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光年》

作者：林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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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脖颈启印星痕的女孩，

被俊逸潇洒的大学讲师领养后，

经常处于魔幻写实的梦境中。

后来，她终于发现星痕与梦境的秘密……

楔子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纳西斯，请多多指教。”

“天黑了，我不要回家。讨厌的阿珠老要说我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没有爸爸妈妈……”

哇！月亮好圆好大！星星都躲起来了！

白玉盘一般的满月吸引她注意的时候，她正瑟缩地躲在空心水泥管柱里，双手抱着小腿，小脑袋触抵着膝盖，满脸尽是被欺负后不服输的倔强，小脸脏脏的，刚哭过。

咦？那颗星怎么那么亮？她走出空心水泥管柱，完全被迷惑住了……

哎呀！

“是谁？”

哦！是个小孩。

这么晚了，你在这里做什么？

你不害怕吗？

我是鬼呢，会吃人的！

我最喜欢吃小孩了。

不过，现在不吃你……呵呵……是个小女娃呢！

记住，什么都不可以说！

等你长大了，我再来接你。

你叫什么名字？

梦天？

“呵呵……等着吧！我一定会来接你的……”

一头银亮泛着光泽，柔起波浪弧度的银发，一袭银色劲装里，显出如剑客般刚毅酷冷的俊俏；一双黑亮、闪着妖异光芒的眼睛，通身闪耀在银光的包容里，自称是鬼的银影，抓着秋梦天，将血红的嘴凑到她稚嫩的脖颈上吸吮着，烙下了个星形、印记般的吻痕。他的手来回地在吻痕上轻摸抚触，像是相呼应似地，那印记，在黑暗中发出鬼火般的银色磷光，然后消失降褪，有若细菌入侵病体，一个网粒、一个网粒地渗进秋梦天的细胞里。

秋梦天看着他这一切，完全吓呆了——我一定是睡着在作梦了！她想。可是星星怎么会掉下来？掉在她的脖子上，她低下头……

“我要飞了！我要飞了……飞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逐渐缩小成黑点的那管空心水泥柱，耳边风声呼呼轧响——　我一定是在作梦。

她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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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满天的流星雨！

这么壮观的天体景象还真是百年难得一见，都市的光害太严重了，唯有在僻静的乡间qi书+奇书-齐书、山区，才得以经历流星漫天落洒而来的绮丽壮观！夏季大三角遥遥在望——飞呀！飞呀！身体仿佛要溶进这无尽的浩瀚里……

咦？那颗星怎么那么亮？银色的光……好奇怪！

啊……

又作这个梦了！

夜色里，秋梦天睁着晶莹分明的翦水双瞳，呆瞪着天花板。子夜时分，窗轩外月色还好；惑人的梦，却夜夜来困扰。不知为什么，已相隔了十年之久，原以为脑海不再残留这个记忆的渣滓了，然而最近她却常常遭遇这个梦。

梦景原是美丽的，在刚开始的时候。然后流星雨出现以后，一切美好就骤转为令她不愿记忆的恐颤……

“我常常梦见自己在天空飞翔，尤其是满月高挂的夜晚，在清冷有风的天空中恣意地飞着。

我也问自己，为什么要是满月？大概是当无尽的夜空高挂着一轮圆月时，蕴含了一股神秘与离奇吧？

然后，满天的流星雨就来了。我在群星中翱翔飞舞。突然，一颗异常光亮的星，泛着银色的光芒，朝着我的惊异坠来——”

日记在这里划了个长长的破折号，笔尾看得出握笔时抖颤的痕迹，歪曲扭斜。

“啪！”一声，秋梦天将日记丢下，锁进抽屉里。

“嘿！我们秋大小姐，又在发什么脾气？”

秋森川一袭棉布条纹睡衣，双手插在睡裤里，用脚踢开秋梦天的寝室门，邪气地倚着边墙站着。

“森川？”看清了来人是谁，秋梦天刹时冷起了脸。“你这个留级生，少这么鬼鬼祟祟的！请你有教养一点，三更半夜了，不要随便敲开别人的房门。”

“鬼祟？随便？”秋森川漫不在乎地走入秋梦天的房里，一屁股坐在桌子上。“少装高贵了，大小姐。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用意？故意不锁门，引诱我上门来。好了！现在我来了……”

“住口！”

房门锁一个星期前就坏了，秋梦天屡次向婶婶——秋森川的母亲梅莉姬——反应要求，希望找人来修理，却是每回遭到冷落。她只好将就，随时警醒着，偏偏今晚发生这倒楣的事。

秋森川跷起二郎腿，夸张地说：　“住口？你叫我住口？”他眯起眼，倾身靠向她。“少装了，梦天大小姐，你不是在等我吗？现在我人都来了，你还装什么装……”

秋梦天扬手一挥，“啪！”一声，清脆的一耳光打在秋森川的脸上。

“妈的！你敢打我，你这婊子养的……”

他跳下桌子，露出凶狠邪恶的嘴脸，抓住秋梦天。

“你这婊子养的！”他破口大骂：“你以为有男人要你，你就神气了是吗？还早呢，老子今天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秋森川一副无赖的嘴脸。他将秋梦天压倒在地上，压制住她的双手，拿出一把小刀，轻轻在刀上吹口气，嘴里发出一阵野兽般得意的狞笑声。

“他妈的！你以为你长得漂亮就神气了？我呸！你这个野鸡种，老子今天就在你脸上划个花脸，看你还神气到什么时候？叫啊！你叫啊！讨债鬼总算死了，再也没有人可帮你撑腰，你别以为你那男人会来帮你，哈哈！长得是圆是扁还不晓得呢！搞不好是个糟老头——叫啊！跪在地上求我，大声说‘少爷饶命’，老子听了如果爽就饶你一次！哈哈！”

秋梦天抿着嘴，一句也不肯喊叫。她知道，求饶没有用，秋森川只是想藉机羞辱她而已！

秋森川狰狞的脸，浮晃在小刀光影后，嘴巴一启一合，一次一次地叫嚣着骨子里那股嗜血的残忍。她趁着他得意忘形，手劲微松之际，偷得了空隙，伸手随便一抓，用力往他头上砸下去。

正中标的！

秋森川惨叫一声，捂住头，退倒在一旁。秋梦天迅速起身远离他，立在门口。

“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哥！妈！快来！”秋婉川惊声呼喝她的母亲，不知情的，还以为失了火。

“什么事！三更半夜这样大声嚷嚷……”秋梦天的婶婶，半合着眼，边披穿着薄外套，边打着哈欠走进秋梦天的房间。

“妈！你快来！哥受伤了！”

秋太太猫咪样的小眼睛，顿时睁得又圆又大，虎身触地，一下子蹲在她宝贝儿子的身前。

“怎么回事？哎呀！怎么流这么多血！”

秋梦天静立在门口，冷眼瞧他们母子三人挤成一团的这一幕天伦亲情图。秋森川被她顺手抓起的椅子砸中额头，破了一点皮，看情形缝两针就没事了。她觉得有点惊愕，她那时怎么会有那种力气抓起那把椅子砸向他？大概是潜能，或者是肾上腺素作用使然，她想。

“到底是谁把你打伤成这样的？说，是谁？可怜哪！妈平日碰都舍不得碰你一下，究竟是谁这么狠心，把你伤成这样……”秋太太直起身子，冲着秋梦天说：　“是不是你，把我儿子打成这个样子，你是什么居心啊你？”

“你该先问问你的儿子想干什么，才会遭到如此报应。”

秋太太猫样的小眼睛更阴森了。气氛先是僵硬了半晌，然后她突然抢到秋梦天身前，掴了她一巴掌，随即呼天抢地鬼哭神号起来。

“秋——元——介——死了！你儿子快死了……”

秋梦天一下子惊愕住了。梅莉姬这一巴掌及这一番呼天抢地，快得让她没有提防。森川、婉川两兄妹在一旁却偷偷窃笑起来。

走廊传来脚步声，秋元介慌慌张张，跌跌撞撞地跑进来。

“发……发生了什么事？”

“秋元介，”秋梦天的婶婶把她儿子推到她丈夫面前。“你看，你自己看看，你儿子伤成这样，都是你那宝贝侄女干的好事！你看怎么办！”她不说自己掌掴秋梦天的事，也不查清楚自己儿子惹的祸，就恶人先告状。

秋元介仔细察看他儿子几眼，小心地对他太太陪笑着说：　“没事嘛！只是破了点皮，缝两针就好了。”

“你说什么？额头破成这样一个大洞，血流成这样，你还说没事？缝两针就好？那你叫她也撞个疤、破个洞，看看是不是没事？”秋太太狠狠地指着秋梦天的鼻子大骂。

“好了！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

“梦天啦，她用椅子砸森川，把哥伤成这样！”

秋婉川也护着哥哥。

其实是非曲直大家心里都明白。秋元介瞄了他儿子掉在地上的小刀一眼，弯身捡起来，板起脸说：　“森川，这是你的，你没事带刀子到梦天房里做什么？”

秋森川被他父亲板脸一瞪，如吞黄莲，哑口无言。他母亲见状，立刻又尖声叫嚷起来。

“秋元介，你搞清楚，打伤人的是你的宝贝侄女，你凶你儿子做什么？”

秋元介的气焰立刻消弱下来，他陪笑说：　“你不要这么大声嘛！我是在问他……”

“有什么好问的！事实摆在眼前，你宝贝侄女拿椅子砸伤你儿子，你说该怎么办？”

秋元介知道事情一定是他儿子惹起的，可是他又不敢违逆他老婆的命令。他皱紧眉头，为难极了。

“请你们都出去吧！”秋梦天倒什么也不多辩解，冷冷撂下了逐客令。梅莉姬那一巴掌令她怒火中烧，可是她已不再是小孩子了！既无法用打斗解决羞辱，她只有用冷漠武装自己。

“你……”梅莉姬气得说不出话来。

“梦天！”秋元介呼唤。

“叔叔，夜深了，请你们回房吧，我也要休息了。”秋梦天从懂事起就不再开口喊梅莉姬“婶婶”，用冷漠隔离着她和秋家的一切。

“听，你听听看！她说这什么话嘛！竟要赶我们走？也不想想自己白吃白住！”

“莉姬……”秋元介大声喝阻住梅莉姬更刻薄的话出口。

“哼！”

“梦天……”

“叔叔，对不起，我累了。”秋梦天侧脸对墙，神情微露一丝疲惫。

“梦天！”

“好了！”梅莉姬冷笑说：“人家都赶你出门了，你还穷操什么心！又不是自己生的，也不是你大哥下的蛋，你管得着人家吗？”

“莉姬！”秋元介朝他太太哀求地喊一声。梅莉姬不理他，用鼻子“哼”一声，继续说：　“我说梦天，女孩子家要自爱，检点一些，外头可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这么容忍——哈，我差点忘了，我们梦天小姐是什么身份，这些话她怎么会听得入耳？没关系，无所谓了，反正再过两三天，领养你的人就要来了，以后大家各过各的，互不相干——婉川，扶你哥哥回房！”

梅莉姬一马当先，率着儿女走出秋梦天的房间。三十多岁的女人，风情正好，妖娆冶艳；年轻时，想必风韵更胜此时。秋元介就因贪恋她的美貌，才甘心忍受她长期以来乖张的气焰。

“梦天……你婶婶就是这脾气，别放在心上。唉！都怪我，这么没用……”

“叔叔，我困了，请你回房吧！”秋梦天接口，她实在不想听秋元介哀叹那软弱的自尊。

秋元介摇头叹气地走了。秋梦天站立在空荡的房里，心中无限的无助。可是，她没有掉泪。不哭，她想，她绝对不掉泪。不管遭遇到什么样的挫折打击，她秋梦天是绝对不会轻易掉眼泪的。

走道上，秋婉川偷偷问她哥哥说：　“哥，你老实说，你到底想对她做什么？被她用椅子砸成这副德性？”

“嘿嘿！”秋森川又露出那种狞笑。“没什么。我只是想给那个野杂种一个教训，给她添个疤，在她脸上划两刀而已。他妈的！”他伸手按了按额头。“那婊子养的，还真够狠……”

“森川！”他母亲转身过来，厉声地说：“我警告你，以后少去惹那个扫把星，省得又惹祸上身！还有你也一样，婉川，这两天不准接近那个小野种，别没事自寻晦气，听到没有！”

“妈！”秋森川想抗议。

“你还想顶嘴！”他母亲打了他一下。“没出息，连个女孩子都打不过，被她伤成这个样子，你还有脸跟我顶嘴！”

“妈！”

“别说了！反正你们两个给我记住，不准再接近那个扫把星！忍耐个两天，等收养她的人来就没事了。”

秋婉川搀扶着她哥哥，走到一半，突然问她母亲说：　“对了，妈，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收养梦天？”

“我也不清楚，都是你父亲在接头。好像跟你大伯有什么关系，听说是在大学里研究……”提到这件事，梅莉姬便不禁咬牙恨声说：“秋元介这死老头，不知道那根筋不对了，一直护着那个扫把星，竟还不肯让她被收养；还是叫我接着了电话才晓得，我可不会依他，好不容易才把这个惹祸精赶出去……哼，又不是他自己的种，跟秋家根本连一点关系也没有，真不知你爸安的是什么心！”

秋森川坏坏地笑说：“妈，你可得小心，那婆娘又年轻又漂亮，小心老爸被她勾去了魂……”

“你给我住口！”梅莉姬又捶了她儿子一拳。“要死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凭他也敢？看我不修理他才怪！倒是你！给我安分一点，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三更半夜闯进她房间，安的是什么心？”

“妈，”秋森川胀红了脸。

“好了！你们两个全都给我回房。记住！不准再去惹那个扫把星。”

足音在廊底绝了回响。梅莉姬回头注视秋梦天紧掩的门扉，那张因营养霜擦抹过度而油光闪亮的脸上，正不自觉地泛起一股冷蔑得意的笑。再过两天，只要再过两天，她就可以永远摆脱这个骄傲自大、目中无人，又比她年轻、漂亮的女人了。

是的，女人。秋梦天不晓得从何时起，出落得如出水芙蓉，玲珑有致的身段，不折不扣是一个动人的小女人，看得她不由得咬牙切齿，暗恨在心头。尤其她丈夫有意无意间，露出一种以欣赏女人的眼光注视着地的侄女时，她的心头就更恨。她也恨秋梦天脸上那种永远透着一股冷，透着一股不屑，仿佛她自己多超然高洁似的神情，每让她见了，都有一种庸俗鄙陋的自惭。

她恨，她恨她！那个没父母生养的秋梦天，她只是一个捡来的小野种，凭什么一副高高在上的神气样？可恶！不过，没关系，再让她嚣张个两天，再过两天，她就可以把她赶出门去，消她心头那个恨了。

“行李都打理好了。”秋梦天坐在床边环顾着屋里的一切，心中不禁一阵哀伤和茫然。

奶奶终于还是抛下她自个儿去了。

奶奶死了，她便和这里的一切再无关联了。她早就知道她不是她父母亲生的，自从他们死后，从来也只有奶奶对她好。其实，打从小时候，帮佣的阿珠背着奶奶，老爱说她是没人要的小孩，叔叔婶婶冷淡的对待，以及镜子里映照出的，和照片上父母完全不同的容颜时，她就知道自己模糊的身世，她是一个被收养的孤儿。

早先，也只有阿珠坏心眼地说着，说她粗鲁没教养，有父母生没双亲养。那聪明的佣人总是懂得挑无势又不得宠的小孩，出出心中的闷气。后来，叔叔的小孩也指着她嘲笑起来：“野杂种”秋森川总是指着她这么讽刺着。她听了，禁不住一股气和怒，总扑上去和他扭打起来。野生动物的韧性总是比受豢养的家畜来得强，这自然法则也可用在人类身上。大概没人疼的小孩，战斗自御的本能也较坚韧吧？打架之于她，犹如攻击之于被挑衅的动物，成了一种防卫的本能，在受伤与挫折当中，自我舔舐淌血的伤口。

每次冲突过后，梅莉姬总寒着一张脸，刮风一样扫到她身旁，左右开弓给她两巴掌，掐得她一身瘀青，再用刀子一样利的声音说：　“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捡来的小野种，又坏又野蛮！没父母管教的小孩就是这样！哼，没教养！”

她从来不哭，哭了，只会称了他们的意。小小的秋梦天，很早就摒弃眼泪这种使人软弱的东西。有时，她会问奶奶，她是不是真的捡来的？奶奶也不回答她，只是疼惜地抚摸着她的头发，一迳地叹息。

可怜的奶奶，为了她，不知道白了多少华发。

小时候便因为和人打架，常常带着一身伤回家，倔强的秋梦天对此却从不作任何辩答。然而秋奶奶除了要向登门告状的人低声赔不是外，还要应付秋梦天婶婶的冷言冷语。中学以后，又因为时常逃学旷课，秋奶奶常要面对学校老师的质疑，和街坊邻里的指指点点。这一切，她全看在眼底，记在心里，可是，奶奶并不打她或骂她，只是默默地为她惹的麻烦收拾善后。

如果世上真的有人疼她爱她，有时她会想，那个人大概就是奶奶了。

逃学时，她只爱到溪边去。从溪旁右侧延伸过去的那一大片曾经属于秋家的宽广，残存着她对父母模糊的印象：夏日午后有徐徐吹来的凉风，回荡在风里，爽朗愉悦的笑声；白花花的阳光下，晃动的人影；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感觉……这里，是只属于她的地方。

那一次，惹了那么大的麻烦，也只因为对方闯进了她这片小小的宇宙——她唯一的地方。

国小五年级时，秋梦天同班班长叫张拓强，是同村张妈妈的独生子。张妈妈向来是个沉静的女人，从不在别人背后指指点点的说闲话。张拓强身高体壮，常常喜欢恶作剧，尤其最爱捉弄秋梦天，可是一旦真正有人欺负她时，他也总是挺身而出！所以每次打架受伤，总有他的一份。

可是秋梦天却绝不让人闯进她唯一的世界，那染上她许多悲伤哀愁的孤寂地带。

那一次她到溪边时，张拓强已经在那里了。看见她，他高兴地挥着手，手上拿着东西，不知是什么，正在燃烧着。秋梦天走近，一句话也不说，拿起木棒便往那东西打下去。那东西弹了起来，落在张拓强的颈背上，他也不叫痛，只是眼睛睁得大大地在问为什么。仿佛一下子的工夫，一股焦臭的味道便在空气中传荡开来，她探头一看，只见他颈背一团黏稠的白胶，死命地往赭红的肉里蚀钻，很快的，便糊成一片烂肉。

他用手抚着伤口，看也不看她一眼，大步从她身旁掠过。

秋梦天蹲回他刚刚站的地方，地上供着几片砖石搭成的克难的炉灶，灶下犹有几丝火苗星闪着，看情形，还未点着，一旁几尾兀自蹦跳不停的小鱼。她默默把鱼放回溪中，又将炉灶推倒，然后一直坐在溪边，直到夜来吞人。

