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XX年男人事件簿》

作者：林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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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她可从没想过要和这个外国人谈恋爱，

偏偏他们之间有太多的巧合，巧合得让她不禁心怦怦。

是因为人在异乡，所以比较易感？

抑或是他的温柔体贴愈合了她前段情伤伤口？

可是，他毕竟是个有妇之夫，即使已和妻子分居……

她的介入、这不伦之恋，

会不会又是一次必然的情伤？

男人之于她，不论中外，

结局是否都注定分离？

她的男人事件簿，何时才会划上圆满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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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十多天没见，不小心在餐厅碰到，唐娜便像摊烂泥，摊在正在吃饭的谢海媚对面的座位上，也不管桌子油不油腻，要死不活的敲木鱼似的额头往桌子上咚咚敲了敲，说：“我想要一个男人。”

哟，天要下红雨了，太阳还兼要从西边出来。

“昨天睡饱了吗？能睡真好。我老失眠，得去看看医生了。”

从来只认得方块书的唐娜，一天至多只睡五个小时。

“我想要男人。”

“吃午饭了没有？要不要吃一点？”

“你听到没有？我、要、男、人。”

“要不要喝水？还是买杯咖啡？”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唐娜没好气的翻个自眼。

“听到了。”顿一下，加了句：“我看你是发春了。”

唐娜又翻白眼。

说真的，春天都过去很久了，树叶都开始发黄了，这实在不是发春的好时候。

“男人又不是说要就会有。就算我有，也不能随便给你一个。”

唐娜又往桌上一摊，仍是一副烂泥相。

“你是看书看坏头了，还是受到什么打击？”终于，谢海媚慈悲的放下叉子。

唐娜软趴趴的撑起头，一副哀怨。

“半夜醒来冷得要命，手冰脚冻的。一把年纪了还跟个游魂似，感冒了也没人安慰、没人喂药喝水，连吃个饭都只能跟你‘楚囚相对’，多凄凉。”

又没人要她来跟她“楚囚相对”。

“不是有暖气？开强一点不就得了。”连成语都搬出来了，“病情”

不轻。“我看你是没吃饭，脂肪不足，热量不够。来，吃一口。”叉一口面条到唐娜嘴里。

“呸呸呸！这什么？！”够难吃的。

唐娜歪嘴斜眼，很不给面子。

“喏。”谢海媚给她看盘里的东西。

阳春炒面。

唐娜立刻斜眼兜向她。

“哟，小姐，你钱多啊，吃这个！”身体打直，端正立坐，精神立刻来了。

餐厅还有卖汉堡薯条、披萨炸鸡，还有蔬菜卷外加乳酪饺。

用乳酪包饺子？每次看到，每次都教谢海媚摇头。挑来捡去，最后还是只能吃这个。

“没办法，我今天来不及准备午饭。”

唐娜拿出自己做的肉汁卤肉加卤蛋饭，张口就吃起来，吃得唏哩呼噜，口齿不清的说：“干么不在昨天先弄好？放在冰箱里，今天用微波炉热一下就行了，方便得很。吃那种东西，就一团浆糊似的面条，加上几撮发烂的蔬菜，难吃得要死，又贵得要命。”

谢海媚扯扯嘴角，就知道唐娜会这么说。

一盘炒面算算大概要台币一百二十多。还真的很阳春，除了软趴趴的面条，就一些看起来像放了隔夜发馊的蔬菜。

唐娜每回都喊贵，而且难吃。

“老实说，这种东西拿去喂猪，我都怀疑猪肯不肯吃。”一点都不客气。

馊水料还要卖人参的价，贵死了，根本是坑人。批评起来，难听得可以。

唐娜就是这样一身理直气壮的俗侩气，嘴巴老是喊贵，贵！贵死了！

口口声声嚷着钱。

有些人姿态清高得多，绝口不提钱。唐娜嗤之以鼻，说钱这种东西最好，要生活就要用钱，谁避免得了？那种嫌提钱俗气的人最假了，嘴巴上不提钱，其实心里计较得要命。

这些话好像一巴掌打在她脸上。

想想她差不多就是唐娜嗤之以鼻的那种人，所以她乖乖闭上嘴巴，不多说。

套用一句唐娜的话——她这种小样的，十足的闷骚假清高。唐娜大剌剌的谈钱，谈得十分理直气壮。

其实，她也没资格那么“清高”的。靠存款过活，又要吃又要住，还要缴可以填个大土坑的学费，样样都吃钱。

所以，她不讨厌跟唐娜在一起。

不过，唐娜实在太肆无忌惮，说话又不中听，有时甚至直接得过分，既伤人的自尊又伤人的骄傲。

“你能不能别说得这么难听？”真的，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那只猪。

“我已经够客气了。”唐娜说：“贵就是贵，难吃就是难吃，有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你老是用我们的收入衡量他们这里的物价，当然贵。”

唐娜眉毛拧了，撇撇嘴，看起来像在狞笑。

“拜托！就是他们这种所谓的已开发国家剥削开发中国家的物资劳力，他们本国的基本民生物资价格才便宜呢。”

唐娜绝对不是什么民族主义分子，她没那么义愤填膺：她现实精算得很，现实生活讲现实问题，什么都讲求实际。

“就算是这样，也没必要那么嚷嚷吧。”

“这叫陈述事实。”

“你老是这样嚷嚷，难道都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吗？”唐娜斜眼瞄瞄她，像听到什么大笑话。“你这样事事提钱，件件喊贵，给人感觉太廉价，不怕人家看不起你吗？”

唐娜顿一下，慢条斯理塞了一口她自己做的卤肉，又塞了一口饭，嚼了三下吞下去，才说：“那些别人，帮你付房租了？”

谢海媚摇头。

“帮你付学费？”

又摇头。

“管你吃穿坐车一堆拉杂的费用了？”

还是摇头。

唐娜双手一摊。

“这不就结了。”杏眼一吊，其它的全是屁，全是一堆狗屎。

唐娜跟她差不多大，跟她一样，也是靠存款过活：职校毕业很多年，全靠自己工作，死攒活攒了一些钱，好不容易才出来重温她的学生梦。

因为存款有限，所以她必须省吃俭用、很小心的计算：又因为机会得来不易，所以念起书来废寝忘食，卯起来的那种。

因为这样，唐娜与那些父母花钱送出来念书的适龄学生格格不入，觉得那堆人成天到晚只会谈情说爱、花时间打屁：而且时不时就念念谢海媚这样混吃度日，浪费时间又浪费钱。

她从不与那些人为伍，也不大和别人来往，大概也只跟她合得来。上课时候独来独往，宝贵的时间都卯起来用在念书上头。

“我要是有你这等刀枪不入的本事就好了。”谢海媚边说边叉口面条。

跟唐娜一样，她也老是独来独往。不过，她不是有个性，而是太沧，桑，融入不了那些青春的团体。

但人到底是社会化的动物，即使不结群朋党，也很难完全不受团体的影响，不去在意别人的眼光。

起码，她就做不到。

也不是说，就真的怕别人说什么；而是，她自己心里老是会有种疙瘩，梗在那里，相当不舒服。

唐娜自她一眼。

“少在那边浪费时间晃来晃去，多花一点时间在书本上，你就没空管别人说什么了。”

谢海媚嘴巴含着面条，一个控制不住，噗哧一声喷出来。

方才还不知是谁在浪费时间，发春思想起男人！

“是，唐大小姐。不过，你也别尽说我。还想男人！男人是很花时qi书+奇书-齐书的，你还念不念书！”

“我时间多，不行吗！”唐娜没好气，瞪瞪她，挖一匙卤肉饭塞进嘴巴里。

“嘿！”糊得一嘴油腻腻，谢海媚怪叫起来。

都怪这个天，好端端害人发起癫。

春天来不来！

来，又不来。

※※※

这天清晨醒来，发现枕头上掉了一堆头发。

压力。

去学校的医务室，医生这么跟她说。

不管是生活上，还是上课方面，对谢海媚来说，现在一切都很晦暗，觉得自己相当的凄惨。孤家寡人不说，一个不小心还有变成独孤老女人的倾向。

常常到夜深还在数羊，胡思加乱想，自艾自怜又心酸。

压力大，又常失眠。镜中朱颜瘦，十分憔悴，她自己看了都觉得惨不忍睹。

难怪唐娜老说她“面黄肌瘦”，一脸难民相。

医生警告她，如果不放松心情，再这样继续下去，搞不好头发会掉得更严重。结果她失眠得更严重，人也变得更憔悴。

这天凌晨，辗转了快整夜，好不容易才总算可怜的艰难睡去，却被雨给打醒。

连结墙和窗户的地方漏了，有了缝隙，连下了几夜的雨，禁不住，雨就从那隙缝溜进来。雨水渗漏到窗棂上，雨声也跟着打漏进了来。

她挣扎了半天，真不想爬起来，不想面对满空气的困顿冰冷。

一不小心，被子一滑，双脚露出被子外，脚上的袜子滑落了一半，半裸的脚丫接触到冰冷的空气，凉冰入心。

她反射的一缩，脚踝上的链子猛不防擦过小腿肚，划出一条血痕。

不禁苦笑。

啊啊，真该听唐娜的，真该找个男人，就算不暖暖身，至少来暖暖脚。

这是第二条银脚链了。

曾经她想，如果遇到一个喜欢韵人，她就买一条银脚链，系在脚踝上：只买一条，系在左脚踝。戴上以后，不论洗澡或做任何事，都不再拿下。

银链就代表她的心情。

但一直等不到那样的男人——就是等到了，也不是她的——她就自己替自己系上一条银脚链。

都已经是第二条了。如今变成了脚镣。

不切实际的浪漫，无聊的纯情哪。

闹钟响。她真不想起床，一掌打死它，把被子拉过头，蒙头又睡。一睡睡昏，再醒来时，已经快八点。

在床上坐了半天，脑袋一片空白。好一会，细胞才开始动起来，她猛跳起来，差点忘了她一早就有课。

随便刷个牙、抹把脸，套了一条烂牛仔裤，级着拖鞋便跑出门赶公车。

学期才开始一个礼拜，许多学生仍像在逛街，这个那个课堂晃晃逛逛，还不肯选定课程安分下来。

她就属于那种学生之一。

旁听了两回的普通心理学课，也选了，但她还没定下心到底上不上这堂课，甚至连讲师是谁、长得圆或扁，都还没搞清楚。

实在，上学之于她！或者说读书这回事，已经没多大意义。

都二十六快二十七了，早过了上学堂的年纪，当学生，实在，有点太老。

她不是来这里发愤图强，像其他学生为学业为前途努力奋斗的，实在只是不知道能往哪里去，就这么吊着，混一天是一天，就这么罢了。

当然，年龄是问题，但也不是问题。

在这里，多的是二十好几的学生。有些念了一两年，把课业停了，出去转个一圈看看世界，或是拐去做做工，等擅够了钱，二十好几甚至快三十，再回校园把学位念完。

所以，混在一堆黑黄红白男女老少学生当中，尽管她老大不小了，却一点也不触目，也没有人会无聊到问她今年贵庚，为什么这把年纪了，还在异国的校园里瞎混。

但她觉得真真沧桑，心态完全的老。

尽管只是打发日子，但抱著书本，混在一堆十八九二十的青春少年当中，总觉得一片茫茫。

茫茫。生活周围总像在起雾似。

而她，就在茫雾中盲寻打转。

※※※

跳下公车，谢海媚一路的跑，好几次人跑在前头，拖鞋落在后头，草坪上卯着劲吃草的免子，受了惊扰，不时抬头警戒她一眼。

课室在麦卡伦大楼演讲厅。

演讲厅建得像被劈掉一半的古罗马竞技场，半恻弧形阶梯，一级一级的往上，像要通到天顶，左右开两门，可容纳三四百人。

大班数的课，像艺术史、基础生物和这个普通心理学，都排在这里上课。

混在二三日人当中，一片乌压压，好像昆虫掩着保护色，上课的先生也搞不清楚谁是准。这是她选这堂课的主要原因。

唐娜知道时，还狠狠嘲笑她没出息。

没出息。二十六活得像六十二。

没出息。浪费一把钱来这里打混。

唐娜就是大嘴巴，不懂什么叫照顾别人的情绪。

她一路跑到麦卡伦大楼，急匆匆推开门，一股奇异的风朝她迎面扑来。来不及把那股捂面的冷抹开，突觉脚踝一凉。

“啊！”她低噫出声。

脚链断了。

壤预兆。

她蹲下去，省事懒散的只蹲了一半，屁股往后翘个老高。

“借过。”挡了别人的路。

随后进来的人，推开门就看到她翘得老高的屁股。

她慌慌张张的，就势往旁边挪了一下，忘了直起身，头脸朝下，屁股仍不雅的翘得高高的。

“谢谢。”只看到一双穿着黑色皮鞋的脚，上头连着深灰色裤管，从她身旁从容跨过。

她把断链扯掉，塞进裤袋里，然后才直起身吁口气。三步并作两步，跳上石阶，从左侧的门悄悄溜进演讲厅。

黑压压的一片，全坐满了人。

她捡个最后排靠门的座位，离讲台中心很远。上课的先生已经到了，从她的位置只看到一个比例好似经过压缩的人影，五官模糊，面目不清不楚。

这样混在人堆中，她自己的面目也变得模糊，没有暴露的危险。

她再吁口气，整个身体靠在椅背上。一下子就觉得困，耳边嗡嗡嗡的，眼皮很快就沉重起来，人也跟着昏沉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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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黑格尔说，一切伟大重要的事件可说都会发生两次：马克思加注补充，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闹剧。

无产阶级革命如此；爱情也是如此。

这样类比，好像有点亵渎。但存在本身、生活这回事，根本就是一种亵渎。

再加上闹剧一出吧。

这说法，谢海媚一点都不反对。像她的生活，荒谬的，荒腔走板的。

前一天晚上忘记设闹钟，所以这天又起晚，几乎又迟到了。推开麦卡伦大楼的大门，太急，门合上，她侧肩背的背包给夹在门的夹缝外头，屁股抵住玻璃门，又卡在门口。

“对不起。”又挡到别人的通路，又有人要借过。

那人拉开门，她只觉有股反作用力将她往后拉扯似，一时没站稳，往后踉跄一下，撞到身后那人，肥翘的屁股几乎坐在对方身上。

她喃喃道歉，赶紧往旁一闪，让出路。头一低，看见一双彷佛前世相见过的黑色皮鞋，以及连在上头的灰色裤管。

她连忙抬起头，只看到一身灰的背影。

这时她才感到脸在发红，热热的。

不管第一次是悲剧还是喜剧，这一次，十成是闹剧。

她朝演讲厅走两步，突然觉得很没劲。

“唉，算了。”意兴阑珊的摇摇头。

这堂心理学一星期三天，每次一小时，排在八点半，一大早就得赶来上课。

她最晚七点就得起床，真懒得爬起来。心里嘀咕两三天了，打算改选十点半那堂。任课的先生好像不同，不过，对她来说反正没差，她根本不晓得谁是谁。

校园那么大，学生那么多，她真没几个认识的。选的课不同，遇到的人常常也不同。这楼那楼，这个教室那个教室的，换来换去，同班上课的人也换来换去。

晃了半个上午，她回头去上十点半那堂心理学。从心理学发展源起开始说起，介绍各个不同的派别，枯燥又无聊，她不停的打呵欠。

上完课，她到餐厅绕一圈，光看到乳酪包饺子就溢胃酸。下午的课没心情上了，又想还是省点钱，便跑回公寓自己煮了饭，下午自动缺了课。

窝在公寓里就像动物窝在巢穴洞窟里，常常不见光。一直窝到晚上，她才从她的洞穴探出头去，趿着拖鞋出门散步。

虽然一个人，偶尔会觉得孤单，但不一定都跟寂寞有关，最怕的，是突然闷得慌，若在半夜发作就凄惨。

怪不得唐娜会突然某根筋错乱，想要个男人抱一抱。

好在，偶尔那一点小小的郁闷，也不是常常发生的。日子太长，不是打发时间，就是被时间打发，其它的，都只算是临时的插曲。

沿着她住的公寓旁的街道往南一直走，一直通到海边。通常她都像现在这样打发长得过多的时间。

她在海边绕一圈，吹吹带着咸味的海风，然后往回走，经过一家叫“蒙卡”的咖啡屋，买个根本是在吃糖的甜甜圈，然后，朝左边拐去，再一直走到市中心。

多半到书店看免费杂志，书店楼上附设有星巴克咖啡，可她去只喝茶。

新书柜子上，一个半遮掩的裸女媚眼勾呀勾的。

花花公子五十周年纪念收藏版。

谢海媚眼睛一亮，赶紧走过去。

不知是不是目标太明显，还是正经的人都要表示正经，柜前空空的，居然没有人在裸女面前流连。

她站在裸女面前，身体有些倾斜，歪头欣赏了几秒钟。

然后，瞄准目标伸出手。

“啊！”

居然有人比她动作更伙，她的手摸到的不是裸女，而是一个男人的手。男人的手则按在裸女肉团团的乳房上头。

“对不起！”她反射收回手，脱口逸出中文。

“没关系。”那人看她一眼，斜了斜眉，居然也回她句中文。

有点怪腔调，不标准。

她转头过去，他也转头过来。

一个黑发棕眼的男人。白衣灰裤，一身橄榄油亮的健康肤色。

大概三十好几有了吧。她不擅长猜男人的年龄。

长得算好看，干净清爽，还有点书卷气，但身材高挺，看得出经常运动健身，让人眼睛一亮，很有股男人味，很能引诱人。

谢海媚默默比个手势，请他自便。

那男人会意，也客气的比个手势礼让。

书柜上其实还有好几本花花公子，但都用薄塑胶套封起来，只留了一本供人翻阅。所以不文明的礼让一下，面子上过不去。

礼来让去了大概六秒钟，谢海媚不客气了，拿起杂志大刺刺翻起来。

那男人也不走开，站在她身边，悠闲的翻着其它杂志。

本来，这并没什么，其实很平常，来书店的人，各看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但这会儿，她那样翻着裸女杂志，身旁挨着一个陌生男人，目光稍微一斜就可以跟她一起分享那些春光——那些花花公子封面女郎，都不是浪得虚名的，个个丰乳肥臀，姿态又撩人，让人有太多想像。

不知怎地，她异常的自觉起来，好像自己被剥光了似，坦胸露乳摊在那里任人观看。

她觉得不自在极了，讪讪的放回杂志。

那男人望她一眼。算她敏感，她觉得那一眼似乎潜含了什么，有种诡异的隐晦意味。

她抬起头。他目光还留在她身上。

她突然觉得燥热起来，整个人失去控制，没一处安定，手脚怎么搁都觉得摆错了地方。

她狠狼转身走开，无端的却觉得狼狈，便更加急躁不定，齐手齐脚摆动，差点绊到脚，简直落荒而逃。

一切简直都不对劲。

“完了！”逃到书店外后，她懊恼的拍一下头。

神经质外加自我意识过盛！

她该不会真的有毛病吧？

唉！

她摇摇头。

“唉！”又摇头，叹口长长的气。

※※※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医务室的医生如常的询问。

“失眠，睡不着。好不容易睡了，半夜老是爬起来。”谢海媚无精打采。

医生看看她。“功课压力太大了是吧？上回我说过了，放松一点，别把自己逼得太紧。”

敢情医生把她当作那种勤奋用功的好学生。

“掉发的情况还严不严重？”医生又问。

“好多了。但就是睡不着。”

“有吃药吗？”

谢海媚摇头。

找自己麻烦才吃药。

不过，依她现在这情况，好像不吃药才是找自己麻烦吧。

“你可以开个药给我吗？医师。”

“睡不着，依赖药物只会使情形更糟糕，我一向不鼓励病人服用药物帮助睡眠的。”医生不署可否，挺罗嗦的。

“可是，我醒了就睡不着——”

“依你的情况，多半是功课压力太大，精神紧张造成睡眠失调。心情放轻松，泡个热水澡，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就没事了。”

说来说去就是不给她开药。

“老实说，我一点都不勤奋用功。”

医生又抬头看看她。

“那么，是生活的问题？”他说：“找出压力的根源，对症下药，不需要吞那些药丸子。”

