:“咱兄弟们要想在青岛港上站住了脚跟,必须黑吃黑。我曾经多次观算过,这青岛港上黑道势力虽然很多,为首的当属大把头,这家伙与社会上层盘根错节的复杂,咱们现在,在这种情况下不要去动他,即使把他扳倒了,他的那套社会关系也不会理咱们。用句自贬的话说,咱们还不够格。二把头更不用提了,他是大把头的人,咱们即使把他弄到一边去,德国人也不会叫咱们去管理码头。这是阿毛轻易不到码头上去对付二把头的原因。那么剩下来的就是阿毛了,阿毛既无靠山又无后台,单凭自己指挥着手下的几个喽罗头目,就能把青岛港上的下层黑道控制起来,应该说这家伙的本事不小。阿毛的位置就是咱们的目标,咱们把阿毛扳倒取代,上不影响德国人的统治,下不损害那些黑道哥们的利益,不会引起大的震动和风波,不开杀戒,一切咱们都默默得低调进行,我看这事肯定能行,就看咱兄弟们的智谋和胆量了。”老儒腐说得入耳堪听。 这时街上传来一种不太引人注意的声音,疤根侧耳听了听,道:“生哥,你们等会,阿毛那边的眼线报信来了。”疤根说完出去了。老儒腐对冬生、强子道:“好厉害呀!咱们藏在这里这么秘密,人家怎么就找上门来了?”生哥接茬道:“先生,这些人和你一样,谁也逃不过你的眼睛!”说完三人笑了起来。 一袋烟的工夫疤根回来了,他把门轻轻关上,招了招手向前轻声地道:“昨夜强子弟干的事明白了一半。”冬生、老儒腐、强子三人都露出了纳闷的神色,心想:事情大凡都弄个全明白,这个张嘴就来了个明白了一半,看起来后面还大有疑问?疤根接着道:“咱这个在阿毛那里的眼线与大把头的眼线连着,大把头的人今天早晨告诉他,昨夜强子到德康诊所去刺杀他们的三头目,被三头目认出来了。大把头发话了,拿强子头来的给十块光洋。”强子摸着自己的头,笑着道:“这么大个头就值十块洋钱啊!太少了。”说完自己先哈哈着笑了起来。 “乱麻得从头理,已经理出头了,现在乱就乱在俄罗斯大力士怎么会变成大把头的三头目?”疤根耿耿于怀,他想解开心中的迷惘。老儒腐把八卦图拿出来占卜了一会《易经》,他面有喜色道:“卦象上说了,咱们已得头绪,剪乱结,震而有应。”老儒腐怕他们三人不明白自己说的什么,他瞅了瞅他们三人解释道:“这个意思就是强子弟去刺杀俄国大力士惹出了麻烦,现在大把头要把他弄死。咱们现在所要干的是:不是去理会俄国大力士的下落,把这个迷团剪掉。而是要震,震就是炸雷,意思就是让咱们象老天打雷那样去呼隆着干。” “先生的意思我懂了,咱们不能再这样躲躲藏藏了……” “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德国人咱们还是要躲的,咱们现在还没有能力去跟德国人分庭抗礼。”老儒腐打断冬生的话道:“我的意思是黑对黑,暗地里。不象你去打擂台那样呼隆着让青岛港上的人都知道,而是悄悄的不动声响的先把阿毛扳倒。” 疤根和强子也齐声道:“生哥,现在是时候了,青岛港上从上到下,不知生哥大名的人不多了,生哥得大名足可以震倒一批子没有主见的人。何况趁着阿毛那帮子人,手头还没有快枪,咱们应先下手为强,先控制住了青岛港上这帮子下流黑道再说。” 生哥沉默了一会问道:“咱们先怎么下手……”疤根、强子齐声道:“生哥,这事我们就办了。”老儒腐接话道:“这事好办,到他家里胁迫他退出黑道去。” 这些人急脾气,说干就干,置生死与度外,等不迭半点的时间。他俩马上找来几个得力的兄弟,到湛山寺衣冠冢取了枪枝弹药藏在身上,然后直奔阿毛的公馆。 疤根、强子带着几个兄弟赶到时,阿毛正在午睡。这家伙派头不小,大白天在公馆外守侯着的就有六七个喽罗。别看他们怀揣斧子、菜刀,咋咋呼呼,实则色厉内荏,酒囊饭袋。他们见疤根、强子等兄弟往公馆走来,便大声咋呼叫他们止步。疤根见大白天的声音大了,怕引来围观的人多了,不好收场,便让强子等人停下,他自己走向前去。 那几个喽罗的头儿见过来一个,不再咋呼,打着官腔问疤根道:“喂,问你呢,你是干什么的?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疤根眨巴着眼,装出傻呼呼的样子,道:“噢,老总,我想打听个人,你先抽支烟。”说着把手伸进怀里装做掏烟的样子,蓦地把那支单打一手枪掏出来顶在了他的脑门子上,道:“把刀拿出来。”那家伙见了枪哆嗦不成个样子,道:“爷,爷爷,没刀,是,是斧头。”说着把斧头从腰里拽出来扔在了地上,其余的也都把菜刀、斧头扔到了地上。 强子和兄弟们过来把他们关进公馆楼底的房间里,由兄弟们看着。疤根和强子径直来到二楼阿毛的卧室,阿毛正在搂着小妾呼呼大睡。那小妾见进来两个陌生人,吓了一跳,尖叫着把被子蒙在了自己的头上。她这一折腾,阿毛醒了。这家伙毕竟是黑道上得大腕儿,他睁开眼来见是疤根和强子,心里并不慌,反倒有了数,知道不是来要他命的,顶多再弄个万八千的洋钱花花。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把两只胳膊向上举了举,以示自己很轻松,并不惧怕他俩。 对疤根、强子道:“我是不是得穿上衣裳……” “不用啦,这次不是来问你要钱的。”疤根走到墙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用手试了试茶几上茶壶里的水还温乎,倒在茶碗里喝了一口,道:“毛哥,这次和你来协商,你什么时候搬出这座公馆去?你不介意吧?”说完并不去看阿毛,而是在看天花板上的花纹装饰。 阿毛听了没做声,他心中的那个气,几乎气的他哆嗦起来。但看到强子肚子上的那把单打一手枪,和挂在肚子前面的两枚手雷,在开着怀的衣襟下似露不露,他一时的那火气就烟消云散了。他怕触怒了这两个亡命徒,一时性起把他及家人都扫了槽子。 本来就指令手下的喽罗追杀过他俩,没想到自己手下那么多的人都不是这哥俩的对手。最令阿毛厌恶的是,在他派人追杀他俩的空当,有人竟混水摸鱼把他俩的家人都杀了来嫁祸于他。不是他嘴巧会说溜道,出那么多的钱,恐怕小命早就没了。这次他俩来要挟他让出公馆来,看来是有了谋划和图谋的。他有些佩服生哥、疤根和强子,佩服他们敢与俄罗斯大力士比武打擂。居然能把号称:拳打东北三省,脚踢长江黄河的外国狂徒打趴下在擂台上。在阿毛看来这不一般,自从他知道这个生哥带着疤根、强子领着乞丐们去攻打总督府衙门,被德国人抓着,德国人对他没咋的。他就觉着这个生哥不是善茬,有一定的政治背景,把话说白了就是说人家背后有人,这人是谁?德国人?他跟德国人什么关系?如果没有关系他哪来的那支二十响的盒子炮?你可要知道这是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德国造,青岛港上的德国军官都还没佩带上,他却有了,这不能不让那些喜欢短枪的人遐思。阿毛多想有一把,但这东西凭着光洋买不到。他不是不眼馋疤根、强子腰里的那些叮当响的武器。买这些家把什,来武装自己手下的兄弟们,他早就有这个打算,如若不是德国人控制太严他早就买上了。 最近他刚刚与日本商人秘订了十把日本造手枪,什么时候到货还是个未知数。不过他估摸着又被这些日本商人耍了,因为他首付了一半的订金,这些外国的奸商们比中国的奸商还奸宄,他们肯定是拿了他的钱去干别的买卖去了,等挣足了钱再贩枪给他,这真是一本获多利啊!阿毛不是不急,他多次催促卖家,但人家说德国人的关口检查得太严,货物一时偷运不进来,等缓缓这段时间再说。 这也是天命,他忙来忙去终没忙到生哥他们前面,人家手里拿着的是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自己兄弟们手里拿着的是原始的菜刀、斧子,这怎么去跟人家对抗?人家手中有快枪,没开杀戒,只是叫自己让出已是很仁慈了。就说现在他们掏出枪来顶在自己的脑门子上一搂扳机把自己打死,他们溜之乎也,谁替自己喊冤去?阿毛看看自己,的确敌不过眼前这两个来抢他饭碗的人,只有让了。但他又不甘心,他要做最后的挣扎,对疤根和强子道:“我说兄弟,你俩回去对生哥说,你们手持快枪来对付我这个手无寸铁的人,就算你们‘逼宫’成功,也惹的民众们耻笑,我也不服。要想叫我真正服输,咱们得比试比试。” 疤根、强子听了好生奇怪,这个阿毛真是别有高招,要不,他能一个人单打独奏成了青岛港上一方黑道的掌门。疤根道:“可以,毛哥,不管提什么条件,我们都将彻底奉陪,你说吧,怎么个比法?比什么?” 阿毛伸出右手搔抓了一把头皮,他真想不出他手下的喽罗都有什么样的本事?实际他心里明白,自己手下的这些喽罗耍个无赖,合伙抢夺,群殴,逛窑子嫖娘们,青岛港上当数第一。至于他们能有什么出类拔萃的特殊本领,在他看来那是痴心妄想。但他痴心不死怀抱希望,幻想能在自己众多喽罗中蓦地窜出一匹黑马,怀揣特种技能崭露一小手,来把生哥这帮子人吓退,一时的幻想成了阿毛的精神支柱。他不想让疤根、强子在他的面前待下去,便道:“这样吧,三天后听我的口信。” 疤根、强子回来后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冬生觉得事情有些简单,他似乎不太相信,在他的想象中起码疤根和强子得先跟阿毛打斗一番,或胜或败,然后再另当别论。没想到就轻易地拿下了头一局,他以为他俩的嘴巧,可平时也看不出他俩的嘴巧在哪里?倒相反他觉着他俩的嘴比自己的嘴还拙,拙得象个棉裤腰。 不管怎么说,有些人虽会说会道,那嘴儿乱嘟噜,办事时不一定嘟噜到点子上,罗嗦了一大顿,事情办不了反惹了一身的麻烦。有些人虽然嘴拙,但说话时直言不讳,直截了当,点中要害事情就好办些。不管怎样,第一局是疤根和强子没动用武力,用说话的本领把阿毛拿下来的,这简直是铁嘴功夫。看起来这嘴皮子也是一种相当的功夫,耍嘴皮子的人,不费劲,不出汗,不流血就能拿到东西得到钱,这种人真是了不起。冬生对疤根和强子道:“兄弟,你俩平时要多把这嘴上功夫练练,你看这没动刀光,没见血影,就把第一场拿下来了,多么顺利!” 疤根开玩笑地用手捂着嘴,说:“生哥从来不夸奖人,头一次夸了我的这张嘴,我看我的这张嘴不太强,要出问题。”说完引逗着哥几个笑了起来。他又接着道:“生哥,你以为阿毛的耳朵软,听咱们咧咧着说?那你就错了,他怕的是这东西。”疤根说着把衣襟撩开,腰前的枪和手雷都露了出来。老儒腐接话茬道:“自古以来,谁不怕打,谁不怕死,有几个拿了自己的头往石头上碰的?”老儒腐把脸转向冬生,又道:“生哥刚才说疤根和强子会说,阿毛听他俩的,阿毛之所以听他俩的,是因为有你生哥今天得大名,和他俩腰中别着的这些东西。有了这些东西就是权威,就是威望。诸葛亮知道不?诸葛亮之所以会说,舌战群儒。是他依附在刘、关、张身上,刘、关、张是他的坚强后盾。试想,在刘备三顾茅庐之前诸葛亮为什么不出去说?那个时候他为什么不舌战群儒?诸葛亮说来说去终生没到曹操面前去游说,为什么?这很明白,曹操手中有这东西。”老儒腐说着做了一个拿刀枪刺杀人的动作,并把拳头一握举起表示力量强大。然后又补充道:“只要咱哥们齐心协力,把自己的势力做大了,做强了,在青岛港上收编那些散乱的黑道帮会是水到渠成的事,用不着费多大的事。但拿下阿毛是关键的一着棋,如果这一盘棋走不好势必给咱们以后的发展留下祸患。我看咱们得充分的准备,不能掉以轻心。因为阿毛葫芦里装的什么药咱们还不明白?他要比什么?咱们还不知道?万一比输了,咱们攻打总督府衙门,擂台上打倒俄罗斯大力士的功劳全没了,功亏一篑了,前功尽弃了,还让那帮子智力低下的势力小人耻笑。他们可以耻笑咱们虎踞龙蟠,卒践帝祚,但不能让他们耻笑咱们筑室谋道,一事无成。” “先生,你去跟这帮子地痞,无赖,流氓讲这些大道理,我看是多余的。管他什么耻笑不耻笑,咱把家伙带齐了,不管他比什么,咱们比赢了什么都好说,比输了我就给他来上几家伙!”强子说着用手拍了拍挂在腰上的手雷。 “事情的发展咱们现在还无法知道,这阿毛不是好对付的人,不到万不得已咱们不能乱开杀戒。”生哥接着强子的话道:“先生的意思很明白,这些脑子不装事的歹徒们没有志向,他们只知独霸一方,欺男霸女,祸害百姓。咱们如果栽在他们手里,他们会把咱们看的比他们更愚蠢。” “所以这次与阿毛比试咱们一定要比赢。”疤根说着忽然想起前两天在大街上和强子一起捡了烟袋荷包等吃烟用具。他把火镰、火石给了强子,烟袋荷包自己装在兜里。他从兜里掏出来,把烟荷包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想吸袋烟。他伸手跟强子要火镰、火石打火用具。强子把手伸进口袋里,只掏出火镰,火石不知什么时候弄丢了。 疤根见没了火石打不着火,便自言自语地道:“不学着吃也罢,省得呛的生哥和先生咳嗽。”说完把烟袋荷包及火镰扔到了一边。然后对强子道:“老弟,到了那天主要唱咱俩的戏,生哥和先生坐镇,咱俩出马。去时咱们做好各种准备,到时候咱们随机应变,一切你看我的眼目行事。我几次都想把他弄死,但苦于咱手里没有他杀害咱们家人的证据,下不得手。咱弄死他还不是象捏死只臭虫那么简单!”说着疤根把单打一手枪从腰里拽出来放在了桌子上,以显示有武器的胆量。 第二十八章 打擂威震岛城 老板招赘纳婿  生哥、老儒腐、疤根、强子有足够的准备时间。疤根、强子去找来那些会功夫的工友,他们到湛山寺衣冠冢取手雷时,智儿非得跟着,他对疤根、强子等兄弟们说:“我有佛爷保佑,我怕谁?上回我摸过一次阎王爷的鼻子了,这回大不了再摸把。” 大概他穿着僧衣的缘故,疤根、强子和工友们都敬重他。再说他在寺庙里闲着没事,把那几种武器玩得很熟练,他还偷偷在半夜里,到海边向海里掷过几次手雷呢。疤根说:“你去可以,但得把僧服脱了换上便装。”一个工友开玩笑说道:“智儿哥,常言道,十个和尚夹一个秃子,人们辨不出真假来。你跟我们去,我们这些长毛狗夹你一个秃子,人家一看就知道你是一个和尚。” 那些工友也嘻嘻哈哈随和道:“是啊!对呀!和尚吃斋念佛,不见血影,不杀生的,你怎么和鲁智深一样还吃狗肉?”说完大家哄堂大笑。 智儿笑答道:“说句实话吧,跟你们哥儿们在一起就是想吃点肉,吃顿包饭。庙地里的粮食每年种,每年都被村民们偷净了,剩下来的只是些烂草烂庄稼秆。你们来时我刚从村里化缘回来,师傅们只喝了点稀粥汤垫着,饿不死就很满意了,我一天只喝了一碗糊疙瘩粥,甭说狗肉,饿急了我人肉也吃,李逵吃人肉就米饭怎么着来?”智儿说完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算是吃饭了,然后又用手抹了一把嘴,看样子真是饿得不轻。 有几个工友怀里揣着干粮,见这情景都拿出来分给智儿,智儿真是饿急了,见了干粮也不说话拿过来就往嘴里塞。这小子还挺孝顺,没忘了收养他的师傅,一边嚼着一边拿了干粮去送给他的几个师傅吃。疤根见状,从强子给他从二把头那里预支的工钱,拿出几块银洋来让智儿送给他的师傅作为香火钱,强子和工友们也纷纷解囊。感动得老和尚出来拜谢疤根、强子和工友们。并一再表示,疤根、强子等人如果有了难事可以随便到寺庙里来躲避,他将尽能力祈求佛祖庇佑疤根、强子等兄弟。 有个工友提议说:“上次智儿受伤太重,这次不知道输赢。再说他剃着个光头,万一输了,阿毛那一帮子也易辨认出他,跟踪到寺庙里报复他,他一个人可是要吃大亏的。”疤根不以为然,道:“大清国倒台覆灭了,人们拿着个头发不再在意,不再当回事。现在街市上很多人都剃着光头,你不在意罢了。南京总统府的孙文先生也曾经剃过光头,他是大清朝第一个剪掉辫子剃光头的人。”疤根说着把强子的那顶旧礼帽摘下来给智儿戴在了头上,哈哈笑着把那帽檐又往下一拉,道:“即不丑看,又没标记,上哪儿认去?”大家嬉笑着帮智儿准备齐了便装。 老儒腐见疤根、强子出去找工友兄弟们准备比试的事宜去了。在屋里跟冬生说了一会话,对冬生道:“生哥,你在家里等着,千万别出去,巡捕房里的巡捕正在街上等着抓你。我出去转转打听打听消息,顺便去台东镇王小五酒楼照顾一下生意。”说完背上自己的褡裢拿起幡幌径直出门去了。 良久,冬生看看日头已过了晌午,他觉着肚子有些饿。那肚子故意跟他过不去似的,竟咕噜着响起来,并且响个没完。冬生喝了几口水想压一压,谁知那尿又来了。冬生心里明白肚子里没有饭喝水多,尿就来得多,来得快。他从屋里出来到院子里的方便处解完手,随后悄悄来到院门前,从门缝中向大街上望去,见大街上的行人不多,看看不象像老儒腐说的那样,街上所有的人都想抓他。他象顽童一样,傻里傻气地把门打开,先伸出头去左右看了看。见行人匆匆,没有人理会他,他的胆子立马大了起来。他把门带好,把帽檐往下拉了拉遮住了半个脸。然后把肚子上的盒子炮掖了一把,顺着大街无目标的向前走去。 “生哥。”他正在慢悠悠地走着,听见马路的对侧有人叫他,冬生心想:我把帽檐拉得这么低,差点就把整个脸都遮盖住了,还是有人认出了我,这些人的眼睛带刀啊?不过他应该想想,自己搞得这套小动作蒙蔽陌生人行得通,对认识他的熟人来说,实则掩耳盗铃。他想蒙混过去,装做听不见继续往前走去,并加大了脚步。不想那声音比他还快,且象拖了辆黄包车,又在他的背后小声叫道:“生哥,是生哥吧?” 冬生不能再蒙混下去,他只得转回头去,见是码头上自己的工友兄弟,他很高兴,忙道:“哟——兄弟,怎么是你?什么时候拉起这洋车来了?” 那位兄弟忙答道:“生哥,这不托你的福,自你前些日子把俄罗斯大力士打败了,认识你的人可都沾了光。这不,近两天外海有风,货船进不了港,我们只得闲着。可家里老小都在张口等着,没法我去洋车行碰运气,还没进门,阿毛手下的那些管事就认出我来了,笑着问道,这不是生哥的兄弟吗?有事你就说话。我只得把困境说了,他们听了道,好说好说,便把车租给了我。我还介绍了四五个兄弟过去,他们对我们特照顾,只收租车费,不收修车费。生哥,你说我们兄弟是不是跟你沾了光!”这位兄弟说着话已经把冬生按在了车座上,抄起车把拉了起来,并对冬生说:“生哥,你不急吧!我慢慢拉你走,咱俩慢慢聊。” 冬生出来没有目的,只是想吃点什么?再说在屋里憋了几天也想到街上来溜溜眼,便顺口答应道:“兄弟,不急,不急,想吃点饭去!”工友听了心想:生哥现在这本领,这名气,定是有人邀请,他肯定是赴宴去。心里又想:象生哥现在的名气,请他的人非“春和楼”莫数。于是他不再问生哥的去向,慢慢地拉着洋车和冬生聊着他所知道的一切事情。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闲聊着,不知不觉中来到了春和楼的门外。工友道:“生哥,到了!” 冬生这才恍然想起自己是在没事瞎遛,工友是在流汗挣钱养家糊口,自己耽搁了他这么长的拉客时间,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便把强子给他的几块银洋掏出两块来给他,工友哪里肯收,冬生道:“听哥的,哥以后还有事要用着你!”工友只好收下。 这时的时间正是午后饭店里不上客的空当,春和楼的掌柜和店小二,正站在门前看街上的光景。工友抄起车把后对春和楼的掌柜道:“掌柜的好生照顾着,他可是打败俄罗斯大力士的生哥!” 掌柜的听说是打败俄国大力士的生哥,忙上前把冬生拉进店里上下打量了一番,见与榜文上画的相似,这才信以为真,忙说:“哎呀!我真是老眼昏花,看不请贵人,有眼不识泰山,请生哥海涵!”说着握着冬生的手就往楼上拉,并对店小二道:“小二,还不快去看座。” 店小二忙应声对冬生道:“先生,还到上次的那间包房?” 据说这干大店跑堂的眼睛不能拙了,得钻心挖骨,听说有些记忆力好的只见一面就能三年不忘,立时就能把你认出来。这位店小二就不含糊他立刻想起了芳芳和丽娜在楼上订的房间,冬生进去默坐了一会的事。掌柜的见店小二如此说话,问店小二道:“小二啊,生哥常来吗?你们认识?” 店小二一边在前面引路,一边答道:“常来,常来,我们……” 冬生兜里的几块光洋拿出一半来给了拉车的工友,剩下的两块哪里敢在春和楼里吃饭?哪里敢上楼?他拖住掌柜的,道:“掌柜的,我不烦你了,没事我走了。”说话间已挣脱开掌柜的手向门外走去。 掌柜的见状急了眼,上前死死地拉住冬生的衣服,道:“先生,不,不,生哥,生哥,你请留步,稍留一会,我老糊涂有话想跟你商量,你听我把话说完了再走,我决不留你!”掌柜的把话说到这茬上,冬生只得停了下来,他在楼下店堂的一张方桌前坐了下来,掌柜的见他不肯上楼,只得坐在了他的对面。 掌柜的坐下后稍一停顿,开门见山,直言不讳地说道:“我想请生哥做这春和楼的二掌柜,不知生哥意下如何?生哥能否赏我这个脸?”冬生这才明白掌柜的意图,他笑了道:“掌柜的你真是高看小的了,我哪里是那块料哇!你不怕我把你偌大个买卖搅局了?” 掌柜的见冬生不肯应承,便又道:“生哥,要不这样,我这春和楼的家产有你的一半,你每月来拿薪水,年底来拿红包。我这就写个文契,立个字据给你,你就可以坐吃请穿。只要这春和楼在,你和你的后代保准没有生活的忧虑。” 冬生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有人无缘无辜的要送给他这么多的东西,这块财产沉甸甸的,比王小五酒楼大得多了。然而身缠万贯未必是好事,心想:身无分文一身轻;财帛多了招事非。因钱财被人谋了命去,那死得多冤,死得多没价值。我还是不要得好,自己挣了自己吃倒是痛快惬意。常饿着肚子吃起饭来香,这是人人皆知的事。冬生又想:掌柜的知道自己把俄罗斯大力士打败了,在青岛港上有了名声,他冲着这名声一定要把财产分给自己一半,这后面定是有隐情?我还是少搀和为好。德国人正在抓我,搀和的事多了不愁被德国人抓住。冬生想到这里便想脱身离去,于是郑重其事地说道:“掌柜的,你把那么厚重的财产送给我,不是我婉言不受,知道的是你怜悯我,不知道的还认为你疯了。再说我光棍一人,自己吃饱了全家不挨饿,趄下起来无牵挂没累赘,我要那么多的钱财干嘛……” 冬生这里说着话,精明的掌柜的从字缝里听出了由因,他想:这世上确实有不爱财的,也确实有不喜欢女人的,即不爱财又不喜欢女人的人少找。不图钱财,不找老婆的人自古以来中国就出了一个,那是唐僧。你生哥不是还没出家嘛?还没到那个缘分!那些出了家的和尚有的还都还俗找个老婆过日子。我就不信你这身无分文得穷流浪汉就不图钱财,就看不上我那美貌似玉得俊女儿。他千方百计的故意拖延冬生在春和楼的时间,他从怀里掏出一块瑞士金壳怀表,那金灿灿的表壳表链让人看了甚是喜爱,一看就知价格不菲,他拿在手里道:“生哥,小二刚才说了,你常来,是春和楼的常客,可我掌柜的却是有眼无珠,今天是第一次见到你。我知道你不爱财,这没关系,但我想跟你交个朋友,不知生哥意下如何?” 冬生已经猜到了掌柜的用意,见他是故意在用各种办法拖延他在春和楼里的时间,心里产生了怀疑,警觉了起来。他见店小二上楼去不见了踪影,心想:莫不是这些贼子们与巡捕房勾通着,这家伙是否报信去了?冬生想到这里也顾不了许多,急于脱身,起身抱拳做了个揖,道:“掌柜的,在下这厢有礼了。”说完迈腿往门外走去。掌柜的见生哥走了,自己的目的没达到,一时急了,忘了有钱人平时手拿水烟袋,踱着方步,摇头晃脑的斯文了,大声喊道:“生哥,生哥,你等等,我有话……” 春和楼的掌柜的有个家规,就是说自己的家人没有特殊事情,不准到前面的门头房里去,即使有事也是差佣人们去做。今天是事有凑巧,应算个个例,他那美若天仙的娇惯女儿回家来,正从门头房前经过往后院转去,忽听得她的爹爹在餐厅里吵嚷,感到好奇,便进门来看个究竟,正与冬生撞了个满怀。 冬生看了她一眼并不认识,只想急着离开,并不在意。谁知这位美女一把抓住了冬生的胳膊,道:“生哥,还认得我吗?”冬生一时愣了,心想:我的娘啊!这怕什么来什么,想急着离开这里,又出来个挡道的。他看着眼前得这位美女,不知怎样回答是好,嘴里一个劲的我,我…… “我什么呀?屋里说吧!”美女张口那清脆铜铃般的声音,就散发满了整个餐厅,说完拉着冬生的胳膊就回到餐厅里。冬生有些尴尬,他看着掌柜的,对这位美女道:“小姐,男女拉拉扯扯,授受不清?这让人看了多不象话!” “像‘画’早贴到墙上去了!生哥好健忘啊!救了我,才这么几天就把小妹忘了,这叫小妹我多么伤心啊!”美女的几句话就能听出是位开通受过教育的女孩子,冬生这才注意到了她身上穿的是德华大学的学生装。 冬生歪着脖子,怎么也想不起什么时候遇见过眼前的这位自称小妹得美貌女子。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但那说话的机灵劲起码也得是个大二的学生,语言流利老成,说起话来抓一锛子砍一斧,甚是清脆,让人听了记忆特深。那梳在头两侧的髽髻煞是好看,没有半点挑剔,真是人见人爱。他只得用右手中指敲了敲头,其意是想增强回忆,美女看了笑道:“生哥呀!别敲了,你的心里只有芳芳,没我呀!”说完自觉脸皮挺厚,有些不好意思,便咯咯地笑了起来,以笑来掩饰自己心中的羞涩。 芳芳这个名字在冬生的耳边一出现,激起了他心中的火花,在脑海里上下翻滚的随之而来的是山里妹和慧子。慧子在他脑子里出现总是比山里妹来得晚得晚,即使在随便一个场合每当看到一个形态婀娜得美女,在他的脑子里与这个美女相连的必是山里妹,他曾时常地问自己是不是爱上了山里妹?自己的回答总是摇摇头,后来他用跟山里妹、爷爷在一起生活的时间长了,情感太深来唐塞自己。刚才眼前得这位美女学生一提到芳芳,冬生的脑子里立刻展现出在大鲍岛大街上那些歹徒追打女学生的那一幕。被他截下来的两个女学生,其中必有眼前得这位美女,要不然她能如此的了解自己?冬生心里有数,他在青岛港上接触的人并不多,尤其是女人,所以他敢断定确实救过她。刚才对掌柜的怀疑,怕他派人到巡捕房去告密的疑虑打消了些,但心里还是不踏实,他认为在这个时候掌柜的女儿出现应算是巧合,所以他还是想早些离开这里,免得给自己惹来麻烦,防碍他寻找机会到海滩上草棚子里去看望山里妹和爷爷。冬生接着美女逗他的那句话道:“我心里既有芳芳,也有你啊!不过我想知道芳芳这时在哪里?” “看吧,嘴里说着有我,找的却是芳芳,这叫我多伤心哪!”说完又咯咯地笑了起来。突然她止住了笑声,道:“你看,见了生哥光顾高兴了,忘了给你俩介绍了。”她把生哥拉到掌柜的面前,道:“爹爹,这就是我跟你说的,那个救过我的,打败俄罗斯大力士的生哥。我们学校里的女生都爱慕这位大英雄,有的还真爱上了他。我们见不到他,就去祝贺他的女朋友——芳芳。我的同学芳芳这些日子可火红了。” “真是有幸!没想到我的女儿早已认识了你,这叫我很高兴,来来,咱们到楼上说话。”说着,他就象太监伺候皇上一样,小心翼翼地把冬生引到了楼上的雅间里。这时的店小二正招呼着跑堂的往桌子上端菜。冬生一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掌柜的见店小二在跟冬生说着什么,瞅着这空当把女儿悄悄拉到一旁,道:“我得好闺女,爹不知你跟生哥这么熟,刚才你不在家时爹还在他眼前夸你呢!你俩早已认识这就好办了,我想今天咱们就把这事谈妥了。你的语言再好,话来得再快,这种事也不及爹爹替你去说来得好!”女儿听了一愣,不知爹爹在说什么?但马上反应明白了爹爹的意思。她笑了笑,道:“爹爹你在说什么呢?现在都民国了,提倡自由恋爱,反对父母包办。” “傻闺女,什么民国不民国,青岛港是德国人的天下,德国人跟大清朝签的条约是九十九年,这里民国说的不算。再说你俩早就好上了,我只是帮你把封窗纸戳破罢了,我这怎么是包办呢?” “什么呀,爹爹,生哥早就是芳芳的人了,人家相亲相爱好长时间了,芳芳在我们女同学面前说过多次了,今天我与生哥的语言交流还是头一次呢!” 人,自来熟得大了也不好,往往弄的对方把握不住他的情节的内在心里。冬生多少的有这种感觉,父女俩在雅间外的对话,他隐隐约约地能听到一二,大体的意思和情节冬生是彻底得明白了,心想:掌柜的送给我财产我不要,看起来又要使用美人计来招赘纳婿了,想把我缠在这里给他看家护院。不行,我得想法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可这酒菜已经上了桌,怎么办?冬生心里在寻思着:哎——有了,他灵机一动起身来到雅间门口,故意装出一副不愿离开雅间的样子,伸出脖子看着掌柜的女儿,道:“噢,对了你还没介绍你自己呢?不,我想起来了,你刚才已经介绍过了,我忘了。” “生哥,你真逗,要么芳芳喜欢你!我什么时候向你推销我来?我已攒硬了劲,你不问我,我决不先做自我介绍!” “不,不,你已经做了介绍了,或许是刚才,或许是现在,或者是……” “听到了吧?爹爹。”她转过头去对掌柜的说道:“生哥不但武功高强,而且文才也不错。我现在或者是马上就来做自我介绍,那么咱们边吃边谈吧!” 掌柜的很是高兴,他应对道:“对,对,生哥,咱们边吃边谈,边吃边谈!”说着他已进了雅间,亲自把盏给生哥斟了满满的一碗即墨老酒。这让生哥受宠若惊,他忙站起来抱拳施礼,道:“掌柜的,在下不会饮酒,也从来不饮酒,真是有些得罪,对不住了。能在此吃上顿美味可口的饭菜已是感恩不尽了。不过我想斗胆问掌柜的一句,对在下如此器重,破费款待不知是为了那般?” 掌柜的满脸堆笑道:“老朽一生最敬仰英雄,生哥有如此般的武艺,能为中华民族争光,你说我能不仰慕吗?”说着抱拳向冬生施了一礼。冬生笑了笑,道:“哪里哪里,掌柜的过奖了。只怨那小子太狂气,欺人太甚,在下一时性起上台去打了他两下,谁知那家伙发赖趄在台上装死不起来。” “生哥真乃英雄啊!”掌柜的说着伸出了双手的大拇指,然后他端起盛满即墨老酒的碗对冬生道:“来,生哥,咱们先干了这碗!”他以为冬生说不饮酒是饮酒的酒徒在饮酒前的谦辞和戏言,以他端碗的真诚对方很容易在他的感动下,端起碗来豪爽的一饮而尽。冬生没动碗,他站起来抱拳施了一礼,道:“掌柜的,别嫌我罗嗦,在我用你的食物前理当感谢,因为你从不欠我的,我也没有恩于你,但我想知道你对我这么盛情的缘故?”掌柜的见冬生一语道破自己心中的谜底,他叹了一口气沁下头去,意思是不想提及此事。 “生哥,我爹爹的难处可大了,我爹爹爱慕你是因为你是英雄,有名声。可以帮他抵挡他难以渡过的难关。” 不出冬生所料,凡事都有原因,无缘无辜的掌柜的不会器重他,也不会把个如花似玉得美貌女儿嫁给他。冬生并不卤莽,也不象梁山好汉那样性急,他在老儒腐知半年的感染下,也学会了凡事都动脑子好好想想的秘诀。既然面前得这位漂亮小姐自称是芳芳的同学,也说自己救过她,自己也多少的有点印象,何不利用她脱身呢?动物的贪欲是老天爷定的,是谁都免不了的,包括世上所有的动物,都得吃,得喝。狗吃饱了临走时再叼上一块骨头,这是不争的事实。掌柜的和他的女儿只等着生哥拿筷子,因为到嘴的肉没有不吃的。出于父女俩意料不到的是生哥即没动筷子,也没问掌柜的难处在哪里?而是问掌柜的女儿道:“芳芳这会在哪里呀?”冬生深知象芳芳和面前的这位美小姐能说会道,在大学里必定是一些活跃分子,她们之间的关系肯定联系得很紧密,相互之间的动向肯定知道或了解。果不其然,她答道:“芳芳呀,这会还在基督教堂里呢!” 掌柜的插嘴道:“你们怎么跑到那儿玩去了呢?” “爹爹,我们没去玩,《圣经》上有几个问题我们同学们一起去找牧师解答来着。”无形中的话语切入冬生托词走脱的借口。 “芳芳没告诉你,下午她要在柏林路等我?” “没哇!噢,我明白了,怪不得我催她走时,她让我先走,说她还有一两个小问题。原来如此啊!看我明天不去找她算帐!”说完她朝着生哥嘻嘻着笑了起来。 “芳芳在柏林路等我,我要跟她说一件很大的事情。”冬生蒙着脸说道:“我不能耽搁了,耽搁了会给很多人误了事,我们的目的就达不到了,就前功尽弃了。” “生哥,除了性命,什么事比吃饭还重要?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你能不能吃了饭再去?什么事比吃饭还重要?你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掌柜的脸上露出了遗憾的神色。 冬生寻思了片刻,道:“掌柜的,我本不应该告诉你,你对我这么盛情,一片热心,我也不好糊弄你。再说我不说,芳芳早晚也就告诉你的女儿了。我们已经找阿毛谈了,不开杀戒来互相比试,比试输了地退出青岛港去,赢了得为老大。”冬生的话还没完,只听掌柜的道:“哎哟——生哥,我今天见了你就感觉不一样,原来这是遇上了救星了。”说着他拉着闺女就要跪下来给冬生磕头,冬生赶忙把他父女俩扶住了,对掌柜的女儿说道:“你刚才还叫我生哥来,妹妹哪有给哥哥磕头的?” “我这爹爹呀,就是太迂腐,现在都民国了还拿些封建礼教来灌输我。”说着嬉笑了两声,来掩饰内心得不好意思,又接着道:“生哥,小妹我是否也跟你一起去?” 冬生心想:这爷俩够缠人的,哪个男人被这个女人缠上了,一辈子什么事也不用干了,光围着她的屁股转就行了。忙道:“好妹子,那些人都蛮得很!野巴巴的,且和你不熟,万一认为你是阿毛的眼线跟你动起粗来,你这细皮嫩肉的伤了哪里?我怎么跟掌柜的交代?这样吧!这桌饭就这么放着,我和芳芳约会上跟他们商量好了事宜再回来吃。”冬生说着已把礼帽扣在了头上。掌柜的明白了生哥说的事情,无意中得知生哥要除掉阿毛,他的心情很兴奋,他认为这事只要生哥去干就能成,他用做买卖人的眼光和经验看生哥,觉得生哥有这个能力。生哥要除掉的毕竟是他的心腹大患,为了抵御这个心腹大患,他都想拿出半个家产或陪上自己的心爱女儿做抵注。这回他知道生哥要去办的事是去除掉自己的心腹大患,心腹大患除掉了自己从此不再多掏那些冤枉的“孝敬”钱,他的这个春和楼就活了,就真正的春意盎然了,和了人气了,更上一层楼了。 掌柜的在这一时刻决不会阻拦生哥,但他也知道生哥是不会为了一顿饭再回来的。他急忙令店小二快速取来包装纸和一百块光洋,掌柜的把餐桌上的那只烧鸡包好和那一百块光洋一并递给生哥,道:“生哥,你本来是到鄙店用餐的,没想到鄙人鄙俚,多了些话语影响了生哥用膳。生哥一定是饿了,请生哥把这两样东西带上路上好用。” 冬生心想:掌柜的诚意要给,自己一点不拿也不合乎常理,倒显得自己心无诚意,不给面子,让掌柜的感觉到尴尬。于是他对掌柜的道:“掌柜的是爽快之人,一番厚意,盛情难却。这烧鸡我权且收下,光洋先寄在掌柜的这里,等我做完了事情,有了闲工夫再来取。” 掌柜的见生哥不贪图钱财,不好色,只得依了他。 冬生把烧鸡夹在掖下,大步离开了春和楼。他走在大街上,肚子在咕咕地乱叫,他饿得有些发慌,想找个僻静处把那只烧鸡吃了,可山里妹瘦弱的影子一时一刻得老在他的眼前出现。冬生心想:山里妹现在是否也饿了?山里妹吃过烧鸡吗?还有爷爷…… 他忍着饥饿,迈开大步向海滩的草棚子走去。 第二十九章 崂山里狐仙 情结白牡丹  强嫚和山里妹、爷爷在菜市场卖鱼。因她长得秀丽白净,在人群里特别惹人眼球。有些人看着她眼生,就以为她在青岛港上是初来乍到。几个人贩子就盯上了她,但苦于没有机会下手。 再说她是老大不小的姑娘了,诱骗她是不会上当的,只有寻得机会绑架。人贩子一般不出面,他们买通了大把头的两个保镖;这买卖他们愿意干,只要把人弄到指定的地方,就可以拿到大把的钱,以后的事就不用他们管了。 这买卖出力少干起来干净利落省事,钱来得快!不过这两个保镖也不痴,在绑架之前多少的也得打听一下强嫚的身世。他们也怕绑在茬口上惹来杀身之祸,当他们打听到强嫚是强子的妹子时,其中的一个有些打憷,道:“这强子、生哥、疤根都是拜把子的兄弟,生哥现在虽说在德国人手里,但他的生死未定,万一德国人把他放出来,到时候咱们的麻烦可就大了。再说虽然阿毛的人在追杀强子、疤根,那阿毛的人是依仗人多势众,但他们最终不是强子、疤根的对手。” “老弟,我看你这个人有些傻气?咱们干这种事情也去明目张胆地干?你是叫那个生哥领着强子、疤根攻打总督府衙门吓怕了吧?你要知道咱们这是暗中秘密……” “老哥,我听不懂你的意思,咱们在青岛港上横行惯了,没人敢怎么着咱们!可现今不行了,后起之秀到处都是,且邪不压正,咱们干的这事毕竟是作践人的买卖。” “我说老弟,你别提着裤子装正经,咱们在黑道上走了这么多年,每天趟的都是混水,你想要清白?青岛港上的民众谁答应?屠夫手上必定沾血,走到哪里也有血腥味,你想放下屠刀洗手不干了,谁相信?”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咱们能不能不绑强子的……另绑……” “人家要的是强子的妹子,你绑了别的女人谁给你钱去?” “我懂你的意思了,如今青岛港上能人辈出,咱们干事不能再明目张胆的了,到了咱们该收敛的时候了。这好办,咱俩也来个暗箱操作,装扮成阿毛的人,来个鱼目混珠。让强子、生哥、疤根闷在葫芦里,等着去找阿毛弄清事情的真相去吧……” 两人商量已定,便改装来到菜市场盯梢强嫚寻找机会。天底下的事就是这样,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骗子总是想尽方法,千方百计叫你防不胜防。那天当他俩看到山里妹离开摊位走了,其中一个蹭到强嫚的摊位前装做买鱼,低声对强嫚道:“妹子,你强子哥在那边等你,叫你过去一趟。”说完在前面径直走了。 不是强嫚涉世不深没有经验,其谁家遇到这种事情也得跟着去看个究竟?强嫚一愣神,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她急忙跟在了那人的后面,走出了菜市场,来到大街上一个前门进后门出的,前后门通的过道。就在强嫚刚迈腿往里进的瞬间,被人一把拽了进去,堵上嘴,蒙上眼睛,装进麻袋包,藏在货车上拉走了。 强嫚被绑得结结实实,在大车上无法动弹,她只记得那货车老是在不停地走,直到她饿昏过去。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妓院里了,老鸨母对她很和善,指望着她能给她挣很多的钱。强嫚那能去干这种事,何况她的心里早有了一个生哥,所以,开始打死也不从。 据开窑子的虔婆讲,那些被拐卖来的良家女子多半都是这样,也有少数为了生活所迫自卖自身的,但大多都是逼良为娼。窑子铺,这是什么地方?清净身子进去,一身污垢出来。你想争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越洗越混,谁去查你的**去?开始不从的强嫚终究抵不过窑子铺那帮人从精神上的恐吓和肉体上的折磨,一个弱小女子怎能抵御了恶势力的宰割。她想逃,那是痴心妄想,她想以死来洗刷身上的耻辱,那也办不到。她连死的权力都没有了,有人看得她紧紧的,她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最终她不得不屈从,去接纳客人;她只有这条生路——接客…… 她时常地对那些嫖客说:“我卖的是皮肉,不是情感。”对那些喜爱她的嫖客如同陌路相逢,根本就记不住他们曾在她那美白似玉的胴体上蹂躏过。这并不是她有健忘症,而是对人性的麻木,对人生情感的丢失。对于那些嫖客在她的肉体上泄欲寻欢作乐,她如同木偶式的痴呆。 有一天她的房间里,老鸨子送来一个二十岁左右得小伙子,老鸨子对强嫚道:“闺女,好生伺候着,这可是个雏子,他师傅刚才说过,他自小没碰过女人,女人的这东西对他来说是个希罕物,你让他悠着点,别饥渴不挑食,干得太猛了。”说完咧着个吹破风嘴又对小伙子,道:“小伙子别急,人生都有头一回,慢慢来,慢慢享受,你若跟我家小姐对了光圈,以后天天来受用,我这里给你打三七折。”说着把小伙子推上床,放下门帘,哼着吕剧《过小年》走了。 强嫚木讷寡言,显得更加呆滞,瞅着小伙子看了一会,便自己把衣服脱了,赤条条地躺在床上,等待着小伙子得暴虐。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小伙子并没有象那些个嫖客一样,迫不及待得犹如猛虎捕食,嘴里爹呀娘啊地乱叫着,把她的全身吻个遍。而是轻轻地给她盖好被子,静静地坐在她的身旁不声响。老鸨子招呼完别的嫖客,见这里没有嬉笑声,便在门外大声嬉笑着问道:“里面怎么了?怎么没动静?怎么都不吱声?都恣杀了?还是弄完了……” “我喜欢这样,你别来打扰。”小伙子答道。老鸨母一怔,自言自语地道:“不是说是个雏子嘛?怎么成了老枪手了?”她带着疑虑下楼去了。 小伙子下床来,掀起门帘把门带好。然后静静地坐在桌旁的椅子上,闭上眼睛象是在养神,也象是在诵咒语。强嫚本以为小伙子关上门,预示着他将有特异的,超出别的嫖客的特技动作来玩弄自己。她在床上耐心地等待着,在她来说是难逃一劫的摧残。她等了多时小伙子还是原封不动地坐在那里闭目默诵,象是她不存在一样。强嫚蓦然想起有的嫖客喜欢亲手给窑姐脱衣裳,似乎这样他们之间的兴趣更加浓厚。有的嫖客甚至只给窑姐脱完衣服,看着窑姐那赤条的玉体,就很满足,尽兴而归。强嫚似乎明白了小伙子的心里,他就属于这一类,假如不是那样,那么他坐在那里穷嘟囔什么呢?为了早些打发他离开这里,强嫚慢慢穿好衣裳,坐在床上等待那个小伙子重新来给她脱。小伙子见强嫚穿好衣裳,指着桌旁的椅子说道:“姐,坐这儿说说话吧!”那语言很带情感,听上去很成熟,很老到,仿佛已经到了四十不惑的年纪。 强嫚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形,她觉着有些纳闷,有些奇遇的感觉。心想:是否遇到了嫖客的另类,这另类要在她的身体上施展什么样的伎俩?还末尝未知。她并不防备,也无戒心,任凭男人们在她的身体上寻欢找乐子。她今天倒要看看这位装神弄鬼的男人,又要耍什么样的花招来玩弄自己。她整理装束,来到镜子前照了照,她有个信条,就是在非人的魔鬼眼里自己更要本分地做人。她坐到了桌子旁的椅子上,她虽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小家碧玉,但她那仪容动态表明她不是个粗野的女人,老天赋予她的自我教养显现出她的女人仪态。 强嫚坐着没有先开口说话,她相信他玩弄自己是早晚的事,只不过现在在那里故做姿态,装出一番风雅罢了。她静静等待着恶魔的临身,就象一只小鸟在光秃秃的沙漠上,面对头顶上盘旋的鹰隼,想发而发不出被啄食的哀鸣。“姐,你怎么不跟我说句话?难道你不孤单冷清寂寞吗?” 这位嫖客不一般,很有心计,不但要玩弄我的肉体还想再玩弄我的灵魂。对于妓女而言只有肉体任人摩挲蹂躏,而灵魂她们只有深深地埋藏在心底。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强嫚心想。 那位小伙子见强嫚不做声,也只得沉默。这时隔壁房间传来窑姐鼓励嫖客用力的叫床声,和嫖客咕呱乱叫的淫笑声。强嫚知道两个畜生般的东西达到了高潮,她也知道略有性感的人在这种氛围中容易被引诱起性的行为。她在等待着灾难的来临,等待不如面临,长时间的精神折磨不如忍痛快快地过去。她起身往床上走去,“姐,你要干什么?我这清白的身子,不干那种龌龊的事。” 短短的两句话,给了强嫚个出其不意,她从没想到女人有清白的身子,难道男人也有?她啊了一声使她感到惊奇。她转过身来看着眼前的这位小伙子;莫非是宫廷里出来的太监?要么怎么不肯来房事?这么远离人性中的性,还自称是清白身子?这是真的吗?自小就没了性根,每天晚上给皇后娘娘洗澡搓背擦洗私处而使皇后娘娘得到满足,看上去是个男人而干着却不是男人干的事,这不令人心酸吗?看上去一副男人的做派,而实际他的命比我的命还苦,这不和我同病相怜吗?有人说受过苦遭过罪的人最容易起怜悯之心,这使人相信,因为他们知道受苦的滋味和难处。强嫚的心软了下来,她开始怜悯眼前的这位小伙子。现在的她不认为自己是妓女与嫖客之间的关系,她把他看成是同病相怜的姐弟。她慢慢地走回椅旁坐下,脸上仿佛露出了当姐姐的亲情,那呆滞的面容和脸庞象是活了,象是从久病难愈的病魔中突然得到了灵丹妙药,妙手回春,使她从遥远的病城回到了天花乱坠的仙境,两颊露出稚嫩的绯红。她侧身看着这位小伙子,终于开口了,道:“弟弟,你怎么这么沉稳文雅,不带一点激情?” “沉稳文雅得到尊重,激情显得轻浮,过后便是哀思!” “弟弟,你得稳重和才华超出了你的年龄,我不是在夸你,如果不是咱俩唠上几句,别人说了我根本就不相信。”小伙子脸上显出和善友好得笑容,让你一看就觉得和蔼可亲,决不是歹人为了达到某种目的而装出得强装笑脸的做作,他道:“姐姐就是在夸我,不过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受到人的夸奖,可能是我的感觉今天太灵敏,我觉得和你说话情感融洽,趣味浓厚,兴味盎然,春意盎然。” ……有生以来?强嫚感到这句话颇有些意思,难道他从生下来一直到今天就没人说他好过?没人夸奖过他?包括他的母亲?他的母亲从小就没在他的面前说过:来,我得好宝宝!你是妈妈得好孩子吗?她觉着小伙子的话有些夸张,想掩嘴而笑,又意识到自己不是大家闺秀,也不是小家碧玉,是生在贫民窟里得贱女人,经过老天的安排,又天旋地覆的成了妓女,成了供花肠子男人玩耍的玩物。在自己身上象是没有羞涩可言,只有局势板荡社会混乱给她带来的耻辱,她把抬了一半想掩嘴而笑的右手又放在了桌子上。她刚才想到的母亲与孩子据一位母性研究专家说:这是女人的天性,当一位未昏的女孩子她对某一个男子有了好感,有嫁给他的意向时,在她脑子中的第一想象不是她以后的生计问题,而是她所未生养的孩子是个什么样?当然了,这里的什么样包括了孩子一生的一切。母性专家的话似乎有些道理,要不然世上的人大多都重视孩子,轻视父母;他们煞费苦心地考虑的是孩子的未来,不尽心思的是父母的坟墓。如果有人认为这句话错了,那么又有谁能把这句话倒过来说呢? “弟弟,你刚才说你有生以来是我第一次夸你,咱权且不说别人,单就你的父母难道从来就没鼓励过你吗?你所得到的只是外界的刻薄和父母的遗弃吗?” “这我不太清楚,我本来是没有父母的,我只记得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在我能拿得动扫帚的时候,崂山里一家开磨坊的人家就收留了我,叫我给他们干些力所能及的活来换碗饭吃。这家磨坊的掌柜的很愿意用我,据他们在我的背后窃下私议,自从我到他们的磨坊后,偌大的个仓库,整座的个磨坊从此没再闹鼠灾,从此不见老鼠的影儿。这我没有觉察出来,在我到磨坊打工做活之前,磨坊里到底有多少老鼠?其灾情到底有多大我末曾未知,也从没见过什么老鼠?不过磨坊里的伙计们在下雨阴天时嫌疑我,说我的身上有一种狐臊的气味,我并不在意,也不去跟他们计较。这狐臊的气味本是人类的一大通病,这臊为什么要跟狐有瓜葛呢?其葛藤可追本溯源到远古时代,崂山自古有狐狸成仙显化成人的传说,这狐跟人本身是可以变通的,变通的奥妙就在一个仙字上。狐狸能成仙,人在想方设法的求仙以达到长生不老的目的,然而在古老的天日中狐狸成仙已成为传说,长生不老却不曾存在。如果想长生不老必先解决成仙的问题,这话我说的对吗?姐姐,你说我说的对不?我进到你的房间里来,见你很郁闷不曾见到你得欢笑,这与我并不相干。我来到你房间里的目的只是想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并不是想干那些龌龊的交媾之事。只是为了等待我们一起来的伙计们,去寻找他们心爱的姐儿们,寻欢作乐,以增加他们之间情感的恋情。不想姐姐脱得通体不挂一根线,被弟弟看到了你的羞处而毁了弟弟这辈子成仙的愿望。” 强嫚有些纳闷,她多少听懂了眼前这位小伙子的话,但不明白他说话的根源和这话的出处。你明明是来嫖窑子的,怎么就成了我毁了你成仙的愿望?如果你今天不来我这里,不见到我的羞处那么你就成仙了吗?假如真是这样的话,我这不成了你的克星,有了缘分了吗?这缘分是那辈子聚成的她不敢去想,这小伙子来到她的房间里是这般的文雅正派,而不是象那些个嫖客来了尽干那些猪狗之事。而是把她从她的低级思维提高到了一个境界,她想把她的苦难人生有个脱罢,你既然能修炼成仙?我是否能够得到羽化?对于成仙她有狭隘的理解:认为求得成仙就能心想事成,要什么就会有什么,来去自由,时隐时现,脱罢了世上一切人为的对她的缠扰。她可以无忧无虑得自由自在,不再东奔西忙,每日为了生计而没有喘息的机会。她萌发了求仙的欲望,问小伙子道:“弟弟,你能把你求仙的事说给我听听吗?和你将怎样弥补你这我被毁了的成仙的愿望?你能把我带离这狗是人非的地方吗?” “姐姐,我有生以来,从来没有人问过我的身世,也从来没有人求过我做什么事,人们与我之间好象有层无形的隔膜把我与他们隔离开来,象是我与他们格格不入。今天你能问起我的身世,和要求我对你的帮助,使我感到无限的宽慰。我能力所能及,尽力而为地帮你去做。凭我的直觉你大概还不知道你现在——就是这间屋子的具体位置,如果你想知道我马上就可以告诉你,我觉着很有必要,对你以后离开这个地方很有价值。” “这个地方离我的家一定很远很远,我只记得他们把我装进麻袋里,然后就是不停地行走,几天几夜,直到我饿昏了过去。” “这是他们用的遮眼法蒙蔽你,其实他们打着那驴车只在原地兜圈子,直至把你饿昏,给你身心精神打击,丧其你的心志,然后彻底把你征服,成了他们的钱奴。”小伙子坐禅的功夫很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象是老方丈在讲解经典,他道:“姐姐,你一定要记住了,我走以后不会再来了。你现在的这间屋子是青岛港上胶州湾湾畔的东岸,沧口街上的观海楼。这里有青岛港上两大名花,一个曰黑牡丹,一个曰白牡丹。这白牡丹当然是姐姐你了。”强嫚矢口笑道:“弟弟是见我郁悒,故意逗我笑罢了,我来这里才几天,就能名声飞扬,一伎成名?姐姐不图这个名声,只想赎身从良。”她想知道小伙子的身世,和小伙子进到她的屋子里来,是否偶然或是天意的安排?她又问小伙子道:“姐姐想知道,你从何而来?又要到哪里去?为什么说走了以后不会再来了?……你怎么去弥补被我毁了的成仙的愿望?” “我的身世,和你毁了我成仙的愿望,说来话长,我得慢慢跟你说来。我的祖上是普通的凡人,因娶了狐仙家的闺女,便惹下了我今天在这里给你讲人狐之间的故事。既然人狐交配生子传代也就算了,谁知给后代留下了十代成人,五代成仙的艰难修行。到了我这一代正是第十五代,也就是说当我二百岁的时候功德圆满,脱去凡胎升天为仙,回到观世音的座位旁。谁知我二百来年的艰难修行,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这也是天意。当你毁了我成仙的愿望,在那一瞬间我去找观世音菩萨,她告诉我说:这乃是我的一劫,念其我祖上十几代的苦苦修行,和我没动凡心,只延期我在人间受苦受难再修行一百年。姐姐,你那一赤裸,给我增加了一百年的苦难修行。” 强嫚有些似信非信,这时老鸨子的查房声打断了他俩的说话,只听老鸨子在房间外喊道:“怎么又没声音了?都恣杀了?” “我们愿意这样!关你屁事。” “开门给水!” “……水?不要,你自己端着喝吧!” “……” 第三十章 光棍子朦胧 梦幻救狐仙  狐仙家的故事在崂山自古就有了流传。 在崂山山脉西麓山脚下,胶州湾畔,有一山,名曰楼山。此山在青岛山的北面,距青岛山大约三十华里左右,此山的右侧向阳处有一洞,村民们称做狐仙洞。 楼山原来不叫楼山,自从楼山半山上的那个洞住进了狐仙,在天好无风空气清明时,从狐仙洞里冒出的仙气,漠漠云烟,薄薄的一层,缕缕上升,层层叠叠,在楼山的山头上形成一座楼型。从那时起人们就称这座山叫做楼山了。 楼山的西侧有一山是楼山的姊妹山,叫做烟墩山。两山的山根相接处有南北通向的胶(青)济铁路和公路通过,是当时进出青岛港的唯一陆路,是天然的关隘。德国人在此设了关卡,叫做卡子门。现今的老青岛所说的卡子门就是指这里。 德国人很是迷信,他们修成铁路后,怕那庞然大物的火车,发出得轰轰隆隆地跑步声,和呼哧呼哧地喘息声把狐仙吓走。所以他们在修成铁路通车后,在狐仙洞的洞口竖了一块石碑,求得狐仙家保佑德国人在青岛港上平安渡过一百年。那狐仙家保佑手无寸铁的村民可以,保佑那些有兵舰大炮、钢铁炸弹的外国人就不灵了。一九一四年九月三日至九月十八日,日本人从山东龙口和崂山的仰口湾登陆,一举打败了德国人,侵入青岛港。 日本人烧杀奸淫无恶不作,手无寸铁的村民们只能纷纷到狐仙洞前,烧香烧纸求得狐仙的保佑。在当时形成了一股流,人们络绎不绝。据说青岛港上受过日本人残害的村民们全都来了,有时那队伍络绎十几里长,一直往南挨到了李村河。日本人怕求仙的民众聚众抵抗他们,便把那狐仙洞毁掉,扩大打深,成了他们在卡子门设岗的军械库。民国时期抗日战争,国军在此基础上贯通了三个洞口作为防空洞,解放后文革时期洞内进行了被覆装修。 据传德国人修成铁路通车的当天夜里,板桥坊村的村民有人看见从狐仙洞里飞出九个火红的火球,在楼山顶上徘徊盘旋了九圈,然后飘飘然向崂山里飘去。 楼山脚下板桥坊村前,向西有一条通往胶州湾的,不到一华里长的,二十几米宽的天然泄洪排水沟。因崂山地区山沟旮旯多,且又没有条正儿八经的河流,又属于少雨干旱地区,当地的村民得年年抗旱,不抗旱的年岁不多,不下雨那沟河里根本就见不到水。所以当地的民众对河特别得亲切,大多数的民众对河与沟自己有个定界,就是一般的一步能迈过去的称做沟,一步迈不过去的,你说是条大沟或是条小河有的人也认可。板桥坊村前这条二十几米宽的天然泄洪沟,当地人理所当然的称做河了。河里有没有水咱姑且不去说它,板桥坊村河的南岸有一村叫做营子村。当时板桥坊村河很深,胶州湾里的海水在涨潮时是倒灌的,涨潮时胶州湾里的海水托着渔船直接就进了河到了村前,村民们出海归来那船都是停在河里的。前几年城市整容,清淤整铺河床河底,在那河底的岩石上还清出了“蛎卡碴”。 板桥坊村原来不叫板桥坊,而叫北营子,后来为什么改名了呢?据传那个扬州八怪郑板桥任潍县县令时,在断一桩案子时,考虑不周断案出了偏差,使黄鼠狼家族蒙受冤情。这黄鼠狼家族也是一枝不小的兽族。 在民间有这种传说,就是当女人八字不清时,她的家人祸害了黄鼠狼,就容易惹得它附魂上身。被黄鼠狼附魂上身的女人整日家装神弄鬼,哭哭啼啼,没个安生日子。所以村民们一般的都对这黄臊貔子敬而远之,不去戳弄伤害它,也不去理它。那些一不小心惹了它,被附魂上身的只有烧香烧纸,请个明白人来祷告祷告。这法还真灵,祷告得多半也就好了。这东西就象家里的小孩子吓着了,打针吃药是不管用的,得深更半夜起来拈上炉香,打打窗户,敲敲门,祷告上几句,孩子的魂自然就附体了。这法子你说不灵不行,家有孩子吓着了去医院诊所治不好,在老人的指导下都是这么做的。 却说那郑板桥因多识了几个字,多编了两句词,会画几个竹叶便就肆无忌惮,肆行无忌,自以为通晓事理。但他没看破红尘,信不得邪,不迷信世上所有的东西,尤其是民间的传说。听不得师爷的半句劝说,惹得老婆被黄貔子附魂上身,成天家装神弄鬼,哭闹不止。据说郑板桥也画了千道符箓来打那黄鼠狼精,可越打老婆闹得越厉害。还是师爷有一套,他不知从何方打听到崂山的狐仙与黄鼠狼家族是远亲,只有求得狐仙出面疏通调解,这黄鼠狼精才肯罢休。 其实,活在世上的人,很多都是这样——嘴硬。家中不摊事都自诩自己不迷信,一旦家中遭了难出了问题,背地里烧香烧纸,那头磕得比谁都急!郑板桥也是这样,他是人,不是神,家中有了难解之事也得求神求仙来化解。 郑板桥坐船从胶莱河进入胶州湾,然后从胶州湾进入那条北营子河。下船上岸就是村,他倒省事省力气,一步也不用多走就到了楼山狐仙洞下。 这个东夷偏僻小村,自古以来的皇室版图上是不会标出的,秦始皇虽然统一了中国,做了始皇帝,但他肯定不知道这里有个北营子村后来改名叫了板桥坊?末代皇帝溥仪在退位前肯定没有来过这里。这个自从有了人居住的小村庄,自古以来就没有哪个达官显贵来过,村子里也没有出过秀才进士。我在考证时有人对我说也可能出过?也有人说不会,如果出过,保准就修牌坊了。如此说来郑板桥进入北营子村是历史上最高级别的人物了,那还了得,虽不是皇亲国戚、皇上的钦差。他自己偷偷摸摸,但毕竟是父母官亲临。村上的人想借郑板桥的士气和才气,巴望着村中以后出个人物什么的,所以决定要改村名。并在河的渡口处,郑板桥上岸的地方立一牌坊,名扬千古,以鞭策自己的后人争取上进以求光宗耀祖。哪知村小人穷,改名简单,立牌坊难。村中有个教私塾的老学究,肚子里有点文墨,脑瓜子来得快,便道:“这牌坊没钱立,咱们也得立,不立实的,咱们立个虚的,就立在嘴上,这村名不能叫板桥村,得叫板桥坊。让咱们的后代心目中有郑板桥这座牌坊。”村民们在河的渡口处立了一块木版,上书板桥坊。那些不识路的过客认为在这个小村子里有过板桥作坊,更有后来者认为在渡口处搭建过独木板桥而得名板桥坊。这是不明真相的浅陋见识。 有了板桥坊这个村,咱才好说板桥坊村的故事,有人要问了,你说点别的不行?非得说那板桥坊?因为青岛港上的板桥坊牵连着郑板桥,牵连着崂山里的狐仙。这也跟咱们的香格里拉一样,英国人不说咱们永远不知道,也开发不出来。即使另起个名开发出来,那也不是今天的香格里拉。板桥坊也是这样,我不去考证,不去说,有人未必能知道?在历史的长河中人们实际早以把它忘却了。 在那久远的年代,板桥坊村里有一个光棍,家里很穷,真是家徒四壁。但他很敬业,敬业就是扎实地干,扎实干怎么没有富起来?那年代除了种地没什么副业,充其量有个家庭作坊,那手艺也是传子不传女。别人要想学点,大概是比登天还难。 光棍家里穷,没有钱,没有学得什么手艺,仅靠家里的半亩山地生活。光棍身上有的是力气,就是没地方使上。这家伙还有个晕水的毛病,晕水跟晕车差不多。在船上船那么一摇晃,那水茫茫的一片看了着实让人眼晕,他便哇哇大吐,动弹不得。在这临海小村,有道是靠海吃海,靠山吃山。看起来这海他是吃不成了,村中有船的主,知道他有这个毛病,人家谁敢雇佣他?他呢也不去抄弄这个麻烦,除了帮人家出个大力什么的,就安心上山种他的那半亩地。半亩地对个勤快的庄稼汉来说那是小菜一碟,活没等着干就干完了。闲下来的工夫他也不肯闲着,总想找点营生干。他见有的村民到崂山里去狩猎,心想:下海捕鱼没了自己的缘分,上山打猎还是可以的吧! 那年代工业不发达,钢铁是没有的。只能用木头做个夹子,用竹坯做套弓箭,挖个陷阱下个地套什么的。用这些土制的打猎工具来狩猎,那禽兽多半很难猎到,眼睁睁地看到了,它就是不上套,你一有个风吹草动它就溜之乎也,你干着急!守株待兔那是宋国人干的事情,两千多年来再没听说过。那野兽也有心眼,很多都懂人性气,你下的地套、夹子,它们多半都能识破,不上你的当。 这个光棍子心还挺软,村上有人说他的心眼不够头。他下的地套或是夹子,有时套着或是打着动物了,他看着那些没死的,可怜巴巴的样子,就忍心把它放了。自己穷得要命,心还挺慈善,还时常打付个要饭的。那年冬天下着大雪村上来了个乞丐,看那乞丐穿得单薄,破烂不堪,看样子眼看就要冬死了,别的村民没有管的,或许他们不知道。光棍子开了怜悯之心,忘了自己得寒冷,把身上仅有的一件破棉袄脱下来给乞丐穿在了身上。有的村民看不明白他要干什么?对光棍子道:“你脑子有尿啊!傻乎乎得缺心眼哪?你把棉袄给了要饭的,你还不冻死?”光棍子感到确实很冷,冬得够戗,在村民地劝说下又去把破棉袄从乞丐身上扒了回来。也有的村民说,光棍子心肠好,反正褒贬不一。 也就是在这一年的冬天,光棍子又去崂山里狩猎。他下的地套子,夹子和挖的陷阱都没有收获。便背着弓箭漫山遍野得乱转。忽然他的眼睛一亮,在对面山坡上不知哪位狩猎者下的夹子夹住了一只狐狸。狩猎者的眼睛在灌木丛林里,看野兽看得是入骨透彻的。他有感觉了,那虽不是自己下的夹子,但他断定下夹子的猎人今天肯定不会来收猎。那只狐狸属于他的了。大冷的天狐狸的皮毛是很值钱的,足够他度过这个冬天的。他欣喜若狂,心旷神怡,心里煞是高兴,嘴里哼着《窦蛾冤》一步三跳地往那对面山坡奔去。 宁绕道十里平地,不爬一里山路。这山路爬坡下崖,绊绊磕磕,怪石林立,陡峭崎岖。当他左转右弯来到夹狐狸的山坡上时,在他眼前的却是一位很老的老妪。只见那位老妪被木夹子夹住了双脚,鲜血从脚脖子上流了下来,大概天冷时间长,那血迹有些发暗,但新的血液象是还在流淌不止。光棍子心肠好,没那么多鬼头蛤蟆眼的鬼心眼。有道是:人老实,心眼好,三分痴。光棍子也不寻思,这山前山后的没人家,陡峭的山壁上年轻猎人爬上爬下的都费事,狩猎人下套子,下夹板的地方,哪来的老太太?他顾不得去多想,见夹板伤了人,先救人要紧。立马找来树棍把夹子橇开,看着老太太双脚伤得挺重,随便问了一句道:“老人家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老妪道:“这不,孩子他爹病了,儿子上山来挖药,我怕有些药他不认得,所以出来寻他,告诉他,谁知被这夹板打着了,唉!”老妪说完叹了口气。 光棍子见老妪不能行走,便背起她问她回家的路,然后向山下走去。说来也怪,光棍子背着老妪行走如飞,那沟沟坎坎,嶙峋怪石他一越而过,如同草上飞。只听耳边呼呼的风声,他还以为自己是在逆风行走。不多时他背着老妪就来到了镇上,找寻了个药铺子,坐堂郎中给老妪看了伤,把双脚都上了药。告诉老妪伤筋动骨一百天,得慢慢养疗,天冷不能把伤脚冻了。当让他俩交钱时,光棍子傻了眼,他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家里穷得叮当响,哪来的钱给老妪付药费?有钱在家里的热炕头上喝着个小酒,暖暖和和地过冬天,谁还跑到这崂山里头来狩猎?当时光棍子就支支吾吾地道:“我,我……”他想起了自己身上的这件破棉袄,棉袄虽破但能御寒,好歹还不值个三俩的。于是他把破棉袄脱了下来,放在坐堂医的长条书案上,道:“先生,我家里确实没有钱,这破棉袄能折合几个算几个,如若不够,差多少?来年春天我到崂山里打了猎换了钱再来还你,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坐堂医坐在那里愣了,他看那老妪穿戴得不错,不象是个穷家付不起药费的主儿。眼前的这位汉子脱棉袄顶药费,这十冬腊月的他怎么过?再说这草药也不值什么钱,开百草堂,坐诊行医为的就是治病救人。治病救人,救死扶伤,名扬天下,这是行医者的座右铭。行医行善,普济天下,替天行道这是做人的根本,总不能治好一个老妪,冻坏一个壮汉。那叫缺少医德,害人庸医。坐堂医对光棍子道:“汉子,你虽然壮实,但也抵不住这十冬腊月得冷天,这棉袄权且算我的,先寄在你身上。来年春天冰雪融化,春暖花开,万物盛出,那时你能活动开来,挣了钱再把这饥荒还上,你看行不?” 光棍子当然满意了,哪有不行之理,满口应承道:“行,行!”光棍子为人太实,其别人早就趁机溜了,他不,他没有,他反而觉得过意不去,站在那里两手在自己身上摸索,想摸出点值钱的东西来作为抵押,好等有了钱再来赎回,以示自己的诚信。然而他穷得早已身无分文,他摸来摸去也没摸出个所以然来。坐堂医看出了他的心思,道:“汉子,别掏了,你心诚就行,心诚则灵。人心诚了干什么事都灵验,背上你的老母回家去吧!”光棍子无话可说,只得道了谢,背上老妪出门来。 这时天已暗下来,十冬腊月的傍晚可想而知,滴水成冰啊!光棍子听坐堂医说老妪的脚怕冻,是啊!大冷的天好脚都能冻坏,何况这受过伤的脚。光棍子心想:救人救到底,不能半途而废,医生给治好了,又被冻坏了,到头来还是我之过。他想到这里放下老妪,脱下棉袄把老妪的双脚包了起来,然后背起老妪便走。奇怪的是光棍子并没感觉到寒冷,他觉得全身热乎乎的,象是进了六月天,那刺骨的西北风象是立秋后得小北风,让他感觉到了丝丝得爽意。他并没感觉到事情得跷蹊,反而问老妪这是怎么回事?老妪回答说:“你这是发善心做好事,感动了上苍,老天爷在保佑你。”老妪又道:“为人得心实,不能长弯钩心眼。做人不能贪,人不怕穷,就怕心不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做事为了寻报应得好处,往往得不到。善举做多了,有人会涌泉相报。” 光棍子与老妪说着话,在嶙峋得怪石中,在崎岖的山路上,如同在春暖花开的庭院蹊径中漫步。老妪在他的背上,他一点也没觉出累,反而他更加心情舒畅,心旷神怡。半夜时分他背着老妪来到了山腰的一座庭院前,这座山是他常来打猎的地方,但他从来没见过这里有过这么大的一座庄园,他并不奇怪,以为是自己夜间看错了方向记错了地方。一个老丈早已在庭除上等待着,见光棍子背着老伴回来了,高兴地向光棍子一个劲地道谢,老丈也不知从哪里来得那么大的力气,把老伴接过去后,并没让光棍子进去,只是又道谢了几句,便关上了庭院门。光棍子拿着老丈递出来的破棉袄裹在身上,站在庭院门前呆了一会,便云里雾里地回了家。 等他醒来时已是大半个头晌了,他围着被子坐在土炕上,脑子里时隐时现地想着昨日的事。是梦还是真事他有些拿不准了,他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摇了摇头,感觉有些疲乏,身子有些疲软,大脑思维不振作,全身疲倦。他打了个哈欠,那瞌睡虫又爬上了他的脑门子,他有些昏昏欲睡。只当是自己不舒服,心想:大概是病了。正想着那瞌睡虫又袭来,他又打了个哈欠,自言自语道:“睡迷了,睡迷了就再迷糊会吧。”他又躺下了,他躺在那里迷迷糊糊地想刚才想的事,他竟弄不清自己是昨晚睡的觉还是前天晚上睡的觉?自己是不是睡了一天两夜?他有些不敢肯定,拿不准,忘了。心想:马瘦毛长,夜长梦多,我睡了这么长时间的觉焉有不做梦之理?做就做吧!大冷的天我起来干吗?还不如躺在被窝里暖和。他这么想着,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做梦就是这样,常言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梦的内容实际是人生一辈子在某个阶段不经意地想象,当你完全把它忘却了,对这件事完全失忆的时候,你那时的所思所想就容易出现在你一生中某个阶段的梦境中。这不是危言耸听,故意搞笑,是梦幻专家的研究成果。人生大概都有这种梦幻经历,只是有些人自己弄不清自己做梦是怎么回事罢了。光棍子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他昨日背着老妪看郎中,睡醒后又闹不清真假,在迷睡前又寻思。就这样迷睡一会,寻思一会,接连不断,不下五六个回合。刺激他脑中的细胞表象活动被牵连到了他的迷睡中,是在瞎寻思?还是在做梦?他浑然闹不清,只当自己是在做梦。 他正在迷迷糊糊地睡着,隐约听到有人在叩门,大冬天的有人来叩他的门,他自己都感到颇为稀奇。一个光棍子,手中没有什么手艺,也没有什么亲戚。邻居都是些庄户人家和渔民,农忙时就下坡种地,农闲时就下海捕鱼。村民们还有一个副业,就是他们合伙在海边开了盐田,在那里晒盐。所以那个时候就流传板桥坊的村民有三怕:一是怕风,风大了出海的人有危险回不了家;二是怕雨,下雨了辛辛苦苦晒的盐全完了。那个年代晒盐技术落后,一年到头晒不了多少盐;三是怕天旱,这天旱了不打粮食吃什么?看上去真是矛盾,板桥坊的先人们生活在那小小的天地间真是不容易。他们从来不求天,你想:求雨必刮风,这风大了出海的人有危险;下雨了,好不容易晒的盐又化了;不要风,不要雨粮食又打不下来。他们生活在生存的矛盾之中。当时青岛港上有句顺口溜,说是板桥坊的村民有三怕:怕风、怕雨、怕日头。这事说来引人发笑,但确实是生计所迫。光棍子一人吃饱了全家不挨饿,他就不用担这些心。他稀里糊涂地听真了确实是有人在叩叫他家的门,听上去那声音还挺熟的。于是急忙披上棉袄,提着裤子,靸拉着鞋,急急忙忙地开了院子门,见是昨夜那位老妪的丈夫。还没等自己开口,那位老丈就道:“幸亏壮士昨日搭救贱内,昨夜确实太晚怕影响壮士休息,故没让壮士进屋一歇,老朽于内心不忍。今日打听找上门来,请壮士到鄙舍一述。”说完拉着光棍子就走,光棍子恍惚中跟着老丈来到了昨夜的那座宅院。 进得门去,庭院中花花草草的虽是冬天却象春天般的灿烂。院子中不象野外那么冷清,阳光照耀着暖烘烘的。光棍子道:“老爹,你这宅院在崂山里难得再找到第二户了,真是风水宝地!刚才在路上还风溜溜的,寒风刺骨,进了你的院中就风和日丽了。” 老丈捋着髯须,笑道:“风水宝地不敢,但你看。”他用拐杖指着三面的群山,道:“你看这三面环山,一面朝阳,再往前就是大海了。这高山挡住了北来得寒风,朝阳的一面送来温暖的阳光和湿润的海风,这里地理环境好,所以就感觉着不冷、暖和。” 光棍子听了觉着老丈说的有道理,便随着老丈进到了屋里。这里象是客厅的模样,但又象是餐厅,从摆设上分得不是那么清。墙上挂了九个姑娘的画像,老丈见光棍子在认真的一个一个地观看,便用拐杖指着末了一位,道:“壮士,这都是老朽得爱女,那些都已许配了人家,只有小女未曾许配,壮士若有心思,不妨到这里来看看!” 幽冥中光棍子看的那幅挂画有些朦胧,云烟雾罩,溟蒙模糊,画上得美女象是活了,向他走来。狐眼柳眉,高鼻梁,尖鼻尖,樱桃小嘴,一副小巧玲珑,伶俐聪明的相貌。杨柳细腰在飘裙的衬托下显得优美标致,飘飘然从画中向他飘来。光棍子遑遑躲闪,险些歪倒。他正不知所措,如何遮挡在老丈面前的失态,只听老丈说道:“哎呀!壮士,你一定是饿了,这都大晌午了,该用膳了。”便唤来仆人上了茶水,后面接着上了酒菜,一老一小就对饮了起来。光棍子平时家中太穷,饮不起酒,没有饮酒的习惯,饮不了几口酒劲就冲上脑门。他有些醉意,眼睛开始发花,朦胧模糊中他看见酒樽中映出墙上那幅挂画中得美貌女子,竟变成了一只狐狸在挥动着两只前抓向他做着鬼脸,嘴角上的胡须还一动一动的,甚是可爱。当他抬头再看那幅挂画时,画中得美女完好如初,还是那样地招人喜爱。老丈见他一个劲地看酒樽和墙上的挂画,便举起手中的酒樽劝他干了,光棍子这时已上了酒劲,顾不得老丈地劝酒,只是看了酒樽又看墙上的挂画,反复几次。老丈以为他的酒樽中有了污物,便把自己的酒樽与他地换了。光棍子急忙又把酒樽讨回,放回了原处。再往酒樽中看时,酒樽中什么也映不出来了。 在老丈地劝饮下,他只得举樽把酒喝了。他觉得有些不胜酒力,天昏地转,头开始疼痛,且痛得厉害。 他痛醒了,爬起来坐在炕上。从窗户棂子封窗纸上斜照在炕上的影子,他知道已过了晌午。他觉着肚子饿得发慌,头有些发昏,且真得有些疼痛。他想了想刚才的事,方知是场梦。 第三十一章 禽兽做媒 喜结良缘  光棍子饿得慌,也顾不了头脑疼痛,身上再痛也得先找吃的,得先把肚子打发了,要么,饥饿时刻在折磨着他。 挨饿的滋味不好受,人们往往能抗住了疼痛,但抗不住饥饿。 他下了土炕,没走两步又回到了炕上。他想起来了,米缸里早就没米了。前几天的饭是他到海边的盐场上,雇给人家平整盐田,挣了十几斤红薯干度的日子。那东西早就吃光了,这咋办?他坐在炕沿上寻思:这年轻力壮的总不能饿死,那叫人家指着尸体唾骂多不光彩。虽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这死也死得光彩些好。再说了,死也得吃饱了再死,宁愿让它充死,也不做个饿死鬼。 他想到这里,开始振作,穿好衣裳、鞋子,从炕上跳下来,把腰带束得紧紧的,这样他觉得饿得轻些,好受些。在临出门前他不死心地又掀开米缸子看看,当他掀开米缸子时他愣了,白花花的大米盛满了一米缸。他欣喜若狂,喜出望外,急忙抓了一把楦在嘴里,那大米得香味沁入心脾,香喷喷得甚是好吃。好吃也不能吃生的,得做熟了为好。他到厢房里去拿柴,一进门惊了,柴房里垛了满满的一屋柴禾,足够他一冬烧的。肚子太饿他也顾不了许多,先做熟了吃饱了再说。更令他高兴的是家里的油盐酱醋齐全,回身一看门后垛着一堆大白菜,不用估量一大冬天吃不了。 他做熟吃饱了,头也不痛了,舒舒服服地躺在炕上寻思这两天发生的事,他至今也搞不清,看到的那只狐狸,和他背着那个老妪去看郎中,是真去了,还是在梦中去的?但有一点他敢断定,老丈来请他吃饭饮酒,确实是在做梦。 光棍子有时也想:这后者是在做梦,那么前者也必定是梦,是一连串的梦。自己猫在家里想烦了就不再去想,只是尽情享受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白米和大白菜。 时光殷然,转眼即遗。光棍子有吃有喝在不知不觉中已是春暖花开。 一日他陡然发现他的米缸内的米已所剩无几,也就是几顿饭的样子。他这才恍然大悟,到了自己应该出门打食的时候了,一大冬天他享受的什么也没干,只是睡了吃,吃了睡,睡足了就在院子里晒太阳,真是悠闲自得,与世无争,逍遥自在。 米缸没米了他就悠闲不得了,心中有了饥饿感。他正在寻思怎样出去卖力气挣钱换吃的,忽听见东邻家的刺槐树上有枝条的婆娑声,他以为是起风了并没在意,也没抬头去看。但那枝条摩擦声音加剧使他感到奇怪,只得抬头去看,不看没感觉,一看惊喜得不得了,一只硕大的山鸡在枝条上四顾觅食,象是发现了猎物正在枝条上跳上跳下的准备啄食。光棍子心中大喜,心想:真是天助我也,否极泰来,穷到头了。那缸神秘的白米吃了一冬,春天刚来又飞来一只大山鸡,这家伙我一箭把它射下来,还不到集市上去换他两升米?他高兴极了,回身到屋里取了弓箭,来到天井中引弓搭箭,就在千钧一发之际,那箭出手之时。那只大山鸡突然飞起,向邻家后院的梧桐树上飞去。 这到嘴的肉突然又飞了,让谁都得烦躁而遗憾。光棍子决不能舍弃,手搭弓箭追出了院门,顺着胡同往村后的楼山上追去。这山鸡是太肥还是太大,还是有神灵在背地里拨弄指使着。它每飞一箭有余就停下来歇息,当光棍子赶到射程内正欲搭箭时,它又飞起。这使光棍子捕获心切,气急败坏,他发誓今日非射下山鸡逮着不可。于是他就猛追,那山鸡象是通了人性气,知道后面追它的人的心里,于是也就猛飞。那山鸡从楼山上引逗着光棍子往崂山里飞去…… 光棍子满头大汗地追进了崂山里,有时他射出的那箭,从山鸡的颈前或是从山鸡的屁股底下两腿之间穿过去,几次都射下了山鸡那华丽的羽毛,但就是射不中,射不下山鸡来。这使他极为恼火,他摸摸箭筒里面只剩最后的一支箭了,这支箭他轻易舍不得无把握地射出去,若无把握地射出去,射不中那只山鸡,费了一上午的时间,追了五六十里的山路,那可就白跑腿了。所以他为了射得准而有把握,尽量地想靠的那只山鸡近一些,再靠近些。 然而事与愿违,遘兹淹留,他越想靠近些,那山鸡偏偏飞得越来越远,到头来消失在灌木丛中了。 他那个恼火,那个气啊!拿着搭好的弓箭想射天,然而又舍不得那支箭,只好自己忍气吞声,咽下了这口窝囊气。 他正心中郁闷,闷闷不乐,跑的这趟冤枉路,心中的这口冤枉气没有地方出。忽然前面的树枝上有一只斑鸠映入他的眼帘,那只斑鸠正欲飞起,说时迟,那时快,他抬手一箭,眼见得那支箭就射中了斑鸠。斑鸠没象往常那样掉在地上扑楞,而是带着那支箭往山的另一侧飞去。 光棍子心想:我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倒霉呢?看起来今天的腿是白跑了,力是白出了,没得半点收获。可他又不死心,既然斑鸠中了箭,总得跟踪着看看斑鸠的死活?那到底是自己的猎物呀!这次他没急,急也没有用,心急吃不得热豆腐。刚才追得急了有些累,这次他慢慢吞吞地从嶙峋间的石缝中、灌木丛中向山的那侧寻找过去。 他转过山梁来到山坡的一块巨石上,站在上面四下里观望。光棍子也是个呆子、半痴,还整天家打猎,也不想想那中了箭的斑鸠能在树梢上吗?他寻找了一会,忽见山脚下有人。心想:跑了大半天的山路,又渴又累,何不下山去寻口水喝找点东西吃? 于是他一边寻着斑鸠一边下山来。在山下的小溪边的石头上坐着一位老夫人,正在那里歇息。没等他近前那位老夫人就认出了他,只听那位老夫人叫道:“恩人,快到这边来坐!”说着话已站了起来。光棍子见是自己冬天救过的那位老妪,便问道:“老人家,你好了?” “好了,好了!叫恩人挂挂着。”老妪回答完接着问光棍子道:“恩人,今天出来射猎了?” 光棍子道:“是出来射猎了,不过今天的运气不济!” 老妪笑道:“恩人,山中鸟飞绝,兽无踪影的事,是常有的事,你怎么能说自己的运气不济运呢?” 光棍子如此这般地把出来射猎的事情的前后经过说给老妪听了,老妪又笑道:“恩人,咱们今天还得感谢那只山鸡和斑鸠呢!这真是鸟禽为媒结良缘,老身正想找你,但不知怎样才能找到你?老身想给你说合媒,提门子亲。鸟禽把你带到我这里来了,这是天意!” 光棍子笑道:“老人家尽拿我逗开心,我家里穷得叮当响,邻居们都离我二里路。自小穷的没有亲戚朋友,谁家的闺女肯嫁给我?你即使说的是真事,我这里也不敢想!” 老妪道:“恩人,这话差矣,人不怕穷,就怕没良心。这世上的人,穷一时,富也是一时。良心没了那就是永远得穷了!” 光棍子道:“老人家,我人穷,从不知富人的滋味,人穷大概良心也……” “良心没有穷富。”老妪打断光棍子的话,道:“认真做人,都是先做良心!良心做到了人也就正直了。”光棍子笑道:“老人家,不管是做人还是做良心,人家的闺女嫁给我,我总得管她吃顿饱饭吧?我穷的这……” 老妪道:“人穷不是永远的,是可以改变的,只要凭着自己的力气吃饭,不去偷,不去抢,正正直直地做人,老天是不会嫌弃你的。我给你提的这门亲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虽说命运有些坎坷不得意,那是攀高枝的错觉。她嫁给你是她最终的归宿,也是她渴望羽化的开始。她喜欢你得憨厚、朴实和良知。你的这媒良缘不应该算做我在给你牵红线,你救我,我认识你那是兽引路,是禽兽成全了你。虽说当今世上婚姻嫁娶得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而这‘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自古就有之。何况咱们合理合法,女方有父母之命,你这边虽无父母了,可咱有禽兽为媒,这毕竟也属媒妁之言,你哪有不答应这合媒之理?人家的闺女是自愿的,是自己找上门来的,不是你抢亲抢来的,你就是有万般理由也不能拒绝!这种好事世上打着灯笼也难找!桃花运落在了你身上,你能说你不喜欢?不高兴!?” 好马在腿上,好人在嘴上。人是语言动物,一切都表现在语言上。光棍子被老妪说得心花怒放,高高兴兴。老妪又道:“你愿意了这门亲事但得有个条件,有个规则,禽兽为你做了大媒人,为你保了媒,那你得有良心,从此不再去伤害它们。假如你违背了,失去了良心,那么你的这门亲事到那时也就结束了。” 光棍子心里明白,做人得有良知,他出来打猎是生计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人生本是以善为本,这到处杀生,处处血迹,以求得生存不是做人的目的,也不是做人的宗旨。人求生存得五谷杂粮,问大地要粮食。他觉得老妪说的对,当时就把弓毁了,并向天发誓从此不再狩猎杀生,伤害性命。 老妪见他信誓旦旦,不思其反。便从兜里掏出一袋种子,道:“恩人,种地收粮是生活之本,随意伤害性命天地不容,恶有恶报,善有善报,不是不报,是时候不到,时候到了一定遭报。悖进悖出这句词儿有多少人不愿提它,也有多少人不知道它,更有多少人不想知道它。它是恶性循环,毁坏民风,遭正直人唾弃。你要牢记心怀,安心种地,不干那些鸡鸣狗盗之事,只要本本分分地过日子,到了时候自会有人和你拜堂成亲,喜结良缘!” 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光棍子有了这等好事他能不高兴吗?他本来就不是个懒惰人,算起来也是个勤快的,有了这桩头等大事藏在心底,更加勤快了。他起早贪黑,不知疲劳,不分黑夜白昼总是在他的半亩山地里劳作。天有不负工夫之人,何况他种的种子是那老妪送给他的,不是浮夸,他种的半亩山地的麦子打下的粮食足有三亩地得还多,真是人勤地肥粮食多。光棍子本来心眼就不坏,有吃有喝的了便开始行善,力所能及地帮助比他还困顿的人。他种的谷物穗头大、饱成。那些鸟儿成群的在他的地里啄食,他从来不哄吓,只是在那里看着傻笑。田地中的野花他也从来不摘除,随它们与粮食一起生长。他这里真是鸟语花香,神仙般的境界。光棍子一个人的小日子过得挺红火,有蒸蒸日上得好兆头,让人看上去很富实。招徕不少的媒婆子,为他提亲说媒,但他一桩也没应承,在耐心等待着老妪跟他说的那桩喜事儿。 青岛村有上青岛村、下青岛村和青岛村。我这里说的是下青岛村有一户员外家,在崂山里有六十座山头的地产,整个青岛湾都是他的产业。员外生有一女,皮肤白皙,长得十分俊秀美丽。用庄户人家的话说,美丽漂亮受看的人,那鼻子、眼、嘴都长在个窝点上,越看越想看。大凡漂亮女人都是这样。 元世祖至元七年,灭掉了南宋,天下大统,一派繁荣太平景象。忽必烈没了事干,便在汉人中选妃子。好家伙,全国美女报名踊跃,真是搜尽天下美女。但最后进宫候选的只有三个,其中就有这位员外的女儿,这还了得。 员外本身就在朝里给蒙古人当过朝廷命官,为成吉思汗的帝业立下过汗马功劳,帮着这位只识弯弓射大雕的一代天骄进入中原,奠定了成吉思汗推翻宋朝的基础。 只是在元兵攻打合肥时他出的计谋连连被宋军识破,一连三次都没能拿下合肥,并且伤兵损将,折兵二十几万。这使成吉思汗这位从不打败仗的常胜英雄心中十分恼火,一怒之下撤了他的军师之职。但念他为元朝建基立业立下功劳,舍不得杀他,便贬他到山东来做地方官。这位老倌也有一股子的犟脾气,你降我的职,我还不干来。反正我已老了,倚老卖老,你能推完磨杀驴吃?杀就杀吧!所以他以告老还乡为名,弃官来到了下青岛村,置办产业,过起了普通百姓的日子。 成吉思汗在位时还时常地想着他,成吉思汗的后人们当了皇帝就把他忘了,他和成吉思汗的后人们毕竟不是一世的人,早把他忘到了屁股后面,他从此与朝里断了干系,这给他的后代当官升迁割断了路径。他正后悔当时弃官为民之事,元世祖下了圣旨要在汉人中选妃子,这又给他为后代当官升迁燃起了希望,他把希望寄托在自己这位漂亮如珠的女儿身上。他怂恿他的女儿去争选皇妃,给自己家的男丁们开辟当官升迁之路。注意一定,他的女儿进入了民间海选的队列。他的女儿也不一般,其美貌才艺都是特别出众,一路遥遥领先,径直进入了前三名的皇宫候选。这使老员外特别得高兴,在家里大张旗鼓地设宴庆贺。 元朝宫中沿用了汉朝宫廷中的任官制度,设有一“婕妤”女官,婕妤是专司皇后娘娘、妃嫔们的生活起居的。据说这婕妤平时特别练就了一副好鼻子,那嗅觉比缉毒犬都灵敏。且自己不食荤腥,只吃清淡的饭菜,而且只吃个半饱,这就增强了她对人体气味的嗅觉力。她要每天巡视一遍娘娘和妃嫔们,假如娘娘和妃嫔们内分泌失调,表现在皮肤上,她在十步开外就能嗅到,告诉宫女娘娘或妃嫔们的内衣或内裤好换洗了。进了宫的候选美女,想当然地要过她这一关,也是最后的一关。想想,她有如此灵敏的鼻子,美女有内分泌失调的毛病能从她这里过得去吗?她绝对不能让过去。皇上闻出了味道,惹怒了皇上她不就没命了吗?所以这一关她把得非常得严,她不会拿着自己的性命开玩笑。进了宫的美女在她那里需要待一个月,真正到了真实得十全十美才能由她亲自送给皇上。 当三位候选美女进屋时,婕妤就嗅到了员外女儿腋下的狐臊气味。这狐臊子味挺烦人的,毋庸置疑,员外的女儿被淘汰出宫。 员外的女儿从元大都回来,不几天就癔癔叨叨的了,病情越来越重,正日家哭哭啼啼,闹的个家里鸡犬不宁,人仰马翻,全家乱了套,没了安生日子过。 忽一日家仆没看住,员外的女儿从家里溜了出来,误入青岛湾溺水而亡。员外的掌上明珠死了,这还了得,员外从年轻时就南征北战做过朝里的大官,积攒了很多的积蓄,真是家大业大,在元大都京城里还开有油坊,可说是日进斗金,花不完的银两。 自己的女儿死了可说是为了家庭的复兴崛起而捐躯。员外跟自己的儿子商量,一定要郑重其事,隆重地举行葬礼,不惜重金聘请全国的名僧、名道来给自己的女儿做道场超度亡灵。殡期是七七四十九天,在这七七四十九天内香火缭绕,诵经的挽歌此起彼伏,哀声连片,一片悲戚,悲天悯人。 员外的女儿躺在灵堂上,员外不准装棺入殓,他要好好的陪陪自己心爱的女儿,陪她走好在人世上逗留的最后的七七四十九天。可是奇怪的是当时正是农历六月天,那小天热的,人们汗流浃背,手不离扇。员外的女儿躺在灵堂里竟面色红润,两颊绯红,犹如睡熟了一般,整个一个睡美人。 这使人们惊奇迷惑不解,于是就有了佛家法师和道家法师,各自都说是自家的超度法术。佛、道两家展开了口水战。还是员外有心计,不愧给成吉思汗当过军师,他见佛道两家为了小女的尸首不腐争斗了起来。人死尸体不腐烂这在人类史上是一个迷案。佛、道两家都想抢头功以示自家的法术无边;佛、道两家各不相让,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劝解了的。老员外为了解开两家的结,便请来了双方的住持,道:“佛、道两家法术无边,功力强大。小女尸首不腐其功德两家互不相让,但也不能永远僵持下去,我做了一阄你们两人抓,谁抓到了谁先念前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没抓到者念后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如若小女的尸首在谁的道场上腐了,那么谁就自行退出,不必再争。如若都没有腐那是两家法术高明,功德圆满,老夫将双倍酬谢,不知两位住持意下如何?” 人的生死腐烂谁都无法猜测,何况这些和尚、道士也都是些混饭吃的主儿,见老员外这么说了,也只得硬着头皮应承,至于腐不腐烂那得听天由命,看自家的造化了。佛道两家主持各抓了一阄,佛家抓了头一场,道家抓了后一场。佛家、道家各自做完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老员外的女儿还是那样如花似玉地躺在那里。 世上没有坐不完的宴席,也没有出不完的殡;宴席终归要散,死人终归要葬。这三个七七四十九天合起来是一百四十七天,取其吉利这里面有四(死)有七(起)起死回生,一百是长寿,四七二十八又合了天上的二十八星宿,排在星宿前四位的是房,房为阳,是住人的。排在星宿前七位的是箕,箕抖动,是活物。这三场道场做完了给老员外带来了好运。当小姐入殓后正欲盖棺时,忽听有人在灵堂外大声道:“且慢,手下留情,不得盖棺!众法师后退一步,老身来也!”说着她已飘飘然来到了棺材旁,员外抬头看时见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只见她右手拄着拐杖,左手托着内有莲花的花瓶。员外知道是神仙来了,慌忙跪地叩拜。口中念念有词地道:“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大慈大悲……” 只听那老妪道:“可怜的员外,平身吧,老身要与你商量件事,不知你愿意否?” “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您只管吩咐,您只管……” “你的女儿命大、福大、造化大,阎罗爷不曾收留她。上天慈悲怜悯她贤惠,所以差老身给你送回来。不过我这里有句话先告诉你,那世的媒婆已经给她说合了媒,她一会醒来就会告诉你,她丈夫是谁家。你对她的嫁妆也不要过于太奢侈,只把你崂山里那六十座山头的地产作为她的陪嫁就可以了,余下的你女儿要什么你给她什么就行了。”老妪说完把花瓶中的莲花拿出来在小姐的鼻子底下挥了挥,又在小姐的头囟处转了三圈,然后对员外道:“小姐正在跟阎罗爷说话,一会儿就回来了。切记,切记。老身去也。”说完飘飘而去。 这是借尸还阳之法术,又叫借尸还魂。会这种法术的仙家现在已经不存在了,但在历史上确实存在过。要么这借尸还魂之说能流传到现在?在唐代崂山里青松观有位老道士法名叫旭先,曾经帮李淳风修过《推背图》,在他三百岁的时候曾写过一本书,书名就叫《借尸还阳术》,书中说的就是借尸还魂之法。后来这本书被一个和尚盗去轶失在兵燹岁月里。 借尸还魂术,不是一般的法术,人人都能轻易学会的。它是一门深奥而很难理解的阴魂理论书籍,实属一本阴书,它的词语佶屈聱牙极难辨认看懂,具有高超智慧的人也不是二十年、三十年就能领会吃透的。假如这个人的寿命只有七八十岁的话,那趁早不要去研究这本书,七八十年能攻读下它的三分之一就不错了。这毕竟是让人起死回生,长生不老,不是一朝一蹴而就,花个千八百年就能解决了的问题。再说了会这种法术的人,每借尸还魂一次,他就得折寿,那寿命就得折去一半,因为每做一次借尸还魂的法术他的精髓就会消耗损失一半。天底下的人,凡是好买钱的东西就有人去捣弄,赔本的买卖没有去干的。那么这借尸还魂赔命的买卖谁还去干?那,只有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去干了。 第三十二章 借尸还阳 狐仙嫁人  却说那老妪飘然而去后,员外一家忙跪地叩头,谢老天爷,谢观世音菩萨。 再看躺在棺材里的女儿,嘴唇、鼻翼动了动,然后长叹了一声,喘了口粗气,慢慢地缓过气来。 只见她伸了个懒腰,揉了揉眼睛坐了起来。两手把着棺材的帮,看着四周的人问道:“我怎么不认识你们?我是在做梦吧,我常梦见棺材。不过,我这是第一次梦见自己在棺材里?!”说着就要站起来出来。 老员外夫妇忙伸手去拉女儿,没想到女儿推开他俩的手道:“你俩是谁?”又指着围在棺材旁的亲眷问道:“你们是谁?我怎么不认得你们?噢!我明白了,你们趁我睡熟的时候把我悄悄地装在这口棺材里了。不,也不对,我这是在做梦?是在梦中……嗯?” 家中那些反应快的仆人在老妪飘然离去后就开始脱素服,有的已经换了装束,有的还没来得及换。见小姐真的起死回生,便都高兴得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地叫着小姐,那情形真是一倾积愫,惹人动情,簌簌落泪。 但小姐不买这本账,不认这壶酒钱。她把众人推开道:“我与你们素昧平生,从来就不曾见过面,从根上就不认得你们,再说了你们叫唤的名字根本就不是我,我即纳闷又懵懂,我怎么会到这里来?我始终认为我是在做梦?” 员外和家人因老妪神仙有话在先,女儿这是借尸还阳,心中都明白,见女儿醒过来不痴不傻,只是不认得他们。不认得好说,几天就熟了,就认得了。没错,从棺材里出来的确实是自己的女儿,员外高兴得管不了许多,忙令家仆收拾素事换成喜宴,款待各位来宾,重赏那些做法事的和尚、道士。真是从悲切转成喜乐,家中一片喜气洋洋。 人各有命,人生是命运注定的。有的人说那是迷信,我不讲命。你不讲命?你为什么不去当皇帝?你不讲命你为什么不腰缠万贯,三妻四妾,妓女在你的屁股后面缠着你? 我的一位朋友除浑身没有一点本事,还是一个犟劲头。他曾多次对我说:什么命运,我就不信!那东西我怎么就没看见?我有些愕然!命运这东西是山?是海?是大树?能叫你看见吗?我说你的生活就是你的命运,这不是活生生的现实吗?他说生活怎么能成了人的命运?你也太牵强附会了吧。我说这怎么是牵强附会,人生下来,下生到哪里,下生到一个怎样的家庭这是老天爷给定好了的,人下生到人间来吃哪碗饭,是命运注定了的,这怎么能是牵强附会呢? 我的朋友吃的是什么饭?素菜素汤!到菜市场去买菜为了一分钱跟小贩理论了起来,我劝他,他还振振有辞地对我说:你懂什么?买卖争分文哪,我这是跟小贩比智力!我有些茫然和诧异,他跟小贩比智力争分文,他怎么不去跟那些进出高档酒楼的腕儿们,甩手就给服务小姐八百八十元的小费,为了图个吉利给九百就不用找零了,为的是让那小姐永久地伺候他,去比?我说他的命就不如人家那些大腕儿的命好,他说我胡扯。 腕儿们能每年向国家交纳上百万元的税款,他说那是用不正当的手段赚的钱,赚钱的手段还有正当的不正当的吗?无奸不商,薄利多销,无本万利,两者其间哪个正当?哪个不正当?商家自己不说谁能说得清?不管白猫黑猫能逮着老鼠就是好猫,这是公认的理论。逮着老鼠的猫命好,可以饱吃一顿,逮不着老鼠的猫命不好,就得饿一顿,甚至饿死。这不是在宣扬迷信,也不是在散布命运学说,黎民百姓们确实是用自己的生活来定格命运的,用现实的生活来戥星命运得好坏的。 好了,人的一生都是命中注定的,是自己想改变而改变不了的。有句话说得好“命中有时终须有,命中没有莫强求。”命中没有瞎忙活争也争不来。这也和人的生死,命中早已注定了一样,阎罗爷叫谁三更死,他决不会活到大天亮。这借尸还魂也是这样,不是偶然,借谁的尸,还谁的魂老天爷早有安排,不是谁寻思起来就能借尸还魂的事情。 崂山里的狐仙,是上千年来青岛区域内村民们的传说,狐仙与人和谐相处为人们做了很多得好事,所以人们就传颂它们,说它们能显化成人,与人结婚生子。实际那都是误传,以讹传讹。真正的传说是狐仙的借尸还阳,这是真实的版本。也有的人说是崂山里的九尾狐狸转化成人,说这话人的概念也错了,他以为是长了九条尾巴的狐狸,实则不然,那是狐仙家的第九个女儿,属她听话,跟着父母修仙,用心学习,功课做得最好。就是光棍子在梦中老丈请他饮酒,在客厅的挂画上后来又显在酒杯中的那个做着鬼脸的小狐狸。 然而动物、神仙再好,有些人依仗着人类的高科技来伤害它们。狐仙的女儿小九听父母的话,那天正在悬崖边认真地做着修仙的功课。不想一个野蛮的山民从蒙古鞑靼手中花高价钱买来一支铁铳,朝着悬崖边的小狐狸就是一铳,一铳把它打下了悬崖。狐仙小九的尸体摔得粉碎,可怜它修仙成人,五百年却落了个这样的下场。 然而她阴魂不死,不到寿终的年龄,阎罗爷不能让它重新托生,只能让它借尸还阳,因它借尸还阳不是太困难,它的父母已经修炼成了仙。所以才有了下青岛村员外家的女儿与崂山里狐仙家的女儿借尸还阳的美丽传说。 这托生与借尸还魂不能乱来,一切都是天意,命中注定的,上须合天理,下须对人的贫穷富贵要对号入座,如果错了,必定折寿,这才有了黄泉路上无老少之说。 有些事情是天理人欲的,天篷元帅因醉酒调戏嫦娥,激怒了玉帝,让他托生在猪圈里有了个猪八戒,这是老天爷的恶作剧。人世间的一切事情都是有旨意的,用老百姓的话说都是事出由因的。狐仙接了阎罗爷的旨意,要为女儿借尸还阳,正当她在林中行走认真考虑女儿的冤魂是借在人间还是借在兽间的时候,没想到被野蛮的猎人偷下的夹板夹住了双腿。正当她毫无解救的办法,忍痛待死的时候,被这个勇敢而带傻气且心眼好的光棍汉救了。狐仙很感谢人类对她的帮助,她觉着人类是无限得美好,她决定把女儿的冤魂借尸还阳在人间,并嫁给这个心肠不错的小伙子,让他俩白头偕老以报光棍子的救命之恩。 然而这借尸还魂不能随便抓住个死尸就借上,就还上。死者得有相貌,有品位,有身份,有名气。员外家的小姐可是元朝帝国大选的第三名,若不是那个婕妤的鼻子太灵敏,她早就成了元世祖的皇妃了。真是应了那句话:嫁不了皇帝嫁乞丐,总得嫁出去,决不能做个一百岁得老处女。她这一嫁光棍汉,嫁出了崂山里狐仙显化成人的千年之迷。 当小姐从棺材里出来后,就嚷着自己有了婆家,得立刻嫁到婆家去。下青岛村她一刻也不能待了,因为这里能听到海的波涛声,她怕水。老员外知道女儿被水淹怕了,怕拖的时间长了惹犯了女儿的病,于是立刻派人购置嫁妆,并把崂山里的六十座山头的地产作为陪嫁送给了女儿。光棍子做梦也没想到老妪说的话竟成了真事,喜的他忙迎亲将媳妇。村中的小伙子都羡慕得五体投地。两个人的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不在话下。 强子告诉疤根他要去找一个过去学过戏的伙计,以应付阿毛万一跟他们比唱戏。因为阿毛的人,包括阿毛都喜欢听京戏,阿毛的那帮子喽罗平时干事走路嘴里都哼着京戏,堪称是一窝子戏迷。万一他们来了兴趣,非得跟你比一嗓子,你不会,那么这一局是输定了。 看菜吃面,量体裁衣,他们出什么招,我们就应付什么招。只要我们把人才找齐了就不怕他们出什么鬼花样。疤根听强子说的有理,便和强子一起去寻找。他俩来到中国城时,一个小伙子拦住了他俩的去路,道:“两位哥哥,认得一个叫强嫚的姑娘吗?” 强子听了迫不及待地应道:“怎么不认识,那是我妹妹,她现在在那儿?” 小伙子看上去有些儒雅,他看了看强子,道:“这我相信,你长的与强嫚姐有很多相似之处。如果你相信我的话我马上就告诉你,你能找笔记一下吗?” “哎哟!我得好兄弟,我那有那本事,斗大的字我识不了仨,你叫我怎么用笔记?我的脑子好使着呢,你快说吧,我记住了。” 只听那小伙子道:“强嫚姐这时在沧口街上的观海楼上住,是她叫我来告诉你们的。”说完小伙子转身便走。疤根道:“好兄弟,你能否留个姓名、地址,到时候我们好上门感谢你。”只听那小伙子回了一句,疤根和强子听得隐约不太真切“我家住……楼山,姓……”一眨眼的工夫小伙子不见了。 有了妹子的下落,强子急得火烧火燎,他恨不得立刻就到观海楼去把妹妹接回来。疤根道:“兄弟莫急,这观海楼是沧口街上有名的妓院,那窑子铺和大把头有着千丝万缕的瓜葛,若咱们来硬的,只恐怕到时候他们把妹妹转移藏了,到头来咱们弄个两伤人空。我想咱俩先回去,找生哥和先生商量商量,看怎么个解救法!” 强子虽粗鲁孟浪,但听疤根一说,觉得很有道理,两人便先回到了老儒腐那里。冬生正与老儒腐说着疤根和强子出去招集兄弟们跟阿毛比绝技的事,忽见他俩急匆匆地回来了,知道有事了。还没等他和老儒腐问,强子、疤根就把事情这般如此地说了。疤根补充了自己的看法,生哥和老儒腐都赞成疤根的注意。事不迟疑,说办就办。老儒腐急忙带着疤根到台东镇王小五酒楼,去取准备用来购买枪枝弹药的钱。生哥、强子找了几个兄弟带了武器,一行七八个人来到了沧口街上的观海楼。 傍晌时分不是上嫖客的时候,大茶壶和看门的正在门口扯皮胡聊,老鸨子闲地在那里嗑瓜子。见生哥等七八个壮汉去了,以为是嫖窑子地来了,欢气得忙不迭地故做媚态地说道:“哟——我说官人们,是先叫酒叫菜吃饭呢?还是先看看我的那些漂亮妞?你们都是生客,我告诉你们吧,在这青岛港上我们观海楼的姐儿不比东海楼的差,东海楼的姐儿们还真不如我们的呢!我这里有中流砥柱的黑牡丹和刚来不久的擎天拄白牡丹。这黑白牡丹可是我观海楼的镇山之宝,招揽生意的招牌,观海楼进财的财源,不用做广告我们的生意迎接不暇。各位来的正是时候,你们一定会尝到甜头,那滋味真叫是黑紧、黄松、白出水,只要你跟我们的姐儿们一靠身,准保你终生难忘,明个儿还来。”说着话老鸨子见老儒腐的岁数较大,故意撩逗老儒腐,先用手中的丝绢在老儒腐的肩头上拍了拍尘土,又用丝绢擦了擦老儒腐脸上的灰尘,那嘴咧到了耳根子,笑得象朵花,用手捏了捏老儒腐的臊根,见蔫得象根烂茄子,便嬉笑道:“我的帅哥,我的姐儿准能给你焕发出青春……” 老儒腐本来就是耍嘴皮子的,他见老鸨子嘴皮子耍的不大离了,便接茬道:“姐儿她妈,你刚才说你这里有黑紧、黄松、白出水,那白出水肯定是个嫩的,我这老几巴就得找个嫩的才能焕发出青春来。你先引我去看看,我相符中了你再安顿他们,安顿好了再准备午饭。” 老鸨子哪里知道这伙人是来找人的,她一点防备都没有,还以为今日又要发大财了呢,她笑嘻嘻地把丝绢一摆,对生哥、疤根等人道:“哥儿们别着急稍等会,我把姐儿们叫出来你们自己挑,管保你们个个满意,我这儿姐儿们漂亮着呢!青岛港上数一流……”老鸨子的话还没完就已在前面引着老儒腐上楼去了,她嘟囔着说了些什么,生哥、疤根他们根本就没听清楚。 老鸨子上了楼来,到了强嫚房间的门口就兴奋地喊上了,道:“闺女,来客了,这可是个大财户,好好给我照顾好了,你得好处就来了!”说着已开了门把老儒腐让了进去。然后急忙地退出,去招呼生哥、疤根他们去了。 强嫚正坐在窗前对着窗户看那茫茫的胶州湾。今天的天气不错,海上没雾,中午的阳光有些强烈,看远处清晰一些。但胶州湾中的帽岛,看上去还是模模糊糊的,看不清它的真面容,大概是离岸远的缘故。强嫚看着模糊不清的帽岛在想:岛上能有什么呢?都住了些什么人?如果我……她对人的聚集的生存方式有些厌倦,她又想起了那个小伙子,她在寻思那个小伙子的话,她断不定他是人是…… 老儒腐不认得强嫚,他见一女子面朝着窗外坐着,便开门见山来了个干脆的,张口就道:“你是强嫚吧?强子在楼下等着你,收拾好东西跟我走。”强嫚正坐在那里寻思,忽听有人叫她的名字,先是一愣须臾反应了过来,知道肯定是那个小伙子帮了自己的忙,把哥哥给找来了,她心中甚是欢喜。她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更没有财物,两手空空。只是起身照着镜子理了理头发,穿了件外套,就跟着老儒腐下楼来了。她一见生哥、强子泪如倾盆,一下子就扑到生哥的怀里哭个不停。 老鸨子这时才知生哥他们是来领人的,方才恍然大悟地醒昏过来,坐在地上就嚎啕了起来。 大茶壶也不痴不傻,见这情形马上带着看门的把大门反锁了起来,并亮出了家伙。 他从桌上抓起茶碗猛地往地上一摔,那茶碗啪的一声摔了个粉碎。冬生他们一看心里有了底,知道这把大茶壶是个“二唬头”瞎诈唬没什么真本事。别看他手里拿着刀,他连拿刀的拿法都不在行,行家一看就知道是个没练过真功夫的半生野路子。他猛力摔那茶碗是想来给自己壮壮胆子,震住冬生他们。 这些在黑场上的小动作,冬生、疤根、强子他们见得多了,说句不中听的话他们本身就是搞这些小动作的。冬生根本就没理这个碴,他见大茶壶把座位让了出来,便不慌不忙地坐到了八仙桌旁的太师椅上。 这个观海楼的营生不错,皮肉生意钱来得快当,屋内一色的明清红木家把什。冬生坐在太师椅上,用拳起的手指敲了敲椅子的扶手和桌面,然后又低头细细地看着八仙桌的构造。疤根和强子等几个伙计也找地方坐了下来,老儒腐和强嫚在说着什么。 疤根坐在了八仙桌对侧的太师椅上,用手拍了拍八仙桌自言自语地说道:“这东西真好,即好看又滑溜而又耐用。”他抬头看着冬生又道:“从小就喜欢学个木匠,那时家里穷,学不起……”说着话脸上露出了遗憾的表情。 这时的大茶壶摔了茶碗,在他的心目中起码能把这伙子人震一惊,最少也能长点自己得威风。没想到这伙子人到了他的妓院里象是到了无人问津的公共场所,摸桌子看凳子地观起光来。尤其是他手里攥着的那把刀,在这伙人眼里象是孩童手中拿着的玩具,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刀能杀死人似的。大茶壶不摸这帮子人的底细,他虽属大把头黑道上的系列人物,但真正地抢场子夺地盘的买卖,他还真不知道怎么干?他只属于喽罗后面的喽罗,到了月底往上交银子就行了。真干起真事来就傻了眼,他不知道这黑道上的腕儿们,杀人放血摘心肝犹如吃田鸡,你给他捅上刀子他不带眨眼的。大茶壶只隐约地听说过,但他没真正见过。他见冬生他们如此的平和,一点没有要拼命的架势,反而没了主张。他正在不知如何是好时,只听冬生道:“茶杆子,我们是来赎人的,这女子多少钱?” 大茶壶见冬生是来赎人的,心里轻松了许多。他又估计错了,认为冬生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本事,如果真的有本事,进来这么多的人早就动手抢人了。看起来我摔的那茶碗还真的起作用,还真的把他们震住了。不行,我得给他们点厉害尝尝,叫这帮子鬼混子们早早地给我离开这里,别耽误了我的买卖。他给身旁的那个看门的伙计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动手显示一下他们的本领,好把这帮子人唬出去。 看门的那个家伙也不是白给,功夫深浅不知道,看起来能舞画两下子。只听他嗷的一声,往前一跳来到了屋子的当央,拉了一个金鸡独立的动作。 强子看了他一眼,道:“去,一边玩去,别在这里搅扰爷们弄事。” 看门的这家伙真是末见过世面,不开面,不知个倒把正把。说白了还象十几岁的孩子打架,咋呼几声壮壮胆子。听强子一说话,立刻转身对着强子拿了个老鹞子叼食的动作,想对强子动手。强子身边坐着的伙计屁股并末离凳子,飞起一脚踢在这家伙的腿杆子上,这一脚非同小可,踢的时候也是挺下狠的,用了力气往死里踢。只听那家伙哎的一叫,扑嗵一声栽到了地上,他想爬起来,刚撅起腚,又被那个伙计抬起一脚踢趴下了。 强子有些恼火,脾气有些急噪,见窑子铺里的人不识抬举,不知趣。索性从腰里抽出单打一手枪和手雷,用枪顶着趴在地上的那个家伙的脑袋,道:“小子,老实点,再动就废了你!”又把手雷伸到大茶壶的鼻子底下,道:“闻闻,什么味儿?想吃一家伙吗?” 大茶壶一看惊了,吓傻了。手枪和手雷他都在沧口火车站上见过,沧口火车站的德国站长经常腰上别着手枪,屁股上挂着手雷在站台上遛达,有时也到沧口村的集市上来。他见过德国人扔手雷的威力,三头耕牛都叫它给炸死了。大茶壶想到这里腿有些打颤。 人不怕死是假的,逞强只是一时的工夫。这时的疤根正端着大茶壶用过的茶壶,嘴对着茶壶嘴儿吸茶水,吸了两口没了,他把茶壶往八仙桌上一蹾,道:“生哥,别在这里跟他们磨蹭时间了,别耽误了咱们找阿毛弄正经事。” 疤根的话一出口,大茶壶听得清清楚楚,这生哥、阿毛都是青岛港上响当当的有名人物。大茶壶一听面前坐着的是生哥,忙上前抱拳施礼,他刚要说话,强子道:“我说哥们,你能否把刀放下?你又要说话,又要舞刀,你是唱的哪家子的戏?” 大茶壶这才发觉自己吓慌了神,竟两手抱着刀把,那刀尖直指冬生,他慌忙地把刀放在了八仙桌上,然后后退重新抱拳施礼道:“上面坐着的就是攻打总督府衙门,打败俄罗斯大力士的生哥?”强子接茬道:“哥们睁开眼看好了,青岛港上不认得生哥的人不太多,你看仔细了,别走了眼,看看坐在你面前的这位是真是假?” 大茶壶心里有数,从冬生进到他的妓院里来,经过几番地较量,他就看出冬生不是一般的茬口,手上没有几下子,心里没有底气的小混混早就被他吓跑了。他听强子说完后接着道:“哪里哪里,小弟有眼不识泰山,不知生哥大驾光临,小弟在这里给您老赔不是了。” 冬生微微一欠身表示了还礼,他示意伙计把从王小五酒楼带来的钱放在了八仙桌上。对大茶壶道:“哥们,我妹妹今天要赎回去,这些光洋你自己留,剩下的我们带走。” 这时的大茶壶哪里还敢提钱的事,象生哥这么有名气的人得罪不起,得罪了不如交往着好。再说,走黑道,做买卖,轧伙巴结的人越多越好,尤其这做皮肉生意的交往拉拢的熟人越多越好。大茶壶的心眼活得很,为人活在世上混事,得多留几条出路。象生哥这么有名气的人,别人想巴结还找不着巴结的理由呢。今天看起来他无论如何都要把人带走,咱软得挤不过硬的,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就赎身的那点钱,大茶壶还真的没看在眼里。白牡丹没了,咱再花钱去弄个红牡丹,绿牡丹来。这贫穷的世上,劈拉着腿挣饭吃的女人有的是,丑的,俊的都有,就看你识货不识货。我还不如做个顺水人情,人、钱我都不要了,只要你生哥以后听我使唤就行了。大茶壶的胃口还不小,这就叫小人谋食,得寸进尺,最后想吃天。他看了看桌子上的银洋,又指了指强嫚,道:“生哥,小弟确实不知这是妹妹,有道是不知者不怪罪吗,今日知道了,就送还妹妹。这银洋小弟不敢收,也不能收,生哥把妹妹和银洋一并带回去。我愿认生哥为哥哥,不知生哥意下如何?” 冬生知道大茶壶说的认他为哥哥是恭维他的话,不实在,让他把强嫚和银洋带回去才是真正的实意。大茶壶知道生哥不能跟他去拜把子,他想跟生哥交朋友是真的,因为他手里有资本,他这里姐儿有的是,是男人就没有离开女人的。生哥和他交了朋友,有个事情出个门什么的,到他这里来住下,还有姐儿陪着,随心所欲,爱叫哪个姐儿就叫哪个姐儿,比住旅馆睡土炕睡光板床强多了,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就看生哥上不上了。 大茶壶的心思是这么想的,实际上世上的正人君子,谁去跟开窑子铺的大茶杆子交朋友?这些祸害女人的帮凶打进地狱里还不解恨呢!再说进妓院嫖窑子不是件光彩的事,都是背着老婆家人偷偷摸摸地干的,谁去明目张胆的,跟大茶杆子称兄道弟,那是离家破人亡不远了。 冬生见大茶壶把话说到这里,那见好就收吧,他站了起来想应付几句脱身走人。转而又一想刚才大茶壶要称自己为哥哥,人家给了自己这么大的面子,自己也不能太傲气,也不能太小气。总得给他点温柔,给他个台阶下。于是两手抱在胸前对大茶壶施礼道:“弟弟,生哥我不打扰了,告辞了!时间长了影响弟弟的买卖。”说着已往门口走去。 大茶壶忙拦住道:“生哥,不忙。”他用手指了指太阳,道:“正晌午了,在小弟这里吃了饭再走!” 冬生也不虚着套着,对大茶壶道:“这么多的人,一时供不上,咱们还是各吃各的吧!” 大茶壶见生哥说的不是那么死,非得走的样子,看起来有饭就吃,没饭就走。便道:“生哥不知,这沧口街上三盛楼酒店的包子颇有名气,我跟三盛楼酒店掌柜的有合同,用餐时先济着咱这观海楼,一叫就到。” 三盛楼酒店的包子,在那个年代是青岛港上的一绝。三盛楼酒店位于沧口街的中段,三盛楼酒店是哪个朝代沿留下来的大概是无法考证的。据传有沧口渔港码头时就有了三盛楼酒店,几百年来几经盛衰。到了清朝末年一个叫三盛的人盘下了这爿酒店,在后来的一百多年中三盛楼酒店几经易主,但三盛楼酒店的名字始终没改。几个朝代夸了覆灭了,这爿酒店留了下来,它没随着朝代的覆灭而消失,它随着地方的经济繁荣起伏而兴衰。 沧口村的靠海处是胶州湾内的天然渔港码头,那海岔沟延伸到了三盛楼酒店的边沿,涨潮时鱼船往三盛楼酒店供海货很是方便。当时的渔民们开玩笑说:到沧口渔码头卸货卖鱼是假,吃三盛楼的包子解馋是真。由于年代久远,天荒地老,事过境迁。德国人在三盛楼酒店的靠海处填垫了海湾修建了铁路,近代又在海湾上填海造地,高楼林立,修了环胶州湾高速公路。使在三盛楼酒楼上吃包子,观海听涛成了过去的往事。 第三十三章 老叟话狐仙事 美女崂山追仙  生哥他们从观海楼出来,抬头看着近在眼前的楼山,强嫚执意要去寻找感谢那位与她只有一面之交的小伙子。 人吗,受人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是古训。生哥他们拗不过她,只有顺从她。 “来而无往非礼也”是人之常情。生哥他们和强嫚一起来到了楼山下,过了村前的小河,一老者正在蹀躞着用一头开了裂得长竿子,往河里赶两只鸭子。 老儒腐上前抱拳施礼,道:“老人家,你好!小弟这厢有礼了。”还不错,老者看上去年龄很大,耳朵还挺好使。他停了下来,用竿子用力敲了敲地,那开了裂的竹竿发出啪啪的响声,两只鸭子被吓得嘎嘎地叫着,拽着屁股笨拙地扇起双翅向河里跑去。 他用昏花的双眼看了看老儒腐又瞅了瞅生哥他们一行人,问老儒腐道:“有什么事啊?”八九十岁的人了那声音听上去不算太苍老,还挺脆的。他从后腰上把长杆烟袋拿了出来,一边把烟锅伸进牛皮烟荷包里装着烟,一边等着老儒腐问话。 老儒腐望了望楼山的顶峰,问道:“老人家,这是楼山吧?” 老者嘴里噙着烟袋一边用火镰打着火,含糊不清地道:“嗡——是是。” 老儒腐见他手嘴哆里哆嗦得挺忙,便等他点燃了烟,吸了一口,才问道:“这村……” “嗨——这就是板桥坊啊!你们要找谁家?” 强嫚上前叫了声爷爷,然后把要找的那个小伙子的特征,和小伙子跟她说话时的一些话语间的事情,如此这般地向老者诉说询问着。老者一边听着一边点头,有时他竟忘了吸那口烟,等强嫚说完了老者并没立即说什么,他上下打量了生哥他们几眼,又看了看楼山半腰的那口狐仙洞。然后走到河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他在地上搕了搕烟袋锅子,又一边装着烟一边道:“你们要打听的这件事和要找的这个人,离今天远去唠!要想听?我就慢慢地说。”他说着把竹竿拿到了屁股后面,指了指前面的石头,生哥他们在河滩的乱石上坐了下来。 老者嘴里或多或少地往外喷着烟雾,道:“那是小时候听我爷爷讲的,是真是假是老人们留下来的传说。说是元朝那个年代是北国鞑靼当皇帝,鞑靼杀人不眨眼,把汉族人杀服了。 那个年代的百姓苦啊,板桥坊村出了个光棍子更苦,穷的冬天都光着腚,四邻八舍接济着他,有不能穿得破裤子、破褂子再给他,让他挂拉在身上遮羞掩丑。他冬天成冬家都是趴在草窝子里不出来。 天有天意,人有福气,也是老天爷的天意,下青岛村有家大户人家,家中有个漂亮小姐掉进海里淹死了。入了殓要出殡了,又被一仙家借尸还阳,起死回生,活了过来。醒过来后指名道姓地要嫁给那个光棍子,你想,这等好事上哪去找哇?小姐的父亲还把崂山里的六十座山头的地产做了陪嫁。光棍子这回富了起来,老婆地产都有了,还在村子里盖了一片大瓦房。夫妻恩爱,小日子过得挺红火,叫人看了着实眼红。 事情很快传了出去,崂山华严寺有个和尚,听说人能借尸还魂,起死回生,便想探个究竟学点本事。他以化缘为借口做引子,几次上门偷着查看,都没能看出点破绽来。 据说这个和尚在扬州城醒觉寺里有个师兄,叫做石舟,手中有些法术。醒觉寺到了清初被多尔滚屠城时焚毁了,大概这也是那个和尚与他的师兄石舟迫害狐仙家有关,遭到了老天的灭门报应。 单说那个和尚把石舟请来后,师兄弟两个就开始了降妖除魔的准备。 借尸还阳,起死回生是道家的法术,僧人们不认可,他们一律视为是妖孽缠身。他们崇尚的是脱骨换胎,一步而登仙,根本不相信仙家能与凡胎婚姻。石舟和尚确实不凡,他坐在河边的柳树底下,见光棍子走来时,一眼就能看出光棍子头顶上有妖雾缠绕。但具体是什么妖雾?他得见了那个借尸还阳的小姐才能判断出来,于是他拦住了光棍子,道:‘壮士,你的头顶上有一团妖气在盘旋,你一定被妖孽所缠,如此下去,它会喝你的血,吸你的髓,你很快就会变成一堆枯骨。’光棍子根本就不相信和尚的胡言乱语,他对围观的村民道:‘乡亲们,不要听这个疯和尚胡说八道,我老婆明明是人,他非造谣说是妖孽。’ ‘不是妖孽你敢叫老僧看看吗?’ 光棍子在心里寻思:老婆是个大活人,即贤惠又漂亮,和我恩恩爱爱,哪里来的妖孽?这定是那些不存良心的坏人,见我无缘无故地得了这么个漂亮老婆和上千倾地产,日子过得红火,看了眼气,心里嫉妒,无端地生出这些谣言来戳弄是非,解自己的不平衡心里。是不是妖孽自己心里有数,老婆的身体暖和着呢,老婆的皮肉即温暖又滑溜且嫩着呢!你们这些坏种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么个秃驴,半路拦着我,凭空说是妖孽就是妖孽了?是人是妖看看便知,这又不是藏着掖着的东西。我这好歹也是明媒正取,老丈人那里还有陪送,这山、这房子。我怕谁?看看就看看,光棍子毫不犹豫地把石舟和尚带回了家。 ‘娘子有人看你来了。’光棍子进门喊道。小姐从卧房来到厅堂,见是个和尚,便道了个万福。施完礼小姐要去端茶,只听石舟和尚道:‘娘子,慢着,你先站过来,我给你看看面相!’ ‘师傅,真是不好意思,贱人丑陋,没什么可相的。’嘴里虽是这么说,小姐还是站好了,让那石舟和尚看相。那石舟和尚左看看,右看看趁着小姐和光棍子不注意,从怀里掏出一把符箓来甩手向小姐打去。 石舟和尚不懂装懂,他把这借尸还阳和被鬼魂缠身的两个概念混为一谈,实属是张冠李戴一片混乱。 只听那小姐道:‘好个无礼的和尚,竟跑到我的家里做法来了,你弄这些破纸符来到处乱扔,不肮脏人,还不叫你臊着,爽给我滚出去!’说着夫妻两个便把那石舟和尚轰出了门去。 石舟和尚到底有一套,他能嗅出小姐身上的狐臊气味来,凭他多年的经验和法术,他能推断出小姐与狐狸有关。当他被光棍子和小姐驱赶出来后,那些看热闹的村民都哄堂大笑。石舟道:‘笑什么,大家都别笑了,她确实是妖孽,什么借尸还魂?是狐狸精的魂附在了她的身上。’ 狐狸精?村民们怔住了。对崂山里狐仙的传说村民们早有耳闻,况且在楼山狐仙洞里还住过狐仙,它们曾经显化成人给村民们治过病,村中有很多村民到楼山上的狐仙洞去烧香烧纸时还见过它们,对于狐仙村民们都缄口不语。村民们都不愿意触及狐仙家的事情,怕说歪了得罪了狐仙给自己的家庭带来不吉祥的征兆。 石舟被驱赶出来后,把狐仙说成狐狸精是有预谋的蛊惑,这仙和精是差了成色和尺码的。但实际上崂山的村民一提狐字就避而远之,村民们不愿意去说或伤害狐仙家,在这方面大概没有好事者!再说石舟用的符箓是道士用来驱妖辟邪的,和尚借用来打小姐也是不符合常规的。佛家就是佛家,道家就是道家,佛道两家的法术是各有千秋的。作为一个佛家的法师怎能如此得混乱,象老百姓一样佛道不分呢?再说出家人敬佛信佛,修身养性,于世无争,做几件好事,救人一命能升七级浮屠,这是深孚众望的事。和尚出来降妖捉怪的事委实少见,不是没有?那是唐僧的大徒弟孙悟空干得勾当。孙悟空降妖捉怪也是出自下策,被逼的没了办法,因为那些妖魔鬼怪要吃唐僧肉哩! 石舟把狐仙家说成是狐狸精,成了精的东西,在老百姓的心目中有作践人的嫌疑?他是想以此来蒙蔽煽惑村民们支持他捉拿驱赶狐仙家,来显示他的法术无边,神通广大。 村民们没有近前的,都躲得远远地观看,惟恐避之不及,怕招惹了灾星,有的甚至跑回家里关起门来闭户不出。 石舟和他的师弟,在板桥坊的村子里真是兴风作浪,上下折腾,从南到北,从东到西闹的个鸡犬不宁,家家皆知,人人心烦。据说村中的狗都烦了这两个和尚的闹腾,都偷偷的,悄悄地躲到了楼山上去了。 有道是出家人心地善良,说佛传经,大慈大悲,不杀生。那知这两个和尚不知从哪里弄来了黑狗血,驴蹄子在光棍子家的门前每日做法不止。 一日两个和尚正在做法,从崂山里来了一个面目清癯,长髯长须雪白头发的老道士,走起路来飘飘逸逸,脚不沾地,一阵风似的。他来到板桥坊村的大街上,只见两个和尚正在那里,又是符箓,又是驴蹄子,又是黑狗血地乱扔乱打,嘴中念念有词,看上去不象和尚做法,倒象是神汉巫婆在装神弄鬼驱赶妖孽似的。 那老道士来到了村中的大街上,他长髯长须,须发雪白、面目清癯。和尚是除了眼眉、胡须能辨出他们的年岁,余下的则是秃而无发的胖头大耳。只听那老道士道:‘无量天尊,休得无理。你等是佛家法师,怎能盗用道家法术来祸害村民呢?这朗朗乾坤,光天化日,哪里来的妖魔鬼怪?你俩如此煽动村民,蛊惑人心,老天将不容!’ 那两个和尚见这位老道士敢来阻止他俩做法降妖,必定是妖孽了。于是口中念着咒语手持符箓向老道士打来,石舟和尚降妖心切,竟忘了那符箓是人家道家的法符。你用人家的符箓去打人家,那不是班门弄斧,弄巧成拙?石舟和尚那符箓一出手就被老道士收进袋囊里去了。等他把驴蹄子、黑狗血洒尽打光,才发现都进了老道士的袋囊。 石舟和尚自知自己的法术斗不过眼前的这位老道,便大声喊道:‘你个老狐狸精,好大的胆子,竟敢显化成人,装扮成道士,施展魔法……’他的话还没完,就见那老道士把长长的道袍袖子一甩,只见那两个和尚随着长袖,就被甩到了胶州湾的海边去了,险些跌进水里淹死。 当两个和尚湿漉漉地站在水边,抬头朝着初升的太阳望去,只见那轮红日从东海中冉冉升起,渐渐地上升到了崂山的顶峰,那万道霞光象是从崂山巨峰洒向青岛港,真是紫气东来,紫气吉祥。不识天象,不懂风水的人怎能识得那紫气呢?石舟深知自己不是那老道士的对手,他对着光棍子家的大门大声喊道:‘狐狸精,先叫你活几天,我回扬州府请了师傅再来降你!’ 他的师弟回华严寺去了,石舟就是从这板桥坊河里乘船回扬州府的。传说他的船在出胶州湾入海口时,几次都被狂风巨浪打了回来,根本就出不了胶州湾,石舟无法只得改道从胶莱河进入莱州湾。哪知船刚到胶莱河口,蓦地从水中伸出一只大虾的头来挡住了去路,没等船上的人反应过来,那虾头上的针已经把船的前舱顶了个大窟窿。 石舟只得退回板桥坊河来修理船只,不曾想在船底的稻草中搜出了一条小蛇,这蛇呀,过海成龙啊!你想老天爷能让这蛇过得海去吗?人们正要把这条小蛇打死时,谁知这条小蛇显了原形,原来这条小蛇是华严寺的和尚变的,他本是观音菩萨后花园里的蚯蚓修炼成精,偷偷下凡到华严寺当了和尚。本想混在师兄的船上偷渡过海成龙,成为人间的帝王。没想到海龙王不容他,且连累了他的师兄石舟和尚,石舟和尚只得对天长叹!改为陆路回扬州府。可惜一代宗师为了名利,听从蚯蚓精的唆使,降妖不成,在路过泰山时被一伙强盗抢去金钵所害。 事情本来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可这板桥坊村中的村民们,对狐仙家都是敬而远之。光棍子出门来,人们都躲避着他,都老远地看着他,象是在看稀有动物。这使光棍子和他的媳妇无法再在村中生活下去了,他俩最后选择了离开板桥坊村。开始他俩就住在楼山上的狐仙洞里,后来有了后代,再后来在将近七八百年的岁月里,他们的家族繁衍生息,大概搬到了崂山里属于他们的地产——六十座大山里去了…… 前几年德国人在楼山下修铁路,德国人怕那火车的声响大,惊了狐仙家,还特地在楼山上狐仙洞的洞口处,立了一座石碑,请狐仙家原谅他们,他们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然而狐仙家并没有原谅德国人,它们放弃了这座美好的家园,搬家的那天晚上……” 老者没有再说下去,他好象不愿再说下去。他的眼球深陷在眼眶的下面,那泪水从眼眶中流了来出,象是从深深的洞穴中逸出似的,润满了眼眶才流到腮上的。他象是对这段往事有亲身经历的体会?感情很深恋恋不舍似的。然而回忆先人们的传说激发了他老人家的情绪,他有些激动,他在不停地吧嗒着抽那已经灭了的烟锅,他从激动陷入了沉思,他并没察觉烟锅已经熄灭了,他深深地沉浸在那远古的回忆和留恋之中…… “爷爷,后来呢?”强嫚着急地问道,老者讲的故事好象与强嫚认识的那位小伙子扯不到一块儿,但强嫚感觉到了事情的千丝万缕,可外观人不知她内心的牵挂。心有灵犀,强嫚自己心里明白。 “爷爷,我是想问你,狐仙家现在……不,我问的那个文雅的小伙子他现在……” 老者还在抽那已经没了烟灰的空烟锅子,他吧嗒了两口道:“这……我也说不准,流传的事情嘛,没法说准了,要说只能说个大概其,这毕竟是七八百年的事情了,没法说得准……至于狐仙家的后人,那个文雅……” 强嫚有些失望,对人世的厌倦增加了她厌世的情绪,她渴望从那个小伙子身上寻找到另一种使自己灵魂改变的途径。她想听老者多说些狐仙家族与小伙子相关联的事情,或许她能从老者的言谈中寻悟出小伙子的去向,然而老者讲的故事话语已经说尽,关于崂山里的狐仙家与楼山和板桥坊村的故事他只能说到这里。老者的两眼黯然无光,在默默地流泪。人们猜不透他是在同情还是在憎恶、还是伤心这故事流传的不具体完整,给后人留下了遗憾!他用手抹了一把泪水,似乎有些苦笑和欠意,道:“老朽就知道这些了。”说完又装满了一烟袋锅子烟,打火点燃了吸了一口,叹了一声气,道:“唉——这件事村子中的老人们都不愿意提它,到现在已经失传了,知道的人不多了,我这把岁数了还是头一次向你们讲述这件事情!”