张妈妈并没有上门问罪，倒是梅莉姬，兴风作浪了一番，直戳着她的头，指着她的鼻子破口大骂：　“惹祸精！没见过像你这样的女孩！成天不是打架就是闹事，跟个太妹没两样，每天都有不同的人上门告状，害我们全家被你连累！看看你自己！还像个女孩吗？现在这么小就这副德性，将来长大了，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哪一天连警察都找上门来！”

“莉姬！”秋元介出声阻止他妻子。

“怎么？我说她几句你就心疼了？她是你生的？还是你大哥养的？”梅莉姬因为丈夫的阻止，越发生气，更加变本加厉说一句就拧秋梦天一记。

“莉姬！”秋元介又哀求他老婆住手。

梅莉姬五孔生烟，正准备再破口大骂时，秋奶奶牵着秋梦天的小手离开了那个是非圈。梅莉姬鼓起腮帮子，狠狠地瞪了她婆婆和秋梦天一眼，气呼呼地转身回房。

秋奶奶带着秋梦天亲自到张家道歉。张爸爸和颜悦色直说没关系，小孩子玩耍总会有意外。张妈妈一贯的沉静，沉默地招待她们。张拓强早睡了，没遇着。席间，秋奶奶连声说抱歉，那张歉咎的脸，令秋梦天久久难忘。

那个夏天过后，张家举家迁往北部。原就不爱说话的秋梦天，变得更加孤僻了。她仍然常到溪边去，落日余晖投映在溪里，反射出的霞光常刺得她眼睛受不住，暖暖的泪水顺着两颊缓缓流下，沿着下巴滴入她胸前荡漾着银色光芒的星坠上。

她实在不懂，她一直在寻找，寻找奶奶以外，一个可以撒娇依靠的胸膛，一双结实而能紧握着她的双手，一声轻柔关爱的呼唤。可是为什么当真正有人挺身保护关心她时，她却一棒将他打散，像打掉一个幻影那么冷酷简单。

她从此没有再见过张拓强，可是她却由此隐约感觉到，她命格里被朱砂批定好的孤单。

山中无日月。时间对小村子起不了什么作用，也没有为小村子带来多大的改变，时序沉静地轮转，到处仍是一片荒芜。

中学后，她染上夜游的习惯。在晴朗无云的夜里，但见她单薄的身影漫游在溪边那片杂草四处的宇宙里，却又常常定住脚步，仰望头顶晶亮的星辰，每逢月圆有风的夜晚，随着脚下小草窸窣的声响，会让她有种想飞的舒畅。然而颈中星坠紧贴肌肤的冰凉，让她有股不安，彷若暗夜中有人在旁窥探。

中学的生活虽不如她意，其实也没那么糟，她之所以经常逃课，只是为避免看到历史老师讨厌的嘴脸。只要有历史课的日子，她就游荡到溪边去。那女人是梅莉姬远房的表亲，同她婶婶一样，生就一副刻薄相。上天造人是公平的，什么样的心肠，就会有什么样的面相，所以秋梦天相信，人是可以貌相的。

虽然常旷课，她的成绩却很好，比起秋森川和秋婉川，她简直是天才。她也并不是善于念书的，只是潜在血液里的反动，鞭策她以此换取报复的。她就是要气死他们，拼死命的用功，为的也只是这样。

中学要毕业的那一年，不顾她婶婶的反对，秋奶奶坚持一定要她继续升高中。婶婶反对的理由是：女孩子终归是要嫁人的，念那么多书做什么？她那两个白痴儿女——秋森川和秋婉川，却是城里补习班补习，又请家教的。任凭梅莉姬一张脸拉长得可媲美马脸，秋奶奶始终坚持她的决定。

“教育是一辈子的事，也可能是你人生最大的转捩点。”秋奶奶对梦天这么说。

一直到很久以后，那一刻秋奶奶坚决的神情，仍教秋梦天动容不已。一向温弱的奶奶，为了她所展现的坚毅，像一道暖流，熨烫了她的心。

她暗下决心，绝不辜负奶奶的疼爱！

不再逃学以后，周遭的人事变得显明清楚起来，她这才发现，她邻座那个男孩，竟然名叫杨幸福？好滑稽的名字，难道幸福是可以这样叫来的吗？

但她仍是不合群的。那颗封闭的心唯有在仰望天空的瞬间，才感觉出应有的温热。用情于天，除了寄托，总觉得和这方天空有着不可知的牵扯。

是否气质相近的会自然相投？受惑于她望天的举动，杨幸福邀她星空的传说。

“我？”秋梦天头搁在窗子上，讶异于这样唐突的邀请，然而心中却微隐着一股悸动。

“嗯，一起来吗？”杨幸福温笑着脸。

她跟着他，斜坐在他单车后座，乘风回了家。

杨幸福的家是独栋两层的楼房，他的房间则是屋顶再加盖的小房，小房的天花板是整片玻璃嵌成的天窗，房间里散置着各式的望远镜、天文杂志，墙上几幅深蓝色底、满是银色光点的海报。其中一幅，下款“七夕，银河外”。银河右方，孤悬着昂宿疏散的星团。

银河散发着柔热的白光，一道弯流流入七夕的心中，颗颗星辰皆像倾城的夜钻，美人名钻，自古相宜。秋梦天站在银河的光芒前，心中默默地叹息。在它继续闪入每个倾慕的眼瞳底时，她的尸骨，在这浩瀚时空中，可能早已荡然无存。

杨幸福一边架着望远镜，一边低声说：　“常常看你仰望着天空，我想你一定也是喜欢星星的。”

“你很喜欢星星？”秋梦天离开银河，回身问。

一般男孩子大都忌讳被说是恋慕星星，觉得那样似乎很女孩子气，其实只有真正恋上星空的人，才会知道其中的瑰丽与神奇。

他抬头看了秋梦天一眼，手仍不停地忙碌着，眼里有着早熟的疲惫与寂寞。

说来话长吗？秋梦天在心里默问。那么，不必说，古早的故事听来徒然令人哀伤。

“其实伤心也是无所谓了，总还有个怀念的对象。”杨幸福垂下眼。“几乎要忘记我母亲长得什么样子了，就只觉得，那星星看来真像是母亲的眼睛。”

原来，秋梦天蓦然一股莫名的失落。

那么，不是他了。

“你曾经梦见过自己在飞翔吗？满月，有风……”她突然脱口而出。

“什么？”杨幸福停住手中的动作，侧头望向她。

“没什么。我只是问，你为什么叫‘幸福’？这么奇怪的名字，好像这样叫着，幸福就会真的来似的！”

“我母亲取的，希望我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一辈子幸福快乐。”

伟大的母爱，是吧？秋梦天不禁黯然。她只是她婶婶说的，秋家捡来的野种。

“怎么了？”

“没什么。”秋梦天掩饰地笑了笑。“可以让我试试看吗？”

“当然！”他把架构得差不多的望远镜交给梦天。

两人并肩靠着楼顶围墙，齐望着星空，望远镜架衬立在一旁。在凉夜如水的薄荷空气中，由背后看去，两个人的身影随着镜头定焦，凝入静夜的风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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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那个晚上，在秋梦天心里氾滥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喜悦情感。

她开始由下课后游荡的溪边，移情到杨幸福家两层楼的小房天窗。

杨幸福是个细腻多感的人，不多话，钟情的也只是那一架架望远镜和夜夜相会的星空。每qi书+奇书-齐书次秋梦天来了，两人总只是并肩靠着楼顶围墙，不多交谈，静默地构成黑白绢印的拓本一幅。杨幸福的父亲则在楼下画房，专注于画笔下挥洒出的那片绮丽世界。父子俩一式的沉静与执着，然而秋梦天融在其中，并不觉得有任何唐突。

那一回要离开杨家时，被杨伯伯叫住，秋梦天才发现，原来她颈中的星坠是刻有花纹，藏有玄机的。杨伯伯是被她临出门时，胸前反射出门口烛亮的银光吸引住，忍不住借了她的星坠细细观玩时发现的。星星颈坠是她从小就佩戴在身上的，她奇怪从来没发现过它刻有花纹，它一向是平滑晶亮如镜。

然而花纹却越来越明显，彷若浮水印一般，慢慢、慢慢地浮现。

中学毕业的夏天，杨佰实——杨幸福的父亲——接受北部一所美术大学的聘约，卖掉那幢有着天窗的楼房，幸福也就那样跟着杨佰实离开了小小的村庄。

从此，她再也没遇见过杨幸福。人生的际遇充满无常，所以“永远”才会被渴望。在生命与生命的相逢里，大观观之，便如浮云的聚与散。对秋梦天来说，张拓强和杨幸福虽各自激起过她生命的涟漪，但在整个记忆、命运的溪流里，他们却像天际的浮云投影了以后，就永远过去。

秋梦天顺利考入镇上的高中，森川和婉川却留级的留级，重考的重考。

秋奶奶很高兴，烛光下，欣喜的笑脸，映出像少女一般的红颜。大家闺秀的灵秀，从她眉目间仍隐隐可见。

这样的魔力，感染了秋梦天。在那个种种欢愉都嫌奢侈的年代，她们足足快乐了一个夏天。她们的轻声笑语，喧哗过仲夏夜每个悄悄的梦里。

可是，夏天过后，秋奶奶娇嫩如花的笑脸，却渐渐枯萎如风干的树皮。每当秋梦天走过屋前的回廊，总看见秋奶奶独自坐在庭院的藤椅上，秋日午后的斜阳懒懒地洒在她的身上，有种寂寥和古老的哀伤，让人鼻酸。

第一次，秋梦天感受到，奶奶也是寂寞的吧。只是，她不知道，奶奶是否也在等待。

那个冬天，忧伤的秋奶奶终于病倒了，病弱的老人，看起来像一个娇弱无助的小女孩，秋梦天心中有着很深的悔恨。她从来不曾多关心奶奶一点，也不曾多体谅奶奶一些，她只是打架又惹事，一直让奶奶忧心。捡来的又如何呢？她还是有着奶奶，为什么一直不懂？悔恨自责的泪，扭曲了秋梦天痛心模糊的脸。

秋奶奶没有捱过第二年的夏天。

奶奶死了。奶奶死了，她就和这里的一切毫无瓜葛了。

梅莉姬很高兴秋奶奶终于死了，顶着一张画得花白、糊得像面团的脸，翘着兰花指，拿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然后，隔着空气，刻薄难听的字眼，便像毒箭般，一字一句地朝秋梦天射来。

她就只心疼她的钱！秋奶奶花了她多少医药费、葬仪费；还有，某人不要脸地死赖在秋家吃闲饭。秋元介是个没用的男人，也少了一副情义的心肠，偶尔他会同情秋梦天，为她说话，是受了潜在的良心谴责。多半时候，他总是不作声，任凭他妻子的毒箭如雹雨般地朝秋梦天落去。

没有人知道秋梦天心里怎么想。她只是默默地站在那里，承受她婶婶加诸她身上的一切刻薄与难堪。

其实，从秋奶奶走后，她就不打算再留在这个地方了。只是，即使再如何任性倔强，面对未知的将来，她还是不可避免的有种茫然恐慌。

小村子就那么丁点大，秋元介夫妇的薄情寡义邻里皆知。可是，鲜少有人同情秋梦天，只因为过去那些日子，她对人一向冷漠与孤傲，再加上她又老是打架生事。

她也不需要那些廉价的同情，即便再走投无路，骄傲的秋梦天也绝不会露出一丝乞怜的脸色。不会，绝对不会！从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她并不想证明什么，可是她却要那些人知道，她秋梦天一个人，依然可以活得好好的。

她是寒星哪！天边最耀眼的那一颗孤星。绝不像那呼朋引伴尽散发出些庸俗粉热的小星星。

是的！秋梦天从来不是合群的动物，她像……唔……怎么说呢……北美草原上骄傲独行的灰狼……

然而，这样的骄傲抵不住心里的痛。中秋月，看尽了她的落拓和哀恸。从今以后，真的是孤单一个人了，谁会再念她，终日凝眸？

第二天清晨，轻雾犹未散尽，她从溪边回来，漫踱着步履，打门口走进。薄雾中，伫立着一个人影，刹时间，她看花了眼，但觉人影周身一圈银光在闪耀着，晨曦的缘故吧？秋梦天立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人，他使她无法移动眼波。他走近身，一张陌生的容颜。教她吃惊的，是那双黑黑亮亮的眼睛，似曾相识的眉眼，猛然间，让她闪失了神。

他停住脚步，注视着秋梦天胸前泛着银光的星坠，再定定看入了她的眼。

“我来接你了。”

有个清清、冷冷的声音回荡在秋梦天的脑际。她一惊，是谁？声音并不像发自眼前这张脸。

他依旧看着她，那么专心。眼眸里的晶莹，闪出那光亮，相看无限。

“初次见面。你好，我是纳西斯，请多多指教。

“累了吗？这是你的房间，先休息一下吧！其他的，等你醒了再说！”

银线号特快车将秋梦天载来纳西斯的宇宙。这个人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使她对他说不出是害怕或疑惑。他不大笑，意态闲散从容，神情却很冷淡。那对黑亮的眼睛尤其教她害怕，总觉得自己要被凝进那两个深不可测的潭子里。

就连他住的地方，也让她迷惑不已。整个房子都被融化在很柔的蓝调里，四处飘着朵的白云，主卧室中天上的浮云且掩着新月一轮。屋子不大，两间房相邻着，客厅缘着落地窗，再出去，就是阳台了。

纳西斯倚着白云，两手闲适地插在裤袋，把秋梦天的迷惑不安，全收进眼底。她突然有种恐惧，觉得自己随时会被吸进墙上的黑洞里。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就这样跟着他来了，就这样离开小村子，离开她唯一熟悉的世界！大概是因为寒心吧！回想奶奶去世后，她叔叔的懦弱寡义，梅莉姬咄咄逼人的姿态，就不由得一股寒意泛遍在她全身。

他自称是她父亲的故旧，北部一所大学讲师，却年轻得没有一点说服力。秋元介夫妇完全没有怀疑过他的身分，怀疑他如此年轻如何称得上和秋梦天父亲是“故旧”，怀疑他如何知道秋奶奶死的消息。

早些时日，他便打来电话！表明想收养秋梦天的意愿。秋元介或许是良心谴责使然，或许是道德仁义感作祟，觉得不该将秋梦天推托给全然陌生的人，而婉拒了他。他将箭头转向梅莉姬后，事情便急转直下。他向梅莉姬表示，暗示她可能的好处，如果他们不反对的话，他想收养秋梦天，负担她往后的生活。

事情由梅莉姬一手导演，秋元介只能无奈地垂丧着头，而秋森川和秋婉川坐在两旁相对互使眼色。纳西斯要秋元介签署一下文件，事情便就这样决定了。秋元介放弃监护权利，纳西斯则成为秋梦天新的监护人。

没有问过秋梦天，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她靠着门口而坐，心死一样，仿佛这一切正在上演的闹剧和地完全无关，木讷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生气。

当一切都成定局以后，秋梦天面无表情地看着曾是她婶婶的梅莉姬，看得那么专注，看得梅莉姬心里不由得微微发毛。

梅莉姬的场面话说得很漂亮。说秋梦天那么会念书，留在小村子这小地方可真是糟蹋；说虽然他们一家人心里都十分舍不得梦天，但为了她的将来着想，还是忍痛决定让她跟着纳西斯到北部去；更何况，秋奶奶一直希望秋梦天能好好的念书，她为人子媳，可不能辜负秋奶奶这唯一的心愿。

说完，还真的掉了几摘眼泪。

那几滴泪，真个滴脏秋家的门楣。

秋梦天愣愣地看着，像在看戏一样。突然，她轻轻笑了起来。屋子里的人全都抬头，惊愕地看着她。听着她这样笑，梅莉姬心头不舒服极了。秋梦天那笑，像是在笑她是傻瓜一样，充满了鄙夷不屑的讥诮。

依秋梦天的个性，自是不会让他们如此称心如意的。她一直笑，拼命地笑，笑得让一屋子的人手足无措起来。然而，当她接触到纳西斯投射而来的眼光时，笑，突然变得艰难起来。就这样，她迷糊软弱于他的全然作主中。

在向秋奶奶最后一拜后，纳西斯牵起秋梦天的手。不再回首，秋梦天紧抓着那双手，这一番天地就此永远相隔……

“怎么还不睡？不累？那好，做饭去吧！”

纳西斯突然出现在门口，打散了秋梦天的沉思。他看见秋梦天仍然坐在床沿瞪着行李发愣，极为理所当然地差遣她做活。

秋梦天闻言一愣。她结结巴巴，辞意不清地回说：　“做饭？我——这行李——菜……”

“不会？算了！”纳西斯眉头先是一皱，接着便放弃走开。

“等……等一下！我来！”

天晓得她是怎么蹦出这句话的，满脸是誓死如归的毅然决然。她实在受不了纳西斯那张脸——那表情好像是在说，你要吃我的，住我的了，连这点小事都不会做！

轻视——对！

可是，这还真是她第一次知道厨房长得什么样。光洁的流理台，晶亮的厨具，干净整洁的橱柜，一式广告片里用来宣传某种洗碗精或者排油烟机的样版。

她就在那里摸摸弄弄，折腾了半天，上了一桌烂得萎黄的青菜，糊得满盘蛋黄的荷包蛋，焦得皮层发黑的赤鲳，忘了盐巴的蛤蜊汤。

“这是什么？难吃死了！”纳西斯才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一脸的难伺候。

他这举动，伤透了秋梦天的自尊和骄傲。她只觉得脑门一热，一股冲动想冲身回房，拿起行李掉头就走。

“算了！”纳西斯起身离开餐桌。“你不会做饭就算了！反正我到外面吃也一样。”

他丝毫不顾及秋梦天的感受，留下她独自在餐桌濒临哭泣的边缘。

他到底为什么要收养她？只是为了这样羞辱她？没有人会这么无聊的！那么到底是为什么？

在刚刚那一转轮的时间，她的思绪千折百回。她想，偷偷地离开算了，回去小村子或者什么地方都好。她已经十七岁了，应该可以独立自主。当她这么想时，突然感到两道冷潭的波光，凌空穿越，如枷锁般地套来；不由自主地，夏热里一阵冷颤，凉透了她的心脏。