奇怪的医生，老是不给人开药。

这里的人吃药就跟喝水一样，头痛有治头痛的药，忧郁有抗忧郁的药，睡不着就有对付睡不着的药丸，她偏偏遇上一个不给药厂赚钱的医生。

“去运动吧，谢小姐。”医生建议。

这种抽象的生活的压力，讲不出所以然的压力，莫名其妙的文明的压力，给了药也没得医。

“运动治百病，像你这种情况的，我都建议他们运硇。每天抽出一点时间，让身体动一动，过段时间，失眠的情况自然会有所改善。”

不是她杞人忧天，要是行不通呢？

“真要不行的话，”医生低头写了个电话号码。“就试试这个吧。”

不禁教人苦笑。不肯给她开药，却给她这种东西。大概医生认为，压力都是心理问题，抽象缥缈。

她还想再磨蹭，希望医生给开药单。但午休时间到了，医生要休息吃饭。

失眠的人不是他，他当然有心情吃饭。

本来想，既然睡不好，总得要好好吃饭弥补善待自己，但这样一来，她完全没了胃口。

哎哎，怎么教她觉得这样悲壮，好像在演什么煽情大悲剧似。

※※※

中午吃饭时间，活动中心餐厅挤满学生，人不少，一堆一堆的，像一坨一坨的牛屎，看了就教人没食欲，又多得教人窒息，严重缺乏氧气。

谢海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位子，一屁股坐下，重重舒口气，还拿不定主意要吃什么——或qi书+奇书-齐书者要不要吃，就看到唐娜拎着她的便当盒走进来。

“唐娜！”她挥手叫她。

“怎么了？看你一脸无神。”唐娜一屁股坐在她对面，把背包课本一古脑儿全堆在旁边的位子。

“昨晚没睡好。”

“又失眠了？”

她嗯一声，还在想要吃什么才好。

“上次你不是说要去医务室吗？去过了吗？医生怎么说？”

“他给我这个。”把医生给她的电话递给唐娜。

“史密斯医师？还是博士？”唐娜念了那上头名字的头衔。

“都是吧。”

唐娜把纸条丢还给她。

“他给你这个做什么？搞笑！看个心理医师，便宜的一小时没一百也八九十，谁付得起？！啧！拉客也不是这种拉法。你没跟他说你很穷吗？”

真真是幽默。

“说是压力。不肯开单了给我，就给我这东西，还叫我运动。”谢海媚随便将纸条塞进袋子里。医生好意提供资讯，不过，她消受不起。

“压力？你在烦恼什么？钱吗？还是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要不，也没看你为功课考试紧张发愁过，居然搞到失眠。”

“在这里要吃又要住，经济问题当然是原因。”

但压力，可能是源于一种莫名的心情低潮吧！或者，也许与压力无关，就只是低潮而已。

“既然烦恼钱，学费这么贵，你根本没目标，完全是在打混，干么要浪赞那么多钱留在这坐？”唐娜想到的就是钱。

“摸蚬兼洗裤子，你没昕过？反正在哪都是打混，干脆就顺便再混张文凭。”

反正她一个人，处处是家，处处也不是家。况且，回去了，房租加吃饭差不多也要这么多，同样的吃钱。

但她不想解释，太麻烦，而且牵扯太多。

“混文凭？你以为那么容易？”唐娜摇头。

“反正都是混吃等死，混到了算我运气。”

“你就是钱多。”

“我很勤俭刻苦的。”

又换来唐娜一记白眼。

她赶紧比个非战手势。说她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唐娜叨念起来直比六七十岁老太婆的罗嗦。“对了，下个礼拜四晚上你有没有空？”唐娜问。

“干么？”

“有个本地和国际学生一起的聚会，去不去？”

“小姐，你哪来的时间参加？不温习功课？”

“去练练英语，也算学习。”

“顺便看看有没有好男人？”

又惹唐娜瞪眼。

谢海媚想想，摇摇头。

“算了，都一把年纪了。”

“拜托你好不好，小姐！你才多大岁数？少一副老太婆的口吻。”

“是是。”谢海媚正襟危坐，一副受教的恭谨模样。

“少来这一套！”唐娜又瞪她一眼，似忍不住笑，打她一下，说：“到底去不去？”

“去，去，当然去。唐老佛爷下懿旨了，我敢不去吗？”

“去你的！”唐娜笑骂句粗话，又动手动脚拍她一下。

谢海媚正从她的便当盒里叉了半个肉蛋砸塞进嘴里，差点噎到又喷出来。

她连忙喝了几口水，揩揩觜，给唐娜一个卫生眼。

“小心变成斗鸡眼。”唐娜若无其事，悠哉的吃她的卤肉饭。

所以，跟唐娜在一起，也是可以很愉快的，起码不会太无聊。

本来就是无聊的人生，像阳春炒面或卤肉饭一样，放久了等着发馊发烂。这样搅和一下，也许就不会发霉得太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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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还剩下五六公尺就到泳池边了。

极力睁大浸满水气的双眼，狼狈的不断吐出跑进嘴巴里的水，谢海媚一边拚命张开嘴巴吸气，一边手忙脚乱的划手踢腿。

再坚持一下，再四公尺、三公尺……

不行了！

简直喘不过气来！眼看着就快熬到泳池边了，但——

真的不行了！

她绝望的踢动双腿——说是踢动，其实已经跟抖动差不多。

“你还好吧？”一只强劲有力的手在紧要关头将她捡了起来。

像捡只死鸭子。

唉，丢脸。

声音在她耳边上方，很有磁性，带点蛊惑的男低音。

听音辨向，她两手乱挥，本能反射的抓住对方。

“我没……谢……”上气不接下气，吐不出完整的句子。

没出息的喘了起码五秒钟，还没发觉自己仍攀在人家身上。那人将她拖到了池边，她赶紧攀住池墙，挂在那里再也动不了。

“你确定你没事？”还是那低沉蛊惑的声音。

点头，张开嘴，只吐出混浊粗重的气息，说不出话。像只落水狗，垂着头，眼前一片蒙茫茫，只看到一双沾着水珠、肌肉褐亮结实债张的手臂和胸膛。

睡不着啊，不要吃药丸子，医生说。去运动吧。

运动有强大的力量对抗沮丧忧郁。

运动不只解救肉体，也解救心灵。

工作是最好的治疗，运动也是。

所以，她决定听医生的话，决定每天去游泳。

结果，才第二天，就像只鸭子挂了。敏感的觉得好像每个人都在看她的笑话，愈是出丑愈是自觉，愈不想在意愈在意……

就是这洋。她就是这样。决心不足，毅力不够，耐力不强，意志力又不坚定，一下子就放弃……

可坚持了，又怎么样？

必须放弃时，不放弃行吗？有些事，不是努力了，坚持了，就能够如心所愿。不成的，再怎

么求，还是不成！

像那种自以为是的执着、自以为是的纯情坚持与可歌可泣，到头来只惹得别人觉得为难纠缠……

回过神，她没心情再游泳。

淋浴间空荡荡，她将水量开到最大，温热的水从她头顶倾泻下来，热带爬虫似的爬滑过她的脸庞，沿着裸白的胸脯小腹滑落，滑下大腿，溜过小腿肚，直流到纤细的脚踝。

他说，我们是朋友。

还给了她帖子。

认识他时，她也知道他已经快订婚，可就自不量力。结果只能像漫画或爱情电影里的悲剧美少女，远走他乡，一走了之，戏剧般浪漫又凄美。

可现实一点都不可怜配合她应该哀怜的心情。

“悲剧美少女”是她自己美化的。

真相是，她既不美，也不是少女：繁琐的签证手续除了罗嗦麻烦，更是半点也不凄凉美丽。完全不是衬上柔焦，搭配幽柔伤感的主题曲，停格处理的电影画面那样——

那样忧伤哀怨婉转的回眸一望，泪光偷闪，无奈感伤的在他结婚的那一刻，或者前一天，神情凄楚的登上飞机……

那几天，她将自己关在狭小的公寓里，帘幕全拉上不见光。吃了睡，睡了又吃，然后再睡再吃；吃，又吃。

完全像一只猪，而且又侮辱猪。

然后她就开始睡不着。

心绞痛，破了一个洞。

水温热，一直滑过她脚踝。望着空溜的脚踝，她陡然呆了一下。

脚链断了以后，她没再系上新的。脚踝空了，没了束缚，却教她有点不习惯，总有种暴露的感觉。

赤身裸体的暴露，没处隐藏。

宗教大师说，面对它，接受它，处理它，放下它。

很抱歉，她没有那样的修为。只是像只鸵鸟，不再提起那一段，不愿再去想。

那一段。

一厢情愿的爱，自以为执着的情。自虐不正常。

但正常或不正常，千里遥迢，那一段都该结束了吧。

爱情到处都是，总会有她该有的一段吧。

每个人都会有过去的。所谓过去，过去就让它过去了。

※※※

换好衣服，匆匆离开更衣室。走出大门时，无意的朝侧对门的咖啡室望一眼，似曾相识的～抹灰色霎时窜入眼底。谢海媚低讶一声，不由自主停下脚步，看着那个人。

啊，是他。

那个人，花花公子的那个裸女——

瞧她语无伦次的。正确的说，和她同时“欣赏”裸女的那男人。

他桌上搁着一杯咖啡，悠闲的低头看着报纸。

偶然吧。

可小说性的太巧合，巧合得跟假的一样。

她转头想走，脚却自己动起来，中邪似的往里头走去。

“啊？”

进去了才回魂，连忙低头后退，作贼似蹑手蹑脚急着逃开现场。

经过他，他恰巧——又是一个恰巧——抬起头，居然、居然认出是她！

“嗨。”朝她微笑点个头。

对上他的视线，假装没看见就太那个了，谢海媚讪讪的，也点个头。

她有些气自己的反应。大大方方的打个招呼、应酬微笑一下就结了，偏要自我意识过盛，搞得跟贼一样，多心虚又假害羞似。

“喝咖啡吗？”

惊一下。问她的吗？

她犹疑的看看他，他也在看她。

是问她没错。

再气自己小家子的反应。突然赌了气，走到他面前。

“不，谢谢。”一开口就又觉得错，人家又没说要请她。

“那么，喝点热茶？还是可可？”

她摇头好像有点太矫情，连忙说：“茶。”

他站起来。

“啊，我自己来。”真是做什么错什么，慌忙的阻止他。

跟星巴克一样，服务人员不到桌前来，要自己到柜台点东西自己拿，全都是自助，自己为自己服务。

他跟过去，站在她身后。

被围城了似。

“让我来吧。”他伸手掏皮夹。

“啊，谢谢，可是——”连认识都算不上。

没让她拒绝，他微笑比个手势，付了帐，还帮她拿着热茶，周到的又取了牛奶蜂蜜。回到桌位，替她拉开椅子。

体贴周到，专门伺候她似。

怎么忽然冒出这想法？她偷红脸，觉得赧然。

而且第一次碰面，就让人家替她付了帐。更那个了！

“常来这里游泳吗？”他比比帮她拿的、用来调味的牛奶及蜂蜜。

“不，偶尔才来。你常来吗？”她摇手，喝原味茶。健身项目那么多，奇怪他怎么知道她来游泳。

“我习惯每天运动，但不一定都来这里。我看你好像还不大习惯。现在觉得好一点了吧？过段时间，等你习惯了，就不会觉得那么累了。”

他在说什么？她半倾脸，半显疑惑。

他微微扯动嘴角，眨了眨眼。

咦！不会吧？

猛然会意，她在心里惨叫一声，简直窘透了。想到自己刚才手脚乱挥，像只落水鸭的丢脸情形，满脸胀得通红。

“我……呃……”根本没想到。张口结舌，反应钝又呆。

“真的很巧对不对？”

“是很巧。”终于，笨拙的吐口气。

老实说，她一点也不喜欢这样的“巧合”。

“刚才真不好意思。不知道是你，还没跟你道谢。真谢谢你。”弯腰低头半鞠躬，很正式的道谢。

却惹他笑。

“不必客气。你这么慎重，反倒让我觉得别扭。”

他只是顺手抓她一下，只是举手之劳，她如此郑重，他反而有点不习惯。

“我叫箫潘，叫我萧就可以。”他伸出手。“啊，我是谢海媚。”连忙回握。

唉，又慌手慌脚了。竟然_直没想到请问对方的名字，如此不懂交际处事。

“谢海媚……”她名字直接以英文拼音，外国人念起来拗口，常卷成一团。“不好意思，说得不好。”

“我的名字比较不容易念。

“我可以叫你媚吗？”跟五月一样的音。

太亲密了。

“可以叫我海媚。”

“海……媚……”他试叫一声，顺口多了。先说个“嗨”，再加上“五月”的音，一点都不困难。

“那个海，发音时再轻一点。像这样，海……媚……”受不了那个去声音，她忍不住出口纠正。

“海……媚。”他又试一次，叫得柔情又缠绵。

可对他，大概没差，根本体会不出那差别及缠绵。

他们用英文的，不明白他们中文名字里所隐藏的意涵与声韵的缱绻。

他们动辄喊对方的名字，认识一天跟认识三年的，都叫得同样亲热。

不明白他们用中文的，在唤一个人时，口里吐出那名字时，所隐含的亲疏远近关系与深浅冷柔的感情。

像那声“媚”，她是不会让一个认识不深的人这么唤她的。

不是说，单唤她名字里的一个字就表示有某种暧昧或亲密的嫌疑，当中还有口气与态度的因素。但愿意被人如何叫唤，却绝对跟她的主观情感有着关连。

“潘先生——”

“叫我萧就可以。”不是在什么正经八百的场合，他习惯这样的随意。

“萧……嗯，老实说，我有点不习惯。第一次碰面就直接喊人家名字，总觉得有些奇怪。”

“可我们并不是第一次碰面。”他玩笑提醒。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明白你的意思。其实，在许多场合，我们也只称呼对方的姓的。

有些人比较传统，对认识不深的人更只称呼对方的姓，不过，多半的人不会这么严肃就是了。先生奇书网什么的，叫得我都觉得自己伟大了起来。”

他明白？谢海媚为自己先前的武断又赧然起来。

“好吧。”他表情忽然一本正经。

引得她两眼水盈盈望着他。

“我就特别允许你，你叫我萧或潘都可以，随你喜欢怎么叫。你是特别的，可以享有‘特权’。”眼眸里闪着笑痕，连声音都满是笑意。

虽是玩笑，但她意识过盛，总觉得有种难言的、不恰当的亲近。

越了界。

无法自在起来。掩饰的，连忙喝口茶，却差点呛到，又慌忙从背袋里抽出一包面纸，连带拙带出张半折的纸条，掉落到桌上。

她没注意。

“你东西掉了。”他顺手捡起，自然看到上头记着的电话号码。

他没多问，没有多余的好奇心。

“谢谢。”看清是医生给她的那张纸条，谢海媚愣一下，多余的解释：“医生给我的。”

然后自己便先觉得说得莫名其妙，又画蛇添足解释说：“失眠唾不着，所以医生给我心理医师的电话。”

更语无伦次了。

愈解释愈乱。

睡不着看心理医师？

感觉狼狈透了。不说话没事，愈说错愈多。

为避免她觉得尴尬，萧潘不动不惊，不急着追问什么。他只是看着她，微笑鼓励，又微笑鼓励。

谢海媚吸口气。明明是不相干的人，怎么他那样的笑，让她觉得她有义务对他交代什么似？

“嗯，最近我一直睡不着，睡得也不好，半夜常常会起来。我到学校医务室——”她顿一下。

“嗯，我在这所大学修了一些课。总之，医生认为我的情况可能是压力引起的。他不赞成依赖药物，建议我多运动，还提供我资讯，必要的话，可以找心理医师谈谈——”

又顿一下，声音含在嘴里，咕哝说：“医生说是压力，大概他认为是心理问题。可我倒宁愿他开药给我，吃了好睡。”

萧潘微微一笑，说：“医生倒是一番好意。依赖药物帮助睡眠的确不是好办法，对身体不好，也不能真的解决你失眠的问题。”

谢海媚闷哼一声，多少不以为然。“要是真不能解决，这里那么多人都在吞那些药丸子做什么？至少能得到一顿好睡吧。”

“当然也不是说药物对睡眠完全没有帮助，不过，不到万不得已，我想绝大部分的医生都不会鼓励人吃药帮助睡眠的。而且，多运动的确有好处，不仅有助于舒缓压力，又帮助睡眠。”那口吻语气简直跟医生如出一辙。

“所以喽！”谢海媚无奈摊摊手。“我这不是来了。”

“看你的样子好像被人掐着脖子硬赶上架似。”他打趣，态度轻松带点狎昵，好像对一个老朋友似。

他无意，她多少有心，惊觉交浅言深，觉得自己说太多了，便只是扯扯嘴角敷衍过去。

“其实，就算不为任何理由，养成运动的习惯对身体有益无害，就是对情绪也是有帮助。”

怎么他一副教书先生的口吻？

“是啊，运动不仅能解救肉体，还可以解救心灵。”谢海媚不禁撇嘴，半正经半嘲谑。

“这样说也没错，这在心理学上是有根据的。”

他听不出她的嘲讽吗？还如此一本正经！

她不免泄气，无意义的挥个手，说：“我不管理论，我只要好吃兼好睡，一觉到天明。”

“那就常运动。”萧潘凑近她。

几乎挨到她鼻子前，好看的棕色眼睛深潭一般透着幽光。

太突然了，谢海媚吓一跳，反射神经一下子打结，凝住不能动。

好在他很快就退开。她转转脖子，还有点僵硬。

“是，先生。”她瞪瞪眼，多少讽刺。

“别叫我‘先生’，叫得那么伟大，我担不起。”

她再瞪他，他也不躲避，迎着她的目光。

四眼相望，愈看，谢海媚心里愈有种奇异的感觉。

但可能吗？看看那灰衣灰长裤，又忍不住那股疑窦。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真是忍不住。

呵，终于。

她终于想起什么了。

“我在麦卡伦大楼见过你。”他微笑。

啊？

“你好像跟大门有过节，它老是找你麻烦。”他又笑。

是他？！

不好笑！

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半张，简直像智障一样，模样蠢透了的谢海媚，丝毫不觉得有趣好笑。

真有那么巧的事？巧合又巧合，意外又意外：巧合得真的跟假的一样，意外得跟安排预谋差不多。

这样的偶然，真的，绝没有电影里演的那么浪漫美丽。

“喔，是你！”她低叫一声，气音急促，倒像呻吟。

萧潘又笑了，觉得她的反应很有趣。

“这是我办公室的地址和电话，”拿出一张名片给她。“随时欢迎你来找我。如果你不介意，我很乐意听你谈谈困扰你的问题。”

萧潘……嗯，博士……医生？

她倏地抬头，睁大眼望着他。

“我没有任何问题。”反射皱眉，防卫的脱口而出。

她身心健康，里外上下俱全，没有任何问题。

“我不是那个意思。”

要不，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他居然是个……这个身分头衔让她觉得敏感。

“我的意思是，欢迎你有空过来聊聊天，就像现在一样。”

算她不知好歹，要看个心理医师可不是吃饭大便那么简单，很吃钱的。

她无法不觉得奇怪，他没事干么那么好心？

“我负担不起那个费用。”

真幽默！

萧潘失笑起来。她是真不知没意会还是故意？

“没问题，我对你特别优待，免费为你服务，完全不收费。”

呆子也听得出他话里的揶揄，瞧他笑的！

“谢谢。”其实，他大概也只是礼貌的说说，她没必要太认真。

这种话大家都在说，都只是社交性语言，没有白纸黑字订下约都不算数。

“请把它收妥当，别弄丢了。”他居然叮咛她小心收藏。

深潭似幽密的目光锁住她，在他紧迫的注视下，谢海媚不得不礼貌慎重的将名片收进背包里。

萧潘笑了，笑得很自觉。他知道自己那笑的魅力。

“请别客气，有事没事都欢迎你的电话。”

有缘分这回事吗？

看他那灿开的笑，九月晴空的热光与明亮。谢海媚心里唐突的打个皱褶，几乎是亵渎的。

哎哎，缘分哪是那么简单的事。

一个人跟一个人随便碰在一起，就叫缘分的话，那么，缘分这东西未免也太不值钱，什么红线牵，什么木石盟都没了意义。

但科学的算，茫茫人海，在几亿人中就算只是互相擦身而过，那机率是多少？

好吧，她就跟所谓的命运打个赌。

如果，他们再这般不真实的、巧合的相遇，那么，她就打这个电话接下这个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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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钦，今天晚上的聚会，我想想还是不去了。”