说完他抽着烟,抬头看着楼山半坡上的狐仙洞,象是在猜想那狐仙洞里上千年的秘密。 强嫚随着老者的目光,那眼睛也向狐仙洞望去,看了一会,象是有什么东西在招引她,她开始往那狐仙洞走去。 生哥他们谢别了老者,跟在了强嫚的后面…… 他们来到了狐仙洞,里面黑黝黝得深不见底,四周静得出奇。强嫚跪在了洞前,生哥他们也跟着跪了下来。 老儒腐见这般光景,知道强嫚有了追随狐仙家修仙羽化的心愿,于是便慌忙下山去买香买纸。这时强嫚突然问道:“强子哥、生哥你们听到了什么没有?仙家说了,他们不受香纸,只为超脱苦难,超然物外……” 强嫚说完朝强子、生哥和众兄弟苦笑着挥挥手,并深深地道了个万福,一个人跋山涉水径直往崂山里走去…… 老儒腐买了香纸回来,只能朝着强嫚远去的方向,在狐仙洞前烧香烧纸为强嫚祈祷…… 第三十四章 行刺千钧一发 女儿巧遇救父  强嫚走了,一个漂亮的姑娘超脱了世俗,超然物外,去寻找自己的归宿去了…… 老儒腐从强嫚那里得知,她的爹娘是二把头的账先生带人杀死的,老儒腐由此断定疤根的家人也死于账先生之手。 他得空悄悄地把这件事告诉了冬生,问冬生怎么办?冬生道:“先生,你是识字解文,有文化、有心计的人。你说吧,这件事怎么处置好,咱就怎么处置!只不要委屈了疤根和强子两位兄弟。” 老儒腐道:“生哥,在咱们闯大业,结集力量的节骨眼上,暂时不能把这件事告诉疤根和强子,他俩一旦知道了还不带着兄弟们用那长枪、短枪和手雷把个青岛港打乱了套?到那时惹恼了德国人,德国人和大把头、二把头、阿毛一起来对付咱们,咱们在青岛港上可就寸步难行,身无立足之地了,到那时后悔就来不及了。” 冬生道:“先生,这事咱俩偷着掖着压下来不让疤根和强子兄弟知道,咱们对不起两位兄弟啊!” 老儒腐嘿嘿着笑了两声,道:“生哥,《三国演义》、《水浒传》、《七侠剑》、《大八义》、《小八义》我看得多了,咱们往下也跟人家学着点,不去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咱们明着干不过他们也学着来暗的。二把头不是指使他的账先生把疤根、强子的家人灭了吗?咱们也悄悄得暗地里把他灭掉,何苦跟他两个去明拼硬斗。” 冬生不理解老儒腐说话的意思,一时没反应过来,问老儒腐道:“先生的意思是……” 老儒腐笑了,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腰里的那把德国造盒子炮从来没有放过,何不趁此找个僻静的地方放它两枪,即给疤根、强子兄弟报了仇,又熟练了一下自己的枪法,这不是一举两得,两全其美的事吗?你何乐而不为之,到那时由我来告诉疤根、强子两位兄弟事情的经过,怎样?” 冬生觉着老儒腐的这个注意不错,比你去明执刚斗地报复杀人风险要来得小,何况他们不是也偷偷摸摸地把疤根、强子的家人杀了吗?这真是一报回一报。冬生和老儒腐暗自商定了计谋后,剩下来的事就是老儒腐想方设法去打听二把头出行的时间了。 想在大街上打二把头的伏击,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二把头这人虽坠入黑道,可他是人群中的上等,他虽死了老婆光棍一人,但他不嫖、不赌、不抽……五毒不沾,本本分分地带着女儿芳芳过日子。他的运动路线是两点一线,办公室和家里;不是在办公室就是在家里,很少到大街上去遛达,就是去也是偶尔的不知那年那月的出去次。 这回可难坏了冬生,用老儒腐的话说他挖空心思费尽了心机,也没打听到二把头到底哪天能出门来。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天底下的事情就是这么凑巧,有道是,不巧不成事,所以才有了巧遇、巧合之说,不巧不成书嘛!德军步兵陆战部队作战指挥官克莱曼过生日,在水师饭店宴请宾客,请了大把头、二把头等一些在场面上能撑得住,多少有些体面的,且能拿得出巨款财礼的,并在黑场上多少能控制一方的人物。 说是过生日宴请宾客,实是笼络那些出得起钱财、珠宝,而无政治靠山作后台,而又想在名誉上沾点荤腥,等待时机投机倒把,而获取不义之财的人。个个西装革履,马褂礼帽,油头粉面,一副正人君子的派头。慈禧太后垂帘听政,把青岛港典押给了德国人。慈禧死了清朝彻底覆灭了,虽是民国了,但军阀混战,有的民众根本就闹不清在苍茫大地上谁在主事?尤其在德占区的民众们,在自己的土地上却在吃着人家德国人的饭,站在自己的土地上,头却在人家德国人的屋檐下,说句不中听的话,你能咋的?你敢咋的?人家克莱曼指挥官请客吃饭也是给足了这帮子人的面子。 二把头很是高兴,这宴他一定要赴,所以他头一天就很开心地告诉了他的车夫,叫他做好第二天的准备。 二把头的车夫有个弟弟,是强子在码头上的拜把子兄弟。媒婆给他说合了一门子亲事,他娘要到青岛村的亲家去看那姑娘。媒妁之言,父母包办嘛,这是中国人婚姻嫁娶的规矩,是谁也不能推翻的定义。这小子还挺孝顺,听说他娘要去给他搬弄个媳妇甚是高兴。他在码头上待的时间久了对二把头非常了解,知道二把头轻易的不出门,二把头的黄包车也总是闲着的,所以他问他哥哥借。这事也真是不凑巧,他哥哥把二把头要去水师饭店赴宴的事告诉了他,他听后没做声,翻了翻白眼从哥哥那里出来,心想:窝囊,我他妈的没事他不用车,我一辈子的大事要借车用了,他妈的他又要去给那个什么王八蛋克莱曼过他娘的什么生日。他开始在心里寻思,可寻思着就不知不觉地骂出了口,路上的行人还以为他神经不正常呢!当他来到不来梅路想顺着不来梅路回青岛村时,在弗里德利稀路看见了他过去的工友,现在入了洋车帮拉起了洋车,这会正没客人在大街的拐角处停车休息,坐在车把上抽着烟等客。 这家伙心里一亮,我何不问他借车?也用不了个把钟头就把车还给他。于是他来到了工友的车前,把明日要借车的事说了。那工友抬头看了看他,屁股没挪窝,把烟袋在墙角的石头上搕了搕,没吱声,不说借,也不说不借,只是装做没听见。 这位工友本来就小气,再说他现在已经离开了码头加入了洋车帮,洋车都属于阿毛的人管理,在青岛港上一般的人惹不起,这位工友心里很清楚,他觉着他现在入了洋车帮比在码头上跟着疤根、强子等人,在暗处小打小闹小戳弄,腰杆子要来得硬,所以不理睬他。 这家伙见工友不答理自己,心里的火气直顶脑门子,一骨碌地发泄了出来,骂道:“你他妈的,是借,还是不借?不能装聋作哑的不做声,总得放个屁把我打发了,我好到别处想法去!” 他在这里大声一咧咧,被马路对个的摆摊算命的老儒腐听见了。老儒腐认得他,知道他是强子的人,便几句话把摊位前的那位想知道自己怎样才能成为贵夫人的穷酸娘们打发了,摊子也顾不得收拾,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把他拉到了一旁问是啥事?工友把借车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老儒腐听后喜得他那本来就干瘦的老脸成了一个蚯蚓堆,他从怀里掏出块银洋来,说道:“兄弟,这可是大清的,比德国的马克顶使。你去租辆车拉着你娘,比你自己借辆车拉着你娘要体面的多,等相亲相中了,我还要喝你的喜酒哩!去吧!小子,可别忘了我哟!”工友拿了钱欢天喜地地走了。老儒腐本来是出来打探消息的,这会得了消息高兴地忙拾掇摊子打道回府了。 事不迟疑,迟疑坐困。行动要快,干净利索。老儒腐和冬生谋划了刺杀二把头的秘密计划,他俩约定,由老儒腐在水师饭店门口望风,只要二把头一出水师饭店的门,老儒腐就把他的那面看相广告的幡幌竖起来,冬生看到了幡幌就知二把头已经上了车。 二把头的车子必定顺着弗里德利稀路往北,冬生装做在一家服装店的橱窗前欣赏一款英式燕尾服。他的眼睛从他那压的低低的帽檐下向老儒腐所在的方位偷偷看去,不多时,只见老儒腐将他的那面幡幌竖了起来。 冬生的心里有些紧张,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并不是他感到害怕;他带着兄弟们加入乞丐帮攻打总督府衙门他没害怕,他与不可一世的俄罗斯大力士较量他没害怕,他勇斗日本人纠集的歹徒救出芳芳他没害怕,当他看到老儒腐的幡幌慢慢竖起,他把手伸进怀里握住枪把子时他的手有些颤抖,霎时间他在想:我一个顶天立地的堂堂的男子汉,怎么也干这种偷刺暗杀之事?我正大光明,明目张胆一枪…… “生哥,生哥!你怎么在这里?在这里做什么?”冬生转头看时芳芳和丽娜已经站到了他的跟前,丽娜以为冬生在真的欣赏那件燕尾服,没等冬生答话,就又打趣地道:“生哥的眼光不坏呀!生哥穿了这件礼服必定很帅噢!我想生哥在婚礼上……” 芳芳和丽娜本来是说笑的同伴,有了冬生丽娜立刻就成了多余的人了,这是情人说话时不能有第三个人在跟前的规律。芳芳心里怪丽娜不长眼色,明知她与生哥相好应该识趣得远点躲着,她不但不躲,反而不知趣地在那里瞎嘟嘟。 芳芳其实猜不透丽娜的心里,象冬生这样直爽而火辣的血性汉子,哪个性感的女人能不喜欢呢?假如说她不喜欢,除非她的性情乖刺,不在性感女人之类!丽娜正在无边际地继续说下去,芳芳用手拽了拽她的衣摆下襟,打断了她的话道:“见了生哥,你也不问问生哥近日在做什么?就唱开了西河大鼓……” 丽娜噗嗤一声笑了,咯咯的,喷出来的唾沫星子溅到了冬生的脸上。丽娜自知失态,忙从衣兜里掏出绢子递给冬生,冬生那里在乎这些,他并没有去接绢子,只是用从怀里抽出来的手抹了一把,给丽娜打圆场道:“这不能怪你……” 丽娜还在笑着道:“怪谁呀!?” “怪这风,怪我在下风头呗!” 他们三人再这里侃着情话,二把头的车子早已不知道什么时候过去了…… 老儒腐发出信号后心里很得意,他想:只要为疤根和强子把家仇报了,好歹在他两人的面前也有些功劳,以后栽派他俩干什么事口气也能硬些,他俩受使唤的频率也能高些。他在那里闭目养神,洋洋自得,身体靠在墙壁上手里的幡幌高高地举着,心想这会千万不要有来算命看相的,别搅了我听冬生那小子得清脆的枪声。那枪声清脆悦耳,听起来叭叭的,一点杂音也没有,真正的德国造二十响盒子炮。不知这小子能打几枪?打准了也就一枪。他正在自鸣得意,一个念头闪了出来,这时间象是不太对头?似乎二把头的车子已经走远了,也没听到冬生的枪响。 他急忙睁开眼睛看那水师饭店的门口,宾客早已走的只剩下两个门僮在那里呆呆地站着。再看二把头去的方向,他虽然老眼昏花但他也看得清楚;再说这老花眼是看远不看近,隔得再远他也能看明白冬生正在那不远处与芳芳、丽娜在那里瞎胡扯着什么?他心里那个气就甭提了,又不能过去当着两位小姐的面质问冬生,只得对天长叹!然后悻悻而去,自己先回了家。 冬生问芳芳,怎么不在学校里学习,出来做什么?当今的世道这么乱,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说没就没了,何况女孩子家。 这使冬生感到担心和不安,他的这种担心神态从他的眼神中明显地流露出来。心领神会的芳芳看出了生哥对她的担心,她装做不在意地看了丽娜一眼,这一眼是告诉丽娜她要说话了,还是告诉丽娜她说话时不许打岔,还是出于对这个抢话说,多嘴的同学的礼貌就不得而知了。她表面显得泰然自若,可内心那迸裂飞溅的爱情火花从她的眼神中已射进冬生的心里,她的这种神态并不是假装冷漠的做作,而是让冬生觉察出她是在刻意克制自己而显得沉稳文雅和庄重,她含情脉脉微笑着告诉冬生,是她邀了丽娜到柏林路拐角处的德文书店去买德国诗人弗里德里希.席勒著的一本书《华伦斯坦》,她告诉冬生她很喜欢席勒与歌德合作的作品,也喜欢席勒早期的作品《阴谋与爱情》。然而读书归读书它不是现实,使芳芳琢磨不透的是这些作家们怎么能把阴谋和爱情套合在一起,并说的头头是道,引人入胜,不能自拔。她想跟身边的这位粗壮汉子,说一说读爱情书籍方面的心得,和自己对男女之间,尤其是当今刚从封建社会转型到民国,社会变革转型后的,青年男女的儿女情长的事儿。这只是她得想象,她知道她身边的这位汉子每天都在为了果腹而东奔西忙,她也知道她面前的这位汉子不是一个学者型的文人,她跟他说这些读书的事儿如同擀面杖吹火,但是她还是想找机会在他面前诉说。她多想这时的丽娜突然的不见了,或借故托辞离开,给她一个和生哥说话的机会。 然而丽娜始终不离他俩的身边,看样子又要信口开河地说上几句,可这次她没抢在冬生的前面,冬生对她俩道:“时间不早了,街面上挺乱的,我送你俩回学校吧!” 这时候分离实则不是芳芳的心里,可身旁有个多余的丽娜,她也只好如此。这儿离德华大学很近,他们从还没有建筑房屋的空地上斜插过去,来到了火车老站。在这里就能看到德华大学的校门了,冬生向她俩挥挥手,目送着她俩进了校门。 冬生站在火车老站广场的边沿,望着那高大的德式校门,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忽然响起火车和轮船汽笛的沉闷响声,他这才从沉思中被汽笛的鸣响声拽了回来,意识到这是德国人在拉钟点哞子。他觉着肚子有些饿,看看西下的太阳在胶州湾那边的地平线上只剩了半个圈。他用手摸了一把脸,在这同时山里妹随着他的手掌进入了他的脑海,他想起了山里妹和爷爷,他想回到海滩的破草棚子里去看看他爷俩。冬生心中有个自己解不开的迷,每当他跟别的女人有来往时,山里妹总是出现在他的脑海里,他不知这是为什么? 老儒腐回到家,气还没消,他重重地把门摔上,那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响声。他叹了一口气躺在炕上,突然又骨碌地爬起来看看疤根、强子有没有回来的痕迹?确信没有后才拿出《易经》,摊开阴阳八卦图推算起二把头的生死来。他费了很长的时间才推算出,二把头在生门上,他有些不相信,又在阴阳八卦图上比比画画地舞弄了一阵子,征实了自己第一遍没错,才把阴阳八卦图卷起来收好,自言自语道:“《易经》这东西不得不信,但又不能真信,你真信了它却不灵,你不信时它又灵验起来。”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屋子里一片漆黑,他觉着在这黑暗中自己很孤单,他想到后院自己的老婆屋里去跟老婆说说话,可那屁股总也抬不起来。去了说什么呢?有些话已经说了半辈子了,翻来覆去确实叫人心烦,再看老婆那张爬满蚯蚓的老脸,着实让他望而却步。他想到窑子里去找漂亮的姐儿舒畅心情,自己的“二哥”又没了那份子本事,他只得自己在黑黑的屋子里生着闷气。他不气别的,只气冬生这小子在关键的节骨眼上,怎能跟喜欢他的两个象婊子样的学生弄到一块儿去?这事他不感到意外和巧合,他知道她两个找生哥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气得是早一天晚一天都行,单单就在那一刻!真是老天不灭二把头。刚才阴阳八卦上说了,二把头还在生门,没上绝路。可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世上的事情都在随着宇宙的运动而产生着使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只是变化的周期有长有短,有快有慢罢了。老儒腐懂阴阳八卦和天地阴阳风水轮流转动,这山不转水转,天不动地动的原理他是心知肚明的,在那一刻,那一骨眼上事情就发生了变化,这就是老儒腐知半年的《易经》这东西不得不信,但又不能真信的理论。根据他的这套理论,他要孤独一掷非弄死二把头不可,根据卦象上的走势,二把头在卦图上是从生门趋向绝门的。其实人都是从生门走向绝门的,假如不是这样人就没有生死了。二把头白天在冬生枪击的那一刻,他在生门上,不该死,被两个女学生冲了,可他现在呢?还是在生门上吗?老儒腐本想着再打开阴阳八卦图看看,可每次推算起来都要费很大的时间,他不想再费脑子了。再说八卦这东西挺神的,你捣弄的遍数多了就不灵了。老儒腐在黑暗中踱来踱去,他又在谋划着一个神不知鬼不觉的计策。 冬生来到海滩上,爷爷和山里妹刚刚从海上回来,两人忙活了一天,捕获了不少的小杂鱼。小青板鱼虽不是胶州湾里的特产,一般的浅流网就能捕到,上来运气,一网就能捕个上百来斤,然而这种运气不是说上就上的,有些人驴年马辈子也碰不上次。 上午爷孙俩忙活着只捕了零星的几条小杂鱼,山里妹有些泄气,但她并不是想回岸,她担心的是如果今天再空了网,草棚子里的那几斤苞米面就只够她和爷爷吃两天的了,这就是女人在生活中的细腻和细算。爷爷却不然,他看出了山里妹的心理,他一生受的饥寒得用箩筐抬,一天两天不吃饭在他来说是常有的事,用爷爷的话来说,小来小去的是饿不倒的。 傍晚时分爷爷固执地要再下一网,也就是这一网使爷孙俩兴高采烈得满载而归。 冬生来到海滩时爷爷和山里妹正在卸着船呢,山里妹在黑黑的夜幕里,凭直觉她就知道有人向她和爷爷走来,而且知道是生哥回来了。她站在凉凉的海水里,每趟一步,那依稀闪闪的磷光一晃就不见了,仿佛是在陪衬她那双嫩而美白的俏足而显示着什么?她边趟着凉凉的海水,弯腰从船上背起鱼篓,边大声地对着海滩上喊道:“生哥,你千万不要下来呀!水凉着呢!这就好了,我和爷爷一会就上去了。” 山里妹这一喊反倒给冬生指准了目标,冬生应着声顺着她的声音趟到了小船旁,他叫了声爷爷,问爷爷为什么不点灯?山里妹道:“生哥,这几天潮流不好,没打着鱼,没钱买油了。” 冬生走在水里觉着这海水着实太凉,多少有些刺骨的感觉,他怕榨坏了山里妹,忙把鱼篓背在身上搬起橹,催促爷爷和山里妹快些上岸,别凉着。爷爷见冬生回来很是高兴,他道:“不急,拾掇拾掇再说,我在海上凉了一辈子了,不是我贫贱,在这凉凉的海水里泡泡我反倒觉着挺受用,” 山里妹笑了道:“生哥,别听爷爷的,咱俩都觉着冷了,他老人家能不冷?爷爷总是在最困难的时候鼓励我,这是常事了。”祖孙三人在冰冷的海水里说说笑笑其乐融融,有谁知道他们是在艰难世道下,逃生后与其死去的亲人离别,脱离家庭后而又重新组成的一家人呢!祖孙三人忙活了半个时辰,总算回到了海滩上的温馨的草棚子里。 山里妹见生哥回来非常兴奋,不知疲倦的里外张罗着做饭。冬生刚想坐下来跟爷爷聊几句话,给他老人家捶捶腰腿,只听得山里妹在泥缸里舀水的声音,那瓢已刮到了缸底,显然缸里没有水了,于是他又挑起泥罐到附近菜地里的井里去打水。 冬生的心里很矛盾,他当时是答应爷爷和山里妹,自己要找到强嫚的。如今找到了却没把她带回来,这使他无法跟爷爷和山里妹说这件事。他寻思来寻思去最后还是决定告诉爷爷和山里妹,以了却爷爷和山里妹对强嫚的挂念。但他要刺杀二把头的事可万万不能告诉爷爷和山里妹,以免把他俩吓着。当他挑完水时山里妹已经把饭做好了,那鲜美的小鱼躺在黑陶的泥盆里,白白的鱼肉和黑色的器皿烘托出鲜鱼的原汁原味,让人见了确实勾起馋虫,引起食欲,多想俯下身去吃个够…… 爷爷看着鲜鱼唏嘘地咂着嘴,不用说这饭桌上缺样东西,爷爷咂巴了两下嘴,拿起筷子对冬生和山里妹道:“孩子,吃吧!这是咱们自己费力气捞来的,吃了心里舒坦……”山里妹打断爷爷的话道:“爷爷,生哥回来了,您高兴!您不多少喝……”山里妹还没说完,爷爷就道:“再高兴今晚也不喝了,没酒了,等明日把鱼卖了再补上。” 这时山里妹已从棚架子上摘下了爷爷的酒葫芦摇了摇,酒葫芦里的浆液发出的特殊响声,透过酒葫芦的那已多年被酒精烧透的,变了原色的葫芦壳的醇香味已经飞进爷爷的鼻腔里,直冲他的囟门,简直是香到了他的骨头里。爷爷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象是要把那酒葫芦一下子吸到肚子里似的,他兴奋地问道:“孩子,什么时候装的?” “前两天卖了鱼,从菜市场回来顺便给你装的呗!”山里妹是极孝顺的孩子,她知道爷爷平时不喝酒,只在高兴时才喝点,但她时刻注意爷爷的酒葫芦,爷爷忘了装酒时她总是帮着爷爷装满。 爷爷接过酒葫芦先啜了一小口,然后递给冬生道:“来!孩子,你也学着来一口。”冬生看着爷爷,迟疑着没去接那酒葫芦,山里妹笑道:“生哥,爷爷叫你喝你就喝吧!天底下的男人没有不喝酒的。不过这酒你要象爷爷一样,喝得明白,爽气!” 喝酒也要喝得明白,爽气?冬生似懂非懂,他瞅了瞅爷爷,看看山里妹,山里妹示意冬生去接那酒葫芦,冬生鼓起勇气接了过来并仰头喝了一口。这些当地的土老烧酒劲还挺大,喝在嘴里辣辣的,苦苦的,热热的还真的有股子刺激劲,冬生咂巴着嘴,道:“不习惯,喝不来这味,不会喝……” 爷爷笑着道:“再来一口,习惯就好了,不会慢慢学,哈哈,我从此有了酒逢知己了……” 爷俩还真的喝上了,不过冬生不胜酒力,几口酒下肚觉着头脑有些发热膨胀,话说得多起来,把本来就想说的事情一骨碌的全部都倒了出来。他把如何怎样找到强嫚,强嫚又去追寻狐仙的事,细细地讲给了爷爷和山里妹听,爷爷和山里妹静静地听着,象是屏住了呼吸,惟恐自己的喘息声骚扰了冬生,用屏息静听来形容并不夸张。 当冬生讲到强嫚拜完狐仙洞告别了他们,飘逸着向崂山里而去时,山里妹张着口呆呆地立在那里,爷爷抱着一条腿坐在草垫子上,好象还想听强嫚进了崂山里后的事情,强嫚进了崂山里后的事情冬生就不知道了,他只能说到这里。 良久,爷爷和山里妹还在瞅着冬生,希望他能再说些强嫚的事,但等了一阵子见冬生确实完全讲完了,山里妹才一屁股坐在草铺上啜泣了起来,没有谁去劝她,让她用力抽泣着哭去吧!帮强嫚散发这人世间对她的不平和冤屈。爷爷由掉泪慢慢地转为了愤怒,他开始怒骂那些下黑手杀害了强嫚一家的人,和把强嫚绑架去卖给妓院的人。 他诅咒德国人,诅咒这个世道。爷爷借着酒劲发了狠地说:“若不是我老了,我非替强嫚报仇,出了这口气……” 第三十五章 黑哥比试皮黄 梁山后代传奇  老儒腐知半年从街上卖卦回来,见冬生在炕上蒙头呼呼大睡,叫醒了他道:“生哥,大白天的怎么睡起觉来了?夜里没干什么事吧?” 冬生摇了摇头道:“没有,只是去了海滩看望了山里妹和爷爷。” 老儒腐道:“他俩很苦,还能过得去吗?要不,先从王小五酒楼提些钱接济着他俩,也不用再在海上风吹浪打雨淋地吃苦受罪了。” 冬生摇了摇头道:“爷爷的性情固执,倔强得很,他能动弹是不会使用别人的一文钱的。连山里妹也学会了爷爷的牛脾气,从不图我送给她什么东西,只愿意我回去吃喝就行了,我简直成了他爷俩的祖宗,被供起来了。”冬生说这话时并不高兴,他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没有为爷爷和山里妹做出点什么,总觉着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老儒腐看出了冬生的心思,又想起了芳芳和丽娜那两个妞,不只一次地寻找缠着冬生,他故意说:“山里妹不图你的馈送是爱着你,爷爷希望你回去一同生活是护着你。我们哥们跟你在一起是拥戴你,以后好成全大事……” 冬生听出老儒腐的话里有话,知道昨日被芳芳和丽娜冲了,没机会下得去手,老儒腐不知道当时的情况心里有疑问才这么说的。他稍加解释道:“先生,昨日的事延巧了,延到了点子上。我看你竖起了幡幌,就把手伸进怀里握住枪把搂住了扳机,只等二把头过来。谁知正在这时芳芳和丽娜在背后喊我,我只得回头应付。实则好险!假如她俩不是提前喊我,等我响了枪被她俩看到,我在青岛港上就身败名裂,一败涂地,没有立脚之地了。” “生哥,知半年不是在质问你,我知道事出有因,搞刺杀是件慎而又慎的事情,万一露了马脚,捅了漏子,就不好收拾了。那将引来杀身之祸,我们这帮子人在青岛港上就不存在了。不过也不要怕,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敢想敢干是我们这等人的性格,只要我们不胡作非为,干得有理,我们就不能前怕狼后怕虎,只有这样才能成全我们的大事。” 冬生觉得老儒腐说的在理,又道:“先生,这次机会是彻底的失去了,不知二把头能不能再给次机会?” 老儒腐笑了道:“生哥,你咋就忘了我的绰号了呢?这知半年是乱喊乱叫的吗?”他那眍䁖而深邃的眼神露出狡黠的目光,那神态让人觉得不是阴险的狡诈,而是智慧深藏,似露不露得敏锐。他眨巴了两下薄而松弛的眼皮,诡谲地说:“生哥,机会是掌握在咱哥们的手中,说让它有它就有,说叫它来它就来,就看你愿意不愿意干了?如果我说你敢不敢干?那是赌刚你,你必定要去。我说的愿意不愿意是随你自己的心思了。”老儒腐心肝眼子多,狡狯着呢,冬生着实鬼不过他,他说不赌刚冬生,实际用这种委婉的手段戳弄怂恿冬生上他的套子。这种说法有些言过其实,驴不喝水摁不河里去,这是三岁孩子都知道的笨拙比喻。用句贬词来形容那就是一丘之貉,一拍即合,谈不上谁怂恿谁,谁撺掇谁。 冬生见老儒腐说了半截子话,没把计策完全说出来,就问:“先生这次有什么计谋?咱们怎么干?” “我已经揣摩好了,这次咱们不在大街上。”老儒腐不是故意卖关子,他两手捧起泥罐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罐子递给了冬生,道:“在大街上人多眼杂,不相应被认识咱们的人看到张扬了出去,那咱们可就臭名远扬了。为了稳妥隐秘,咱们进他的窟宅,这样人不知鬼不觉,这法子不知行不行?不知生哥是怎么寻思的?” 世上的事情就是这样,只要你想给它争个理,横说竖说都能说出个理来。老儒腐的话冬生觉得确实有理,于是问老儒腐道:“先生,你看咱们什么时候下手合适……”老儒腐掐指算了算,说道:“上次二把头寿限没到,不该死,占主动,吉利在他那里,我们处于凶位,所以被人冲了,让他走脱了。这次我要好好地翻查黄历,寻他个黄道吉日,来个马到成功。”老儒腐说得很绝对,很有信心,十分的有把握,看来二把头这次是必死无疑了。 老儒腐和冬生正在筹谋着,疤根、强子等兄弟回来了。老儒腐见他们回来,兴奋地问:“你们这两天到哪去了?可急死我了,事情弄的怎样了?” 疤根和强子齐笑了,道:“这青岛港不大,飞来的怪鸟可不少,你道阿毛要跟咱们比什么?他出的这个节目你想都想不到,你猜,阿毛要比什么?他不是好听个京戏么?他就是要跟咱比唱京戏,可他比的不是谁唱得好,眼线传过话来说,如果比赛时唱完了,有人喊好就算输了,说不好就算赢了。当然了评委是对方找,你可以不择手段叫对方评委说好。生哥、先生你俩听明白了?阿毛之所以出这样一个节目来跟咱们比试,他手下的喽罗中肯定有这方面的绝招。眼线说了叫咱们好好准备,这可能是阿毛地打头戏,如果咱们头场比试输了对咱们不吉利。这不,我和强子众兄弟们一起跑了趟济南府,把过去我的一个兄弟请了回来,跟阿毛比试。他安顿好了他的老娘明日傍晚就到了。” 冬生和老儒腐听明白了,疤根和强子说的阿毛要比试唱京戏的事,但他俩不明白,疤根和强子为什么要到济南府去请那位兄弟的原因? 原来这位兄弟是宋朝水泊梁山,宋江手底下的英雄好汉,地乐星铁叫子乐和的后代。宋江一行人受皇上招安瓦解后,铁叫子乐和的后人凭遗传的一口好嗓音,流落在民间以唱杂戏为生。他们代代相传,延续了七八百年的时间,可以说是袭故蹈常。 可是从这位兄弟的爷爷辈上起,他家遗传的嗓音就绝迹了,不再在江湖上游走演唱,成了实实在在的农民。这位兄弟的父亲,不甘心老一代人的艺术流传到他们这一代落下帷幕,想重新拉开,重整雄风以炫耀祖上的荣誉。可事与愿违,说句不中听的话,到了他们近几代人,已经脱变的根本就不是唱戏的料了。 这位兄弟的老爹学唱了一辈子的戏,最终没能登上台去唱一句。但他不死心,把希望寄托在了这位兄弟的身上。 这位兄弟出门学戏时,正是慈禧太后快要死的那几年,是京戏的高峰时期。他爹花钱托人把他弄进了据说是梅兰芳后来学戏的那个戏班子,如果他学好了,成了手,那可是响当当的班科出身了,大概就没有梅兰芳出名的名分了,单单他没学好。 这位兄弟进戏班学戏那年才七岁,班主看了看,听了听他的嗓音,当时就觉着够戗。由于已经拿了人家的钱也不好马上就辞退,那样从面子上过不去,只好先留下来学着看。 这位兄弟的嗓音太差劲,开始学戏时还没看出怎么坏,可随着年龄地增长那嗓音越来越坏,说话时那声道让人听了都觉着难受,真是不敢恭维。这时班主想撵他已经撵不动他了,他大了。在这戏班子里虽没学成戏,但他里里外外干了不少的活。戏班子是唱戏挣钱的,不是包工队,只在里面干点杂务挣饭吃不是常法。他师傅终于忍不住了,在他十九岁那年把他叫到跟前对他说:“弟子,你已经不小了,这京戏我看你是学不成了。我给你几个钱,你想法改行学点别的吧!” 这小子不知从哪来的那股子犟劲,对他师傅道:“师傅,你们这些名角上台演唱时,观众都有喝倒彩的时候,我这个从没上过台的,你就知道我是个熊包?” 他师傅听了又好气又好笑,道:“徒儿,你总得在练戏时,旁观者听了说声你唱得挺好吧?你这十几年来,练了十几年的戏,你好好回想一下,谁说你唱得好来着?比驴叫都难听,你一咧嗓子,你的师兄师弟们都捂着耳朵躲得无影无踪了。这样吧!师傅我成全你学戏的一片苦心、真心、恒心。只要你唱一段戏,假如有人给你喊好,我就跟班主说说,继续把你留在戏班子里跟我学戏。” 这家伙一听心想这还不容易,我唱得不好不要紧,我手里有钱,只要谁说我唱得好,我就给谁钱。这世上难道还有不图钱的?他想到这里对他的师傅道:“我说师傅,你可别反悔噢!不用几天这北京城里的人,愿听京戏的或不愿听京戏的,到那时都会鼓着掌说我唱得好!我呢,也不枉给你做了这么些年的徒弟,只要你听见我出了名,你雇个八抬大轿去抬我,我还是会回来的。我现在离开你离开戏班子是枉尺直寻。” 说完他给师傅、班主磕了头后,径直奔往北京城前门外的老茶馆。这老茶馆在清朝年间可是北京城里的京戏迷们找乐子的地方,地方不是很大,集聚的人倒是不少,戏迷们在茶馆里讴讴啊啊的倒是另有一番景致。 铁叫子后代的这个小子,不是他家当年的老一代人,人们根本就不认得他,也不知道他的出处。他跑到老茶馆后,先自我介绍地说了一番。戏迷们一听是名戏班子出来的,拿不拿他的钱,喊不喊好是另一回事,先听了这名师培养出来的徒弟唱的戏再说。有些戏迷等不及了,催促着他赶快开唱。 他急急忙忙地把师傅给他攒了十几年的大清银币每人一块分了后,心想:我唱得再不好,你们也得对得起你们手中的那块大清银币,喊声好字吧!?他在戏迷们的催促下,咧开嗓子嚎丧了起来,唱到动情处以为找到了感觉,便闭上了眼睛声嘶力竭地喊唱开了。当他嚎丧完了睁开眼时,才发现茶馆里竟座无一人,连开茶馆的老板也都跑到大街上躲难去了。 戏迷们把他的大清银币扔了一地,铁叫子后代的这个伙计看着这个场面只得认输。他捡起扔在地上的大清银币,灰溜溜的逃也似地跑出了老茶馆。他一口气跑回北京城的城墙根,在前门楼子的附近买了两个火烧,圪蹴在城墙的僻静处啃了起来。 不知什么时候两个乞丐凑到了他的面前,伸着手问他要火烧吃。他看着两个乞丐,心想有了,是动物就得吃东西,老虎、狮子为了这口吃的都能被驯服了,何况面前的这两个会说话的乞丐,为了吃的正伸手在等着。只要你肚子饿就好办,肚子饿得滋味不好受。 他见两个乞丐的眼正瞅着他手中的火烧,便招了招手叫两个乞丐坐到了他的面前。两个乞丐很是听话,坐到了他的对面,四只眼睛乃盯着他手中的火烧。 他把手中的火烧在两个乞丐的眼前晃了晃,道:“想吃吗?” 两个乞丐齐点头应声道:“哥哥,想吃!” “这好办。”他道:“我唱一块戏,只要你俩说好听,我就送给你俩火烧吃,说不好就不给了。” 其中的一个乞丐道:“来好事了,听戏还给火烧吃,听完,吃完说句好就行了,就这么简单吗?” “就这么简单。”铁叫子的后代道。 “那,我们现在就说好,先吃着。我一边吃,你一边唱,你唱完了我大不了再说声好就是了。” “不行,得我先唱完了,你俩说好才能吃,还有银子赏给你俩。”说着把那大清银币在两个乞丐的面前晃了晃。 两个乞丐见有银子可拿,等不及了,催着他快唱,唱完了他们好吃,好拿银子。 铁叫子的后代这个伙计,站了起来,清了清嗓子。一切按科班训练的步骤进行,两个乞丐看得津津有味,只等他嗓子一开,他们大声喊好,就可以吃火烧,拿银子了。 谁知他走完场子,拉开架式咧开嗓子,只嚎了一声,眼见得面前的两个乞丐爬起来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他看看空荡荡的原野,再看看繁华的北京城,心想:这里的人不听我唱的戏,天底下总有听我唱戏的地方。 他无目标地走着,走到哪里自己也不知道。一天他突然心生一计,去买来一把宰牛刀别在腰里,他来到乡间的一条小路上,在那里等待拦截剪径。不多时来了一位老妇人带着她十六七岁的女儿,铁叫子的后代见了心中暗喜,他大喊一声跳了出来。这突如其来的喊声,把一老一小两个女人吓了个半死,只差断了那口气。一老一小跪在地上哀求他道:“英雄好汉,只要不伤害我娘俩的性命,任凭你干什么都行!” 他叫两个跪在地上的女人都起来,道:“你娘俩别怕,只要依我一件事我就不杀你俩。” 老妇人道:“只要不杀,甭说一件,一万件也依。” 这家伙道:“那好,我唱一块戏,只要你俩说好,我就放了你俩,并且还给你俩银子。”说着把身上那包大清银币拿出来放在了她俩的面前。又道:“如果敢说不好就杀了你俩。”说完把那把宰牛刀抽出来插在了她俩面前的地上。老妇人一听这条件不苛刻,无非是耗费点时间听块戏,听完了还有银子可拿,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得好事,几千年来找不着得好事叫她一个庄户老婆子撞上了,这真是老天有眼,老天开恩,让她发这笔小财。不过,她有些不相信,战战兢兢地问:“壮士此话当真?” “怎么?我一个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在北京城里学过戏,天子脚下闯事业的人,怎能欺骗一个目不识丁的老村妇?如果不信,你先把银子收了。” “不,不,你先唱,壮士在天子脚下学过戏,这戏一定唱得好!我与我闺女迫不及待,洗耳恭听了。”好么,老婆子见有钱拿,有戏听,而且是北京城里出来的,催着这个伙计开锣呢。 这家伙心想:老虎、狮子不识萝卜,天底下总有识萝卜的。不管他皇上还是村妇,看起来我今天是遇到知己了,他心里一高兴,立马来了感觉,扯开嗓子就唱上了。唱了没有几句只见那老婆子和她的闺女双双跪在地上直摆手,然后合掌给他磕头,道:“壮士,求求你,别唱了,你快杀了俺吧!” 这家伙呆呆地立在那里愣了半晌,寻思道:怪不得我师傅叫我改行呢,我这戏学得也真够味,人家宁愿死,也不愿意听我唱的戏。 就这样他稀里糊涂,悠悠忽忽地来到了青岛港。 青岛港不是养爷之地,谁来了都能吃好的喝好的吃上海鲜。你得有钱,有真本事。 这个铁叫子后代的家伙来了也是白给,打不出食来。 青岛港刚开埠时只有戏院子,没有戏班子。戏班子什么时候到青岛港上来唱戏,谁也说不准,都是来了后才贴广告,发海报。民众看了广告后,到戏院子里来现买票,现进去看戏。铁叫子后代的这个家伙学的是唱戏,他总想在这方面发展自己。来到青岛港后便在戏院子附近转悠,一日他见戏院子的老板在门外看光景,便凑上去套近乎,想让戏院子的老板介绍他跟戏班子的班主认识,以得到进戏班子唱戏的机会。 他俩正在聊着,阿毛闲来无事,带着手下的那帮喽罗,晃晃悠悠来到了戏院子门口,打听戏院子老板,戏班子什么时候来?戏院子的老板心想:这阿毛整天家跑到我这里来吃孙喝猴,听了戏还再拿我的钱,今天你来了我正好耍弄耍弄你。 戏院子的老板经常的与班主、戏子们打交道,时间久了听戏子们的说话声,就能猜测出这个戏子的嗓音和唱腔如何?今日他跟这个铁叫子后代的家伙一聊,就听得出他那嗓音不是个唱戏的。再者,真会唱戏,真有一套,还用自己跑来跑去地找戏班子?早被戏班子收留了。 戏院子的老板见了阿毛寒暄几句后,指着铁叫子后代的这个家伙,道:“爷,大戏班子不知什么时候来,这位先生可是北京城里天子脚下有名的科班出来的,在北京城里是有名气的,你是否先听他唱上几嗓子消遣消遣?” 阿毛正闲着无事,无聊得很,刚才听戏院子的老板说大戏班子不知什么时候来,他觉着有些扫兴,正想打道回府,又听戏院子的老板说这里有位会唱的,且是京城里的科班出来的,立刻上了精神,来了兴致。他顾及不了许多,忙着过戏瘾,也不管有没有锣鼓家把什,急着跑进戏院子的前当央一坐,令这位伙计赶快上台去唱。 这倒好,这位伙计道具行头一概的没有,在戏院子老板的催促下,也来了个急急忙忙地登台演出。他上了台来,问阿毛想听什么?阿毛年轻力壮,有一股子英雄气,便点了“罗成叫关”这一出戏。罗成在叫关前是打马行走的一个场面,并无唱腔。这小子在戏班子里练了那么多年,那走法,那动作,那架式,阿毛一看就知道是个唱家。 当罗成来到城门准备叫关时,阿毛闭上了眼睛,他要好好得品尝一下台上的这位“罗爷”的唱腔。 台上的罗爷一叫关,阿毛的心象是有些打颤,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闷闷的,整个心脏象是要从嘴里跳出来似的,坐在那里的人什么也不想,只想离开。当台上的罗爷从叫到唱时,阿毛确实待不住了,他睁开眼来看时,发现身边的喽罗早不知什么时候偷偷地溜出了戏院子,整个戏院子里只剩了他一个人。他意识到再听台上的这个家伙嚎下去,就是死亡。当务之急,顾不了许多,先逃命要紧,他用手用力按住自己的胸脯,哆哆嗦嗦地跑出戏院子。 出了戏院子门来才发现,戏院子的老板和他的那帮子喽罗,都站在戏院子对个的大街上往这边看着呢。阿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静了静,休息了片刻才对戏院子的老板说:“掌柜的,你这是从哪里捣弄来这么个瘟神?那是唱戏?简直是在杀人!” 铁叫子的后代眼看着听戏地都跑了,自己也悻悻地走出了戏院子来。这毕竟是他第一次登台唱戏,他很重视,但却落得个如此的结局又使他很伤心很悲观。诸葛亮唱空城计时还有司马懿在细听,司马懿跑了是被诸葛亮的计策吓跑的。我唱戏给你们听你们跑了不知是为了哪般?他百思不解,但他想起了他师傅的话,他仰面看看天,对天发誓永远不再唱戏。再后来他流落到了码头…… 第三十六章 窥视窟宅 凶魔惊恐  暗杀这东西自古以来用老百姓的话说就是谋害,谋害人命从什么时候说都是一件不光彩的事情。 同是杀人——战争期间将士们杀的敌人越多越光彩,杀的敌人多了最后就杀成了英雄,杀成了将军。 ――一将成名万古枯。 个人英雄主义多半是使用武力抵挡武力而产生的。有的人为了当英雄而殒命是常有的事,然而对方决不能因致伤或致死人命而背上黑锅,这个道理很明显,因为他们敌对双方一般是在有准备的情况下公平竞争的,至于损失那是他们自己的谋略和武功问题了。 谋杀就不存在公平竞争问题,它是单方面的行为,趁人不备,偷下黑手,致人死地。所以暗害人者往往身上背上黑锅,背上黑锅的原因很明显,就是谋害人命都是有原因的。 在老百姓看来谋害人命多与图财害命勾连在一起,或其他的杂乱原因,如政治上的,色情上的等数不胜数。其案情古怪荒唐,怪诞不经,不合常理,使探案者想象不到。因此,历史上有多少人为了侦探弄清谋杀案的内情费尽了心机。 老儒腐是深知这些事情的,这回轮到他来干这种事情,应该说他是十分小心的,考虑周密的,深思熟虑的。 暗杀行动在大街上或在公共场所或在一些偏僻的地方,比起到人家的家里去刺杀要容易得多。在家以外的地方暗杀都是伏击性的容易掌握,占主动,好下手时就下手,不好下手时装做若无其事地溜之乎也,对方很难知道你的图谋的。你到人家家里去干这种事就不是那么回事了,家里来了生人,人家是有提防的,是慎而又慎的事情,弄不好不是去刺杀人家,有可能把自己的小命搭在人家的手里了。 二把头这种人物在青岛港上算是上层人物了,他出门前呼后拥按说不是件难事,手下的保镖有十几个。可这家伙就象只家兔子,没有什么大事从来不出门,时间一长那些保镖也就麻痹了,除了在他的公馆门前放两个站岗的,就不再多设别的岗哨了。楼内静悄悄的,显得森严壁垒。多少人以为这小楼内藏着世人想知道的秘密?又有多少人在猜测其中的秘密?其实不然,里面简单得很,除了一些多余的房间和做饭的女佣,就是二把头和他的女儿芳芳了。 冬生在进这座公馆刺杀二把头之前,老儒腐首先前来打探情况那是必然的了,他举着他的幡幌,远远的在马路的对面的边沿上招揽着生意。这里比较僻静,住着些管理码头的德国职员,这些德国人的汉语水平,大概还弄不懂老儒腐手中那面幡幌上的问题?他们还以为老儒腐在出卖哪个家族的,写画在旗子上的图腾?远远地露出怪异的目光,一扫而过。 他们并不希奇,他们本来就对中国古老的文化感到丰富多彩,象他们想象中的宝藏一样,要什么有什么!老儒腐冲着他们的背影唾了一口,虽末骂出,但显出对侵略者的厌恶。 他静静地在那里观察着,远远地看着二把头的公馆。这里象是原野中无主的坟墓,不见有人出入,也不见有人去拜访,只有那两个守门的喽罗,有时门里门外地走走,但活动得不是太频繁,象是坟圹中的狗獾从巢穴中探出头来张望似的,然后又缩了回去。令人对那里面产生了一种畏惧感! 第一天老儒腐什么也没探到,可以说是无功而返,白白地在那里挨靠了一整天,更令他懊丧的是他一天一文钱也没挣到。那地方不是繁华路段,老儒腐跑到这里来摆摊,路过的路人还以为老儒腐知半年犯了神经了呢?德国鬼子又不懂那玩意,老儒腐早晨临出门时腰里没带一文钱,按照以往的规律他到大街上后多少能骗个块八毛的,买根油条、馅饼什么的用不了。这是往小里说,如果往大里说碰上那些心诚的,让他见风施舵地蒙对了,说的买卦得心服口服时,心里一高兴,掏钱时冷不丁地抓出一把来递给他,幸运时十几块,不幸运时也得七八块。不过,这种情况少找,一般遇不着,运气好时是能遇着的。 今天老儒腐的运气不好,不幸运,天擦黑时老儒腐把幡幌收了,饿着肚子回到了家。进门见冬生、疤根、强子都在等着他吃饭。冬生把他手中的那套算卦的家把什接下来,问道:“先生,今日打探的怎样了?” 老儒腐刚要把今天的事说一遍,他老婆从后院过来叫他过去吃饭。老儒腐这才想起前天老婆就告诉他没米没柴了,他眨巴着两只昏花的老眼,不讲理地对老婆说道:“不是没米了吗?你上哪去拿的米做的饭?”看样子他倒觉着挺奇怪,好象老婆的米来路不正似的。 冬生接话道:“先生,你早上一出门师娘就过来找你,说家里没柴米了。疤根和强子到集市上去搬弄了些,月半载得够了……” 老儒腐一天没吃没喝早饿了,他顾不得冬生往下说的是什么?也顾不得别人吃没吃,抓起桌子上的火烧就大口地嚼了起来。 疤根、强子忙给他端水搬凳子,四个人围着桌子吃起饭来。吃了几口,胃里有饭垫了底,心里不再饿得慌。老儒腐才把今天蹲点的事说了一遍,今天的事不复杂,没有什么离奇古怪的,几句话就说完了。但那话只说到二把头的小样楼的外表和二把头大院的门口,往里说就说不进去了。老儒腐没进去过,没见过里面的场景,没法说了。 疤根、强子还不知道冬生、老儒腐谋划刺杀二把头的真正原因,只当是和清除阿毛一样,为了争夺青岛港上的头把黑交椅而清除障碍。强子见老儒腐费了一天的工夫也没淘出点信息来,心里一急,又动开了粗,他对老儒腐道:“先生,你明个儿在家里歇着吧!对二把头这种人还讲那二十四孝?我拿上两颗手雷从窗口给他扔进去,不就什么事都解决了?省得你去那里跑达怪累的!” 疤根口里嚼着饭,没等咽下去,就抢着呜呜啦啦含糊不清地说道:“那不行,这事得抓准了。二把头住的是小样楼,你知道他在哪一层?哪个房间里?吃不准乱拽手雷,炸不死二把头不说,那里可是德国人重点警戒的区域,闹不好把咱们自己也搭进去了!” 老儒腐象是吃完了,大概饿过了,不敢吃得太饱。喝了口水漱了漱嘴里的饭渣子又咽了下去,道:“我和生哥怕的就是这个问题,不能露出一点破绽,出半点问题,千万不能把咱们自己搭进去,为了个二把头把咱们自己搭进去划不来。”他停顿了一下,瞅了瞅疤根和强子,又道:“咱们干掉二把头是一举两得!”老儒腐的一举两得在这里是双关语。然而疤根、强子哪里知道生哥、老儒腐谋划杀掉二把头,是以为了给他俩的家人报仇为主。老儒腐说话的同时,把右手伸在桌面上,当他说完了一举两得后又把手向外一推,接着说:“把阿毛逼走,这青岛港……”老儒腐没再说下去,他把手在他们哥三的面前一攥,而后又高高地把拳头举过头顶摇晃了两下,想说:这青岛港就是咱哥们的了。转而又一想还有大把头和一些日本人得暗势力,扳到了这两股势力,才敢把青岛港上的黑交椅挪到自己的屁股底下。然而戳挤大把头和日本人,不是他们四个人现在所能干了的,他们现在的名声和力量远远的触及不到他们。他一时又想不出用一个什么样的完美而合适的词句来形容,所以只把握着拳头的右手举过头顶摇晃了两下,以示可以成为黑老大,或可以跟黑老大们抗衡的那种意思。他见生哥、疤根、强子领会了他的这种意思,才把举着的手放了下来。 疤根见他们三人一时没说话的,就说道:“弄死二把头在青岛港上不是件小事,咱们一定要谨慎,为了慎重起见我们不能出半点差池,‘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是谋事者都知道的道理!” 哟嗨!这个从小就穷的不用说上学连吃饭都困难的粗鲁汉子,平常听老儒府说话,默默地学了几句古典成语,虽然他对这些古典成语似懂非懂,不十分明白,有时说话用起来常张冠李戴,弄得听者莫名其妙,不知所措。但这次他蒙得差不离,意思大家都能听懂了。不细分析还觉着他用得恰如其分。 冬生投过去羡慕的目光,心想:这小子近几日学本事了,只上了趟济南找了个一事无成的圮戏子,说起话来就带了古典。倘若要是上趟北京城还不知道要怎么着来?真是应了那句“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冬生这里寻思着,强子觉着疤根这话说的有些学问,他用手搔了搔后脑勺子,支吾着象是在哪里听到谁说过这些话语,但一时又想不起来,便道:“根哥,什么时候学的能说这么有学问的话了?这话说得漂亮极了,靠墙靠壁的,我挺爱听的!” 疤根见强子捧他,心里美滋滋的,道:“都是平常听先生说话时学的呗!”话语中有些谦虚后的骄而自得的口气。 老儒腐听疤根恭维他,心里越发高兴,他想像在圣功女子中学教课时那样,再给疤根讲几个古典,又觉着已经没了那份兴致。 如若不是那个德国水兵把亚妮把捣弄死,把他这个老当益壮,老不带彩的教书先生牵连进去,圣功女子中学不开除他,他还得夙兴夜寐,起早贪黑的备课教书。 在那个妓女身上,他想尝尝那野花野草的芳香。在那个野女人身上,找回在他老婆身上早已失去了的性泄时得快感,而砸了饭碗不感到自己后悔?反而觉着这种流浪生活挺有意思,每天为了这口吃的东奔西走,而且还要涉嫌杀人,谋划地下政治而感到惬意。 他现在的目的就是先悄无声息地把二把头除掉,把阿毛撵走,让青岛港上人人都知道,有生哥和他老先生为首的一帮人存在,走到哪里,人们都惹不起,都点头哈腰得敬着他,他才心满意足。他的思路从杂乱中又回到了怎样刺杀二把头上来,他问疤根、强子道:“你俩这两天还要出去寻找对付阿毛的人?” 疤根抬头想了想,说:“眼线没再送过消息来,我看阿毛是到了穷途末路,他的那帮子喽罗根本就没有个怀揣绝技的。他们吃大烟,逛窑子,嫖娘们行,一个能顶仨,干正事就没辙了。对付阿毛的事先生就不用操心了,我和强子在这里顶着,保准叫阿毛让开。”强子接着说:“这两天我和疤根哥没事干,要不,生哥、先生就别出门了,我和疤根哥把二把头弄死就行了。” “不可,杀人的事不能卤莽,不能出半点差池,一旦露了风声咱们在青岛港上就名誉扫地,就成了过街老鼠……” 这时的豆油灯火焰小了下去,已没了上端的那个火焰尖,圆圆得象一粒黄豆,几乎没了光亮,老儒腐摸起大针要挑灯芯。冬生见碗中已没了灯油,道:“先生,没油了,吹灭了吧!” 夜幕下得黑屋子里唯一的一点光亮也没了,屋子里黑洞洞地伸手不见五指,在万籁俱寂的夜空下,在与世隔绝的小黑屋子里,他们眼中的唯一一点光亮突然的一下子消失了,眼前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阻断了他们的视线。这阻断的障碍仿佛不是在自己的身体之外,像是在自己的眼球里,这种感觉一时引起他们的心情压抑,压抑的同时阻断了他们的思路。象是那唯一的光亮一灭,人世间的一切东西都没了一样。 屋子里静的只听到他们的鼻息声。待了一会,冬生道:“先生,要不这样,明日我跟你一起去踩场子,要进那贼窝光你一个人明白不行,我总得先去熟悉熟悉出入的路线。” 黑暗中看不见他说话的表情。老儒腐道:“生哥,那里不是你去蹀躞的地方,我不摸清探听清楚了,你不能随便露面。你要知道二把头手下的那帮子人不是吃素的,有个风吹草动的他们警惕着呢!”强子接茬道:“生哥跟老毛子打擂台打的,到了哪里惹人耳目;攻打总督府衙门时的乞丐们又都认得他。在这青岛港上,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没个不知道生哥的。先生说的对,生哥暂不要露头,等我们把情况摸的八九不离十了你再去也不迟。” 在这青岛港上,在他们三人中,冬生算不上是真正的土著,没他们三人的地理地形熟,见他们三人都这么说,冬生只得依了。 第二天老儒腐、疤根、强子各行其事。老儒腐还是背上褡裢拿了幡幌去看他的相,算他的卦。 疤根拿钱去租了过去在码头上干活工友的二手车,连他的写有工号的土黄色背心,和那顶破得快没了帽檐得破草帽,一并租了过来。那顶破草帽扣在头上,活脱脱一个劳累相貌的洋车夫,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几代都是祖传拉洋车的呢! 强子就去找来一把二齿钩子,本来穿得就破,不用装扮,一看就是一个捡东西拾荒的乞丐。 疤根和强子选择的营生,不能在二把头公馆附近长时间逗留,这条路上很僻静,除了过路的没有什么杂乱人,如若有人停留下来很显眼。德国巡捕还时常的不定时的到这条路上来巡视。 大约傍晌时分,强子和疤根已在这条路上走了几个来回了,也没发现二把头公馆有什么特殊的动静。往常二把头都是早晨八点左右坐了他的洋车到码头上去上班,这里离码头很近,只须很短的一会工夫。 疤根在跟强子碰面时,强子道:“根哥,这只老狐狸是提前到码头上班去了?还是没出窝?还是咱哥俩看走了眼?” “看走了眼不可能!我想这家伙今天定是没出窝。” 没出窝?为什么没出来?疤根有些纳闷,他正想再说些什么,一个德国巡捕从拐角处向这边走来,并大声喊道:“喂,这里不准停留,马上离开。” 疤根的德语不及强子,问强子道:“那个德国鬼子在瞎叫唤什么?”强子回答道:“他喊这里不准停下,赶咱们走呢!” 疤根望着那个全副武装的德国巡捕骂了一句:“他妈的,中国人在自己的土地上不准停留,什么世道?”老远地朝着那个德国巡捕啐了一口,拉着洋车慢吞吞地朝前走去。强子也佯装从这里路过,朝着那个德国巡捕的方向走去。 德国巡捕感觉到强子能听懂德语,便拦住了强子问:“为什么要在这里停留交谈?”强子的德语也是一瓶子不满,半瓶子逛荡,费了好大的劲才连比画带喷唾沫,德国巡捕才弄明白,是那个拉洋车的转了向,问这个拾荒的路呢。他挥了挥手,让强子赶快离开,然后朝着老儒腐的地摊走去。 也就在疤根跟强子说话时,德国巡捕大声驱赶他们,老儒腐一时也心里紧张,注意力都集中在德国巡捕身上时,账先生的洋车从拐角处进入了这条大街。 他的车夫是个精明的人,在码头上转的时间长了,码头上的工友他大部分都认得。虽然有些叫不上名,对不上号,但大体知道是那个工段的。 这家伙是个属兔子的,腿脚轻,走起路来一阵风。别看疤根、强子都改了装束,自以为别人认不出他们来。再说生哥、疤根、强子还有那个看相算命的老儒腐,在青岛港上,尤其是在码头上,不认得他们的人不太多。你再怎么装扮,怎么改装束,架不住别人对你太熟了。就在疤根、强子、老儒腐的注意力转向德国巡捕时,账先生的车夫加快了脚步,轻风一样,那车风快轱辘简直就不沾地,悄无声息地就过去了。 车夫同时告诉账先生道:“先生,看见了没有?今天有怪事了,疤根、强子还有那个看相算命的知半年怎么都跑到这条街上来了?” 账先生自从出注意带着人把疤根、强子的家人杀死后,心里一直就犯嘀咕不塌实,惟恐走漏风声被疤根、强子知道了给他灭了门。他也曾指派手下的几个喽罗去刺杀疤根、强子,谁知那几个喽罗吆里喝三瞎吆喝,逛窑子,**,盯梢女人,偷抢有本事。真去戳弄疤根、强子他们就胆怯了,根本就没敢寻思这事,找地方嫖赌完了,回来告诉账先生说疤根、强子已不在青岛港了。账先生明知那几个窝囊废舞弄不了疤根、强子,也只有乱骂一通,自己认了,等待着以后的时机。 但疤根、强子不除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他经常的夜里梦见疤根、强子手握已把他全家杀死的带血的刀子两人同时朝他捅来,他恐叫着从恶梦中醒来。白天有时有人向他走来,他就会神经质得紧张一会,确认安全后才放松下来。车夫告诉他疤根、强子在附近时,他立马又神经质得紧张起来。抬头望去,果不然,虽然看不清模样,但是那动作形态给他的感觉认定那是疤根、强子无疑!他催促车夫再快些,趁着疤根、强子、老儒腐的注意力还没收回来,赶进二把头的公馆去。那车夫吃账先生的饭,也真替主子卖力,着实又加快了脚步,一溜烟账先生的车子就飘进了二把头的公馆。 大把头近日与日本商人密谈了一笔买卖,要购进一部分枪枝弹药,把手下兄弟们手中的斧头、菜刀、三节棍什么的换下来,把兄弟们武装起来。 武装兄弟们不能用长枪,在这花花世界,繁华闹市,你穿着个便衣背着条长枪,遛遛达达,甭说德国人不让你,就是做买卖的老百姓也隔着你远远的。日本商人抓住了大把头这帮黑道哥们的心里,所以短枪要价奇贵。大把头为了自己的安全,为了能牢牢地坐在青岛港上这把黑交椅上,他不惜筹措重金去买那十支八支的短枪。昨夜大把头到二把头的公馆来,两人谋划了一宿:怎样从德国人及那些能弄到钱的地方来捣弄筹措这笔款项。 人类大概从有了货币交易的那天起,人们就开始想方设法搜刮捣弄钱财。然而捣弄的人多了,捣弄起来就不是件简单的事了。有些人挖空心思,搜肠刮肚也不一定能捣弄到钱。俗语说得好:钱找人容易,人找钱难!两人谋划到天亮大把头才离去,二把头刚一闭眼不知不觉就到了傍晌。 账先生在码头上的办公室里,一上午不见二把头,以为他病了,另外还有事跟他汇报,德国人马克兑换成大清银币催得挺急,要赶快兑现。所以他放下手中的活儿急着往二把头的公馆赶来,没想到在二把头的公馆外遇上了疤根、强子。 他那么一神经质,脑子里就开始翻江倒海。进得公馆来,他顾不得进二把头的房间,先手提长袍的前襟慌忙上到二楼,走廊尽头的窗前,向街上望去。这回他看得更清楚了,疤根、强子相向走去,那个德国巡捕正在驱赶老儒腐知半年。他虽不知道这个看相算命的与疤根、强子之间有着什么样的联系?但他觉着这里面有些跷蹊,怎么就这么突然的,出现在二把头的公馆前呢?是不……他不敢往下想。 他抬眼又去寻找疤根、强子,发现疤根在大街的拐角处,两手握着车把似走非走地在那里往二把头的公馆张望。强子就把二齿钩子夹在腋下,两手揣着抱在胸前,避在树后,一边警惕地看着那个德国巡捕一边偷偷地往二把头的公馆楼窥视着。 账先生怕疤根和强子看到他,忙避到了窗子的一侧。其实他想错了,他也估计不到,中午头那强烈的阳光照射在玻璃窗上反射出去的光亮,从外面根本就看不到屋里来。 他见疤根、强子躲过德国巡捕的驱赶,转来转去注意力一直盯着二把头的小洋楼,他倏忽闪过一个念头,先下手为强,但转而又一想自己手下的这帮子熊包不是疤根、强子的对手,万一戳弄糟了,走漏了风声他们反过来把我杀了,给我灭了门,到那时可真是划不来。 再说,从今天的情况看疤根、强子明显地是朝着二把头来的。如果他们不是为了杀死家人的事,定是想绑票讹钱!账先生是掇弄钱财的,对钱财尤为灵敏,这是他的职业所定,他往绑票这方面想并不是多余的。多少商人,不管是中国的外国的,有多少被青岛港附近的土匪、海匪拦截绑票讹诈过?据说那些海盗还有日本人加入在里面,他们与陆地上的土匪沆瀣一气,互通情报抢劫钱财。 账先生感到自己的处境有些不妙,这些年来他黑了码头上工友和二把头与德国人不少的钱,倘若有一天漏了馅不被德国人和二把头弄死,也就被那帮子苦力工友砸死了。想到死他有些不寒而栗,手中的那些倘来之物足够他死八回的了。 他似乎感到他的末日来了,就在这几天?他的眼前呈现出人死后行将就木的情景,他觉着那棺木中的人就是自己,他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他的心因恐慌而战栗颤抖。他似乎站不住了,靠在窗边的墙上,自己假设道:假如疤根、强子是为了他们死去的家人来复仇的?二把头定不会把这种害人之事揽在自己身上,再说这注意,这事都不关他是,是自己出注意干的。可当时是为了他二把头好,清理他身边的痞子。但事情到了今天就没有当时了,二把头肯定会一推二六五,到时候该死的是自己。他又假设道:如果疤根和强子不是为了给他们的家人复仇,单纯是为了绑票讹钱,绑了二把头后,大把头和德国人肯定会联手出钱解救他的,账先生深信他的推断是正确的。疤根、强子绑完二把头后,下一个目标肯定是他,毋庸质疑,是木板上钉钉定了的事情。如若疤根、强子绑了自己,大把头和德国人一定不会理会,二把头想理会但他手中没有钱!自己就是给二把头掌管钱财的,这些年来他黑了二把头多少钱自己心里有数,到时候二把头想救也救不了他,到那时疤根、强子撕票是无疑的了。他琢磨着自己的处境,身上冒出一身的冷汗。现在唯一解救自己的办法,就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账先生的注意一定,心里塌实了许多,首先可以从死的边缘把自己挽救回来。他象一位心脏衰竭无力跳动的病人,打了一针强心剂,立刻又有了活力。他定了定神,充起精神咳嗽了两声,以示镇住了心中的慌乱。然后装模做样地进了二把头的房间。 第三十七章 闯窟宅刺凶煞 原是情妹令尊  傍晚时分天刚擦黑,他们回到了老儒腐的住处。冬生已准备好晚饭,四个人围坐在桌前,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今天的事情。强子又来了那股子蛮劲,道:“弄死个二把头费这么大的劲,依着我明天在那道上等着,他来了我上去给他一刀,或是一枪,再不行就给他一手雷,连那个拉车的一遭送上西天。” 疤根象是赞成这种说法,但想起昨晚老儒腐的话,觉着老儒腐说的有道理。他听说书唱戏地说:刘邦不识字,说大了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识,跟自己一样瞎字不识一个,可他有一个文化人萧何辅佐,最终打败了楚霸王一举夺得天下做了皇帝。还有那个放牛讨要的乞丐朱元璋,比自己的处境强不了多少,被逼的没法子又去当过和尚,自己还没到去当和尚的那个地步。朱元璋那帮子人中也有一个叫刘伯温的文化人在辅佐着他,这个刘伯温也装神弄鬼看相算命什么的,和老儒腐差不多。疤根虽然没有文化,但他的推断想象力挺丰富,他把那些敢想敢干的人比做一团激情的火,把萧何、刘伯温这种人比做一泓池水。那团激情的火创造的事物犹如被火锻造的一把钢刀,须经水的淬砺才能锋利,由此他推敲出他和生哥、强子跟老儒腐是辅车相依,唇亡齿寒的关系。粗鲁人在一起不能都粗鲁,石头再大总得有沙砾的存在,从这方面看疤根着实比强子细心了许多。 他停下口中的饭不再咀嚼,对强子道:“强子弟,咱们还是听先生的吧!听了先生的不吃亏。少树敌,广交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咱们干什么事都得多动脑筋,不能混捆胡来一片乱麻,没有条理。你说连二把头的车夫也一遭做了?那车夫跟咱们一样,也是出苦力挣钱吃饭,不一定跟二把头一条心。别人不犯咱们,这杀戒咱们尽量不开。”疤根说完继续嚼口中的饭,脸上看不出他的真实表情。 强子却笑道:“嘻嘻,疤根哥这几天突然变了,说起话来文绉绉的,动起粗来越发狠了,这叫文人动粗,深浅没数!” 冬生这时已经吃完了饭,用大黑海碗喝着水,喝了两口见老儒腐一边吃饭一边在寻思心事,心想:疤根和强子的话不着边际,浮皮潦草,不深入。二把头手下的那些个喽罗也不是白吃白喝白给的,个个精明老练警惕得很,如果接二连三地跑去侦察,一旦被他们怀疑,人家采取措施不说,即使杀了二把头也失去了意义。虽然疤根、强子的家仇报了,可自己在青岛港上的名声也就砸了,到那时自己可就是明日黄花了。既然想到二把头家里去刺杀他,探听明白了与不探听都是无所谓的事了,还不如一步闯进去……对,一步闯进去!冬生把自己的想法跟老儒腐、疤根、强子说了。这方法理所当然的得到疤根、强子的赞同。 强子兴奋地说:“生哥,你咋不早这么决定?早说了咱们早把二把头弄死了,这会该去对付阿毛了!”疤根也来了急脾气,对冬生道:“生哥,你说吧,是到码头上二把头的办公室?还是到他的家里?要么咱们现在就动手?”疤根说完,冬生没答腔,他看了疤根一眼,又看着老儒腐,意思是听老儒腐的。老儒腐也觉得二把头的洋楼内没有眼线,单凭在外面观察揣摩,犹如站在长白山上看庐山,难见白鹿洞,识不得真面目?话又说回来了,只是老远观看,不入虎穴难得虎子。 第二天傍晚天刚擦黑,依照人们吃饭的时间规律,冬生四人已经来到了二把头公馆的院墙外,本来就偏僻的大街,在这一刻显得更加安静,几盏昏暗的路灯在海雾的雾霾下更加昏暗,仿佛已失去它路灯的照明作用。不远处的村落传来几声看家狗地闲吠声,紧接着德国岗楼上的狗也跟着吠叫了起来,它这一叫,引起了附近大狗小狗得狂叫声。 强子在前面停了下来,回过来头来,道:“狗叫得这么凶,我看要坏醋!咱们是不是静一静,听听动静再进二把头的家?” 狗是人类忠实的朋友,狗是替主人看家的,当主人的环境发生了异常,在主人还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狗会用自己的吠叫声来告诉主人。这是人养狗的主要用途,狗一叫肯定有问题,这是人们对狗叫声的普遍认可。尤其是在夜间,狗叫反映进人们脑子里首当其充的是贼的问题,这是人人都知道的常理。 但是对狗的叫声自古以来很少有人去研究它,这里面学问可大着哩!所以有些人家即使养了狗有时往往也会丢东西。怎么回事?贼子们研究它,不是贼的也有人研究它,是谁?那当然是作家喽!汉代的王符。汉朝距现在够远的了吧?两千多年了,王符在他的《潜夫论贤难》谚云:“一犬吠形,百犬吠声”。什么意思?就是一条狗看见人影儿叫了起来,许多狗也随声叫了起来。所以贼子们想偷马家时,必定在不远处的牛家先引逗牛家的狗吠叫,以混淆视听,使人们不明真相,贼子们才易得手。 冬生、疤根、强子不是专业的贼,当然不懂这些东西。强子说完话后在黑暗中看着冬生,等待着冬生的决定。冬生犹豫不决,他把头转向了老儒腐。老儒腐左右两手按着疤根、强子的肩头,三人把头拱到了冬生的面前,老儒腐道:“知道有句成语吗?叫做‘吠影吠声’,说的就是今晚咱们干的事,你们听,那狗嘴是朝天吠的,不是冲着咱们这儿来的,咱干咱的,它叫它的。” 这时远处的狗不知是在与群狗争雄还是真的发现了贼子,叫声更狂了。德国岗楼上的狗也不示弱,也增大了声音。老儒腐笑了:“嘿嘿,多好的时机,真是老天助我也!”冬生、疤根、强子见老儒腐分析的有理,心里象是吃了颗定心丸。 疤根、强子在前,冬生、老儒腐在后,溜着二把头的院墙根来到了大门旁,避在门垛后的黑影里。他们正在想法引诱院内两个看门的喽罗出来,不知是凑巧还是他们自个的习惯,或是想听狗叫的声音真切一些,或是冬生等人地来到他们有了直觉。一个喽罗慢慢地遛达出来,门垛上的两盏德式铁艺照明灯并没向他发出危险得暗示,他象往常一样认为这里是青岛港上最安全的地方,给青岛港上二号人物,赫赫有名的二把头放岗,他怕谁?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那可是吃了豹子胆活腻歪了。德国巡捕每次路过门前时,都用驴唇不对马嘴的汉语挥手向他们致意,道:“幸福(辛苦)”他娘的,这德国人的幸福跟中国人的辛苦怎么弄到了一块儿去了?看门的喽罗不再多想,他走到了门垛边,止住了脚步没有跨出门垛来。 疤根避在门垛外,只等他一出门垛就可将他一把擒过来,单单他这时停住了脚步。四个人避在那里是很危险的,头上有门垛的照明灯照着很是显眼,如果这时有德国巡捕路过,他们必被发现无疑,贴在墙根站着正好成了德国人的活靶子。四个人心里都万分着急,都在想:千万别杀二把头没杀着,反被巡逻的德国人当窃贼击死在这墙根下,这种死法可就窝囊大了。 四个人正在急得你看我,我看你时,冬生灵机一动计上心来,毕竟是从张宗昌的军官训练团出来的,有智谋,懂军事,懂战术。他从衣兜里掏出一块大清银币,轻轻地向空中扔了个抛物线,那银币当的一声落在距门垛外一米左右的沙土地上。由于银币自由落体碰到的是一般的泥沙,不是硬物,所以那声响不是太大,也不清脆,但谁也能听出是银圆落地的声音。 那个看家护院的喽罗听了狗叫声后,心想:是各家各户吃晚饭的时候了,不知是哪个伙计到朋友家去混饭吃,惹得看家狗不愿意了。他娘的,人活在世上吃碗饭真是不容易!他在公馆楼门前的雨搭下站了一会,觉得有些腰累,这时他的搭档要去解手,他便顺着狗叫声想到大门外放放视线。当他慢慢地踱着方步来到门垛旁时,才发现漆黑的夜空漫天的雾,那雾在昏暗的路灯下象是与大地连成了片,一点没有游动的迹象,不是太稀,也不是太浓,反正让你觉着很压抑。他见看不出去,正想回到雨搭下躲躲这湿漉漉的海雾,似乎听到有银币落地的声响,但不太真切,他低头向那声响处寻去,果然有一枚银币落在地上。见钱眼开,不发外财命薄的人,这是老天爷赐给他的财富,其有不拿之理?他往大门外看了看见没有人,脑子里也没有多想什么,只想弯腰捡那钱了。 他刚迈出大门垛子,还没来得及弯腰就被疤根从背后用胳膊勒住了脖子,这一勒勒的他够戗,几乎给他勒断了气。疤根把他拖到墙角处按在地下,冬生用盒子炮对着他,强子用单打一手枪顶在他的太阳穴上,左手伸进他的怀里把他怀揣的斧头摸了出来,别在自己的腰里。冬生对疤根道:“松开手让他起来说话。”疤根松开了手,他站起来才看清是生哥、疤根、强子。老儒腐他觉得有些面熟,但一时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竟忘了他是看相算命的先生了。他知道自己不是这几位哥们的对手,服服帖帖地听生哥的指派。这时那位去解手的门丁回到了公馆楼的雨搭下,见没了伙伴,便小声呼他。冬生小声告诉他:“你把他叫过来。”那个门丁随着叫声刚跨出大门就被疤根、强子用枪顶住了脑门子。 二把头在餐厅里吸着古巴出产的雪茄,吸古巴雪茄是他一生的爱好。他这个人一生就这么一点嗜好,酒有没有不打紧,有了就来一盅,没有也就算了。雪茄没有不行,没有他会睡不着觉,吃不下饭,心里烦躁。不过他这种有身份的人,家中是不会缺了这些日常生活用品的。 他的这个餐厅实际是他和他女儿的起居室,连着他和他女儿的卧室,是他父女俩吃饭活动的场所。有了客人他从来不带到这里来,都是在楼下的客厅里。他坐在方桌前吸着雪茄烟,在考虑着给大把头筹措钱买枪枝的事,同时也在考虑着先弄几支来,武装自己手下的贴身保镖。他知道这快枪的威力,比那些刀、枪、剑、戟杀人来得快捷,防卫空间可以扩展到百米以外,可以大大提高自己的安全系数。他在盘算着从第一批的钱款中,从大把头那里先弄过两把手枪来,一支配给自己的跟班,一支配给公馆的门丁,其余得等慢慢筹钱买了再说。等他的手下都配上了枪枝,他就不再希望也不再羡慕那个身手不凡的生哥来做他的贴身保镖了,他的那三拳两脚怎能抵得住一颗子弹呢?想到这里他吐了一口烟圈,会心地笑了。 女佣进来问他什么时候用膳,他歪头往女儿的卧室看了看,见门虚掩着。他又看看那德式落地座钟正在不知疲倦得慢吞吞地甩着摆,这时正是女儿在卧室看书的时间,这已成了他爷俩的习惯。女儿回家来先进卧室看会子书,或早或晚等女儿看够了书才叫女佣往上端饭。 女佣刚要退出房间就被冬生、疤根、强子、老儒腐堵了回来,她吓得刚要尖叫,被强子一枪把子砸在了脑门上,立刻昏死了过去。二把头见状心里一惊,心想:今天来的人下手如此狠重,看来是来要我的命的。当他定下神来见是冬生、疤根、强子外带着一个他不认识的老家伙时,(奇*书*网.整*理*提*供)心里立刻就明白了账先生搞的那桩子蠢事露馅了,今晚人家是来问他索命来了。两家子人,六七口子,给谁都够喝一壶的!怪不得进门先砸死一个。 只见冬生用盒子炮指着他的脑门子,盒子炮上的大小机头都张着,只要冬生轻轻地一楼扳机,他的小命立刻就没了。冬生并没说话用愤怒的眼光盯着他,上下牙齿用力咬着,脖子下面已鼓起了青筋,冬生几次想扣动扳机又都稳住了。他也想弄个明白,二把头为什么要对疤根、强子下如此得狠手?他不想无妄地祸害人的性命,在他的枪下有冤死鬼。 人就是这样,在关键的时候才能看出人的真本事,高手就是高手,高手临危不惧。二把头并不慌张,他微笑着瞥了冬生一眼,很沉着地从盛雪茄烟的木盒子里又拿出一支雪茄与手中的烟蒂对燃了,吸了一口看着冬生等他说话。 老儒腐一看不能这样继续僵持下去,他们对二把头的住宅根本不了解,对他手下的看门喽罗什么时候换班根本不知道,假如来的人多把门一堵,他们四个人插翅也难飞出这座公馆楼去。他见冬生不动手,急了,催促冬生道:“生哥,开枪!这时千万不能手软,咱们是来干什么的?” 他说完又对疤根、强子道:“疤根弟,强子弟快开枪!”冬生被老儒腐一催也急了,他咬紧了牙关,鼓起了腮帮,正要扣动扳机,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忽听一声熟悉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生哥!怎么会是你?” 冬生、疤根、强子、老儒腐转头向房间门口看去,发现芳芳站在她的卧室门口,四个人当场就愣了。他们认识得这位漂亮的大学生小姐,怎么会是二把头的女儿?但仔细看时还真有些相象。二把头对冬生、疤根、强子不知芳芳是他的女儿反倒觉着有些惊奇了,他吸了一口雪茄烟笑了笑对冬生道:“生哥,怎么,现在才明白?才对上号?把枪放下吧,咱们都是一家子人了!这里面一定是产生了误会,等解除了误会一切都就明白了。” 冬生看看芳芳,看看二把头把枪收了起来,对芳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鄙人愚昧,不知这是令尊!冒犯了令尊,我,我……”冬生看看老儒腐、疤根、强子不知所措。 这时躺在地上被强子打昏的女佣苏醒了过来,芳芳忙上前来扶她,幸好没打破头,只在太阳穴上方打起了个包。冬生见状忙去帮着搀扶,与芳芳一起把女佣搀扶到了芳芳的床上。 芳芳把门轻轻地掩上,悄悄地问冬生道:“生哥,我爹爹他怎么的你们了?你要杀死他?”冬生苦笑了一下,但这事到了现在又不得不告诉芳芳,他把强嫚半宿起夜,在茅房里所见,以及被绑卖到妓院,狐仙家救了她。他们去找到强嫚后,强嫚把她所见及遭遇都告诉了老儒腐,一一说给了芳芳听,连床上被强子打伤的那个女佣也听得忘了痛疼。多聪明的芳芳啊,她从冬生的话语中没听出有二把头指令账先生去干这事,且生哥在来之前没把真象告诉疤根、强子,便微笑着对冬生说:“生哥,你看我爹爹象那种作孽的人吗?” 芳芳一问,立刻勾起了冬生在码头上及疤根、强子等兄弟,二把头对他们的宽厚。但两家子人,六七口子的性命又使冬生处于上下为难的尴尬地步,芳芳扯了扯他的手,倘若不是床上躺着个佣人,她真想扑上去用力抱住冬生。要知道她的卧室除了她的爹爹冬生是第一个男人进来过,女人把男人让进自己的卧室这意味着什么?冬生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但他知道这是非常时刻,关切到人命的大事。芳芳完全忘记了,她刚才从门隙中看到生哥用枪指着父亲的丑恶嘴脸,那面相活象一个杀人恶魔。然而这些都被情爱的幻想冲得无影无踪,眼前只有一个完美无比得好帅哥,她道:“生哥,账先生虽在我爹爹手下做事,但他的所作所为不能代表我爹爹,万一他受别人之托,拿了别人的钱呢?” 有钱买的鬼推磨是老幼皆知的事,芳芳说的不无道理,事情弄到了这种地步使冬生左右为难,是啊!没抓住人家的把柄,怎么能无缘无故地杀死人呢!?何况这半路上又出乎意料地闹出个芳芳来。他觉着这事自己弄得有些滑稽,有些笨拙,下一步怎么处理,他有些茫然,毫无头绪。芳芳从他那迷茫的眼神中看出了他现在已经迷惘。芳芳微微地笑了,她笑得是那样地发自肺腑。她觉着生哥越是迷离恍惚,越有助于增加生哥与她爹爹的沟通,越有助于她与生哥感情的发展。她说:“生哥,你想把事情搞明白了,何不问问我爹爹呢?然后再去问账先生,这样不就水落石出了吗?” 短短的几句话拨开了冬生心中的迷团,用这种方法来解决问题是再清晰不过了,他从芳芳的话语中看到了芳芳的聪慧。是啊,为什么不弄明白了再动手?幸好没走极端进门就开枪。冬生真想把这件事情搞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这样对疤根、强子有一个交代,使他俩复仇有了目标,不至于成天家胡乱猜测,乱杀乱砍。芳芳从冬生的眼神里看到了冬生那和顺的目光,知道他想与爹爹交谈。芳芳心里明白只有生哥跟爹爹交谈,爹爹才能把这件事情推得干干净净;这是人之常情,在这大千世界上没有谁愿意承担死的责任,假如真有那是他脑子里有尿,犯了歇斯底里,或是拿了别人的钱把命卖了。 芳芳开开卧室的门,对二把头道:“爹爹,你进来一下,生哥有话要跟你说。”二把头把粗大的雪茄烟放在烟灰缸上,任凭它自燃,然后起身对老儒腐、疤根、强子很客气地说:“先生,请稍候,我去去就来!”说着进了女儿的卧室,把门轻轻掩上。疤根、强子是何等人,他俩能安分守己地坐在那里吗?架不住老儒腐在一旁怂恿,只见他一撅嘴,一使眼色,疤根、强子翘腿抬脚得悄悄地来到了门前把耳朵贴在门缝处屏住呼吸侧耳细听“……我见到先生时……”只听冬生打断了二把头的话,说道:“先生,你叫我冬生好了。”“爹爹,生哥说你叫他冬生你就叫呗!”女儿的男朋友女儿最有权利让别人称呼他什么了?这个,二把头心里有数,再说冬生与女儿扯平了辈数,提高了他的辈分,他的心理得到了平衡。他马上改变了口吻,说:“冬生,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很器重你,多次想把你留在身边,当然了人各有志,我不能勉强,如果你能留下来,我的这个位子……过几年我老了……”二把头看得出眼前的这个乡野小子对女儿挺服帖,女儿是谁?是这个当父亲的制服眼前这个乡野小子的资本。他不忘冬生这次来的目的,他要把账先生干的这件不利不索,扯丝不断,理还乱的糟烂事情,彻底地剪断,从自己身上抹去,扑打干净。本来这注意就不是自己的注意,都怪账先生出了这么个馊注意,干起事来拖泥带水,沥沥拉拉,走了风声露了馅,招来杀身之祸。自己虽然沉着应付,若不是女儿,这会大概已经上路奔酆都城的阎王殿报名去了。事情闹到这份上,不能再揽了,再揽就是个痴子了,要推出去;丢卒保车是玩弄手腕的常用伎俩,这无可厚非,本没参与杀人,把杀人的罪名推得干干净净才是正当。 “……账先生把事情做完了才告诉我,这生米做成了熟饭,我,人已经……我又无回天之力……”疤根、强子隔着门缝听得清清楚楚。 第三十八章 茶馆吃茶讲理 和尚饮尿胜局  冬生、芳芳和二把头从芳芳的卧室出来时,见客厅里已没了疤根、强子和老儒腐,他们顿时愣了。冬生对芳芳、二把头道:“坏了,咱们的话被他们三人偷听了,三人准是冲着账先生去了,今夜这人命是非出不可了。” 冬生说完话也顾不得与二把头、芳芳告别,急匆匆地奔出了二把头的公馆。 账先生那日见疤根、强子、老儒腐在二把头公馆前的马路上往楼内窥视,就开始心惊胆颤。做贼心虚吗,这六七口子人命叫谁谁也不会放过他。 他进了二把头的房间,像往常过来汇报事情一样,丝毫没有露出今天发生的异常现象,可他在脑子里动开了脑筋。 他知道如果疤根、强子真的是为复仇来的,他跟二把头是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不是账先生的脑子混乱,是当事者迷,他猜不透疤根、强子的企图;假如果真疤根、强子知道了杀死他们家人的凶手是他,那么为何还要冲着二把头去呢?难道二把头又背着他干了什么事情被疤根、强子知晓了?他马上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因为他不但是整个码头的账先生,掌握着整个码头货物进出的大帐,同时又是二把头的管家,二把头的事情,都是二把头差他派人管理打点。把话说大了,说好听些他具有内务府大太监的脚色,二把头的事情从上到下都得由他打理。所以当疤根、强子和老儒腐出现在他的视野里时,他自己也进入了迷糊阵,他真弄不清抓不准疤根、强子他们的真实意图。然而聪明人做事都有余地,他做了两手准备,第二天就把家小和财帛细软秘密得悄悄地派人送回了济南府乡下的老家,他不动声色地住在朋友的家里,自己的房子唱起了空城计。到了晚间他隐藏在附近密切地观察他住处的动静。他没白费心思,可以说是老奸巨滑,料事如神。疤根、强子的行动都在他的猜测预料之内,当他看见两条黑影砸开他家的门时,他断定那是疤根、强子。账先生知道他不能再在青岛港上待下去了,便连夜雇了车离开了青岛港。 疤根、强子撞开账先生家的门,看那情景就知道这里已是人去楼空,两人正在屋里纳闷。老儒腐上气不接下气地赶了进来,还没等喘口气歇歇,疤根就对他说道:“先生,这事真怪了,咱们自己都不知道今晚要到他这里来,他怎么能事先知道躲了呢?” 老儒腐没感到惊愕,他对这事并不吃惊,他喘了几口气休息了片刻,然后就楼上楼下地查看了一遍,来到客厅坐在八仙桌前,伸出五指掐算了起来。算了一会子对疤根、强子说道:“今晚这事他事先已经知道了,已经躲了,离开青岛港了,我们很难再抓到他了。” 强子气愤地骂道:“他娘的,咱不来他不走,前天我还在码头上看见他来,真他妈的出兔子神了。” 老儒腐感到没抓着账先生有些遗憾,因刺杀二把头是以他为主谋划的,那刀尖从二把头的胸口转嫁到了账先生的脖子上,是他始料末及的事情,当他们毫无停留,快马加鞭赶到时,人家已不声不响得悄然离去了,这说明人家账先生多聪明,多智慧,脑袋有多大?老儒腐感到自愧不如,有些自责,无地自容。自己是先生又不能在两个毛糙粗鲁的小伙子面前流露出来,他接了强子的话茬说道:“他不神能行吗?身上背了六七条人命能睡着觉吗?可以说自从他害死你俩的家人后,他就在背后里时刻观察咱们的动静了。” 疤根、强子认为老儒腐说的有道理,也不多言,只跟了老儒腐往回走。走着走着两人突然不见了强子,疤根在黑影里往后张望,黑漆漆的,哪里来的强子?老儒腐催促疤根道:“别看了,可能找地方出恭去了,咱们先走吧,不能停留,遇上巡捕就麻烦了。”疤根只得跟着老儒腐回到了住处。 进了门来掌上灯,见冬生一人躺在炕上。冬生见他们回来了坐了起来问道:“你们……”他怀疑疤根、强子和老儒腐去杀账先生去了,但又没有问出口,似信非信,所以没再往下说下去。 老儒腐见冬生狐疑,便笑着道:“生哥,说了你也不相信,不相信就对了,我们去迟了,满合家子跑得无影无踪了。咱们鬼不过他,人家事先有了准备,只要咱们一有动静人家账先生就溜。”老儒腐在这里跟冬生说着,强子推门进来,身上多少的有些火油味,疤根猜得有些八九不离十,问道:“兄弟,你发火去啦?” “咋啦,人都跑了还留着那贼窝干什么呀!”强子说话时那口吻很轻松,像是在路上踩死一只蚂蚁似的,不需要负什么责任,也不必担心有人责备他。 老儒腐听后对强子道:“你这一发火,可就给咱们以后报仇的事留下了麻烦,账先生做贼心虚,提防咱们报复这是规律。倘若你不去烧他,他对咱们的意图莫不清,咱们还能占些主动。他留个空房子在那里唱空城计,我看也不是一朝一日的事了。” “先生是说账先生早就防备咱们了?”疤根似乎明白了今晚上账先生逃脱的原因,他有些领会老儒腐的话,现在才感觉到他跟强子没弄清账先生的情况,两人贸然闯进去实属太莽撞,他们几个人的心计不如账先生一个人得高明,事到如今只有听老儒腐的了,他对强子道:“兄弟,以后咱俩干这种事,一定要预先跟先生商量好了再干。” 强子心想:我的一家人都被这个狗日的王八蛋杀害了,我恨不得一刀剁了他,这事还商量什么?但他嘴上不想跟疤根、老儒腐争执,把话引到了冬生的身上,道:“生哥带着咱们去刺杀二把头也没见着提前和咱们商量!” 老儒腐笑了,道:“兄弟,说句实话,这次咱们的行动没提前告诉你俩刺杀二把头的真相,是我的注意,只想完事后再告诉你俩,说得早了怕你俩杀出乱子来。” 疤根听后只道是老儒腐说的对,心里忖量道:这事真的提前告诉了我俩,恐怕二把头的小洋楼早就成了一片瓦砾灰烬了,果真那样只可惜了芳芳这个好姑娘。那时候自己很可能心满意足,心情舒畅得庆祝自己报仇雪恨了,归其来的是冤杀了好人,放脱了真凶。自己在这里傻乎乎得庆祝,账先生在背地里指着脊梁骨嗤笑。他把对账先生的仇恨压到了心底,问老儒腐道:“先生,账先生现在匿藏起来了,咱们以后怎么办?” 疤根问的问题确实是个问题,老儒腐思忖了半晌才说:“过去咱们在暗处,账先生在明处,现在倒过来了,咱在明处,他在暗处,且叫咱们捞不着影子。账先生躲起来是因咱们的挤对才放弃了饭碗,我想他不会轻易罢休,轻而易举地放过我们。从今天起咱们要时刻预防账先生的黑枪。” 强子又犯了那股子傻劲,道:“怕他个球,咱们都只身单影,趴下起来没累赘……” 老儒腐打断强子的话,接茬开玩笑道:“老弟,你没累赘?我可有哇,我的后院里可有一位后宫啊!”说完逗的冬生他们都笑了起来。刚才去杀人的心情必然紧张,他们忘记了饥饿,这会心情放松了才想起了吃饭,各人抓着桌子上的火烧啃了起来…… 几日后,阿毛终于派喽罗告知疤根,要在四川人开的“长江源茶馆”进行吃茶讲理。冬生、老儒腐、疤根、强子带了疤根、强子聘请来的怀揣绝技的工友,一干人赴约来到了长江源茶馆。 阿毛早早的在那里等着了,这家伙心眼多,他知道自己没有快枪,跟生哥来硬的定是吃亏,闹不好连小命也丢了。他要跟生哥比软的,来个以柔克刚。用他的话说,来文的,不动武,动武非君子。 阿毛还是那身霸气,他坐在八仙桌得上首,也就是首席的位置。八仙桌的当央插了一把大号的匕首。他带来的十几个喽罗都在小肚子的裤腰上别着双斧子、双菜刀,很威武地站在他的左右。让人一看就知是小庙里的神,充本事耍威风,痞子结成的帮,看上去凶狠,实则没有真功夫,打斗起来三个打不过一个土匪。 疤根、强子、老儒腐等兄弟簇拥着生哥进了长江源茶馆,别看阿毛先到,像小孩子过家家先占了首坐,一副耀武扬威得高傲霸气,能摆多大谱就摆多大谱。用他的话说:势力这东西像驴几巴,能支盛就支盛,能显摆就显摆。大街上的驴圣支盛了谁个不看?大姑娘小媳妇都偷眼看哩!可这世上蔫了的东西就没人理会了。这是阿毛的人生哲理,这种哲理也很附和一些人的心理;苍头屁大的一些个不起眼的小事,总有些人想显摆一下子自己的能耐,而像驴圣那样支盛一下子引起人们的注意。不过这都是势利小人所为,这些势力小人自以为在人们的眼里争了面子,其不知他们没发觉,这种人也不会发觉,他们的所作所为,严重的玷污了善良人们的心灵环境。对这些不知羞耻的无知小人,人们只能对他们得丑恶嘴脸嗤之以鼻。 阿毛见冬生等人进来,他坐在那里不想起身。在这青岛港上虽说有大把头、二把头是黑道上的强硬人物,算得上是第一把交椅,可眼时还奈何不了他阿毛,他好歹在这青岛港上自觉敢与大把头、二把头平起平坐。使他想不到的是不知从哪里来了这么个山野村夫,也不知他在哪里修炼成道豪,跑到青岛港上来跟他争地盘抢饭碗,虎视眈眈地瞅着青岛港上的那把黑交椅。 阿毛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曾经带着乞丐去攻打总督府衙门,德国人也没把他怎么样?曾经打败要“拳打东北三省,脚踢长江黄河。”得狂妄的俄罗斯大力士,这么个有本事有能耐的人,来跟他争这口吃起来不容易的饭碗,着实让阿毛有些恼火。你有一身的本事,哪里弄不口吃的,非得来抢我阿毛的?这不能不使他恼羞成怒,大发脾气。然而脾气过后又不得不认输,谁让自己没有本事来?人家生哥盒子炮都有了,那家伙一打就是二十响,能顶一挺马克沁机关枪。自己连德国人淘汰的单打一手枪都没混上支,这使他万分沮丧。 前些日子与那日本商人谈购买手枪的事,谁知那可恶的日本商人拿了高额的订金后没了踪影。阿毛知道日本商人得狡诈,期限一到那个日本商人没有露头,他便不再抱什么希望,只得硬着头皮来跟生哥他们比软功夫,他想用这种方法把生哥他们比输了,等有了机会弄了快枪再与生哥来硬的。 冬生进茶馆来后抱拳向阿毛施了一礼,阿毛不情愿地站起来也抱拳还了一礼,然后又坐下了。冬生、疤根、强子、老儒腐等人再看这茶馆里,好么,阿毛已令茶馆老板把茶厅内的所有桌凳都清理了出去,只留了一桌一凳,那凳子还在他的屁股底下,桌子还放在他的面前,根本就没给生哥留席位。用黑道上的话说,用这种方法杀杀对方的锐气。 强子见状心想:这哪里是比功夫?纯粹是挑衅滋事。他一时性起,飞起一脚就将那桌子踢起,顺着阿毛的脖颈就翻在了阿毛的背后。强子的这一招令所有在场的人都所料未及,那动作之快令在场的人吃了一惊,慌乱中阿毛的人都惊慌失措地从腰中把斧子、菜刀拔了出来。 疤根笑道:“哥们,都什么年代了还弄这些斧子菜刀的家把什?这东西不是爷们拿的,是家中的娘们拿来切菜,劈木头做饭用的。男子汉拿了这东西出来打天下让人看了寒碜。”说着他大吼一声:“都他妈的给我扔掉。” 有几个知道生哥、疤根、强子底细的喽罗,知道阿毛这帮子人根本就弄不过他们,乖乖地把斧子、菜刀放到了地上。 有个可能是阿毛新近才招来的,不知帮会之间争斗的潮流深浅,非但没放下,还把菜刀举过了头顶,拉开了架势,看样子要跟疤根舞一舞。强子一看火刺刺地拔出了手枪,对着他的脑门子,道:“这位小哥,看样子是新来乍到?海猫子扎猛不知潮流,不知你强大爷是谁?告诉你,你要记住了,马王爷三只眼,不是看你新来乍到,过了年的今天就是你的周年。” 那小哥也是刚入道,不懂什么规矩,哪里见得这世面,见疤根、强子对付他的那些老哥们像是两个说相声的,他的那些老哥们都听得心服口服,乖乖地缴了械,就连他的主子阿毛也坐在那里瓷白眼干生气。他左右看看这场面,心想:就凭着我这两下子多亏没妄动,动过了头,今天我的小命就没了,看起来这个强大爷手下还是留情的,没拿着我开涮,来个杀一儆百。那小喽罗寻思到这里,身上出了一身的冷汗,把菜刀轻轻地放在地上,灰溜溜地往后退去。 老儒腐见疤根、强子把阿毛的那帮子喽罗唬得服帖了,把幡幌和褡裢递给身后的一个兄弟,走到阿毛的跟前对阿毛道:“哥们,抬抬腚吧。”说着那右手掌随着话音上下起伏了两下。 阿毛对算命看相的历来很迷信,他对老儒腐很熟悉,这道不是说阿毛去找老儒腐算过命,看过相。而是阿毛常见着老儒腐举着个幡幌在大街上招揽生意,不知是这位算命先生雇了些拉驴的托儿还是他的卦术好,围着的人挺多,买卖挺兴隆。阿毛多次想请这位相术大师给自己相相,算算,终因考虑到自己站在这黑道的风口浪尖上,到头来没有什么好下场而打消了念头。今天他坐在茶馆里见老儒腐随着生哥、疤根、强子进了茶馆,他觉着有些纳闷,心里在嘀咕:本是来比试,怎么,把大街上算命看相的也弄了来?不是充人数?搞滥竽充数来唬我吧?可他转而又一想,不对,生哥这种人与别的拉山头立帮派的人不同;他不会轻易地去结交那些无名鼠辈来展示自己的势力,他跟这个看相算命的老儒腐知半年拧到一块儿,必定有个中的原因;该不会是朱洪武遇上了刘伯温吧?那个牛鼻子老道也会算算相相,求求神,驱驱鬼,跟眼前的这位老儒腐知半年差不多。既然生哥都瞧得起他重视他,把他请来,我也不能怠慢了他,吃他的亏。 阿毛忙站起来,把凳子让了出来站到了一旁。老儒腐见阿毛没了以往的蛮横劲,心里寻思道:有戏,看起来今天把他降服了有把握,原来这个家伙也怕死啊!老儒腐要施展一下自己得威力。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指派命令别人,他指着阿毛的那些个喽罗,道:“还不快给我把桌子凳子摆布好了。” 那十几个喽罗哪里敢不听,有两个抢上前来把方桌扶正了,一个搬了凳子站在老儒腐的身边等待他的吩咐,老儒腐道:“放正了,给我边上站着去。”然后他坐到了方桌的后面。 发号施令的感觉他觉着挺爽,他像县太爷坐堂一样,把桌子轻轻地一拍,说道:“今日是毛哥,生哥两帮子兄弟在长江源茶馆里比一高低,比输了的就自行撤出青岛港去,当然了输方可以臣服。”他停下来,看看阿毛的脸色,又看看生哥,叫茶馆的老板道:“掌柜的,掌柜的哪去了?怎么不上茶呀,不上茶还算什么吃茶讲理?” 老儒腐在这里叫着,哪里还有茶老板的应声,这位四川茶老板刁滑得很,见阿毛来包了他的茶馆,又听说是要跟那位领着乞丐攻打总督府衙门;打败俄罗斯大力士的生哥在他的茶馆里吃茶讲理,他就觉着麻烦来了。但又惹不起阿毛这个喙头,又不敢不借地方给他用,借了又怕两帮子人在茶馆里火迸,伤及了自己和茶招待,所以在阿毛进茶馆令他将桌凳统统搬出茶馆时,他就顺着搬桌凳的空间悄悄地带着他的那几个茶招待溜出茶馆避难去了。 给老儒腐拿幡幌的那个兄弟告诉老儒腐道:“先生,别喊了,我看八成是吓跑了,没有茶水就这么讲吧!” 老儒腐不舍弃,他抬头往柜台上望望,又伸着脖子往灶间里看看,见是阿毛他们来得太早,人家还没生火哩。他只好打消了喝茶的奢望,用舌尖舔了舔嘴唇然后咂巴了两声嘴皮子,算是过了喝茶的瘾。 他书归正传,一本正经地坐好了,指着阿毛用不阴不阳的声调问:“毛哥,现在开始吧,怎么个比法?毛哥你说话。” 这时有个兄弟把阿毛原先插在桌子上的大号匕首从地上捡起来,又重新插在了桌面上。阿毛看看那把匕首道:“咱们有话在先,今天不动刀枪。有枪就是草头王,那不算本事。今天咱们要比个人的真本领,咱们要比得心服口服,输了的就走人。”他说完又对冬生道:“生哥,老弟这话没错吧?” 冬生很义气地回道:“毛哥话里从不藏奸,有一说一,有二说二,毛哥从来都是讲信用的。” 有些人睁着眼说瞎话,自己明明是在撒谎掉屁也想叫别人说他是在说实话,这种自欺欺人的小人大都摆不到桌面上来。阿毛听生哥奉承他很是高兴,他把嘴朝着一个膀大腰圆的大肚汉撅了撅,又努了一下目|Qī-shū-ωǎng|,示意他出列到桌前来。 这家伙看上去有些驽钝,挺着个大肚子到了桌前。据说他能喝三十扎啤酒,折合成公斤数大约二十公斤,在当时的青岛港上是首屈一指的。德国人在东镇啤酒厂做广告举行饮啤大赛,每年都是他的冠军,连德国的啤酒王詹席斯都少喝他一扎啤酒。他来到方桌前,很傲慢地用手指了指肚子,然后伸出拇指在胸前翘着,意思是说不用比了,拿啤酒来我喝就行了,反正青岛港上每年的饮啤大赛的冠军都是我的,比赛时我喝酒都是不掏钱的,而且还有大奖。他只在那里等着别人往上端啤酒了。 疤根、强子和这些人是一个筹码,整天家与这些兄弟打交道,混迹于他们其中,熟悉他们的恶习和黑话,最了解懂得他们的心理。疤根见这个伙计在那里手按着桌子,咂巴着舌头只等着喝啤酒了。疤根知道阿毛这个土杂岁对手下喽罗的苛刻,他只管叫他来比试,但决不会拿钱去给他买啤酒,啤酒得他自己掏腰包。 人以群分,物以类聚,他与他的主子阿毛都是同一货色,若是属铁公鸡的一毛不拔也就罢了,他这个是属铁耙的,到处盘剥搜集划拉,只进不出。你想从他的腰包里掏分钱,比要他的命都难。他就没想到阿毛叫他来比试,会叫他自己掏钱去买啤酒,让他自己出钱买了啤酒来参加饮啤大赛,这种做法对他来说不是太习惯。再说他出门身上从来不带钱,只带着一张嘴。 疤根对他们这些人心里是有底数的,简直是了如指掌。疤根冲着他那得意的样子,道:“哥们,怎么净拿些德国人的洋玩意来吓唬兄弟们?那些驴尿你也能喝得下?喝驴尿不如喝咱自己兄弟们的尿。” 刚才阿毛给这位大肚子汉撅嘴,叫他出列时才发现这位吃喝惯了别人东西的兄弟只带了张嘴来比试,并没带着啤酒来。他正私下里在肚子里恼火,想想个招儿补救。听疤根在那里驴尿人尿地聊开了,他心里一动,心想这到是个办法,事到节骨眼上只有如此了,反正那德国人的啤酒自己也喝不来,味道跟驴尿差不多。驴尿,人尿都一样啦,反正是尿;先叫伙计喝了,我先赢了这一局再说。他摇了一下胖脑袋对身旁的一个喽罗道:“去,到灶间里把家把什拿过来。” 那个喽罗小跑到灶间,从里面拎出两只黑陶罐来。这东西是那个年代,老百姓用来从井里汲水或撒尿屙屎使用的器具,工业不发达的年代,人们在日常生活中干什么都用它来替代。青岛附近的土著都称这种黑陶罐为“尿罐”,没办法,这是青岛人的祖先留下来的对这种生活用具的称呼。当时胶澳地区的人们都这么说:挑着尿罐去挑水,挑着尿罐到坡地里去送饭,挑着尿罐到坡里去浇地。尿罐是穷苦百姓的生活伴侣,它的使用率是百分之百。 那个喽罗把两只尿罐放到了方桌上,阿毛赢第一局的心切,他把握胜券,只等赢了。迫不及待地对老儒腐说:“我说先生,这尿怎么喝?喝几泡?咱这满屋子人的尿他都喝了也不够。” 阿毛说话时傲气冲天,说完他又把双臂抱在胸前,两眼看着天花板,露出不屑一顾,不可一世的样子。 疤根听完阿毛的话乐了,他上前一步道:“毛哥,我看大可不必,叫这位兄弟喝满屋子人的尿,那样太委屈这位兄弟了。我看这样吧,我们出十个人往这个罐子里尿,你们出十个人往那个罐子里尿。对方各出一人,以一口饮完为赢,倘若吐了,饮不完为输。你看怎样?” 阿毛这边还没说话,智儿在后面急了,心想:我的娘哎!你这个可恶的疤根哥,冷不丁地又叉把起我来了?我在崂山里喝尿,那是为了治德国人的枪伤,今个儿喝尿……他在后面烦着。奇Qīsūu.сom书只听阿毛应声道:“行,这办法行,我看行!”说完他又鼓励他的那个大肚子喽罗说:“伙计,没问题吧?十个人的尿,这才到哪来?比起德国人的驴尿差远了。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添一添。十个人的尿一仰脖一口就下去了。” 他在这里说得轻松,大肚子汉可就犯了难,他平日家依仗着黑帮势力,搜刮民财,菜市场的地皮都被他刮去尺半厚。背地里作威作福,每天吃香地喝辣的,大肉大鱼穿肠过。到了晚上睡觉时到窑子里找个小娘们搂着,那扑鼻的德国香水味熏满全身,满屋子香气缭绕,要多惬意有多惬意。他哪里经得起人的尿臊恶臭味的熏蒸,更何况叫他喝尿了。当他听到叫他喝尿时,他的植物神经就开始反应,令他作呕。他的胃里就开始翻滚,站在那里有些支撑不住。 疤根把尿罐子从桌子上提到了地上,对兄弟们说:“今天早上喝稀粥的过来尿。” 那个年代德国人统治青岛港,穷人多半都挣不出吃的来,大多数都食不果腹,一天三顿都以稀粥为主,营养不良,很多人都是三根筋吊着个脖子。这屙屎撒尿也就有了讲头,于是就有了胖人多屎,瘦人多尿的说法。 人穷了,家里没有吃的,必然要多喝稀的充饥。稀的喝多了尿就来得多,这是人体消化系统不可悖谬的生理机能。疤根选出了十个高大的兄弟;人大尿脬子就大,他们稀里哗啦一顿工夫就尿满了那只尿罐,足有二十来斤,够那位大肚子汉喝一壶的。 疤根把尿罐端起来放到了方桌上,尿罐里的尿热乎乎的,尿中的臊臭味趁着热劲散发出了强有力得刺激气味,有多难闻就多难闻,那味道熏的人们干哕。 疤根放好后,用手拍拍尿罐子,笑着对那位大肚子汉道:“来吧,哥们,味道好极了!”可能那混合的尿臊味已经钻进了他的鼻子,他一边扭歪着鼻子一边用手掌扇着风驱赶着臊臭味,又道:“怎样?毛哥的输赢就看老弟你的了。” 大肚子汉没了刚才的神气,哭丧着脸,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咽不下这口尿。他歪头去看阿毛,阿毛见状急了,从地上抓起一把斧子,对着他吼道:“怎么?兄弟们的饭碗都砸在你的手里了?” 疤根忙制止道:“毛哥不可,你这是奏什么?咱们今天说好不动粗,不见血腥。咱哥们输得起,赢得起;咱哥们输也义气,赢也义气!”阿毛只得翻翻白眼把斧子扔在了地上。 疤根见阿毛扔了斧子,指着尿罐子里的尿对大肚子汉说道:“老弟,请吧,看你的本事了。” 大肚子汉很不情愿地趴在尿罐子上喝了一口,他含在嘴里半天也没下咽,他歪头看着他的那帮兄弟,众目睽睽地都在注视着他,他无法再从嘴里吐出来,狠了狠心咽了下去;一口,两口,他咽得那艰难劲就像是让他自己走向刑场。突然他哇的一声呕吐了出来,大概连五脏都倒了出来。 疤根笑骂道:“你他娘的,纯粹是个笨蛋,一口尿都喝不下,跑到这些爷们跟前充什么大头?” 老儒腐这时开了腔,说道:“毛哥,怎么样?看到了吧,没有疑问吧?我可以宣布生哥赢了第一场吧?” 阿毛冷笑了一声,道:“我说知半年先生,你虽是生哥请来的,可也别偏得太大了?我这边尿罐里的尿还没个主呢?” 老儒腐从恍惚中醒来,但他不认自己疏忽,他拍了一下面前的桌子,道:“毛哥,不是我强辩,我了解这帮子兄弟,这些兄弟命太贫贱了,喝个一罐子两罐子的尿是没有问题的。” 本是赖皮出身的阿毛,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他哪里听得进老儒腐得只言片语,他要眼见为实,输的心里塌实。 智儿苦笑不得,没等疤根、强子等知道他在崂山里喝过尿的众兄弟们说话,就从队列中走到了桌前。对这尿臊味儿他是熟而又熟,就在前些日子,也就是他在崂山里喝了十个兄弟们的尿,蒙克尔医生给他做完手术出院回到湛山寺后不久。崂山里的一帮子土匪,听信流言蜚语,说是湛山寺里藏有鉴真和尚东渡日本时,遗落下一颗唐僧的舍利子,这可是佛教界的无价之宝,价值连城。崂山里的土匪使用了种种手段也没弄到那颗舍利子,最后索性把他们师徒几人禁在屋里不准出门,智儿就是喝他师傅的尿活过那七八天的。 尿,对于一个频临干渴而死的人来说是甘露;对于那些纸醉金迷,花天酒地的人来说是恶臭,可令他们呕吐,窒息。 智儿对饮尿不敢说有研究,起码他饮过两次,一次是为了救命;一次是为了活命,这次是为了生哥争夺地盘。在这青岛港大码头上生哥能否站住脚根,第一轮比试胜负是否被淘汰出局就看他的了。智儿心里明白,如果不赢;平局就算输了。这尿无论如何,不管怎样他也要喝下去,且不能呕吐,权且和上次一样当做救命的尿。 智儿双手捧起了这罐子尿,咕咚,咕咚,一会工夫那罐子尿就一饮而进。阿毛手下的两个喽罗看到智儿喝尿的神态,手按胸脯恶心的干哕了起来。阿毛见了气不打一出来,他抬手扇了两个喽罗几个嘴巴子,道:“他妈的,这男人尿比他妈的窑子铺里的那些臭婊子们的尿好喝得多,你他妈的能喝了那些臭婊子们的尿,就喝不得男人的尿?”他骂骂咧咧的突然看到了那个唱戏的兄弟也站在生哥的队列里,顿时傻了眼,泄了气,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下去。 他想找条凳子坐下,可他留下唯一的一条凳子又在老儒腐的屁股底下。他看看生哥带来的兄弟们个个精神抖擞,再看看自己带来的这些不争气的痞子们,抽大烟,嫖娘们,个个精神委靡。那样子一看就胆怯了许多,即使比试下去也肯定是输。如此比试下去还不如不比,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阿毛想到这里双手抱拳,道:“生哥,我不说输,但我不比了,我的那方小楼归你了,咱们后会有期!”说完他一招手,带着他的那帮子兄弟走出了长江源茶馆。 第三十九章 访公馆询事由 阴阳先生遭斥  阿毛无声息的在青岛租界里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了。疤根、强子接收了阿毛在青岛租界里的一切黑道经营项目,原先的阿毛的那些买卖管理者,如车行的老板、地摊收费主持等等,基本上全部留用。 强子差兄弟们把阿毛的公馆里外刷新了一边。冬生到海滩上的草棚子里把山里妹、爷爷接到了公馆里。 老儒腐择了个黄道吉日,他们在公馆里举行了一个盛大的庆祝会,庆祝在青岛租界里从此有了落脚之地。冬生高兴地对爷爷说:“爷爷,你从此以后就在这栋小楼里养老吧,还是叫山里妹在你身边伺候你!” 爷爷高兴地咧着嘴一个劲地笑,不知说什么好了。他像是一个新生儿,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他一生七十多年的人生经验,和他那上知先秦下知现今的满腹引人入胜的野史故事,来到这座小楼后突然得完全忘却了。这里的一切他都觉着希罕,与自己的生活格格不入,甚至觉着有些希奇古怪。他像村中的土学究,突然地进了皇宫来到了皇帝的御览室,不知看什么好了,那眼睛不够用的了。 用爷爷的话说,这回他要过过富人的生活,尝尝富人过日子的滋味。 山里妹更是了不得;她是这座公馆里的唯一女人,外观人把她看成这座公馆里以后的女主人。街市门市部里的那些裁缝们为了巴结生哥,或是冒充显耀自己是生哥的人,都跑到公馆里来,不分由说就给山里妹量体裁衣,做好了就送来,也不管是冬天的,夏天的,什么季节的都有。洋式的,中式的,令山里妹眼花缭乱。 开始山里妹高兴得不得了,女人嘛,喜欢自己的衣裳多这是她们的天性。山里妹很是喜欢,拿这件看看,穿那件走走。渐渐地送得多了,挂满了她得整个房间,时间一长她的房间都放不下了,山里妹有些厌烦了,到后来她把那些华丽漂亮的服装统统地扔到了储藏室里,不再去理它。身上仍旧穿着生哥前些日子给她割的蓝土布小褂。 不知是爷爷的命贫贱,还是没那个福分,还是在海上生活习惯了,不适应这海边陆地的生活习惯。爷爷觉着自从来到了这座小楼后身体就一直不适,尤其是这座公馆的楼梯爷爷上下总觉着不方便,这富人的生活方式爷爷总觉着不顺他的心,不如他的海滩、破船、草棚子。爷爷最终还是挂念那条伴了他多年生活的破船,告别了生哥和众兄弟回到了海滩上。山里妹当然不能留下了,这贵族式的生活,成天家无所事事,早就把她闲坏了,她正在烦腻着,听爷爷说要回到海边去生活,她可高兴了。还没等爷爷去告诉冬生,她就把她和爷爷的简单的包裹收拾好了。 本来是高高兴兴的一家人,在这小楼里众兄弟们欢欢喜喜和睦地生活着。山里妹跟爷爷一走,显得像是去了一半子人似的,公馆里显得萧条起来。 没有女人的群落,和走了女人的家庭,像是枝叶茂盛的花树被秋风吹过后只剩了残叶和枝条,景色凄凉萧瑟。没有女人点缀的人群往往容易被怀疑成暴力的生源地。 山里妹跟爷爷走后,老儒腐警觉起来,他仔细地看了这座公馆的风水,发现了这座小楼的结症。他摊开阴阳八卦图架起罗盘推算出这座小楼的地基整体稍微偏向“震”“离”,“震”属“雷”属“动”,“离”属“火”属“日”,小楼的门口朝向偏“巽”,“巽”属“风”属“散”。什么意思?把话说白了用老儒腐的话说,就是这栋小楼不好住。小楼的根基压在“雷”“火”上,“雷”“火”是要动的,给小楼埋下了不稳定的隐患。小楼的出口趋向是“风”“散”,意思是像风一样发散开来到处惹是生非,风是无影不可视的东西,可引申为望风捕影,无事生非。 老儒腐在八卦图上推算完后,收起罗经和阴阳八卦图,然后屈指掐算,他的脸色沉了下来,倒吸了一口冷气。稳了稳神才对冬生、疤根、强子说:“这栋小楼不能住,也不好住,我把话说绝了,这是一座窟宅,咱们得赶紧迁出去!” 强子对老儒腐摆弄的那些东西颇感神秘,玄妙莫测,不可捉摸。听老儒腐说这是一座窟宅,他更是莫名其妙,第一次听说,忙问:“先生,什么是窟宅?” “窟宅?窟宅就是盗匪的窝呀!”老儒腐又查了查搬迁的日子,道:“生哥,今天就是迁出去得好日子。” 冬生问老儒腐道:“先生,咱们搬走了,这座小楼怎么处置?兄弟们住哪儿?” 老儒腐笑着答道:“生哥,我方才都看了,这座公馆只能当作公用的场所来使用,不能有正头香主,这座窟宅归了谁,谁倒霉。咱们不住也不要,由下面的兄弟们在这里住着,作为他们的活动场所,对外称生哥还是住在这里。” 冬生、疤根、强子明白理解了老儒腐知半年的意思,疤根、强子把兄弟们安顿好了,四个人又悄悄地回到了老儒腐的住处。 老儒腐回到家来,鞋子没脱就爬到炕上躺在那里,深深地吸了一口家中带有腐烂陈旧家具气味的,多少有些污浊的空气,说道:“皇宫再好,也不及自己得糟烂狗窝舒服!”说完他竟舒服的,不顾一切的,呼噜呼噜地睡了过去。 阿毛的这方小楼是请当时的青岛租界里有名的德国建筑师伯萨设计的,伯萨是一位有正义感的技术人员。他听说阿毛为人奸诈,搜刮地皮,且是黑道上的一霸,盖楼的钱来路不正,都是黑钱。伯萨最恨这种人。看起来这流氓,地痞,窃贼不光是中国有,德国也有;盖房看风水,下葬踩穴道,不是光中国人讲,德国人也讲。作为一名设计师,伯萨懂得中国人的阴阳五行学说,并贯通到了他对中国人住宅的设计中。所以他在设计阿毛的公馆时偏离了罗经,使这方小楼不在“贯气”上,也最终使这方小楼没有长寿,最后被日本人烧毁,没在青岛港上作为历史文物古迹保留下来。 一日冬生正在与疤根、强子切磋武功。老儒腐急匆匆地回了家,进门就把幡幌扔在了地上,褡裢也顾不得卸,上气不接下气地对冬生道:“生哥,坏事了,芳芳被土匪绑票了。” 冬生、疤根、强子听后急了,但他们不知所措,一点办法也没有,都哑口无言,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冬生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是坐在那里呆呆地瞅着墙角,强子见大家不说话,对冬生道:“生哥,这事咱们管不管?不过,单就二把头这条老狗来说咱们不应该管,可看到芳芳……”疤根插话,道:“我说兄弟,咱们现在还不知是哪来的风?也不知是哪绺子干的?咱们怎么管?土匪绑票讹钱的事,在这青岛港上还不是家常便饭?只可怜了那些小本经营的商贩为了赎人弄得倾家荡产。” 强子和疤根的一席话缓解了他们得紧张情绪,活跃了他们的思维空间。人是语言动物;当一个人或是一个群体,遇到困难或走上绝路的时候,实在没有解决或解救的办法时,往往一句不着边际的话或是一句玩笑的话,都能缓解情绪,引出思维,得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老儒腐这时才想起了肩背上的褡裢,他把褡裢从肩膀上卸了下来,强子伸手想帮他接下,老儒腐并没递给他而是随便往炕上一扔,说道:“今天白跑腿,没打出食来,空的!” 他刚想去端泥罐子往碗里倒水喝,无意中看到了生哥的眼神,只见他六神无主,像丢了魂似的。不敢说他急得抓耳挠腮,但看得出他的心里非常得急躁。老儒腐心里有数,芳芳的事生哥是非插手搭救不行的,既然生哥要去搭救,那就得给他提供信息,最起码要知道是哪绺子干的?现在把芳芳绑在了什么地方?他们是为了劫财还是劫色?还是财色都劫?还是复仇杀人?还是财、色、命都要?老儒腐想到这里,对疤根、强子说道:“生哥在家里别动,咱们出去打听打听探个虚实,然后再想办法帮着搭救!” 疤根、强子认为老儒腐说的有理,三人便出门各自打听各自地去了。 疤根、强子出去打听这种事比老儒腐有门路,他两个各自去找过去那些在码头上一起干过活得穷苦力。现在这些穷苦力工友很多流落在青岛租界里干着各种行当,有的给德国人当了包探,有的给日本人当了奸细,有的去干了土匪,有的给土匪当了眼线,等等吧,真是五花八门,他们在哪里干什么?你都寻思不到,他自己要是不说,别人无法猜测到,永远是个迷。 老儒腐就没疤根、强子这方面的优势了,他打听事都是些无定规的道听途说,虽说道听途说不可信,那要看是什么事情了。有些社会性的新闻它地传播途径就是道听途说,当然了在传播时可能有很大地出入,但它的主旨是定了的,在细节上的变动是由于传播者的耳听口误造成的,但大体意思是一致的,这就需要听到道听途说的事情后,个人自己去理解分析了。不过有句俗语千万别忘了,那就是无风不起浪。 老儒腐没有疤根、强子那么多得难兄难弟,在大清朝时他是大清国的一个落第秀才。那毛笔字写的,那文章作的,可说是才气横溢,才思敏捷,才华出众。假若不是大清国的主考官营私舞弊,追逐名利者不择手段得蝇营狗苟,都在同一起点上公平竞争,他那个时代的人,那状元就没别人的了。 后来他发现自己中举无望,便灰下心来当了一位教书匠——私塾先生。私塾先生教的孩子不多,他教的那些孩子都是些富家子弟,本希望这些富家的孩子好好学,学成长大了,家里花几个钱送送礼,也弄个一官半职的官当当,他以后老来老去得也好跟着沾个光。但不如他意的是他教的这些个孩子虽然家中有钱,可个个没有出息,不是好吃懒做,就是寻花问柳,居然没有一个走正道的。 德国人把炮舰开进了胶州湾,占了胶澳开埠青岛港,在胶州湾内建起了货船码头,在青岛港上开办洋学,建立了圣功女子中学。老儒腐才学好,课讲得好,被德国人聘为女子中学的讲师。本来是为人师表,儒家文化的传承人,不承想因遇见了娅妮起了春心,闹出了人命,弄得沸沸扬扬,被学校处置。他教的那些女孩子当时还小,对人的七情六欲还没彻底领悟,用句说到家的话就是性还没成熟,对性欲还没有亲身的体会,一时对他口诛笔伐。过几年长大了,性成熟了,青春期膨胀,朝气蓬勃,犹如点燃了的爆竹刺刺地冒火星子,于是就寻找配偶释放能量。当她们体会到性欲和得到生理得满足时,在大街上遇到这位曾被自己咒骂过的先生时才肃然起敬,觉得当时自己小不懂事理,受蒙蔽愧对了他。 有人认为性欲是动物的本能,只要两厢情愿就是合理的,第三者的干涉都是无妄的。假若,有人想干涉想控制,世上这么多的男女,能干涉能控制过来吗? 人,生活在人海中,谁的心里没有个情人在远处呼唤!当她们从学生变为人妇,成了家庭的主妇,情感与性欲地交割磨擦,才真正体会到老儒腐当时的心境;当她们看到老儒腐在大街上举着幡幌为了生活在与路人磨嘴皮子时,不免起了怜悯之心,有的为了救助老儒腐几个钱,便装做来算命看相的;然而老儒腐已不认得这些嫁人生子的小娘们了。 老儒腐在靠近二把头的那条大街上的拐角处招揽生意,一个胖乎乎的,穿得挺不错的少妇来到了摊位前,从手里抽出几张马克纸票子,只问了老儒腐几个简单的私秘问题。老儒腐见眼前的这个小娘们眉清目秀,面慈心善,便试探着问道:“听说前几天胡子又在这里绑人了?” 小娘们抬眼看了老儒腐一眼,有些懵懂地回答道:“哦,嗯,没听家里先生说过,不知道。”然后拎起菜篮子走了。 妇道人家哪里会去关心青岛港上的这种事情?土匪绑个人又算不了什么大事,不过,这种说法是不对的,什么是大事?在老百姓心目中的大事是什么?恐怕谁也定不出一个确切的界限来。 外夷来了,国家破了,皇帝驾崩了,也不会妨碍百姓们地吃喝拉撒,嫁娶婚丧。如果说百姓们心目中的大事,是日常生活中的柴米油盐酱醋的话,大概会招来那些吃饱了不知饥寒的政客们的非议,但这对百姓来说未可厚非。皇帝老子死了,百姓们照常吃喝拉撒。如果一家的顶梁柱死了,或是没了柴米,这对百姓来说是塌了天的大事。 有人说百姓心目中的大事是牵掣他们日常生活中的利益而定位的,这话似乎有些道理,要不,哪个民众为了皇帝老子的驾崩而去自殉?果真那样,那是脑子里进了水?神经出了问题! 老儒腐看看在这大街上很难得到芳芳被绑的详情,他正想挪挪窝再打听,脑子里陡然冒出一句:不进虎穴焉得虎子。他圪蹴在那里寻思这句话的含义,他知道自古只有英雄驱虎豹,但进虎狼窝掏崽子的英雄见得就不是太多了。倘若虎狼窝好进易出,那么,就不会有这句话来警示世人了。他蹴在那里寻思了半天,最后还是狠下心来,要在生哥、疤根、强子面前充一回能,让他们看看,我老儒腐也不是干吃饭的,敢一个人闯二把头的狼窝。 去二把头的狼窝可不比诸葛亮到江东游说大帝孙权,舌战群儒。诸葛亮跟我相比没什么危险!诸葛亮去的地方好歹是个国家,讲教化,有礼仪。我去的地方是个黑窝,不讲理,动粗动杀戮,万一不相应我的小命就没了。老儒腐蹴在那里踟躇了半晌,最后还是横下心来,寻思道:头掉了不就是碗大个疤嘛,有什么可怕的?那些死去的人都不怕,我活着的人怕什么?他打起了精神,鼓足了勇气,雄赳赳,气昂昂地往二把头的公馆走去。 老儒腐这次失算了,他在去之前没看看黄历,查查日子,看看是否是个黄道吉日,宜不宜会友?他忘记了他上次跟冬生、疤根、强子是怎么进去的?他径直来到了二把头公馆大院的门前。 两个看门的保镖拦住了老儒腐,老儒腐还以为是上次的那两个门丁,他举着幡幌摇了摇,道:“你俩仔细看看,不认得我了?” 其中一个门丁被老儒腐的问话逗乐了,他笑着道:“先生,你在这青岛港上,举着这面知半年的幡旗到处走,不认识你的人不太多!” 老儒腐一听来劲了,很傲慢地说:“你认识我就好,那你就让我进去。” 另一个门丁问道:“先生,你进去干什么?” “我想找你家先生说说话。”老儒腐这句话说的理由不充足,没有适当的理由或是主子的指使,看门的门丁不会轻易的禀报或放进人去的。不经主子同意无缘无辜地随便放进人去,是找主子地打?还是找主子的罚?再说一个算命看相的,在一些不信神鬼的人的眼里,本来就是弄神装鬼到处招摇撞骗的。他们的话高深莫测,模棱两可,随机应变,精明的人听得出,使人很难相信。很多人都认为算命看相得是满嘴跑蛤蟆——咕呱乱叫一通,然后骗取你的钱财。 两个看门的保镖本身是以抡皮捶动手脚为专长,耍嘴皮子卖弄聒噪,不顺他们的耳朵,他们就要动粗。况且有些人对算命看相的那两片子说起话来含糊不清的嘴本来就反感。这两个看门的门丁对主子忠心耿耿,忠于职守,犯不着与这位来路不明的阴阳先生磨嘴皮子瞎叨叨。于是两人开始驱赶老儒腐,老儒腐哪里肯走?他想在这里多缠一会,或许二把头能在公馆里听到,或者二把头出来看到他,把他有礼貌地请进公馆去。那样他就在这两个看门的狗瘪三面前争足了面子,下次再来时他们就会以礼相迎。 不过老儒腐看得出这两个门丁都挺凶恶,比那一个鼻子里哼出白气,一个鼻子里哈出黄气的哼哈二将差不了多少。这凶恶的哼哈二将看守庙门,给以后的人们聘用凶恶面相的人来看门守户开了先河,所以民间的那些大财户们请那些看家护院的,大都找那些满脸横肉的,凶恶面相的。据说这样可以增加对盗贼的威慑作用。老儒腐自感自己不是盗贼,而是来给二把头解决天塌地陷的大事的,所以他不怕这两个其貌不扬的凶恶门丁,他见两个看门的保镖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便接着又道:“我是你家先生的朋友,是他今天让我来找他的。” 老儒腐这次蒙错了,他不知道二把头轻易地不肯往家里招朋友。实际他是大把头在码头上安放的一个代理人,在青岛港上与德国人和一些个社会团体打交道,都有大把头来周旋,不需要他来抛头露面搞社交,因为他的一切的一切都早已控制在大把头的势力范围之内,他只要替德国人把码头上的工友管理好,把该拿的钱归拢到大把头的帐户上就行了。当然了当总督阁下身体不舒服,或是生病,克莱曼指挥官过生日等这些社会上层人物想收拢钱财时,身为青岛港上的二老大也是要出面恭维一番的。在青岛港上除了阿毛是他们的对手外,其余的都被大把头的黑道所控制。他没有必要把社会上的那些不上数的小人物请到家里来供着。这些情况跟随了他多年的那些保镖们是再了解不过了,所以老儒腐说他是二把头的朋友,两个看门的保镖根本就不相信。 老儒腐又不敢直接跟两个看门的门丁道出他是为芳芳被绑票的事来的,对奴仆说出访友的真相是访友者的第一大忌;那样有侮主人的身价。因此老儒腐干瞪着眼也不能解释。他今天冒风险来的目的是想尽快的得知芳芳的下落,尽最短的时间把芳芳救出来。他知道土匪绑架人质讹诈钱财是有时间的,在一定的时间内达不到他们的要求,他们是要撕票的。对于救出芳芳应该说他比生哥还着急,因为他是生哥、疤根、强子的先生,他才有了这份谋略。他要通过救出芳芳,使他和生哥这帮子人能被二把头瞧得上,看得起,从心里真正重视他们,敬着他们,能与他们平起平坐称兄道弟。能通过这次解救芳芳达到把二把头牵制住了的目的,到那时他老儒腐知半年在青岛港上,在人们的心目中也就有一定的位置了。 老儒腐在那里盘算着怎样才能打通眼前的这个关节进去,两个看门的门丁见他在那里不走,不耐烦了;话又说回来,人家不让进,你老在人家的门口缠着不走,给谁谁也烦。更何况是两个动粗的武打保镖,用拳脚武力解决世上的一切问题,是他们习武人开宗明义,万变不离其宗的宗旨。有人老在门口缠着不走,给主人惹来麻烦,遭到主人的责备与呵叱那可是自找的叱责,这种自找斥责的蠢事傻子也不会去干,况且是两个专职侍侯人的保镖。 两个门丁见老儒腐耍赖在门口,没有走的意思,本想动用拳脚,因见他是个阴阳先生,通得那世的阎罗爷,不能得罪,不宜动粗。两个人便使了个眼色,架起老儒腐就扔到了大门马路对个的马路边上的排水沟里。老儒腐被这突如其来的亢进行动摔蒙了,他半卧在沟里,瞪着两只干瘪昏花的老眼,眼中被摔得似乎出现了重影。他揉了揉眼,摇了摇头,半晌才缓过胸中的那口气来。 第四十章 洋车夫坠花窑 兄弟劝出新晴  疤根、强子出去打听芳芳被土匪绑票的消息,也是无目标地瞎转悠,转了大半天也没碰上个熟人。事情就是这样,当你没事的时候,那些朋友熟人能三天两头地见着。等有了事想找他们聊聊的时候就像大海捞针,没了踪影。 他俩来到了木栈桥上,想过去看看那几个在渔船上捣弄着干活的渔民,看看他俩是否认识他们,好打听一番是否有胡子绑架芳芳的线索。 青岛市的青岛湾里这座带阁亭子的栈桥,是青岛市的一个标志。它原本不是供游人观光景的,它原先是青岛村、汇前村等几个村子合建的公用木栈桥渔船码头。 登州总兵章高元奉北洋大臣李鸿章之命接管了胶奥海防,他将其青岛湾内的木栈桥加以修建巩固,作为军事用码头。德国人侵入胶澳后在胶州湾内深水区修建了大港码头停泊万吨巨轮,青岛湾内的这座木石混建的渔船码头遂被废弃,青岛湾附近的那些渔民们还是用它来作为赖以生存的渔船码头。直到一九二二年北洋政府花重金从日本人手中赎回青岛港。随着青岛港城市的扩展,取消了城中村落,渔民们改行或迁移。青岛地方政府将其改建为供游人观光的海中栈桥,并在上面加盖了回澜阁,这是城市发展史咱们不去多说。 单说疤根、强子刚要跨上栈桥,只听有人叫道:“根哥,强子哥。”他俩顺声看去,只见在桥头的东侧,一棵法国梧桐树下,站起一个拉洋车的人来向他俩招手。 疤根、强子忘了这些洋车夫现在都归他俩管,这位过去的工友也不知道他的阿毛头儿已被眼前的这两个哥哥取代。两人见有人喊他俩心里很是高兴,又见是个洋车夫,知道遇上了过去的工友。洋车夫整天价在马路上跑来跑去,跑的路多,接触的人就多,知道的事也多。从他们嘴里说出的事,大多都是青岛港上最新的新闻。 这官找官,民找民,无赖鬼子轧伙浪荡神。人与人交往轧朋友,不用谁来给他们分等级,自己就分出了三六九等。 别看有些人日子过得贫寒,但他们清高,劳累之余,就关起门来读书,不参入一切超出人生本分的活动,这种人就是人们常说得良民,用庄户人的话说就是老实人。老实人常常在,刁钻使坏惹祸害。这句寻常人们的口头禅,是人人皆知的。人生是枯燥乏味的,每天早晨从睁开眼开始到晚上闭上双眼,除了劳作还是劳作,每日为了这口吃得不停地挣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时间一长便就成了从寂寞而渐渐陷入寂寥。人生有多少人能耐住寂寞?耐住寂寞的人多半是看破红尘的人,这样的人又有几何?耐不住寂寞的人便开始寻找刺激,于是就上演了人生得欢乐与悲剧。所以有些人用自己毕生的血汗钱赌一把暂时得淋漓痛快。 人世社会,花花世界,各式各样,无奇不有。只要你有钱,想吃月亮也会有人摘给你。男人卖力,女人卖笑,这是笼统地说法。社会上挣钱的买卖多种多样;花钱的方式也不尽相同。 就说这个洋车夫家里有老婆孩子,他辛辛苦苦拉着洋车跑了一天,挣那几个三把俩的,除了给老婆孩子个半饱半饥,余下来的钱他都去寻了刺激,不是进了窑子睡了窑姐,就是与那帮子苦中作乐的穷哥们搭伴喝了酒。 大千世界,皇天厚土,朗朗乾坤。你不偷不抢不拐骗,用自己的血汗钱寻找一下刺激,谁也不能把你咋的?这就叫全国人民是一家,各人挣钱各人花;花自己的血汗钱是自己的自由,阎王老子也不敢因为这事把你的名字从花名册上勾去。 互相轧伙搭伴饮酒作乐,无可厚非,这是朋友与同事之间的情感交流与沟通,也是人们在生活工作之余排除寂寞寻找刺激的一种方式。但过于频繁,一味得沉迷其中,吃、喝、嫖、赌、抽五毒俱占,入不付出,迷恋难舍,不能自拔,那可就沉疴缠身了。 人,做个书生,成为文人不容易;需要几十年的文化修养。但人可一夜暴富,成为百万富翁;或堕落成下三烂只需几天的时间。有的人是人穷志不短,饿死累死也不去干那些上天害理的缺德事。可有的人就不,手里的钱一少便就下了道,不是偷,就是抢,甚至干了土匪。这种事在社会的旮旯角落里是有的,屡不见鲜,无庸多述。 疤根、强子来到树下,三人握手寒暄就地而坐,多日不见他们甚是亲热。贫困年代见面先问饥饱,这是穷人之间的关心礼貌话。他们坐定后,车夫从衣兜里掏出一包印有白色人种女子,侧面裸体印画的香烟,那屁股乳房凸凹有致,屁股大大的向后撅着。两只乳房上的**高高得翘着,正好被那框线割去三分之一,让你看得即清又不清,增加你的性急感。那**下的乳盘还特意得点缀了白皮肤人种得鲜亮色,以增加抽用者得鲜亮感。脐下三寸的**印得更是惟妙惟肖,那**被前翘的大腿当着,似露不露,**上的**印得模糊不清,似有似无,有些花眼,你得睁大了眼睛看。这是德国商人专门为封建时期的,封闭保守的中国人制造的,针对社会下层人物消费的,价格低廉的香烟。 看起来车夫很欣赏烟盒上那裸着的胴体,他用手掌拍了一下,示意让疤根、强子看烟盒上的裸体画。然后他用中指从烟盒的底部弹出两支,递给疤根、强子,道:“两位哥哥,烟火不分家,来一支吧!” 疤根、强子同时笑了,道:“老兄,你的两个兄弟还没学会,没这个口福,你自己吃吧!” 车夫自己点燃了,深深地吸了一大口,看样子烟瘾还不小呢,他说了几句话后,那烟雾才从两只吸满灰尘的带有浓密鼻毛的鼻孔里呼了出来。那样子叫人看了就十分肮脏,不知那些漂亮干净花枝招展的窑姐儿怎么就能接纳了他?让那些不逛窑子的爷们们见了都不可思议。怪当有人说妓女脏,从里脏到外,原来都是那些污浊恶臭的男人们沾污了她们。这话果然不假,贾宝玉也曾经说过:男人是污秽之物,女人是水做的。这是贾宝玉的痴话,一面之词。世界再大,人再多,数不上来地数,总得算来也不过是男女两人?既然是男女两人的事,那么事情不能只归罪于男人,男女之间的事,只有两人,应一分为二,不能一味的迁就一方。女人没有饭吃的世界是悲惨的,饥饿使女人自卑,堕落。男人找不到工作的世界是残酷的,贫穷使男人颓丧失意,夜卧不安,引发骚乱。人们生活的半饥半饱,食不果腹,必然要想方设法填饱肚子,这就引发了大堆的社会问题。车夫吸了两口烟过了瘾,还没等疤根、强子问话,又笑着说道:“两位哥哥,不是老兄我说你俩,你说你俩烟不吃,茶不喝,酒不沾,过的是那家子的日子?人生在世吃喝玩乐,舒舒服服,痛痛快快,这是人之常情。