怎么会这样？秋梦天伸手按住胸口。才转念又想着离开，那股冷寒再次冰透了她的心房。她禁不住那股寒，趴在餐桌上，呜咽出声。

她感到那两道冷潭的波光仍然笼罩着。回过头——厅房一角的纳西斯，正晶目朝着她凝望。是他！这个可怕的人，正使着恶魔的力量，让她根本无力反抗。

这样想着时，冰封的痛楚便似被暖流拂过，全身轻松起来，血液又流回心房了。两人对峙凝望，末了，秋梦天起身仓促回房。

纳——西——斯——谜一样的人物啊！透露着不可思议的神秘。秋梦天仰头靠着床侧垫！半揉担忧，半合疑惑，命运三女神克萝丝欧，蕾克西丝，爱翠波丝啊——将要告诉她什么？

“梦天，楼房卖掉了，今晚你来，我们最后一次看星星。”

“嗯！你把那些海报留给我，至少，把‘银河’留给我。”

一辆捷安恃平驰滑过乡间的小径，两张年轻、明暗分明的投影，矮在小径两旁的小草上，波浪起伏地反射出夕阳的金光。

单车在一幢独立的两层楼屋前停下，秋梦天跨下后座，和杨幸福一前一后步上顶楼小房。

“今天还是看银河吗？”杨幸福问。

“不了！”秋梦天书包一丢，就往床边一靠，席地而坐。“今天找夏季大三角，顺便碰碰运气看有没有流星。”

“流星？想许愿？”

“也许，真会实现的话。”

杨幸福也跟着矮身坐在地上说：　“光害大严重了，又是夏天，如果是冬天的话就好了。”

“不错了，这种夜色你还嫌不满意，以后上北部，看你到那里找这么好的观测点。”

两人的身影，又在楼墙边凝成绢印的拓本。月亮上升了，秋梦天指着上弦月说：　“应该向它祈愿的，只可惜月缺——你梦见过自己在飞翔吗？满月……有风……”

她的眼光逐渐迷蒙，双手梦游般地伸向清空……

“我常常梦见自己在天空中飞翔，满月有风的时候在天空中恣意地飞翔……”

两人并坐在床上，光在周围流窜着。她轻轻地说，深怕惊动了什么。

纳西斯沉默着。

纳西斯？

秋梦天揉了揉眼睛。奇怪，他什么时候到这里来的？杨幸福呢？管他的，她对纳西斯恍恍地笑了笑。

“可是，那一晚……”她收住了微笑，皱着眉，停顿下来，起身靠向窗边。窗开处，宝蓝的天空便围兜过来。凉夜有风，缀着天星几点，明月当空正照。

“那一夜，也是这样的月圆，这样的清风，这样的夜空——那时候我还很小！其实，到现在我还是搞不清楚那究竟是真实还是梦。”她将身子探向清空，语无伦次地说着。

“你一定不相信！星星竟然掉了下来，掉到我脖子上，变成了这星星坠链。然后……”她回头看了纳西斯一眼，他低着头，像是睡着了。她再回转身，对着夜空呢喃自语。

“那个人，他说他是鬼，会吃人，全身里在银亮的光辉中，又美又令人恐颤。他叫我什么都不可以说，等我长大了，他便会来接我。这根本是骗小孩的把戏嘛！可是那时我怕死了！那几个晚上一直做恶梦，梦见他来接我，将我一口接一口地吃下去。哈，你一定觉得很好笑。慢慢长大后，我便知道，那一定只是个梦！倒是这条项链，我一直想不明白。现在想来，大概是奶奶偷偷替我戴上的。我常吵着要去摘星星。不过，说真的，有时我真的盼望那个梦能够成真。他来接我了，那个鬼，还有奶奶，离开那个家——我一直在寻找。寻找……然而，奶奶死了，你却出现了。第一次见到你，就是那个迷漫轻雾的早晨，我还看花了眼，以为是他，那个银色头发的鬼真的来接我了——啊！你一定觉得很无聊吧，我知道，你不会相信这些的，其实我自己也很怀疑……”

秋梦天自嘲地无声笑着。

“不！我相信。”纳西斯的声音，回荡在流晃的空气中，划破长夜的寂静。

“我就是那个鬼。”

什么？

秋梦天猛一回头，床边站着一个人影，银色泽亮，起伏着波度的头发，闪着一身银光，透生着骑士的冷峭，还有那双闪烁妖异光芒的黑眸——赫然是多年前梦里的那个鬼！

他一步一步地踏近，脸上露出残酷的微笑，欣赏着惊愕、恐慌、不相信眼前一切的秋梦天。他冰冷的手，来回地在她的脸颊摩掌着，然后缓缓移落至她的颈间，紧紧扣住喘动的脉搏。

不！他不是纳西斯……

“啊……”

秋梦天大叫一声，惊醒过来，冷汗流了一身。她伸手捂住颈子。

真夜迷浓，重重炭墨色，浓烈得化不开。深夜中醒来，时移事往，是那么容易简单——她坐在床前，突然愣愣地放开手，在黑暗里怔仲地忆起往事尘埃。

生命中美好的日子，慢慢地，可能就这样消逝了。幸福啊，为什么依然如只折翼的青鸟，迟迟不来？好像孤单久了，便没有资格说哀愁；因为悲伤与闲愁，对她来说，都是不适合的。奶奶死了，她更要坚强！但是，那个梦……

啊？

想到刚才梦中，纳西斯双手掐住她脖子时，那种真实得骇人的冰凉，她就忍不住抖泛出一身的鸡皮疙瘩。太可怕了！

她突然想起什么似地，跳下床，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

屋里黝暗一片，她摸索着。意外的，发现纳西斯的房门半掩着。

她悄悄地走入。

窗台外，一轮明月窥人，却不知何时初照；窗台内，空荡的床上，垫着些许疏冷的清光。墙上的白云，在这暗夜，魅影似地游移着；中天的新月，依然如常地弯着。新月旁缀着天星一颗。

什么时候多了这颗星的？纳西斯呢？一种异样的感觉，一波波地朝秋梦天的背脊袭来。这黑夜中，谁在检视？

暗影处，月色三分，薄弱地勾勒出纳西斯冷峻的神态。

空气成冰凝结，两人各以最初的姿态相互凝视，企图穿透黑暗的网，渗入暗夜的心。月色却偷偷地沁入，汇集成河，蜿蜒过他们之间。

“这么晚了，你来我房间做什么？”纳西斯走到光影之中，一副逐客的口吻。

秋梦天下意识地抬手护住颈子，疑惑地看着他说：　“你怎么在家？”

“我不在家，要去哪里？”纳西斯往床上一躺，不再理她。

“可是……满月……”秋梦天退到了门口，依然不解地自语摇头。同住这些日子以来，她发现，每到月圆的日子，纳西斯通常是彻夜不归。

“什么？”

纳西斯听到了她的呢喃，立刻反射动作似地，从床上弹跳起来。

“啊！没什么！”

秋梦天迅速没入厅外的黑暗中，逃回自己的房间。

她实在不晓得该如何和这个人相处，他是那样难以取悦呀！她并不是善于察言观色，并善解人意的女孩。她压根儿也不想取悦他。可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彼此之间那种紧张压迫的气氛，简直会把人给逼疯。

他好像没什么亲戚朋友，来往的都是大学里研究学问的伙伴。偶尔一、两个会登门拜访，此时，他总要秋梦天避在房里，不许她踏出房门一步。

他究竟是什么样的身分？大学讲师——这一点，她知道。她怀疑的是，工作以外呢？他的亲人，他的家属，他的旧友，甚至他的过去——关于他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莫测高深，鬼才相信他真的是她父亲的故交！

秋梦天盖紧了被子，却了无睡意。上次洗衣服的时候，在他衣服口袋发现他的身分证明，他忘了拿走，竟是父母不详。她正在出神发呆，他却突然出现，不出一声，便粗鲁地将证件自她手中抽走，让她愕然了好久……

“吃饭了！”

朦胧间，传来纳西斯的呼唤。好梦正甜，她却到底浑浑噩噩地睡了又醒了。

秋梦天揉揉惺忪的双眼，起床洗脸漱口。纳西斯已在厅里等着。

“哪！”他将一张千元大钞放在秋梦天面前桌上。“今天晚上我有个小组会议要讨论，晚一点才会回来，你自己先在外面吃了再回来。”

上次失败的事件，证明秋梦天不是一个精于料理的巧妇，纳西斯管派她洗衣、整理家务，却每天亲自为她准备早餐和午间的餐盒，甚至连秋梦天放学以后，也要她回家一同用餐。不过，事情常常有像现在这样的例外，纳西斯有时晚上有研究或讨论会，或遇同事相邀，那通常是秋梦天暗自窃喜的好日子。

“好。”她面无表情地收下千元大钞，心里却高兴地狂叫。

“我会打电话回来，”他又说：“你不要在外面游晃太久。”

“知道了。”

纳西斯所到之处，总引着人们惊赞的眼光。他才停妥车，秋梦天就迫不及待打开车门离开。她讨厌别人看他们时，那种夹着暧昧、妒羡，同时还混杂着鄙夷、轻蔑的眼光。那些眼光仿佛一道道都在提醒她，她是根本配不上纳西斯的！

就是这样才气人！如果她真的黏上纳西斯，别人这样想，她还不会觉得怎么样；问题是，她根本没做过这种白日梦。他们只是监护与受监护的关系而已——她讨厌那种眼光。

“等等！”纳西斯下车追上她，拎着餐盒吊在她面前晃着：“你忘了这个。”

这已成了一种例行公事。每天，他开车送她上学，她目送他的车子扬尘而去；偶尔一段插曲，他下车追她，丢给她那忘在车上的东西。

好累！她宁愿一个人在街上流浪，还来得较自由自在；被人收养，除了欠着一份恩情不说，做什么都不自由。

“秋梦天！”有人叫住她，她回头。罗彬单手转着一只篮球走过来，书包背带吊得短短的，斜搭在肩上。身后一群禁卫军拱卫着。

罗彬是秋梦天高一的学长，纨绔子弟一个，成天一群人簇拥着。又因为是体育明星，田径、篮球、水上运动样样行，受惯了大家的奉承和喝采，理所当然地以为每个人都该对他注目与倾心。

原先，秋梦天并没有注意到他，后来无意中，在一次黄昏的光颜里，看见蓝空下，他撑竿跃起时，从空中落下的那一刹那像在飞一样，深深地蛊惑了她的心。

她等放学后，利用社团活动的时间，到高年级教室找到了他，将星坠解下递给他！等待着。这家伙以为她是一般的崇拜者、罗彬迷，轻佻地笑着，说：　“送我的？那可不行！我可不能戴着这玩意儿，没事让人给拴着。”

唉，秋梦天丧气地将项链取回。不是他。

她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究竟真正在找寻，或期待什么。只是觉得，好像有种模糊、恍惚的预感，预感前方有团混沌在等着她；而那一切，和这星坠有着神秘的关联。

尽管如此，她还是非常喜欢看当罗彬越过横杆，从天空落下的那一幕，像在飞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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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一天，两天；一星期，两星期；一个月，两个月；她就这样看着，看花了自己的眼，也看乱了别人的心。一日，初冬暖暖的午后，当她坐在高高的台阶上，看着罗彬撑竿飞越而出神时，他突然丢下撑竿，越过众人，爬上了高阶，站到她面前柔声地问：“真的这么喜欢我？”

秋梦天头支在膝盖上，罗彬背对阳光的身影，落在她身上，笼罩成阴影。她摇qi书+奇书-齐书摇头，又点点头，然后又摇头；眼角渗有泪，神情怅怅的。

天空很高，难得冬日有那样的阳光。她抬头对罗彬露出恍惚的微笑，有些想睡，觉得自己仿佛也在飞翔。

后来，就变成这样了。罗彬每次看到她，都会主动出声招呼唤她，像是熟得不得了的老朋友似的，连带一些不认识的人，也对秋梦天另眼相看。

这时他叫住她，秋梦天吹了一声口哨，俏皮地说：“一大早就打球了？瞧你一身落魄狼狈样！”

“嘿！今天刮的什么风啊？眉开眼笑的！”

“吹和风。本姑娘今天心情特别好。”秋梦天又夸张地吹了一声口哨。每回知道纳西斯会晚回家，她的心情就特别好。不过，这种轻松也只有对罗彬才表现得出来，只有罗彬是那种让她感受不到世界末日压力的人。

“真的？”罗彬咧嘴笑了。“那今天放学后来看我练习，顺便帮我计时。”

“跑步？没空！”秋梦天甩头来回摇两下。“我不喜欢跑步那玩意儿。”

“嘿！嘿！”罗彬抗议说：“请你尊重我的骄傲好吗？什么叫‘那玩意儿’？乱不够义气的，每次邀你来看我练习，没有一次肯来。你知不知道，我可是全校跑得最快的人！”

“那有什么了不起！我只要骑单车就比你快，还不必像你，跑得一身臭污，浑身脏兮兮的！”

“嘿！你……”

“练习跳高吧！跑步没意思。如果你今天撑竿跳，我一定去捧场。”秋梦天谄媚笑道。

“真的？”

“发誓！”

罗彬歪着头，看了秋梦天一会儿，还是摇头说：“不行！全国大会快到了，我不好好练习的话，会被教练刮死。梦天！别这样，给个面子嘛，偶尔来看我练习一次，我保证！你一定会喜欢的……”

“停，”秋梦天伸手挡住罗彬，掌心恰好泊在他嘴前五公分的地带。“你少胡乱开些空头支票。我最讨厌跑步了！走开！别在这里破坏我的好心情！”

“梦天！”罗彬挡住她。

“罗——彬——”秋梦天怒目瞪他一眼，甩开他，自顾自地走向教室。

“梦天！”罗彬又喊她。秋梦天停下来，肩膀一个耸动，极其无奈地叹口气说：“好吧！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太好了！就这么说定！”罗彬上前勾住秋梦天的脖子，高兴地说：“五点在操场，等你来。练习完后，我们一起去吃饭。”

“别忘了还有我们！”罗彬身后那一票禁卫军凑上来，嘻皮笑脸地说。

“嘿！想得美哟！你们！”罗彬回头，隔着空气，捶了禁卫军一拳。

上课钟响了，秋梦天丢下他们，迳自上楼进教室。

“喂！梦天！记得哟，五点！”

秋梦天没有回头，背对着他们一伙，举手摆了摆。

罗彬是个容易相处的人，虽然仍嫌轻浮、不稳重，遇上孤僻的秋梦天，彼此性格上的缺点，恰好成了互补，各自引导容忍。所以和罗彬在一起，总是快乐的时候居多。秋梦天这辈子笑得最多的时候，当属和罗彬在一起的日子。她和罗彬以及禁卫军在一起时的那种轻松自在，截然不同于与纳西斯共处时的压抑，简直就像是个双面女郎。

放学后，秋梦天准五点正出现在田径场。场边已有许多罗彬迷驻足加油。当然，那一群禁卫军也在。

罗彬一看见她，就挥手大叫：“梦天！这里！”

刹时，几十道不怀好意的眼光，如乱箭般，纷纷朝秋梦天射来。

“各位！”罗彬拍手大声说道：“谢谢各位今天前来捧场，本人深感十二万分的荣幸！为了不负各位对我的厚爱，本次全国大赛，本人将尽一切努力，夺取最高的荣誉，来答谢各位对我的期待！”

众迷鼓掌大声叫好，罗彬摆了一个很明星的架势，送给每人一个飞吻，好个意兴风发！直到教练扯着大嗓门吼他归队，他才绅土地一鞠躬，离开场边。

爱现！秋梦天在心里笑骂。可是，她也知道，罗彬就是这样的魅力让人喜爱。罗彬是属于大家的，每个人都喜欢他。刚认识时，她还觉得他像纨绔子弟，又爱乱自我陶醉；后来才发觉那也算是另一种形式的亲和力，也正是他魅力的所在。反正，他就是这么爱现、乐观的一个人。

尤其当他越过横杆，从蓝空落下的那一刹，最是耀眼。秋梦天每每怂恿他练习跳高，可是罗彬似乎更钟情于跑步。

他说，这样像是和风在赛跑。

他喜欢那种和速度感，仿佛身上的每粒细胞都涨满了强劲的爆发力和冲击力。那是一种精神的洗礼，也是感官的刺激——速度！懂吗？和风在赛跑。他这样告诉秋梦天。

“帅吧！罗彬只有在跑时，才真正像个人！”小野——罗彬的难友，禁卫军的头头——靠近秋梦天，目光仍注视着罗彬。

的确！跑道上的罗彬，那种神情和专注已完全变了一个人。

“这家伙老是不正经，当然没个人样。”秋梦天为掩饰心情，故意玩笑地回话。

“只有你这样说他！”他又说：“看那些人，他们全为他疯狂！但是没有人知道罗彬心里真正在想什么。”

那又如何呢？也许他并不想被人了解。秋梦天心里想，没有回答。

友情到一定的程度，自然就会想探索彼此的内心熔炉，美其名是关心了解，其实这世上，又有谁真正了解过谁？

“嗨！让你们久等了。”

练习结束，罗彬一身汗，衣服也不换，挥手谢过场边的“迷”，就直接跑到禁卫军和秋梦天站立的地方。场外人已散得差不多，剩下他们这一群，等着聚在一块儿大快朵颐一顿。罗彬站在那儿，把制服当毛巾用，擦了擦颈背额颊的汗，喘着气问：“怎么样？你们商量好了没有？到哪里吃饭？”

“还没呢？就等你决定。”

“我？”他转向秋梦天。“梦天呢？你说到哪里好？”

秋梦天耸耸肩，无所谓地说道：“随便啦，车站附近那家阿公店也不错……”

“阿公店？”痞子一副快昏倒的表情：“饶了我吧！梦天！上次吃到一只苍蝇已经够衰了，你还想去吞蟑螂啊！”

“那么，‘小乐美’怎么样？料多又大碗，而且你不是说，那个‘水饺西施’很迷人？”

“小乐美？我反对！”这次换“军师”水鸟发话了。“那婆娘凶得要命，长得‘水’有个屁用！花钱还要受一肚子鸟气，我不干！”

“要不然，‘雅客’好了。贵了一点，不过，气氛好又干净。”

秋梦天说着，看看众人，确定没有人反对，便又说：“无异议？全数通过？那好！决定了，去‘雅客’。”

一行人浩浩荡荡，拔师朝前行。下了公车，再穿过马路，“雅客”就对面在望了。

进了“雅客”，找了个临街的窗口，两张桌台拼成一桌，五、六个大男生来带秋梦天和田径社经理小恬，形成一帧欢乐的画面。一群人高谈阔论，恣意播洒青春，笑容在日光下显耀，纵声宣言闪亮的年轻时代。

秋梦天支着头，微笑地看着小野和水鸟台杠。痞子正奋力地啃着一块鸡骨头，小恬和中刚伙同亚历山大，直窥伺罗彬盘里的大餐。亚历山大是他们之中的一个变种，个子矮小不说，又偏生喜欢说些豪情壮志的话。禁卫军全是一群高头人马的魁梧军团；唯独他，突兀得特别厉害。有一次，秋梦天玩笑着说他该改名叫“拿破仑”！谁知他竟睨着她，不屑地说：“拿破仑算什么？亚历山大大帝才是旷古的大英雄！记住，不准再在我面前提起那个法国佬！”