比起九月不痛不痒的阳光，十月初的太阳已显得外强中干，但仍旧白花花得盲人的眼。

谢海媚眯了眯眼，只觉得眼前一片金灿灿。

七八月的时候，天气温热，天天万里晴，常常早上九点多，咖啡店外头就坐了一堆人，一片盛世无事的光景。

入了秋，亚热带的秋老虎，到北温带就变得病恹恹。太阳虽说还是照得很卖力，但多半只有光没有热，偶尔风一吹，便刮起一阵十月凉。

不过，白日里阳光照来，暖烘烘的错觉还是很能骗人的。咖啡店外还是摆着三三两两的台子，早到晚仍有一堆男女，悠闲的或无所事事的坐在那里，时不时啜口咖啡，看看人也被人看。

“又怎么了？”走在一旁的唐娜斜眼睨她。

“没什么，只是有点懒，又累。”

“累？你成天到晚无所事事，最多也就只在那边这边晃来晃去，还叫累？！”

听听那口气，多瞧不起人。

“拜托，就算光只是坐着呼吸，也要消耗热量花力气的好不好！”

“反正你也没什么事好做，躲在家里干什么。”

“我可以早点睡。早睡早起身体好。”

会参加那种聚会的，很多都是正当这学龄的学生，才会那么兴致勃勃。

唐娜有目的，只会专找本地学生练英语，所以没差；可要她跟一堆年纪小了没一截也半截的家伙混在一起瞎扯淡，想了就没劲。

“你不去，那我一个人多没意思。”

走到路口，唐娜伸手推开咖啡店的门，侧过脸来喷了她一脸气。

“少来，你是去交际，拉着我干什么？耽误你跟外国人练英语。”

还不到十点，里头已经有不少人。

唐娜看看，大手笔的买了一块巧克力蛋糕和一个蓝莓松饼及一杯咖啡。

平常没事，唐娜绝不会浪费时间又浪费钱的泡咖啡店，今天太反常。

“唐娜，”谢海媚提醒说：“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这么大手笔。”

唐娜白她一眼。没好气说：“我早上还没吃，肚子饿死了。”

“怎么？你的便当呢？”

“没时间准备。昨天晚上忙死了，今天又太晚起来。”

“可一大早就喝这个！”探一眼那乌漆嘛黑的咖啡，谢海媚直摇头。

“不早了。”

都说喝咖啡提神，但看唐娜一口一口啜着咖啡，她怎么都觉得像在喝药水，头皮一阵麻。

咖啡店里卖的几乎全是些高糖分的东西，她不喜欢太甜腻的东西，也不想一早就找苦吃，光只是喝水。

“要不要吃一点？”唐娜指指松饼。

她摇头。“太甜了。”

周刊杂志三天两头就来篇专题探讨，为什么现在的人会那么胖？为什么很多人体重过重？为什么才几岁大的小孩就胖得跟水桶一样？

废话！

天天吃这些甜得要死、高糖又高脂肪高热量的东西，不胖行吗？

偏偏怪疾病怪遗传，甚至还赖到基因上，就是不承认其实原因可能很简单，不过就是太好吃，却又吃得不得当，再加上懒得动，于是就把细胞撑肥了。

“怎么？怕胖？”

看看周围坐的，街上走的，男或女，老或少，随便一抓肚子都一圈油，常常教她看得很泄气，不忍卒睹。

谢海媚耸个肩，不予置评。

怕倒不至于，就是纯粹不习惯太甜腻的东西。

“能吃就是福，你可别搞节食那一套。”唐娜嗤一声。

血盆大口张得有半个地球圆和大，卖力的给它“很有福”。

只是，嘴巴刚停，视线一转，扫过进来的两个人——

一男一女，保守的估汁，体积起码都有她们的两倍大，全身都是肉，一动就抖抖颤颤。

唐娜吃得正起劲，嘴巴就那样张得大大的，都看得到潜伏待发的蛀牙。

“唉，胖得像浮尸。”好不容易合上嘴巴，吁口大气。

那一团一团的肉都是松的，又白，肥到发肿。

看看手中高糖分的松饼，突地塞给谢海媚。

“咳！”谢海媚正喝着水，给呛到喷出来。

“放心，你小姐要吃成那样，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别暴殄天物。”

把松饼又塞回给她。

唐娜看了又看手中的松饼，丢掉她舍不得，一个一块多，吃钱哪！但眼角扫过那两团内，还是不放心，天人交战半天，忍痛将吃了才几口的松饼丢回盘子里。

这个唐娜春病一发，真的不轻了。从来眼里只有方块书，居然也担心起身材这回事。

“你这样多浪费！都是钱耶，把它打包带回去晚上吃，又省了一顿。”

要命！怎么她也染上唐娜那种“钱癖”的口气。

“对喔，我怎么没想到。”

不是说，所有不幸的人都会深入思考命运的乖舛，但幸福快乐的人因为满足，多半不会思考追究太多。同理可证，这“缜密”的思考，充分暴露她“穷老百姓”的心态。

要命。谢海媚不禁苦笑。

早半年前，“小资产阶级”的自满浪费习性，怕不对这等“穷酸”嗤之以鼻，简直德性！

现在她不只把吃剩的“打包”，还要跟唐娜一样，带起从高中毕业后就在她生活里绝迹很多年的便当。

要命。被唐娜影响得真是不轻。

唐娜会发春，也许是种下意识的必然。有个男人，不只暖身兼暖脚，还可以帮忙作作饭，喂喂孤寂的胃一顿好吃的。

“我等会有课。你呢？”出了咖啡店往公车站走去。

“我晚点才有课，要先回公寓一趟。”

刚要过马路，公车刷地扫过十字路口，唐娜急忙挥手快跑去堵公车，一边匆匆回头叫说：“晚上一定要来！七点半，别忘了！”

然后大声喊叫，追上去硬是把车门敲开。

追车的是唐娜，奇怪车站旁等其它路线车的人却好奇的看她。谢海媚极力摆出一张“冷艳”的脸，空心萝卜般的郑重，一边下意识的往后退。

站牌后一排古董店，一家挨着一家，有一家正小心翼翼地搬运货品，挡住去路，她只好耐心等着。

目光不免往古董店扫了一扫。乍看之下，一堆朽木腐板；仔细地看，还是一堆破桌烂椅。

看看标价——嘿嘿，妈妈咪哟！

算她没文化。

所谓古董，不明就里，十成十就一堆破铜烂铁。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吧，识货的说“古董”，不识货的就一堆破铜烂铁。

心里还在默算那个标价她可以买几个礼拜的菜，前面不大远的地方有个男的朝她这边跑来。

黑背心，黑短裤，露得恰到好处的结实肌肉……

谢海媚女人本能的多瞄了两眼。身材真是不错，可以打八十分。

那男的跑近了，有点面熟……

哎！

她的心莫名的乱窜起来。

是他。

※※※

那个他，还能是哪个他！

所谓命运及巧合联手恶作剧的他。

那个萧潘——

他一直跑到她面前，停下来。

“嗨！”一身汗，衬得一身肌肉更结实有力感。

谢海媚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嗨。”目光不敢乱瞥，死死的盯住他的脸。

但那张脸同样溢满一股男人魅味，一样的危险。

“好巧，在这里碰到你。”该死的萧潘，很知道自己魅力的笑起来。

“是啊，好巧。”拜托，不要跟她讲“巧合”好不好。

“等车吗？”

“是……啊，不——嗯，对……”她简直不知道该把视线摆哪里，语无伦次的。

“你住在这附近？”

“嗯。”

“我住在海边那个小社区，离这里不算太远。真巧对吧？我们还真是有缘。”萧潘又笑，似乎很满意这样的巧合。

这真的是偶然，他没想会这样就撞见。

但谢海媚心里打个颤。

他居然在说“缘”！

所以这世事都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拨弄，证诸他们之间太巧合的偶然。

“吃午饭了没有？我请——”

“我吃过了。谢谢。”不等他把话说完，便赶紧打断他。

“那么，请你喝杯咖啡——啊，你不喝咖啡的。那么，喝杯茶吧。”

不让她拒绝的，语气非常的柔软：“陪我喝杯茶。”

“我——嗯……”想拒绝，偏偏心虚的编不出借口。

心虚？噢，天！

“你有事？”

正好替她找借口。谢海媚赶紧点头。

“我有课。”算不上是说谎吧，虽然两个小时以后才要上课。

“我送你过去。在这里遇见你真是太好了，我还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再碰到你。你一直没打电话给我。”好像他们多亲似。

声音还是那么柔软，温柔的缠放教人不忍的那么一丝丝怨，要人先内疚起来。

“谢谢，不用麻烦了。”

“不会的，我很乐意的。”

“真的不用了。”

萧潘看看她。

“好吧，你这么坚持，我就不烦你了。”加重那个“烦”字。

“我不是那个意思。”说得好像她多嫌他似。

“那就好。”萧潘俯身倾靠向她。“其实，老实说我也没开车出来。”

他忽然那么靠近，轻声笑着，谢海媚猛不防呼吸进他的气味，蓦然浮躁起来。

她神经质的笑了一下，一下子溃防。

研究心理的萧潘，很知道怎么突袭人的不提防。

“我自请处罚，罚我请你喝茶吃饭吧。你不介意给我你的电话吧？”

“呃……”又一个突袭，谢海媚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萧潘又朝她倾倾身。

无形的压力压得她！

“我保证，我不是坏人。”表情十分认真。

谢海媚不防，笑出来。这一笑，失掉拒绝的余地。

萧潘默念一次她的手机号码，又自觉的笑了。自觉他那笑的魅力，开展着奇书网那笑看着谢海媚，直到谢海媚承接不下来，怕滋生出暧昧。

※※※

“Sandy有男朋友了？真的？不过，她现在比较会打扮了，难怪。”

“对啊，我那天碰到她，她还化妆呢，变得挺漂亮的，差点都认不出来。”

“所以啦，天下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

后头咖啡桌那边有几个女孩在聊天，讨论得很热烈。

小房间里挤了三四十个人，闹烘烘的，不仔细听，其实不容易听到谁或谁在说些什么，完全混杂成一团。

她们的声音虽不大，但够清脆，说的又是中文，像是北方口音，卷舌咬字很确切，听起来就比较清楚，也就那么钻入她耳朵。

谢海媚忍住没回头，有点无聊的喝着一口又一口的热开水。

唐娜早不知道钻到哪里去，抓着某个倒楣的本地老外学生练英语了。

她没那兴致，待了不到十分钟，就开始觉得无趣。

后头的声音又传来，已经变成在讨论找不到男朋友的几大理由。

大概就是，找不到男朋友的女人都不外几点因素。

一是不化妆，老是以“真面目”示人，要命的是还自以为是天仙美女，其实是吓死人的黄脸婆一个。

然后，看太多的爱情偶像剧，学日剧里的女主角，动不动就喝酒，而且还是啤酒，喝醉了还脱衣服咬人发酒疯。

三是不懂得打扮。别提什么露肩露背装或蕾丝薄纱，春夏秋天永远那一套太空服，从头包到脚。

还有就是下了课就直接回去，从来不参加任何聚会，男人瞄她一眼就以为人家对他有意思。

要不就是太过大剌剌，说话粗声粗气，不懂得撒娇，不够矜持含蓄，像个男人婆，没有一点女人味……

听到这里，谢海媚忍不住暗笑起来。

虽然这种话多半是女人说来给女人自己听，总是女人自己在危言耸听，在揣测男人的意思，好迎合男人的需求。

但对男人来说，倒是很受用的。

算一算，这几项“天条”里，她犯了几桩？

难怪，一大把年纪了，她还找不到个男人来抱。

唉！唉！

她喝口水。突然，后面的妹妹们讲起了一个有关男人性能力的笑话。

她噗味一口水给喷了出来。

天呀，真是天才！

她终于忍不住回头过去。几个白净清秀的女孩，正吃吃笑成一团。

“非礼勿听，非礼勿听。”谢海媚喃喃的。

不知道是不是她年纪“大了”，这笑话听起来太容易联想，真有几丝色情感。

她对自己摇摇头。摇得太专注，没注意，一转身，撞到一个东方长相的男孩。

“嘿，你是哪里来的？”一开口就跟她说中文，跟她相同的口音。

她头上印有籍贯属地吗？

“地球来的。”

“跟我一样。哪个洲哪个大洋哪个岛的？”跟她幽默起来。

谢海媚抬头瞅他一眼。

“蕃薯岛。”

“好巧！我也是。我还是比较喜欢吃蕃薯，马铃薯糟透了。”

谢海媚又抬头瞅他一眼。

“我不喜欢吃蕃薯。”

“没差。你有蕃薯味，我一看就猜是蕃薯岛来的。”

“嘿！”什么跟什么！

那男的咧嘴笑，给她看一口凉森森的白牙。

“我叫陈易文。”自动报上名字。

然后理所当然等着，等她礼尚往来。

所以谢海媚只好也那么“礼尚往来”一下。

“你在这里念书？”

谢海媚点头，礼貌的回问：“你也是？”

陈易文又笑，又露出凉森森的白牙给她看。

“老天保佑，不，是我朋友的弟弟。今天也是被他拖来的。”

看，吃饱闲着的人还挺多的，包括她在内。

“你念什么的？研究所？”

谢海媚摇头。

陈易文一脸很同情，没再追问下去。

他看谢海媚捏着空纸杯，递给她一罐可乐。

“谢谢。不用了。”

“不必客气，反正免费，也不用我花钱。”

他看起来也不像十七八，说话口气却一副新人类的直白。

“我不喜欢可乐。”

陈易文点点头，表示理解，自己拉开拉环喝了起来。

“你自己一个人来？”

“跟朋友来的。”

“其实这种聚会挺无聊的。”

“无聊你还来！”

“没办法，被拖来的。不过，自己一个人其实也挺无聊的。我在这里待一阵子了，无聊到毙，这地方真的整一个老人城。”

“觉得无聊，干么一直待在这里？”

陈易文耸个肩。

“来看看朋友，顺便看看有没有机会嘛。可不行。”摇头又摇头。

他高中毕业随父母移民过来，有一个弟弟小他五岁。后来他老爸放弃居留权，回去赚钱，他老妈留下来照顾他们。他先念了一年英文，才进入大学就读。

毕业后他女朋友要回海岛台湾，他跟着回去。待了三年，和女朋友分手，然后认识另一个女孩。

对方要到此地留学，他再一次跟随女方的脚步回到这里，一起念研究所。

研究所还没念完，便和女朋友完了，然后书也不念了，就在旅行社工作。

都三十出头了，想改变一下环境，便辞职，打算换个工作，或干脆回台湾发展。

他老妈和弟弟已经先回台湾，他住在叔叔家。他有个朋友住在这里，朋友的弟弟也在这里念书，父母在这里买了房子给他们，他便过来“插户”。

原是打算住一阵子，看看有没有工作机会，但不行，这地方实在鸟不生蛋。

耶诞过后他就打算先回他叔叔家，然后新年过后回台，也许就留在岛内工作。

“所以趁现在还可以花天酒地就尽量花天酒地。”自动自发，三十分钟内交代完他的个人断代史，还加注释。

这样也可以夸张的用“花天酒地”形容，可见这里的生活多苦闷。

“这里除了学生，多半就是退休的老人，不比大城市，工作当然不好找。”

“其实这还在其次，主要是生活的步调，老牛拖车得让人受不了。”

小城市娱乐少少，商店七点不到就关门，漫漫长夜也不知往哪里逛去，真的是无聊，还真没有冤枉它。

见识过亚热带海岛台湾那愈夜愈金光流灿、彷佛不夜城的景象，对照这种安静到近乎废墟的死寂，一个不小心实在会给闷死。

“只能自求多福，要不就拍拍屁股走人。”

陈易文扮个鬼脸。

三十岁多的男人还这种举动，难怪被这种小城的寂静闷坏。

“这样好啊，适应不了这种生活形态，证明你还年轻，还不够老朽。”

真的，她没有开玩笑。

能在这种“荒城”过得安通的，大概非老即衰，正当花花年岁的，谁不多少觉得有点“苦闷”。

“说真的，这里的生活真的不是普通的无聊。”

所以要读书，不读书就谈恋爱，生活才不会更无聊。

谢海媚吞吞口水，把这充满常识但没脑袋的话吞回去。

“嘿，耶诞节时你有节目吗？我朋友要开个Party，你也来吧。”邀她到朋友的耶诞舞会。

“耶诞？还有两个多月。”

天晓得到那时地球是不是还在自转，有没有彗星跑错了轨道撞上地球。

“还有两个多月，很快的。”

“再说吧。”谢海媚不置可否。

“那你把你的电话给我吧，我再打电话给你。”

啊，问电话了！

才碰面、半生不熟的不到一个小时，她不认为陈易文对她有意思或什么的，或许就只是无聊，多个人好聊天凑热闹。

但这种“自来熟”的速度未免骇人——啊啊，也许就是这种心态，她才会耗到现在还找不到一个男人来暖脚。

她想想，还是把手机号码给他，看他输入他的手机。

到时要是真没地方可去，搞不好就真的跑去凑凑热闹。

想想，无聊啊，人生！

摊开看，通篇的无病呻吟。

还好，周末快到了。就以周末又近一天的心情过下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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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一早，谢海媚蹬上凉鞋，套上一双两天没洗、变得有点灰灰的白袜子。她闻了闻，还好，还没发出太薰人的气味。

宽松的裤子，一不小心一扯，真有落下来的危险：上衣外加件不相称的短袄，缩水过短，露出一截肥翘的屁股。

真的是愈来愈邋遢了。

早些时，她还有心思梳妆打扮，为着随时可能的浪漫邂逅做准备。但老是没人看，自己看看高兴过一阵后也就没多大意思了。没有男人的日子愈过愈邋遢。

这日子再这么过下去，怎么是好！

不必油烟熏，她就先黄了脸。

但梳妆打扮太耗费精力时间，既然没人看，那就省一省。

反正邋遢有邋遢的慵懒性感——

性感？

呃，嗯，虽然她没有唐娜那么高跳，五尺五多一点，也不算矮了。而且，她的腿不短，又不像有些减肥过度、简直严重营养不足的女孩那样，一摸只摸到一身的骨头。

她该凸的凸，该凹的凹，该玲珑的玲珑，该丰满的丰满，腰细腿长，唇嘟臀翘，发乱眼眯，又妩媚又风情。

偏就没有人给迷了。

还是她的“本事”不够？风情不足？她根本没有她自己偷偷摸摸自我安慰臆想的那么有“条件”？

多半是最后那个原因吧。谢海媚有点泄气。

过去的，远的，就不提了。近的，她上完课或不上课，成天公寓里蹲，也没哪个谁谁谁打探她的电话邀她，或在她门外站岗什么的。

萧潘要了她的电话，并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她，到现在都一个多礼拜了。

她也不主动。

他给她他的电话，她一直没去碰。

那个赌注她黄牛了。拉锯什么似的，不甘心先放下身段。

男人也跟女人差不多，一个男人一个国。所以，要爱一个男人也就跟爱国一样，热血满腔只会盲了眼，白白捶心肝。

她决定放弃，不想揣测这揣测那的，放牛吃草顺其自然，不把自己的感情搞得太廉价。

刚出门，手机响了。

八百年难得响一次的手机，偏生挑在这时候响。

要赶不上公车了。谢海媚不理，但它不达目的不肯罢休，一直响不停。

逼得她只好接起电话。

“是我。”

是我。

就那么一句，低沉简洁有力。

天知道是哪个“我”！他就那么有自信！

可他的自信不是没来由，谢海媚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她闷哼一声。

“这算是招呼吗？”他还是没说他是谁，很有把握她知道他是谁。

谢海媚又闷哼一声，对他的笃定皱眉。

“你精神似乎不大好，没睡好吗？”

他还记得她的失眠！窥探人的心理，专会攻心。

“我很好，没事，谢谢你的关心。”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你的睡眠问题，你又不肯跟我谈。”

“谢谢，我没事的。呃，不好意思，我——”

“你在哪里？”在她编出借口之前，他便打断她的话。

“赶公车。不好意思，我得走了。”

“上课吗？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

“不必客气。”

她不是客气，而是——而是什么，谢海媚也说小出，只是一种预感。

眼皮没来由的跳。

“真的不必麻烦了，我搭公车很快的，而且车子也快来了。”一口婉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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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反应像在萧潘的预料中。他不急，才第一回合。