人有了钱就是买欢乐!像你两人避开男人该干的不干,不知你俩挣了钱都干了什么?你俩要知道,人生在世不吃不喝不玩女人死了白瞎!” 疤根知道这位老兄的毛病,有了钱就往窑子里扔,全不顾家中老小的死活。早在大港码头上干活时,疤根也曾说过他,在他过不去日子时也曾经救助过他,他对疤根总地来说是知足感恩的。对这种人你能怎么的他?他就好这一口,这是他得爱好,他的乐趣。假如你真的不让他干了,摘掉他的乐趣,那么他活着就没有意义了。看起来社会上的一些自生的东西只能劝说引导,不能取缔。 他见疤根、强子听了他的话只是笑,知道他俩又都是好人,且他做的事他俩又早就知道。知道自己刚才的话在两个好人面前有些污秽,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又说道:“两位哥哥,不要耻笑老兄,我就这么点爱好,这东西我知道不好,不过,我正在改,我现在去的次数少多了。”看那模样,把血汗钱都扔进窑子里也有些悔过之意。 疤根为了拉拢住他,能从他的嘴里知道一些胡子绑架芳芳的线索,便从衣兜里掏出几张德国马克,又问强子身上还有不?强子在身上掏来掏去只掏出了一张递给了疤根。疤根在手中理好,一并给了这位车夫,道:“老兄,这些钱可是贴补你家里生活用的,可不许到了晚上送到窑子里去!那样你就对不住兄弟了。” 这位老兄知道疤根说的话是好意,忙应道:“情好吧!根哥,我一会先送回家里去。”他的话头一转,似乎有些恬不知耻,诡秘地说道:“两位哥哥,不是老兄我自诩,我在我们这帮子哥们当中还算是好的,绝对不是俗语说的,自己圆,有其限的那种。你道怎的,有些哥们为了弄钱吃喝嫖赌,有的在暗中勾通着土匪,有的偷着干了土匪。”他说完话又神秘地抬头看了看,见附近无人才放下心来。 车夫说这话时确实牵动了他的神经,这话不是闹着玩的,土匪这东西自古以来就被百姓所耻恨,因它祸害百姓,人人恨之。人们在公共场所说话时都尽量避讳,不提及土匪二字,以避免引起外人的猜疑招来麻烦惹上杀身之祸。在车夫的眼里,生哥,疤根、强子和他的那帮子兄弟们的所作所为跟土匪差不多了,只是没有祸害百姓和到崂山里去拉绺子罢了,所以他在疤根、强子面前说话有些放肆。他笑着,说:“二位哥哥给了我这么多的钱,起码够我奔波两三天的,如果二位哥哥没事,我就陪哥哥们多聊一会,正好我也歇歇脚。” 他把那低贱的“美臀”牌纸烟又放进嘴里吸时,那纸烟已灭了。“这烟约火,不肯着,贱货没好东西,德国人净拿这些破玩意来糊弄老百姓的钱。”他把烟从嘴上拿下来,想扔又舍不得,还是打火点燃了。他吸了一口后,那青烟变成污浊的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和嘴里喷了出来。他属于知道事多的那种人,但心眼不坏,说话也没有恶意,只是拿了疤根、强子的钱心里高兴,过意不去,有话没话地想跟他俩多聊几句,可这话正切入了疤根、强子所要打听的东西。这叫做老婆娘们在一起说孩子多少?男人哥们在一起论本事大?他在说话时又前后左右地看了看,见近处无人才又道:“不瞒两位哥哥说,咱们过去在码头上一起干活的兄弟们,有十几个进了崂山里当了土匪,他们有的当了土匪的眼线。和我在一起拉车的尕三,他就是土匪的眼线,崂山上有二十多档子土匪,他就通了六家。他曾经问我干不干?我告诉他说这买卖我干不得,我家里有老有小,有老婆孩子。做人得凭良心,祸害人的事咱不能干,两位哥哥你说是吧?” 看见了没有?这叫做:“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用庄户人家的话说抓虱子得贴铺衬,一切事情只要对了路,理起来就简单了。疤根、强子听了车夫的一席话,心里甚是高兴,心想有了。 尕三这小子,疤根、强子都认得他。在码头上干活时他扭伤了腰,生哥、疤根曾帮助过他,不过从那时起他就没再到码头上去上过工。他是否从那时起就去当了土匪?通了土匪?当了土匪的眼线?疤根他们就不得而知了。反正人见不着,时间一长,疤根他们渐渐地就把他给忘了。车夫一提尕三,疤根立马就想起了他——人不错,挺直爽,没有弯钩心眼,挺好轧伙。当土匪是生活所迫,受人拉拢,这不在疤根、强子他们关注的范围之内。 人生在世,谋生的手段,有良心与道德的谴责,法律的约束,与老百姓不相干。疤根笑呵呵的奉承他道:“我说老兄,你是青岛港上的知事郎,百事通,没有你不知道的事!你刚才说土匪?我倒要问问你,这几天他们在青岛港上是不是又绑了票?” 洋车夫把烟蒂猛吸两口,烟蒂都燃到了极限,手指再也没法捏了,那红红的火头已烫着了嘴皮子,他才从嘴上拿下来扔在地上,然后用脚踩着用力一搓,那烟蒂被搓的只剩了些碎屑,看上去是个极节约过日子的人。他把大腿一拍,一本正经地说道:“根哥,这事你算问着了,青岛港上出了这么大的新闻,别人不知道,我能不知道?” 从语气上判断,这人本事不大,有些好胜。疤根见他这么说了,接着他的话巴问道:“老兄,借你的嘴,小弟想打听打听是哪绺子干的?” “这……”洋车夫有些纳闷,看来疤根已经知道绑匪绑了谁?他也有些奇怪,这绑匪绑的是二把头的闺女,你疤根向来都是跟二把头对着干的,二把头的闺女被土匪绑了替你出了口气,你应该高兴,幸灾乐祸才是。只要能使二把头破财,那帮子兄弟把他的闺女做了,你管他是哪绺子干的干什么?嗯?洋车夫的脑子里又生出了个大大的问号,莫非……他更加纳闷,就像那猜哑谜的,摸不着边际,靠不上谱。他又不能问,即使问了疤根也不能告诉他,随便编个假话忽悠他,他还狗咬驴屁当真了!这种情况洋车夫心里明白,他好歹是每天在青岛港上的大街小巷拉着洋车奔跑的人。出门在外说实话得不多,这种情况他见得多了,有时候你说了实话别人也不会去相信,胡编的瞎话反而能引逗他们去寻思半天。在这青岛港上他拉着洋车什么事没遇到过?什么人没见过?有些人没有脸皮,就明着骗你,欺你,睁着眼说瞎话,你又能把他怎样? 前些日子他拉了一个脱了清朝兵皮的丘八,这家伙赖得很,满嘴没有句人话,一副死猪不怕热水烫的样子。丘八坐上他的洋车,车夫问:“先生,要到哪里去?” 丘八用手往前指了指,他拉着洋车走了一会,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车夫回头问:“先生,往哪边走?”你道这个丘八说什么?他说:“哪也不用走,你把我送到阎罗老子那里去!” 这阎罗老子在哪里?那是洋车夫拉着洋车去的地方吗?洋车夫知道遇上了明着发凶的“大爷”,但也无法,大白天的只能忍声吞气,哄着这位丘八爷下车。洋车夫经过这些事的磨练,他并不在乎别人的语言是什么?只要当场能对答如流,那管他别人撒谎掉屁。有了这层心里;按说疤根托他打听的事,他能问着,但他也不去问了。他寻思犹豫了片刻,又从兜里掏出纸烟来点燃了,吸了两口,对疤根、强子说道:“两位哥哥,这事好办,我这就去找尕三……” 凡托人办事都得有个等待的时间,找车夫打听消息也属托人办事的范畴。疤根、强子又找了几个过去的工友打听,这几个人因生活所困,被手中的活计所累,忙于挣钱养家糊口,不顾得拿出时间来东扯葫芦西扯瓢。也有的工友不外乎经的事多了,或吃过嘴皮子不严的亏,变得警觉谨慎起来,也许有的真不知道。有的即使回答也是想说又不敢说,支支吾吾含糊不清,谨小慎微,嘴里像含了个枣核,有那点意思,但又说不清。这没办法,人家就知道这么多嘛!说话是听声,话音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人不说也就没有了。疤根、强子无法,只得悻悻离去。 当他俩回到老儒腐的住处时,老儒腐已经回到了家。疤根、强子还没坐下,冬生就急着问:“兄弟,打听明白了?”看那样子,假如疤根、强子这时说出芳芳被劫持的地点,他能立马从怀中拔出那把盒子炮去把人抢回来,他问话时右手已经插进了怀里。 老儒腐猜测着生哥已把那把二十响的盒子炮揣在怀里了,他抬头去看生哥、疤根、强子平时藏枪枝弹药的炕头柜,那橱门子打开过,没掩上。老儒腐再看疤根、强子两人的兴头,就知道这两位和自己一样,也是空空道人,空手而归。 老乳腐知道这些土匪和海上的海盗都不是闹着玩的,进出青岛港犹如无人之境,神秘得很。他们是极刁滑的,有时你根本就弄不清他们到底是土匪还是海盗?有些土匪是水陆两栖的海盗,这种海匪最可怕,他们做事后一般的包探很难探着他们的踪迹。有道是狡兔三窟,何况这些水陆两栖的海匪,崂山上,海岛上都有他们的巢穴,他们甚至很长的时间都住在游荡不定的船上,你想找他们?没有内线,没有卧底,就是天王老子也没场捞影子。 再说,这种两栖海匪据老儒腐估算光胶州湾内就有十几档子,青岛港外海的岛屿上有十几档子,再加上崂山里的二十多档子,合起来得四五十档子。不过这些土匪和海盗有个特点,他们大多数是由乡党组成的,有的没有山头寨子,只是在出去做事时才秘密结伙抢劫,剪径拦截。事成后分了脏再秘密潜回家中,所以你进了崂山里,你根本就分不清山沟旮旯里的那些个山民,哪家是良民?哪家是土匪? 老儒腐怕的是芳芳被外海的海盗掳掠了去,如果真是那样,可就糟了。就凭着生哥学的那几路道家拳术,在陆地上蹦达几下子行,到了水里可就成了黑旋风李逵,往水里沉是定了的。你就是那道家武功学得再好,轻功练得再飘逸,你也飘不出水面来,踏着水面走。果真那样,你想救芳芳纯粹是天方夜谭,望尘莫及,望洋兴叹! 老儒腐是文化人,好歹在晚清还弄了张秀才的折子揣在怀里,这给他考虑事情打下了稳重的基础。他慢吞吞地从黑陶罐里给疤根、强子舀了一碗水放在桌子上,然后又给冬生舀了一碗,他站的位置正在冬生的右侧,冬生只得把手从怀中拿出来接这碗水。趁此机会,老儒腐装做看见了冬生怀中的盒子炮,他半开玩笑地说:“生哥,这事情八字还没一撇,根底还没捞着,你就揣上了你的盒子炮?”冬生一怔,脱口说:“没……没有啊。”他把碗往桌子上放的同时,用左手一捂胸前,不自觉地笑了,他把盒子炮从怀里拽出来,盒子炮上的大小机头都打开了,正张着呢!看样子只等射击了。他有些自言自语,也有些对疤根、强子、老儒腐说:“我这是什么时候揣在怀里的?嗯?”他觉得好生奇怪,好象是他在不知不觉中别人给他插进怀里似的。但他毫不怀疑是自己在不知不觉中从柜子里拿出来揣进怀里的,他觉着自己有些好笑,苦笑了一下又把盒子炮放回了柜子,把橱门掩好。 疤根看出生哥的心情,别看他表面沉得住气,心里可急得不得了,这叫做心里急切!这滋味可不好受,度日如年,冬生虽末像热锅上的蚂蚁走里走外,坐立不安,可他的内心在翻腾。疤根跟他处了这么长的兄弟,心里再清楚不过了。 他见生哥把枪揣在怀里竟是没有意识地举动,像是已经忘却了的事情,他怕把生哥急坏了,忙对冬生说道:“生哥,我们不在家你一个人急了?看样子先生也是刚回来?不知先生打听的怎样了?我跟强子多少摸到了点门路……” 他这般如此地把遇到洋车夫的事跟冬生和老儒腐说了。他们只等那洋车夫找到尕三后的消息了。 第四十一章 尕三码头遭欺 埋下复仇种子  土匪打家劫舍,绑票,都是有预谋的,他们跟小偷流窜偷盗,流寇抢东西是有区别的。土匪,流寇,小偷这三种形式的歹人着实让老百姓头痛了几千年。有人说有富就有穷?穷富是比出来的?有穷就有窃贼?这也属于生态平衡之类?这话有些不大对劲,过于片面,像是驴唇不对马嘴。 这窃贼与富人怎么就成生态平衡了呢?难道他们相生相克?他们是天敌吗……窃贼非得从比他们富有的人身上盗取钱财吗?能不能换种方式?这人世上的财帛与窃贼是很难解决的问题的,什么时候能解决了?那要等到路不拾遗。 尕三处在青岛港上社会最底层的苦力层中最苦的那一层了,他与地狱大概只有地皮隔着,一个不相应,时刻都有搠破地皮掉进地狱的危险,这不是危言耸听!没要过饭的人是尝不到乞丐吃得那酸馊滋味的。世上的人谁不嘴馋?个个都是馋涎欲滴,尽着那美味佳肴吃。没有谁有了香喷喷得大肉大鱼不吃,拿着去换乞丐讨来的刷锅水和酸馊汤喝。无庸置疑,狗都不这样,有了大肉大鱼狗都不吃屎,不信,你拿着块骨头和馊了的馒头,找个不认识的狗,看看它先吃什么? 尕三的腰扭伤后,没了劳动力,码头上的苦力活除了扛就是抬,没个好腰板这碗饭是吃不了的。尕三在家里一趴就是一年,本来扭腰的那半月的工钱应该发给他,那个可气的账先生见尕三伤了腰,失去了劳动力。欺人太甚,便以种种借口克扣了去。 这时的尕三正是需要钱治病救命的时候,账先生克扣了他的工钱如同投井下石,使他更加陷入窘困,窘迫的生活更加雪上加霜,逼的他走投无路,奄奄一息。他向乞丐乞讨吃剩了得馊食酸汤,这哥们够惨绝人寰的了。 有人说:人的生命是坚强的?也有人说:人的生命是脆弱的?这坚强与脆弱之间没有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标准与界限来供人们衡量。还有人说:活下来的人,命是坚强的,死去了的人,命是脆弱的。人的死活与否是生命坚强与脆弱的分水岭,是分水岭这边与分水岭那边的事。如果可以这么说,那么尕三的命是坚强的了,他没到分水岭的那边去,而是在分水岭的这边。人们把从劫难中走出来的人称为命大,尕三的命就大,他从家里爬出来,被过去在码头上一起干过活的工友看见了。这位工友很江湖,很义气。他见尕三半死不活,便动了恻隐之心,他买来饭食给尕三吃了,又去请来一位游医。 这位游医可不简单,怀有绝技,是祖传的。他的祖上是大明朝太医院的太医,擅长针灸。明成祖朱棣永乐皇帝曾赐给他的祖上“独一针”的封号,那么,他的祖上有这般荣誉,到了他这一代又同他祖上的那般手艺怎么就流落到了民间成了游医呢?这还得从大清朝入关说起。汉族人都知道,中国人是大汉族统治天下的,远的不说,单就秦始皇统一天下建立封建社会当了皇帝以来,一直到大清朝灭亡,封建帝制结束。在两千多年的历史长河中,汉族人有两次亡国,做了少数民族的亡国奴。一次是元朝,亡给了蒙古人,一次是清朝,亡给了女真族人。女真族人实际上也是一个放牧打猎的民族,他只能用武力暂时征服汉族人,但他代表不了汉族人的先进文化,历史证明,在波涛汹涌的汉文化急流中,女真族的文字和语言已被汉文化彻底湮没。有人说那不叫湮没,是融化。咱姑且不去管它叫什么?湮没无闻已成事实!当今的中国人有几个还能认得北京故宫博物院交泰殿门楣上的那几个满文?清朝人入关占据了中原,一统了华夏。但他们占据的只是华夏的这块地盘,占据不了汉族人的魂,他们对汉族文化只是一个浅肤的认识和学习的过程。任凭你是皇帝你也驾驭不了这气势磅礴的汉文化!清朝人对汉文化处在一个认识和学习的过程,对汉医学更是一窍不通。实际上他们对汉文化和汉医学都是依赖于汉族人,尤其是对汉医学技术更是依赖于汉族人。 汉族人固然好,不丑陋,但汉族人有个毛病——窝里斗。有人记得从秦始皇的老奶奶开始——战国时期,就开始打斗,这是说大的。说小的到家庭邻居,整天家争吵不休,闹得不欢而散,重者闹出人命来才甘罢休!难道有话不能坐下来好好说?非得争衡?不错,争风吃醋,争权夺利是汉族人的特性,婆媳间拌嘴闹得死去活来只是为了谁说的算的事。这事就不好说了,婆婆妈妈都在为了权势争斗,那,男人都在干什么?是否都在那里下力气地卖力挣钱养家糊口就不得而知了? 明朝灭亡后,大清帝国进入北京城,明朝的太医们,大清帝国全部录用了,何以要用?这很好回答,汉医学是中华民族的精华,是几千年来先人们传授下来的心血。汉医学这一宏大的中医技术,不是某个人一朝一夕,一生所能完全掌握的。太医院里的太医们个个都身怀绝技,这不可否认,但相比之下是否有个医术好坏?海再大,水再深,也总有个浪高浪低吧?太医院里肯定有高手,但也难免滥竽充数混进庸医,这无可置疑。 在社会的层次中,从社会的高层到社会的低层和社会的各个角落,都有这种凡庸的人存在。他们没有实际本领,靠刮取民众的利益而存活,刮取就是他们的本领。人类社会就是这样,自古以来有本领的使本领,没有本领的为了生存只有搜索枯肠想方设法地琢磨人。 女真族人在进北京城前把自己装扮了一番,把女真改成了满字,满字有限度和全的意思,这不难看出女贞族人要达到限度全面统治汉人。满清人学了几个汉字,为了显示才华,让汉人的书生,文人们折服他们,便刻意地玩起了文字游戏。康熙,乾隆都玩过文字游戏,搞过文字狱,坑害了几个与他们不合辙押韵的书生文人。明朝的那帮子太医们沦为奴仆侍侯着这些满清人,慢慢地摸透了他们的习性。有个庸医无甚特长,见那个擅长针灸的太医在皇上那儿挺受宠,心里不是滋味,很是妒忌。他根据满清人的心理和对汉医学文化得不透彻,向满清皇上讨好,卑贱得谄媚阿谀,道:“皇上贵为天子,天子的贵体是龙体,龙是中国人的图腾。皇上的龙体欠佳时,在龙体上扎针犹如在皇上身上搠枪。针和枪都是铁器,同属器械类,针实属刀枪得缩影,在皇上身上扎针如同往皇上身上搠刀枪,太残忍,不吉利!万一攮出个好歹来对大清国不利。皇上的龙体欠安时应以补养为主,药物辅之,十病九虚嘛!养病是真,治病是假,病人最后都是叫医生治死的。”这本奏得不无道理,而且还套用了命运学说,用了吉利二字。吉利的反义词那可就是凶了,吉凶二字可是命运学说中的两个关键字——是预测人的一生中,生老病死,进取与失败的字符。一个国家,一个家庭,一个人,谁不图个吉利?谁不想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六六大顺,恭喜发财,万事如意,凡事都是吉字在先?谁总是想着巴望着自己家破人亡?破衣烂衫,浑身疾病,半身残疾,到处流浪,死无葬身之地,把那凶字揣在怀里喜欢得不得了?人的生死,富贵,祸福等遭遇,是否命运学说中的命中注定的咱先不说,只说大清的这位皇帝,皇帝是人不是神,他在深宫大内闭不出户,宫外的事他知道什么?皇帝知道的事都是他的那帮子臣子和太监们奏上去的。有哪个臣子和太监在跟皇上说事时,以天下为公?抛弃了自己的利益,而使自己受到损害?“难得糊涂”这句格言不是来自官场吗?从这句话里就可以推测出,那些臣子们上奏的折子大概是百无一正,都有偏差。更何况那位心怀叵测嫉妒心里的太医了。 时至那位万岁爷正在出天花,天花是由天花病毒引起得烈性传染病,通过呼吸道传染,是终生免疫性疾病。因为它是烈性传染病,所以很多人是很难逃过这道关口的。再者,天花是血液发炎的炎症,血液炎症是不能针灸的,容易造成感染。针灸的范围是些闪腰岔气神经痛之类的筋骨病,如果用它来治疗天花,那可是风马牛不相及的,驴唇对不上马嘴了。这位万岁爷他哪里懂得医术,在染天花之际见各位太医都献了方,惟独这位针灸太医没献方,心想:养兵千日用在一时,我大清国养太医是为了治病救命,今天我快病死了你连个方子都不献,我要你何用?于是龙颜大怒,下旨把这位针灸太医撵出了宫去。 那圣旨也传得太远,各州县的官爷们见皇上发了怒,趁势把古人黄埔谧的《针经》也进行了查抄,现存的《针经》是后人根据残存的孤本整理的。 三十年前我跟着乡下民间的祖传师傅学郎中时,师傅曾叫我去看那些古人遗留下来的专著,我去看了。但中医是经验学科,着重于实践,光熟读王叔和的《脉经》不行。那么这就有了先读书,还是后学诊病?先学诊病,还是后去读书?或是人类先有了治病的书,才有了疾病?还是先有了疾病,才有了治病的书?假如先有了疾病才有了书,那么人们为什么要照着书本去给病人治病呢?这个问题我的师傅很有见解,他说:如果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或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这个问题我永远回避,不去打喷口水的嘴官司。倘若有人否定先有疾病后有书,硬是要说成先有书后有疾病的话,你就带着他到我的坟墓里去把我喊醒,我来跟他辩论…… 针灸太医被万岁爷撵出宫来后,抄了鱿鱼,砸了饭碗。庆幸的是这位顺治爷面临驾崩,古人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这位年少气盛的皇帝没给他抹了脖子抄了九族是他得一大幸事。他连滚带爬地逃离了皇宫,伴君如伴虎哪!虎是什么?虎是畜生,畜生这东西不通人性,冷不丁得翻脸不认人地咬你一口,将你吞噬。“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这句话不是走绝了人生路的人难以品味出它的含义的。太医这回是彻底领悟了,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心想:自己的老一代人为大明朝的皇帝做牛做马虽没出事,可也整天家提心吊胆的。到了他这一代本想贪图安逸,谁知这安逸舒适的饭碗后面充满杀机,埋藏着陷阱,时刻都有掉下去得危险。他越想越怕,心有余悸,不寒而栗。眼前无路想回头,太医重新审视了自己;跟在皇帝屁股后面是为了吃饭,这饭吃得惴惴不安,心里不舒坦,还险些把自己的性命搭进去。既然没死?就应该回头,皇帝放了他一马,还不趁机潜到民间去?针灸太医从此从皇宫的视野中消失了,在紫禁城里再也见不到针灸郎中的身影了,他们只能暗暗地在民间游动,成了民间的游医。 最有生命力的事物来自百姓,百姓不喜欢的东西不会长久,会很快消亡的。针灸这门医术延续了几千年,不是谁叫它消失就能消失的。帝王将相们把百姓比做水,水能载舟也能覆舟。百姓似草土生土长,漫山遍野到处都是,百姓喜欢的东西你能管得了,看得住吗? 当这位给尕三治病的游医给尕三治病时,已经是那位太医的后人了,他继承了先辈的传承,游医于穷苦民众之间,尤其是出大力的苦力是他诊疗的群体,这话不是哗众取宠。穷苦民众出大力的苦力除了掮就是抬,闪腰岔气伤骨伤筋必然得多,找他下针、艾灸、推拿,拾掇筋骨的人肯定是多了又多。一根银针,一把草,一双手就能解除苦力者们身上得痛疼,费用且不高,深受这些下贱人们得尊重。那些社会名流和那些富人们,每日家纸醉金迷,花天酒地,吃喝玩乐,不干营生,得的都是富贵病,肯定不会得这些伤筋动骨得穷病。这叫贵病富养,穷病穷医。 这位游医确实身怀祖上传下来得绝技,只见他先给尕三号了号脉息,毫不犹豫的就给尕三确了诊,他道:“尕三这是劳累气虚,体力不支,筋骨受损,气血不能正常营运,导致气滞血瘀,气血流通不畅,躯体过于负重,造成急性腰扭伤。腰扭伤后又病后失养,营养不调,致使身体无力卧床不起,又因腹内饥饿,才使尕三奄奄一息。”游医的一语,道出了尕三的病因病机。 大凡人得病后最难治的就是不知疾病的病因病机,假如一个医生找不到疾病的病因和发病机理,给这个病起不上名字,那么这个病就麻烦了,医生也就乱了方寸,他就开始胡乱答腔胡乱讲,胡乱投药了。治来治去这个病人不是成了疑难杂症,就是被医生治死了。人们只看到医生的前面,却看不到医生的后面。只看到医生朝阳的那扇门,却看不到医生朝阴的那扇门。朝阳的那扇门阳光明媚,万紫千红,是人间。朝阴的那扇门黑暗潮湿,尸骨腐烂,是墓地,是鬼魂聚集的酆都城,是阴间。世上的人,哪一个不是被医生送到墓地里去的?谁若不信,谁就去打开医生的那扇后门,进入酆都城,那些鬼魂会告诉你的,他们被医生骗了钱财,又被医生骗进了酆都城。活着的人们要当心呐!不要轻易地去看医生,看见医生是晦气的事。不过也不要太紧张,人的生死是由老天定的,当一个人生下来哭喊的第一声,老天爷就给他定了生,在给他定生的同时也给他定了死,这叫生死听天由命,凡人是无法抗拒的。“一生死,齐彭殇。”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彭祖活了八百岁,在临死的时候还不满足,不愿意,他告诉人们说他还是个没成年的孩子,这太奢侈了吧?贪得无厌!治病不治命,生死由天定,这是人的生死规律。老天爷叫谁死在井里,谁决不会在海上漂着。 人一生有两不知:不知自己什么时候生?不知自己什么时候死?知道自己生死的人,那是神仙!但是人长病,那就是自己知道了,自己不说别人永远不会感觉到痛疼。病人不去看医生,医生决不会求着病人来给病人治病。 尕三的工友请来的这位游医,真可谓是手到病除,妙手回春。只见他先在尕三的后背及腰腿部按摩推拿了一番,使气血顺畅,通顺无阻,然后抓准时机找准穴位下针刺激神经。针灸治病找穴道这东西跟风水先生找地理踩穴道一样,很难找准了。谁家在埋坟墓前不找个地理先生来踩踩穴道?找穴好地巴望着自己的后代出个人才,或是做个皇帝什么的?谁在找医生治病时不巴望着找个好医生,尤其是针灸郎中,一针下去,手到病除,有幸不把自己的身体攮成蜂窝眼而遭皮肉之苦?可真正找个好地理风水先生和好针灸郎中就不是件容易的事了。这世道,混子,骗子太多,个个道貌岸然,却在光天化日之下睁着眼干些骗人的勾当。那些庸医实属害人骗人的祸根,害人骗人没商量!你能怎的?好郎中得碰,治病时碰上个好郎中那是病家的福分。尕三,不要看他贫贱,贫贱人也有福分。刘邦,朱元璋不是也很贫贱吗?一个没有吃的当过赖皮,一个没有吃的当过贼,两个人后来不是都当了皇帝了吗?这叫此一时彼一时,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家的祖宗的坟墓埋在龙脉的穴道上。 尕三经过游医的治疗,很快恢复了体力,但也欠下了那位工友和游医的人情债。欠债还债,人之常情。可那位工友和游医见尕三穷得家徒四壁,叮当乱响,家中除了穷字就什么也没有了,在诊治的那些日子里,尕三吃饭的钱都是工友和游医给垫付的。人不能没有良心,这救命之恩如同再生父母。说句实话,钱债好还,这救命的人情债就不好还了,此话怎讲?噢!人家救了你,人家再等着快死的时候,等你再去救还回来?世上哪有这种事?这种巧合得怪事不是太多,也许能有?但在尕三这里是没有这种机会了。俗话说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人活在世上不能干数典忘祖的事,汉族好汉有个特点,江湖义气特别浓重,一部《水浒》表明了这一点,把个梁山好汉江湖义气刻画得淋漓尽致,不得不使后人赞叹,摹仿,上行下效。 青岛港是有钱人的天堂,穷哥们的地狱,在地狱中与魔鬼抗争得穷哥们,上够不着天,下摸不着地,不能说像无根的浮萍随风飘荡,但事事被人踩着头皮,像蚂蚁一样时刻都能被踩死。他们只能以江湖义气来凝聚联络身边的,那些有气节的,仗义疏财得好汉来互相帮助维持自己的生存。尕三是干码头,跑码头的,缘何没有在码头上与那些个兄弟结成江湖义气?结江湖义气拜把子可是个缘分,不心心相印,轧伙不来的是不可能结交的。码头上的兄弟们虽然都是些公鸡,但有些不是斗鸡,有的是斗鸡,可又是些斗筲之人,无法真正结交。冬生、疤根、强子进入码头后虽然联络了很多兄弟,但真正出类拔萃超出一般,身手不凡得还真不多,大都跟在他们三人的后面听号使令,听从他们的栽派。他们正在与尕三刚刚熟悉的时候,尕三扭伤了腰离开了码头,这对冬生来说不能不是个损失。尕三没死又给芳芳招来了灾难,给生哥惹来了解救芳芳的麻烦,这也算是一个缘分!既然那位工友讲义气,仗义疏财,花钱请郎中治病救了自己,自己就得讲义气,这义字当先必然就是结义了,尕三与那位工友结拜了把子,工友为大,尕三岁数小。工友对尕三道:“尕三,现在咱们俩是兄弟了,兄弟之间没有说不着的话,你现在这腰虽是好了,但再去码头上掮大包我看是不行了。我给你找个营生,你只是跑跑腿,长长眼色打听个事什么的,你看怎样?”尕三本来比码头上的那些五大三粗的壮汉瘦小些,只不过是凭着自己年轻力壮混在其间与他们打拼。干体力活是身大力不亏,瘦小不沾光,不沾光的尕三最后还是败下阵来。今天听工友说有了吃饭的门路,忙说道:“哥哥,小弟的这条命是哥哥给捡回来的,只要有碗饭吃,小弟今生今世跟哥哥干定了。” 这位工友可不是个善茬口,他可是青岛港上的老码头,自从德国人进入胶州湾开建大港码头那年,他就在码头上装卸搬运,并粗通德国话。包装上的德文他虽看不懂,但他根据那些德文形状就能猜得八九不离十。给土匪提供的情报还从来没失过手,使德国人的贵重货物在胶(青)济铁路线上屡屡遭劫,成了德国人永远揭不开的谜底。 他与崂山里的十几帮绺子和胶州湾外海的海盗有着千丝万缕的挂连。土匪,海盗进入青岛港来抢码头与他这个眼线是分不开的。他暗地里带着尕三到崂山里和青岛外海岛屿上,去拜了十几绺子的瓢把子。尕三从此成了土匪,海盗的眼线。 第四十二章 瓢把绑票诈财 尕三盯梢美女  在青岛村的正北方有一座山,因远远看去像匹马卧在那里,当地村民都叫它马山。 马山距青岛村大概有一百来华里的样子,此山在崂山的西侧孤零零地立在那里,与崂山群山相望显得有些孤单。你别看它孤单单地立在那里,在地里下面的那根山根却和崂山连着,因此它也属于崂山山群,只不过它是在崂山山外罢了,看到马山就可以说看到崂山了。就像到了八达岭长城,可以说到北京了,但千万别说到了北京城! 有位什么学家说,崂山属于昆仑山断脉,这昆仑山距崂山有多远咱也不知道,那山脉到底断在哪里?地里头的事谁也不能钻进去看看?若照这么说,马山也属昆仑山了。 马山的地理位置很重要,在兵荒马乱的年代可是草头王们占据的要塞。它东可以进入崂山,可以说是崂山的西大门。西可以直达莱州,从莱州湾进入渤海。北可以退到烟台,从烟台坐船进入关东山。南可以直取青岛港。离胶(青)济铁路三十华里,是陆地进入即墨县城的咽喉,自古就是官匪争夺的要地。 清朝末年大清帝国即将倾覆,已发出哗啦啦将要倒塌的响声。马山便成了匪徒们的山寨。在马山上占山为王的是原在登州总兵章高元部下的一个兵痞,此人在青岛村驻防过,他当了大半辈子的清兵。平时也没攒几个钱找个娘们搬弄个家口,家乡的亲人都死净了。德国人来了,大清国跨了,他没了地场去上,只好带了几个兵兄弟,摹仿《水浒》里的那些英雄好汉们,到马山上把原先的那帮子土匪的头儿抹了脖子,自己在那里占山为王,落草为寇。 此人姓马,是跟章高元过来的安徽人,自称叫马大龙,喽罗们背后里称他为“马大瓢把子”。马大瓢把子虽在青岛村驻防过,可那是清朝时期,德国人还没来青岛港开埠,那时的青岛村一带除了几条渔船,就是清兵们修的几座炮台,没有啥光景可看和啥财可发。德国人来了没几年,德国人在这里修建了港口码头,修建了直达济南府的铁路,青岛这块原先的死牛角尖,兔子不拉屎的地方成了通往世界各地得繁华港口,外国人混居得花花世界,冒险家的聚宝盆,公子王孙的乐园。花花溜溜,花里胡哨随风嫳屑,着实让马大瓢把子看了心动。他曾不止一次想过:他妈的,德国鬼子这么有钱,你不在自己家里花?跑到青岛村这块兔子不拉屎得穷地方,盖起洋楼,修起了花园,难道这里能生金?他搞不明白青岛港上得富人为什么这么多?这么有钱?但他知道只要把手伸进青岛港就能捞到钱。 马大瓢把子和那几个大清兵在大清兵营里是干炮台的,他们学会了自制土炸药,他们制出的土炸药得威力不亚于德国人制造的炮弹里的炸药。冬生从县大牢里出来寻找桂枝,在铁路上遇到那列被炸的火车,使他偶然地救了慧子,并把赎桂枝的银洋都给了那位日本女学生,那次的那列火车就是马大瓢把子炸的。 马大瓢把子手下有一百来个喽罗,多半都是当地人,都带家带口的,抢来的东西大多是杯水车薪,不够分的。近期马大瓢把子的买卖越来越不好做了,随着一些军火商倒卖军火,尤其是日本商人,在这些日本商人中不乏那些特工人员,他们把大量的枪枝弹药从沿海各港口走私偷运到青岛港和青岛港的近边地区,高价倒卖给那些做买卖的商贩。日本人的心理不难看出:一是为了扰乱德国人的治安,为他们大日本皇军与德国人交战,打赢日德青岛战争打下良好的基础。二是为了中国人手中的金银,日本是发展中的工业国,家里正缺金银这类东西。枪枝弹药对中国民众来说是个新鲜玩意,况且,几千年来中国人的人身安全都是靠自己来防卫,自己保护自己。关于那些画地为牢,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的传说,谁见了?只不过是几千年来人们心目中理想地传说罢了,是对大同世界的一种向往。陶渊明的《桃花园》谁进去过?没有窃贼,盗匪,扒手的世界在哪里?没有谁见过。人们只知道他们辛辛苦苦挣来的血汗钱,会被窃贼盗走或抢走。为了自卫,可以说那些能买得起枪枝的人不惜重金,趋之若骛。那些跑买卖的商贩,押运货物的镖局,个个怀里都揣上了手枪、手雷等杀伤力较大的武器。有些地主武装还购买了从日本偷运来的新式长枪。这些新式武器地出现,大大超出了一般土匪手中的那些短刀长棒,给土匪抢劫带来了困难,在一定程度上阻止了土匪得猖狂。 土匪是以抢劫,绑票祸害人来生存的。不抢,不绑票了他们吃什么?是一些人的生存方式和职业,用当地村民的话说这些人就是吃这碗饭的。 马大瓢把子手下有个智囊是二当家的,也是和马大瓢把子一起当过清兵的兵痞。他给马大瓢把子出注意,道:“大哥,近期咱们的买卖很不好做,兄弟们手中的家把什不行,太短了。昨天从青岛运往即墨的一批布,人家就从咱们山下的大路上过去的,兄弟们只围着,跟着走了一段路就回来了,没敢动手。” 马大瓢把子整天家猫在山寨里不出窝,没寻思到社会发展得如此之快,他还以为大清国那个软弱怕事的娘们,弄的那个闭关锁国的政策还放在龙案上。其不知现在已是群龙无首,军阀混战了。日本人已经进了关东山跟老毛子在东北打了起来。日本的战舰老在青岛港的外海游弋,若不是德国人的两艘战舰停泊在胶州湾内,日本人早就在青岛港登陆了。这些事情马大瓢把子是不知道的,他只知道把胸脯一拍,拿着刀,带着兄弟们去砍那些土鳖财主,抢钱抢东西。他听二当家的说兄弟们干瞪着眼就把那批布放跑了,这在马山上自从有土匪扎寨以来恐怕还是第一次。运货的车队大摇大摆地从胡子的山寨门前耀武扬威地走过,这对胡子来说可是奇耻大辱。但他们没有办法,他们手中没有快枪,治不得,只能眼见得到了嘴的肥肉溜了。马大瓢把子弄明白了情况后,也没辙,只能眼巴巴地望着二当家的这个臭皮囊来给他出注意。他见二当家的过足了大烟瘾,等他恢复了神态,才问道:“兄弟,咱这百十号子人,都大口张着,小口等着。往下买卖不好做,咱们吃什么?总不能垮了吧,垮了咱兄弟们谁来养活?” 二当家的道:“大哥,现今这世道变了,咱兄弟们也得跟着变!过去咱们以抢为主,现在咱兄弟们手里的家伙短,再去抢夺就吃亏了。从现在起咱们改为以绑为主,绑了票得了钱,赶快置办快枪,到那时就不怕没有咱哥们的饭吃了!” 绑票!绑谁?……马大瓢把子想起了花里胡哨的青岛港,想起了刚入伙进来的尕三…… 尕三接到了马大瓢把子的指令后,他物色的第一个对象便是二把头了,这不奇怪,也不需要他去动脑筋,因为二把头在他的心目中占的位置太大了,险些置他于死地,要不是自己命大,早就从黄泉路奔酆都城去了。二把头得狠毒确实触及了尕三的灵魂,这事不能只说尕三,对于任何一个有血性的汉子都会这样的。克扣尕三的工钱是黑心的工头和账先生,但尕三不知道,他只能把这事怨恨在二把头身上。尕三的这种怨恨也是常理,历史上有多少善良的主人被自己豢养得恶奴,私下里惹事生非牵连了进去自己的性命。有些事情不用费心思去寻思,恶狗在自家门前咬伤行人,主人是逃脱不了干系的。凡事得有个主,好事有人出来做主,把好事往自己身上揽,揽的目的是想从中得到好处。坏事,对自己没有好处,没有利益,跑腿费心机的事,没有人出来做主的,都想方设法以种种借口推委,惟恐自己受到牵连。有些事情只要在其位沾了边就不是一推了之的事,把事情推了,受害者走了,但受害者心里有数。那些有心计的人,他们的心里有一定之规,很可能当时没对付你,那是没有机会,也可能他要通过别的方式进行报复。总之是时候不到,时候到了一定要报。 尕三的病好后,本来想着去码头找二把头、账先生讨要工钱,但他又一想去了肯定是白费唾沫,浪费自己的口水。因此他只能把这事暂放在心底等待时机进行报复。他接到马大瓢把子的指令后,便和另一个眼线开始侦探二把头地活动情况。前面说了二把头这人虽身在黑道,却干着正儿八经的职业,又深居简出,轻易不参与社会上的一切黑白活动。这就叫黑道上的人不一定都是黑的,都在那里吃喝嫖赌,杀人放火。朝廷的官员都是红的,都在那里读圣贤书,用心在为民众办案,不贪污受贿。冬生、老儒腐、疤根、强子费了那么大的劲都没刺着他,看起来尕三也是白费。果不其然,十几天下来尕三和他的同伙不但没摸到二把头的情况,而且连他的影子也没看到。他俩有些气馁,灰心丧气,正在怨恨之际,突然那个同伙对尕三道:“老弟,咱们何必单绑二把头?咱们绑了二把头谁肯出钱赎票?你别看他是大把头的拜把子兄弟,果真绑了他,大把头肯定不会出钱赎票的,没了二把头大把头照常每日前呼后拥得招摇过市。绑了二把头没人出钱赎票咱们绑他何用?我看咱们还不如绑二把头的那个千金,你可得知道二把头的那个千金可是二把头的命根子,咱们绑了他的千金,到那时咱们要多少二把头就得掏多少,大把的银子就到手了!”尕三听了一怔,问道:“不是说二把头没老婆,光棍子一条吗?这半宿搭夜的怎么又出来一个闺女?” “嗨!你这个伙计,你当真他没有老婆?他是死了老婆没有再续弦。”尕三听了笑道:“哈哈,我总是以为他是清宫里跑出来的太监,把腚沟里那惹事的家什骟了,原来还长在上面,好!只要长在上面就好!我不信,他每天夜里鸟朝上得干支棱着?若不找个姐儿们放放蔫,那硬邦邦得挺着多难受?” 尕三的伙计没理会过来尕三说这话的意思,他瞅着尕三不甚解地问:“尕弟,二把头没老婆,他腚沟里的那个家把什跟那些姐儿们有什么关系?”尕三见自己的伙计没明白自己的意图,仍然笑着说:“二把头这种人死了老婆没有再续弦,肯定另有原因,一定是喜欢妓院里的窑姐儿,咱们码准了,只要他一进窑子……”尕三的伙计明白尕三的意思了,他打断了尕三的话,笑道:“兄弟,亏你还是干码头的,你没听工友们说这小子是个土鳖虫趴在窝里不出门,你看咱们这么多天影子都没捞着。尕弟,你还是听我的,咱们还是绑他的闺女,马大瓢把子要的是钱!” 尕三现在脑子里寻思的不是钱的问题,他一门心思地想把二把头弄死,这也不能怪乎尕三太狠。人嘛,是情感动物,谁没有报恩复仇的心理?咱且先不说人,我恍惚依稀记得但不太清了,有位研究史学的老先生像是说过:赵家的狗你踢它脚,它还叫两声呢!先生在这里没说是大狗小狗,我想肯定不是大藏獒,大藏獒人们不敢去踢它?那必定是软弱无能的小狗了,人们踢了它,它受了凌辱虐待,它咬不过人,报复不了,只能用叫声来咒骂报复了。所以有人出门来,百般不肯去踢那赵家的狗。 尕三在伙计地劝说下,暂时放弃了对二把头绑架行动地侦探,两个人把目标移向了他的千金芳芳。人一生中该遭什么样的劫难是老天爷定了的,是逃脱不了的,是灾躲不过。因为灾难这东西,是在人们无意中,想象不到中悄然降临的,使人们措不及防,措手不及。有了防备,那就不叫灾难了。 第四十三章 车店老板复仇 舍双棺殓美女  绑票这行当得摸准了,不能有闪失,不能露出蛛丝马迹,不能泄露丁点消息,得万无一失。一旦走漏风声那可就打乱全盘计划,前功尽弃,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尕三和他的伙计扮成小贩,在二把头公馆附近窥视,他们渐渐窥探到了芳芳有时晚上放学回家,有时不回家,反正没有规律。太晚她是不回家的,即使回家也坐着洋车,从不步行。 这条路虽然偏僻一些,但它在德国岗楼的监视和射程之内,一旦有了动静,德国人的子弹随时都能打过来。尕三和他的伙计见这里下不得手,俩人无法,只得盯梢芳芳,跟踪到了德华大学。德华大学管理及其严格,学生和工作人员出入必须出示证件。为防意外,学生宿舍楼门口白天都有值勤人员看护,防范是很严密的。在这里偷盗,绑架可是件不容易的事。 尕三跟他的伙计在德华大学门口一连盯了三天也不见芳芳出来,尕三有些急,问同伙道:“哎,我说伙计,这妞不会像老鼠那样打了洞从别的地方进出了吧?” 尕三的伙计笑道:“老弟,干咱这行当的不能心急,要豁上工夫给她一个稳等!”正说着,只见芳芳和丽娜两人说笑着从德华大学里走出来,两人没叫洋车,而是顺着霍恩措仑路转向了弗里德利希路商业街。不用猜测什么,两人是偷闲出来逛街消遣的。她俩顺着弗里德利希路往北遛达,进了几家店铺,多是衣装店。在店铺里跟店老板搭讪时,店老板不太愿意搭理这些女学生,因为这些女学生每日穿的都是学生装,夏天有夏装,冬天有冬装。女孩子穿学生装在大街上行走,是显示女性高文化水准的一种显摆,很惹民众的眼球。人们对文化女性很是羡慕,有的人尊崇这身学生服装,走路时躲让着先让她们过去。所以穿学生服装尤其是女孩子,成了当时青岛港社会上的一种招摇,多数学生都是在上学期间一套学生服装穿到底,有的毕业后还偷着穿呢!老板知道这两个女学生不会买他的衣服,因此只是敷衍搪塞几句,把芳芳和丽娜打发走了了事。 从衣装店出来,两个人顺便到弗里德利希路上的贝格学生公寓,看望了一个生病的德国男生,出来又顺着原路遛达回来。她俩没进学校,而是去了她俩常去的那家学生用品杂货铺。尕三和他的那个伙计一直在外面盯着,直到看着她俩从文具店里出来进了德华大学。尕三泄了气地说:“我说哥哥,看起来二把头的票咱们是绑不成了,这爷俩咋的就是不给咱们留点空隙?”两人说着话点燃了纸烟,尕三的伙计道:“兄弟,性急吃不得热豆腐,我估计这两个妞今天不能出来了。走,咱们往码头那边靠靠,找间铺子吃碗面。”尕三这时才觉着肚子有些饿,看看太阳还差半杆子就落到西海里去了,便道:“中,今天我请你……” 两人往码头那边走去,当路过那间学生用品杂货铺时,忽听得里面有人喊,尕三和他的伙计停住了脚步,这时文具店的老板从里面出来,拉着尕三的伙计的手,说:“今天可遇到你了,来来,请屋里坐坐!”尕三的伙计有些犹豫,他肚子饿,不想进去闲扯,想吃了饭快回家去歇歇。 店铺的老板看出尕三的伙计不想进去,这人挺义气,且有些充强,生怕别人瞧不起他,有些性急地道:“老哥,你就是有天大的事,先进来坐坐也不迟,我还了当年借你的那五块银洋,了却了我的心事你再走也不晚!”说着两手推着尕三和他的伙计进了铺子。 尕三进来,打量了一番,见是一栋不是很大的门头房,头上一间是算帐的,里外货架上垛满了学习用品,大都是些洋货。粗看上去屋里大概连碗水都没有,尕三这才敢放开嘴说话,道:“掌柜的,不瞒你说,我俩饿了,想到码头那边铺子里去吃口饭,你若方便跟了我们,我一遭请了,不知掌柜的愿意交我这个朋友不?”尕三的伙计马上纠正,道:“兄弟,朋友才到哪里?咱们是哥们!在码头上时,我和李哥干舱底,你跟生哥、疤根、强子他们干场面,一般的我们碰不到一块儿,看不见,所以不认识,我一介绍你就知道了。”文具店掌柜的一听,道:“好,原来咱们是兄弟,这顿饭我是吃定了,你两人先一坐,我收了幌子关了门。”老板出屋把幌子拿了进来,然后把门掩上上了闩。尕三和他的伙计都很纳闷?问文具店的老板道:“李哥,你不是要随我们一起去吃饭吗?这怎么把门给上了?” 从窗户棂封窗纸上映进的光亮暗暗的,几乎看不清李老板的表情,只听他笑道:“尕弟,你的左边就是门,一推就开了。”尕三站起来,在糊着花纸的墙上一推,门果然开了,眼前出现了一个敞亮得大院子。 原来李老板的祖上是开大车店的,大清国时,上青岛村、青岛村、下青岛村、小泥洼等村子里的渔民打鱼的技术是不错的。青岛前海附近和胶州湾内是个好渔场,到了鱼汛期,鱼贩子们争相到附近这些村子里来贩鱼,李老板家的大车店的生意也随之跟着红火起来。德国人来了建港口修码头,把村子规划城市化,渔民们流离失所,外来人口占据了他们的家园,家园变成了城市。李老板的大车店到了李老板这一代完全失去了经营的本能,不是说李老板不会经营大车店,是渔民们走了,鱼贩子们不来了,大车店从此萧条冷落没了进项。李老板一家断了生活来源,李老板只得到码头上做苦力。苦力这活谁都不愿意干,即脏又累,用的是腰腿,一个不慎不是闪腰就是伤腿。李老板在抬货负重时,没注意脚下,脚底不利索,把脚脖子崴了。身上负重超了负荷,脚脖子崴得可不轻乎,伤筋动骨一百天呐!工头,账先生趁机克扣他的工钱,把脏往二把头身上抹,李老板对二把头是恨之入骨,只差一把逮住他,一刀把他宰了。 伤了脚不能干力气活了,因他家距德华大学较近,有经商头脑的人给他出了开文具店的注意,这注意挺好,大学生嘛,花钱也大手大脚不计较,挣他们的钱格外好挣。李老板的买卖能维持着一家人的生活费用,总算过得去。李老板在开业时手头很紧,他跟尕三的伙计借了五个大清银币解了燃眉之急。尕三的伙计呢,是光棍子一人,有分钱就够用的,再加上义气当先疏财仗义对钱不在乎,李老板借钱的事也就淡忘了。 人呢,都有这个毛病:借钱时急,还钱时慢,那些没良心得最好借了不还。所以有人就编了个顺口溜,说是:君子多,小人少,借时欢喜,还时恼。李老板虽不是还时恼的那种人,但还是属于还钱慢的人。不过这个定论有些不太恰当,这种说法对李老板来说似乎有些冤枉,当时李老板跟尕三的伙计借钱时并没说明什么时候还,今天他看到了尕三的伙计,叫到家中要还那五块大清银币,也属于很仗义的人了。 两人随着李老板穿过大车院进了正屋。祖上过过好日子,房子盖得挺高大,虽然现在家境败落,生意萧条,破旧失修,但比起普通民房来还是显得挺高峻。 人过日子过穷了,家中就不分什么客厅卧室了,生活起居怎么方便就怎么来。进得屋来,引老婆见过尕三和他的伙计,便令老婆备菜,他去打酒。不一会工夫酒菜齐了端上了炕桌,三人上炕盘腿围桌而坐,称兄道弟地喝开了酒…… 穷哥们在一起喝酒,除了叙旧以敦睦友情,就是张三李四的那些旧友在干什么?谈论买卖,东扯葫芦西扯瓢得瞎咧咧。酒过三巡,三人的头脑有些热乎,说话也就随便了,李老板问道:“兄弟两人今日怎么能从我的门前路过?” 尕三年轻没有经验,三杯酒下肚头脑有些发热,肚子里藏不住事,李老板的话刚落,他就随口说道:“不是路过,是在哥哥的门前盯了好长时间了。” “盯了好长时间了?盯我?”李老板有些纳闷?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端到嘴边的酒杯又放了下来,看着尕三和他的伙计一脸茫然的表情。尕三见失了口,刚要改口,尕三的伙计对尕三道:“兄弟,不必背着李哥,原先咱不知道这店铺是李哥开的,倘若知道了早就进来打听事了。”接下来他把要绑架二把头和芳芳的事这般如此地讲给了李老板听,李老板听后把大腿一拍,兴奋地说:“好!绑了这狗杂种给我出出这口恶气。”他转而又问道:“最后进来的那两个,哪一个是二把头的闺女?”尕三的伙计告诉他,道:“那个细窈窕得大高个。”接下来他又问李老板道:“她们两个常到你的店铺里来吗?”李老板抬起头来看着天棚仔细地回想了一下,道:“大概一个月能来一两次吧,反正这些学习用具暂时附近只有我这里卖,别的地方也有但离学校太远,也不如我这里齐全,她们不会舍近求远,到远处去买,再说学习用具这东西花的都是小钱,不值得计较,价格也都差不多,我这里也不是太贵,贵也贵不到哪里去,我想她俩肯定是会来的。” 尕三听后笑道:“这就好,下次她俩来了,我们在外面盯着,等她俩买完东西出了门,我们用麻袋装了,叫马大瓢把子的兄弟们运走就行了。” 李老板听后一脸严肃地说:“那可不行,你用麻袋装了,她俩在麻袋里爹呀娘啊地一叫唤,引来巡捕那就毁了,那就来麻烦了。”尕三急了,道:“绑别的票也没费这么大的事,这个二把头怎么就这么艮硬,照李哥这么说这还绑不成了?”尕三的伙计听李老板说在门外绑芳芳和丽娜不行,他以为李老板胆小怕事,怕给自己惹来麻烦。又一想李老板怕事怕的有理,他不在绺子一行,没人暗地里给他撑腰,果真惹出事来谁帮他?再说,被绑的票只要拿了赎金就放回来了,二把头的闺女放回来后,二把头明白了真相能饶得了李老板吗?这些贫困的工友再没文化也不是些糊涂人,其实这人世间不怕真糊涂,就怕犯糊涂和装糊涂。尕三的伙计想到这里给尕三使了个眼色,意思是李老板怕事,咱们别在这里磨嘴皮子了耽搁了咱们得大事。他的这个眼色又被李老板在不经意间看到了,这使李老板很不畅快,李老板道:“兄弟,你是不相信我?要走?” 尕三的伙计见李老板直言来问,知道他刚才看见了自己的眼色,便也直言不讳地说:“李哥,这事本来不该让你知道,尕弟说漏了嘴才完全告诉了你,我俩干的这事你不知便罢,你知道了很可能给你惹来麻烦。我俩光棍子一条,出了事一走了之,你拖家带口的,到了时候哪里走去?你相信小弟,小弟决不会在你家附近绑架二把头的闺女,咱们一言为定,一言九鼎,决不食言。”尕三的伙计说完,没等李老板反应过来,又对尕三道:“兄弟,天已黑了,时间不早了,咱俩别在这里耽误李哥歇息,李哥明日还得看店。”说着就要下炕。 李老板一看急了,道:“兄弟,你能不能慢些,听我把话说完了。”他见尕三的伙计坐在那里不动了,才缓了口气,说道:“兄弟,到现在还没改这驴脾气,来了急地说走就走,也不给人家喘口气的机会,你好歹听我把话说完了。”他不急不慢地拿起刚买的德国产“美臀”牌香烟递给尕三和他的伙计,尕三没去接而是拿起炕上的烟笸箩,装满了一烟锅在油灯上吸燃了。三人一起抽,炕桌的上空顿时烟雾缭绕,弥漫着呛人的浊气。秽浊的男人们好象不制造点乌烟瘴气,不戳弄出点是非来他们就不受用似的,他们就不是真正的男子汉似的。抽了几口烟,李老板才说:“就算我不搀和进来,不趟这混水你俩也得吃了饭再走,何况这件事我还要参与呢!”尕三和他的伙计听了一怔,心想:这李掌柜的没发烧?没糊涂吧?这事在任何一个人大概是躲了又躲,推了又推,惟恐惹来麻烦,这毕竟是参与土匪绑票,犯了事即使不被受害方弄死,以后在这社会上谁还敢跟你往来事情?即便你有本事买通官家,官家不追究你,被绑家也不会放过你,他们会跟你记仇中毒,永远了不了的仇恨,成了永世的仇雠。 尕三在昏暗的灯光下把头往前伸了伸,道:“李哥,咱们可有话在先,今天这事可不是我们故意来拉你下水的,是小弟我说话嘴上没数,失言吐出来的。话既出口驷马难追,因此才跟你交了实底。刚才哥哥说了也要参与进来,你怎么参与?有什么好注意?你就不怕二把头以后知道了真相对你下黑手?”李老板笑了,道:“兄弟,你劝我不参与,不趟这混水是好事,可我咽不下嗓子眼里的这口气。我伤了脚,他们克扣了我的工钱,我去找他们理论,他们欺我不在帮门没有照应,非但不给,还打了我一顿。老哥我当时就发过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今天老天爷赐给我这难得的好机会,我能措过吗?你以为你李哥操行不好,愿意趟这混水?那就错了!”他抽了一口烟,端起酒盅对尕三和他的伙计说:“来,兄弟,咱们喝,喝了听我慢慢地说。”他喝了一口放下酒盅,又道:“尕弟刚才说我有什么好注意?怕二把头来报复我。两位兄弟就没听有人说过,马大瓢把子是兵痞出身,不讲什么义气,拿了钱撕票的事常有。我想二把头得罪的人不老少乎,他的闺女一旦被绑了掉进马大瓢把子的手里够她回来的,不玩够了撕了票才怪呢。两位兄弟,不要以为老哥我在这里卖乖,耍小聪明,马大瓢把子就这操行。” 李老板的这话说得不是太对,土匪绑票是为了讹诈钱财,一般的钱送到了,人也就放了。即要钱又要命的那是有了仇雠。马大瓢把子有时拿了钱把票撕了,那是为了保护他的眼线。尕三和他的伙计听了李老板的这番话,心想:这李掌柜的别看他不在这一行,绺子里的事知道得还真不少,连马大瓢把子的脾气都摸。这人有城府,有能耐,在这事上值得信赖,得看看他怎样参与,好好听听他出的注意。于是便问道:“李哥说我们在你的门前用麻袋把那两个妞装了,交给绺子里的兄弟弄走,你说那样不行。那么,李哥还有更稳妥的办法……” “哈哈。”李老板听尕三和他的伙计跟他问计策,一时兴奋,开心地笑了,笑得是那样得发自肺腑,出自内心,仿佛二把头手下的账先生和工头克扣他的工钱他已经拿了回来,打他的工头他已经报复了回来,二把头的闺女已被马大瓢把子撕了票,他彻底地复了仇,他笑得是那样得开心。他举起了牛眼盅,道:“兄弟,这酒劲不大,咱兄弟干了这个!”说完一饮而尽,并把酒盅给他俩看。尕三和他的伙计也是个酒囊,半斤八两得烈酒喝了,扛着大包照装卸船不误,哪里惧怕这小牛眼盅,两人举盅一仰脖子干了。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李老板见两位兄弟这样的知大体,识抬举,高兴得不得了,他笑眯眯地把三个盅子添满酒,说道:“我道我昨夜做了个梦,是个吉利梦,原来如此……”尕三的伙计知道李老板的酒量比自己的大,不是说醉话,又见李老板那欢气样,也一时心血来潮,打断他的话引逗李老板道:“李哥既然做了吉利梦,何不说来听听?”尕三也怂恿道:“有这等好梦,李哥说了我给你圆圆!” 李老板更是高兴,手舞足蹈地说他的梦,道:“昨夜我做的这个梦,你道我梦见什么了?哈哈,我不说你俩谁也寻思不到,我梦见了刘、关、张苹果园三结义!就在这炕上。你俩说吉利吧?今晚咱兄弟三人又在这炕上喝酒,我这个梦是不是吉利?” 苹果园三结义?……尕三和他的伙计相互对看着,这《三国演义》桃园三结义连三岁的孩子都能来上几句,李哥能不知道?定是一时高兴,得意忘形,忘乎所以,说漏了嘴。引逗得尕三的伙计兴味盎然,他觉得李老板有些可笑,便哈哈笑着问李老板,道:“苹果园……我说李哥,这桃园三结义什么时候变成了苹果园?”尕三的伙计这么一问,三人的趣味气氛更加浓厚了,李老板笑着给他俩点燃了纸烟,这才道:“兄弟,先别取笑我,我说得吉利就吉利在这苹果园上。罗贯中老先生在说刘、关、张三哥们拜把子结义时,为什么要叫他们哥仨到桃园里去?不在神灵面前,也不在祖宗面前,因为他取了桃园的“逃”字。你想刘、关、张哥仨趁着国难结义夺取天下,是犯上作乱,是乱天下的贼子,所以张飞杀了家口与刘、关共同逃离家园。他们每日与人家打打杀杀,逃逃离离,一生不得安宁,最终死在了人家的刀口下,这桃园是不吉利的!”尕三和他的伙计听了李老板的解释,觉得很有道理,真不愧是开文具店的,与文化沾了边,要不,他哪来得这么大的学问?尕三的伙计觉着与李老板的话很投机,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他迫不及待地问道:“哪,苹果园是咋回事?”李老板笑眯眯地道:“兄弟,吉利就吉利在这苹果二字上,你想:苹果,苹果,取其音,发其声,就是平平稳稳地度过,这苹果二字多吉利啊!”他抽了一口烟又接茬道:“没想到今天又遇上两位兄弟来干这事,我与昨夜的梦连接起来琢磨这事,真是太吉利了,一定能六六大顺,平平安安地度过!” 尕三和他的伙计听了很是高兴,本来是无头绪陷入无望的事情,忽然又眼前豁亮,柳暗花明。他俩的情绪顿时高涨、兴奋起来。尕三生怕李老板突然变卦不说了,他谨小慎微地问道:“李哥,你还没说你的那个好注意呢?” 李老板听了笑得眼都眯成了一条细缝,道:“兄弟,这事十拿九稳,胜券在握,决不会有半点闪失。”尕三把身子往炕桌前挪了挪,问道:“李哥,我俩怎么做,干什么?” “你俩?……你俩什么也不用干,我只用熏香这么一熏……然后装在我祖上留下来的两口棺材里……” 装进两口棺材里?……尕三和他的伙计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要装在两口棺材里?” “嘿嘿。”李老板笑道:“你俩看到二把头的闺女和她的那个同学了吗?我现在想起来了,她俩每次来总是一起的,你不一遭绑了弄走,留下个活口给咱们惹麻烦?”尕三和他的伙计觉着李老板想得很周到,汤水不漏。方才李老板说熏香的事,尕三和他的伙计感到希罕,两人从来还没看到这东西,但两人过去听人说过这东西得神奇,对这东西有一些神秘感,两人执意要看看,见识见识。李老板也是为了夸耀、谝能自己得能耐,便到地窖里去取熏香给他俩看。 熏香这东西可是烈性麻醉药,有些还带毒,民间都称它为迷魂药。其配方是绝密的,不是一般的草药铺子所能配制的。这东西大都来自寺院里的高僧、道观里的真人的手中。具体这些高僧、真人配制了这些迷魂药是干什么用的?成了世人的一个谜。当然了对于这事民众们是众说纷纭,说法不一,没有头绪。后来又从什么渠道流传到了民间和那些盗匪手里、旅店老板手里、开马车店的店主手里,就不得而知了。开马车店的手里有熏香,是不是一定要拿来害人?这个事谁也不敢说,这个结论谁也不敢下。李老板的手里有这东西,是祖上传下来的,这个祖上就不好说了,你说这个祖上是哪一代?那一代人的手里为什么有这东西?用过没有?没有谁去考究这些事情。前人就是历史,历史只是传说,记载。你想了解的跟你知道现实一样得透彻,那是不可能的!所以在那个远古年代,民间就流传着这样一句话,说是:车、船、店、脚、衙不死也该杀。古人的话大概有些绝对,从字面上看,古人不承认干这些行当的人是良民,也许这些行当容易祸害百姓,使百姓心有余悸罢了。李老板的祖上用没用过熏香?这个事情确实没法考证,也许用了?把受害人扔到黄海里或胶州湾里去了,也许把受害人用白茬棺材盛了,佯装拉棺材的,把受害人拉到崂山里的荒山野岭喂了野狼和野狗。这些事情没有根据,我们只是猜测。也许是盗匪在大车店里过夜遗落在大车店里的,不管怎样,反正李老板的家里有熏香这东西,偶然的机会使它派上了用场。 第二天李老板、尕三和他的伙计就开始着手进行准备。马大瓢把子也派了专门的车把式,赶了大车匿藏在李老板的大车店中,一切准备妥当,可谓是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有时侯有的事情非常得古怪,有些古怪的事情往往不是人为所操纵的。他们一气等了个把月也没见着芳芳和丽娜出现,难道还能走漏了风声?这一想法刚一露头李老板就推翻了这种可能。在他这里谈不上走漏,尕三和他的伙计还有那两个赶大车的都是马大瓢把子的人,他们每天都猫在大车店的屋子里等待时机,连屙屎撒尿都在里面。他们等待得烦躁难忍,都急出了后疮,恨不能立刻把二把头的闺女弄来,钉在棺材里拉走。 第四十四章 德军哨卡惊险 运棺夜奔山寨  过了很长时间的一天下午,芳芳和丽娜终于出现在李老板的文具店内,李老板见了喜出望外。他见店内再无别的顾客,便把事先准备好的一支新式德产自来墨水笔,拿出来给芳芳和丽娜看,来转移她俩的注意力。 李老板在点燃水烟袋的同时也点燃了熏香,他咕噜着吸了水烟袋吐出的烟雾,混淆了芳芳和丽娜的视听,她俩只顾欣赏那支新式的自来墨水笔去了。 再说熏香这东西一般的人根本就不知道也不懂,两个未涉世的女孩子哪里能知道这些事情?李老板拿出一本德语练习本放在柜台上,说:“两位小姐喜欢吗?这可是新式自来墨水笔,比蘸笔方便多了,可以随身携带。”他在说话的同时用手轻轻在柜台的下面扇着风,使熏香冒出的缕缕青烟随之散发开来,弥漫在空气中,形成薄薄的烟雾,在不经意间,毫无防备地吸入了体内。 熏香这东西有个特点:它基本上是无烟无味的。当人闻到它得香味时,就已经来不及了,因为那香味是熏香进入体内,在身体中发生化学变化,刺激神经传至大脑是大脑感受到的。只见芳芳拿着那支自来水笔刚要在练习本上写画,只听她说了声:“好香啊!”便瘫倒在了柜台的下面。再看丽娜时,她早已趴在柜台上两眼直直地看着前方,嘴里说不出话来。那芳芳瘫软在地上也是心里明白,想喊想叫,嘴和肢体动弹不得,只得由别人摆弄。 李老板见芳芳、丽娜已被麻倒,忙上了门板关了店,然后开了通往院内的小门,发出暗号。尕三和他的伙计,还有那两个车把式进得店来,背了芳芳和丽娜放进事先准备好的两口棺材里。料理妥当,事不迟疑,两个车把式赶了大车拉着棺材悄悄地离开了大车店。 德国人修了胶(青)济铁路后,在铁路两侧沿线十五公里范围内享有矿山开采权和治安权。德国人在铁路沿线的公路上设了很多的关卡,但多由当地民团把守。 从陆路进入青岛港,最大的一个关卡,也是最重要的一个关卡,就设在楼山和烟墩山两山山脚的夹角下,板桥坊村西头的公路上。这里的公路与铁路并行紧挨着,距离沧口村火车站一华里左右,是进出青岛港唯一的陆路关卡,别无他路,老青岛称做卡子门。所以德国人非常重视这道关卡,白天由两个德国士兵和十几个民团在这里放岗,盘查过往行人进出车辆,夜间关闭。 拉着芳芳和丽娜的两辆大车急匆匆地赶到沧口村时,太阳就快要落到胶州湾里去了。尕三对他的伙计道:“哥哥,前面快到板桥坊卡子门了,那里有德国鬼子在站岗。” 尕三的伙计道:“兄弟,咱们现在怕的不是德国鬼子,怕的是那些刁钻的民团,德国人看不透咱们棺材里得鬼把戏,怕那些民团当中有懂得这种戏法的,果真那样咱们今天就栽在这里了。” 尕三觉着这关卡不能硬闯,万一有个闪失,在关卡上拖延了时间,那熏香麻药是有时效的,过了时效,两个活人在棺材里爹呀娘啊地一叫喊,那可就坏事了。得想一个完全之策,确保万无一失,平平安安地出关卡。在沧口村外的僻静处,他拦下了拉棺材的两辆大车,对马大瓢把子派来的两个车把式说:“两位哥哥,一会出卡子门时,如果那些德国人和民团问你两人,你俩只说是花钱雇的你们两人,其余的什么就不知道了。”两个车把式都是胡子,懂得执行任务时的规矩,尕三见两个车把式没有什么问题,便跟他的伙计商量怎样才能平安地出了这道关卡。两个人正在挖空心思,搜肠刮肚,怎么也想不出一个完全之策时,其中的一个车把式对尕三道:“兄弟,上次大当家的在平度城绑了大财主家的公子,也是用熏香熏了,然后找来粪便倒在胸前用破席子卷了,只说是服毒死亡拉回家去埋葬,我们才平安地出了城关。”尕三和他的伙计觉得这个注意不错,不过,不用这个办法再也没有别的方法了。时间拖延不得,再拖延棺材里的两个大活人就醒了,到那时可就麻烦了。事不迟疑,尕三和他的伙计飞快地到附近的住家户去弄来粪便,尕三顺便用手抓了把猪食搅在粪便里,见粪便挺厚,尕三又尿了一泡尿,这时的粪便可是稀溜溜的了,那股子臊臭味谁也说不上来是股子什么味?直顶的人恶心、干呕,熏的尕三差点吐出来。他端着粪便打开棺材盖,给芳芳、丽娜倒在了嘴上和胸前,伪装出服毒后呕吐死亡得假象。可怜两个美少女被这帮胡子任意作践,不过,这种作践应该说是侥幸的,如果他们非礼后再卖到窑子里去,谁能对他们怎样?四个人把两口棺材里的两个女人打扮伪装好了,这才把棺材盖好,赶了马车来到了板桥坊卡子门。 有人常说:干事,办事得赶巧,说俗了就是碰运气,一样的一件事,你今天办也就办了,如果一旦拖延了时间,很可能就办不成了。有时候你今天办不成的事,可过些时候你去反而办成了。咱们把话说白了这就叫碰运气,世上碰运气的事无处不在。德国人把守关卡是很严的,这不是在替他们乱诩,是有目共睹的。俗语说:多么密的筛子也漏水,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很显然,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世上的事情都不是绝对的,往往有些非常严密的东西很可能有致命的空隙可钻。事在人为嘛!因为宇宙间的一切事情都是人干的,只有一样不是人干的,宇宙是自生的!当尕三和他的伙计带领着马车来到卡子门的时候,德国士兵刚要从岗楼上下来。 那年代汉族人受满族人的统治,慈禧太后老佛爷执行的是闭关锁国的政策来禁锢愚弄汉族老百姓,使汉族百姓愚昧无知,以达到大清帝国千秋万代的目的。那时的家用器具,铁器就是菜刀了,除了菜刀家里什么也没有,更谈不上钟表了,老百姓看时间只能看天看日头。所以德国人也入乡随俗不规定关卡开卡的时间,他们在岗楼的一百米处设立了一个石桩,早晨能看见那个石桩时就开卡,晚上看不见那个石桩时就关卡。这个办法道是不赖,青岛港上的民众五冬六夏就看着这个天明天黑的石桩子进出关卡。德国士兵见来了拉棺材的大车,又扭头去看那远处的石桩,见那石桩还能看到,知道还不到关卡的时间,便在梯子处站住了,等待岗楼下的那些个民团去搜查。 原来德国人在青岛港上的军队并不多,对地方治安他们以雇佣当地民团为主,他们只是出一两个士兵指挥罢了。在板桥坊卡子门岗上德国人出了两个士兵,为了安全两个士兵背了大枪站在高高的岗楼上,监督民团对过往的行人进行盘查。在民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民众们流传了这么一句话,道是:好人不当兵,好铁不打钉。民团也属于兵的一类,所以那些正儿八经的庄户人家,没有人出来干这种营生的,都在家里老老实实地种地过日子。干民团得多半是村中的那些好吃懒做的无赖、痞子之类。这些人以民团的名义到处欺行霸市无恶不作,看似是在维持治安秩序,实则是在扰民,搜刮民众的财物。见利忘义眉开眼笑,无利则恶意秉公执法。尕三和他的伙计都是匪道上的人,最懂得这些事情。甭说是尕三他们心里揣着鬼,拉着两个大活人装死尸,就是民间的百姓拉着灵柩赶路,到了三岔路口、过桥和关口时,还要烧纸抛冥币给各路把关的神鬼、土地老爷留下买路钱。何况尕三他们拉着芳芳、丽娜装死弄鬼过这活人的关卡。当尕三他们的大车来到了卡子门前,岗楼下的那个民团的头儿迎了上去,他先大喊了一声:“站住。”两个车把式只得呼喝住了牲口,停在那里等着民团的头儿上前问话。 民团的头儿为什么要上前问话?这里面的道道就多了,一般的用大车拉货得大都是大买卖家,或是货物里藏了些犯私的东西,这些人为了顺利地过关卡,不惹来麻烦,都提前准备了买路钱。我拉了私货,你收买路钱,这是潜规则,心照不宣的事情,没有必要嚷嚷着致谢,叫上司知道了丢了差事。那民团的头儿走上前来冲着尕三抱拳施礼,道:“祝贺东家,东家运的是双棺材,自古有双喜临门之说,府上将来必定有双官上任,大发双财!”这马屁拍的,入耳堪听,明白人不说便知,你就往外掏银子吧。 尕三的伙计凑上前来,从腰上解下提前用碎布包好的二十块大清银币,悄悄地塞在民团头儿的手里,道:“老总,我们运的是女尸,运女尸是不能走夜路的,你看我们公鸡都没带。” 造物主在缔造世界上的万物时,就已经规定了各个物种的作息时间,于是便有了春夏秋冬白天黑夜,刮风下雨。一天中分十二个时辰,这才有了十二属相分管十二时辰地说法。造物主把世间分为阴阳之说;白天为阳夜晚为阴,阳指活体,阴指鬼魂,所以才有了阴魂不散之说。活体鬼魂是相对的,有了阳才有了阴,有了活体才有了鬼魂。阴总是附在阳的下面,魂总是附在活体上,人在死亡时丢失了魂,因此才有了魂不附体之说。那么这世上的动物死后,魂魄离开躯体后总是要到一个地方去,去哪里?造物主为了使这阴阳活体鬼魂不矛盾,便规定了白天是动物活动的时间,属阳;夜间是鬼魂活动的时间,属阴。那么,这白天黑夜交接的霎时间的那一刻怎么来定?造物主便规定了以鸡叫为准:在凌晨的寅时,鸡叫头一声便算做天明。那么这时的妖魔鬼怪听到鸡叫声便各自遁入地中,不再出现。到了晚上的酉时,鸡叫声在酉末结束的那一刻,就是妖魔鬼怪从地底下出现的时候。在这时候你拉着个死尸行走在妖魔鬼怪的世界里,即使胆量再大,不怕鬼神,不瘆得慌才怪哩! 民团头儿听说大车上拉的是女尸,又没带夜间运尸赶路辟邪的公鸡,知道出卡子门不远就到家了。便一边与尕三他们说着话一边来到了棺材旁,尕三心里明白人家头儿这是在例行公事走程序,要过目“货物”。当尕三打开棺材盖时,民团头儿往棺材里看的同时,躺在棺材里的芳芳大概由于那熏香有些将近失效,又由于刚才倒在她嘴上粪便的臊臭味刺激着她,棺材盖那么一开,新鲜空气稀释了棺材内的污秽气味,芳芳像是有些清醒,她的鼻翼明显地动了动,头轻轻地向旁边一动。这个动作吓了民团头儿一跳,他以为是诈尸了,慌忙跳在一边,大声嚷道:“诈尸了,有鬼!” 在岗楼上的德国士兵,听见民团头儿喊叫声的同时,把大枪对准了棺材。尕三一看慌了,他知道德国人手中大枪得厉害,他怕万一芳芳真醒了,从棺材里往外一爬,德国人一枪把她打死。他做得一切努力都就白废了,他慌忙对民团的头儿道:“老总,是这么回事,这是我的两个表妹,被人拐卖到了平康里妓院。咱们是良民百姓,不是干那种事的料,两个人一发怒,服了毒药……”民团的头儿听了心想:原来如此,感情是没药死,不是诈尸啊!他壮着胆子来到了棺材旁,左手扒着棺材帮,用右手触摸了一下芳芳的脸,见是热得没有凉尸,便对尕三道:“兄弟,看样子你的表妹能救过来,我不阻拦你,不耽搁你救人的时间,你赶快出卡子去吧。”得了,有钱买得鬼推磨。民团头儿来到岗楼下,对着岗楼上的两个德国士兵瓦哩瓦啦地喊了几句,大概两个德国鬼子急着下岗楼关卡子,把大枪收起背在身上,挥了挥手。尕三和他的伙计见状,忙令两个车把式赶了大车出了卡子门,直奔马大瓢把子的山寨。 第四十五章 闯山寨救美女 疤根匕首穿腮  洋车夫带着尕三来到了阿毛的公馆,找到了疤根、强子。在码头上本来就是兄弟哥们,疤根、强子本身就有恩于尕三,他们一见如故。尕三执意要请他哥俩喝酒,后因疤根、强子不会喝酒最后只得放弃。 尕三问疤根道:“根哥,怎么不见生哥?生哥找我问……”疤根见尕三主动地问生哥找他问话,说明他心里对土匪绑架芳芳的事情有底,心里很是高兴,但他不能提前流露,引起尕三的猜疑。尕三虽然与自己称兄道弟,但他毕竟是在匪道上的人,跟自己不是一绺子的。 兴奋也不能过于言表,疤根佯装叹了口气,道:“唉,生哥还不是为了二把头的闺女,这些天饭不吃水不喝,不思饮食,直挺挺地躺着,也不知要躺到什么时候?” 生哥恋着二把头的闺女?尕三有些懵了,接下来的就是纳闷:这生哥怎么能跟二把头的闺女叨嘁在一起?真是使人意想不到的事情,该不是生哥自作多情,单相思吧?这东西我得弄明白了,看他俩是真恋着,还是生哥单恋着,再说生哥在码头上时不是也跟自己一样,对二把头恨之入骨吗?今天怎么又结起姻缘来了?尕三试探着问疤根道:“根哥,生哥以后果真就成了二把头家的女婿?这有些让人难以置信?接受不了,我不是不信,我总觉着生哥与二把头之间,有一种我难以用话说明白的隔阂。” 疤根笑了,道:“兄弟的眼力果真没错,生哥带领着乞丐攻打总督府衙门,生哥又有一身得好武艺,打败了欺人太甚的俄罗斯大力士,这些壮举不能不引起文化女性得青睐爱慕。生哥与二把头的闺女就是在那个时候认识的,两个人的爱应该说是真挚的。就在生哥制伏阿毛之前,生哥准备在水师饭店旁刺杀二把头,二把头命大该着不该死,就在生哥掏枪的瞬间,二把头的闺女遇见了生哥,两人说话间二把头逃过了一劫。我们想把二把头尽快地做了,然后再对付大把头,前些日子我们跟着生哥潜入二把头的公馆时才知道,生哥得相好竟是二把头的闺女!” 尕三不是傻子,那个洋车夫找他说生哥、疤根、强子要见他时,他就估摸着是为了绑架芳芳和丽娜的事。尕三心里有数,倘若不露面,不见生哥、疤根和强子,真的把生哥、疤根和强子等人得罪了。他们把自己弄死简直是小菜一碟,像摁死只臭虫一样容易。当他听了疤根的话后,就觉着绑架芳芳有些失误欠妥当,本来嘛,他是主张绑架二把头的,都是他的那个伙计出得馊注意。这回倒好弄的青岛港上人人皆知了,如果这事不悄默声地压下去,在青岛港上他是没有容身之处了,到那时只有到马大瓢把子的山寨去了。不过这真刀实枪地去杀人放火抢东西,那也不是我尕三的处世为人的宗旨,给土匪当眼线那也是二把头逼的,真是逼上梁山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明哲保身是大男人处世的诀窍。不是我尕三滑头,都是国难蜩螗乱世逼的,我尕三既能秘通崂山土匪和海盗,十几绺子的盗匪,就不差你生哥这帮子硬汉了。今天你既能找到我,就说明你对我所做的事情有些了解,你知道那只是听说,事情往不往身上揽在于我自己。尕三笑着对疤根说:“根哥,我知道你找我的目的,是想打听二把头闺女的下落。你可得知道咱们码头上过去的那些个工友为了生活,有不少得都去干了绺子。二把头闺女的事,是我前些日子从马大瓢把子的山寨下路过,恰巧遇上了过去的一个工友,他如今在马大瓢把子的山寨入了伙,他拉拢我也去入伙。并告诉我近期他们要绑架二把头讹诈钱财,谁知他们真地绑了二把头闺女的票。”尕三故意不说实话撒了谎,以开脱他参与土匪绑架芳芳、丽娜的嫌疑。他狡黠地眨巴着眼,故弄狡狯地道:“根哥,你想他拉拢我去当胡子,我长得这么小作,能干了那又杀又砍的营生吗?我坚决不干,回来后我就跟咱哥们说了。”尕三说完后朝着洋车夫看着,意思是让车夫接话巴,车夫不是痴呆,这些人即市井又市侩机灵得很,见了尕三递过来的眼色忙接茬道:“对啊,尕弟是这么说的,他果真通了匪他敢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吗?” 他俩一唱一和,这话就顺理成章了,这圆场打得丝毫没有破绽。疤根、强子的目的不在于他俩说什么,只要能知道芳芳的下落就够了。强子掏出几块光洋递到疤根手里,疤根嫌少,又从兜里摸出几张马克纸币一并递到尕三的手里,道:“兄弟,你先跟你的伙计去吃顿饭,等我有了工夫再请你们。”说着把尕三和车夫打发走了。 土匪绑票有个规律,那些小土匪绑架了人后,大都立马派人告诉赶快送钱,钱到放人。像马大瓢把子有山寨的大股土匪,他们绑了人为了讹到更多的钱,不先急着告诉,而是秘密地押着,先让被绑家急,等被绑家急得差不离了,他再开出大价钱。这是大股土匪讹钱的惯用手法,一般的家主经不起土匪的这种折腾,大都乖乖地如数拿钱。 冬生知道了芳芳得下落后,便与老儒腐、疤根、强子商量怎么把芳芳赎出来。强子道:“生哥,钱呢?没钱我们拿什么赎?” 冬生道:“这些日子我寻思了,把阿毛给咱们留下的那些洋车场,地摊收费还有王小五酒楼挣的钱,往上收收,给马大瓢把子,叫他放人。”老儒腐笑了,道:“生哥,你是那么得幼稚,一厢情愿。他马大瓢把子能听你的吗?你给多少就多少?他那里可是无底洞,一百多口子,张着嘴要吃,上面进,下面出,酒肉穿肠过;进多少出多少,你能养得起他们吗?”冬生懵了,他不知所以然,半晌才问老儒腐道:“先生,你说马大瓢把子能要多少钱?敲多少竹杠?” “敲竹杠?他能敲骨吸髓!挖你的心肝,像魔鬼那样把你吸成枯骨,信不?”老儒腐板着脸很严肃地说:“你给了马大瓢把子钱他就放人了吗?你可得知道这世上还有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两个词句。马大瓢把子的目标是二把头,你替二把头拿了钱,马大瓢把子就能放过二把头吗……” 疤根见老儒腐蒙蒙着脸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笑着对冬生、老儒腐、强子道:“根据先生的意思,我估摸着马大瓢把子至少也得要个万八千的大清银币,是啊,这个钱咱们是拿不出来的,望尘莫及。我想凭着咱哥们的胆量,到马大瓢把子的山寨去走一遭又能怎样?我不信马大瓢把子敢撕了走了风的票子。”老儒腐接茬道:“疤根老弟的这话对,咱们去会会马大瓢把子又能怎样?他的能耐比俄罗斯大力士还高?”老儒腐早就看出冬生的心思,他怕满足不了马大瓢把子的要求,到那时马大瓢把子把芳芳撕了票,不但没救了芳芳,反而害了芳芳。不过这事谁也把握不准,在救出人质之前谁也猜测不透绑匪到底能把人质怎样?这是冬生最悬心的事情。 从冬生的神态看,这时的他有些婆婆妈妈的,一点主张都没有,悬而未决,犹豫不果断。不过这事给谁谁也果断不了,你在外面一果断,里面的人质没命了,这是谁心里都明白的事。还是老儒腐能绕弯,大凡成全大事的英雄好汉,身边都有个像老儒腐这样能绕的老学究。刘邦身边有个萧何,水泊梁山上的宋江身边有个吴学究,朱元璋身边有个刘伯温。冬生身边的这个老儒腐,他绕弯的本事虽没有萧何、吴学究、刘伯温的本领大,但他的目的是跟他们一样的,他也想把他的主子绕成帝王,只是他的能耐比梁山上的那个吴用还差些罢了。他见冬生坐在那里不做声,只是一个劲地在寻思,又道:“阿毛比马大瓢把子怎样?他们都惧怕咱们手中得快枪,只要咱们能闯进马大瓢把子的山寨,就不怕他不服输,就得乖乖地把人放出来!” 强子听老儒腐要闯山寨早就憋不住了,对冬生道:“生哥,我听人家说这世上只有干戈和玉帛,人家用干戈来换咱们的玉帛,咱们又没有。你去跟马大瓢把子讲理他听吗?咱们捣弄德国人的那些枪枝弹药闲着也是闲着,这时不用再等到何时用?” “我怕……”冬生支吾着有些语塞。老儒腐笑了,道:“生哥,你怕什么?凭着青岛港上响当当得赫赫有名的生哥,他马大瓢把子怎么的也得给你个脸子!我看这事要干就得快些,去得晚了马大瓢把子万一把芳芳糟蹋了,那可是咱们的过失。” 对像恶狼一样刮取善良人们钱财得歹人去讲友情,那是痴人说梦。冬生考虑顾及的是芳芳得安危,不过他也意识到只有先把豺狼射倒,芳芳才能安全。 冬生、老儒腐、疤根、强子四个人经过周密地谋划,带上了众兄弟向马大瓢把子的山寨进发了。他们先叫尕三去通报马大瓢把子。 马大瓢把子是兵痞出身懂军事,他的山寨军事防范都是根据大清军队上的那一套来布置布防的。来到山寨乍一看山寨里的阵势,就知道大当家的有两套。马大瓢把子早就听说了生哥的大名,当听尕三说生哥为了一个女孩子要来踏山寨时,他先是心里一惊,最后弄明白了生哥与二把头和芳芳的情感纠缠。马大瓢把子觉着生哥与芳芳间的儿女情长有些传奇的味道,但不十分典型。可他知道自古以来有多少大男子汉,为了一个女人最后丧失了大业丢了性命,真心为了女人的男人什么事都能干得出来。 女人?马大瓢把子想:还真有些为了女人赴汤蹈火在所不惜的男人!他就没遇到过让他牵肠挂肚神魂颠倒的女人,他虽然当了多半辈子的兵,没有娶上老婆,可他玩过的女人实则不少。不过那都是心猿意马,拔**无情,玩够了就永不相识了。使他浑然不能理解的是像生哥这样的名人,在青岛港上什么样的女人找不到?上至前清遗留下来的正宗格格,中至那些生活富裕的买卖家,具有巨额陪嫁嫁妆的普通人家的女儿,下至各大妓院里的那些稍有名气的名妓,只要生哥开口,个个都得欢天喜地,高高兴兴,心甘情愿地嫁过去。谁知这个生哥像个怪物,像头放赖了的驴赶着不走,打着倒退,看上了二把头的闺女。听尕三说生哥这小子原本不知她是二把头的闺女,曾两次想把二把头刺死都没得手,就在最后一次到二把头家里行刺时才知道她是二把头的女儿。两个人是自由恋爱的——男女之间真他妈的怪,还得自由恋爱?听说这自由恋爱的情人,像动物到了发情期的那一刻,是棒打不散的,所以有人说男女的情感之间是车耳子割眼镜——对光了。我花了那么多的钱,找过数不清的女人,俊的丑的都试过,没一个女人看上我,没一个要跟我对光的。有人说情爱这东西只思念别动真个的才有吸引力,一旦搂在怀里进入衾中就像霜打了的茄子不在光鲜了。他妈的,人的男女两性像是餐桌上的美味佳肴,不吃总是个心事,吃过就不新鲜了,不觉希罕了。生哥这小子定是狗屁猫屁没捞着,才壮着这么大的色胆来闯我的山寨,有道是色胆大过贼胆,看起来是这么回事。我这干土匪做贼的胆量就够大的了,他还敢跑到太岁我的头上来动土,真是应了那句话——色胆包天。 你生哥虽然打败过俄罗斯大力士,虽然在青岛港上闯下了名声,但你今天跑到我的地盘上来,我决不会轻易认输,我要跟你比试比试,较量一番,看到底鹿死谁手? 马大瓢把子手下的那几个兵痞兄弟,依仗着多年手中玩熟了的短刀匕首壮着胆子,就以为像是在大清朝的兵营一样,打遍天下无敌手,他们哪里把生哥放在眼里,吆吆喝喝地要一刀宰了生哥。马大瓢把子比他手下的这几个喽罗头目儿有头脑,不愧是大当家的。他考虑得是生哥既然敢来闯他的山寨,那么生哥必有过人之处。一瓶子不满,半瓶子逛荡,借他个胆他也不敢到这方圆百里得赫赫有名的马山寨里来。得先一礼相待,摸一下虚实,看看他的真本事,倘若是个乱咋呼的二唬头冒牌货,一刀宰了扔到狗窝子里去喂狼狗。 马大瓢把子安排停当,在山寨大厅里高坐在虎皮椅上,便下令喊了一声:“带溜子。” 崂山地区的土匪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胡子们各绺子之间发生了摩擦,或接待不了解不相信的朋友时,被访者有怀疑,便在匪窟的大厅内摆上三大海碗酒,三刀肉,来试探来访者的胆量和功夫。如果来访者把三碗酒喝了,把三刀肉吃了,匪徒们必定对其另眼看待。如果是来混事情找饭吃的,把那三碗酒喝了,把那三刀肉吃了,也能弄个小头目干干。假如过不了这道坎被胡子们认为是去作弄他们的,那定是被乱棍打死扔进狗窝里喂了狼狗。 冬生、疤根被喽罗带到了大厅,马大瓢把子的一个兄弟来到了桌前,这家伙是个酒鬼,见酒挪不动腿。马大瓢把子的山寨是个穷山寨,不能天天有酒有肉。平时过个半月二十日的他们就下山去劫掠一次,掠取到了财物回山寨后就大吃大喝,大块朵颐,兴奋至极。久而久之他们所掠取的范围已经被他们抢空掠穷,已无什么财物可掠,山寨里吃饭都成了麻烦,大概将近多半个月他们的伙食已是清水煮核子,看不见星点油花,喝的稀粥能照出人影来。马大瓢把子已没有多余的钱来给他们买酒买肉吃喝了,这个家伙犒得很,见了那三碗酒三刀肉,生怕生哥吃了喝了,身不由主地走上前来抓起匕首,用刀尖叉了一块肉,对生哥道:“老弟,喝醉了酒,去西天的路上,走得稀里糊涂,不喝酒死得明白。来,先吃块肉!”说着他已攥着匕首往冬生的嘴上捅来。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匕首到来之时,躲是躲不过去的,人家的那把匕首就是冲着你的嘴来的,这家伙,一匕首捅到嗓子眼里去,再从后颈上捅出来,这是哑巴死法,想喊都喊不出声来,这招够狠的。 冬生无法,不能乱了阵脚,当务之急就是立即接招,容不得你半点寻思。再说了这不成文的规矩,明明白白就是冲着你的嘴来的,讲得明白:三碗酒,三刀肉,过了这一道关口才有说话的份儿。那没本事的,没真正的嘴上的功夫,你想来踩这匪窝,纯属飞蛾扑火,自己找死。说时迟,那时快,冬生实际还没弄懂马大瓢把子的兄弟的意思,那把叉着肉的匕首就在眼前晃着,放着寒光,朝着他的嘴攮来。 冬生是何人?反应那叫个快!崂山道家功夫虽属轻功,但其功夫已涉及到了耳、鼻、喉。齿功是耳鼻喉功夫中的硬功,练就了一副钢牙铁齿。崂山道观里的道长,多是清癯的脸上雪白尺把长的胡须,手拿着雪白的马尾拂子,隐现出道家得飘逸与内功得刚毅。 据传张三丰在崂山修道时,口嚼崂山花岗岩如同嚼花生米一般,三百岁了还驾小舟出海,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上,天际边地平线那面的荒岛上去练功夫。冬生继承了道家的耳鼻喉功夫,练就了一口钢牙铁齿,嚼铁如泥。只见那匕首捅进他嘴里的瞬间,他咬住了匕首的刀尖,马大瓢把子的兄弟顿感陡然,他想把匕首拔出来重刺,生哥借着他的劲,轻轻地把刀尖咬了下来。就在马大瓢把子的兄弟一愣神的一煞间,生哥把肉留在嘴里,将刀尖吐向马大瓢把子兄弟的面部,那刀尖不偏不歪,正中马大瓢把子兄弟的右眼,只听他哎哟的一声,捂着右眼退了下去,只顾痛去了。 马大瓢把子是兵痞出身,痞子属流氓青皮之类。不懂什么叫义气,见利忘义,杀人劫财是他们的本性。马大瓢把子见第一招没难倒生哥,又使出了第二招,他把头朝着另一个小头目暗中轻轻一摆,示意他上。马大瓢把子为什么玩这一手?因为他带过兵,他的意思是他的手下都武功高强,都有一套,自告奋勇,争先恐后,以达到震慑生哥的目的,使生哥感到胆怯。谁知他手下的这帮子喽罗,都是些上不了场面的乌合之众,他们哪里懂得马大瓢把子的心思。这个小头目见生哥来时仪表堂堂,大义凛然,毫无惧色,其动态一副武功高强的架势,让对方看了就易产生畏葸感。果不其然,当马大瓢把子示意他上去与生哥比试时,他的内心开始哆嗦。但他毕竟是个小头目,当过兵,杀过人,胆子比一般的小喽罗大一些,在脸面上能撑得住,没被吓得趴下。 他鼓起勇气,把上衣脱了赤膊上阵,两只胳膊在胸前练了练,又踢了踢腿,以此种方式告诉生哥不要小看他,他曾经练过武术,会武功。他来到桌前时又一想:我如此被这个生哥打死,还不如自戕,当然了这自戕有深浅轻重,老子心里有数就行。我硬去跟这位生哥瞎比拼,万一他把我的双眼都拼瞎了,我下半辈子谁养活?他想到这里,抬腿从裹腿里拔出匕首在左胳膊小臂上当了当,然后把牙一咬,把眼一闭,在小臂上划了一道血口子。他把胳膊举起来让生哥及众匪徒看看,而后把匕首重重地刺在了桌子上。 这一招挺过硬的,在人们以往地打斗中,有些血性汉子拿着刀枪去砍杀别人行,或是被别人杀死都可以。倘若让他自己在自己身上戳一刀,他的手就软了。在历史上用自戕的方法征服别人的事情不是太多,还没听说过,只能算是戕贼自身。梁山泊一百单八将都是拿着刀枪去砍杀别人的,没听说哪位英雄好汉用过这种方法?这回马大瓢把子的兄弟用了,是被逼的没有办法的办法。冬生见了心里一怔,愣住了。冬生不是害怕自己在自己身上戳一刀,真正的血性男儿,自己把自己的头摘下来都不会手软的,何惧那小小的刀口?但是习武之人讲究的是元气,也就是功力。破了元气的人,其功力也就渐渐地消失殆尽,失去威慑力。关公,关云长之所以败走麦成最后被杀,就是因为他的臂膀上受了一箭之伤而破了元气,导致了功力下降。冬生习武讲的是内功,这些事情他心知肚明。他见那匪徒把匕首刺在桌子上,心里一打肯綮,正欲想出对策,只见疤根不慌不忙地来到桌前,拔起攮在桌子上的匕首,往空中一抛,然后接在手里,用拇指试了试刀锋,看了看,道:“是把好刀,挺快的!”他拿着在自己的袖子上正反擦了擦血迹,冲着马大瓢把子,道:“大当家的,山寨里没人了?怎么尽搞些小孩子玩的把戏?” 马大瓢把子沉得住气,他高高地坐在虎皮椅上看着疤根地表演。他知道他的这位兄弟出的这一招很损,用土匪的黑话说,这一招就叫做“割累赘”意思是人家先剁了一个指头去,你必须剁两个去。人家先砍了手去,你必须剁了脚去。如果有匪徒自己挖了一只眼去,那么冬生和疤根就来麻烦了,两个人其中一个必须把双眼挖去。疤根心里很侥幸,他暗自庆幸这个匪徒没把眼睛挖了去,果真那样他疤根哥可就惨了。所以自古以来没有深仇大恨,没有灭门之仇恨者,很少有人去踏山寨的,去也是站着进去,躺着出来。 踏山寨是绺子们之间最忌讳的事,老儒腐怂恿生哥去闯马大瓢把子的山寨救芳芳凭什么?难道他就不怕生哥有进无出?他凭得就是生哥手中有当今世界上最先进的杀伤力最强的武器,这些家把什一旦开了火,他马大瓢把子的山寨在几分钟之内就烟消云散了。踏山寨是来要人的,马大瓢把子不动粗是不能灭人家的,这是礼节。比试的程序还得一步一步地走,一件一件的对应,至到对方放人为止。 疤根拿着匕首在袖子上擦完了,又在左手掌上拍了拍,那些匪徒都在注视着疤根,这时的疤根已骑虎难下,走到了绝路,来到了悬崖边,是非跳不可了。他心一横把那把匕首顶在了右腮上,然后又一用力,那把匕首穿过双腮,刀尖从左腮出来。这可是个壮举,意思是告诉马大瓢把子不吃饭了,你放人也得放不放人也得放,这叫破釜沉舟,非取胜不可!土匪是人类蒙昧缺乏知识时期遗留下来的产物,土匪愚昧无知不文明,讲得是格杀打斗、残害,狭隘的个人英雄主义。疤根的那一刀戳在腮上,这边进去,那边出来,在马大瓢把子看来已是登峰造极,他心里即佩服又害怕!怕的是再这样比试下去,眼前的这两位踏山寨的小子,冷不丁再弄出个什么花样来,冲散瓦解了手下兄弟们的斗志而屈伏于他俩,他马大瓢把子的山大王就不用干了。兵痞出身的马大瓢把子,不讲义气和情义,一肚子得小心眼。他见大厅上的场面对自己不利了,坐在虎皮椅上把脸一翻,举起胳膊来把手一招,对手下的喽罗们喊道:“兄弟们上,给我拿下这两个溜子!” 那些喽罗见马大瓢把子发了令,个个抽刀拔剑,正欲把冬生、疤根围起来时,忽听大厅外山门处轰的一声巨响,匪徒们顿时怔住了,他们从来没听到过在他们的山寨里有这么大的响声,只当是晴天霹雷,不知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有的喽罗甚至把手中的刀吓得都扔掉了,他们站在那里懵懵懂懂地往大厅外张望…… 第四十六章 德国人焚文庙 崂山宝藏之迷  原来老儒腐这个狗头军师早已跟冬生、疤根、强子谋划好了。由冬生、疤根到马大瓢把子的大厅里去对付马大瓢把子,老儒腐和强子带着十几个兄弟怀揣着手雷在后面接应。 冬生和疤根上山后,老儒腐和强子带着兄弟们在山脚下的灌木丛里待了一会,也不见冬生、疤根两人的动静。心急时间长,等待就是这样,其实还不到半个时辰,老儒腐他们就觉着时间过去老半天了。他问强子道:“兄弟,这么长的时间了,怎么还不见他两人的动静?” 强子的心情更急,那心早已跟着生哥、疤根上山去了。听老儒腐这么一问,便道:“我说先生,没声响就不是好事,他俩会不会被人家……”强子没说下文,他用手比画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强子的话与动作只是猜测,但引来了老儒腐的担心。冬生、疤根毕竟是去闯虎狼窝,进了虎狼窝的人生死是未卦的,没有十分的把握,你不敢说他们好好生生地回来。老儒腐待不住了,他对强子道:“强子弟,咱们是否也闯上山去看看,给生哥、疤根壮壮声势,胁迫马大瓢把子早点把人放了?”这话正中强子的胸怀,听着打斗小过年的他,巴不得立刻就进了马大瓢把子的山寨。老儒腐的话刚完,他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招手就要带着兄弟们往山寨上冲。老儒腐一看急了,心里骂道:真恁娘的,都怪你妈生你时撅腚撅得太快,才养了你这个急性子。他对走在前头的强子喊道:“强子弟,慢些,等等我!” 强子转身回头看时,见老儒腐气喘吁吁,一步挪不了三指,确实咕涌不动。便对身边的两个兄弟道:“你俩今天负责搀架着先生,他走不动你俩就背着他。”说完他带着十几个兄弟一溜烟地就来到了寨门前。 马大瓢把子的山寨没有寨门,只是象征性地用树干在半山腰上架了一个门框,两边用茅草各搭了一个雨棚,两个喽罗在里面放岗。马大瓢把子的山寨之所以不设寨门,主要原因是在方圆百里的崂山,属他这一绺子的土匪人多势众。军事化管理,战斗力强。其余的那些小绺子的胡子们不是他的对手,根本不敢与他抗衡对峙。更不敢到他的山寨来戳弄是非,一旦惹怒了他,说被他灭了就被他灭了。所以马大瓢把子是高枕无忧,不必垒墙搭门,放宽心得独来独往地去抢劫。 今天的情况就不同了,从青岛港上来了两位闯山寨的,这使匪徒们都不太自在,有人竟敢闯他们的山寨?这对他们来说确实不太习惯。横行惯了的土匪,一百来人一下子就集中到了大厅的外面和寨门的两侧站好,他们手持各种各样的家把什,罗列在寨门的两侧,耀武扬威,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 匪徒们见强子他们尾随而至,手中又没拿什么格斗器械,像是赶闲集看光景的闲散农夫,更不把强子他们放在眼里。见强子十几个人赤手空拳地进了寨门,七八十号人呼啦一下子把强子他们围在中间。其中一个看那架势就知是个小头目,他干咳了一声像是开场白,以引起强子他们的注意。他打着官腔傲慢凶狠地说:“他妈的,你们这是来赶马山集?随随便便地就进来了?听说书地说过没有?母大虫孙二娘十字坡开酒店专做人肉包子。马山寨的兄弟们什么肉都吃!兄弟们给我拿下,劐了膛取了心肝做下酒菜解解馋!”说完一挥手。 众土匪见当头的发号施令了,不分由说,一拥而上,当场就有两个兄弟被匪徒刺倒。强子被四五个匪徒反扭住了胳膊,动弹不得,情形十分危急,再有个三下五去二,生哥、老儒腐、疤根、强子这帮人马,就要在青岛港上消失了,从此以后不见了,那就成了难以解开的谜了。正在这紧急生死的关头,那个当过辫子兵的工友,训练有素,仍旧是大部队下来的人,经历的战斗场面多,临阵不慌。只见他迅速地从怀里摸出一颗手雷,一按引火朝着人多的集堆扔了过去,然后大喊一声:“趴下!” 强子他们虽不是正规军,可他们闲下来的工夫就聚集到湛山寺庙后的灌木丛里,智儿爬进衣冠冢去把手雷、枪枝拿出来,哥儿们就在灌木丛里训练,玩弄。把枪枝弹药捣弄得都是极熟的,也学会了怎样躲避。当他们听到有人喊趴下的空当,知道有人弄响了那铁疙瘩,除了被匪徒架住的人外,其余的全部就地趴在了地上。只听轰的一声巨响那铁疙瘩在人群里开了花,当场炸死三四个,炸伤七八个。 这东西,那些只识刀棍的土匪哪里见过?更没领教过。看着地上躺倒一片,嗷嗷痛得乱叫,站着的都吓愣了,不知所措。那个傲慢得小头目站在那里直愣神,辫子兵兄弟抢上一步,从他手里夺下腰刀,一刀把他戳翻在地。大声喊道:“都给我跪下,不跪又响了!” 那些匪徒哪里经过这种场面,直吓得心惊胆颤,早把手中的家把什扔了,抱头撅腚跪在地上,只恨地上没有裂缝。老儒腐被两个兄弟搀架着喘着粗气赶了上来,见强子他们把那么一大群匪徒都制伏了,便令两个兄弟把所有的兵器收了,并原地看押他们。老儒腐、强子带了其余的兄弟在小喽罗地引导下,直奔山寨大厅而来。 大厅里冬生、疤根也没闲着,响声过后马大瓢把子虽不知寨门那边出了什么事?他当下所要做的,是先把眼前的这两个踏山寨的溜子拿下,才能腾出身来到厅外去查看是怎么回事?他心里一急从虎皮椅上站了起来,又大喊道:“兄弟们,快,给我把这两个溜子拿下,我这里有赏。” 下面的喽罗见大当家的要动武了,也都来了勇气,哄的一声把个生哥、疤根围紧在大厅的中心。好汉敌不过一群狼,何况匪徒们个个手提刀剑,如果一顿乱刀砍将下来,两人的武艺再好也逃脱不了被乱刀剁成肉泥得下场。疤根见马大瓢把子这样得奸诈不仗义,不安帮规遵从三老四少的礼数,胡搅蛮缠,乱捅娄子。一时心中怒火升起,后悔按绺子们的规矩行事,一时性起,从腮上拔下那把匕首向马大瓢把子掷去。 匪徒们用的匕首在打造时都是按照飞镖的比例重量打制的,在手中是短刀,扔出去是飞镖。扔飞镖不是疤根的强项,假如真的跟谁比试,他肯定是个臭手,一般的人都要胜过他一筹。他这一扔并末瞄准,在那火气头上,借着怒气,只是随便往马大瓢把子的身上打去,反正刺中哪儿就算哪儿。这一次疤根的手艺还不错,真是让他歪打正着。马大瓢把子没料想到疤根能来这一招,他只看到那把匕首在疤根的腮上横插着,从心底里就没寻思到疤根能自己拔下来向他甩过来。他正又要仰起头来发号施令,根本就没果睬到那把匕首地到来,疤根在无意中那把匕首甩进了他喉结下的咽处。这可不是个好地方,那刀尖深深地刺透了他的气嗓,那气接着就顺着刀壁呼刺呼刺地带着血沫子往外喷,马大瓢把子站在那里晃了晃便瘫软在了虎皮椅上。 众匪徒见自己的大当家的倒了下去,真是群龙无首,乱作一团,应了那句树倒猢狲散的场面。乱哄哄的,有的往大厅外跑,有的不知水深浅,拿着刀往生哥、疤根的近前靠。他们见生哥、疤根手中没有兵器,练空手道,想沾他俩的便宜,几刀把他俩结果了,给大当家的报了仇,然后再自立为王。 冬生见这回真得乱了套,那些想取胜的匪徒围着他和疤根团团转,疤根的双腮又受了伤流着血,痛的他分散了注意力,僵持下去定会吃亏。他大喊一声,从怀里拽出盒子炮,道:“都别动,谁动打死谁!” 那些匪徒从来没有见过盒子炮,不认得这东西,不知道它得威力,见这东西烤着烤蓝,铮明瓦亮,乌黑放光,即好看又好玩,以为是宝贝,就想抢夺过来占为己有。 一个匪徒扔了刀猛扑上前来,双手紧紧握住冬生的手腕子,想抢夺过去,那枪口正抵在他的小腹上,他又一用力握冬生的手指,手指自然扣动了扳机,只听叭的一声,那个匪徒手捂小腹应声倒地。其他的匪徒见状愣了,忙倒退十几步,有地想开溜。冬生朝天放了一枪,有个匪徒不知是吓的还是被枪声震的,扒拉开人堆就想往外跑,被冬生甩手一枪撂倒,把脑浆都打迸了。匪徒们这才知道冬生手中的家把什不是玩的。这时强子、老儒腐带着十几个兄弟也赶进了大厅,缴了匪徒们的械。 强子见疤根满脸的血,以为是杀人溅迸上去的,他笑着问:“根哥,你这脸是怎么抹拉的?”这时的疤根两腮的刀口已透气,说话时撒风,疤根唔哝了两句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伤口在流着血。老儒腐从小喽罗的口中知道马大瓢把子把芳芳、丽娜绑架来后并没放在山寨里,而是藏在山上的寺庙里。老儒腐让冬生、疤根到寺庙里带了芳芳、丽娜,坐了马大瓢把子的马车,赶快回青岛港找蒙克尔医生给疤根治伤,不在话下。 且说强子和老儒腐留下来处理山寨里的后事,这穷山寨没有什么可处理的,除了匪徒们使用得破铁页子刀和那些长矛攮枪子,其余的他们早已坐吃山空。老儒腐正坐在马大瓢把子的虎皮椅上歇息,这时在即墨城中马大瓢把子的眼线回山了,进了大厅才知道山寨里发生了改变。他见老儒腐坐在虎皮椅上,强子和其余的兄弟吩咐着归顺的喽罗们干着什么。他认为风水轮流转,老儒腐要在马山上占山为王了,他又有了新的主子。他上前叩头唱诺,表明了自己的身份。老儒腐听说他是即墨城里来的眼线,很是高兴,很感兴趣,忙让他到虎皮椅前来说说即墨城里的新闻消息。谁知他一语道出了让老儒腐、强子带着兄弟们,打了到即墨城里抢劫的德国人的埋伏…… 芳芳、丽娜被尕三和开文具店的李老板弄在棺材里运出青岛港后,二把头可成了热锅上的蚂蚁,你想他没了老婆,就这么一个掌上明珠似的独苗闺女,他能坐的住吗?马大瓢把子也够贪的,狮子大开口,张口要了二十万块大清银币,叫他立即送到即墨的孔庙里去,如果送得晚了就撕票了。这回可难坏了二把头,这明明是要他闺女的命!他到哪里去拿二十万块大清银币来?如果那个可恶的账先生不暗地里黑他的钱,大把头不筹款买枪枝弹药,他拿出个四万、五万的来还有可能。福无双降,祸不单行。在没有钱的节骨眼上,他们又来绑架女儿敲诈索要钱财,我这是哪辈子作的孽?自己的闺女被匪徒掳去不说,还拐带了一个蒙克尔医生的女儿,这真是孽债啊!可恶的罪孽! 二把头找大把头帮忙等于没找,大把头每天只顾吃喝嫖赌泡窑子,这几乎成了他的职业,找名角听戏,寻刺激像是他一生的追求。不过找了大把头又有什么用?人家绑匪要的是钱,大把头找日本人买枪的巨款都是从二把头他那里筹划来的,大把头也只能望空长叹!说几句宽慰的话。 二把头为了女儿不会闲着,他动用了他所有的脑筋,就是没动用生哥这根脑筋,他以为生哥打个架,斗个殴,打个擂台搞个暗杀什么的在行,用他来想方设法解救人质就不行了。所以二把头根本就没往生哥这茬子上想,没想就对了,人家绑匪要的是钱,你生哥穷棒子一根,要啥没啥,万一去了一咋呼,绑匪撕了票咋办?二把头含泪把这不幸的消息告诉了蒙克尔医生后,只在家里等待着女儿得听天由命了…… 蒙克尔医生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更没钱。开诊所治病救人,救死扶伤,有时还会搭进些钱去,他哪里有那么多的钱去赎女儿?蒙克尔医生心急如焚一下子病倒了,只得关门歇业。蒙克尔医生的朋友舒伊将军知道此事后,他来安慰蒙克尔医生,告诉蒙克尔医生安心养病不要着急,他会想办法帮助寻找丽娜、芳芳小姐的。 派兵去漫无边际地寻找被绑人质,这事只有舒伊将军能干得出来,等于狗熊爪子拍跳蚤——苯着呢。当下舒伊将军派了一队一百多人的全副武装的德国士兵,直奔即墨县城的孔庙,去解救丽娜和芳芳。 德国军队分兵把守住了即墨城城门,驻扎在孔庙及西关质库,挨家挨户找人,抢劫财物,破坏城中的文物。德国士兵砸碎了孔庙中的孔圣人的泥塑木雕的塑像,一把火烧了孔庙。这事在全国产生了强烈得震撼,引起了读书人与尊孔爱孔中国人得愤懑。康有为的学生梁启超先生为此写了一篇文章,有一两千人签名,这就是著名的“第二次公车上书”事件。 老儒腐不知道德国人是到即墨城去寻找芳芳和丽娜的,他听眼线说德国士兵打碎了圣人像,烧了文庙,抢劫了财物。这个读了一辈子孔圣人的书的人,一时竟气得目瞪口呆,坐在虎皮椅子上险些背不过气来。 这位古代的教育家是中国读书人的脊梁,精神支柱,污没孔子就是污没中国人的祖先。老儒腐虽读了一辈子的圣贤书没有派上用场,但他不怨怼孔子,他尊孔,爱孔。他怨恨的是那个社会制度,憎恶的是那些谄媚嘴脸,谗佞的小人。所以他很拥护康梁的变法维新,百日变法维新失败也就是他老儒腐的失败。德国人进了青岛港他老儒腐就管不了,也没有能力管。可德国鬼子烧了即墨的文庙他愤怒了,敢怒,不敢言总可以吧?据说驴屎蛋子发发热可达七十度,人愤怒到一定程度总是要爆发的!山中无老虎猴子称霸王,冬生和疤根回了青岛港,现今在这马山上他老儒腐说了算,他要当一把山大王,何况他正坐在山大王的虎皮椅上。 老儒腐招了招手,强子来到他的跟前,他附在强子的耳朵上嘀咕了一阵子,强子乐得眉开眼笑。他俩立即招集了兄弟们,在眼线地带引下来到了马山下的青即公路上埋伏了起来。不多时,大概有将近二十多个德国士兵掮着大枪,押着十几个民工抬着抢来的财物从即墨来到了马山下的公路上。强子带着兄弟们一阵手雷扔过去,当场炸死七八个德国士兵,活着的不知是怎么回事,强子他们又都藏在庄稼地里,德国士兵不摸情况又人生地不熟,不敢与之交战,只好扔了财物逃回了即墨县城。 老儒腐和强子等众兄弟们,见德国鬼子和民工跑得无影无踪了。他们打开盛财物的箱子看时,见里面尽是些金银珠宝,其中还有元成宗铁穆耳在元贞二年即墨县城修建孔庙时,成宗皇帝为笼络汉人,赏赐的一尊金香炉,这尊金香炉是即墨孔庙三朝的镇庙之宝,它见证了即墨文庙由元初的香火缭绕到清末得被列强焚毁。老儒腐见了这些金银珠宝瞠目结舌,强子和其他兄弟们也是目瞪口呆,他们看着这些珠光宝器都舍不得伸手去动。老儒腐突然欣喜若狂地哈哈着大笑起来,他指着那尊价值连城得大金香炉和那些金银财宝,对强子他们道:“兄弟们,咱们可都是中国人,咱们不能没了良心!这些财宝不能丢失,更不能叫那些惨无人道的德国鬼子掠了去,咱们要对得起孔圣人,对得起咱们的祖先。咱们先找个地方把这些金银财宝藏起来,等德国鬼子走了,文庙修复了,咱们再把这些金银财宝送还给即墨的父老乡亲。” 不管老儒腐的话对不对,鉴于当时的那种情形,这批金银财宝得到了兄弟们的许可;先找个地方藏起来,以后再另做打算。 强子曾经在崂山里面狩过猎,对崂山的某些地形比较熟悉,他虽叫不上名来,但他能找到他曾经去过的那些地下溶洞和洞穴。老儒腐和强子与兄弟们抬着那些金银财宝在庄稼地的掩护下往崂山里走去…… 后来冬生、老儒腐、疤根、强子和他们一起藏财宝的兄弟们,在一九一四年的日德青岛战争中战殁,那批金银财宝就此没了下落。在上世纪二三十年代,青岛的第一任市长沈鸿烈和日本人,先后都派出探宝专家到崂山去寻找过那些宝藏。那些宝藏当时是否已经被沈鸿烈或日本人挖走,还是仍然藏在崂山里,至今还是个谜? 没被强子和众兄弟掷出去的手雷炸死的德国士兵,狼狈地逃回了即墨县城。原来这二十个德国鬼子在一个小头目地带领下,提前押着财物先回青岛港。在他们的眼里根本就没有能遭到中国百姓袭击这一说,因为中国百姓手中只有大刀长矛。德国士兵吃了亏他们也没弄明白在乡间的公路上,中国的百姓们怎么会拿着他们制造的手雷炸死他们的人?逃回即墨县城的德国士兵,带来了讨还财宝的德国鬼子,他们以为老儒腐、强子是马山寨里的土匪。一百多人把马山山寨围了起来,进行了灭绝人性的剿伐。他们怕土匪手中有手雷,所以老远就射击,等他们把人杀净了,进了大厅才发现他们抢来的那些财宝不在山寨里。想找人问口供时,哪里找活口去?一怒之下德国鬼子把个马山寨烧了个精光。 第四十七章 少女不谙世事 老板啜毒自尽  七八天后,疤根在蒙克尔医生地治疗调理下,伤口长好了,抽了线。不过在他的两腮上留下了明显的两条刀疤,这回真是名副其实的“疤”根了,他身上的疤痕是一般的人比不了的,真可谓是满身疮痍。 用他自己的话说:皮肤受点损怕什么?死不了就好!蒙克尔医生用艺术的眼光把疤根看成是一件他皮肤再造的艺术品。 丽娜还是那样,在疤根面前说不完道不休,疤根好象成了她的人,成了她的私有财产,疤根的一切像是都她说了算,简直是占为己有。有些封建礼教的蒙克尔医生的夫人,对蒙克尔医生道:“女孩子家这么大了,整天家跟一个流浪汉在一起合适吗?” 蒙克尔医生知道老婆不了解疤根他们得所作所为,对老婆道:“你说的是疤根吗?他有他的事情做,他能把咱们心爱的女儿从土匪手里救出来,你能说他没有事情做吗?非得去出大力,流大汗,干那些又脏又累的活或是干一件体面的营生才算是做事情干工作吗?” “我是说……” “你不说我也明白。”蒙克尔医生懂得妻子的心里,他微笑着,道:“你应该这样想,假如不是疤根救出咱们的女儿,她能活着回来吗?年轻人的事……他俩愿意……咱们不去操心好了,你看咱们的女儿……”夫妻俩正说着,丽娜和疤根嬉笑着进屋来了。是丽娜到阿毛的公馆把疤根叫回家来的,一进门就嚷着妈妈叫厨子多加两个菜,疤根哥要在家里吃晚饭。丽娜的妈妈哭笑不得,悄悄地对蒙克尔医生道:“看吧,疤根才回去两天,孩子就又去把他请回来……”蒙克尔医生没有说话,他只是微笑着,学着西方一些国家的人的说话习惯,把两手掌向上摊了摊,然后把两肩向上耸了耸,表示出他也无奈的样子。 丽娜和芳芳从土匪那里回来,舒伊将军并没感到惊奇,他认为他的部下到即墨县城去烧了孔庙是对绑匪的一个震慑,绑匪们惧怕德国人得威力才放回人质的…… 最欣慰的应是二把头了,女儿在他意料不到中突然地开门回家来了,犹如那失去的珠宝,怎么也找不到了,正在大失所望没了希望时,忽然又出现在了眼前,让人惊喜不已,不敢相信。就像饥饿的猫突然间逮住了一只小老鼠喜欢得不得了,一会儿围着老鼠转,一会儿把老鼠含在嘴里,又一会儿两抓抱着老鼠亲玩。 开始二把头看见女儿推开房间的门进来,他没有一点表情,因为他脑中的幻觉产生的幻影在他的脑海与眼中已展现多次了。他根本就没有相信过他的女儿能回来,因为他没有那么多的钱送到即墨县城的孔庙去,他深信蒙克尔医生也没有,一个开小诊所的西医大夫家中能有多少钱?充其量能拿出个一千两千的光洋大概就冒顶了,离二十万大清银币差远了。二把头在码头上是搞管理的,懂财务。青岛港上谁手里有钱,谁手里没钱,他的心里清清楚楚的,清楚又有什么用?自己手里没有钱给那些绑匪,绑匪断然是不会把女儿放回来的。他正在想着,芳芳推门进来了,他没反应,他还以为是幻觉幻影。直到芳芳喊着爹爹来到他的跟前,他才从混乱的意识中清醒过来。这次他确认了,是真的,他从悲戚的情绪中忽然振奋起来,那情绪从低到高突然间来了个大落大起,他的血压急剧上升,站起来晃了晃跌倒在地,晕了过去。 几天后二把头的身体恢复了过来,他像是大病卧床初愈刚刚下地站立,觉得心身是那样得疲惫,他感觉自己老了许多,像是已经迈入了七老八十。 他点燃了一支大号雪茄,这是他一生中唯一的嗜好与宠爱。他每天早晨起来有两件事挂在心上:第一件是要知道女儿今天在什么地方?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里?第二件是吸他的雪茄烟。他很喜欢雪茄的形状和包装[奇+书+网],那黑油油的烟叶包裹着细细的烟丝,在他的眼里是那么得细腻,尼古丁的味儿透过那黑油油的烟叶,散发着诱人得香味沁入他的心脾。他还是那个老习惯,在闲散的时候总愿意拿着支雪茄烟先在手里把玩一会儿,然后才点燃。 他拿着支雪茄烟在手里左看看右看看地把玩了一会儿,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芳芳知道爸爸要开始吸烟了,他的这些习惯动作在芳芳眼里像是已经成了一种模式。芳芳划燃了粗杆的德产防风火柴,给他点燃了雪茄烟。二把头深深地吸了一口,随着烟雾地呼出他咳嗽了两声后,静了静,对女儿道:“芳芳,什么时候叫冬生来家?” “爹爹,生哥来过一次了!” 什么时候?该不是上次来刺我的那一次吧?二把头想,续而他又摇了摇头在心里道:那次是误会,是不沟通产生的误解。 芳芳把一束鲜花拿过来递到二把头手里,道:“爹爹,这是生哥送给你的。”二把头双手接过来,然后又腾出一只手来在自己的裤子上擦了擦,显然插花瓶里是加了水的,怕那花蔫了。 送花不是汉族人的情感表达方式,是泊来品,是跟外夷学的。这点让二把头很满意,一个乡下小子诚实得有些傻,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适于这中西合璧的奇型社会并混迹于其中,说明这小子的处世能力是很精明的。他把鲜花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可能是雪茄烟尼古丁的气味太重,也可能是二把头的嗅觉生来就不灵敏,他闻到的仍然是一股子雪茄烟中的尼古丁得芳香味。他会意得笑了,把那束鲜花又递给了芳芳。 女佣送进茶来,二把头没喝,他只是打开碗盖来看了看又扣上了。时钟敲了十一下发出了悠扬悦耳的响声,这是瑞士产的落地钟,那长长的摆挂在慢条斯理地摆动着,有条不紊,从容不迫,文质彬彬,谁也不理。世界上的所有力量都休想催快了它,它像是无忧无虑得在慢腾腾得磨蹭着什么?消磨着什么?二把头又摸出怀表来瞅了一眼。他不是不相信那架落地钟的准确差误,而是习惯,其实怀表上的时针指向哪里他并没往心里去。刚才落地钟敲的那十一声响,使他官能性地觉着肚子有些饿。他又问女儿道:“芳芳,什么时候请冬生到咱家里,咱们一同吃顿饭?”芳芳笑了,答道:“好啊!爹爹。”接着又问道:“爹爹,你怎么寻思起来要请生哥来家吃饭呀?” “这还用问吗?人家舍命把你救出来,咱们请他吃顿饭感谢感谢是情理之中的事。” “爹爹,我好象觉着请与不请是我跟生哥两人之间的事。”二把头笑了,他愿意听女儿这样说话。在这青岛港上,在这德国人的屋檐下,中国人只能在人家德国人画定的圈圈内生活。在受人约束得狭小范围内想找个如意郎君,从中选出一个称心如意的女婿,还真是一件棘手的事情。女儿对这个他曾想留在自己身边,为自己做事情而又没留住的年轻人有意,对他来说是一种满意和宽慰。他深深得懂在德国人的殖民地里生存,没有这种胆识和本领是寸步难行的,一切都行不通。阿毛跟他和大把头抗衡对峙,他和大把头都拿阿毛没有办法,却被生哥轻而易举的降服了,把公馆让了出来。尤其是土匪绑了自己的女儿,一个做父亲的都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在毫无办法,没有希望,彻底放弃的时候,他只是去走了一遭就把心爱的女儿领了回来。这在青岛港上不能不说是个奇迹,不能不让所有的社会名流刮目相看。这件事不管在白道黑道虽称不上是英雄,但称得上是荣誉和本领。二把头有些得意,等有了机会一定要跟冬生这小子好上聊聊,他想。 又是一个星期日的下午,芳芳和丽娜从基督教堂做完礼拜往回走来,丽娜突然想起要买一支铅笔,两人朝着李老板的文具店走去。在接近小卖部时,丽娜忽然想起上次就是在小卖部内被李老板迷倒,才被土匪掳走的。丽娜一提这事芳芳才猛然间醒悟过来。她拍了拍自己的脑袋,自言自语地道:“我怎么就没想起这事来呢?” 丽娜仿佛还有些恐惧,她望着李老板的文具店,心有余悸地说:“我也没想起,刚才看见了才想起来的,芳芳,咱俩还是离着远些吧,别再吃了亏!根哥本来身上有那么多的伤疤,为了咱俩腮上又挨了两刀!”丽娜说完,疤根腮上的刀口和他那痛苦的表情浮现在芳芳的眼前。是啊!自己的心里光装着生哥了,疤根哥为了自己和丽娜受了伤,到现在也没能去看看他,感谢他一番。芳芳觉着有些惭愧,有些对不住疤根。转而又一想,爸爸催着请生哥吃饭,到时候一并请了。芳芳在想着这事,丽娜戳了她一把,道:“哎,在想什么呢?是否想再进去看看?” 初生牛犊不怕虎,两个黄毛丫头比牛犊强不了多少。看看就看看,看看怕什么?两个人牵着手悄悄地来到了文具店的门前,探头探脑地往店里张望。李老板正在柜台上清点货物,觉着有人往店里走来,当他有意无意地抬头看时,唬了他一跳,他再仔细定眼看时,明明白白看得清楚,丽娜和芳芳两个不谙世事,神态幼稚的脸儿显出即惊恐又好奇的目光向他看过来。他的魂都吓飞了,急忙开了店内的后便门,慌里慌张地向大车店得大院里奔去。 丽娜和芳芳见李老板突然间不见了,两个人似乎挺高兴,偌大个男人忽然怕起她两个小女孩子来,两人有些说不清楚得莫名其妙得快慰感,像是报了李老板把她俩“熏死”之仇。两人有些快意,牵了手正欲往回走去。丽娜的眼尖,老远的她就看见冬生和疤根通过十字路口往前走去,她急忙大喊:“生——疤根哥——”她那个生字刚出口又变成了疤根哥,这说明生哥和疤根在她的心目中的位置,不用看就知道熟轻熟重了。 这些处于社会最底层,生活在垃圾堆里得粗劣穷汉们,对于少女的爱慕,犹如高级商店橱窗内,向他们展示得昂贵的天价的珠宝,他们也只是隔空看物,丝毫没有想得取占有的欲望。那些美丽而受世人关注的事物,像是永远的与他们不相干,他们应得到的像是被人弃遗得脏乱的生活垃圾。冬生、疤根来到了她俩的跟前,四个人,四张嘴都在同时寒暄着,说着话,相互问候着。还是丽娜的声音大,四个人中她长得最矮,仿佛就显得小些,说话时他们就让着她些。“根哥,生哥,你俩要到哪里去啊?”丽娜用似乎有些撒娇的口气说。疤根心里明白丽娜得娇气是往他身上撒的,女孩子撒娇也是抒发爱情的一种表达方式。依照儿女情长的心里,疤根为救丽娜和芳芳两肋插刀,可这刀插在了两个腮帮子上。蒙克尔医生几次为疤根疗伤也费尽了心思,由此疤根与丽娜的家庭有了来往。换上别人接受丽娜的爱是一件正常的事,起码得以救过丽娜的生命自居,这种认为并不过分。可在疤根来说并不这样认为,假如说让他单纯地去救美,并以美人以身相许,即使成功率在百分之百,疤根也绝对不会去干的。世上的女人多的是,俊的丑的都有,何苦用这种方式去娶个老婆呢?疤根认为他跟生哥到马大瓢把子的山寨里去救人是哥们义气,腮上插刀是胁迫威逼马大瓢把子屈服的方式,以达到他们哥们在青岛港上站稳脚跟,占据地盘的目的。他这是讲义气,义气是主持公道或敢于替人承担风险或牺牲自己利益的一种气概,义气是没有私心的,假如义中有私,那么就没有仗义疏财之说了。中华民族几千年来做人的标准就是一个义字,这个义字贯穿了整个民族,还将继续延续。刚才丽娜问话时她的目光是朝着疤根的,疤根接茬道:“我和生哥接了阿毛的摊子后,还没正儿八经地去摊主那儿检查各摊的收支情况呢,今天寻思着和生哥去走走。”他的话一转问丽娜和芳芳道:“哎,我说你俩干什么来着?” 疤根一问,丽娜想起了刚才的事,她与芳芳把刚才的事你一句我一句地说了,冬生听了道:“这个李老板我和尕三约过,等有了工夫找他谈谈。今天他既然做贼心虚地跑了,心里必定还是有鬼,咱俩不妨到他的家里去找找他,预防他再跟别的绺子勾着,再对芳芳、丽娜干出什么事来?”疤根听生哥说的有理,便与生哥、丽娜、芳芳进了李老板的文具店。他们顺着店内的后便门来到了大车店,通过大院径直来到了李老板的住处。 李老板在意料不到中突然见到了芳芳和丽娜,这使他吓得魂飞魄散。他能不怕吗?丽娜是谁?她爹爹蒙克尔医生跟舒伊将军是好朋友;芳芳是谁?她爹爹是青岛港上赫赫有名的二把头,与黑老大大把头是拜把子兄弟。李老板触犯了这一白一黑活得了吗?李老板没想到的是他的那一熏香,惹得舒伊将军派兵到即墨县城,去把即墨县城中的老百姓残害得苦不堪言。烧了孔庙实为国耻,为情理所不容!但是外观人没有谁能知道,德国人入侵即墨县城掠夺财宝的真正原因?给第二次公车上书事件的起因留下了迷团,也给那些财宝的去向留下了诱人的想象。 李老板见芳芳、丽娜毫发未损地回来了,并还敢来偷窥他,在这之前他什么消息也没得到。尕三和他的伙计又没了踪影,他觉着他的末日来临了。德国人用法律制裁他,他是死罪;德国人巡捕房得老虎凳不是好坐的,那东西不是德式沙发坐上去舒服,而是谁坐谁死,不死也就残废了。大把头、二把头得黑道在青岛港上也不是吃素的,大把头手下的打手成群结队,来了还不把他乱棍打死,装了麻袋扔进黄海里去喂鱼。那场景李老板是越寻思越害怕,他吓得不敢再往下想下去,拖家带口的逃是逃不掉的,他被逼的确实没了办法,只得到地窨子里去找来过去老一代人开大车店时留下来的砒霜,准备投放在稀粥里逼全家大小喝了,到阴间去躲避自己惹来的这场灾难。他正在那里往稀粥中散放着毒药,冬生、疤根、芳芳、丽娜穿过大车院来到了屋门前。生哥见李老板正俯在灶台上在锅里搅和着稀粥。他叫了一声李老板道:“李老板,在家吗?” 李老板见有人叫他,吓得哆嗦起来,他没敢答应,而是哆嗦着抬起头来。当他看到芳芳、丽娜与生哥、疤根在一起时心里莫名其妙起来,他非常纳闷,怎么也寻思不到,芳芳、丽娜能跟生哥、疤根他们搀和在一起?在他看来他们是两股道上的两辆相向的车,怎么也不会并到一块儿的,可今天他们站在了一起找他算帐来了。李老板压根就没想到他做的这件事能给他惹来意想不到的麻烦,连青岛港上赫赫有名的生哥都来找他算这笔帐。他想:今天是必死无疑了,不过怎么也得留个囫囵尸首,得想法别让他们先动手,我哄着全家人把这锅稀粥喝了后,就随他们处置去吧!李老板想到这里,咕咚一声给生哥他们跪了下来,道:“生哥、疤根哥和两位姐姐行行好,等我们把这锅稀饭喝了,你们再动手。” 生哥笑了,道:“李老板认得我?”李老板忙答道:“认得,认得,青岛港上不认得生哥的人不多。生哥擂台比武打倒了俄罗斯大力士,青岛港上谁人不知?比武那天我还去看哩!”说到这里李老板似乎有些兴奋,随之他又想到这不是拍马屁的时候。他的头磕得像鸡叨食似的。 生哥听李老板说要先喝了那锅稀粥,又见灶台上放着砒霜,他拿起来一看果然就是。便把李老板拉起来,道:“兄弟,这条短路咱可不能走,我今天就是来告诉你,这两个姑娘我已经去问那些土匪要回来了,这事从此以后一笔勾销了,德国人和二先生也不会再来找你问这事了,你以后好自为之吧!”李老板一听生哥给他解了心头大难,免去了一劫,真是戴恩戴德,顿时感谢不已,他忙又跪下来感谢不杀之恩,并表示愿意加入生哥的帮伙。他的大车店这么大,房子又这么多,生哥的兄弟们可以住在他这里。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生哥当下表示愿意接收李老板入伙,余下的事等有了工夫再行安排。 四个人从大车店出来,生哥看着这偌大个院子,心想:以后跟德国鬼子干,这个大院是用得着的,可用做地下弹药库,这里比湛山寺衣冠冢方便多了,可把那里的枪枝弹药挪过一部分来。他正在与疤根商量此事,芳芳心想:爸爸这几天就催说要请生哥到家里吃饭,今天不是现成着的机会吗?这机会多难得!真是天赐良机!你看疤根那两腮上的刀疤多对称,倘若不注意,不仔细或是视力不好还以为是天生的呢。这让爸爸看了肯定得表扬疤根的英雄气魄,这不更能衬托出生哥的本领?他手下居然能有这样的英雄人物替他出力,听他栽派,真是个令人羡慕的人。芳芳想到这里微笑着叫冬生、疤根道:“生哥、疤根哥,今天是星期日,我爸爸说好了今晚要请你俩到我家里吃饭,咱们这就到我家里去吧?!” 丽娜听了那嘴撅得老高,道:“这可不行,我还没来得及说呢,你倒先说了,我爸爸让我今晚一定要叫根哥、生哥到我家里去,舒伊将军也要去呢。” 舒伊将军?这个可憎可恶的德国鬼子,这个双手沾满中国人鲜血得十恶不赦的东西,也配跟我交朋友?燕雀安知鸿鹄志!你们两个女孩子家到了发情期吃饱了没有事,只知跑出来寻找性刺激,还自以为是爱情的期待,你们哪里知道我的志向是什么?冬生心想。 这时的芳芳和丽娜都露出期望的目光等待着生哥说话。冬生笑了,看着眼前这两个痴情少女,拍着疤根的肩头,笑道:“兄弟,这顿宴席咱们只能分开吃了,你跟着丽娜妹子去吧!” 丽娜见目的没达到,又道:“生哥,我爸他们问你怎么没去?我怎么回答他们呢?” 冬生笑道:“妹子,那……只有先撒个谎了,你就说这两天没见到我,不知去哪儿了。” “不,我不会撒谎!”丽娜像是又来了那股子孩子气,道:“我只能如实告诉我爸和舒伊将军。”话语中似乎有些故意。 冬生看着丽娜那认真的样子,给逗笑了,他道:“好妹子,这虽不是个美丽的谎言,但它能使你的爸爸心情舒畅,热情地接待你的疤根哥!” 丽娜见状也只能如此,她牵了疤根的手走了。冬生、芳芳目送着他俩离去的背影…… 第四十八章 酒楼掌柜疏财 日军火商中计  “冬生。”二把头道:“从我认识你第一天起我就很器重你,我总想把你留在我身边,把我的这份差事留给你。” 二把头说话时很平静,不是试探,他心里有数,生哥不会轻易地归附于他,不,不是归附,是不可能,这个生哥心里根本就没有这种想法! 他确实想把他的这个职位让给生哥。那样他就可以养养老,莳弄几盆花草,放松放松自己。 他见冬生不正面接他的话,脸上露出不太自然的样子,但不是很明显。冬生也查觉到了这一点,便道:“先生,不是我不想留在你的身边,我也不是不想接替你的这个职位,只是我这个人的性子不是坐下来干事的材料。”冬生在这里说着话,芳芳催着他吃菜,二把头见冬生不饮酒,便道:“少来点威士忌吧!不喝,放在面前装装样子也好看!”二把头示意女佣把高脚杯拿过来,芳芳刚要给冬生往酒杯里斟酒,强子急匆匆地进来了,他与二把头、芳芳寒暄过后,便附在生哥的耳朵上,道:“生哥,咱们的一个兄弟在回公馆时被人给枪击了,伤得挺重,我们刚把他送到蒙克尔医生的诊所,疤根哥正在那里,他让我来找你。” 冬生听后心里沉甸甸的。他前几天就听手下的兄弟们说,阿毛的人和大把头的人都鸟枪换炮了,扔了斧子菜刀怀里揣上了手枪,而且是日本造连发的。冬生当时不怎么太在意,今天听说人家持枪伤了自己的兄弟,他才感到事情得严重。看起来形势发展对他越来越不利,不过他心里并不害怕,本来嘛,出来争地盘占山为王就是一件玩命的事,在青岛港上能走到今天也是拿命玩出来的,不是别人一放枪自己就溜掉,就蒸发得无影无踪了。自己怀里不是也揣着盒子炮吗?不过这盒子炮不能光自己有,得兄弟们都有,才能壮大起来,才敢跟德国人叫阵子。 冬生、疤根、强子回到老儒腐的住处时已经很晚了,老儒腐正在自己捣弄饭吃。见冬生他们三人回来了,问冬生道:“生哥,你们在外面吃了没有?” 冬生笑着道:“先生,今天没口福,我和疤根弟本来是要到车行、地摊去查看他们地收支情况的,没想到半路上遇到了芳芳和丽娜,两个人又要到李老板的文具店里去买东西,谁知李老板见了她俩吓地跑回屋里去,往锅里下了砒霜,一家老小正要寻短见。我怕他以后再在芳芳、丽娜身上图谋不轨,进去警告他不得再有第二次,并告诉他上次的事情不追究了。李老板见咱们义气,他也心诚,想入咱们的伙,我答应由疤根兄弟安排他以后的事宜。恰巧今晚芳芳和丽娜家里都要请我和疤根弟,我俩又没有分身术,只得一家一个地去应付。那知刚坐下话还没来得及说上半句,强子弟就到二把头家里告诉我说,咱们的一个兄弟被枪打伤,抬到蒙克尔医生的诊所去了。你看,我跟疤根弟今晚这么好的饭局就这么给搅了。” 老儒腐咂吧着嘴,道:“你俩桌子上的那些珍馐佳肴没捞着吃,没馋得流哈拉子?” 疤根饿了,顾不得他们说什么,见老儒腐切好的火烧堆在菜板上,抓了一把放进嘴里,边去灶堂里戳弄着炊火,边呜呜哝哝地说:“咱是吃粗饭烂菜的肚子,珍馐佳肴什么味咱也不知道?咱也不去馋,咱也不去想。先生的烩火烧我倒吃上瘾来了。”说着话已把灶堂里的火烧旺了,催促着老儒腐快些下锅。饭上桌后,老儒腐对冬生道:“生哥,我今天到王小五酒楼去查看了看,酒楼经营得不错。李掌柜的让我转告你,他近些日子交往了一个日本朋友,过去是日本的浪人,现在到青岛港来做点黑膏的生意。常到王小五酒楼去喝几口,两人混得挺熟,打得火热。日本朋友托李掌柜的帮他倒卖了不少的黑膏,李掌柜的还帮日本朋友联系了两家烟馆,日本朋友着实赚了一把。前天他拿了一把手枪,还有二百发子弹,要保本转让给李掌柜的以感谢李掌柜的对他的帮助。李掌柜的收了,放在他那儿,等你有时间就过去看看。” 冬生听了心头一喜,但又一震,心想:阿毛的枪和大把头的枪莫不是这伙日本人捣鼓进来的?他们卖给了阿毛和大把头多少?手里还有没有货?他们偷运进青岛港的那些大烟膏藏在什么地方?冬生心里琢磨出了一个大胆的计划,他边吃饭边把自己地想法说了,这事正中疤根和强子的心意。