秋梦天只好闭上了嘴巴。亚历山大人小心大，豪情万丈。这不更像拿破仑吗？其实她觉得拿破仑才真正是个英雄啊，虽然滑铁卢一役葬送了他的一生，但并无损于他那不可一世的英雄气魄。

这会儿，她支着头看着小野和水鸟抬杠，不经意移动下巴的孤度，转向街景。玻璃窗外，一对男女正缓步经过。

“怎么了，梦天？春心大动？”痞子抓住她的眼光，调侃说。

罗彬揍了他一拳说：“痞子，你少给我胡诌！闭上你的鸟嘴！”

“嘿！轻一点，会痛的呐！”

“好了，你们！”小恬叫停。“我得回家了，谁送我？”

“还早呢，你那么早回去做什么？”

“八点了还叫早？！”小恬甩甩表。“你们也早点回去，都老大不小了，还这么混，还有罗彬，明天记得要早点来练习。”

“也好！早点做鸟兽散。敢情你们都忘了自己是应考生。”秋梦天笑说，把早晨纳西斯给她的钱丢在桌上。“我身上只有这么多——少装了！身上有钱的全都给我掏出来充公认捐！”

小野掏了五百块，小恬和亚历山大也各认捐了一百元，水鸟、痞子、中刚则摸摸鼻子窘笑。大伙儿一起将目光调向罗彬。

罗彬慢条斯理地起身，慢吞吞地将手裤袋，结果他竟掏出两只空口袋！

他耸耸肩，尴尬而抱歉地笑说：“对不起！各位！我口袋里好像一毛也没有！”

“什么？你们……”秋梦天伸手按住额头，昏倒在座位上，突然又惊醒过来，坏坏地说：“猜拳吧！你们这些家伙，看谁留下来洗碗！”

“等等！不用了！”小恬突然说。

小恬拿起帐单和桌上的钱，到柜台买单，然后回身挥手招呼他们。

“小恬，”水鸟问：“钱不是不够吗？”

“是不够！”小恬笑得好神秘。

“那……”

“呆子，那么大的布条挂在那里，你们当真都没有注意到？”小恬伸手指着店门口一系红布条说。布条上几个大白字迎风招展：庆祝周年，即日起至本月底，特价八折。

“哇！”一群人围住她，七手八脚，每个人都开心地给了她一拳。笑声是昂扬的，串串音符抖落，喧腾至天际。

秋梦天笑得很开心。跟他们在一起，她完全只是一个平凡的高中少女，游街、吃喝、轻松的打屁，就跟每个高中少女一样，没有任何烦心的忧虑。

对街人行道上，纳西斯正和男女同事推门一家西餐厅，隔街看到了秋梦天夹在那一群少年中，和一个带有几分神气的高个儿勾肩搭背，神情愉快而且亲匿，没来由地皱紧了眉头。

“怎么了？”一位女同事见着了问。

“没什么。”纳西斯摇头说，又回头望了对街一眼。

如果梦会醒，那么表示，人也跟着是清醒的了。可是，这么多年来，她却一直不懂，困惑于儿时的迷梦之中。梦醒了，为什么一颗颗星星却落在她的颈子上？平日里，她将它贴身戴着，让衣服遮住，不愿让人瞧见。不知为什么，守着它。她总觉得像在守着什么约定似的。更不懂的是，当年她以为的花纹，竟渐渐浮变成文字一样的记号，而且越来越深，像是什么承诺曾被镂刻进它的生命中。

这文字一样的记号究竟代表什么？原来项链的主人？还是，只是个无意义的符号！不论怎么想，都让她辗转难安。

还有那个梦！更是夜夜教她心悸着在夜半中醒来，瞪着墨色发呆。那个银色的鬼，总是在他俯身抚摸她颈项的那一刹那，转换成了纳西斯的面容。即便是在梦中，那种恐惧悲伤的感觉，仍然真实的教她想大哭尖叫。

尽管她心中有着种种的疑窦，纳西斯仍以一种冷漠闲适的态度贯穿他的生活，晚餐桌上的气氛也仍是沉闷的……

“秋梦天外找！”

高中第二年，转来这所公立高中。她总是独来独往，孤独一匹狼。遇上了罗彬和禁卫军，谈不上是什么转捩点，脸上的线条却柔和了许多。她由衷地喜欢这群朋友，喜欢亲近他们。

“小野！”秋梦天走到了走廊，倚着窗户说：“找我什么事？今天怎么落单了？罗彬和亚历山大他们呢？”

“罗彬在校舍后操场，水鸟、痞子、中刚和亚历山大他们也都在那儿。”小野回答。将秋梦天拉到走廊的尽头，神色重整，严肃的脸抹了一层凌厉的秋色。“我问你，你在外头是否和人结过什么梁子？还有，是否交了什么男朋友？”

“你问这些做什么？”

小野双手抱胸，山一样地轰立在秋梦天前头，仍然严整的表情，一丝不苟。他说：“昨天晚上，罗彬和水鸟刚出校门不久，在小巷子让人给堵了。对方警告他们，不准和你太接近。还有，前天和大前天晚上，中刚、痞子和亚历山大也同样被人警告，不准跟你在一起——梦天，你老实说，你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还是在外头有什么牵扯不清的男女关系……”

“住口！”秋梦天沉下了脸，愤怒地瞪着小野。“我不准你这样侮辱我。我没有得罪任何人，也没有和别人有任何牵扯不清的瓜葛。”

“那么……”小野沉思说：“那个人怎么会特别威胁大伙儿不准再和你来往？”

“那个人？威胁你们的只有一个人？”

“嗯。”

“可是，你们那么多人，怎么会……”

“说不上来怎么回事，那家伙好像有一种古怪的魔力，眼光寒得像冰潭。还发出一种妖异的光芒。被他双眼一瞪，心脏瞬时冷得像是要麻掉，使不出一点力，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

小野说这话时，头微低着，若有所思。秋梦天心头却猛然一震，身形晃晃浮动。

“他还说了什么没有？”她急急地问。

“没有。”小野回答。奇怪地看她一眼。“你认识那个人吗？”

“不！不！”秋梦天连忙否认。

小野思索地看着她，仍然有些猜疑，不过却说：“好了，没事了！告诉你这件事，是希望你小心一点，天黑了，尽量不要一个人独自回家——这样好了，以后就由我们几个轮流护送你回去。”

“小野……”

“就这么说定，今天先由我和罗彬送你回去……”

“不要！”秋梦天急着说，截断小野的好意。“不需要！我自己会小心！”

“梦天……”小野充满惊异不信讶然的表情，在脸上形成一个大大的问号。秋梦天的反应太激烈反常了。

秋梦天闭上眼，伸手抚了抚额头，对小野抱歉地说：“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谢谢你，小野，不过，我真的不需要你们送，我自己……会小心的，我保证！”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

“不行！”

小野见秋梦天执意婉拒，正打算不再坚持。罗彬伙同禁卫军走来，听见他们的对话，当下就出声反对。

“梦天！”他走到秋梦天身旁。“我不允许你冒这种危险。那家伙简直不像人——说实在的，即使我们跟着你，我也不敢保证是否就能保护得了你。可是，跟着你我才放心！”

“罗彬。”秋梦天摇头又摇头。“谢谢你，真的不需要。”

“梦天！”罗彬脸色变了，秋梦天却仍是摇头。

正当气氛僵持不下时，亚历山大出面打圆场说：“这样吧！梦天，先让我们送你一两个礼拜，确定不会有事后，我们就不再跟了。”

“亚历山大……”

“就这么办了！朋友有难，我们怎能坐视不管。你放心，我们绝不会议那家伙动你一根寒毛。”

越说越离谱了。秋梦天望着罗彬一群人，不想辜负他们的好意，却又不得不泼他们一盆冷水。

“你们好像忘了！”她说：“他警告的是你们，威胁你们不准再和我来往，看样子虽是针对我而来，想孤立我；但你们如果这样每天护送我，我怕他会找你们麻烦。”

“所以我们要弄清楚那家伙到底是什么居心！”水鸟对空挥拳。一副准备随时候教备战的模样。

“你还不懂我的意思！他……”

“好了！梦天，”罗彬上前，伸手握住她双肩。“你怎么说也没用了，我们已决定要保护你到底。就这么决定，今天放学后，我和小野立刻过来接你。”

“罗彬！”秋梦天又喊了一声。

她真不懂。他们这究竟算是讲义气，还是逞英雄？明明知道他们跟在她身旁也是无济于事，他们还是要这么做——尽人事，听天命吧！她知道那种冷透心脏的痛苦感，那不是普通人所能拥有的力量，而是恶魔。如果她猜得没错，那个人……但是，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可是，如果那个人真的是他，他怎么会有那种力量？难道他真的是她梦中的那个——不！秋梦天猛烈摇头，不！

“梦天！”罗彬双手使力，想稳住她剧烈摇撼的身子。

“不！不！”秋梦天拼命摇头，发疯一般地呓叹语。

“梦天！”

罗彬大吼一声，才唤醒了她，却也引来了廊上和室内所有好奇的眼光。

“我没事，对不起，我没事……”她挣脱罗彬的手，扶着墙，蹒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跚地走回教室。

罗彬和小野对望一眼，看着秋梦天柔弱的背影褪逝出眼帘。刹时，罗彬有股冲动想冲上前去，紧紧呵护住那动人的柔弱。

放学钟响后，罗彬和小野准时出现在秋梦天面前。秋梦天先是一呆，继而气急败坏地说：“唉！你们！我说过，我不会有事的！罗彬，你的练习呢？下星期就是全国大赛了，你还……”

“别管那么多，你的事才重要！”

罗彬和小野一人一边，护卫在秋梦天两旁。

秋梦天将他们两人推开，往前跑开几步说：“不行！不能耽误你的练习。”

“可是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秋梦天笑说：“我没事——好吧！我去看你练习，练习结束后，你们再送我回家吧！”

“真的？”罗彬兴奋忘形地抱住她在半空中旋转了一圈。

闭上眼，秋梦天开心的笑靥明亮如花朵。命运的克萝丝欧啊！终究没有忘记她。

练习结束后。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映拉得细细长长。秋梦天一时调皮兴起，各挽住罗彬和小野的臂膀，笑得发丝乱颤，极是明朗开怀。

不远处，正对校门口外，纳西斯坐在驾驶座上，透过灰蓝的车窗，冷眼瞧着三人亲密的样子。

三人出了校门，秋梦天朗声娇笑说：“这一次，不准你再像上次那样搞飞机，差一点害我们全得留在那里洗碗……”

笑声停住了，笑容也隐褪成惨白的意外惊惧。校门口外那辆蓝灰色天王星，横立在那儿，让秋梦天刹时举步困难，神情全走了样。

“怎么回事？梦天？”罗彬和小野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频频追问着。

车门开了，纳西斯跨下车子，倚着车门，面无表情地看着秋梦天。

“是他！那家伙！”罗彬激动地喊出口，和小野身形一晃，立即将秋梦天拉到身后。

“妈的！这家伙竟然嚣张到这种地步！”罗彬低声跟小野说，捏紧了拳头。

纳西斯静静地倚着车门，眼光透过两人身间的空隙，始终追锁着秋梦天。

“罗彬，让我过去。”秋梦天说。

罗彬和小野回身围住她。

“你疯了！梦天！那家伙，就是他……”

“不会有事的！”秋梦天低着头。“相信我，不会有事的。”

“不行！”罗彬坚决地反对。

秋梦天抬头，越过罗彬，接收到了纳西斯的眼神，那视线不断在命令她过去，不知怎地，一阵心悸，使她不由自主地朝他走过去。

“梦天！”罗彬抓住她。“你怎么了？”

秋梦天神情一黯，困难地回答罗彬：“他是我的监护人。”

“什……什……”小野和罗彬全都愣在那儿，因为实在太令人意外了！秋梦天缓缓地走向纳西斯。

纳西斯打开车门让秋梦天车子，再绕过车头，坐回驾驶座。他启动引擎，驶出了一段路，突然冷冷地说：“少理那些温弱的家伙！记住！你是我的……”

什么意思！秋梦天错愕不已。

“是你警告他们，不准他们和我来往的？”她颤声问。

“没错！”纳西斯不在意地说出这回答。

“为什么？”秋梦天大叫：“你凭什么这么做？”

纳西斯偏过脸看她，冰冷的目光算是回答。

第二天起，他故意接送秋梦天上下学；故意当着大众的面，在她额际脸颊印着亲密小别的吻；故意让一切闯进罗彬和禁卫军的视线内。学校内四处飘散着不堪的流言；不负责任的揣测，直和她划上等号。甚至惊动校方传她去问话。

罗彬抓着她的肩膀，反覆质问她，流言最终的真相究竟为何，她只是流着泪，哀哀地哭着。

“说啊！你为什么不解释？”罗彬痛苦地嘶喊。

秋梦天擦干泪，垂着头回答：“我说过了，他是我的监护人。”

“监护人？孤男寡女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罗彬！”秋梦天受伤的表情震住了罗彬。他用力甩头，咬住唇，丢下秋梦天跑开。

在全国大会上，罗彬表现失常，最有希望的黑马，最被看好的金牌得主，在预赛时就被刷下，淘汰出局。

禁卫军一个一个以冷漠，不谅解的眼光看着她，一个个疏淡远离她。小恬甚至指着她，忿忿不平地说：“你既然已经和别人在外面同居了，一开始又何必诱惑招惹罗彬，害得他变成这个样子？可恶！你，你存的什么心？这样糟踏人家！”

罗彬，对不起，对不起！秋梦天在心中痛苦地呐喊。

黄昏暮落，她踽踽独行。罗彬远远地跟在她身后，抑住想上前去紧握住她的冲动。禁卫军则远远地跟在罗彬后头。

纳西斯已等在外头。秋梦天没说什么，默默地蓝灰色的天王星中。

纳西斯靠过来，想亲吻她的额头，她冷漠地别过头说：“够了！他们已经不再理我了，你的计谋已经得逞，不用再装模作样！”

“是吗？”纳西斯瞥了车窗外一眼，看见罗彬正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他诡谲一笑，倾身过去压住秋梦天说：“那么，就让他误会个彻底吧！”

他俯下脸，唇对唇，强封住秋梦天红艳的口，并刻意抬眼，挑衅地望着车窗外脸色惨白的罗彬。罗彬身后，禁卫军一字排开，咬牙切齿地揍拳泄愤。

秋梦天困难地躲开纳西斯的强迫，突见罗彬苍白的脸。张口想叫，纳西斯却再次倾身，完全将她压在身体下。

罗彬疾步离开车边，撞上了禁卫军，跌倒在马路旁。他立即起身，发狂一般跌跌撞撞地奔向人行道的另一方。

那以后。直到三年级卒业式完毕，秋梦天都没有再见到罗彬。

她又回复一个人独来独往的孤单，比从前更加不爱说话。她和纳西斯之间，继续维持一种冷淡疏离却又夹杂着一种微妙、不可言喻的关系。她恨他，又怕他，还有一种教她心悸不已的莫名情愫。

高中第三年，升学的压力沉重逼人，纳西斯却不管这些，疯子一样，突然在假期里带着她四处出门游玩观赏。两人常去看晚场电影，有一回看“外星恋”，影片一开始，在男女主角同唱的那首“只有寻梦去”的歌声自萤幕飘荡散开来时，她感觉到纳西斯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紧。黑暗中望去，纳西斯专注的脸，竟让她没来由的心动。

不明白哪！秋梦天呆视着萤幕，恨自己的优柔寡断。她应该是怕他恨他的，为什么此刻她的心，如此地平和？甚至为他心动？

夜风很大，散场回家后，纳西斯亲密地理了理秋梦天的鬓发，深潭清澈的眼眸让人迷乱。她仍是不懂他的。他怎么可以对她这样温柔，又时时冷漠无动于衷，甚至不惜一切卑鄙的手段，孤立她，让她孤单无依？

他的一切仍然是谜。他的过去，每个月圆失踪的夜晚，在在都教她费解。他为什么要收留她？他真的是她父亲生前的故旧吗？他又为什么从来不提及自己的事？

夜，深浓了。汉案户，几颗疏高的星，照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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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来！梦天，我来接你了。你不认得我了吗？我是那个鬼，吃人的银鬼啊！呵呵，我说过，我一定会来接你的，我来了，来！把手给我……对！这样才乖！”

浓夜泼了一空墨。秋梦天安静地起身，梦游地将手伸给银发的夜魔。疏透入窗的月亮照在她身上那袭银白的睡袍上，反射了一袭的清亮。银鬼的手在秋梦天颈上来回摩挲着，慢慢地，秋梦天的颈项散发出一圈如鬼火般，银色亮光的星形印记。

“……我等这一天等很久了。我要你当我的新娘。”

银鬼不断地摩挲着秋梦天颈间的星形印记，那动作像是爱抚，然后他将脸埋在秋梦天的颈项，吸血鬼吸血一般，吮吻住了秋梦天颈项上的星形印记。

“你究竟是谁？”

“我？呵呵……”银鬼抬起头。“你真的想知道？”

秋梦天轻轻点头。

“我……”

突然，秋梦天发现自己躺在纳西斯的床上，旁边坐着银色的夜魔，依稀是纳西斯的面容。

夜，仍长着。

是在作梦吗？纳西斯果然就是那个银鬼。秋梦天合上眼，眼角渗出泪，连她自己也不明白这种情怀。知道纳西斯就是那银鬼，她心中有种复杂的交战，她最不愿意是这种答案。

“很受打击吗？我竟然不是人。”夜魔的语声透着伤感，秋梦天诧异地坐起身来。身旁的银鬼——哦！纳西斯，透过月色，身形印着几分落寞。

“你怕我吧！我知道你很怕我，而且……恨我！”

秋梦天低着头。沉默是黑暗最好的朋友。终于她说：　“你真的打算吃掉我？”

他，纳西斯——银色的夜魔，闻言一呆，然后微倾着头，轻轻笑起来。

“你当真以为我会吃掉你？”他说。

秋梦天抬起头，清亮无邪的眼波中有几分颤动。她注视着纳西斯说：　“你是鬼，不是吗？”

纳西斯静静凝视她半晌，突然问道：　“我可以拥抱你吗？”

他轻触秋梦天的背脊，双臂一紧，将她完全拥入怀中。然后，娓娓地诉说：　“我来到你们这里已经很久了，来的时候不小心被你撞见，原来我打算要毁灭你，然而那一刻，从你心里传出来的心声，让我惊讶不已，才改变了主意。放心！我和你们一样，无法读穿别人的心思。那一次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听见你的心意？那时你站在那里，旁边的野草都要来得比你高，小小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也不知道害怕，一迳在心中叫着：‘这个人也是从天空掉下来的呀！’真是好笑！