“再见。”谢海媚收线，呼了口气。

不是哀怨没个男人抱吗？好容易有个送上门中，她却又往外推。

萧潘对她有意思吗？不然他不会打电话——哦，总算打电话给她。她觉得有点混乱，不是很清楚自己的感觉。

她根本说不清自己在不在乎他打不打电话给她。她拒绝他的好意，是因为矜持，不让自己显得太廉价吗？

不知道。

她只是有种坏顾感。

他太笃定，让她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但是，她这样的心绪，是否也被他算定？看他不慌不忙的。他不就擅长透视分析人的心理吗……

啊！愈想愈混乱。

整个都乱了！

谢海媚甩甩头，一旁走过的人都多看她一眼的，不着痕迹的拉开距离，或从她身后绕开。

她不知不觉，又呼了门气。

※※※

一开始在看到谢海媚这个人之前，他是先看到她的屁股的。那弹性饱满丰翘吸引了他。

第二次再被邀请客座演讲，又看到，还是那高翘的屁股，甚至几乎坐在他腿上，让人忍不住有捏它一把的冲动。

他当然不能那么做，手指头连动都没动，连眼也没眨一下。

后来，又再巧遇，他也觉得有意思了。怎么他老是撞到她出糗的时候。

他没有立刻打电话给她，不想显得太急躁，而且上个星期他必须渡海去找桑妮谈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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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她有没有期待他的电话？但第一回合，她拒绝他。

“潘医师，布莱思太太已经到了。”秘书敲门进来。

“请她进来。”

预约会谈的病人来了。萧潘收起心神，暂时将谢海媚摒出脑外。

布莱恩太太儿女都成年了，但她与儿女的关系不大好，又有失眠的困扰，絮絮叨叨，抱怨不停，又希望他开药给她。

他专心听她说话，并不打岔，偶尔在纸上做记录。

“医师，我老是睡不着，你还是开个药给我吧。”布莱恩太太要求。

“布莱恩太太，我并不建议你服用药物。我们再试一段时间，如果你的睡眠情况还未改善，到时再吃药也不迟。”

布莱恩太太只是需要有人聆听关注，抑郁的情况并不严重，实在不需要吃药。

“可是，我真的睡不着。”

“再试一段时间吧。真不行的话，再吃药吧。”并不建议布莱恩太太该怎么做，只是不赞成她轻易就依赖药物。

“说来说去，你就是不肯给我开药。”布莱恩太太抱怨。

一般的心理咨询师是不能开药给病人的，只有受过医学训练的心理医师才有资格权限开药。布莱思太太在一般咨询师那里拿不到药单，萧潘又不肯轻易开药，免不了抱怨～堆。

萧潘安静听她抱怨，直到时间结束。

他的职责很大部分是在倾听，找出问题，帮助对方抒解心理情结。

只是，似乎同天下的人都在失眠。

他不免又想起谢海媚。

他还记得她对他说起她失眠的情况时，双唇微嘟，眉心微皱的可怜模样——

哎！

又浮起她那丰满挺翘的——

他丢下笔，深深吸了口气。

※※※

像只死鸭子被人从水里捞起来的感觉，实在不怎么有趣。谢海媚放弃游泳，磨蹭了好几天，终于才又下定决心，走进健身中心，改跳健身操。

流汗的感觉比较畅快，最重要的，动作简单反覆，不会显得笨手笨脚，更不会像只死鸭子让人从水里捞起来。

那个“人”，正确的说，叫萧潘。

怎么又想起这个人？

她在期待吗？

拜托，她八百辈子没有想过找个外国人谈恋爱！

可讨厌的这个人的影像时不时就跑出来在她脑中窜一窜。

不会是太饥渴了吧？

淋浴间都是人，全被占满。红的白的黄的黑的，肥的松的，有毛|奇-_-书^_^网|剃毛的，一团团的肉，完全不害臊的摊开在那里给人看。

简直惨不忍睹，又教人眼花撩乱。

谢海媚闭闭眼，也懒得等了，用毛巾干洗，随便擦掉汗，干脆将自己风干腌起来。

走出更衣室，她自己都还可以闻到干腌的臭汗味。

管它的！

反正什么浪漫的邂逅也不敢想了，一身臭味自己闻，谁怕谁！

她低着眼，尽量不让自己看起来太心虚——

“海媚！”

啊？！

谢海媚猛震一下，飞快抬头，整个人愣住。

傻了。

不，她不应该这么惊讶、这么一副蠢样的！

她应该想得到——不，天晓得怎么她一出来，他就在那里了。

“嗨！”萧潘在咖啡厅里笑着对她招手，露出一口过于洁白的牙齿。

头发还湿漉漉的，想来才游完泳。

“嗨。”谢海媚拖着脚步走过去。

“好巧，我们真的还挺有缘的。”萧潘又笑。

还不赖，不过才坐了四天，第四次就等到人。他原估计或许要花上一个礼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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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回合，他有意不打电话，直接等人，制造出的意外惊诧，很有心理上的效应。

看，谢海媚简直都愣住了，根本没办法多想，反射的就应他的招呼。

印象深烙了吧。

他又笑。

“这边坐，我帮你要杯茶。”算定她没能力拒绝。

“我——”谢海媚一开口，猛地就闻到自己的臭汗味。

萧潘比个手势走开，再回来时端了一杯茉莉花茶，闻到她身上的汗味，扯扯嘴角，无声笑了一笑。

“谢谢。”不可能不困窘的，谢海媚简直无法回视萧潘的眼神。

“你老是跟我这么客气。”萧潘的口气好像与她多熟似。“来游泳吗？可是刚刚在泳池我怎么没看到你？”

“我改跳韵律操。”

难怪她那一身汗昧。

萧潘用力吸口气。

她没用香水，也没烟臭气，纯粹是汗水抹干后发酵出的体味。奇怪，对那味道，他丝毫不觉得不愉快，大口大口吸进她的气味。

大概她的“费洛蒙”跟他的合拍吧。两个人的性荷尔蒙互相吸引……

“最近忙吗？”

“还好。”谢海媚机械的回答，顿一下，觉得她应该表示点什么，便问：“你呢？工作忙吗？”

“还是老样子。”

天晓得他的老样子是什么样子！

沉默了五秒钟，谢海媚开始觉得呼吸不顺。

“这几天睡眠情形有没有好一点？还失眠吗？”萧潘望着她，充满温情的口吻，说不出的关心。

“还好。”

“食欲方面呢？有没有按时吃三餐？”那口气，简直是她的什么人似。

“还好。”

“什么叫还好？别敷衍我。”

哎哎，那个口气！

谢海媚多心的飞快抬头看他一眼，赶紧又避开。

“‘还好’的意思就是，我每天三餐定时定量，有菜有饭，吃得肥滋滋，脑满兼肠肥。”

她说得一本正经，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听起来就很讽刺。

萧潘轻手拔掉那根刺，居然点又微笑，说：“很好，你听起来很有精神。”

这个外闲人！唉。

“你好像是专门来诊探我有没有精神似。”

萧潘笑起来，笑声低低的。

“可以这么说。”

男人这样笑，低沉压抑，周围的空气被挤碎，稍微不留心就被卷进那重力场。

“我能吃能动，再好不过。”

“那最好。规律的运动对身体毕竟有好处。”萧潘仍然在笑。

他不会听不出她的小性乖戾吧，就是不动如山。

“最好每个人都像你那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什么，目标明确？”

“不，”萧潘整个眉眼往上扬。“我没那么绝对。”顿一下。“而且，我不说目标，我说欲望。有欲望的人生比较不会那么无聊。”

无聊。

他也用这个词。“比如？”

他却不回答，仅是望着她笑，也不出声，显得充满意味。

欲望呢。

他说他不说目标，说欲望，那样望着她。

谢海媚大口吞着茶，吃力的吞着口水。没两下便抹抹嘴，说：“我该走了，谢谢你请喝茶。”

“你要去哪？回去吗？我送你。”

萧潘跟着站起来。

“谢谢。不用了，我走路回去就可以。”

“那么，我陪你一起走，顺便运动。”

“不用了。”

“这好像是你的口头禅，你老是说这句话。”

“啊？”

“不用了。”萧潘用中文怪腔怪调的学她说这话时的口气。

谢海媚猛地绯红脸，张口结舌，有点傻样。

“走吧。”

萧潘碰了碰她的手臂。

她便傻傻的跟着他走了出去。

他是职业的“玩弄人心”的人，碰上他，她的心也危险了。

“你心里是不是在偷偷骂我？”

出了健身中心，萧潘转头笑看她。

“啊，没……什么……嗯……”

“觉得我太厚脸皮了？”

就算是那么觉得，她也不好意思那么诚实。

“不……”狡猾的家伙，专会攻心，攻她个措手不及。

“不觉得我麻烦？”

“你想太多了。”

她是个文明的人，文明的人多半口是心非。

“如果你觉得我烦，可以跟我说。”

真的可以那样说吗？说，你这个家伙滚远一点，少来烦我？

虽然她不算太含蓄腼腆，到底也没那等泼辣直白的底气。没办法，她本来就不是那种激烈型的，或者敢爱敢恨的那种。

她很孬种的，很多的事，只会放在心里闷骚。

何况，他是很有魅力的，很有种成熟男人的味道。她，呃，并不讨厌跟他在一起——甚至心里偷偷有期待吧？

“有人这样跟你说过吗？”她怀疑有哪个女人会这样说。

尽管他让她不知如何应付，显得狼狈。

“说什么？”明知还装蒜。

“说你烦。”

他主动来撩她，要她不理他，她有点舍不得。

萧潘微微一笑，不正面回答。

“你不觉得吗？”反进逼向她。

点头，显得她小家子气：不否认，称了他的意。

谢海媚干脆默不作声，光是笑，泄露出点傻气。

“怎么不说话？”他探头过去，轻声问。

近得她鼻息袭满他的味。

要命！

“海媚！”

就有那么巧，也是这个城市太小，街头另一边，唐娜和一个本地学生正等着过马路，看见谢海媚，挥手叫她。

谢海媚没听见，全副精神都在抵抗萧潘的蛊惑味。萧潘正边跟她说话，还愈走愈靠近，她边走边躲，还得假装若无其事，根本注意不到其它有的没有的。

“唐，你认识他？”一头褐发的本地学生问唐娜。

“谁？”

“萧潘啊，你不是在跟他招手？”

唐娜不禁特别留意一下，多看了萧潘好几眼。

“你怎么知道他——那个什么潘的。”

“前阵子他到我们课上做客座演讲，还不错，满有意思的。”褐发女孩耸个肩。

“他长得挺不错的，身材又好，可惜早有老婆了。”

“他结婚了？”

“可不！有魅力又好条件的男人早早都被抢了去。”

都有家有室了！唐娜额头皱出三条纹。

这个谢海媚到底在搞什么！听都没听她提过，突然就冒出一个男人。

她怎么跟他搞在一块的？

流年不利犯桃花，还犯上别人园子里的花！

一辆丰田蜗牛漫步似的蠕动过去，绿灯适时亮起来。谢海媚和萧潘已经建出一大段距离，唐娜也没有打算退过去，与那个本地学生走进路口的咖啡店。

这个谢海媚就是太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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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你来了。”

“谢谢你的邀请。”

耶诞聚会。这是她笫一次到他住的地方。

虽然知道他的女朋友一定也在，但她就是抵抗不了这样的无奈，就是看他一眼也好。

只一眼也好。

多么卑微的希望。

“要不要喝点什么？果汁吗？”

“唰，谢谢，我自己来。”

客厅里热热闹闹起码头二十多个人，三三两两自谈他们的天，没有人跟她打招呼。多半是他和他女朋友的朋友，她认识不到几个。

她站在角落里，身子贴着墙壁，看他拿了一杯金黄的、应该是香槟的酒汁走到他女朋友身旁，触触她的脸颊，自然的伸手揽住她的腰。

他在她耳边不知说了什么修，她半仰起头，倾着脸，长发半掩，妩媚的笑了，笑得非常风情，发嗔的打了他一下。他们周旁的那些人也笑起来。

“各位！”他拍个手，引起其他人注意。

伸手拉过他女朋友，双手搂住她的腰，在她脸颊啄了一下。

“跟大家报告一个好消息，我跟曼莉要结婚了！我们决定订婚结婚一起举行，就在情人节，这是我们的帖子，请大家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当场发起了喜帖，邀请每个人参加。

她脑袋嗡嗡的，不断重复那句“要结婚了”……

他走到谢海媚面前，刷地抽出一张烫金的喜帖递给她，咧开大嘴对着她笑。

“哪，海媚，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她愣着，他脸庞忽然凑向她，头像南瓜一样，嘴巴咧得很大，笑得很开心。他愈凑愈近，嘴巴愈咧愈大，头也愈来愈大……

欢迎你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欢迎啊，欢迎……

“啊！”

谢海媚惊叫出声，猛然睁开眼坐起来。

棉背心湿湿的。惊出了一身汗。

惊魂仍然不定。

她看看时间，才凌晨四点多。

吁口气，往后一仰，手脚张开，呈大字型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魔镜、魔镜，准是天下最漂亮的人？”嘴巴喃喃的。

“我妩媚我性感我风情万种……。”又喃喃，低得几乎不成声。

忽然骨碌爬起来，三两下剥掉身上的棉背心，换上一件黑色的低胸无袖贴身短洋装，又从柜子捞出一整套的化妆品，对着镜子妆抹起来。

佣懒的眉眼，挺翘的鼻子，嘴唇饱满肥翘——镜中那个女人色香味十全，敞发一撩，撩出勾人风情。

对着镜子搔首弄姿起来。

“魔镜、魔镜，谁是天下最漂亮的人？”她对着镜子勾勾眼。

“魔镜、魔镜，谁是天下最性感的人？”浓翘的睫毛眨了一眨。

“魔镜、魔镜，准是天下最妩媚的人？”

肥红的厚唇嘟了嘟，伸出食指，指甲涂得鲜红，软骨似的轻摆在翘唇上头。

“当然是你了！”

她比个妖冶手势，手掩着口，噗哧笑一声。

边关还边搔首弄姿，又掩口做娇笑的样子。

然后，就那么定住，笑脸忽地一僵，垮了下来。

“神经病！”她瞪着镜子。

举起手背用力擦掉鲜泽泽的口红，又发狠的用两只手在脸上刮擦一通，心狠手辣，又歇斯底里。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忍不住叹口气。在镜子前呆了半天，然后才进浴室把脸上的妆洗掉。

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数羊。

专家说，失眠的话，数羊是最糟糕的，更加睡不着。

世界上平均有多少人晚上睡不着觉在数羊的？

大哉问。

“一切统计数字都值得怀疑。”专家又这么说。

统计再精准，总有误差存在，一差个百分之零点几，看起来没什么，放大来了，就从台湾头差到台湾尾了。

这样的精算——

想想，男人的爱何尝不是一样？

所以男人的心、男人的爱和份量都值得怀疑。

所以，唯有，爱情与金钱让人气急败坏。

语无伦次——睡眠不足，连想东想西脑袋都会打结。

谢海媚翻个身，放弃再数羊。

好好没事，她已经忘得快差不多了，偏偏作了这个梦，害得她失眠症状更加恶化严重。

曾经，她也是很纯情的。当然，现在也是。纯情的人都比较蠢，比较死心眼，也就比较容易闷骚。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丢脸的事，这世上其实天天都在发生，不过就她喜欢人家，但人家有女朋友，也不喜欢她，然后那个人家要结婚了，当面送喜帖给她而已。

就是那样。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但因为那时候她还算很纯情，脑袋也比较简单，就觉得心好像快要破掉，天好像快要塌下来，世界末日已经到了一样。

然后，把自己想成漫画里悲剧的美少女，哀恸神伤，对镜空叹，三两天吃不下饭，最后还来一手远走他乡，自我放逐。

还好，她有存款，要放逐也可以放得远一点，比较悲剧性一点。

现在想起来，那时的心情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她也很少去回想，不敢相信她竟然也可以、会那么“言情”过。

但多少还是灰头土脸的吧。

她老是失眠，不就证明还有“阴影”的存在？

大概吧。

心理学书上不都这样说？那个萧潘大概也会这么说——

萧潘？

“噢！天！”谢海媚呻吟一声，将脸埋进棉被里。

怎么会想起那个家伙！

接连两个多星期，她都在健身中心遇到他。多半是她跳完操了，他游泳后在咖啡室里等她，一起喝茶聊天，然后他陪她走段路送她回去。

根据那些有的没的心理学说，这是否表示，下意识里，她心里时不时有这个人的存在，所以不经意就翻搅起来扰她一扰？

不。

棉破下的脑袋不断摇动否认。

“不。”

不承认就是不承认。

什么心理学，都是骗人的东西！

她将棉破整个蒙住头，埋在被单坑里，什么都不看不听不说，也不想。

※※※

终于把米洗好放入锅子，也差不多听了半个上午的摇滚。

谢海媚挥着菜刀，配合著咚咚的节奏，用力切剁着高丽菜，不时塞几撮高丽菜丝进嘴巴，一边想着李察基尔演的那个英俊的舞男。

前些时候她跑去旁听艺术概论课时，那个右耳戴了两个银环的老师，说他喜欢听摇滚乐，尤其是在作菜煮饭的时候，把音乐放得超大声的，让桌子碰碰震震彷佛要跳起来。

那时她听了还不觉得怎样，虽然她也老听洛史都华用破锣嗓子嘶吼的YoungTurks，她比较喜欢那种悲悲愁愁的蓝调。

结果前两天，中午太阳正白正亮，她在煮饭时，闲着无聊，把音乐放得“吵死人”，随着节奏挥着菜刀，咚咚的，出了一身汗，发泄什么似，很有种淋漓畅快。

抽了大麻似，就那么上了瘾。

这回她放着白朗蒂的callme，震天价响的，每当那女高音扯开喉咙嘶吼着“callme”，她菜刀就跟着那声嘶吼挥切斩剁，把半颗高丽叶剁得稀烂，完全的原始人暴力发泄，非常的过瘾。

你芳心寂寞吗？你孤单吗？

那就拿起电话召唤我吧。

Callme！

英俊的舞男，随时等着召唤……

对讲机钤响，但音乐轰轰的，抽油烟机也轰轰响，她没听到。隔一会，忽然有人敲门。她停一下，没声响，大概听错了。

刚拿起菜刀，提起锅铲，敲门声又响。

奇怪！这栋公寓的人她认识不到半个。她皱了皱眉，丢下菜刀和锅铲，双手湿漉漉跑去开门。

“嗨。”他捧着一束玫瑰出现在门外。

“Callme！”轰暗乐猛爆出那声挑逗的召唤。

他扯扯嘴角，眨了眨眼，要笑不笑的。

“你怎么……”怎么上来的？

又怎么、干么来的？

“我在楼下按过铃，刚好有人进来，我就冒昧跟着进来，不请自来了。”他露出很有自觉的魅人笑。

都找到她大门来，这不是在游戏玩笑了。

“我可以进去吗？”

她可以说不可以吗？

但她略微侧身，没出息的，让他进去。

一身的邋遢来不及藏了。一下子只想到她的公寓一个星期没清扫了，乱糟糟。

“你在煮饭？”

她住的这种单身公寓，没有所谓的隔间，客厅兼饭厅兼房间，连厨房也连在一块，用钉死的流理台柜隔开而己。

厨房就在门边，完全没遮拦，他一进门就看到那一片壮观的景象。

甚至，他只要再走进那么一步，就可以看到她的床。

“嗯。”他技术犯规，偷机突袭。

这下她的“真面目”完全暴露。

“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太冒昧。”他将花递给她。

还送她花……玫瑰啊……

她随便在裤子抹两下，将手抹干，才想起她没有花瓶。

“我没有花瓶。”

萧潘看看。冰箱上头有个矿泉水瓶子。他脱掉鞋子，很自动的走进去，将瓶子装水，把花插进矿泉水瓶子里，然后又摆回冰箱上头。

“谢谢。”

“不客气。”

“你怎么——”

Callme！Callme！

音乐轰轰哇哇吼叫，一直在嘶吼召唤。

“突然想见见你。”他勾勾嘴，似笑非笑。“你一直不打电话给我，我只好冒昧上门喽。”

咚咚的节奏突然让她觉得吵，吵得她心慌意乱。她走过去，一掌灭了它的口。

“我打扰你了吗？”他扫了乱成一团的厨房一眼。

废话。

“你要喝点什么？不好意思，我只有白开水。”

也是废话。

“那就开水好了。”他很自然的走进里面，一边脱掉薄外套，一边说。“我本来打算请你一起吃午饭的，不过，看来我的运气还不错，你介不介意我叨扰你一顿便饭？”