要论捣弄日本人的要比捣弄德国人的容易得多;捣弄德国人的要冒着生命危险,捣弄日本人的只是贼后有贼的事情,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日本人偷运来的。他们商议好了,还是由老儒腐去王小五酒楼,由李掌柜的探得那个日本人的口实再说。 事不迟疑,说干就干。老儒腐第二天就到了王小五酒楼,把生哥的意图告诉了李掌柜的。然而探听人家的口实,套听人家的话语,从字缝里摸出事情的端倪底细,不是件容易的事。你道那些日本人傻呀?在德国人的铁蹄下捣弄军火,犹如在炮仗作坊里搕烟袋锅;说炸就炸。他们每日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提心吊胆,能把要命的根底告诉你吗?这个日本浪人机敏得很,李掌柜的只是试探着问了他一句:你住哪儿?你放东西的地方安全吗?他大概就有二十几天没到王小五酒楼去吃饭了,并在王小五酒楼的附近观察酒楼内的情况。他的这些诡秘行踪没能逃脱了老儒腐的眼睛,别忘了老儒腐问卦看相是假,观风料事是真。话又说回来了,倒卖军火,偷贩鸦片都不是等闲之辈,这个营生不是谁干就能干了的。 强子有些急了,他想盯梢那个日本人,可十几天下来那日本人来无影去无踪,凭强子的那点盯梢本领,连人家的屁股都没摸着。 这些失去禄位的到处流浪的日本武士,只是腰挂一把战刀就浪迹江湖,浪迹天涯。随着日本军工业的发展,这些日本浪人腰中的战刀成了佩带品,他们的怀里都揣上了短枪。因这些浪人住无定所,大都一天换一个地方,流浪得面很广,在中国的时间长了,有些成了中国通。如若他们换上中国民众的衣裳,那些见世面少的民众,很难从他们的语言上判断出他们不是中国人,还以为他们是外省人呢。还是李掌柜的有本事,开酒店嘛,见得多,识得广;山南海北,穿长袍的、穿短衫的、穿棉裤衩的,什么样的人没见过?除了大清的末代皇帝,那些倒了台的王爷,堕落了的格格,潦倒的军汉,讨要的兵痞,放横的青皮;挑担的、提篓的、叫花子的,都到他的酒店来蹭过饭吃。人,不怕没有学问,就怕不耻下问。这天底下本来就是穷人多富人少,有钱的本来就是没钱的在托着,假如没钱的都撒了手,那有钱的要了钱有何用?李掌柜的深知这个理。 好歹那个日本朋友还保本送给他一把手枪,这可是个大礼物,送这东西可都是心腹之交。在这兵荒马乱生命没有保障的年代,有了这东西就可以保全自己的性命,在关键的时候就能抵挡一阵子。就凭着这一点李掌柜的推算,他问那个日本朋友的话,多一句少一句的没有什么?李掌柜的想:集市上的那些爱受惊的骡子、马,受惊受常了就不惊了,习惯了。李掌柜的对那个日本朋友也采取了这种方式,只要他进了酒店的门,李掌柜的就依仗着他曾送给自己那支手枪为借口,少算他的酒饭钱。人以食为天,天大的事也得先吃饱了才能去干。天底下长着嘴的动物都要吃,并都图吃,且都在吃上图便宜。要么,马戏团的那些懦弱美女能驯服了那些凶狠的狮虎?用青岛港上民众的话说,那个日本人在王小五酒楼“吃腥嘴了”。他隔三差五地来,来了李掌柜的就装作关心他的样子问这问那,有时不免要提到他的手枪和鸦片存放的安全问题,次数多了他就麻痹不警惕了。 有一次那个日本人喝过了量,李掌柜的流露出为了他的安全,他的鸦片和枪枝可以存放在他的酒楼里。李掌柜为朋友两肋插刀,不顾自己的安危,他的诚信使那个日本人很是感动。他们日本武士崇尚的是武士道精神,效忠的是天皇;武士都在替天皇卖命。外表凶悍,内心脆弱,色厉内荏。除了小时候的爹娘,长大后没有谁真正关心过他们,他在中国这么多年知道了汉族人在江湖上有义气两字,并还得知中国民众有,在家靠父母,出门靠朋友的信条。朋友靠的就是义气,当然了朋友之间不乏那些处事小气,不仗义疏财,锱珠必较的小人。他知道这些人根本不懂什么义气,只知谈吃论喝贪图小利而已。这些人被民众视为市井小人,他们即市井又市侩。你跟他们交往,深交深不行;浅交浅不行,他得有利可图,得了便宜就跟你交。一旦吃了亏不得便宜,捞不到好处,就想方设法地赚回去,势必不行就跟你拜拜,从此没了踪影。用一些市井小人的话说这叫做互相利用。 那个日本人觉着李掌柜的没有利用他,他给李掌柜的那支手枪,是李掌柜的帮他卖了大烟,介绍了大烟馆,他销售大烟赚出来的。李掌柜的每次馈送酒饭钱是针对那支手枪的返馈。李掌柜的起初问他的货物时,他吓了一跳,以为李掌柜的是德国人的包探。惊悸恐慌之余他暗中窥视了王小五酒楼若干日子,他没发现有德国人或异样的人来与李掌柜的联系,只见那个老儒腐知半年在王小五酒楼附近卖卦看相,到王小五酒楼里吃过饭。不过这个老儒腐知半年在青岛港上谁人不知?三岁的孩子都知道老儒腐知半年的名字。青岛港上谁家有了难事,或有解不开的疙瘩?丢了老婆,跑了丈夫,必定都说:“找老儒腐知半年算算吧,算得可灵了!”那个日本人初来青岛港时,为了预测自己在青岛港上有没有作为?曾经找老儒腐知半年问过卦,他一报了自己的生辰八字,老儒腐就算出他不是大清的人,并说他在青岛港上能交一友,有大财发。后来他开始贩鸦片,倒卖军火还真的发了大财,并交了李掌柜的这个朋友。李掌柜的够义气,仗义疏财,报答他那把手枪的馈赠是细水长流,他每次来吃饭都是如此,这不得不使他佩服,并且极其关心他的安全,又不得不使他感动。人是感情动物,人活在人世上不是铁石心肠,心中都寄存了一个情字,温情到了,什么事情都就好办了,所以才有了情深似海这一说法。那个日本人觉着他与李掌柜的交情很深,很有感情!一壶酒下肚后说了实话。 娘希匹!李掌柜的费了好大的劲,动了好大的脑筋,才弄明白了这个日本人倒卖鸦片军火得来龙去脉。原来他是和像他这样的一帮日本人,具体几个他是没有数的,知道了有了数也没有用,他们都是自己在互相做着自己的买卖,各人联系各的,与自己得上下线都是单线秘密交割的。 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前夜,国际形势变的对德国越来越不利,青岛港这块美丽的天然良港,日本人早就对她垂涎三尺,得到她可以打开侵略华中的门户,只是时机不成熟,眼看着被德国人抢先一步侵占了去,而使自己无能为力。于是勾结了俄罗斯的沙皇,一个窥视东三省,一个窥视青岛港。德日的局势是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一触即发,只要日本人有了借口便可对德开战,抢夺青岛港。 在青岛港上的这帮子德国人也不是傻子,国际形势看得比谁都清楚,于是对日本的侨民管理的相对就略松一些,对日本的商船检查的相比之下也不是那么的苛刻。当然了偷运贩私品德国人还是不客气的,日本商人更奸诈,抓住了这个有利的时机,大肆地进行倒卖军火偷运鸦片的买卖。 开始他们利用木船在崂山沿海一线进行偷运交易,可崂山的土匪、海盗不是闹着玩吃素的,很猖獗,几次抢的日本人放弃了这种偷运方法。他们改用小火轮,把小火轮驶进胶州湾。胶州湾是德国人港口管辖的全部,土匪、海盗轻易的不敢到这里来。日本商人把小火轮停在了胶州湾码头外,既不报关也不通关,而是报了一个船坏港外等待锅炉大修。小火轮的锅炉坏了,这锅炉坏的程度就不好说了,德国人知道日本是新崛起的工业国,其发展速度不慢于他们德国,在国防军事上基本是和他们相抗衡的。就这种小火轮而言,在世界上最先开发用于商用的只有英国和日本,也就是说在当时能够修理这种小火轮的只有英国和日本,其余的国家是没有这方面的技术人员和配件的。 中国是一个种大豆、高粱、小麦、水稻的国家,那时中国最先进的工业就是民间的铁匠炉了,能打造把兵器、农具什么的。干将莫邪夫妻两个合伙打造了两把剑,后人就称之为宝剑,世上独一无二,一直吹嘘了两千多年,炫耀中国的兵器工业多么得伟大。慈禧老佛爷也不甘心自己国家得落后,也想与吴王齐名,派手下大臣张之洞在汉阳搞了一个铸铁厂,从英国人手中买了一条枪,照着那条枪仿造了起来,人称汉阳造。美国人的马克沁注水重机枪都问世了,张之洞的汉阳造还在那里十发子弹九发打不响,全是哑火,如同一根烧火棍。德国人根本就不放在眼里,更不用说维修小火轮这样得尖端技术了。所以德国人认为小火轮停泊在那里时间长,是必然的了,只要你日本人不上岸他就不去管你。 日本商人刁滑得很,表面上很遵守德国人的船泊抛锚停泊规定,小火轮上的日本人装出一副等待国内来人维修的样子,暗地里却在偷偷地往岸上倒卖军火鸦片。他们物色了爷爷和山里妹这一老一小得破船,欺负爷爷年老体弱,山里妹是个女孩子,少不更事。便在一天的傍晚趁着爷爷和山里妹放流网时派人将爷爷的流网全部割烂。事后又装做善心的样子要租用爷爷和他得破船,爷爷的网破烂了,没了打鱼糊口的工具,现去置办又没有那么多的钱,为了和山里妹暂时糊口只得屈从。 日本商人租用爷爷得小船只是在夜间,他们在小火轮上向爷爷的草棚子发出暗号,爷爷、山里妹便驾了小船到小火轮上把日本人摆渡到岸上,日本人就在海滩上与他们得下线贩子交易,然后爷爷和山里妹再把小火轮上的日本人摆渡回去。日本人在上小火轮前付给爷爷和山里妹这一次的租金,一切都在黑暗中秘密地进行的,只要爷爷和山里妹不说,守口如瓶,可以说是万无一失,青岛港上是不会再有别的人知道的。 王小五酒楼的李掌柜摸清的只是从王小五酒楼到海滩上的这一段,海滩以下的事情那个日本人就不知道了。再说小火轮上的日本商人谨慎鬼灵得很,他们选择的交易日都是月黑风高的天气,或是伸手不见五指得黑夜,海滩上的日本小贩根本就看不见水里的船只,更不用说船上的人了,他们得上线像是水里来,水里去似的,岸上的商贩自己都感到很神秘。 老儒腐得到这个消息后自己心里先凉了半截,一提到水,他的心里就有些气恼!这地球上好生生得多出这块海水来干什么?有了这块海水给人们做事带来多大的不便,阻断了多少人的脚步?要不他老儒腐可以走到日本去,看看日本到底在哪里?日本人都在家里干什么?为什么不在家里好好种地?他想把胶州湾里的水抽干,又一想不行,胶州湾虽然不大,方圆也就那么一百来里,不,不到?不管它到不到?它可连着五大州四大洋呀!自己尽在这里痴想!他觉着好没劲,很疲塌,身上疲软无力,没精打采。 回到家里一头就倒在炕上,冬生、疤根、强子见他精神低落,以为他在外面受了别人的气,或是病了,忙都凑到近前来,强子道:“先生,怎么了?谁欺负你了?欺负你不要紧!你告诉我,我替你出这口气,到了夜里我到他家里给他一手雷。” 老儒腐看着强子没做声,心想:在这人世上有事无事千万别惹事,惹着那老实的他只会在心里骂你,但不会对你怎么样,惹着那性情刚烈的或是记恨人的以后可就来麻烦了。他还要往下想下去,冬生用手试了试他的前额,见不发烧,不象病了的样子,对疤根、强子道:“先生累了,让他好好歇歇吧!”说着就要去给老儒腐拉被子。老儒腐制止了他,从炕上坐起来,道:“不是先生我没本事,我去打听的这事真是叫人扫兴,打听来打听去,日本人把东西都藏在海里了。”接着他把事情的过程说给他们三人听了,疤根道:“先生,咱们先不要自馁,日本人再刁滑他们不是还在咱们的国土上?他们在咱们的国土上,只要他们能办到的咱们也能办到!”疤根的话说得很有气魄,令强子的精神一振,他道:“对,根哥说的对,在海里怕什么?只要我们搞到船……” 船?……冬生想:对,船。他想起了爷爷的那条小船,想起了爷爷,想起了山里妹,想起了他初次流落到青岛港的伊始,他们的船顺流漂到了帽岛,在帽岛上撞沉了,是爷爷救了他们,他们乘着爷爷的小船回到了岸上。后来爷爷的小船成了他跟爷爷和山里妹三人赖以生存的依靠。爷爷曾经想过,用那条破船多打些鱼,多积攒些钱,等钱积攒够了就到岸上的村子里,去买块地皮盖两间草房,好给他和山里妹把婚事办了。冬生想想爷爷的话心里就高兴,想起山里妹情爱的目光心里就幸福,啊!等有了钱就买块地皮盖两间草房把婚事办了!冬生又想起了芳芳,想起了慧子。男人在选定一个女人做自己的老婆之前,不会不想起自己认识的所有适合做自己老婆的女人。他的脑子在翻江倒海,陡然又怔住了。他看着眼前的老儒腐、疤根、强子,又想起了住在阿毛公馆里的四十多号的兄弟们,如果自己结了婚,去过太平恩爱幸福的小日子,他们能答应吗?他曾经跟他得很多兄弟都拜过把子,起过誓:不愿同年同月同日生,甘愿同年同月同日死。而且是对天地发的誓,即使兄弟们看在拜把子的情分上答应他娶亲将媳妇,天地老子也不答应啊!发过誓的人应该心诚,不能违了天地良心,食了自己的誓言。做人得做的义气,只要义气在先,自己觉着自己够义气,那么兄弟们就会跟着自己干。冬生想着想着笑了,他摇了摇头,想把脑子中的这些事象扔东西那样从脑子里摇出去,不再去想。他的这种动作和想法太幼稚了,能吗?再说,哪个男人不想女人,哪个小伙子不想娶媳妇?不想女人?不想媳妇的定是白痴。 强子见生哥想着心事突然得笑了,他对老儒腐、疤根道:“先生,根哥,生哥定是想出注意来了,这注意一定很好,要不,他不会笑的。” 老儒腐睁着老花眼瞅了瞅冬生,摇摇头道:“我看,再好的注意也没用,人家把东西藏在海里,咱们都是些旱鸭子不识水性,即使知道藏在哪块水域里,还不是干着急?” 疤根见老儒腐像泄了气的皮球,霜打了的茄子,蔫蔫的没了精神,他忍俊不禁,笑道:“先生,我们可不是旱鸭子,我跟生哥、强子都会挂帆使舵,摇橹划桨,驶起船来干净利索。他们藏在海里怕什么?只要我们搞到船……” 要找船,除了老儒腐,冬生、疤根、强子都心照不暄地想到爷爷得那条破船。疤根、强子知道生哥要去商议爷爷得破船,或去打听海里的情况,两人异口同声地问道:“生哥,你……”冬生截住了他俩的话道:“兄弟,我一个人先回爷爷那儿看看,摸摸情况再说,你两个去阿毛公馆照看着兄弟们,别让他们再惹出乱子来,先生这几天累了,叫他好上休息休息……” 第四十九章 情妹想做新娘 生哥为枪奔忙  生哥回到了海滩上,老远就看见山里妹坐在沙滩上补那被日本商贩偷割烂了的鱼网,那鱼网被割得太碎了,如若不是穷,爷爷能拿出钱来买新的,早就扔了。 这鱼网也真是的,本来就经过山里妹的千补万裢,这回倒好,山里妹不是在补而是在一片一片地连接,这工夫就费大了。补补裢裢刺绣个花什么的,是女孩子的天性,女孩子心细能耐下这个心烦。 生哥抬眼望去,在长长的海滩上,渔家的女人们在编织着破旧的鱼网,渔家的爷们们在修理着破旧的渔船。阳光虽然沐浴在金色的沙滩上,但这里并不浪漫,没有歌声,也没有吃饱喝足了的有钱人所想象的乐趣,这里只有劳累和饥饿。人们都在低头用心做着手中的活计,被生活逼迫得低首下心,没有心思去看那碧蓝的大海和蔚蓝的天空,更听够了那海浪波涛得搅闹声;他们多想安静一会,休息一会啊!偏偏那海风刮的你说话都得大声喊。 同在一片蓝天下,这里是海浪和风的世界。从车水马龙喧嚣的闹市到这波涛连天得大海边,听到的是另一种喧嚣,这种喧嚣让人舒心,心旷神怡,天籁之声,是大自然得美感。海鸥在搏击着海风波涛,在海风中时上时下,它并不掠过海面,而是一头扎进水里…… 冬生沿着海滩往山里妹的身边走去,海滩早已布满脚印,被忙活的人们踩杂乱了,分不出谁是谁的。“心有灵犀一点通”山里妹像是跟冬生约好了似的,在冬生走近的那一刻,她转过了头去,但手中的梭子仍在飞舞。那纤纤的胳膊和纤细的手指,生下来就是艺术品;本来是用做表演婀娜美丽舞姿的,却阴差阳错的在这大海边风吹日晒,粗劣地劳作着。这就是命运,命运是什么?命运就是命中注定的,人一生中生死、贫富、祸福的遭遇。难道山里妹从生下来的遭遇是命中注定老天爷安排的吗?是永远改变不了的吗? 山里妹看着生哥只是笑,什么也不说,她得笑虽没出声可是发自内心的,这是爱的一种方式。据说对男人爱过头了的女人,对男人什么也不说,她们是用心去表达的。 冬生坐在山里妹的身边,心里有话想说,但不知什么原故憋了半天才道:“补网呢?”山里妹没做声只是笑,脸上泛起了红晕,两颊绯红。山里妹有些害羞,是自己内心思念生哥得羞涩。山里妹没回答冬生的问话,冬生并不放在心上,他知道山里妹的性格。他抬起头往海里望去,见爷爷正在水边舣船,看样子是在那里修理。他还是问了一句,道:“爷爷呢?”山里妹顺着冬生望的方向看过去,意思是告诉生哥爷爷在船上呢!冬生起来向爷爷走去,山里妹看着生哥的背影,收拾了工具,快步回到了草棚子,烧水做饭去了。 冬生帮爷爷把船掉转过来拖出水面,待了会潮水落下去,两人便在那里堵渗漏。爷爷并不知道冬生回来的目的,只当是他回来看自己,所以就没把日本小火轮上的日本人雇佣他的事说给冬生听。这时山里妹烧好了水盛在瓦罐子里提了来,爷爷对山里妹道:“孩子你生哥回来了,咱们回家吧!”家!多么亲切的名字,分明是个草棚子;爷爷也说是家。家,把无家可归的人连在了一起,他们无形中成了真正的一家人。 山里妹见生哥回来欢喜得忙这忙那,忙着做饭给生哥吃,她一边做饭一边问冬生道:“生哥,这回不走了吧?那街里有什么好的,整天家乱糟糟的,干什么的都有,我跟爷爷每天都替你担着心呐!” 冬生没顾得回答山里妹的话,只是朝着山里妹笑笑,在那里跟爷爷说些无关紧要的家常话。冬生见山里妹织补的网破碎得厉害,以为是网线腐烂自己破的,那网本来就使用了多年,不结实了,他在家里时也是这么每天忙着和山里妹一起补网,或是跟爷爷一起修船。为了那口吃的,为了糊口,整天家忙里忙外没个闲着的时候。爷爷偷闲时抽袋烟,他和山里妹感冒发烧不能动时就算是忙里偷闲了。所以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网是被日本人偷割的。 上次他把爷爷和山里妹搬到阿毛公馆去住,是想着让爷爷和山里妹在那里享享清福,那知,爷爷是一辈子劳累惯了的,闲不得,闲着浑身不受用。这不是说爷爷命贱,忙活的命。但生命在于运动,逸豫亡身的道理世上的人都懂的,可很多人手里有了余头,够吃够用的就开始懒惰,不再去勤快。筚路蓝缕也确实是太艰难了,多少人付出了终生的心血,甚至丢了性命,成功的又有几个?真是令人望而生畏,所以一般的人能填饱了肚子也就不再去奔命了。 冬生望着遥远的碧落,他在寻思:这星空到底有多长?那么这茫茫大海在哪里才是尽头?人生的欲望是否与这星空和大海一样,没有尽头,永无止境?他想不明白自己这样打打杀杀是为了什么?是想得取更多的钱财?说句良心话冬生从来就没有这种想法,在他的心里只要能吃饱肚子就别无他求了。把兄把弟们把他推到这风口浪尖上,着实让他骑虎难下,他现在可以说是被自己的那些兄弟们用手举在了头顶上,身不由己;在他们的头顶上发号施令可以,想落地不干了不行!他就像那叫花子、鞋匠和小贩,他的所作所为成了他谋取生存的一种方式。男怕入错了行,女怕嫁错了郎。已入了行,已嫁了郎,要想改变现实是件不容易的事,硬是要改?那就得脱层皮! 到了晚间,爷爷总想给冬生和山里妹一个说话的机会,他嘴里噙着烟袋走出了草棚子。过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也不见爷爷回来,山里妹明白爷爷的心思。她心里有冬生,爱冬生,两个人在一起说话的时间长着呢,何苦把爷爷逼出去!她对冬生道:“生哥,你过去在家里时,爷爷晚间从来都是不出去的,这么长的时间了,万一伤了风感冒就麻烦了。你快去把爷爷找回来吧!” 爷爷出草棚子冬生还以为他出去方便去了呢,跟山里妹说了两句话后,就一直在想王小五酒楼的那个日本枪贩指的海边是在哪个位置?他们交接能在什么地方?这海边长了去了,深更半夜黑咕隆咚到哪里捞影子去?冬生后悔没叫强子带几个兄弟盯梢跟踪,那样自己就不用费心费脑筋了。他正在寻思着,两眼看着眼前地那一跳一跳的灯火,直看的两眼睖睁,像是在出神。山里妹的话把他从思虑中唤了回来,他才恍然醒悟,感到爷爷出去的时间的确不短了。他慌忙站了起来,险些绊倒在地上的板凳上。山里妹心痛他磕疼了,温柔地说了声:“不能慢些!”冬生憨笑道:“噢,知道了!”便出草棚子来到了海滩上。 他估摸着爷爷能在小船旁,因那条小船是爷爷的唯一,它几乎伴了爷爷的一生,多少年来磕磕碰碰,风吹浪打,雨淋日晒,在爷爷地修修补补中它也陈旧破败了,成了千疮百孔得破船。它像爷爷一样饱经沧桑,也和爷爷一样在它的身上有说不完的故事。冬生见爷爷立在潮头双手抚摩着它,像是抚摩自己怀中三世单传的婴儿一样呵护着它。呵护婴儿是为了后继有人老有所养,百年以后有个接续香火的人,到坟上去拜土烧香。呵护破船是为了眼前得艰苦生存,爷爷不能没有它,没有它就没有了生活来源,就得去讨要,去当叫花子,就得去等着饿死。这条船是爷爷的命,不,在爷爷的眼里有了它才有了爷爷的命,爷爷视它为自己的命根子。冬生对这条船也百般得崇敬,它曾经载着他渡过了艰苦危险的难关。在黑黑的夜幕下,那船体的影形有些模糊,依稀像是从大海中探出的龙头,爷爷在龙头下仿佛与龙在交谈着什么?冬生来到了爷爷的身边,他把自己得上衣脱下来给爷爷披在身上,说:“爷爷,夜里天凉,咱们回屋吧。” 爷爷烟袋里的烟早灭了,他把烟袋从嘴上拿下来,舍不得在船头上搕打烟锅,而是抬起左脚在自己得破烂鞋底上轻轻地把烟灰搕去,然后把冬生披在他身上的衣裳拿下来给冬生披在了身上,道:“你穿得这么单薄,别凉着,你和我不同,不能跟我比。我习惯了这海水,习惯了这大海的气息;我不能没有一天听不到这大海的波涛声,我不能没有一天吹不到这凉丝丝的海风,我不能没有一天闻不到这海水得苦咸味。倘若我离开了大海,那么就会了结了我的一生,我适应了大海的一切。有海风地吹拂我会心情舒畅,生息昂扬,生意盎然。海风能把我吹结实了,吹的我穷尽益坚,老当益壮。” 是啊!这海风吹拂了黄炎子孙五千年,也从海外吹来了这些德国洋人,他们倚仗着手中的洋枪大炮,欺侮着世代生息在这里的人们,这能怪谁?怪这海风?不,怪我们自己,怪我们手中没有武器。我今天到海边来就是来寻找武器的,只要有了武器腰杆子就硬,枪杆子里面出真理,这是千真万确的,是千古不灭的真理。黑暗中爷爷想用火镰打燃了火纸点燃烟锅,可那海风太大,爷爷尝试着打了几次都没打燃,他有些无奈,只得放弃。对冬生道:“孩子,咱们回屋吧,回了屋还得好生看着海上发来的信号,别给人家耽误了,给人家误了事就拿不到钱了。”说着话爷爷已转身往草棚子走去。 冬生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可他明明听到爷爷就是这么说的,倘使果真这样那可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了,这是无意之中自己没料到的,假如是真的,自己再也不用殚精竭虑了。不谢天,不谢地,得好好得谢谢爷爷了。他怕自己是臆想,臆听,脑子凭空主观编造出来自己忽悠自己,他紧追几步与爷爷并肩,黑暗中他脸转向了爷爷,问道:“爷爷,你刚才在说什么信号啊?”爷爷上了年纪,在风中听起来费劲,他没听清冬生的话,不知冬生说了些什么,便道:“海上风大,说话费劲,咱们回屋说吧。”两人踩着松软的沙滩,脚印深深地往沙里陷,与在陆地上走路另有一种感觉,那沙儿好象像要留住他俩似的。 山里妹倚在门框上,在那里耐心等待着生哥和爷爷回来,她有意到海滩去找生哥和爷爷,但没动。她想:或许爷爷跟生哥有重要的话要说,爷爷前些日子说过,租船比他俩在海上捕鱼要划算得多,且费力费事都少,钱也来得快!爷爷说如能长此以往,那些日本人继续干下去,继续租他们的船,他们的钱积攒多了就到村上去买处房子,自家独院独户的,给她和生哥把婚事办了。办婚事山里妹当然高兴了,白皙透红得大姑娘,哪一个不想做新娘?谁不想穿得红红绿绿的,盖着那遮羞的红盖头,坐着那八抬大轿,舒舒服服,在鼓手喇叭吹吹打打的迎亲曲中,颤颤悠悠地到新郎倌家里去?这是人生的第一桩大美事。有些老女人说:女人生下来不坐轿子,等于在这人世上白活了一遭,没尝过坐轿子滋味的女人,在这人世上没人痛,没人爱。山里妹被这些老女人说的心里暖融融的,火辣辣的,多盼望着手中的钱快快得增多。爷爷也看出了山里妹的心思;为了买间房子,为了山里妹的婚事,爷爷毅然把酒戒了,但他并不告诉山里妹。那酒壶里的酒满满的,他再也没去动过。吃饭时山里妹劝爷爷喝点酒好舒筋活血,强壮身体,爷爷总是说:这几天胃里不舒服,过几天再喝吧。山里妹时常地去数她和爷爷积攒的钱,问爷爷还差多少?什么时候能攒够了?每次爷爷都乐呵呵地说:“快了,孩子,到那时你就嫁给你生哥,也好卸去我心头上的这块心事。”爷爷每次这么说的时候山里妹心里都是美滋滋的,她多盼望着生哥能早日回来跟她和爷爷一起挣钱,或在街市里挣了钱拿回来。 一次她问爷爷道:“爷爷,你说叫生哥娶我,生哥会娶我吗?”在说这话时山里妹心里总是暖暖的,脸颊热热的,微微泛起难以看出得羞涩。爷爷笑了,他从嘴上拿下含着的烟袋,道:“傻孩子,他不娶你娶谁?这世上的女子固然很多,山南海北到处都是,但也得分个层次,讲个门当户对,说个缘分。有道是千里姻缘一线牵,那些社会名流和富家子弟都有红娘和月下老,咱们穷人虽没有红娘和月下老,可咱们都是苦藤上的苦瓜,有苦藤连着,你生哥即使走得再远也不会挣断这根苦藤的,到了时候他就会回来的。” 山里妹倚在草棚子的门框上想着爷爷的话,同时在猜测着爷爷跟生哥都说了些什么?爷爷叫生哥娶我吗?生哥怎么说的?他答应娶我吗?他回来见爷爷不在跟前高兴地把我抱起来吗?那些上花轿的……山里妹黑暗中听到了人踩沙滩的唼喋声,知道生哥和爷爷回来了。她一时兴奋,在想:生哥会对我说什么呢?爷爷会怎么说?当她听到那脚步声更近了的时候,三步化做两步急忙跑进屋里找火镰打起火来。大概是激动的原故,她的手有些哆嗦“啪嘁,啪嘁”打了十几下也没能把火纸打燃了。 冬生进门来见状,从她手里接过火镰火石来,黑暗中他俩的手触摸到了在一起,冬生觉着山里妹的手冰凉冰凉的,并且在发抖。他不了解也不知道有些没接触过男人的女孩子,在来例假前的一段时间手脚都是冰凉的,他以为是天凉温度低山里妹冻得发冷所致。等打燃了火纸点着了油灯后又去把草棚子的柴门掩上。爷爷坐下来把烟锅在油灯上吸燃了烟,吧嗒着抽了几口,那烟雾从他的口中喷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慢慢地升腾扩散,草棚子里顿时乌烟瘴气。不过,山里妹和冬生早就习惯了这些,爷爷吐出的烟雾又被他俩吸入了体内,这也像是他俩生活的一部分。 爷爷吸完了这袋烟,喘了口气,才说:“冬生,你把门子敞开,把灯吹了,咱们好看着海上发出来的信号。”听爷爷说完了,冬生才问:“爷爷,这信号是咋回事?” 爷爷搕着烟袋把事情的经过告诉了冬生,又因他和山里妹挣到了钱而显得特别开心。冬生一时陷入了矛盾之中,他不想惹爷爷生气,爷爷的鱼网被坏人偷割了,在万般无奈中好容易才谋到这份出租船的差事,假如自己给爷爷把这挣钱得好事搅了,断了爷爷的财源,爷爷跟山里妹的生活咋办?这不光爷爷会生气,山里妹也不会答应,答应了他俩以后吃什么?在矛盾中冬生的情绪有些低落,完全没了来时的那股子劲头。他跟老儒腐、疤根、强子曾经设想,假使这次计划行动成功了,他的手下有四五十号的兄弟,如果每人怀里都揣上那么一把五连发的手枪,再加上那批手雷和那七八枝德国毛瑟长枪,那样,他的队伍就好看了,他就敢跟德国人,不,这些侵略霸占我土地的德国鬼子叫板。他看准了这些穷苦的兄弟是成事的希望,一腔碧血洒在生养自己的土地上也在所不惜。事情进行到爷爷和山里妹这里,他的心里有了矛盾,他想:如果设身处地换个位置思考,自己站在爷爷的位置上,别人为了干自己的事情来把自己的饭碗砸了,那么自己会怎么想?冬生觉着放弃有些遗憾,但又暂无弥补的办法。 黑暗中饱经风霜的爷爷觉察到了冬生的异常,他觉着冬生有话要说,但又说不出口,他有些纳闷?他身上一无所有,除了那条破船再就是他自己了,活着这身体是自己的,死了这尸体就不是自己的了,死尸谁要?埋葬都得花钱找地方,那……他想山里妹……山里妹是在耐心等着他的。那……爷爷虽然年老见识多,城府深,遇到这种情况也断了思路,再也猜不出冬生想说什么?没辙了。爷爷终于鼓不住了,他又装了一袋烟,边用火镰打火边对冬生道:“孩子,你今天回来,我就知道你有事要跟爷爷说,不要紧,不要为难,有事你自管说。爷爷这把老骨头也没有什么本领,能帮你多少就帮多少!”山里妹听后心想:合辙这爷俩才刚出去这么长的时间,没说我跟生哥的婚事呀!两人都说了些什么?生哥还有什么话要说?他是否要当着我跟爷爷的面说我和他的婚事?山里妹想到这里心有些跳,她开始激动,脸上兴奋的表情在黑暗的遮掩下爷爷和冬生都看不见,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出。她附和着爷爷对冬生道:“生哥,爷爷叫你说,你就说呗!”那声音轻巧圆润,声调中孕育着款款情意。 黑暗中冬生没有做声,爷爷这时已打着了火,他在用嘴吹那火纸,然后对在烟锅上吸燃了烟袋。爷爷见冬生不做声,以为他鼓着嘴不说,心里挺别扭,老大得不高兴,一时猛抽那烟袋,烟锅中的火红红的,顿时映红了爷爷那古铜色的脸膛,烟锅随着温度得升高发出了吱吱的响声,那声音像是在催促冬生快些说话,不要惹爷爷生气。冬生见不说也不是个法子,但这种话说起来又难于启齿,不管你怎么说都是在断爷爷和山里妹的财路。他支支吾吾,期期艾艾,含糊其辞,道:“事情是这个样,疤根和强子想弄几支枪,我们……我们的眼线探到日本小贩是在海滩上交接货物的。我本来回来是想摸清那些枪的藏处,没想到日本人租了你的船来回摆渡枪枝……” “嗨——租咱们的船怕什么?”黑暗中爷爷插嘴道:“日本人给咱钱咱才租,不给咱钱咱能租给他们吗?” “我是说如果我们兄弟们把日本人的枪劫了,就断了你和山里妹进钱的财路了。”冬生轻声地说,他是怕隔墙有耳,被草棚子外面得坏人听见。“傻孩子。”爷爷道:“日本人鬼精着呢,你以为他们会永远租咱们的船?过不几天他们就不租咱们的了,我心里有数,咱们的网就是日本人偷割的。今个儿早上柳老大告诉我说,他的网被人给偷了。我估摸着定是日本人干的,过几天他们就会去租柳老大的船了。你道日本人为什么会这样?他们是怕用的咱时间长了咱们摸了他的底细,小日本,哈哈……”爷爷笑道:“你再鬼灵再刁滑,也逃不过我的眼睛,我把你们看得一清二楚。”爷爷说完在地上搕了搕烟锅,那动作因怀疑日本人偷割了他的网,搕得有些发狠。冬生听出爷爷恨在哪儿了,刁钻可恶的日本商人,他们不是和你公平地谈买卖,而是先偷割了你的网,使你失去捕捞的工具,断了生活来源,然后用最低的租赁价格逼你就范。 日本人割了爷爷的网,爷爷怄了一肚子的气,爷爷本想报复他们,怎奈自己年老体弱,又怕出事牵连了山里妹,所以爷爷也只能为了那两个租金暂时屈从,这口气爷爷含在嘴里没往肚子里咽。今天冬生回来了,而且是想搞日本人的枪。狗日的,活该这帮子日本商人倒霉,你割了我的网,我拿了你的枪;这样双方就扯平了,谁也不欠谁的了。爷爷憋着的这口气总算吐出来了。 这时海上的风大了起来,把个草棚子的门子刮得呱嗒呱嗒得乱响,爷爷出了草棚子看了看天气,知道这风一时半霎煞不住,还会越刮越大。黑暗中爷爷又把草棚子整理了整理,冬生出来帮着爷爷。末了,爷爷指着码头外的海面说:“要到日本人的小火轮山上去,在这漆黑的夜里如同瞎子摸东西;白天即要定好了位,夜里又要凭感觉。” 爷爷把每次去日本小火轮,日本人都是先指挥着爷爷把小船靠在小火轮的右后侧,他们把东西从小火轮上用绳子吊下来,然后爷爷再把小船划到舷梯处日本人再上爷爷的船。由此爷爷推断出日本人的枪枝就藏在小火轮的后舱里。回到草棚子里,爷爷说:“冬生,把门带紧吧,风太大了,今夜小火轮上不会发信号了。”冬生掩上了柴门,山里妹取火镰打火点燃了油灯。爷爷今晚得兴致很高,他坐下来把油灯挑大了火头,然后用烟袋锅在地上开始画码头与小火轮停泊的方位和小船地走向,使小船在黑暗中怎样才能正确找到小火轮,又怎样才能靠上等……使冬生心里有了一个大概的轮廓,不至于到时候盲目地失了手。 第五十章 夜袭日本火轮 锅驼机舱窃枪  生哥、疤根、强子还有过去在码头上干活的几个熟悉水性的工友,他们悄悄地来到了后海沿,在码头外的垃圾滩上装做捡拾东西的叫花子。 他们在那里暗测小火轮与岸边的距离及停泊的位置,计算夜间涨潮的时间和潮流涌动的大小。谋划探窥从哪里窃取快捷得小舢板。 小舢板也叫三板,不知因何故又叫三板?是用桨划水前进的一种小船。如果在近距离速度内,速度当属它最快。胶州湾内的渔民们用这种小船时一般不用桨,而是将桨改用了橹,一支橹的速度就远不及四支桨的速度来得快。而码头附近的渔民用的这种小船大都已经腐朽,用橹慢慢摇着在近海处撒网捕鱼钓鱼什么的,倘若用来乘风破浪赶速度,那就不怕它不散了架子了。 生哥的这帮子兄弟在德国人来青岛港建码头之前,多数都是附近村子里的渔民,德国人在租界内建港口修码头,将村民们城市化,剥夺了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地,使他们成了租界内的无业游民,只得给德国人在码头上打工赚取生活费。是社会变革改变了他们原生态的生活方式,追其根,他们是挂帆使船的行家里手。 这些哥们的目光,从渔民们的破旧船只,转视到了码头内,德国人用来摆渡兵舰上的士兵的小舢板上。德国人使用的这种小摆渡船,比胶州湾内渔民们使用的小舢板略微长一些,是四桨四人划,这在胶州湾内是速度最快的了。其中一个兄弟过去在码头上时就是小舢板上的摆渡工,他对德国人的小舢板熟而又熟,最后还是他提议去搞德国人的这两只摆渡船的。 生哥、疤根、强子和那些工友们商议,由这个兄弟和过去曾在码头上干过活的三个工友在下午时分悄悄地混进了码头。他们在停靠舢板岸边附近的货物堆里隐藏潜伏了下来,只等待着夜幕的降临。他们藏身的地方离码头上的德国岗哨不是很远。 这个兄弟很有心计,他在干摆渡工时,由于靠着岗哨较近,他故意跟那些站岗的德国士兵混得很熟,他跟德国士兵混得熟的目的,不是在乎德国士兵,而是哨位上的那两只大狼狗。这是德国的纯种狼狗,德国的牧羊犬“黑背”,是目前已知拥有嗅觉细胞数量最多的,可谓之世界冠军,高达二点三零亿个。因此黑背不仅有超乎人一百倍以上的嗅觉分辨力,还能在很远的地方闻到不同人留下的气味。牧羊犬黑背很通人性气,也很聪明。这个兄弟在摆渡空余之时,或闲下来无事的时候,常去戳弄这两只大狼狗,经常地到打牛房附近去捡拾些碎骨头烂肉什么地来喂喂它俩,这使两只狗很高兴,天长日久与工友成了朋友,而且非常听从这位工友的使唤,他把其中的一只驯练的可按他的指令行事。他在码头上偷了贵重的东西,悄悄地把那只狼狗唤来,然后再藏在货物堆里让那只狼狗闻闻,等到了晚间他在码头的铁丝蒺藜网外轻轻的一声呼哨,这只狼狗听到信号便叼了东西就给他送了出来。狼狗给他叼东西时,他并不怠慢它,每次狼狗都可以得到一大块上好的牛排或牛肉。那只德国黑背与他结下了深厚的友谊,那只狼狗为了多吃一块肉,经常地把岗楼里面的东西也叼给他,包括士兵的鞋子枪枝等。这么说吧,这狗得着什么叼什么,为的就是从这位兄弟手里多得一块肉吃。德国士兵也不是傻子,丢了东西他们也要找,他们也要怀疑,他们对这位兄弟的疑心最大,但又抓不着真凭实据,最后只得把所有被怀疑的工友都辞退了,其中就有这位兄弟。 这位兄弟从码头上下来,没了生活来源,想起了疤根、强子,托人介绍入了生哥的帮伙。入伙还不到一个月便在这次行动中派上了用场。 当夜幕降临时,码头上的工人装完最后一船货物后,都慢慢地陆续离开了货场,货场内不在噪杂,一片寂静。这时德国岗哨把豢养的两只狼狗放了出来,德国人并不是只晚上才放,他们是只要码头上没有货船,没有工人装卸货,狼狗都是放养着的。 这位兄弟是摆渡工,摆渡工属勤杂人员,不在防范的大批装卸工人之内,所以他才有了那么多的时间去戳弄那两只德国纯种的大狼狗。这种德国纯种的牧羊犬与藏獒差不多,藏獒与德国纯种牧羊犬黑背相比,藏獒要凶狠一些,但它没有德国纯种牧羊犬黑背机灵,惹人可爱。当那位兄弟潜入货场时,那两只大狼狗就已嗅到了他的气息,急得拖着铁链子走来走去,对天轻声呜呜着长吠,意思在说:朋友你可回来了。 当德国士兵给两只狼狗打开铁链,那狗儿高兴地在地上撒了几个欢,打了两个滚,便一同飞奔货场而来。两只狼狗直奔那位兄弟的藏身处,那位兄弟也早有准备,忙从怀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牛肉分给其余的三人,四个人轮流着喂开了两只大狼狗,并一边抚摩着它俩。两只大狼狗兴奋地摇头摆尾,围着他们转来转去。 那位兄弟见时间差不多了,便从货物堆中摸到了停泊舢板的地方,四个人悄悄地下了船,虽然人多也弄出了一些声响,但德国士兵在岗楼上往那些僻静昏暗处看是很费劲的,他们主要依靠放着的那两只大狼狗报警。狗这东西的警觉性比人的警觉性高得多得多,是天生看家护院的好东西,一旦有了异常它会拼命得狂叫和撕咬。所以虽然他们四个人弄出的声响德国哨兵隐约地感觉到了些,但听不清楚声音地来源,只要狗儿不叫就是在正常范围之内。那位德国士兵只是在岗楼上轻声地唤了唤那两只狼狗,两只狗儿听到主人的呼唤,摇着尾巴恋恋不舍地奔向岗楼。当它俩再回来时,那位兄弟已和自己的伙伴把两只舢板往海滩划去…… 他们避过了捕捞、航行晚归的渔船,绕到了海滩上。生哥、疤根、强子等兄弟们迅速敏捷地上了船,小舢板根据爷爷的指点飞快地往胶州湾内划去。 夜里海上没有风,初旬的天气,月亮躲到了地球的那边去了,海面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可能是外海有风浪,掀起的涌浪从胶州湾的入海口顺着潮流涌进了胶州湾,真可谓是无风三尺浪,那浪脊足有两米高,两米高的浪对航空母舰和泰坦尼克号来说只能算是微浪,微不足道。但对小舢板来说那可是巨浪了,倘若再加上风,小舢板在浪尖上扣了瓢是定了的,幸好今夜没有风。两米高的浪对小舢板来说如同是爬浪山过洪流了。当浪尖把小舢板托起时,那划水的桨往往打空,影响了小船的航行速度。 生哥他们的小船超过了小火轮的停泊位置,他们调整了船头方向,像上次烧日本小火轮一样,凭借着青岛港上的微弱灯光为参照物,慢慢搜寻着能挡住视线的障碍物。大概他们在划行时偏离的目标太远,在这黑黑的夜里,茫茫得大海上周围漆黑一片,只有青岛港上的几盏微弱的照明灯似明似暗地在眨巴着惺忪的睡眼。具体他们自己在什么方位他们都搞不明白,更谈不上小火轮的停泊位置了。他们只能借鉴上次的经验,以法炮制,慢慢搜寻能挡住视线的障碍物,工夫不负有心人,到了下半夜,强子才在他的视线中察觉到有那么点能挡住视线的小障碍物,他们划着小船在巨浪中向前靠去。原来他们都多日不在海上,小舢板的速度又快,一小时能航行多少海里他们心里都没有数,还以那些摇橹的破船计算航程,这距离就差大了,差的没法估量了。一个时辰后他们慢慢地靠上了小火轮。 小火轮上的日本人整日在小火轮上,小火轮的空间又不大,没有活动的设施,所以他们除了上甲板上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就是猫在船舱里赌牌喝酒,前半夜他们是不睡觉的。大概吃喝嫖赌,酒色财气,寻欢作乐的都这德行,是谁也给他们改不了的。作弄不穷进不了老茔,日本人也是如此。生哥他们的两只小舢板靠上小火轮时,船上的日本人刚刚打着响鼾进入梦乡,去做那些男女交媾愉悦得美梦去了。小火轮的船体出水面不是太高,生哥他们在小舢板上搭个人梯就能上去。生哥上去后抛下缆绳,疤根、强子还有那位玩狗的兄弟上了小火轮,其余的在两只小舢板上候着,准备接应。 冬生他们上了小火轮后并没马上乱动,他们知道他们是来偷窃日本人枪枝的,日本人手中的枪可都是连发的,一旦盲然……他们像普通偷窃者一样,伏蹴在甲板上睁大了眼睛观察着黑暗中的一切,灵聪机敏的耳朵避开波浪拍打船帮的潺潺击水声,静听着船上和舱内的动静。他们伏蹴在那里等眼睛、耳朵熟悉了近前的一切,认为一切正常,没有危险时才开始往前移动。黑暗中他们辨认清了小火轮甲板上的一切,其实生哥对小火轮的船舱设计并不是太生疏,这并不是他听爷爷描述和他上次烧过的那只小火轮一样,两只小火轮不是一个厂家制造的,都是货船,在设计上大同小异,多少有些差异,但差也差不了哪里去,只是几个货舱的出口和几个工作舱的出口在甲板上的位置不同罢了。生哥蹴在甲板上,仔细观察爷爷说的那个日本人从小火轮上往下吊货的部位,离那部位最近的一个舱口,根据生哥的判断应是锅炉舱。日本人把枪枝、鸦片藏在锅炉舱里,在冬生认为不是奇怪的事。这年头月兵荒马乱,劫匪四起,海盗在海上时时出没。刚才几条船还在那里拉网捕鱼,冷不丁用鱼网把过往的船只拦截下,抄起家伙就成了海盗,让那些过往的商船防不胜防。所以日本人把贵重紧缺物资不放在大货舱里是正常现象。 生哥叫强子和那位玩狗的兄弟在甲板上望风,自己和疤根顺着舱梯下到了锅炉舱底。小火轮本来就不大,大部分空间都用来扩大货舱装货赚钱去了,所以这里就设计的非常狭小,跟火车头的司炉房差不多。 生哥和疤根摸进了锅炉舱后,里面黑的不见五指,他俩凭感觉摸,但摸不出个所以然来。当然了,你对环境熟悉可以,可以凭感觉摸出你熟悉的东西来。这锅炉舱生哥、疤根从来没有进来过,只在脑子里凭空想象,然后在那里瞎摸,当然他俩什么也摸不出来了。疤根又耐不住性子了,他有些急,对冬生道:“他妈的,摸黑干事是我的强项,今天也败在小日本手里了。过去光听说小日本人黑,没想到黑得这么出奇,比阎王殿还黑,阎王殿上阎罗爷的眼睛还放光呢!”疤根在轻声骂着,生哥忙唏嘘了一声,附在疤根的耳朵上小声喳呀道:“兄弟,小声些,这船的墙壁很薄,隔壁就是日本人的卧舱,万一……” 生哥这么一提醒,疤根这才侧耳细听,果然隐隐约约有打鼾声,听上去不止一个。黑暗中他伸了伸舌头,心想:我的娘,今天我这是怎么了?我不算是个粗鲁莽撞的人,是哪个神灵鬼在暗地里戳弄我的灵魂?差点让我上了当!人的生死虽然由老天爷说了算,可在没死之前还是提防着点好。他侥幸自己刚才没有惹出麻烦来,心里有种庆幸感。他更加小心翼翼地又开始摸索,摸的确实不知是什么东西,反正不是枪和鸦片,不是他所想要的东西。 这时听得有人在咕咕哝哝地说日本话,虽然隔着铁板壁他俩能辨出是在说梦话。生哥见这样毫无结果地持续下去,耽搁的时间长了,天很快就会亮了。再说人熟睡后一两个时辰就开始惊醒,稍微有一点动静就会被日本人听见。 这时正是春寒料峭的时节,春风中夹杂着寒意,可基本上就要春暖花开,雁过留声的时候了。这时从舱外传进来不知是什么海鸟的啁啾声,生哥以为天就要亮了,他的心里多少有些急,但他能沉住气,稳住神。他小声跟疤根喳呀道:“兄弟,我带火镰火石了,咱敢不敢打着火照照明?” 疤根道:“生哥,咱们已经来了就不要怕冒险,日本人发觉了,咱们就跟他们干,我身上带了四颗手雷,不行咱连船都给他炸了。”生哥应了一声,从怀里摸出爷爷吸烟用的火镰火石和烧纸卷成的引火。生哥和疤根都不吃烟,不吃烟的人平时一般不去捣弄那些火镰火石什么的,光看着吃烟的人打火挺熟练的,可那火镰火石到了自己的手里就生疏,就不听使唤了。尤其在这生命攸关,关乎成败的那一击打,如果轻轻地一击打;发出的声音小,引火纸点燃了,日本人没被惊醒,那么这次盗枪行动就成功了。假如击打的声音过大,或连续发出击打声,被日本人发觉了,那就死在这条船上了。 果然,生哥没有那么大的胆气,黑暗中他摸索着火镰对准火石和引火纸,心中暗暗祷念:轻一点,别发声太大,别把日本人惊醒了,求上帝保佑,只一下就打着了。 这个学过道家拳术,受崂山里老道长点化过的人,不知是不是受芳芳的影响,在大局攸关的那一刻,他反倒求起上帝来保佑他来了。这大概是女人的魅力,看起来女人的魅力是无穷大的,能使男人神魂颠倒,把自己的教派和信仰都忘了。果不其然,上帝没有保佑这位半俗半道教的不属于自己门派的半异教徒。只听他叭的一声,只打出了星火光,且那火镰没拿住,大概是心里作用的原因,那块火镰从手中脱出,掉在了自己的脚背上。那块火镰虽说是硬铁打造的,但它较小,掉在脚背上没有打痛生哥。再从脚背上滚落到地板上,那发出的响声就有限了,日本人是绝对不会听到的。就在生哥一愣神间,就在那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就在那火镰击打火石发出的星火闪烁间,疤根看到了,你道他看到了什么?原来小火轮上装的动力驱动是台锅驼机,什么是锅驼机?就是把锅炉和蒸汽机连在一起的小型机械,因蒸汽机安装在卧式锅炉的背上而得名。用煤、木柴作燃料,管理起来比较方便,使用简单。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小型动力机械。这种锅驼机虽小,但设计的很全面,在锅炉的右下角还专门留有一个小方孔格子,用来存放修理工具或点火的火柴等。 生哥用火镰打出星火的闪烁间,疤根的脸正好朝着那个方向,瞬间的闪烁进入眼睛的影象虽然模糊,但在模糊的印象中疤根能凭着感觉分辨出其中的一些东西,恍惚中依稀见得那小方格孔内,有个很熟悉的小圆铁桶。这种小圆铁桶疤根在街市里见过,他在努力地想在街市的什么地方?忽然他想起来了,有些有钱的人在吸香烟时,故意拿着这种装火柴的精制小桶在手中把玩,来显示自己的身份。当时的这种火柴桶不亚于后期的名牌打火机,不是一般普通人所能使用的。是大英帝国的产品,是专门用来供应海上作业人员使用的,这种火柴着火力强,其包装严密,防潮性能好,很受野外作业人员的欢迎。小火轮在海上潮湿气大,日本人肯定要选用这种高级火柴作为火种了。作为引燃锅炉的火种,那肯定不会随便让个人带在身上,肯定要放在锅炉的附近以便随时取用。 在那个工业启蒙与发展的年代,火柴作为生产资料放在锅炉机的工具箱内,应属小火轮上的规章制度。疤根喜出望外,他的声音有些颤抖,对生哥道:“生哥,别动。” 生哥不知是怎么回事,还以为疤根要到地板上去摸那块掉落了的火镰呢?疤根确实蹲下了身来,冬生只觉着他向他的右后方爬去。没错,疤根摸到了那只小铁桶,他心里想他不用摇那只小铁桶,就能感觉出里面装着的是洋火。他摸索着取出一根,轻声对生哥道:“生哥,把引火纸卷给我。” 生哥以为他摸到了火镰,忙说:“兄弟,还是由我来打火吧!” “不,生哥,我摸到了洋火!”听声音他是喜出望外,情不自禁。 “啊,啊,我,我……”黑暗中两人看不见面孔;黑暗将会给人们带来什么?天底下的人谁不怕黑暗?所以人们都在追求寻找着光明。越是在黑暗中的人,越是被黑暗笼罩着的人,追求光明的心切就越急迫。当光明来临之前,他会激动,他会欢欣,他会……生哥啊啊了两声后没了词语,不知说什么好了。 他从怀里掏出半截子蜡烛,这可是他临行前山里妹给他的,这半截子蜡烛是山里妹过年过节时,用来守岁和给天地诸神、老祖宗祈祷用的。她没钱,舍不得用啊!一根蜡烛她用了三年还没用完,她舍不得用;她知道人在黑暗中的不便与无奈,她知道生哥在黑暗的海上需要它,它能给生哥带来一时的光明和希望。山里妹悄悄地塞给了生哥,生哥默默地接受了,他把它小心地揣在了怀里,在内衣的里层,紧贴着皮肉;好使他感觉到这半截子蜡烛的温暖,和希望得到的光明。有了火种蜡烛马上就会燃起来,生哥在黑暗中像瞎子一样把拿着蜡烛的手伸向疤根,直到伸到疤根的胸口,生哥的手触到的是疤根的心脏,他感觉出疤根的心像一只拳在用力地向外捣,倘若不是那几根肋笆骨拦着,恐怕早就捣出来了。 疤根并没去接那根蜡烛,他静了静神,稳了稳心,对生哥道:“不,生哥,你拿好了,我来划洋火。”他说着蜷局着身子,蜷起右腿把裤子在腿上绷紧了,“噌”的一声,只听那大头的防风洋火“哧啦”一声,在裤腿上划着了,那蓝而微红的火焰放出耀眼得光芒。在黑暗中待久了的眼睛忽然见到了光亮,明亮给眼睛带来漫无边际得遐想。生哥将蜡烛送到了火焰上,蜡烛顿时燃烧了起来,它燃起的火焰放出的光芒,溢满了整个锅炉舱的房间,使生哥、疤根把整个锅炉舱一览无余。他俩除了看到填煤扒炉渣用的工具或一些零碎的杂物,再什么也没有。疤根有些泄气,他打开炉膛往里看看,炉火早已熄灭不知多少天了,里面凉瓦瓦的。疤根一脸的茫然,烛光下,他从茫然中的脸色上流露出爷爷是否在黑暗中辨错了舱门?如果真是那样,可就糟了,黑灯瞎火地挨个舱去找,万一弄出动静来……不堪设想。生哥见疤根有些毛糙,他摆了摆手,指了指自己的心,意思是让疤根不要潦草,精细些。生哥知道爷爷处世稳妥,办事认真,观察事情细心,不会拿着他的生命开玩笑,爷爷将来不能动了还指望着他养老呢。 生哥毫不怀疑,信心百增,突然他的眼睛一亮,注意力集中到了脚底下的煤堆上,他在思索: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为什么要把煤仓里的煤倒进来?堆在这里,碍脚碍手的。他虽没在这里烧过锅炉,但他一看就明白,完全可以用铲子,到煤仓地出煤口处,铲了往锅炉里填。这堆煤堆在这里显然是多余的,是否……他蹲下身来蹴在煤堆前用手往下挖去,扒拉了没两下就感觉到了有东西,忙把左手中的蜡烛递给了疤根,双手从煤堆中提出了一个袋子,打开一看里面有二十枝手枪,两千发子弹。生哥心里甭提有多高兴了,若不是在日本人的船上有危险,他真想唱几嗓子戏。疤根的眼睛也亮了起来,他感觉到煤堆里应该还有别的东西,弯下腰去用手一扒,果然还有一只袋子,扯出来打开看时,大概有二十来斤的大烟膏。两个人真是喜出望外,不可言表。东西既然弄到了手,目的达到了,危险之地不可久留,得立刻离开这里。 生哥、疤根各提着袋子顺着舱梯往上爬去,事不凑巧,上面的舱门开着,舱梯上下形成风道,被上面扑下来的风,轻轻地把疤根手中的蜡烛扑灭了。那舱梯是陡直的,蜡烛灭了,眼前没了光亮,他俩如同掉进了无底的深渊,眼前一片漆黑,动弹不得。他俩只得像瞎子一样,轻声的前后呼唤着慢慢地往舱门爬去。忽听当的一声,生哥手中的袋子碰到了舱梯上,发出了铁器撞击舱梯的声音,这声音顺着铁的舱梯传到了小火轮的各个部位。在这静静的舱底下,舱梯还产生了回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 商人是精明的,中华词典里有个词专门贬他们,叫做“奸商”。“奸”是什么?词典里说是“狡诈,虚伪”。有句俗语说是无奸不商,但这也不能一概而论,总有好的商人,安分守己地奏买卖。商人既然精明,用智慧得来的钱财就不能让别人随意拿了去,包括他们的货物。尤其在这兵荒马乱窃贼四起的年头,他们本来就狡诈虚伪,作奸犯科,能不防备别人吗?小偷把贼偷了,这种情况在社会上出现的不多,果真有?那可是贻笑大方了。 日本商人跑到青岛港上来倒卖军火鸦片,应该说都是些出类拔萃的人物,这些聪明的商人在夜里能不留个看船值夜的吗?不用说他们,就说咱们老百姓过着穷庄户日子,都养只狗夜里好看家呢,何况这些日本人。他们夜里看船值星并不是固定的,而是轮流着,到了晚上他们在一起打牌赌钱折腾到半夜才睡觉,有时就忘了该谁值星了。话又说回来,他们的这种值星不是战场上两军对峙时的哨兵,得瞪着两眼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的阵地,稍有不慎就会遭到对方地攻击。他们的这种看船值夜只是个预防,预防这东西不是时刻警惕,时间一长就松懈疲塌,麻痹大意,失去了警觉性。轮流吗,时间一长就没有人专门告诉你了,都是自己各人去看值星表,自觉按时值星。既是自觉不是强制命令,那么必有疏忽了的时候。 今天夜里就轮到小火轮上的大副值星,这家伙三十来岁,个头不矮,在日本算是个大个子。这家伙曾是个武士出身,练过游泳运动员,有一身的好水性。不管是在陆地或是在水里,三两个人斗不过他,在日本算得上是条响当当得壮汉子。当生哥不留神,那装枪枝弹药的袋子撞响了舱梯后,那声音传进了他在梦中的耳朵里,把他从梦乡中拖了回来。朦胧中他辨不清刚才的那声响是真是假,正躺在卧铺上犹豫,忽然想起自己今夜应该值星。本身是个大副又是今夜值星,出于责任感吧,他一骨碌从卧铺上爬了起来,急忙穿上衣服提了盏风灯就从卧舱快步上到了甲板上。他在海上干了七八年也算是老水手了,手提着风灯围着小火轮巡视,当他转过来时生哥的小船离开小火轮还不到二十米,强子断后的小船也就离开四五米的样子。 那家伙在小火轮上用风灯一照见有条小船要逃走,他断定是在小火轮上偷窃了东西,忙把手伸进腰里去掏枪,怎奈朦胧中只急着去巡查,哪里还带什么枪?这家伙旱地水里都有一套,真可谓是艺高胆大,他一看那窃贼的船要走,哪里能容的。只听他用日语大喊了一声“八格”,然后纵身一跳,就往强子的小船上跳来,可惜的是他的弹跳力不佳,再加上小船在走,他落在离小船两米远的水中。练过游泳运动员,在两米的水中算不上什么,只见他一个猛子就赶上了小船,他扒住小船的后艉并没上船,而是左右一晃,借着那高高的浪尖托起的小船,很轻松地就把小船扣了瓢。强子他们落入水中后,就唧喳着乱喊乱叫起来。那个日本人见强子他们的水性一般,也只是个自我逃命的本领,听见前面还有条船,便扔下了他们不管,直奔前面的小船游去。冬生、疤根他们听见日本人叫喊,又听到强子他们落水后地喊叫声,知道坏事了,忙掉转船头回来营救。他们刚掉转过船头来划了没几下,就听见有人游了过来。生哥、疤根知道他们的兄弟中没有有这么好的水性的,只听生哥道:“兄弟们,别叫那个日本人靠上船。” 这时的那个日本人已经靠了过来,都怪他取胜心急,目中无人,他并没扎猛子潜水,而是直接地就往小船扑了过来,整个头颅都暴露在水面上。疤根从玩狗的兄弟手中夺过桨来,朝着响声处猛力打去,只听砰的一声响,震得疤根的虎口都发了麻,那日本人啊了一声,接下来他打了第二下,当他打第三下的时候桨板落了空,只打在水面上。日本人是死是活他们就不管了,排除了危险,急忙掉正船头,顺着急流寻着兄弟们的呼救声,一一把他们救上了小舢板。 这时小火轮上的那些日本人也发觉了,黑暗中他们弄不清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们知道事情与他们有关,所以他们朝着强子他们喊叫的方向,胡乱打着枪。 落潮的海流越来越大,小舢板上装了八九个人有些超载,大的浪花有时会灌进船舱,他们只得一边从船舱中往外淘着水一边顺流而下,很快他们就顺着退潮的流,出了胶州湾的出海口。 强子摸了摸那袋子枪和子弹,对生哥道:“生哥,这回得好好地把兄弟们训练训练,让他们都百发百中,看谁还敢欺负咱们!”他说着话又提了提那袋子大烟膏,掂了掂,道:“这东西味挺大,能闻到它得香气,得二十多斤吧?真是不老少乎,能值多少钱?” 生哥的思路随着强子的话音进到了大烟馆里,大烟馆里烟雾缭绕,乌烟瘴气,一个个羸弱的烟客蜷局着身子卧在那里吞烟吐雾地过烟瘾,大把的银子送给了烟贩子,流进了外国人的腰包,到后来家破人亡,流落街头,冻饿而死。码头上原来的工友兄弟为了这口烟,搞到最后身败名裂的不在少数。生哥清楚地记得,他的那个工友小伙子刚结婚,媳妇才十九岁,漂漂亮亮的,一说话两腮一对酒窝。就住在青岛村朱元璋他娘要过饭,生朱元璋的那条胡同里。还叫过他好几声生哥哩,就因为小伙子染上了大烟瘾,借了人家的高利贷还不上,人贩子上门来把媳妇领走了去顶债,后来小伙子饿死在栈桥旁。因大烟被害死的中国人在这青岛港上比比皆是,这种事情生哥满眼都是,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他的心里一动,对疤根、强子和船上的众兄弟们道:“兄弟们,这袋子里的大烟咱们不卖了,卖了还是残害咱们自己的兄弟。我留心观察了,在青岛港上的外国人,他们不吸食鸦片,他们贩进鸦片来让咱们抽,是来掏咱们的血汗钱!” 强子提着那袋子鸦片,道:“生哥,那么这袋子大烟怎么办?扔到海里去吧。” 有个兄弟道:“强子哥,要扔也得掰把碎了再扔。” 兄弟们见这个注意好,他们七手八脚的一会工夫就把那些鸦片掰成了碎屑扔进了海里,小小的碎屑随着海流冲向海外…… 第五十一章 寡妇庵泪竹庵 小尼姑思爱情  冬生正在李老板的大车店里跟爷爷、山里妹说话。爷爷离不开大海,山里妹也像是在海边过惯了,每天见不到海水,听不到海浪声,心里就干渴,发慌。 爷爷和山里妹是在冬生他们那天晚上,偷窃小火轮上的枪枝时,冬生怕小火轮上的日本人过后怀疑,报复爷爷和山里妹,才安排大车店的李老板把爷爷和山里妹接到大车店避风的。小火轮上的日本人丢了枪和鸦片后,并末怀疑爷爷和山里妹。 这一老一小生活在破烂垃圾成堆的海滩上,跟野生动物差不多,没亲戚朋友;祖孙两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孤苦无依,靠捞点小海货艰难度日,当时日本商人看到了这一点才租爷爷船的。事发后他们认为是他们下线的那些日本小贩找人干的,所以他们一气之下点燃了锅炉驾船回国去了。爷爷和山里妹要回海滩去,冬生放心不下,正在那里说着,疤根进来,道:“生哥,强子派人送来一个人,那人说要见你,说是美妙小姐……”冬生听是美妙小姐,把手轻轻一摆,疤根不再言语,止住了话音。 美妙,美妙小姐,这个名字又勾起了冬生的回忆,他千思万想,百感交集,百苦交酸。是啊,妹子,我多长时间没去看你了,冬生在想:我每天都在干什么?忙什么?难道就不能到东海楼去看看她吗?唉——我知道你内心的孤独…… 来人是东海楼妓院的一个外买,是专门听老鸨子的差遣到市面上买东西的。用现在的话说就是采购,不过采购是采购,他和真正意义上的采购又不一样,真正的采购根据上方的旨意,到市面上去把东西买回来,然后交割清楚就完事了。他这个不行,得身兼多职,时刻听从老鸨子地呼唤。就跟宫廷里皇帝身边的答应差不多,得随时侍侯着老鸨子,同时又是老鸨子的情人。大茶壶不在的时候老鸨子洗个澡,搓个背什么的就是他的差事了。不过,妓院里的大茶壶都不是吃斋的,个个都荤腥兼并。比方说妓院里新来了漂亮的妞,垂涎三尺得大茶壶就会等待时机去沾那腥味。他这里走了,老鸨子的爱情也不是太专一,换换样,找找刺激,焕发焕发青春也不是什么过错,那么,这焕发青春的事就由老鸨子的情人担任了。因妓院里的事都由他跑腿,进出妓院大门的次数他最多,往往都是给嫖客和妓女买东西居多,因此外观人把这种人叫做外买,不称他们采购。外买里进外出比较熟悉,所以妓院里的妓女们有个事或往家里捎个信什么的,都是给他几个小费找他来做。为了挣点小费赚点跑腿钱,他会十分效力地去把事情办得很妥帖。 原来自从桂枝被卖进东海楼后,她卖艺不卖身,接触得多半都是青岛港上的社会上层人物,这些人给东海楼的老鸨子带来了滚滚财源。鸨母视桂枝比她的亲娘都亲,惟恐桂枝有个什么闪失断了她的财源,有时都自己值班伺候着这棵摇钱树,对桂枝的一切都是百依百顺。 济南府有个大腹贾,年轻时在苏州做过绸缎生意,济南府的绸缎庄都是他开的,几十年下来积攒了大批财宝。入乡随俗,苏杭的琵琶当属天下,他在苏州时受苏州人的感染,不知怎么得就爱好上了这种体半梨形,曲颈,四弦,拨弦乐器发出的响声,他能听得津津有味,看得痴痴迷迷。告老回济南府后,他曾从苏杭搬弄过几个美貌女子来,每日专弹琵琶给他听。他的老婆死得早,又没续弦,人家从苏杭过来的女子不是为了挣他暂时的几个钱。因见他没有老婆,膝下又无儿女,且有那么大的家业,弹琵琶的小女子图得是能嫁给他,给他生个一男半女好来䝼受这份家业,以后自己也好有个老有所养。这些选过来的女子,在苏杭也算是怀抱琵琶婀娜多姿,形态优美。这些美女见他不好色,老不动心,自己在这里干耗青春,得不出个结果,没有归宿,所以个个都抱着琵琶回苏杭去了。 人生在世不能一概而论,根据自己的性格都有自己的所好。这个大腹贾一生愿意听琵琶曲,看琵琶女子演奏,他回到济南府后,从江南雇过来的琵琶女,个个都回去了。自己闲着没事干,不知怎么的就又迷上了佛经,常到寺庙里去拜佛烧香听和尚念经,尤其是愿意听那些小尼姑念佛经,后来干脆只到尼姑庵里去拜佛烧香。如果听到哪个小尼姑佛经念得好,嗓音脆,他会多施舍些银子以资鼓励,因此庵堂里的小尼姑子见他去了,诵起经来都格外卖力。 在德国人侵占胶州湾,青岛港开埠之初,他就想在青岛港上开家绸缎庄,苦于对这些洋毛子不了解,不摸底细,他没敢轻易妄动,只是派人来青岛港打探了几次消息。 青岛港上的“谦祥益”、“瑞蚨祥”两家绸缎庄在他在世时都没敢轻易开张,什么原因?因为他的绸缎买卖做得太大,苏杭那边的绸缎生意人跟他太熟,且他在苏州那边有绸缎买卖,有基地。你就是开了张最后也得被他顶垮,闹不好,你进的货都是他家批发出来的。 他本来是不想到青岛港来的,因听说张宗昌的爹做寿,从青岛港上请来一位会弹琵琶的女孩子,弹得奇好!老爷子一高兴认了她干孙女,并留在府上每日弹琵琶给他听。大腹贾上了琵琶瘾,有一次备了好多的礼品,以上门拜访老爷子为由,想听美妙小姐弹奏的曲子。不承想老爷子只是跟他寒暄了几句话就送客了,这使他很遗憾,很失望。后来听说老爷子死了,美妙小姐回了青岛港,他听说美妙小姐是北方人,且老家就在崂山,这使他很高兴,他本想花几个钱把美妙小姐买过去。但又听人讲美妙小姐从济南府张家回青岛港后,进了东海楼妓院,这使他大失所望。他不好色,他不愿意弄个千人搂万人抱的妓女回家坏了他的门风。在他跟商业圈中的大腕,和一些个政要人物的交谈中,仿佛都以听过美妙小姐弹奏的曲子而显示自己的身份。他们把美妙小姐评价得是那么娴雅,气质轩昂。雅善鼓琴这是世人公认的,美貌高雅的女子,自古以来多半都能琴棋书画,有些是天赋的伎艺。有道是天若有情天亦老;老天就是有情,老天对美人儿总是宠爱有佳,把她们生得即好看又漂亮,又聪明又有过人之处。 最使大腹贾想见到美妙小姐的是,他又听人们说美妙小姐只卖艺,不卖身,和日本的艺伎一样,日本的艺伎大腹贾见过,是很高雅的。因此大腹贾想到青岛港上来以睹美妙小姐的风采,和出自她纤细之手的音韵,这是主要的。次要的是还听说崂山里的姑姑子庵挺多。再者,他想到青岛港上来考察一番,想在青岛港上开家绸缎庄。到了青岛港后,绸缎庄他倒没忙着开,先托人找关系认识了东海楼妓院的鸨母。 人活在世上都有自己的性情乖僻和忌讳,不论裤子不论袄,人家的帽子戴在自己的头上,人家的裤衩子也穿在自己的腚上,惟利是图,都是些小言下趣的人。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是没有那么去做的。其实人生在世都想积极向上,不甘堕落和潦倒,但大都因自己的私心太重而不能自拔。 大腹贾不好色,但他风流倜傥,高雅。他厌恶娼门,不愿到妓院里去听,他想请美妙小姐到他的住处去演奏。美妙小姐的鸨母是做皮肉生意的,是无本的买卖,且这种买卖是没有价码的,大嘴一张,狮子大开口,只要你感觉价格合适,那么这笔买卖就能成交,保管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满满意意。令鸨母没想到的是她的这个活宝,愈是不卖身,其身价愈高,来听她弹曲子的人愈多,还都是些社会的上层和德国的总督以及政要们。当那位大腹贾提出要美妙小姐出台时,鸨母可来了花招,她要对这位身缠百万的大腹贾狠狠地宰一把。鸨母本以为大腹贾能讨价还价,令她意想不到的是大腹贾并不在意,不当回事,区区几个小钱在他身上如同九牛一毛,像是头痒之人从头上㧟下的头皮屑。愈是大腹贾慷慨不吝啬,鸨母愈是不放心。她怕大腹贾把美妙小姐诓出去,得机会对美妙小姐动了手脚,触怒了美妙小姐,美妙小姐一上火把那琵琶摔碎了,从此不再弹拨,那她可就掺了。 鸨母心里明明白白,只要美妙小姐的手指在那琵琶弦上一拨动,金钱就会伴着那琵琶的琴音曲调,像流水一样流进她的腰包。这钱来得多赋有诗意,并伴有音乐,真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鸨母对大腹贾提出了苛刻的要求,然而这要求在大腹贾来说太低廉了,他本身就租住在栈桥西侧的威廉王子酒店的王子房间。这位大腹贾很爱海,住在王子房间里,看看大海,吃吃皇家餐食,听听美妙小姐弹唱的琵琶曲子,谁能说这不是神仙过的日子?鸨母见这位大腹贾不象是个老色鬼,说起话来比较宽厚,他喜欢求佛求菩萨,愿听小尼姑念佛经,这在民间算是做点佛事,属正派人所为。所以鸨母也经常给他和美妙小姐留点空隙,让他俩拉拉呱,拉拉家常。一老一少拉呱,当然不会拉扯什么别的,谈的都是自己的所见所闻。美妙小姐每天除了操琴就是操琴,没有什么希奇古怪的事情可接触,从外观看她生活充实令人羡慕,事实她精神空虚,孤单。她很愿意听大腹贾讲的寡妇庵里的小尼姑的传奇故事。两人说话还挺投机,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鸨母还可另外得到一些侍候费。有了钱鸨母何乐而不为呢?常来常往他们之间还真的成了朋友,没有说不着的话。话又说回来了对于老鸨母来说本是做皮肉生意的,大腹贾又不少给她钱,说几句话才到哪儿?美妙小姐也正趁着他说话的时候歇歇,寻寻开心。 大腹贾到寡妇庵里认识小尼姑,实属偶然。他从济南府到青岛港上后,就租住了港上的名贵酒店,并租住了王子房间。他对德国人在青岛村方圆几十里的地方,开发建埠,感到稀奇新颖,对前海一带的欧式建筑的别墅和德国人的庞大兵舰,他只作为一个观瞻的景象来欣赏。然而买卖人不过问政治,至于胶州湾是怎么到德国人手里去的?这事与他不相干。他所关心的是他在青岛港上开绸缎庄,德国人到底能收他多少税款的问题。但这个问题是他这次来青岛港最次要的问题,他所挂心的是听美妙小姐的美妙弦音,另一个是到崂山里去听尼姑庵堂里的那些小尼姑子们的唱经声。 那是还在没与美妙小姐认识之前的一天早上,他从威廉王子饭店出来,顺着前海沿的威廉王子路信步往东慢慢欣赏着浪涛海景。一个清道夫正在路旁维持着清洁,他见这个清道夫有些憨厚,不像些尖嘴猴腮得刁钻人,便于这位清道夫搭讪了几句。清道夫不识字,是个老实巴交的崂山山民,家里无山无地,一生给人家当雇工生活,活得极其贫苦。大腹贾见他说话诚实,便问他打听崂山里尼姑庵的事。这个清道夫的语言简陋,词语贫乏,有时不知道用什么样的词语来表达;用手势比画一下来代替语言,但他能连叙述加比画使对方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大腹贾问他崂山里尼姑庵的事,他拍着头皮有些抓不准了,因为崂山里他住的那一带的山民们,对尼姑庵的称呼只说是庵子。大腹贾在庵的前面加了尼姑两字,他就闹不清大腹贾说的尼姑庵跟他说的庵子是不是一回事了。不识字的人,语言表达能力总是要差劲些的,这不要紧,没有人去跟他们计较这些事情的,只要能连说带比画使听者明白就行。大腹贾便把尼姑去掉,只问他庵子里的事情。大腹贾问他打听事情真是划不来,这不是一句半句地问个道儿,他抬手一指就行了。大腹贾的问话本来就是长篇,清道夫的回答肯定就短不了,加上他用的都是青岛港上的崂山土著话。说是崂山属于济南府管,可在语言上济南人听起崂山方言来也不是那么顺溜,总是有些差池,有些还挺费劲的。 清道夫得一步一扫,一边说,大腹贾就一步一听,一边吃浮土。他不嫌脏,他愿意,乐此不疲吗!大腹贾听明白后,便出钱雇他,有钱买得鬼推磨。由清道夫带他去清道夫家的,前山南坡上的庵子,去听小尼姑念佛经。不过清道夫告诉大腹贾,他只送大腹贾到庵子的山陬处,决不到庵子里去,因为他们那片山村民的风俗,男人是不到庵子里去的。大腹贾问他什么原因?他告诉大腹贾,人们都说庵子里的尼姑们看男人时,眼睛带着钩。早些年的那个尼姑年轻时,就勾引过一个男人,不过两个人没生孩子…… 大腹贾根据清道夫的指点,来到了“寡妇庵”。整个庵子都是用山茅草披的,不大,庵堂的门是开着的,看上去很破旧,大概有一百来年没修缮了。大腹贾不懂风水,看不出这庵子里是否藏有灵气,但觉得这尼姑庵修在半山腰上与庵子外几小片泪竹相映衬,倒显得有点秀幽。看着泪竹在向他点头,似乎要诉说什么?心里有些纳闷。他在苏州生活了大半辈子,知道泪竹在北方基本上不能存活,可这些泪竹在这陡峭的山坡上,草庵的附近竟然能生长,他觉得这山必有仙气,那山溪悄悄地从寡妇庵旁流淌下来,晶莹无声,显得那么得幽静,一点澎湃叮咚响的气势都没有,真是山明水秀。他有些心旷神怡,近前几步来到了庵堂的门口,抬头看见门楣的上方挂了一块几乎都看不清字的匾,那字不是雕刻上去的,大概不是庙宇,只因是草庵所以才没费那么大的钱和工夫。不知当时请了谁的宝墨,落款已经看不清了,但从三个大字残留的印迹上,依稀还能感觉得出那字写得刚劲有力;想要再细细心赏时,早已班驳模糊。大腹贾在庵内庵外泪竹的启示下,依据匾额上的迹痕才确定那三个字是“泪竹庵”。 泪竹庵?这眼泪可是人人都有的,但总得来说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整天家哭眼摸泪的,谁敢靠你?靠着你晦气,丧气!你就是死了爹娘老子,嚎丧起来也得讲个仪式分个场合,出完殡,节哀后,该干啥就干啥去。这里用了个泪字?看起来这个眼泪是永久的,有流淌不完的意思,这个泪竹庵定是有故事?大腹贾这才往庵堂上看去,他见一个小尼姑打坐在佛像的右侧,大约十六七岁的样子;这个位置是庵里的住持坐的。她在诵着佛经,那声音清而脆,还没脱少女的幼雅气。她依据自己的节拍,敲打着木鱼。佛像前跪了两个村妇,像是在祈祷着什么?或是在还愿?供桌上摆了几个馒头和其他的几样供品,不用问都是给小尼姑准备的。 偏隅的山民,尤其是那些愚昧的村妇,对生人是极其得敏感,有个村妇像是闻到了生人的味,她虽跪在佛像前但还是回过头来往门外望去,见大腹贾在门外往庵堂里张望,便对身旁的另一个村妇说:“嫂子,外面来了个外头人,咱们走吧。” 尼姑庵,男人像是去得很少,信佛的男人大都去寺庙里烧香拜佛,到尼姑庵子里来得多半是观光得多。那个被称做嫂子地回头看了看,便与身边的村妇爬起来,提起身边的篓子,两个人掮着胳膊向外走来。那个叫嫂子的很愿意跟生人说话,她俩走出门来,松开了胳膊。她回头看看小尼姑只是一个劲地在诵着经文,便停下来对大腹贾小声道:“先生,有什么事你就问吧,可灵了!小师傅没有爹娘,是坟茔里生出来的!”说完又回头看看小尼姑,她估摸着小尼姑听不到她的话,这才挽着那个村妇走了。 大腹贾有些莫名其妙,他知道老婆嘴瞎咧咧,捕风捉影。可无风不起浪,他在心里产生了疑问?半信半疑,怀揣着疑问疑惑,有些劫生生地走进了庵堂。 小尼姑并没抬头,也没睁眼,但她知道大腹贾进来了。她从眼缝的余光里,见大腹贾的穿戴和气派就知是个富人,小尼姑知道富男人一般地不到她的这个小草庵子里来,富男人家遭了事,都是到大寺庙里去请大和尚,或是到大寺庙里去烧香拜佛。即使有到这里来的也是游山观景的,有些富人根本就瞧不起这破草庵子,他们来了只顾看光景,嫌弃这小庙小神的,连柱香都不烧。还有些富男人,见小尼姑长得漂亮,来了什么也不看了,两只色眯眯的眼睛一个劲地盯着小尼姑看;想动真格的又怕玷污了神灵,使他家倒了八辈子的霉,只得恋恋不舍,悻悻离去。 大腹贾进来后,看了看这简陋的庵堂,蒲团和座子都是山茅草编织的,供桌大概有上百年的历史了。他这才看了看小尼姑,只见她眉目清秀,皮肤白皙,那眼睛虽然闭着,但也不难看出是双美丽得大眼睛,倘若睁开来肯定亮丽好看。大腹贾虽不好色,但看了也有个心情舒畅;自古以来谁不爱美女?小尼姑见大腹贾来到了蒲团前,便加大了诵经的声音,催促大腹贾跪下。小尼姑的声音一高,更加悦耳,真是使人赏心悦目。大腹贾的心情舒畅,情不自禁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六枚大清银币来放在了供桌上,然后把双手在自己的前襟上擦了擦,以示自己净过手了。他拈了一炉香后才跪下来,小尼姑看出他的样子是很虔诚的。 大腹贾虽然上了一大把年纪,但他不好色,营养得多,泄得少,元气没有损伤,看上去精力充沛,不象老态龙钟,也就四十好几的样子。小尼姑自从被人们从坟里刨出来,被老尼姑抱进这“寡妇庵”里来,直到今天,她还是第一次遇到大腹贾这样虔诚得富男人,到她的草庵子里来拜佛。想必他一定是来求配偶或是求子嗣的,配偶?小尼姑想;他偷看着大腹贾,福太太的,一看就是个大富翁,比起那些一身穷气的山民来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尤其她看到大腹贾把六块大清银币放在供桌上时,她的心有些颤抖,这是她第一次收到得最大的一笔施舍。她这里不是大寺庙,烧香拜佛的多,庙地多。她这草庵子只是附近的一些山民村妇,到她这里来许许愿,还还愿,说说自家难事或心愿,来让她断断,预测预测。她的草庵子上也有几亩山地,但山地不打粮食,有的即使打粮食也打不了多少。草庵子的山地租给了山民种,打下的粮食还不够山民自己吃的,山民欺她人小,只是象征性地给她点,算是交租子了。缺吃缺穿的了,就到附近的山民家里去化缘,求得施舍,以果腹充饥,得到破衣烂衫以遮体掩羞。 一个好心的媒婆见她修行得太苦,想劝她还俗给她找户人家嫁了,那知人们都知道她是坟里挖出来的,不知她是哪路鬼神托生的?万一娶了个灾星回家叫她丧门着,那可就麻烦大了,所以人们都隔着她老远。 苦心修行,清心寡欲,是师父的教诲。出家人不贪财,多多益善,她又不知怎么解释。人不是铁石,是没有没有欲望的,七情六欲藏在心底是自我的感觉,自己知道,自己不说谁也看不出来。出家人与世无争,苦心修行,求得人们的施舍;但情感大概是没有施舍的,既然情感没有施舍的,那么小尼姑在情感上求不得施舍,她在心里想想总是可以的吧?管得了人们屙屎撒尿,谁也管不了人们心里在想什么?小尼姑十六七岁,她能不想吗?即使她真的不想,修行到了清心寡欲,她的生理上能没有青春冲动吗?十六七岁在性感上当属干柴烈火,十六七岁炽盛的性感对两性还是一个朦胧的期间。小尼姑只见过男人的外表,男人身上具体长了什么?她只是在猜想,男人到底能把她怎样?她也只能凭女人的生殖器的功能凭空感觉想象。这时的小尼姑多希望大腹贾能叫她一声:小嫚、姑娘……而不叫她小师傅。她当够了这即苦闷又寂寞得小师傅,她多希望有人能来给她还俗,然后娶她,去做人家的正常媳妇,从此不再饥寒交迫,摈弃那些她念够了得枯燥无味的经文,过上无忧无虑得好日子。大腹贾跪在蒲团上,虔诚地许着愿,过了一会他才想起那个山野村妇说的话“有事你就问吧,可灵了。”是啊,我是要问问,美妙小姐的琴声我是否能够听到?能随心所欲,心情舒畅吗? 大腹贾站起来,小尼姑知道他要问事了,她指了指身旁的一个座子让大腹贾坐下来。大腹贾坐下来后,她睁开了眼睛。大腹贾看着她的一对明亮得大眼睛时,心里充满了惊讶,清瘦白皙的脸上长有一双只有上眼皮忽闪忽闪得大眼睛,看上去要多可爱就有多可爱。不好色得大腹贾这时也怦然心动;倘若这个小尼姑留起了秀发,比起从苏杭选来的琵琶女子可有成色了。当他的欲望刚刚被唤起的时候,那个山野村妇的话又在他的耳边响起:小师傅没有爹娘,是从坟茔里生出来的。坟茔,什么地方?在荒山野岭,偏僻山坳,一口坟子里能无端地生出一个孩子来吗?她一个孩子家怎么生存?且长得这般如此,是凡人吗?如果果真是凡人,那也是上天委派她来这里住持这尼姑庵里的佛事的,实则她是在这里住持传达上天与神佛的旨意的,这种与上天和神佛有缘分的人能不美吗?当然了,苦心修行,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求得施舍,这是神佛的安排,只有这样她才能升华为菩萨,才能普度众生。大腹贾看着眼前的这个小尼姑已是望而怯步,刚才胸中燃起的那情感得烈火,仿佛经历了一场暴风骤雨早已烟熄火灭。他想说什么但又无从开口,小尼姑是何等的聪明,她现在看得出大腹贾不是来求配偶子嗣的,而是想寻求另一种欲望,这种欲望是可有可无的,但这种可有可无的欲望在拨弄着他的心弦。小尼姑从跟前的木鱼旁拿起一个盛竹签的小竹筒,对大腹贾道:“施主,请你抽个签吧!” 抽签?大腹贾看了看那竹筒,细长的胳膊,纤细的手指,握着那细小的竹筒;竹筒多少的有些抖;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大腹贾不在往下想,他小心翼翼地伸手去竹筒内抽出了一根签。 其实他不愿意抽签,他曾多次在别的寺庙里抽过签,抽的都是些下签,那都是自己主动抽的。他清楚的记得,他到西湖雷峰塔去看望白娘子,见人们都在抽签料事,他施舍了些银两后想抽根签预料一下自己的预后,一个叫解悟的住持僧给他看了看相,摇了摇头,告诉他说:“施主从面相上看,你抽不得签,过去你抽的签都是些下签,如要再抽那就晦气了。等有人请你抽签的时候你再抽,那时你就交华盖运了。” 刚才他清楚地听到小尼姑说道:“施主,请你抽个签吧!”这增强了他抽签的信心,他闭上了眼睛,心里祈祷着。当他的手触摸到竹筒中的那些签的时候,他又犹豫了,应该抽这其中的哪一根呢?这……“等有人请你抽签的时候你再抽,那时你就交华盖运了。”住持僧的话在他的耳边响起,鼓起了勇气的他下定决心,胡乱不加选择地从竹筒中抽取了一根签,递到了小尼姑的手里。小尼姑接过来看了看,眼睛一亮,面色略带表情地道:“阿弥陀佛,施主,你抽得是上上签,‘诸事吉利’!” 诸事吉利!买卖人求得就是诸事吉利,大吉大利打发财,路路通。诸事吉利的话语大腹贾听了心里自是高兴,听美妙小姐地抚琴声自然顺利,心情舒畅。在青岛港这块土地上能与那些社会名流并驾齐驱,并行不悖,买卖兴隆,财源茂盛,自然也是大腹贾巴望的事了。诸事吉利包孕着心想事成,大腹贾心里很是惬意,高兴之余又从怀里取出两块大清银币放在供桌上,对小尼姑道:“小师傅,‘诸事吉利’是神佛的保佑,你传达了神佛的旨意。我是一个凡俗之人,不懂得佛事,只能出点银子,你身上的袈裟太破旧,已经衣不遮体,换件新的吧!下次我希望看着你穿着新的袈裟唱经文。” 大腹贾连着给了小尼姑八块银币,这八块银币在小尼姑手里着实是一笔不小的财富,小尼姑心里自然是高兴了。出家人节制七情六欲,喜不形于色,但是感激的话她还是有的,小尼姑把竹筒放好,顺手抓起念珠,一边施礼一边口中念佛道谢:“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多谢施主!” 大腹贾从寡妇庵回到了威廉王子饭店后,真的一切事情都顺利,他的雇佣们在弗里德利希路开设的绸缎庄也开业大吉。说句实话绸缎庄的开业他根本就没放在心上,都由他的雇佣们去操弄,他的心思都用在了听美妙小姐弹唱琵琶和小尼姑的唱经上。 每当他听完美妙小姐弹唱完了曲子,与美妙小姐闲谈时,话题当然谈得是小尼姑和拜佛敬神求平安了。美妙小姐心里挂念着生哥,到寺庙里去祈祷,祈求神佛保佑他平平安安,也是美妙的心愿。再说鸨母开妓院,挣得都是黑心钱,皮肉生意,无本万利,只赚不赔。到寺庙里去捐点钱也好求得神佛替她们除祸免灾。求神敬佛,捐款普济,积攒阴德,做个好人求得一生平安,也是人人向往的事情。美妙小姐和大腹贾到寡妇庵去烧香拜佛,鸨母不但没阻拦,她自己也投了这分缘。小尼姑也不辜负他们三人的恩典,总是让他们的心愿得到很大得满足。时间一长他们成了朋友…… 第五十二章 白衣女与屠夫 坟茔里女婴啼  美妙小姐和小尼姑成了朋友,美妙小姐经常的施舍一些钱财给小尼姑,帮她苦度艰难的日月。小尼姑也知道美妙小姐的心愿,几乎天天在神佛面前替她祈祷,祈求神佛保佑生哥平安…… 美妙小姐知道小尼姑的身世离奇,对小尼姑恭恭敬敬,认为小尼姑不是凡胎,是天降生的,所以她像敬神佛一样敬着小尼姑。 要想知道小尼姑的离奇身世,还得从头说起。 人们都知道青岛港是在山东半岛,黄海与胶州湾进出海口东侧的牛角尖上,她的前面便是黄海,她的后面就是胶州湾。老青岛称朝向黄海的那一面为前海沿,朝向胶州湾的那一面为后海沿。前海沿与后海沿的交汇处便是胶州湾入海口的东端。 据传永乐扫北后,从山西洪同县大槐树底下迁移来两户人家,等到康熙年间已经繁殖成为一个四五十户人家的小村落了,小村落的名字叫做小泥洼。小泥洼村的村民们,种地,打鱼,做买卖什么都干。 大概这里就不应该有这个小村落,光绪年间洋务大臣李鸿章看中了这里,便写了折子上奏朝廷,从此小泥洼与国家防务联系上了,清廷派登州总兵章高元在小泥洼村的小高地上修建小泥洼炮台,从此小泥洼村落不见了,现今剩下来的只是小泥洼炮台的遗址。 也就是在登州总兵章高元修建小泥洼炮台的前些年,小泥洼村中有个屠夫,这个屠夫为人老实,没有弯弯勾勾得坏心眼,做起买卖来很是诚实,从不割称短斤少两。他比一般屠户的摊位招来的顾客多得多,在来买肉的顾客中,时常有一位穿白衣的少妇。那个年代少妇穿白衣是十分惹眼的,少妇穿白衣不是亡了丈夫就是穷地穿不起带色的艳装。实际上人们穿什么衣裳不该做买卖人的事,人家给你钱,你就给人家东西,买卖之间好象不存在什么人情,公平交易。不过大家图得都是利,都想得点小便宜。做买卖人的问题大都出在钱上,自从有了钱这东西,从古至今不知害了多少人?多少人在不知疲倦地为它奔波。话说那位来买肉的少妇,每次来买的肉不多,也就是那么一二两。因她穿的衣裳是原白色的,让人看了总是往丧服上想。丧服?这东西不吉利,人活在世上事事都想取吉利,都往好事上想,对于丧字惟恐避之不及。 那个屠夫每次卖给少妇肉,都是接了铜钱扔进钱箱,割一刀肉给她,快快地打发她走,别影响了自己的生意。屠夫卖完肉在结帐数钱时经常地看见钱箱内有铜钱大小的烧纸灰,说这个屠夫老实,没有弯弯勾勾的心眼,他不会偷,天下就无贼了。他也不往那些坏事上去寻思,日子也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不知从哪天起?屠夫的摊位旁来了个卖黄瓜的,大概是黄瓜下来的季节。那时青岛港还没有开埠,德国人的炮舰还没有开进胶州湾。老百姓自给自足,丰衣足食,村民家里大都有自家的菜地,随菜的时节,下来什么菜就吃什么菜,所以那黄瓜就不怎么好卖。那屠夫以杀猪为业,自古有靠山吃山,靠海吃海,干什么吃什么的说法。屠夫是杀猪卖肉的,他的肚子里的油水必然是满满的。人光吃猪肉不吃粮食和青菜是不行的,油腻大了身体抗不了。那屠夫见卖黄瓜的卖的黄瓜非常鲜嫩,便想买几斤吃。正在这时那个白衣少妇又来买肉了,屠夫拿起刀来割了一刀肉递给了她,收过她的铜钱来给了邻摊那个卖黄瓜的,买了他的几斤黄瓜。黄瓜着实太鲜嫩,绿油油的,卖黄瓜的刚刚从地里摘的,那黄瓜的蒂巴上还渗着嫩水。屠夫等不及了,抓起黄瓜就大嚼起来。卖黄瓜的见屠夫吃着他种的黄瓜有滋有味的,心里美滋滋的,手中拿着屠夫递给他的两个铜板把玩着,一边看屠夫吃黄瓜。他称屠夫为大哥,便搭讪道:“大哥,愿吃我种的黄瓜,我再送你两根。”说着他拿了两根黄瓜给屠夫放在了肉案板上,右手仍然把那两个铜板在手心上撂着高把玩着,发出铜子当当的撞击声。可抛了没几下,那铜板就不发声了,变得像木头似的,他见铜钱出现了异常,觉着很好奇,于是把铜钱又递给了屠夫,道:“大哥,你看这铜钱刚才还钢钢的响,这会怎么像木头一样了?” 屠夫知道卖黄瓜的一直没开张,卖给他是头一份,他递给他铜钱到他说像木头一样了,只是瞬间的事。屠夫口中一边嚼着黄瓜一边伸手接过来看,可不,那两个铜板像是纸做的,他又翻转了两下,那两个铜板在他手上眼看着就变成了烧纸灰,他用嘴轻轻一吹,那烧纸灰从他手上飘起,飘飘摇摇得升上了半空,随风去了。那卖黄瓜的看得目瞪口呆,不知是怎么回事,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两眼傻傻地看着半空。屠夫这时明白了,他有时结帐数钱钱箱里出现烧纸灰的谜了。以往的那些时间里钱箱里出现烧纸灰,他也感到跷蹊,但他怎么也不会相信这当当响的铜板能变成烧纸灰?今天可是他亲眼所见,而且那烧纸灰还是从他的手中飘上天去的。 他正在那里纳闷,百思不解,邻摊位的另一个屠夫说话了。人和人不一样,这个屠夫比较刁钻,他卖肉时总是缺称,有时即使不缺称时,那称也称得低拉耷的,让买肉的看了心里很不舒服,所以他的摊位就不大招买卖。但是买卖是自己做的,不上客户是你自己的事,怨不得别人。他对相邻的几个猪肉摊充满了嫉妒。他平时就是不明白,这个憨的有些缺心眼的同行,怎么就那么招揽生意?今天他见这位屠夫出了这桩怪事,便想给他出馊注意,愚弄他。他悄悄地靠过来,对百思不解的屠夫道:“大哥,这事我看得比你明白,旁观者清嘛!我早就看出那个穿白衣的小娘们不地道,不象是人。我想早说怕砸了你的买卖,今天眼见为实;但说不定是财神爷想叫你发财,故意地派了人来给你送信,不知这个财你想发不想发?” 杀猪的屠夫本来胆气就大,一听说自己有财发,喜得不得了,急忙问道:“我说老兄,真的有财发?果真发了财咱俩平分,一人一半,你看怎样?” 本来是出馊注意的,想愚弄人,可是几句话下来,倒被愚人愚弄了,这是人的贪婪自作聪明所至。是啊!这事怪怪的,那铜钱眼睁睁地看着就变成烧纸灰飞上天了,你说不神才怪来?人世间没有神明怎么会这样?这小子憨的有福相,果真是神仙助他发财,我不参与那不就亏大了吗?刚才他说了等发了财一人一半,于是忙问道:“大哥,此话当真?” “当真,如果真的发了财,不一人一半平分,天打五雷轰!”屠夫信誓旦旦地说。 他见屠夫发了誓,就附在屠夫的耳朵上如此这般地说了说,屠夫听得眉开眼笑,并伸出大拇指连声说好,屠夫在说好的同时,见那个卖黄瓜的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俩,小声嘀咕道:“老兄,这个卖黄瓜的怎么办?要不叫上他一块儿去?” “我说大哥,你犯痴哇?你叫他去干吗?真的发了财那不是白给他!” “那……他知道铜钱变成灰的事咱们怎么对他说?”屠夫遇到了大难题,他不知道怎样跟卖黄瓜地去辩说。 那个刁钻屠夫见他确实憨得不聪明,肚子里没有才识,又在他的耳边耳语了几句,屠夫听了点头称是。他弯腰从钱箱子里拿出了两个铜钱,来到了卖黄瓜的身边,笑着道:“老弟,刚才的事你不明白吧?我不说你到现在也不会明白,我也是被这位老兄搞糊涂了,刚才的事,是咱们的这位老兄变的戏法,这不,他把钱还给咱们了。”说着屠夫把两个铜板递给了卖黄瓜的,那个卖黄瓜的一脸茫然,更疑惑了。明明亲眼看见那个穿白衣的小少妇,买了肉给了屠夫两个铜钱,屠夫又顺手递给了自己买了黄瓜去,眼见得在自己的手上就变成了木头,在屠夫手上就变成了烧纸灰,眼见得那烧纸灰又飞上天去了,他怎么能说是他变的戏法?不过魔术这东西就是让人费解,是真是假,信不信由你。人家把变了纸灰的铜钱又还给了自己,难道还能说那个戏法不是真的?他心怀疑虑,半信半疑,手中把玩着那两个铜钱,在发出的当当声中卖他的黄瓜去了。 两个屠夫把这事悄悄地压了下来,没敢张扬出去。又过了几日,那个白衣少妇又来买肉了,她来到了屠夫的肉摊前,没等说话,那屠夫先说道:“娘子,来买肉了,我今天趸的猪便宜,你是常主顾,你指指哪块肉好,我就给你割哪块!”说完手拿着割肉的刀,只等那个白衣少妇伸手指了。 看起来,这贪性不但人有,鬼神也贪,果然,那个白衣少妇伸着指头,指着一块上好的臀肉刚要说割……就被屠夫一刀割破了手指头。那个白衣少妇顿时发了怒,她用被割破带血的手指,指着屠夫,道:“好个坏心杀猪的,你发够财了……”说着她已捂着淌血的手指,急匆匆地走了。 两个屠夫怀揣着杀猪刀,各自相互使了个眼色,避开众人的视线,若无其事,不声不响悄悄地跟在了后面。出了菜市场跟踪到了野坡地,他俩与那个白衣少妇拉开一定的距离,既不能被她发现,又不能把她跟丢了。猫着腰在草丛中像猿猴一样敏捷,时隐时现,远远地跟在了后面。那个白衣少妇走的不是正路,是在野坡地的草丛和灌木丛中,尽走那些人迹不到的地方。 据说妖魔鬼怪不是走路,它们都是云里来雾里去。早年间的那些民间法师就懂这些妖魔鬼怪的行踪。他们为了保一方的安宁,为了降妖除魔,为了收取妖魔鬼怪的一些魔法来给百姓治病,他们大都在大年夜子时,百姓们都在享受天伦之乐,祝福之时,来到坟茔地里收魔法。大年夜子时,是一年的始,又是一年的终,这始终当中很有讲头,庄户百姓叫守岁,守平安,就在那末始相交的那一刻,假如谁冲撞了太岁,那么谁一年中就会不吉利,甚至连累一家子人都不吉利。所以在早年间,或是现在那些生活讲究人文的人家,在过年接神时都不乱动,都不准家中的孩子随便说话,惟恐冲撞了太岁神遭受祸害。 大年夜亥子末始的相交,是新的一年最吉利的时刻,也是妖魔鬼怪凶气最低落的时刻,在这一刻,一切妖魔鬼怪都蔫了,都像进入冬眠状态,任凭收法大师收法摆布。但这一刻有些收法大师很难把握住了,一旦失手有时会反被妖魔缠身。收法大师的功力大小要看他有无气吞山河的能量,收法大师在坟茔地里一坐,那些妖魔鬼怪按照魔法得大小,级别的高低都围拢了过来,那就要看收法大师的吞气量。倘若有气吞山河饮海之功力,将他所涉及到的范围内的妖魔鬼怪们一口吸尽,这时正是亥子末始相交的时刻,趁着这一时刻,将口中的妖魔鬼怪对准手中的法剑刃,将它们吹到剑刃上,伤及它们无形的驱壳与灵魂,使它们的元气大伤,失去害人的魔法,那么这位法师将在这一年中自己的功力有无穷大,尤其是他的那把青锋剑成了镇妖斩魔之剑。所以民间有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想方设法出重金买得收法大师使用过的斩妖除魔的法剑;称做宝剑,挂在家里作为镇宅之宝剑。 祖先当初铸剑的原意是用来降妖除魔的,不是用来杀人的。吴王手中的干将、莫邪是流传至今的两把有名的宝剑,这说明宝剑也有雌雄,当然了雄剑的斩妖除魔的功力,要比雌剑强得多。所以法师在做法时,手中是离不开斩妖除魔的法剑的。在大早年间,人们身上起个疖子,长个脓包,生个疮,那时少医缺药,人们都是去求收法大师给吹一口。你可千万别小看这一口,因收法大师在亥子末始之交的那一刻,吸入的是天地之精华和妖魔的魔法,他吹出的那一口不是一般的凡胎之气,当是天地之精华与魔法的结合,可达零下十几度左右。所以在那些年代里,在集市上往往能看到一些收法师,显示自己的法力高强,把烧红了的铁铲子放在自己的舌头上烙,只听那舌头被烙得滋滋作响,一股雾气从嘴里喷出,而他的舌头是冰凉的。有些懂行的人说,那是收法师吸入的天地之精华和妖魔鬼怪的魔法太重,一时用不了,在释放能量呢。 那个刁钻的屠夫,他的爷爷就是当时青岛村的一个有名的收法大师,到了他爹这一代不知怎么搞的他爷爷的那一套绝活,他爹就是没学来。他爷爷本想叫他学,就是在他七八岁的时候,他刚学了个开头,大概老天见这个伙计不是吃这碗饭的,便打发他的爷爷去西天极乐世界去了。学了个开头入了门,就多少得懂一些,所以他在给这个卖肉的屠夫出馊注意时,先叫他把那个穿白衣少妇的手指割破,先破了她的妖气,使她断了魔法,然后再跟踪,再想法得取穿白衣少妇的财宝。那位穿白衣的少妇被屠夫割破了手指后,破了妖气,失去了魔力,不能再隐身腾云驾雾,时隐时现。她只能慢慢地往回走,而且还得一步三回头地回头观看有无人跟踪她;她走走看看——两个屠夫在后面躲躲藏藏。太阳已偏过午,两个屠夫见那个白衣少妇来到了一片无主的坟茔地里,实则是一片乱葬岗子。只有一座石碑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在石碑的偏侧又埋了一口新坟,看上去也不过两年的光景。只见那个白衣少妇在石碑前一晃就不见了。 说是两个屠夫专门杀猪,每天家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杀猪时胆量大,果真遇上这么蹊跷的事儿,他俩的头皮也发麻。两个人战战兢兢地靠近了那座石碑,石碑是用崂山花岗岩雕凿成的,远远地看上去像是无字碑,但近前一看,石碑前后凿上去的字早已风化地看不清什么了,那碑头已风化得一边高一边矮了。谁也猜不出这到底是哪朝哪代立的石碑,碑后的坟圹子大概是这朝埋了那朝埋,也不知埋葬过多少人了? 两个屠夫哆哆嗦嗦从怀里拔出杀猪刀,四面环顾,惟恐那个白衣少妇突然从巢穴里拿出什么宝贝法器来把他俩打死。两个屠夫环顾了一会儿,见没有什么动静,便壮着胆子用脚跺了跺地,大声喊了几嗓子,只有那粗犷得野蛮声在静静的山谷里回荡。俗语说:声响大了镇妖魔,小鬼也怕恶人。据说这人恶得大了,小鬼都避着他。两个屠夫喊了几嗓子见没有动静,胆子壮了起来,刚才的恐惧荡然无存。再说即使是个鬼,充其量也是个穿着白衣的小少妇,那小模样长得还挺标志,两个屠夫的花花肠子之心还是有的,不过屠夫今天图的是财,不想拈这鬼花惹这鬼草。那个卖肉的屠夫,道:“才刚明明看着还在这里呢,怎么一眨眼就没了,怕是钻进了哪个坟堆了吧?”他刚要到那些个别的坟堆去查看,那个刁钻的屠夫把他叫住了,道:“大哥慢些,那娘们就是走在这碑前消失了的……”他的话还没完,他的眼睛突然一亮,在那石碑的上半部有一个细细得小孔,像是多年风化出来的,在小孔的边沿上有一抹鲜红的血迹。刁钻屠夫哈哈着笑了起来,道:“大哥,你的功劳真不小,你割了那小娘们一刀,她把血迹留在了这里呢……” 卖肉的屠夫上前一看,果然,在小孔眼的边上有一丝鲜红的血迹进了小孔眼。他趴在石碑上,把眼贴在小孔眼处,想看看里面有什么东西,然而那小孔眼不是直的,弯曲着拐了弯,根本看不进去。他有些犯难了,道:“老兄,这怎么办?孔眼这么小,咱们又进不去,我看这财咱俩是发不成了。” 那个刁钻的屠夫一听,嘴里“嘟”了一声,道:“你真是个傻哥,咱们把这石碑砸碎,不就什么都明白清楚了。” 那卖肉的屠夫听了想来也是,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便问怎么能砸碎了,那个刁钻屠夫指了指远处山脚下的十几户人家,两个人便去小山村里借锤子。 山民们听说是要砸碑捉鬼,便从家里拿来开山大锤,还跟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这些粗犷卤莽的山民,都是些开山打石头的能手,他们对于砸碎一块风化了几千年的石碑只是举手之劳的事,并不费劲。他们见是一块无主的坟碑,只两三锤就把那石碑砸碎了。在碎裂的石碑中,那小孔眼的尽端,人们发现有一个小石蛤虫子,他们只当是这小石蛤虫子是从小孔眼钻进去的。 他们不懂,也不知道,石蛤虫子这种东西是生活在岩石中的一种小石虫子,这种小石虫以吃岩石为主,吸取岩石中的水分为饮料而生活。一条石蛤虫子大概能在岩石中生活上万年,没有雌雄,是天地的精华所生。偌大的个崂山,相传天地只生了三条。秦始皇欲求长生不老药,据说杀了不少方士,懂方术的大臣徐福怕被杀掉,从秦始皇那里骗了五千童男,五千童女,从胶州的琅玡台东渡以后便没了踪影。秦始皇求长生不老药心切,每年都从咸阳到琅玡台来等待盼望徐福地归来。 皇帝是天子,是天的儿子,秦始皇的这一举动感动了上苍,上苍便借崂山里的一位石匠之手将石蛤虫打出献给秦始皇。粗鲁人干粗鲁事,太上老君办起事来也够粗鲁的,他从玉帝那里领了圣旨下凡,转化成崂山里的老道人,只告诉那位石匠怎样地把那条石蛤虫献给秦始皇,竟忘了告诉石匠教秦始皇如何地使用这条石蛤虫,是借这条石蛤虫子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的灵气,还是把这条石蛤虫子吃了。当那个石匠开山打出石蛤虫子后,慌忙双手捧着赶到了琅玡台献给了秦始皇。秦始皇看着这条白玉似的小石蛤虫子心里自然喜欢,这毕竟是神的旨意,上天所赐,天地的造化。他不由自主地双手捧起来噙在嘴里咽了下去,他哪里知道这条上万年的石蛤虫子,只要人能借它的灵气,放在鼻子下闻闻,或是噙在嘴里含一会,就能多活五千年。 不过秦始皇死了也好,倘若秦始皇真的活了五千年,那得误了多少政治家的前程?秦始皇吞了那条石蛤虫子,他是凡胎,他的肉体哪里能容纳下上万年的精华,第二天就死在了琅玡台。这位人类史上的始皇帝幻想长生不老,老天却只拨给了他四十九年寿算。那个指鹿为马的赵高和宰相李斯,两人商定好了秘不发丧,急急忙忙地往京城咸阳赶,他俩怕秦始皇的尸体腐烂发臭泄露天机,便从沿海弄来很多鲍鱼,用篓子挂在所有马车上,用鲍鱼的腐臭味来混淆秦始皇的尸臭味。他俩哪里知道?秦始皇吃的是天地的精华,上万年的造化,尸体是不腐烂的,现在还是衣下颜如玉。 两个屠夫和山民们砸碎了石碑后,看见有一条小石蛤虫子,他们不懂石蛤虫子的事,只当是从小孔眼钻进去的,他们哪里知道这条石蛤虫子已在岩石中生长修炼了十万年,已经修炼得道能显化成人了,只不过年限太短,道豪修炼得不够深,被这两个屠夫破了仙术。 有个村民从石孔中拿起那条小石蛤虫子在手中拈了拈便扔到了地上,村民的一条老白狗也跟了主人来了,它见人们扔下了小石蛤虫子,凑上去嗅了嗅,用舌头舔进嘴里吃了。十万年的天地精华,十万年的造化,狗体怎能容纳得了?只见那白狗渐渐地就僵硬起来,当人们用手去摸的时候,已经变成了一条硬硬的白玉石狗了。屠夫和山民们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蹊跷之事都在这条小石蛤虫子身上。他们想把那条小石蛤虫子从狗肚子里取出来弄个究竟,便用开山大锤把那条白玉石狗砸碎了,他们看到的只是一些碎玉石,那条石蛤虫子早已与白狗融为一体,哪里还有什么石蛤虫子。 事到这时,他们只得如此,只好商议着把那些碎玉石分掉了,后来各自拿着去换成了钱贴补了家用。那些碎玉石以后流落到了哪里?没有谁知道。 当两个屠夫和那些山民们分好那些碎玉石准备离开乱葬岗坟茔地时,前面说了在这石碑的偏侧又埋了一口新坟,看上去也不过两年的光景。这时那坟中突然传出婴儿的啼哭声,大家一时惊了,都慌忙四散逃离了。 在坟茔地里出了这等古怪离奇的事,大家都吓得这么一哄而散地跑了,也不是个事,总得弄个明白,弄个水落石出,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凡事都有个出头的,还是那两个屠夫胆子大,为了发财,他们不惜掘坟盗墓。 他俩轧伙了几个胆气大的村民找来镢头、铁锨,又回到了那座新坟前,坟中的婴儿还在啼哭。他们得了砸石碑的经验,这次他们悄悄的,慢慢的,轻轻地动手。并约定好了,看是妖、是鬼、是财宝,大家弄明白了再说话,千万不能像砸了白玉狗那样莽撞。 好嘛,莽撞汉子们,知道不能再莽撞了,他们干的事情就细下来了。他们随着婴儿的哭声慢慢地把坟墓掘开了,令他们惊奇的是在这坟墓的棺材里躺着一个少妇,少妇并没有腐烂,她的花容月貌像是刚睡着了一样,皮肤摸上去多少还有些热乎。在她的身上坐着一个刚满周岁的女婴,正在啼哭着。按掘坟前的约定,大家商议好了才能动手。所以那个刁钻的屠夫问村民们道:“这是谁家的口坟?快叫他们家里人来把孩子抱回去!” 村民们齐答道:“没人抱了,这是口无主的坟。”屠夫感到有些怪怪的,于是又问:“新坟咋能无主?” 一个村民对屠夫道:“哥哥,是这么回事,我们村上有一户人家只有他和他的老娘。这个伙计很孝顺,等把他娘伺候死,才想起来找媳妇,已经三十好几了。本身就穷,年纪再大,黄花大姑娘谁跟他去。可在好几年前村上来了个要饭吃的小大嫚,在村中的一些老婆子地撮合下,那个小大嫚就跟了这个光棍子。来年小大嫚怀孕生孩子时死了,光棍子就把她葬在了这里,就是棺材里躺着的这个小媳妇,孩子大概是她在棺材里生出来的。她的汉子把她葬在这里后,不多日子就疯癫了,早已疯疯癫癫地走失了,是死是活没人知道了。再说这死了的人在棺材里还能生养孩子,也真是个神气,不是我亲眼所见,谁敢相信?是鬼是妖谁能定论?我看趁着这时人们还不知道此事,咱们把坟子埋上吧!” 有个村民不同意他地说法,道:“我说哥们,这孩子活着,咱先不管她是鬼是妖,万一像那石蛤虫子是个宝怎么办?那咱们不就亏大了。先把她抱出来,等弄明白了咱们再处理也不迟。” 那两个屠夫也多了个心眼,见戳弄下这么大的棘手事,又见棺材里的女婴在不停地啼哭,怎么看也不像个宝贝,便想开溜。村民们见状那能让他俩溜掉,坟茔地里顿时乱了起来,有的要埋掉,有的要抱出来,有的想开溜。正当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忽听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不要争竞了,老尼来了。”说着她下到坟里把女婴抱起来揣进怀里,随口念了几句咒语,那女婴立时不啼哭了。她抱着女婴走了几步,回转过身来道:“阿弥陀佛,你们开了阴曹的天幕,造孽呀!善哉!善哉!”嘴里念着咒语,怀里抱着女婴回寡妇庵去了。 两个屠夫不知这个老尼姑是哪方人士?问村民们道:“老乡,这位老尼姑是哪里的?有何法术……” 村民见老尼姑抱着女婴过了山梁走远不见了,才敢说,道是:“两位哥哥,这老尼姑法术可高了,神着呢,没有人知道她的岁数,大概一百多岁了,是寡妇庵里的住持。” 寡妇庵?寡妇庵离咱这里有多远啊?老尼姑是怎么知道这里挖出了女婴的?这阴曹的天幕是什么?在场的这群山民莽汉们在寻思,他们也只是寻思寻思就算了,这佛家的事他们是永远寻思不开的。老尼姑做的是佛家的事,在这人寰中除了释迦牟尼自己能把佛家的事情说清楚了,恐怕有些人连“佛”字是怎么回事都搞不懂,更不屑说那些藏经了。据说一个人要把佛家的那些经文全部读完了得五百年的时间。这群莽汉们只知道图小利发大财,他们哪里懂得人文。当他们看着老尼姑抱着女婴过了前面的山梁,恍惚中似乎明白了那条十万年修炼成仙显化成人的小石蛤虫子,受天的旨意,在为佛家养护一个虔诚的佛门传承人。两个屠夫和那些个山民为了追逐蝇头小利,挖宝发财,破了阴曹的天幕,泄漏了天机。不久他们就被弥勒佛招回西天,被阎罗爷下了地狱受刑去了…… 第五十三章 顺治帝微服游 迷恋虔诚佛女  老尼姑抱着从坟里挖出来的女婴,一路念着咒语,跨过山梁回到了寡妇庵。寡妇庵是怎么回事?它不是叫泪竹庵吗?要想弄明白了,还得从头说起。 顺治年间,顺治皇帝,就是那个六岁坐朝,做了十八年皇帝的爱新觉罗福临。二十四岁那年,他做够了皇帝,做皇帝不如出家修炼成菩萨好那是定了的,所以他就开始信佛。好端端的一个皇帝就做够了,无缘无故的就信了佛,这叫谁都不相信。佛家讲的是缘,进佛门讲的是缘分。那么二十四岁的顺治皇帝信了佛,跑到了五台山去脱了龙袍,剃度出家,这个中必有缘分了。假如顺治皇帝不爱上一个信奉佛教的信徒美女,他没有缘分信佛,不到五台山去出家当和尚,崂山里就不会有这个寡妇庵的故事在青岛港上传说了。 顺治皇帝有两个贴身的带刀侍卫,一个与顺治同岁,一个大顺治两岁。大顺治两岁的那个侍卫家中有个妹妹,比顺治小六岁。长得怎样?在这里没法形容,真漂亮假漂亮谁也没看见,反正顺治皇帝年纪轻轻就被她迷住了。 皇帝的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和那后宫藏着的三千粉黛从此没了颜色,这是确确实实的事。要么顺治皇帝能江山美女都不要了,去追逐一个除了臭皮囊,一切皆无的佛家信徒,最后真的信佛出家。 佛讲的是在这世上一切皆空,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漠视现实,一切都漠然于胸外,所见都是过眼云烟。佛家苦修的是天国真的理想世界,当人的灵魂真的融入天国理想世界时,才能从这超凡的世俗中脱胎出去,使之超然。在顺治皇帝还没有超然之前,他和他的两个带刀侍卫都是般大般得大小。据文字记载,两个带刀侍卫从顺治五岁起,就开始在他的身边陪读,陪练武功,到了十七八岁两个带刀侍卫就武功很高强了。三个小家伙从小在一起长大,没有人时两个人和皇帝背趟趟,夏伏天在中南海里光着屁股洗澡打水仗,叫小皇帝呛两口水大概是常有的事吧?在这里他们不用讲三五九尊,三拜九叩,皇帝也不用戴皇冠穿龙袍,他们玩的是那么得开心惬意。 福临二十三岁那年,一日早朝后批阅完奏折已过了中午,近日他的胃口不太好,没有食欲。虽已过中午吃饭的时间,但他的肚子也不饿,不但不饥困反而觉着肚子涨涨的。他突然萌发了想到紫禁城外面去看看光景,散散心,消化消化食,顺便到两个带刀侍卫家里去看看他俩的爹娘,再顺便看看人家的锅里有什么可口的饭菜,也好顺便吃上顿民间的家常便饭来开开胃。这个小皇帝也挺气人的,宫廷里的那些山珍海味,一桌子二百来个菜他不吃,倒想着到两个穷酸的带刀侍卫家里去吃粗茶淡饭。他这是要吃请!看上去这个小皇帝还挺过日子的,自己的饭留着不吃,去吃别人家的,倒也挺能刮削的! 皇帝微服穿便装没有腰牌出不了宫,他们有办法,叫了那些贴身的太监用绳子把他们三人从紫禁城的城墙上溜下去,这个办法快捷,下了城墙就是草民,谁也不知道他们三个人是干什么的?于是乎三个人就在北京城里玩疯了,东窜西跑看起了光景看起了热闹。 看累了顺治的肚子有些饿,这时正好有个卖冰糖葫芦的吆喝着走了过来,顺治想吃但他又没有钱,他见两个带刀侍卫眼往别处看时,悄悄地从卖冰糖葫芦掮着的竿子上拔了一根。皇上不会偷东西,只能说他去拿,他的手在拔那冰糖葫芦时有些过重,被那卖冰糖葫芦的感觉了出来。那卖冰糖葫芦的很是生气,好家伙,真是大胆,朗朗乾坤,皇天厚土,天子脚下,你竟敢如此放肆,来抢我,我岂能饶了你!他立刻大喊大叫起来:“抓贼啊,抓强盗,抢东西了。”他这么一嚎叫,坏了。北京城从元大都时就开始繁华热闹,福临进关,紫禁城里坐了龙廷,正是清初北京城里的初盛时期,可说是花花世界,热闹非凡。那大街小巷满街筒子都是人,真可谓是太平盛世,阳光普照,艳阳天下人们熙来攘往,一片喧哗声。他这一嗓子看热闹的人们把那个卖冰糖葫芦的和福临他们三人围了个水泄不通,严严实实。 两个带刀侍卫一看不好,今天要惹事。这东西,这么多人,今天皇上在场也杀不得!再说百姓们没有罪你怎么杀?那不成了皇权在上滥杀无辜了么?看这苗头今天不服软不行了,惹起民愤把事情闹大了,弄到皇宫里去被大臣们弹劾了,那可是杀头灭九族的罪。两个带刀侍卫慌忙在自己身上翻找银子,他俩的兜里哪里有银子?他俩每天在皇宫里守护着皇上,吃皇宫里的,喝皇宫里的,平时带那玩意也派不上用场。情急之下,为了稳住那些看热闹的民众,那个年长的带刀侍卫以大哥的身份教训起皇上来。多亏顺治拔下的那根冰糖葫芦还没下口咬,他先在顺治的屁股上踢了一脚,然后从顺治手中夺下那根冰糖葫芦,给卖冰糖葫芦的在竿子上插好,陪着笑脸说道:“掌柜的,你福祥,大买卖,不跟我们小民一般见识,我当哥哥的在这里给你赔礼了。” 那个卖冰糖葫芦的也不是个什么好鸟,小商小贩小本经营,贪小利的多。遇上这种情况见人家服软不是见好就收,而是得理不让人,想着趁机勒索两个铜板花花。两个带刀侍卫腰里又没有钱,卖冰糖葫芦的又不放过他们,众目睽睽之下两个带刀侍卫又不能去打他。正在僵持着一个巡街的衙役巡了过来,他把看热闹的人们都驱散开来,见是那个大一些的带刀侍卫和两个不认识的人。他跟那个大一些的带刀侍卫是同一条胡同里的邻居,他很早就知道这个大一些的带刀侍卫,是皇上身边的贴身侍卫,他很敬佩他。今天他见这情景,就知道眼前的这两个不认识的人当中其中必有一个是皇上,于是他码下脸来,抽出刀来把那个卖冰糖葫芦的吓唬走了。顺治帝见他救驾有功,允许他在宫里行走,这是后话。 事情到了这里应该完了,可是没结束,在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个美女,年方十七,正是那个大一些的带刀侍卫的妹妹。芳龄十七情窦初开,对男女之事正是浑眼看朦胧的时候。她见她家的那个衙役邻居把看热闹的人都驱赶散了,她到铺摊上去买了一根冰糖葫芦,拿着过来。她以为顺治皇帝是刚从外省调进京的,和哥哥一起侍卫皇上的同事。她适才看见顺治作野的那副惨样,心里萌生了怜悯感,她来到了他们的近前,先喊了一声哥哥,然后又叫了那个侍卫一声小哥哥,跟他俩打过招呼后,才对顺治皇帝说:“小哥哥,你是皇上刚从外省调来京城护卫皇上的吧?看你叫这冰糖葫芦馋的,你们那里肯定没有,给!”说着已把冰糖葫芦塞进了顺治帝的手中。 顺治帝刚才的心情很紧张,这会来了这么个美女叫他小哥哥,而且还是自己贴身护卫的亲妹妹,这不能不使他不高兴,早高兴地把那个带刀侍卫踢他一脚的事抛在了脑后。有人说:伴君如伴虎,老虎屁股摸不得,他这个真是胆大包天,竟敢去踢皇上的腚眼,真是不可思议,是天下黎民谁也不敢相信的事。要知道皇帝也是人,皇帝也需亲情和安慰,皇帝也见异思迁,要不然顺治皇帝能为了她江山都不要了,去出家当了和尚?顺治皇上从她手中接过冰糖葫芦,心中好高兴哟!前面说了,顺治皇帝近日胃口不太顺畅,没有食欲,中午饭不想吃,微服偷跑出来遛弯儿舒畅心情。他那一遛心情舒畅了,觉着肚子饿了,见了冰糖葫芦嘴里馋,想吃,不由自主地伸手去拔。没想到这不是在他的宫中,差点惹出事来。现在好了事情过去了,一切都平安了,还有美女送给他一根冰糖葫芦,他心里甭提多高兴了。接过冰糖葫芦就往嘴里塞,一边咀嚼着一边与带刀侍卫的妹妹聊了起来,他俩无目标地漫步着。 这个带刀侍卫的妹妹,怎么跑到大街上来看起热闹来了?不是的,是这么回事。在北京城的西直门外有一座小姑姑子庙,这座小姑姑子庙像圆明园一样毁于咸丰十年的外夷兵燹。那个大一些的带刀侍卫的母亲多少的笃信释迦牟尼,常到姑姑子庙里去做点佛事,施舍些东西给那些姑姑子们。他的这个妹妹自小跟着她的母亲到尼姑庙里去,耳濡目染。时间久了和姑姑子庙里一个跟她般大般的小尼姑好上了,十一二岁左右就经常一个人跑到姑姑子庙里去找那个小尼姑玩耍。她去玩耍,小尼姑可不能玩耍,小尼姑得打水、烧火、扫庭院等杂活,然后诵经文。她去了当然要和小尼姑一起干这些事情了,打水、烧火、扫院子等这些粗鲁活儿她不用学,在家里本身就得干,最吸引她的是小尼姑手中的那些经卷。这东西,女孩子家在那个年代能识字解文是件了不起的事情,更何况能识得诵读佛家的经文了。时间长了她跟小尼姑学得不但能认得解释诵读经文,有些经文她还能倒背如流。 她跟自己的母亲一样喜欢上了佛教,几次要出家当尼姑,都被他的爹娘阻挡住了,因为她就姊妹自己,爹娘视她为掌上明珠舍不得,所以她就隔三差五地到姑姑子庙里去。今天她是刚刚从姑姑子庙里回来,正好遇上了顺治皇上惹了麻烦。 他俩漫不经心地漫步在街上,顺治和她随便地聊着什么,她对顺治说的话必然离不开佛家经文和典故。顺治在进入山海关,在北京城坐了龙廷的这些年里,他听到的都是那些汉臣们给他灌输的儒家思想与儒家的治国方略,今天他在这个小妹妹身上听到的是另一种说法,使他感到新奇而有道理。这种思想观点也能用来改造人们的认识行为,达到治国的目的;佛教人们否认客观世界的物质性,以精神、意识为第一性。佛学解释了不可知论,神秘主义,非理性主义,认为现实世界上的一切人为的争斗是无意义的,人们应当漠视现实的生活,在精神世界上寻求解脱,天国是真正的理想世界。人们在这世界上是有因果报应,轮回转世的,“有生皆苦”,“众生平等,皆可成佛”,只要心诚皆可进入“涅槃”境界。这是很诱人的佛学道理,佛教人们自我自觉地进修,这里没有你争我夺,刀枪剑戟,都是在心平气和地进行自我思想改造,以达到佛的思想境界。顺治在与这个小妹妹的闲聊中,可能是皇上的悟性高,也可能是小妹妹说起话来对某些问题画龙点睛,暗中启发了顺治,使顺治在一个很短的时间内,能领悟到佛学的主题思想,让一个十七岁的女孩子在短短的无意识得闲谈中,能让他对世界上三大教门之一的佛教主体有一个初步的认识,是一件不容易的事。 皇帝,皇帝是天子;天子是上天的儿子,那就是天意,假若不是天意,有多少心诚的佛教徒念了一辈子的经,到最后连那佛教的大门都没摸到,只坐个圆寂也就罢了。 千里姻缘一线牵,无缘近前视陌路。顺治与他的这个小妹妹是缘分,如果不是缘分顺治怎能鬼使神差地从城墙上溜下来与她相会呢?顺治见了这个小妹妹心情格外得好,他完全忘了自己是一个皇帝,进入了同龄般顽皮孩子的心态,他的皇后虽然已经给他生了孩子,但他全然没放在心上。他的心境像是在原野的上空飞翔,在浏览着野地里的奇花野草采撷它们的芳香。 顺治和小妹妹在前面漫步,两个带刀侍卫在后面拉开一定的距离护卫着,他俩走着走着不知不觉无意中就来到了小妹妹的家门口,这个小妹妹有些不讲理地对顺治道:“小哥哥,你怎么把我领到我家来了?”说完咯咯地笑了。 “你家?你家在那?哪个门是?我进去看看是个什么样子?我的肚子还饿着呢!”说完他对小妹妹有些傻笑,显然有些不好意思,刚一认识就问人家要饭吃。皇帝也有脸皮,皇帝的脸皮也是肉长的。 顺治说话从来不用“朕”字,也许他六岁就开始当皇帝,对皇帝的威严看得不是那么的重要。他用的是东北口音,山海关外是大清朝的发源地,所以他多用“咋”字或“咱”字,有些迂腐的大臣们曾多次针对他不用“朕”字弹劾过他,但他全不放在心上。这叫做皇帝难,说话用错了字都有人监督。 小妹妹回头看哥哥,见两个带刀侍卫跟着来了,还以为哥哥带了新伙伴到家里来认门呢,他突然看到顺治手拿着那根穿冰糖葫芦的竹签子还在用嘴舔上面的残味儿,便夺过来扔了,道:“小哥哥,还是我们北京的冰糖葫芦好吃吧?愿吃,我明日再给你买!” 他们刚跨进院门,小妹妹就嚷上了,爹啊娘呀地叫道:“爹爹,娘啊,快吧,哥哥带着他的新同伴来咱家认门来了。”爹娘忙从屋里出来迎接,见闺女领了个小伙子,长得挺标志,怎么看怎么顺眼,两口子高兴的只是咧着嘴笑,小妹妹对顺治道:“小哥哥,这是我爹、我娘,你就叫叔叔、婶婶吧!” 顺治六岁失去父亲,孝庄太后把他扶上皇帝的宝座,并把他带大。从小在皇帝的座位上,每日听到的不是这个大臣参本那个大臣,就是遣兵调粮战场斯杀的事。这种暖融融的黎民家庭亲情,他从来还没享受过。在小妹妹的指点下上前见了礼,称小妹妹的爹爹为叔叔,娘为婶婶。你可是皇上,金口御言。 等顺治与小妹妹的爹娘寒暄过后,她便把顺治引到了自己的屋里去,又去给他灌输释迦牟尼的理想去了。 外面带刀侍卫告诉爹娘赶快地安排晚饭,开始爹娘不放心,这么大个闺女领了个小伙子跑到屋里关起门来,成何体统?这要是传出去,以后那婆家还怎么找?带刀侍卫示意爹娘少说话,少管闲事,一切事情有他呢!他巴不得他的妹妹赶快怀孕生个小皇子,以后家里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顺治帝确实爱上了这位小妹妹,也喜欢上了佛家经文,不敢说他隔三差五地往那个小妹妹那里跑,可他总是想方设法抽空偷闲,带了两个带刀侍卫由贴身太监,从城墙上用绳子把他们溜下来,到小妹妹家里去,有时还在那里过夜。这件事顺治帝虽然做得很秘密,自觉天衣无缝,却也被一位大臣知道了。大臣很会来事,为了取悦皇上,他与顺治暗中密谋,以选妃子的形式把小妹妹选进宫来,成了顺治的贵妃。这回顺治皇帝不用再偷鸡摸狗了,他名正言顺地每日家和自己的宠妃在宫里诵读经文;有时还到小妹妹去的那个姑姑子庙里拜佛念经。 姑姑子庙里的那些老尼姑见皇上提出的问题深奥难解释,难以回答,便从杭州把她的师兄请了过来给皇上释疑。这个和尚法号叫浅智,是位高僧,善于擅辩。他到了京城后,从佛教的创始人乔达摩.悉达多开始以及顺治帝手中的经卷,解释得淋漓尽致,没有一点纰漏。俯仰之间顺治帝被切底地洗了脑,成了一个虔诚的佛教徒。 在小妹妹和浅智和尚的引诱下,在一切皆空的哲理中,顺治帝决定放弃皇位,出家当和尚。他的这一举动,惊动了孝庄太后,本来顺治帝念念经文,信信佛,孝庄太后认为是好事。她认为佛教在中国历史上是主要的思潮,曾对历史上的统治者都有过直接的影响。让她没想到的是小小的年轻皇帝竟然陷得这么深,江山美女都不要了。更使她生气的是浅智居然在皇宫里就给顺治帝剃度当了和尚,这回孝庄太后可气炸了,如果要是传到宫外去,大清的江山还要不要了?皇帝都削发出家当了和尚,那些大清的官员干什么去?孝庄太后严密封锁消息,令顺治帝还俗恢复皇位。顺治帝拗不过孝庄太后,只得又戴了假发继续做他的皇帝。 这件事孝庄太后不会算完,她要查顺治帝出家当和尚的来龙去脉,把怂恿顺治帝的始作俑者挖出来。孝庄太后要弄明白这件事,首先要拿来开刀的是皇上身边的两个贴身侍卫。那个年龄小的带刀侍卫被太后传了去,侍卫心里明白,这大清的天下自从太宗皇太极驾崩后,是孝庄太后一手擎着,是大清朝的擎天柱,手中的权势可大了,皇上实际也都捏在她的手心里,她叫你半夜死决不会让你活过五更去。带刀侍卫每天在皇上的身边,对这些权势的争斗看得再明白不过了,在太后和皇上之间他是能分开拐的。为了活命他只有在太后那里招供,他如此这般地把他知道的一切都供了出来。至此,孝庄太后才知道,那个选进宫来的贵妃小妹妹,是他们蓄谋已久的。然而涉及到贵妃,事情就不是那么简单了。围绕着贵妃之事必定牵连着大批的大臣们,这是一件非常复杂的事情,你真个要查?那如同一团乱麻无从下手,理还乱,剪不断,不会让你理明白了。 事情很快被那个大些的带刀侍卫知道了,他心里明白小妹妹的事果真被孝庄太后查出来,那可是抄灭九族的罪。他心里怨恨起他的这个搭档来,便想在孝庄太后查出此事前把他杀掉,以解此恨。他把这事跟顺治帝商量,这时的顺治帝已入佛门,重新穿上的龙袍里面却套着袈裟,他随佛去的心已定,与世上的一切无争了,更不想杀人了,救人一命能升七级浮屠。行善,积德成了顺治帝刚踏入佛门的追求目标。当带刀侍卫说完后,顺治帝念了声:“阿弥陀佛。”便不再做声了,带刀侍卫只得退了下去。 但顺治帝心里明白,他出家去五台山后,两个带刀侍卫没了主子失去管制,必定相互惨杀,即使他俩不杀,孝庄太后也饶不了他俩。所以顺治帝想保护一个,带走一个,不至于两个都殒命。于是心生一计,他让那个小一些的带刀侍卫和一个贴身太监去杭州送回浅智和尚。临行前,顺治帝让那个贴身太监去弄来银票,上面有足够的银子,使带刀侍卫终生不用劳作。他让带刀侍卫诈死埋名逃生去了。等太监回来只说他俩在回京过江时遇上上游大雨发洪,把船冲翻,太监被救起,那个带刀侍卫被冲进海里喂鱼去了。皇上的贴身侍卫死了,皇上不找,别人没有找的。顺治帝出这一下策,主要是蒙蔽糊弄身边的这个带刀侍卫和孝庄太后,使他俩不再去追杀他。 历来宫廷里的争斗是复杂残酷的,历史上还没有哪个执法者敢去判皇家里的案子,皇家里的案子是谁掌了皇权谁赢。事也凑巧,正在这时小妹妹贵妃突然得了暴病,不治身亡。假若小妹妹贵妃不死,顺治帝兴许还能在宫里继续待下去,小妹妹贵妃死了,顺治皇帝那颗燃着情感的心完全熄灭了,他的心凉到了冰点,似乎要停跳了。他怀着悲怆的心情在宫里给小妹妹贵妃做道场,超度小妹妹贵妃的亡灵。顺治帝太爱这个小妹妹贵妃了,在皇宫里做道场是前所没有的,史无前例的,而且这个道场做的特长,持续了一百多天。大臣们见这个道场没有收尾的迹象,看样子要永远做下去。后来经孝庄太后干涉,道场才草草地收了尾。就在道场收尾的第二天,顺治帝和他的一个贴身太监还有那个小妹妹贵妃的哥哥直奔五台山出家当和尚去了。孝庄太后见顺治帝真的出家当和尚去了,这事可不敢张扬,消息传到宫外去,整个大清国岂不乱了套?既然他心一定,就随他去吧!孝庄太后立即颁发顺治皇帝染天花病,不治身亡。立五岁的孙儿玄烨登基做了皇帝,改年号为康熙。孝庄太后给后世留下了顺治帝死活之谜…… 第五十四章 带刀侍卫埋名 崂山里寡妇庵  却说那个诈死埋名的带刀侍卫,本是关外人,他确实和那个太监把浅智和尚送回了杭州,那个太监回京交差,他留了下来,过起了流浪漂移的生活。 身上虽然带有银票,但那年代到银庄去提银子,都是一次性的,上万两银子一张银票,提出来带在身上多不方便。轻者招贼,重者连小命也就搭上了,所以他没敢动用那笔钱,只是在南方打短工为生。 他南下到了广州,海南,这回真的藏到了天涯海角。可惜的是北方人在南方太显眼,张嘴说话人家就知道你是北方人,有个风吹草动什么的他心里就紧张,倘若朝廷要抓人,他在南方根本就匿藏不住,所以他转来转去就转到了济南府。 进了山东地,他的口音与山东的差不多,本来这山东人闯关东由来已久,大概从明末李自成揭竿时,天下大乱,就开始有大批的山东人涌入关东山。满族人爱新觉罗.努尔哈赤起兵时老弱病残加起来,满族人也不过那十几万兵,哪来得那上百万兵将?带刀侍卫在济南府停留隐居了下来,他觉着这里不错,完全可以匿藏住了自己,他可以彻底的消失在山东人中。其实他不知道他的祖上就是山东人,后来到了关东山闯了关东,他总以为他是满旗人呢。 他在济南府住了下来,把银子提出来拿出一小部分做了个小买卖。他开的杂货铺,在街的对面就是个窑子口,这是个低等级的妓院。窑子里的姐儿们没有什么伎艺,长相也不是太出众,说俗了就是不是名角。用青皮,癞子的话说:都是些庄户鸟不值钱,扔两个钱就可以上床。窑子里没有名姐,街市上的那些纨绔公子不到这里来,单凭着那些低三下四得下流人,赚了几个钱到这里来逛窑子的,也不是太多,所以这里的皮肉生意不是太红火,有些萧条。 这个窑子口里有个叫玉兰的姐儿多少的有些颜色,姐儿们的生意不好做,挣不到钱,鸨母就叫她们出来拉客。再说这客不是好拉的,好那一口的,你不用拉,手里有了钱自己就去了。正儿八经的男人你倒给他钱,人家也不会去的。传染上梅毒,得了杨梅大疮怎么办? 那个叫玉兰的姐儿在街上拉客拉累了,有时就到带刀侍卫的铺口来瞧瞧瞅瞅。时间长了跟带刀侍卫混熟了,就进来喝口水歇歇,有时来了一整天不走。玉兰见这个带刀侍卫独身一人,人也不错,处世谨慎,就爱上了他,缠着他让他出钱给她赎身娶她。 这个带刀侍卫寻思来寻思去,自己过去在皇上身边是何等的荣耀,如今落了个诈死埋名的名分,这事如果让孝庄太后知道了,可是株连九族杀头的罪。自己的这种身份,戴罪之人,想找个良家女人做媳妇是万万不可能的,人家谁跟个诈死埋名的潜逃人犯?你再埋名隐瞒,也得找个媒人说合说合,换个庚贴,撒个媒介什么的,到那时必定漏了馅。玉兰虽是窑姐儿,可心眼挺善良,长得也不孬,有些颜色,挺受看。且她又看上了自己,是她自己提出来的,有这等好事带刀侍卫能不动心吗?他当下就答应了下来,把个玉兰高兴地跑回去就跟鸨母说了。鸨母听后哪里肯依,她这小小的窑子口,就数着玉兰有些颜色,能多招几个嫖客多少地进点银子。其余的那些姐儿都是两天打鱼三天晒网,甭说穿金戴银,喝西北风都不够。她指望着玉兰挣俩钱添巴着,这铺口才维持下去。如果玉兰走了,她成了寡妇老婆嫁闺女,把闺女嫁出去了,她老来老去的吃什么?谁养活?鸨母是绝然不同意的,气得玉兰三更天送客时,跑到带刀侍卫那里,两人一商量,收拾细软财帛,连夜逃出了济南府。 不是蓄谋的潜逃,匆忙中逃出来还真没个地方去上。半年后他俩辗转来到了崂山,到崂山来他俩是无意流落来的。玉兰的心眼多比较灵活,她怕窑子铺里的鸨母派人出来寻找她,便来了个女扮男装,装扮成个跟带刀侍卫合伙做生意的。合伙做生意不能空着手,总得贩卖点什么?贩卖的东西还得轻便,沉重了他俩带不动,不便行走。这时的他俩流浪到了莱州湾,在莱州湾的一个小渔码头上,看见一些小商贩正在贩买干海货。他俩见干海货便于携带,且不腐坏,路上遇上官府盘查还以为他们是正儿八经的买卖人呢。两人商量已定,便到鱼船上去买,当他俩上船上去买的时候,船上的干海货已经售罄。玉兰是窑姐出身,会说溜道,加上女扳男装,成了个小俊巴子脸,挺讨人喜欢的。船上老大,风吹日晒,脸面黢黑,一黑一白两人就交谈上了。如若船老大知道玉兰是个女的,他就是把船送进当铺也要跟玉兰睡上一觉,多亏他的家里有个娇妻,要不然他非跟玉兰搞同性恋不可。可惜这名词那个年代还没编造出来,即使杜工部在诗词里用过,船老大也未必能懂。 