我吓你，说我是会吃人的鬼，好教你不乱说话，你们好像很怕鬼这种东西。果然，你小小的脸便显得很害怕。你们很奇怪，真实的怪物站在你们面前时，你们却不害怕，反而怕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是的，怪物。对你们来说，和你们外表长得不一样，超越出你们想像的生命体便是怪物。我应该毁灭你的，却没有那么做。这对我来说，是非常危险的，因为那样对我的存在，构成非常大的危险和威胁。可是小小的你，不知为什么，竟激发出我内心的柔情，我决定要你当我的新娘。

我将信物挂在你的脖颈上，然后带你飞上夜空。接受了我的信物，就是属于我的，我当然要回来接你，不准别人将你夺走。

离开你之后，我继续四处流浪查探，慢慢也就了解你们的一切。我用了‘纳西斯’这个档案混入你们的电脑体系中，你们所有的组织机构便登载了我所假造那关于‘纳西斯’一切资料的记录。然而，我和你们是和不成泥的，我忍受了好久的寂寞、孤独与寥落。”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回去？”

“回去？怎么回去？从我被放逐到这里的那刻起，就注定回不去了。”

“放逐？”

“唔……这是我的用词，我的座船损坏了，这里的科学文明落后得帮不上我一点忙。”

子夜凄迷，夜半的喁喁私语，如果带有感伤，便容易使人黯然。

秋梦天内心突然倒落了一些脆弱给纳西斯。

纳西斯拥着秋梦天继续说：　“这里的年月和我的故乡一样的漫长，待久了，我竟也慢慢染上你们的习性。不过，在这里我是不会老的，我的身体容颜永远都保持着当初流放到这里来那日的模样。平日，我和你们是一样的形体神态；月圆的夜晚，受到满月光华的影响，便会回复最初的模样。你们有个传说，天地有正气，如果万物长久吸收日月的，日久便能成精——是的，我就是如此，我是仰赖生气的生物，依赖、吸收满月的光华精气，维持生存所必须的能源生气。

是的！我是比你们活得久，可是我的能力也仅止于飞翔、控制你们的心术，以及优于你们更多的知识罢了。因为这些能力，才得以使我一直安然无恙、平安无事地待在这里。我四处迁移流浪，等着你长大。

给你的信物里藏有我的印记，你一天一天长大的同时，它使一天一天地浮显，随时告诉我你的消息。你的成长变化虽然有脉络痕迹可寻，却仍是常让人惊讶诧异的。不过，即使不靠印记，凭我的本能，还是可以认出我的新娘——你，梦天。在这里待这么久，我发觉，和这里其他生命比起来，在许多天生的本能上，就属你们最差劲！”

“你要我当你的新娘？”秋梦天突然颤声问。

“没错！”纳西斯拥靠着她。“你是我可爱的新娘，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

“可是！你真的不打算回去吗？难道你一点都不思念你的故乡？”

“那已经是遥不可及的梦了——不过，只要有你，有你在我身旁，我可以忍受，这一切的痛苦。”

秋梦天沉默了。月光在身边悄悄，心情却紊乱得不知如何收拾。末了，她随口问了纳西斯一句不关紧要的问题。

“文凭？”纳西斯又轻轻笑了起来。“那倒真是念来的。我了解你们的社会体系，一张薄纸的证明，往往比真才实学来得有力，而且地位越高，名气越大，越不容易怀疑。在等你长大的这些年，我便去念了一个。真不知那些初级物理学有什么好念的，实在是太无聊了！念了一年，实在是没兴趣，便不再去了。可笑的是那些人，直叹我是世纪的天才。

我继续四处飘荡。终于你长大了，我便回到这里，安置了这个地方。本来，我还是打算消灭你的，可是那个清晨，你迷惑的眼神，闪着我印记银光的身影，混乱了我的心，我下定决心，要你当我的新娘，永远属于我的。看！中天的星星便是你来了之后，新添上的。你看！一颗天星伴着一钩新月，多圆满！你却偏偏老做些惹我生气的事，居然喜欢上那个温弱的家伙！教我怎么受得了？我从来没有对你用过控心术，虽然我不择手段要你完全是属于我的。况且，感情是无法以控心术操纵的，那是一种特殊的意念波动，精神力无法撼动。

虽然我可以强迫你，非常轻易的——可是我渴望你的灵魂，所以我必须等，等到你那颗心的方向完全向着我。

这些年，我已经渐渐能控制满月的影响。原本我打算对你隐瞒这一切，结果还是失败了。这样也好，让你明白我的心——我已经等了好久，太久了，梦天，我的新娘，不要让我再等下去，答应我……”

长夜漫漫，终于还是过尽。一夜无眠，连带的，思绪也跟着混沌不清。她需要好好的睡一觉，好好的想一想。纳西斯在她额上轻柔一吻，然后起身将门带上离去。恍惚中，她看见自己奔向纳西斯，他笑着伸开双臂迎接。就在双手即将接触的那一刻，一条光带从中间将他们切开，纳西斯的身形越去越远，笑脸也越来越模糊，她听见自己凄声的叫喊。然后，她又看见纳西斯在向她招手。——啊！不要走啊！秋梦天拼命呐喊着，不要走啊！我在这里！你不要走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梦……

又是梦！

秋梦天被自己的叫声喊醒，半起身，一阵阵的心悸令她的心脏如帮浦一般，拼命地蹦跳不停，不顾一切要跳出心房。她捂住胸口心脏地带，缓缓地靠着床头小柜。

怎么会做这种离奇的梦？实在令她百思不解。

纳西斯……她低低咀嚼这个名字，依然是谜一样的人物。他们之间，也仍本着最初的冷淡。可是两人之间微妙玩味的关系，使他成了她生活的轨迹中心，而她，跳脱不出他的引力之外。

秋天来了，她考入纳西斯任教的大学。也就在同时，她知道了“纳西苏斯”的故事。“纳西斯”，“纳西苏斯”——刚读到这个巧合时，她心悸了一阵，明白了整个结局更是呆愣了好久，久久不能自己。神话中的“纳西苏斯”，是一个英俊的美男子，可是他谁不理，伤了许多少女的心！可怜众多仙子，暗暗地恋着、追寻着，终是镜花水月，注定成空，注定是永远也不可得的恋情。

两情相悦是这么件难事，神仙们尚且如此，愚蠢的人们又当如何自处？

第一次正视感情这个字眼，没想到竟是这般令人伤感。

某夜。秋梦天走到阳台，解下颈际的星坠，轻轻抚着上头的印记，让它迎着满月的光，紧张地期待着，却并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变化。

“你在做什么！”

纳西斯的喝叫声，吓了她一跳。她双手一震，星坠掉落在地上。纳西斯走过来，蹲下去捡起星坠，重新为她戴上。她看着他，他回视她，眼神若有所思，复杂难解。他将双手垂放在秋梦天的颈间上，脸靠得那么近，直要看进她的灵魂里去。

“你是如此的美，我唯一的玫瑰！”

秋梦天迷惘了。纳西斯怎么可以对她说出这种话！他的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进屋子里去！”他命令秋梦天。

看着他秋梦天总不禁联想到那个梦。那个银色的鬼，会是纳西斯？如果是，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难道真的要她当他的新娘？可是他的态度……如果不是，那么为什么梦会如此告诉她？啊！究竟是为什么？

梦里的纳西斯，像温暖的天体，那样柔和地浮现在她飞翔的梦里；可是梦醒后的世界，他是那么地难以接近，她只想远远地躲开他，远离他的视线。

可是另一方面，梦境为媒介，催情的酵素不妥协地促使她意识着纳西斯。有时她会看着他发愣，错当他是梦里的银鬼，为他梦里所说的甜言蜜语脸红。

然而梦毕竟只是梦，梦境之外，她依然还是那个不懂自己内心微妙悸动变化、孤单的秋梦天。

“秋梦天！你是秋梦天吧？”

说话的这个女孩，有着一头乌亮的秀发，洁净的白肤，双颊红嫩得像初生婴儿，高挑的骨架，一副模特儿媚世的绝代风华。

秋梦天停下脚步，平视这一身光芒的女孩。

“你好！”女孩伸出手。“我叫纪莎莉，很冒昧叫住你。一直想找机会认识你，可是你好像都不太跟人来往——哦！我跟你一起上课选课，不过，你大概没怎么注意过我，我注意你好久了。你要上哪？我们一起吃饭好吗？”

这个女孩真健谈，又开朗，秋梦天想拒绝，却不知如何开口。

“你知道吗？我觉得你很特别，和别人不太一样。不过，我喜欢你的型，很有味道，又很别致。”纪莎莉搅拌了一盘的沙拉，大口大口地吞着。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她继续说，又狼吞了一颗鸡蛋。“真佩服你！我可不行，要我一分钟不开口，那简直要叫我窒息！”

秋梦天微笑听着，眼光却被门口进来的两个身影吸引。纪莎莉回过头，手拿着一只鸡腿，边咬边吃边挥动说：　“纳西斯，物理系的讲师，满有名气的；旁边那个法文系助教，浪漫得不得了。这两人凑在一块儿，倒也真稀奇。”

秋梦天低下头，专心地吃饭。她不想看到纳西斯，不想听到有关他的一切。同住在一个屋檐下已经够了，她不想再在屋檐下以外的地方见到这个人。

自从秋梦天大学以后，纳西斯开始反常地和各色才女美人扯出暧昧的流言，先是化学系那个“奇葩居礼”，然后是“中文西施”，接着搭上了音乐系那个“王蔷再世”，再来就是这个“波姬小丝”了，一副情圣的风流倜傥。

没有人知道她和纳西斯的关系，她也绝口不提自己的事。她是她，纳西斯是纳西斯，她不想让人知道她和这个人有任何的关联。

奇怪的是，狭道相逢，纳西斯见着了她，也是一派陌生人的冷漠姿态；总算秋梦天避得快，每回在他露出嘲弄的眼波时，就先行掉头离开。纳西斯在外对她这样冷淡，让她自尊受了伤，她说不出那种感觉是嫉妒还是悲伤，只是她知道，她的“自如”装得很勉强。

此时，秋梦天专心地吃着饭，眼观鼻。鼻观心，努力摒弃一切拉杂的思想，收拢眼角叛逆的余光。

“可以跟你们一道坐吗？”

纳西斯和波姬小丝并肩站在她们桌前，温和地问。秋梦天装作没听见，专心注视盘里的食物，纪莎莉却朗笑欢迎了起来。她清脆地笑说：　“当然可以！请坐！”

纳西斯微微一笑，拉开椅子，先殷勤地服侍波姬小丝入座，再拉开另一张椅子，正对秋梦天坐下。

“还没请教两位贵姓大名？”他问。

莎莉神采更明亮了，甩动乌亮的黑发，盈盈笑答：　“我叫纪莎莉，这位是秋梦天，我们都是对面那所大学的学生。”

“真巧！我们也都在那所大学。”波姬小丝微笑说。

我们？秋梦天觉得胃壁一阵痉挛，难受得吃不下饭。她丢下匙筷，快速收拾好东西，转头四十五度，半对墙壁半对纪莎莉客气、困难地微笑说：　“我吃饱了。对不起！我还有事要先走，你们请慢用！”

说完，狼狈地，几乎是落荒而逃，丝毫没有听见纪莎莉在身后叫唤她的声音。

什么嘛！她绝不想再在屋檐下以外的地方见到这个人，她咬咬唇，不愿承认其实自己是多渴望纳西斯对她那样温柔地微笑。

纳西斯闲闲地喝了一口水，闲闲地微笑，丝毫不在意秋梦天仓促、失礼地离开。他问纪莎莉：　“你这个朋友很特别，不过，好像挺冷淡的！”

“她是很特别。”纪莉耸耸肩。“其实我跟她也算是今天才认识的，还是我主动打招呼的呢！她不太理人，也不太爱说话，总是一个人独来独往，大家都对她很好奇。”

“哦？”玻璃杯如浮镜，糊映出纳西斯浅笑的嘴角。“你们慢用！我有事要先走一步……”他转身对波姬小丝说：“我会再打电话给你，好好享用！”

“纳！”波姬小丝不依，轻声抗议。

“听话！宝贝！等我电话！”

纳西斯挥挥手。买了单，从容离开餐厅。

路口华灯初上，霓虹七彩，缤纷明亮如梦。秋梦天游荡在繁华街头，丝毫不察随后已赶上的纳西斯。

“为什么还不回家？”一手揽住了她的腰，一改先前餐厅里作戏的温柔，纳西斯含冰微腻的语声，从她鬓旁刺进耳膜。

秋梦天不禁皱了皱眉头。这个恶魔，她不懂纳西斯究竟要对她如何作弄，忽而冷淡如冰丘，忽而暧昧若情种。有时她会觉得他似乎意图挑逗她，可是他在外面的那些花花草草——她真是不懂他，他内心究竟是怎么想的？是如何看待她的呢？她往前移开几步，挣脱纳西斯的手。

“正要回去！”她垂着眼说，不想正视纳西斯。“你还有事忙吧？我先走了。”

“等等！”纳西斯挡住她的去路。“抬起头看我，你讨厌我？”

“没……没……”秋梦天呐呐地回答，她其实也分辨不出自己内心那种暖昧的感觉。

她对他的感觉是复杂的，她恨他，又怕他，却又常会在昏暗微明的夜里，为他莫名的心动。纳西斯是属于夜的动物，等到夜幕低垂他便周身的光华，像满月高悬在中天，凝聚了所有仰慕的视线。如今晚，像现在，在此刻，他便毫无道理地，莫名地让她心脏怦怦然地跳动。她并不想要有这种心情，也讨厌发现自己这种脆弱，可是纳西斯却像磁铁一样，吸去她每一次的心跳。

“没有？那好，来！陪我去吃饭，我还没吃晚饭，饿透了！”

他牵住秋梦天，往另一个方向投入霓虹七彩中，经过一家家门庭若市的餐馆，只随便瞄一眼，随即拉着秋梦天跨步走开，嘴里诅咒着：　“该死！到处都是人，看了就心烦！”

秋梦天甩开他的手，半疑半惑说：　“你刚刚怎么不在那里吃饱饭再走？何苦出来找罪受。”

“那些东西不合我的胃口。”纳西斯索性靠着骑楼的墙站着，双手裤袋，留下秋梦天在他面前的空旷中孤单。

秋梦天下意识地提了提背包，有一种孤立不安感。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她问纳西斯。

“先在这里待一会儿再说，让我想想……”纳西斯皱着眉回答，抬头看了秋梦天一眼，伸出手拍拍他身边的墙壁说：“来！过来这里。”

秋梦天安静地走过去，他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这样大概静默了五分钟，纳西斯突然问秋梦天说：　“你觉得怎么样？”

“什么？”

“这样站着，你有什么感觉？”

“很奇怪。”

“奇怪？为什么？”

“人来人往，好像都很匆忙的样子，却不知他们到底在忙些什么，想忙些什么，正要去忙些什么，好像大家过日子，都必须这么拼命、义无反顾似的。”

“唔……”

沉默在他们之间撒了种，秋梦天觉得有一点尴尬，她今天是怎么了？竟会对纳西斯说出这些话。

“你肚子饿吗？”话题又变了。纳西斯仍将手环在秋梦天腰际上。

“有一点。”

“我饿坏了。”

“……”

“想吃东西吗？”

“什么？”

“我问你想吃东西吗？”

“或许吧。”

这样的对话真令人莫名其妙，连夜树也忍不住在偷笑。

“想吃什么？”纳西斯认真地问。

“都好！热的。你呢？”

“我想吃你。”

“什么？”车水马龙，风声、人声、树声、引擎声，一波波伏袭盖住他们的对话声。

纳西斯突然紧握住她，强迫她跟着他，疾行的脚步，宛如负气一般。

他带她一家标榜所谓气氛浪漫、格调高雅、纯欧式风情，菜香看来精致诱人，很可口、很昂贵的法国餐厅——“枫丹白露宫”。秋梦天感到微微一股不自在。

她最怕这种地方了。整个气氛、装演，暧昧又慵懒，杯觥交错、烛影昏缈，这是恋人们才有特权来的地方。她，实在不自在。

气氛实在美极了！别人看他们，也许是一对郎才女貌，然而真相只有两人彼此心知肚明。这对秋梦天来说，不啻是一种苦刑，不自在到了极点，甚至连那醉人的香槟入口，都反效成股刺鼻的呛喉。

别人究竟是怎么看待他们的？她不敢四处张望，只好看着纳西斯。可是纳西斯深潭无底的黑眸，却让她禁不住颤寒，她只好专注于烛光双双。然而，烛泪热辣烫人，注视久了，烙入眼瞳里的一圈圈光亮，已慢慢涣散成一颗颗金星乱冒，她只好转而善待盘里的食物。

垂着头，灯光掩映下，泄露出秋梦天弧度姣好柔美的脖颈。

纳西斯啜着香槟，眼神一直盯着秋梦天，没有人猜得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啊，这个光影昏缈黝暗的夜！

“你爱我吗？”

“什么？咳！咳！”正喝着香槟的秋梦天，听见这话，一口酒呛在喉里，当下就不住咳嗽起来。

纳西斯盯着她，不再说话。他很确定她听到了那句问话。

秋梦天不知如何是好！吞吐了很久，才避开他的问题，喃喃地说：　“你已经有很多女朋友了。”

纳西斯清颜冷峻：“那不是重点，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秋梦天想也不想就脱口而出：　“不必了！我不想再在家里以外的地方看到你。”

“你讨厌我？”声音没有怒气，却能让人起鸡皮疙瘩。

“没……没……”她又吞吐了。

“为什么不想跟我在一起？”

讨厌，他到底是什么意思？怎么一直逼问她这个问题！秋梦天握紧拳头，直想往桌台一拳揍下去。末了，她突然回答一句非常滑稽的话！她说：　“我自认没有她们那种魅力。”

“如果我想呢？”纳西斯撩起桌台晶瓶中的玫瑰，移到鼻间漫不经心地闻了闻，然后插在秋梦天的白衣上。

秋梦天低头看了眼玫瑰，又将它抽出来放回桌台上。

“这个玩笑不好笑。”她说，手离开了玫瑰。

纳西斯双手互握，搁在脸前，遮去了大半边的脸，只剩下一双闪着妖光的黑眸，在烛灯里慑人魂魄。

“不是玩笑。”冷眸始终罩着秋梦天，没有一丝尴尬或腼腆。

“不要拿我寻开心！”秋梦天声音沙哑了，喉咙干涩得有股刺痛。

纳西斯手仍交握，仍遮去了大半边的脸，说：　“谁说我寻你开心？”

沉默是黑暗、惊恐、不知所措的老朋友，这时它又忙不迭地寻访秋梦天，枫丹白露宫里一屋室的浪漫美丽，被她扭着洁白餐巾的无措绞成一昏室的离奇异诡。

“我想回家了，”她说：“你不必送我，我自己搭车回去。”