她看他将他的外套披放在她书桌椅子背上。

她可以说不吗？

“如果你不介意吃海苔卷高丽菜丝、蕃茄和罐头鲔鱼的话。”

他转脸过去，目光穿过流理台与上头的厨柜之间的空间看着她，说：“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说得那么轻，那么将就。

谢海媚走过去，轻轻将开水放在书桌上。

“可是我没有酱料，我都是直接那样吃的。”

“没关系。”

“你可能会不习惯，我看还是——”

“我无所谓的。”不给她借口，岔开话题：“我可以借用你的电脑吗？”

她只好点头。

开了电脑，才想起是有锁码的。

他也不问，只是转头柔柔望着她。

她迟疑一下。

看他等着，咬了咬唇，轻声吐说：“心坏掉。”

心坏掉？

他停下搁在键盘上的手的动作，目光密密又看着她，柔得溢出水，涌出波光，甚至转身对着她，拉了她的手，目光脉脉，都是不说出的言语。

她不习惯那样的柔情。尴尬极了，轻轻挣开手。

“我厨房在忙。”逃了开。

“我也来帮忙。”他起身跟过去，在她身后，轻微揽碰了她的腰，|奇-_-书^_^网|一碰即放。

“不用了，很快就好了。你请那边坐。”

“别跟我客气。”不经意般伸手揉了揉她头发。“我喜欢你的头发，又直又柔顺，很好看。”一碰一触，都是试探。

“我不是客气。你看，这地方就这么一点大。”她躲着。

“这样才温暖，不是吗？”

谢海媚摇头。

萧潘出声轻笑。

“我是一个有反叛思想的人。不是对什么都反对，而是对很多事，总觉得不是那么理所当然。”

“比如？”

“比如，”他靠向她，俯低脸，声音低了，意有所指的，“喜欢一个人，为什么要因为种种束缚而不行动。”

“那是因为，束缚是有很多不同的理由的。”

“比如？”他的唇几乎贴住她耳畔，热热的气息。

“比如，你许了承诺、签了协议——那一纸证书多重要，代表了一切。”

不能说都是他“阴谋”造成的，她也想吧。毕竟，她让他进了门，她是共犯。

“你知道吗？我喜欢你的认真……”他呵呵轻笑，在她耳畔呵着气，玩笑似轻擦过她的臀，轻碰触过她的腿。

迷蒙暧昧，更多的是试探，探她对他举动的反应。

“我……”她反射的缩了缩，抵不住耳畔那热引带起的颤栗酥麻感落。

不行了……再这样下去！

“我想我们还比出去吃好了，我想吃点热的东西。”头一低，避开那令人燥热的酥颤感。

※※※

“要喝点什么吗？茶？果汁？开水？”他将钥匙丢在桌了上，回头问她。

谢海媚摇头，拘谨的站在一边，有些不自在。

到现在，她还搞不清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只是出去吃饭，怎么吃着吃着，却吃到萧潘的公寓里来？

她原是想逃开窒窄室里那让她不自在的、暧昧的气氛的，怎么反过来笨得栽进教她更不自在的氛围里。

在街上时，好不容易她呼吸通畅多了，他要她小心车子，不经意的拉拉她的手。过马路时，更很绅士的微微揽了揽她的腰、搭搭她的肩，小心叫护着。

他碰得恰到好处，全然绅士礼貌的举动，她不知道该怎么拒绝。

她没拒绝，他解读成一种暗示，对她笑得好不魅惑。

男人那么笑，尤其是那么有男性魅味的男人，柔情的只对着她笑，心很难不怦跳。谢海媚只觉得整个人都乱了。乱了，辨不清方向，任由了他牵引。

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是她没把持住？还是她太容易乱了？

他一个人住的地方，五楼公寓顶层，面向海，没有阻拦。大概有她住处的四倍大，两房两厅一个大阳台。

单身一个人，这样的空间稍微嫌大，但她还看不出有其他人烟的痕迹。

“我泡了热茶，可以吗？”萧潘从厨房出来。

看她还站在门边，笑说：“我不记得有罚你在门边站，你不必那么守规矩。”

谢海媚红红脸，走了过去，没话找话说：“你住的地方很大。”而且整齐清爽。

“我的杂物多，所以需要大一点的空间。”他比比沙发，将热茶放在茶几上。“请坐。”谢谢。”

沙发大，躺在上头睡觉都没问题。她见一旁搁有毛毯，想来他大概也常在沙发上睡觉。

这样想，很快的她就敏感的觉得他气息的包围。

还好，他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

淡蓝窗帘挽开着，从落地窗望出去，不远处的海，波光粼粼，金光灿烂跳耀，映得人眼花撩乱。

“你这里风景很好。”又没话找话。

“是啊。”他不看窗外，尽是看着她笑。

眼前这道风景，的确是好，赏他的心，悦他的目。

就算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那眼眸里戏谑的笑漾得明白。谢海媚转头看远处，回避开。

可愈回避愈难回避，阳光白花花，竟也就像他白花花的笑。

她以为她看昏，定神一看，眸子前晃的，真竟是他花花的笑脸。

“你在看什么？看得这么专心？”他挤到她身边，随着她的视线往外望，脸庞几乎挨着她的脸庞。

她一骇，惊住不敢稍动。他挨得那么近，她鼻息充满他的气味。

“没什么……”不敢用力呼吸。

“媚……”叫唤低了。“你最近睡得好不好？还失眠吗？”

她点头，又摇头。

明明不是无知的少女，却表现得一副青涩不知所措似，还呼吸困难！

谢海媚忍不住要嘲笑起自己。

“媚……”他挨得更近，手轻搭在她腿上。“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什么问题都可以，我很乐意帮你。”

一股热从他碰触她的腿面窜升到她背脊，整个麻了。

“谢谢。”她笑一下，目光投向靠墙的书柜。“啊，你有好多书！”

若无其事站起来，走到书柜旁。

书柜上全是书，除了专业书籍和期刊，竟还参杂了文学小说与诗集。

她随手拿了一本书，掩饰着，又觉得太刻意，将书放回架上，手搁在书列上。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手搁在她的上方，覆上她的手，然后滑过她手背，取了一本书，翻开。

“你看看这个。”

是本波斯诗集。

“念念看。”摊开的那页诗，她刚巧认得，有部讲感情出轨的电影就在片中引用了这首诗。

电影中的那名男子，就是这样引诱女主角的。

Drinkwine……Thisisallthatyourwillgivetoyou，Itistheseason

forwine。

Rosesanddrunkenfriends……

她看的时候，他端了一杯酒，挨在她身后，从后头围靠了上去，靠得很近，却又不碰着她，留着暧味的空间，若离若近，几乎贴着她的耳朵，絮絮喃喃。

“Behappyforthismoment，”在她鬓旁耳语。”Thismoment……is

yourlife，”

全盘如电影里的情节。

她不禁失笑。

居然来这手！还没创意的抄袭电影，未免太陈腔滥调。

但、但，他就是要陈腔滥调。

学心理学的他，很明白陈腔滥调的受用。他是有意的，这样的抄袭陈腔滥调。

“Iamfalling，Iamfalling，”他在她耳边喃喃耳语。

啊……

那酥麻醉人的感觉又来袭……

“Iamfalling……Iamfalling……”他贴在她耳际，低喃重复。

她想装作不懂，他眼睛已经等在那里，等着她去与他眼波的相交流，将她的耳根红燥全收进去。

“我沉陷了进去……”

啊！掉陷进去的人究竟是谁？！

谁坠落进谁的、感情那陷阱……

那喃喃声不断，沿着她的耳际滑下脖颈，轻划过锁骨，复滑上那道棱弧线，再滑落入锁骨，爬上另一边耳际，轻轻舔咬，且吸复吮，而后再次往下滑过，一路撩起触电似的颤栗。

谢海媚禁不住轻轻发颤。墙破城陷，就那么坠落了。

坠了……什么东西坠了，玫瑰色的酒液溅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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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那男人在笑，举着咖啡杯对她笑。

灯光暗，看了半天，她才知道他是在对她笑，看他举着咖啡杯不知说了什么。

“我吗？”她比比自己，不相信。

这是咖啡店耶，可不是酒吧。

咖啡店和酒吧有什么差别？

还是有的。

在酒吧，大家心照不宣，心里有数，是来钓人的：到咖啡店，是来喝咖啡，看人和被人看的；当然，也不排除浪漫的、看熟了的微笑，然后进一步的就是了。

但、但，总之，那个，她没想到就是了。

她对自己笑一下。

一笑就笑坏了。

那男人看到她在笑，也不管她是对谁笑，理所当然以为她是在对他笑，就移过去了。

“嗨。”主动的坐到她位子旁。

长得还说得上英俊，鼻子眼睛嘴巴凑起来，还真有几分色相。

“嗨。”

好不容易有男人跟她搭讪，偏偏她跟唐娜约了。她实在很想“重色轻友”一下，可是——唉。

“不好意思，我约了朋友。”

“喔。”

男色当前，又难得慧眼看上她，偏生却得坐怀不乱。哎！

“你朋友还没来吧。我们聊聊，等你朋友来了，我就走，不会打扰你们。”

多文明！谢海媚虚荣的笑一下，刚要开口，当一声，有人推门进来。

谢海媚转头望一下。平时偶尔迟个小到的唐娜，居然很准时的出现。

她走进来，略微张望一下，立刻锁定谢海媚。

“你的朋友好像来了，那我就不打扰了。”那男的也不惹人厌，很知趣的走开。

唐娜走近，狐疑的望望那男子，钻进谢海媚对面位子，说：“那干么的？”

不等谢海媚回答，就自问自答说：“搭讪的？一堆狂蜂浪蝶。”

哎哎，她哪有那个本事，够用这个词。

“你怎么约我来这里？咖啡店耶。”要吃钱的。

唐娜瞥她一眼，拿了小汤匙挖了一匙她碟子里的蛋糕。

“拜托你好不好！”有够不卫生的。

谢海媚过去买了两块巧克力蛋糕，一人分一块，被唐娜染指的原来那一块草莓的也给唐娜。

唐娜也不客气，汤匙挖了就吃。

“你找我干什么？”谢海媚问。

唐娜杏眼一吊，说：“前几天看到你跟一个男的在一起。”

啊，被看到了。

“什么时候？”她跟萧潘没什么。没什么。

“你要我说出几年几月几日几时几分几秒，何时何地吗？”唐娜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

“你看到了？”竟有点心虚。

“嗯。”

“我可不是藏私喔。只是，这个不是我的，没办法分半个给你。”

唐娜翻个白眼，打断她的话。

“你跟那个萧潘怎么认识的？”

“你也认识他？”连名字都知道！

“我哪会那么走运！我问你，他结婚了你知不知道？”

他结婚了？！

谢海媚愣住。

“你怎么知道的？”慢了五秒钟才问。

“人家告诉我的。他到心理系做过几次客座演讲，自然有人认识，”

问就知道，又不是秘密。”

又慢了好几秒，谢海媚才微微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像是苦笑的笑。

“你到底知不知道他结婚了？”唐娜追问。“虽然听说他跟他老婆分居了，但怎么算都是个有妇之夫。”

“我跟他没什么。”她答非所问。

“你早知道了？”听在唐娜耳里就像是在撇清，愈撇愈不清。“你知道了还跟他搅和在一起干什么！”

她没有。

她想否认，突然觉得没力气，只是摇头。唐娜看了，更觉得她心虚。

“你找我就是要跟我说这些？”

“这还不够严重？”

谢海媚摇摇头。

唐娜看着疑惑，狐疑说：“你真的跟他没什么吧？”

本来没什么，但那一天……没什么有了点什么。

沉默惹嫌疑。唐娜看了又看她，表情严肃，也不修辞，说：“你真的跟他搞在一起？”

“还不到你想的那样。”

“那么是怎么样？”唐娜不以为然。“你这样不正常。”

谢海媚抬眼、挑眉。

“你这样不正常。”唯恐她外国话听太久，中文生疏听不懂，唐娜又重复一次。“人家有老婆，有——呃，我听说他没孩子，不过，这不正常。”

谢海媚又挑眉。

“好好的干么当人家的第三者，把自己搞得那么廉价。”

一下子就把她变成第三者了。

“你喜欢他是不？可狐狸精，破坏别人家庭的，都喜欢以爱为名。”

这下变成狐狸精了。

“人家偷人家丈夫当二奶，还有钱图享受。你图什么？爱？嗤！没脑袋的女人最爱用这个借口。男人用这个玩免费的，白痴女人、傻瓜一个才说爱。”

“他先找上我的好不好。”谢海媚终于忍不住。

再说，他和他老婆分居了。，

“分居又不是离婚。”唐娜不放松。“谁先谁后没意义，只是企图推卸责任、自己把持不住

的借口。你没拒绝，就是共犯。

爱情跟婚姻，就是被这种以爱为名的蠢女人搞乱的。

“跟结了婚的人搞不伦，你这样不正常。”

靠，她还淫荡呢。

“那你说，什么样才叫正常？”

“我知道我说得刺耳了一点，不过，你别傻了，海媚，别被结了婚的男人那一套给骗了。”唐娜蛋糕也不吃了，一脸严肃。

要不是看在相识一场，同是天涯沦落人的份上，她才不会吃饱撑着，浪费时间说这些有的没有的。以为她嘴巴不酸啊！

“他是不是跟你说，他太太不了解他？”

“或者，他跟他太太之间已经没有爱存在？”

“还是，他跟他太太之间已经没有共同语言？嗤，老套了。”

事实上，萧潘什么都没说。

唐娜说得虽然难听，可并没有错。真相本来就不赏心悦目，自己天真，却还要怪事实太残酷。

“又不是天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当个第三者，偷人家的丈夫干什么！”

第三者、二奶、偷人家的丈夫——讲得那么难听，谢海媚简直受不了那难堪。

“你——唔！”唐娜还要罗嗦，谢海媚恼羞成怒，拿起蛋糕塞进她嘴巴，堵住她的话，起身就走。

“嘿！”唐娜追上去，拉住她。嘴巴还抹着奶油泽，也不生气，“嫌我说得难听？我这是忠言逆耳，良药苦口。”

唐娜讲话本来就难听，也不是今天才这样，或者冲着她特别刻薄的。

但谢海媚觉得难堪，无法心平气和。

“我也不是道德家，但这种事要愉悦快乐，你这样，跟他见个面大概也要偷偷摸摸吧。快乐吗？搞到这么灰头土脸，干么？划不来！”

划不来。

唐娜用经济学投资效应报酬事那一套来衡量爱情——喔，或者说偷情这回事，收益与成本不平衡，划不来。

“要不，就傍个大款，那就划算了？”谢海媚忍不住出言讽刺。

唐娜瞪眼。

“我有嘴说到没沫，你不听，到时要怎么了，一把鼻涕一把泪，可别找我诉苦。”

“他分居又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你那样说我太过分，也不公平。”

“你不否认他到底有太太，对吧？”

“那又怎么样？”明明分居了。

“那还不怎么样？谢海媚，你脑子有问题！”

这样的关系太冒险，对自己也没有好处，唐娜实在不以为然。偏偏谢海媚说不听，一副硬要往坑里跳，到最后尸骨真不知能不能齐全，最好就别叫她去捡骨。

谢海媚恼羞又成怒，又抓起蛋糕往唐娜嘴巴一塞，转身走开。

若真发生什么，她的爱她的怨她的恨她的哀她的苦，都是她咎由自取了，她认了算。

※※※

到他办公室的时候，秘书刚要下班，让她先在外头等。她坐在那里，彷佛暗中有人偷偷在打量似，她觉得自己偷偷摸摸的，像贼一样。

“媚！”萧潘出来，走向她，没掩饰脸上的欢喜。对秘书点个头。

“你可以先走了，佩蒂。”

谢海媚默不作声，敏感的觉得秘书离开时，多投向她的那一眼。

“来！”萧潘亲吻她一下，牵住她的手，搂着她走进去。

季节都深了，太阳落得快，加上窗帘都拉上，光线相当昏暗。

“这还是你第一次来我的办公室呢。”萧潘从她身后搂住她，亲了亲她的头发，滑到她颈肩，轻轻啃咬一下。

她颤动一下，全身泛起颤栗。

他一下就摸透了她。她的敏感、她脆弱不禁的地方。

“要不要喝点什么？”他咬咬她耳朵。

谢海媚摇头。

“那么，一起吃晚饭，嗯？我饿死了，可以把你吃下。”嗓音低混挑逗。

谢海媚再次摇头。

她转身对着他，直直望着他，清楚明白而且直接的问：“你结婚了？”

头一低，心碎的注意到他无名指上的戒指。

为什么现在才注意到！之前她都在干什么？盲了吗？都里在极地的黑里吗？

“你知道了？”他顿一下，拔下戒指。“我是结婚了，不过，已经与我太太分居。”

虽然唐娜已早早警告她，听萧潘亲口承认说出来，她还是觉得凄惨无比。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听我说，媚，我不是有意瞒着不说，我跟她已经分居了。”

分居了，他还是别人的丈夫！

“你应该告诉我的……”她推开他。

告诉她了，她就可以不去喜欢他，可以提防，可以不陷落下去……

“媚……别这样。我不是有意瞒你的。我知道我不应该这样，可是我忍不住，被你给吸引，渴望见见你……”

啊，这么言情，这么甜蜜，这么动听！世上最动人的情话，就都是这般最骗人的谎言。

“第一次碰到，我就被你吸引。后来巧合又碰到，我就喜欢上跟你在一起的感觉。我觉得很舒服、很愉快。我喜欢你的善解人意。”

她一点都没有他说的那么好。

“我太太聪明能干，人也很好，但她并不了解我。”

啊，来了。

唐娜果然可以去当先知了。

接下来他会说什么？他跟她之间已经没有爱情？他跟她只是勉强在一起？

“我跟她之间已经没有爱情。”

果然。

太标准的说词。很多结了婚的男人都这么落寞的说。

这种谎，一戳就破。没有爱情还天天睡在一起？

但这样说对萧潘是不公平的。他到底分居了——

可笑，她居然还在替他找理由。

爱情这回事，很多时候都是女人自己骗自己，明明对方那么没担当，却替他解释，替他开脱。

她到底也只是那种平庸的女人。

“我们还是不要再见面。”可厌！她真觉得自己丑陋可憎。

“媚！”萧潘拉住她。

一开始，他也许没有那个意思，最后越了界，脱了轨，破了格。但有谁规定，在轨道的路才是路？

“请不要再来找我。”她挣开手，不想捡拾别人爱情的残余。

决定，不再与他见面。

套用句无产阶级革命的语录，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所以，一切都是自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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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说是不再见面，没几天就又遇见碰到面了。

经过街道转角的咖啡店时，谢海媚想了想走了进去，打算买两个松饼，晚上就不必费脑筋想吃些什么了。

她也不挑，随便一指，要了两个蓝莓的。

她专心掏钱包，没注意到跟在她身后进来的萧潘。

“嗨。”掏出钱，抬起头，萧潘已经站到她面前。

她错愣一下，显然没预期。

他穿一身黑衫黑裤，深灰风衣，她已经不算陌生的体味。乍闻到他气味，她鼻头忽然有点酸。

“嗨。”头便低了。

“我刚巧经过，看见你在这里，进来打声招呼，希望没有打扰到你。”

是的了，就在相邻的社区，相隔不算太遥远，总会有这样的巧合，总是会遇到的——

“你好不好？”

不，他是存心的。就算是同一条街，只要有心回避，怎么都碰不着；有心找，再隔十条街总会遇到。远远他便见着她，一路跟来的。

“嗯。谢谢。”谢海媚点头。

“失眠的情况有没有好一点？睡得好吗？”还是那么温柔。

“嗯。”

“这是你要的松饼，一共两块两毛八。”服务生装好了松饼，出声提醒。

“我来。”萧潘掏出皮夹。

“不了，我！”谢海媚推辞，已经来不及，他已迳自付了钱。

他拎了袋子，递给她。她默默接过。

这么快就遇到，她想形销骨立也不够时间变憔悴，还是一脸很健康。

“你要去哪里？我送你。”

“不必了，谢谢。”

萧潘知道她会拒绝，没强求，哑声说：“你脸色不大好，答应我，好好照顾自己。”倒像憔悴的人是他。

“我很好，没事。”

他叹口气。

“别让我担心，好吗？”

“你会吗？”教她有些恨了。说得那么柔情！嘴巴上担心又有什么意义！

“你知道我会的。”