船老大见小伙子长得白净,像个女孩,说话也是女孩子声,便觉好奇,又见小伙子会说,两人就聊开了。船老大告诉玉兰,他是东海崂山沙子口人,沙子口是个小渔港,沙子口的干鲜海货便宜,很多知情的内陆小商贩都到沙子口去贩买海货。任凭船老大说的东海崂山再好,沙子口的干鲜海货再便宜,玉兰是济南府人,她从没出过门,更不知道左西右东上北下南。船老大说的崂山沙子口在哪里?闹的她一头雾水。船老大看出玉兰和带刀侍卫是刚出道,学做买卖的小伙子,两人还是个雏子。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人在这世界上应多交朋友,朋友多了路好走。船老大是渔民,渔民出海捕鱼,船行万里,更懂得这些道理。何况两个小伙子是初学,以后发展成了大商贩,到沙子口渔码头去贩海货至少也得让他三分利。船老大见两个小伙子还在懵懂中,说道:“小伙子,愿到崂山沙子口渔码头去看看行情?如果相信船家,可乘我的船,我顺便就把你俩捎过去了。一会儿涨了潮咱们就起航。” 逃难路上是慌不择路,有路就走,而且自己还不用费脚力,有了这等方便好事谁还去推辞,两人高兴的应了下来。一会儿船起程了,船顺着隋文帝开凿的胶莱运河,那时的胶莱运河还没淤塞,非常的通畅,马匹拉纤快得很,两天的工夫船儿就进了胶州湾,船从胶州湾出海口进入黄海,来到了沙子口渔码头。 崂山!多么秀美的名字,炎黄子孙在这里繁衍生息了五千年,也没有看出她的苍老,她还是那么挺拔秀丽,郁郁葱葱,蓬勃繁茂。这里似乎是一个王法不到的地方,山里太穷打不多粮食,那些收苛捐杂税的衙役知道山民们生活艰难,所以几乎不到山里去收。玉兰和带刀侍卫选了两座荒山把它买了下来并盖了一处庭院,隐居了下来,过起了男耕女织的田园生活。 光阴荏苒,转眼几年过去了。玉兰在被卖进窑子铺时,老鸨母到庙里去求了一种叫“断续”的药给她喝上,玉兰从此没有了生育。玉兰和带刀侍卫两人住在这荒山野岭中倒也清净,没有人去打扰他俩,充其量附近的山民到他俩的山上去采个松蘑、打只野兔子就算来客人了。 人不活动,什么也不干,整日家无所事事,寂寞得大了也不好。记得好象有位外国人说过:能耐住寂寞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天才。可寂寞令人消沉,消磨意志,使人郁郁寡欢。 带刀侍卫本是皇帝的武士,皇帝走在哪里,他就跟到哪里,不离左右。那种耀武扬威的风光劲儿甭提有多威风了,真是光宗耀祖,哪个大臣不敬着他,怕着他。就是那些失宠的娘娘、妃子也都背后里拉拢他,让他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或打听皇上近期有什么喜好?其余的人根本就靠不到他的身边来,甭说跟他说话了,只能远远得羡慕他。如今自己却成了一个诈死埋名东躲西藏的潜逃犯,这前程混的真叫窝囊。人家都是踩着梯子登天——步步高;自己却从天上掉进坟墓里;明明活着却成了死人,见不得天日。尤其他听到现今换了皇上,把个顺治换成了康熙,顺治得天花驾崩了,使他心中产生了疑团。他与顺治帝同岁,他五岁就入留都盛京进宫陪读、陪练,在他进宫前自己已经出过天花了。他清楚地记得他七岁时顺治帝出天花,顺治帝出天花时孝庄太后还下过一道谕旨:宫内所有没出过天花的孩子和大人都到盛京老家去避痘。那一天连大人叫孩子拉了十几轿车,他因出过麻疹所以就留在了顺治帝身边陪着顺治帝,事情虽然过去多年,他仍记忆犹新,今天怎么又说顺治帝得麻疹死了呢?他在皇帝身边,他知道皇宫里的事。皇家秘史都是很秘密的,就是那些修皇家秘史的大臣们,有些事情的真相他们知道的也不是那么的详细,更何况他们在修的时候又不敢那么的直截了当,要顾忌当事人的面子,把那些不能启齿的东西隐去。故,很多的清宫秘史从文字上看还说得过去的,但它的真相实际只是记录了一些皮毛,这叫家里的事情,对外要有另一种说法!带刀侍卫心里明白,顺治皇帝得天花死了就是对外的另一种说法,天底下谁明真相?不明真相的多了。即使有人明了真相谁又肯信你的?所以古今中外的掌权者都规定了一些解秘的时限,话又说回来了,等到了解秘的时限谁还再去闻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糗事? 带刀侍卫心里明白,顺治帝死了他复活的希望是彻底的覆灭了,他也不再去男耕女织,本来就寂寞再加上郁悒心烦,带刀侍卫病倒了,病得不轻。玉兰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每日出去求医和啼哭,那些来过的郎中见治不好带刀侍卫的病,玉兰再去请人家,人家不来了。 一日玉兰只得空手啼哭而归,这时迎面来了个老尼姑,只见她双手合十施了个大礼,道:“阿弥陀佛,善哉!少妇人,你有何等的苦难?不妨说出来,看看老尼能否求得佛祖的光照来帮助你!” 有病乱求医,这是病家的规律,何况老尼姑要自愿给带刀侍卫解脱苦难。玉兰把老尼姑带到了家中,老尼姑给带刀侍卫号了脉,诊完病,说是得了心病,这个诊断玉兰心服口誉,称赞老尼姑诊断的正确,便问当何治?老尼姑给带刀侍卫看了看相,摇了摇头,道:“少妇人,从面相上看相公的神态已经烟灭灰飞,活心不再。要想治好相公的病,老尼有一秘方,得用八片叶的参芦和百年湘妃竹的老根熬成的汤药,取名叫做忘情水。人如果喝了这两位子药熬成的忘情水,脑子完全失去记忆,得像孩子一样从头学起。这药不难配,八片叶的参芦老尼五十年前云游崂山时,在巨峰的拐子石下看见一棵,那时那棵参才七片叶子,我想现在已经过去五十年了,大概又能长出一片叶子来了吧。”老尼姑转头又看了看带刀侍卫,对玉兰道:“少妇人,现在难就难在这湘妃竹的百年老根上,我得到湖南江湘去采集。也罢,救人一命升七级浮屠,我老尼去走一遭了。”说罢,老尼姑起身去了湖南。 千里迢迢,老尼姑走得再快,也得有个时间,加上带刀侍卫的时运不济,老天不佑,湖南雨季,湘江发了大水,把个老尼姑耽搁在了湘江的南岸。等湘江退了水,老尼回到崂山时那个带刀侍卫已经死了多日了。老尼姑也无法,人的生死灾祸是上天定了的,不是谁能左右了的。老尼姑只能给带刀侍卫做道场,超度他的亡灵,七天后道场做完老尼姑要走了,她劝玉兰再找户人家嫁了,不要一人住在这荒山野岭中。她哪里知道玉兰也是个烈性女子,良家闺女。玉兰进窑子铺是卖身葬父,与带刀侍卫产生爱情私奔,已经违背了卖身契上的誓约——终身为奴,永不反悔。她与带刀侍卫私奔已经犯下了骗人的罪过,岂能再嫁?她心已定,她要随着老尼姑出家,跟着老尼姑云游四方,苦行修炼,洗刷自己一生的不平与罪过。老尼姑给玉兰推算了一下八字,见她八字不清,不能做出游僧,只能在庙庵里做守佛僧。然而玉兰出家的心已决,老尼姑又见崂山一带没有尼姑寺庙,于是就把玉兰的庭院拆了,在半山上盖了一座尼姑庵堂。 尼姑庵盖好后,老尼姑给玉兰剃了头,受了记。玉兰穿了僧衣,戴了僧帽,披了袈裟,正式拜佛入了佛门,取法号叫空儿。老尼姑得在庵子里住些日子,得教空儿做佛事和念经文。 天有不测风云,也是天意,空儿学得成熟的时候,老尼偶感风寒一病不起,一命呜呼。临咽气之际她告诉空儿,她死后就葬在这半山坡上,把她从湘江带过来的湘妃竹的老根埋在她的坟顶上。 天地间是有神灵的,没多少年这湘妃竹就在这草庵子附近长成了片。到了雍正二年,钦差大臣奕仁来崂山巡视海防,听说了带刀侍卫和空儿的悲惨遭遇,看着这草庵子没有名字,便就这湘妃竹起了个名字。因传说帝舜巡苍梧山遇难,他的两个妃子在湘水边望苍梧山而哭泣,泪水洒在竹子上,从此湖南的竹子有了斑点,所以斑竹又称湘妃竹也叫泪竹。九十多岁的空儿思念带刀侍卫的泪水依然不干,奕仁很是感动,情绪一上便提笔给这个无名的草庵子起了个名字“泪竹庵”。 泪竹庵的名字起好了,匾额也挂上了,不过这豪华的匾额与这草庵子确实不太相称。没有这匾牌的时候,山民们都叫寡妇庵是草庵子,当挂上泪竹庵的匾牌后,山民们不买这位钦差大臣的帐,反而都叫草庵子是寡妇庵了。等到德国人入侵胶州湾,青岛港开埠时,传到青岛港上,人们只知道那是寡妇庵,没有人知道它从叫过泪竹庵的。 山民们叫它寡妇庵还有一个原因,就是那个云游的老尼姑,给空儿盖好寺庵后不久便死了,大概是造房时地址选得不好,房基压住了穴道,地气不灵。从空儿开始起寡妇庵就不盛旺,总是她一个人,钦差大臣奕仁给泪竹庵提了匾额后,空儿快要临终时才来了个云游的尼姑接替了她。也许是佛祖的安排,寡妇庵从盖起到被青岛港上的歹人烧毁,在将近三百年的时间里,寡妇庵里的尼姑总是单传,人口从没兴旺过。 又因空儿是半路出家的寡妇,再加上以后来接替的尼姑们也总是寡身一人,所以山民们称泪竹庵为寡妇庵了。老尼姑从坟里把女婴抱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一百三十八岁了,当她把女婴养到十二岁的时候,她就回到了天国,去了极乐世界,完成了她一生的旅途。 第五十五章 寻觅小尼姑 生哥还家信  生哥来到了东海楼妓院美妙小姐的房间,美妙见到生哥,两眼的泪水止不住地流了下来。看到生哥,她想起了生哥从家里炕上,把奄奄一息的她背出来的情景……奄忽间她觉着与生哥像是几十年没见面了。她的心情并没有激动,因为她做过别人的媳妇,这件事虽然可以隐去不说,但她现在已进了娼门,虽是卖艺不卖身,可她的这艺伎已在妓字份上了。 须臾她用绢子擦了擦泪,她能活下来,活到今天,都是眼前的这位生哥帮助了她,她想报答他,又使自己有些为难。被玷污了得清白身子,虽是自己身不由主,可毕竟是不干净的。她的手中有些钱,也想多次拿出这些钱来送给生哥,以报答生哥的救命之恩,可每次都是话欲出口时又止住了。生哥对自己的救命之恩,不是用几个钱就能打发抹平的,每次她想这事时心里就有些尴尬。她还发现生哥与别的男人不一样,别的男人都在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拼命地捞钱。而生哥不喜欢钱,他像是追求着一种与别的男人所想象的不同的事业,她觉着生哥在干的事是大事,具体怎么个大法她说不清。假如自己的身子干净,她一定会一身相许,然而……美妙小姐今天明白了一件事情,就是在这个世界上有些女人永远需要男人的帮助,而帮助女人的这些男人不一定非得从女人身上捞取什么,他们行得端,走得正,鄙视世俗的另眼。他们帮助女人只是举手之劳,轻而易举。并不是像有些龌龊之徒那么卑劣,背地里小戳小闹得肮脏交易,总想从女人哪里得到些什么? 生哥知道美妙小姐叫他来肯定有事情,见她流了泪,料定她有难言之处,等她擦完了泪,才说:“好妹子,有什么大不了的事值得流泪?咱们从家里往外走的时候,死的难关都闯过来了,还有什么比死大的事情能难住咱们吗?” 美妙小姐道:“生哥,罪咱们自己能遭,在遭罪时只要能忍耐住了就不会流眼泪了,但当看到别人遭遇不幸时,我的心就酸,就……” 世上人的痛苦莫过于不幸人的痛苦,而不幸人在痛苦中又同情别人的不幸而感到更痛苦,是世上最痛苦的人了。这种痛苦不是同病相怜,是痛心,是发自内心的痛苦。美妙小姐在复杂的痛苦心境中,把寡妇庵小尼姑的不幸告诉了生哥。美妙小姐曾经在寡妇庵里多次许过愿,只要佛祖保佑生哥平平安安,来年春天,春暖花开,她将出钱把寡妇庵修葺一新。令人意料不到的是小尼姑被青岛港上的歹人抢了,寡妇庵也被付之一炬,被烧的只剩了光秃秃的半座山,最可惜的是那片湘妃竹,湘妃竹在北方很难成活,沾了收空儿入佛门的那位老尼姑的仙气,沾了崂山的灵气,近三百年来它们抗风雪熬严寒活了下来,谁知一把火烧了个精光,湘妃竹从此在崂山绝了迹。 生哥听了美妙小姐的诉说很是气愤,他答应美妙小姐把小尼姑找回来,来年春天好让美妙小姐把寡妇庵盖起来,让美妙小姐还了她向佛祖许下的心愿。 生哥从东海楼妓院回到了李老板的大车店,疤根已把爷爷和山里妹送回了海滩,疤根告诉生哥,他见爷爷的鱼网太破烂,便出钱给爷爷买了一付新鱼网。爷爷现在虽然能动,不依靠别人,但他总得有用来猎取食物的工具,不能空手套白狼。又见疤根把阿毛公馆的兄弟们迁过来一部分,都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训练枪枝,冬生很是高兴。他让疤根去阿毛公馆把强子叫到老儒腐家,商量怎样寻找到小尼姑的事。 疤根带上两个兄弟走了。冬生见大车店里的事已安排妥当,又叮嘱了李老板几句,看看再无别的事,便信步从大车店出来,他不想走得太快,想慢慢悠悠的在这大街上逛一会儿,想忽然看见了美妙小姐说的那个小尼姑,正被人拉着走,他见了被他救了下来。他的大脑是这么想的,他的两只眼睛也只顾往有人处撒眸。当他来到弗里德利希路北端的大窑沟时,这里离渔港码头较近,是个海鲜市场,很多人都在这里买卖海鲜。生哥的两眼只顾往那里看着,忽然听到有人轻声叫他生哥,他的脑子第一反应是这个声音好熟啊! 人,生活在茫茫人海中,有的人很不在意与同性间的交往,与同性间的交往容易形成过眼云烟,当对方失去利用价值时,很可能就会在人的大脑里或近期的或永远的被遗忘。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同性之间的交往是频繁的是没有两性界限隔阂的,不用顾及事情以外的烦心事,只顾及对方被利用的价值就行了。但对于与异性的交往你不在乎就不行了,异性之间的交往情节就复杂了,就不是那么单一了,很可能能引起两人身边人的注意。两性的交往多是有意识的,有目的的。同性之间的交往感情深了可以结义,异性之间的交往感情深了结的却是乱子。异性在心灵上的刻画是深刻的,是不容易忘却的。生哥还没转头去寻找,就意识到了是慧子,慧子在他的心目中刻画的印象太深了,他刻骨铭心,难以忘却。他把他在大牢里结交那个牢头,教他儿子学武术换来赎美妙小姐身的银子都给了她,让她逃难,他怎么能忘了她呢?何况慧子又拜了他做干哥哥,这是兄妹相认,慧子当然有些激动,当生哥转过头来四目相对时,慧子确认了生哥后,抢上步来就搂住了生哥。寒暄过后,慧子非得拉着生哥到她家里去,并告诉生哥她家就住在附近的日侨区,爸爸是个商人,在青岛港上开了家“日本商贸公司”以卖日货为主。 慧子对生哥说了很多感谢的话,但她不提还给生哥赎美妙小姐的卖身钱,她并非还不起,她不愿意还,她愿意欠着,欠着总是份情感。她执意要拉生哥到她家里去作客,爸爸、妈妈早就知道生哥救过帮助她的事。并告诉她在以后的日子里倘若遇到救命恩人,如果方便,一定要把救命恩人请到家里,爸爸、妈妈要当面好好地感谢这位好心的恩人。今天遇到了,慧子哪能轻易放走生哥?再说在济南府,生哥在那里躲难时,慧子把他介绍到那家日本料理馆时,她就爱上了生哥。只不过那时她还在上学,一来学业学校里抓得挺紧,她倒不出时间来,二来她住的是女生宿舍生哥来去不方便。再说生哥是雇给那家日本料理馆打工,那家日本料理馆料理起来没个白天黑夜和星期天,生哥被那家料理馆捆的根本就脱不出身来。今天好了她毕业了,爸爸、妈妈并没叫她回日本国去,而是让她留在青岛港,在商贸公司帮着做点事情,学点买卖。 现在见到了生哥,她多想马上就知道生哥的近况,生哥身边都是些什么人?他结交的朋友都有哪些?生哥是否能够放弃他的事情,到她爸爸的商贸公司里来做些事情。商贸公司在青岛港上发展,缺的就是像生哥这样可靠的人。慧子和生哥见面的奄忽间,她就想立马把生哥虏获在手,这不能怪慧子心急,这是少女激情燃烧释放着的情感,少女是一生中情感释放最彻底的花季,花季倘若适于雨季,那情感之花将释放得更加亮丽多彩。 一个在少女期间没有释放情感的女人,在她以后的感情生活中,她往往不懂感情或不会释放感情致使自己抑郁。抑郁是个可怕的词句,患了情感抑郁症的女人都归罪于她在少女时期的锢蔽自守。社会开放实际是开放女性,女性开放是社会开放的动力。 这时的生哥心思没放在慧子身上,他的眼睛不时地向人群处撒眸着,一看就知道是在找人或是什么?那动态表情像是怕他寻找的人或是什么从他的鼻子底下溜掉,又怕惹得慧子产生不愉快的情绪。他不想立刻或是现在就去见那些日本人,他对日本人没有一个总体的认识,虽然他为爷爷和山里妹复仇烧过日本人的小火轮,偷过日本商贩的枪枝和鸦片,他这是就事不论人,针对的并不是日本人,而是偶然发生的事情。正象土匪干着那些杀人放火、抢劫偷盗的勾当,自己在祸害自己的骨肉同胞,所以日本人干的那些贩卖枪枝、鸦片的事,在生哥看来是正常的买卖关系,认为这是日本人谋生的手段,他根本就不知道日本人正在筹谋侵略青岛港。话又说回来了,一介草民,一个在死亡线上挣扎的乞丐,哪里有那么大的胸怀来关注民族大业?红太阳光芒万丈,首先是太阳自身有巨大无穷的能量,才能惠及宇宙间的万物。生哥现在想的是怎样圆滑地脱罢慧子的纠缠,而不失了自己对这位干妹妹的情面。 这时过来一个青年,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他来到生哥和慧子的近前,先和生哥打了个照面点了一下头,算是个礼节的招呼,后对慧子说道:“慧子小姐,腾苍先生教我来告诉你,叫你马上回去,你上次联系的那个客户今日到了,正在等着呢。” 生意人以做生意为本,做生意讲究一个信字,失了约这买卖就做不成了。慧子不敢再黏糊下去拖延时间,只得放弃对生哥的纠缠,看那样子真是恋恋不舍,恨不得她走到哪里生哥就在她的屁股后头跟到哪里。临别之时,慧子突然指着来唤她的这个年轻人跟生哥介绍道:“生哥,我来给你俩介绍一下。”她又转向那个年轻人,道:“侯七,这是生哥,你以后就叫他生哥吧!” 那个年轻人叫了声生哥。慧子才又转向生哥,道:“生哥,这是侯七,是在我们日本东京早稻田大学留学的,是学习商贸专业的。” 慧子说的这些专业名词对生哥来说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慧子一说侯七的名字使生哥想起了一件事,在济南时,那个日本料理馆的女老板曾委托他帮她传递一封家信,信封上发信人的名字就是侯七。当他回到青岛港拿出那封信来再看时傻了眼,由于受雨淋潮湿,信封上收信人的名字和地址已经退了墨,无法看清上面的文字,所以这封信就耽搁了下来。 他记得这封信山里妹在收拾着,今天这封信的主人到了,虽没给人家传递到,但应该物归原主,也好去了这分心思。他便对侯七道:“兄弟,在日本时可否托人捎过一封家信?”侯七听了忙说道:“生哥,捎过,捎过。”然后他在等待着生哥的下文。 因为侯七在日本留学的这些年里往家里捎信的机会并不多。那时的清政府还没有邮局,即使在一九零八年清朝政府建立了邮局,那时的邮件也走不远,也只是在北京附近的几个县走走转转,甭说国外向国内寄信了。那时平民的信都是托人捎,何况侯七只写了这么一封信,他能不记得吗?侯七虽没在信上明说他参加日本情报组织的事,但他用隐语说了几句,这并不是说他要向家里人泄露什么,即使他明着说了,讲解得再清楚他的那些草昧村民亲戚也理解不了他所干的事情。所以信中多是些家长里短报平安的话,这种家信是没有人偷看的。不过他还是想从生哥手中亲自把信拿回来,他不想这封信经慧子小姐和腾苍先生的手传给他。日本情报部门把他派遣回了青岛港直接听从腾苍先生的指令,实际是慧子小姐在指使着他,日本情报纪律规定他的一切活动都要受到他上司的监督,这监督当然包括他的信件了。他和腾苍先生同是日本情报系统的人,他在家信上用的那几句隐语外行人是很难明白的,但腾苍先生和慧子小姐一看就能破解。侯七是日本情报系统的人,他对日本的军事动向再灵敏不过了,他知道日本人的下一步是非出兵侵占青岛港不可,日德青岛战争一触即发,只是个借口和等待时机的事了。到那时万一日本人战不过德国人,他的那封家信落到德国人手里,德国人破解了那几句隐语,有了把柄,是非杀他不可,到那时他可就惨了。聪明人干事不留痕迹,不会给自己留下后患。侯七也多了一个心眼,他想试探生哥的底,想知道生哥与他委托捎信人的关系,于是说道:“生哥,咱俩不曾相识,你能给我传递这封家信我非常得高兴,生哥是怎么拿到我的这封家信的?” 冬生只得把在济南府日本料理馆打工,老板娘委托他捎信的事说给了侯七听。侯七见这封信接触的人不多,中间环节不复杂,知道生哥不会去偷看他的家信,他的心便放了下来,表示愿意现在就跟着生哥去把家信取回来。 山里妹很是细心,她把生哥放在她那里的所有东西都放在小瓦罐里以防鼠咬潮湿。山里妹从小瓦罐里找出那封信,侯七自然高兴。她见生哥和这个陌生人要走,山里妹也不留,两人从海滩回到了街里。这时的生哥没有心思再跟侯七闲聊下去,他还牵挂着疤根叫了强子在老儒腐家里等着他呢。侯七可没有要离开的意思,看起头他对生哥的印象颇好,在侯七的眼里生哥是个稳重而有信用义气的人,就凭着生哥与他素不相识,能给他保留别人转交的这封无法传递的家信,他就可以下这个认定。 这事也是,其任何一个人在间接地传递一封他两头都不认得的而且退又退不回去的,又传递不下去的信件,能够继续给保留着,直至还给寄信的主人,这确实是一件一般人很不容易做到的事情。这种人的信用度是极深的,侯七着实是看中了生哥的这一点,就凭着生哥的信用和义气,侯七想和生哥交个朋友。生哥和侯七走到了华乐戏院门口,侯七刚要说请生哥到春和楼酒店小坐,就听水师饭店方向响起了枪声。 原来是强子带着兄弟们,为跟大把头手下的喽罗争夺店铺的保护费火迸了起来,更可气的是阿毛的人也趁机在暗处向他们双方打黑枪,三家子使用的都是日本造的五连发转轮手枪,打起来都是一个声响,你根本就辨不出他们谁是哪一帮的。 这时有手雷的爆炸声响起,生哥知道他的兄弟们不知跟谁的人干上了。他怕兄弟们吃了亏,下意识地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他的那把盒子炮,他向前快走了几步。侯七把他拽住了,道:“生哥,你想去看是吧?” 冬生这时才感到自己的贸然,他马上镇静了下来,装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对侯七笑笑道:“没事,看看热闹呗!” 侯七道:“生哥,看不得,子弹不长眼呐,撞上就没命了!” 枪声持续了些时候,这时响起了德国军警的哨子声和德国军警的枪声。冬生忽见强子带着四五个兄弟从水师饭店方向,顺着弗里德里希路经过华乐戏院往大窑沟方向跑来。生哥一时忘了身边还有个侯七,站在路边想接应强子他们,强子怕附近有德国人的眼线,把生哥牵连进去,所以他隔着老远就向生哥、侯七打了两枪。 侯七是什么人?在日本受过日本特务机关的专门训练,情报人员守则的第一条就是先伪装、隐蔽、保护好自己,然后再获取情报。侯七见往他们这边跑来的人向他和生哥开了枪,奄忽间他顾不得喊冬生一起躲藏,只是自己敏捷地悄无声息地躲进了身后的店铺。 霎时间强子他们跑过来了,只听强子低声对生哥道:“生哥,别搀和进来,快离开!”说完带着兄弟们下了大窑沟底,顺着沟底向西然后拐向北,溜之乎也。 强子的一句话提醒了哥生,他见强子带着兄弟们顺利地走了,又见远远的巡捕带着德国巡警向这边追来,回头再找侯七时早没了侯七得踪影。于是生哥顺着大窑沟的上沿钻过铁路桥涵洞,往码头方向疾走而去。 远处的那几个德国巡捕和军警没看到大街上有人;殖民社会杂乱不堪,民不聊生,杀人如麻,街面上一有个风吹草动,民众们早都躲得无影无踪了,谁还敢在大街上拿着自己的生命看热闹?光秃秃的大街上他们只看到了生哥,便顺着生哥逃走的方向七拐八拐地就追了上来,冬生见拐了几个路口没甩掉腚上的尾巴,慌不择路进了港口德国职员的居住街,当生哥意识到前面不远就是德国岗楼时,急回头看,见追他的那些德国巡捕和军警还没出现,便悄悄地进了二把头的公馆。 码头上今天的事不是太多,所以二把头早早地就回家了。他近些日子回家早的原因说来好笑!账先生黑了他的钱,见疤根、强子要找他复仇潜逃后,他这里就缺了个管账的先生。本来二把头自己用人自己说了算,青岛港大码头除了德国人的人事调动他说了不算;即使德国人的人事调动他说了不算,德国人在人事调动前都是提前通知他的。凡是中国雇工都是他说了算,没人去过问。 做官当老爷也应稳重些;小人得志,一时得宠,一下子得了个官位就忘乎所以,就不知自己姓啥名谁了?于是就指手画脚,胡说八道。人不管干什么?乍干都觉得是个新鲜事,时间长了干疲塌了就失去了那份热情和新鲜;往日的那份豪言壮语就不再现。二把头自从芳芳被马大瓢把子绑了票被生哥救回来后,他的心里像是打翻了的无味瓶,酸甜苦辣咸五味具全地往嗓子眼里涌。他扪心自问,自己每日家拿着个命不停地为德国人卖命,为青岛港上的这群吸血鬼们从劳苦的工友身上搜刮钱财,到头来他得到了什么?自己的女儿被土匪绑了票他都拿不出钱来赎,这要是被那些小商贩们知道了,定要笑他没有经济头脑,使社会上流们贻笑大方。一大把年纪了,女儿被绑虽然被生哥这小子救了回来,但还是给了他致命的一挫,他有些消沉,不想再与他们赌下去。他想把他的这个位子让给他一向看好的生哥,这回他让的更有理由更塌实了,女儿不但跟生哥相好,而且生哥还拿着自己的命去马大瓢把子那里把女儿领了回来,在他的眼里生哥以后是他的女婿是无疑的了,他在等待生哥哪天欣然接受了他的禅让。所以他对码头上的工作,下属怎么干他不再去计较,只要他们认真干好就行了。 账先生跑了缺了位,他都懒得去物色。那天大把头叫他去商议筹资的事,他把这事跟大把头说了,正好大把头身边那个管账的伙计在一旁。等二把头走后,那个管账的伙计,便向大把头推荐自己的女儿到二把头的身边去管账,大把头欣然同意了。 原来大把头身边这个管账的伙计家中有个闺女长得蛮漂亮的,那年代清朝政府不办学堂,民众们的孩子想上学,都是自己搞私塾。自古以来重男轻女的思想在一些保守人的眼里犹如那铜墙铁壁是永远打不破的,受孔圣人“女子无才便是德”的影响,有了钱只供男孩子上学,女孩子养在家里,等养大了换几个婚礼钱就嫁了出去。不过这个算帐的伙计虽没让他的女儿去上私塾,但他很喜爱他的女儿,闲来无事的时候,他就教他的女儿识字算帐。数字有激活大脑细胞的功能,自古以来那些搞财会的人员,哪个家里穷得要死?这真可谓是近水楼台,就凭着这近水楼台,这些人就比那些撅着腚出苦力得聪明得多了。算帐伙计的女儿在数字的激发下,大脑特聪明。女儿长大后,算帐伙计的账都是他把帐本拿回家,女儿替他算。那本事学的,经营一个万八千人的厂子,她干个汇总大账先生是不在话下的。 但是女儿再好也不能老养在家里,也得嫁人。女儿十九岁了还没出嫁,不是嫁不出去,而是在他的眼里没有合适的东床往外嫁。像他这种情况的家庭攀高枝很难攀上,如其把女儿嫁给一个身无分文的穷小子去遭罪,还不如嫁给一个家庭殷实年龄大一些的男人,嫁过去起码不至于吃不上喝不上受穷受罪。他正在那里给他的女儿物色着,不想碰上二把头在大把头那里,提他身边缺算帐先生的事。 在青岛港大码头上,出任第一大账先生,可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既有名又有利,这可是一块大肥缺。他搞帐本他明白,只要那笔尖一歪歪,大把的光洋就流进了自己的兜里,这只是其一,其二是他看好二把头这个人,二把头自从死了老婆就再没续弦;他既不嫖又不赌安心在家里拉扯孩子,是个本分的男人。这种男人在这乱世上,在这花花世界里,打着灯笼也没场找。如果他的闺女能把二把头摸弄住了,嫁给他,青岛港上的二号人物成了他的闺女女婿。女婿那边有闺女把持着,大把头这边有他把持着,他就不愁架不空大把头,到那时再想办法把大把头拿掉,这青岛港上的黑老大可就成了他的了。他很兴奋,回家去跟他的闺女商量,有其父必有其女,闺女聪明,知道爹爹的心思。把脚抬起来给他的爹爹看,道:“爹爹,我小时候你不给我包脚,我长了这么两只大男人脚,谁肯娶我?不过,也好,这回出去跑跑颠颠用上了。” 算帐伙计的闺女两天后到码头上,二把头的帐房上任了。那个年代女孩子出门混公事是绝无仅有的,也就是在青岛港上,在德国人的管辖内,即使这样也是很惹那些守旧人的眼球的。码头上来了这么一位漂亮妞,两只大脚走起路来叭哒叭哒的,都以为她是从国外回来的,根子一定很硬,况且掌管着码头上的财政大权,工友的血汗钱都攥在她的手里。所以没有人敢取笑她,没有人敢惹她,她是清末民初女人出门混公事冲破封建世俗牢笼的第一人。 算帐伙计的女儿来到二把头的帐房,不几天就把码头上的账捣弄的通熟。她的心不在帐上,在二把头的身上。所以她该干的也不干了,统统地差给了那些下人,那些个下人们见她是个行家,捣弄的帐比他们干了多年的都熟流,即快又准没有差错,哪里敢糊弄她,都在尽心尽力地为她卖命。不过她也不枉用他们,有时抛过去一个眉眼,那些大老爷们就心满意足了。她腾出时间来,就往二楼上二把头的办公室里跑,有事无事的她去申请汇报,来来去去像只飞舞的蝴蝶。 二把头虽不好色,但有美女在他的身边走来走去的,他的心里也高兴也舒服。世上的男人其实都是这样,哪个男人喜欢那牢什子的苍蝇,在身边飞来飞去听它嗡嗡乱叫?而把花儿一样美丽的蝴蝶拍死呢?果真那样,那是他脑子里有尿,神经不好?哀哉!世上的男人像二把头这样交桃花运得少,可他又不领这个情。那个姑娘见他无动于衷毫无反应,心里一急来了一个大胆的举动。聪明女人都是很开放的,因为她们不草昧。她来到了二把头的身旁,悄声道:“先生,你别怪我脸皮厚,我想嫁给你,难道你不喜欢我吗?我这么漂亮的嫚嫚你就不动心吗?你嫌我的脚大吗?你的女儿芳芳的脚和我的都是一样的啊!” 她提他的女儿,二把头心里一动,随之他把头转向了窗外。她以为他动了心,猛地把二把头抱住了,把她那嫩而白皙得光滑滑得小脸,紧紧的贴在了二把头的脸上。二把头想用力把她推开,可她的乳房紧紧的贴在了他的胸口上,虽然隔着几层衣裳,二把头也能感觉到她的乳房软软的,发出温柔得热量向他的身上传递。二把头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恍然。这时楼下帐房里的下人们喊黄花大姑娘去校帐签字,她松开二把头怏怏地下楼去了,临出房间门时对二把头情意浓浓地说:“别动噢,我一会儿还上来!” 二把头见她下楼去了,心想:我比你爹还大三岁,你嫁了我,咱们之间的这个辈分怎么论?他死去老婆的笑容又在他的眼前晃动,他揉了揉眼又沉浸在深深的怀念之中。他不想让这个不害臊的臊货,在他的身上风流倜傥,简直是性骚扰。二把头下楼来,悄悄地往帐房里看了看,只见她对她的部下却是一脸的板正。二把头从门缝中闪出身子,逃也似地回到了公馆。 他进门后不久冬生就进来了,他并不知道冬生是躲德国军警的追捕,还以为是来看他的,心里有些高兴。他想留冬生在家里吃饭,找机会把他想让冬生接替他这个职位的事,好好跟他谈一谈,让冬生答应下来,了却了他心中的这块心事,给芳芳以后也有个交代。冬生脱下礼帽和外套,女佣过来接走了。冬生轻轻地叫了一声先生,二把头看着冬生微笑道:“冬生,咱们都是一家人了,不必客气,你随便吧!” 冬生没坐沙发,他坐在了二把头习惯坐的大长方桌的左侧。女佣送上了茶,冬生端起来用盖子拨了拨茶屑,呷了一口,刚要说这茶够味,二把头又道:“今晚在家吃饭吧,我有事要对你说。” 女佣刚要退出,听说要留饭,又在门边停住了,等待二把头的吩咐。生哥挥了挥手,女佣出去了。生哥道:“不了,先生,我坐坐就走。”他不敢说我是来看你的,他不知道外面的情况,怕那些德国军警正在附近搜查或设伏,然后把他抓了,到时芳芳和二把头埋怨他撒谎。其实他不怕撒谎,也不需要撒谎,他撒谎的目的是怕二把头受惊。开始他不了解二把头时,总以为这位青岛港上的二老大不知有多坏,多狠,多残忍。接触了才知他是这么平和善良,守着这么个大码头,弯腰就可捞银子的地方,居然能连救赎自己女儿的银子也没有,可见他是多么得清高,真可谓是同流而不合污,泾渭分明。 冬生知道二把头住的公馆是德国人的职员宿舍,如若他不干了,从这里搬出去,他将一分不文,一贫如洗,比当年的自己还不如。冬生有些同情二把头了,从怨恨到同情这是一个多么大的转变。本来是想先把他除掉,断了大把头的膀臂,然后再取而代之。没想到二把头自从认识了自己,总想着把他的这个职位让给自己,冬生当然知道二把头是为了芳芳,他跟芳芳好,为了芳芳就是为了他,冬生私下里庆幸多亏当时没下得了手……只听二把头又道:“今晚就在家里吃饭吧,今天是礼拜六,明日是礼拜天,芳芳今晚一定回来,这是惯例……” 他们说着话,只听女佣报道:“小姐回来了。” 第五十六章 为情预谋情敌 总督袒护生哥  礼拜天,是基督教徒做礼拜的日子,芳芳约了生哥让他陪她一同去基督教堂。芳芳有个心理,她想让生哥到基督教堂去的次数多了,生哥必能被耶稣基督感化,放下他怀里的那把盒子炮,乖乖地听话,顶替了他父亲的职位,到码头上去把那摊子活顶起来,她的老爹也好回家去享享清福。 生哥这两天心里有些烦,疤根和强子差兄弟们去打听小尼姑的下落,那些兄弟们都不知去干什么去了?信息一直没报上来。他正闲着没事,芳芳约他陪着去基督教堂,他瞒着老儒腐悄悄地溜了出来。 前些日子疤根给他分派了两个跟班,都被他打发到李老板大车店睡觉去了。有人跟着那多不方便,他有时到海滩去看爷爷和山里妹,那小草棚子根本转不开这么多人,把他两个撵到外面去,都是兄弟又不忍心;还是自己天马行空,独来独往来得痛快。 芳芳约他出来,他溜了谁也不知道,他和芳芳没坐洋车,两人从马路旁人行道上说说笑笑,迎着初升的太阳向基督教堂走去。 他俩来到了大沽路口,见疤根陪着丽娜从拐角处走了出来,芳芳向他俩打招呼,两人欢快地跑了过来,四个人一同进入大沽路,当快行至弗里德利希路时,忽听有巡捕的哨声,两队德国军警把大沽路前后堵了起来,看样子是要进行搜查。 这时生哥的两个兄弟从路旁的一家早餐店里出来,来到了生哥和疤根的身边问是怎么回事?他们都不知道。只见路两端的德国军警正在搜查被堵在街上的行人。疤根问两个兄弟是否带枪了,两个兄弟说带了,疤根让丽娜和芳芳躲得远一点,他要和生哥及两个兄弟冲出去,不能被德国人抓住,把枪掳了去。 原来两个兄弟从这里路过被大把头的眼线看见了,眼线知道两个兄弟必定带着枪,大把头的那些兄弟枪法不准,都是些混子,瞎咋呼行,动真格的那手就哆嗦了,子弹就不知道打到哪里去了?上次双方射击,加上阿毛的人在背后里打黑枪,他们吃了大亏。所以眼线见了生哥的两个兄弟不敢声张。干眼线的心眼多,脑子灵活,他灵机一动,立刻到巡捕房去报了警。事也凑巧,正遇上生哥、疤根、芳芳、丽娜路过这里,被德国人堵住了。 正在危急时刻,那个带队的德军大尉曾是舒伊将军卫队的上士,干过舒伊将军的内勤,工作勤恳认真,将军比较器重他,提拔他当了大尉。蒙克尔医生到舒伊将军那里去作客,或是舒伊将军到丽娜家里去都带着他,所以他对丽娜很熟,并且还认得芳芳。他老远就看到了丽娜和芳芳;知道丽娜和芳芳前些日子被土匪绑架过。到即墨孔庙里去救丽娜和芳芳他也参加了,不过不是他带的队。他见丽娜和芳芳身边有四个男人,只当是蒙克尔医生和二把头给她俩雇的保镖。他怕惊吓了丽娜和芳芳,老远就喊丽娜。 丽娜认得他,便用德语问道:“大尉先生,你们把路堵了要干什么?我们要去教堂,你们什么时候开禁啊……” “噢,基督教徒!”大尉低声咕哝了一句,然后说道:“丽娜小姐,请到我这边来。”他转头对几个搜查的军警说:“让他们过去。”几个搜查的军警打了个立正表示服从命令。 丽娜和芳芳用德语跟大尉告别后,他们来到了弗里德里希路上,生哥让疤根和丽娜先走,然后吩咐两个兄弟先到李老板的大车店里去猫着,他这才和芳芳说笑着往基督教堂走去。 吃过早饭,打扮得很中国的慧子小姐从日本商贸公司出来,她要去弗里德利希路南端的瑞记洋行经办一笔业务。日本商贸公司是一家大公司,公司里的中国雇员就有二十多人。这么大的一个商贸公司,去经办一笔普通的业务,随便派个业务员就能办了。但慧子小姐一定要自己去,她不想像那些日本女孩子那样什么也不做,只学点女红,到时候找个如意郎君嫁了,在家里相夫教子。她想做个全日本的女强人,改变日本社会歧视女性的世俗。她知道做女强人得先从做事做起,然后慢慢一步一步地做大。慧子小姐认准了这个理,所以公司里的大小事情她都要插一手,比如出去跑跑腿什么的,本来不需要她去,只要派个下人什么都就办了,但她都得亲自去跑一趟,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增加了她在公司里的权感性,那些常跟她出去跑跑颠颠得下人们,反倒离不开她的指挥了。她常带的几个骨干,其中就有侯七,她不能不带侯七,侯七是沧口村人,是青岛港这片土地上的土著,对青岛港上的地理、历史、人文都有所了解,对慧子来说是她实实在在的活地图活字典。慧子有时在想:侯七呀侯七,你跑到我们日本去上了一大顿子学,到头来这不尽是给我学的?慧子正走着,听路人在交谈,说大沽路戒严了。 戒严?德国人搞宵禁是隔三差五不足为奇,寻思起来就来一把,民众们摸不着他们的规律。 大清早在大沽路那么一小截子路上搞戒严,定是有问题?慧子在疑问时,抬头往大沽路路口望去,她一怔,清楚地看到生哥和一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子挎着胳膊横过了弗里德利希路。慧子这时才明白她前天邀请生哥、约生哥,生哥不上步的原因了,原来生哥有了所爱。 有人说最毒莫过女人心,这话不知怎么来的。爱情是男女之间最自私的东西,没有谁拿着自己的心上人像公共巴士那样,爱谁坐谁坐?慧子的醋意大发,她岂能让别的女人轻易地把救过她并和她拜了干兄妹的生哥从她的身边抢走?在生哥身边的所有女人都是她的情敌,慧子是这样认为的,她的大脑中有了一个自私狭隘的想法,她要独占生哥,她要把生哥身边的所有女人都清理干净,她要生哥像黑死病病菌那样,女人一旦靠近他就会很快死亡。让生哥的情爱无法在别的女人身上宣泄,只有乖乖地寄托在她的身上,让生哥把男人的性爱和情感都统统地注入在她身上。慧子附在侯七的耳朵上悄悄地说了几句,侯七心领神会,对身后的两个兄弟递了个眼色,三人暗暗地盯梢上了生哥和芳芳。 生哥这边,疤根、强子派出的兄弟,去打探大把头把小尼姑匿藏在哪里的事还没弄清楚,还没有半点眉目。慧子的人又把生哥、芳芳给盯上了,不过慧子让侯七只是打探生哥现在在哪里混事?芳芳又是何方小姐?暂时还没有要对芳芳下手的打算。 探听人家,摸人家的底细,也不是一件容易简单的事情。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是微妙的,要想弄清楚一个陌生人的底细,他自己不说,单凭摸底者去访听那些无关紧要的人来弄明白了,那得费多大的劲啊!其实也不难,盯梢是破解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 过了不长的一段时间强子来告诉生哥说,在大把头那里的眼线得知,但消息也不是太确凿,因为这事是大把头的几个亲信干的,很难立时弄明白了匿藏小尼姑的确凿地点。生哥心理明白,帮会里的规矩是很严的,在兄弟们之间串通事,或是打听事是犯禁的事情,是会被处死的。所以帮会中的哥们之间都避讳这事,都守口如瓶,该知道的才去知道,不该知道的从不打听,知道得多了可能惹来杀身的麻烦。强子道:“那眼线说大把头有可能把小尼姑藏在天后宫娘娘庙里,让我们派人再去打探一下虚实。” 生哥觉得有些怪,青岛港这么大,那个小尼姑藏在哪里不行?非得藏在天后宫里?天后宫娘娘庙实际上就是福建沿海一带的马祖庙,只是南北方的差异,南方人称马祖,崂山一带称天后,都是渔民祈求天后娘娘保佑他们出海安全的神庙。大把头掳了小尼姑,不会单纯只是把她从寡妇庵移到天后宫就算完事了,这背后里定是有别的原因?真是让人琢磨不透?再说青岛港上美女有的是,那些窑姐儿,大到东海楼,中到平康里,小到沧口村的观海楼,再不行还有那些小巷里的半掩门子,如果想出大价钱还有海因里希亲王路上的外国妞,只要肯花钱就行。大把头是青岛港上响当当的黑老大,犯得上去戳弄一个身在佛门六欲清净的小尼姑?该不会就因为小尼姑是从坟茔棺材里挖出来的神女,大把头就去霸占玷污她,寻找刺激吧?如果果真是那样……生哥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怀中的盒子炮。 强子见生哥在那里寻思,便道:“生哥、根哥,要不咱们去天后宫走走,看看虚实?”疤根正憋闷在屋里急得慌,听了强子的话也应承道:“对呀,生哥,咱们先去打探打探,如果派兄弟们去,他们为了救小尼姑万一把天后宫砸了怎么办?” 生哥觉得他俩说的有理,强子又带了几个兄弟,七八个人去了天后宫。 生哥他们来到了天后宫,刚到大门口,就见有几个人从天后宫里出来,他们一见生哥等人立刻忙着从怀里掏出了手枪,强子和兄弟们也把枪拔了出来,但双方没听到各自头头的指令,都没人敢先开枪。 大把头的那些喽罗们绝对不敢先开枪,因为上次他们跟强子他们之间的枪战,大把头的那些兄弟吃了大亏没沾着便宜,所以这次与强子等兄弟相遇,他们心里很是发憷。双方在对峙着,生哥不认得大把头的这帮子兄弟,他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正要问疤根,只见从大门里又出来五六个,围拢着其中的一个,他们见生哥的人用枪指着自己,先是一怔,在那个头目身边的一个人,附在头目的耳边说着什么。 疤根对生哥道:“生哥,看见了没有?那个人就是大把头。”只见大把头的双眼骨碌碌地乱转,他发现生哥的人的枪口都黑洞洞地指着自己,这要是火迸了一响枪,自己就被打成筛子眼了。再看看自己的兄弟,那枪胡乱一指,指着谁的都有,还有两个手在不停地颤抖。大把头这时明白了上次枪击时自己的人为什么吃了亏,感情这每天家耀武扬威,瞎诈唬,真叫你们拿命来时,一个个就哆嗦了。他再看生哥时,只见疤根、强子等兄弟已成马蹄形把生哥挡在了里面。看看自己的这帮饭桶酒囊,那枪乱指着不说,还让自己凸现在了最前面,自己倒成了给这帮酒囊饭袋的抓牙挡枪子的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能硬能软识时务者为俊杰。大把头能干那种傻事吗?不会,猛打猛冲脾气暴,那得看场合,看人下菜碟。要不然大把头能在青岛港上站住了脚?把黑哥们抓在手里?他是十分有一套的,只听他“嗡”了一声,朝着自己的兄弟把手往下一摆,兄弟们都把枪收了起来。只见他奄然换了一副面孔,把手拱在胸前,面带笑容,道:“噢,幸会,幸会。”说着已走下台阶。 只听疤根大喊一声:“别动,动就打死你。”说完又低声对强子道:“你带着兄弟们护着生哥撤,我断后。” 他们几个人护着生哥往总兵衙门方向撤去。路上冬生不解疤根的用意,问疤根道:“兄弟,为什么咱今天要撤了?不把他们逼走?” 疤根冁然而笑,道:“生哥,咱们今天跟大把头遭遇,他能甘拜下风就够了。如果今天响了枪,咱们这几个人就被德国人圈住了,你瞧栈桥那边有巡捕房,天后宫的后面有总督府衙门,这边有总兵衙门,上青岛村的前面有炮兵营。假若刚才咱们弄出声响来,人家德国人抓咱是瓮中捉鳖,易如反掌。再说大把头是会功夫的,他的顺手十八斧,只要你靠近了他,是很难躲过去的。这家伙很刁滑,轻易不露,他的那柄短斧就藏在腰后,刚才他向你抱拳拱手走来就是想接近你,给你个不注意,就把你放倒了。” 冬生刚才真的以为大把头要和他交朋友呢,听了疤根的话,他觉着有些毛骨悚然,道:“暗算人,暗算人有什么本事?这种人不讲道德悖论。” 疤根笑道:“这世道,做人做事不讲什么道德悖论,你讲道德悖论永远在他们的脚底下,因为那道德悖论是他们事先定好的,固定限制你的框框。汉高祖刘邦是历史上第一个贱民崛起而得天下者,只因为他冲破道德悖论的禁锢,才敢造反,才敢当皇帝。那些守旧的儒士,也只有在他当了皇帝后说他不守信义,六亲不认和卑劣的人格与无赖习气。咱们不管这些,咱们也不管顾及不顾及情理,讲不讲道德悖论,这些都是骗人的鬼话,反正我不信。胜者为王,败者寇。只要咱们手中有枪,德国鬼子和大把头就不敢小看咱们。” 生哥这边在寻找着小尼姑,慧子小姐那边也把生哥与芳芳的事情搞明白了。她在济南上学时,就听说青岛港上有个叫生哥的,道是这人了不起,能蹿房越脊,飞檐走壁,带领乞丐攻打总督府衙门,打败俄罗斯大力士。一身的仗义勇为,扶弱抑强的豪侠之气。慧子怎么也不能把这个在庄稼地里,从土匪手里把她救下来,又给了她足够银两做盘缠的,这个憨厚的干哥哥联系在一起。她核实了此生哥就是彼生哥时,先是一怔,随后又欣喜若狂起来,她总以为自己认识的这个干哥哥只不过是个雇给人家打工,肚子里有副好心肠的憨厚平庸之人。没想到他能在青岛港上独树一帜,带着自己的同胞兄弟们与德国殖民者叫板,她佩服生哥有这种胆量和英雄气概,她对生哥的爱没有白浪费感情,这叫美女爱英雄。 但慧子也知道这位英雄也曾救过美,去了土匪马大瓢把子那里硬是把芳芳救了回来。不过他像是没有要娶芳芳的意思,据眼线提供的信息获悉,二把头和芳芳这边追得还挺急,二把头要把自己的职位让给他,青岛港上的第二把交椅由他来坐,他都不屑一顾。慧子怀疑眼线从女佣那里买来的情报的真实性,假若果真是那样,那么她眼里的这位英雄倒成了一个不可琢磨的人了;如果,果真是那样,她眼里的这位生哥岂不成了中国武侠小说里的侠客?她曾怀疑这种侠客的存在;如果,果真是那样,她从生哥的身上看到了小说中描写那些侠客的影子。说生哥英雄救美,行侠仗义,慧子完全相信,因为她就是生哥救下来的。在她眼里的这位生哥,不但英雄救美,而且还仗义疏财,把救妹妹赎身的钱财一骨碌地都给了她,并没在她身上索取什么,包括在济南她见到生哥和在青岛港上她见到生哥,都是她先认出的他。这位生哥救了她以后,像是没那么回事了,慧子请他到自己家里去作客,他都想方设法婉言谢绝了。慧子暂时打消了他要把生哥身边所有女人都清理干净的念头,她要细细地琢磨她心中的这位生哥,到底他在想什么?想干什么? 日本商贸公司是青岛港上的唯一一家日本公司,它是一家以个人注册的私人公司。做杂货生意,凡不犯德国人禁的买卖它都做,是德国人信得过的一家守法公司。公司大掌柜的腾苍先生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半老头儿,此人面目和善,对人总是一副笑脸,你永远也不能从他的这副笑脸上看出他笑脸后面的东西。这是一个典型的山东通,一口济南府腔。光绪五年二十几岁的他就受日本天皇情报机构的派遣,随着他父亲到关东山做生意,专门搞取大清国的军事情报。很快又到了济南府,在济南府做买卖做了将近三十年。德国人侵占了胶州湾,日本人得了红眼病,腾苍的日本商贸公司又随之在青岛港上开户营业。侯七在日本留学毕业,被日本情报特务机构派回青岛港,进了日本商贸公司。侯七地到来,使腾苍在情报工作上如虎添翼,再加上他的女儿慧子搀和进来,青岛港上黑白信息他没有不知道的,真像是在自己的头囟上又开了个耳朵似的。 腾苍先生有个嗜好,特别喜欢收藏中国的古董。古董这东西不是腾苍先生喜欢,实则大家都喜欢,如若大家不喜欢,哪来那么多掘坟盗墓的?古董这东西拿在手里就是钱,那些黄土黑泥土坷拉为什么没有收藏的?那东西多货了,脚底下到处都是,不值钱。 阿毛自从被生哥逼出公馆后,他带了几个追随他的兄弟,跑进了崂山里拉起了十几个人的绺子。弄了几个钱从日本、俄国的小商贩手里买了几支枪,到了晚上就潜进街市,进行打家劫舍,很快就发展到了二三十人的绺子。 令生哥、老儒腐、疤根、强子头痛的是阿毛的人绑了票或是抢了东西,每次都是冒充生哥的人干的,这使生哥顿时在青岛港上名声大噪,甚至惹来了不少的喊杀声。有些青皮、无赖打架斗殴也冒充是生哥的人。总督先生有些待不住了,因为这扰乱了他的治安,生哥本来就是被通缉的贱民,德国巡捕房虽然抓不到他,但总督先生能找到他。 总督先生在总督官邸设了周末家庭舞会,邀请了青岛港上的各界社会名流。这次二把头也出乎意外,出人意料地参加了,是否他已经与生哥谈好了,生哥马上就要接替他的职位,他是来做最后辞呈的?还是大把头的那个算帐伙计的女儿给他焕发出了青春? 这是总督先生的家庭周末舞会,不是美妙小姐的个人演出会,所以今天没有美妙小姐的弹唱节目,只是几个总督府的政要们,邀请了美妙小姐跳了几圈舞。 总督先生邀请美妙小姐跳舞的时候,总督先生并没提生哥的事。休息的时候美妙小姐正好与二把头坐在了一条三人沙发上,二把头与美妙小姐不是十分熟悉,但彼此都认识,他十分喜爱美妙小姐弹唱的陆游的名诗句:花起袭人知骤暖。因这句名句曹雪芹在他的《红楼梦》里用过,那个贾宝玉又根据这句名句撰出了个花袭人,并与她初试云雨情。被说书人说的那些情欲者们心里痒痒的。因下一句:鹊声穿竹识新晴。不及上一句熟,所以一般的人记不住。二把头只记住了上一句,他见美妙小姐坐在了他身旁,便想与美妙小姐说几句话,于是就问美妙小姐,花气袭人知骤暖的下一句是什么?美妙小姐正要告诉他,见总督先生过来了,便把身子往一边挪了挪。二把头忙站起身来表示对总督先生的礼节,总督先生伸手示意他坐下,三人坐在了一条沙发上。 总督先生和二把头聊起了码头上的事,聊码头上的事无非就是货物进出,关税,工友的情绪,打架斗殴,合伙偷盗的事。总督先生把话锋慢慢地从码头上的打架斗殴,合伙偷盗转向了青岛港上的社会治安,然而又很自然地转到了生哥的身上。二把头不知道美妙小姐与生哥的关系,他也不知道总督先生曾经对生哥高抬过贵手。总督先生问美妙小姐道:“美妙小姐,你生哥近来常来看你吗?” 生哥?美妙小姐和生哥的关系谁知道得最清楚,美妙小姐心里最明白。生哥这个名字牵动着美妙小姐的神经,两人从生死相依走到今天虽没成为夫妻,可能是还没到成为夫妻的缘分,这却使她魂绕梦牵。她曾多次地梦到生哥被人家刺死,或被德国人又关进了牢狱,还有一次生哥被五花大绑押向刑场而使她梦魇。回想自己在梦中那些撕心裂肺的痛苦,着实让她一整天家精神萎靡恍惚。在这种心理状态下,谁在她的面前提及生哥这个名字,能不触及她的灵魂吗?她能不神经过敏吗?你问她青岛港上的政治大事,她或许不知也不会知道,她也不去打听,可话又说回来了她打听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一个青楼中的有名艺伎,弹唱的曲儿有人喜欢听,然后又大把地给她钞票,在她来说已经足够了。不管怎么说,她的心里只装着生哥,所以总督先生提到生哥;这是出乎她的意料的,她当然不知道总督先生的心思和意图;但在美妙小姐心里早已产生了一种防范意识,这种防范意识不管别人对生哥怎么好,还是对生哥坏,在她心里都有一种警惕感。所以总督先生问到生哥,她的神经立时警惕了起来,她知道她回答的问题关系到生哥的祸福。美妙小姐啊了一声,她马上把心中的疑虑伪装了起来,藏在了心底,陪着一副笑脸,使本来就白皙漂亮的脸蛋更加迷人。她微笑道:“总督先生,自从您让生哥走了,他只是托人捎来一封信,向您问安。从那时起再就没有他的音信了!”美妙小姐回答得很是自然,好象生哥存不存在对她来说可有可无,完全不放在心上。 总督先生微笑着说:“美妙小姐,如果见到冬生先生,你可以劝说或带他到我的总督府来,咱们共同劝说他退出‘江湖’,使青岛港上烦人的不愉快的事情少一些。我知道冬生先生喜欢刀枪棍棒,如果他愿意为德皇二世陛下效力,我可以安排他去巡捕房成立一个保安团,由冬生先生来任职。” 这个差事对美妙小姐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诱惑,在巡捕房任职,挂个职位,专门负责管理审理青岛港上中国人的案件;那可是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大把捞银子的地方,银子像流水,你拒都拒不出去。倘若生哥听话,归顺了德皇二世陛下听从总督先生的安排,他以后的生活将有一个天翻地覆的变化,他的地位也将一跃而登上青岛港上的上层社会。 二把头从总督先生和美妙小姐的谈话中,仍没弄明白美妙小姐和生哥的关系?但他判断得出,他俩是一种特殊的关系,这种关系决非是两人的恋爱关系。二把头心里很明白像美妙小姐这种在娼门的女子,不管你卖唱不卖身,还是卖什么?正儿八经的人家都是不会娶她为妻的。像美妙小姐这样的女子,到后来的归宿,等红颜老尽时也只能去寻个草庵子当了尼姑或是当了道姑什么的?生哥不愿意接替他的那个职位,在他看来是因为他的那个职位很平坦,不牵扯打杀争斗。二把头理解年轻人的心理,尤其冬生是练过武术的人,坐不住,他的那个职位确实不适合冬生。可现在总督先生在美妙小姐面前提保安团这个职位,你冬生总该满意了吧?如果冬生能顺利地上任,那么他女儿芳芳也算是有希望了,她跟冬生结婚后,日子就能安稳下来。二把头猜测出美妙小姐跟冬生之间的关系的那一刻起,就在斟酌芳芳与美妙小姐之间的优劣。美妙小姐是什么人?只不过是供人取乐的一个玩偶,冬生是一个有心志的人,他不会如此的玩忽。芳芳可是良家女孩,有文化,有素养,是堂堂正正的德华大学的高才生,是个清纯的女孩子。倘若冬生真的谋得了总督先生提供的这个保安团的职位,冬生和芳芳真可谓是好马配好鞍,红花配绿叶,此乃真是天生的一对。 得了,好事都叫二把头想了。这时总督夫人又坐在了钢琴前,弹起了圆舞曲…… 第五十七章 清溪庵寻尼姑 兄弟刺杀黑头  疤根、强子的那帮兄弟还真不是白吃干饭的,虽然找小尼姑找了好长的一段时间,到后来还是被他们探听到了,大把头把小尼姑藏在了台东镇的清溪庵里。 上一次眼线报过来说是藏在天后宫里,闹的生哥差一点跟大把头火迸了起来。这次又藏在清溪庵里,事情让人觉着有些怪。青岛港这么大,哪个地方藏不下个人?非得往那些庙里庵里去藏? 其实给小尼姑惹火烧身的不是别人,正是大腹贾和美妙小姐。大腹贾是何等人物?美妙小姐是何等人物?两人虽不在风口浪尖上,却也在瓶颈处。他俩双双乘着马车,跟着大群的佣人伺候,不亚于道台出巡,能不惹眼?能不夺人眼球吗?很快就有喽罗报到了大把头那里。 在青岛港上是德国人的皇帝,他大把头的爷,这些事情瞒了他当爷的不行。大把头令那些小喽罗们再探,很快他们就探明白了事情的真相。然而传话这东西在转述别人的话时,未免不添枝加叶增添内容,夸大其辞以显摆自己的口才,把很平常的一些小事加以扩大说得神乎其神。更何况小尼姑的身世本身就具有神秘色彩,尤其是与那白衣少妇和石哈虫子的传说,就更加让人难分难解,难琢磨?民间口语说不清的事物,就往神身上推,这是编造神话者们的规律,要不能有神话一词?到了大把头这里小尼姑已经成神姑了。 十六七岁,生来丽质,窈窕婀娜,剃着个光头,戴着佛帽,那姿态看上去见风就能吹倒,有一副弱不禁风得美,着实让男人看了从心里爱。大把头手下的那些亲信喽罗为了博得大把头的欢心,讨取几个赏钱,便把大把头忽悠到了寡妇庵。 在这人世上,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奸慝之人怂恿别人去干的事情,肯定不是好事。在这茫茫人海中,有主心骨的人不是太多,人们做好事,做坏事大都受别人的劝说,或蛊惑和影响。有主心骨的人才能干大事!宣统三岁坐了龙廷,说明他有主心骨?还真应了那句:三岁看大,六岁看老的俗语。然而三岁的孩子有主心骨做了皇帝,大清朝却没了主心骨——垮台了。这是聪明人在逗着老天爷玩,老天爷也在逗着人玩;人逗着老天爷玩是玩不过老天爷的,当老天爷逗着人玩的时候人可就惨了。 大把头来到寡妇庵,那小尼姑正在打坐诵经,大把头一眼看中了,喽罗们便用麻袋套了装在箱子里拉回了青岛港。这小尼姑并不哭闹,她知道在她身上将要发生什么?所以她只是打坐诵经,祈求佛祖的保佑。 小尼姑不吃、不喝、不睡只是一个劲地诵经,那声音低沉压抑而且传得很远。大把头怕招来灾祸惹来麻烦,只好先把小尼姑藏在天后宫里。说来也怪小尼姑的诵经声在寺庙和庵堂里不传音,一旦离开这些神灵之地就传得很远。 生哥那天和疤根、强子哥几个到天后宫去打探小尼姑的下落,正遇上大把头到天后宫去看小尼姑。大把头把青岛港上的大小窑子铺都逛遍了,那些窑姐儿早已对他没了吸引力,他急唠唠地等着小尼姑。他的亲信中有的觉着大把头这样做有些不妥,小尼姑从坟里挖出来没穿微服就进了老尼姑的怀里,她没有出家这一说,是天生的神尼姑,如果大把头现在去跟她睡觉,玷污了神灵,佛祖是要降罪的,是要天打五雷轰的。所以给他出注意,说佛家教徒有还俗之说,也就是说自己可以退出佛门,以后不再当尼姑了。朱洪武就是个例子,朱洪武出家当和尚进入佛门,经过数年的学佛修炼,他没修成神修成佛,而是退出佛门还俗,经过若干年地打拼,最终赢得了天下,成了人间帝王。小尼姑从小生活在寡妇庵里,她不知道人间烟火能烧出香甜可口得美味,和男女之间唧唧哦哦的儿女之情。咱们先把她养在寺庙或庵子里,等她的头发长长了再引诱她还俗。她现在就算是神尼姑?到那时她还了俗成了神女岂不更好?她自己还了俗,佛祖就怪罪不到咱们的身上来了。怪诞不经的谎话有时也合常理,大把头听着有道理,于是把小尼姑藏在了天后宫。 那天他是到天后宫去看看小尼姑的头发长了没有?正好又遇上了生哥,两帮子虽没火迸,大把头却不放心小尼姑,他揣摩着生哥就是为小尼姑到天后宫去的。大把头猜测着生哥和美妙小姐之间有挂连,要不然生哥有事没事地往天后宫里跑什么?大把头为了万无一失,忙令喽罗们把小尼姑悄悄地转移到了清溪庵。其实如果大把头心眼多些,把小尼姑藏的隐蔽些,不急于转移,疤根、强子等兄弟们寻找的难度就会增大。 眼线并没确定小尼姑就是藏在天后宫里,再说到天后宫里去给娘娘上香也是正常的事。经过生哥与大把头在天后宫门口相遇,生哥等兄弟们即使明知小尼姑藏在天后宫里,他们也不会再进去寻找了,因为做贼心虚,大把头移脏匿藏是定了的事,所以那天跟着生哥、疤根、强子去的兄弟不用生哥吩咐就主动地把注意力移向了别处。 这个功劳还得归功于尕三,自从马大瓢把子死了,马山山寨被德国人烧了之后,尕三虽还通着多路土匪,但那些土匪都是小股绺子的,干不了大事,只是小打小闹小戳挤,尕三和他的那个伙计也就不再去费心给他们搜集情报,把心放在生哥这里,跟着生哥做事。一天,尕三受生哥之命,拿着老儒腐开的条子,到台东镇王小五酒楼找李掌柜的支兄弟们的饷钱。按照生哥和李掌柜根据老儒腐的建议立的规矩,生哥的人谁也不准在王小五酒楼吃饭。所以尕三提了饷银,李掌柜的见他饿了,就悄悄地塞给他两个肉包子。尕三拿了包子出得王小五酒楼的门来,边慢慢地吃着,品味着肉包子的味道,顺着大街遛达到了村头。骤然间他听到了有女孩子念经的声音,开始他以为自己神经质,找小尼姑找的犯思维神经,脑子里在瞎寻思。可那经念得有板有眼,一点也不错落,很是流畅。他把口中的包子咽下,侧耳细听,果然是在念经。他抬头看时才回过神来,噢!原来到了清溪庵。 尕三知道这清溪庵现在又叫玉皇庙,是村民们的家庙。清溪庵怎么又成玉皇庙了呢?这庵变成了庙,里面一定藏着迷人的故事,要想解开这迷人的故事,还得从盖清溪庵的那一刻说起。 相传宋末,蒙古人孛儿只斤铁木真在蒙古崛起,横扫了大半个中国,大兵已经准备过江,南宋朝廷摇摇欲坠。那时的胶州湾,这块地方早已受蒙古人的管辖,成吉思汗已经灭了辽、金统一了北方。这时在台东镇这块土地上来了一位跛脚道人,你道这位跛脚道人是谁?他便是北宋最后一个皇帝钦宗的岳父。钦宗死后高宗赵构敌不过北方的那些鞑靼们,南迁了。这位国丈看破红尘,从红尘中隐退了出来,他没跟着大宋朝南迁,而是到崂山出家当了道士。他的跛脚是在抵抗鞑靼时从马上摔下来跌伤的?还是在崂山修仙练功时弄伤的?事隔上千年就不清楚了。 当他从崂山上拖着个跛脚下来,到台东镇时,已经一百五十多岁了,法号清溪老人。传说这位清溪老人的脚并不跛,因为他在崂山修行了一百来年,已经修炼成仙,能腾云驾雾飘逸而至。虽成了仙,但继续修炼是修仙人的功课之一。到民间来修行,受苦受难,更加接近贫苦百姓,饱尝了人间疾苦最终才能修成菩萨。据说他的那只跛脚拖到哪里,哪里便有河流小溪。成了仙,有了能耐,就是为民造福。那时的崂山脚下台东镇、台西镇到胶州湾一带,人烟稀少,为什么?因为这里只有海风没有水,风水不好,是十年九旱,地里干得打不出井来。 清溪老人来到这里一看就知道地里打不出水来的原因,原来这崂山上有一泉眼,名曰龙泉,它像昂起的龙头,从口中吐出得粗大的水柱,直接喷入东海,与东海之水相辉映,真是山水之色映带左右。那时的崂山清晨起来爬到崂顶,放眼望去,海面上喷薄欲出的一轮红日,在龙泉喷出的水柱映衬下,犹如二龙托日,那景色甚是壮观。 清溪老人知道这条水龙太自私,只顾自己喷水取乐,不顾百姓的艰难生活。清溪老人探得了穴道,在穴眼上打了一口深井,那水像清溪一样汩汩地流淌了出来,天长日久冲刷出了一条海泊河汇入了胶州湾中。 崂山的龙泉被清溪老人截了流,从此不再往东海中喷水,形成了现在的潮音瀑。清溪老人怕这条水龙再次复活兴起,便修了一座庵庙将它压住。古人们称这座庵庙叫清溪庵。多年后清溪老人走了,村民们把这座无主的庵庙改成了自己的家庙,修葺一新,里面供上了玉皇大帝、关帝和五谷神。先祖们把修葺一新的家庙叫做玉皇庙。上世纪四十年代民众们把破旧的玉皇庙重新进行了修缮,并又改回了清溪庵的名字。后来的清溪庵毁于日本人的战火。 尕三顺着清脆的唪经声来到了清溪庵的院门口,从破门板的缝隙中往里面窥视,见庵堂里有几个人,尕三仔细一看就认出是大把头手下的喽罗,尕三心里明白小尼姑找到了,他伸手摸了摸怀里的手枪,又看了看庵堂里的几个人,酌量着寡不敌众,不敢轻举妄动,搞砸了,给生哥坏了事,也白费了美妙小姐的一片苦心,我还是回去搬兵去吧!尕三先到王小五酒楼李掌柜的那里,让他派了兄弟们先去盯着,自己撒丫子就去找疤根和强子。 几个时辰后,疤根、强子带着七八个兄弟来到了清溪庵。别看庵庙破败,那院墙还没倒塌,高高得立在那里,武功再高强进出也不方便,疤根他们选定了破门而入。 那门已经二三百年了,早已朽烂的成了摆设,挡君子,不挡小人。强子为了把门破得彻底,从村头把一棵烂空了心的柳树桩和两个兄弟扛了过来,兄弟们几个抱着柳树桩朝着庵门就撞了过去,那庵门哪里经的住这等撞击,不是被撞开,而是破碎了。 庵堂里的几个看管小尼姑的大汉听见动静出来看时,已经来不及了,疤根、强子等人已进到了院中。双方都知道彼此地来意,也不答话,在院中就动手打了起来。疤根、强子等兄弟都没练过功夫,手脚都不硬,三下两下打不伤人,所以一时半时地打不走大把头的人。 强子瞅了个空撤身进到庵堂里,只见小尼姑盘腿打坐在那里唪着经文,身边发生的事对她像是毫无牵扯,只顾闭目在诵自己的经文。面前放着的饭她一点都没动过,十几天来汤水没进,她已经开始避谷了。避谷是佛教徒和道教徒修行成佛成仙的第一步,只要避谷成功,离成佛成仙就近了一步。所以民间有人常说的一句口头禅:三天不吃饭成神仙。指的就是这码子事。 小尼姑传授的是天竺僧菩提达摩打坐法,这种坐禅法一旦坐定,屁股底下像生了根一样,得用上千斤的力气才能抱起。要么,大把头派了十几个人来伺候?强子见了小尼姑心里自然兴奋,他想上前抱起小尼姑就走,哪里想到小尼姑像钉在了地上,他一用力险些闪了腰。 他围着小尼姑转了两圈也没看见小尼姑屁股底下有什么东西?只是坐了个蒲团。他用手摸了摸后脑勺,忽然想起有个叫双儿的兄弟,强子到他家里去,曾见他的奶奶在家里吃斋念佛。双儿大概能懂这些佛门里的事?于是强子从庵堂来到院子里,当他看到双儿时,双儿正被两个对手逼到了院子角上,正没法脱身。强子见状忙从后面偷袭,其中一个被他一脚踹到,那一个也被双儿打趴下了。强子拽着双儿进到庵堂里,指着小尼姑把抱不动的事说了,双儿家里有个吃斋念佛的奶奶,他多少懂这些凡庸之人不懂的事,他告诉强子小尼姑是菩提达摩南派传承人,她的这种打坐法得她自己解,别人是解不了的。 让她自己解?这下可难住了强子,小尼姑在一个劲地唪着她的经,说话她根本就听不进去,你咋让她自己解?强子示意双儿两人合抱小尼姑,小尼姑岿然不动。急得强子直挠头,双儿又道:“强子哥,你说说她家里的事,或许她能听进去。” 强子心想:她是从坟里挖出来的,哪来的家?他转念一想:对,寡妇庵就是她的家,可寡妇庵又被大把头那帮子歹人烧毁了,他正要泄气,脑子里又来了一个推理性寻思:是生哥让他们来找的小尼姑,生哥是美妙小姐……“对,美妙小姐。”强子脱口而出。他对着小尼姑道:“小师傅,小师傅,是美妙小姐叫我们来找你的。” 小尼姑虽在打坐诵经,不睁眼,两耳不闻身外事,可她精明着呢!疤根等人撞开门她就知道是为她来的,但她不知道疤根他们的来历,所以她用了菩提达摩坐禅法坐钉在了那里。当她听强子说是美妙小姐叫他们来找她的,便停止了诵经,站了起来。强子忙俯下身来把小尼姑驮在了背上,强子驮着小尼姑出了庵堂来到了院子里,双儿呼哨了一声,他呼哨的意思是小尼姑已到手了,兄弟们别跟这些恶人打斗了,都跟着撤吧。两帮子人打斗是为了小尼姑,你把小尼姑抢走了,对方岂能善罢甘休?小尼姑没了,恐怕他们的命也就到此结束了。双儿一打呼哨,大把头的喽罗们都急了眼,都扔下对手朝着强子围了过来。疤根见状猛地冲上前去给强子开路,疤根像斗红了眼的公鸡,这一招来得太很,一脚把一个堵在前面的喽罗踹倒在院中的白果树上,喽罗被白果树的树干一撞,怀中的手枪被撞在了地上,那个喽罗倚靠在树干上顺手抓起地上的手枪,对着已到大院门口的强子开了几枪。 大把头刚刚给他们弄来的这些枪,喽罗们没经过正规训练,还不善使用,他只是朝着强子乱打而已。还真是应了乱打乱有理的那句话,小尼姑驮在强子的背上,有一枪打在了小尼姑的心脏处,可怜,小尼姑虔诚于佛祖,苦心修行,冰清玉洁的身子,一片冰心,却死在了这些亡命徒的手下。这也许是佛祖的安排? 这个与世无争得美丽小生命,倒被别人争去了性命! 美妙小姐听到小尼姑不幸夭殇非常得悲怆,大腹贾一怒之下回到了济南府从此没了音信。 生哥觉着美妙小姐托付他的这件事没给办好,心里很是尴尬,窝了一肚子的火,总想找大把头出出这口恶气。大把头也不是孬种,他从社会各界敲诈筹划来的钱款买的枪也运到了。这次侯七给他帮了大忙,从他手里拿了不少的辛苦钱。大把头又暗中雇佣了一个退役的,在青岛港上做小买卖的德国士兵,给他的兄弟们上军事训练课。 打枪这东西,一指点就会,一训练技艺就提高。大把头的四五十号人经过训练战斗力增强了,那枪子打得总是不离生哥他们的两耳左右,稍一疏忽一个不留神就可能命丧黄泉。老儒腐见这形式对他们有些不利,便对生哥、疤根、强子说道:“我说哥们,阿毛、二把头都被咱们折服了,大把头可是咱们的心腹大患,这个人心狠手辣没有人性,一旦掉在他手里咱们的小命就难保了,如若咱们现在不提前采取措施把他除了,那么咱们早晚就是人家的刀俎之肉,到那时咱兄弟们的下场可就惨了。” 疤根听后点头称是,道:“先生说的对,大把头的人在青岛港街市上活动,是德国殖民当局默许的,德国人的高明之处就在这里,以黑治黑。”强子接茬道:“咱们从开始就是要除掉大把头的,针对除掉大把头的方案咱们还没有制定过,从明个儿开始我先带几个兄弟试探试探,能干就干掉了他,干不成再说。” 老儒腐摇了摇头,道:“我看够戗,前几天我看见大把头从威廉王子饭店出来,有十几个人跟班,前后左右把他围了个水泄不通。我站的那个位置,端相着往里打枪都打不进去。我琢磨着大把头不是阿毛,也不是二把头,真的要把他除掉,咱兄弟们得齐心协力费些劲。这事我想了,还得生哥亲自去干,咱兄弟们带了人给他打掩护。不过,你俩的枪法要好好跟生哥学……” 老儒腐提到枪法,疤根插嘴打断他的话,道:“生哥,先生不说枪法我倒给忘了,前两天眼线报过来说大把头花钱雇了个德国人,教他的手下打枪射击练枪法。大把头的人本来就比咱们的多,再把枪法练好了,对咱们是个很大得威胁!” 生哥的心头有些沉重,这说明大把头很重视他的存在,已经在挥刀磨砺了,人家在磨刀霍霍,自己却在这里磨蹭。他霍然意识到自己该向德国人叫板,该动手铲除大把头的时候了。老儒腐看出了他的心思,很高兴,道:“生哥,要干就得厉兵秣马,咱兄弟们也不能闲着,也应拉出去练练。” 疤根、强子很赞成老儒腐的注意,四个人商量决定把兄弟们都拉到湛山寺后坡上,在那里集训些日子。为了不让大把头的眼线摸着底细,在一个阴雨天的晚上,生哥、疤根、强子带着兄弟们悄悄地离开了街市,来到了湛山寺智儿处。 近些日子的湛山寺与过去不同了,智儿手里有了枪,胆子壮了起来,崂山里的土匪来过几次都被他拿枪逼走了。那些土匪鬼灵着呢,知道自己手中的破铁页子刀,敌不过这个亡命和尚手中的洋枪,所以也就不再到湛山寺来抢劫了。智儿又找了两个兄弟来,把湛山寺的庙地从村民手中要了回来自己种。寺庙里的和尚现在是有吃有喝,不再像过去那样穷困寒酸,长老们都新做了法衣,披了新袈裟。湛山寺太平了,附近的村民来拜佛上香的也多了起来,一时间小小的湛山寺繁荣了起来,从那时起湛山寺有了庙会。庙里的方丈老了,见智儿有些本领,便与寺庙里的那几个老和尚商量,要把方丈禅让给智儿。智儿哪里肯依,只是请求方丈对那些来寺里避难的人们给予宽容。 老方丈告诉智儿:佛门无边,佛海无崖。世上所有的人同时进来也不会有人摸着门边;佛肚宽宏,能容纳世上所有的烦心事。 生哥他们来到湛山寺并没住在寺庙里,他们悄悄地潜伏在寺庙后的灌木丛里,每日演练。日子飞快地过去,一日老儒腐来到了湛山寺,他告诉生哥大把头近些日子出现的比较频繁,是该带着兄弟们回街市显示一下身手的时候了。 生哥带着他的兄弟们突然销声匿迹,大把头知道后心里有些纳闷?他百思不得其解?派喽罗在青岛港上到处打探,也没见到生哥他们的踪影。他的一个亲信很有推断和分析能力,对大把头说道:“爷,生哥那小子该不会见咱们现在有人有枪强悍了,敌不过咱们了,悄悄地退出青岛港躲起来了?”大把头觉得亲信说的话很有道理,有枪就是草头王吗!谁敢拿着小命往他的枪上撞?大把头开始飘飘然,肆无忌惮,肆行无忌。所以又频繁出入妓院、酒楼饭店。 生哥、老儒腐、疤根、强子四个人商定好了,在栈桥西侧的威廉王子饭店门口刺杀大把头。不过在这里打伏击很危险,威廉王子饭店的西侧,靠近德华大学是德国人的练兵场,往北便是火车老站。威廉王子饭店的东侧,弗里德利希路的尽南端是德军的栈桥营。现在栈桥营正在往台东镇的高地营和野战医院分散搬迁,剩下一小部分改成巡捕房。如果在威廉王子饭店门口响枪后,不迅速地顺着海边的威廉王子路,向东跨过总督府从天后宫往北越过基督教堂,那么必定被德国人逮着。他们细心作好了部署,由生哥和辫子兵兄弟实施枪击,老儒腐在威廉王子饭店门口马路对个的海边人行道上摆摊发信号,当他把幡幌竖起时,生哥和辫子兵兄弟就从海滩破船上下来实施刺杀行动。 一切安顿停当,只等大把头从威廉王子饭店出来了。太阳已过晌午,大把头吃饱喝足从威廉王子饭店出来了,谁知他带的跟班太多,加上他的洋车夫大概有十几个人,他在上车时喽罗们把他整个地围在了中间。他坐在洋车上,头露了出来,辫子兵兄弟趁机瞄准,就在他开枪的霎时间,车夫抬起了车把,大把头的头随着车子的角度向后闪去,这时枪响了,子弹从他眼下鼻凹前穿过,只把鼻梁擦破了点皮。 枪响过后,大把头的跟班们反应过来追赶时,已经晚了,哪里追去?生哥和辫子兵兄弟早在疤根和强子等兄弟的接应下,跑得无影无踪了。 第五十八章 爱屋及乌情深 总督推荐厂长  德意志帝国远东舰队司令冯•迪特里希在太平洋水域截获了一艘无国际货轮,船上载了大批的军火和能建一个小型纺织厂的全部机器。迪特里希司令把军火倒卖给了葡萄牙商人,那套纺织机器卖不出去,便扔在了青岛港码头上。 迪特里希司令告诉总督先生,由总督先生自行处理。如果想利用这套纺织机器,他可以提供方便帮助介绍技术人员,他的巡洋舰上有一个电台长,三个月后就退役了,入伍前是纺织机械师。 这位纺织机械师曾多次向迪特里希司令表示,退役后不想回国,想在国外发展一番事业。迪特里希司令截获的这套纺织机器,因倒卖不出去,他才考虑总督先生能否利用?当然了利用不利用对迪特里希司令来说是无关紧要的,一个将军,一个军事家,在他的眼里看到的是杀人的武器,能摧毁一切的弹药效率。总督先生考虑的是殖民地的治理方略和发展前程。两个人的思维方式和考虑的事情不同,但这一文一武在政治家看来是不能分开的。一个国家,一个民族文官武将团结了,文武合在一起,就彬彬有礼,就文雅了。日耳曼语也是这样分析的,统治者们所处的地域不同,但其所统治的方式是同出一辙的。 迪特里希司令截获的这船军火自己偷偷地倒卖了,他不会也不可能告诉他的主子威廉二世陛下的,他把船上的纺织机器送给总督先生,也是他以后一旦事情败露进行狡辩和推脱责任的障眼法。迪特里希司令心里明白走私倒卖军火是违反国际公约的,何况这本来就是一艘无国际标识的走私船,船上的纺织机器是障人耳目的。走私军火本来就是绝密的,当迪特里希司令的舰队发现这艘无国际的船只时,船上的人员早已弃船坐快艇跑了。走私军火是秘密的,迪特里希司令倒卖截获的军火更是秘密的,更何况迪特里希司令把那艘已卸完货的船只拖到太平洋里沉到了海底,这密上加密的事情决不会给迪特里希司令的败德辱行露出马脚。 总督先生到码头上去看了那批纺织机器,他见是英国人造的,假如是他本国造的或是美国等一些国家造的,他有可能再找机会转卖出去。但是英国人造的,他就要多加考虑了?英德矛盾正在日益加深,以德、奥、意三国同盟与英、法、俄三国协约形成了两大对立。德国人正在积极备战,钱都花在了军事上。如果说这时让总督先生出钱把这个小型纺织厂建起来并开工,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因为青岛港的税收白分之七十都拨回了德国国内。不过在德国人于一八九八年三月六日和清廷签订的《胶澳租借条约》不久,于九月二日出炉的第一份青岛港城市规划方案中,就拟定了胶(青)济铁路线在青岛港上的线路位置,和在青岛港上建纺织基地的计划。这个基地计划,当时就设在青岛港李村的华人监狱的地盘上,后来为什么又把纺织基地建成了监狱了呢?当时的华人监狱是设在李村河入海口段的,两英里处李村河北的达翁村的地面上。这里距沧口火车站和沙岭庄火车站的距离基本相等,且紧靠铁路线,货物运进运出最为方便。后来德国人在修建铁路时把纺织基地的计划改了,把华人监狱建在了李村,把纺织基地改在了李村河北的达翁村的地面上。 一九零三年李村华人监狱建成,而纺织基地则由于财政的原因一拖再拖,再后来拖到了以德英为主要矛盾的德、奥、意与英、法、俄相对立的弩弓待发的两大阵势。德意志帝国面临的军事、经济的总崩溃,把青岛港税收的大部分划拨到国内投入到军事生产上,使李村河北达翁村纺织基地的计划搁了浅。总督先生面临日趋紧张的国际关系,对纺织基地计划的搁浅始终不能释怀。 工业纺织对贫穷落后的中国来说还是一个空白,中国人穿在身上的衣服,都是家庭妇女们在手工织机上忙碌出来的土布,那效率低得很,难怪中国人总是缺衣少食。 中国人这么多,有四千千万的躯体需要衣服的包装,可见纺织工业在中国的潜力是多么得大?总督先生曾经想象过,如果纺织基地建成了,中国人的劳动力又这么低贱,那白花花的银子将会象流水一样源源不断地流进他们德国人的腰包。总督先生粗估摸了一下,光青岛港纺织基地的年产量的收入,就相当于德意志帝国全国总产值的五分之一,这是个不小的数字,这个数目够诱人的,谁也不能不为这个数目而为之动心。然而随着德意志帝国军事与经济的衰退,纺织基地这个计划只能放弃。就在总督先生放弃这个计划以后,迪特里希司令给总督先生送来了这套纺织机器,并告诉他还有一位纺织工程师三个月后将退役,这使总督先生停办纺织的希望又死灰复燃,然而高兴之余,总督先生的心里又像被谁浇了一瓢凉水,虽然是一个小型的纺织厂,总督先生再也没有可挪用的额款来筹备这部分建厂开工的经费了。但他不想让那套纺织机器在码头上烂掉,具体这套纺织机器最终怎样处理?总督先生是左思右想,他想把这套纺织机器送给谁?由别人去把这爿纺织厂建起来。前些日子在他的总督府官邸开家庭舞会时,他曾经在美妙小姐面前许诺过,假如冬生先生愿意效忠德皇二世陛下,他可以安排他到巡捕房去成立一个保安团,由冬生先生来任职负责。今天有了这套纺织机器,总督先生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生哥。 一个日耳曼人,德国鬼子,怎么对生哥就这么倾心器重?别忘了,中国人有句成语叫做爱屋及乌,意思是说,因为爱一个人而连带喜爱他屋上的乌鸦。生哥与美妙小姐是以兄妹相称,那个日耳曼总督也食人间烟火,懂感情,讲交情。生哥多次从德国人的鼻子底下溜走,与这位总督先生不无关系?根据当时的国际关系和德国的经济情况,在青岛港上建纺织基地是不可能了。把码头上的那套纺织机器私下里利用起来,对总督先生个人来说是有利可图的,总督先生考虑再三,生哥是最佳人选。 总督先生干事雷厉风行,从不拖沓;再说根据当前德国备战的紧张形势,也不能拖沓,一旦起了战争就顾及不到这些事情了。这次总督先生没有邀请美妙小姐,他决定改个人性化的办事方略,他从百忙中抽出空来,陪同着夫人,来到了东海楼妓院。这对东海楼妓院来说是个多么大的荣耀;知道地说是德国人截获了一套纺织机器,眼下没有资金把纺织厂开办起来,想借中国人的人力和资金把厂子办起来,他们从中捞取好处;不知道的还以为总督先生携夫人到东海楼妓院视察来了。东海楼妓院的鸨姆即惊又喜,这位虔婆激动地忙跪在了地下,恭迎大驾,嘴里不住地说道:“欢迎夫人和总督先生光临小院,欢迎……” 总督夫人把鸨母扶起来,这时大茶壶已差人把美妙小姐从楼上请了下来。美妙小姐在楼上听到总督先生来了,就知道他是为生哥的事来的,令美妙小姐意想不到的是总督先生能来得这么快!在美妙小姐心里认为,总督先生是在官邸舞会的兴头上随意说说,或是想用这种方式引诱拘系生哥。美妙小姐回来后又想过,我们这些下贱之人,任凭有权有势的人任意宰割,那巡捕房保安团的管事是生哥这个下贱人干的吗?美妙小姐想好了,如果总督先生再问生哥的事,她就说她见不到生哥,生哥在哪里她也不知道。 然而今天当她听到总督先生和夫人来到了东海楼妓院,她的心里又燃起了一种莫名的希望,希望总督先生说的那档子事是真的,希望生哥能找到一份安逸固定的职业,不再到处打杀,到处漂泊。但她又不敢过分的相信总督先生,万一进了他的圈套,那怎么能对得起生哥啊!她的心理是复杂的,飘忽不定的。 美妙小姐下得楼来,忙施礼相迎,总督先生笑道:“美妙小姐,不必拘礼,青岛港上有句俗语,说是熟不拘礼,咱们都是自家人了嘛。” 鸨母在一旁应和道:“对呀!总督先生说得对,咱们是自家人了,自家……” 鸨母当然愿意跟总督先生攀亲戚,成一家人了,如果真是那样,那将给东海楼妓院带来多么大得荣耀,多么大的财源效益。在这青岛港上谁还敢跟她比高低?十字路口开菜园,谁敢抹着韭菜葱?看来做官做买卖的,那一个都玛门。 总督先生为玉成生哥来干这件事,挪出了足够的时间,他携同夫人一起来,就是要凸现出一种亲善友好的氛围。总督先生和夫人是来看望美妙小姐的,理所当然地要到美妙小姐的房间里来。他们说笑着,谦让着来到了三楼美妙小姐的房间。由于时间充足,鸨母见总督先生和夫人没有表现出急着走的意思,便想在美妙小姐的房间里留饭,总督先生欣然同意了,因为总督先生从进东海楼妓院到现在,他的话还没有切入正题呢。夫人的中国话说得不是太流利,正在费劲的与美妙小姐探讨着中西方的音乐,看样子个把时辰切磋不完。总督先生这时不能去打断她俩的谈话,如果打断了,直接了当地去说冬生先生的事,那样势必显得语言太生硬,不圆润,还容易引起美妙小姐节外生枝的疑虑,所以他只能等待时机,暂时与鸨母谈论鸨母的皮肉生意。 德国禅臣洋行公司,驻青岛港代办赫姆先生,早已被美妙小姐的那美妙的琵琶弦音所征服,对美妙小姐更是一往情深。但赫姆先生遵循当初的,和美妙小姐共同许下的,只卖唱不卖身的诺言,他视美妙小姐为青岛港上民间的艺术瑰宝,从没间断听美妙小姐那流畅愉悦的琴音。他的车子从公司出来,路经东海楼妓院时,见总督先生的车子停在了妓院门口,赫姆代办下车来问总督先生的车夫,当他得知总督先生携夫人到美妙小姐那里去时,还以为总督先生是到美妙小姐那里去过琵琶瘾来了。他心里也有些痒痒,从兜里掏出纸笔,写了一张便条,让门口的门子给他传了进去。 总督先生接过条子看了后,心中自然欢喜,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怎么能把青岛港上这么一位钱财大亨忘在了脑后?这真是天赐良机,总督先生心里有数,假如他以总督的身份与赫姆代办商谈办纺织厂的事宜,赫姆代办必定会以公对公,他会把报告打回德国去,等待禅臣公司总部的批示,那样禅臣公司是不会批准投资的。 今天在这样的场合,非正式的会议,朋友之间的玩耍中,商谈出资建一个纺织厂的议题,似乎有些在开玩笑。不过,根据总督先生多年处理一些事情的经验,越是这种场合,这种方式方法,事情就越容易促成。他像开赌场的庄主,已经做好了庄,只等着赌棍自己自愿来押宝了。 他在赫姆代办还没有进来之前,必须与妻子一起把圈套设好了。他知道美妙小姐和鸨母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德语词汇,如若说得快了,她俩就茫然了。总督先生用德语快速地对妻子说道:“一会儿,赫姆代办进来,我想在这种场合下引诱他出资,把那爿纺织厂办起来,你可以用你手指上的那枚钻石戒指作为入股的资金。” 总督夫人是个贤惠的妻子,可以说称得上是一个贤妻良母,因她贤惠有口碑,德皇二世陛下就送给她这枚瑰异的钻戒。这枚钻戒据说是非洲一个小国家的贡品,宝石虽然不是太大,但它做工精细讲究,称得上是瑰丽奇宝,不敢说它价值连城,也称得上是无价之宝。总督夫人虽然舍不得,虽然是皇上赏赐的,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封建观念,在这位帝国总督夫人的脑子里烙印还是很深的,她只能忍痛割爱听丈夫的,把这赏赉心爱之物再捐出去。 赫姆代办进来的同时,鸨母从饭店叫的酒菜也到了。总督先生在走廊上迎接了赫姆代办,两人以朋友身份拥抱,实则不必,两人是经常见面的。禅臣洋行在青岛港上的很多文件需要总督先生的签署,他俩之间是长来往的,熟得很。赫姆代办宴请总督先生是常有的事,总督阁下的家宴、周末舞会,赫姆代办也是常去参加的。拥抱完毕,赫姆代办道:“见阁下的车子停在门外,想必阁下是在美妙小姐这里,所以冒昧前来打扰,望阁下原谅!”毕竟总督先生没有邀请自己,是偶然路过自我自荐来的,赫姆代办说话时有些歉意。总督先生把右手揽在赫姆代办的后背处,往房间里推着他,道:“哪里!哪里!闲暇之余陪着夫人到美妙小姐这里散散心,赫姆先生您里面请!”说话间总督先生已经把赫姆代办让进了美妙小姐的房间里。 美妙小姐、总督夫人、鸨母也都站立在房间里迎接赫姆代办,鸨母嬉笑着对赫姆代办说:“呦,赫姆先生,您可来了,走廊太狭窄我们娘们家只能在屋里欢迎您啦!” 这时的鸨母见饭店送酒菜的人已立在了房间门口,做好接待是鸨母今天的职责,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便忙不迭地去摆桌子布菜。等美妙小姐和客人都坐下来时,鸨母正准备离开,总督先生心里早就计算引诱鸨母也出资入股来建这个纺织厂。德国经济的衰退,使殖民地税收大部分划拨到了国内,总督府无资金周转,才使总督阁下出自下策。这也可能是创业者的一种手段,不管怎样,只要那座小型纺织厂能够建起来,凡是入股者都有利可图。总督先生把鸨母留住了,他对鸨母道:“嬷嬷,你也坐吧!今天到美妙小姐这里来没有什么事,咱们只是随便说说话。”确实,总督先生在总督府,或是在总督官邸,雇佣的中国佣人,包括他带来的非洲黑奴,着实是比较随便的。他完全不以总督的身份对待他们,象对自己的亲属一样对待他们,佣人们对他没有恐惧感,反而很尊敬他,给他做事也都尽心尽力。鸨母陪着美妙小姐去总督府参加音乐会,或是到总督官邸去做客,如果条件允许,总督先生总是先把这位嬷嬷安排停当,夫人还陪着这位嬷嬷吃过好几次饭呢,所以这次总督先生留她,又是在美妙小姐的房间里,鸨母谦让了几句也就坐在了酒桌前。幸好,这些高贵之人饮酒吃饭,只是象征性地动动筷子,端端酒杯,不用鸨母忙着布菜。 为活跃气氛美妙小姐弹唱了青楼里最流行的曲子《艳阳春》,总督先生和赫姆代办听后很高兴。总督先生高兴地说,等将来任职期满回国时,一定带美妙小姐去德国开个人演唱会,让德国的民众也欣赏欣赏中国的民间音乐。总督的话很快切入了正题,他端酒杯领了大家一个酒,拿起筷子并没吃菜,而是微笑着,问美妙小姐道:“近些日子,见到你哥了?我上次说的要安排他职位的事,你告诉他了吗?” “没有。”美妙小姐笑了笑,道:“我这里生哥轻易地不来,平时也没有什么事找他做,所以一年到头几乎看不到他。” 总督先生在公共场所和宴会上是不吸烟的,他很注意这方面的卫生,只是习惯地用手去按了按装香烟的口袋,然后又道:“我有件事情想委托你哥去做,我想冬生先生一定能够胜任的。” 美妙小姐关心生哥的前途和命运,这是人之常情,她虽娴雅,文质彬彬。当听到总督先生有事情要委托生哥去做,她想知道的确切些,心中有些迫不及待,忙问总督道:“总督先生,您想委托我生哥的,是件什么事儿?能否先告诉我吗?”这话美妙小姐说得有些快,但十分流畅,象铜铃流水般,总督先生十分悦耳。 美妙小姐从娴雅转为粗俗,不过这娴雅与粗俗之差别,总督先生没有觉察出来,他反倒觉着美妙小姐的动态优美,是娴雅与粗俗的共现。总督先生微笑着,提议大家端端酒杯,吃口菜,然后他才说道:“我有一整套的纺织机器,现在已经到货了,存放在港口码头上。地皮已经征好了,就坐落在李村河北达翁村西侧,明真观的前面,紧靠李村河。靠河的目的是取水排污方便。我想请冬生先生去那里做纺织厂的厂长,不知美妙小姐的意下如何?倘若冬生先生愿意,等筹备好了资金,择日就可以上任了。” 政治家讲的是谋略,经济家讲的是时效,也就是眼前的利益。青岛港上这么重大的新闻,赫姆代办从没听说过,不过他也是第一时间听到的。他觉着有些震惊,禅臣洋行在青岛港上的买卖,纺织品就是其中的业务之一,虽然占不了很大的份额,但它毕竟垄断着青岛港上的布匹市场。日本商人虽然有小的经营,但起不了决定性的作用。在过去的那些时间里,赫姆代办曾经知道,德国禅臣公司有过在青岛港上建纺织公司的计划,实际也就是总督府的纺织基地的计划;这个计划赫姆代办是不清楚的。后来不知为什么禅臣公司的这个计划听不着声音了,销声匿迹了,是在延期还是撤消了,赫姆代办也是不清楚的。今天他听说的是总督阁下突然宣布要办一个小型的纺织厂,并且建纺织厂的机器已经到货了,这使他有些愕然,一头的雾水。当然总督阁下不会告诉他,那套纺织机器是冯•迪特里希司令的舰队在海上截获来的,这是绝对的军事秘密,没有半点走漏的可能。 一头的雾水使赫姆代办懵懵懂懂,他想着力弄明白总督阁下的计划和意图。那个叫冬生先生的人,这个名字他很熟悉,象是在哪里见过?不过一时想不起来了。赫姆代办心里清楚,总督阁下今天说的事情一切都应该与他无关,因为他是在总督阁下没有防备的情况下突然闯入的,总督阁下的话不是针对自己,也不是说给自己听的,充其量自己是个旁听者。当他听到总督阁下要请冬生先生出任纺织厂的厂长时,他接着话头问总督阁下道:“阁下,我不揣冒昧,但我知道,纺织业在现今的中国还是一个空白。在上海租界内,英国大英纺织公司正在筹建大英纺织纱厂,具体什么时候开工,还是一个未知数?再说,中国现今缺乏的就是技术工人,这也是上海大英纺织公司,筹建的纺织纱厂迟迟不能开工的重要原因。阁下现在盲目地动工开建,没有技术人员,是我们的最大的困难!” 总督先生笑了,他知道赫姆代办说的都是实情。关于技术不技术总督阁下不以为然,他认为技术这东西很好解决,中国人很聪明,是世界上的人不可比拟的,中华民族像一头被封建锁链锁累了的睡狮,一旦醒来争断锁链将会震惊世界。在修建胶(青)济铁路时,有人甚至是那些个满清的王爷都在他的耳边说:汉族人很愚昧,恐怕铁路修起来,那些火车你们德国人不开,汉族人是开不起来的。可事实有力反驳了那些个清朝官员的胡言乱语,有力驳斥了大清朝锁国愚民的政策,大清朝锁国愚民,使自己蒙昧无知,进入了蒙昧时期,导致了大清国的覆灭。 总督先生清楚地记得,修胶(青)济铁路时只有两个德国工程师,工程师干的事,这些中国工人一看就会。从修铁路到扳道岔,从机务段到开火车,都是中国工人在操作。这个赫姆代办没看到,他的禅臣洋行里不是大部分雇佣的中国人吗?几乎占全部了。技术这些东西在总督眼里不是主要的,从赫姆代办让看妓院的那个门子,传递进纸条的那一刻起,总督就萌发了引诱赫姆代办出资建厂的意向。刚才赫姆代办提出的人才技术方面的困难,这说明赫姆代办已经关心这件事了。总督先生表现出在人才技术方面的不以为然,漫不经心,道:“赫姆先生,技术不是主要的问题,我请冬生先生出任厂长,是想让他在社会上募集股份,我虽然出了纺织机器和地皮,但我不想占主股,只想占股份的三分之一就可以,控股权让给出资多的一方,鼓励他们努力费心经营。” 鸨母听出了些门道,入股做买卖到时候分红利,是最简单的挣钱方式了。在青岛港上的几家小饭店和浴池,都有她的股份,不过这些店铺规模都很小,可到了年底分的红利却不少。投资入股规模宏大的纺织厂,到头来拿的红利可不是个小数,比起她带着这帮子窑姐儿做皮肉生意可就没法比了。鸨母心里明白,做布匹生意这买卖,是光挣不折。中国人没有衣裳穿,到了冬天光着屁股的人有的是,何况人家德国人织的是洋布,比起中国人自己土造得粗布烂衫,穿起来好看舒服漂亮得多了。又有总督阁下青岛港上的舵把子垫底,人家花不知多少钱把纺织机器都敢买回来,老身还怕投进去几个钱?这位到过南洋,进过专科学校培训过的鸨母,很会投机做生意。退一步说,投机是人性的证明。鸨母知道自己在青岛港上的身份,也更知道自己在总督先生心目中的位置,她心里明白得很,只要自己抓住了美妙小姐,美妙小姐在她的东海楼里,她就不怕靠不上青岛港上的上层人物。她心里揣摩着这个钱怎么个投法?这个股怎么个入法?她试探着问总督道:“总督大人,我和美妙小姐入一部分股,您不会反对吧?” “哪里,哪里。”这句话和声道,是总督阁下跟那些清朝的官员学来的官腔,如今大清朝崩溃了,不在了,那些官员也无影无踪了,留给他的是这句中国式的官腔,和青岛港这块神秘而能出金银财宝的土地。总督“哪里”了几句官腔后,说道:“我的夫人还想入一股呢!” 聪明的夫人在赫姆代办进来之前,总督已经给她交代过,这时听丈夫一说,忙道:“是啊,对的,我入股不想占股份的比例,因为我的经济拮据。德皇二世陛下给总督先生的那点薪俸仅供我们开销的,在国内的公司经营的也不是太景气,我们远不如犹太人,国内的很多买卖都被犹太人垄断了,我们的资金短缺,周转不出多余的资金来投到这座纺织厂上。我想把德皇二世陛下赐给我的这枚戒指给你们募集组的成员,你们把它卖了,能卖多少钱就算多少钱,然后把它入股。”总督夫人说着话已经把钻戒从指头上摘了下来,放到了桌子上。 赫姆代办可是知道总督夫人这枚钻戒的来历的,这可是夫人的护身符,是无价之宝,倘若这枚钻戒在国内拍卖,那些文武大臣们有的可能出十座纺织厂的价码来卖下这枚钻戒。赫姆代办觉得总督阁下要私办纺织厂是真实的,至于他为什么不控股,赫姆代办心里有数,总督阁下是行政官员,指手画脚搞部署行,真的搞实业他就略逊一筹了。赫姆代办看准了这块肥肉,是他抓住股权控股的有利时机。纺织机器和地皮已经有了,这是大头,现在只要投进去几个钱把厂房盖起来,把原棉买进来,机器转起来,就可以捞银子了。但他还是担心技术人才的问题,刚才他提到技术人才的问题虽然总督阁下不屑一顾,他还是要问个底细,道:“阁下,您没有时间出面操弄这事,假如我控股,那么技术人员你将怎样解决?” 总督阁下会心地笑了,他终于罩住了赫姆代办,他的计划可以实施了,这是劳心者的策略。他端起酒杯,然后又放下,道:“冯•迪特里希司令官告诉我,他的舰上有一个纺织工程师,再有三个月就退役了,他已告诉了他,三个月上岸后就来找我。赫姆先生,我这样回答你,你满意吧?” “满意,非常得满意。”说着赫姆代办也端起了酒杯。鸨母见事已定局,又见总督夫人把手上的钻戒摘下来入股,她有些急,惟恐一会儿总督先生和赫姆代办谈完这事走了,她入不进股去。她站了起来,刚要对总督先生说话,美妙小姐问她道:“妈妈,你要干什么?” “我,我下楼去取银票入股呐!” 总督阁下哈哈着笑了起来,对鸨母说道:“嬷嬷,不忙,不忙,事情还早着呢。虽然赫姆先生控了股,他将出资一半以上,但该纺织厂的厂长还由冬生先生来做,等冬生先生到了任,把人员组织齐了,筹备钱款时再告诉你,那时你再跟赫姆先生和冬生先生去商谈。” 鸨母听后连连点头称是,她也端起了酒杯,他们在欢笑声中,祝贺自己的青岛港上的第一座纺织厂即将开工。 第五十九章 生哥上任厂长 日谍高度重视  日本商贸公司自从来了侯七,这个公司在青岛港上渐渐旺盛起来,从生意到它的黑社会势力都有一定的进展。 侯七网罗了二十多个兄弟,以他为首专门保护日本商贸公司的安全,个个都私下里配有手枪,是青岛港上新生出的一股不小的黑社会势力。在侯七还没有从日本到青岛港上来之前,日本商贸公司是按时向大把头的人交纳保护费的。大把头的那些喽罗也不痴,见侯七组织了那么多的兄弟,个个怀里揣着日式连发手枪,在日本商贸公司里站班。你若进去办业务,做买卖,他就是孙子,他们给你点头哈腰,挂大衣,接帽子,递香烟,送茶水,整个是你的一个仆人。若想象以前那样进去收保护费,他们腰里的家伙说拽出来就拽出来。所以大把头的人现在都瞒着日本商贸公司的门就过去了,可见侯七在大把头心目中的位置,何况侯七和生哥是朋友。 总督先生在东海楼妓院美妙小姐的住处,把开建纺织厂的事宜拟订好后,他没想找冬生商谈,按常理他应该找冬生谈谈话,委任一下什么的,这事,总督先生没有做。 总督先生有总督先生的想法和他对冬生先生的认识,他认为这件事由美妙小姐来做比他出面要方便得多,成功率也可大大的提高。再说他本来不想出面也不宜出面来搀和这事,聘任厂长由股权方聘任是合乎情理的,再说那虔婆是扒住美妙小姐不放的,她不可能不同美妙小姐合伙入股的,美妙小姐也不可能不给冬生先生部分股份的。 总督先生推断的没错,果然鸨母与美妙小姐商量,由她出资投股,股份分成三份,她、美妙小姐、生哥各持一份。 赫姆代办也在紧锣密鼓地开始筹办出资建厂的一切事宜,他催促美妙小姐赶快把冬生先生找来商谈工作事项。美妙小姐找人送了信,生哥还以为美妙小姐为死去的小尼姑不算完呢。当他听美妙小姐说,总督阁下和赫姆代办请他出任纺织厂厂长时,他觉着有些好奇,什么是纺织厂?他从来都没听说过。但他从美妙小姐的话语里了解了些,最后才明白,纺织就是乡村中那些村妇们,用土造的木头织机纺线织布。这让生哥有些好笑,自己一个大老爷们,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去干那些妇道人家的营生。自己去纺线织布去了,自己怀中的这把盒子炮怎么办?自己的那帮子兄弟们怎么办?他搞不明白这里面的事理。 当他从东海楼美妙小姐那里回到老儒腐家的时候,老儒腐、疤根、强子正在等着他。进门后,生哥没说话先笑了。疤根、强子齐声问道:“生哥,今天遇到了啥子好事了?怎么就这么高兴,该不会交上桃花运了吧?你可得打听明白了,那姐儿是哪家窑子口的或是哪家半掩门子的,咱千万不能上当受骗噢!天底下比山里妹、芳芳好的姑娘不多了,生哥一定要把握住自己哟!”两人说完哈哈着笑了起来。 这时屋外院子里两个暗中放哨守门的兄弟发进暗号来,示意门口大街上有巡捕巡逻队走过,疤根、强子止住了笑声。这时生哥才小声开口说道:“虽说没碰着姐儿交上桃花运,倒弄了些娘们的营生叫我去做!” 娘们的营生?老儒腐、疤根、强子都感到有些费解,弄不明白生哥这是说了句什么话。生哥见三人迷惑懵懂,知道不从头说起三人急忙闹不明白,于是又道:“是这么回事,德国禅臣洋行赫姆代办,在李村河北达翁村西侧明真观前,准备建一座纺织厂,他让美妙小姐告知我,想请我去那里任厂长。这纺花织布本来是娘们的营生,我个大老爷们去的什么劲!你们说我能不笑吗?” “生哥,不去!”强子道:“是不是娘们的营生咱先不说,咱们不能上他们的当,德国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搞的鬼画虎谁知道?来个鬼蜮伎俩,咱们都栽在那里了,后悔就来不及了。”强子激动地说道。 疤根对这事心里没有底,他只是看了看强子,又看了看老儒腐。老儒腐知半年每天在青岛港上的大街小巷,狗拉的,猫尿的他都打听;谁家娶媳妇,新娘闹肚子拉稀拉在轿子里他知道的比谁都清楚。没有知道这些千家新闻,万家糗事的本事,怎么给路人算命看相?怎么能让那些来算命看相的,乖乖地把兜里的银子掏给他。生哥虽没跟他提起过美妙小姐的身世,他也摸了个八九不离十。美妙小姐进了东海楼后,在青岛港上与那些政要们和社会名流关系密切,老儒腐是再清楚不过了。赫姆代办把美妙小姐包养了,这是青岛港上人人皆知的事情,老儒腐知半年能不知道吗?老儒腐揣测禅臣洋行的德国鬼子办纺织厂,聘请生哥去当厂长,定是美妙小姐的一番苦心。老儒腐心想既然是这样,美妙小姐的一番苦心之情不能不领,但德国人的暗箭也不能不防。他把身子往前凑了凑,道:“我看生哥应该去,咱们自从跟着生哥闯这青岛港,虽然现在闯出了一点名气,但咱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正式的身份,没有身份怎么说也是黑道上的。刚才生哥说,人家弄了些娘们的营生叫他去干,你甭管娘们、爷们,只要你去接了厂长这个职位;厂长是什么哇?厂长就是大掌柜的!只要你去一上任,那么你就是青岛港上,纺织厂的堂堂得大掌柜的了。青岛港上有几个纺织厂?到那时谁不另眼看待你?咱们从此也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先生的意思是咱们都跟着生哥到那个纺织厂里去?”疤根插嘴问道。老儒腐摇摇头,微笑着道:“咱们闯下的这点家业不能跟德国人去赌,生哥接了这个职位只是镀一层金,生哥镀金可以,蚀本的买卖咱们不能干。” 强子有些懵懂,问老儒腐道:“先生说的镀金与蚀本是什么意思?”老儒腐笑了,捋了两把胡须,又道:“镀金嘛,镀金就是生哥到那个纺织厂去上任,从此他就是纺织厂的大掌柜的,有了正式的身份,从此他就可以招摇过市地出入青岛港上的任何场合了,咱们也跟着扬眉吐气一番。”老儒腐说得兴高采烈,简直是在手舞足蹈。生哥、疤根、强子听了也高兴起来。 生哥也迫不及待地接茬问老儒腐道:“先生,那蚀本呢?” “蚀本吗,蚀本就是咱们的兄弟们不动,都在原处,你只带强子和几个骨干兄弟过去。我跟疤根弟留在家里看家,你看怎样?”老儒腐的这个注意着实不错,可进可退,留有余地。生哥、疤根、强子都觉着很满意。 经过一番时间的准备,生哥上任了,工地上一片繁忙。在这期间生哥、强子又招了十几个兄弟来做监工,在这十几个兄弟当中有侯七的两个亲信混了进来。 日本人得到消息说德国禅臣洋行要在青岛港上开办纺织厂,这不能不引起日本情报机构的高度重视,因为日本人正在那里做着争夺青岛港的战略准备,具体什么时候到青岛港上来开战,他们心里还没有数,但日德青岛港战争是迟早的事。在日本与德国开战之前,日本人怕的就是德国军事与经济的兴起,军事的发达必然有经济的支持。德国人在青岛港上建纺织基地的计划日本人是知道的,这个计划最后落了空也在日本人的预料之中。日本人曾经给德国人的纺织基地预算过,一旦德国人的纺织基地开了工,纺织车一转,白花花的银两象流水一样就流进了德国人的腰包。一年可以养两支象冯•递特里希司令官这样的舰队,这可是个不小的数字,对日本人来说不能不触目惊心。所以日本人惟恐德国人把纺织基地建起来,当德国人的这个计划不了了之落了空时,日本人着实松了口气。当冬生的纺织厂在达翁村破土动工时,消息很快传到了日本国内,日本内阁就此事开了专门的会议,作出了对青岛港德国人开建纺织厂处理的秘密计划。日本人主要想搞清德国人建纺织厂的规模,和纺织机器是怎么运到青岛港上来的,在这同时日本人的舰队在太平洋上,加大了对德国舰队和商船的严密监视。 日本人对在青岛港上建纺织厂是非常重视的,在日德青岛战争前夕,日本人就拟定了战胜德国人之后,在青岛港上开建纺织厂的计划。一九一四年九月,日德青岛战争打响,德国人战败投降。日本人侵占青岛港后,在青岛港上一口气开建了八座大型纺织厂,白花花的银子流进了日本人的腰包,为日本人在一九三七年侵略中国打下了经济基础。 侯七得到上司的指令,便立即行动了起来。在当时英国话还没有风靡世界,青岛港是德国人开的埠,青岛港上的民众当然学的是德语德文了。侯七在日本留学学的是日语,这就给侯七的特务工作带来了不便,世上的有些事情可以触类旁通,但语言这东西就不能触类旁通了。 那年代青岛港上的文化人不多,识英文的还不知有没有个?再说纺织机器是舶来物,在这之前谁也没见到过,就是放在码头上的那些工友的眼前,他们也不知是何物?何况在组装之前都是以零部件的形式分装密封在木箱子里。 在青岛港码头上,侯七已经发展了十几个眼线,可惜这些眼线都是苦力出身,目不识丁,更不用说那些箱子上的英文了。侯七知道这些人不识字,在跟他们交代任务时,侯七比画的是乡村中村妇使用的那种纺花车子和木头的织机。这就混淆了视听;所以那十几个眼线把个青岛港大码头转遍了,也没弄明白那些纺织机器在哪里?因此侯七十分纳闷,再纳闷他也是日本高等特务机关培训出来的,脑子并不简单。他根据生哥圈场的围墙面积推算,这是一座小到中型的纺织厂。可那些纺织机器在哪里呢?德国人为什么不在工地上?德国人为什么不出面?侯七哪里知道,那位德国纺织工程师虽然还有三个月退役,他现在已经着手厂房的设计和纺织机器安装计划的工作了。 他对英国的纺织机器很熟悉,从型号到功能无所不知,因此在纺织厂土建基础前期的几个月的时间里,他没有必要到工地上来查看。生哥把工厂围墙套建起来,把厂房的地基挖好,得六七个月的时间。在这六七个月的时间里,工程师设计厂房和计划纺织机器如何安装,把设计图纸和方案整理出来时间是很紧迫的,所以侯七就看不到有德国人到纺织厂的工地上来。 日本人也不傻,时间长了没看见德国人到工地上去,只有生哥和兄弟们在工地上指挥着民工干活,他们怀疑是德国人耍得鬼把戏,故意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而在别的什么地方搞军事设施。果然侯七的眼线探得德国人在信号山,青岛山由总督府要塞工程司建造的两处军事堡垒,这两处军事堡垒在建造时十分的秘密,引起了日本情报部门的高度关注,它与分布在太平山、汇泉角等处的炮台堡垒有着什么样的关联?有地下暗道吗?这些都需要日本人去侦探。一个国家的高级侦探人员是有限的,敌对方的军事秘密是绝对的,要想获得对方的绝密情报,要根据自己得到的蛛丝马迹去分析获取。日本情报部门分析,德国人搞的这个纺织厂应是障眼法,确实是用来转移日本人视线的。为此腾苍、侯七还得到了东京方面的嘉奖。得到嘉奖是件开心的事。生哥的纺织厂工地也不是什么秘密,是和尚头顶上的虱子——明摆着的。腾苍、侯七不需要去费多大的精力,只等着那两个打进生哥内部的监工,有了新的情况来报告就可以了。 腾苍喜欢中国的古董,中国的古董这东西世界上不喜欢它的人不多,这东西即好看又好把玩,有些还价值连城,倒手就是钱。腾苍听他公司里的一个土著职员说,他们沧口村侯家祠堂里有一把宝刀,这把宝刀平时在侯家族长手里保管,只有在每年祭祀祖先时才拿出来供族人祭祀观看。 沧口村老侯家在这青岛港上很有名气,所以在祭祖时很讲排场,除了族长,还每年特请达翁村西侧明真观中的清湜老道长来一同主持。请道人来主持祭祖,并不是沧口村老侯家信道不信佛,而是因为崂山区域和青岛港上,寺庙稀少和尚不多。崂山是道教圣地,道教信徒多。沧口村老侯家没有单独的宗教信仰,什么都信。他们和当地的老百姓一样,主要是信神,是神就信奉。 沧口村老侯家在祭祖时,特请清湜老道来主持,是因为这位老道人有一段与一般人不同的非凡经历。据说他是个弃儿,左脚有些残疾但不跛。三岁时被他的师父真人洞洞主,抱回洞里做了道童。真人洞洞主喜好炼丹,每日炼丹不止。清湜老道自小跟师父学习炼丹术,并熟读炼丹鼻祖云牙子魏伯阳的《周易参同契》,精通云牙子的炼丹术。 康熙四十八年,北京圆明园建成,这座皇家花园不管是从地面,山水景色,屋楼建造,花卉草木,世上的大小珍奇走兽飞禽,应有尽有。这座皇家花园像故宫一样,在历史上达到了世界之最。话说当时的储君雍正已经二十五岁,这位储君身体不是太好,每日家病怏怏的,象是时刻都有死掉的危险。 伺候这位储君长大得大太监,名叫顺儿,是崂山人,小时挺能调皮的,九岁那年上树去掏喜鹊窝,从树上掉下来,三叉剐在树叉上把生殖器给剐去了,当时已经死了。他的爹娘请真人洞的清湜老道士给他招魂,清湜老道士给他号了号脉,见还有口气,便给他服了一粒丹药,不知是丹药的作用还是他的命大,他竟然活了过来。 康熙年间崂山属于即墨管辖,即墨的县令是雍正奶娘的弟弟。这位县令听说了顺儿的传奇故事,觉着他的命大,又有清湜老道这位贵人相助,一定是个有福的人。县令把顺儿召到县衙里去看时,见他果然有福相,于是县令把顺儿保送进了宫。 顺儿长得不丑看,样子挺讨巧的,康熙皇帝挺喜欢他,由于是奶娘那边提选来的太监,于是就让他伺候雍正。雍正长大了身体老是不太好,这增加了顺儿这位贴身太监的心理负担;倘若这位储君死了,根据康熙王朝的规定,贴身太监是要殉葬的。顺儿不是傻蛋,与其说让这位储君死了,自己做了殉葬品,全家亲戚遭了难,还不如自己多想些办法,让他长寿当了皇帝,不但自己富贵荣华,亲朋好友也跟着沾些光。雍正这位储君大概从小病腻歪了,受够了病痛的折磨。再说他早就知道顺儿的传奇故事,顺儿对他说想请崂山的清湜老道,到宫里来教他祛病养生,长生不老方。雍正被顺儿一提醒,从恍惚中醒了过来,他立刻给康熙帝上了一道折子。康熙帝念他从小身体不好,再说请一位清净无为,与世无争的长寿老道人教阿哥祛病养生,不会给他在政治上造成威胁,于是御批了这道奏折,并下圣旨召清湜老道人入宫辅佐太子炼丹,养生,祛病。 炼丹,养生,祛病得有个去处,当时正好圆明园建成,落成典礼过后,康熙帝又御批了这位储君搬进了皇家花园。 再说顺儿手持圣旨带着人马直奔崂山真人洞,这时的真人洞洞主在凡间的期限已满,他原是太上老君八卦炉前的守炉童,因偷吃了太上老君的一颗仙丹,故被贬谪人间数百载。他用的那座炼丹炉是经太上老君同意,到昆仑山上捡拾当年女娲补天时剩下的石头凿成的,这也是太上老君赠送给凡间这些追随他的修仙道人的一个礼物,使他们服用了用这座八卦炼丹炉,炼出的丹药好长生不老。在人间帝王的圣旨到来之前,在他要回到天庭之前,他就告诉他的徒儿清湜道人;因清湜道人这次是去教储君,也就是将来的人间帝王炼丹养生。人间帝王是天的儿子,因此清湜道人可以把这座炼丹炉带到皇宫里去。谁知这天上的仙人也忘事,真人洞洞主只顾急着回天庭,他就忘了告诉清湜道人,炼丹炉中的火种是从太上老君八卦炉中取引来的,千万不能遇到天河水,一旦遇到就熄灭了。那知拉着炼丹炉的马车在过黄河时,大车陷进泥潭里,时至黄河上游下了大雨,黄河决了堤,大水淹了炼丹炉。“黄河之水天上来”炼丹炉中的火岂有不灭之理?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的火是三味火,只有三味火炼出来的丹药服了才能长生不老。所以雍正储君炼出的丹药服了不管用,是因为凡间之火火力不够。八卦炼丹炉运到了圆明园,这么大的炼丹炉得有个地方放上,雍正选择了圆明园西园,他为什么要选择在西园炼丹呢?原来这人间的方位:东、西、南、北、中根据五行学说有金、木、水、火、土相配。这西属金,东属木,南属火,北属水,中属土。西属金,故宫天安门前的桥,为什么叫“金水桥”?就是因为这水从西面来!根据五行学说又有火克金,金克木,木克土,土克水,水克火。炼丹必是火克金,雍正皇帝是想借其学说顺其自然,把世上的难炼之物都烧化,可惜的是那三味真火早熄灭了,他使用的是人间烟火,因此他屡炼屡败最后终末成功。 这位储君皇帝当时把八卦炉放在圆明园的西园还有一层意思,因为圆明园是为环绕福海的圆明、万春、长春三园的总称。那西园正是万春园,这位当时的储君是取了万春园的万字,想让自己长寿万年。可惜的是雍正炼丹用的是人间烟火,终没逃脱死亡的命运,这位皇帝忙活到最后在位十三年,才活了六十一岁。雍正死后清湜老道人没了事干,他只能回他的崂山真人洞,临走前他想把他的八卦炼丹炉运回崂山真人洞,那能行吗?小皇帝能下御批吗?那是小皇帝的爹用过的东西,所以这座八卦炼丹炉仍旧放在了圆明园的西园。一八六零年英法联军侵入大清国,攫取园中的珍奇宝物,放火焚毁园中的一切。那些外国蛮子们哪里识的这八卦炼丹炉是世上的珍奇之物,不认的是何物?于是就用炸药炸了个粉碎,从此人世间没了这珍奇之宝。 清湜老道人从圆明园回到崂山时已经一百六十七岁了,他回到了真人洞,可惜的是他师父临走时,教给他的关开洞门的口诀,在几十年的时间里由于不用,他早都忘却了,他站在石门前,那石门永远地开不开了。后来他只有先到达翁村西侧的明真观暂且避身。 明真观经历了沧桑岁月,侯七去放火烧生哥的纺织厂时,连及了明真观。烧死清湜老道人时,明真观内大部分建筑被烧毁,但庙堂依然安在。一九二一年日本人修建沧口飞机场时,将明真观、达翁村等附近几个村庄全部拆毁。一九二五年有人集资将明真观重新修建,这次修建在了沧口飞机场的北侧,晓翁村的村西头,但规模不大,一厅两耳房,院内西厢是道士们的起居室,有后花园。小时候大人们领着到明真观里去,找老道士用毛笔画痄腮,进得院门来就有一块功德碑立在院门处。明真观经历了文革,只剩了一个空壳。近几年经过了复古设计改造修葺。 第六十章 坤龙宝刀失密 强子抓贼扒皮  生哥在达翁村纺织厂工地上,远离了青岛港繁华喧嚣的街市,倒也清净。只是心里装着山里妹、芳芳和慧子。他对芳芳、慧子只是眷恋但不担心,因为芳芳、慧子生活富足,吃喝不愁,他对她俩有一种别样的感觉,并不是在生活上的担忧。 对山里妹就不同了,他对山里妹有种眷眷不忘,她每天生活中的困苦,这大概与她在胶州湾内的帽岛上,在他生死攸关之际与山里妹拜成干兄妹有关,这与他与慧子结拜成干兄妹是一反一正的两回事。生哥搞不清他对山里妹是爱还是怜惜,有点爱怜相埒吧! 生哥的纺织厂工地,离青岛港火车老站,步行大概一个多时辰的路程。走路对一个习武的庄户汉子来说,算不了什么。过了一段时间,他本想着回街市到海滩去看看山里妹和爷爷,还没动身,一个偶然的机会又让他认识了明真观里的清湜老道人。 清湜老道人从小跟真人洞洞主学了一套八卦连环拳,共八八六十四路。其实原来这并不是什么拳术,是太上老君在炼丹时围着八卦炼丹炉的操作程序。原来那八卦炉有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八个宫进出口,每个宫又分了八路,总共是八八六十四路。那孙猴子齐天大圣被太上老君丢进八卦炉时,他将身钻在巽宫位下,巽属风有烟无火,故将两眼熏燎出了个火眼金睛。按说这石猴子在太上老君的八卦炉中过了一回热,不应再怕火烧,为什么他被牛魔王的儿子红孩儿喷出的三味真火烧了个半死呢?原来在这茫茫宇宙中,火一共分了五种:人们自己造出来的火,这种火供人们生活之用,这种火被叫做一味火;天地间的雷电之火,这种火对人类有害无益,这种火被叫做二味火;太上老君八卦炼丹炉中的火,是太上老君从火星上采来的,这种火被叫做三味火;地球中的岩浆,也就是岩浆之火,这种火人们近不得,是地球的生命,这种火被叫做四味火;太阳之火,温暖着整个宇宙,是宇宙的生命,是太阳神火,被叫做五味火,是人类可见不可及的。 太上老君八卦炉中的火,是根据八卦中的乾、坎、艮、震、巽、离、坤、兑分别对应天、地、雷、风、水、火、山、泽来调节文火武火的,在调节时得两脚踏在八卦穴位上,动作得娴熟。根据八卦炉里火的偏弱偏强双脚在八卦上不停地有序移动,手还得从八个宫口分八八六十四路,按套路伸进去调理火势,这在外观人看来象是在打拳。把手伸进炼丹炉中,那手可得耐炉火的烧烫。清湜老道人不是太上老君,他毕竟是个凡胎,只不过他沾了真人洞洞主的仙气,活了三百八十八岁,又被侯七带着日本人活活地烧死了。他在明真观时每天晚上燃起炉火,把锅中的河沙炒热,然后脚踩阴阳八卦图开始练那操作八卦炉的程序动作,并不时地把手伸进烧红的河沙里,以提高两手的耐火力。练的动作快了就形成了一套拳路,就是人们常说的八卦连环铁砂掌。 八卦连环铁砂掌是炼丹道人们闯出来的,这套拳路的功夫是极深奥的。清湜老道人在明真观里练习八卦连环铁砂掌,一掌打在六百来岁的银杏树上,那树便哗哗做响,犹如刮起了飓风。生哥听到动静,知道这明真观里有能人,便到观里去拜访。清湜老道人四百来岁,他怕谁?皇帝雍正都跟他学徒,学习炼丹术,他见过的人物大了,还惧一个庄户巴子生哥吗?清湜老道人喝崂山清茶,这茶是野采的,喝起来清香,生哥把不住这香茶的诱惑,多喝了清湜老道人的两碗。生哥见清湜老道人生活很清苦,便叫强子给清湜老道人送来一百斤麦子,清湜老道人很感动,他和生哥很谈得来,两人很快成了朋友。 生哥闲下来就到明真观里去找清湜老道人唠嗑,谈古论今,切磋道家拳法和清湜老道人的八卦连环铁砂掌。时间长了他竟眷恋上了明真观,大有乐不思蜀的意思。生哥很愿意听清湜老道人讲几百年前,崂山里的迷人的鬼魂狐仙的令人神往的故事。有一次清湜老道人的话语涉及到了沧口村老候家的那把宝刀,那把宝刀引起了生哥的兴趣,生哥并不是想得到那把宝刀,是因为在这把宝刀身上有着神奇的传说。当然了有些珍贵神奇的传说,说它珍贵,是因为知道它的事情的人太少了。在中华民族这块古老神秘而神奇的土地上,有着多少古怪神奇而神秘的事情令人神往,她包括神祗的,鬼异的,人文的等等。所以考古学家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认真而细心地追寻着亘古以来先人们的神秘踪迹和传奇传说,有些神秘的传奇传说被作为随葬品埋在了地底下烂掉了,还有些神秘的传奇传说,随着人们的一代一代的死亡,被带到了阴间。要想知道这些神秘的传说,就得通过鬼门关打开阴间的门,到那里去听先祖先列们的真实诉说,不过那样得经过阎罗爷的批准。 沧口村老候家家族中的这把宝刀的来历,在当时实际上知道的人也不是太多。因为它是宝刀,所以候家家族的人不是吆五喝六地去炫耀它,而是保持了一种低调,只是在每年的祭祀时摆到祖先神像前的供桌上,只拜不宣讲。候家家族里的后生们大都不知这把宝刀的来历,有的去问为什么要供拜这把刀?候家的族长也只是淡淡地说道:“不知道,是祖辈流传下来的家规。”他们之所以保密,不宣讲,不泄露,是因为怕这把宝刀的身世一旦泄漏,被歹人抢去或被贼偷去。那样这把宝刀在谁手里丢的,谁就对不起自己的祖先,而给后代留下千古遗恨。但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多么密的筛子也漏水。沧口村里的那些精灵的村民都知道候家祠堂里有把祖辈流传下来的宝刀,所以日本商贸公司的经理腾苍先生对候家祠堂里的这把宝刀知道的更详细些,于是他就令侯七无论如何也要把这把古董刀倒弄到手。侯七知道自己的家族祠堂里供着一把刀,但这把刀的来历他不知道,也不知道这把刀对他的家族是如何的重要,也不知道这把刀对后世的重要。可他只知道这把刀只有在每年祭祀时才拿出来,平时藏在哪里,只有族长自己一个人知道,这就给侯七偷刀增加了难度。 沧口村老候家,请清湜老道人到祠堂里来主持候家家族的祭祀,主要是想借崂山道教的灵光,以使候家家祖在与别姓家族生存竞争中,达到至高无上的灵异。还有,就是清湜老道人曾经给雍正皇帝当过炼丹师傅,教他长生不老,至于雍正皇帝不长寿,那应该说是个例。雍正是天子,是天的儿子,他不属于凡人百姓的范畴,他的名字不在阎罗爷的生死簿上,直接在玉皇大帝那里。玉帝叫他什么时候回去,他就得什么时候归天,没有商量的余地。清湜老道人是长寿的,四百来岁,虽然须发雪白,但身体硬朗,看上去也就七八十岁的样子。候家家族的族人,也是想借清湜老道人长生不老的灵光,沾点“寿”气,使候家家族的人都长寿,子孙繁衍,人丁兴旺。清湜老道人在与候家族人的交往接触中,慢慢地知道了这把宝刀的来历。 三国时蜀汉大将关羽,败走麦城后被杀。后世人都知道他手中的那把大刀,那把大刀叫做青龙偃月刀,是把宝刀,就是周沧为关公专门扛着的那把刀。据说这把刀沾了青龙二字的光,平时不用时,周沧将军得把这把刀浸在水里泡着,等它喝饱了水浮起来,使用时那利刃才能更锋利,削铁如泥。关公凭着手中的这把大刀,单刀赴会,千里走单骑,打遍华夏无敌手,留下了千古美名。东吴军队打了关羽将军的伏击,关羽被杀,那把青龙偃月刀便落在了东吴。由于这把大刀太重,一般的将军没那么大的力气使用,所以也就没人去理会。 三国归晋后,天下大统,化干戈为玉帛,刀枪剑戟没了多大用处。关公的那把大刀,由于关公使用过,晋武帝没让销毁,把它赏赐给了一个叫李坤的爱将。关公的这把大刀确实太重,李坤将军五大三粗的,使用起来也挺费力气的,用老百姓的话说:太沉了使起来不顺手。 晋武帝死后,惠帝登基,天下太平,武将失宠,文官掌权,李坤失宠告老还乡。李坤回家后看着关羽的这把大刀,自己又上了年纪,思来想去也不知怎么处置?他的儿子见老爹在揣摩这把大刀,便出注意,道:“父亲,这刀太重使用起来费力气,留着也是块废物,年头长了慢慢的就烂掉了。这刀钢口好,何不改成短把的腰刀?使用起来既轻便又顺手!”儿子聪明,这注意好,李坤听从了儿子的建议,把关羽的那把大刀送到了镇上铁匠炉前,煅改成了短把的手提腰刀。煅改后的手提腰刀由于刀的钢口好,煅打刀的铁匠手艺也好,基本上没有损害这把刀的钢口,刀刃还是那么锋利,削铁如泥。 世上的事物都有好的一面,坏的一面;硬的一面,软的一面;阳的一面,阴的一面。根据阴阳五行学说世上的事物都有相克相生,比如说这火克金,世上所有的金属都怕火烧,但有些金属熔点搞些,有些金属熔点低些。关羽的那把大刀在打造时加了金子和青铜,金子珍贵就珍贵在它的抗氧化上,没听说谁家的金子长了锈。青铜这东西确实抗腐烂,埋在地里的青铜鼎挖出来时,大概三四千年了,专家正在研究它为什么没腐烂掉,但有一点后人应该知道,青铜喜水,它吸附一定程度的水分才能抗氧化抗腐烂,所以传说中的关羽的那把大刀得经常地放在水里泡着。但青铜比钢的熔点低,这就使这把锻造后的手提腰刀被沧口村侯家族人,藏在侯家祠堂的天花板上,被侯七和日本人一把火烧掉的原因。 李坤将军手握着那把锻造好的宝刀,爱不释手,并给它起名叫“坤龙宝刀”。晋朝灭亡后,经过南北朝,隋文帝统一大业后得了这把宝刀。他视为珍宝,常常地披挂在腰间。隋末,隋将李渊反隋推翻了隋炀帝的暴虐无道,建立了大唐,得了这把宝刀。午朝门事变后,唐太宗李世民登上皇帝宝座。贞观八年太上皇李渊驾崩,这把宝刀被李世民䞍受了去。 唐亡,赵匡胤做了北宋的皇帝,这把宝刀在五代时流落在了民间,建隆三年他下召寻找这把宝刀。天下太平了,赵匡胤酒杯释兵权,这把象征乱天下的宝刀,不能留在民间惹是生非,所以他是想方设法把这把宝刀弄到了手。从北宋到南宋,别看那些皇帝没本事,可在这之前却是一百二十年没战事。到了宋徽宗就不认得刀枪剑戟了,只知道写诗作画,把宋太祖赵匡胤传下来的宝刀,送给了他得宠臣高球高太尉。高太尉就是用这把宝刀,把八十万禁军教头林冲骗进白虎堂抓起来的。施耐庵老先生在写《水浒》时,没有写明白高球高太尉手中那把宝刀的出处和宝刀的刀名,既然是宝刀,必定有刀名和出处。据传施耐庵老先生在写《水浒》初稿时,介绍了高球手中的那把宝刀的刀名和出处,但经罗贯中老先生初审时认为单行本卷帙浩繁,非一般有钱看官能够购齐,又因《水浒》是以描写人物为主,删除那把宝刀的刀名和出处的冗长描写,不会影响《水浒》的内容和旋律。元太宗窝阔台一二三二年灭南宋后,这把坤龙宝刀又被蒙古人掳了去,看起来还真是宝马陪好鞍,英雄挎宝刀。 永乐皇帝朱棣在北京城当燕王时,他有一个家将叫侯符,很受他的宠幸。永乐皇帝渡天津南下,到南京去跟他的侄子惠帝朱允炆争夺皇位时,侯符立下了汗马功劳。永乐平定了南方后,在永乐扫北清剿蒙古鞑靼时,侯符立下了战功并俘获了至正皇帝妥欢帖睦尔的妃子。这个妃子是至正皇帝妥欢帖睦尔的爱妃,可漂亮了,真是国色天香,有倾城倾国之色,真可谓有“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在押往北京城的路途中,侯符看着妥欢帖睦尔妃子的美丽相貌,舍不得虐待,一路上百般殷勤照料,这位皇妃没受到半点委屈,这使至正的皇妃很受感动。至正皇妃看看元朝已经灭亡,至正皇帝也不知被明军杀死在了哪里?又见侯符对她如此这般地照顾,认定侯符是世上少找的好男人,便对侯符有了爱慕之心,产生了感情,还没到北京城至正皇妃就已经爱上了侯符。 永乐皇帝虽是个治理天下的能手,但也是个老色鬼,至正皇妃一押到北京城,永乐皇帝见了眼珠子险些掉出来,他哪里准许这位美女再去爱侯符?永乐皇帝毕竟有心计,他知道这位美女爱上了自己宠将,但他并没有怪罪侯符。永乐皇帝心里明白,至正皇妃对侯符产生爱慕,那是这位美女个人的感情问题,与侯符没有干系。如果把侯符留在宫里,留在这位美女的身边,终归是要出祸端的。永乐皇帝又不能无缘无故地处置或是杀了侯符,他毕竟是自己的爱将。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侯符差出北京城去,差得越远越好。永乐皇帝又不能薄待了侯符,左思右想把自己身边带着的那把坤龙宝刀赏赐给了侯符,并令侯符到山东东海崂山西麓,胶州湾东岸的楼山下,建立楼山寨,管理胶州湾内的沧口、女姑口、胶莱河口的三个渔港码头。 那年代海上交通不发达,我国沿海倭寇海盗猖獗,沿海一线民不聊生,侯符的后人过的日子也挺穷苦。明崇祯皇帝在景山上寿皇亭下那棵歪脖子树上缢死,满族人入了关,福临进北京城坐了龙廷,楼山寨也被清朝拔除了。侯符的后人一部分迁居到了沧口村,一部分迁移到了别的村庄。留在沧口村的是大部分,经过五六百年的繁衍,到清末民国初年间,沧口村老侯家形成了一个不小的家族,所以他们有财力盖祠堂祭祖,供藏永乐皇帝赏赐的那把坤龙宝刀。 生哥听了清湜老道人的叙述很是激动,一个习武之人,多想见识一个流传的故事中,真的有那把实物的宝刀遗留在了离他不远的沧口村侯家祠堂里。生哥心里有数,他想看到那把用关公的青龙偃月刀煅改成的坤龙宝刀,且又经过了隋、唐、宋、元、明五个朝代皇帝的接力传递,最后又匿藏到了民间的坤龙宝刀,是件不容易的事情。在这之前不用说看,听都没听说过。生哥把想看这把宝刀的希望寄托在了清湜老道人身上,但话不能马上就出口,一个四百来岁的老人,经历了明、清、民国三个朝代,能那样的嘴无遮拦地去告诉侯家的族长,要把人家祖上传流下来的绝世宝刀的秘密泄漏出去吗?你感觉你是生哥,在人家侯家人看来你是野贼、恶棍。