“我也要回去，走吧。

她想，她永远不会懂纳西斯的。谜一样的离奇，这个人。

纳西斯坐上驾驶座，没有先为秋梦天开门，等到她坐进车里的时候，他已调拨了一车子清扬微怨的“只有寻梦去”。

“每当我想要你，想拥抱你入怀时，只有寻梦去……”纳西斯低喃着，不知道是因为哼着歌词，还是想表露一种赤裸裸的爱意。

“你快乐吗？”

“啊？”

纳西斯丢下方向盘，转身逼向秋梦天。

“今晚你相当心不在焉。听说你不太理人，总是独来独往。真的吗？”

“我如果和人交往了，你会放过我吗？”秋梦天瞪着地。这个夜晚，澎湃她心海波涛的这个夜晚，她第一次这样正视纳西斯。

纳西斯伸手撩了撩她的唇，略过她的愤怒。

“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不要再跟我提这种无聊事！”秋梦天忿然拨开他的手。“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不是吗？天天两眼相看，你还不厌吗？去找你那些王蔷西施小猫吧！不要再这样招惹我，我最讨厌的，就是见到你！”

愤怒让人言不由衷，车窗外沙沙的树叶声，似在讥讽她的谎言。

“我可以轻易地使你成为我的人，轻尝你醉人的香唇；无论什么时刻，白天或者夜晚。糟糕的是，这些都只是我自己的美梦……”

讨厌，这首歌！秋梦天旋身想开门下车，纳西斯抓住她的双臂，将她扳回身面对他。

“你说得没错，”他说：“我们的确已经在一起了。你说你讨厌我，我知道，可是，我想吻你，现在。”

“不要！”秋梦天伸手挡住他贴近而来的唇。“请不要把我们的关系弄得太复杂！等我能够独立后，就不会再麻烦你了！”

“原来你打的是这种主意，”纳西斯抓开她的手。“好聪明，梦天，非常的聪明！”

纳西斯用这样的口吻说话，令秋梦天不寒而栗。因为他从不曾这样叫唤她的名字，总是用代名词称呼她——“你”，就这么简单，不掺杂任何心绪或感情的成分，就像她对婶婶这个名词有着很深的厌恶般，是以坚持不提什么叔伯大哥之类的客套。因此也是称呼纳西斯为“你”，如此轻描淡写，不含任何情感或意念的纠葛交缠。而现在，他，纳西斯，竟这样叫唤她，秋梦天心头不禁蒙上了一层不祥的预感。

“非常聪明，梦天，”他又反覆着那种口吻。“原来你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太聪明了，真多谢你提醒我，我还真没想到呢，好聪明啊！梦天！”

纳西斯说一句，身子就跟着倾近一点。秋梦天浑身起疙瘩直打颤，发抖个不停。

纳西斯终于探触到了秋梦天，他贴着她，双手在她颈间游移说：　“别怕！梦天，我不会吃了你。我们已经共同生活了这么多年，不是吗？看看我，我真的那么可怕吗？你到底在怕什么？看你抖得这么厉害，你冷吗？来！我给你一点温暖！”

“我……我……”秋梦天舌头打了结，面红耳赤地，连说句话都觉得困难。她清楚知道那种感觉不是怕，但说不上来是什么。

“你怎么了？”纳西斯的手，冷度在临界点以下，一直在秋梦天的颈项周环探索抚摸，好像爱不释手，久久不舍。“我说过了，别怕，我不会吃了你。你好美，如此的美！梦天，我想吻你。”

纳西斯终于俯下脸，可是他的吻触既不是落在秋梦天的颊，也并未落在她的唇上。他唇合的双瓣，始终贪婪着秋梦天柔美皎洁的脖颈。他的吻很细腻，一寸一寸，一个肤触一个肤触，所有的吸吮全溶入秋梦天颈间这一白玉无瑕的美丽里。

这吻吮好熟悉，像在那里体验、似曾相识过！

啊——梦！

银色的那夜魔，他说他是鬼，他会来接她，他要她当他的新娘……

“你好美，梦天。”他将她的衣衫褪低了一些，让她露出迷人的肩胛。“你梦过我吗？”

“什么？”她一惊，猛一震。

纳西斯笑了笑，有银魔的味道。

“你梦过我吗？我在你梦中是什么样子？”

“没有！没有！我没有梦见过你，没有！我没有！”秋梦天摇头乱喊，语无伦次地。

“是吗？看着我……”纳西斯止住她摇头的纷乱，正对了她的眼。“我在你梦中是什么样子？”

啊！梦！银色的那夜魔！

“银色，夜魔，鬼，”秋梦天梦话一般，断语残句出了口，如受蛊惑般。“信物，承诺，等我长大来接我……我，要我，他的新娘，星形印记，飞翔……满月……”

“是这样？我明白了。”纳西斯笑了，神秘得让人起了揣测。他说：“在梦中，他也是这样吻你吗？”他又俯下脸，圈圈吻痕唇吮在那片无暇之中。

一定是月色不对！今晚发生的这一切，几乎像是在作梦！秋梦天闭上眼，想证实自己的确是在梦中。

啊！银色这夜魔！

红砖道上，纪莎莉无聊地哼着歌，甩动背袋。想到波姬小丝那张气成猪肝色的花脸，她就觉得好笑！纳西斯，好性格的一个男人！她纪莎莉决定要了。就是这样的男人，性格、蛮横、顽强、有才华，又有绅士派头，而且可能温柔——就是这样的男人！她纪莎莉要的，就是这样的男人！

她决定，她要他，不择手段。

蓦然，她停下脚步，被路旁一辆蓝灰色的天王星攫去了注意力。

这可真是惊奇啊！没关系！这才带劲，她就是要他了，有竞争才有意思！没有她纪莎莉得不到的东西！

绝对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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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山一程，水一程，

身向榆关那畔行，夜深千帐灯。

风一更，雪一更，聒碎乡心梦不成，故园无此声。”

“人长大奔游在外，如果怀乡情浓，随便一草一景，便常让人勾起无限的思量，尤其多愁善感、充满诗人气质的文人，更是容易感伤惘怅嘘叹。纳兰性德运用简单的音节重复，‘山一程，水一程’，‘风一更，雪一更’，正强调且深刻地勾出了那种羁旅思乡的情怀。整阙词力道很够，而且气势苍茫，把词人那种孤凉思乡的心情，发挥得淋漓尽致。

词牌‘长相思’。贵族出身，官至御前侍卫的纳兰性德，难得沾染了一身文人气，可惜却英年早逝。”三十一岁——合该是多英烈的年华，念词的秋梦天，心中隐隐有股不忍、酸涩。堂上授课的先生呢？他心里又是怎么想？如何看待？

台上先生一袭白衬衫，鼠灰长裤，领口松敞着，领带垂结，极是艺术家的不修边幅，他靠着讲桌，单腿跨坐。坐在后排的秋梦天远远望着，书本摊开，上头满坑满谷原子笔线条交错的“纳兰性德”，但凝神细看以后，“纳兰性德”写到最后，字字却已变迹成惊心动魄的“纳西斯”。

“我看见了。”纪莎莉挨着她坐，眼光盯着前方，不动声色地露出这句话。

秋梦天也盯着台上先生看，对纪莎莉的话充耳不闻。

“前天晚上，我看见了。”纪莎莉不死心又说。

秋梦天仍是动也不动，眼光追随着台上的先生。

“你不用紧张，”纪莎莉说：“我不会说出去的，因为那只会对我不利。我告诉你，我喜欢他，他是我想要的那一型男人，我不会让给你的。”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秋梦天撂下这句话，无动于衷。

“你懂，”纪莎莉微笑说，笑痕有刺。“你不承认也没关系，反正你只要知道，我喜欢他，那就够了。”

“你究竟在胡说什么？”

“胡说？我？秋梦天，你太会装糊涂了吧？看，你脖子上那是什么？你也未免太大意了吧！”

秋梦天一惊，直觉反应地伸手捣住颈子。

纪莎莉咯咯笑了起来，前排同学纷纷回头探看究竟。

静了五分钟，纪莎莉又接续刚刚的话题说：　“那上面什么也没有，我只不过略施小计，你自己就跳了进来，那表示你心虚。你喜欢他吗？秋梦天，你也认为他很迷人吗？”

“住口！纪莎莉，请你不要再在那里胡说八道，无端生话，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说谁。”秋梦天偏过脸，严厉斥责她。纪莎莉也将脸偏过正对秋梦天。

“纳西斯。”她说：“前天晚上，蓝灰色的天王星里。怎么样？和他拥吻的滋味如何？是否如腾云驾雾，飞在仙乡？”

“你……”

“我说过，你不用紧张，我不会告诉别人的。不过，我也要你知道，我喜欢他，我绝对会跟你竞争到底。”

“哦？”秋梦天突然轻笑出来。

下课铃声适时响起，掩去了她的笑声。大伙儿鱼贯出了教室。秋梦天收拾好书本笔记正想离去，台上先生叫住了她。

“等一等，秋梦天！”

秋梦天讶异地回头看他。

“有什么事吗？”她问，有一点窃喜，正巧可避开纪莎莉。

“是这样的，”先生边收拾东西边说：“最近我在赶誊一篇论文，可是手边杂务太多了，理不完。我是想问你有没有空，可不可以帮我誊稿？当然，我会付你酬劳的。”

这倒是个好机会避开纳西斯，她越来越怕和他独处在同一屋檐下——其实，是怕自己迷惑了心。她想了想，然后问：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可以吗？”

“嗯，可以。”

“那好，你明天什么时候上完课？”

“五点。”

“好，”两人并肩走到了他的研究室门。“明天下午五点我来接你，我请你吃饭，先讨论好该怎么做，你着手会比较容易。”

“好，就这样说定。我在文学院第十三教室。”

“第十三教室？我知道了。谢谢，明天见！”

“再见。”秋梦天微微一颔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刚走出文学院大楼，纪莎莉就迎了上来，来势汹汹，咄咄逼人，她阴声问：　“你刚刚那笑是什么意思？”

秋梦天看她一眼，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回她说：　“纪莎莉，你未免对自己太有自信了吧？你凭哪点肯定你看到的人是我？那天我比你们早退席，你忘了？我走的时候，他不是还跟着你们同桌用餐有说有笑的？再说，对象是纳西斯，如果你说你看到的人是中文西施，再世王蔷，或者那朵奇葩，那还有点说服力。没事别扯上我，我不想蹚这场浑水。”

“这………”听秋梦天这么说，纪莎莉的信心动摇了。那日月色偷懒，路灯罢工，霓虹七彩又闪烁得刺人眼波，她也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看清了车里那女孩的脸容，只觉得气韵真像秋梦天，如此而已。

她咬了咬唇，嘟声说：“这么说，不是你？”

“你看错了。”

秋梦天轻描淡写地回答。

纪莎莉仍怀疑地看着秋梦天，敌意却已不再那么浓，眼看着一场风波就要消弭于无形，纳西斯偏偏出现在小径的对头。

“真巧，你们两人兴致真好，在聊些什么？”

“你。”纪莎莉抢着说。

“我？”纳西斯笑了。“那可真荣幸，聊我什么？”

“聊你和秋梦天。”纪莎莉狡黠地笑说：“纳西斯老师，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你和秋梦天，蓝灰色天王星……可是她不承认……”

“纪莎莉，你够了没有，你看错人了！请不要生些不必要的是非！”秋梦天恼怒极了。

纪莎莉不理她，依然狡绘地笑，问纳西斯说：　“是这样吗？纳西斯老师，真的是我看错了吗？”

纳西斯笑笑地，玩味地看着她。他说：　“不，你没有看错，那的确是我们。”

“你……”秋梦天大惊。他是什么意思，唯恐天下不乱？

纳西斯也不理她，富有魅力的微笑，朵朵开向纪莎莉。

“怎么样？你叫什么名字？纪莎莉？哦！怎么样？如果你有兴趣的话，今晚我也可以送你回家——当然，也请你吃饭！”

纪莎莉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她惊喜的问。

“绝不食言！”

“太好了！我一直等你邀请我，你总算注意到我了。”纪莎莉伸手揽住纳西斯，说出更骇人的话。“我喜欢你，纳西斯，你是我想要的那种典型。”

“是吗？”纳西斯微笑的眼睛却飘向秋梦天。这世上，他想吃的只有一个。

秋梦天在一旁听得很不是滋味，抛下他们，便想先行离开。

“等等！”纳西斯喊住她。“你一起去吗？”

可恶！秋梦天抬头怒瞪他一眼。纪莎莉已赶紧上前，娇笑数声说：　“她很忙的呢！是不是，秋梦天？”

秋梦天微笑回头，接受纪莎莉那一副胜利者示威的姿态，含笑回答：　“是的，我很忙，你们好好享受，我不打扰了，”

纳西斯眯起了眼。秋梦天无动于衷的态度很传神，好像她真的完全什么都不在乎似的。他像是思索到了什么，嘴角泛起一抹残忍的笑容。

秋梦天走出小径外，眼角的泪，蓄积得太满，一直想乘机夺眶而下。可恶！这恶魔。她不知道纳西斯真正的用意是什么，可是她知道，她感觉得出来，纳西斯是故意的。他故意在她面前和形形色色的美女一副亲密甜腻的模样，难道他想挑起她嫉妒、不满与醋意？不可能，纳西斯没有理由这样做，他并不在意她……

她摸摸颈子，他的吻痕犹残存在她的脖颈。如果是恋人，这吻痕，当属信约；但纳西斯对她，只是作弄。她没有撒娇的特权，因为那是恋人才有的殊宠，而他们，什么也不是。她，秋梦天，只是寄居在纳西斯屋檐下，百般刁弄的一介寄生虫。现在，她想插翅飞走的意图，已被纳西斯窥破，只怕未来的日子，不会再那样平静无波了。

她刻意在外头游荡了好久，回家以后，果然纳西斯还不见踪影。天哪！她究竟在期待什么？讨厌！讨厌！讨厌！她讨厌这种心情。她恨他，害怕他，害怕和他独处在同一居室之中，然而此刻，她究竟又在期待什么？

自从秋梦天大学后，纳西斯的态度变了许多。以前不大笑，神情总是透着冷漠，不太搭理人。现在，却处处一副情圣的风流，总见他搂拥着不同美人的细腰美眉出现在公共场合。

她第一次在黄昏校园的小径撞见他和“中文西施”拥吻时，难过了一整个晚上。当时她并不明白为什么，只是觉得心绪特别烦乱。后来又在另一处林间小径撞见他和“王蔷再世”的缠绵时，她才明白了一些她内心那种宛如世界末日般的痛伤。

二次的“不巧”，她知道纳西斯也看到她了。她甚至疑怀过纳西斯是故意挑那些地方好让她撞见，因为那是她喜欢流连的地方。

可是她猜不透纳西斯的意图，因此不敢泄露自己的心事。她慢慢察觉到自己心中某些叛乱的情感倾向了纳西斯。她害怕这个发现，却又无可奈何，只有冷漠伪装自己，表面上一副毫不在乎的冷淡。

只是，狡猾的纳西斯觉察到一些什么了吗？否则，他为何如此撩弄她，让她痛苦、嫉妒，禁不住想撕下所有的面具！难道这是他的目的？他要她先裸露自己的心事，臣服于他？

不，她不想再如此臆测下去，再想下去，真的会使有所有的“坚强”都剥落在地！

她草草冲了澡，早早入了梦。更深露浓，半夜一股寒意，冷醒了她的意识。

“纳西斯！”

纳西斯躺在她身旁，睁着妖异的黑眼睛向她投射。他以手肘支撑，半起了身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撩开秋梦天披散在枕头的黑丝。

“你爱我吗？”

这邪魔！

秋梦天困难地吞咽口水，口腔涩涩的。

“你的约会如何？玩得开心吧？”她不懂，纳西斯为什么总是要这样撩拨作弄她，击溃她的脆弱。

“很开心。你爱我吗？”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回来不久。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

“你该回房睡觉了。”

“我还不困。我吻你好吗？”

“够了你！”秋梦天终于忍不住大吼：“不要再跟我开这种无聊的玩笑，玩这种低级的游戏，作弄我很好玩是吗？可恶！你到底有没有一点道德感？你是我的监护人——是的，我吃你的，住你的，只不过是你的负担，不过，如果你肯高抬贵手，我真的很乐意立刻离开这里，解除你的负荷。所以，请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无聊、恶心的话……”

“少用这种道德力量来压我。”纳西斯露出一丝残忍、撒旦的笑。“没有用的，梦天，用这种道德力量来骗人，是没有用的，监护人又如何？你我心知肚明，我绝对不准你离开我——你没忘记你高中时那一回事吧？除了我，我不准你接近其他的人，否则……你知道的，我会不择手段，让所有的人造成一种印象。你骂我阴险也好，卑鄙也行，记住我的话！”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跟你有仇吗？你说你是我父亲的故旧——说谎，你到底是谁？秋元介当初怎么会答应让你监护我！”

“呵呵，问得好，梦天，我是纳西斯，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你爱我吗？我会让你爱我的。”

“你……恶魔！”秋梦打从齿缝蹦挤出这一句愤怒。此刻的纳西斯令人毛骨悚然，狰狞得就像夜魔。

纳西斯落身枕在她身旁，嘴巴凑近她的耳鬓，用喉音夹杂鼻息，在她耳旁吹着气说：　“是的，我是恶魔；而你，梦天，你是恶魔的新娘。”

“什……”

“这是谁给你的信物？”纳西斯伸手将秋梦天挂在颈项的星坠撩出胸口。

秋梦天伸手握住星坠。“这是我奶奶给我的——你怎么知……”

“你奶奶？哦。”

纳西斯的口气，像是对一切完全了然于胸口。秋梦天叹了口气，愣愣地望着黑暗里薄弱微窜的光。

“我……我……”她幽幽说着：“其实我也不确定这星坠究竟怎么会到我身上。我有记忆以来，它就跟我了，可是……”暗夜作怪，她突然热烈地看着纳西斯，好像他是唯一可信赖的人。“可是，你告诉我，这世间真的有鬼，或者有恶魔这种东西吗？我一直作梦，梦见一个恶魔，他说，等我长大了，他就会来接我，要我当他的新娘……”她将脸埋入纳西斯怀中，因为惊恐。“我怕，我真的怕！告诉我，纳西斯，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纳西斯脸上浮现一抹诡笑。秋梦天在迷乱中，呼唤了他的名字，将他当作倾吐的对象。这是她内心最大的秘密，她居然都告诉了他。

“别怕，有我在，不会有事的。”他体贴地安抚她。“不过，梦天，他喜欢你，要你当他的新娘，你为什么不答应？好了，你只要跟着我，就不会有事。来，别怕！我在这里，乖，别怕。”