“既然担心，那你就干脆开药单给我，吃了药，我可以好吃好睡。”

“媚！”他知道她在说气话。她心里是有他的，不然不会说气话。

谢海媚转身快步走出去，不理他的叫唤。

“媚！”萧潘追出去。

“媚！”也不顾是在街上，紧拉住她，将她拉向他。

她别开脸，不愿与他的目光相对。

“媚……”他看得出她的倔强。

她哪要什么药单！

不过是他。他是她的心理医生、她的药。尽管是毒药。

“你不必担心我，我不会有事。”挣开他，仍旧不看他。

总是这样。她希望能好好处理，成熟一点，但总是不知该在恰当的时候处理好事情，总这样搞砸许多事，不能好好处理。

但……算了，搞砸就算了。

生活一回又一回，这一回，就这么算了。

※※※

结束了，没有缠绵的以后了。

就这样了，一切都结束了，不应该再有负担了。

“一杯啤酒。”

才十一点多，酒吧正热闹，高分贝高密度，实在吵死人。

喝来喝去，她也只能喝这种醉不死人的啤酒，比较不容易发酒疯。

来钓人的和被人钓的不少，目光技巧的，或含蓄的，或露骨的，瞟来瞟去。

她有点后悔没有描上浓密的黑眼线和睫毛膏，昏暗灯光下，她的一双黑眼睛显得不够大，不够晶亮和神秘。

满场陌生的面孔，光喝酒，有点无聊。

她早来了一天。晚一天，撞上只开放给女性进场的仕女之夜，看看身材高大的俊男跳脱衣舞也好，一层一层剥下那衣冠楚楚、满足饥渴的眼光。

不知道有没有男人正在对她笑，或对她眨眼。灯光大昏暗，她看不清楚，大概错过了不少机会。

啤酒杯空了。身材高大的男服务生穿梭过去，姿态潇洒的顶着一个盘子，盘里摆了几杯酒。每只都那么一小杯，还不到一口的份量。

“要来一杯吗？小姐。”帅气有型的一张脸，多情的蓝眼睛对她合著笑。

“这么一小杯。”谢海媚摇头。“给我一瓶啤酒。”

“不小了。”蓝眼睛笑笑的，怂恿她：“你要不要试试？”

“好吧。”也不管杯子里装的是什么了。

她给了他一张钞票，也不找零了，伸手去拿酒。

“等等。”

帅气的服务生笑笑的按了按她的手阻止她，将盘子放在桌上，然后从中端了一杯酒起来。

谢海媚以为是要端给她的，自然伸出手，谁知道他居然拉起她，将酒杯送到他自己的嘴边，仰头喝了，而后俯下脸，嘴对着她的嘴，把含在嘴里的酒喂进她嘴巴里。谢海媚没搞清楚状况，蓦然被喂酒，反射的鼓起腮帮，溢出了大半的酒液，从嘴角流下来。灵滑的舌用力的舔她的嘴角，然后整个伸进她的嘴里，同时不断的吸吮舔含。

起码过了二十秒，总算才放开她，对她又魅惑的笑了一笑。

她这才知道，这酒是要服务生用嘴巴喂的，卖的是男色，是舌吻。

那服务生挺帅的，但她觉得有点恶心，真不讲卫生。

也不知道他牙有没有刷、前一刻吻过谁，那个人早上又有没有刷牙。

她摇摇晃晃走出去，也不知道是不是醉了。她也不知道她喝的那杯到底是什么东西，只知道吃了那服务生一嘴的口水唾沫。

走出酒吧，差不多十二点了。这么晚，已经没有公车。她取出手机，按了两个数码，想不起计程车行的电话号码，放弃的将手机又塞回口袋里，索性走路回去。

一路走着，老是觉得那个口水味，愈想愈不卫生，就愈觉得那口水味。

她拐了一大段路，好不容易找到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商店，买一瓶矿泉水，就在路边漱起口，把整瓶矿泉水都倒光了，才觉得好过一点。

她缩缩脖子，拉高了衣领。入夜后不只冷，而且冰。她穿得不够厚暖，又忘了围围巾，寒气由脖颈钻进去，一丝一丝的，冻得教她牙齿打颤，起鸡皮疙瘩。

走回到公寓，她三步并作两步跑向大门，一边掏出钥匙。

“媚！”停在路旁的一辆车子车门打开，萧潘从车子里出来，叫住她。

谢海媚愣一下，一失神，手上的钥匙当的掉在地上。

她连忙弯身去捡，萧潘也同时弯下身去，捡起钥匙递给她。

“喏。”还是那么柔情脉脉。

她一把抢过钥匙，没能忍住，心一酸，蹲了下去，将脸埋在臂弯里。

为什么他会在这里？让他看到她这个样子！

她觉得她一身酒臭，狼狈又落魄。

“天气冷，会着凉。”萧潘脱下外套披在她身上。

他一直在车里等她。

想见她，听听她的声音。原以为她不想见他，不肯开门或回答他：他不死心，按了又按钤，可一直没回应。

他想过她或许不在家，一等等了快三个小时，几乎要放弃了。然后又想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她也许是在的，只是不肯见他。要不，那么晚了，一直没见她回来。

直到看到她，一晚的猜疑、悬心与不确定都踏实安了心。

“你喝酒了？”蹲在她面前，轻扶着她，仍旧那么温柔、关心。

“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想你……想见你。”她没拒绝他的温柔。他轻轻扶她起来。“我以为你不肯见我。”

“我说了，请你不要再来找我的。”今天晚上她特别脆弱，害怕他这等温柔。

“我知道，对不起。可是，我想你，媚。”

“请你不要再来了。”她回拒他的温柔，一直不肯面对他。

萧潘沉默半晌，目光始终在她身上，不肯稍离。

“我们不能当朋友吗？我不想失去你。媚，至少让我可以看看你。”

说得多痴情，无她不可似。可他到底——到底是别人的，怎么爱她！

头在昏，她几乎被动摇。她咬咬唇，感觉到一丝痛，轻轻摇头，说：“我不想当你的朋友。”

他又沉默了一会。

“那么，当敌人好了。恨我吧。”

爱人与恨人有同样强度情感，只是正负面两极，朋友则是中立的，不带超越的情感强度。

但她什么都不想当，不想与他再有任何瓜葛，就当作不曾有过与他邂逅的那一段。

“别这样，媚。我爱你……”他用着最庸俗的话，说着最庸俗的事。

但这最庸俗的情感，却有着最强悍的力量。

她几乎被攻陷了，轻轻发颤着，脆弱得随时会陷落。

“冷吗？”被他发现了。

他不顾她拒绝，将她拉到怀里，让她靠着他胸膛，紧紧拥住她。

“不要……”她挣扎着。

“你在发抖呢。”他不肯放手。“媚，媚，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心一酸，她泪便流下来。

就算是骗她的，她也无所谓了，心沦陷，没有了原则。

“媚……”他吻着她的泪水。

一声一声的“媚”，一声一声叫唤得那般缝蜷缠绵。

好像在演偶像爱情连续剧！都几岁人了，没想到在异国夜天下，她会有这样爱的缠绵。爱得一点心酸，一点悲甜，一点无奈何。

“你的脸跟手都冰了。”他拿过钥匙，开了门，搂着她走进公寓。

进了电梯，他就吻她了。温热的唇舌，温柔的亲吻过她每一寸冰凉的脸庞。

低温到了零下，这是一个太冷的夜晚。他搂着她，黑里窄窄的床，赤裸的肌肤相触，过给她他身体的每一分温暖。

夜就那么睡了。

※※※

天光亮，他在她床上醒来。窄小的单人床，相拥的身体几乎是相贴的。光着身的她，有着另一种娇媚，他忍不住亲了亲她，在她翘臀腿股间抚摸游移。

谢海媚醒着，不敢睁开眼，睫毛眨动了动。他笑着亲她的睫毛，手没停，一边舔着她的耳朵，一直舔了下去……

她不大喜欢吃面包，厨柜里也没有，萧潘热了牛奶，煎蛋，并且切好水果，为她准备好早餐。

“你冰箱都空了，晚点我带点东西过来。你想吃些什么？”喂她吃煎蛋。

“我又不是小孩子。”谢海媚埋怨，但还是张口乖乖吃了煎蛋。“我下了课就去买菜，你不必麻烦了。”

“东西那么重，你哪提得动。我们一起去，吃过晚饭，我再送你回来。”

认识他之前，她不都这么过，还不是好好的。

“那是以前。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提那么重的东西，听我的话，等我来接你。”

“是、是。”她连应两声，投降举白旗。

他拧拧她的脸颊，隔着桌子啄一下她的嘴唇。

然后，他送她去上课，自己再开车回市中心。

连着几天，萧潘便这样接送谢海媚。然后就那样了。

缠绵的，只要时间配合得巧，他便送她去上课：一两个晚上如果她下课得晚，他时间许可，就过来接她下课，然后一起吃晚饭，一起那的夜晚。

他喜欢吻她，亲吻时，总喜欢把舌头伸进去她唇齿里，探进深深的欲望，一边将手搁在她臀上，使劲的搓揉，那让他兴奋。

轻柔时，他喜欢揉触她的头发，把脸埋在她丝发里，吸闻她的气味：而她也喜欢将脸埋进他胸膛，吸闻他的气味。

充满了动物性。谢海媚心里不禁暗笑。

两个人，吸闻着彼此的气味，凭着彼此的气味蜷在一块。

“下课后打个电话给我，我来接你。”临下车时，他拉住她，贪婪的亲吻她。“晚上一起吃饭，顺便去买张新床。”

“买床？为什么？”

“你的床太硬了，也不够大，不够我们俩睡。”

“可是，我觉得刚好，我不喜欢太软的床。”

“那么，买大一点，我喜欢能舒服的抱着你。”

“可我房间那么小，根本放不下太大的床。”

“要不，你搬来跟我——”

“不要。”没等萧潘说完，谢海媚便摇头。

“那就跟我去买床。”他捏捏她鼻子，威胁的呵她痒。“两个选一个。”

“好嘛好嘛！”她咯咯笑着，娇声投降。

萧潘这才捏捏她腮帮，放她下车。她看他车子开走，才心满意足的转身。

“谢海媚！”走不到两步，就碰到唐娜。

她有点心虚，不知道唐娜是否看到她从萧潘的车子上下来，一时不敢对上唐娜的目光。“你还在生气？”唐娜拍她一下。

“没有。”还好，唐娜没看见。找个借口，连忙说：“我上课时间快到了，晚点见。”对唐娜摆个手，便匆匆走开。

虽然不是很刻意，可看就像在逃避什么似。

午休时，她一进餐厅，便被唐娜拽住。

“你干么躲我？”

“我哪有。”

“我看你是还在生气，要不然，我打电话给你，你都不接，早上遇到时也是匆匆就走。”

“我跟你说了我有课。你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的？”

“好几天了。你前两个礼拜二晚上去哪里了？我找你你不在。”

那天晚上啊……

“我去酒吧了。”

“酒吧？”唐娜吊个白眼。“干什么？”

“钓男人。”

“结果呢？”

“花了十块钱，服务生用嘴巴服侍喝一杯酒，还给了一个舌吻。”

“真的？”唐娜瞪大眼睛。“你怎么不找我？”

“我还以为你会说我堕落。”

“我说你钱多！感觉怎么样？”

“有点不卫生。”

“小姐，拜托，你就杀风景的只想到这个？！”

“不然还能想到什么？嘴巴全是口水的味道。”

“那有没有其它艳遇？”

在酒吧那种地方？省省吧。

“我还没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唐娜睨睨她，点了点头，说：“也对，会去酒吧钓人的，都是剩下的货色，好男人不是结了婚就是同性恋。”

惹得谢海媚笑出来。

“看你眉梢眼尾全是春风，”唐娜眯眼打量她，顿了一下，表情严肃，说：“你该不会还跟那个萧潘搅和在一起吧？”

谢海媚笑脸凝住，默默不说话，不承认也不否认。

“到底有没有？”唐娜像对待自己的事情一样，有点管太多。

“我想吃披萨，你呢？带了便当没有？”走开去买披萨。

“海媚！”唐娜跟过去。

“我知道你的好意，唐娜，不过，你还是担心你自己的功课比较要紧，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知道该怎么处理。”

“我就知道你嫌我多管闲事。”唐娜悻悻的。

谢海媚笑一下，拍她一下。“我可没这么说。”

“算了，我不管你了，省得惹人厌。不过，你最好还是聪明点，最好他会离婚，不离婚的话跟他瞎混干什么！”

绝对实际主义的唐娜，谢海媚心里微微笑了。她要哪天自作自受，落了个尸骨不全，唐娜一定会帮她“捡骨”。

冷不防有人在她肩上拍了一下。

“嗨，蕃薯味！”她正咬口披萨，差点咬到舌头。

转头一看，只看到一口凉森森的白牙。

“是你。”那个陈易文。“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找朋友。

“喔。”

“我一进来就看到你，嘴巴张得大大的吃披萨，没有一点形象，又没气质，也不怕丢脸。”

唐娜噗哧笑出来，连口水也喷出来。

“谁会跟你一样无聊到注意别人的吃相！”谢海媚白他一眼，转头说：“我朋友，唐娜。”介绍唐娜跟陈易文认识。

“你好。”陈易文跟唐娜打个招呼。

“我怎么没见过你？”谢海媚认识的就那几个，也没听她提过陈易文，唐娜觉得奇怪。

“我跟蕃薯味在上次聚会中认识的。”陈易文笑。

“记不记得那次国际跟本地学生聚会？你忙着跟本地学生练英语，所以没碰到陈易文。”谢海媚偷空又咬口披萨。

“喔。”唐娜喔一声，一脸恍然大悟。

“我说谢海媚，你嘴巴张这么大，真的很没气质，起码也用个刀子又子什么的，保持一下形象。”

“如果你觉得丢脸，可以站远一点。”

唐娜自己带便当，还算文文雅雅的用着汤匙，谢海媚吃的是披萨，用手抓方便得多。而且学生餐厅，没有人太注重什么餐厅礼仪，方便就好。

“易文！”有个男生对陈易文招手。

“我马上过去。”陈易文摆手回个招呼。说：“我朋友来了。对了，聚会的事你没忘吧？”提醒谢海媚耶诞聚会的事。

“再说吧。”谢海媚还是不置可否。他居然还记得这码子事，到时不知彗星会不会撞地球。“唐娜，耶诞夜我朋友家有个聚会，你要不要也一起来，人多比较热闹。”

“有吃有喝的我就去。”唐娜不改她的实际主义。

陈易文咧嘴一笑，又露出凉森森的白牙。

“就这么说定！”其实他自己作主自己决定。“我再打电话跟你们联络。”

谢海媚嘴巴张得大大的，咬了一大口披萨，吃得两颊鼓起来。

约定这种事……

如果明天彗星撞了地球，那该怎么办？

即时作乐寻欢啊，谁管有没有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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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啊！”望着那张足可躺三个人的水蓝大床，谢海媚不禁摇头。

从这墙横直到那墙，空间几乎都被占满，只勉强能锣摆个小柜子放电话。

“这样好多了。”萧潘很满意。他身高腿长，谢海媚原来那张单人床太小了。

“你不觉得太大了？”

“一点都不会，刚刚好。”

新的床垫柔软又有弹性，谢海媚一时起玩兴，哇叫一声，扑跳上去。

“怎么跟小孩一样！”萧潘伸手拉她。

“好玩嘛！”她娇笑一声，双手勾住他的脖子，双双跌到大床上，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放肆的亲他吻他，还啃他。

“你当我是骨头吗？”简直像小狗在啃骨头一样，酥酥痒痒。

“没错！”张口在他胸膛咬了一口，留下一圈齿印。

“啊！”他吃痛。“看我饶不饶你！”上下其手，搔痒起来。

“啊！”谢海媚又叫又笑。

“你投降我就饶了你！”

谢海媚又叫又笑，就是不肯求饶。

“你投不投降？媚，嗯……”萧潘用勾人的低沉嗓音勾她。

“不……”

谢海媚反攻，也对他上下其手。他不让她得逞，两人扭作一团，在床上滚来滚去的。

好好一张新床，就被蹂躏的！闹到一半，忽然脸庞相贴住，她望着他，他望着她，眼神纠缠住，蓦地安静下来。

“你爱我吗？”她撒着娇，双手仍勾住他的脖子。

“爱。”

“有多爱？”

“非常的爱。”

“非常是多少？”

“嗯，百分之三十吧。”

“那么的少！”她嘟嘴不依。

“那么，再追加百分之三十。”

“不够！你一点都不爱我！”

原只是闹着玩，不知怎地，谢海媚忽然觉得酸起来。

“我们只是havinganaffair，我不过是你的外遇对象。”

“不，媚，你是我的情人。”

这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因为我爱你。”

他说他爱她——她凝看他一会，忽然说：“我们这样，算不算偷人？”

虽然他与他太太分了居，但毕竟结了婚，毕竟还算是有妇之夫。

“不，我们相恋，我爱你。”他保证了又保证。

“真的？”

“嗯。”他亲吻她，彷似保证他的爱。“来，我带了一个东西给你。”

眼底笑意促狭，将谢海媚拉起来。

要她伸出手，闭上眼睛。

谢海媚只觉得手凉凉。

“好了，可以张开眼睛了。”

她睁开眼，看见那“礼物”，禁不住眨了眨。

“这是什么？”已抑不住笑。

“你说呢？”他也将眼眨了眨。

他给了她一个“玩具”，振动式的，还可以调段速。

是什么？其实一看就知道。

“我特地为你买的，要不要试一试？”他附在她耳旁，调动“玩具”，在她耳朵轻轻摩挲着。

耳际一阵麻痒。她拚命摇头，无法止住笑，笑得滚在床上。

“不要……”尖叫娇笑求饶。

“真的不试一试？”他故意凑向她。

讨厌！

谢海媚拍开他凑近的脸，拍开他故意拿着凑近她的那根香肠似的东西，“不合时宜”的突然想起那回在聚会中听到的笑话。

“跟你说一个笑话。”她咯咯笑，狡狯的眨眨眼。

萧潘支头看着她，看她藏什么心眼。

“我跟你说，男人就像名牌科技产品，性能也有差别。十来岁像一只‘宝马’，天天跑都不会喘一下：二十来岁的是‘奔驰’，翻山越岭难得吭一声：三十是‘日立’，四十就变‘微软’，五十就成‘松下’了。敢问先生你今年贵庚？是奔驰还是微软还是松下？”

“你！”萧潘表情一阵古怪。

谢海媚忍不住哈哈大笑。

“好啊，你竟敢大胆寻我开心！”萧潘扑向她。“故意刺激我？挑战我吗？嗯？”又一声低勾。

“我哪敢，”

“你怎么不敢！告诉你，我是‘日产’——”

谢海媚又哈哈大笑起来。萧潘整个人又飞扑向她，又去搔她痒，狠狠的吻她，差点咬破她的嘴唇。

他又亲又吻又舔又吮又啃又咬，炽烈的热流像熔浆一般喷发沸腾。

※※※

耶诞节前两个礼拜，期末报告与考试步步逼人，图书馆挤满人，平常热热闹闹的活动中心成了废墟。

“谢海媚！”在餐厅撞见唐娜和陈易文，谢海媚有些意外。期末考季，唐娜卯起来念书，她已经快两个星期没碰到她了。

“你们怎么会在这里？”还凑在一块。

天气冷，她穿得像企鹅一样，边说话边脱掉一层层的外套。大外套、薄外套、围巾加手套帽子，还有毛衣，她穿了好几层。

“碰巧碰到的。你怎么跟企鹅一样？”唐娜一双杏眼上下瞟了瞟她。

难得她居然在吃餐厅卖的。更难得的，今天居然供应咖哩牛肉。谢海媚兴奋极了，本来还以为今天又要吃披萨了。

“你怎么没带便当？”

“哪有时间啊。”

高龄学生，谢海媚原就只是打混的心态，比不上唐娜的认真。

“你呢？又怎么会在这里？”她转向陈易文。

“我来用免费电脑，顺便帮朋友的老弟搞定一份电脑作业。”陈易文也在吃咖哩牛肉饭。因为饭还热，味道很香，谢海媚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她比个手势，奔着去买了一份。难得的，竟没有狼吞虎咽，用汤匙一小口一小口吃着。