生哥懂得中国人的家族祭祖的规矩,家族在祭祖时是不能有外姓人的,家族中的女人都不能参与到场,因为民间素有老婆是外姓人之说。侯家族人请清湜老道人来主持侯家家族的祭祖仪式,道家本来就是与世无争,清净无为,这个生哥是再明白不过了。生哥虽然学了几路道家用来防身健身的拳术,没有涉及到经文,但道教开明宗义的宗旨,生哥是知道的。生哥想看那把从远古年代遗留下来的宝刀,就必须耗费上一些时间,与清湜老道人以及侯家的族人联络好感情,或者为清湜老道人的明真观或是侯家祠堂做一些有益的事情,让他们相信自己,消除他们对自己的隔阂,把自己看成是他们的朋友。就这样生哥把时间都耗费在明真观里,把本来想回街市里看海滩上的山里妹和爷爷耽搁了下来。 生哥在建纺织厂工地时,招的十几个兄弟来做监工,其中有两个是侯七的人混进来了。侯七的这两个人混进来后,只是当眼线,别的事情不干。有个叫小聂子的利用夜间看场子的机会,纠集了他的一些个亲朋好友,里应外合,偷盗工地上的木料。 那年月农民手里没有运输工具,青岛港上有几套马车,那也是地主商人们的。农民手里的独轮推车,搞短途运输推轻便的东西行,沉重的就没咒了。 崂山区域内没有森林,农民在自家院落里种棵树长成材,得十几年的工夫。德国人虽然建了铁路搞运输,但他们的权限仅到济南府,德国商人从关东山倒弄几车皮木材运到青岛港上来,那家伙成本就高了,不是一般的农民家庭说买就买的。崂山是一脉连绵起伏的石山,石头都是花岗岩的,崂山区域不缺的就是石料,木料在崂山区域内是较珍贵的。东西以少为贵,珍贵就值钱了。贼偷东西,强盗劫财都是往着那珍贵的东西下手。 强子安排了四五个兄弟夜间值夜,由小聂子带班负责。小聂子就趁机行事,他买来酒菜,请兄弟们的客。按生哥立的规矩,夜里是不准喝酒睡觉的。但兄弟们见当头的请他们喝酒,本来那馋虫就伏在嗓子眼里了,这会见来了酒来了肴,又有个喝出了事能出面顶着的,岂有不喝之理?不喝那才叫怪事来。 强子手下有个兄弟,专管物料进出登记和损耗登记。干这活的人得精明,工地那么大,四五百人的民工队伍在干活,每天使用的材料和损耗的物品,你不能每样去清点。世界上没有那座高楼大厦盖完了,工程师带着物料人员去清点每一块砖瓦石块木料的,都是匡算。这个管物料的兄弟近期总是觉着工地上的建筑木材或多或少的在丢失,而且大都在小聂子的那班人值夜时。自古以来牵扯人的声誉和生命的话说出来得慎重,有道是舌尖底下压杀人。捉奸捉双,擒贼擒脏,没有真凭实据就是诬告。强子这个管物料的兄弟在告诉强子时,只是说最近夜间工地上多多少少得少木料,没说是在谁的班上,他建议强子夜间设伏抓贼。 强子是干什么的?最懂贼的偷盗规律。好人抓贼难,贼抓贼就容易了。那时工地上的院墙只垒了一多半,基本上堵住了三面,形成了一个马蹄口。强子把抓贼的人分成两帮,一帮埋伏在工地上,一帮埋伏在工地外面。 半夜时分,伸手不见五指,小聂子的那帮子人又来偷扛木料了。当他们扛着木料正要走时,强子的人点起了火把,把那十几个窃贼围了个水泻不通。他们当中有的是初次随着亲朋来帮小聂子偷盗的。中国的近代农民,经过封建社会的家族教育和大清朝的连坐治安制度,多数农民都被养成了胆小怕事的心里,他们都在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有些农民连夜路都没走过,哪里见过这种阵势,有些胆小得早吓得哆嗦不成样子。有一个吓得跪在了地上,强子上前把他揪了起来,拿火把在他的脸上恐吓道:“小贼,你挺大胆?都偷到大爷我的头上来了,你也不挽起眼睫毛看看这东西是谁的?今天不把事情说明了,你的小命就撂在这里了。”说着把火把往自己抬起的左胳膊小臂上一烧,顿时烫起了一个大泡。本来就胆小的那个小贼,比强子拿火去烧他都恐惧,立时吓傻了眼,自己碰上了凶神恶煞。传说中的凶神恶煞在害人之前,先在自己身上抓下一块皮肉来,表示要把人吃掉的决心。 小贼吓得昏了过去,强子令人用凉水泼醒,问道:“小贼,你是想死还是想活?想死不会叫你活到大天亮,阴魂到阎王爷那里去报到都是赶夜路的。想活说了实情马上就放你回家,大爷决不食言。” 小贼听了后忙哆嗦着答道:“大爷,小人想回家,小人想回家。是我的一个堂兄叫我来的,我来一趟给我半块光洋,来两趟给我一块光洋。” 强子问道:“你的堂兄在哪里?”“在,在……哥哥你出来吧,说了咱们好回家。”那堂兄躲在人群里早吓呆了,两腿象钉在了地上。强子见没人应声,把手中的火把晃了晃,道:“怎么,还得大爷我去请你?” 人群中有人推了堂兄一把,堂兄这才哆哆嗦嗦,战战兢兢,慢慢地来到了强子的跟前。强子道:“说吧,说了就放你回家,今夜大爷我说了算。” 强子见这位堂兄还在那里犹豫,揣测着里面定有隐情,又道:“哥们,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夜你不说是过不了这鬼门关的。”说着那火把在他的头顶上呼啦一声转了一圈,烧焦了他的半个头皮。堂兄见状,不说今夜是非受皮肉之苦不可了,没有人出来替他顶罪的。与其不说被这个凶神恶煞作弄死,还不如说了留条活命,他哆嗦着,道:“是,是……你们……工地上小聂子叫我找人来偷的。” 强子一听小聂子,乐了,哈哈着笑了一声,道:“原来如此,是有人卧了底,装成一家人,家神闹家鬼哇……”这没得说,顺藤摸瓜得捡大个地摘,强子带着人来到工地的值班室时,只见小聂子和那班兄弟早已喝得稀里糊涂,叫都叫不醒。强子只得下令,让兄弟们把那些窃贼看好,等天亮小聂子醒了酒再说。 生哥正在明真观庙里与清湜老道人切磋八卦连环铁砂掌,近些日子生哥的掌上功夫很有长进,十块大青砖摞在一起,他一掌下去没一块囫囵的。清湜老道人觉得很满意,他觉着生哥身上的道人气息很浓厚,再适合出家入道不过了。他见生哥公务在身,在繁忙的工作中抽出身来和他探讨道家的一些养生术,是生哥最终进入道门的初始。清湜老道人想劝生哥入道,让他进入明真观庙里来,但见工地上的人们时时到观里来向生哥汇报,寻求解决困难问题的方式和方法,清湜老道人觉着现在暂时不宜提出。 本来是清净无为的道人,清净了四百来年的他,这时也喜欢起生哥的热闹来了。清湜老道人觉得生哥把他的办公室搬到明真观里来,也是对那喧嚣工地的一种逃避。 清湜老道人看得明白,早晨、晚上、夜里的生哥属于道家,白天工地一开工生哥又公务缠身了。两人正在说着手掌碎砖的功夫与技巧,生哥的随从从外面进到观里来,他气喘吁吁的,惟恐清湜老道人听到,小声对生哥道:“生哥,不好了,强子哥要杀人了,他要给小聂子剥皮,去晚了就下手了,现在动没动手不知道?” 生哥知道强子的脾气,自己的肢体他都敢剁下来,杀人剥张皮就象给狗猫剥皮一样的当儿戏。生哥听了顾不得跟清湜老道人打招呼,抬脚大步流星的,急匆匆地往工地上赶来。 强子并没立即给小聂子剥皮,他要吓唬工地上的那些兄弟和民工们一番,教他们以后手脚老实些。等院墙套起来,仓库盖好了,厂房盖好了,就要往厂子里运机器和一些急需物品了。强子听生哥说过,那套英国的纺织机器是冯•迪特里希舰队司令从海上截获来的。没有供应商,也就是说没有配件,一旦丢失了一个部件,整台的机器就报废了。如果不提前下手吓唬,不来个杀鸡给猴看,工地上这么多的人,你偷我拿,把厂子搬净了也满足不了他们的贪欲。所以强子要先来个敲山震虎,做个样子给他们看看。他让民工们站好队,不准乱,令兄弟们从腰里拽出家伙,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们。然后把小聂子捆绑在了木桩上,指派一个兄弟烧了一大锅热水,用强子的话来说,人皮跟猪皮鸡毛一样,加热水烫到一定程度剥起来顺溜,不烫涩卡。 大锅里的水刚温,强子就等不及了,迫不及待地拿了个破瓢从锅里舀了水往小聂子身上浇,一边浇一边说水的温度不够热,叫喊着让那个兄弟多往锅底下加火。 他从怀里掏出匕首来,在牛皮荡子上荡了荡匕首的刀刃,用拇指试了试刀锋的锋刃,然后用嘴咬住,又从锅里舀了一瓢热水往小聂子的胸口上浇。小聂子早吓了个半死,这时水有些热,烫醒了,小聂子痛得哇哇乱叫。 强子想先把小聂子的心挖出来看看是黑的还是红的,他估摸着大概黑了一半。强子接过一个兄弟递过来的酒碗,那大黑海碗,盛了满满的一碗老白烧,强子喝了一大口含在嘴里,然后喷在小聂子的胸口和脸上。老白烧够度数,是用即墨地瓜干酿造的,含在嘴里往下咽就觉得够冲的,烧得满嘴火辣辣的。 这时的小聂子虽没被吓死,但也吓得傻呆呆地立在木桩子上不知嚷求告饶。强子喷完了酒,把碗扔在了地上,又把匕首咬在嘴里咬着,用双手拍了拍小聂子的胸膛,然后比画着从哪里下刀才能把心挖出来。他演当好了,从嘴里拿下刀子,把刀尖顶在了胸口的皮肤上,正要狠很地捅刀子时,有兄弟说道:“强子哥,慢些,生哥来了。” 强子回头看时,只见生哥老远就向他摆手,示意他刀下留人。强子朝着小聂子骂了一句,道:“你他妈的挺侥幸,先让你多活一会儿,等生哥跟我说完了话再挖你的心。” 强子看着生哥来到了跟前,还没等生哥说话,他就说道:“生哥,这小子咱们对他不薄,没有良心,监守自盗,吃里扒外,找了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每到夜里就来偷扛木料。昨夜被我抓到了,我正要给他剥了皮,挖出心来看看这小子的心有多黑。” 生哥摆了摆手,强子不做声了。生哥看着绑在木桩上的小聂子,心里寻思,他给他们每月的饷钱能养六七口家,如果不吃喝嫖赌那钱足够他们花消的了。生哥对他身边的每一个兄弟都比较了解,包括新招到工地上的那些来当监工的兄弟,据他所知这些兄弟们还没有去干那些吃喝嫖赌毒害人的营生的。小聂子找了那么多人来偷木料,在他身上必有隐情。生哥教强子给小聂子松绑,穿上衣裳送到工棚里来,他要问话。其余的那些抓来的都放了。 小聂子被强子和兄弟们带到了工棚,强子这才问:“小聂子,生哥每月给你那么多的饷钱,你为什么还要偷?你这不是作索生哥吗?纯他妈的杂碎。今天当着生哥的面,不说道明白了,你是死定了!”小聂子知道生哥这帮子兄弟们的厉害,但他们又很仁义,说了兴许还能有条活命。于是小聂子就把他爹和他哥哥雇给在小鱼山修别墅的德国人,到崂山里去拉石头翻了排子车,一个砸断了腿,一个折伤了腰。找郎中治伤欠下了一腚的饥荒,家里几乎过不下去了。生哥听后教强子带着几个兄弟到小聂子家里去探探虚实真假,强子回来说是真的,问生哥怎么办?生哥寻思了一会,叫来小聂子问家里欠了多少饥荒?小聂子如实地说了。生哥又教强子到台东镇王小五酒楼找李掌柜的支了足够的银两给小聂子,让他回家把饥荒还了,又在每月的饷钱里增加了几块光洋,好让他养活他的一大家子人。 小聂子很是感动,他考虑再三,最后还是把他是侯七、日本人的眼线告诉了生哥,并告诉生哥侯七要给腾苍捣弄沧口村侯家祠堂里的那把宝刀,教他多探听沧口村那边的情况。 侯七要替日本人捣弄侯家祠堂里的那把宝刀,这对生哥来说是个新情况。侯七是沧口村侯家家族里的人,生哥到沧口村告诉侯家家族的人,说是你们的侯七要把你们祖辈传下来的那把宝刀偷给日本人,人家侯家家族的人能相信吗?这可是个棘手的问题?即使人家侯家家族的人不怀疑生哥想忽悠人家那把祖传的宝刀,你生哥无缘无故地打听人家的那把宝刀干什么?你是怎么知道人家侯家有那把祖传宝刀的?人家侯七把自己家族中的那把宝刀弄了去送给日本人,那是人家侯七跟他自己家族里的事,挨得着你生哥多嘴吗? 生哥有些茫然,不知所措,不知这事怎样去做才好。他只好暂时派了两个兄弟暗暗地监视着侯家祠堂,一旦有了情况马上报告给他。 第六十一章 懂鸟语得宠幸 不谙世惹祸端  冬生眷念山里妹、芳芳、慧子,他想回到街市里去,先到海滩去看看山里妹和爷爷,然后再到二把头那里去…… 前些日子他是这么想的,可一些琐碎的事情缠身使他一拖再拖。这两天他决定找机会脱身,正想叫来强子交代几句,有兄弟来报,说芳芳小姐来了!冬生听了即高兴又担心,世道这么乱,一个女孩子走一两个时辰的偏僻的乡间小路,是多么得危险?一旦遇上歹人,土匪……冬生急忙地迎出了工地上的大棚,还好,不是她一个人走来的,她正下了黄包车在那里看工地上的光景。看样子是坐了二把头的车,那车夫和黄包车冬生认得,只是隔着老远冬生看得不太真切。冬生看看这工地太乱,便把芳芳带到了明真观里。 两人来到明真观里,芳芳刚坐下,冬生还没来得及给清湜老道人介绍芳芳,疤根就差人来说,他们的一个兄弟被德国人抓起来下到了大狱里,过些日子就要杀头。这个兄弟很冤枉,德国巡捕说他杀了德国人,所以他在德国人的监狱里每天都在大喊冤枉,那声音听了很是悲凉凄切。过几天德国的法官就要判他的死罪,如果找不到懂德意志帝国在青岛港对华人法律的人出来替他辩护,那么过些日子他就要在跑马场被执行绞刑,这个刑罚对中国的百姓来说太残忍刻薄了,远没有砍头来得痛快。问生哥有没有办法把这个兄弟解救出来? 生哥听了只得先回街里操办这事,他也没跟清湜老道人说明原委,弄的这个四百来岁的老道人莫名其妙。 在回街市的路上冬生见车夫拉了将近两个时辰的车,有些累,走得有点慢,他索性抄起车把,让车夫跟在车子的后面慢慢走去。自己拉着芳芳,边跟芳芳说着话儿边往街市里走来。 过了李村河是一段较长的行人稀少的路,芳芳嚷着教冬生停车,冬生问芳芳要干什么?芳芳说坐在车上说话不方便,要下来和冬生一块儿拉着车说话儿。冬生只得停车让芳芳下来。芳芳下来后她要拉车,让冬生跟在一旁走。冬生不知道芳芳是在调皮还是在心痛他,对芳芳道:“好妹子,你坐车行,这车你哪里拉得动!别看是空车,可是挺沉的。”芳芳嬉笑道:“生哥,不沉,不沉,小的时候我在我家院子里拉着玩来,你停下我拉拉你看看!” 冬生只得把车子给了芳芳,自己在外辕给芳芳拉套。芳芳拉着洋车——实际她没用力,都是冬生在用力罢了,她反而借着车子向前的冲力走起来更省力了,从外观看上去她在拉车,实际出力的不是她。 走了很短的一段路,芳芳开始有些发热,看样子要出汗。她从兜里拿出白绢子手帕递给冬生,冬生这时才发现她走累了,可能要出汗。于是问芳芳道:“怎样,累了吧?你给我绢子干吗?”“擦汗呀!”芳芳笑道。 “噢,我,我还没出汗呐。你呀,你是小姐,小姐天生就是坐车的,我,冬生,生下来就是拉车的,你看!”冬生说着来了年轻人的那股子狂劲,竟然端着车把,把整个黄包车端了起来。 那时的胶皮车轮刚发明制造,还没舶到青岛港上来。青岛港上的洋车都是铁架子、木轮、木把。别看那木轮是木头的以为它轻,那东西比起胶轮来要笨重得多,黄包车的总重量至少也得一百五十来斤。黄包车上那细细的车把,怎能经得住那么沉的重量?黄包车把折了,冬生看着折了的黄包车把苦笑不得,做着鬼脸。芳芳见状笑得咯咯的,老半天没背过气来。车夫从后面赶了上来,他老远就看见冬生耍得把戏,把车把弄断了。车夫并不生气,心里反而挺高兴,在修车的期间,他可以歇两天。二把头决不会埋怨他,因为这是他的宝贝女儿和这个青岛港上赫赫有名的生哥干的事情。车夫过来从生哥手中接过断把的车,道:“得了,生哥,芳芳小姐也不用坐车了,恁慢慢走,我先回去修车去。” 芳芳一边嬉笑着一边说道:“槐叔,你去吧,去吧,告诉我爸,我一会儿就回去了。”芳芳巴不得车夫离得远些,省着看见她在生哥面前撒娇。车夫听完芳芳的话自言自语咕哝道:“长不大得耍孩子,你的一会儿,几更能到家?得两个时辰。” 车夫前面走了,芳芳的那阵激情也笑过了,她缓了一口气,道:“可笑死我了。”不过样子还是很兴奋。两人走了一会儿,芳芳的布鞋脚背上的拦带断了。这些穿了几千年的中国式圆口布鞋,指望着鞋口上的那条拦带把鞋系在脚上,拦带一断鞋不跟脚,那鞋子只能靸趿着走。靸趿着鞋走路那多费劲,离街市还有将近二十里的路程,冬生看看天色不早了,他不是怕谁?他怀里的那把二十响盒子炮够那些土匪歹人忙活一阵子的,他怕在这前不靠村后不靠店的土路上,回去得太晚了饿着这位千金小姐。他看着芳芳脚上的那鞋,蹲下身来,道:“天不早了,还有这么长的路,我背着你走吧!” 芳芳巴不得,顿时喜笑颜开,把靸着的鞋脱下来提在手里,忙趴再生哥的背上,那动态象个可爱得小女孩。冬生驮着芳芳一边走两人一边说着悄悄话。冬生驮累了,芳芳就下来走会,两人驮一会走一会往芳芳家里走去。 日本商贸公司的眼线在侯七的操纵下,发展的人数越来越多。慧子抓侯七抓得越来越紧,牢牢地把侯七控制在手里,大有代替腾苍君的意思。 侯七也不是傻子,入了日本籍的他给日本人当情报特务,说到底自己是个汉奸喽罗。要想在日本人那里弄个一官半职,就得让日本人相信自己,不怀疑自己,那自己就得找一个靠山。这个靠山侯七想来想去莫过于慧子小姐了,这位日本小姐聪明伶俐而漂亮又有文化,说得一口好汉语,比前两年土匪炸火车时,跟生哥结干兄妹时流利得多了,一般的街市民众单就从语言上很难判断听出她是日本女人。慧子是侯七理想中的女人,这个理想并不单纯是慧子小姐本人的天赋,而是慧子家的雄厚财力,整个日本商贸公司都是腾苍先生的私有财产,这不能不使侯七眼馋,找这么一位漂亮的日本女人当老婆,以后䞍受这么大的财产有享不尽得荣华富贵。 侯七对慧子动了心思,慧子的举动理所当然地牵扯着侯七的神经。冬生驮着芳芳,两人切切私语进了芳芳的家,慧子很快就知道了。慧子心里着实有些醋意,她想除掉芳芳的念头又一次在心底荡起,她找来侯七跟侯七谋划此事,这时的侯七心里明白生哥与芳芳和慧子间的关系,侯七也藏了个心眼,果真把芳芳除掉了,那么生哥慧子……他这不成了抬轿的了,白忙活了吗?于是侯七拐弯抹角得鬼弄慧子,说这事得谨慎,万一泄漏出去,被生哥知道了,日本商贸公司就无法在青岛港上立足了。慧子也担心这事万一走漏了给她在生哥之间引来麻烦,更惧怕她的爸爸藤苍君。她心里明白,因个人恩怨给她的爸爸及大日本帝国坏了事的后果。她只好先听侯七的,不急于立即动手,慢慢地等待时机。 生哥当天晚上就找到了疤根,疤根笑着对生哥说:“生哥,集市大了什么牲口都上,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说鸟,咱这兄弟就吃了这养鸟的亏。有人说养鸟费心瞎扯淡,闲出来的毛病。这事不是咱扯淡,而是事情出的怪诞,德国人荒诞。说实了德国人欺负咱们中国人。”疤根的话只擦了个边际,没靠到主题上来。生哥心里不急慢慢地在听,他知道一旦牵扯上了德国人事情就复杂了,就麻烦了。疤根忘了生哥路途劳顿,只顾想把这件事情说完,好让生哥早些明白,可这事又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明的,他一时又不知怎么说,先说什么好?生哥反倒不顾路途疲倦,安慰起疤根来,他从黑陶罐里倒了一碗水,端给疤根,道:“兄弟,喝口水,慢慢说,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明白了,咱们才好想法解救。” 疤根接过碗来喝了两口,才发觉自己搞反了,生哥走了三四十里的路反倒给他端起水来,虽是兄弟没有主客之说,但也算是“反客为主”了。疤根有些不好意思,他把水倒满又递给生哥,道:“生哥,你慢慢喝,我细细地给你说……” 这位玩鸟的兄弟姓王,名字叫王训祥。早在明朝的万历年间,他的祖上就逃荒闯进了关东山。在东北老林子里没有多少地种,王训祥的祖上就开始狩猎。在没有火药枪的年代,人们用弓箭、用力气、用智谋抓住野兽是件不容易的事情,所以人们就想出了各种各样的狩猎方法。王训祥的祖上在老林子里住的年岁久了,他们学会了鸟语。 能听懂会说鸟语是件不简单的事,在这世界上真正听懂鸟语的人不多,即使真的有人懂,那也只有他自己懂,别人是无法判断和知道的。既然懂鸟语就不能闲着,必定要与鸟儿交流,人与鸟儿交流人就成了鸟儿的依靠,这毫无疑问,因为人能生产粮食,储存粮食,人的手里有吃的。有句话说得好!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驯狮、驯虎、驯狼狗,这些吃人的动物不是为了口吃的被人们驯服了?王训祥的祖上开始驯鹰,那鹰驯得你教它干什么,它就干什么。 有一次清太祖爱新觉罗.努尔哈赤在统一后金的一次征战中被强敌冲散,躲进了老林子,藏在了王训祥祖上家的地窨子里。两天后努尔哈赤想走,但又不敢离开,惟恐追赶他的敌军还没有离去,潜伏在老林子外面把他抓住。王训祥的祖先听了笑道:“将军莫怕,我来给你看看追你的那些人散了没有?” 努尔哈赤听了这话好生奇怪,在这树木遮日的阴暗树林子里,到处都是遮拦,挡住了视线,看都看不出去,一切全靠耳朵听,你怎么给我看看追我的人散了没有?努尔哈赤正在疑惑,只听王训祥的祖上呼哨了两声,不多时在树林子上空出现了几只猎鹰,盘旋着落在了树枝上。王训祥的祖先唧唧喳喳地跟那几只猎鹰说了一会鸟语,那几只鹰儿分头飞去。过了将近半个时辰的光景,那些鹰儿分别回来了,朝着王训祥的祖先唧唧喳喳地叫了一会儿,王训祥的祖先听明白了,鹰儿们告诉王训祥的祖先,在林子的北面有穿什么样衣裳的人,有多少,手中拿了什么颜色的旗子,什么样的兵器,有多少匹马。南面,东面,西面等说得清清楚楚。努尔哈赤根据王训祥祖先地叙述,经分析果然找到了自己的部下。 努尔哈赤很是高兴,这家伙,身边有这么个人,如同自己在敌人的头顶上,敌人的一切活动都在自己的视野中。努尔哈赤在每次同对方作战时,都是先让王训祥的祖先把鹰放出去,不一会儿就知道了对方的动向。这消息来得及时,来得准确,打起仗来岂有不胜之理?很快努尔哈赤就统一了东北三省及蒙古的东部地区。 接下来在与大明朝的争斗中,更是神乎其神,明朝的兵卒一动,努尔哈赤就知道,打得崇祯皇帝的将官们莫名其妙,互相猜疑,互相弹劾,互相残杀,最终大明朝战败了。倘若不是努尔哈赤消灭了崇祯皇帝军队的大部,李自成是进不了北京城的。明朝灭亡后,清朝进了关,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清朝平定全国收复台湾,王训祥的祖先们为大清朝立下了汗马功劳。到了慈禧太后时期,王训祥的父亲就开始走下坡路走背字了。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时用的是洋枪洋炮,与大清军队手拿刀枪剑戟摇旗呐喊完全是两个场面。那洋枪洋炮叮当响起来声音巨大,枪炮一响震耳欲聋,什么走兽飞禽不被打死也会被震死。王训祥的父亲驯养的那几只猎鹰鬼灵着呢,它们根本就不往扛长枪的那些洋毛子头顶上飞,它们知道一旦飞过去,冷不丁叭的一枪就被洋毛子打了下去,成了他们的下酒菜。所以王训祥的父亲每次派出去侦察的鹰儿,都是隔着洋毛子的阵地老远,打俩旋就回去了。这情报来得肯定不准,情报不准打起仗来必然要败,慈禧太后老佛爷好歹还不糊涂,她知道那洋毛子的枪炮不但人怕,在天上探看消息情报的鹰儿们也一定怕,因为这些洋枪洋炮太厉害了。慈禧太后念记王训祥的祖上为大清朝立下过战功,因此没有治罪王训祥的父亲,仍把他养在宫中。 王训祥的父亲死了,慈禧太后便教王训祥来顶替填补继承他父亲的缺门。慈禧太后见王训祥人小,长得模样挺不错,不丑看。虽不是太监,也留在了身边。慈禧太后喜欢个狗猫花鸟什么的,便教王训祥驯着猎鹰养着群飞禽供她玩乐。 王训祥人小,不是太会处世,他无意中把大太监李莲英得罪了。在慈禧太后时期的清宫里,得罪了李莲英如同得罪了慈禧太后。北洋大臣李鸿章都不敢轻易得罪李莲英,进出皇宫都随时往李莲英手里塞着什么。李莲英是个聪明人,平时在他跟王训祥的接触中也暗中学了些驯鸟的语言和技巧。王训祥得罪了他后,他便去买了一只百灵养在自己的卧室里,每天在慈禧太后的画像前,冲着慈禧太后的画像教它说“老不死”,很快就教熟了。 李莲英悄悄地把他的那只百灵偷偷地跟王训祥的这只百灵调换了。那天慈禧太后老佛爷的心情不是太顺畅,她想到花鸟房里去散散心。李莲英等那帮子侍候老佛爷的太监们,簇拥着慈禧太后来到了花鸟房。笼子里的那只百灵鸟见真的慈禧太后来了,兴奋地抖动着翅膀,大声地叫着“老不死”,老不死是什么?百灵鸟哪里知道,它还以为每次叫完了都能讨些赏,李莲英给它些好吃的呢,没想到慈禧太后心情不舒畅,顿时大怒,大声吼道:“都给我扔出去!”这回倒好,李莲英得了慈禧太后的口谕,连同王训祥一并打出了宫去。王训祥被李莲英打出宫来后,不过四五年的光景大清朝就覆灭了。 朝代的更换,导致了社会的变迁;社会变迁给一些人带来了灾难,也给一些人带来了幸运。这是人类社会变化的规律。所谓统治,就是一帮思想超前的人团结集聚起来,建立强大的武力组织,用武力征服一切。武力产生权威,权威是天底下最具震慑的东西。 王训祥从皇宫里出来,没了生活来源,他利用祖上传下来的一技之长干起了鸟儿抽签算卦的营生。这营生好,新奇,招来了许多孩子和一些见识少的人的围观,有些人也撂上两个铜板,让鸟儿抽个签给自己算上一卦,寻寻开心。有些上了岁数的人和那些精明的人不信。但,游戏只当它是游戏,你拿来发财挣饭吃就不行了,人们心里都明白,这玩意儿糊弄人,骗钱。所以王训祥到哪里待的时间都不长,那阵子希罕劲一过身边就没人看了。他只得频繁地变换着地点,三变两变他到了青岛港这块神奇的土地上。 青岛港上前清的那些逃亡的遗老遗少多,这些贵族们手中有银子,整日家无所事事,游手好闲,所以在青岛港上耍杂耍,变魔术还是有市场的。一个人糊弄饱肚子还是不成问题的,但想指望着这点玩意儿养家糊口就难了。 王训祥在街头混饭吃,认识了一个变戏法耍魔术的老头儿。老头子老了,手脚不灵活了,变戏法时动作太慢,常常露出破绽引人发笑。老头子见自己不中用了,又见王训祥小伙子心眼不错,便把他的那套变戏法的手艺教给了王训祥,但是有个前提,王训祥得娶他的女儿养他的老。这事对王训祥来说真是天大得好事,打着灯笼没场找,天上下屎狗的命,王训祥岂有不应之理?好事归好事,王训祥迎进了过门媳妇后,也给他带来了不堪负重的生活负担,在街头耍杂耍,变戏法,耍魔术养活不了三口家。 王训祥只得丢弃了这一行,到处打零工挣饭吃,可他天生不是出力的料,很少有人雇佣他。王训祥虽然丢弃了街头耍杂耍这一行当,但他祖上传下来的听鸟语、驯猎鹰的这门绝活没丢,他在哪里他的头顶天空处总有一两只猎鹰在盘旋,他一学鹰叫鹰就落在他的肩头上。开始有人让他逗着玩给他两个钱,时间长了就没人逗了。 他常在港口码头的大门口附近玩这些把戏。生哥进出码头时认得他,他也认得生哥。有一次他几天都没弄到一个子儿,饿得实在不行了,见生哥、疤根、强子带着一帮兄弟从码头出来,便跪在生哥的面前求生哥施舍几个钱帮帮他,大伙凑了几个钱给了他。生哥说你这样下去也不是个长法,我们不能每次都帮你,你得找个活干。王训祥忙答到不是他不想找,是没人雇佣他。生哥问王训祥想不想到码头上出大力?只要咬住牙肯出力就有饭吃。王训祥告诉生哥,他到码头上验过几次工,人家不收他。生哥说只要你愿意干,这事由我来办。生哥立刻回到了码头找到了账先生,起初账先生嫌王训祥太瘦,不壮实。生哥笑着说等挣了钱吃饱了身上长了肉就壮实了。账先生见生哥说得在理,关键是看在生哥的面子上,把这个人情送给了生哥。从此王训祥成了生哥的人,在疤根的名下,生哥走到哪里他就跟到哪里。 第六十二章 山顶上一只羊 你吃肉我吃肠  王训祥这哥们说起来使人挺好笑的,自从跟着生哥后小日子过得好了起来,能吃饱喝足了,闲下来的工夫他还是玩他的猎鹰。 能听懂鸟语跟鸟说话这东西,大概除了孔圣人七十二乖弟子中的宫也常懂鸟语,两三千年来王训祥的祖上能听懂鹰儿叫,与鹰儿对话的绝招外,在这人世上真正能听懂鸟语的还不知道有没有了? 王训祥驯的猎鹰经常地给他叼只兔子什么的,王训祥也挺仁义,把兔子拾掇了也不亏待猎鹰,自己吃肉,把兔肠子下水杂货等都给了猎鹰。猎鹰也愿意叼,王训祥也愿意拾掇,人与鸟都其乐融融,人鸟配合得当。 话说有一只老鹰上了岁数了,体力有些不支;再也叼不动兔子了,只能在王训祥这里等吃,想让王训祥养它的老。王训祥见它叼不动兔子了,就告诉这只老猎鹰说:你现在已经老了,叼不动野兔了,你可以在高空看,发现哪里有野兔子就回来告诉我,我教别的鹰去叼回来,还是我吃肉,你吃肠。那老鹰很高兴每天都在崂山附近飞翔侦察野兔的去向。有一天老猎鹰突然发现小鱼山顶上有一只快病死的老山羊,它兴奋地飞到了王训祥的身边,对王训祥说道:“王训祥,王训祥,小鱼山顶上有只羊,你吃肉,我吃肠,快去!快去!” 王训祥放下手中的活计,大步流星,急匆匆地来到了小鱼山顶上,果然有只快病死的老山羊。王训祥很高兴,心想:这回发财了。他趁着山羊还没死,把山羊抓到集市上卖了个好价钱。王训祥得了钱光顾高兴去了,忘了告诉那只老猎鹰这只山羊卖了,这次没有肉和肠了,或弄点别的肉肠犒劳犒劳老猎鹰。老猎鹰不知王训祥把山羊卖了,只当是王训祥贪婪吃独食把它给忘了。老猎鹰心里愤愤不平,想找机会报复一下王训祥。 不久,机会终于来了,阿毛的那帮子土匪兄弟们利用妓女设美人计,把一个德国士兵引诱到小鱼山顶上打死了,然后抢了枪枝和手雷。他们太慌乱了,逃走时竟忘了拿子弹。德国巡捕认为这些凶手发现没拿子弹,必定会返回来拿子弹,因此在小鱼山上设伏抓捕。那只老鹰在高空看得清楚真切,于是便对王训祥进行报复,它飞到了王训祥的身边,对王训祥道:“王训祥,王训祥,小鱼山顶上又一只羊,你吃肉,我吃肠,快去!快去!”王训祥哪里想到老猎鹰会报复人,心里高高兴兴,一心只想着发财。当他来到小鱼山顶上时看见的是一具德国士兵的尸体,王训祥心里很是纳闷,当他弯下腰来想看那具德国士兵的尸体是怎么回事时?德国巡捕冲了出来,将他抓捕了起来。 这事说怪也不怪,古今中外所有的凶杀案件都是围绕在凶杀现场破案的,在凶杀现场出现的人是第一被怀疑嫌疑的。你王训祥在凶杀现场的第一时间到了现场,德国巡捕不怀疑你,怀疑谁?不抓你,去抓谁?王训祥被抓进了巡捕房,被拷问的死去活来,他不是愿意承认,是屈打成招,可他说不清人是怎样杀死的?抢走的武器在哪里?同案犯是谁?法官见抓来一个糊涂虫,再拖下去也审不出个字曰来。为了结案,只得草草地把案结了,宣布了王训祥的绞刑。 生哥从疤根那里弄明白了王训祥被德国人抓捕的事,心里即好笑又奇怪。他小时候曾经听老人们说过,这世上古时候有懂雀子语的,他似信非信,但从没见过。鸟儿能说人话,这个人人皆知。象王训祥那样懂雀子语他还是第一次遇见,而且还是自己手下的兄弟。懂雀子语玩弄鸟儿本是好事,不过玩鹰被鹰鵮了眼就不高明了,象王训祥这样被老猎鹰涮了,那是他自己糊涂,然而这事说出去谁能相信?现在到了性命攸关的当口,别人信不信都没有用,得教那个德国法官维博相信,才能救下王训祥的小命。 维博这个西洋人能相信流传了两三千年的古代神话吗?生哥和疤根决定冒着自己的安危不顾,去找维博法官聊聊,看看还有没有救出王训祥的一线希望。 生哥找到了维博法官,说明来意,维博法官沉思了一会儿,对生哥说道:“我们德意志帝国在胶州湾这块土地上,一直致力于建立一种不同法律因素行之有效的司法制度,我们实行的是德华分治的法律机制,对于华人在德意志帝国管辖的青岛港这块土地上所犯的罪行的具体惩罚细节,德意志帝国正在制定过程中。新制定出的对华人治安的法律,是否与现在我所用的德意志帝国在胶州湾管辖区域内的对外国公民的法律相制约和抵制,那就要等对华人治安的法律条例制定出来以后,再做详细对照分析。” 冬生心想你们小德国鬼子也太猖狂了,弄了些捕风捉影的事往好人身上硬套,还搞什么德华分治,这不明明在欺负中国人吗?冬生道:“法官先生,不,我应该称呼您阁下,先生是我们中国人的平素称呼,要么,我合起来称呼您法官阁下先生!”法官阁下先生?维博法官对这个法官阁下先生似乎很满意,如果再能把法官大人冠上,那就更好了!那样就成了法官阁下大人先生了,这让人听了更有品位,维博法官在想。 “我说法官大人阁下,不,阁下先生……”冬生发觉自己的称呼有些乱,他忙又矫正道:“不,不,我应该称呼您,法官阁下大人先生。” 维博法官看上去很高兴,他对冬生对他的称呼满意极了,把手摊在写字桌上,用德式中国话笑道:“不打紧,都一样,都一样,我完全可以接受。” 冬生紧接道:“法官阁下大人先生,那贵国的士兵不是王训祥谋杀的,他只是误入……”维博法官摆摆手笑了,道:“法律不承认良心,但法律承认人的刁钻性,所以法庭上设立了辩护席。如果你认为王训祥不是罪犯,那么你就得有充分足够确凿的证据和理由来说明你提出的问题。” 冬生心里明白,外国人的法庭就是中国人的县官大堂,县官大堂冬生倒是领教过,那县官老爷在大堂上一坐,惊堂木一拍,吆五喝六,两厢的衙役一齐震棍施威,那杀威棒捣地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县太爷大嘴一咧,问出话来,你若辩白就是大胆刁民。 这青岛港上没有县官,是总督,总督是什么?他具体管什么?冬生心里不是太清楚,但他知道县官握有一百平方里的“兵权”。青岛港上的总督好象没有这个兵权,这个兵权象是在面前的这位维博法官手里,不,也不象,大概是在巡捕那里?但冬生从维博法官的言辞中听得出,决定一个人罪恶得大小轻重他这里说的算数。冬生试探地说道:“法官阁下大人先生,我可以在您说的法庭上替王训祥申述贵国的士兵不是他谋杀的吗?” 维博法官觉着冬生的话语在这里有些用词不当,他校正道:“在法庭上不是替罪犯申述,而应是替罪犯嫌疑人辩护。”“对,辩护,我替王训祥辩护。”冬生顺和着维博法官说道。 “辩护得有确凿的证据与证词,不过,据我所了解,你们中国到现在为止还没建立这种程序和有这方面的专业人才。德意志帝国在胶州湾管辖区域,在青岛港这块土地上对华人开庭还是第一次,而且还是在对华人治安法律条例不健全的,没有依据的,参考我们德意志帝国治安法律条例来执行的。根据我们德意志帝国的法律条例规定,辩护人必须得有地方政府认可的正当职业,才能有承当辩护人的资格。” 冬生对维博法官说的政府认可和正当职业有些不太理解,感到这些词语非常的陌生。刚从封建社会转型过来的中国民众,对一些新的事物和名词都还不太适应。对政府认可这一句冬生知道有个总督府,对正当职业这一句他就有些悠忽了。他忽然想起自己是纺织厂的厂长,纺织厂的厂长算不算是正当职业呢?他有些抓不准,他对维博法官道:“法官阁下大人先生,纺织厂的厂长可以做王训祥的辩护人吗?” 维博法官当然知道总督府的修建胶澳济南铁路,修建李村华人监狱,修建李村河北达翁村纺织基地的青岛港城市发展三大规划。修建铁路是为了保证海港与内陆的贸易顺畅;修建监狱是为了保证青岛港的长治久安;修建纺织基地是为了确定青岛港的城市经济发展方向。实际这个青岛港城市三大发展规划方案,在《胶澳租借条约》签订的同时就拟定好了轮廓,经修改六个月后就出台了,说明德意志帝国侵占胶州湾是早有蓄谋的。维博法官不是德意志帝国的普通公民,是德意志帝国的大法官,大法官到远东的殖民地土地上来监督执行德意志帝国的法律法令的实施,得有德皇二世陛下的委托与派遣。维博法官在青岛港上属于上层官员,纺织基地的暂停与纺织厂的开建,虽不属于他业务范围内的事情,但达翁村纺织厂由德国禅臣公司赫姆代办组织承建,总督阁下提议由一位中国人来担任厂长,维博法官是了解的,但具体的细节他是不知道的。维博法官听冬生问他纺织长的厂长可否做王训祥的辩护人时,他就断定眼前的这位中国人就是总督阁下提议,赫姆代办聘任的纺织厂的厂长了。 德国人开埠青岛港,那时的中国以手工业为主,在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纺织工业在西欧那些工业发达的国家也是一门新兴的工业。新兴的工业,国家是非常重视的,能在新兴工业的工厂里任职,人们是很看重的。何况德国人在青岛港这块殖民土地上刚刚起步,就把如此重任担在一个中国人肩上,这不能不使维博法官钦佩。这位威风凛凛高傲得大法官,这时才想起给冬生让座,他指着写字桌前的一把专门用来接待诉讼人的椅子,对冬生道:“厂长先生,请坐。”冬生坐了下来。刚才维博法官说了一大通什么法律?他都不懂?一个字也没记住。他现在最关心的是想知道维博法官让他怎么做?维博法官才能判王训祥无罪,把他放出来。冬生问维博法官道:“法官阁下大人先生,我怎么做才能证明贵国的士兵不是王训祥谋杀的?”这话问的直率实在,维博法官并不在意,因为不涉及法律的人很难把法律术语用得恰倒好处。 法律是人类进入文明时代的一个里程碑,它规范人们的语言行为。人在日常生活中,虽然法律观念很淡薄,自己与法律相去甚远;但人人都有触犯法律的可能。在国内维博法官是常遇到这种情况的,他唯一的方法就是指导和解释,但不管怎样,法律讲究的是证据,人证,物证这是当事者通过法律免于起诉的法宝。维博法官告诉冬生厂长,要取得王训祥不是杀死德国士兵凶手的证据,和王训祥为什么要去凶杀现场原因的证据,并叮嘱冬生最重要的是总督府开据的职业认可证书,假如这三个条件冬生都具备了,他就可以做王训祥的辩护人了。维博法官告诉冬生诉讼期可以延长,要他慢慢细心准备。 冬生跟老儒腐、疤根商量如何取证的事,两人一听傻眼了,疤根气愤地说道:“这证怎么取?德国人这不存心逼煞人吗?”老儒腐道:“所谓的这个证据,就是得让德国法官知道相信王训祥能听懂雀子语,但这事又无法让德国人相信,倘若教王训祥演示给德国人看,德国人必定说王训祥在耍魔术驯山鹰!”老儒腐不说了,他要爻一卦,看看这事的吉凶,当卦象出来后,他推算这事凶多吉少。他把阴阳八卦收了,对疤根道:“老弟,把兄弟们撒出去打听打听动静,看看能不能摸着点什么情况,倘若王训祥不该死,或许能找到些那个德国士兵被杀死的蛛丝马迹,到那时咱们帮着巡捕把杀人的人拿住,王训祥就有救了。”冬生、疤根认为老儒腐说的有道理,事情到了这种地步,有什么办法就用什么办法,有多大劲就使多大劲。 工地上暂由强子负责,工地上有了强子主不了的事,就派了个兄弟专门做生哥、强子的联络通讯。冬生挪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在街市里想办法寻找救人的机会。 生哥在这里想方设法救人,弄得焦头烂额。大鲍岛中国城那边生哥的两个兄弟,被一个自称是生哥的人带了十几个喽罗击伤了。这人枪法挺准,挺有心计,余下的那些个兄弟周旋不过他,只得暂时撤出大鲍岛中国城。 生哥正在为救王训祥的事遭到周折,听到有人竟然公开打着他的旗号冒充他,顿时火冒三丈。他教疤根带上几个兄弟,跟他一起到大鲍岛中国城去把那伙人除了,为两个兄弟报仇,把地盘夺回来。老儒腐把生哥拦住了,他认为在不了解那伙人的情况下不能贸然行事,等弄清了那伙人的来历再动手也不迟。 疤根派兄弟去找那些从大鲍岛中国城退出来的兄弟问话,其中一个就是大鲍岛村里的人,他对这伙人摸底细。原来那个冒充生哥的人也是大鲍岛村里的人,名叫长胜,这长胜从小习武练拳,腿上有些功夫。长大后总想出人头地,闯点事业什么的,可惜的是他学的那本事太小,武功练得不到家。曾参加过大清末年最后一次县里的武举选拔,去了后才发觉自己身上的这点本事与人家相比,小到了小拇指的指甲梢,不屑一顾,嗤之以鼻。但世上的一切技艺都是矬子里面拔将军,个子高的为英雄。他与那些武功高强得高手相比,没了名分,与村子里的那些不习武的村民们相比,他却成了高手,成了佼佼者,村子里的人惹不起他还都敬着他。 因为身上有这点本事,德国人侵占了胶州湾,开埠青岛港,建起了街市,招徕了商铺,他便被商家请去看门护店当保安。 侯七来到青岛港上,帮日本商贸公司招集了那么一帮子人,名誉上是看门护店打勤杂,实则搞情报搅乱德国人的社会治安。侯七见长胜这小子多少的有一手,便花重金把他聘在了自己的门下。 男人有了钱没有把钱埋在地里生锈的,吃喝嫖赌是男性的证明。长胜有了钱去包了一个漂亮的窑姐,他觉着这个窑姐儿是青岛港上最美的女人了,时常地带着她招摇过市,显示这位窑姐儿的美貌。有一次他谝能自己的本事,把侯七请到了那位窑姐儿的那里。这位窑姐儿水性扬花,那水性见谁润谁,那扬花妩媚轻佻。她见侯七比长胜有势力有钱,当时就把侯七润了个透,把那花儿的香味扬满了侯七的全身,侯七的魂被这位水性扬花的窑姐儿勾住了。这位长胜哥们气性不小,一怒之下拔出枪来朝着侯七就打了两枪。人在气头上那枪法肯定不准,两发子弹不知打到什么地方去了?侯七也不示弱,拔枪还击,一枪打掉了长胜的礼帽,子弹顺着头皮划了一道口子,吓得长胜撒丫子跑得没了踪影。长胜跑回了大鲍岛村,纠集了过去的几个哥们,开始打家劫舍,搞钱买枪。霎时间买了五六支短枪,组织了十几个人的黑帮势力。长胜有了枪有了人,那能容得下生哥的人在他的地盘上走黑道?便自称是生哥,来了个黑吃黑,把生哥的人赶跑了。 生哥听完那位兄弟的话,心里更瞧不起侯七和长胜,他执意要先把长胜灭了,报了仇再说。老儒腐劝解道:“生哥,小不忍则乱大谋,咱们别把这句祖训给忘了。侯七、长胜这些东西,吃喝嫖赌没出息,玩女人火迸了成了仇家,留下了仇雠。长胜回到自己的村里把咱们的兄弟撵走,占块地盘好落脚,这是理所当然的。人家长胜占的是自己村子里的地盘,我看不为过。长胜、侯七结下了仇雠,这事对咱们有利。我琢磨着日本商贸公司不简单,它有日本帝国的支持,侯七虽是跑腿的堂倌,但日本商贸公司在青岛港上一切业务外的见不得人的秘密活动,都由侯七暗中去操弄。侯七虽然成不了青岛港上的黑老大,但在青岛港上也能翻江倒海,呼风唤雨。咱们除掉阿毛、大把头简单,如果真的要除掉侯七就复杂了。” 生哥对老儒腐的话有些领悟,他转头看着疤根,看疤根对老儒腐的话有些什么见解?疤根点头表示赞同。老儒腐见自己的话得到生哥、疤根的赞同,很是开心,又道:“长胜、侯七结成仇雠,成了死对头,咱们去把长胜除了,这不帮了侯七的大忙了?侯七在青岛港上站稳脚跟后,他找的第一个对手就是生哥你,其次才是大把头。假如咱们把长胜那小子除了,侯七没了对头,没了心腹大患,他势必冲着咱们,给咱们增加压力造成麻烦。阴阳五行相生相克,留着长胜与侯七对着干,让他两个去互相克制,咱们在其中也好翻手做云覆手做雨,教他两人去斗去。” 生哥觉得老儒腐说得很有道理,但他认为侯七有日本商贸公司做垫背,他们控制不了侯七的人数发展。但他们能控制了长胜的人数发展是十拿九稳的,因为长胜现在刚起步,手里还没有店铺和别的买卖作为进项来给兄弟们发饷。生哥和老儒腐疤根商量,由疤根派出几个兄弟严密监视长胜的动向,若发现长胜设立店铺或操纵别的什么买卖,坚决派人给他砸了,决不能任其发展,形成与生哥对抗的势力。 侯七根据日本人的计划,受腾苍的指使,在青岛港街市里开始寻衅闹事,给德国人制造麻烦。侯七的那些喽罗闹事,打砸店铺,难免不连及生哥的店铺和生哥的那些兄弟们,生哥的那些兄弟们腰里都别着家伙,怀里揣着手雷。侯七的人一动手,他们必然对抗,双方就在青岛港上的大街小巷频繁地相互射击起来。闹的平民民众苦不堪言,殖民地当局拿他们也毫无办法,因为这些人经过长时间的打磨都成了青岛港上的油子,滑得很。青岛港上的大街小巷他们熟而又熟,不等德国巡捕赶到,他们早已躲藏得无影无踪,销声匿迹了。 疤根派的人监视长胜,一两个月下来,也没见长胜有新的动作。原来这个人不会经营,只知敲诈勒索得取点财物。手中有了钱就去逛窑子,进酒店大吃大喝一通,其余的一概不知,整个一个小土匪喽罗头。疤根见这种人没有什么大的出息,成不了大事,对他们构不成威胁,便也就放心了。他把这事对生哥、老儒腐说明了,又补充说:“这种人在用他的时候给他几个钱,他就可以替咱们卖命了。”生哥、老儒腐听了不再把长胜放在心上,把心思用在对付侯七和解救王训祥兄弟身上。 一日老儒腐突发奇想,他给一个叫花子相了一面,那叫花子自然高兴,叫花子见老儒腐含笑而不答,心里纳闷,他想急着知道结果。叫花子受够了贫穷的罪,叫花子想发财,想做官,想享受人间的富贵荣华,做梦都在想。他见老儒腐笑而不答,自己认为自己肯定有发财做官的命,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发迹?和什么因由引发发迹。老儒腐见叫花子挺心急的,故意卖关子,故弄玄虚,他拾掇起地下的阴阳八卦图,举着幡幌就走。那叫花子哪里有这般识透老儒腐的心眼,只当是自己的洪福齐天,把老儒腐吓的。他见老儒腐要走,便上前拦住,道:“先生,留步,别走,别走,我知道我的命大,福大,造化大,将来以后一定能发财做官。我知道你是被我这位官爷吓的,你千万不要害怕,你只管告诉我,我什么时候发迹?怎样才能发迹?等我发了迹做了官,发了财,我就请你当师爷,你看怎样?” 老儒腐心想:这种人不傻也不痴,就是懒惰贪婪,不想出力动脑子,每天坐想好事。看你这穷酸样,每天要着吃,自己都填不饱自己的肚子,还要请我当师爷,你下辈子吧!你先给我把王训祥兄弟替出来再说。老儒腐装做恐慌的样子,道:“大人,因为你必定要做官,所以我先称呼你大人。” 叫花子等不及了,他催促老儒腐道:“嗨,嗨,我说你这个算命看相的,你先告诉我,我怎样才能发迹?”老儒腐见这个叫花子真的急了,这才道:“从你的面相上看,你福相,大福大贵;从你的生辰八字上算,你有做官的命。不过你命中注定你多少的有点小灾难,灾难过后才能发迹。你是灾难在先,发迹在后,这叫做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过你的发迹与众不同,你得想法到德国人的监狱里去坐个年半载的监,等有人把你放出来你就成官了。” 叫花子一听,在他的命里竟有这等好事,只坐个年半载的监就成官了,忙问道:“先生,是谁把我放出来?”“张宗昌呀!济南府的督军,督军把你放出来。你没听说督军要攻打青岛港了,督军要收回青岛港,他要把德国人赶下海去,这青岛港就是督军的了。你想当官你就得说你杀过德国人,杀过德国人的人,督军才能让他当官。” 叫花子听了觉得这事很简单,不就是说自己杀过德国人吗?于是他问老儒腐道:“我去跟德国人说我杀过德国人,德国人能相信吗?德国人就让我坐监了吗?”老儒腐看着这个不是白痴,而因懒惰贪婪被钱财官位想成白痴的家伙说道:“你这样去不行,德国人不会相信,不会要你。你得把身上的破衣裳脱了,洗洗澡,换套行头,并且还要……” 老儒腐这般如此地叮嘱着叫花子,并告诉他明天一早一定在这里等着,千万不要错过机会。那叫花子听说有这等好事,哪里肯离开,生底子就没挪窝,直挺挺地在那里等了一宿。 老儒腐回到住处,这事他没敢告诉生哥,只是悄悄地跟疤根商量。疤根是什么人?恶作剧的始作俑者,就愿意干这些作弄人的勾当。疤根作弄人不是寻开心,像是一种谋生的手腕。他听了老儒腐的话后,第二天一早就来到了叫花子等着地方,他带着叫花子去买了一套行头,然后又去给他洗了个澡,请到“大福来饭庄”美美地啜了一顿。疤根这才领着叫花子进了巡捕房。 巡捕长鲁巴克认得疤根,惜日的囚犯今天成了朋友,鲁巴克巡捕长见疤根带了个穿戴很讲究的人,还以为是疤根的老板呢。鲁巴克巡捕长全然不顾这些,他让叫花子在客厅里等候,很亲热地拍着疤根的肩膀把他带到了自己的办公室里。疤根来得很巧,上个礼拜鲁巴克巡捕长刚收到啤酒吧那个和他是老乡的酒娘的一封信,信中重温了酒娘在青岛港上的美好时光和鲁巴克巡捕长的友情,顺便也提到了疤根。酒娘在信中说:她在遥远的家乡德国,远隔重洋高山,她很想念疤根这位中国朋友,眷恋两人的情谊,请求鲁巴克巡捕长多关照些疤根。疤根看着鲁巴克巡捕长手拿着那封信高兴的样子,也装得很兴奋,但他的心没在这上面,疤根的话头一转,转到了那个叫花子身上,他对鲁巴克巡捕长说:“鲁巴克巡捕长,我带来的在客厅里的那位,他说他是小鱼山上杀死贵国士兵的那个人。他教我带他到您这里来自首,上一次你们在小鱼山上抓的那个王训祥抓错了。如果这一个人自首了,那个王训祥是否能放出来?” 鲁巴克巡捕长听了很高兴,双手比画着说道:“很好,疤根先生,很好!你为德意志帝国,为德皇二世陛下做了一件很光彩的事情!我马上通知维博大法官来受理这个案子,如果情况属实,我想王训祥会很快放出去的。” 疤根把那个叫花子叫到了鲁巴克巡捕长跟前,对他微笑着说道:“兄弟,你不要急,有话你就对鲁巴克巡捕长说。”疤根的话刚完,那个叫花子张口就对鲁巴克巡捕长说道:“没错,好汉做事好汉当,小鱼山上的那个德国兵是我杀死的。”态度和语气都是很蛮横的,一看就是那种山野之人草莽式的刚强。鲁巴克巡捕长看着叫花子,伸出了大拇指,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汉,好汉做事好汉当,很好!” 疤根见事情操弄成了,又跟鲁巴克巡捕长瞎拉扯了几句别的,找了个借口溜了。 德国人不是好捉弄的,用这些老掉牙的鬼把戏去跟德国人开玩笑,人家德国人也只把它当成是玩笑。疤根、老儒腐左等右等也不见王训祥放出来。 “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没钱莫进来!”有一天疤根自言自语地顺口念咕道。生哥、老儒腐听了面面相觑,生哥不知老儒腐和疤根背着他把那个叫花子骗进了巡捕房再也没了音信,老儒腐知道自己的那心思和力气是白费了。可过了这么长的时间王训祥也没被绞死,德国人在等什么?别当真德国人拿着这些无业游民当人待,还要来个法律诉讼,呸!他们杀死个人如同杀死只鸡,踩死只蚂蚁。老儒腐似乎有些领悟,他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前额,道:“钱,钱哪!” “钱,什么钱?”生哥和疤根不知老儒腐说钱的意思。老儒腐又道:“生哥,疤根弟,德国人玩的这一套,咱们应该看得清楚,他们杀死个中国人还需要开庭吗?德国人修建了李村监狱,抓进去那么多的人,杀了那么多的人,也没见着他们开过什么庭?那个维博法官是在等咱们的钱呐!” 老儒腐的话提醒了生哥,对,先生的话没错,大清朝的官员犯了罪还有个议罪银呢!生哥寻思着。三人商量着由疤根去筹光洋,然后生哥去维博法官那里把王训祥赎出来。 第六十三章 德军屠杀兄弟 芳芳遭遇劫难  叫花子被生哥从维博法官那里赎出来后,认识了生哥,并发现了生哥、老儒腐、疤根、强子的整体存在。叫花子没想到从德国人看守所里把他弄出来的竟是青岛港上赫赫有名的生哥。 生哥不知道老儒腐和疤根背地里搞的鬼把戏。那天德国人把叫花子和王训祥从看守所里放出来后,叫花子老跟在生哥和王训祥的后面,生哥问王训祥:“老弟,和你一同放出来的那个哥们怎么老跟在咱俩的后面?” 王训祥也不知道这里面老儒腐和疤根戳弄的事情。他回头看看叫花子,见叫花子还在跟着他俩,便厉声喝道:“你他娘的,想死?不给我滚远些,老跟着我们干什么?” 叫花子摄于生哥的威力,只得自己走了。叫花子也有心眼,他不敢去惹弄生哥,他去缠着老儒腐要入生哥的伙。老儒腐开始不答应,叫花子本来就没有事干,时间有的是,打弄饱了就跑到老儒腐身边缠着他。老儒腐被他缠的没法,只得把事跟生哥、疤根说了。疤根听了火冒三丈,要派兄弟们去拾掇拾掇叫花子。冬生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经过,对疤根说:“兄弟,不可,这些弟兄们都年轻力壮,吃饱了浑身是劲。如果被阿毛、大把头、侯七他们利用了,对咱们是个威胁。”他看看疤根又道:“拜把子,咱们今后不能再拜了,拜得多了滥了,我都记不住都有谁了?以后收下的兄弟,教他们起个誓就行了。”疤根接话茬道:“生哥,你忘了,这话你已经说过了,从那以后来的兄弟们都是我领着起个誓的。” 且不说冬生忙里偷闲,抽出点工夫来到海滩去看看爷爷和山里妹,还有二把头、芳芳和慧子。单说那个叫花子,在疤根面前起了誓后,就留在疤根的手下听用。 叫花子有个花子哥们,这哥们很会偷,倘若他会武功,能上房上树,飞檐走壁,那么鼓上蚤时迁和燕子李三都不是他的对手。他在弗里德利希路青岛咖啡店门口扒窃时失手,被人逮住了,打了个半死。侯七从那里路过,见此情景,花钱把他从众人手里买了下来,救了他一命。侯七收留他的目的,是想教他到沧口村侯家祠堂里去把那把坤龙宝刀偷出来送给腾苍。 这家伙很感激侯七,对侯七是言听计从,侯七说的事他从不懈慢。侯七教他出去把偷盗技术练的精一些,等给了他任务,倘若任务完成得好,腾苍先生必有重赏,可侯七没有提前告诉他偷刀的事。 这位哥们有侯七的支持,不再是小偷小摸,他把眼光抬得很高,他见军火很抢手。青岛港上很多人都在搞枪用来防身,他便在这方面下了工夫。他发现在总督官邸后面,上青岛村前面,很大的开阔地里驻有德军的炮兵营。炮兵训练的武器是山炮,他们对配给他们的防身短武器不是很重视,又因为炮兵是技术兵种,他们的纪律较拉大栓拼刺刀的士兵要松散得多,有时身上带的短武器随便往什么地方一放,就去干事去了。这位哥们瞄上了德军的炮兵营,在偷盗了一两次得手后,心里很惬意。 令他意料不到的是他把偷来的枪枝卖给了革命党的地下人员,这些革命党的地下人员,实际上在青岛港上就是捣弄德国人的武器和情报的,他们怂恿这位哥们去偷盗德国人的武器并高价收买。在金钱的引诱下,这位哥们经过细密地观察,他发现在炮兵营的两个大帐篷里藏有军火武器。他告诉了革命党的地下人员,革命党的地下人员人数不多,拢共有那么四五个人,这几个人显然不够。这位哥们这时想起了叫花子,并让他想法再找几个人。叫花子听说是到德国人的炮兵营里去偷军火,当下就答应了。 他想的是生哥收留了他,又见有的兄弟怀里揣着枪,自己没有,便想跟着哥们去捣弄几支枪回来报答生哥的收留之恩。他悄悄地找了王训祥和五六个没有枪的兄弟,跟着他的叫花子哥们,十几个人半夜后向炮兵营的大帐篷摸去。 炮兵营的大尉斯太克是个很有心计精细的人,近期老有士兵丢失枪枝,使他很伤脑筋。开初他以为是士兵自己丢了,但军纪规定士兵不经许可是不准把武器带出兵营的,再说近期接连有别的兵营的士兵带武器出兵营被人杀死,抢夺了武器去的,包括小鱼山上的那起案件,大概有几宗了。所以德意志帝国驻青岛港德军司令部,舒伊将军下令:近期士兵没有特殊任务不准离开兵营。斯太克大尉是严格执行这一命令的,然而士兵的枪枝还是丢了。他经过慎密思考与细心观察发现,他的炮兵营虽然在开阔地带,但在兵营的左右和兵营的北面,多多少少还有一些成片的庄稼地,潜伏在里面往兵营里观望是很清楚的,一目了然。如果夜里到兵营里来偷盗东西,可以在里面隐蔽遮身,作为休息的场所是再合适不过了。他断定兵营外的这几片庄稼地就是窃贼藏身的临时地点,凭他的直觉他感觉到近期那些窃贼肯定能在夜里来劫他的两个帐篷里的东西。他以军人的机警,在帐篷的周围设下了埋伏。 没出他的所料,叫花子的哥们带着那十几个人,在夜幕的笼罩下,在海风的狂卷下,他们剪开了铁丝蒺藜网,德国人在铁丝蒺藜网上挂的罐头洋铁筒,在海风地吹摇下发出杂乱得叮当声,海风的呼啸声和铁罐头洋铁筒的杂乱叮当声,掩盖了黑暗中的一切。叫花子的哥们带领着十几个人穿过铁丝蒺藜网,向两个大帐篷摸来,就在一霎间德国人拉亮了电灯,随即三面响起了枪声。可能是炮兵射手的原因,短武器用得不是太好,子弹打得不准,有两个人倒下了。其余地跑向铁丝蒺藜网,铁丝蒺藜网拦住了他们的逃路,慌乱中他们被打死在铁丝蒺藜网前。王训祥和叫花子被打死在铁丝蒺藜网上,他俩匍匐挂在铁丝蒺藜网上,叫花子像是在向人们招手,告诉人们千万不能过来。只有叫花子的哥们有幸跑到了铁丝蒺藜网剪口处,侥幸地溜了。 第二天早晨一早消息就传开了,德国人在青岛港上到处张贴散发传单,召集青岛港上的民众到炮兵营去看,去认领尸体。传单是用德文中文印成的,生哥的跟班兄弟从街上捡来传单给生哥看,生哥把传单递给了老儒腐,老儒腐扫了一眼,对生哥、疤根道:“生哥,你俩昨夜没派咱们的兄弟到炮兵营去吧?” 生哥看着疤根,疤根道:“这两天我一直在这里跟你俩商议咱们以后怎样发展的事,哪有时间派兄弟们去炮兵营?我估摸这事与咱们无关吧!”疤根说着又喊进屋外的跟班兄弟,让他们快去炮兵营探探出了什么事?都死了些什么人?话音没落,疤根的眼线进来报说:“咱们家的六七个兄弟和一些不知是哪里的人?一共十几个被打死在了炮兵营铁丝蒺藜网的里面,王训祥和叫花子兄弟被打死在了铁丝蒺藜网上。” 生哥、老儒腐、疤根听了,三人急忙出门往炮兵营奔来。他们还没到,老远就看见在炮兵营铁丝蒺藜网的外面,远远地围了很多的人们,他们都不敢靠近。在铁丝蒺藜网的里面,在尸体的两边,站了两排菏枪实弹的德国士兵,他们两手端着长枪,且都上了刺刀,那黑洞洞的枪口,看上去使人瘆得慌。 远远地就听德军翻译用麦克风在一字一句的大声喊着:“德意志帝国驻青岛港德军司令部,向公民们公告,有认得尸体的,赶快认领,午时过后,将现场焚化。德意志帝国驻青岛港德军司令部,向公民……” 生哥、老儒腐、疤根挤到了人群的前面,当生哥看清铁丝蒺藜网上趴着的王训祥、叫花子时,他的眼里立时充满了泪水。他忘记了前面的危险,黑洞洞的枪口在他的眼里已经模糊,死尸两边站着的德国士兵模糊成了一根根的树桩。他正要离开人群大步向前走去,被老儒腐和疤根拽住了,老儒腐声嘶力竭地厉声喊道:“别过去,过去他们会把你打死的。”生哥只得退了回来,他用手掌抹了一把眼泪,这时的他又看清了那黑洞洞的枪口。 他们一直在远处守在那里,等待时机把尸体运走,然而德国士兵寸步不离,直到中午过后,他们拿来煤油浇在了尸体上,顿时滚滚浓烟在尸体上空腾起…… 日本商贸公司慧子的马车到火车老站去接从上海来的外国客户。两匹蒙古品种的本地马没见过大世面,火车一拉笛,哞子一叫,前面拉套的马便惊了,拉套的马一狂奔,驾辕的马也跟着惊了。 两匹马拖着辆马车在火车老站的广场上狂奔了起来,马车顺着前海沿的威廉王子路往东狂奔而去。在接近栈桥时,马车赶上了德华大学即将毕业的,到基督教堂去做祈祷的那班女孩子们。她们的队形是零乱的,前后不齐,散乱地顺着威廉王子路的右侧向东走去。芳芳和丽娜走在队伍的前头,当马车从后面狂奔而来时,后面的那些反应灵敏的同学呼喊着机警地躲开了,就在这一煞那间,那两匹马拖着马车向芳芳、丽娜还有一位同学奔来。说时迟,那时快,芳芳将两人往路旁用力推去,丽娜在最外边,只被推倒没伤着,那个同学脚上伤了点皮,芳芳伤得最重,她的右膝盖骨受了重伤,她被送进了教会医院。伤筋动骨,教会医院没有骨科医生,青岛港上的郎中又不会做手术。在当时的亚洲国家,医学当属日本最发达。慧子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芳芳想起了生哥,这个日本女人没拢住生哥的心,因为生哥救过她的命,她又舍不得伤害生哥,所以她把怨恨都杀在了芳芳的身上。她本来想教侯七除掉芳芳,侯七又心怀鬼胎留着芳芳牵住生哥的心,他好找机会玩弄慧子,所以没对芳芳下手。 这次惊马,那么多的女孩子没撞着,单单撞了个芳芳,纯属天意!老天爷教你芳芳离开青岛港,离开生哥,给我让出位子来。这次虽是我的马车撞的,可不是我故意暗算你,你遭的是天灾,这应了那句人算不如天算的话。不过即使这样我也不能便宜了你,慧子心生恶计,她要让芳芳远远地离开生哥。 慧子对陪在床边的二把头说:“伯伯,我想让芳芳姐到日本东京去治疗她的伤腿,我们日本商贸公司完全有能力支付芳芳姐的医药费用。您看可以吗?”出于爱女儿的二把头,为了治好女儿的伤腿,哪有不同意之理。很快日本东京皇家医院的骨科医生,来到青岛港上把芳芳接到了日本。 芳芳去了日本不久,慧子就示意侯七刺杀二把头,这正合了侯七的心意。然而刺杀二把头也不是件容易的事,二把头手下的那些个兄弟们现今个个都配备了短枪,二把头又深居简出,侯七的人很难有机会靠上。 生哥知道芳芳被日本商贸公司的惊马车撞断腿,是芳芳去日本后疤根去看望丽娜时听丽娜说的。生哥听后觉得这个消息来得太迟,他没能见到芳芳而感到心中很遗憾,越是感到遗憾心里越是对芳芳惦记思念。他知道从青岛港坐船往东渡过海洋就到了日本,所以他时常地到前海沿去往东眺望。 一日他眺望着,想起了二把头,生哥忽然对二把头产生了怜悯。芳芳离开后,他将孤苦伶仃,暂失天伦之乐。假如芳芳残废了呢?唉!生哥叹了一口气,多可怜的人儿呀!生哥不敢再往下想。因为生哥心里明白,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来遭罪的,想好事想不来;想坏事越想越多。他后悔当时没听二把头的,如若当时接了二把头的职位和芳芳结了婚,芳芳就不会再去上那个什么德华大学,也就不会随着同学去那个什么教堂。她肯定在家里陪伴着爹爹,等待着自己下工回家,就谈不上被马车撞了。生哥想来想去觉得芳芳被撞都是自己的过错,他觉得有些对不住二把头,更对不住芳芳。从今天起他要像对待爷爷那样对待二把头,时常地去看望他,直到芳芳从日本治好伤回来。生哥想着两腿不由自主地往二把头家迈去,他的那几个跟班兄弟见生哥要走,又不知他要去哪里?便上前问道:“生哥,要去哪儿?” 生哥苦笑了一句:“生哥结识了你们这些兄弟,反倒失去自由了,往哪里去都得跟你们汇报!” 那个问话的兄弟笑着对生哥道:“生哥,这可是疤根哥交代的,你的人身安全是最重要的。生哥,你知道现在有多少兄弟在吃你的饭?一百多号人呐!你又知道你的一行一动又有多少人在背地里盱着你?那天我暗地里数了数,好家伙,阿毛的人,大把头的人,侯七的人,我码啦着不下七八个。” 生哥笑了笑,道:“不要怕他们,我早有察觉,他们近不得我。”生哥说着从怀里拔出了盒子炮,然后又插进了怀里。 那还是前些日子的事,生哥想去后海沿沙滩上看望爷爷和山里妹,走到德皇路北段时,阿毛的人,大把头的人,侯七的人因跟踪他发生碰撞,三方互相射击了起来。气得生哥朝着三方的人各打了一枪,枪枪击落了他们的帽子。那些喽罗知道生哥不想伤他们,真的想伤他们,他们的天灵盖早被生哥打碎了。 生哥告诉那几个跟班保镖兄弟都回去吧,他要到二把头那儿去看看二把头。 二把头自从芳芳被撞去了日本治伤后,他有很长的一段时间没到码头上去了,码头上的一切事情都有大把头那个算帐的女儿主持。这姑娘也是见钱眼开,见银子嫁人。她费了那么大的工夫,使了各种女人勾引男人的手段,二把头始终没动心,没有碰碰她。就在芳芳被撞的前两天,她又脱光了屁股硬是往二把头的怀里钻。二把头像阉了的无性人,气得她对二把头道:“你就是块石头蛋子,我也把你温化了!” “温不化,我的心早死了,已随着我的老婆埋进了坟墓,只留了个躯壳陪伴我的女儿。”二把头说完停顿了一下,然后又对大把头算帐的闺女道:“今天你早些回码头吧,一会儿生哥是会来看我的。”大把头算帐的闺女没有理会二把头的话,依旧坐在二把头的身边。 生哥去二把头家的趟数多了,侯七盯出了门道,他发现生哥进出二把头家的大门,那些门卫从不看生哥一眼。这使侯七和慧子谋划出了一个罪恶的计划:从他们的喽罗中挑选出了一个与生哥身材动态差不多的人,装扮成生哥的样子,学着生哥的动作走法训练了些日子。慧子和侯七觉着训练得差不离了,便开始了行动。 二把头的那些跟班保镖,说是会几下子功夫,又配备了短枪,实则没有什么应变能力,跟一般看家护院的没有什么区别。那个假扮的生哥大摇大摆地进去,他们竟然丝毫没察觉出来。那天那个大把头算帐的女儿刚刚进去,除了汇报码头上的繁杂事情和财务收支情况,剩下来的时间又是纠缠二把头。这时门被悄悄地推开了一条缝,一支罪恶的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俩,两声枪响过后,他俩倒在了血泊中,大把头那个算帐的女儿倒在了二把头的怀中。这时外面不远处也有几个地方打枪,这是慧子和侯七精心设计的,迷惑二把头那些保镖的鬼把戏伎俩。果然那两个门卫没判断出枪声的方位与远近,那个杀手有足够的时间拿出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日制小型军用照相机,把二把头被刺死的现场拍照了下来。那个杀死二把头的假扮生哥,在出公馆大门时,买菜回来的女佣微笑着向他问安打招呼。 半年后,日本东京皇家医院传来消息,芳芳的腿伤养好了,完全恢复了可以出院了。慧子为此专程回了一趟东京,她把芳芳从医院接出来告诉芳芳,二把头已经被生哥枪杀了,生哥枪杀你爹爹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你爹爹爱上了相片中的这个女人。慧子拿出照片指给芳芳看,并把照片送给了芳芳。芳芳要跟慧子一同回国,慧子告诉芳芳她现在还不宜回国,一则她的腿刚好还需要一段时间的休息;二则她失去了爹爹,回国后没了生活来源;三则日本准备与德国人在青岛港上开战。等日本战胜德国人,你再回国找生哥报仇也不迟。芳芳这时是攥在慧子手里的蚂蚱,没有蹦达的余地,只得听慧子的摆布,事到今天也只有听慧子的。 日本的目的是占领青岛港,以青岛港作为侵略中国的大门。像芳芳这样有文化懂德语的文化女性,是日本侵略青岛港的紧缺人才。芳芳被慧子送进了日本皇家军事情报部受训。 青岛港上的二号人物,二把头被生哥刺杀了,顿时引起了悍然大波。这位曾经带领乞丐攻打总督府,打败俄罗斯大力士,又当了纺织厂厂长的生哥,居然成了刺客,在青岛港上的反响不小。 二把头是殖民地总督府的公务人员,是殖民地政府“欧华分治”的治理华人劳工的主要人物,是青岛港开埠为殖民地政府管理企业的紧缺人才,你生哥给他刺杀了,殖民地政府岂能善罢甘休?当下追捕生哥的通缉令就贴满了青岛港的大街小巷。 生哥还蒙在鼓里,他正在给疤根和老儒腐交代,一会交代完了他还想去看看二把头再安慰安慰他,然后就到海滩去看山里妹和爷爷。 他刚说完准备要走,外面的眼线兄弟就拿着通缉令进屋来了。生哥看了很吃惊,同时感到非常得震怒,他要拿着通缉令去巡捕房找他们对质。老儒腐接过通缉令看完了,道:“生哥,不可,不可,人家这是设下的陷阱套圈,正等着你去呢!你说你没杀二把头,人家有女佣、门卫做证,人证物证都有,你就是浑身是嘴也说不明白,跳进黄河也洗不清,这次的混水你是趟定了。” “他妈的,奇怪,这是谁黑了心地往我身上栽赃?”生哥骂道。 老儒腐被生哥的话逗乐了,他哈哈了两声,说:“奇怪吗?不怪,按理说这是正常。你怀里揣着真枪真刀,就不许别人背后里乱打乱砍?你在风口浪尖上,必定要招惹是非,担风险。芳芳被日本商贸公司的马车撞伤,二把头又被刺杀,这个矛头接着就冲着你来了,而且是借着德国人这把刀,把你赶尽杀绝,叫你在青岛港上永远地蒸发消失。这是想除掉咱们这帮子人的险恶用心,恶毒诡计,是他们精心策划的阴谋。你现在拿着缉捕令去找他们对质,这不是自投罗网?自己去送死吗?” 疤根也劝道:“生哥,消消气,咱犯不着跟那些德国鬼子去对质,德国人跑到青岛港上来驱赶村民、杀人放火烧村庄,把大片的土地占为己有,他们跟谁对质来?二把头本来就在被咱们铲除的计划之内,不过他跟芳芳……”疤根一提到芳芳就觉得问题复杂了,他知道生哥与芳芳,他于丽娜的情感缠绵是怎么来的。牵扯到二把头是他们始料不到的,疤根无法再说下去,他把话止住了。 二把头的死,生哥觉得自己有责任,但这是他负不起的责任,他心中的这个责任只是对芳芳而言。旁观者清,当事者迷。生哥这时又没了注意,老儒腐看出了他的心思,说道:“生哥,不管德国人抓不抓咱们,咱们都要稳住。实际上咱们跟德国人是势不两立的,美妙小姐斡旋禅臣公司的赫姆代办同意你出任纺织厂的厂长,当初那是咱们的权宜之计,以缓解那些想对付咱们的人的罪恶野心,但到头来他们还是设了套圈下了毒手,逼咱们上梁山。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咱们先躲起来,等过了这阵风声再说。” 李村河北达翁村纺织厂工地近期进程很快,工厂围墙套垒完后,正在全面进行纺织车间的建造,那套纺织机器也从码头运进了纺织厂大院内。日本人关注的就是这套纺织机器的来源,这套纺织机器对腾苍、侯七来说始终是个迷,他们加紧了对纺织厂工地的监视。生哥这里一出事,巡捕房就到纺织厂工地上去抓生哥,生哥没抓到,强子成了替死鬼。强子被巡捕抓走,工地上的兄弟们也都撤回了街市里。工地上无人管理看守,腾苍趁此派侯七带了人,当天夜里就把纺织厂工地一把火烧了,大火连及了明真观,清湜老道人也在睡梦中葬身火海。 附近的村民们都跑到纺织厂工地上去看大火,侯七趁此机会带着那个叫花子的哥们,让他潜入侯家祠堂内偷窃那把坤龙宝刀。怎奈,那把坤龙宝刀藏在祠堂的天花板的夹层内,侯七他们哪里知道?搜寻不到宝刀,侯七想了个坏注意,因为他知道腾苍得不到这把坤龙宝刀是不会轻易罢手的,侯家族人倘若知道他想帮日本人弄走这把祖传的宝刀,不把他砸死,也就把他废了。为了使腾苍去掉这个念头,更为了保住自己,他索性一把火把侯家祠堂烧了。 等事情过后,他装模做样地回到沧口村,把那把烧成破铁页子的坤龙宝刀拿给腾苍看时,腾苍心痛得直流眼泪呢。 第六十四章 三扒皮剥夷皮 华人监狱结拜  一场大火把纺织厂工地烧了个精光,外加着明真观和沧口村的侯家祠堂。村民们不明就里,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村民们多以看光景为乐趣,至于那把大火对他们来说是无关紧要的。最后以德国人侵占青岛港,上不顺天意,下不顺民心,遭了天火而了结。 对明真观清湜老道人的死,有人说是岁数太大已经成仙,借着天火脱骨换胎,上苍把他收回去了。对沧口村侯家祠堂村民们就猜测不透了,没得说了,因为那把坤龙宝刀一同也被烧掉了。 强子被抓进巡捕房,鲁巴克巡捕长一看认得强子。鲁巴克巡捕长现在学油滑了,因为青岛港上怀里揣枪的人越来越多,在背地里打德国人黑枪的时常不断。然而民众们打德国人的黑枪,多半都是针对性的,也就是说都是以复仇为主。所以鲁巴克巡捕长对不是有人关注的案件或是法官准备起诉的案件,如果他收到了钱,他都想法把人放了。在疤根身上他吃了不少的甜头,今天见强子进来了他必然高兴。他给强子找了一间上好的房间,并问强子是否要告诉疤根或什么人?强子告诉鲁巴克巡捕长,他们的兄弟们已经知道了。果然第二天一大早疤根就到了,鲁巴克巡捕长带着疤根去看望强子。 巡捕房看守所疤根熟,他曾经在这里被打得皮开肉绽。他见强子毫发没损,很是高兴,他承诺强子的事,如果鲁巴克巡捕长肯出力帮忙把强子放了,他将出二百块光洋酬谢他。二百块光洋是个不小的数目,在那个年代买条一般的死囚犯的命足够了。但对强子鲁巴克巡捕长就不敢收钱随便放人了,他的巡捕房是根据上面的命令行事的。虽然没抓到生哥,强子也是纺织厂工地的负责人之一,何况纺织厂工地又被不明原因的大火烧掉了。这个责任根据总督府暂定的法律条例,都得由生哥来担,强子是生哥项目的主要管理人员,肯定逃脱不了必然的干系。根据这场大火损失的财产,估计强子起码得是个绞刑罪。 得了好处的鲁巴克巡捕长明确地告诉疤根,在口供记录上可以让强子说成是雇佣关系,关于纺织厂工地上的那把火,鲁巴克巡捕长一再表示,在记录宗卷时一定要写在强子被抓捕后,这也是本来的事实。 维博法官那里生哥现在是“负案在逃”,不敢露面,无法和他勾通。还不错,强子也算是在鲁巴克巡捕长的斡旋下,只判了五年的有期徒刑,被关进了李村华人监狱。 牢狱对有些人来说即可怕又陌生,但有些人可能在牢狱中生活一辈子。这种事情没有谁去研究分析,但人们普遍认为坐牢者都是触犯了当时的法律规则,法律是为统治服务的。 强子在李村华人监狱里和很多犯人关押在一起。其中有个叫三扒皮的最为凶狠,是李村监狱里的黑老大。三扒皮这个名字可有来历了,三扒皮不是他的外号,是他的祖上凭着一把杀驴杀牛的刀挣来的诨号,庖俎解牛玩的是那把牛耳刀。 据说他的祖上在大清朝时三分钟就能扒下一张驴皮或是一张牛皮,不知道是不是在夸张。到了他和他的父亲辈上,这门绝活手艺比起他的祖辈们就有些逊色了。他的祖上三分钟扒一张驴皮,到了他和他爹这一辈,扒一张驴皮大概是吃个杠子头火烧的工夫,这话怎讲?原来中国是一个农业国,秦始皇统一了中国,建立了封建社会,是以一户为结算单位的,这样就形成了家家户户。 家家户户土里刨食,为了解放生产力,便有些人家就开始养牲口。在当时,在以农耕为主的社会,牲口成了农家小户最值钱的东西,这就引来了窃贼的眼珠子。他们用种种方式方法偷盗农家的牲口,这家伙来钱!偷一头驴或偷一头牛,能出几百斤的肉。做什么买卖也比不上偷驴偷牛来钱来得快!所以当时那个年代偷驴偷牛成风,一个看不住,一个失手,牲口就被偷走了。 牲口丢了,农户肯定要找,找的方向不是集市就是杀牛房。再说窃贼偷了驴偷了牛送到杀牛房去卖,他能说这牲口是我偷的吗?那驴牛肯定也不会说我是被偷来的呀!你们杀不得!往往是交易成了,窃贼走了,牛驴的失主就找上门来了,人家的牲口人家认得,这就给杀牛杀驴的引来了官司。这些屠户也不痴不傻,官司吃多了他们也想出了办法,就是苦练杀驴杀牛剥皮的绝活。 在大清朝,三扒皮的祖上就能在三分钟左右剥下一张驴皮或一张牛皮。这是天底下绝对手工剥皮的速度,是一般屠夫无法比拟挑战的。在山东半岛,在屠夫行里是出了名的三扒皮。一般的庄户人家丢了驴牛,先暗地里打听打听看那窃贼牵了驴牛往哪个方向去了,倘若朝着三扒皮的杀牛房去了,他们算算时间,如果在三分钟之内能赶到三扒皮的杀牛房,他们就去撵,在三分钟以后失主就干脆不去了。因为你去了也没用,你到了,人家早已把牛驴的皮剥下来了,剥了皮的牛驴你怎么认?认不出,你拿什么凭据跟人家打官司?所以三扒皮的杀牛房能在青岛港这块土地上生存延续二百多年是件不容易的事情。 在人类的事物中,能延续一百年的事物少之又少,所以人们把那些延续长的事物称之为百年老字号,百年的生命活力哪!多么地吸引人啊!三扒皮家的杀牛房,到了他和他爹这一时期,其剥皮技术就不如他的祖上了,不如到什么程度呢?慢到什么程度呢?慢人有慢人的办法,他们改了祖上以三分钟为交易的方法,他们改用了以吃杠子头火烧的交易方法,什么意思呢?就是来卖驴牛的,三扒皮当然不会问:你这牲口是自家的?还是偷来的?窃贼明明是偷来的,他能说是偷的吗?再说在当时的胶澳地区村民们在往杀牛房送病牲口时有个风俗,就是农户家的牲口病了,不能医治了,或是医治不起,或是老了不能干活了。当然了这些牲口牵到集市上去,那些经纪贩子是不会购买的,所以他们只有往杀牛房里送。 胶澳地区的村民们对天地鬼神很虔诚,他们怕把给自己家干了一辈子活的牲口送进杀牛房杀了,落个卸了磨杀驴吃,不仁不义的罪名。进了那杀牛房又怕那牛鬼驴神的阴魂看清他们的模样,遭到诅咒和报应,或遭到老天爷的五雷轰。所以他们在往杀牛房里送牲口时,都提前先用黑布做个头套,套在头上,只露嘴眼。这种风俗给那些偷牲口的窃贼带来了方便,当他交易完了,拿了钱,出了门把头套一摘,你就是有天大的本事找谁去?没有凭据谁能承认自己是盗牲口的贼? 三扒皮干杀牛杀驴的买卖为了避免纠纷和官司,他和他的爹便改用了吃杠子头火烧的结算方法。就是凡到他这里来卖牲口的,不管你是偷来的,还是自己家的,卖主自己把牲口牵到杀牛房交给杀牛的,然后再到柜台上账先生那里去结算。账先生先不给他结算,他先拿出一个杠子头火烧来,这个杠子头火烧大概是够硬的,账先生让他吃,等他吃完了这个火烧账先生才给他结算。时间的长短,关键是在卖牲口的吃那个杠子头火烧的快慢上。柜台账先生很仁义,讲诚信,他不管卖主的牲口是偷来的,还是自家养的,他决不给卖主拖延时间,他的算盘珠子打得都是叭叭的连响,决不会停顿,都是在第一时间内把账结算清楚,把钱交给卖主,决不会让卖主提出说他有故意拖延时间的嫌疑。 当他给卖主结算付完钱,把卖主送出杀牛房大门时,杀牛房里出了天大的事就不该卖主的是了。其实这时杀牛房内早已把牲口的皮扒下,大卸八块,剔除骨头,拾掇完了。 三扒皮的杀牛房,在原来大清朝海滩营以西的海滩上。这里说是海滩?早已经过千百万年的地壳变动,已不是海滩了。但它是盐碱地,不能种庄稼,还有海滩的迹象,又靠近海边,所以当地的村民称之为海滩。 大清国在这里设了兵营,因此青岛港上的民众称这里为海滩营。这里过去有一个二三十户人家得小村,叫做海滩村,村里没地,村民们都以打鱼下小海为生。 三扒皮的杀牛房就在海滩村里,三扒皮的杀牛房杀的牛、杀的驴,海滩村的村民是吃不起的,除了到集市上去发给贩子,剩下的大都被海滩营的大清官兵买去吃了,这是三扒皮杀牛房能维持二百来年的主要原因。 大清国把青岛港典给了德国人,大概这里天生是用来做屠宰场的风水宝地,或是德国人也看中了这里往胶州湾里排污方便,他们便把这里的村民统统赶走,村民们哪能那么听话?德国兵来了一把火把村子烧了,三扒皮从此身无分文,无家可归。 青岛港上的殖民政府在海滩营以西的海滩村址上,在一九零三年寒冷季节建起了“总督府屠宰场”。但在这之前,在大清朝年代,青岛港上的村民们和海滩营里的大清官兵们因忌讳这个“杀”字,早就称杀牛房为“打牛房”了。德国人在海滩营以西修建起了总督府屠宰场,并挂了“总督府屠宰场”的牌子,但民众们不认这个理,老青岛都称那里为打牛房。现在有些老青岛的后代,在说到台西镇观城路六十五号附近时,偶尔还能听到他们说:“到打牛房那边去了。” 三扒皮的剥皮手艺很受总督府屠宰场一位德国技术人员的赏识,他想跟三扒皮学这门手艺,他曾经多次出高薪聘三扒皮,甚至用三扒皮出任总督府屠宰场副厂长的职位来引诱三扒皮,三扒皮都不上当。他能上当吗?德国人烧了他的财产,烧死了他的家人,这深仇大恨,沦为亡国奴的耻辱他怎能心甘情愿?他的剥皮技术谁都没看见,他知道那位德国技术人员很想见识见识他的剥皮手艺。 好了,机会来了,就在那年那个寒冷的冬天,三扒皮在海滩营一个小酒馆里喝酒。那个屠宰场的德国技术人员也到小酒馆里来喝酒,两人立马就聊上了,趁着酒劲两人越聊越热乎,越亲近,甚至称兄道弟起来。那个德国技术人员趁着酒劲非得让三扒皮剥张驴皮给他看看。三扒皮见这位德国技术人员上了钩,便道:“剥驴皮不如剥人皮,人皮薄,难掌握。只要能剥人皮,那驴皮牛皮都能剥,掌握了剥人皮的要领,剥起驴皮牛皮来就快了。” 那位德国技术人员很想学,很想看看,便问三扒皮哪里有人供他剥皮看?三扒皮告诉他,青岛港大街上的那些饿殍都扔在了屠宰场西边的海滩上,潮水上来冲进海里喂鱼去了。现在还没涨潮,潮水还没上来,想看可以马上去找一个来剥给他看看。 那个德国技术人员见海滩离这里很近,不会有什么危险,便跟着三扒皮来到了海滩上。这里确实有被扔了的饿殍,德国技术人员见了很是兴奋,他三步并做两步跑在了前面,要去找一个他以为难剥的饿殍。当他弯下腰去的时候那把牛耳尖刀捅进了他的胸膛,一会的工夫德国人的皮就被三扒皮剥了下来。三扒皮把德国人的衣服和人皮在海滩的垃圾堆里埋藏好,露不出半点破绽。然后找来两根木棍子,把剥了皮的德国人在海滩上支撑起来,一切拾掇停当,他才离开海滩。那个被剥了皮支撑在海滩上的德国人,经寒冷的海风一吹冻成了冰柱,远远地看去像是个在逃的窃贼。 屠宰场的德国技术人员失踪了,没有谁会想到他会在海滩上。这个脏乱不堪的倒垃圾的海滩,有钱有体面的人没有到这个地方来的。到这里来的尽是些捡破烂东西,拾荒的贫民。海滩上经常地扔饿殍,所以他们把这里的死尸看做是家常便饭,没有谁去理会。 过了一段时间,有个为德国人做事的汉奸,到海滩上来闲遛,他见那冻成冰柱的被剥了皮的人,很像失踪了的那个德国人的架把。这个汉奸是小泥洼村的人,早在德国人与大清朝签订《胶澳租借条约》之前,他就暗地里为德国人做事,得到了德国人的不少好处。由于是当地人,所以对三扒皮十分的了解,他知道三扒皮恨德国人,也知道三扒皮恨他这种为德国人干事,提供情报的汉奸。他想铲除三扒皮,向德国人讨好,便密告了三扒皮。 德国人把三扒皮抓了起来,严刑拷打。三扒皮是屠夫出身,剥驴皮,剥牛皮的场面他天天经过,那血淋淋的场面比德国人拷打他要残忍得多。德国人把他打得死去活来,他硬是挺住了,没承认。他告诉德国人,天底下会剥皮的人多得很!就在他昏死的那天夜里,考问他的那个刽子手也被人剥了皮,而且把皮钉在了墙上。 这回德国人惊了,他们认定这不是三扒皮干的,因为三扒皮已经被拷打得半死不活,奄奄一息。德国人哪里知道,那是那天夜里,三扒皮的徒弟来救他,当他把拷打三扒皮的刽子手杀了,去救三扒皮时,他以为三扒皮已经死了。所以他一怒之下给那个刽子手剥了皮,钉在了墙上,然后远走高飞了。 德国人见这事越审越神乎,在他们的审讯室里,他们的人都被神秘地剥了皮,这事好说不好听。再说这种无根底的案子到哪里破去?他们只好哑莫无声地把三扒皮关进了李村华人监狱。 三扒皮的无头绪案子把三扒皮传得神乎其神了,人们说他不用刀,用双手,赤手空拳就能把活人皮剥下来。所以监狱里的那些华人狱吏都敬怕他,不敢惹他;惹火了他不相应哪天他得了机会给你活剥了皮,那可得不偿失划不来了。时间一长他成了李村监狱里的黑老大,进来的犯人都知道他剥过德国人的皮,个个都惧着他。在他身上像是有种神灵在护着他,德国人也不能把他怎么的,因此犯人们都称他为爷,一切都看他的眼色行事。 三扒皮剥德国人的皮的时候,那时强子还没出道,在青岛港上还是一个不为人知的小混混。他听说过打牛房掌柜的三扒皮剥过德国人的皮,在强子的心目中也算是个英雄了。 李村监狱里的华人看守为了自己省事,为了让犯人受管教。把那些刚押进来的犯人都是先关进三扒皮的囚牢里,叫三扒皮那帮子囚犯先教训教训,等制伏了再关进别的囚牢里。 强子是鲁巴克巡捕长关照的犯人,所以在进囚牢时没带手铐也没被绑,看守只是对他说了句:好生在这里待几天,过些日子就把你分到别的牢子里去,说完走了。强子没理会看守的话,他认为已经进了囚牢在哪里都一样,他站在囚牢的门口,在昏安的光线下打量着囚室里的一切。 他看着天棚与墙壁心想:这牢房比他家那草棚子强多了,首先不怕刮风下雨,这墙壁厚实挡风,冬天不会太冷,如果家里有这么间房子住着他就心满意足了。 这时他的眼睛适应了些,他才顺着墙壁往下看,在不大的房间里,在墙壁边的地下,在零乱的铺草上坐着六个囚犯。在进门的墙角下,放着一只盛粪便的木桶,那木桶经过多年的屎尿浸泡,发出阵阵的恶臭味。强子虽然从小在垃圾堆里长大,习惯了屎尿污水的恶臭味,但也把他熏得直蹙眉头。 他正想与坐在铺草上的囚犯打招呼,就听着有人道:“兔崽子,还不快给爷跪下。” 那声音有些恶狠狠的。强子心想:他妈的,听说过有康熙爷,乾隆爷,没听说过在监牢里还有称爷的?他知道自己遇上了没有人性的亡命徒。他把两手抱在胸前,叉开两腿,暗中做好了打斗的准备,看这些囚犯们还想干什么? 一个坐在他正前方的囚犯,悄悄地蹲起了身,趁着强子不备,冷不丁一个野狗钻裆,朝着强子的跨下扑来,他想把强子扛倒。强子虽不会武术,但他打架斗殴打出来的功夫。他早就觉察到那个囚犯要搞小动作,在那一瞬间,他只把右膝盖轻轻一抬,便顶在了那囚犯的鼻梁上,顿时他两眼冒金星,鼻子窜血,瘫倒在一旁,强子一脚把他踹开,骂道:“你他妈的,怎么像个娘们?不到月头就来身上?” 这时坐在墙角的另一个囚犯,比强子还瘦小,胆子挺大。他见强子拿打架当儿戏,而且还挺诙谐,他想借着跟强子拉呱的空当把强子弄倒,以提高他在囚犯当中的威望。他便接着强子的话头,道:“嘻嘻,这位哥哥挺滑稽,娘们吗……”他以为分散了强子的注意力,猛地蹿了上来,抱住了强子的左腿。强子来了个顺手牵羊,顺着他的蹿劲,一手抓住了他的裤裆,一手按住了他的头,顺手把他按在木桶里。木桶里正好有半桶屎尿,他那里顶的住那屎尿往鼻子嘴里灌,只几口就呛的无力动弹了。 其余的几个囚犯见要死人,忙都跪了下来给他求情。强子见状,见好就收,他双手抱臂,斜楞着眼瞅着这几个囚犯,他怕他们再来个冷不防给他一个下马威。 那几个跪着的囚犯看起来真的被强子慑服了,他们见强子没发话,都不敢起来。强子见了,来了劲头,他大声问道:“崽子们,我是不是你们的爷?嗯,快说!” 那几个跪着的囚犯不敢回答,都回过头去看坐在墙角的三扒皮。强子心里明白了,看来这就是刚才说的那位爷了。假如我今天不把你制伏了,我在这间牢房里就永无安稳之时了,想必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周年了。他娘的,就是死我也要拐一个陪葬的。 他冲着坐在墙根铺草上的三扒皮,道:“喂,哥们,你是怎么跟我比试?来文的还是武的?不过你得站起来,好汉不打坐卧的人!” 强子在青岛港上也算是老江湖了,颇讲一些义气。强子刚进来时三扒皮就见强子与别的囚犯不同,他有一种莽撞的个人英雄气概,不象那些偷盗、强奸、杀人、鸡鸣狗盗的人。三扒皮又见强子比较仗义,见把人制伏就停手,不象有的囚犯把人往死里整。再说三扒皮不会什么武功,他只是会屠杀牲口,剥那几张驴皮牛皮,要让他跟强子打斗,恐怕不是强子的对手。他见强子叫他起来跟强子打斗,他知道如果一起身很可能招来强子的拳脚。自古有两人相斗先下手为强的说法,他坐在那里坐着,强子肯定不会先下手打他。 强子见三扒皮不动,反而把眼睛闭上了,他有些奇怪,他问跪着的那几个囚犯,道:“你家的这个爷怎么不说话?哑巴了!” 其中一个囚犯战战兢兢地说:“爷爷,他只给德国人扒皮,他不跟咱们这些人打斗。”“噢――”强子有些惊奇,给德国人扒皮的三扒皮原来在这里?强子两手抱拳,朝着三扒皮拱手施礼,道:“大哥在上,小弟这厢有礼了。” 三扒皮见有人敬着他,忙睁开眼问强子道:“这位兄弟,你是……”“我,你问我?哈哈,我一说你就知道,你知道青岛港上的生哥不?”“知道,知道。”强子的话还没说完,三扒皮就连连点头,道:“就是那个带领乞丐攻打总督府,打败俄罗斯大力士,有着一身好功夫的生哥。” 强子见三扒皮真的知道生哥,心里很高兴,他来到三扒皮的跟前,道:“哥,你就是打牛房掌柜的?扒德国人皮的好汉哥哥?哥哥有胆量,敢扒德国人的皮,小弟很敬佩,小弟虽不才,请哥哥原谅,受小弟一拜!”说着跪下就要磕头。 三扒皮从没受过这么大的礼,他哪里容得强子给他跪下,忙起身扶住强子,道:“兄弟,先不忙拜,我知道你拜的是我敢给德国人扒皮的胆量,哥哥不能受,敬谢不敏。比起生哥来带领兄弟们跟德国人斗,差得远了,我只想跟老弟约好,等我有朝一日出了这大狱,就跟着老弟去找生哥,和你们一起跟德国人干,把这些洋毛子从青岛港上赶出去。” 强子听了三扒皮慷慨激昂得豪言壮语,很是激动,他把胸脯一拍,道:“哥哥,这事就包在你强子弟的身上了。”强子弟?这可在青岛港上和疤根一样,是个响亮的名字,谁人不知?疤根、强子是生哥的左膀右臂。 开始三扒皮还以为强子是生哥的一般兄弟,当他听说站在眼前的是强子时,忙跪下来要与强子结拜成把兄弟。这正合了强子的意,兄弟多了日子好过,尤其在这前程末卜的大牢里。当下强子和三扒皮还有那几位兄弟咬破手指,以尿液当酒,插草为香,结草为盟,拜了把子。三扒皮为大,强子为二,依次根据年龄排了下去。他们拜成把兄弟后,一切都看强子的眼目行事,每天都在观察寻找机会,准备越狱逃跑。 第六十五章 狱卒崇拜生哥 囚犯成功逃亡  李村河北达翁村纺织厂工地被日本人一把火烧了,德国禅臣洋行的代办赫姆先生损失的钱固然很多,但他财大气粗,不会影响他的经营。 总督夫人说是把德皇二世陛下赏赐给她的那枚钻戒卖了,作为股份投进去,可事后谁敢到她的手指上去摘?总督先生把冯•迪特里希司令送给他的那套纺织机器,作为股份投进去,本想着赚点外快捞点油水,谁知被一把火烧了。这把火反而替冯•迪特里希司令截获走私船只倒卖军火销了证据。 总督先生一点也没损失什么,如果往大了说他只损失了一些利欲熏心的希望。 总督夫人、鸨母和美妙小姐当时就由总督先生和赫姆代办口头约定,建纺织厂的前期工程一直到开工的资金都有赫姆代办出资,等开工进原料时再由总督夫人、鸨母和美妙小姐出银票。现在还没有到纺织厂开工,她仨出银票的时候,纺织厂工地就不存在了。这事赫姆代办当然不会再让总督夫人、鸨母和美妙小姐出钱来补偿他的损失,区区几个小钱在他这里算不上什么?美妙小姐参与这次纺织厂的股份,单就她自己来说是引不起她的兴趣的,她是个伎艺人,她要那么多的钱干什么?她主要是为了生哥,想让生哥在青岛港上有个正式身份,体体面面地做人。然而事与愿违,生哥不但没有当成厂长体面起来,反而成了刺杀人命的通缉犯,这不能不使美妙小姐暗暗地伤心落泪。为了此事她去找总督先生,她对总督先生说道:“总督先生,生哥为什么要去刺杀二把头呢?纺织厂工地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青岛港上还有多少事与生哥有牵连呢?”这个问题总督先生是无法回答美妙小姐的。美妙小姐只能暗暗地为生哥祈祷。 阿毛听说生哥把二把头刺杀了,高兴得不得了,阿毛佩服生哥的胆量和他那把指哪儿打哪儿的盒子炮的枪法。他知道生哥在追捕期间不敢在青岛港上公开露面,他知道生哥不敢住在他的公馆里。他想在这一段时间内回到青岛港上去,与生哥、大把头拉开阵势争抢一番,不能老在这座穷崂山里猫着。阿毛找准机会带着他的那四五十个土匪兄弟下山了。 他来到了他的公馆前,他的公馆里住的全是生哥的兄弟们,阿毛知道这帮子兄弟不好惹,个个怀里都揣着枪,一旦打起来他带来的这几个人,恐怕经不住生哥这些兄弟们滚沾的,闹不好几次就打光了。阿毛不想把老本蚀进去,赔本的买卖不能干。他挑选了几个腿脚利索的,到他的公馆附近寻衅,果不出他的所料,枪声一响,生哥的人就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向他们围拢过来了,阿毛只得发出信号把人撤了。 他把兄弟们都分散在街市上,寻找机会滋事报复。本来就不大的个青岛港地面上,有生哥的人,大把头的人,侯七的人。像从侯七那里分出来,另立山头的长胜那样的小势力,在青岛港上无计其数。青岛港上不是这里打枪,就是那里打炮。民众们都为之惊恐,惟恐遭到他们的祸害。他们黑与黑之间的争斗,搅得个青岛港上乌烟瘴气,人心惶惶。 根据目前的殖民政府管理的青岛港社会治安混乱问题,总督阁下召开了青岛港上层社会人士座谈会,让那些有治理社会经验的人出注意,提看法,以达到青岛港社会安定平稳的目的。上层社会人士提了很多社会治安的方法,其中有人认为,青岛港社会治安混乱的主要原因,是租界外的流民进出青岛港的流动量太大,崂山里的土匪进出青岛港犹如无人拦挡之境。青岛港三面环海,倘若能在青岛港北端的楼山脚下板桥坊村的卡子门,到青岛港东端的沙子口卡子门。挖一条长近六十华里的,宽五米、深四米的壕沟,壕沟的内侧架上铁丝蒺藜网,由民团负责巡逻,以阻挡那些随便出入的可疑人。 壕沟很快挖好了,那些低洼的沟段下雨后积满了水,更加安全。壕沟内侧又有民团巡逻防护,把大批的失去土地的而又想闯青岛混碗饭吃的农民挡在了壕沟外。看着他们拖儿带女,挑着担子,一家老小在壕沟外转来转去,最后只得离去的场景够凄惨的。当然了,天无绝人之路,当时在青岛港附近的村子里流传着一句顺口溜:闯不进青岛就下关东,十个村子九个空。这说明青岛港这块牛角尖之地,并不是穷人的摇篮,它挤不下,盛不了那么多的逃荒的人,人们十之有九都闯关东去了。德国人挖好了壕沟,架了铁丝蒺藜网,增加了民团巡逻,青岛港上的流民确实减少了不少,但治安没有多大的改变。日本人扰乱德国人的社会治安是有政治目的的,是有计划有目标的。阿毛,大把头扰乱治安是为了争夺生存地盘。生哥扰乱治安是为了把黑社会控制住,最后达到跟德国人对着干,把德国人赶出青岛港的目的。 总督阁下见挖了壕沟,架了铁丝蒺藜网,增加了民团巡逻,对青岛港上的社会治安显效不大。他除了驱赶清理那些夜宿街头的流民乞丐以增加街市的市容外,他还指令大把头控制平定黑社会的发展势力,以达到社会治安的最终目的。 总督阁下指令大把头来控制黑社会势力,这可叫大把头犯了难。他心里有数,自己可没有这个本事,他之所以成为青岛港上有名的黑老大,也是因为德国人在青岛港开埠前和开埠伊始需要他的暗中帮助。德国人侵占了胶州湾开埠了青岛港给了他一个丰厚的捞钱的职位,管理青岛港码头上的所有华人劳工,也就是二把头的那个职位。大把头闲散惯了,不愿意每天上工下工地去折腾,便让他的把兄弟老二去顶了他的缺。德国人见这样更好,于是又让他成立一支保安民团,帮着维持青岛港及周边村庄的治安,大把头一听让他干事就烦。这可能与满清的那些遗老遗少们有关,大清朝灭亡后,那些皇亲国戚王爷臣子们携带金银财宝出国的出国,潜逃的潜逃,很多的改头换面改了姓氏,跑到青岛港这块对他们来说的安全之地隐藏了下来。 据说大清朝爱新觉罗姓氏与努尔哈赤有血缘的族人,到大清国末代皇帝退位时,在皇室在册的有十几万人。等到大清朝垮塌覆灭时,全国只有干了三年皇帝的溥仪姓爱新觉罗了。这事并不夸张,人吗,胜了为王败了寇,谁的眼珠子不长在头顶上?大清朝的遗老遗少们手里有的是金银,他们潜来青岛港后整日家无所事事,游手好闲,家里雇佣着仆人,自己什么都不干。即使有些投资做买卖为了进项养财,也是雇了人干,自己只做甩手大掌柜的。在德国时期,青岛港上这些甩手大掌柜的们也是一道亮丽的风景,他们出门有专人给提着鸟笼子,有专人给拿着大烟枪水烟袋。坐着黄包车,车后跟着使女丫头。一副阔气富贵派头,让人羡慕的眼花缭乱。对这种阔气富贵气派的人,青岛港上一般的人,称他们是甩手大掌柜的,甩手二大爷。他们䞍吃坐穿,花不尽的钱财,享不尽得荣华富贵。这些人德国人都对他们另眼看待,宵禁时,德国军警见他们来了都不拦阻,放他们通行。所以青岛港上的甩手大掌柜,甩手二大爷是那些有钱的享乐者们追逐的偶像。 大把头是一般的青皮无赖,借助德国人的势力才有了今天。追逐甩手大掌柜的成为甩手二大爷,是他毕生的梦想。他只想伸手拿大钱,却不愿意做事情,总想一下子有了钱,毕其功于一役。总督阁下让他成立保安民团帮助巡捕维持治安,他哪里能干?民团团长得那么点薪水够他干什么的?他与总督阁下兜圈子,他告诉总督阁下,如果成立了保安民团,保安民团跟巡捕一样都在明处,实际也就等于增加了巡捕,增加巡捕并不能解决青岛港上黑社会内幕的问题,反倒给总督府增加了开支。如果不成立保安民团,把他的兄弟们都分散下去,到黑社会组织中去卧底,然后再把他们制约或抓获,要比成立保安民团明着去治理他们容易得多。这个方法可是一举两得,即给总督府节约了开支,又能控制住了黑社会,使青岛港的社会秩序稳定。 总督阁下根据青岛港的特殊社会和特殊的社会环境,同意了大把头的这个计划。谁知大把头的目的是为了搞钱。那种特殊的殖民社会和当时的中国军阀的混乱战争,谁也无法让青岛港上的社会秩序真正平安稳定。实际上那时的人身安全都是自己来护卫,德国人自己都顾及不了自己,他们还有能力来顾及平民百姓吗?大把头开始把手伸向黑社会,那些黑道上的见大把头有德国人撑腰,势力大,好汉不吃眼前亏,横竖都是吃碗饭,归了大把头照样去弄黑心钱,头上反而多了一把保护伞,这样的好事何乐而不为呢?所以青岛港黑道上的人都归在了大把头的名下。惟有阿毛跟他抗衡,分庭抗礼。其实这也不怪,在他大把头借德国人的势力兴起之前,阿毛已经在青岛港黑道上形成了气候。假若没有他大把头插一杠子,这青岛港黑道的大把头应是阿毛的,现在有了他大把头,阿毛怎么能服呢?再说阿毛的势力不亚于大把头的势力,阿毛那帮子兄弟是正统,大把头喽罗的这帮子兄弟是收编,正统与收编是差了成色的。大把头心里有数,靠过来的这些兄弟都是些有奶就是娘的东西,倘若给他们断了奶,个个也就弃他而去,投奔到别人的帐下去了。这也是大把头弄不到大钱的原因。 那些搜刮地皮,民脂民膏,得来的钱财,等到了他的口袋里只有不多的一点了。大把头算过这笔账来,即使这样也比他去干那个什么保安民团的团长的薪水来得多得多。大把头不是不想一统青岛港上的黑道,他曾下令手下的兄弟们几次去讨伐阿毛,但他手下的这些杂麻哥们,手持杂乱刀械,劈不过阿毛正统的斧子,菜刀帮,几次都是伤亡太重而收场。 令大把头意想不到的是,半路上杀出个程咬金,青岛港上又出了个生哥。开始他只听说有个乞丐头,带领乞丐去攻打总督府。在大把头看来乞丐闹事就是为了吃口饱饭,德国人不懂中国的民情造成的。在他看来,找几口大锅,馇上它几大锅稀粥,乞丐们吃饱喝足了自然就离去了,还用得着去跟他们动真刀真枪地干?后来听说有人把俄罗斯大力士打败了,大把头才把打败俄罗斯大力士的生哥与带领乞丐攻打总督府的那个生哥对上号。大把头曾想派人去把生哥招安到自己的帐下,谁知手下的人告诉他,二把头早想招安他,他不干,他反而自己拉起了一帮子兄弟。后来他听说生哥把阿毛制服了,阿毛撤出了青岛港,到崂山里拉绺子去了,再后来…… 总督阁下让大把头来控制青岛港上黑社会势力,大把头心里清楚,这黑道没有个明显的界限,自己身为青岛港上的黑老大,自己都说不明白黑道是什么?在他看来什么是黑道?就是当局怎么看你的问题。既然总督阁下教他来控制黑社会势力,那么他就要有点行动,让总督阁下看到他确实在忙活着干了。他招集了他的手下出注意,这些人哪里来得注意?能出谋划策还不当喽罗呢,他们的肚子里哪里有治国安邦的策略?除了搜刮地皮就是嫖娘们、打杀偷盗,再无其他的招数。 大把头对生哥、阿毛真是束手无策了。船破又遇顶头浪,屋漏偏逢连阴雨。就在大把头无能为力的当口上,青岛港上又出了个侯七,这使大把头更是雪上加霜。大把头突然想起了说书的说的楚汉相争的故事,霸王项羽设了鸿门宴,请刘邦去赴宴,趁此机会把刘邦杀掉。大把头的心也够大的,他想仿效古人的做法,把青岛港上他的对头一遭杀尽。大把头下了请柬,请了生哥、阿毛、侯七三人。生哥的请柬是这么写的—— 生哥: 我于明日中午在威廉王子饭店宴请宾朋,望你准时参加。 大把头 即日 请柬写的字不多,也很随便。经过两面通的那些眼线兄弟传递,很快传到了生哥的手里。老儒腐从生哥手里接过请柬看了看,笑了,道:“生哥,大把头趁着德国人通缉你,他耍把戏儿来赌刚你,看你敢不敢去?他为二把头报仇心切,也不能使出连三岁孩子都能识破的阴谋诡计。他也太小看咱们这帮子人了,整个的连这点小阴谋都看不破?不过,生哥,从接到大把头的请柬起,咱们就要注意了,我看你把在街市里的这一百来号无营生干的兄弟们,连人带枪都拉进崂山里了去,在那里训练,将来好用。余下的这些干买卖的兄弟们,由疤根哥照料。” 生哥觉得老儒腐的这个注意好,如果他带着这一百来号人进了崂山,如同老虎回了山,德国人从此是没有办法把他们怎么着了。他问老儒腐道:“先生,湛山寺的智儿带不带走?” 老儒腐道:“智儿是僧人,先不忙带走,留下以后有用。但那七套德国士兵军服,还有那些枪枝弹药你们全部带走。”冬生略有沉思地说:“先生,我把人都拉走了,大把头、阿毛会不会把咱们的买卖都抢占了?” 老儒腐摇了摇头道:“我估摸着阿毛、大把头没有那么大的胆量。你在往崂山里拉着队伍走的时候,一定要在白天,从沙子口出卡子门,然后进崂山,以显示咱们的队伍。” 冬生依照老儒腐的谋划,下午就把兄弟们集中到了湛山寺。他们从衣冠冢里拿出德国军服和枪枝弹药,披挂在身上,一路顺着乡村小路急匆匆地往沙子口卡子门赶来。 沙子口卡子门的那些民团们手中没有武器,只拿了些破铁页子刀和剑戟什么的。起初他们不知生哥那一百多号人是干什么的?个个都唬了吧唧地老远就吆喝道:“这么多人,是干什么的?有出入证吗?” 生哥根据老儒腐的吩咐,要大张旗鼓地进入崂山。他从怀里拽出二十响盒子炮,对着那七八个守卡子门的民团,道:“这就是出入证!” 那一百来个兄弟有五六十个有短枪的,也都从怀里拔了出来,那七个端长枪的也都拉动了枪栓,以示威震慑。那些民团那里见过这种阵势,早吓得屁滚尿流,逃之夭夭了。 大把头听说生哥拉了一百多号人的队伍进了崂山,他倒吸了一口冷气,他自思他幸亏没有贸然行事。他怀疑生哥的这一百来号人住在青岛港的什么地方?大把头向总督阁下汇报了生哥有一支一百多人的队伍已经拉进了崂山。总督阁下认为大把头在摇唇鼓舌,故弄玄虚,并不把这事放在心上。他们有强大的帝国军队驻扎在青岛港上,生哥弄了那么几个民夫进了崂山怕什么?他要的是青岛港上的社会安宁。 生哥带着那支一百来人的队伍进了崂山,在眼线的带领下他们来到了小崂顶山寨。小崂顶山寨的寨主叫王仪,是个很讲义气的人,大有水泊梁山英雄好汉的气度。别看他用古老的格斗器械占山为王,独霸一方,他可不作弄当地的村民。他见生哥性情豪爽直率,且是从青岛港上带着队伍出来的,不会在这怪石嶙峋得穷山峦中久住。又见生哥的兄弟们并不影响他的那些兄弟们的生活,每天只是抓紧时间操练,又见他们用的都是清一色的短枪,并有德国军服和长枪,知道生哥是个干大事的人。他几次找生哥商量,要把这个寨主的位子让给生哥。生哥的心不在这穷乡僻壤,他哪里肯受。 生哥心里挂念着强子,一次他向王仪打听李村大牢里的事,正好王仪有个拜把子的兄弟,前几年在李村监狱里当看守。王仪曾多次请他上山入伙,他嫌崂山除了石头就是草,太贫窭了,所以没去当那草头王的哥们。但这几年是否在李村监狱里了,王仪就不太清楚了。当他听说生哥的把兄弟被关在李村监狱里,他愿意和生哥走一遭。 他俩来到了李村监狱,可巧他的那位把兄弟就是看管三扒皮和强子那间囚室的看守。那位把兄听明白了王仪和生哥的来意后,道:“王仪哥,生哥,你俩来得也巧,不是兄弟我耍心眼卖关子,我们已经掌握了三扒皮和强子及牢房里那几个犯人寻机越狱的企图。本来强子是放到三扒皮的囚室里,让三扒皮和他的那帮子恶棍给他杀杀威,整治老实了再关进别的号子里去。没想到这位老弟很有本事,不但把三扒皮和那几个犯人制伏了,还暗地里组织他们越狱。他们这个囚室里的犯人是狱方监视的重点。但不知他们怎样脱身?怎样越出这李村大狱去?” 王仪想帮生哥把强子从大牢里弄出来,作为他与生哥结交的信义。王仪便请他的把兄到李村饭店里去饮酒,王仪的这位把兄很聪明,他见王仪带着的是青岛港上赫赫有名的生哥,就知道生哥想通过他把强子鼓捣出去。他便又约了他的好友,那个门卫看守,一起跟王仪和生哥到李村饭店里去喝酒。酒过三巡,王仪试探着把想把强子从监狱里弄出来的意思露了一点,看这两个看守的反应。王仪的把兄弟是牢房的看守,王仪把兄弟的好友是门卫看守,倘若两人轧起伙来放个犯人,应该说不是太难的问题。关键是德国人追查下来可是个坐大牢杀头的罪。如果真去干这事,那可是脑袋拴在裤腰带上,离死不远了。王仪的把兄弟叫他的好友来的目的就是想试探他的口气,看他的什么意思?有没有这个胆量?因为王仪的把兄弟自己一个人是干不成这桩事的,所以王仪的意思一露出,王仪的把兄弟就看着他的好友,看他表示什么态度。王仪把兄弟的好友是个见利思义,见危授命的人。当然了这种人在平时,在平淡的生活中是很难发现的。只有在面临危难时,临危不惧,毅然而然地献出自己的躯体;英雄就是敢于面临灾难,当灾难向你袭来时,你选择的是抵抗,而不是逃避,你挺过去了,这就是英雄本色。 王仪把兄弟的好友见利思义,不贪图,胸有大志,是个创事业的人,只是苍天总不给他机会。之所以他见利思义,不贪图,有人把他推荐给了德国人干公事。德国人见他不贪小便宜,不沾别人的光,便又把他推荐给了监狱长恰伦。因是德国人之间的推荐,监狱长恰伦对他不错,他也很接近恰伦。两人搭得热乎还有种原因,就是他养得一手好鸟,说他养得一手好鸟并不是说他什么鸟都会养,他只是会养百灵鸟。他的家就住在崂山里,是崂山里的坐地户。小时侯没有什么事干,就在自家门前山坡的灌木丛里跟大人们学用网捕鸟,然后就学驯养百灵。养那东西干吗?卖钱呀!那年代,那些达官贵人,有钱的富人,闲着没事干,除了吃喝嫖赌,就是斗蛐蛐,遛百灵。调养一只上好的百灵是值不少银子的,因他懂就调养得好。 事情也是巧然,恰伦监狱长很喜欢养百灵,但不会调养。有一次恰伦监狱长叫王仪把兄弟的好友,帮着往他家里送东西。大概是天生的灵性,那百灵鸟见了王仪把兄弟的好友,就挓挲着翅膀边哨着想从笼子里往外飞,那样子挺亲热的。王仪把兄弟的好友趁此用口技调教那只百灵,正好恰伦监狱长的女儿在桌子上吃面条,王仪把兄弟的好友用德语教那只百灵说面条,那百灵倒也聪明,只几声就学会了。 监狱长恰伦觉得眼前的这位小伙子不一般,有两手。便把他与监狱里的那些雇佣人员另眼看待,有事没事地请他到自己家里玩耍,或干点什么事情。当然了这都是借口,主要的是想学王仪把兄弟好友的那调教百灵鸟的口技。王仪把兄弟的好友也真教他,怎奈,这个德国鬼子的舌头太宽太大,舌根子太硬,发出的口哨声与百灵鸟的叫声不合辙,更不合谱。那百灵鸟一听就觉得是噪音,不爱听,提不起精神来,萎靡不振,闭上了眼睛萎缩在笼子的一旁。 这位恰伦监狱长还来了那股子牛劲,非得学会了这口技不可。所以有了时间就隔三差五地往家里请王仪把兄弟的好友。去了,恰伦监狱长不能光学口技,闲谈莫论是有的。谈论中国正是混乱时期,大清国被个女人弄得倒了台,袁大头篡取了民国临时大总统的职位,他正在做着复辟帝制的准备,派往各省的官员都以督军相称,等等。但这些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糟糠之事,不能天天挂在嘴上说,说多了无味。难免要说些时政新闻给王仪把兄弟的好友听。 就在王仪请他喝酒的前两天,监狱长恰伦对王仪把兄弟的好友说:“现在我们德意志帝国在国际上的形势很紧张,英德矛盾引起了奥意与法俄的军事对立,日本现今跟俄罗斯沙皇的关系非常密切,在一定的时机,日本很可能对德宣战,发动日德青岛战争。战争一旦打起,我们德国不占优势,很可能战败。倘若我们战败了,你就跟着我到我们德国去,我们德国有很多漂亮美丽的姑娘……” 恰伦监狱长的话不能不引起王仪把兄弟好友的触动,德国人在青岛港上摇摇欲坠,极不稳定的局势,看来长久不了,王仪把兄弟的好友心里是有数的。别看德国人跟那个慈禧老婆子签了九十九年的租借合同,那东西没有用,慈禧老婆子早死了,大清国也垮了。后来的民国谁去认这码子事去?再说老百姓总是认为给外国人做事就是汉奸,他们当面不敢说,背地后里尽戳脊梁骨。别的事都好说,惟有汉奸这个罪名背不起,这东西,背了这个罪名会遗臭万年的。青岛港上出了个生哥他是早有耳闻的,他钦佩生哥的英雄气概,他曾经也想和生哥一样在青岛港上闯一闯。无奈自己没有像生哥那样的武功身底,只有作罢,只有寄于德国人的篱下。今天生哥就坐在自己的面前,他的兄弟是放还是不放?他得好好地掂量掂量。德国人必有一走,而生哥在崂山拉了一百多人的队伍,这轻重他是能掂量出来的。他琢磨了一会……他们几个人在饭馆里的酒桌上悄悄地密谋了如此这般…… 两天后的夜里,李村监狱的东北角岗楼上是王仪把兄弟好友的岗。岗楼的外面是开阔的庄稼地,夜深人静,四野阒然。王仪把兄弟的好友,在高墙上的岗楼上向生哥、王仪发出了信号。生哥、王仪用长竿子把绳索递上了岗楼。 岗楼上的德国黑盖犬,王仪把兄弟的好友拿出一块大牛骨头它正啃着,完全不理会眼前的事情,一边啃一边摇着尾巴欢着呢。 这时王仪的把兄弟已经打开了牢房的门,带着强子、三扒皮和那几个囚犯兄弟,顺着监狱高墙的阶梯上到了岗楼的平台上,然后又顺着绳索滑下了大狱的高墙。当王仪把兄弟的好友最后一个滑下监狱的高墙时,那只和他站了几年岗的德国黑盖犬,急得在岗楼的平台上团团乱转。 夜幕下,生哥一行十几个人向小崂顶山寨奔去。 这是青岛港德占时期,谋划最成功的一次越狱逃亡。 恰伦监狱长把这次事件捂住了,压根就没敢往总督府里报。他有他的办法,根据囚犯释放的时间,一个一个地在档案上作假。假还没作完,德国人就向日本人投降了。 第六十六章 青岛人杰地灵 朱元璋出生地  生哥在小崂顶山寨里带领兄弟们训练,一百来口子吃饭也是个问题。他们在青岛港街市里的那些买卖,虽说能供上他们的给养,但所剩无几了。 一百多人将近一半人没有枪,拿钱买又没有那么多的钱,这事让生哥挺挠头的。 让强子在山上待着什么也不干,这不是他的性格。他便与生哥商量,道:“生哥,咱们这么多的人在这穷崂山上坐吃山空。青岛港街市里咱们的那些买卖送进山里的钱,都填进肚子里了,这样到几时是个头?我看,咱们还得去捣弄德国人的枪。” 强子的这话正合了生哥的心意,他正要派兄弟们下山去找疤根、老儒腐。疤根派兄弟送信来了,说侯七的眼线给疤根送了口信,说侯七有二十条长枪和几千发子弹,他听说生哥在崂山里拉起了绺子,问生哥要不要?如果要,可以先付三分之二的钱,剩余下的等筹措齐了再付。 侯七能搞到枪这是生哥预料不到的,生哥只知道侯七在日本待过,上过日本学,侯七真正的身份他是不知道的。他知道慧子的爹娘是买卖人,侯七从日本回到了青岛港,在慧子父亲开的日本商贸公司做事,也不为怪。因为他在日本早稻田大学读书时就认得济南日本料理馆的老板娘,慧子也认识老板娘,在生哥看来侯七到青岛日本商贸公司做事,是顺理成章的事。侯七想把沧口村侯家祠堂里的那把坤龙宝刀偷给日本人,在生哥看来是侯七端人家的饭碗,吃人家的饭,替主子效力。二把头被刺杀,女佣和门卫都作证是生哥干的,这使生哥陷入了迷雾。生哥也从没寻思慧子小姐会陷害他,因为他救过慧子小姐呀!两人还拜了干兄妹。其实慧子的原意并不是要陷害生哥,她只以为那样做就能切断生哥与芳芳的联系,她好更好地跟生哥亲近。慧子认为杀个中国人德国人不会理会和重视,令慧子预料不到的是德国人为了个中国人竟然下了通缉令,迫使生哥拉起人马离开青岛港,逃进崂山里。 慧子小姐认为这是自己的过错,事到今天她已有了悔意。日本人加紧了与德国人争夺青岛港的准备,日本商贸公司也在暗中倒卖军火。从他们日本人的角度来看,生哥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力量,如果能把这只队伍抓在手里利用起来再加以扩大,可以分散德国人的精力和兵力,对大日本帝国在青岛港上的圣战是十分有好处的。所以日本人想扶持生哥这支队伍,然后再挑起他们对德国人的仇视。这样日本人就一箭双雕,鹬蚌相争,渔人得利。 日本人的计划是有了,枪枝也偷运进了青岛港,但去实施这个计划得有个人选,然而生哥在青岛港上与人的接触不复杂,里里外外就那么几个人,再远的就跟他接触不上了。腾苍君知道侯七与生哥有传递家信的一面之交,他决定由侯七和生哥联系,实施这个计划。 谁知生哥接到疤根的信,就对侯七产生了怀疑,他总觉得芳芳被马车撞伤不是偶然,虽然那马确实是惊了,那马车是慧子的,这种巧合使生哥难以接受。他们为什么要刺杀二把头?为什么要往自己身上栽赃?他们是想借刀杀人,借德国人的手处死我吗?如果是这样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带着这一连串的疑问,生哥感觉出日本人和侯七在背地后里给他下绊子。 偷卖枪枝,倒卖军火,不是一般的人能干了的,这种人都是有背景有靠山的。难道侯七……生哥想到这里倒吸了一口冷气。 生哥镇静下来后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量小非君子,无毒不丈夫。既然侯七要把那批军火送给自己,自己不敢要,那算什么英雄好汉?他对强子道:“兄弟,你在山寨里照顾好山上的这些兄弟们,我到青岛港上去走一趟,把侯七送的枪枝先拿回来再说。” 强子听完急了,道:“生哥,不可,不可,肯定这里面有诈,那侯七是想把你诓进青岛港去,让德国人抓起你来。你想侯七是日本商贸公司里的一个中国雇员,他怎么会有二十条枪,几千发子弹呢?” 生哥看着强子发急的样子,说:“兄弟,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侯七即使真的诓我,他怎么知道我一定会去跟他接头呢?”生哥的一句话提醒了强子,对,这事不能让生哥去,得我去会会这个侯七。强子一时竟忘了他是德国人的囚犯。让强子一个人下山生哥不放心,生哥要自己一个人下山,强子、王仪、三扒皮、王仪的把兄弟和王仪把兄弟的好友都不放心。最后大家一起决定,生哥、强子、王仪和王仪的把兄弟带着四个枪法好的兄弟,一行八人怀揣着短枪保护着生哥进入青岛港。王仪把兄弟的好友是门卫,长枪打得准,他和三扒皮带着扛长枪的七个兄弟,在铁丝蒺藜网外隐蔽,等待接应。 实际上这时的铁丝蒺藜网和壕沟都已有名无存。壕沟铁丝蒺藜网从挖好架起的那天起,就惹得附近的村民们反对。本来是很近的两个村子,中间加了一条壕沟和铁丝蒺藜网,走亲访友得从长达五六十里的,仅有几个卡子门的道口通过。本来就十几分钟二十几分钟的路程,这回来去得一天的时间。那些在壕沟铁丝蒺藜网里面巡逻,在壕沟铁丝蒺藜网外村子里住的民团,上下工更是不方便,得半夜起来绕道走,下工回家又半夜了。他们为了自己图方便索性把铁丝蒺藜网剪开,把壕沟填了当路。再说壕沟挖的都是村民们自己家里的地,一旦有人带头填沟,便一发而不可收,仅两个晚上村民们各自都把自家的地填平了。那些架铁丝蒺藜网的木桩和铁丝蒺藜网也都被村民们拿回家干自己的营生去了。但几条路上的卡子门还是有的,民团们还在认真检查着过往的行人。生哥他们没走卡子门,而是从野坡地里绕了过去。 绕过卡子门,进入壕沟铁丝蒺藜网的界线后,生哥他们就开始分散行走,前后互相照应。他们怕德国人的密探,大把头的眼线,阿毛的眼线和侯七的人跟踪。别忘了墙上贴的追捕通缉生哥的通缉令还没掉呢。 傍晚时分他们来到了青岛村,他们在经过村中的十字路口时,突然听到有人喊王仪,只见王仪迎了上去,称那个喊他的五十多岁的人为姨夫。 王仪的姨夫在大清朝时就干过保长,德国人来了接茬干,在村里也算是个风云人物,说一不二的那种。他知道他的这个外甥在小崂顶山寨里独树一帜,即不属于北洋军阀,也不属于德国人。 在当地的村民中,他们认为凡是没有规模的不正规的小股武装力量都是土匪,都一概以土匪相称。土匪这个名词,自古以来就不是什么好名,官府对匪字甚是厌恶,沾匪必杀头。但王仪的姨夫不是这么认为,自古以来这些马上的皇帝,哪个不是土匪出身?哪个不是祸国殃民的罪魁祸首?但胜了为王,败了寇,以天下大乱达到天下大治,天下平定了他们才做上皇帝的。在他看来王仪很有出息,敢扯旗挂帜就不是个一般的人物。 王仪把生哥等人向他姨夫简单地作了介绍,王仪的姨夫热情地在前面引路,他们进了村中一座古老得高大的院落,院落的大门都是铁力木做的。五六百年来那些砖皮剥落得很轻,整座宅院看上去古旧,但不破败。 他们进得厅来,在厅堂的正北供奉着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的塑像,看上去这尊塑像也得有五六百年的历史了,像是在建造房屋时一起雕塑的。生哥看了好生奇怪?在这庄户百姓家里,雕这么尊皇帝的塑像干什么?难道这朱元璋对这家子人家曾有过什么恩惠?生哥一脸的疑惑和茫然。 王仪的姨夫因是青岛村的保长,所以小日子就过的殷实些,在掌灯的同时,家下人已经沏上了茶来。王仪的姨夫见生哥从进来的那一刻起,就一个劲地端相朱元璋的塑像。这时王仪姨夫的家人在布摆桌子,像是要喝酒的样子,生哥对王仪的姨夫道:“姨夫,我们这些人是不喝酒的。” 王仪的姨夫一愣,心想:这天底下还有不喝酒的男人?真正不喝酒的男人我没见过。便道:“生哥,你到我家里来,你就是客,客人喝点酒是我们庄户人家待客人的礼仪。” 生哥忙道:“姨夫,你有所不知,我们这些人从聚在一起的那一刻起,就没喝过酒。不是生哥我不识抬举,这是我们的规矩,行规已经定了,我们大家就得遵守。” 王仪姨夫想起王仪是喝酒的,但不知如今喝不喝?便问:“王仪,那你……” 王仪对他姨夫道:“姨夫,生哥刚才说了,不能坏了行规。” 王仪姨夫知道创这种事业的人,饮酒容易误事,这也是区别他们与土匪性质的一个佐证。王仪的姨夫见生哥如此地带他的人马,看得出生哥不是等闲之辈。生哥这次下山来是来搞枪的,因此他对他的言行十分注意,惟恐撒漏了风声。有道是言多必失,所以他把目光和语言都集中到了朱元璋的塑像身上。 王仪的姨夫见生哥老是在看朱元璋的塑像,他不知道生哥是在欣赏这尊塑像的古老雕塑艺术,还是对明太祖朱洪武的钦佩。王仪的姨夫也是个好事的人,大概干保长的人都是这样。他想弄懂眼前这位青岛港上,风云如晦中的风云人物在想什么?是否也想趁着军阀混战,天下大乱,像明太祖朱元璋那样起兵安邦定国,以救天下?他见饭菜上桌还得待一会工夫,便试探着问生哥道:“生哥,你对明太祖朱元璋还挺感兴趣吗?” 朱元璋使后人对他感兴趣的事多了,王仪的姨夫这种问法像是给人一个囫囵梨让人无法下口。生哥只得先从眼前的这尊塑像说起,他道:“是啊,姨夫,朱洪武皇帝的塑像怎么会雕在你的这间客厅里呢?” 问出去的话被反问了回来,这倒让王仪的姨夫觉得有必要把这个故事讲给生哥他们听听。他端着蜡烛来到了朱元璋的塑像前,仰望凝视了许久,叹了一口气。那声调里蕴藏了五六百年前在这间客厅里留下了少有人知的故事…… 元朝末年,这座宅院里住着一位踩地理看风水的先生,他有三个儿子都没娶婚,个个也都挺聪明的。这一年的大年除夕,老先生正准备写两副对联,贴到大门上去好迎新年。正在那里寻思今年写什么?怎么写?他的大儿子带着两个兄弟进了书房,对风水先生道:“爹爹,你整日家给人家看风水踩地穴,人家的孩子都出息了。你看,你给人家看过风水踩过地穴的人家,人家的孩子考秀才的考秀才,中举人的中举人,当官的当官,个个都出人头地,多么得光宗耀祖,真是让人羡慕。爹爹,难道你就不能给咱家也看一块好风水?踩一穴好地?等你百年之后葬了,我们兄弟也好考个秀才,中个举人,当个官什么的,把咱们家的祖宗也光宗光宗!” 风水先生一寻思,觉得儿子说的对,续而又摇了摇头。三个儿子见了,齐声问道:“怎么,爹爹,难道再没有好的穴地可踩?好的风水可看了吗?”风水先生叹了口气,道:“孩子,不是没有好的风水看,好的穴地踩。是因为咱们家不出官人和秀才!” 三个儿子一听急了,忙都在自己的老爹面前表白自己如何如何的聪明。老大告诉他的爹爹,道:“爹爹,出不出官人和秀才咱先不说,咱们能不能先试试?” 试试?对!儿子说的对,应该先试试,老先生自思着,倘若真的成功了,自己这不成了皇帝的爹了么?他有些欣喜若狂,兴高采烈。他拿出一张捕鱼的网来,对三个儿子道:“儿子们,从现在起你们都不许说话,谁说话就不灵了。你们兄弟三人今夜子时,到崂山北九水的潮音瀑,老二扯住右侧网绳,老三扯住左侧网绳,老大扯住网尾绳。等过年的鞭炮一响,你们三人迅速地在水潭里捞一网,不管捞到什么?都不要看,不要说话。然后把网和那东西卷起来,放进这个布袋子里。你们三人扯住这个布袋子都不要松手,老大在前,你俩在后。回家后就把它交给你娘,然后你们就等着吃年夜饭,你娘给你们什么你们就吃什么,吃完后各自去安歇,等到大年初一太阳出来我要问你们的话。” 兄弟三人倒也听话,按照他老爹的嘱咐,三人到了潮音瀑的水潭前。那流淌了五千年的泉水还在叮咚着直流飞下。知道吗?每个甲子年的大年三十子时中的那一瞬,倘若能喝一口水潭里的水,就能增寿一百年。这是不养生求仙修仙的人所不知道的。 兄弟三人抓紧时机,等附近的山民们过年的鞭炮一响,兄弟三人迅速地在水潭里捞了一网,他们把网卷好,装进布袋里。根据老爹的嘱咐,三人扯起布袋,顿时他们三人腾空而起,腾云驾雾,一霎间就回到了家。 哥仨把盛鱼网的布袋给了他们的娘,兄弟三人便在厅堂里等着,一会儿一条做好的龙鱼端上桌来,娘把做好的龙鱼在桌上放好,然后悄悄地把门掩上出去了。哥仨就开始吃鱼,吃完鱼各自去守自己的岁。 大年初一太阳出来,风水先生把三个儿子叫到跟前,开始询问大年三十,三个儿子都吃了龙鱼的哪个部位?三个儿子都在谝能自己怎么会吃,吃了龙鱼的那些部位的好肉。 各自说完了,风水先生问三个儿子,道:“剩下的鱼头和鱼骨呢?”三个儿子不知所措,不知老爹问那些弃掉的鱼头和鱼骨是什么意思?三个人都很茫然,齐声说道:“爹爹,那么大的一条鱼,鱼肉都尽着我们兄弟三人吃,那鱼头鱼骨谁还吃去?我们都扔在桌子上了。” 这时三个儿子的娘在一旁插嘴道:“昨夜你仨吃完了年夜饭,正好咱家来了个女叫花子,我见她已有了身孕,冻天冻地的怪可怜人的,就把吃剩了的鱼头鱼骨给她吃了,并让她在厅堂里过宿。不知她现在走了没有?”说着就要起身去看看。 风水先生听了,忙道:“孩儿他娘,且慢,我来看看这位女叫花子。”风水老先生来到厅堂一看,果然厅堂里坐着一位孕妇。风水老先生对她说道:“你知道你昨夜吃了什么了吗?那条鱼头里有颗天王星。你肚子里的孩子,如果是个女孩,肯定是只凤,那么我就认她做干闺女;如果是个男孩,肯定是条龙,那么我就认他做干儿子。”你道这个叫花子孕妇她是谁?她就是朱元璋、朱洪武的娘,当时正怀了朱元璋,又吃了天上的天王星。所以朱洪武建立了大明朝,当了皇帝,成了人间帝王。 朱洪武的娘是安徽凤阳人,她怎么能在六百多年前跑到青岛港这块土地上来呢?原来在元文宗帝天历三年,安徽一带天下大旱,地里粮食颗粒无收,百姓们四处逃荒躲难。朱洪武的娘怀了朱洪武,不能在家等着饿死,得出门逃荒逃条生路。便和丈夫随着人流逃到了吴淞口。 一天她见有人在上一艘五挂帆的大货船,便稀里糊涂地与丈夫走散了,跟着人们上了船。那条船本来是要往菲律宾去的,往菲律宾去的船只怎么会有难民上?船主不管吗?干拉他们吗?那个古老的年代交通通讯都不发达,官府根本就控制不了海上运输,只见船来船往,根本就不知道船是哪个地方的?再加上沿海一带倭寇活动猖獗,那些本来就不守本分的船只,也趁机拐卖个人口什么的。有些船老大故意雇上拉驴的,鼓惑那些逃荒的难民上船。上了船就由不得你了,船开往国外就卖给了人贩子。 朱洪武的娘上的那条船就是干这种勾当的。当船驶出了吴淞口往南,向菲律宾方向行驶了不多远的路程,就遇上了几十年来不遇的热带台风,大冬天地刮起了八九级的大南风。那船大概因有没出生的人间帝王在上面,也是天意,居然没翻,一溜烟地从南海被风吹进了青岛湾,在海边的礁石上撞破搁浅。船上的难民得救了,朱洪武的娘随着人群上了岸。 大概是老天的安排,在大年三十的半夜三更的子时,朱洪武的娘就讨要到了风水老先生的家门口,吃了龙鱼鱼头里的天王星。 风水老先生指肚认子后,就把朱洪武的娘养在家里等待分娩。七八个月后朱元璋在青岛村的这间厅堂里出生了。孩子满月后风水老先生资助了朱洪武和他娘足够的盘缠,把娘俩送回了安徽凤阳。 等朱洪武打下天下推翻元朝,建立了大明朝的时候,风水老先生和他的儿子都死了,只有两个孙子给风水老先生接续香火。爷爷的恩情不能报答在孙子身上,可朱洪武够仁义的,他下令把他的坐像塑在了他出生的那间厅堂里,使青岛村的村民在大明朝永不纳粮。 青岛村人杰地灵,青岛村虽不是朱元璋的祖籍,但大明朝的开国皇帝出生在这个地方,你就不能不说青岛港这块土地的地灵。 根据天象,天意,大明朝的皇帝是出在青岛港这块土地上的,没想到风水先生的三个儿子没有当皇帝的福分和老天爷不成全他们,把人间帝王赐给了朱元璋。这不能不说青岛村这间厅堂里的遗憾,这种老天留给人们的遗憾,人们也只能对天长叹! 生哥看着这间不大的厅堂和朱元璋的塑像,没想到在青岛港青岛村的这间厅堂里,有这般的不为人知的传奇。越是不为人知,就越是神秘,高深莫测使人摸不透,事情离奇,超越寻常就是传奇了。大明朝的开国皇帝出生在青岛港这块土地上,就不能不说青岛港人杰地灵,单凭这一传奇就可以说青岛港是个出人物的地方。 生哥问王仪的姨夫要来香纸,他要虔诚地拜拜这位小时侯雇给人家放牛,把牛偷杀吃了,然后把牛尾巴插在山的石缝里,用手拔那牛尾巴,牛就在山的那面叫的传奇皇帝。生哥行了三拜九叩大礼,道:“大行皇帝,太祖在上,您保佑我做事顺利,明年的这个时候我还来给您上香!” 王仪的姨夫在一旁声音沉闷地说道:“生哥,等不到明年了。”生哥有些纳闷,他不明白王仪的姨夫说这话的意思,直愣愣地看着王仪的姨夫。