“真的？你不会让他将我带走？”秋梦天不知是吓迷糊了，还是长久以来的担忧过度，此时她的内心，竟深信夜魔鬼魅这东西的存在，深信梦中昭示的一切，甚至相信他会来带走她，当他的新娘。

梦里的银鬼！虽然依稀是纳西斯的面容，但是鬼魅这东西，依然让人不安——虽然秋梦天心中隐隐对那银鬼其实有着熟悉感。

“嗯，我保证。”纳西斯紧拥着她、哄着、骗着、承诺着。“我保证绝不会让他将你带走。不过，你要听话、乖乖地跟着我，绝不许离开我！”

“嗯，我永远都跟着你，一步也不离开，我会乖乖的听话。不过，你也不许再和那些一女人来往，我讨厌看到你跟她们亲爱的模样！”

秋梦天紧偎在纳西斯胸怀，意识朦胧，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谈些令她清醒后，赧颜后悔的梦话。

诡笑再度上了纳西斯的脸。他望着怀中柔顺地像绵羊，睡容纯真无邪如婴儿的秋梦天，深邃的黑瞳逐渐散射一种奇异的光。他伸出手，来回地在秋梦天的颈领上摩挲着，慢慢地，秋梦天颈上，浮现出一道星形印记，发出鬼火般银色的磷光。

第二天清早，纳西斯喊醒秋梦天起来吃早餐。秋梦天蹒跚地走入厅房，艰难地坐在餐椅上，立即趴在桌上，痛苦万分，像是患低血压般。

她依稀记得昨天晚上，纳西斯好像到过她的房里，后来如何了？该死，头痛欲裂，她完全记不起来。只有一个意念特别清醒地深植在她脑海，不断地对她洗脑，要跟随纳西斯，不许离开他。

天啊！她了数声。

“怎么了？头痛？昨晚没睡好吗？来！吃颗阿斯匹林，比较不会那么难过！”纳西斯猫哭耗子，递给她一杯开水和头痛药。

“唔……”秋梦天别无选择，接过开水和药，头一仰，咕噜地将药吞入喉中。

纳西斯神情愉快地绽开笑容，端了一盘食物和一杯牛奶到秋梦天桌前。

“来！吃一点，特别为你做的！”

特别为她做的？秋梦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纳西斯今天太反常了，该不会又有什么事要发生？她静静地吃着，心头忐忑不安。

“今天早点回来，我弄晚餐给你吃。”

“唔……”秋梦天不置可否，想不领受他的好意，却又不敢拒绝。末了，还是让她找到了理由来搪塞。“你今天不是有约会吗？那个纪莎莉？还是那个波姬小丝？或者，中文西施……”

“不要管那些人，”纳西斯挥挥手。“今天晚上只有我们两人单独度过。”

“你究竟又在玩些什么把戏？”秋梦天不禁纠结起眉头。

“我要让你爱我，让你想跟我在一起。”纳西斯漫不经心，态度随便地说。

“什……什……”秋梦天口吃了。“老……老天！昨……昨天，晚……晚……上，我是……是不……不是跟……跟你说……什……什……”她颓然趴回桌上。“该死，我什么也想不起来！你说，昨天晚上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记得你好像……好像……到过我房里……后来呢？”她突然抬起头，惊恐地看着纳西斯。“后来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我一点也想不起来，我是不是说了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或是……或是……”她掩住脸，羞于再说下去。

“没有，你什么也没说。”纳西斯微笑地看着她，笑得好温和。“别担心！你什么也没乱说，你只是抱着我又亲又吻，不肯让我走，说你作恶梦了。我只好陪你躺着，哄你入睡，你还说，不许我离开你。”

“噢……我……老天！”秋梦天蒙住眼，又颓然垂下头。纳西斯仍然在微笑，看来咒术真发生效用，她什么也不记得。

现在，他知道他所作的一切都有效用，秋梦天嫉妒、吃醋，讨厌看到他和别的女人亲热。她喜欢他，可是仍然犹豫不决，摇摆不定。她的心还不是完全向着他。此外，她内心有着午夜梦回夜魔出现的阴影，她怕夜魔会来带走她，怕当他的新娘。

现在，他只需再挑起她的妒意，一步一步使她的心向着他，一切就容易解决了。必须使她的心向着他，破除她的疑虑，让她亲口承认，然后……呵呵，她骂他是恶魔，纳西斯诡笑地看着秋梦天，那么，你，他在心里微笑说，就注定是恶魔的新娘。

“不早了！我送你到学校。”纳西斯丢下餐巾，起身离开餐桌说。

“不用了！我自己搭车去就可以。”秋梦天仍坐在座位上。“你赶时间就先走吧，我吃完后会将桌子收拾干净。”

“也好，我先走了。”他低下头，亲吻秋梦天，腻腻浓浓。“记住，晚上早点回来，我等你，嗯？”

等他开门离去，秋梦天再度颓倒在椅子上。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太反常了！纳西斯这么温柔，一定有他的阴谋……哦，老天！昨天晚上她究竟意乱情迷胡说了些什么？他又知道了些什么？

她其实并不讨厌他这种柔情，每当他这样对她，她的心总是微微颤抖。她讨厌自己有这种心情，但她更讨厌看见纳西斯和形形色色的女人亲热……

嫉妒？有吗？秋梦天了一声。她怎么可以有这种荒谬的情结？可是她不得不承认——不！她讨厌他！要离开他——不！你必须跟随，你不许离开他！

谁？谁在说话？秋梦天惊慌地四处张望。四下悄然无声。

没有人！

她闭目凝神。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老天！

那竟然是她自己的大脑在对她自己洗脑！太荒谬了！秋梦天又低低了一声。

时间滴答九响以后，她才收拾出门。一整天，她都恍恍惚惚，心神不宁。最后一堂课结束，纳兰性德挡住她的路时，她还愕然了好一会儿。

“怎么？你忘记了？”看她迷惑的眼神，纳兰性德不由得摇头微笑说。

纳兰性德原名齐容若，名字和清初词人纳兰性德字同，又有一种古典淡雅的文人与艺术家气质，遂有不少学生戏称他作纳兰性德。

可是纳兰性德华年早夭，不能和心爱的人白首以终。而他现年三十一岁，不过，他想要一桩美满的姻缘。

“你真的忘记了？”他微笑注视秋梦天。

“啊！”秋梦天微张口。她真的把这件事完全给忘了。怎么办？她承诺过纳兰性德，可是纳西斯交代她早点回家……她真不敢想像纳西斯等不到她时那生气的模样。算了！也许他只是说说，他不是和纪莎莉约好了吗？瞧她刚才课堂上看她时的那种胜利得意的骄傲——她决定撇下纳西斯。

“没有，我没有忘记。”她撒了谎。“我只是没想到，你这么准时。”

“没有就好。”他接过她手上的东西，不想拆穿她。

“走，先吃饭去，再慢慢讨论。”

这是一张小小的横幅。天空的颜色很奇怪，非常黯淡，像是一张要哭的脸。底下一对恋人，暗影处理，命运的惊叹号交叉成一条分歧的路，树影幢幢，整个版面没有光，新月弯若死神的镰刀，钩在林梢。

银色的月亮。

“这是你画的？”

秋梦天立在横幅的下方，仰着头。纳兰性德坐在书桌的后头，埋首整理文稿。誊稿的工作已接近尾声，再作最后一次的校阅，一切就大功告成。

“不是。”纳兰性德抬头。找秋梦天帮忙原只是借口，没想到她认真起来，神情更加肃漠。将近一星期的相处并没有使他们更加熟络，秋梦天还是一如堂上的冷漠，除非必要，她总是不肯开口。

“买的？”秋梦天又问，仍站在横幅的下头。

纳兰性德走过来，自然地站在她身后。

“不完全是。”他说：“这是一位朋友珍藏的，临离开时，送给我，却要了我另一幅字帖交换。你喜欢吗？”

秋梦天仍然仰头，不动。这张小小的横幅，深深地吸引住她。

“这用色很奇怪。”她说。

“的确如此。”纳兰性德移到她身旁。“你看！天空好像是张哭泣的脸，那对暗影，虽然不见神情轮廓，却那么清楚地让人感受到那种别离的心碎哀恸。”

“天天这样望着，你心情不会难过吗？”

“那就得靠移情作用？”纳兰性德档住横幅，身形横亘在秋梦天前头。“你，这一星期以来，读出了我的心意了吗？”

秋梦天摇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么……”纳兰性德后退，靠向横幅。“我希望你懂。”

“不，我不想懂。”秋梦天跟着后退，远离横幅。

“为什么？”

不，她不能告诉任何人，有关她和纳西斯的事。绝对不能！

“我得走了，”秋梦天重拾情绪，冷静地说：“剩下校阅的工作，我想你自己就可以做。谢谢你的指导，再见。”

“等等，”纳兰性德叫住她，手伸入裤袋，拿出皮夹。“我说过要付你酬劳的。手伸出来吧！”

秋梦天愣住了，竟然真的呆呆地伸出手，隐约中她又觉得自己这个动作实在笨拙得可以，这种小孩伸手向长辈讨零用钱的动作，是这么陌生，这么温馨，又这么可笑。这当口，她实在是缩手也不是，任手掌摊在半空也不是。

纳兰性德轻轻一笑，解除了她的尴尬。他双掌合住她的手，捧到心口，然后小心翼翼地离开她的手指，腾出一只手，取出皮夹里的钞票。

一张、二张、三张、四张、五张。他抽出五张大钞放在她的手心上。

“这样够吗？”他含笑问。

秋梦天傻傻地看着自己的手，呆呆地说：　“这么多？”

纳兰性德又笑了。他果然没看错，秋梦天冷藏在面具下的，根本是不解柴米油盐的天真。他再笑说：　“如果你觉得我给得太多，于心不安，可以请我吃顿饭，或者看场电影什么的。”

“这么麻烦，那你少给一点不就行了？”

“那可不行！”纳兰性德忍俊不禁，止不住地想笑。“这是你该得的，我们初说好的不是吗？不过，说真的，付了你这些酬劳后，到月底，我都得靠干饭泡盐水过活了。”

“真的？那还你。”秋梦天手伸得笔直，将钱递还给纳兰性德。

“不，我不能收，这是你的。”纳兰性德将秋梦天的手往回推。“这样吧！如果你真的可怜我，到月底这些日子，都由你请我吃晚饭，如何？”

这是个陷阱，纳兰性德笑容可掬的脸这么说。秋梦天明白他的用意，想了想，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地心引力作用的关系，她竟然点了头。

“真的？说定了，不许黄牛！”

纳兰性德华年早夭，不能和心爱的人相守以终。他，齐容若，现年三十一岁，想要有一桩美满的姻缘。

“我真的得走了。”

“我送你。”

“不！不用了！”她绝不能让他知道她和纳西斯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至少送你上车。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好吧，”秋梦天不再坚持。

户外，水色的天空不再透明，蒙上了一层墨。纳兰性德将外套披在秋梦天身上遮寒；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温柔的秋梦天，不禁有些迷惘疑惑。她看着他，呐呐地说：　“谢谢，你……不冷吗？”

纳兰性德抬头，感性地又旧话重提：　“现在，你愿意懂吗？”

“我……”

“还是不愿？”

“……”

车子来了，秋梦天飞快地逃上车。她不是不愿意懂，而是不能去懂。纳西斯鬼魅转形的身影，始终横亘在她心中。为了她自己好，也为了纳兰性德好，他们之间的友好关系，最好还是早点夭折。

屋里只有五烛光微亮。纳西斯还没有回来吗？秋梦天心不在焉地打开门，厅房沙发上两身交叠的人影，惊怵了她的神经。

“纪莎莉！”秋梦天倒抽了一口冷气。

“秋梦天，你怎么会来这里？”纪莎莉衣衫凌乱地坐了起身，指着秋梦天兴师问罪。

“我……”秋梦天一时语塞。她从来没有想过，会撞见这样尴尬的场面。

“我邀请她来的。”纳西斯远远坐过去沙发另一头，欣赏地看着困窘狼狈的秋梦天。

纪莎莉扑到他怀里，撒娇不依的说：　“你邀请她来的？为什么？讨厌！你这个人真坏，带我来，同时又邀请了别的女孩！”

纳西斯伸手环住纪莎莉，低头轻声呢喃解释。两人嬉笑调情，俨然一对热恋中的男女。

看不下去了，她再也看不下去了，秋梦天站在门口，觉得心疼如刀割，无助地想落泪。

“对不起，打扰了。”她低声说，赶在泪珠滴落以前，夺门而出。

“你可以回去了。”

秋梦天一跑出去，纳西斯立刻变了脸，他推开纪莎莉，又是一朵诡谲的笑容浮上了脸。他看到秋梦天凝在眸里滑转的泪，看到她自制不住的颤栗发抖，看到她垂眉低头的沮丧难过——太好了！他的目的就是这样。他要她伤心，要她难过，要她嫉妒，要她受折磨。

纪莎莉莫名其妙地愣在那里，觉得羞辱，却又不明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纳西斯冷漠地看她一眼，又重覆先前的话。“你可以回去了。”他说。纪莎莉突然了解自己被利用了，她问纳西斯，他和秋梦天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想知道？”纳西斯浮起一抹冷笑。“我和梦天住在一起。你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你……”

“你可以走了。”纳西斯打断她。

纪莎莉狠狠地一跺脚，说：“我不会放过你们的。”迅即整理衣衫，愤怒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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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秋梦天躲在廊下阴暗的角落，将脸埋在双臂中，不明白自己为何会如此难过，那种痛，如刀割。是怎么样一回事？她不想流泪，可是泪珠却拼命沾湿了她的衬衫衣袖；她不要心痛，但却止不住心头一阵阵抽搐难过。他为什么要这样对她？前一刻还那样温柔体贴，让她错以为他的好，后一分钟他就拥着别人那样卿卿我我，现在，甚至带到家里来了！他怎么可以这样做！怎么可以那样对她！这是她唯一能躲避的避风港啊！现在，连这最后一块宁静的处女地也失守了，她觉得心好痛，　“梦天。”纳西斯在唤她，声音近在咫尺。不管她躲得多好，他永远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她。那样悄无声息，有时真令她怀疑，他是否放了什么追踪器在她身上。

“梦天。”纳西斯像是疼怜地将她抱入怀中。

“走开，不要碰我！”秋梦天哭着说。

总是这样，纳西斯总是这样，人前故意当她的面和各色的女人亲热调情，冷落她；夜晚回到家，却对她百般呵护和温柔，讲些令她不知所措的话，让她迷惘乱，一颗心不能自主地，怦然地跳动。

她无法再忍受了，所有的假面伪装，这一哭泣，完全卸了妆。

纳西斯倚在她身旁，伸手从她脸颊接过一滴泪珠。

“你哭了。”他问，很残忍的笑反映在脸上。

秋梦天哽咽着，气喘一般抽噎个不停。

“很难过、心痛吗？”

纳西斯自她脸上，又接收了另一颗泪珠，移到唇间，伸舌尝了尝。

“好淡。”他说：“你的泪好淡，没什么味道，像水一样。”

到这个时候，他还能这样寻她开心。秋梦天更向阴暗里瑟缩，对纳西斯感到心寒起来。

“你真的那么在乎我吗？刚刚给你的打击真的那么大吗？”纳西斯将脸凑向她，吹着气。“你想不想跟我在一起，像刚刚那样子……”

“啪！”纳西斯脸上吃了秋梦天一巴掌，愣住了。他盯着她，秋梦天眼里的愤怒是他从来没见过的。那是一种心碎兼心死的放弃。糟糕！他是不是那里估量错了，秋梦天的反应超出他的步骤。

“走！”他急了起来，强拉住秋梦天，一路拖向屋里。

他将哭累的秋梦天柔放在被褥上，随即躺下，急着想安抚她。秋梦天心死情疲，闭上眼，丝毫不理会他。

“张开眼，看我！”纳西斯命令说。

没有反应。

“该死！我说，把眼睛张开！”

秋梦天仍然固执地紧闭双眼，新泪却从眼角渗了出来。

纳西斯触到了泪，微急的脸庞复又转为成竹在胸的自信。这是伤心的泪呢！他低下头，温柔地舔吻着秋梦天的睫眸。

“不要，你走开！不要碰我！”秋梦天厌恶地推开他。如果说现在有什么令她觉得可恨又可厌的事，莫过于纳西斯对她的碰触。

“你真的那么伤心？那么难过？”看到秋梦天哭成那样，纳西斯反而恢复到先前的那种笃定。

“走开！我不要再见到你！”泪珠，再一次将秋梦天淹没。

纳西斯却不放过她，他将她并掌捉起，逼问着：　“说！看到我和别人亲热，你真的那么心痛，那么难过吗？说！”

秋梦天只是哭，那疼痛，如刀割。

“说！”纳西斯仍不放弃。“说你伤心、难过、心痛！”

“你既然都知道了，何必再逼问我！”秋梦天忍不住嘶吼出来。

“我要听你亲口说。你讨厌看到我和别人亲热吧？因为那样令你伤心和难过，对不对？”

“我……我……”秋梦天吞吐，难以开口。

“快说，我要听你亲口说！”

“我……”她咬了咬牙，狠下心。“我讨厌看到你和别的女人亲热，我恨你！我恨你！你怎么可以对我这样！？”

“看着我！”纳西斯捧起她的脸。

“你伤心吗？”他问。

秋梦天迟疑了一会儿，闭上眼，轻轻点头。

“说，你伤心吗？”纳西斯坚持要她开口。

“嗯，伤心。”声音细若蚊鸣。

“难过？”他又问。

“嗯，很难过。”

“心会痛？”他再问。

“嗯，很痛。”

纳西斯满意地笑了。

“你嫉妒吗？”

“嗯，嫉妒。”

咒术果然有效。纳西斯望着中天墙上，那弯如钩的新月。

“那么，”他说：“要求我，只要你开口，我再也不跟那些人来往。”

秋梦天又迟疑了，她缓缓摇了头。

“我要求也没有用。”她轻声说：“如果你的心不肯答应，就算作了承诺，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你的心肯给我，不用我开口，情意自然交流。”

“我当然肯给你！”纳西斯皱了皱眉头，事情又棘手了。他问：“你爱我吗？”

秋梦天不语。

“告诉我，你想跟我在一起吗？”他大声的问。

秋梦天头靠软枕，静静注视着天星伴月钩。

“现在说这些都还太早。”她微微吐了口气。刚刚哭泣一场，用去了她一身的精力。“你为什么不问问你自己这相同的问题？”

纳西斯眉头皱得更紧了。秋梦天的心还是没有全然向着他，她心里还是有着疑虑。他翻个身，双掌当垫，贴近秋梦天。

“那么，我可以吻你吗？”

秋梦天离身下床，打开房门，回头说：　“很抱歉，我今晚的失态。我知道我的反应太可笑了，请你不要放在心上。”