“哎，今天怎么这么淑女？”陈易文取笑她。

“烫。”嘴巴里含着饭，谢海媚口齿不清，含糊的咕哝一句。

她不说，还真把她当淑女，一开口就露了馅。

“还好你不当代表。”陈易文摇头。

“什么代表？”

唐娜咯咯笑，接口说：“一个代表啊。代表学生，代表女生，代表地方。”

“噗！”谢海媚一口咖哩饭喷了出来，也不知是不是吃太快太烫了。

“脏死了！真不卫生！”陈易文拿了张餐巾纸，摇头擦掉那些渣。

“认识你时，看你长得人模人样的，谁知道你习惯这么差，又没形象。”

“陈易文，你以貌取人喔。”唐娜摇摇汤匙。

陈易文还理直气壮、振振有词，说：“哪个男人不以貌取人！别说男的，你们女孩子也是一样，都注重色相，凭外表判断人。”

“拜托你好不好？吃饭时间谈什么哲学问题。”累。

“训练一下脑筋嘛，有什么不好。”

“陈易文，”谢海媚停下扒饭，把嘴里的东西吞下去，郑重说：“我赞成你说的都是真理，不过，告诉你一个秘密——”故意顿一下。“多嘴的男人讨人厌。”

“我就知道！”陈易文做作的摇头叹一声。“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呀。”

差一点，谢海媚又要将嘴里的咖哩喷出来，急忙用手掩住。

跟陈易文聊天，心情总不会太差，气氛总能够很轻松。这种快乐与她跟萧潘在一起时不一样，爱恋中总是莫名会起轻愁。

“啊，我得走了。”陈易文看看时间，站起来。“你们俩别忘了聚会的事喔。聚会！聚会！嫌搭公车麻烦的话，我可以去接你们。”罗嗦的又提醒一遍。

“你怎么跟阿婆一样，老提这档子事。”

“人多热闹嘛！要不，到时只有小猫两三只的话，那多凄凉！”他摆个潇洒的手势。“就这么说定。我先走了。”

“你去不去？”唐娜看似闲闲的问谢海媚。

谢海媚耸耸肩。

耶诞夜呢……

她的心思只落在那个人身上……

※※※

比起他自己空间宽敞的住处，萧潘喜欢窝在谢海媚小小的公寓里。他把他的衣服、他的书都搬了一部分过去，浴室里也搁了他的牙刷毛巾和浴袍，连CD都带了过去，还特地买了一部笔记型电脑。

“啊……”架上的书，衣柜里的衣服，多了另一种形貌，小小房间变得有些不一样。

谢海媚一时有点不习惯。不习惯在她换衣服时，不小心错拿到萧潘男性的底裤，更不习惯萧潘洗完澡、穿衣服时，无意的开错衣柜，瞥到她小巧的红黑蓝白的贴身衣裤。

萧潘喜欢听的古典乐，她也没太大的共呜，他的专业书籍与期刊，她也看得有心无力。

“奇怪，怎么这些字我大半认识，凑起来却没一句懂的？”

“那些因为你‘不学无术’。”萧潘开个玩笑，凑近她，环抱住她的腰。

“呵，笑我不学无术，老头子才听这种音乐呢！”谢海媚抓起一片CD，笑闹起来。“看，花季少女和老头子，习惯嗜好就是不一样。”

譬如，“老头子”喜欢古典乐，她甚至不听音乐，即使听，也只听靡靡-之音：他爱吃肉，她吃很多青菜水果，她不怎么喜欢吃面包，他吃面包。

还有，他喜欢严肃学院文学，她看大众轻文学，以前工作翻译的都是些爱来爱去的东西；他专业人士一个，她还在混吃混喝度日子。

甚至，他不喜欢睡硬床，她喜欢硬床。

“敢说我是个老头子！”他如头恶狼扑向她。

仔细想，她和他，两个人其实很不一样。

比较起来，她也许还和陈易文有比较多的共通面。他们说同样的语言，可以较深入探讨聊天，发觉最有思考意识的一面；两人一样吃米饭，一样喜欢热食小吃，甚至可以无聊的说些八卦。

“说我是老头子，要不要我现在证明一下？”萧潘坏笑，两只魔手在她全身上下搜来摸去。“不过，软床好，那个时，膝盖跪久了才不会痛。”

“讨厌！”她尖笑着，抽起枕头朝他丢过去。

他歪头避开，纵身一扑，又一副恶狼扑羊，一口咬上她的脖子，又啃又舔又吮了起来。

“拜托你！我不是牛排好不好！”又痒又酥，惹得谢海媚咕咕咯咯乱笑成一团，像只老母鸡一样，完全没形象。

“你比牛排还甜还多汁好吃……”萧潘暧味的勾勾嘴角，大嘴一张又咬上她的脖子，啃咬起来。

惹得谢海媚又怪叫，手脚乱踢。他捉住她的腿，大掌顺势往上滑，滑摸上她的大腿和臀股，来回搓揉摩挲。

“色狼！”她又笑又叫。

他一扑，从后头扑到她身上，将她压在身体下。

“你说狼色？啊哈，狼可是不会同意的！”又一阵乱搔乱摸。

自然又惹谢海媚一阵尖叫娇笑，两人又扭作一团，滚在一块。

闹了半天，疲了，谢海媚像只虾米蜷缩着，萧潘头枕靠在她腰股边，卷弄着她头发。

“媚……”

“嗯……”

“媚，有件事……”欲言又止的。

“什么事？”她懒懒的。

“嗯，这个周末我要到温哥华一趟，我得去看我母亲。”

“你母亲不住在这里？”

“嗯，她一直住在老家里，和桑妮住得近——”突然住口，显然说溜嘴。

并不是他存心想隐瞒，只是不希望她多心。

“什么时候回来？”桑妮，多半是他分居的太太，谢海媚也不想多问。

直到现在她才知道他母亲住在另一个城，还有他分居的妻子也在那里。他一去，看的不会只是他母亲，还有他太太。他不可能不与她会面相聚。

“我大概会待一个礼拜、也许十天左右。”

十天？她心一紧。

离耶诞节不到五天，他十天才要回来，那就表示不只耶诞，除夕夜他也不会在这里，过了新年才会回来。

“对不起，耶诞节我恐怕不能陪你，”他轻轻抚弄她缎似的乱发。

“我会尽量在新年赶回来。”

她心整个冷了，不说话。

“我保证，情人节一定陪你。”他急切的许给她承诺。

她仍旧不语，翻身背向他。

这样的日子不能陪她，那还有什么意义？

承诺太遥迢，她的爱情，她要的温柔，要在当下。

“媚……你不高兴了？”

她怎么会高兴？又要她怎么高兴得起来？！

“你耶诞新年都要跟她一起过？”无法不嫉妒了。

那个“她”，不言自明。

萧潘沉默两秒，语气有点沉，解释说：“我是去看我母亲，真的。但我跟桑妮虽然分居了，却不是仇人，她又跟我母亲住得近……媚，清相信我，我很希望能留在这里陪你，跟你一起过耶诞新年的。”

“无所谓，你去吧。”谢海媚心里不痛快，语气十分冷淡。

“媚……”萧潘又不是蠢蛋笨石头，怎么会听不出来。他婉言又解释：“虽然我会跟桑妮碰面，但我主要是去看我母亲。别生气好吗？我保证我会尽早赶回来。”

那又有什么意义！有些事，有些时，不在当下那一刻，就失去了它的立息义。

“媚……”

见她不肯看他，不说话，萧潘有些急。叹口气，说：“我真的是去看我母亲的。我母亲就住在Xx街，耶诞期间我会待在她那里，并不会待在桑妮的地方。”

把他母亲住在什么街都说了，甚至表示不会与桑妮同居一室，不愿她多心，胡思瞎想。

“你不必跟我说那么多。”明知道自己没立场嫉妒，谢海媚还是忍不住。

对于萧潘分居的太太，她并没有太多的愧疚感。最主要的，因为她认识萧潘，远在他们分居之后，他们之间感情的破裂，也不是因为她的关系。

甚至，很多情况下，分居就已经差不多指向离婚的道路。

但是，那并不表示，分居了，就没有破镜重圆的可能。

虽然，大西洋的天空下，存在的爱情观，爱情结束了，就是结束了，与罪恶道德无关。但儒家教条下的爱情婚姻观，介入别人的爱是一种道德的不可原谅，甚至要背负一种罪。

所以，她觉得自己没立场；所以，她只能心酸的嫉妒，无法泼辣的撤闹。

“媚，我不是有意撇下你的，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我跟桑妮的关系，毕竟还是……”他停下来。

关系虽然不再如昔，他总不能完全不理会她。

“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谢海媚终于吭声。

“你不生气了？”

“我凭什么生气？”

唉，还是不高兴了。萧潘瞅瞅她，暂时保持沉默，不去惹她更不愉快。

“我说了，我不会怎样。我会自己安排时间，耶诞夜那天，我会去参加朋友的聚会。”

“那很好，多参加活动，玩得开心一点。”

谢海媚心里更不痛快，冷笑一声。她会的。把他丢在脑后，想也不去想。

“我会带礼物给你。你想要什么？”低头吻她。

“不必了。”她撇脸避开。

要那种礼物做什么？她要的，他给得起吗？’

可或许，是她要求得太多？变贪心了。可甜蜜也好，嗔怨也罢，在情爱的牵缠纠葛中，谁能无求？

突然间，她觉得自己彷佛那吐丝的蚕，作茧在自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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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心情不好时，她会想，他们只是havinganaffair，外遇、不伦，不正常的关糸一而不是在谈恋爱。

有什么差别？

谈恋爱是你生病时，他会在你身旁，和你拉着小手逛街吃饭看电影：不伦的关系，见了面就只是做，上个街躲躲藏藏偷偷摸摸。

枕边的甜言蜜语，再甜再腻，一穿上了衣服，就都不算数。

然后，踢他打他踹他也都没有用；哭再多，泪流再多，也没有用。

没有用就是没有用。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想，他的温柔，他的贴心，他的爱恋。一颗心因他柔软，为他牵挂，百折干回都为他。

会兴致勃勃的，特地为他煮饭，洗手作羹汤，只为了给他一个惊喜，看他露出满足幸福的表情。

但他……

“媚。”

“你现在在哪里？”

“还在办公室，临时有事走不开。”

萧潘跟她约好了，可已经晚了半个小时。

他忙，临时有事，不能来。

“还要多久？”

“我也不确定，可能会拖点时间。你不必等我，自己先吃了，嗯？我

“算了，你忙你的。”谢海媚心里不是滋味，觉得自己心里头最脆弱的角落受了损，穿了一个洞。

天气阴暗湿冷，加上假期前，忧郁的人特别多。她知道他不是有意的，但隔天一早他就要走了，她忍不住，失望又受伤。

但失望归失望，受伤归受伤，她还是坐在那里等，等到饭菜都冷了，等到天黑，等到夜深，等到她一遍一遍的走到窗前眺望，然后一遍一遍的失望。

然后，电话声蓦然响起来。

“睡了吗？”快一点了。

教她怎么睡得着？睡了，也只是辗转反侧。

“对不起，拖得太晚了。我怕吵到你，打扰到你睡眠，所以就没过去。”

借口！借口！

“我还没睡。”谢海媚吸吸鼻子，喉咙又发酸。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这样对身体不好。我不是跟你说了，不必等我。”

她不答，只是说：“你来不来？”

“很晚了，你该休息了。”

“我没关系。”

休息，别让我担心。”

“我想见你……”

“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等到那时就太迟了。

“可是我想见你。”

“媚，乖，给你一个吻……”轻响起居触的|Qī|shu|ωang|声音，好像他温热的居在轻吻着她。

更教她心酸。

“我爱你，媚。我会想你……”

然而，尽就这么一句话，她的心就软了。

“我也爱你……”夜深低回，再肉麻的话都显得那般荡气回肠。

“要乖，嗯……”他温柔的叮嘱。“开心的和朋友去玩，参加聚会，别喝太多酒，还有”他低了声，很郑重。“不准去‘钓鱼’。”

“钓什么鱼？”她懂，佯装不懂，明知故问。

“我会吃醋的，所以请不要给我突然的惊奇。”

“什么惊奇？”

“你知道的，坏东西！”

因为他语气里那点醋意，谢海媚虚荣的泛开一点笑。

“好。”她笑着说好。“我就不去‘钓鱼’，但你也不许给我任何惊奇。我不喜欢惊讶——我喜欢好的，不喜欢坏的。”

“好。晚安，给你一个吻……”又一声唇触的轻响。

“晚安。”

挂上电话，那片刻间的甜蜜，瞬时就被低冷的气温冻住。‘望着空洞冰冷的墙壁，谢海媚觉得心情无比的低落，说不出的失落。

所有负面的情绪都撩起来，嫉妒又猜忌。

明天一大早他就会赶着走，不会过来看她的。也许会打个电话——

哦，会的，他最擅长的！他就是这种人，最擅长这种让人觉得温暖但其实狗屁的小举动。

然后，他会说他爱她，给她一个吻就这样。就是这样！

丑陋的嫉妒心，把他的温柔、他的柔情都抹煞。

这晚上她就失眠了。

躺在床上，数了半天羊，愈数愈混乱，就是睡不着，想起流理台上的一堆碗筷，大半夜爬起来洗碗。

然后，又躺了回去。看看时间，快三点了，她爬起来，又把碗洗一次，跟着清理厨房，刷浴缸马桶，然后擦地板。

这些都做完了，天还是不亮。高纬度的冬天，不到八九点天不亮。她坐在窗台，瞪着黑漆漆的街道，失望的心情，像蚤子一样，爬满她全身，咬着她的骨肉。

吸毒的人无眠的夜。

她应该把他戒掉。

像戒掉菸戒掉吗啡鸦片一样，戒掉他。

将他戒掉。

※※※

一大早萧潘就打电话给她，然后就去赶渡轮了。等船时又打，在船上也打，一到他母亲家就打，晚上也打，临睡前又打。

算一算，一整天，前前后后，总共打了六七通电话给她，多有情绵绵似。

但谢海媚心里还是不痛快。前日一夜无眠，她的心更加晦涩阴暗。

隔天她一大早就出门，顶着寒气像一只无头苍蝇在街上乱窜。再一天就是耶诞了，很多人忙着买礼物，街上人很多，很热闹。

冷风吹着她半长的发十分凌乱，经过一家发型设计店时，她顿了一下。

萧潘喜欢揉她头发，她想着，心里又觉得妒跟酸，不多加思索，走了进去。

故意的，要烫一个又蓬又卷的黑人米粉头。

“小姐，你要不要再考虑考虑？”美发师轻手轻脚撩顺她的头发，有点可惜的多嘴提醒她。

“不必了。”考虑了，她的心就会动摇。

“以你的发质，其实最适合你现在的直发，像丝缎一样，非常漂亮。

如果非烫不可，我建议你烫小卷就好，比较自然好看。”

“我不要小卷。”谢海媚铁了心，拒绝美发师的好意。

美发师无奈。总是有这种怪顾客。

烫完发，结果果然如她想的难看。

谢海媚瞪着镜子半天，没说话，付了钱和小费离开。

中午她没吃饭。明知道会胃痛，她还是吃了大半桶冰淇淋，吃得牙齿打颤，整个人都在颤抖。

她驼着背，缩着脖子，勉强走了两条街，几次和一对对的情侣擦身而过，心里觉得更凄惨，眼泪几乎掉下来。

又勉强走了两条街，停在一家商店外。是家为人刺青的小店。透明光洁的玻璃店门，映照着她难看蓬松的米粉头。

她推门进去。店里只有一名光头的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老板。

“我想刺青。”不想多废话。，

店主也不问原因，只说：“有一点你必须明白，在肌肤上刺青后，虽然不是说完全无法消除，但去除刺青的过程会很麻烦。你确定你还想这么做吗？？

谢海媚点头。

光头店主也点个头。

她在左边脚踝上刺了一颗破裂的心。

痛、热、麻、烧，好像同时有一万根针在扎刺着她。

望着渗着血珠的脚踝，她忽然想起那断掉的脚链。

这是不是，就叫自虐自残？

约莫是煽了风，还是刺青的后作用，那晚上她觉得喉咙怪怪的，不到九点就爬上床。然后一直醒来，喉咙像火烧，痛得说不出话，吞咽也困难。

夜半时她又冷醒，更觉凄凉，软弱无比。

萧潘现在在他太太身旁吧？

如果她从未遇到他，和他成了故事，她会一直坚强下去，独立照护自己，反正她一直那样过

来了。

但她遇见了他，暴露她脆弱的一面，被柔弱逮住，再也收藏不回去，回不去一个人时的坚强，会想有个倚靠，在这种时候，不禁觉得更凄凉。

可她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她身旁，而在另一个女人他名正言顺的老婆身旁她是自作自受。

她明知道结果会是这样，却偏去犯了它，只能说活该。

她只能订正这错误，离开他，回去她自己一个人时的过去。要不，就找一个她需要时，可以、能够、而且会陪在她身旁的男人电话蓦然响起。她望了它一眼，不理不睬。

他是真的喜欢她吗？还只是舍不下她肉体的青春？

尽管他口口声声说爱她，但算她心胸狭隘、思想肮脏，她无法不这么想。

电话仍旧在响，执着的，不肯死心……

不理、不想、不要去听——

“喂？”仍旧是投降了。

“媚……”果然是他。

“很晚了，你怎么还没睡？”

“我想你……”萧潘低低的吐着柔情。“你好不好？”

怎么会好？！

她头昏发烧！喉咙痛，咳得整个肺都快跑出来似。

“我很好。”

“我打过电话，但你不在。和朋友出去了吗？”

“嗯。”

“玩得开心吗？”

“嗯。”

“那就好。明天晚上你有计划了？”

“对。”

“和朋友出去？还是去参加聚会？”他试探问。

“你问这个做什么？”她告诉过他的。

“只是问问，我希望你玩得开心一点。”

“你呢？开心吗？”带一点刺了。

萧潘听出她语气的酸，沉默不说话。

谢海媚咳嗽一声。他忙问：“感冒了？”

“嗯。喉咙很痛。”她脆弱起来。

“去看医生了吗？“晚上才觉得不舒服的。”

“多喝开水，好好休息，穿暖一点，媚。”

“不必担心，我不是小孩子。”谢海媚逞强着。

“我怎么能不担心。真希望我现在能在你身边照顾你。”

他这么说，她突然烦躁怨恨起来，口不择言：“说这些有什么用！在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却不在我身旁！”

“你说的没错，对不起，媚……”

谢海媚吸吸鼻，鼻酸心也酸。

伤了他，也伤了她自己。

“我爱你，媚。”

可他说再多他爱她、他担心她，都只是镜花水月。喉咙烧痛夜半醒来不能成眠的她，陪在他太太身旁的他，究竟是镜与花，水与月，到头一场空。

“我们还是就这样算了比较好。”难过不适让她口不择言，心里的怨及委屈不满都渲泄而出。

这样也好，她也不必再愚蠢下去，不必再有心酸被践踏辗碎的感觉。

“媚，你身体不舒服，我们不谈这个。”

“我很好，健康得很。”

“媚，听话，早点休息，我不该打扰你的。”

这话又勾起她恨。

“你最好都别再打电话来了。”

“媚……”萧潘叹口气。“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都是我的错，我跟你道歉。别意气用事，好好休息，等我回去，我们再谈好吗？”

“不，我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身体的痛和心里的痛混成一团，她已经分不清哪个更教她难受，更令她鼻酸。

“媚——”

“我没有意气用事，这样对我们最好。再见。”

怕自己会后悔，一股气挂断电话，把电话线拔掉，将手机丢进抽屉。

他或许会再打电话，或许不会，但无所谓了，反正她是不会知道了。

她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洗了热水浴。两点了，然后吃药，早早上床睡觉。

※※※

“喂，蕃薯味，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台湾？回去放个假，你好久没回去了吧？”陈易文递给她一杯鸡尾酒，又给她一串烤鸡翅。

这个男人太“浪漫”了吧？以前跟女朋友去去来来的，现在又要说服她跟他作伴吗？

“你在说服我跟你‘私奔’吗？”谢海媚粗鲁的咬下一只烤鸡翅，不巧打了个喷嚏，鼻水差点喷到陈易文的盘子里。

“嘿，卫生一点！”陈易文连忙将盘子拿远一点。

“不好意思，我得了重感冒。”谢海媚红红脸，转开脸，用力吸一下鼻子。

“没事吧？看起来好像很严重的样子。”