王仪的姨夫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德国人侵占了胶州湾,修建了大货船码头,然后由西向东吞并,还说是什么规划。先拆了诸多的村子,占了大量的土地,村民们无家可归,流离失所。青岛村也逃不了被拆平的命运,昨日总督府衙门管规划的德国人招集我们几个村的保长训话,说要先后拆平几个村子,三个月后拆平青岛村,然后……”王仪的姨夫话音有些哽咽,眼里噙满了泪水。 强子在一旁看着王仪姨夫眼里的泪水,心里酸溜溜的,他知道失去家园,失去住所的痛苦。他想起了上次德国人强拆汇前村时,他和疤根智儿等兄弟用偷了德国士兵的军服和枪枝,袭击驱赶村民的德国兵的事。强子的手又有些发痒,他的心又在蠢蠢欲动…… 第六十七章 浅皮麻子剪径 日谍插手胡子  生哥在小崂顶拉起了绺子。慧子觉得生哥离她越来越远,她有种刚才还在身边,转身就远不可及的感觉。情感这东西,大概都是单相思,然后才是感化,很少有同时并存发展的。男女之间的情感,不会永远保持在一个水平面上,不是越靠越近,就是越离越远,不会持之以恒。 因为男女之间接触的初始,性已经定位了,两性之间发展的高峰就是媾和。但当两人由近到远,留下的不是怨恨,就是遗憾,多半是怨恨少,遗憾多,留下的思念眷恋多。 也有一种,那就是怨恨后的报复。据不同的心理学家研究得出,从怨恨和报复推断,那就是爱得太深,得不到就毁掉,这是人生在情爱上的悲剧。 男人窥视女人,窥视的是女人的美丽温柔和贤惠;女人窥视男人,窥视的是男人的阳刚和豪放。男人玩女人玩的是性欲;女人玩男人玩的是金钱和品位。 慧子小姐不想让她在危难时候救过她而认识的这位干哥哥,哑默悄声地从自己的身边溜掉,她想把他挽回来。她派眼线探得生哥的山寨在崂山的具体位置,在一天的早晨,她带了七八个全副武装的便衣喽罗,在眼线的向导下,往小崂顶奔来。 他们行至玉清宫时,被盘踞在这里的一伙土匪拦截了,并缴了他们的械。盘踞在玉清宫的土匪头子,人们背地里送了他个绰号,叫做浅皮麻子。 这位瓢把子不好色,但喜欢钱。喜欢钱不算是毛病,在这天底下不喜欢钱的人不多,没听说过谁不喜欢钱,如果有,那倒成希罕景了。 说来这位浅皮麻子得的这个雅号有些让人忍俊不禁。他拉起绺子来后,手下的兄弟们就怂恿他说,得娶一位压寨夫人,有了压寨夫人兄弟们跟他干得才牢实。这话也对,既然拉绺子扯旗造反,那就得像模象样地干。娶了压寨夫人生了子,到时候呼隆大了,打下了天下来也好封个皇后立个太子什么的。兄弟们也好有个盼头,也好顺着往下分封个官职什么的。 然而现在只是个草寇,草头王,名副其实的土匪,谁家有闺女敢嫁给他?既然不能明媒正娶,那么就得想法去抢一个。抢亲是战乱年代那些青皮,豪强们惯用的强横手段。既然要抢就得抢个好的,抢个漂亮的。好的,漂亮的自己看了顺眼。浅皮麻子于是就自己到处蹲点盱摸,功夫不负有心人,他终于在即墨县城城隍庙会上,看上了一位窈窕淑女。经过他和兄弟们地跟踪盯梢,弄明白了这是一位大家闺秀。 浅皮麻子谋划好了,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里,他和他的兄弟们来到了这位美女的家,他们悄悄地摸进了她的闺房。该着这位美女不该遭这一劫,她正在她的闺房里给她的丫鬟洗脚呢。 小姐怎么给自己的丫鬟洗起脚来呢?这还得从这位小姐的心地善良说起。她跟她的这个丫头般大般,从小就是她的搭伴,她从来不虐待她的这个丫头,两人都是以姐妹相称。那日丫鬟身上有些不适,又给小姐洗了一天的衣裳,到了晚上身上觉得特累,她给小姐洗完脚后,自己就不想洗了,便要躺下睡觉。 小姐见她干了一天的活累成这样,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于是去打来热水,两人说说笑笑慢慢地给丫鬟洗起脚来。正在这时浅皮麻子带着兄弟们摸进了闺房,本来两人一般大,体形长相都差不多,加上那豆油灯光昏暗。再说都是丫鬟伺候小姐,哪有小姐给丫鬟洗脚的?浅皮麻子摸进来后,慌乱中在昏暗的油灯下,他虽看不清哪个是小姐?但他认准了那个洗脚的就是小姐。兄弟几个急忙把那个丫鬟装进了口袋,快马加鞭驮着赶回了玉清宫山寨,当夜就吹吹打打的成了亲。 第二天早晨才发现昨夜里抢错了人,再仔细一看这位漂亮是漂亮,就是脸上零星的有几个浅皮麻子。他的心里虽有些不快,但一夜夫妻百日恩,他第一次接触女人,尝到了女人的温柔和快感!足够他爱恋一辈子的。 这位压寨夫人是谁?原来他的祖上就是乾隆年间被和珅参了一本,被乾隆皇帝召进京城问斩的即墨县令普道召的后人。当时乾隆皇帝把普道召问斩后,把他的家人和后代判了个由官府卖出,永远为奴。所以她的祖上从普道召被问斩后就被官府卖来卖去,直到今天她也是被卖给人家为奴当丫鬟。阴错阳差,她无意中被浅皮麻子抢上山寨过了一夜的夫妻恩爱生活,她爱上了浅皮麻子舍不得走了。她很愿意在山寨里过这种人上人的生活,做她的压寨夫人。浅皮麻子呢,知道自己抢错了人,又知道了她是普道召的后人,好歹她的祖上做过即墨县的太爷,不管怎么说也算是官宦人家的后代。自己是个草木之人,混不下去了落草为寇。如今能有这么个美貌漂亮的女人陪伴自己,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虽说脸上有那么几个浅皮麻子,也不挡碍。他的那几句浅皮麻子说得多了,他的那些兄弟们便在背后里学他,时间久了倒成了他的绰号。一般的人有个绰号传得慢,他这当大瓢把子的,大当家的,有了绰号传得就快了。浅皮麻子在崂山的绺子们中,不知浅皮麻子的大概没有吧? 浅皮麻子在青岛港上也放了很多眼线,消息是极灵通的。他们把慧子小姐拦截后很是高兴,立刻修了一封信,放了慧子小姐带的一个喽罗回去报信。 日本商贸公司的腾苍君收到信后顿时慌了神,这可是他的千金。他知道中国乱世出的这些穷土匪,跟中国沿海一带出的那些倭寇一样的穷凶极恶,背信弃义。绑架了人质后,有的即拿了银子又撕了票,叫你人才两空。腾苍君立即找来了侯七商量对策,银子对日本商贸公司来说筹那么点钱不费吹灰之力,日本商贸公司还拿得出。但找个什么样的妥实人,带着银子去把人赎回来,倒成了腾苍和侯七研究讨论的棘手问题。这东西,没有这个能耐,到了匪窝子里去瞎撞,那可是拿着生命打哈哈。一旦触怒了土匪,拿了钱撕了票,连跑腿的也回不来是常有的事。侯七在青岛港上没有名气,寄日本人篱下,不能自我作故,自成一绺,崂山上各绺子的瓢把子们都瞧不起他,所以他很难胜任前往。 慧子被土匪绑了票,侯七心里最急。倘若慧子被土匪撕了票,那么他侯七在腾苍眼里将会一文不值,他失去的不但是慧子这个美人,还有腾苍先生的万贯家产和日本人给他的官位。侯七考虑再三,他想起了生哥,在青岛港上最有资格与土匪打交道的当属生哥了。侯七对生哥把马山上的土匪马大瓢把子灭了,是多多少少地知道些的,马大瓢把子在崂山的绺子行里,可算是土匪王了。如今生哥又在小崂顶拉起了一百多人的绺子,崂山上的绺子们哪个不怕他?但侯七又考虑到,上次生哥救慧子是在他俩互不相识,生哥行侠丈义。慧子喜欢生哥,想凭借自己是日本人和自己家庭的财富势力,把生哥拉到自己身边来使用。是生哥不喜欢日本人与贪图富贵,而使慧子枉费心机。侯七心里明白,他们刺杀二把头,德国人不明真相,便下了通缉令,搞的生哥不敢公开露面活动。他们又把芳芳送到日本东京去养伤,这不能不使生哥对他们产生戒心和防范。把话说白了,用老百姓的话说,每次这样作弄生哥,生哥没找他侯七算帐,是生哥大人不记小人过,最终还是干兄妹的情感在起作用。要不然,生哥那绺子的那帮人,早就把日本商贸公司连窝端了。看来,生哥至少从今天起还没把日本商贸公司恨到那种程度。如果请生哥出面解救慧子,生哥不会不管,但在管的前提下,他肯定会大打折扣,不会百分之百地出力。他俩虽然拜了干兄妹,慧子成了他的义妹。但当地村民有句俗语,说是:亲戚个割肉,带上骨头。亲戚都不行呢,何况这义妹?为了能使生哥真的出力救出慧子,那就得以日本商贸公司的名义给生哥些好处,有道是:拿了人家的手短,吃了人家的嘴短。只要生哥伸手拿了,他就得出力。侯七胸中有些把握,生哥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一是枪枝弹药,二是银子。只要把那二十条枪和那几千发子弹送给他,他就不会袖手旁观,不会不去出力救慧子的。 侯七把自己的想法跟腾苍先生说了,这注意很合腾苍先生的心思,即救了自己的令嫒又拉近了他们干兄妹间的情感,又壮大了生哥的武装,给德国人在心里上造成压力。腾苍当下就令侯七尽快地去操办这事,不能延误。延误超了时间,浅皮麻子就撕票了。 王仪的姨夫得知生哥的志向后,很支持生哥。他不知道生哥在青岛港上有自己的秘密居住点,便对生哥道:“生哥,你看好了,我这厅堂可是大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出生的地方,虽然事隔六百多年,但它仍是一块宝地!是个出人物的地方。自从朱元璋在这里塑了他的坐像,已经闲置了六百多年。虽然德国人三个月后就要把它拆了,但在这期间咱们也不能让它闲着,就作为你在青岛港上与德国人周旋的秘密住处。安全问题由我来担当,好歹我是个保长,青岛村里的土地爷!这里的治安问题德国人还得问问咱这些爷们!” 王仪的姨夫没撒谎,德国人在侵入胶州湾后,实行的是欧华分治的政策。对当地老百姓的管理方法,还是用大清朝的十甲连保的统治制度。保长成了统治者的传话筒和他们的眼睛,保长要三天两头到总督衙门去报平安。所以他敢打保票,保证生哥他们的安全。生哥也考虑了这个问题,保长每天与殖民地政府的官员接触,总能探听到德国人的一些动向,也好作为他在青岛港上与德国人周旋的参考。生哥、强子、王仪等人悄悄的在王仪姨夫家的厅堂里秘密地住了下来。 侯七派出的眼线与生哥的眼线联系,眼线们联系上了,可生哥的眼线就不知道生哥的去向了。生哥正在青岛村王仪姨夫家的厅堂里猫着,想借王仪姨夫与德国人接触的机会,获取些有价值的情报或一些军事上有关军火的秘密。生哥在那里猫住了,侯七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走里走外得团团转,因为时间离浅皮麻子撕票的日子一天一天地挨近了。 却说慧子被浅皮麻子截了道,绑架到玉清宫后,浅皮麻子并没对她怎样。浅皮麻子不好色,他的心思没用在女人身上,他想发展自己的绺子,等扩大了打下了天下,到那时自己当了皇帝,美女还不有的是?因此他在耐心等待慧子的赎金。 一日浅皮麻子对他老婆说他绑了个日本女人,等日本女人的赎金到了,就给她扯几件漂亮的花花衣裳,也不枉她做了几年的压寨夫人。浅皮麻子的老婆是奴仆出身,从小就陪伴人家的小姐当丫鬟,从没见过什么世面,真是孤陋寡闻。她听浅皮麻子说绑了个日本女人,就问她的奴婢和跟班的喽罗:“什么是日本女人?” 使女和喽罗都遥遥头。多亏她的使女聪明伶俐,对她道:“夫人,咱们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浅皮麻子的老婆随着使女喽罗来到了关押慧子小姐的小屋,进去一看,见是一位比自己还漂亮,穿着时髦摩登的美丽姑娘。慧子小姐见她进来,先向她问好,道了个万福后,说道:“姐姐坐吧!” 浅皮麻子的老婆见慧子比自己小,且长得白皙温柔妩媚,一看就喜欢上了。便问道:“好妹子,你是日本人?” “是啊!”慧子在回答的同时就发现这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女人。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在那个闭关锁国的封建社会,见过世面的女人又有几个呢?大清朝不但愚弄了百姓,也愚弄了他们自己,这是大清朝覆灭的悲剧。 “好姐姐,你快坐下来,我告诉你,我们大日本帝国在哪里!”说着就伸手来搀扶浅皮麻子的老婆。 浅皮麻子的老婆觉得很新鲜,她第一次听说还有个大日本帝国。她即没有文化也没学过地理。她常听人家说有天边,有海角。她在崂山玉清宫当压寨夫人,她知道崂山的东面就是大海了,没了人家,她从没想到过大海的那边是什么?她知道崂山的西面走很远就是大山,大山上很冷,没有人住。她也从没想到过大山的那边是什么?她总是以为太阳像她一样,到了晚上就回家去睡觉,到了早晨就从大海的东边升起,具体太阳是怎么从西边到东边的她也从没想过。她以为慧子小姐说的大日本帝国就在崂山的附近,她真想跟着慧子小姐到大日本帝国去看看,晚上回来吃晚饭。 浅皮麻子的老婆见慧子如此得文雅端庄,觉得慧子不应关在这脏乱的小黑屋里,应该到她的房里去,便对慧子道:“你长得这么漂亮,又是个日本人,怎能住在这里呢?到我的屋里去吧!” 慧子觉着到她的屋里更安全,于是高兴地搀着浅皮麻子老婆的胳膊,姐长,姐短地来到了浅皮麻子老婆的住处。 因是土匪住的,又是道观,道观本来就清净简陋,家徒四壁,只在一面的墙上贴了一张年年有余的潍县年画。看起来,土匪也巴望着天底下的老百姓有个好收成,或是他们自己过得富一些。这时有喽罗来报,说是大当家的今天不回山,因今天他带着兄弟们下山去剪径,扑空了,回山不吉利。要等到明日猎了货才回来。 喽罗报子下去了,慧子小姐发现喽罗穿的衣裳是她带的那几个保镖穿的,她担心浅皮麻子把人杀了。便对浅皮麻子的老婆道:“姐姐,我带的那几个人,大当家的不会杀了吧?我还要教他们护着我去小崂顶找生哥呢!” 小崂顶的生哥,浅皮麻子的老婆是知道的,不过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从不来往。眼前的这位美貌女子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去找一个土匪头子,这就不能不让浅皮麻子的老婆心生奇怪了。别攀她,她是浅皮麻子下山抢错人,把她抢来的。她愿意来当土匪的老婆,土匪给她洗刷了她家世代为奴的屈辱。她现在好歹是个压寨夫人,在这山寨上说一不二。皇后不敢管皇帝的事,那是朝政。在这山寨上没有朝政,浅皮麻子在不在都是她说了算,那些穷哥们还都听她的。她叫使女去问问下面的那些喽罗,看看慧子小姐带来的人,大当家的杀了没有?如果没杀,就带上来让慧子小姐看看。 使女去了,浅皮麻子的老婆试探着问慧子小姐道:“妹妹,你跟小崂顶的生哥……” 慧子小姐本来就是为情感而来的,如今又遭受到了这么大的挫折,她觉着有些委屈,眼圈一红,泪水从眼里涌了出来。浅皮麻子的老婆忙给她擦着泪水,道:“好妹子,别哭,别哭,有什么事跟姐姐我说说,看我能不能帮上你!” 慧子把生哥怎样的救她,两人拜了干兄妹。她又怎样的爱上生哥,生哥又怎样的不跟她靠近。虽在青岛港上,却咫尺天涯。她对生哥爱也爱死,恨也恨死。听说生哥在小崂顶落草拉起了绺子,她要到那里去找生哥,不想却在这里遇上了姐姐。浅皮麻子的老婆见慧子小姐是个重感情的人,她想起了自己的这门婚事,从性爱到情爱,现在也是爱的死去活来。她把她是怎样的被浅皮麻子抢来,她又如何得爱上浅皮麻子,对慧子小姐说了。慧子小姐见这位压寨夫人挺善良的,容易收服,便想把这支绺子收下来,加以扩大,作为以后日本进攻青岛港,接应和抵御德国人的一支武装力量。 这时使女和喽罗带着慧子小姐的那几个保镖进来了。原来这些土匪很穷,穿的都是些破烂衣衫。所以他们每次截了道剪了径,抢了东西,都把被抢者的衣裳换下来自己穿。 浅皮麻子的老婆见慧子小姐的这般遭遇,起了怜悯之心。便令喽罗们把慧子小姐的保镖放了,送慧子小姐到小崂顶去找生哥。 慧子有意收这支绺子,对浅皮麻子的老婆说:“姐姐,到小崂顶找生哥不急,什么时候都行。我得先帮帮你,先让你手下的兄弟们吃饱穿暖再说。我们日本商贸公司有的是银子,有的是布匹,有的是粮食……” 慧子小姐问浅皮麻子的老婆要来纸笔,给她的父亲腾苍先生写了封信,把玉清宫这支绺子的情况说明了。慧子的谋划正合腾苍先生的心意,腾苍从日本商贸公司李村店调拨了一大车粮食,从沧口布店调拨了二十几匹布和那二十条长枪几千发子弹,五千光洋,还有慧子小姐特意给浅皮麻子的老婆买的几套衣服和金银首饰等。由侯七押着送往玉清宫山寨。 侯七的大车到了玉清宫山寨,浅皮麻子带着喽罗下山拦路截道,没截着货物还没回山呢。浅皮麻子的老婆见慧子小姐真的给她送来了这么多的财物和自己喜欢的金银首饰衣裳等,欢喜得不得了。急忙打发喽罗把正在外面等待拦路抢劫的浅皮麻子找了回来,浅皮麻子见一夜间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真的有了钱,有了枪,有了吃的穿的,一时竟忘了自己该怎么照料了。心想还是自己的老婆比自己的本事大,足不出户,就弄来了自己一辈子也枪不来的财物。他看着那么一大堆的东西,不知如何是好,尤其是那二十条长枪,他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慧子小姐见他如此得喜欢枪,便上前称呼他道:“哥哥,你喜欢这种枪吗?” 浅皮麻子回来后光顾高兴喜欢东西去了,忘了问这些东西是哪里来的了。这时浅皮麻子的老婆上前来给他解释,他才明白过来。他忙向慧子小姐道歉,以表示慧子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他干这种行当也是生活被逼所迫,没了出路,万不得已。 慧子小姐笑道:“哥哥,咱们能有今天,这是缘分,是天意,是老天教我们日本商贸公司来助你的。”慧子小姐拿起一条长枪,拉了一下枪栓,对浅皮麻子道:“哥哥,喜欢这东西,我们大日本帝国有的是。我准备在几年内给哥哥装备一千人,不知哥哥愿意不愿意?” 这还用问?拉绺子扩展队伍,缺的就是枪枝弹药。有了枪,有了粮,扛枪吃粮卖命的人有的是。浅皮麻子看着眼前的这崭新的二十条长枪又犯了难,他手下的兄弟们手里拿的都是些破铁页子刀,有的手里虽有铁铳,那也不好用,是用来吓唬人的。上次截了慧子小姐保镖的几支短枪,兄弟们也不会用,拿在手里瞎舞弄。慧子小姐看出浅皮麻子的心思,便对他道:“哥哥,莫急,这东西好学,一般的人一学就会。由我们日本商贸公司的侯七先生教兄弟们怎样使用。侯七是你们崂山人,家住沧口村,就让他给你当师爷吧!”说着慧子小姐把侯七叫到了跟前,浅皮麻子见了侯七很是满意,他遂就向他的兄弟们宣布了侯七为他们的师爷。 侯七成了玉清宫山寨的师爷,便开始操练人马。山上的这部分人缺吃,缺穿都由日本商贸公司供着,浅皮麻子没了事干。慧子小姐便在信号山的前面,靠近海的部位给浅皮麻子和他的老婆租赁了一栋别墅,邀请浅皮麻子和他的老婆到这里来看海散心消遣。 浅皮麻子和他的老婆从小受穷受惯了,开始不适用,后来竟乐不思蜀。日本人为了控制这支武装力量,想方设法让浅皮麻子嫖起了窑子,染上了毒瘾,丧失了正常人的思维能力。这支绺子发展到了一百多人,完全由侯七控制。德国人三次进攻崂山剿伐生哥,遭到了崂山里各绺子的共同抵抗,多难兴邦。最后德国人不得不了了之。 第六十八章 抗击德国人 血染青岛湾 1  腾苍君把浅皮麻子的这支绺子牢牢地掌握在手中后,并没放弃对生哥这帮子人的拉拢控制。日本人在与德国人在青岛港上交战之前,对发展青岛港上的地下武装是花了大本钱的。他们买通崂山沿海一带的渔民,偷运匿藏枪枝上万条,子弹几十万发。这些武器运到后就得想法使用,不能让它们待在那些渔民家里烂掉。 德国人近期像是嗅到了什么?突然加紧了各方面的搜查。德国人的密探也像是多了起来,他们像是在探宝似的搜寻着什么? 一日王仪的姨夫从总督府衙门听德国人训话回来,对生哥道:“生哥,前天我就看见从港口码头开出两辆军车停在了总兵衙门内,上面载得像是枪枝。” 哥生这次下山来,本来是疤根传了侯七的口信,下山来与侯七接头谈那二十条枪的,不想到了青岛村王仪的姨夫家就断了与侯七的联系。生哥多次派出眼线与侯七联系,侯七却像失踪了一样,销声匿迹了。但这事对生哥来说并不奇怪,在这乱哄哄的世道上,失踪个人是家常便饭。今天失踪明天又出来了,自己不是也常搞这种鬼把戏?所以他在王仪的姨夫家的厅堂里陪着朱元璋的塑像在耐心地等待着。听王仪的姨夫一说心里高兴起来,心想:还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侯七的枪没弄到手,德国人的又来了。我是出家人不贪财,多多益善,谁的我都要。当下他和强子、王仪、王仪的姨夫装做到天后宫娘娘庙去上香,对总督衙门进行了侦察。 他们发现这是青岛港的街心区,德国人防范的比较宽松,只是在总兵衙门的大门口放个岗哨就算完事了。 总兵衙门,在德国人初占青岛港时,曾拿它当总督府和兵营,总督府盖好后,总督搬进了总督府。总兵衙门便成了兵营,由于是街心区,又在海边上,在这里驻兵对青岛港毫无保卫意义,当时德国人在总兵衙门驻兵,也是权宜之计。很快德国人把总兵衙门的兵营搬到了东营村一带,总兵衙门一度成为巡捕房和军用临时仓库。其实军用临时仓库用了没几天,也可能是生哥那次偷了德国人的枪枝弹药,德国人觉着那里不太安全,把军用仓库挪了。 总兵衙门的斜对个就是天后宫,天后宫的前面就是青岛湾,从青岛湾上到岸上,到天后宫的这个小渔码头就叫青岛口。因为青岛湾是凹入陆地的海湾,是青岛港前海沿天然的避风港。当时的青岛湾附近的村子,如太平村,汇前村,青岛村,上青岛村,下青岛村等一些村子里的渔民,都把鱼船停泊在青岛口附近的青岛湾里。德国人搞城市规划,把青岛港上的村子拆了,那些无家可归的渔民便就生活在船上,他们白天出海捕鱼,到了晚上就在青岛湾内停泊。大小船只挤满了栈桥以东的半个青岛湾,也是当时的一道亮丽的风景。 生哥、强子、王仪、王仪的姨夫等人装做从天后宫出来,他们从青岛口下到了海滩上。这时正是退潮时分,他们想在海滩上分散,然后再各自返回王仪姨夫的家。 生哥他们正欲分散,忽听船上有人喊保长。王仪的姨夫顺声望去,噢!他们认识,那是过去太平村的保长。太平村的保长怎么会在这里呢?原来德国人把太平村拆了盖了总督府,他这个当保长的失去了作用,德国人不再理他,他便流离失所。多亏一家一道的兄弟们为他筹备了两个钱,帮他买了一条三桅杆的货船,他和他的两个儿子,又雇了两个伙计,跑起了货船航运。因痛恨德国人,去年他把家小搬到了大连。大连港距关东山近,关东山的很多货物都从海上运出。 两人见了格外得亲热,太平村的保长招呼王仪的姨夫上船,王仪的姨夫便带了生哥等人上了太平村保长的船。上了船,太平村的保长把生哥他们让进了低矮潮湿的船舱。寒暄几句后,话便步入了正题。王仪的姨夫道:“老哥,去年就听人家说你离开了青岛港,不想今天又遇上了!” 太平村的保长性情直率,说话不绕弯子,道:“老弟,实不瞒你,这次是货主出的价钱高,老哥我图挣个块八毛的才来的,错过了这个见面的机会,恐怕今生再也没有机会相见了!”这话说得挺感人的,让王仪的姨夫听了心里热乎乎的。王仪的姨夫道:“老哥,上岸吧,到我家里坐坐,向朱元璋皇帝告告别,要不,永远再也见不到他了。” 太平村的保长过去曾到过王仪的姨夫家里,他很敬仰钦佩朱元璋这个雇给人家放牛的牛倌,能经过艰苦的奋斗从政当了皇帝,这是一般的人不敢想象的。说句不怕别人耻笑的话,朱元璋曾是他心中的偶像,怎奈,老天不支持他的这个想法,也不给他这种机会,他干得事与朱元璋干得事不是一条路子,相向行使,背道而驰。朱元璋干得事是千年帝业,自己却在为填饱肚子终生忙碌。若论贫穷贵贱,朱元璋是最穷最贱的人了,穷得吃不上饭了,为了口吃的去当了和尚。自己有家有业有文化,却干不出朱元璋干得事业来。而且在他的一生中总是走背子,总是走下坡路。德国人来了把他在青岛港上祖祖辈辈居住的家业连根拔了。这不能不使他对朱元璋肃然起敬,朱元璋创的是帝业,自己却连祖辈留下来的家业都没守住,这与朱元璋怎么相比?一价草夫怎能与人间帝王相提并论?这确实是不成体统,狗都会笑出屁来。这种苦涩的寻思,太平村的保长只能自己暗暗地埋在心底,不能向任何人启齿。存在心里的只是对朱元璋的敬佩与对德国人的仇恨了。当他听到王仪的姨夫要请他到家里坐坐,向朱元璋的塑像告告别,正合了他的心意,但他不知道王仪的姨夫那告告别的含义。于是他告诉船上的两个儿子,他去去就来。 生哥、强子、王仪他们下船来,在海滩上各自分散走了。王仪的姨夫是保长,有总督府衙门颁发的宵禁通行证,不怕德国人的盘问,所以他敢走德国人设在一些路口的卡子。两个人不多会就来到了王仪的姨夫家,这时生哥他们已回来在里面了。 太平村的保长拜了朱洪武的塑像,才问王仪的姨夫,道:“老弟,你招了这么多的兄弟,又要给德国人干什么事?” 王仪的姨夫笑了道:“哥哥,这回可是猜错了,包括你这次来拜朱洪武皇帝,我想这是最后一次了。” 太平村的保长以为王仪的姨夫要把朱洪武的塑像挪了或是什么的?便指着生哥他们,道:“你请他们来干这事?” 王仪的姨夫没对上太平村保长说话的茬口,一愣神,接着领悟反应了过来。他哈哈着大笑了起来,道:“不是我请他们来干这事,是德国人要来干这事!”他把德国人在三个月后要把青岛村拆了的事,这般如此地告诉了太平村的保长。然后指着生哥道:“这是生哥,是青岛港上堂堂有名的生哥。如今他在崂山上拉起了一百多号人的绺子,这次下山来是想搞德国人的枪枝。我们刚才到青岛口海滩上,那是刚探察完了停在总兵衙门内的军车,没想到就碰上了你。” 太平村的保长最敬重的就是朱元璋、生哥这种敢于自己闯天下的人。他听说站在眼前的这位好汉就是生哥,忙双手抱拳作揖,道:“生哥,老朽这厢有礼了,我前两年就听说过生哥的大名,没想到在朱元璋皇帝的神像前见到了你。老朽我真是三生有幸!噢,我知道了,生哥是不是借了德国人的货,想从水陆走?” 太平村的保长一提这事,倒让生哥豁然开朗起来。他正在愁,盗了德国人的枪枝弹药,怎么能从这繁华的街市通过德国人的道道关卡,搬弄到小崂顶山寨里去?太平村保长的一句问话,给他解了燃眉之急。生哥忙道:“老哥如能帮忙,小弟我将感恩不尽!” 太平村的保长把右手伸出来,生哥知道这是青岛港上的兄弟们,在干某种事时的发誓信号,生哥也把右手抬起,两人击了一掌后把手握在了一起。太平村的保长郑重其事地说:“生哥,只要你打的是德国鬼子|Qī-shū-ωǎng|,这忙我是帮定了。” 太阳已偏过午,王仪姨夫的家人端上了饭菜,该吃饭了。太平村的保长,看看桌子上的饭菜,没有酒肴,也没有酒。他歪头看着生哥这帮子人,从进屋到现在还没有一个吸烟的。便从腰里摸出了旱烟袋,递给生哥,道:“生哥,尝尝我这关东烟,挺有劲的。” 生哥接过烟荷包和烟袋,打开烟荷包放在鼻子底下闻闻,然后又还给太平村的保长。 那年代这关东烟是关里和中国北部地区吸烟的农民和苦力喜爱的一种关东山产的旱烟。为什么叫旱烟?因为当时在青岛港上共有四种烟来供烟民们抽,第一种烟是鸦片,也就是大烟,大烟不只是从外国往里贩,关东山出产的大烟膏也源源不断地流进青岛港。当时的关东山在国内国外是很出名的,都知道那里出两黑加黄白。两黑是指煤和鸦片,这两样都是出钱的东西。黄白就不用说了,黄金和白银。第二种是机械卷烟,也就是香烟,那时的青岛港还不能制造香烟,全凭外国贩入。英国大英卷烟公司在昌乐路一带建了卷烟厂,那是以后的事,当时的那里还没有路,属于大鲍岛范围内的一块乱葬岗坟地。以上两种烟是青岛港上富贵人和有钱人嚼裹的营生。再就是水烟袋,水烟袋一般都是用银子做的,里面装了水,抽起来咕噜咕噜的,它是那些殷实人家,或是发了财的小老板,店铺里的大掌柜,黑社会的小头目,谝能身份的一种显摆。走到哪里咕噜咕噜地一抽,意思是告诉人们,我是有钱有身份的人,不是穷苦力,我手里拿着的烟袋都是银子的。其次就是旱烟锅了,这是农民和苦力使用的吸烟工具。在这个吸烟的烟锅中又分出了等级,那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农民,手头没有闲钱,他们吸的烟只能自己种。然而,烟这种植物不是随便一种就能长出好烟的,多半的农民种出的黄烟由于受土地、肥料、气候等因素的影响,不但没劲不香泛,抽起来且像转脸葵叶子。那关东烟跟关里烟就大不一样,关东烟抽起来不但有劲而且香泛,是农民和苦力的上等烟料。 太平村的保长见生哥把烟袋和荷包还给了他,他以为眼前的这位能拉起一百多号人绺子的大当家的,是吃大烟吸香烟的主儿,只好悻悻地接回了烟袋荷包,把烟袋绾在荷包里又装在了腰袋中。心想:生活上腐化堕落的人想干大事业,成大气候,断然不可能。这种人只是随便喊喊,欺骗不明真相的人为他出力,他获得利益好处而已。我给大清国干过保长,给德国人干过保长,如今我又跑起了海运,天南的,地北的,什么样的人我没见过?什么样的事我没经过?就凭着这一口烟我就可以给你生哥下个定局,你永远干不成大事,成不了气候。别看太平村的保长性情直率,他分析问题看事情还是很彻骨的。他装好烟袋荷包就想起身离去,但又不能抹了面子。王仪的姨夫哪能看出他的心理,以为他见生哥不抽,他也不好意思抽。便随口说道:“老哥,你自己抽吧,生哥他们是不抽烟,不喝酒的,吃饭也都很节俭。省下钱来好添条枪,给兄弟们添件衣裳。” 此话当真?太平村的保长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创大事业的人最后的目的不就是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吃好的、喝好的、穿好的、嫖娘们。 吃大烟吸毒那是人性的堕落,不是正常人干的营生。然而像生哥这样带着兄弟们在跟自己的肚子较劲,省吃俭用,省下钱来创事业,他还没见过,更没听说过。他马上转变了对生哥的看法,心中暗暗的佩服生哥。从腰袋里摸出烟袋荷包来自己抽了起来。 太平村的保长到王仪的姨夫家里来,还有一块心事,就是想喝王仪姨夫自己酿的老白烧。早先干保长的时候,他来的那几次也是为了喝王仪姨夫酿的白酒,这酒有力气曲味大,喝起来香泛,有些回味,给饮过的人留下想头。他对王仪的姨夫说:“生哥他们不吃烟,不喝酒,那么就叫他们吃饭。咱两个多少地喝点,怎样?你可得知道,我干保长时喝的酒,都是敲村民们的竹杠,村民们求我给他们办事送的。如今,德国人拆平了太平村,村民们都做鸟兽散没了踪影,我这干保长的也成了苦力流民。今天我不讹你的酒喝,讹谁的酒喝?”说完他哈哈着大笑起来,性子直的人说的都是实话。 可王仪的姨夫高兴不起来,他造酒的这门手艺是当年朱元璋为了报答在这间厅堂里的生育之恩,在这间厅堂里塑了自己的坐像后,又封赏了五十亩好地,供他的祖上酿酒供奉朱元璋皇帝的神像。朱元璋还特地从南京城派了会酿酒的太监来教他的祖上酿酒。这酿酒的手艺可是绝活,技艺高深,用得全都是秘方。今天这可恶的德国鬼子霸占了他的田产,又要拆除青岛村,使他祖上流传了五六百年的酿酒手艺断在他的手里,世代居住的家园毁在他的手里。他能不心酸吗?他的心里能平衡吗?他真想带着村民们去跟德国鬼子拼了。可德国人的手里有钢枪,他们的战舰就停在胶州湾的港口里,那乌黑发亮黑洞洞的炮口,直直地指着青岛港,对着他们的青岛村。总督官邸后面的炮兵营,那些野战山炮,静静地朝向了要拆迁的村子。还有德国士兵背着的长枪和腰间挂着的手雷。这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十连甲的保长来说,是个巨大的恐吓,他的命即使能死一千回,他也不敢贸然造反。他看得见德国人在青岛港上草菅人命杀人如麻,稍不留神脑袋就搬了家。那些胆小怕事的村民更是听之任之,随德国人任意驱赶。他是当保长的,德国人叫他在三个月后搬走,他又能怎样?他不过也是跟那些胆小的村民一样,有的只是睚眦和愤恨。他把脸朝向正在哈哈大笑的太平村保长,说道:“老哥,有句实话不瞒你说,我本不是生哥的人,只因前些日子生哥和我外甥从崂山上下来,搞德国人的枪,被我碰上叫到家里来。我本认为青岛港上堂堂有名的生哥,在崂山上有一百多号人绺子的大当家的,怎么着也得抽个大烟,喝碗好酒,晚上找个窑姐儿陪着。没想到他吃的是粗茶淡饭,睡的是草窝子。到了晚上抱一抱柴草铺在这厅堂里,在朱元璋皇帝的神像前,就那么和衣而睡。老哥,你是知道,我是酿酒喝酒的,每顿饭必喝。可我看见生哥他们省吃俭用,就是为了省分钱多买条枪,跟德国鬼子干,把德国鬼子从青岛港上赶出去。我不由得暗中佩服起生哥来,生哥为了谁?他在青岛港上没有亲戚,光棍子一人,他为的是咱们中国人的志气,不受外国人的奴役。德国人不是要三个月后把青岛村拆平了吗?我他妈的是王八吃了秤砣铁心了,我要跟着生哥干一回,把这些德国鬼子从青岛港上赶出去,咱们中国人自己当家作主。老哥,请你原谅我,我已经暗自起誓过永不沾酒,我得自己对得起自己,决不食言。生哥说了饮酒误事,如果老哥相信我,我就以水代劳,陪着老哥喝几杯。” 酒逢知己千杯少,人家以水代劳,那喝的什么劲?太平村的保长这时也没了刚才要饮酒的那股子兴致,他的兴趣多少有些低落,但他心里理解生哥这帮子人干事业的决心,道:“承蒙老弟厚爱,我这里也免了吧!” “不,不。”王仪的姨夫阻拦道:“老哥,酒,你不能不喝,你还没入生哥的绺子呢!今天你不但要喝酒,我还要把五百多年前朱元璋皇帝赏赐的三大缸御酒送给你。”他说着用脚踩了一下朱元璋塑像底下的一个机关,只见朱元璋塑像底下一个秘密的洞口打开来。他叫了王仪和那四五个兄弟下去,把三个上有“洪武贰年赏赐”带有御酒字样的大酒缸抬了出来。 太平村的保长见这三缸酒五百多年了,且是朱元璋赏赐的,他哪里敢受,这酒无缘无故地受了,那不就折杀他了?于是他对王仪的姨夫,道:“老弟,有道是无功不受禄。这酒缸上明明白白地写着是朱元璋皇帝赏赐给你家祖上的,我如今受了,朱元璋皇帝能饶过我吗?他的在天之灵能保佑我平平安安,万事如意吗?” 王仪的姨夫见太平村的保长有些顾虑不肯接受,又说道:“老哥,咱俩谁也不用争竞,我刚才说过我已准备随着生哥去,生哥的绺子里是不喝酒的。如果你今天不取这酒,那么三个月后就是德国人的,再说你已经答应帮生哥的忙,让生哥搭你的船从海上走。是你先答应在先,我送酒在后,你岂有推辞之理?这回可不是你敲我的竹杠,是我自愿送给你的。” 太平村的保长一听乐了,把他的老底揭了出来,哈哈着大笑了起来。 稍停,太平村的保长对王仪的姨夫,道:“老弟,德国人三个月后要拆青岛村了,这一拆把人们拆的各自东西,再要聚起来可就难了!这酒本是祖上传下来的,我看趁着现在村民们还在一起,咱们先祭天祭地祭祖宗吧!”说着就要去开启那御酒缸。 王仪的姨夫阻拦,道:“老哥,慢着,祭天地鬼神的酒得用自己酿的,赏赐的御酒祭了不好使。”说着王仪的姨夫领着大家来到了他家的酿酒作坊,从里面抬出三大缸老白烧。他们抬着酒缸来到了青岛村中的十字路口。青岛村的村民们见保长要祭天地祖宗,都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全村的人都围了上来。王仪的姨夫这时沉重地,语重心长地向村民们宣布,三个月后德国人就要把青岛村拆平了,要村民们从现在起有亲的投亲,有友的靠友,不要在这里死缠着,以免吃了德国人的亏。王仪的姨夫当下就把他的家小打发到了他的丈人家去。青岛村的村民见保长家都已搬走了,他们能怎样呢?他们只能被驱逐,失去生养他们的家园,那情景够凄惨的。 祭完了天地鬼神祖宗,生哥他们回到了那间厅堂里,大家都饿了,仓促地把饭吃了。这时太阳已经西斜,再有一个时辰天就黑了。生哥问太平村的保长,道:“老哥,我们什么时候搭乘你的船走?” 这个事情不能开玩笑,不能像在旱路上说走就走。因那三桅杆的货船较大,吃水较深,一旦往岸上靠得近了,搁了浅,走不了,那就麻烦了,德国人抓他们就像抓死的一样。太平村的保长沉思着伸出右手掐算了一下手指,道:“现在是初旬的潮,潮水应该偏中,下半夜涨潮时,那船应该能靠上岸。涨潮得高潮时间大约在半个时辰左右,也就是说生哥你从离开船的那一刻起,在半个时辰内回来,那条大船就能顺利地离开青岛湾。倘若回不来,超了时间,潮水退下去了,那就不敢说了。” 生哥听后看看强子和众兄弟们,强子道:“生哥,我看没事,来得及,就那么短的块路,怎么也用不了半个时辰!” 看看天色不早了,生哥、强子、王仪分散开来往青岛口海滩走去。王仪的姨夫和太平村的保长与生哥带来的那几个兄弟一起,抬了朱元璋皇帝赏赐的御酒往青岛口走来。 在基督教堂的东侧不远处的三岔路口,德国人在那里设了一个哨卡。德国人设这个哨卡的目的,主要是盘查青岛港东部的村民,到青岛港上的街市贩卖农产品的。这些德国哨兵盘查的时间长了,也得出了经验,一般的他们只盘查出青岛港街市的农民,进青岛港街市的农民他们知道是去卖货的,基本上不盘查,任其进入。王仪的姨夫和太平村的保长与生哥带来的那几个兄弟,抬着三缸御酒来了,那几个德国士兵根本就不理睬,不过问。他们还以为抬着酒是要到天后宫娘娘庙去祭奠天后娘娘呢,他们顺利地来到了天后宫门前的青岛口海滩上。 太平村的保长问邻船的一条大船上的船老大,借了一条放锚的小舢板,将人和那三缸御酒都摆渡到了他的船上。生哥他们上了大船,卧在船舱里密谋着半夜涨潮后,上岸怎样行动的事。 半夜时分开始涨潮,太平村的保长一直在船艉拿着撑竿试探潮水的深浅。那船慢慢地上浮离开了海底,船开始随着波浪轻轻摇动。生哥、强子、王仪也都在船舱里沉不住气了,他们悄悄地来到了船舷上,伏在那里静静地观察着岸上的动静。漆黑的夜,这一段路没有路灯,只能凭着耳朵探听岸上的声响,波浪冲击岸边沙滩的哗啦声传进了他们的耳朵里。生哥来到了太平村保长的身边,低声道:“老哥,是不是往前靠靠?” 太平村的保长正把撑竿插进水里试着深浅,见生哥问他,便道:“生哥,不急,再住一歇,这里的海滩坡陡,咱们好大往上靠靠。”说是住一歇,实际上太平村的保长已经用撑竿撑着大船,随着涨潮的潮流慢慢地往岸边靠去。只是在漆黑的夜里,水里没有参照物,生哥感觉不出船在随着潮流前行罢了。 无声的等待是枯寂的,时间是难耐的,他们仿佛过了很长的时间,那条大船才慢慢地靠了岸。生哥他们像猿一样从大船上跳到了海滩上,顺着青岛口摸上了岸,向总兵衙门摸去。 总兵衙门大门前,有一盏照亮门头的电灯,灯不是太亮,昏黄昏黄的。生哥他们悄默声响地摸到了总兵衙门的大门口,见白天的那个岗哨没了,生哥以为他在岗哨亭里睡着了,把头从窗口伸进岗亭里看时,见里面没有人,那条枪立在岗亭的墙角处,生哥顺手把它拿出来递给了后面的兄弟。 今晚该着这个夜岗的德国士兵不该死,这个家伙在上岗前跑到弗里德利希路北端的,靠近大窑沟处的“盛记烤鸡店”去买烧鸡吃。盛记烤鸡店的那个掌称的师傅,是刚从店内提拔上来的学徒伙计。别看他在店内学了三年徒,看上去他对店内里的一切买卖都是心知肚明,熟练得很,实则那只是浅肤的眼经。常言道:眼经不如手经,手经不如常掇弄。那天下午刚好那个老掌称的家里有点事,大掌柜的便让他顶上了。 第一次掌称算帐收钱,难免心里发虚,业务不熟乱了方寸,竟给了人家烧鸡忘了收钱。那个德国士兵是谁?抢都抢不着,有了这等好事,他还去给你钱去?他见今天这个掌称的是个雏子,于是抱着烤鸡溜之乎也。这白得来的烤鸡岂有不吃之理?他抱着烤鸡来到了啤酒吧,便噇吃噇喝起来。怎奈,那些啤酒不太新鲜,再加上他一个人吃了一只两三斤重的烤鸡,到了下半夜就开始闹肚子。他站在岗亭里,想屙还屙不出来,不屙还肚子痛,这感觉是不好受的。生哥摸到他的岗亭时,他刚好跑去茅厕里。 生哥见四处无人,带着兄弟们迅速接近了军车。他们爬上军车掀开帐篷看时,全是野战山炮的炮弹,这让生哥很失望,这东西生哥他们要了没有用。强子不死心,又到另一辆军车上去摸,这次他摸到了,他认得这个长长的木盒子,他知道里面的那些长枪都是用稻草包裹着的,一箱共十支。他忙发出了暗号,兄弟们过来把箱子接走了。 遗憾的是只有那箱子枪,没有子弹。生哥他们不敢在这里久待,如若德国人把总兵衙门的大门一堵,他们插翅也难逃。 他带着兄弟们迅速地撤了出来。当他们刚在离开大门的那一瞬间,那个德国哨兵刚好从茅厕里出来。他看得清楚在大门口处有几个人影幢幢就不见了。他心里一惊,他怕丢了他的那条枪,提着裤子三步并做两步,跑向他的岗亭子。当他看到岗亭里空荡荡的没了他的枪时,他急得呜里哇啦地喊了起来。这时的总兵衙门已成了临时的巡捕房,一部分正在往台西镇搬迁,剩下的一部分不知要往哪里合并?里面剩下的人不多,也就是那么六七个。听那个德国哨兵一叫喊,他们从睡梦中醒来,也不弄明白是怎么回事?稀里糊涂地就打开了枪。他这里一打枪,火车老站那边的巡捕和弗里德利希路南端栈桥营的巡捕就向这边围拢了过来。那些巡捕就知道做案者肯定从青岛口下到青岛湾里的渔船上了。 这时海面上刮起了西南风,因那风是从外海起的,刮到了青岛港上人们感觉那风特别的大。虽是西南风起不了大涌浪,但小涌浪还是有的。那风随着涌浪把停泊在青岛湾里的渔船,除了拴在木栈桥上的外,都往青岛口这边偏移了过来。 本来渔民们在停迫时都留出了水路,这一偏移把太平村保长的船给堵住了。假如这是在白天,渔民们会自动地把船撑开给他让出路来,深更半夜黑咕隆咚,渔民们都在船舱里睡觉,海上的风又大,太平村保长的船又在下风头,他们喊破嗓子恐怕人家也听不见。再说他们也不敢喊,岸上的巡捕正朝着停泊的渔船打枪呢。太平村保长的船只好往外闯,渔船的碰撞声和岸上的打枪声,把渔民们都惊醒了。 一个渔民在慌乱中掌起了风灯,生哥忙喊道:“把灯熄灭,把灯熄灭,灯光招来枪打。”那渔民大概是听见了,或是没听见,根本不理会。强子见状从腰里拔出枪来,一枪把风灯打灭了。这时赶到栈桥上的巡捕已经燃起了火把,他们下到渔船上让渔民们载着他们往生哥这条船上靠了过来。那几条载着德国巡捕的渔船,眼看就要拦在了生哥他们的大船前头。生哥他们的船这时还在船堆中扒拉着艰难地往外行走,真是风雪载途,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这时青岛口岸上的巡捕也举着火把下了青岛口,上到了停泊的渔船上,他们在停泊的渔船上跳跃着往生哥他们的大船搜索而来,眼看着再跨过几条船,就逼近了生哥他们的大船。生哥正在用力地撑着船,他倒不出手来,便喊道:“兄弟们,开枪,别让那些德国鬼子靠上来!”有两个兄弟停下手里的活计,拔枪向德国巡捕射击。巡捕见大船上的人有枪,也伏在船帮上向大船射击。 这时的青岛湾乱了套,渔民们惊恐地呼喊乱叫着。一个德国巡捕在射击时把火把扔在了叠起的船帆上,引燃了船帆,顿时燃起了大火。那些巡捕见状又跑到别的船上向生哥他们的大船射击。一个德国巡捕在快接近生哥他们的大船时,奋力地把火把扔到了生哥他们的大船上。三桅杆的大船,船上更叠的三挂大帆,占了将近三分之一甲板的面积。火把引燃了船帆,船没了帆像车子没了轱轮一样,失去借助风的动力,怎么走?再说火势一大,整条船就烧没了。太平村的保长一看急了,忙拎起一只木桶,吊水灭火,他的两个儿子和几个兄弟也急忙上前扑打火焰。这时堵拦在大船前面的那些渔船,渔民们也都自动地撑开了,在生哥的大船前面闪开了一条水路。强子和几个兄弟会摇橹,他们架起橹摇了起来。太平村的保长这时已经把火熄灭了,他的两个儿子和船上的两个帮工已经把帆都挂了起来。三桅杆的大船能跑八面子风,虽然今天跑得是顶风,那船也不慢,乘风破浪,不敢说是像离了弦的箭,也是风驰电掣。 太平村的保长手把大舵,那大船刚刚起步,正借着风力加速。突然他松开了手,双手捂着自己的胸口,晃了晃,踉跄了几步,一头栽进了海里。再看那海水泛起鲜红的浪花,顿时染红了半个青岛湾。大船失去了舵手,正要掉头打转倾覆,太平村保长的两个儿子,凭着在海上航行的经验,他俩忍痛割爱,悲怆地大声呼喊着爹爹的同时,兄弟两人的双手同时把住了大舵。大船顺利地往前冲去,就在冲出船堆的那一刻,从西面木栈桥赶过来的两只渔船,拦在了前面。巡捕站在上面或伏在船上举着火把向生哥的大船射击。眼看那大船就要撞上前面的渔船了,生哥操起撑竿用力撑在了挡在前面的渔船上。王仪的姨夫和兄弟们也手拿撑竿过来往外撑那两只船,说时迟,那时快,两只船被撑开了。渔船上的德国巡捕在不停地向生哥他们的大船射击,煞时,王仪的姨夫中弹了,他的身子一歪,掉下了船去。 大船顶着巨浪,奋力向前驶去,驰骋在辽阔的海面上,把德国巡捕的渔船远远地甩在了后面。德国巡捕也不傻,他们知道他们只能在他们的地界内巡捕,看着生哥他们的大船消失在黑夜里,他们只得回了青岛湾。 漆黑的海面上,只有风,巨浪和生哥他们的大船。大船行驶了一会,生哥突然对兄弟们说:“兄弟们,咱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咱们的两位保长哥哥还在青岛湾里,咱们得回去祭奠他俩,不祭奠不忍心哪!不祭奠对不起天地良心啊!”生哥说着泪如雨洒,兄弟们都跪在了船板上,齐声喊道:“听生哥的……” 大船掉转了船头,朝着青岛湾驶了回来。风比原先小了许多,波涛也不再翻腾,美丽的青岛湾趋于平静。但停泊在青岛湾里的那些渔船,除了停泊在外围逃离的几艘,大部分被烧得连成了片,渔船上的渔民还在竭力地嘶喊着。 两位在外夷入侵者面前,不愿苟安一生的保长,把鲜血洒在了青岛湾里,大火和鲜血映红了整个青岛湾。生哥和兄弟们跪在船板上,生哥朝着青岛湾,朝着熊熊的烈火,大声说道:“两位保长哥哥,我生哥和兄弟们来祭奠你俩来了,两位哥哥的灵魂升天吧!”说完他们把朱元璋皇帝赏赐的三缸御酒,祭奠在了青岛湾里。据传说青岛湾里的血水三天三夜才褪去,那御酒的芳香在青岛湾的上空盘绕了三天三夜才消失。 祭奠完了两位保长哥哥,生哥他们的大船从青岛湾慢慢地向东驶去,绕过崂山头下的八仙墩,向北转,在太阳从海面上升起的时候,大船进入了青山湾。 生哥告别了太平村保长的两个儿子,从青山村上岸。他们砸开盛枪的木箱子,兄弟们扛着得来的十一支长枪,从青山村回到了小崂顶山寨。 第六十九章 筹措武装开支 降服德伪巡捕  小崂顶山寨生哥这边的人越添越多,需要的经费超支,疤根这里有些力不从心。老儒腐对疤根道:“根哥,现今来钱快的买卖就是开赌场,这家伙,那钱像潮水般地涌来,那可是清水捞银子,伸手抓就行了。” 疤根一听,心想对呀!老儒腐的这个注意好,我怎么就没想出来?真不愧是先生啊!赌场这东西开起来简单,找几间空房子,买几套赌具,只等着收钱就行了。 疤根跟老儒腐商量,赌场开在哪里合适?老儒腐道:“根哥,赌场这东西也分等级,也有三六九等。低级的开在贫民窟里,那些穷苦力和那些乞丐,手里有了舍不得花的几个小钱,心里总想着发大财,成为大富翁,便就赌上了。别看这些人的赌资小,可它轮转得快,骰子往碗里那么一撒,输赢一定,就算一注,那么咱就抽它的头。根哥,你想,这赌馆白天黑夜地开着,咱得得多少银子?开个中档的,就是那些小商铺,小老板,小职员,这些人识几个字,他们玩着游戏发着财,打个麻将,推个牌九什么的。这些人赌资大轮转得慢一些,但我们抽的头也大。这个赌馆要设在商业街上,那些小老板,小掌柜,小职员来去方便。高档的是为那些赌王,大亨,官商,有钱人而设。这些人一掷千金,拿钱取乐子,视输赢为儿戏。这个赌馆应该设在高档妓院里和高档酒楼里。我们得到的利润就更大了。我说的这三块,你想先运作哪一块?就看你的胆量了!” 老儒腐在说最后这句话时,他把疤根的那股孟浪劲给忘了。这位卤莽的汉子,在他这里从来就不知道什么叫胆大?什么叫胆小?他从来就不知道死是怎么回事?没有他不敢干的事,在他这里没有胆量这一说。他听弄那高档赌馆进的利润大,他肯定要操作这一块了。他问老儒腐道:“先生,如果咱们弄那高档的赌馆,你看在哪个酒楼里合适?” 老儒腐知半年看着疤根,略沉思了一下,便取出阴阳八卦图爻起卦来。老儒腐捣弄了一会,对疤根道:“卦辞上说了,你这赌馆只能开个低档的,而且地点越偏越好。” 疤根听老儒腐说地点越偏越好,他有些不理解老儒腐说的这个偏字,问老儒腐道:“先生,这偏能偏到什么地方去?”老儒腐捋了一把胡子,笑道:“根哥,卦辞上说的地点越偏越好,我想是指离总督衙门越远越好,近了当然不行。比如说‘西大森’‘大花沟’这些地场都不行。” 疤根历来是敬重老儒腐的,他听西大森,大花沟这两个地方都不能开设赌馆,那么剩下一个大鲍岛和台东镇了。这两个地方初次去开赌馆,不摸水深浅?不能一下子都去开设上,只能先开设一个,摸着石头过河。不挣钱的买卖没有干的,这件事疤根心里是最明白的。他问老儒腐道:“先生,你说,咱们的这个赌馆应该开在什么地方好?”老儒腐略一寻思,分析道:“大鲍岛这个地方,苦力虽然不少,做小买卖的小商贩也不少,但这里离德皇路和弗里德利希路不是太远,尤其是在德皇路的附近,布满了半掩门子,地下赌窑。再说大鲍岛的那些不务正业的青皮和浪荡神们,都愿意到德皇路和弗里德利希路附近的店铺去买外国货。就连他们逛窑子,闯半掩门子,去赌局耍钱,也都到德皇路和弗里德利希路的那些地场去。如果在大鲍岛开设赌馆,我想买卖不一定看好,因为大鲍岛的小窑子铺少。自古以来就是嫖赌成一体,嫖赌不分家。” 疤根觉得老儒腐说得很对,说的有道理,便问道:“先生的意思是咱们的这第一赌馆是开在台东镇了?” “我想开设在那里对咱们赚钱有利。”老儒腐见疤根在这件事上听他的,很受商量,心里很高兴,又道:“台东镇较总督衙门划定的欧人居住区远些,那里街巷湫隘,泥泞不堪,低洼狭小。巡捕房的巡捕都是雇佣的咱当地的村民,当地人好打点,多少地给点银子,他们就会得过且过,不会跟咱们较真。再说台东镇的窑子口多,半掩门子多。青岛港上下三流有句粗鄙语,说是:七路八路龙门路,三毛四毛不在乎。说的就是这些事情。台东镇的地下赌窝也有几家,这钱我们不去赚也就被别人赚去了。” 几天后,疤根在台东镇王小五酒楼的斜对个,租了五间房子,简单地一拾掇。把王小五酒楼的那几个会拳脚的跑堂的,调进了赌馆。在赌馆里干跑堂不会武功不行,那些赌红了眼的赌棍,失去理智,什么事情都能干出来。疤根开的是地下赌场,用官方的话说是无证营业。开赌场这买卖与干别的买卖不一样,干别的买卖可以大声吆喝吆喝,开赌馆的怎么吆喝?在大街上大声吆喝:有钱的拿着钱到我的赌馆里来赌啊!这不是脑子里有尿吗?谁去听你的?有人当真拿着钱去了,被人图财害命怎么办?再说这赌跟嫖一样,总得有个掮客拉拉皮条什么的。疤根开的是地下赌场,地下赌场又不敢挂牌子,打广告,又没有掮客拉皮条,人家知道你这个屋里是干什么的?更何况生哥、疤根、强子三人不抽烟,不喝酒,不赌,不嫖。他们手下的那些兄弟们个个也都挺规矩。所以疤根拾掇好了开赌场的房子,可那赌场却没法开张。 从王小五酒楼抽过来的那个跑堂的兄弟,是台东镇人。此人跟王小五酒楼的李老板学了一身的好功夫,只是性子有些内向,不善言谈。他见疤根开的这个赌馆不上人,招不来赌钱的,心里挺着急。一天他给疤根出注意道:“根哥,台东镇这个地方不是太大,可大大小小的赌局不少。附近的这几个村子里都有,要想把咱们的赌场开起来,我琢磨着非挨个给他们砸了才对。要不,那些赌棍在哪里赌不是赌?非得到咱们的赌馆里来赌?”疤根听完这位兄弟的话觉得有道理,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给他们砸了,他们又能把我怎样?自古有拳头大的是老大!德国人不凭着自己的纲枪火炮兵舰,能驻进胶州湾吗?大清朝和北洋政府把德国人怎样了?还不是处处听德国人地摆布?在这天底下不是人们崇尚尚武精神,是因为武力确实能征服一切。古今中外的统治者,那一个不是手里拿着枪刀,嘴里喊着仁慈,打一棒给个甜枣吃,叫你口服心服。 疤根把兄弟们差了出去,很快台东镇地面上的地下赌局都摸得一清二楚。他正要派兄弟们去砸的时候,老儒腐制止,道:“根哥,你现在是地下赌馆的大掌柜的,要干就要像模象样地装扮起来,装得文明一些,文绉绉的。这事明明是你派人砸的,人家也不相信你能干出这等事来。等赚了钱送给生哥,才是你的真本事。” 疤根是何等聪明的人,老儒腐的话一出口,他就心领神会。立刻派了兄弟到小崂顶山寨,去问生哥要来十几个兄弟。这十几个兄弟不但枪法好,而且个个还会几下子,不敢说是飞檐走壁,上屋翻墙是不成问题的。这十几个兄弟来了后,疤根把他们分成两路,安排在台东镇以东的一些德国人永远不到的村子里。到了晚上掌灯后,他们就轻装上阵来到台东镇,基本上不用有人给他们指引,他们也能找到那些地下赌场。那些赌钱鬼子、赌棍们在静静的黑夜里,吆二喝三的下注声和掷骰子的吆喝声,能传出二里地去。他们顺着声音毫无拦挡地就进了赌钱屋,那些赌棍们只管自己赌钱,那管有什么人进来。这些地下赌局乱得很,除了房子的主人在这里等着抽头要钱,再无别的保证人身生命的安全措施。生哥的兄弟们进来,用枪指着赌棍们的头,先把赌资收了,然后告诉他们这里以后不许赌钱。并用枪敲着房主人的头警告说,以后再在这里开赌场,把房子烧了。这一招挺灵,那些开赌场的本来身后就没有什么背景,又怕招惹是非,在这兵荒马乱的年代,死个人像死只鸡,没人会去搭理。所以大部分开赌局的都收场不干了。也有几家看不出火色的,撑着头皮硬顶,免不了遭到皮肉之苦和房屋被烧的结局。 在台东镇通往啤酒厂的一条十字路口上,也是通往青岛港街市的要冲,这里原本就有十几户人家。德国人来了,台西镇那边繁华了起来,修了港口,建了码头。大批的外来谋生的失去土地的农民来到那里。随着青岛港从胶州湾码头由西向东和沿着铁路线由南向北扩展。台西镇、台东镇、四方村、沧口村成了穷人闯青岛的主要聚散地。在通往啤酒厂路上的那条十字路口,成了人力车夫和赶脚人歇息的地方。 开始有几家人家在门前摆摊卖白开水,这东西架不住南来北往,东走西去的人多了。凡是买卖没有不挣钱的,于是有人在这里开了一家大碗茶茶馆。那年代交通不便,从南方进点茶叶不容易,而且价格昂贵,是达官贵人,有钱人酒足饭饱后的消食品。穷人吃了一肚子的糟糠,肚子里没有油水,哪里敢喝茶叶这东西。所以有人编了句顺口溜,说是:肚子里没有本,喝不得茶叶水。 这家开大碗茶馆的是崂山里人,住在上清宫寻真门一带,和上清宫里的道士们混得挺熟的。上清宫里的道士在夏季到崂山上去采一种在崂山上特有的长在石缝里的,叫做“石竹”的茶叶,这种石竹茶有清热败火的功效,但不消食。消食道士们是不能饮用的,因为道士是吃斋的,肚子里没有大肉大鱼。这种石竹茶在崂山上不算珍贵,但挺稀少,因其长在石缝中,比崂山上的拳头菜少得多了。 这家人很有经济头脑,上山采了煮着当茶卖,自称是崂山茶。崂山茶清热败火滋阴生津是出了名的,这个出名也就是从那时开始的。人力车夫和赶脚的,在炎热的夏天走路累得一身的火,心烦口燥。到了他这里喝上两碗大碗茶,即清热除烦又止渴生津。 中医的所谓上火,实际有两个概念,一个概念是生气烦躁,一个概念是西医的炎症。中医的清热败火实则就是除烦消气,败火必然就是消炎了。崂山上的石竹茶有这么大的功能与主治,那些人力车夫和赶脚的喝了身上必然舒服,小病小灾地喝了大碗茶,不用找郎中治自然的就祛了,他们成了这家大碗茶铺的活广告,走到哪里,宣传到哪里。有的人头痛脑热,感冒发烧,也到这里来喝上几碗大碗茶。被大碗茶一顶,身上一热,鼓出汗来,身上舒服多了,疾病自然的就好了。大碗茶铺的人就这么越来越多,越聚越多。 闲散的人多了,干什么的都有。赌钱取乐子,嫖窑姐玩娘们是那个年代男人们的主要的消遣娱乐方式。聚集的人多了,就有些人开始在茶铺里赌博赚小钱。大碗茶铺掌柜的一看来了发财的买卖了,他把茶铺后院的房子腾了出来,开起了地下赌场。其规模是当时青岛港上自发的,最大的,低等赌场。后院一拉十六间房子,每天赌博的人塞得满满当当的,白天黑夜不间断。这可真是无本万利,财源滚滚。赌钱鬼子轧大伙子往他家里拽钱,那钱不叫挣,是赌棍们像扔垃圾一样往他家里扔。这大碗茶馆开的真是让人眼红。 在台东镇台东村,有一个叫顺四的哥们,此人在德国人入侵胶州湾之前,常到青岛湾木栈桥上去贩些海货到台东镇上卖。这个人的脑子比一般的人聪明活泛且好学,虽没有多大的文化,但在日常生活中与人的交流是用不了的。德国人租借胶州湾是九十九年,他看定了德国人在青岛港上一时半歇地走不了。他在贩海货时,认识了一个德国工程师家的黑奴,他常帮这个黑奴买便宜而新鲜的海货,两个人交上了朋友。他教这个黑奴说中国话,黑奴教他说德语。一两年的工夫,他与德国人交流基本上没有语言障碍。这是在德国人侵占胶州湾初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德国人到台东镇召集民众说个事什么的,都由他来做翻译。常来常往他成了德国人在台东镇上的代理人,德国人为了台东镇上的治安稳定,总督府衙门决定在台东镇设立巡捕房,根据总督府衙门实施“华欧分治”的政策,台东镇的巡捕和捕头都由华人自己来担当。这样顺四自然就成了巡捕房捕头的第一人选。 别看青岛港总督府衙门下面的一个小小的捕头,它跟封建社会的十甲连保的保长差不多,在村子里什么都管。德国人侵占青岛港的目的就是捞银子,那些巡捕和捕头,他们的第一任务就是催捐纳税,涓滴不漏。巡捕房的捕头实际就是在他管辖范围内的地方政府,这权利够大的,在他的管辖之内,横竖都是他说了算。顺四在台东镇上就是这种人物。台东镇在青岛港上是华人分治的一个人口较多的地方,总督府衙门给顺四他们配备了枪枝,穿上了德国巡捕的服装。这顺四在青岛港上够洋相的,不过不管你怎么样相,真正的大爷是人家德国人,顺四只不过是雇给人家德国人跑腿的。村民商贩和出苦力的人心里都明白,所以没有人称他为爷的,都叫他顺叔,这对他来说是够尊敬的了。 顺叔在台东镇上是非曲直,横竖都是他说了算,他岂能不横行无忌,横征暴敛,搜刮地皮。大碗茶馆外面卖茶,里面红火,这个顺叔心里有数,他不是不管或是不想去收那分子税?他是在想一个完全的计策,把那茶馆占为几有。最后他以开茶馆的私开赌场,私设赌局,扰乱社会治安的罪名,把大碗茶馆掌柜的投进了李村华人监狱。大碗茶馆从此名存实亡成了专门的地下赌场。顺叔从此只等坐收渔利。 疤根栽派他的那些兄弟把那些小赌场砸了,也没见得有人到他的赌馆里来赌钱,他好生奇怪。有一天他摸着自己的脑袋问他的那些兄弟们,道:“弟兄们,你们说,咱们把那些小赌窝都砸了,那些赌棍们都跑到哪去了?怎么不见影了?难道都洗手不干了?” 有个兄弟往前,道:“根哥,我们都在生哥和你的手下吃饭,我们只知道听哥哥的吩咐去行事,其余的哥哥不问我们是不敢多嘴的。” 疤根听出这位兄弟知道些事情的原委,于是问道:“兄弟,你把你知道的,或是道听途说的,说来予我听听,不要怕说错了,说错了哥哥我也不怪你,只管畅所欲言。” 疤根的这位兄弟是个很能打听事的人,青岛港上的奇事怪论他不知道的不大多?属于消息灵通的那种。他见疤根问他,他也愿意说,想在疤根眼前显示卖弄一下,引起疤根的重视,不要被疤根把他看成是吃白食的,多少的还有些本事,以后好重用他。他谨慎地对疤根道:“根哥,你知道咱这台东镇上的顺四,顺叔吗?” 疤根瞅着这位兄弟摇了摇头,这台东镇上什么时候出了位顺四,顺叔他确实不知道。台东镇在青岛港刚开埠的那些年月里,它还只是个自然村,只不过比其他的那些村子大些,街上有王小五酒楼和其他的一些小商铺。德国人来了后在它的不远处建了爿啤酒厂,大概是啤酒厂带动了台东村的发展,台东村的人越聚越多。人往人处走,这里成了一个真正的村镇。 疤根跟生哥前两年在青岛港上与大把头,二把头,阿毛争夺地盘的时候,台东镇还很小,还没发展起来,生哥他们根本不把台东镇放在眼里。近两年总督府衙门把台东镇设上了巡捕房,代收苛捐杂税,也算是把台东镇这个小地方设上了小庙,顺叔当了小庙里的神,疤根怎么会知道呢?这位兄弟见疤根真的不知道,便如此这般地把顺叔的家底说给疤根听了,最后说道:“顺四把大碗茶馆弄到手后,教他的一个本家堂兄带着十几个打手在大碗茶馆里掌管抽头。大碗茶馆的赌局本来就挺红火,那些个小赌场被咱们一砸,那些赌棍们没了去处,直接的都到大碗茶馆里去了。” 纳闷了好些日子的疤根心里豁然开朗,他又问了顺叔的一些社会关系情况。从王小五酒楼抽调出来的那几个兄弟,不知道疤根的性子,以为疤根哥问问顺叔的事,就此为止了。自古有匪不与官斗,顺叔在给外夷当差不假,在这华夷杂处的青岛港上,在大清朝刚倒了台的乱世,华夏军阀混战,北洋政府无能力收回青岛港。顺叔这个巡捕房捕头,在青岛港上这个不起眼的台东镇,台东村上算是个正儿把经的“官府”了。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眼前的这位根哥简直是吃了狼心豹子胆了,听完兄弟们介绍顺叔,眼都不眨一下,只当是在对付一般的黑道青皮。疤根把手一摆,兄弟们往他的眼前凑了凑,疤根道:“你们几个从今天起严密监视顺叔,只在背后监视不动手,有了新的情况赶快地来告诉我,注意不要暴露了自己。”疤根交代清楚,几个兄弟去了。 疤根把生哥从小崂顶山寨派来的十几个兄弟,让其中的五个到大碗茶馆去把大碗茶馆收了,把顺叔的堂兄和那几个打手赶走了。他们五个便在大碗茶馆里开始给生哥抽头捞银子。那些赌棍们赢了来,输了走。全然不知道大碗茶馆里发生了什么?他们见了这些新面孔还以为是赌场的主人更换了役使了。 顺叔在他的巡捕房里左思右想,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敢在老虎口里拔牙,这可真是个胆量!难道他就不知道我顺四,顺叔在这台东村,台东镇上说一不二吗?假若知道我的权势,又敢来跟我较劲,那么这个人够我跟他较量一阵子的。 这顺四也不是个善茬子,他的手里有二十个巡捕,两辆马车,巡捕的肩上扛着清一色的德国毛瑟枪。这在当时,在青岛港上除了德国人就是他的武装了。台东镇的治安之所以不乱,那些地痞无赖不敢明抢明夺,跟顺四和他的那二十个巡捕,肩上扛的德国毛瑟枪的震慑有关。德国人租借胶州湾,在青岛港上九十九年,有德国人给他撑腰,他顺四怕谁?谁都不怕!多多少少自己好歹也算是个血性汉子,不是孬种。顺四一怒之下吹响了警笛,亲自赶着一辆马车载着他的那些巡捕,直扑大碗茶馆而来。 进了大碗茶馆,二十条德国毛瑟枪直直地指向疤根派来的五个兄弟的胸口,他们被缴了械。当顺四拿着缴来的五把手枪看时,他愣了,这是清一色的日本造。顺四猜测着自己可能惹了麻烦,遇到了对手,但事到如今只能硬着头皮了。他审问疤根派来的那五个兄弟,因他们在来时,疤根有话在先,就是如果顺叔把他们抓了,不管顺叔问什么?都不要张嘴说话,只说自己什么也不知道,到时候他自有办法。顺叔见抓来的这五个人,问什么也不说,只说不知道,而且脸上没有惧色,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顺叔在社会上混江湖混的时间也不算短,从大清朝末年混到了德国人在青岛港上开埠,他在这大清朝再也管不着的地盘上,眼睁睁地看着大清朝就那么灭亡了,接下来的中国是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盗匪四起。顺叔凭他混了这些年的经验断定,他抓的这五个人决不是一般的土匪。不管怎样,人已经抓了,大碗茶馆已经拿回来了,这口恶气已经出了。人先押在巡捕房里,看看动静再说。 疤根派出去的几个兄弟得到消息后,马上把顺叔的行动告诉了疤根。疤根派兄弟到小崂顶山寨问生哥要了三十个兄弟,第二天夜里那三十个兄弟把顺叔的家人,凡沾亲带故的十几口子一并都掳到了小崂顶山寨。临走时留下一封信,信上明确地告诉顺叔:五日内到小崂顶山寨去赎人,如果去得晚了就撕票了。我们不怕你不去,我们的穷兄弟有的是,够你杀些日子的。这次赎人就不要赎金了,就以大碗茶馆作抵押。顺叔看完信,心里寻思道:看来小崂顶山寨里土匪不是太凶,只是要大碗茶馆。这大碗茶馆本来就不是自己的,是自己依仗德国人的势力,把大碗茶馆的主人下了大狱夺来的。顺叔心里明白大碗茶馆的主人是崂山里的人,背不住他家里的人上小劳顶山寨入了绺子,今日来复仇来了?今天的祸端,只因当初自己贪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看起来老辈子留下的这句警句不是空穴来风,是有依据的。事已至此,全家老小的命都捏在人家的手里,就得听人家的。顺叔也曾想到过去求德国人帮忙,转而又一想德国人能帮自己吗?德国人能为了他家的几条人命去出兵围攻崂山吗?德国人侵入胶州湾强占了青岛港这块地盘,是来奴役中国人的,自己在德国人的眼里,只不过是只会说德国话的狗。话又说回来了,不是为了糊口混碗饭吃,不为了这口吃的,谁去为德国人卖命去? 在上小崂顶山寨赎人之前,总得打听打听小崂顶山寨是属于哪一绺子的?他手下的那些巡捕中有明白人,告诉顺叔,小崂顶山寨里的大瓢把子,大当家的,就是青岛港上赫赫有名的生哥! 生哥,在顺叔眼里不是个陌生的名字,他在干小贩,贩海货时,没当上台东镇巡捕房的捕头时就听说过生哥。尤其是生哥在跑马场上打败了狂妄高傲自大,目空一切的俄罗斯大力士,那才真叫人佩服!欢呼雀跃。他知道生哥义气,不祸害民众,生哥所对的是德国人。顺叔看到了全家生还的希望,他拿着那封信来到了小崂顶山寨。 山寨里生哥的那些兄弟正在操练,顺叔看时惊呆了,他没想到眼前的这些土匪绺子竟是正规军的操练方式。他哪里知道那位张勋的辫子兵兄弟,在小崂顶山寨里当了教官了。 强子召见了顺叔,事情就安书信上说的办。很简单,强子按生哥的意图,没为难顺叔,他的家人也都安然无恙。凭心而论受到惊吓那是避免不了的,不过无妨,家人见顺叔来了一切都好了,一切都过去了。强子送顺叔下山时,顺叔提出要见生哥,强子告诉顺叔,道:“今日没机会见了,生哥前些日子已下山到青岛港上去想法阻止总督府衙门拆平青岛村的事,迫使总督府衙门取消收回《田地易主章程》的土地法规。让青岛港上被德国人奴役的民众,不丢掉田地,不流离失所,过安顿的日子。” 顺叔听了强子的话有些发愣,他第一次听到这么新颖的道理。顺叔生在大清朝,他总以为大清朝就是他的祖先,大清朝倒台后才有人告诉他,统治他的皇帝是夷族,他的祖先大汉族早在二百九十五年前就亡国了,近三百年来满族人一直在统治着大汉族。满族统治者为了不使大汉民族反抗,他们拼命地愚弄老百姓作他们的顺民。顺叔被外夷统治怕了,他听说生哥要去想法迫使总督府衙门,取消收回《田地易主章程》和拆平青岛村通令,心有余悸地道:“能行?德国人与大清朝签订的中德《胶澳租借条约》可是九十九年。” 强子笑了道:“生哥说过,一个灭亡了的帝国阴魂和它的那些鬼牒,怎能缠绕束缚活着的人的心灵。大清帝国已经不存在了,现在民国了,我们还能让德国人在青岛港上九十九年吗?” 顺叔虽然看不见青岛港的前途,但他知道中国人的力量,中国人民把大清帝国推翻,就是一个佐证。他有些担心自己的命运,他试探着问强子,道:“生哥不会跟我打冤家吧?” 强子笑道:“不会,你何时听说生哥作弄老百姓来?我们只跟作害老百姓的德国人打冤家。跟德国人打冤家得有人力物力,所以我们把大碗茶馆的不义之财取来,用在与德国人打冤家上,望顺叔能够理解。”顺叔心话:你们为了这个大碗茶馆,把我全家都绑架来了,还叫我理解,我不理解能行吗?顺叔忙应道:“理解,理解,我这里理解,咱们都是中国人嘛!” 不过顺叔从心里想结交生哥,他不但让出了大碗茶馆,还从大碗茶馆得来的不义之财中拿出一部分钱来,资助生哥拉绺子。在德国人进崂山剿伐生哥时,他不但提前给生哥送了信,还把德国人在崂山里带迷了路。他还教他手下的那些巡捕兄弟把枪口抬高三寸。后来在阻击日本人侵略青岛港时,他倒在了日本人的枪口下。 第七十章 村民义举示威 阿克纳楼失窃 4  青岛村的保长死后,村里谣传四起,说德国人要拆青岛村触犯了神灵,天老爷将派天兵天将来打德国鬼子。 保长那不叫死,是奉祖宗之命到朱元璋皇帝那里借兵去了。德国人要完蛋了。这些话大概都起于日本人要进攻青岛港的传说,这个谣传像风一样呼啦一下就刮进了青岛港上民众的心里。 青岛港上的民众近几年不象大清朝统治时期,人们那么的安分守己,民众们都知道现在民国了。 传得更为沸扬的是山东督军张宗昌要在日本人攻打德国人之前出兵青岛港,把青岛港收回来。这些谣传是真是假未尝可知,不过无风不起浪,不能不引起青岛港上民众心理上的躁动。 时代是人们心理开放、觉醒的里程碑。青岛村那些没搬走的村民,每天都到青岛村保长家的厅堂里去拜朱元璋皇帝的神像,在那里烧纸烧香诅咒可恶的德国人。那些已走了的村民也回来拜朱元璋皇帝的神像,过去那些被拆的村子的村民也陆续到青岛村保长家的厅堂里来拜朱元璋皇帝的神像。人,眼看越聚越多,村民们对自己的前景迷惘,他们不知道他们应该怎样交涉应付德国人拆他们家园的事。有的村民请了老儒腐知半年来给他们指点迷津,其实在村民们请老儒腐来之前,老儒腐就已经知道青岛村聚集了很多不愿意拆迁的村民。老儒腐料定青岛村这次村民们聚集,是德国人侵入青岛港后,民众反抗闹事的一个开端。 他故意在青岛村附近转悠,打听青岛村村民们的动向。果然不出老儒腐的所料,村民们请他占卜来了。他跟着村民来到了朱元璋的神像前,先拜了朱元璋的神像,然后拿出阴阳八卦图来进行占卦,三四百村民鸦雀无声,都在静静地等待着神的决断。 慢慢地彖辞出来了,卦辞是:震,上吉。这是一副好卦,老儒腐解释道:“震为东方,东属木,为雷。木能生长,有发展前途。雷为霹雳,能震慑一切妖孽。上吉就不用说了,只要顺从大家的意愿,大家齐心协力去干,就会大吉大利。”老儒腐说完就开始卖关子,他装做收拾阴阳八卦摆出要走的样子,那些村民哪里懂得卦图上说的什么?哪里肯让他走,想留他下来。有人道:“先生,你占完了卦,说的我们都不懂?你得在这里继续给我们指点!”老儒腐故意拿捏,道:“我留下来在这里给你们指点,谁管我吃饭?”说着拿起幡幌就要离去,有的村民见老儒腐真的要走,忙道:“先生莫急,咱们商量商量,你在这里给我们出注意指点,我们大伙凑钱管你吃饭,怎样?” 老儒腐道:“大伙的好意我知道,大伙留我的目的,就是不想让德国人拆咱们的村子?” 村民们齐声道:“对,对,先生说的对,只要能不让德国人拆咱们的村子,先生说什么,我们听什么!” 老儒腐见火口差不多了,装模作样地放下幡幌,又重新打开阴阳八卦图。他看着八卦图,解释着刚才占卜出来的彖辞道:“震为东,指东方。在咱这青岛港上的东面是崂山,是大海,大海的那面是扶桑;扶桑是太阳出来升起的地方,那离咱们这地儿太远,咱们够不到。那么在青岛港上看《易经》推八卦,指的应该是东面的崂山了。大伙知道现今的崂山谁在那里占山为王吗?” 村民们互相看看,有知道的但不是太清楚,想说是生哥可又抓不准,所以只好摇摇头。老儒腐见大伙齐摇头,他“嗨”了一声,道:“大伙怎么能不知道呢?就是青岛港上有名的生哥,生哥呀!如今的生哥在小崂顶山寨里拉起了三四百人的绺子,准备跟德国人干,把德国人赶出青岛港去。如果大家相信生哥,就去人到小崂顶山寨把生哥请来,让他看看咱们的这事怎么办?” 有村民道:“先生,我们不认得生哥呀,不认得怎么请?”这时青岛村保长的儿子自告奋勇地道:“我去,我认得生哥,生哥前些日子还在我家住过呢!” 两天后,生哥和老儒腐悄悄地来到了青岛村,他俩先到保长家的厅堂里拜过了朱元璋皇帝的神像。村民们听说生哥来了,很快就聚集到了青岛村的十字大街上。当生哥和老儒腐从保长家的厅堂里来到十字大街的时候,遭拆迁的那几个村的村民,(奇*书*网.整*理*提*供)也都已经聚集了过来,大约得有三四百人的光景。在这之前,老儒腐已经告诉过生哥,怎样跟村民们说,生哥都一一地记在了心里,生哥想把自己的一些心里话也加进去。老儒腐先让他说一遍看看是否合适,能不能煽动起村民的反德情绪来。在屋里没有人时,生哥说得头头是道,老儒腐听后觉得有很高的煽惑性,煽起村民的反德高潮没有问题。 当他俩来到十字大街时,村民们乱哄哄的。生哥开始讲话,挤在人群后面的村民听不见生哥的声音,大家开始嚷嚷。 有的村民从家里抬出八仙桌来让生哥站了上去,这回生哥的视野开阔了,村民们也看清楚了他,他把手向下摆了摆,村民们安静了下来。 别看生哥在小崂顶山寨里当大瓢把子,大当家的,说一不二,绝对的权威。说话时,一级压一级,一级一级地把任务就派下去了。即使生哥对他的那二百来人训话,也是凭着他大当家的身份。大当家的对他的兄弟们训话,不用想,有那句说那句。大当家的说话没有错的时候,说错了兄弟们也得去执行,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今天就不同了,对这些村民们说话就不一样了,别看这些村民们是庄户巴子大老粗,他们自己说话说不出个道道来,如果别人说他听,他就能听出个道道来。这是人的本能。有句话说得好,说是:会说的,不如会听的。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生哥站在八仙桌上讲话时必须大喊,对这些村民们讲话多少还得有点理论性的引导,他们中间也有土学究,不能乱喊乱叫,喊乱了村民们听不进去,就煽不起村民们的反德情绪。那样在青岛港上没有民众的支持,以后的事情就将寸步难行了。 生哥是练武术的出身,毕竟不是搞文字语言理论研究的。他站在那张八仙桌上,看着下面三四百张脸,在静静地等待着他的讲话。他的心里居然多少地产生了一些紧张,他把手举起来的时候刚要张嘴,竟然忘词了,不知说什么好了。他把手在空中上下举了两三下,就在脑子一片空白,空荡荡的一瞬间,他突然想起了对兄弟们训话时的开场白,大声喊道:“兄弟们……兄弟们……”他又忘词了,就在他停顿的瞬间,村民们感到心里热乎乎的。青岛港上有名的生哥,为了反对德国人拆除他们的家园,和他们站在一起,跟他们称兄道弟,对他们来说是一种荣幸。村民们在抬着头,仰着脸,静静地在听生哥的下一句。这时老儒腐在桌子下面见生哥忘了词,小声提醒他道:“反对总督府衙门的《胶澳租地合同》,《置买田地章程》,《田地易主章程》,《青岛地税章程》的颁发出台,德国人滚出青岛港去!” 老儒腐的声音太小,加上海风一吹,生哥哪里听得见?越是听不见心里越急。一急心里一上火,不由地从嘴里喊出一句:“他妈的,德国人要拆我们的房子,占我们的土地,断了我们的生路,我们跟德国人拼了!”生哥喊着,动作性地往总督府衙门的方向一挥手。生哥在青岛港上的号召力够大的,他只那么一挥手,村民们就以为现在马上就要到总督府衙门去。在十字大街背着总督府衙门方向的那些村民,掉转身去就往总督府衙门走去,其他的村民也都拉了一长流跟在后面,三四百人在大街上也是一支不小的队伍。 生哥站在桌子上有些发愣,他见村民们往总督府衙门那个方向走去,有些不知所措。老儒腐忙把他拉了下来,道:“生哥,你还愣着干什么?快跟着去哇!” 生哥有些稀里糊涂,小声问老儒腐,道:“先生,上哪去?” 老儒腐蒙着脸说道:“你刚才喊,德国人要拆我们的房子,咱们跟他们拼了。然后把手往总督府衙门那边一挥,村民们看了你的手势便往总督府衙门进发了。” “哪……”生哥毫无准备,有些措手不及。老儒腐扯着生哥随着人流,一边说道:“生哥,别哪了,木已成舟,生米做成熟饭。咱们硬着头皮往下闯吧!闯到那步算那步?” 事情的发展出乎生哥的意料,村民们正在兴头上,又不能泼凉水,拉他们的后退,在这个节骨眼上又改口不去了,那你刚才那是说了些什么?那不成了出尔反尔了吗?如果这时说不去了,青岛港上的民众能再相信你崇拜你忙?生哥想到这里横下一条心,不管这次去总督府衙门是吉是凶,他都要奉陪着村民。 老儒腐对生哥道:“生哥,你快领着喊几句口号,以壮我们的威风!”生哥道:“先生,怎么喊?喊什么?”老儒腐略加寻思,道:“你就喊,坚决反对总督府衙门的《胶澳租地合同》;坚决反对总督府衙门的《置买田地章程》;坚决反对总督府衙门的《田地易主章程》;坚决反对总督府衙门的《青岛地税章程》;德国人从青岛港上滚出去!” 他们一路喊着,往总督府衙门走来。当他们的队伍来到基督教堂东侧的三岔路口处的哨卡子时,哨卡上的德国士兵如临大敌。他们迅速设好鹿砦,趴在防御工事上,向着呼喊着的村民们的队伍开枪射击。 有些村民第一次听到枪声,还以为德国人在放鞭炮,他们更不知道从那枪口射出的子弹能打伤打死人。生哥听见枪响忙呼喊大家趴下,那些反应迟钝的村民,不知枪子能打死人,还直愣愣地在那里站着。当他们看到身旁的同伴被打伤后,才抱着头往后猛跑。 生哥见这样下去村民们要吃大亏了,忙从怀里拔出二十响盒子炮来,向哨卡工事里的德国士兵还击,并让老儒腐叫了几个胆子大的背起两个受伤的村民向后撤去。哨卡子里的德国士兵被生哥点击的不敢抬头。这时总兵衙门里的那些巡捕听到这边哨卡上的枪声,吹着警笛向这边增援过来。生哥搞文的肯定不行,搞武的还是蛮有一套的,好歹也是张宗昌军官训练团训练出来的。他见是自己撤离的时候了,便又对着哨卡防御工事里的德国士兵开了三枪,其中两枪打掉了两个德国士兵的帽子,是打死还是打伤或是没打着,生哥就不知道了。他抓住这个有利机会,迅速地往青岛村一溜烟地跑去。 当他来到青岛村的十字大街时,见老儒腐正跟十几个后生在那里等他。生哥走近老儒腐问道:“先生,那两个受伤的村民呢?”老儒腐答道:“村民们抬着到乡间去看郎中去了,其余的村民都各自疏散回家去了。” “那,他们呢?”冬生指着十几个后生问。 “他们是要跟你到小崂顶山寨去入绺子的。”老儒腐答道。 生哥略一沉思,说道:“兄弟们想去,得先跟我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一会德国人就追过来了。”说着他已走在了前头,十几个后生相继紧跟在了他的后面,从野坡地里往小崂顶方向走去。 老儒腐看着他们的背影,嘿嘿着笑了。他拿出自己的幡幌来展开举起,然后若无其事地沿街叫卖他的卦相去了。 台东镇的顺叔被生哥、疤根降服后,大碗茶馆进得不义之财,够小崂顶山寨那二百来口子人吃饭穿衣的了。这对生哥来说是个很大的帮助,有了饭吃,有了衣穿才能安住兄弟们的心,自古有当兵吃粮之说。生哥这里虽不是正规军,但兄弟们扛枪拿刀跟正规军没有什么区别和两样。历史上哪一支军队不是在土匪绺子的基础上建立起来而立军的?生哥从别的渠道和铺口收缴上来的钱开始积攒。手下的兄弟增多,队伍壮大,枪枝弹药不够分配不够用的,他又有了强烈的购枪欲望,他与强子商量,要强子派出眼线联络购买枪枝。生哥是老大,老大说的话强子从来都是百依百顺地听从,从不打折扣。 强子是穷小子出身,这种人过日子,从不奢侈,也没有奢侈的非分想法,手中的一文钱看的比十印锅上的盖垫都大,手中有个铜板能攥化了。生哥叫他派出眼线联系购买枪枝,一提买字他就在心里计算,心想:德国人拿着枪炮强占了青岛港,在青岛港这块土地上掠走了大量的中国人的血汗钱,那白花花的银子成箱成箱地装上了德国人的战舰,金银财宝流失的都叫人心痛。所以生哥叫强子派出那些眼线去联系购买枪枝,强子心里就有些不平衡。他想:德国人那里有那么多的枪,咱为什么要买?搞他的不行吗?搞不到再花那冤枉钱也不晚! 强子这次在传达生哥话的时候,把话给改了。他对眼线们说:“现在小崂顶山寨增加扩展到二百来号兄弟,一多半兄弟手中没有枪。生哥说了提供点线索,咱们设法搞他一家伙。” 强子、疤根现在用的这些眼线可是不折不扣的特工人员,有些跟总督府机构中各个部门的中国职员都有一定的关系,凡是德国人用中国雇员的机构他们没有钻算不到的。强子发出生哥的指令后,不长的一段时间,就有了反馈。一天有个眼线向强子汇报道:“强子哥,在海关后,海关的阿克纳楼有一宗买卖,不知强子哥敢不敢干?” 强子笑了,道:“兄弟,只要你提供的情报准确,强子我没有不敢干的事!”那个眼线一听,便带着强子去见了自己的一位表哥。 他的这位表哥姓万,名字叫万全,是即墨县城人。他的爹娘在给他起名字的时候,真是希望他将来长大以后什么都能,什么都会,全了。这个万全确实也没辜负他爹娘的期望,十二岁那年进入即墨县城一家“即墨老酒馆”当学徒。二十四岁便学得了一手好烹饪手艺,在即墨县城即墨老酒馆里任大厨,并烧得一手好老酒。即墨老酒这东西与别的酒不一样,得烧着喝才能喝出味道来;德国人在青岛港上弄了个啤酒得喝凉的,得冰镇着喝才能喝出味道来。这一凉一热,在青岛港上倒也相映成趣。 即墨老酒舒筋活血,祛寒温经,在青岛地区中医用它来做药引子。不过这东西在饮用时不能乱烧,得识它的火口,那老酒烧得似开不开,大概在九十五度到九十八度左右,味道才浓郁香泛。十冬腊月,冻天冻地喝了身上热乎乎的,筋骨舒服极了。 大清末年,宣统一年欧罗巴洲的几个商人在即墨收购当地的黄鼬皮,实际是在暗中盗卖出土文物。那年时至腊月,北风凛冽,天气旱且寒,出奇得冷。冻得那几个欧罗巴洲商人没地方去上,每日家都在即墨老酒馆里喝老酒打发时光。这几个欧罗巴洲人通晓中国话,在即墨老酒馆里很快跟大厨万全熟了。万全便问他们欧洲菜的做法,这几个欧罗巴洲商人虽不是厨子,但都知道几个欧洲菜的大体做法。万全根据那几个欧罗巴洲商人的指点,摸索着做出了二十几道欧洲菜,那几个欧罗巴洲商人吃了很满意,并声称菜做得很正宗。 宣统三年隆裕太后宣布宣统退位,结束了从秦始皇开始做皇帝的两千贰百一十七年的封建社会。革命党进了即墨县城,砸烂了压在人们头上两千多年的即墨县衙,即墨老酒馆也没幸免,在这场革命风暴社会变迁中,被当作封建社会残留,被一些趁机起哄的歹人抢空砸烂。即墨老酒馆伤了元气,店主只得关门倒闭。 万全没了吃饭的地方,这时他的表弟,就是强子的那个眼线找到了他,说:“表哥,青岛港码头海关上的德国人,从德国带来的黑奴厨子病死了。他们急需一个会做欧洲饭菜的厨子,只是雇佣金少得可怜,你若想去就给你串通串通。” 万全心想:挣得钱虽少,但有个地方吃饭,总比闲着强。所以他就跟着保人来到了海关后阿克纳楼海关上。海关上的这些德国人都能说中国话,有时也德汉夹杂。万全来了后很快就跟他们混熟了,万全做的饭菜也很合他们的口味。海关上的人不多,也就那么二十来个人,这么几个人对一个年轻力壮的大厨来说好伺候。一天三顿饭,总有剩余的时间。万全大厨是干即墨老酒馆出身,他的根在即墨,进了即墨县城谁不知他是即墨老酒馆的大厨?即墨县城里的那些老酒作坊掌柜的都认识他。万全进了青岛港海关后阿克纳楼海关上给德国人掌大勺,即墨县城里的那些老酒作坊掌柜的,很快就跟踪来了。 那年代工业和商业广告不发达,就全国来说造酒都是家庭作坊,还没听说有个大清帝国什么造酒厂或什么造酒公司?老酒作坊酿出来的酒,都是凭着熟人往外销,销售的目标主要是饭店和酒馆。所以万全一到青岛港海关,那些老酒作坊的掌柜的马上就跟踪而至。 德国人在青岛港上搞的啤酒确实不错,但它在有些人看来毕竟是消夏的东西,在伏顶子上喝杯冰镇啤酒优佳,爽快极了。春秋喝喝倒也可以,也合很多人的口味。但十冬腊月,冻得瑟瑟发抖,伸不出手来,穿着皮袄,左右不离火炉子,这个时候喝啤酒的人恐怕就少了。德国人也怕冷,冻得哆嗦的时候他们也不喝。这些欧罗巴洲人吃着欧罗巴洲菜,喝着甜丝丝的略带有苦香味的即墨老酒,挺顺他们的口味。这个万全是知道的,再说万全自己也喝即墨老酒,当即墨老酒作坊的掌柜的给万全送来即墨老酒时,万全便留了两桶自己喝。 海关的关长叫项尔斯,虽不是酒鬼,但很能喝酒。大概是什么酒都喝,到了冬天就以青岛港本地酒作坊酿造的老白烧为主,冬天的啤酒他是不喝的,喝那东西太凉,伤脾伤胃。万全喝即墨老酒也不是一天三顿都喝,只是在晚上给德国人开完了饭,伺候完了德国人,一切拾掇利落了,热一点剩饭残羹,然后烧一壶自己花钱买来的即墨老酒,坐在厨房里自斟自饮慢慢喝来。舒筋活血,祛寒温经,解除一天来身上劳累带来的疲乏。 一天海关关长项尔斯因公回来得太晚,正是十冬腊月的大冷天,三九四九冻死狗的时候,把这个老小子冻得够戗,又加上肚子里没饭,饿得慌。他从马上跳下来,一头先扎进伙房里。他进了伙房第一鼻子闻到的是那即墨老酒的浓郁芳香的气味。他见万全面前桌子上的即墨老酒,也不问话,手套也顾不得摘,端起碗来一饮而尽。嘴里不停地说着:“好酒,好酒,真是好酒!万全你这是从哪里弄来得好酒?” 即墨老酒在青岛港上的那些小酒馆并不是没有卖的,只是这些小酒肆自古以来就太黑。武松醉打将门神,那快活林的将门神酒店,把酒对水对的,武松把将门神的小娘子丢进混酒缸里,那妇人下半截淋淋漓漓都拖着酒浆,她竟没沾着酒气。青岛港上的酒铺子也是如此,把那即墨老酒对水对得很是清淡。项尔斯关长去喝过几次,感觉没滋达味,从此再也没喝那东西。今天项尔斯关长喝上了真正的即墨老酒,那味道,那酒劲,那酒香气沁入他的肺腑。他喝干了碗里的即墨老酒,又看看那把空空的酒嗉子,用手拿起来摇了摇,问万全道:“万全,还有吗?”脸上露出了渴望的神态,刚才的那碗即墨老酒连馋虫都没打过来,勾起了他饮酒的欲望,眼里透露出遗憾的目光。 万全不是傻子,也不是痴呆,这个项尔斯海关关长他可得罪不起,在这海关上,在这阿克纳楼里,项尔斯就是土皇上,他叫万全立刻滚出这海关楼去,万全拖不得半秒钟。万全见海关关长要喝即墨老酒,那就得立马给他烫,就得重新给他烧菜。 当老酒烫好时,万全把四个菜也烧好了。海关关长喝了六斤多即墨老酒,身上热乎乎地祛了寒气,暖和了过来。他觉得这个即墨老酒不错,挺好!很合他的口味,他想天天都喝这东西,于是就问万全道:“万全,你这酒是从哪家酒肆买的?”并打开那桶还剩半桶酒的酒桶看。 万全把进酒的过程告诉了项尔斯关长,项尔斯关长马上知道这是老酒作坊的直销酒,这种酒与那些小酒馆里的酒不一样,可以说是完全的不搀假。也该着这家老酒作坊的老板发财,战乱年代,海关关长从海关的税收中拨出一点款项,增加海关工作人员的伙食费,是不用总督阁下批条子的,当然了这里面有个数量的限制。 从那天起这即墨老酒便成了阿克纳楼海关工作人员晚饭时饭桌上的御寒饮品。餐桌上有了即墨老酒,大冷的天,那些德国人下班后,没地场去上,于是便在伙房里恋酒。因为伙房餐厅较暖和些,又有滚烫得热酒喝着,所以这些德国人在伙房里待的一直到很晚。什么原因呢?据说德国人侵占胶州湾后,青岛港上需要修建一些楼房。便从国内抽调了几个工程师,几个工程师搞设计在当时青岛港上一片空白的情况下,显然不够用的。好了,德国人有办法,从他们在阿非利加洲的殖民地上,调了一个房屋设计工程师来青岛港上。 这个工程师就出生在德国在阿非利加洲的殖民地上,他从来没回国,也没到过寒冷的北方,一直生活学习工作在热带。当他奉命来到青岛港上的时候,正是青岛港上的五月份,青岛港上的五月份不冷不热气候宜人,春暖花开,生机盎然,是一年四季最好的时节。 从炎热的阿非利加洲来到空气凉爽的青岛港上,这位工程师以为这就是青岛港上的冬天了,这种宜人的气候是不需要壁炉和烟囱的。再说那么酷热的阿非利加洲根本不需要壁炉烟囱这些东西,他的脑子里也就没有这方面的概念。正好那座海关后阿克纳楼由他来设计,当青岛港上寒冷的冬天来临时,那座阿克纳楼已经盖好了。所以阿克纳楼内办公和宿舍的房间没有壁炉和伏台,就连做饭的伙房也是阿非利加洲式的。 这年正是德、奥、意与英、法、俄、美等国,在太平洋和大西洋关系最紧张的时刻,德意志帝国的舰队在太平洋和大西洋时刻都在遭到英、法、俄、美协约国战舰的拦截攻击。德国的军用物资包括煤炭很难从海上运到青岛港上来。这时的中国北洋政府也正准备加入英、法、俄、美协约国,基本上与德意志帝国断了一切外交关系。本来青岛港上的煤炭都是德国人从关东山,山东的枣庄等地购进。中国北洋政府在准备参加英、法、俄、美协约国之前和德意志帝国断绝了一切贸易关系,青岛港上的煤炭可就吃紧了。总督府每日每时每刻都在计算着青岛港上的煤炭库存量,惟恐哪一天断了煤,电厂停了电,青岛港瘫痪了。 在海关后阿克纳楼里,一是整座楼没有壁炉烟囱无法生炉子,二是青岛港上煤炭短缺。所以项尔斯关长下令,整座阿克纳楼不生炉子,只在伙房餐厅里加个炉子,供大家晚上下班后在里面喝酒取暖游戏,因此那些德国人,一般的都在伙房餐厅里玩耍到深夜才回宿舍睡觉。 强子的眼线带着强子与他的表哥万全接上头后,万全把情况跟强子介绍道:“因德国人在伙房餐厅里玩得很晚才回宿舍睡觉,所以他们把枪和子弹都放在伙房餐厅的墙角处,待早晨吃完早饭后才各人拿走各人的。这些人是德国的一般工作人员,他们的警惕性很松。大门上的那几个放岗的士兵,就因为他们夜里在岗上时,万全在睡觉前给他们送一碗烫好的即墨老酒,叫他们喝了好祛寒暖和身子,万全带着强子出入,他们视而不见,根本不管,把万全当成自己的人了。强子在万全那里摸清了情况,从阿克纳楼退出来后,便着手准备第二天夜里的行动。 第二天夜里,强子准备一切就绪。他带着六个兄弟,划着从码头上偷来的舢板,靠在了阿克纳楼的海边处。那一天夜里西北风格外的冷,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冷空气,在经过胶州湾时,把胶州湾里的湿气凝结起来,径直吹向了立在胶州湾东南角的阿克纳楼,阿克纳楼像是进入了冰窟。这是青岛港上百年不遇的冷天气,天空中飘摇着细小的雪霰,这不是下雪,是凛冽的西北风太寒冷,把空气中的湿气冻结了。虽然有冰花飘摇飞舞,但空中却显得很清爽,这种天气是青岛港上最冷的天气。当地的村民有这么句话,说是:天冷莫过于飘小清雪。指的就是这种天气。 胶州湾是个不冻港,那天夜里据说胶州湾的北部结了一半的冰。强子和兄弟们下了小船,隐藏在岸边的杂乱物中,两眼直直地盯着阿克纳楼发出的暗号。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他们没发现阿克纳楼发出的暗号。强子以为自己看走了神,问身边的兄弟,兄弟们都说没看见。 午夜过后,强子他们有些鼓不住了,决定靠上去看看。当他们摸到阿克纳楼大院门口岗亭时发现,在昏暗的灯光下,岗哨抱着枪已经昏睡在了地下。强子他们又悄悄地来到了伙房餐厅里,只见有四个德国人趴在餐桌上昏睡过去了。再看万全时,万全已经昏睡在了地上。强子的兄弟们马上把德国人放在餐厅里的枪和子弹收了。强子突然看见在德国人趴的桌子上有一串钥匙,这可使强子意外的惊喜。因为万全告诉过他,有个管金库的德国人,不是经常的在伙房里熬夜,那金库就在伙房的隔壁,倘若能把德国人的钥匙搞到手,那才叫真本事,来情绪!当时的万全只不过那么随便的一说,强子的心里也没有那奢想,能顺利地搞几支枪就阿弥陀佛,上天保佑了。今天不知怎的,这位财神爷不知什么缘故也昏睡在这里了。恭敬不如从命,我强子就不嚷嚷了,这是天赐良机。强子悄悄地拿起钥匙,带着兄弟们来到了伙房的隔壁。 说是金库,实际上连出入海关的税单等一些杂烂帐本都存放在这里,强子他们在在杂乱的物堆中,摸到了一个箱子,里面盛了不少的光洋,足有五千多。强子他们喜不胜喜,急忙抬着撤离了阿克纳楼。 强子这次在青岛港海关搞了德国人的枪枝,可说是有惊无险。只是苦了万全,倘若没有万全作内应,强子想搞青岛港海关上的枪枝?那是痴人说梦,想都不敢想的事。德国人在青岛港这块殖民地上,常年处于战备状态,他们的总督府行政部门执行的都是军事化管理。军事化管理时间长了也有它的负面影响,那就是心理上的疲塌。那天怎么会有四个德国人昏睡在伙房里呢? 原来在咱们的中国,自古以来一直到清末,在修铁路之前,人们出行或做买卖都是用脚力行路的。用双脚长途跋涉,如果人的身上再负重带物,一个壮年汉子一天也就行个四五十里路的路程。如此之慢的行程,增加了人们住宿歇店的次数。那个年代,天下混乱,盗匪四起,黑客店到处都是,时有图财害命的案件发生,有的地区是层出不穷。一般小黑店所用的手法不外有两种,多半是蒙汗药和砒霜。这东西在那个年代到处都是,在一般的地摊上就能找到,人们买回家去药耗子。 那年代在外面混事和行走的人,为了使自己不被一般量的麻药麻倒或毒死,都是自己在饮酒时多少地放进一定的量喝下,以增加自己体内的抗药能力。万全是即墨老酒馆的学徒出身,即墨老酒馆开没开过黑店?后人没法考证。但万全懂得这东西,他在饮酒时就多少地放一点进去。那天夜里也确实太冷,阿克纳楼在胶州湾的边沿上,被从西伯利亚吹来的西北风那么一吹,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那些喝的即墨老酒多一些的德国人,趁着酒劲,身上热乎乎地回宿舍睡觉去了。剩下这四个都是些年龄比较大一些,身体对酒精的需求量不是跟年轻人那么急切,他们喝得是缓酒。也许是因为天太冷,他们不想急着回宿舍去挨冻,想在伙房里多暖和一会。四个人便在那里闲谈,谈话肯定是用德语,他们知道万全听不懂,如同没人一样,肆无忌惮,在慷慨激昂时借着酒劲破口大骂他们的德皇二世。 万全见他们的酒兴正浓,没有停下的意思,还让万全继续给他们烫酒。万全看看离与强子约定的时间越来越近,他惟恐这时强子带着兄弟们冲进来,弄出动静,敌不过阿克纳楼里的德国人。情急之下,他突然想起了他的蒙汗药和砒霜。他为了叫这几个德国人早早地去睡觉,在他平时增加抗药量的基础上又加大了双倍的剂量。不过万全还是不放心,他怕这几个德国人睡不沉,一时头脑发热,又在蒙汗药里面少少地加了点砒霜。砒霜是什么?是不纯的三氧化二砷,也叫信石,有剧毒。不但能药死动物,还用它做除草剂。植物都能药死,这毒性够大的了吧?医药上用它来以毒攻毒。 万全把蒙汗药酒调好热开后,自己先喝了一碗尝尝那蒙汗药的劲头。怎奈他平时常喝,体内的抗药能力大大得增强,一碗药酒下肚根本就感觉不到什么,他又把剩下的那点蒙汗药和砒霜一遭下到了酒里,这回可就过了量。他把药酒端上桌来给四个德国人盛上,德国人见来了热酒,又喝了起来。 万全没忘阿克纳楼大院门口放岗的那个德国士兵,他像往常一样端了一碗酒给他送了去。那个放岗的德国士兵正在寒风中冻得有些支持不住,盼着万全给他送碗酒去暖暖身子。见万全端着酒来了,他什么也顾不得说,接过碗来一饮而尽。当万全回到伙房餐厅时,见桌子旁的四个德国人被药得趴在桌子上昏睡了过去。他忙又从伙房餐厅出来,看大门口那个岗哨时,只见他也倒在了地上。万全回到餐厅,他围着桌子转了一圈,他有些不太相信他调的那药酒有那么大的劲头,他看看酒嗉子里的酒也就剩了一碗左右,他要试试这药酒的力气头,便把酒倒进碗里。他先喝了两口尝了尝,觉着没事,于是就三口两口把那碗药酒喝进肚子里。万全在喝这碗药酒前,已经喝了一晚上的即墨老酒,即墨老酒虽不抵老白烧那么大的劲头,可它毕竟是酒,喝多了也头昏脑涨影响思维,让人犯糊涂。万全在喝最后那碗药酒时已经沾了酒意;醉酒壮人胆,把酒问青天?借着酒劲青天都敢问,还惧那碗药酒?万全跟那五个德国人一样,永远地睡了过去。 青岛港海关阿克纳楼事件使德国人进入了迷雾,那些分析家们一头的雾水。他们认为如果万全是内应,那么他不跟着盗枪者逃了,为什么自己也喝了毒酒?德国人检验了那些没热过的即墨老酒,里面没有毒。这说明毒药是在烫酒的过程中和烫好酒后投进去的,那么这个投毒者是谁呢?德国人搞了好几个假设,每个假设都是把万全排除在外的。最值得他们重视的,只有两个假设:一个是万全带进来的人,趁万全不注意把毒药投进了烫好的酒里,那么这个人现在在哪里?万全死了,死无对证。一个是他们阿克纳楼内的德国人自己投的毒,那么这个人又会是谁呢?他把那二十条枪盗卖给谁了?如果此人投毒盗卖枪枝是为了赚钱,那么金库里的那五千光洋又怎么解释?一连串的问号,直到日德青岛战争德国人战败投降,他们也没弄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七十一章 争赌场枪势利 疤根把头赌命  疤根仗着生哥的势力和自己的智慧,把台东镇上的顺叔摆平了。顺叔在台东镇上的治安反倒省去一块心事,那些小打小闹扰乱街市秩序的痞子,不用顺叔派出巡捕,疤根的兄弟们就给摆平了。台东镇在青岛港上反倒显得挺平安。 事隔不久,有眼线来告诉疤根,在大窑沟铁路东侧窑厂的一座厂房里,有一个赌场。眼线已去摸了底,这个赌场规模较大,过去就有。只是疤根忙于奔波别的事情,对赌场这块地盘上的收益不是很了解。经老儒腐一点拨,一开通,他收了大碗茶馆。从大碗茶馆赌场抽头,他尝到了甜头,这是绝对的像人们所说的无本万利,清水捞银子的买卖。所以疤根想把青岛港上的大小赌场都控制起来,归在自己的名下。 台东镇大碗茶馆赌场,比起青岛港街市来的那些其他地下赌场要好管理得多,这里毕竟还是一个村落的形式出现,青岛港以城市化布局的街市出现那就复杂得多了,这个疤根是很有感触的。 疤根在青岛港码头上和街市上与大把头,二把头,阿毛斗了这几年,不能说他心力憔悴,焦头烂额,也够他费心力的,多亏后面还有个老儒腐给他出着注意。当他听眼线说大窑沟铁路东侧窑厂的厂房里有一个赌场时,他的心里有了数,他要到这个赌场去看个究竟。大窑沟这里疤根是再熟不过了,在他忙碌时,他能一天几次从这里路过,到港口码头上去。 大窑沟在大清朝时,这里是一条宽而很深的沟,有些呈东南西北向。因沟宽而深,不知在大清朝的哪一年,有几户人家在这里借着沟的陡坡,开建了窑洞烧起了砖瓦。在德国人来青岛港之前,这里的买卖不是很好。靠种地打鱼生存的村民,盖不起砖瓦房,那些老村落大部分都是土打草披的。 德国人侵占了胶州湾,在胶州湾里修建了码头,又在青岛港上拆村庄搞城市规划。这时的大窑沟窑业买卖兴隆了起来,砖瓦窑增加到了二十几口,烧窑的从业人员扩展到近千人。在当时的青岛港上,除了码头上的那些苦力装卸工,就是大窑沟窑厂的这些穷苦力了。 大窑沟在当时只能烧砖瓦,大窑沟能烧白灰,那是德国人战败日本人来了以后的事。一九零五年德国人建成胶(青)济铁路,铁路横跨大窑沟时把大窑沟拦腰给填平了,这样铁路东面做砖瓦的厂房与铁路西面的烧窑被隔离开来,窑主就把铁路东面的厂房弃之不用了。 在开埠发展的青岛港上,寸土寸金,没有闲着的土地和弃之不用的房屋。大把头手下的那帮子兄弟,见这里的穷苦力多,想发财的愚昧人多,于是就把这座厂房租下来开了地下赌场。这可是个大赌场,不分等级富贵贫贱,只要手里有钱就可以进去押宝。 青岛港上的那些小老板,小掌柜,苦力,乞丐都转移到了这里来赌博。赌场上无贫富,谁有钱谁就往上押,下多大注自己说了算。疤根见在这个大砖瓦厂房里,光押宝的宝局就有将近二十桌,每桌围了大约至少也得二十四五个人,这还不算,还有那些斗牌掷骰子的。疤根一看这规模架势,用一句说书唱戏的台词来说,就得日进斗金。疤根决定把这个赌场拿过来,归在自己的名下。他把礼帽往上掀了掀,把脸露的大了一些。他来到靠墙角站着的一个役使身旁,小声道:“兄弟,你认得我不?”那个役使看了看疤根,摇了摇头。疤根见他不认得自己,又道:“你把你们这里管事的给我叫来,我有话对他说。”那个役使瞅了瞅疤根,见他要找当头的,只好给疤根去叫。 一会工夫来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家伙,看那样子有些火刺刺的,很不耐烦。肚子右侧鼓起,一看就知道腰里掖着家伙。小个不高,胖墩墩的,抬头挺胸,很是傲慢。他径直来到了疤根的面前,用很重的口气问道:“谁找我?嗯。” 疤根用手指把帽檐向后戳了戳,微笑道:“老弟,我,疤根。” 疤根?这名字好熟哇!他再仔细看时果然,他这是第一次与疤根近距离的接触。在过去的那些时候,大把头与生哥、疤根、强子在青岛港上近距离地争斗接触,论资排辈还轮不到他在生哥、疤根、强子面前说话。在下面他吆五喝六的是个头目,但到了大把头面前他就是个喽罗了,只能不近不远地跟在屁股后面。所以他看疤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清楚过,当他看清是疤根后,急忙伸手去掏别在肚子前面的枪。 这些人有其名无其实,顶着个人头算是个人,真正在关键时刻他的动作与疤根相比慢了半拍。他的手还没插进怀里,就被疤根抓住了,疤根把他的手按在他的肚子上,小声道:“老弟,别价,你送给我这么大的礼,我可受不了。来而无往非礼也,你看我今天是空着手来的。”说着疤根松开了手,撩起衣裳下摆叫他看,自己腰里没带家把什。 刚才他想掏枪,为什么又老实了呢?当他的手腕被疤根抓住时,他觉着疤根的力气不一般,如果反抗,有可能他的手臂就被疤根扭断了。好汉不吃眼前亏,所以他顺了疤根的劲,把手松了下来。当疤根撩起衣裳让他看时,他见疤根腰里确实没带枪,这才放下心来。再一个,他刚才掏枪的动作,纯属恐慌中的不自然的自卫防护。他自觉自己不是疤根的对手,与疤根动起粗来恐怕自己沾不着光,闹不好连小命都搭进去了。自古以来,人怕的就是征服,刚才他与疤根伸手的那个小插曲,也算是个小小的征服,他服输了。立刻换了一副面孔,点头哈腰地对疤根说:“疤根哥,小弟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小弟这厢赔礼了。” 疤根见他的声音有些大,便示意他小声些,道:“老弟,小声点,惊炸了场子,赌徒们哄散了,影响咱们的买卖。”他见疤根说的在理,忙道:“是,是,疤根哥说的对!”他到现在也没弄明白疤根到这个赌场里来的意图。疤根见他老实了,这才问道:“老弟,咱这屋里的大掌柜的是谁?”疤根一问,他觉着有些愣,在这青岛港上,凡从大窑沟走过的人,谁不知道这个砖瓦厂厂房里的这个赌场是堂堂大把头的?虽然有些人知道他也不说,那是他怕惹是生非,但人们都心照不宣。他把手往天上指了指,道:“疤根哥,你是真不知……这可是大把头的!” 疤根估摸着这么大的一个赌场后台就不会小了,当他一进这个赌场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对这个小头目道:“你告诉大把头,这个赌场生哥收了,我十天后派人来交接。你若愿意干可继续留用。”说完疤根头也不回地走了。 大把头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把手里的水烟袋在嘴里咕噜了几口放下后,朝着崂山的方向大声骂道:“生哥,你这个王八蛋,鳖羔子,凭着你拉了那么几个人的绺子,跑到大爷我的头上拉蛋子来了,你大爷我是好欺负的吗?王八蛋……”大把头气得不轻,手似乎都有些哆嗦。他坐到太师椅上,在那里寻思,心想:自古以来有枪就是草头王,今天的生哥凭着手中的那二三百人,百八十条枪,就敢跟德国人叫板,还真有点做人的骨气。大把头心里有数,自从青岛港上来个生哥,他就开始不得安宁,德国人也安稳不到哪里去!前些日子总兵衙门军车上的枪枝失盗,青岛湾一片火海,和青岛村村民闹事,打伤了两个德国士兵,这些事不跟生哥有关连,能跟谁有关连?在这青岛港上,包括他在内,谁也没有这个胆量?大把头心里在琢磨,如今的生哥在崂山上拉起了绺子,犹如老虎插了翅膀,更是惹不起他。生哥从崂山上下来打他容易,他到崂山上去对付生哥那就难了。德国人的包探比他大把头的眼线精明,德国人为什么不去崂山剿伐生哥的那帮子绺子?崂山怪石嶙峋,坡陡无路,山峦起伏,连绵近百里,千八百人卧在山间里就够找些日子的。大把头觉着生哥像个棘手的刺猬拿他没办法,德国人也拿他没办法。海关后阿克纳楼那些德国人死得那么神秘,难道德国人能不往生哥身上想?想了他们又能拿他怎样?大把头心里明白,这个生哥在青岛港上已经到了德国人对他抑制不了的地步。生哥已经成了青岛港上的刺头,你非但奈何不了他,他还时刻来刺挠你,叫你不得安宁。大把头长叹了一口气,他在想对付生哥这种人能不能来硬的硬拼?现在去跟生哥硬拼那不等于以卵击石?头破血流的是自己。我大把头之所以能在青岛港上站住了脚,德国人如此的赏识我,就在于我心眼活泛,会玩弄手段,我堂堂青岛港上的大把头,把个青岛港玩得滴溜溜地转,我还会栽在你生哥一个乞丐头子的手里吗?大把头在屋里踱着步子,一会儿又坐下,他在连连地打着哈欠,鼻子眼里开始往外流黏液,这是上了大烟瘾的征兆。他卧在了烟榻上,喽罗忙端上了烟盘子,给他烧起了烟泡,烟泡还没烧好他就迫不及待地把烟枪含在嘴里抽了起来。 几口过后他又来了精神,他从烟榻上下来,抓起水烟袋咕噜着吸了起来。他在想一个完全之策,怎样才能使生哥放弃他的这个赌场?他也曾想过把这个赌场毁掉,或是上交到德国人手上。这个念头刚出他就觉得那是些小人们处事的下策,他青岛港上堂堂得大把头,能干那些打不着鹿也不让鹿吃草的愚蠢人的把戏?这让道上的那些兄弟们多瞧不起他,如果,果真那样,他就不是大把头了。 十天的时间很短,眨眼就到了。疤根派了五十个兄弟到了大窑沟赌场,这五十个兄弟不是来跟大把头的那些打手打架斗殴的,因这个赌场太大,光干杂役的就得将近三十人左右。兄弟们都是新来乍到,不熟悉赌场的活儿,人多了好有个帮手照应。疤根没让他们带家伙,疤根心里有数,生哥的那支绺子在崂山上唬着他们,大把头的人轻易地不敢先动手,一旦动了手伤了生哥的人,把崂山上的那支绺子引下来,就够他们喝壶的了。 这时的大把头正在王太子路王太子咖啡店喝着咖啡等着疤根,你生哥现在不是有人有枪腰杆子硬了吗?我大把头不跟你比武,我和你斗智!当疤根来到王太子咖啡店时,大把头起身抱拳相迎。这是大把头从德国人来青岛港后,成了青岛港上黑道老大,在青岛港上对中国人最高的礼仪了。两人寒暄了几句,大把头指着咖啡桌把疤根让到了上座,道:“根哥,坐,请上座!” 这时的疤根眼里已没了大把头,他傲慢得装做谦让地说:“哪里,哪里,大哥请坐,小弟那里敢坐。”他来到座位旁又道:“恭敬不如从命,小弟领情了,小弟先坐了。”说完便坐了下来。 在青岛港上在大把头面前,除了德国人坐上座,中国人敢在他面前坐上座的不多。疤根坐在了他的上座,他的心里很是不快!仍装出一副不在乎的假笑,对疤根客气地问道:“生哥可好?兄弟们近来都别来无恙?”疤根接应道:“可好,可好,别来无恙,别来无恙,叫大哥你挂念着!”客套话过后,接下来的就是谈大窑沟赌场的买卖了。 大把头道:“生哥看好了大窑沟砖瓦厂的那爿赌场了?不瞒兄弟你说,当时建那个赌场也不容易,现在生哥要要,我曾想把它毁了,咱们谁也没有了这块心事。不过,那样太可惜了。我要是硬是不给恐怕生哥动了刀枪,为了这么个赌场伤了你我的一些兄弟也不忍心!今天你来了,你代表生哥那你就说了算?看看能不能出个不伤兄弟们的方法把这事解决了,咱们双方都满意,不再为了这事争竞。” 疤根这是第一次与大把头对话交涉,人家大把头没来硬的,且话说的句句在理,这使疤根十分佩服。自己去抢人家的地盘,人家以商量的口吻与自己提出商量解决的办法,这在天底下,自古以来是少有的。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必有一得。疤根怎么也不会想到大把头会跟他来文的,会让他出一个和气的解决办法。这个问题疤根提前没准备,也是他永远想不到的。疤根的脑子一片空白,他坐在那里卡了壳,啊啊喔喔地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大把头毕竟见得多,识得广,比疤根有心计。他见疤根卡了壳,便道:“疤根哥,咱们虽是黑道上的人,不,是江湖上的人,咱们哥们都是义气在先,咱们讲的是义气,大家在江湖上讲的是这个义字。为了不动刀枪伤了自家的兄弟,我大把头今天就跟根哥赌一把,就赌这个义字,不知根哥可否?”大把头说完把手一招,一个喽罗用雕花的紫檀木盘子端着一支左轮手枪和两排子弹放在了桌子上。 这可是把崭新的没用过的日本造左轮手枪,上面包裹着的红绸子都没打开。大把头把它打开来,把轮子向左甩出,拿起一排子弹推出,一粒一粒地按进轮子里,然后让它归位。他抬枪朝着天花板上的德式吊灯连打了六枪,把子弹全部打光,以示这支手枪是真的。他用嘴吹了吹枪口上冒着的青烟,从另一排子弹卡上退出一粒子弹,按进轮子里合上,拨着那轮子转了起来。而后他把枪递给疤根,疤根没有去接。 这是近一两年出的一种新式手枪,本来是一种很先进的武器,可自从有了这种手枪后,很多人拿它用来赌命。据说用左轮手枪赌命是很公平的,把子弹放进轮子里一转,谁也抓不准子弹转到了什么位置,然后一人一枪地赌,谁倒霉谁就死在枪口下。这是当时很时兴的一种摆平双方恩怨的一种公平方式,据说自从有了转轮手枪,那些喜欢决斗的外国人也改变了残忍的决斗方式,改用转轮手枪来自己解决双方的恩怨。 中国人学会用这种方式来互相残杀,不是从青岛港上开始的,而是从上海滩黑道上传过来的。对疤根来说用这种方式赌命还是第一次,自己拿着枪,枪口对着自己的脑袋钩动扳机,在众目睽睽下自杀,这像是比决斗还残忍,是无声的残忍。 大把头见疤根没接枪,只好自己先开第一枪,他拿着手枪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枪没响,弹仓是空的,大把头把枪放在桌子上看着疤根。 对疤根来说用这种方式来争斗不是他的性格,他像是不太适应。不过人与人的你死我活的争斗,手法和方式是多种多样的,是在红尘中奔波的人所料不及的。争斗就是这样,对于对方的挑战只能逆来顺受地去迎战,谁的心计多,谁就是最后的赢家。 疤根只得拿起枪,他很坦然地把枪口对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疤根并不怕死,死亡在他这里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这个概念,使他心中不快的是用这种方法来跟大把头斗,对他来说不够刺激,显不出自己的英雄气概。即使大把头饮弹死了,那也是他自己打死他自己的。就算自己赢了,赢得也不是那么十分得光彩。 疤根把枪放到桌子上,又轮着大把头了。他俩在交叉着每人三枪,大把头打完三枪把枪放在了桌子上。这一枪,也就是最后的一枪轮着疤根了,子弹就在这一枪里。 左轮枪上的转轮一共可装六发子弹,现在已经打了五枪是空的,最后的一枪里面的那发子弹是疤根的了。 当时谁想起用这种方法来赌命可是够损的了,对最后一枪的赌命人来说在心里上的折磨可是到了极点,在赌命者面对眼前的赢家,心理上已经崩溃,而且还要自己自杀给赢者看,赌输者在临死开枪自杀前的心情别人就不知晓了。 疤根拿起了枪,他把枪口对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对大把头道:“大把头,你赢了,不过你不要太高兴,下辈子咱俩还是冤家!”疤根搂动了扳机,咔嚓,在场的人都愣了,玩过枪的人都知道,这是一枚哑火。 哑火在刚发展起来不几年的枪弹来说不希罕,战场上卡了壳的枪枝随处可见。据传慈禧太后令她的宠臣张之洞在汉阳建了个钢铁厂,拿来一支外国枪仿照着造了起来,这就是大清朝有名的汉阳造。传说汉阳造出名出在十枪九枪打不响,这种说法未免有些太夸张,哑火比外国人造得多是定了,但也不能到了这种地步。日德的武器在当时来说在世界上够先进的了,但枪弹卡壳也存在不少,疤根用的德国毛瑟枪和他后来换用的日本造手枪,都曾多次遇到过卡壳。打枪哑了火,卡了壳在疤根这里不算是个新奇事。所以当他搂动扳机,枪喀嚓了一声哑了火,他没惊奇,也没觉着侥幸,在他看来这一枪哑火是很正常的事。他把轮子向左甩出,子弹在弹仓中静静地躺着,子弹后腚上的引火帽被撞针撞凹了进去,清晰可见。疤根把子弹从弹仓中退出,捏在手里放在嘴上吹了吹,然后在手中向上抛了个高又接住,随后把它放进衣兜里。把枪上的转轮按回去,抓起桌上的那块包枪的红绸布把枪包好,揣进怀里。对大把头道:“哥们,对不起了,我死了这枪就成你的了。哈哈,今天老天不收我,我一时半歇还进不了酆都城!我先替你收着,等下次再用的时候我再还你。”说完一招手带着他的几个兄弟走了。 大把头坐在那里久久地没动窝,他长舒了一口气。这是生哥进入青岛港以来,他与生哥较量的第一次胜利,这次他赢得是这么的爽快,一切都是按照他设计的圈套走的,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大窑沟日进斗金的赌场保住了,疤根承认老子赢了,可我赢得是心计。他从鼻子里哼出了一声,心想生哥、疤根、强子也不过如此,都是些匹夫之勇,没想到他略使小计,就把那个耀武扬威,自命不凡的疤根打发走了。他输得是口服心服,自己还以为自己捡了一条小命。 原来大把头在买日本人的枪时,花重金让日本人在那颗子弹上做了手脚。其实很简单,只是把子弹引火帽的内面撬起,把引火药倒出,换上黑土就可以了。疤根这个德国人来青岛港之前的农民,德国人来后征用了他家的房屋田地,他成了青岛港上的流浪汉,他哪里懂得枪弹里面的秘密?倘若他要知道大把头用这种诡诈的手法欺骗他,他非把大把头撕碎了不可。 大把头虽然把疤根赢了,可他的这种赢法过后总是觉着有些后怕,假如疤根要开第一枪,那么最后的那一枪就是他大把头的了。虽说那子弹他请日本人作了手脚,打不响,但那日进斗金的赌场可就落到生哥的手里了。如果生哥得了那座赌场,那么他在青岛港上的财力、物力基本上就要跟生哥扯平了,在以后的几年争斗中生哥很快就会超越他。 大把头可是知道这些德国人也是势利眼,见他的势利不如生哥了,肯定会选择生哥来代替他。大把头对生哥恨得咬牙切齿,开初生哥刚来青岛港时,大把头就没把生哥放在眼里。他总是以为这个生哥是个练拳打把势的,德国人把中国人练拳打把势叫做体育运动,没什么了不起,充其量也是个匹夫之勇。今天他不敢小看这个生哥了,他不但在崂山上拉起了绺子,与德国人分庭抗礼,跟德国人叫板,还旁若无人地到青岛港上来叫他让出他辛辛苦苦建起来的那日进斗金的赌场。不是他老谋深算肚子里有一套,这个赌场就白白地被生哥拿过去了。他又有些后悔当时找日本人在那颗子弹上作了手脚,如果不作……疤根……然而人都没有前后眼……他毕竟是在跟生哥他们赌命啊! 第七十二章 丽娜遭暴投海 疤根兄弟复仇  自从日本商贸公司的马车撞伤了芳芳,慧子把芳芳送到日本东京去治伤,丽娜就没有了伴。她已经毕业了。 德华大学的中国学生本来就不多,青岛港上的中国人上德华大学的都是些富人家的子女。那年代青岛港虽为德意志帝国的殖民地,但是德国人想把青岛港上的土著居民欧式化,以改中国人两千年来的封建意识是极其困难的,中国人重男轻女的思想在德华大学凸显得淋漓尽致。在德华大学上学的年轻女子,大都是青岛港上富人家的独生女儿,像二把头、蒙克尔医生等一些不纳妾的开明人士的女儿。那些低级封建顽固保守的愚昧者,一旦发了财有了钱,便挺胸凸肚三房四妾地娶老婆生孩子,以增加家中的男丁。 像二把头、蒙克尔医生这样的开明人士,青岛港上着实不多,德华大学的女生也就不会多了。再说上这所大学的目的,图得是学德国人的东西,一旦学成,都去各奔前程。也有那些漂亮的女子,手里拿着德华大学的这块金招牌,嫁入了官宦人家。 丽娜心里装着疤根,毕业不上学了她哪里也没去,她在等待着疤根。丽娜的妈妈本想托媒人给丽娜说婆家,见女儿整天家思念着疤根,又一想女儿的命是人家疤根从土匪手里救回来的,再说是女儿缠着人家疤根。蒙克尔医生虽给疤根治过伤,救过他,可人家疤根也救过自己的女儿,还回来了。女儿回来时蒙克尔医生曾请疤根吃过饭,可请着请着人家疤根见好就收,再也不露面了。女儿眷恋疤根做母亲的看得最清楚,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跟女儿提找婆家的事,伤女儿的心。如果女儿的心愿能随了,那就随着女儿的心愿去吧! 丽娜在家闲来没事,有时看看书,或帮蒙克尔医生做些护理工作,或是坐下来静静地思索。有时自己也到海边去散散步,然而这些都是在白天,晚上丽娜没有特殊情况一个人是绝不出门的。 不过近期德国人宵禁的时间提前了,德国人只对中国人宵禁,对欧人是不宵禁的,对说着一口流利德语的丽娜来说,是很容易通过德国人宵禁的岗哨的。原因是青岛港在德占时期,会德国话的中国人并不多,尤其是像蒙克尔医生一家在德国居住过的中国人,且德语说得如此流利得少而又少。那些宵禁的德国士兵都知道,能操流利德语的中国人,大多都是总督府衙门从德国调来的中国侨民,在总督府衙门一些涉及青岛港民政事物的部门任职,其职衔比他们这些扛枪卖命的高得多,且他们都有宵禁通行证。所以在宵禁时他们遇到那些穿戴特殊的中国人,一答腔就是一口流利的德语,他们什么证件也就不看了,一挥手就放过去了。 生哥带着兄弟们把总兵衙门里军车上的枪枝偷窃了,闹的德国巡捕把青岛湾里的渔船点着了,燃起了一片火海。青岛港这么个小地方,有了这么大的事,民众们能不知道吗?不过这事他们知道是知道,但事情的底细他们是不知道的。难免在街头巷尾有些人在议论猜测,添油加醋,说得神乎其神?什么生哥的人烧死好几个,生哥也差点烧死,现在已经烧残了等等。 丽娜心里最清楚生哥和疤根的关系,如果生哥烧残了,疤根哥也不会好不到哪里去,万一疤根哥……无风不起浪,本来就深深眷恋着疤根的丽娜,不能不加深对疤根的惦记思念。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一天夜里丽娜梦见了疤根,她见疤根浑身大火,熊熊得大火在他身上燃烧,在烈火中疤根向她走来微笑着向她告别。大火把疤根烧得残不忍睹,疤根却一点也没感觉到痛疼。她哭喊着去找水来给疤根哥灭火,当她端来水时疤根哥已经被烧成了一副骨头架子,她正在大声哭喊着,妈妈把她推醒了…… 从那天梦见疤根后,丽娜几乎天天都做类似的梦,有时她梦见疤根哥从青岛湾里走上岸来,有时梦见疤根哥在青岛湾的水面上翩跹起舞,有时梦见疤根哥满面笑容,笑容可掬地呼唤她,向她走来。 随着丽娜对疤根的思念加深,白天也出现了幻觉,诊所里来了病人,她总以为是疤根受了伤来治疗来了。 人的大脑想某一件事情想得太重,思虑和挂念某一个情节占据了大脑的正常思维,这就是精神刺激。蒙克尔医生毕业于德意志帝国皇家医学院,这些日耳曼人在欧洲在医学上是较为发达的一个种族。精神医学西医研究比中医当属透彻,《黄帝内经》成书于战国时期,其《灵枢》、《素问》里都没有关于精神医学系统的论述和方药。东汉年间的医学家,医药的鼻祖张仲景著述的《伤寒杂病论》一书中,也没有精神医学的系统论述和方药。西医学发展较晚没有一千年,时间不及源远流长历史悠久的中医学。中医学虽然辨证论治,全身系统诊病,与西医的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有着天渊之别,但西医的医学分科较细,精神医学又分出心理学。那些医技高的医生都研究心理学,在为病人治疗时先从精神心理上给予治疗,以达到事半功倍的治疗效果;这与中医的不治已病,治未病,有些相似,它们的实质内涵都是一样的。蒙克尔医生虽不是医学家,但他对心理学的研究还是有些的。他当然知道他的女儿应先在心理上疏浚开导,不使内心情结,结得太深而使思绪混乱。 蒙克尔医生在不出诊和闲暇时,常陪着丽娜到青岛湾海边或木栈桥上去遛达遛达散散心,以达到疏散心中郁结而使丽娜的心情不再惘然若失。不过丽娜很愿意自己一个人在那里静思。 青岛湾里的木栈桥,本不是供游人游玩的,它是青岛村、太平村、汇前村等一些村子的渔民们,在早年间共同出资修建的渔码头。开始全部由木头架起,伸向青岛湾里。 光绪十六年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调登州总兵章高元驻守胶州湾海防时,章高元在修建西岭炮台工程时,把青岛湾木栈桥征用,成为清政府在青岛湾内的军事用码头。章高元把木栈桥的上半截用石头堆垒,可以行走车辆,下半截还是木桩支起的板桥。一八九七年十一月十四日德意志帝国远东舰队司令冯.迪特里希率领他的舰队侵入胶州湾,在胶州湾里修建了深水码头,青岛湾木栈桥遂弃置不用。青岛村等村的那些渔民们又在木栈桥码头上卸货停船。 青岛湾木栈桥渔码头繁忙时节,一般是鱼汛期或渔民们出远海捕鱼归来。青岛港开埠初期,其周围一片空白,荒凉的原野,原始的海岸线,荒滩盐碱地长满了杂乱的灌木和荆棘。青岛港上的居民都处在贫困线以下,民不聊生,每日都在为衣食奔忙,没有闲工夫来游山玩水,所以木栈桥上是萧索冷落寂寞无人。蒙克尔医生和丽娜常到木栈桥上来散步,倒成了木栈桥上的一个景观,远远望去特别惹眼。 丽娜每次来木栈桥上都是站在那里面向东方,久久凝视着睡梦中梦见青岛湾大火烧死疤根的地方。来看了她觉着离疤根就近一些,她的心情就舒畅一些。渐渐的丽娜的思绪趋于正常,丽娜在帮父亲护理完病人,或诊所内没有病人的时候,丽娜就单独一人到木栈桥上来。有时德国人宵禁了,因她能说一口流利的德国话,德国人对她也放行。时间一长她认识了一位德国巡捕,这个德国巡捕是一条色狼,他见丽娜常到木栈桥上去,于是也常到木栈桥上来佯装与丽娜闲聊,没几次丽娜就放松了警惕。刚从学校大门出来,还没涉世,与疤根的爱情刚刚萌芽,她还不知道有的男人在兽性发作时有强奸这一下流的举动。在一天的傍晚,天刚刚暗下来,从岸上已经看不清木栈桥上的景物了,那个德国巡捕见机会来了,丽娜刚要跟他道别,他突然兽性大发,把丽娜按倒在了木栈桥上,他强奸了她。 丽娜看着青岛湾的海浪,心里思念着疤根,胸腔充满怨艾,她从木栈桥上跳了下去,寻找疤根去了。 当疤根知道丽娜跳海的事,已经过去好长的一段时间了,疤根对德国人恨得是咬牙切齿,他发誓非给丽娜报仇不可。本来他与大把头争夺大窑沟的赌场他输了,赌场没弄到手,就窝了一肚子的火,再加上丽娜受辱跳海,他像疯了一样发起狂来。多亏老儒腐知半年劝住他,道:“根哥,你现在去找德国人拼命,你找哪一个?这满青岛港上的德国鬼子,你知道是哪一个干的?”疤根一听火更大了,道:“先生的意思是丽娜的仇不用报了?德国鬼子杀我兄妹,辱我中华,我们这些血性男儿就这么认了?先生,我们这些人在青岛港上所做的一切努力就是为了把德国鬼子赶出青岛港去!” 老儒腐笑了,道:“根哥说得对,不是为了把侵占我们家园的德国人赶出青岛港去!你、我、生哥、强子还有众兄弟们吃苦耐劳,撙节买枪买子弹是为了什么?德国人在青岛港上待一天,我们就受一天的罪!” 疤根见激起了老儒腐的愤怒,又对老儒腐道:“先生历来出的对付德国鬼子的注意灵验,不知这次先生出个什么样的注意来给丽娜报仇?” 老儒腐就愿意疤根、强子尊敬他,生哥不在时听他的。老儒腐心里明白,如果他不出谋划策,把生哥、疤根、强子抓住了,那么那些兄弟就会眼里没有他,把他看的一文钱不值。他见疤根又跟他问计,便对疤根道:“歹人作案得了便宜吃回头草的多,中国的坏人这样,那些德国鬼子也是这样。他们踏在青岛港这块土地上,依仗着手中的枪炮残害百姓,肆无忌惮……”老儒腐停顿了一下,然后对疤根这般如此地说了一番,疤根都一一记在了心上。 几天后疤根从台东镇大碗茶馆赌场,找来一个原在王小五酒楼跑堂的兄弟。这个兄弟长得瘦小,可跟王小五酒楼的李老板学了一身的功夫。因他长得瘦小,武功功夫好,动作灵敏,机灵得像猴子一样,兄弟们都称他赛猴子。疤根把他找来后,给他弄来一身德华大学的学生女装让他穿上,然后又如此这般地嘱咐他。每天由疤根派的黄包车把他送到木栈桥那儿,他学着那些青春少女的步态,煞有介事地往木栈桥的里端慢悠悠地走去。知道的这是老儒腐设的美人计,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位美少女得了抑郁症,或在思念远在海外的情人,每天晚上到这木栈桥上来抒发放飞自己的情感! 疤根他们掌握的那个时间,如果在火车老站巡捕房看到那个美女时,当那个巡捕来到木栈桥美女身边时,正好天也暗了下来。在岸上只能看到两人的模糊身影,具体在干什么就无法辨清了。 但疤根也不是叫赛猴子天天去,隔三差五,有时也连上几天,也有时隔一星期不去。那一天风和日丽,下午海上多少的有些薄雾。当赛猴子坐着黄包车来到木栈桥,学着少女的步态扭捏着往木栈桥深处走的时候,果然不出老儒腐的所料,那个德国巡捕不知从什么地方现出身来,他跟着赛猴子尾随了上去。 这时的疤根和几个兄弟早已把一条小船加了篷,停靠在木栈桥的尽头,几个人埋伏在里面。赛猴子在往木栈桥尽头走时,就已经感觉发现自己身后远远地跟了人,他偷眼看时从那体态上就判断出是个德国人。赛猴子心里有了准备,他故意把脚步放得更慢,心里数算着当他到了木栈桥的尽头时,那个德国巡捕也刚好到了。当那个德国巡捕悄悄尾随上来时,赛猴子故做惊慌状,扭着屁股装做害怕的样子,从木栈桥上下到了小船上,一头就钻进了船篷里。 那个德国巡捕一看乐了,这正得了他的心意,在小船上把这个女学生扒光了抱着亲,小船在水上一荡悠,那可要多惬意就有多惬意。德国巡警色胆包天,他根本不考虑在青岛港上中国人敢把他怎样?当他见那个女学生藏进了船篷,如同饿狼扑食,从木栈桥上跳到了小船上。他也不往船篷里看看里面有什么?撅着腚就往里拱。 说时迟,那时快,赛猴子从腰里拨出匕首来朝着他的胸口就捅了几刀。那动作速度是极快的,还没等疤根几个兄弟弄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个巡捕早已被赛猴子推进海里去了。这时的青岛港上德国人已经宵禁,为了避开嫌疑,疤根他们架起橹来,几个兄弟在夜幕的掩护下,摇着小船急匆匆地驶离了青岛湾。当时正是退潮时分,那具巡捕的尸体顺着潮水退进了深海,被海流冲往爪哇国去了。 半夜时分,疤根他们的小船划到了沙子口渔码头。他们从沙子口弃船直接上了小崂顶山寨见到了生哥,生哥告诉疤根,现在小崂顶山寨里已有三百多兄弟,现在小崂顶山寨里缺的就是枪枝弹药。他让疤根把注意力放在德国人的军火上,摸准了搞他一下子大的。为了配合这次搞德国人的军火,强子和疤根先下山,生哥随后就到。 疤根、强子和兄弟们分头潜回了青岛港。当疤根和强子来到湛山村时,村头的孩子正在唱着童谣: 一位大姐才十三, 腚大腰粗肩膀宽。 十亩韭菜八亩蒜, 摇起辘轳开菜园。 有一天德国大官来参观, 拽着根头发打悠千。 大姐一生气, 把德国鬼子甩在了海里边。 …… 大姐一生气, 把德国鬼子…… 疤根听了对强子笑道:“这些孩子们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童谣?还挺合辙押韵的。”强子正欲上前去问个仔细,这时老儒腐从湛山村里走了出来,他把手中的幡幌摇了摇,对强子和疤根道:“别问了,童谣出自童子之口,可灵着呢!从汉朝起就有童谣兴朝亡国的记载。这青岛港上的德国人气数快尽了,像秋后的蚂蚱蹦达不几天了。你听,大姐一生气,就把德国鬼子甩在了海里边……” 强子摸着后脑勺子问老儒腐,道:“先生,这位大姐是谁啊?”老儒腐一听哈哈着笑了起来。疤根也被这首童谣搞得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也跟着强子问道:“是啊,先生,这十三的大姐是谁啊?”老儒腐笑得更欢了,他大声哈哈着在前面走着,手中的幡幌还一摇一摇的,像是古代出征打仗的军队,打胜仗后回来报喜的报子。疤根和强子急忙跟了上去,疤根像孩子一样跟在了老儒腐的屁股后面,问老儒腐道:“先生,这十三……”老儒腐止住了笑,他回过头来看着疤根和强子,道:“这十三的大姐呀……青岛港被德国人蹂躏了十三年了,她现在是大姐,将来可是母亲啊!……” 枪枝对生哥来说太重要,太需要了,要想把德国人从青岛港上赶出去,离了那东西不行。然而生哥搞枪的途径只有两条:一条是搞德国人的,一条是购买日本人的。 虽然日本人通过青岛日本商贸公司偷运进了大批的枪枝弹药,藏在了崂山沿海一带的渔民家里。根据日本人上层的意图,是让青岛日本商贸公司的特工人员,在青岛港上组建地下反德武装,一是扰乱德国人的治安秩序,二是等日本人向德国人宣战时,日德青岛战争开战,他们可以作为掩护接应日本舰队进入青岛港、日本人登上这块土地的内应。腾苍先生是绝对按日本上层的意图行事的,但到了侯七这里,侯七在枪枝的问题上就动开了心思了。他虽给日本人干事,但日本人要攻打哪里?要占领哪里?在侯七来说对他无关。侯七关心的是他怎么能多弄几个钱?所以侯七老想着把日本人藏在渔民家里的那些枪枝变成钱,这对当时的侯七来说是件不容易的事。青岛港在德国人的铁蹄下,青岛日本商贸公司在青岛港上只不过是以一个商铺的形式出现,它的合法身份就是守法经营,再其余的一切一切都是在暗中秘密进行的。德国人的密探眼线在青岛港上可以说已经渗透到了各个角落,一有风吹草动就可能遭到德国人的搜捕。有些眼线是三通,既通着德国人又通着生哥也通着侯七还通着大把头。不过这些三通眼线在供情报时很有分寸,他们不愿伤及任何一方,他们想得到的只是活动经费和赏钱。 前些日子生哥派强子到青岛港上去购买枪枝,强子舍不得花那分钱,到海关后海关上把阿克纳楼拾掇了。德国人至今还蒙在鼓里不知是谁干的?从海关上得来的那么几条枪对生哥这支正在发展的绺子是远远不够的。强子见生哥有些急,又见暂时摸不着德国鬼子的军火库在哪里?只得又让手下的那些眼线去联系购买枪枝的事。强子手下有个眼线和侯七的眼线本来就暗中私下里勾通着,很快就联系上了。 这事实际由双方眼线在中间串通就可以把这笔买卖搞定,但侯七心里另有想法,他想把价钱抬得高些,自己多捞点,最起码也得抬到生哥他们的承受底线。侯七也早有耳闻,生哥的这支绺子已发展到了三百多人,侯七心里明白,自己搞个情报跟在别人身边做个陪衬行,真正让他单独独当一面,去构思或指挥完成一件事,他就不如生哥了。如果说让侯七把生哥抓住攥在手里,像玉清宫山寨浅皮麻子那样听他的摆布,那可是石破天惊的事了,自己也不相信。不过人都好逸恶劳,好高鹜远,实际自己的能力达不到,这是失败着的缺陷。侯七听眼线说这次是强子主持购买枪枝,生哥在小崂顶山寨里猫着不露面。所以侯七想会会强子,看看生哥的这只左膀右臂有多大的能耐?探探他的心理看看生哥这帮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他约强子在海因里希亲王路上的胶州旅馆会谈。 海因里希亲王路上的胶州旅馆,可是当时青岛港上最大最上档次的旅馆,内设有饭庄、酒吧。在弗里德利希路南段,距总督府衙门,火车老站很近。到这里来住宿的都是些到青岛港上来做买卖的有钱人和外国客商,因这里离总督府较近,总督府一度在胶州旅馆内设有招待所房间。到青岛港上来做买卖的一般客商是不敢问津这里的,他们只能到那些妓院,低档窑子,半掩门子里去过夜。 如果租用这里的会客厅谈买卖,租金按小时算,每小时租金二十块光洋。这可是个不小的数字,如果用这二十块光洋来买地,可买二亩半村根子好地。因到胶州旅馆来的都是有钱的大腕和外国人,所以德国巡捕轻易不到这里来骚扰。侯七选择这里谈军火买卖,应该说是最安全,万无一失。侯七还是搞情报的,他就忘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句俗语,他手下的那些里通外拐的三通眼线,把这份情报又卖给了德国人。倒卖军火德国人是绝对要抓的,德国人做了严密的抓捕计划,只要侯七和强子进了胶州旅馆就走不了了。那些抓捕的巡捕也是急功近利,埋伏在旅馆里,见侯七带着几个兄弟进来,便先抓了起来。一会强子带着兄弟们来了,也被逮捕了。 德国巡捕审讯中国人唯一的方法就是残暴狠毒的酷刑,打得侯七皮开肉绽,强子也不消说,那罪也够遭的。侯七和强子谁也弄不明白,德国人是怎么得到情报的,都以为是对方的眼线走露了消息。侯七是日本人培训出来的特工人员,他虽第一次受这样的酷刑,但他心里明白他一定能挺住,他知道德国人并没抓住他的把柄,手里没有实据,只要他不说,德国人是永远不会知道那些枪枝弹药藏在哪个渔民家里?再说那批军火只有他、慧子、腾苍知道,具体藏在哪一家只有他自己知道。德国人拿不到实物,没有证据,又没有口供,是不会判他的刑的。再说日本人是不会丢下他不管的,腾苍先生肯定会与德国人交涉的。 腾苍先生营救侯七这是必然,他以日本商贸公司的职员受歹人诬告,无妄地受歹人陷害,被诬陷等找德国巡捕房交涉,然后又上下打点。那些德国巡捕拿了腾苍先生的钱,又见在侯七和强子身上弄不出什么名堂来,便由两人各自找人作保,保出了巡捕房。 自从丽娜被强奸跳海后,蒙克尔医生这位亲德人士对德国人完全丧失了信任,他开始憎恶德国人,但他对德国人毫无办法,没有能力找德国人报仇。前些日子他听说一个德国巡捕失踪了,他感觉是疤根、强子在为丽娜复仇,心里多少得到了一些安慰。 他听说强子被日本商贸公司的腾苍先生找人保出来了,便急匆匆地把强子接回诊所上药治疗。并把强子留在诊所里养伤,强子在诊所里住了两天,觉着那点皮肉伤对他的筋骨没有什么大碍。此时生哥派了兄弟先来看他,并带来了治伤的钱,生哥随后就到。强子怕生哥进入青岛港,走漏了风声,让德国人知道了惹来麻烦。急令兄弟赶快回转堵住生哥,自己把送来治伤的钱悄悄地放在蒙克尔医生的诊所里。临走前他看着这熟悉的诊所,想起了丽娜那美丽得笑容,他叹了口气,流下了悲怆的眼泪。他悄悄地离开了蒙克尔医生的诊所,回到小崂顶山寨养伤去了。 第七十三章 德国人修堡垒 兄弟卧底盗枪  一天老儒腐正在天后宫娘娘庙门前看相卖卦,一个五十多岁的人上前悄悄地问老儒腐道:“先生,能不能跟我到仲家洼,看看我家的风水?” 老儒腐一打量这个人就像是个土鳖财主,老儒腐心里有数,这种人抠搜得很。这种人不被事情逼急了,是不会出来找风水先生看风水,花这门冤枉钱的。他出来找风水先生,说明还是相信风水先生的。 老儒腐见仲家洼挺远,一时半歇回不来,不想去,但又想多勒索他的几个钱以补偿自己长时间的劳顿。于是老儒腐道:“东家,仲家洼离天后宫这么远,我这把年纪了走得慢,来去得一天的工夫,到天黑恐怕也赶不回来。青岛港大街上看相算命看风水的这么多,到处都是,你找谁去看不行?非得来找我?” 老儒腐故意露出不想去,也不愿意挣这份钱的意思。那个土鳖财主不想找那些平庸得不高明的风水先生,他们看不出个道道来,自己又白白地花了冤枉钱。土鳖财主知道在这天底下,就是那些有一套,有拿手,有手艺的人不好请,想请得花大价钱。他对老儒腐道:“我请先生,是因为先生在青岛港上有名气,看得好!灵验,不糊弄人,是有名的知半年,在半年内都灵验。有人说德国人修火车老站都是请你看的风水,德国人听你的,把火车老站从霍恩措伦路向西挪了九十米。” 老儒腐听了忍不住笑了,心想青岛港上有些人真能聊,这是哪年哪月的事?也愣往我头上戴!不过他又一想这是好事,说明我看得准,德国人都请我踩地理,传传名呗。老儒腐想到这里装做默许承认的样子,道:“哪里,那里,只是给德国人略一指点罢了。”老儒腐说完闭上了眼养起神来。 那个土鳖财主一看急了,心里道:我大老远地跑来请你去给我看风水踩地理,你倒拿起了把,闭目养起神来。我那里德国人还等着叫我赶紧挪祖坟呢!他的心里一急没了办法,只得给老儒腐跪了下来,央求道:“哎哟,我的好先生,我求求你了。他娘的,德国人要在我家老茔里修炮台,修军火库,我回去的晚了,德国人就把我祖宗的尸骨扬出来了,那我可就作孽了!”说完跪在老儒腐的面前恸苦流涕起来。 老儒腐听得明白,德国人要在他家老茔里修炮台,修军火库。他是想让老儒腐去给他另踩穴好地,把他家的祖坟挪了。他说的什么老儒腐没入耳听,当他说到德国人要在他家老茔里修炮台,修军火库时,老儒腐顿时来了精神。特别那军火库,老儒腐听得最清楚。他心里一阵惊喜,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佯装听不懂的样子,问那土鳖财主道:“德国人要在你家祖坟地里修什么……” 那个土鳖财主见老儒腐终于跟他说话了,忙答道:“先生,德国人要在我家祖坟地里修炮台,修军火库。他们原先有个炮台,有个军火库,他们嫌弃那军火库小了,又要在我家祖坟地里再修一座。” 老儒腐听了心中暗喜,心想:谢天谢地,工夫不负有心人,德国人的军火库终于找到了,没想到德国人把它修在了仲家洼,真是叫我找得好苦哇!老儒腐心想自己一定要先去探探虚实,等探明白了再告诉生哥。老儒腐故意拿捏道:“东家,看在你刚才为了祖宗那一跪,是个大孝子。我只好跟着你走一遭了,不过,仲家洼离这里这么远,我怎么去?” 那个土鳖财主见老儒腐不是个出苦力走路的人,只得租了辆黄包车拉着老儒腐往仲家洼而去。 德国人上次在青岛港北端,胶州湾东岸楼山的山脚下,从板桥坊村西头的卡子门,向东南方向挖了一条宽五米深四米的壕沟,一直挖到青岛港东端的沙子口卡子门。挖这条壕沟的目的不是为了防御,而是为了净化青岛港上的治安,但这条壕沟挖好后对青岛港上的治安没起多大的作用,反而影响了壕沟两侧的村民出行,被村民悄悄的各自把自家的田地填平了。上次挖壕沟是总督府衙门的治安行为,不是驻青岛港德军的防御行为,所以不了了之。但在这之后,德军受这条壕沟的启发,从青岛港东侧的湛山到青岛港北侧的芙蓉山一线,修建了东南西北方向的五座大型步兵防御堡垒。这五座大型步兵防御堡垒分别是德军的一号防御堡垒、二号防御堡垒、三号防御堡垒、四号防御堡垒和五号防御堡垒。青岛港上的居民和后来的日本人则称这些大型步兵防御堡垒为一号炮台、二号炮台、三号炮台、四号炮台和五号炮台。另外德军为了这些炮台两翼的安全,又分别在整条防御线上部署了十二座警戒哨所,作为炮台两翼的掩护工事。德军还在二号炮台和三号炮台之间的五号警戒哨所后面,三百米处修建了大型掩蔽部和军火库。这里被青岛港上的民众称做仲家洼炮台。 老儒腐跟着土鳖财主来到了他家的老茔上。老儒腐见不远处的炮台和哨所已经修起,在老茔地前的一座掩蔽部和一座军火库都已经启用。掩蔽部里有德国士兵进进出出,军火库和掩蔽部都是半地下建筑。有几个民工在德国士兵的监视下,正在往军火库里搬运枪枝弹药,老儒腐远远望去见军火库的门是铁制的。老儒腐发现了一个问题,德国人修建的这些炮台和警戒哨所,其枪口和了望口都是朝向东北方向的。其实这也不怪,青岛港的半岛是西南东北向的,五座炮台的功能主要是对来自东北方向的敌对力量实施防御。所以老儒腐揣摩,如果先进了青岛港,然后从德国人的背后偷窃军火,成功性能大一些。如果小心谨慎,策划周密,可以做到万无一失。老儒腐心里很兴奋,他估摸着这次偷盗德国人的军火库肯定能得手,他从那地形地貌上看,觉着已经有了十分的把握。老儒腐草草地给那个土鳖财主胡乱地指了一块地,拿了辛苦钱,然后悄然离去。 生哥听说摸到了德国人的军火库,心里十分兴奋。他和强子从小崂顶山寨悄悄地潜回了青岛港,来到了老儒腐的住处。老儒腐详细地把他刺探到的情况原原本本地说得一清二楚,让生哥、疤根、强子拿主意,看看怎么个盗窃法?疤根听老儒腐说工地上和往军火库里搬运军火的是民工,把腿一拍,道:“生哥,有了,咱们就给德国人去干民工,在里面混熟了,摸清了底细然后再下手。这样咱们干起来安全些,这叫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老儒腐笑了,道:“我说根哥,你别把德国人看得很傻,德国人用民工就那么随便一用?你以为那是在码头上扛大包,有劲有力气只要能扛动了他们就用你?他们这是修筑军事工程,在里面干活的人都得经过十甲联保,由保长做保人,德国人才肯用。” 疤根笑着说:“先生,这事你就不必担心了,在码头上时有个姓仲的兄弟是仲家洼人,我想得清清楚楚这个兄弟现在一直跟着咱们,现在小崂顶山寨生哥那里,打发兄弟把他叫下山来,问明白了再说。” 疤根的脑袋瓜子就是好使,对手下的兄弟们都了如指掌。果然有这么个人,确实是仲家洼人。家里很穷,有父母老人和哥哥嫂子,哥嫂还有两个孩子。全家七口人只有一亩二分丘陵地。 青岛港属山区丘陵地带,土地不肥沃,比起北大荒来那可叫即薄又贫瘠。所以青岛港上的村民在大清朝时就有句顺口溜,说是:一人一亩吃糠咽土,一人二亩多少有点余幅。他这七口家把地挖着吃了也不够?为了填饱肚子,他只有外出打零工,后来认识了生哥,生哥把他弄到了码头上。这位兄弟很义气,也很有良心,见生哥对他好,在最艰难的时候帮了他,于是就横下一条心跟定了生哥。这位兄弟下山来,生哥一看认得,叫仲亮。在码头上干活时曾给兄弟们收管过钱,别看他家里穷,生哥他们兄弟们也没有几个钱,可他从不贪一文,虽不识字,但那帐目用嘴说得清清楚楚。在小崂顶山寨上给生哥管钱管物,也算是生哥的财政大臣了,生哥叫他亮子。生哥见是亮子,知道亮子办事停妥稳当,便如此这般地把事情的目的交代给了亮子。 亮子回到了仲家洼,村里的保长这两年对亮子真是另眼看待。前年仲家洼村与邻村为了地界的事争执了起来,邻村的村民手拿家把什,来到了仲家洼村的村口,要与仲家洼人拼个你死我活,眼看一场血斗就要发生。那天正好仲亮在码头上发了工钱回家送钱,听说邻村的人聚集在了村口要与仲家洼人血迸。仲亮年轻气盛,再说在青岛港上他入了生哥的伙。他们敢跟德国人暗着斗,敢同大把头、二把头、阿毛明着斗。在这青岛港上在他眼里没有怕的人了,他岂能怕一个小小邻村的村民?他依仗着生哥这伙人的势力,便斗胆来到了村口。 来到村口一看,仲亮差点笑出声来,原来邻村那个领头的竟是仲亮一伙的兄弟。在码头上干活是一个工区的,不管是从德国人那里还是从生哥那里论资排辈他都是仲亮的下属。他和仲亮一样,也是依仗着生哥的势力才敢跟仲家洼人斗殴的。但他没想到仲亮竟是仲家洼人,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不认自家人了。 两人在一旁嘀咕了一会儿,那个兄弟领着邻村的村民们走了,从此邻村的村民不再与仲家洼村的村民闹那块地界的事了。 能摆平地界,不为地界起争端,对一个国家,一个村子,一个家族,一户人家都不是一件小事。仲家洼村的保长当然不知仲亮和邻村的那位兄弟之间的瓜葛,他把仲亮看得神了,认为仲亮在青岛港上混得有出息。他有个儿子今年二十了,他不想让他的儿子像他一样土里刨食当农民,他想让他的儿子像仲亮一样出去学点本事,混个人样。仲家洼虽在青岛港上,德国人在仲家洼修建了防御工事,把仲家洼圈进了青岛港。在德国人修建的五个炮台南北防线以里的青岛港上的村民,想在青岛港上找份工作,找点事干,是件非常不容易的事,德国人没给他们这个待遇,总督府也没有这个优惠政策。村民们得自己挖空心思,想方设法,费尽心机地去寻找生存的门路。这不,仲亮刚进家门,屁股刚着板凳,保长倒先登门拜访他了。仲亮见保长来了,心想正要去找你,你倒先来了,忙道:“哟,哟,保长,正想歇口气,去拜访您!怎敢劳您的大驾。快请坐!快请坐!” 保长这时正求着仲亮,笑着脸,道:“都是自家兄弟,哪里来的这么多的礼道。”他坐下后,开门见山地道:“兄弟,你侄子今年二十了,咱在青岛港上也没个认识人,自己也不会什么营生。你在青岛港上混了这几年,好歹还有几个认识人,老哥我只央求你,走时把你侄子带上,让他出去混混,以后长点出息什么的。” 仲亮听了,心想有了,便撒谎道:“保长哥哥,这事好说,我先给你个信,库默尔公司的电厂因经营不善,资不抵债,转给了西门子公司。西门子公司接手后运转的不错,想扩建新发电厂。我有个哥们认识发电厂的工程师普莱斯曼,他答应半年后开工时就用我们这些人,到时候我就把侄子带上一起去。”保长信以为真,又道:“兄弟,你侄子就拜托给你了。” 仲亮见时机到了,又说道:“保长哥哥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不过有这么回事,我的几个兄弟已经把码头上的活辞了,现在正闲着没事干。我见德国人在咱们的村边修建什么,你能不能给串通一下,到德国人那里先干着,等半年后电厂开了工我们就走。”仲亮一提这事倒给保长解了围,原来德国人用的民工,都是十甲联保,每甲出几个人给德国人干劳役。德国人不给工钱,只管饭。那些老实巴交的庄户人,谁没有老婆孩子?谁家没有块土地?他们出来干劳役工,家里的地就荒了,老婆孩子就得挨饿。但他们又不敢回去,因为他们是十甲联保,他们回去了别的农民就得来,所以他们只得在工地上死挨,一肚子的怨言。这时正是开春种庄稼的时节,保长正愁着那些出劳役工的村民,家中的土地没人种。听仲亮这么一说,心里高兴起来,忙问仲亮道:“你的那些兄弟们有多少?” 仲亮心想:偷德国人的军火库人少了不行,人少了拿不了多少,人越多越好,人多了到时候拿得多。他估摸着最少也的三十个人,于是试探着问保长,道:“三十个人,能行?”保长听说有三十个人,心里那个高兴劲甭提有多大了,这样他可以把他村里的民工基本上全部换下来,耽误不了回家春播。他催着仲亮当天就返回青岛港,去把那三十个兄弟们叫来。 生哥从小崂顶山寨挑选了二十六个精明强悍的兄弟,加上他、疤根、强子,仲亮拢共三十个人。由保长带着来到德国人的炮台工地上,把那些村民们换了下来。德国人以为是民工到了时间换人,根本不往心里去。在德国人眼里,只要有人给他们干活就行,具体谁来他们不管,所以生哥和他的那些兄弟很快就融入了民工队伍里。 生哥他们这帮人在这里修了仲家洼炮台两侧的警戒所,挖了从警戒所通往炮台的暗道。生哥他们对仲家洼炮台的射击范围以及暗道的通向和隐蔽口都了如指掌,整个仲家洼炮台工事都装在他们的脑子里。在那个土鳖财主老茔地里修建第二座半地下建筑,是德国人从湛山到芙蓉山一线防御工程最后一个项目。德国人为了早日构筑完工,见生哥他们这帮子人干活挺卖力,于是把生哥他们之间的十几个兄弟调了过来。这个新建的军火库与那个已建好使用的军火库紧挨着,生哥他们的帐篷紧靠着那座使用的军火库。到了晚上晚饭后,那个看军火库的德国上士军需,常到生哥他们的帐篷里来玩耍。他腰间挂着的开军火库的钥匙,诱得生哥垂涎三尺。生哥做梦都在想军火库里放了多少支枪?多少发子弹?怎么能把钥匙弄到手,怎么弄把挂在铁门上的那把大铁锁无声地撬开。然而时间一天天地过去,始终没有机会。生哥常想如果没有机会下手,弄不到德国人的枪枝,那么他们这三十来号人下山来白白地给德国人干了,那才叫瞎子点灯——白费。 一天上午,生哥正在干活,仲亮过来对生哥说:“生哥,坏醋了!”冬生一愣忙问道:“怎么回事?”仲亮道:“刚才我堂妹来找我借钱,给我婶娘抓药。生哥你是知道的,我身上一文钱也没带。我正在给我堂妹解释,那个辛克过来了,他给了我堂妹几块光洋。我堂妹走后,辛克一个劲地缠着我,要跟我堂妹睡觉。生哥,你说这事哪能成,咱们是正儿八经的庄户人家,又不是开窑子的……” 生哥不明白仲亮说的这个辛克是谁?他习惯地把手伸进怀里去摸那把二十响的盒子炮,当他发觉怀里什么也没有时,才问仲亮,道:“辛克是谁?” “辛克,辛克就是那个管军火库的军需官呀!”也难怪生哥不知道他的名字,生哥他们是刚从炮台工地上调过来的。生哥弄明白后心中窃喜,计上心来。他附在仲亮的耳朵上如此这般地说了一会,仲亮眼睛一亮,答应着去了。 辛克三十来岁,当了十年左右的兵,在国内没结婚。在青岛港街市里驻防时,常到窑子里去玩弄妓女。湛山到芙蓉山防线防御工程开工后,他便被调到了仲家洼炮台工地上。这里离青岛港街市远,没有窑姐儿供他玩耍,他想到村子里去找女人又怕被村民们暗中弄死。在工地上除了男人就是男人,长时间没见到女人,一旦见到了他就急,急得抓耳挠腮。仲亮的堂妹虽然长得很漂亮,但在辛克眼里他根本就看不出漂亮来。有句俗话说是:生人难见第一面。生人第一次见面,急促之中往往只记住了对方的轮廓,一掉腚换了人就很难再认出来。仲亮找到辛克,对辛克道:“你想跟我妹妹睡觉?可以!但我们是良民家,不是窑子里的那些窑姐儿专指着**吃饭。你想跟我妹妹睡觉,就得按照我们中国人的风俗办!” 辛克也怪有意思的,他在青岛港上这么多年,知道中国人对婚姻大事是很重视的,中国人在婚姻上从不马虎。如果要找那些窑姐儿、鸡儿、半掩门子在青岛港的大街小巷很容易找到。假若要找良家妇女,除了明媒正娶,就很难心满意足了。辛克也想找一个干净纯洁得良家女子做他的相好,当他听到仲亮要他按照中国人的风俗办时,他只得嗯嗯啊啊地支吾,但他心里非常高兴,知道仲亮愿意了。 仲亮见辛克在支吾着,又道:“辛克,你现在不方便娶我妹妹,等你过两年退役后,你得把我妹妹带回你们德国去完婚。” 辛克想找仲亮的堂妹心急如焚,他哪里顾得上仲亮说什么?只是嗯恩啊啊地瞎答应。仲亮见火口不大离了,又笑着道:“辛克,你喜欢我妹妹,我妹妹也愿意,你俩总不能像那些狗猫一样在野坡地里睡觉吧?总得找间房子吧?”仲亮指着村边的一幢房子,道:“那房子怎样?离这儿近,你晚上没事的时候就可以过去。” 辛克也是个中国通,仲亮的话他听得懂,他知道仲亮要在那所房子里给他安个家,他时时都可以进去与仲亮的妹妹幽会,他当然愿意了。一个劲地用中国话说:好,好!也不嗯恩啊啊地支吾了。仲亮见辛克十分满意,又道:“辛克,你和我妹妹都愿意,那么你就是我妹夫了,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如果我有钱,我就给你把房间里拾掇了……” 辛克也不傻,他知道那房子得租赁,房间里得添置被褥、锅、碗、瓢、盆等日常生活用具。他手中也没有那么多的钱,这事又不敢声张,怕被上司知道了,违反军纪,惹来麻烦。他只得暗中悄悄地跟他的那些哥们借钱,还好,他筹措了三十马克,给了仲亮。又找民工把头给仲亮和生哥请了假,让他俩暗中去给他操办这事。 仲亮雇了人在那里收拾房子,生哥一个人急匆匆地来到了东海楼妓院,找到了美妙小姐,把事情的原委跟美妙小姐说了。美妙小姐虽然不愿意生哥冒着生命危险在崂山上拉绺子,但生哥已经走到了今天,她也只能替生哥多担些心。美妙小姐听明白了生哥的来意,她告诉生哥东海楼妓院里从去年起来了一个叫小青的女孩子,卖身为母治病,母亲的病没治好最后死了。这个女孩子挺可怜人的,很小的时候爹就死了,她爹死前和她爹的朋友给他的儿子和她订了门娃娃亲。她娘死后,她把剩余的卖身钱当作当时的订亲彩礼退给了男方,男方的小伙子见她孝道,高低不退这门婚事,只想着攒够钱把她从妓院里赎出去。小伙子二十出头,隔三差五地来看她,那情景让人挺心酸的。如果生哥想用小青去干这么大的事情,等干完了,就得给小青赎身,生哥满口答应。但这事光你生哥答应不行,得找鸨母商量,鸨母不同意谁也白搭。 鸨母见生哥来了,并没立即上楼去,这些虔婆们更懂得男女之间,儿女情长感情上的那种生死离别的感受,虽然生哥和美妙小姐是以兄妹相称,兄妹也有兄妹的亲情话要说。隔了一会儿,鸨母约莫着兄妹两人把话说得差不离了,这才大呼小叫的装做才知道的样子,满脸堆笑着上了楼来。生哥和美妙小姐也忙迎出房间来,把鸨母让进了房间。鸨母进屋来,先是说生哥胖了瘦了的寒暄了半天,这才坐下来。 生哥现今在青岛港上的名气越来越大,好象人们都在私下里关注着他在小崂顶山寨上那支绺子的发展情况,鸨母也不例外。鸨母在青岛港上应该比谁都要关注生哥的动向,因为他的妹妹在东海楼妓院里,鸨母希望生哥能发迹有势力,生哥在青岛港上的势力大了,那不啻是自己的一把保护伞。这个甜头鸨母早就尝过,前些日子几个纨绔赖皮为争夺姐儿小燕,在东海楼妓院里闹得不可开交。这几个赖皮在青岛港上没有怕的人,见了大把头叫叔叔,大把头过生日什么的他们是那里的常客。巡捕房前门进去,后门出来,人家的爹娘有钱。那一天两帮子人把东海楼妓院闹的差一点一把火烧了,老鸨子情急之中,想起了生哥,她大喊一声:“你们是想让我把生哥叫来是不?”这句话真管用,二三十人,有拿器械,手举火把,门里门外,老鸨子只这么一喊,全都停了下来,顿时像蔫了的茄子,低头耷拉角的没了刚才的那股子霸道气。这些人巡捕都不怕,他们却怕生哥的那股正义之气。其中一个赖皮对带头闹事的说:“咱们走吧,生哥的妹子就住在三楼上的那个房间里呢。” 只听那个带头的骂道:“你他妈的,怎么不早说?”说完两帮子人也不打斗了,各自做鸟兽散得无影无踪了。鸨母对生哥钦佩的真是五体投地,虽然办纺织厂没办成,一把大火把纺织厂烧了个精光,但对她来说没损失着,因为她的资金还没投上去。何况赫姆代办告诉她说,这事本来不该生哥是,是德国人的敌对势力背地里纵火烧的。鸨母到过南洋,也算是走南闯北的人,她知道人生都有挫折,都有失误。在战场上没有永远的长胜将军,做买卖没有永远的赢家。生哥虽比不得关帝爷举着那把大刀劈遍华夏,可在青岛港上跺跺脚,青岛港是会跟着抖三抖的。鸨母愿意跟生哥有些交往和挂连,她希望生哥能够找她做些事情,这叫有来有往,等自己有了难事也好去找生哥帮着解难。生哥是一个对人有进益的人,谁靠他谁得到好处,不象有些人是祸害,谁靠他谁倒霉!鸨母寒暄完了,把话切入了正题,道:“生哥这次到东海楼来一定是有贵干?” 生哥笑笑,道:“妈妈真是慧眼,能看到我的心底里去!”美妙小姐也跟着叫了一声:“妈妈。”鸨母从生哥和美妙小姐的表情中看出他俩有事要求她,心里很是高兴和惬意,她对美妙小姐亲昵地说道:“我的闺女,别妈妈了,有事快跟老娘我说说吧!” “生哥想……”美妙小姐道。生哥接过话头去,把他想从德国人那里搞枪的事,一五一十地说给鸨母听了。鸨母先是一惊,接着又是一愣,转而她反应了过来,生哥是在干大事业。具体什么是大事业鸨母说不清,反正这不是一般人干的。虽然自己是个女流,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迫于生活做着不可启齿的皮肉生意。打开地皮就是地狱,她不想离地狱这么近,她也想干点好事,弥补罪过,将功赎罪,离地狱远一些,到天堂里去。所以她满口答应了这事,并对生哥说小青的赎身钱就不用生哥掏了,权且她捐了,生哥那钱留着,好买枪买子弹,山寨里的兄弟们好吃饭。 生哥第二天把小青带到了仲亮家里,还好,小青的架把跟仲亮堂妹的架把差不多,两人的体形分不出个上下来。这时小青的那个娃娃亲未婚夫得到消息后也跟着来了,生哥见他来的不是时候,便告诉他,让他在暗地里盱着,如果生哥他们半夜里撤了,早晨起来见辛克走了,就把小青接走,别让德国人抓着。这个小伙子挺会办事,胆量也大,不但接走了小青,拿走了那些崭新的被褥,还拿走了辛克留在房间里的一套德国军服。他把小青接回家去安顿好后,便带着那套德国军服到小崂顶山寨去投奔了生哥。 小青也够聪明的,她根据仲亮的吩咐,把辛克哄得就以为小青是仲亮的堂妹。半夜时分辛克睡过去,小青将辛克的那串钥匙悄悄地放在门槛下的猫洞旁。等在那里的仲亮迅速地把钥匙取走,事后又悄默声地送了回来。生哥这次共得了一百三十条枪,一万发子弹和一百枚手雷。 湛山到芙蓉山五座炮台的德军步兵指挥官是克莱曼,他的司令部设在仲家洼五号警戒所后三百米处的大型掩蔽部里。早晨起来部下来报,说是昨夜有将近三十个民工偷跑了。克莱曼指挥官只当是这些民工跑回家去种庄稼去了,没当会事,只是催促仲家洼的保长赶快地把人送回来。保长哪里敢懈怠,急忙把他撤走的那三十个村民又送了回来。 辛克只和小青过了一个“洞房花烛夜”,第二天上午克莱曼指挥官就把辛克派回青岛港德军司令部领取军需物资去了。原来仲家洼炮台修建的这两个大型军火库,是湛山到芙蓉山防线上的总库,各炮台又设了各自的小型军火库,因从仲家洼军火库往两端的炮台分发运送军火比较方便,这里实际是一个战时的军火发放中心。当辛克办完军需物资交接手续,把军需物资运回仲家洼炮台时,已经是第五天的事了。他见仲亮的堂妹没了,仲亮也没了踪影,又见军火库里少了那么多的枪枝弹药,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但他不敢上报,不敢声张。辛克和仲亮的堂妹私下同居和丢军火都是违纪掉脑袋的事,他只有私下把这件事瞒下,等待战争打起来这事就好办了。假如德国人战败,他一走了之,便没事了。然而他揣着这份侥幸心里,没等到战争打起来,还没度过一个月,他的麻烦就来了。德意志帝国远东舰队,冯.迪特里希司令的护卫舰,在太平洋上被日本舰队的鱼雷击沉,舰上的水兵全部获救,除了那些技术兵种被安置在别的舰上外,其余的都被调往青岛港充实到陆战队,分配在湛山到芙蓉山一线各个防御炮台里。 炮台不是兵舰,得扛大枪拉大栓,得发枪训练。辛克军需官没了一百三十条枪,转过来的新兵又多,枪枝显然不够,那肯定是要出问题的。其实枪枝弹药是怎么丢的他根本就不知道,为了逃脱罪过,他支支吾吾地说是被崂山上的生哥偷劫去了。这给德国人剿伐小崂顶山寨里的生哥留下了阴影。 第七十四章 与德国人交锋 拦截德军火车  生哥得了枪枝和弹药,犹如猛虎插上了翅膀。在小崂顶山寨里训练了一些日子,强子觉得训练得差不多了,便与生哥商量,要把队伍拉下山去跟德国人较量较量。 与德国人较量,把德国人赶下海,赶出胶州湾,赶出青岛港,是生哥的目的和理想。强子一提,生哥当然同意,实际上强子不提生哥也正在运筹此事。生哥把小崂顶山寨里的那些小头目都召集了起来,开了生哥有生以来的第一次军事会议,这次抗击德国侵略者的军事会议,也是崂山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因这里不是兵连祸结的发源地。 这时的湛山到芙蓉山一线的五座大型防御堡垒和警戒哨所都基本修建完工。但连接各炮台的地下暗道只挖了一小部分,不知德国人为什么突然停了工?也可能与生哥带着队伍攻打炮台扰乱德国人有关。生哥的军事会议,那位辫子兵兄弟最有发言权,他可是张勋的部下,是大清国训练出来的正规兵。虽不是将军,但他懂得打仗怎么个打法。他提议先攻打德国人的湛山炮台,理由是万一德国人包围上来,他们可以乘船从海上撤退,等德国人调来船只,他们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了。因第一次与德国人交手,生哥、强子采用了这个攻打湛山炮台的计划。 德国人修建的湛山到芙蓉山的南北一线的五座大型防御堡垒,青岛港上的民众和后来的日本人称做炮台。但德国人修建伊始叫做大型步兵防御堡垒,上面并没安装大炮。只是后来在仲家洼克莱曼的指挥部大型掩蔽部和军火库的四周部署了四个炮座,但德军始终没有装上大炮。大概是德军还没来得及从国内运到青岛港上,日德青岛战争就暴发了。 生哥带了二百多名兄弟,从小崂顶山寨下来,从流清河沿着海岸线上的土路,向湛山炮台进发而来。其余的兄弟驾了船只从海上向湛山炮台靠了过来,驾船是为了防止生哥他们万一被德军在陆地上包围了,好从海上接应撤走。 二百多人的队伍一拉溜地排开,沿着海岸线村庄上的小路向湛山炮台进发,一路上沿途的村民都在举目观望,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些人扛着快枪要去干什么?下午太阳落山之前生哥他们来到了湛山炮台的外围。兄弟们在生哥的指挥下,迅速地在德国人新挖的防御堑壕和新架的大型铁丝蒺藜网外散开来。他们趴在野地里开始向炮台上的德国士兵射击,枪声一响炮台里的德国士兵很是惊慌,有些德国士兵从侵入青岛港以来,是第一次遭到中国人的袭击,他们顿时乱做一团。但毕竟这些德意志帝国的士兵训练有素,很快他们就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们镇静下来组织了反射击。 生哥命令自己的兄弟停止了射击,这位在张宗昌军官训练团受过训的生哥,虽然第一次带兵打仗,但他指挥的灵活机动,有条不紊,镇定自若。德国士兵见生哥停止了射击,以为他们没了子弹,便狂妄地从堡垒里出来,一边打着枪一边向堑壕和铁丝蒺藜网前走来。生哥命令自己的兄弟打德国士兵的排子枪,只听生哥一声令下,二百发子弹齐向德国士兵射去,强子趁机扔出了两颗手雷,虽然没扔进德国士兵群里,只在他们的前面爆炸。但突如其来的排子枪和手雷的爆炸声,把他们打蒙了,那些德国士兵一时没了刚才的狂妄和傲气,惊慌失措,灰溜溜地退回了堡垒里去。 那些德国士兵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青岛港上的土著老冒,竟然拿着他们德国人造的先进枪枝和手雷来打他们。那些德国人老羞成怒,一怒之下调来一挺崭新的美国造马克沁重机枪。好家伙,这可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的重武器。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暴发之前,有些国家不认得这个东西。这家伙打起来连发,没完没了,杀伤力之大,也成了当时世界之最。 生哥在张宗昌军官训练团受训时,教官讲过这种马克沁重机枪的常识,生哥用它点射打靶时,那声音格外的两样。马克沁重机枪一响,生哥就知道战局对自己不利。他急忙又组织兄弟们打马克沁重机枪的排子枪,生哥一声令下,二百发子弹同时射向了马克沁重机枪,二百发子弹同时射向一个焦点,这威力可够大的,马克沁重机枪果真哑了,打机枪的三个德国士兵不知被打到哪儿去了。生哥趁着这空当,又令兄弟们向堡垒里的德国士兵猛一阵射击,见把敌人的火力压了下去,带着兄弟们撤了下来。 天黑了下来,船上的兄弟上岸接应生哥等兄弟上了船。几艘船刚刚消失在海面上的夜雾里,从小湛山北炮台赶来包抄的德国士兵,由北向南包抄了过来。当他们来到生哥等兄弟们射击的地点时发现,生哥等兄弟们早没了踪影。他们不知生哥等兄弟们的去向,顺着海岸线的小路向崂山方向追了一阵子。他们怕遇到生哥他们的伏击,再一个这些德国士兵不习惯夜战,他们只好退回了小湛山北炮台。 生哥拉着绺子攻打湛山一号炮台,很快在青岛港上传开了,并传说生哥的人伤亡了不少?有人说二十多个,有人说十几个,也有人说两三个,到底几个没人知道。蒙克尔医生听说后很是着急,他不知道生哥、疤根、强子伤着了没有?他很挂心他们。 第二天下午诊所里没有病人,蒙克尔医生因心里挂着生哥兄弟们的伤势,在诊所里坐卧不安,他便不由自主地走出诊所来遛达着往大窑沟而来。这时疤根正戴着个礼帽遮掩了半个脸,在兄弟们的簇拥下,正在收铺口保护费。蒙克尔医生老远就认出了疤根,他急忙走向前把疤根拉到僻静处,道:“你不是跟生哥到小崂顶山寨去了吗?昨天攻打德国人的湛山一号炮台来吗?” 疤根道:“蒙克尔医生,我这些日子一直没上崂山,崂山上有生哥和强子就可以了,青岛港上离不开我呀!这……”疤根把手里的一块光洋掂了一下,意思是小崂顶山寨里,生哥的那些兄弟们还等着它吃饭呢! “你没听说昨天生哥带着兄弟们攻打德国人的湛山一号炮台?伤了不少人。”蒙克尔医生附在疤根的耳朵上说。 “这……我……”疤根对生哥的行动一无所知,昨天生哥攻打湛山一号炮台时,枪声大作,青岛港街市里的民众听得清清楚楚,但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第二天才有人传说,疤根也只是刚才听蒙克尔医生说。蒙克尔医生说伤了不少的人,这使疤根不安起来。疤根是打架斗殴的能手,他的身上除了眼鼻子耳朵没受伤外,几乎是肌无完肤。生哥是带着兄弟们用快枪跟武装到牙齿的德国鬼子干,快枪那东西一中弹,不死也得伤筋动骨。生哥带着兄弟们跟德国人打了那么长的时间,兄弟们哪能不受伤?疤根在心里想着,但这话他没法跟蒙克尔医生说,正在那里迟疑着。老儒腐手拿着幡幌急匆匆地走了过来,他见蒙克尔医生在跟疤根说话,知道蒙克尔医生曾经帮助过疤根、强子等兄弟们,所以他顾及不了那么多了,来到他俩的跟前,并不避讳蒙克尔医生,对疤根道:“根哥,找你一整天了,生哥带着兄弟们攻打湛山炮台你听说了吧?大概还伤了咱们的兄弟。我本想着到小崂顶山寨去看看,谁知德国鬼子把从湛山到芙蓉山南北一线全都封锁了起来,出不去,没法去看他们。根哥,你得想个办法,咱们去一趟。” 在青岛港上这点小事怎能难住疤根,他似乎没加考虑就想起了爷爷。他对老儒腐知半年道:“先生,要去咱们现在就走,再晚了,天黑了在海上行船就不方便了。” 蒙克尔医生听了忙说也要跟着去。老儒腐道:“嗨!你别跟着瞎搀和,你个医生跟着我们去干什么?这……”老儒腐的话一出口,又觉着自己的话有些逻辑上的口误,医生不去看伤者,谁去看?他和疤根看了有何用?于是老儒腐又改口道:“对,对,对,今天就是蒙克尔医生应该去,就是蒙克尔医生应该去!”老儒腐连着重复了两遍,以示对蒙克尔医生的道歉。 蒙克尔医生很兴奋,他顾不得老儒腐说些什么,急急忙忙地回到了诊所拿了手术医疗器械和药物,然后跟着疤根、老儒腐来到了海滩上。 爷爷和山里妹昨天傍晚听到湛山寺炮台方向枪声密集,心里即不安又兴奋,爷俩与生哥心有灵犀,心心相印,时时刻刻牵挂着生哥。在青岛港上敢与德国人叫板的只有生哥,别无他人。当隐约的枪声响起时,爷俩都侧着耳朵想从时隐时现的隐约密集的枪声中辨出,生哥的那把二十响盒子炮的射击声来,由于湛山一号炮台隔着台西镇海边垃圾海滩太远,爷爷和山里妹没有分辨出来。 第二天一早就有鱼商贩来到海滩上告诉爷爷说,昨晚小崂顶山寨里的生哥,拉了绺子去攻打德国人的湛山一号炮台,但没攻打下来,生哥他们伤了不少的兄弟。有人说是因生哥挂了彩受伤了,所以才撤回了小崂顶。 爷爷和山里妹担心生哥的生命安危,不顾得出海。爷俩在海滩上的草棚子里正在着急,疤根、老儒腐、蒙克尔医生来了,爷爷和山里妹见了他们三人很激动。疤根把要从海上去小崂顶山寨的事跟爷爷商量,爷爷巴不迭去看生哥,满口应承。看看潮水正涨了上来,正是行船的好时候,说走就走。爷爷带着疤根、老儒腐、蒙克尔医生正要上船,山里妹胳膊上挎了个包袱,里面包着生哥的几件衣裳和一些零碎杂物,从草棚子里跑了出来,看样子要跟着爷爷他们去。爷爷对山里妹道:“孩子,听话,这次是要到崂山,出胶州湾,外海风大浪大,不是女孩子去的地方。在家里好生做饭等着,我很快就回来。” 平时山里妹最听爷爷的话,可是今天是去看生哥,山里妹哪里肯依,她固执着非要上船。疤根见状就帮腔打圆场,道:“爷爷,让山里妹去吧!生哥好久没见到她了,她一个人在草棚子里咱们也不放心呐!” 爷爷见疤根说的有道理,也只有让山里妹上船了。爷爷不让山里妹去,是怕一路上有危险!出了胶州湾就是黄海,黄海的外面就是太平洋,这里风大浪大海盗多,真是一步十险,万一遇上海匪就糟了。爷爷让山里妹在家里是为山里妹好,既然疤根说留在家里也不放心,那只有让山里妹跟着去了。 爷爷让疤根、老儒腐,蒙克尔医生卧在船舱里藏好。他和山里妹装做出海打鱼的样子,摇着橹,不快不慢地往胶州湾出海口摇去。船出了胶州湾出海口进入黄海,离岸远了,在岸上的人观察不到他们的时候,爷爷和山里妹把桅杆竖了起来,挂满帆掌好舵,在青岛港海外,一路往东驶去。从崂山头下的八仙墩向北转舵,小船进入仰口湾。从仰口湾进入崂山里,是当时爷爷、疤根他们最安全的进山路线。仰口湾沙滩上可以停船。他们一行五人跋山涉水,第二天晚上才到了小崂顶山寨。 攻打德国人的湛山一号炮台,总共伤了两个弟兄,一个打在屁股上,一个打在腿肚子上,都没伤着筋骨。蒙克尔医生给他俩做了简单的治疗,养几天就可以好了,对身体无大的妨碍。蒙克尔医生在小崂顶山寨里看见生哥训练的这帮子人马很是正规,过去在他的想象中生哥、疤根、强子在青岛港上这个特殊的社会里,只是个练把势招揽人,打架斗殴的能手。在小崂顶山寨里拉绺子,充其量也不过是些乌合之众,只不过扩大势力吓唬山民,鱼肉百姓。在一起弄个吃喝,混个肚子饱就算完事了。令蒙克尔医生惊奇的是,生哥的这帮子兄弟除了在山寨里训练外,从不下山扰民。且个个都不吸烟不饮酒,生活及其简朴。蒙克尔医生抛开当时的社会生活条件,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这些穷兄弟们也说不清。只是告诉蒙克尔医生他们在入绺子时就已经履行了与生哥发誓的诺言。蒙克尔医生还发现,山寨里的兄弟们还经常地发饷,因为这些穷兄弟们拖家带口,他们要养家糊口。生哥、疤根、强子从不拿饷,因为他们家里已没有了亲人。蒙克尔医生这会才解开他请疤根吃饭时,疤根几次空着手赴约的原因。他更加佩服疤根,觉着自己的女儿没白爱过他。蒙克尔医生觉着自己明白了生哥要干得大事,但如果要让他说时,他也像那些穷兄弟们一样,也是说不清。 蒙克尔医生决定留在山寨里为这些举义旗的穷兄弟们治伤治病,生哥、疤根、强子哪里忍得,小崂顶山寨里太苦了,再说这些穷兄弟们从小摔打出来了,很少生病。他们劝蒙克尔医生下山,蒙克尔医生固执不肯。老儒腐道:“蒙克尔医生,你比不得这些人哪!有句话叫做出生不嫌地面苦,狗不嫌家贫。这些人在这里受苦受惯了,是正宗的崂山土著,只要崂山在,崂山人就在。” 老儒腐真不愧是生哥的军师,当生哥、疤根、强子商议再次攻打德国人的炮台时,老儒腐道:“我们现在还不是跟德国人比势力的时候,咱们的家底太薄刚起步,需要继续增厚。等咱们的人和枪枝扩展到比德国人多的时候,到那时再一举把青岛港拿下来。” 老儒腐说完他们三人有些发愣,过了好一会生哥才回过神来,道:“先生说得对,我们不是为了把青岛港拿过来,把德国鬼子赶出青岛港去,我们招兵买马拉绺子干什么?”生哥一说,疤根、强子心里亮堂了许多。老儒腐说出了他们正在干,但没有说出来的事。强子问老儒腐,道:“先生,你刚才说咱们的家底需要继续增厚,不知怎么个增厚法?” 老儒腐笑了道:“我这次上山来,就是为这事来的。德国人在湛山到芙蓉山南北一线修建了五座大型炮台,这说明德国人对生哥在崂山上拉绺子,已经开始提防了。生哥又不失时机的趁着德国人还没有完全布防好,去打了德国人一家伙,与德国人较量了一番。这只能证明人家德国人垒炮台设防是对的,德国人没错估计了咱们的生哥。德国人现在知道咱们的生哥袖筒里有只小老虎,但这只小老虎还小,与德国鬼子硬咬不行,我们得把它养大。我们的家底厚了,老虎也养大了,到那时再把它放出去……” 生哥在静静地听着老儒腐的演说,强子的性子比疤根急,没等疤根说话,强子又问道:“先生,你得快说说咱们的家底怎么个增厚法?”生哥、疤根见强子越发急了,忍不住哈哈着笑了起来。老儒腐手捋着含下的那几根稀稀拉拉的山羊胡子,也跟着哈哈着笑了起来,然后放低了声音道:“这增厚家底的方法和地方,我早给你们物色好了。”老儒腐把身子往前挪了挪,又把声音压低了些,道:“前些日子,我花费了十几天的时间,专门到胶(青)济铁路线,楼山火车站到蓝村火车站将近六十华里的路段上去看了几次。在这段路段上的三个站空里,我们随时都可以拦截德国人的火车。” 老儒腐一说要拦截德国人的火车,生哥立刻想起了他从大狱里出来找桂枝,遇上土匪炸火车抢旅客财物的事,同时也想起了慧子,他对慧子的真实身份至今还不摸底细,心里还在怜悯着慧子当时的遭遇。他想起了那些遭了抢劫的难民们,还有慧子当时的那副悲惨的样子。他对老儒腐慢慢地摇了摇头,道:“先生,这个注意不好,作害老百姓的事咱们不能那么去做,咱们都是中国人下不去手!” 老儒腐猜测着生哥领会错了他的意思,便含着笑,道:“生哥,我能叫你去当土匪,抢劫老百姓吗?” “那……”生哥有些茫然,他对德国人的铁路货运不及对港口货运知道的多,他以为铁路是以客运为主,码头是以货运为主,岂不知这两条运输线是相辅相成,货运相当的。火车拉来多少货物;货船就运走多少货物,反之也是如此。生哥在土匪炸火车的那天看见了客车,到了晚上他翻进火车拉煤的大箱,从那以后他只当是火车除了拉客就是拉煤。当时的铁路线是不进青岛港码头的,在青岛港码头的大北侧建有专门的铁路货运货场。就是生哥那天夜里货车到了青岛港终点,从拉煤的货车大箱中跳下来的那个货场,他以后再也没有到过那里,所以生哥就没注意到火车什么货物都运。来到青岛港后,他完全把德国人的这条铁路运输线忘到了脑后。当老儒腐主张他去拦截德国人的火车时,生哥顿时感到懵懂和不解。老儒腐看出了他的困惑,道:“生哥,你以为那火车只拉客拉煤拉矿石?金子银子枪枝弹药和布匹他们也偷着运哪!国内军阀混战,南方跟北洋政府对立,德国人趁机倒卖军火和军需品……” 生哥听到金子银子军火布匹,立时兴奋起来,他怎能不兴奋呢?小崂顶山寨里急需这些东西呀!有了这些东西就敢跟德国人叫板,就敢跟德国人抗衡,就敢抗御外侮。 胶(青)济铁路楼山站到蓝村站这一段,自从生哥、疤根、强子把马山上的土匪马大瓢把子灭了以后,这一段路着实安顿了些日子。德国人在铁路上的防匪重点放到了蓝村站以西的,蓝村站到济南站这条远长的路段上。生哥、疤根、强子在老儒腐的指点下,三个人到铁路线上选地形来了,他们最终选定了从蓝村站往青岛港方向到南泉站的由西往南的拐弯处。这里的弯度挺大,在蓝村站与南泉站十五华里的空当之间基本成九十度。所以火车跑到这里速度一般放得特慢,正是拦截火车的最佳地形。大概德国人已经到了穷途末路,他们发车也不及时了,客车箱与货车箱混挂,等旅客与货物积攒的差不多了才发车。生哥他们早已发现了这个问题,所以他们没有采用炸火车的这种方式。 几天后生哥他们带了十几辆大车,大车上拉了几块五六个人才能抬得动的大石块。生哥、疤根、强子带了一百来号兄弟,趁着黑夜他们悄悄潜伏隐藏在铁路拐弯处的庄稼地里。强子要把兄弟们分开,埋伏在铁路的两侧。生哥对强子道:“兄弟,那样不可,我们这次是为了德国人的东西来的,不是为了德国人的命来的,你总得给他们留条退路。如果两面夹击,他们没了退路,定要负隅顽抗。一拖延时间,两面车站的德国士兵出动增援,咱们什么也就得不着了。” 强子见生哥说的有道理,便把兄弟们都埋伏在铁路东侧的青纱帐里。他们从黎明一直等到了傍晚,那列客货混挂的火车才吐着长长的浓烟,喘着粗气,轰轰隆隆地从南泉车站往蓝村车站的拐弯处爬来。这时早有那些强壮的兄弟们抬了大石块挡在了铁路的轨道上,火车只有发出泄气的响声,然后发出一声声长鸣停了下来。那声声长鸣是告诉押车的德国士兵,前方有了危险,列车要停车了,你们要做好应急的准备。押车的德国士兵从车上跳下来马上就进入警戒战斗的状态。列车两侧的德国士兵大概有二十多人,他们迅速地往挂在火车头后面的两节闷罐车箱跑去。生哥见了也令兄弟们往那两节闷罐车箱前冲,果不出生哥的所料,车箱东侧的德国士兵很快被密集的子弹逼到了车箱的西侧。那些德国士兵没想到的是这些来劫他们的村民们,竟然拿着和他们相同的世界上最先进的武器,看上去衣冠不整,但个个训练有素,像猿猴一样敏捷。不象他们遇到的那些劫匪,乌合之众,枪一响便跑得没踪影了。 德国士兵退到了列车的西侧,趴在路基和车箱轮子旁负隅顽抗。强子见了对生哥道:“生哥,不给他们点厉害,来点硬的看来不行了,再拖延下去我们就要吃亏了。”说完他带着七八个兄弟迅速冲到了路基旁,向车箱西侧的德国士兵扔起了手雷。这东西管用,杀伤力大,德国士兵见顶不住,便撤到了路基下的庄稼地里。强子他们迅速占了路基这块有利的制高点,趴在那里向庄稼地里的德国士兵射击。其余的那些兄弟在生哥的指挥下,打开了闷罐车门,他们迅速把成件的布匹等,一些物品装到了大车上,一会儿工夫他们就消失在茫茫的夜幕里了。 第七十五章 德军军火失密 楼山车站爆炸  德国人对生哥这次拦截他们的列车事件感到很震惊,在胶(青)济这条铁路线上,不是没有土匪骚扰他们,但那都是些小股的乌合之众。 那个年代所谓的土匪实则是大清朝倒台后,军阀混战,社会混乱,小股的民间黑恶势力迭起。他们鱼肉百姓,百姓们受不了这些歹人的欺凌,便结伙自卫,有的形成了帮派和会门的性质,有的形成了专职拦路抢劫的劫匪。但这些人乌合在一起是欺软怕硬,鱼肉手无寸铁的百姓们,倘若真正让他们去跟德国鬼子面对面地叫板,他们早抱头鼠窜了。也有些依仗着手中的铁铳,土炮能打响的土制炸药之类的东西来与德国人动真格的,但这些东西与德国人的先进武器比起来,却是天渊之别,根本不是德国人的对手。有时他们也能把德国人的机车炸了,但那是劳而无功,德国人列车上的东西他们拿不去,德国士兵手中的快枪就令他们望而生畏了。所以自从德国人在列车上配备了二十个押车的士兵,还真的再没遭到土匪的袭击抢劫。像生哥这样拿着他们的先进武器,用火力把他们的士兵打退,然后把货物劫走。这在德国人侵占胶州湾开埠青岛港,修建开通胶(青)济铁路后还是第一次。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有……这不能不使青岛港上的德国人重视紧张,倘若长此以往,德国人在山东这块土地上的这条生命线将会瘫痪,断掉。如若果真那样,那么德国人占据的青岛港将会成为一座孤岛,断了德国人在青岛港上的财经之路。德国人保住胶(青)济铁路线,就是保住他们在青岛港上的生命线。保住这条生命线的唯一办法,就是剿伐这股子敢与他们分庭抗礼的土匪。 正当德意志帝国驻青岛港德军司令部在研究准备剿伐这股子土匪时,生哥他们又戳了老虎腚眼。强子手下有个眼线,他有个堂弟,一年前托人在楼山火车站谋了一份勤杂工的活儿。 楼山火车站是一个小站。当初德国人在修建胶(青)济铁路时,为了客源丰富,他们在设计建火车站时,原则上是十华里建一个小站。这只是原则,实际是根据村镇的大小,人口的稠密和村与村之间的距离而设定。这样站与站之间的距离肯定是远近不一,错落有致了。 德国人在修建铁路伊始,他们设的小站都是单股车道,仅供乘客上下车。不设复线,不在小站内错车。但德国人在修建楼山火车站时,不知为什么在楼山火车站内设了双股火车道?这可能与德国人想在胶州湾的东北侧这块硕大的盐碱地海滩上开发什么有关?历史资料里没有记载显示;致使我无法考证。 德国人设的小站由于只是上下乘客,不复杂,都是中国人任站长,车站里没有德国人。楼山火车站内虽然设了复线,但它完全不用,仍是小站,站长由中国人担当。 那位眼线的堂弟就是托人找站长进站干勤杂工的。干勤杂工这营生得勤快,不勤快不行。人勤快了谁都喜欢,那位眼线的堂弟干完自己份内的活,便把站长室打扫得干干净净。再余下来的时间就给站长生炉子,打饭,沏茶,倒水,样样活都干。把个站长伺候得心满意足,他简直成了站长的佣人。 当官做老爷,找个人使唤着,这是人欲的本性。眼线的堂弟有时因事离开站长室,站长就往里叫,叫进去跑腿,干这干那。这样就难免德国人通知站长的一些事情被他知道。人是语言动物,知道的事多了就想找个亲近的人说道说道,谝能谝能自己的本事。 北洋军阀首领袁世凯想称帝做皇帝,不但勾结日本人还勾结德国人。袁世凯从德国人手里购买了一批军火,先期的两车皮军火是送给新上任的山东督军的;因新老督军在济南府里交接手续和交换军队防地,无暇顾及接收这批军火,德国人只好又把这两节闷罐车皮的军火拖回了青岛港。 因生哥在青岛港上多次捣弄德国人的枪枝弹药,德国人为了安全起见,便把这两节闷罐车皮军火,隐藏在了楼山火车站上。因是绝密,德国人使用障眼法,把这两节闷罐车皮军火混挂在普通的货物列车上运送。当那两节闷罐车皮到达楼山站时,站长接到上司的命令,令他安全保管这两节闷罐车皮,不要丢失里面的货物。 胶(青)济铁路在德国人管理时期,因土匪常到火车站上去扰乱车站上的正常秩序,所以车站上的工作人员德国人都给他们配备了枪枝,他们基本上都是持枪上岗的。那两节闷罐车皮停在复线上,虽然就在站长室的窗外,站长还是不放心的,按时不觉地过去转转看看。那位眼线的堂弟从站长的话里听得出,两节闷罐车箱里装的是德国人的贵重物资,具体是什么?谁也不知道?人的好奇心和人的猜测心引来了人们对事物的胡思乱想。强子手下的那个眼线来看他的堂弟,那个堂弟在眼线面前显摆夸耀自己在这个火车站上知道的事多,没有不知道的事。这也是兄弟们之间说话拉呱的人之常情,兄弟们之间在一起说话闲聊,拍拍胸脯,吹吹牛皮,说几句大话,谝能一下自己的本事,是常有的事,也算是正常现象。这也仿佛是男性好胜心理的天性。当眼线临走时,他的堂弟指着那两节停在复线上的闷罐车皮道:“哥哥,我不瞒你说,在这楼山火车站上你弟弟我没有不知道的事,那两节闷罐车箱你看到了吧?那是青岛港上的德国人往济南府拉的,拉了去不知怎么的又拉了回来?大概过两天又要拉走。上面装的尽是些好东西,我们的站长亲自看着它。” 这些搞情报的眼线是干什么的?是专门干这种事的,其实他的堂弟不说,也逃脱不出他的眼睛,只不过他不知道闷罐车皮运走的时间罢了。当他听说那两节闷罐车皮两天后就要运走,他连夜就进了崂山里,上了小崂顶山寨。 第二天夜里,生哥、疤根、强子带了五六十个兄弟,从庄稼地里悄悄地向那两节闷罐车箱摸去。风吹着庄稼婆娑作响,风不是太大,但也不小,就是这种风声能遮掩天地间那些不大不小的响动。生哥带着兄弟们猫着腰,从庄稼地里向那两节闷罐车箱靠了过去。 附近的村庄不时地传来几声狗叫声,在这漆黑的夜里,在这原野中,在这村庄的附近,倘若听不到从村中传来的狗叫声,这黑夜像是缺了什么似的。有经验的村民能从那狗叫声里辨得出,今夜是个平安夜,还是个是非夜;是远方的朋友连夜赶路?还是坏人在夜里为非作歹? 楼山站是个小站,这里没有货场,只有货车拖着长鸣急驶而过,和客车短暂的停留。所以附近的村民们除了乘车外出或来车站接亲戚朋友,没事的时候他们基本上不到这个小站上来。小站在车去人走后,在旷野上显得孤零零的,是那么的孤独寂寞。在静静的原野上,老远看去让人觉得有一种悲怆感。当然了,在这黑黑的夜里,在这风的世界里,小站显得更加凄凉孤寂。 生哥带着兄弟们悄悄地靠近了那两节车箱,闷罐车的铁门是锁着的,锁上又加了铅封。生哥手下有个兄弟曾在铁路货场干过,专门装卸列车车皮,对德国人出的这种专门锁闷罐车的铁锁是最熟不过了。因为在装卸货物时,每天开,每天锁,来回趟地到值班室去拿钥匙挺麻烦的。所以他们都学得了开这种锁的技巧,找一个小铁片,前面做一个丫,顶在锁眼里的销子上,轻轻地一推,那锁就开了。德国的制锁匠们只知道自己的聪明,但他们疏忽了中国人的智慧。 据说正常人在出事之前在自己身上都有征兆出现;好事出现好得兆头,坏事出现坏得兆头。那个站长自从接管了那两节闷罐车皮的任务,他怕出事,夜里也住在了小站上。他知道德国人与济南方面交涉好,很快就拉走了。那夜他可能喝茶喝得多了些,一度出现了尿频现象,但对他来说并不觉得烦人,他正借着撒尿的机会,到那两节闷罐车箱前去巡视巡视看看。 当生哥的兄弟们悄悄地打开闷罐车箱的门时,生哥和他的兄弟们乐坏了,他们用手摸到了长短枪枝和弹药还有山炮。生哥和疤根、强子商量,山炮那东西太笨,对他们的用处不大,他们不要;只要枪枝和弹药。正当生哥、疤根、强子和会开锁的那个兄弟准备把闷罐车的门锁好撤离时,站长又出来小便了,他隐约看见闷罐车的门口处有人影晃动。这个站长也是个遇事不慌,较沉稳的人,他没声张,悄悄地退回站长室拿出枪来,朝着闷罐车的门口就是一枪。当他想开第二枪时,枪口喷出的火舌把他的眼睛晃得看不清闷罐车的门了,他怕那几个黑影跑了,黑暗中又朝着闷罐车的门连开了几枪。这回好,子弹把山炮身上绑着的预防碰撞的稻草炮衣打着了,火焰顿时燃烧了起来。这家伙一看傻了眼,把手中的枪一扔,趁着黑夜逃之夭夭,逃到德国人找不到他的地方活命去了。 这是一九一四年初夏的事,深夜里两节军火车箱一爆炸,真是地动山摇,附近的村民们吓得不轻,他们不知道楼山火车小站上发生了什么?村民们便开始猜测谣传,说是:德国人修建了铁路后,火车的轰鸣声把楼山上狐仙洞里的狐仙惊了,狐仙震怒了,作法把德国人的火车炸了。狐仙炸了德国人的火车后,搬到崂山里去住去了。不过从那时起,将近一百来年,当地的村民们再也没有在楼山上见到过狐仙。 楼山火车站上的两节军火车箱爆炸后,德意志帝国驻青岛港德军司令部在一段时间内陷入了困惑?实际他们从济南府拖回来的两节闷罐车皮停在楼山小站上,到爆炸那天夜里,还不到三天的时间。在当时人们传递信息靠的是书信和人的两条腿赶路,一个人三天的时间除了睡觉休息,是走不了多少路的。正当德国人准备深入调查此事件时,德国人的密探探听到了消息,是小崂顶山寨里的生哥,拉着他的那帮绺子干的。 舒伊将军得到情报后很是恼怒、上火。这个生哥他早就有耳闻,在青岛港上被总督府衙门几次通缉过,本以为他逃得无影无踪了,没想到他跑到崂山上去揭竿拉绺子,还真成了大事,拉起了三四百人的队伍。这个生哥也真够大胆的,他竟敢带着他的队伍去攻打湛山一号堡垒,当他调了部队对生哥进行包围时,让他有幸带着队伍逃了。最令舒伊将军气愤的是,生哥带着人在蓝村车站和南泉车站之间把他的货车劫了,事情还没平稳下来,生哥又带着人把他的军火货车炸了。令他惴惴不安的是生哥在炸军火货车之前,到底拿走了多少枪枝弹药?他那是武装一个营的军火。如果生哥把那些枪枝弹药都拿到崂山上去,然后把人扩展起来,到那时对青岛港上的德国人可是个极大的威胁。趁着生哥现在的羽毛未丰,把他扼死在襁褓中。舒伊将军决定对生哥大张挞伐,调动兵力对崂山上的生哥进行剿伐。 舒伊将军派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带领五百士兵向崂山进发,去围剿生哥。克莱曼步兵指挥官是舒伊将军的爱将,从青岛港湛山到芙蓉山一线的五座堡垒防御的部署上就不难看出,克莱曼步兵指挥官所处的位置是二号炮台和三号之间,并又修建了大型掩蔽部和两座大型军火库。如果在战时他的大型掩蔽部里肯定藏有预备队,在各炮台危急时好对各炮台进行增援。从青岛港湛山到芙蓉山一线的五座防御堡垒的兵力分布上也不难看出,克莱曼步兵指挥官是这道防线上的中心人物。舒伊将军派他去崂山剿伐生哥也是首选人物。 舒伊将军心里明白,到崂山上去剿伐生哥必得派一位得力干将,马到成功,消除后患。如果第一次出征剿灭不了那个生哥,自己的部队将会在以后的剿伐中成为疲惫之师,对青岛港上的德军也会后患无穷。舒伊将军派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去剿伐生哥,在他心里他是很有把握的,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在他眼里也是很出色的。在舒伊将军的想象中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去剿伐生哥,就像一个猎人扛着枪到崂山上去打只野兔子那么简单地就把生哥捉了回来。舒伊将军选了个吉祥的日子,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向德皇二世陛下宣了誓,并祭了军旗。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带着他的那五百士兵浩浩荡荡地向崂山进发了。 第七十六章 德军剿伐崂山 失利失败而逃  崂山,悬崖绝壁,坡陡悬石,怪石嶙峋,风景秀丽。这里自古就是道教圣地,旅游胜地,自古就不是刀兵相接的战场。如果说崂山的村民见到几个土匪惊奇,那么见到大股的部队肯定惊讶了! 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带着他的队伍进山,虽然也雇了山民给他们当向导,但有些山民是农民,他们在山上的石缝中种粮种菜为生,这种山民不出远门,只局限于山前山后的活动范围。如果找这种山民当向导,转两三座山头他们自己就糊涂迷路了。 要想在崂山里不迷路,那么就得找崂山里的猎人们,这些狩猎者们,他们不但把崂山转遍了,而且崂山里的每一条路和绝崖峭壁他们都熟而又熟。在崂山里像这种真正的猎人不多,不是说不能找到,但很难找到,不是像人们所想象得脚踩脚蹍得那么多。如果说你不了解他,你知道他是不是?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到崂山上去的目的,是到小崂顶山寨里去剿灭生哥。德国人的眼线给克莱曼步兵指挥官雇佣的这个向导,他根本就没到过小崂顶,小崂顶的方位他只知道个大概其。根据德军司令部的作战计划,克莱曼步兵指挥官的士兵只带两顿饭的干粮。 谁知德国人雇佣的这位向导,他本是崂山东北侧靠近东海边的仰口人,祖辈们虽是山民,但却是以出海打鱼为生。你若是说出海打鱼,遇见了什么潮流,或下什么网?他比谁都明白。让他带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到崂山上去剿伐生哥,就力不从心了。崂山三面环海,山海相连,山海连雾是常有的事。在崂山里遇上大雾封山如同人们得了白内障,只能摸索着走。也该这个家伙倒霉,那天早晨他刚带着德国人从西九水进了山就起了大雾,崂山山里本来就没有路,山民们只是在自己熟悉的石空中和山间里,能走得人的地方行走。即使不是雾天游客们在崂山上迷路的事常有发生。向导带着德国人在云雾中,在山间中转来转去,直到傍晚起了北风吹散了云雾,他们才找到几户人家。那几户人家屈于德国人的恐吓,才把克莱曼步兵指挥官送出了山。 通过克莱曼步兵指挥官这次进入崂山剿伐生哥,舒伊将军才对崂山有了一个正确的认识,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对崂山之险也有了一个大体的了解。舒伊将军和克莱曼步兵指挥官不是没去过崂山;他们去过,那是去游山玩水看旅游景点,那当然有路可走了。崂山上离开旅游景点,哪里有路?德国人这次进崂山剿灭生哥没剿着,很快在青岛港上传开了。人们都在背地里悄悄地传说:德国人的气数到了,德国人到崂山上去打生哥反被生哥打了回来。生哥准备再次攻打德国人的炮台,如果生哥打破德国人的炮台防御线,德国人被从青岛港上赶下海去的日子就到了。 青岛港上的民众好象都在翘首企足观望崂山上生哥的动向,但他们哪里知道这时的日本人正在做着进攻青岛港的准备。舒伊将军知道日德青岛战争早晚得打起,但他没想到战争会突然来得这么快,让他迅雷不及掩耳。在这之前舒伊将军仍在做着剿灭生哥的第二次准备,时间不长德军司令部又布置安排了第二次剿伐生哥的计划。 这一次德国人做了充分的准备,花重金雇了个曾在崂山里祖祖辈辈干猎户的哥们,谁知这个哥们由于祖上狩猎杀生太多,伤了狐仙和黄鼬,没积下阴德,到了他这一代有了报应。他在山上狩猎时,往往一天家也转不出一座山去。他家族里的人带他到明霞洞去求仙人看看,仙人掐指一算,算出他家世代杀生太多,作恶多端,伤了崂山上的狐仙家,黄鼬家。狐仙不佑,黄鼬复仇,所以到了他这一代受到了报应,犯了糊涂。用当地村民们的话说叫臊貔子附身了,魂不附体。要想保佑家人和后代的平安,必须从此洗手不干了,远离这曾经在此作恶多端的仙山圣地。他的家人为了全家以后的平安,只得忍痛割爱,舍弃祖辈传流的狩猎手艺,离开这祖辈生活的崂山,到青岛港上去谋生。德国人到崂山上去剿伐生哥,出重金聘向导,这明摆着就是引诱那些贪财之辈来替他们卖命。这家伙为了贪图这不义之财,便带着德国人进山了。他带着德国人还没到玉清宫,崂山上的臊貔子又附在了他的身上。他就开始胡言乱语,说玉清宫就是小崂顶,生哥就在玉清宫里。 当腾苍先生听到德国人剿伐生哥没得着便宜后,他就知道德国人有第二次,第三次……这时的腾苍已经接到日本方面的情报,知道日本近期就会对德国宣战发动日德青岛战争。 腾苍心里明白一旦日德青岛战争打响,崂山上的这两股武装是两支不小的武装力量,它可以阻击德国人,掩护日本人顺利登陆。所以腾苍先生得知德国人第一次剿伐生哥后,就令侯七迅速地到了玉清宫山寨进入战斗准备,并和生哥取得了联系。 生哥也是在德国人退回青岛港后,才得到消息德国人来剿伐过他。生哥得到消息后并不紧张,他反而觉得有些宽慰,这说明自己终于在德国人眼里成了人物。生哥并不怕德国人到小崂顶山寨来剿伐他,小崂顶山陡无路,悬崖峭壁,有些地方不能攀登,而他们可以用绳索滑下去。德国人来了不用打,光跟他们打游击捉迷藏就把他们拖跨了。 生哥正在与疤根、强子商量怎么对付来剿伐他们的德国人时,有眼线来报,说:德国人还是派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带领五六百士兵把玉清宫浅皮麻子的山寨围了起来。 生哥知道现在玉清宫浅皮麻子的山寨由日本人和侯七在那里操纵,他不知道该去不去帮日本人?他抬头看着疤根和强子。疤根和强子看出了他的心思,疤根道:“生哥,我看这事咱们得去帮帮玉清宫山寨里的那帮子兄弟们,我寻思着德国人不单纯是光来剿伐我们或是浅皮麻子的那帮子兄弟。他们大概是想把我们这两股绺子都剿灭了,他们先把玉清宫山寨打下来,然后就会到小崂顶来打我们。” 强子是一贯主张与德国人来硬的,他听疤根说的有些道理,也对生哥道:“生哥,根哥说得没错,我们不能叫德国人把玉清宫山寨打下来,如果玉清宫山寨没了,我们的前面没了挡头,那德国人还不三天两头地来剿伐我们?把玉清宫山寨留着,好叫浅皮麻子和日本人给咱们兄弟们挡枪子儿。” 生哥见疤根、强子都主张跟德国人打。自己的兄弟自从上次攻打德国人的湛山一号炮台后,还从来没有跟德国人在山野里交过锋,是骡子是马拉出去遛遛这正是个机会。于是生哥令疤根、强子集合队伍,急匆匆地从小崂顶山寨上下来,直奔玉清宫浅皮麻子的山寨。 当生哥,疤根、强子带着兄弟们赶到玉清宫山寨时,侯七指挥着浅皮麻子的那帮子兄弟,顶不住德国人的火力,已经从玉清宫山寨里撤了出来。他们边往山上撤边对德国人射击,德国人依仗着自己的人多,死死地咬住侯七他们不放。侯七是日本人培训出来的情报人员,从来没见过这阵势,更谈不上战斗指挥经验。他对崂山的山势地形又不什么了解,德国人从山下由下往上已经把侯七他们呈马蹄形包围了起来,眼看就要合围了。 正在这危急关头,生哥、疤根、强子带着兄弟们赶来了,他们兵分三路,生哥在中,疤根、强子各分左右,从山上往下压了下来。 克莱曼步兵指挥官的指挥所设在山下,他见他的士兵将要把侯七的绺子包围起来,心里正在洋洋得意。他看看西下的太阳,估摸着天黑之前就能结束战斗。他点燃了一支香烟,从鼻子里喷出的浑浊烟雾和弥散开来的硝烟混在了一起。他拿起望远镜向山坡上望去,见侯七背后两翼的士兵正在合围,他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把望远镜递给了他的副官。 他觉得有些累,四处看看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休息。副官忙把战马牵到一块大石头的后面,腾出地方来让他休息。这时忽听山上传来密集的枪声,克莱曼步兵指挥官有些惊奇,他忙从副官手里抓过望远镜再往山上看时,他惊呆了,只见三个方向三股子人,大概有三四百人从山上往下,向他的士兵冲了下来。他的士兵对身后没有防备,被措不提防地那么一冲,像溃了堤坝的洪水,从山上溃败了下来。真是应了那句兵败如山倒,他怎么喊,怎么阻止都没有用。有些士兵已经退过了他的前头,他看看天色已晚,知道再打下去自己沾不了多少便宜,也就随着那些退下来的士兵下了山,退出了战斗。 生哥和兄弟们看着远去的德军,大家一片欢呼声。生哥见天色将晚,便令兄弟们打扫战场。兄弟们发现德国人已经将那些伤兵自己运走了。侯七在生哥、疤根、强子带着兄弟们从山上往下冲的时候被流弹打死,另外还有浅皮麻子的六七个兄弟被德国士兵打死。浅皮麻子的兄弟们见侯七死了,浅皮麻子和他的压寨夫人又在青岛港上日本人给他租的小洋楼里享福,他们成了群龙无首的乌合之众。有些兄弟见大势已去便悄悄地溜走了,剩下十几个没地方去的兄弟,愿意跟着生哥干。生哥现在正是需要人的时候,见这些兄弟们要入他的绺子高兴得不得了,忙令疤根收编了他们。强子也没闲着,他带着兄弟们到玉清宫山寨里把日本人在这里经营的家当,一骨碌都清理搬到了小崂顶山寨里。这次跟德国人交战,大长了生哥和兄弟们的志气,他们看着德国人不再是那么的威风,才有了日德青岛战争暴发,生哥带着兄弟们从小崂顶山寨里下山来,与德国人、日本人争夺青岛港。 生哥和兄弟们得胜回到了小崂顶山寨,爷爷见打了大胜仗,又得了玉清宫山寨里的那么多的东西,心里很是高兴,他跟生哥提议道:“孩子,自古军队打了胜仗,元帅都要犒赏三军。咱们这是第一次把德国人打败了,你听爷爷我的,一定要犒赏兄弟们,也好为新来的兄弟们接风。德国人在青岛港这块土地上,大清朝都没把他们打败过,如今被咱们打败了,咱们怎么能不欢庆欢庆呢!” 疤根、强子、老儒腐也都赞同爷爷的看法。钱,他们有的是,强子在海关后阿克纳楼搞的那五千光洋还没动呢,从玉清宫得来的财物正在清点中。于是生哥让疤根、强子带着兄弟们去买了六七头猪,四五百斤酒,每人又分了五块光洋。他们在小崂顶山寨里摆宴席放鞭炮接连庆祝了三天。这是生哥进入青岛港,到拉绺子以来,为了兄弟们打败德国人取得的胜利,第一次这么奢侈。兄弟们也都感觉自己出了力,都在尽情地欢庆。 克莱曼步兵指挥官从崂山回到青岛港后,才知道他们剿伐的不是生哥,而是日本人扶植操纵的浅皮麻子的绺子。不管怎么说,德国人这次到崂山上去剿伐,从总体上说他们胜了。驻青岛港德军司令部计划在青岛的冬天大雪来临之前,就要把生哥这支绺子彻底的剿灭。德国人在做着下次进山剿伐生哥的准备,生哥他们也没闲着,除了带领兄弟们练兵,还沿途把进入崂山的各路口都安上了自己的眼线。只要德国人的大队人马从青岛港上一出动,生哥他们就会立刻知道。 克莱曼步兵指挥官是很懂战略战术的,他的才能局限于青岛港这块弹丸之地,闹的他英雄无用武之地,施展不开自己的本领。据说在这天底下有照着菜谱做菜的,没有照着兵书带兵打仗的,照着兵书带兵打仗那是纸上谈兵。克莱曼步兵指挥官知道生哥进过张宗昌的军官训练团,但对生哥的实际根底他是不摸的。克莱曼步兵指挥官最清楚,人的战争才华都是在战争中,在战场上显露出来的。两敌对方在开战之前都不敢小觑对方,因为骄兵必败。战争不但要有谋略,勇气,还要占着天时、地利、人和。这些外在因素缺一不可,方能大获全胜。 克莱曼步兵指挥官总结了两次剿伐崂山的经验,剿伐生哥虽不象滑铁路战役那样费脑筋,但想把生哥剿灭了确实得费点心思。克莱曼步兵指挥官这次改变了战略战术,他用偷袭的手段去剿灭生哥。 傍晚时分,克莱曼步兵指挥官令他的部队放下辎重,完全轻装上阵。不走去崂山的那些羊肠小道,而是从庄稼地里和野坡地里往崂山小崂顶山寨奔袭而来。天还没亮,生哥的那些眼线还在梦中的时候,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已带着他的士兵奔袭到了小崂顶山下。 山下的哨兵发现了德国人,立即鸣枪报警,并与德国士兵对射起来。生哥听到报警的枪声,即刻率领兄弟们进入第一道防线。从小崂顶山下到小崂顶山寨,生哥一共设置了十一道防线。这十一道防线可不是生哥让兄弟们挖的战壕和垒的堡垒,而是生哥在山坡的乱石中划出的进攻与撤退的区域。小崂顶山高坡陡,怪石嶙峋,有些地方需要攀爬才能上去;有些地方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在山底下就遭到了生哥兄弟们的阻击。德国士兵在乱石中向山上前进困难,他们毫无目标,哪里打枪德国士兵就往哪里合围,生哥的那些兄弟们尽往那些险要的地段引诱德国士兵。 天亮时,天就开始阴沉,这时从东南方向被风卷来了大片的乌云,铺天盖地,滚滚而来,不多时天色就彻底得暗了下来。天空中乌云密布,闪光频繁,闷雷轰隆,狂风大作,顿时大雨就瓢泼了下来。德国士兵连生哥的第一道防线都没突破,就被大雨浇回了山脚下。 克莱曼步兵指挥官知道在群山怀抱中,山高坡陡,雨水流得急,容易形成山洪。但令克莱曼步兵指挥官没想到的是崂山山高坡陡,山沟旮旯多,水流得快,积水也快,山洪来得也快,所以崂山的山洪都是突发的。山洪暴发给克莱曼步兵指挥官一个措手不及,把德国士兵冲了个一塌糊涂,死伤失踪了五六个。把德国士兵困在了半山坡上。让克莱曼步兵指挥官侥幸的是,山洪把他与生哥隔在了对的面山坡上。如果克莱曼步兵指挥官躲山洪时,躲在生哥这面山坡上,那克莱曼步兵指挥官的结局就悲惨了。 大雨下下停停,停停下下,一直下了一天半。第三天等山洪退去,生哥带着兄弟们去攻击被困了三天的克莱曼步兵指挥官时,舒伊将军亲自带着士兵增援接应克莱曼步兵指挥官来了。 生哥在对面山坡上看到了这位将军,卓尔不群的指挥才能和布阵方式。只见德国士兵抬来了三门轻型山炮,在对面山坡的两侧架了起来,另一门则架在了对面的山坡上。生哥忙令兄弟们隐藏好,不得暴露。强子这时来到生哥的身边悄悄地说道:“生哥,咱们在楼山火车站撬德国人的闷罐车时,忘了也弄几门山炮回来,这回正好与德国人对轰上几炮!” 生哥看了看强子没有说话,只是笑了笑。德国人往对面山坡上打了十几炮,见山坡上毫无反应,以为生哥他们早吓跑了,于是便收了兵。 这是一九一四年立秋后的第一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凉,德国人带着寒冷和饥饿,急匆匆地撤离了崂山。留给生哥和兄弟们的是胜利的喜悦和欢呼! 德国人狼狈地从崂山上撤回了青岛港,沿途的村民看着德国人狼狈不堪的样子,完全没了往日的威风和霸道,村民们远远地窥视着,拍手称快。从那时起青岛港上又有了这样的一首童谣,说是: 一位大姐本姓王, 她的脚来扁担长。 上山踩杀八只虎, 下山踩杀八只狼。 在崂山顶上屙了泡屎, 城墙高来九里长, 德国人一见就发了慌。 在崂山顶上撒了泡尿, 淹了半个青岛港。 她上庙里去烧香, 一腚坐杀八个小和尚。 她上天后宫里去求娘娘, 吓得德国人屙了一裤裆。 …… 第七十七章 日德青岛战争 (一)  一九一四年六月二十八日,力主吞并塞尔维亚的奥匈帝国皇储法兰西斯.斐迪南在波斯尼亚首府萨拉热窝被塞尔维亚爱国者刺杀。奥匈帝国在德意志帝国的支持下,于七月二十三日向塞尔维亚发出最后通牒,并于二十八日宣战。 俄国出面支持塞尔维亚,英法支持俄国。很快由塞,奥冲突变为两大对立军事集团的战争。人类史上第一次世界大战拉开了序幕,于一九一四年八月十八日爆发。战火遍及欧,亚、非三洲,欧洲为主战场,参战国有三十三个。双方动员了七千四百万人,战火波及的人口在十五亿以上,占世界人口的百分之七十五。 但在战争的伊始,那些还没有被战祸波及到的地方,由于当时的通信和交通及其的不方便,那些将遭受战祸厄运的人们,根本就不知道灾难即将来临,何况战火在蔓延到来之前不是一般人所能预卜的。 青岛港上除了驻青岛港德军司令部的几位高官知情外,就连克莱曼步兵指挥官也是在他从九月十六日正式领命率领一百五十名陆军官兵进入仲家洼防御炮台和防御哨所后,舒伊将军才告诉他的。当初德军司令部修建湛山到芙蓉山一线防御炮台,实际上并不是针对日德青岛战争而建的,其防御方向是对青岛港郊外的东北部,即对来自青岛港东北部的反德敌对力量进行防御的。如果说修建湛山到芙蓉山一线防御炮台,挖战壕架铁丝蒺藜网设立鹿砦,是为了日德青岛战争,那么,如果日本人从湛山一号炮台往东,一直到崂山头下的八仙墩长达八九十里的海岸线登陆,那又怎么解释?然而日德青岛战争,日本人从青岛港的东北部和北部,兵分两路进入青岛港,在德国人修建的从湛山到芙蓉山一线的防御阵地上,展开了激烈的争夺战。这是被时间尘封了的历史。日本人当初为什么不在德国人毫无防御工事的湛山一号炮台,到崂山头下的八仙墩这条长达八九十里的海岸线登陆,至今是个迷? 一九一四年九月三日(农历一九一四年七月十四)清晨,日本的三艘兵舰停泊在了崂山东北角的仰口湾(有的资料说是日本的盟军大英帝国的舰队)。 仰口湾海滩上有着大片的金沙滩,是天然的游泳旅游胜地。这里的水深海滩平,是摆渡登陆的好场所。几个小时后,十一点时分三艘兵舰上的日本士兵全部从仰口湾登陆。他们绕道崂山北端的王戈庄然后往南,直奔仲家洼炮台和湛山炮台而来。另一路日本兵,九月三日从山东渤海的龙口登陆,经招远,平度直抵胶(青)济铁路线上的蓝村火车站,这里距青岛港火车老站大约不到一百华里的距离。然后顺着铁路线一路向南,直扑防御线北端的五号防御炮台。日本人在一九一四年九月十八日下午,对湛山到芙蓉山一线的五座防御炮台展开了全面的进攻。 青岛港成了第一次世界大战亚洲地区的惟一战场,战斗之激烈在青岛港这块土地上几千年来是闻所未闻的。 眼线把日本人攻打青岛港的情报很快报给了生哥。生哥马上和疤根、强子,三扒皮等一些头目商量,他们该怎么办?兄弟们一直提议他们不能作壁上观,坐观成败。趁着日本人、德国人开战的机会,他们参与进去,把德国人、日本人都从青岛港上赶出去。青岛港是中华民族的,青岛港不能让这些蛮夷来强占。 生哥见兄弟们斗志昂扬,激情燃烧,充满战胜德国人、日本人的信心。他也慷慨激昂,胸中充满朝气和自信。他布置全山寨的兄弟们做好战斗准备,除老儒腐和蒙克尔医生前些日子下山回到了青岛港外,其余的全部参加了战斗。 爷爷、山里妹和七八个受过伤的兄弟,在山寨里当火头军,准备前线兄弟们的干粮。余下的全部跟着生哥下了山。 生哥带着兄弟们下山来,远远地就听见日德交战的激烈的枪声。生哥他们并没马上急着投入战斗,而是趴在一个小山包上观看双方的作战阵势。疤根对生哥道:“生哥,我看咱们不能攻打这里,这里的炮台不是咱们修的,里面的暗道和结构咱们不熟悉,即使咱们攻进去了,也急忙熟悉不了里面的作战设施。” 强子也对冬生道:“生哥,疤根哥说的对,咱们攻打这里不如去攻打仲家洼炮台,攻打仲家洼炮台咱们可以从没挖完的暗道中钻进去。” 疤根、强子给冬生一指点,也正合了冬生的心思。于是疤根、强子招集了兄弟们带着队伍往仲家洼炮台挺进。他们远远地看见离仲家洼炮台大约二里地的一个小山丘子上,有将近三十个日本兵正在安装七八门小型山炮。那是当时日本人攻打青岛港时所谓的炮兵团。 生哥带着兄弟们隐藏在野坡地里,远远地观看。强子要带着兄弟们冲上去把那些山炮夺来,生哥摇头制止道:“兄弟,不急,等会日本人把德国人轰垮了,日本人冲进炮台去了,咱们再夺也不迟。” 强子没领会过生哥的战术来,疤根笑道:“兄弟,这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等日本人把德国人轰垮了,日本人冲进炮台后,咱们再把炮夺来,然后咱们再炮轰。”疤根这里正说着,日本士兵架起山炮开始轰击仲家洼炮台。 山炮这东西厉害,大概也就是半个时辰的工夫,日本士兵在山炮的掩护协助下,攻进了仲家洼炮台。那些打炮的日本士兵见他们的人攻进了仲家洼炮台,又准备拆卸山炮运往别的炮台去攻打。生哥见时机到了,正准备亲自率领兄弟们去攻击那些炮兵,强子道:“生哥,你别动,你在这里坐镇指挥,三军不可没有主帅!这点小事我就干了。”说完点起六十名兄弟,向日本人的炮兵阵地猛冲了过去。 日德青岛战争,日本人是做了充分准备的。不但对德国人的防御工事和兵力部署了如指掌,对青岛港附近地区的民情和一些地方武装,以及这些地方武装所使用的武器都了解得清清楚楚。那时的山东半岛,举一个不太恰当的例子,犹如一块无主的荒地,随便一个人就可以手持铁铳到这块荒地上来打野兔子。所以日本人的北路人马,一九一四年九月三日从山东半岛渤海的龙口登陆,经招远到平度如入无人之境,直奔青岛的蓝村铁路火车站,然后顺着铁路,一路顺风的于九月十八日到了芙蓉山五号炮台攻打起德国人来。从黄海的仰口湾登陆的这路日本人更是顺畅,一路上连个村民也没看见,村民们早被那些日本士兵手中的洋枪铁炮吓得没了踪影。 日本人知道德国人的全部兵力都部署在了炮台防御一线上,日本人只要把炮台防御一线挡住了,不让德国人越过,日本人的后方是绝对安全的。所以日本人把兵力全部押在了攻打德国人的炮台上,对他们的后方没有半点后顾之忧,因此他们的炮兵不需要隐蔽和兵力保护,自由自在地在那里往德国人的堡垒里打炮。 日本人对崂山上的生哥和浅皮麻子的武装也是了解的,不过知道的不是太真切。腾苍先生在向日本情报部门上报情报时,那时的生哥只有几十人的绺子,也没有长枪,充其量是些打野兔的铁铳。说到家这些人是手拿菜刀斧子的乌合之众,往大了说连土匪都跟不上,日本人根本就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视他们为天地间可有可无的动物。所以当强子带着他那六十多个兄弟,冲到日本人的炮兵阵地时,那些日本炮兵居然一点防备都没有,除了那些山炮他们手中竟然没有自卫的短武器。那些日本炮兵以为强子和他的兄弟们是从天而降,愣愣地呆在那里,只得举手投降。 这时的仲家洼防御堡垒里的德国人经不住日本人山炮的轰击,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已经令他的士兵撤出了堡垒,向后撤了一大截子,但并不是被打垮,失败地撤退,而是战略战术地撤出,等敌人的炮火一停再返回堡垒阵地。 那知克莱曼步兵指挥官的这一战术失策,他刚指挥士兵撤出堡垒阵地,日本人炮火一停的那一瞬间,克莱曼步兵指挥官还没来得及观察的煞那间,日本士兵就越过战壕跨过鹿砦登上了仲家洼堡垒。 克莱曼步兵指挥官一看急了,忙指挥着自己的士兵往回反扑争夺,德国士兵哪里冲得动啊!咱们先从战前德国人在仲家洼堡垒和哨所的兵力部署就知道德国士兵的战斗力了。舒伊将军在仲家洼部署了二十六名骑兵,这些骑兵像是通讯兵,和十二名巡逻兵,再就是一百五十名陆军官兵。防御上除了在阵地前布置了雷区和一长达四百米的防步兵铁丝蒺藜网,在铁丝蒺藜网后面一百米处则是德军的防御战壕,战壕后面是鹿砦,再后面是堡垒。堡垒的后面三百米处是克莱曼步兵指挥官和他率领的士兵驻守的大型掩蔽部和军火库。日本人为什么不对军火库进行炮轰?因为日本人有把握把青岛港打下来。再说德国人在堡垒里积存准备了充足的弹药。 舒伊将军跟日本人相比,他的兵力显然不足,德国人打的是堡垒战。如果日本人把湛山到芙蓉山一线的五座防御堡垒都打下来,那么德国人肯定就被迫投降了。所以攻上仲家洼堡垒以及哨所的那些日本士兵,并不往克莱曼步兵指挥官的掩蔽部方向冲击,而是等待左右德军堡垒的攻破。他们只是在堡垒里抵挡阻止克莱曼步兵指挥官指挥的德国士兵的冲锋。 强子见日本士兵攻上了仲家洼炮台,竖起了日本膏药旗。心生一计,他令那些投降的日本炮兵把衣服脱下来,让兄弟们换上。对生哥道:“生哥,咱们上次在仲家洼修炮台挖暗道,那条挖偏了的暗道出口就在战壕附近,我用石头堵上了,咱们从那里钻进去,打那狗日的日本人个措手不及!” 这个注意好,生哥、疤根、辫子兵、三扒皮等一些头目都赞成。强子便率先带领着那些换了日本军服的兄弟钻进了暗道,生哥带领着其余的兄弟们紧随其后。 当强子带着那些换了日本军服的兄弟们突然出现在炮台的时候,那些日本士兵还以为是自己的人来了呢,刚要与强子搭话,就听强子一声令下,兄弟们的枪弹就射向了日本士兵。 远在三百米处的克莱曼步兵指挥官,正在指挥着德国士兵往堡垒上冲锋,堡垒上传来密集的枪声他根本就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疤根这时看见堡垒后面的德国士兵,正在战战兢兢,慢慢地向堡垒冲来。他把日本膏药旗扯了下来,叫生哥把衣裳脱了下来,然后把生哥的衣裳绑在了旗杆上,高高地竖立在那里。大声喊道:“兄弟们,咱们都是生哥的人,咱们跟着生哥出生入死,没有一个孬种。今天咱们面对的一个是德国人,一个是日本人,这两个列强强盗跑到青岛港上来欺负咱们中国人来了。他们没有什么可怕的,他们手中有枪,咱们也有枪,他们手中有炮,强子弟刚才带着兄弟们缴获了日本人的一些,咱们也有了。等这一仗打完了,咱们就回去学着打炮。兄弟们,看到杆子上这件衣裳了吗?这是生哥的衣裳,生哥在,这件衣裳就在,我们大家就在。生哥的这件衣裳我们不往下摘,永远挂着。直到把德国人、日本人赶出青岛港去。兄弟们听到了吗?”四五百个壮实汉子齐声大喊道:“听见了。”那声音真是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德军阵地上,舒伊将军这时也从青岛港德军司令部赶到了仲家洼克莱曼步兵指挥官的指挥所。当他看到堡垒上的日本旗子换成了中国人的衣裳旗子,又听到了中国人气吞山河般的呼喊,舒伊将军明白了一切。他急令克莱曼步兵指挥官重新组织兵力冲锋,抓紧时间把丢失的堡垒夺回来。 克莱曼步兵指挥官,指挥着他的部下发起了两次冲锋,都被生哥的兄弟们打了回去。舒伊将军见了有些恼火,他从掩蔽部里出来亲自组织指挥下一轮的冲锋,手拿着望远镜往生哥的堡垒上察看着,他要找出突破口,让他的士兵冲上去。 这时生哥的一个兄弟,指着舒伊将军,说道:“哥们们,都看到了吧?那个手里拿千里眼的就是德军司令,叫……叫什么来着……”他一时想不起舒伊这个名字,觉着挺扫兴,用手拍了拍自己的后脑勺子,不做声了。 他无意中的一句话,激起了三扒皮兄弟的英雄气概。他们接连打退了德国士兵的两次冲锋,有些打红了眼,早把生死置之度外。只见三扒皮把上衣脱了,赤着膀臂,嘴里咬着他家祖上传下来的那把给牲口扒皮的牛耳尖刀,从堡垒上跳了下去,直向舒伊将军走去。 疤根急了,忙喊:“三扒皮哥,你这是做啥子去?” 三扒皮头也不回地道:“我把这小子的皮扒了,我再叫你给我当司令!欺负中国人……”三扒皮说这些话时,谁也没听清,他的嘴里咬着刀子,说话时呜啦呜啦的。 舒伊将军开始不知是怎么回事?当他见三扒皮朝着他走来时,又见三扒皮嘴里咬着把牛耳尖刀,心里明白了三扒皮是冲着他来的,于是命令身边的士兵朝三扒皮射击。 说来也怪,大概是三扒皮给德国人扒皮扒的,身上有瘮人毛,瘮得那些德国士兵的手都在哆嗦着,那么多的德国士兵居然没一个射中三扒皮的。 还是舒伊将军有胆量,就在三扒皮离他不到十几步远的时候,就在那霎时间,舒伊将军一迟疑,但他马上从身边的士兵手中抓过枪来,对着三扒皮的胸口就是一枪。三扒皮向前踉跄了几步,他用左手捂住了胸口,鲜血从他的指缝和嘴里流了出来。他用右手指着舒伊将军,嘴里紧紧地咬着那把扒皮的牛耳尖刀,想说什么?然而他始终没有说出来,身子晃了几晃倒在了血泊中。 舒伊将军看着眼前倒下去的这位英雄,他深知庞大的中国是一头睡狮,这些英雄只不过是睡狮身上的一些毫毛。 舒伊将军指挥着他的士兵,攻打生哥兄弟们的堡垒,几次被打回来时,他看着堡垒旗杆上挂着的生哥的那件衣裳愣了好长的一段时间。从他踏上青岛港这块土地起,在这块土地上从来就没有谁敢阻止德意志帝国军队的步子,今天他遇上了。他看着生哥的那件老百姓穿的再朴素不过的衣裳,心里开始打怵。那不是什么军旗,是中国老百姓的衣裳,是中国的老百姓在阻挡着他们,老百姓的力量是巨大的。 时间不允许舒伊将军再去想什么,他得抓紧时间组织兵力把堡垒夺回来,因为日本人在堡垒的正面,有可能就在他发起冲锋之前,抢先到他的前面,把堡垒夺了去。 舒伊将军正在重整兵力重新向生哥发起新一轮冲锋时,蒙克尔医生来了。蒙克尔医生还没走到舒伊将军的跟前,舒伊将军就说道:“蒙克尔医生,我的好朋友!这里不需要你,你还是回你的诊所去吧!” 蒙克尔医生站住了,他严肃地对舒伊将军,道:“将军阁下,你这里确实不需要我,但他们需要!”蒙克尔医生指着被风吹拂着的生哥的那件衣裳,道:“我的那些受伤的同胞兄弟们需要……”然后他双手抱拳,对着舒伊将军作了个揖,行了个古老的中国礼节,道:“将军阁下,告辞了。”说完他头也不回地向着生哥的堡垒走去。 舒伊将军看着这位中国朋友的身影,对他的举动有些茫然,有些不知所措,他愣愣地站在那里。然而军人的天职告诉他,现在是战争,战争没有朋友。他看着蒙克尔医生的背影,慢慢地举起了枪。 蒙克尔医生倒在了他的朋友,德意志帝国将军舒伊的枪口下。就在蒙克尔医生倒下的同时,日本人的一发炮弹落在了舒伊将军和他的士兵们的前面,舒伊将军和他的士兵赶快隐蔽,炮弹没击中他们。 第七十八章 日德青岛战争 (二)  强子把那些日本炮兵俘虏后,把他们的军服换了,然后把他们随便一绑,扔在那里不管了。这些日本炮兵那里肯伏首就擒,见强子他们换了他们的军服扔下他们不管了,便相互用嘴把绳结咬开,逃脱开来。 再说这次攻打青岛港的是日军第十八独立师团,与德国人交战的是师团司令官,神尾光臣中将,下辖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九步兵旅,一个炮兵团,外加工兵运输队,兵力约六万人(日军曾扬言六小时攻下青岛港)。 他这次进攻德国人湛山到芙蓉山防御线上的五座炮台是全面的,但他又分出了三个重点突破。第一个突破就是仲家洼炮台,因为这里是湛山到芙蓉山防御线上的中心指挥所。第二个突破是芙蓉山上的五号炮台,这里是青岛港防御线上的西北端,靠着铁路紧临胶州湾。从这里突破可以顺着铁路直达火车老站,到达总督府。第三个突破是青岛港东端湛山上的一号炮台,这里可顺着海岸线直达总督府。所以神尾光臣中将在安排好他的炮兵轰击仲家洼炮台前,急着赶往铁路边上的五号炮台去了。 他本意为炮兵轰击完仲家洼炮台,会很快赶到五号炮台来。这在他的作战计划中是万无一失的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出纰漏,他万没想到在这青岛港上中国人竟会缴他的炮兵部队的械。 当他在五号炮台等待着他的炮兵部队过去时,炮兵们迟迟没有到,他就感觉到他的炮兵部队可能出了问题?他正准备派他的部下去接应时,那些被强子俘虏了的炮兵用牙齿咬开绳结,跑来向他报告。他听后大吃一惊,忙又赶回了仲家洼炮台,到了仲家洼炮台后才知道,攻打仲家洼炮台的他的那些士兵都在炮台上战殁了。这时他才明白了,现在占据仲家洼炮台的不是德国人,而是中国人,德国人正在炮台的后面向炮台上的中国人进攻。 神尾光臣中将不愧为是个司令官,他没命令他的炮兵先去炮击炮台上的中国人,而是炮击炮台后面的德国人。神尾光臣中将算这笔帐来,如果他先炮击炮台上的中国人,那么炮台后面的德国人就趁机冲上了炮台。所以神尾光臣中将下令先炮击炮台后面的德国人,那些日本炮兵对地形不熟,有炮台隔着,根本就观察不到炮台后面的情况,只是一个劲地乱轰。 就在这时老儒腐举着他的幡幌来了。原来老儒腐和疤根、蒙克尔医生乘着爷爷和山里妹驾驶的小船,从仰口湾到了小崂顶山寨后,老儒腐见自己在生哥的山寨里作用不大,便和蒙克尔医生一道下山回到了青岛港。当他听到德国人的堡垒防线上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只当是生哥带着他的兄弟们攻打青岛港来了。老儒腐听着那密集的枪炮声,心里很欣喜,很兴奋。他没想到生哥的绺子发展得这么快!竟敢攻打德国人的堡垒防御线,这在青岛港史上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如果真的把德国人的堡垒防线攻破了,生哥冲进青岛港来,那德国人就得滚下海去,滚出青岛港去。老儒腐想到这里,又把他的阴阳八卦图拿了出来开始占卦,这次他占得很清楚,卦象上说得很明白,守者败,攻者胜。这可是卦象上说的,卦象是什么?它传达的是上苍的旨意。老儒腐甚是欢喜,他的一腔热血涌上心头,他要亲自去告诉那些德国人,别打了,打,你们也是败!不如趁早卷了你们的铺盖走人,兴许还能留条活命。 上天的旨意,使老儒腐不能自我,他忘记了自己的身份,姓甚名谁?也是他有生以来鼓起得最大勇气。他把阴阳八卦图收拾好,放进褡裢袋中背在肩上,举着他的看相算命看风水“知半年”的幡幌,一步三晃的,嘴里哼唱着“罗成叫关”向着德国人的堡垒防御线走来。 老儒腐听得出仲家洼炮台方向的枪炮声最密集,最激烈,长长的一条防线上,单独那里有隆隆的炮声。再说仲家洼的那个土鳖财主,请老儒腐去给他看风水,踩地理,踩穴好地时,老儒腐就觉着德国人不光在那里建军火库,恐怕还有什么别的军事设施?要么,德国人能如此重视仲家洼这个地方?并在堡垒的外面修建了四个火炮座。老儒腐想:这是德国人明着的东西,那么德国人藏在暗处的呢?既然德国人在这里弄的事情如此得神秘?在枪炮大作,决定他们命运的战争中,青岛港上德军司令部的那个叫舒伊的将军肯定也在那里。老儒腐认得舒伊将军,德皇二世陛下过生日,和他们的国庆日,德国人在汇前村前,靠近汇泉湾海滩上的跑马场上举行庆祝活动,都是这个舒伊将军和总督阁下主持讲话。战争打起来了,老儒腐估摸着那位总督先生肯定猫在总督府里不出来。 战争是将军和士兵的事,没有参加过战斗,没有经历过战争而成为将军的将军,那是口头书本将军,是永不言败的将军。胜败乃兵家常事,打过败仗的将军,在败仗中崛起的将军,才是真正最惨烈的将军。关羽败走麦城,最后落了个尸首各异,百姓们还是认为他是将军,还修了关帝庙纪念他。这才是中国历史上真正意义上的将军。一个外国蛮子,依仗着手中的洋枪铁炮,也跑到青岛港上来冒充将军,这使老儒腐从心底里十分得厌恶。老儒腐要亲自告诉他,你们德国人战败是上苍的旨意,是卦象上说的,叫这个舒伊将军早些知道,好让他输的心里有底,不要到最后打败了还不知道是怎么败的? 青岛港上的德国人为了抵御日本人争夺青岛港的这场战争,在青岛港上除了留下仅能维持治安的巡捕外,凡能拿起武器的德国人都上了湛山到芙蓉山一线防御堡垒。德国人虽然在战时执行禁严,但他们的重点主要在总督府,港口码头,铁路和车站。 老儒腐住在贫民区,德国巡捕没有搜捕任务一般的不到那儿去。德国人认为他们的后方是安全的,没有后顾之忧,精力都集中在堡垒防线以外的日本人身上。所以老儒腐走到离舒伊将军指挥所大概五十米左右的时候,舒伊将军的警卫才发现,他用德语大声命令老儒腐站住,不准再往前走,再走就开枪了。 老儒腐哪里听得懂他说的什么?还以为叫他快些过去呢!舒伊将军听到卫兵的喊叫,转过头去看时,发现是这位算命先生来了。在舒伊将军的想象中,青岛港上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突然就有了这么一位手拿幡幌的算命先生,号称知半年。在过去,在平时,每当舒伊将军远远地看到这位算命先生手举着幡幌在招揽生意,舒伊将军认为这是青岛港上一道不错得亮丽景观。而现在这位算命先生的出现,舒伊将军觉着他是来诅咒他来了。 当老儒腐看到堡垒上那高高地挂着生哥的衣裳时,老儒腐知道那是生哥兄弟们的魂,只要这件衣服在,生哥就在,他的兄弟们也就在。老儒腐看着生哥的那件衣裳很振奋,也很兴奋,他不知从哪里来得勇气和胆量,忘记了他面对的在他前面的是什么?他大声地喊道:“喂!德国人,不要打了,你们必败!我来给你们占上一卦,看看哪里是你们的去处?” 舒伊将军听明白了老儒腐喊的什么,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在舒伊将军的视线里,不能不引起舒伊将军的怀疑和厌恶。舒伊将军在干什么?他在跟他的敌对国作生死的较量。他见老儒腐大着胆子,肆无忌惮地还在往前走。他从卫兵手里抓过枪来,朝着老儒腐就是一枪,这位将军的枪法奇准,子弹从老儒腐的心脏打穿过去,子弹的速度把老儒腐胸腔里的鲜血带到了他的后背上,从他的后背上喷了出去。老儒腐并没感觉到,他只觉得胸前有些热,低头看时只见胸口的衣襟上被子弹打了个洞,老儒腐没感觉到疼痛,也没见到血迹,他在寻思:德国人的枪弹也只不过如此。当他想说话时,胸腔里已进去了空气,胸膈已无力再鼓动声带,随之他觉得胸闷,再也呼吸不动了。他的眼睛开始模糊,他急忙双手撑住幡幌的竿子,那竿子的底端深深地插在地里。幡幌把他的整个身子挡住了,他的脸露在了幡幌的上面。 冥冥中他已来到了舒伊将军的身边,打开了阴阳八卦图,正在给舒伊将军占着卦…… 舒伊将军见老儒腐没倒下,又举起了他手中的枪…… 日本人又开始向德国人打炮,狡猾的德国人都钻进了他们早已修好的掩蔽部。炮弹把老儒腐的幡幌炸飞上了天,幡幌在尘土的烟雾中慢慢地飘移…… 生哥和他的兄弟们都趴在堡垒上看日本人向德国人打炮,强子听着炮弹的爆炸声,问生哥道:“生哥,日本人怎么只打德国人,不打咱们?” 生哥笑了,道:“日本人鬼着呢,先打咱们等他们的炮一停,怕德国人趁机冲上堡垒来,那他们等于替德国人开的炮。” 强子见日本人的炮弹在德国人的掩蔽部附近爆炸,德国人都藏在掩蔽部里,根本就炸不到他们。强子对生哥道:“生哥,日本人这么乱打炮,打到几时是个头?”生哥这回没笑,他严肃地说道:“日本人炮击德国人两次了,下一次我猜摸着该打我们了。” “那,咱们咋办?”有个兄弟问生哥道。疤根在一旁,道:“咱们先钻进暗道里,等日本人不打炮了咱们再出来。”一句话提醒了生哥,他忙令兄弟们赶快钻进那些没挖通的暗道。果然没出生哥所料,他们刚刚钻进暗道,日本人就往堡垒上打开了炮。大概有半个时辰的光景,日本人突然停止了打炮。 停止打炮并不是什么战术,是日本人到兵舰上去运输弹药的运输队没有赶回来,剩下的炮弹不多了。这时天色将晚,太阳眼看着就要落到胶州湾那边的地平线下去了。 强子从暗道里爬出来,往堡垒的前后一看,果然像生哥说的那样,德国兵从堡垒的后面,日本兵从堡垒的前面,来了个日德夹攻。 这可是在青岛港这块神秘的土地上,自古以来是闻所未闻的事儿,生哥带着他的这支小小的绺子,在经受着两个列强兵力的同时围剿。毋庸讳言,生哥和兄弟们的仗打得是够惨烈的。 当强子见日本人和德国人从堡垒的前后,像蚂蚁似的向堡垒爬来的时候,忙把暗道里的生哥和兄弟们喊了出来。生哥出来大吃一惊,多亏强子机灵,抢先一步出来看看,那日本兵基本上就要往堡垒上攀登了。生哥忙从腰里摸出手雷来,朝着那些最近的日本士兵扔了过去。堡垒后面的德国士兵也差不几步了,疤根和强子带着兄弟们也是一阵手雷,把德国士兵炸了下去。 这时的德国士兵和日本士兵也都在往堡垒上打枪或扔手雷,生哥的兄弟们开始有伤亡。生哥呼喊兄弟们不要乱,听他的指挥,由疤根带一部分兄弟射击堡垒正面的日本士兵,强子带一部分兄弟射击堡垒后面的德国士兵。这时堡垒两侧的德国岗哨,弄明白了堡垒上不是他们的人,也在往堡垒上射击,这时的生哥和他的兄弟们真是四面受敌。尽管炮火连天,喊杀声迭起不断,生哥的兄弟们并不惧怕,因为他们有一条撤出战斗的秘密暗道。 枪声慢慢得稀疏了下去,这时生哥他们才发现天已经暗了下来,枪上的瞄准器已经看不清了,日德两国的军队又不习惯夜战,所以他们都停止了进攻。 生哥看着这静静的战场,看着日本人,德国人丢下的尸体,心想:只要在这堡垒上坚持下去,日本人攻打不上来,时间一长他们的给养供给不上,日本人就不得不撤兵,只要日本人撤走了,眼前的这些德国人就好对付了,到了时候就逼他们交出青岛港来。 生哥还想遐想下去,饥饿和疲惫让他回到了现实。有个兄弟给他送来了水,并告诉他在堡垒的地下室里发现了德军的水和食物,枪枝弹药。水和食物他们兄弟们可以食用十几天的,再加上兄弟们在下山时各自带的干粮,他们可以坚持将近二十天。生哥听了很是兴奋,刚才的饥饿和疲惫一时又忘到了九霄云外,可以说他现在正是朝气蓬勃,气冲霄汉。 他站在堡垒上看到,日本人为了防止德国人在夜间偷袭他们,点燃的一堆一堆的篝火,一拉溜地顺着湛山到芙蓉山堡垒防线绵延数十里。再看看他所在堡垒两侧的哨所,还在德国人手里,心想:二十几天很快,但也很漫长。他想让这二十几天过得慢一些,日本人的给养供不上,日本人断了粮草,日本人自然就回国去了。只要日本人撤了兵…… 冬生觉着有些累,他坐下来倚靠在堡垒的射击墙上,他太疲倦了,精疲力尽。他想倚靠在墙上歇歇,然后再喝口水吃点干粮。他刚坐下,那瞌睡虫就把他的眼睛蒙上了,他打着鼾响进入了梦乡。 舒伊将军睡不着,他不会睡着。他在寻思考虑一天的战事和计划明天整条防御线上的作战部署。对于这次日德青岛战争,舒伊将军估计的不足,也可以说他没有作好完全的迎战准备。他只知道日德青岛战争迟早要打,但他没想到日本人会来得这么快,可以说日本人的提前来到是出乎他的意料的,要不然就在前些日子他还能去剿伐生哥吗?多亏没把生哥剿灭了,如果真的把生哥剿灭了,没有生哥神出鬼没地冲上堡垒去,把那股子日本兵消灭了,挡住堡垒外的日本士兵,恐怕他的这道防御线早就失守了,日本人早就把日本人的日本旗子插到总督府上去了。 令舒伊将军不解的是,这个生哥是怎么进到堡垒里去的?难道这些人有隐身术?舒伊将军当然不知道生哥等兄弟们在这里干过民工,修过工事,挖那条想把整条防御线上的五座堡垒和哨所连接起来而没有完工,不知什么原因而放弃的暗道。舒伊将军知道中国人的神明学说和他们的上帝创造了一切是相关连的,世上的一切事情都是上帝的旨意。舒伊将军想起了被他射杀的老儒腐,老儒腐站着不倒的形象和他的那面幡幌在尘烟中飘摇的情形,使舒伊将军不寒而栗。老儒腐的形象又在他的脑海中走过,这个与民众传达神祗事情的人,不会要跟我说什么吧?如果不说那他来找我做什么呢?舒伊将军后悔把老儒腐射杀了,他觉着老儒腐的阴魂老是在他的心头缠绕,总是不散。舒伊将军觉得好象有人在告诉他不能再攻击生哥了,生哥在那里顶着日本人,青岛港不落入日本人手中也有他的帮助。 舒伊将军觉得是上帝在告诉他,不像……是老儒腐?舒伊将军决定明天不再攻击生哥,他令士兵悄悄地给生哥送了些水和食物、枪枝弹药,放到了堡垒的下面,然后悄悄地离去…… 第二天,天大亮后,日本人又发起了全线的进攻,枪炮声之激烈震动着整个青岛港。青岛港上的民众们都在翘首企脚张望着,猜测着德国人的胜败。 多数的民众们不知道是日本人在与德国人交战,他们以为是生哥拉了绺子从崂山上下来,攻打青岛港来了。那些在生哥那里的兄弟们的家属,有的已经在做馒头做好吃的了,等待迎接生哥和他的那些兄弟们的到来。 前清的那些遗老遗少们,有些知道是日本人在攻打青岛港,便携带了家眷细软,悄悄地躲过德国人的巡逻哨,迂回到台西镇后海沿一带,花重金租赁了小船,逃到乡下或躲避到别的地方去了。 枪声一直打到过了中午才停下,这时太阳已经偏西,日本士兵停止了攻击,开始吃饭休息。攻打了一上午,日本人为什么不放炮了呢?原来日本人的兵舰从日本发出时分两路向青岛港而来,一路从黄海的崂山脚下的仰口湾登陆,一路从山东半岛渤海的龙口登陆。每路都是三艘兵舰。日本人为什么要兵分两路进攻青岛港?这里面有个原因,就是日本人不知道德意志帝国冯.迪特里希司令的舰队在海上游弋的确切方位。 德国远东冯.迪特里希司令的舰队在当时世界上是很强大的,日本人的兵舰在当时是不敢与冯.迪特里希司令的舰队正面接触的,倘若来攻打青岛港的这六艘兵舰在海上与冯.迪特里希司令的舰队相遇,必被击沉无疑。所以日本人抱着试试的心态,先由六艘兵舰分成两路把士兵运往青岛港,如果登陆成功,后面的大型给养兵舰才能发出。 哪知第一次世界大战打起,冯.迪特里希司令的舰队被秘密调往拉芒什海峡,等待伏击英国的舰队。所以日本人的兵舰顺利的没有遇到阻拦地进入黄海的仰口湾和渤海的龙口。日本人接到他们的士兵在青岛港登陆成功后,立刻发出给养运输兵舰。不巧日本人在发出运输兵舰时又遇上了大风,大风一连刮了十几天,所以日本人的兵舰运输船又延迟了十几天。那些当天晚上返回仰口湾海滩去接运炮弹和物资的日本兵,等他们运了炮弹和物资回到仲家洼炮台时,已经是十几天以后的事了。 在没有炮弹的十几天中,日本人对防御线上的炮台没有作激烈的争夺,日本人知道德国人修的防御堡垒很坚固,易守难攻,光凭步枪和手雷是难以攻打下来的,对这种坚固的防御工事没有大炮,光凭士兵的喊叫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所以日本人从第二天上午强攻了八九天后见没有效果,便停止了攻击。为了减轻伤亡,他们只在掩体内向堡垒上射击,等待着炮兵的援助。 爷爷、山里妹和那七八个受过伤的兄弟,在小崂顶山寨里给下山的兄弟们做干粮。做得差不多了,他们便下山问村民们借了小推车,七八个人每人一辆。爷爷岁数大了不用他推,只跟着干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山里妹要跟着去送干粮,爷爷笑道:“孩子,咱们总得留个人看家啊!都走了这家谁看?” 山里妹寻思来寻思去觉得也是,爷爷说的对。现今的乱世窃贼又那么多,都走了窃贼来把山寨里的粮食和财物拿空了,生哥和兄弟们打完德国人回来吃什么?用什么?山里妹只得擦着眼泪送爷爷下山去了。 爷爷的送干粮队紧赶慢赶地向德国人的堡垒防线赶来,有个受过伤的兄弟和生哥一起在仲家洼给德国人修过工事,挖过暗道。他知道生哥和兄弟们对那里熟,生哥带着兄弟们肯定攻打那里,于是他带着爷爷的干粮车队直奔仲家洼炮台。 爷爷和送干粮的车队赶到时,日本人的炮弹也运到了,他们正在那里卸炮弹。爷爷和送干粮的车队进入了日本人的视线。当爷爷老远看见堡垒的旗杆上飘着的是生哥的衣裳时,心里很激动,很兴奋。当他看清那些捣弄大炮的不是德国人,再仔细看时是日本人时,便带着车队一边往前走着,一边大声喊道:“喂!日本人,闪开条道,我们把饭给生哥送进去……” 爷爷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时怎么又出现了日本军队?这些日本军队是否来抢夺青岛港的?他在青岛港街市上见过那些到青岛港上来的日本商人,不是他老糊涂,也不是他反应迟钝。一个挣扎在社会底层的贫贱人,他不可能想到诸多的事情。但是直觉让他想起了当年德国军队从胶州湾兵舰上下来,驱赶枪杀村民的情形。他看着眼前的这些日本兵,顿时觉着灾难就要来临了。他猛然看见一排持枪的日本士兵向他们的车队围了过来,爷爷还没来得及喊出叫那些送干粮的兄弟们快跑,日本士兵就开了枪,一排一排的子弹向他们射来。那些送干粮的兄弟们先是一愣,当他们反应过来要跑时,为时已晚,鲜血已经染红他们的衣裳。有些兄弟怕日本人把生哥的干粮抢去,他们把身体护在了干粮车上,流淌的鲜血把干粮都染红了。 日本人调试好山炮,开始往生哥的堡垒上打炮轰击。炮声一停,日本兵就开始端着枪往堡垒上冲。生哥、疤根、强子就带着兄弟们迅速从暗道里出来向日本士兵射击,战斗打得非常艰难惨烈。 生哥的兄弟们都有了不同程度的挂彩。疤根的腰受了伤,强子的肩膀也受了伤。日本人每天反复进攻了十几次,战斗一直持续到了十月底的最后一天,就在天快黑下来的那一刻,日本人在堡垒的外面,发现了生哥带着兄弟们进入堡垒的那段废弃的暗道。日本士兵悄悄地钻了进去,他们堵住了从堡垒上进入暗道的入口,当日本人最后一次往堡垒上打炮时,当生哥带着兄弟们正要进入暗道时,堵在暗道口上的日本士兵向生哥他们猛烈地开枪射击。强子一怒,抱起四五个手雷拉响了引火,冲进了暗道里面去。然而无济于事,虽然炸得日本士兵血肉横飞,暗道口炸塌了一半,由于进入暗道的日本士兵太多,后面的接着又冲上前来,再次堵住塌了一半的暗道口,向生哥他们猛烈地射击。 堡垒正面的日本士兵也冒着炮火集聚到了堡垒的下面,当他们的山炮停止轰击时,那些日本士兵像马蜂一样涌上了堡垒来。疤根见机会来了,和强子一样抓起一抱手雷拉响引火就往日本兵群里跳。那些受伤轻的,能动的兄弟纷纷效仿疤根,也抓起手雷跳了下去。 可怜生哥还没拉响引火,就被从暗道里冲出来的日本士兵击倒在地。仲家洼堡垒彻底失守了,神尾光臣中将令士兵把生哥的衣裳从旗杆上解下来,换上了他们的日本膏药旗。然后他把那件被战火烧得残缺不全的衣裳,抖了抖轻轻地给生哥盖在了身上。 神尾光臣中将在来青岛港之前,就对崂山上生哥的这支绺子有所了解,区区的几个山民为了自己的生存搞的武装,神尾光臣中将没有放在眼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这位民间英雄拉着他的这帮子兄弟,不但打退了德国人占领了堡垒,竟然还阻挡了他这么些天的时间。他对生哥充满了敬意,默默地向生哥行了个军礼,而后带着部下去攻打德国人去了。 神尾光臣中将把他的山炮部队分为两路,一路到湛山的一号堡垒,一路到芙蓉山的五号堡垒。这两个堡垒的德国士兵经不住日本人山炮的轰击,没抵挡多少日子就溃败了下去。 两队日本士兵,一队从湛山的一号炮台顺着海岸线,一队从芙蓉山的五号炮台顺着铁路线,长驱直入。很快日本士兵把日本的膏药旗子升到了总督府的旗杆上。 德国人战败,被迫向日本人投降了。 迈耶——瓦尔代克总督在十一月七日清晨宣布投降。 在整个日德青岛战争中,日军有一千四百五十六人战死,四千二百人负伤。德军战死一百九九人,四百九十三人负伤,三千人投降。生哥兄弟们五百五十人战死。 第七十九章 尾声  神尾光臣中将的第十八独立师团军队举行了青岛港入城仪式,青岛港上的日本侨民除了那些日本情报人员扮成的日本商人,基本上寥寥无几。腾苍先生叫日本商贸公司里的中国雇员和他们的家属,都要到大街上去欢迎日本军队。这个老奸巨滑得老牌日本情报人员,把国家与国家的政治事件,在青岛港上转化成了商业抄作,凡是拿着日本旗子的青岛港上的所有民众,到大街上去欢迎日本军队,都可以从他那里得到一个光洋。这对不少的青岛港上的民众是个诱惑,但那些胆小的猫在家里闭门不出。 神尾光臣中将在青岛港总督府门前的广场上,举行了简单的入城典礼讲话,他说:“青岛港上的公民们,你们欢迎我们大日本帝国的军队到青岛港上来,这是青岛港在新世纪的开端,翻开的新篇章……公民们……朋友们……” 德国人不堪一击,倒是生哥带着他的兄弟们阻挡了日本人很长的时间,最后全部战殁。人们不为日本人的军队突然出现在青岛港上而震惊,反为生哥为了阻挡日本人的军队战死而叹惜!青岛港上的民众看着那些横行霸道,奸淫掠夺,无恶不作的日本士兵,他们敢怒不敢言,他们痛惜生哥为什么没有阻挡住了日本人?他们开始眺望巍峨的崂山,向着崂山祭奠…… 慧子得到生哥阵亡的消息愣住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生哥会从崂山上下来,搀和到日德青岛战争中来。她本想着等日本人把德国人打败了,她到崂山上去把生哥接回青岛港上来,在她爸爸的公司里任个职。日本占据了青岛港,日本商贸公司的业务将继续扩展。本来他们在济南、关东山都有商号,听爸爸说日本商贸公司很快就要在北京设立商号,这些商号都需要有人来管理。她本想着和生哥一起到北京去发展他们的日本商贸公司,在那里与生哥过个相亲相爱的舒心的日子。她这不是梦,是在等待,然而等到的却是……慧子的心碎了。 她不相信这是命运的安排,但在她面前的确实是事实。她要见到生哥,她要向生哥告别,她想还生哥曾经把她从土匪手里救出来,并把赎桂枝妹妹的银圆送给她作为上路的盘缠和结成干兄妹的情意。然而现在这些还能还得了吗?她顾不了许多,她要到生哥战斗过的战场上去看望生哥,向生哥告别…… 慧子来到了生哥的尸体旁,她跪了下来,痛哭流涕,道:“生哥,你就这么走了?撇下小妹妹不管了?小妹妹欠你的还没还呐……”她久久地跪在那里……当她无意中远远地看见一个日本女士兵慢慢地向这边走来,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慧子不介意,战胜者搜寻战场,打扫战场是常事。当她发现这个女士兵慢慢地向她走来时,那熟悉的身影使她想起了芳芳。她远远得仔细辨认,没错!确实是芳芳,芳芳还没来到她的近前,慧子就在心里认定了。 在这硝烟还没完全散尽的旷野,被战火打燃的树桩还在燃烧,如若不是心里眷恋留下难以割舍的惆怅,谁还能到这尸横遍野的地方来寻觅呢?到这死人堆里来寻觅什么呢?慧子一时心里感受到了爱的眷恋,自己不是和她一样吗?她看着生哥的尸体,看着慢慢走过来的芳芳,心里倒有了一种宽仁的姿态。 慧子知道虽然日本军队战胜了德国人,可中国这头睡狮一旦猛醒,他们都将会被荡涤。她不会永远的留在青岛港,她有她的归宿。她只能带走生哥的情,但她带不走生哥的魂,生哥的魂在青岛港上。 她见芳芳走过来了,这时对她来说对于生哥的以后倒是一种寄托,现在她才认为生哥本来就是芳芳的。她庆幸当初多亏没有把芳芳置于死地,如果当初把芳芳弄死了,今天的生哥她将还给谁去?留下永远割断的牵挂,比割不断还给该留下的人心里舒畅塌实得多。她见芳芳慢慢地走近了,慧子忽然想起了二把头的死,她觉得她对芳芳有愧怍。芳芳不顾路途劳顿,还没拍去身上的尘土,就到这硝烟缭绕的战场上来寻找生哥,这说明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说的那些鬼话。慧子见芳芳到了近前,她站了起来,她并没说话,而是向芳芳深深地鞠了一躬,后退了几步,然后慢慢地离去…… 芳芳没哭,她久久地站在那里凝视着生哥的遗容,刚才的那个日本女人,她不屑一顾。今天她才彻底明白,她和生哥之所以到了今天,都是这个日本女人在暗处使坏作奸。她怎么能相信她的爹爹是生哥杀死的呢?生哥从来到青岛港码头的第一天起,她就在他爹爹办公楼的窗口认得了生哥,从那天起她就时时牵挂着生哥,她虽没和生哥天天朝夕相处,但她知道生哥天天都在忙事情,她知道生哥是个干大事业的人!生哥从不计较个人的狭小恩怨,也不贪图个人的利益和名利。如果生哥贪图名利,爹爹生前把自己的职位让给他,他为什么不接任呢?职位小了吗?不,爹爹的那个职位在青岛港码头上除了德国人的事情他管不了,在中国人来说既有权,又可以捞到很多的钱财。 芳芳看着生哥的身边横七竖八地躺着他的那些兄弟们战死的尸体,她的眼帘突然映进了老儒腐那被炮弹炸飞起,然后又飘落在高高杨树梢上的幡幌,她的心为之一动。这位受过德国人高等教育的新女性,又受过日本人高级特务培训的特工人员,和虔诚耶稣的信徒,怎能相信一位民间算命看相先生的行径呢?芳芳还真是信了。她相信这位走在阴阳相交的阴阳线上,能与神祗通语言的人,都来帮衬生哥,这说明生哥干的事情是正义的!生哥干的事情是民族大义!生哥把这些列强从青岛港上赶出去,是洗刷中国人的屈辱。 芳芳看着远去的慧子,又看着生哥的遗体,她禁不住心酸了起来,一股心酸痛恨的眼泪潸然而下。她痛恨那个远去的卑鄙龌龊的日本女人,用无耻的手段害死了她的爹爹,又使她陷入了日本人的魔掌。使她这个弱小的女子被迫无奈,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只有屈从。生哥生前曾经给她无穷的欢乐和美好的生活向往,她曾幻想着如何嫁给生哥,她最喜欢青岛港上村民们结婚时,新媳妇穿得那种红地红花大红的棉袄,她曾几次想问生哥喜欢不喜欢?但几次都没问出口。今天她不问了,这倒不是说生哥不能说话了,是因为她现在身无分文,一无所有。她现在有的只是身上穿的这套日本人的军装,她告诉生哥,道:“生哥,芳芳要跟你去了,芳芳没有芳芳喜欢的青岛港上新媳妇穿的那种红地红花大红的棉袄,芳芳身上穿得这套日本人的军装,芳芳只有穿着了。生哥,你只当它是披在芳芳躯壳上遮羞布。” 芳芳说完把头上的那顶日本军帽摘了下来,轻蔑地扔在了脚下。然后把生哥扶坐起来,把生哥的那件被战火烧得残缺不全的衣裳,给生哥穿在了身上。她把生哥整理打扮成一个新郎的模样,看着生哥的模样,她幸福地笑了,幸福的泪水把仇恨的泪花冲得荡然无存。芳芳把自己头上的发髻解开,她要梳一个青岛港上新媳妇出嫁时梳的那种发髻。然而她不会,她在生哥面前梳理了很长的时间,总算梳理了起来,像不象她看不见就不知道了。她转过头去让生哥看看,问生哥好不好看?可生哥默默地躺在那里问而不答。芳芳眼里噙着泪水笑道:“生哥,你不说话,就是默许好看喽!”说完她转过身来,坐了下来,伏在生哥的面颊上,亲吻着生哥的两颊。须臾她又给生哥整理了一番,然后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发髻。她躺在了生哥的怀里,搂住了生哥。从腰间拔出手枪,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山里妹一个人在小崂顶山寨里等着生哥,等着爷爷。第一天她听到隆隆的打炮声,她的心里就开始揪揪着,担心着,忐忑不安着。停了几天炮,只有隐隐约约的枪声传来,山里妹的心也随着枪声的时有时无而起伏着,她在默默地祈祷着生哥平安地归来。 现在的山里妹的心思是不管生哥带着他的那些兄弟们,是打胜还是打败?只要他们平平安安地回来,就是她最大的心愿!山里妹每天都跪在菩萨的佛龛前默默地祈祷菩萨的保佑!就在最后的那天炮声响起,然后又停止了,枪声也渐渐得稀疏消失后。山里妹在小崂顶山寨里再也待不住了,她心急如焚,她在埋怨那些报信的兄弟这时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而后有种不祥的征兆在山里妹的脑海里徘徊,她怎么也赶不走。她不能在再小崂顶山寨里等待下去了,她要下山去寻找生哥。山里妹顾不上梳洗,就匆匆地下山了。 山里妹来到一个高阜上,见一个放羊的老爷爷牵着两只山羊,正在往仲家洼炮台方向张望。山里妹上前打听道:“老爷爷,您知道生哥在什么地方和德国人打仗吗?” 老爷爷的耳朵有些背,不是太好使,山里妹大声说了两遍,他才听清楚了。人的耳朵背,自己听不清,也惟恐别人听不见,他大声地告诉山里妹:“生哥就在前面的炮台上,生哥不但在打德国人,生哥也在打日本人。” 日本人?山里妹有些纳闷,这怎么好好的又出来了日本人了呢?这平地风波更给山里妹增加了担心生哥存亡的压力,她的眼睛顿时模糊起来,她踉踉跄跄得深一步浅一步,不知怎么就来到了生哥的身边。当她看到芳芳在生哥的怀里,那只手在紧紧地搂着生哥时,山里妹的肺都快气炸了。她怒不可遏,冲上前去奋力把芳芳拉开来,嘴里怒骂道:“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日本人,杀了生哥;还有你这个臭不要脸的日本女人,再来玷辱生哥……” 山里妹伏下身来,从自己的衣裳前襟上撕下一块布来,擦着芳芳开枪时溅到生哥脸上的血迹…… 爷爷说过,等生哥闯好了,有了钱就把他俩的婚事办了…… 山里妹给生哥擦干净整理好了,然后把生哥扶坐起来。是圣洁的爱情给了山里妹无穷的力量,她把生哥驮在了自己瘦弱的脊背上。然后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向着崂山里她爹爹给她留下的那三间小石屋子走去…… 噢…… 他们是谁? 他们为了谁? 昨日的尘土已经把他们湮没…… …… 不怕有病, 不怕死亡, 怕得是给历史的心灵留下永远的痛。 …… 第八十章 小结  一八九七年十一月十四日,德意志帝国远东舰队司令冯.迪特里希带领他的舰队侵入胶州湾。一八九八年三月六日德意志帝国强迫清政府签订了《胶澳租借条约》,一八九八年十一月十四日德国人为了炫耀德军的丰功伟绩,在信号山上修建了“迪特里希碑”。一九一四年十一月七日,日德青岛战争德国人战败,日本人侵占了青岛港,日本人又在这块石碑上刻上了日军占领青岛港的日期。随后大部分碑体被日军拆除运往日本,现存于东京国立博物馆,石碑的其他部分上世纪二十年代被炸毁,信号山上现存有迪特里希碑残片的碑文。 一九二二年北洋政府花重金从日本人手中赎回了青岛港。 一九二九年青岛港由港建市。 完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请看小说网--www.qiyebo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