“没……哈——啾！”又一个喷嚏。

这一次，结结实实喷向陈易文。好在他有提防，身手又敏捷，早在谢海媚张开她的大嘴巴时，就机警的跳开。

“呼！好险！”他夸张的呼口气。“不是我说你，这里人这么多，你好歹也有点形象。”

“我又不是……哈——”又来了！

“谁没有形象？”唐娜凑脸过去“——啾！”喷了唐娜一脸。

“哎呀！”唐娜惨叫一声。“脏死了！”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谢海媚尴尬极了。谁晓得唐娜会突然凑过来。

陈易文哈哈大笑一一边赶紧递过去一叠餐巾纸，说：“我正想警告你，谁知道蕃薯的喷嚏来得这么快。”

唐娜往脸上胡抹一把，摇摇头，往洗手间走去。

“这下好了，我一世英名全毁。”谢海媚边说边拿餐巾纸擤鼻水。

她那动作粗鲁得像在拧菜头似，陈易文看不过去，忍不住开口：“拜托你，斯文一点，当心成了蒜头鼻。”

“你要嫌跟我站在一起丢脸，就站这点。”

陈易文站近一步，却还摆一脸备战的表情。

“要不要我去找些药丸给你？”

“不用了，谢谢。吃药的话头会昏，一样不舒服。”

“怎么突然感冒了？前几天碰到你时，不是还好好的？还有，你干么突然烫了一个爆炸头？是不是失恋了？真的有够难看的。”

“我看到你就感冒了！”谢海媚忍不住翻白眼了。

什么叫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这就是了。

陈易文咧嘴笑说：“真感动，我的魅力居然那么大，让你一见就流鼻涕。”

谢海媚又回他一个白眼。

“说真的，你不适合这个发型，还是直发比较好看，比较清纯。”

真教人无力！

“陈易文，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话太多了？”

“没有。”

“喏，现在就有一个。可惜呢，你要是静静不说话，也算帅哥一个。”

“你也觉得我帅？”

唉，更教人无力了。

她自顾又拿了一杯酒，一口干下去。

窗外白茫茫的。从凌晨就开始下雪，下了一整天，白茫茫一片。才六点多，天已经很黑。

“说真的，你想一想，跟我一起回去。我很久没回去了，认识的没几个，你要是也一起回去，好歹也多个认识的人。”

“我跟你回去干什么？机票很贵的。陈易文，我严重怀疑你企图拐骗人口。”头昏脑胀，谢海媚甩个头，又拿了一杯鸡尾酒。

“我又没要你跟我双宿双飞。而且，你放心，我还没有爱上你。要是爱上了，我就不会问你要不要一起回去，而是陪你留下来了。”

“那么，是我自我陶醉了。”

“也不算，我还想多了解你。你不觉得，我跟你的关系正在起步呢。”

“一点也不觉得。”

“啊！我的心碎了！”回答得那么快，根本不假思索，陈易文|Qī|shu|ωang|夸张的双手捧心，做个受伤的表情。

“少来！”谢海媚白他一眼。“你真的打算新年过后就回去？”

“不是打算，是已经决定了。”

“喔。”

“喔？就这样？”

“不然，你希望怎么样？”

“至少也表示一下伤心、难分难舍的模样。”

“神经！”

“你真的是不可爱。”

“不行吗？”

“不是不可以，女孩子有个性也不是不好，但是，给你一个中心告，百分之百肺腑之言——男人不管几岁，都喜欢温柔可爱有气质的女人的。”

听到这话，谢海媚不禁扫了他一眼。

陈易文收起嘻皮笑脸，拍了拍她肩膀。

“你——哈——啾！”谢海媚刚开口想说什么，很没气质的又打起喷嚏。

“嘿！”陈易文往后一跳，逃得远远的。

哎哎，就凭这喷嚏鼻水的，粗鲁又没气质，哪个男人看得上？！

气质！气质！还有可爱温柔！大半的男人，喜欢的，都是那样的女人谢海媚撇撇嘴，又犯忌的违反温柔可爱有气质的形象定律，一口气干下一杯让她头更昏、感冒症状更严重，而且会醉人的鸡尾酒。

不知是否有人曾经想过，在耶诞或年底的夜晚这种时刻，当好像全世界的人都温馨的与自己的亲朋友伴相聚在一块时，独自一个人，凄凉的吃着泡面的情形？

买的韩国特辣泡菜面实在真的辣，由舌头辣到喉咙穿下肚子，辣得谢海媚逼出几滴泪。

街上所有店几乎都关门，除了电影院。她晃了一周，发现居然有家卖酒的店开着，从店头到店尾逛了两遍，买了一瓶五百毫升的伏特加。

所以，她吃着一口面，配上一口加冰的伏特加。

这一年，最后一回的醉。

吃完泡面，电话响了，来电显示是陈易文。她想了想，就接了。

“你怎么还在这里？不是说过完耶诞，就要回你叔叔家？”

“睡晚了，没赶上渡轮，索性就再多待几天。”

“没赶上这班，还有下班。再说，还有飞机。”

“你这人真没意思，算那么清楚干什么？这叫借口，借口！”

“你爸妈不催你回去？”

“有什么好催的？我人生最后能寻欢作乐的时光，就剩这几天了。”

“你不是嫌这里无聊，干么还在这里浪费时间！”

“回叔叔家更无聊。出来Happy吧。”

“街上店都关了，要到哪里Happy？”

“出来再说吧。”

“冷死了。”而且天都黑了。昨天的积雪还没有化，到处是烂泥。

“我刚刚才出去，刚回来而己。明天吧，商店也开门，又大特价，刚好可以大采购。”

“女人呀，就只知道逛街买东西。”

罗嗦的家伙！

“就这样好了，明天我顺便请你吃饭，也找唐娜出来。”

“好啊，你请客最好。好了，我打个电话给唐娜。”

陈易文是个容易相处的人，而且个性让人愉快。如果早点认识陈易文，换个时间，改个地点，她或许会喜欢上他，与他相近一步，甚至两步、三步。

有的女人爱嚷嚷说，下一个男人会更好。但如果不是恰当的时机、恰当的地点，就算再好，就算是下一个、下两个，又有什么用？就是那么错过。

所谓缘分，是一种化学作用？还是一道机率习题？

被这问题纠缠得又想不通时，电话响了。谢海媚惊了一下，心脏狂跳着。

是萧潘。

她盯着电话，听它响了又响，固执的不肯停，声声叫她心惊，简直受不住。她发狠拿起枕头蒙住电话，将它蒙窒息。

跟着，她的手机响起来。她颤跳一下，忽然又恨了。

狠很抓起手机，再次将它丢进抽屉里。

※※※

萧潘告诉过她他母亲住在哪条街，她想过，过去|Qī|shu|ωang|亲眼看一看，也许会死心得比较快、比较彻底：却又怕真看到了，那团圆一起的景象，会让她觉得自己更可悲凄凉。

心中充满自怜，可叹可哀。她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也不想、不愿将自己想得那么凄惨。所以，她特别打扮了一下，还化了妆，穿上柔气的衣服和高跟鞋。

约在购物中心大门口。陈易文已经先到。

“哗！”看到她盛装打扮出现，陈易文捧场的叫了一句，吹声口哨。

“怎么样？很漂亮吧？”谢海媚作态的抛个媚眼。

“美呆了！”陈易文不吝赞美。“这才像个女人嘛。”

说得好像她以前就不是女人似。

“所以说，世上只有懒女人，没有丑女人。”

“光知道用嘴巴说！你知不知道要穿成这样，打扮得这么慎重，要花多少时间？多累多麻烦？”

“吃饭大便都麻烦，还不是要吃饭大便。”

跟陈易文抬杠只是找自己麻烦。谢海媚干脆当是耳边风，说：“唐娜呢？”

“还没到。”

“你没去接她？”

“小弟不知道我要用车，开车出去了，只好请她搭公车了。”

“那到里头等吧，比较暖和。”

一走近，陈易文闻到什么似，皱鼻嗅了嗅，然后凑过去，闻了闻她。

“你喝酒了？有够臭的，大白天就喝酒！”

真的是好狗鼻！

早上她把放了三四天，本来打算丢掉的吐司，蘸着昨晚剩下的伏特加当早餐吃了。吃完她觉得反胃，吐掉一些。

但就算有味道，也早散了。她自己都没闻到，也不觉得，何况是喝进肚子里的，又不是跟香水一样洒在身上，他居然鼻一嗅就闻到了。

“嫌臭就离远一点。”谢海媚白他一眼，还故意朝他呵了一口气。

“臭死了！”陈易文捏着鼻子又挥手扇风。

各商店打折特价，人很多，进进出出的人只以为情侣在打情骂俏，反正也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谢海媚又白陈易文一眼，但旁人看起来，更像是媚眼。

“谢海媚！”正伸手推门，身后居然有人叫她。

她一愣，回过头去。

“果然是你！”喊住她的男子眉目白净俊秀，但因为天气冷，穿得有点臃肿，手上还提了一个购物中心的大纸袋。

是他！

两三年没见了，他叫什么名字？她应该记得的……

“好久不见。”谢海媚笑笑的。

微笑打招呼的同时，很自然的伸手挽住陈易文的手臂。

陈易文长得好看帅气称头，一双腿也不短，也没近视，看起来十分爽朗，和她在视觉上看起来相当登对。

陈易文看她一眼，居然没吭声，十分沉住气。

“远远看到时，我还在想会不会是你，走近一看，果然是你。我听说过你出国了，但不知道你原来在这里。”那男子打量着她，态度亲近和善，目光隐微的流露出赞赏。

“是啊，真巧。你怎么会来这里？”她还记得那张烫金的喜帖。

“我有个朋友在温哥华，趁着年底假期来拜访他，顺便旅游。”

“你太太呢？还是你一个人来的？”

“她跟朋友还在前面的商店里逛，我觉得有点间，出来走走透透气。”

一双晶亮的眼对着她笑，有意无意落在她挽着陈易文的手上。

他从来就是个好看的男子，自有他吸引人的地方。即使她束缚她的那脚链早早已经断裂，被她丢弃了，她也无法否认那段过去。

“啊，我忘了介绍，这是陈易文。”谢海媚比比陈易文。

“呵，终于想起来介绍我！”陈易文睨睨她，点点她的额头。

那举动，他或许觉得没什么，但看在旁观的人眼里，充满亲昵的意味。

“男朋友？”

谢海媚微微笑一下，不置一词。

“你好。”陈易文像好莱坞电影里演的那些男主角般，从容的伸出手，对他微微一笑，显得大方又有气度。

“你好。”他也伸出手，与陈易文握了握。又望望谢海媚。

从前的从前，他从未如此专注的看过她。

谢海媚心里不禁轻笑，对自己摇头。

谢海媚啊，谢海媚，你又要他看望你什么？到如今，你还会在乎他那一言一语或一个看望吗？

“你们会在这里待多久？”他们，指他跟他太太。

“晚上就会离开，我们没打算在这里过夜。”

“这样啊。”小地方，也没什么值得停留太久的。谢海媚笑笑的，匆匆一会，也不觉得可惜。

“我真的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你。”他重复又说，很轻微的，有点若有所失。

“希望你们有个愉快的假期。不好意思，我们该走了，很高兴又见到你。”谢海媚对他轻点个头，轻得恰到好处，微倾着一丝妩媚清柔。

挽着陈易文推门走进购物中心，她一直没有回头。不再回头。

“就是他？”陈易文问得没头没脑的。

谢海媚会意，也不否认。

“嗯。但都过去了。应该说，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过去。人家已经结婚有老婆，你不要乱给我瞎凑合。”

“他甩了你？”陈易文津津有味的。

“我也希望如此，很可惜，我根本没有被甩的机会。”

“不会吧？他那么没眼光！”

“你不老嫌我没气质？”谢海媚不禁轻笑起来。

当时她并不是个迷人的女子，也少有花季女子的风情娇媚。然而如今，她自有她的美、她的风情与妩媚。

“可我又没说你丑或难看。”

“有什么不一样？”

差多了。他的批评不是存心的，但他的称赞口哨是结实、由衷的。

“你既然不在意他了，干么挽住我？”拿他当挡箭牌。

“我只是不想他误会。”误会她还多眷恋着他。

“那不正好？你可趁机将他抢回来。”陈易文开个玩笑。

“我要他干什么？”谢海媚反问。也问自己。

曾经以为她这辈子大概永远放不下，成为心头的烙印，没想到不知不觉中，她早早就放下，重相逢却竟毫无波澜。

啊，竟会是如此。

“唐娜怎么还不来！”谢海媚笑了。“你想好吃什么没有？先说好，我穷得很，不能点太贵的东西。”

“有这么请人吃饭的吗？这么没诚意！”

“请你吃饭，你就该偷笑了。”

她粗鲁的拍一下陈易文，美美柔气的形象完成毁灭。

身后的人、经过的人来来往往，她一直没回头。

她从来没想过会再遇到他，隔着一个大洋，如此的凑巧。想起来，她的生活、她人生中最重要的恋爱史，竟充满了偶然——或者，根本是偶然串成的。

而今，她投影在萧潘的波心，那是否会是镜花水月一场，多年后，走在风中的某条街上，想起这多年以前？

萧潘呀……

想起他，她的心微微纠起来。

※※※

一出了渡轮，离开缓冲区，上了高速公路，萧潘便将车子开得飞快，有些迫不及待，而且急躁。

路上还有些积雪未化，天色又黑，实在不应该将车子开得太快。但他等不及，急着想见到谢海媚，怕晚了就迟了。

陪母亲过了耶诞之后，与柔妮谈了往后该处理的事、该办的手续，又多待了两天，他就耐不住，匆匆赶了回来。

从耶诞节前两天，谢海媚就不肯接他的电话，他打了又打，也写了无数的电子邮件，但一直没有回音，她不肯回应他。

他没忘了她在电话中说的。他怕她真的离开他，怕再耽搁就迟了。晚上打电话给她时，她又不肯接，心中焦急，搭末班渡轮，连夜匆匆赶回来。

他说了那么多，她就是不肯相信他的保证，折磨他也折磨她。

任性的家伙，偏偏是他的魔星。

一路简直飞车，好不容易总算到了，他跳下车，快步走到大门，按了铃。

没人应。

他又按两次，还是没人应门。

这么晚了，她居然不在！

他应该跟她要钥匙的。心里有些急躁。

又按了一次铃。仍然是空荡的嘟嘟声。

他走回车子，路面有些滑，险些跌倒。

※※※

“哈啾！”谢海媚打了个大喷嚏。

上回感冒好不容易好得差不多了，不知什么时候又着凉，喉咙又烧起来，眼泪鼻水又齐齐冒出来。

运气真背！这下子又要头昏眼花好几天。实在是糟糕透了的一个年！

她一边走，一边吸鼻子。

忘了从唐娜那里多带一点卫生纸出来，眼泪鼻水愈流愈多，狼狈透顶。

她原没打算在唐娜那里过夜的，可两个无处好去、有点无聊的女人，凑合著在一起，看了一晚的碟片，结果搞得太晚，她只好将就一下，在唐娜房间的地毯上窝了一夜。

“哈啾！”她又打个喷嚏，一边捞着钥匙。

“媚。”忽然听到萧潘的叫声。

谢海媚心一跳，猛抬起头。

萧潘就站在门口，阴阳怪气，脸色很坏。

没想到他一等竟等了一夜！她居然一整夜没回来。

“你现在才回来，去哪里了？”居然在外头游了一夜，天亮了才回来。

谢海媚不理，绕过他。

“媚！”他抓住她的手。

“你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看你。你去哪里了？我等了你一整夜。”萧潘按捺住妒意不满。

听他说等了她一夜，谢海媚心中一抽，没出息的揪了一下。

她硬着心肠，不理他，开了大门，反手就要关上。萧潘扳住门，侧着身硬是挤了进去，跟着她进电梯。

“你到底去哪里了？怎么把头发烫成这样！”像老太婆一样，一直追问。

谢海媚抿着嘴，一言不发，开门进她的公寓房间，萧潘很自然的跟进去。

一进去，他就将谢海媚拉进怀中。谢海媚挣开他，背过身去。

“媚，你还在生气？”萧潘追过去，又将她拉住。

“没有。”

没有才有鬼！

“你有。”他抚着她乱糟糟的头发。“感冒还没好吗？吃过药了没有？”

“我没事。”谢海媚挣开他的手，不让他碰她。

萧潘硬要碰，又搂住她。

“我知道你还在生我的气，”用力搂紧，让她挣不脱。

就在这时，谢海媚打了个大喷嚏。

“还说没事！”心疼的亲她一下。

谢海媚重感冒，头昏眼花，懒得跟他罗嗦。她找着面纸，就在他面前，鼻水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你这个脏小猪！”萧潘戏谑笑她。

他边笑她脏，边抽出面纸替她擤掉鼻水。

谢海媚挣出他怀抱，他又将她拉回去，质问她说：“我急着赶回来，等了你一夜，结果你却彻夜不归。你到底去哪里了？”声音充满醋意。

她没出息的心一软，身体也不听她的，想不理不睬，身跟心都背叛。

他只那样轻轻碰触，她一下就投降了。

“我跟朋友出去了。”又不肯太老老实实。

“朋友？男的女的？”醋意更浓。

手在她背上游移，吻她爱抚她。她轻轻一颤，他亲得更放肆。

“想不想我？”

她狠狠摇头。

“可你的身体在想念我。”他咬着她耳朵。

“没有！”谢海媚否认。心却又热了。

一切又回到了起点：对她不知有没有益的起点。

“是吗？”他不跟她争辩，吻得更加放肆。

“别”她伸手挡住他亲吻她的唇。“我感冒了，会把病毒传染给你。”

“太迟了。”

不知道吃下了她多少病毒后，他才抬起头，又问：“想不想我，嗯？”

这一次，谢海媚已无法再倔强，点了点头，说：“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新年过后才会回来？”

“真等到那时候，你还会理我吗？”

谢海媚咬着唇不说话。

萧潘叹口气，说：“你一直不肯接我电话，我担心死了，我怕迟了，你就真的离开我。”

“你再找一个不就行了。”

“好啊，你竟然说这种没良心的话，看我怎么处罚你！”萧潘在掌心呵呵气，然后上下其手搔她痒。

谢海媚娇笑求饶，因为感冒，嗓音异于平常，多了股性感慵懒的感觉。

撩起了萧潘。他不断吻了又吻她，搓揉着她挺翘的臀股。

“你还没回答我，那个该死的朋友是男是女。”还在嫉妒这个。

“女的。”

“那就好。头发呢？为什么烫成这样？”

“不好看吗？”

“我喜欢你原来的模样。”

好吧。她去把它洗直了就是。看她多迁就！谁叫她喜欢上他，就是这样迁就妥协。

萧潘双手往下滑，柔唇也往下滑，吻滑到她脚踝，抬起她的腿，架在他腰上。而后俯低脸，唇手在她腿上摩挲游移。

啊！身体深处那一阵一阵的骚荡！

萧潘的手抚摸不停，摸到了她脚踝那个刺青。

“媚！”居然是一颗破碎的心！

“我以为我们会就那么结束了。”她喃喃低语。

他心疼极了，吻了吻那刺青。

“我明白你在意什么。放心，我跟桑妮谈好了，会很快解决这件事。”

“你是说……”虽然那么盼望，但她不敢相信。

“桑妮也开始了她新的人生，还介绍了我跟她的新伴侣认识。”

啊？

“这没什么好惊讶的，她能找到合适的对象，我也替她觉得高兴。”

他顿一下。“倒是我们，你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搬家了？”

啊？！

“不要光只是发愣，到底好是不好？”萧潘形状漂亮的唇角往两边勾起来。

谢海媚扑向他，恶虎扑羊似将他扑倒在床上，双手勾住他脖子，滚成了一团。

“你这是好，还是不好？”萧潘不甘示弱，反身将她压在他身子底下。

谢海媚光是媚笑。恶虎加恶狼，如干柴烈火，顷刻间就燃烧起来，整个房间全着了火。

就在他咬上她鲜美的红唇时，谢海媚忽然极杀风景的“哈啾！”打了个大喷嚏。

“媚！”萧潘惨叫一声。

可烈火中烧，什么都顾不了。水蓝大床吱吱叫，滤过性病毒便那样被吃掉不少。

谢海媚紧勾着萧潘的脖子不放，不知羞耻的，吻了又舔，舔了又咬。

当初她原以为她这辈子就那样了，却遇到了萧潘这一桩男人事件簿，总算有了个圆满甜蜜的句点。

一全书完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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