房门掩上后，留下纳西斯一人孤枕独眠。四下无响，黑暗微弱的光，都被吸进墙上的黑洞里。静悄悄。然后……

新月变了颜色，纳西斯周身散发出一圈银色的光晕。

倘若一见钟情是两性相互吸引对方的惊爆点，那么，日久生情这微妙情愫的孽滋，能否引发出什么铭心的惊天动地？许多人喜欢美丽的传奇，喜欢无端地牵缠出什么前世姻缘的凄丽，因为轮回让人迷惑，又神秘得不可思议。

一见钟情是美丽的，有缘的男女相遇后，只为续前世未竟的情缘。感情的事，通过轮回，经过时空的考验，总是这样，无端地就变得伟大、可歌可泣起来。而梦，总是代表了两世纠缠的关系。

不！无关于轮回与前世，梦只是一种存在於潜意识精神层面的表现罢了！

秋梦天伏在书桌上，对着一墙流云发呆。

出现在梦里的银鬼，已由依稀的面容，完全变成了纳西斯，每晚亲吻摩挲着她的脖颈，不断地要求她，成为他的新娘。她总是想叫，却出不了声，对梦里的情境完全无能为力。

她越来越怕黑夜，越来越怕入梦，只要闭上眼，夜魔压迫的脸，就笼罩在眼前——不，是纳西斯的脸。

然而，梦境中的纳西斯对她是那样温柔甜腻，极其热烈地想要她；梦境外的纳西斯却变得一如往昔的冷然。

他冷落了所有人，断绝一切浪漫，和秋梦天之间亦淡漠成陌路，回复到与秋梦天高中初相见时的那个纳西斯。

他不再说撩拨秋梦天那些无聊的话，诸如“你爱我吗？”，“想不想跟我在一起？”，也不再亲近碰触秋梦天。天天相对，却不仅无言，更不相视，他们之间，就这样突然陌生了起来。

纳西斯这又突然的转变，令秋梦天无端地揣测起来，以前他突然变得有若情圣，她想他是为了让她嫉妒与痛苦；现在他知道了她的心事，却突然变得这么冷淡。她真的是不明白他，他究竟是怎么看待她的？他总是撩拨她作弄她，可是他却从未明确地让她知道他心中真正想的是什么，总是那样似是而非……而现在关系既然淡薄，应该就不容易再勾起记忆。可是在秋梦天的潜意识里，纳西斯却浮现成银色的夜魔，夜夜出现在她的梦境中，而纳西斯以往在现实里对她的作弄，竟变成了在梦中无尽的缠绵。

对这梦，秋梦天感到羞惭。

如果梦真的是潜意识精神层面的表现，那么，是否表示，她内心其实渴望着纳西斯对她的体贴温柔，亲吻抚爱？不知羞耻！她这样责备自己。自从纳西斯不再撩拨她，冷淡如以往后，她就开始这个梦——不，梦一直是持续的，只是现在频率变繁；银鬼也成了纳西斯，梦里原先惊恐的气氛，变成了爱意的缱绻。

在梦中，也们宛如热恋中的男女，热情氾滥，恣意吐爱，拥吻亲抚，相互交流彼此的体温。纳西斯总是抚着她的脖颈，要求她当他的新娘；而她不但接受他所有的爱抚，回应他的亲吻，甚至主动地表示出她的热情……

无耻！每天清晨，梦醒后，秋梦天就感到无地自容的羞惭，她怎么可以作这样的梦！

面对纳西斯，成了折磨她的一种苦刑。餐桌上，她忐忑不安地偷偷看他，仿佛自己做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发现他神色冷漠如常后，她才能稍微安心地轻吐一口气。然而，她觉得自己变得不正常，难道，她开始有了？

思春！

老天！

她不敢告诉别人关于梦的事。怎么能说呢？这种事。纳兰性德却早看出不对，当秋梦天将筷子拿反时，他终于开口问道：　“梦天，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啊？没有。”秋梦天连忙否认，慌张地低头猛扒饭。

“唉，”纳兰性德叹口气，抓住她的手，将筷子反正。“筷子拿反了。”

秋梦天红了脸，闷声吃着。

纳兰性德看着她，专心一意地。

“你一直盯着我看做什么？”秋梦天被他看得不自在极了。

“直到你肯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为止。”

“没有。”秋梦天又否认。想了想，也许告诉他能有什么解答也说不定。“好吧！(奇*书*网^.^整*理*提*供)我问你，梦，代不代表一种精神状态的反应？”

“梦？”纳兰性德挑了挑眉。“困扰你的就是这个？”

秋梦天蹙了眉。“你先别管，回答我。”

纳兰性德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然后认真想了想，才小心地回答说：　“人类自身，有很多难以理解的东西，梦就是一种。有些心理学家称梦为‘潜意识的语言’，反应出我们无法解决的心理冲突，甚至是预言的，透露给我们一些在清醒时，并不自觉的心灵状况。如果是梦困扰你，梦天，那表示你心里正隐瞒了某种烦恼忧虑，而你只是拼命在压抑。告诉我，让我帮助你。”

秋梦天忽略了他句尾诚恳的语句，思索着，又问道：　“那么，可不可以将它说是一种情况？我的意思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可能。”纳兰性德虎口略张，撑住下巴。“事实上，梦的发生，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研究的结果并没有断然的定论。它是一种离奇，一种谜。虽然有许多例子显示，梦的产生和白天的精神状态有十分密切的关系，却仍不是绝对的。不过，根据心理学家的说法，梦可能是人一种烦恼、焦虑、不安的隐现。像现在，它正这样困扰你，代表你内心藏有某种让你不安焦虑的情绪。”

“不安？焦虑？”

“是的。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秋梦天避开纳兰性德询问的眼光，又问：　“你刚刚说——预言……梦也可能是一种预知的能力吗？让作梦的人预知即将发生的事情？”

“这也是可能的。”纳兰性德换个姿势，喝了一口水。“最有名的例子就是林肯梦见自己死亡的梦。不过，这种情况毕竟有限，而且类属特殊，不可以一概全。”

“那么，会不会……我是说，会不会，梦，夜晚的梦，会不会是作梦的人的一种预期——哦，我的意思是，一种期待和渴望的心情反应？”秋梦天困难地说出这些话，唇干舌燥，脸颊烫起来。她想起了夜梦中，纳西斯亲吻她的镜头。

纳兰性德看她一眼，又喝了一口水。

“期待？渴望？”他说：“我不懂你的意思。”

“啊，”秋梦天嗫嚅起来。“我是说——我是指——你知道的，有没有可能，呃……这个，会不会，会不会是作梦的人，有没有可能，作梦者本身……呃……作梦者本身期待现实中某件事发生，心里有所渴盼，而反映到梦里，就产生了作梦者期待渴望的梦？”

“唔……”纳兰性德思考了一会。“有些人认为，梦是由于外在的刺激所引起；有些人则认为，梦起自于作梦者自身内心的冲突、恐慌与期待。不管如何，梦是反应人心灵活动的一种现象。你所说的‘期待’，或者‘渴盼’，理论上来说，并无不可，反正梦本来就是一种谜。不过，我想，梦的发生，通常会有一些诱因，如果不是受到外界刺激的引导，就是你内在潜意识的活动。我们清醒时，所感受到、理解到的，都是意识层的规范，我们将不合社会法统和现实要求的，完全摒弃在意念之外，而这些，却隐入了我们潜意识层之中。所以，有些人这么认为，梦可以说是我们潜意识对种种规范的反动，是解除自我束缚、探索自己内心的一面铜镜。而梦里呈现的，也常是赤裸裸、真实的自己，我们可以说谎骗人，捏造各种假象来掩饰自己，逼真得连你自己都要以为事实就是如此。可是一旦入了梦，所有的假象都会剥离，你看见、面对的，是最真实的自己。”

“不！”秋梦天摇头低喊。

“怎么了？”

“没什么，”秋梦天反手抓住纳兰性德。“告诉我！告诉我！梦也可能完全是无意义的，和现实、心灵完全扯不上任何关系，就像一出电影而已，看过了就没事，全然没什么意义！”

“那是当然，”纳兰性德说：“我们每天晚上的睡眠，正常八小时，平均都有五六个作梦期，哪有可能每个梦都有这样暧昧复杂的意义？很多梦在清醒时，根本就被我们遗忘掉了，我们能记住的，也只是其中比较鲜明的几个。你不要太担心，梦只是梦，对我们实际的生活，起不了什么作用，也构不成任何威胁的！”

“你不明白。”秋梦天喃喃地说。

“梦天！”

纳兰性德着急了，他并不知道秋梦天心里究竟有什么隐忧，而她又不肯对他讲，看她这副失神的样子，他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梦天，”他伸手握住她。“告诉我，有什么烦恼我们一起解决。”

秋梦天茫然地看着地，心里起了一抹苦涩。她哑着嗓子说：　“谢谢你。能对你说时，我一定会告诉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梦天！”

“我很好，没事，”秋梦天缩回手。“谢谢你，你对我真好。”

“那你就不要再躲着我！”纳兰性德再度握住她的手。

秋梦天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有些无可奈何不是倾诉就可以行得通。

关于她和纳西斯，关于这个梦，是绝不能说的。

“梦天！”纳兰性德又要求：“给我一个答覆，我……”

他的话被打断了，有个帅气的年轻人靠过来，夸张的叫道：“啊哈！这不是齐容若？”

纳兰性德抬起头，惊讶地注视来人，站起身，很开心地笑说：　“齐桓！”

两个大男人，就当众来拥抱起来。

“来！跟你介绍，”纳兰性德兴奋之情犹未消。“这是秋梦天；梦天，这位是齐桓，我大学时的室友，也是最佳损友。”

“岂止，我们是难兄难弟！”齐桓补充说。

秋梦天微笑表示回礼。齐桓炯视着她，才一眼，他就觉得这女孩不对劲，怪怪的，说不出是什么味道，慑人心魄。

“容若，”他转头对纳兰性德开玩笑说：“你这家伙不是一向人畜无害，老僧入定的吗？什么时候凡心大动，对这么嫩的小羊出手了？”

只有齐桓才会这么老不正经的说话，学生时代他就是这个调调，没想到多年不见，依然不改吊儿郎当的本性。

“好了，坐下，”纳兰性德拖他入座。“嘴巴给我放干净一点！”

秋梦天看着他们两人，一时间，竟错看成两个意气少年。

是不是男人的友情义气都是这样？历久弥新，日子越陈，友情的酒汁就越香醇？从他们短短几句话的交谈中，秋梦天可以看出，存在于这两人之间，那一段坚定稳固的情谊。

“你现在怎么混的？”她听到纳兰性德这么问齐桓，太出乎她意外了，那么斯文的纳兰性德……

好奇怪，交往的对象不同，回应的态度神色，甚至对话内容，就完全变了样。她从不曾听过纳兰性德以这样轻松自得，甚至诙谐的口吻和人对话过。原来一身诗人气质的纳兰性德，竟也可以这样满口市井小民的粗鄙，秋梦天觉得很有趣，不禁多看了他们几眼。不知道他们之间，过去那一段青春年少的岁月，是怎么一同走过的？

是满口粗鄙的“他妈的”，“我操”？还是一嘴低俗的“衰透了”，“逊毙了”？是大摇大摆的“抄书族”？还是鬼鬼祟祟的“长颈鹿族”？是社团、球场、电影院的意飞少年？还是教室、实验室、图书馆的抱负青年？看着他们两人你来我往的飞扬神采，秋梦天不禁跟着满脸灿笑。

“你在笑什么？”齐桓突然盯着她问。

“我在笑，”秋梦天认真回答：“你们过去，是怎么混日子的。”

“你觉得呢？”

秋梦天看看他，又看看纳兰性德，微笑说：　“我在想，你一定是那种火烧到眉睫才叫痛的学生。故作潇洒，一身的吊儿郎当。被当了一屁股后，还故作姿态地摆摆手，拼场球赛，泡泡妞，生吞活剥一出‘男欢女爱’。”

齐桓和纳兰性德面面相觎，然后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齐桓大笑说：“你可说得真传神！那么，你说说看，齐容若这家伙，该是怎么一副鸟样？”

秋梦天微笑看着纳兰性德说：　“他嘛……就比较复杂了。是品学兼优的好学生，却又偶尔使坏。受了不良室友的影响，也许他也会偷偷地在宿舍里叼根菸、喝口酒，然后两个臭皮匠，仗着几分酒意，趁黑干些偷鸡摸狗的勾当，比如制造些厕所文学，传阅些无伤大雅的《阁楼》、《花花公子》。当然，他的成绩一直很好，大考到了，当他在书桌前用功时，他那个黑心室友会趋向前，装成一副可怜相，再撇撇嘴对他诉苦说：‘妈的！土豆那老头儿，上回给了我一只大虾米，这次如果再砸锅，准瘪的！’然后，他就会很义气的拍拍胸脯说：‘没问题，看我的，我罩！’是不是这样？”

齐桓和纳兰性德再一次面面相觑，后者尴尬地以笑掩饰满脸的困窘。

“哈哈！”齐桓朗声笑了起来。“秋梦天，你这个妞儿还真有趣！我还当你是什么不苟言笑的小修女，嘴里放不出个屁！没想到你的想像力这么丰富！”

秋梦天微笑，不在意他的粗话。

“齐桓，你嘴巴放干净一点行吗？”纳兰性德摇头笑说。

“好！好！”齐桓仍在笑。“不开玩笑了！梦天小姐，”他敛容说：“我齐桓郑重宣布，你刚刚描述的那张画，意境太超写实了！我和齐容若还没有那么前卫，只不过偶尔干点吃饭忘了付帐，上车忘了买票的小勾当而已，纯粹是一介善良小老百姓，真的，我发誓。”

“我只是开玩笑而已，你们不是很幽默吗？看你们感情那么好，有点感触而已。”

纳兰性德望着秋梦天，觉得她美极了。刚刚她一本正经地说那些话时，他简直惊讶透了，没想到柔冷艳人的秋梦天也会说出那种顽皮的话。他不知道，他自己在秋梦天心中，也造成了同样的惊讶。他对她有了更进步的认识，心里更加坚定对她的追求。

“齐桓，”纳兰性德重拾先前的话题。“你现在到底在做什么？打算待多久？”

齐桓燃起一根菸，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才回答：　“我现在自己组了一间摄影工作室，也帮一些广告商、杂志社拍摄照片。人像摄影，你知道的，总是得随时注意、挖掘一些新面孔、新意象。”

“广告商都任由你自己发掘模特儿？”

“名义上是如此，”齐桓弹了弹烟灰。“实际上也差不多。对于我相中的模特儿，广告商没有不满意的。”

“所以你能只手遮天，呼风唤雨喽，你这老小子！”

“嘿嘿！”齐桓贼笑两声，并不否认。“你呢？还在大学里误人子弟？你也未免活得太苟且了吧！”

“总比你堕落强吧？”

“对不起，我洗个手。”秋梦天打个岔，起身离开座位。

“堕落？！”齐桓拧熄了菸，看一眼秋梦天的背影，龇牙咧嘴。“拼一场？”

“我疯了！跟你？什么名目？”纳兰性德靠着椅背，双手交叉在胸前。

“我想请梦天小姐拍照。你知道的，她有股特殊的味道，很特别！型很好。”

“不行！不答应！”纳兰性德猛摇头。

齐桓咧嘴又是一笑。

“我就知道你不会答应。看你将她当成宝——她是你的吗？”

齐桓突然不再嘻皮笑脸，担心地看着老朋友。面对老朋友的担忧，纳兰性德也不隐瞒，苦笑摇头。“我猜得果然没错，”齐桓说：“第一眼我就觉得不对，她的确是有股力量，慑心魂魄，我看你是完全无法自拔了。可是，老兄，我还是要提醒你，她看你的眼光并不是那么热情，你别陷得太深！”

“我知道。”纳兰性德又苦笑。“不过，她能对我到这种程度已经不错了，原先我还以为我根本不会有机会。”

“我们的齐才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没出息？”

“别开玩笑了，她和你认识的那些女人不样——我知道，不用你提醒。你会说女人骨子里都是一样，都是水填、亚当的肋骨做的，那是你还没遇到才会那样说，等你遇到一个真正心爱的，你小子就不会这么嘴硬了。”

“我看你是痴迷过度！好好一个大男人，被小女生迷得七荤八素。”齐桓不以为然地说。

“随你怎么说，”纳兰性德摆摆手。“不过，我警告你，不准你动她脑筋！”

“放心！”齐桓跷起二郎腿，悠哉自如。“盗亦有道，我再怎么不济，也不会动她的脑筋。不过，说真的，我想拍她。”

纳兰性德沉吟不语。

盥洗室里，秋梦天望着镜中的自己。刚冲了脸，内聚力强的水珠，犹依恋地附着在她脸上，晶莹饱满，乍见下，宛如泪珠。

和纳兰性德的一席话，仍然没有解除她心中的疑虑烦忧。那些梦，逼真贴切得教她惊心动魄，每每梦醒之际，她仍可清楚地感受到留在身畔、鬓边、颈间、唇上那种肤触的温热。那是纳西斯的体温，她知道。

虽然，梦，有种种假设的可能——也许是潜意识里一种不安的心态，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更也许只是一些毫无意义的残简片断——可是，她怕，怕那是即将发生的事实，怕那是她内心的渴望。她更怕，怕那些梦境是她梦游时的真实行为。

所有这些恶梦，扰攘着她的神经，而她却又无法启齿。这是怎样思春的梦啊，无耻！

面对纳西斯已成了一种苦刑，而现在，就连面对她自己，也快变成了一种负担。她不敢正视镜中的自己，怕发现种种令她难堪的事实。她觉得自己已到了忍耐的极限，随时都有崩溃的可能。

她叹了一声，擦掉脸上的水珠。事情再这样发展下去，真不知道会演变到什么样的地步，她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可是她怕，无论是精神分析或是梦的解析，都不会令她好过些，她知道得非常清楚，疯子才会相信这样的事，她可以想像那些人背地嘲笑她的样子——不！绝不！

秋梦天洒泼了一淘水向镜面，匆匆离开洗手间。

“……我自己来问她的意思，你不准有意见！你知道，她是我见过型最好的一个，不拍她我会很难过。”

齐桓比手划脚地警告，央求纳兰性德，看见秋梦天从洗手间方向走过来，匆匆拧掉夹在食中两指间才新燃的香菸。

“对不起，”秋梦天走到座位，并不入座，反而拿起背包说：“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想先走一步，你们慢慢聊。”

纳兰性德失望的神情还没有表现出来，齐桓就先叫起来：　“介意！当然介意，我还有大计划没跟你商量！”

“计划？商量？跟我？”秋梦天看着他，疑惑地。

“你知道，我是个摄影师。最近有家广告商，愿意出资资助我举行个展——当然，他们也想藉此挑些新面孔，哦！广告模特儿，你知道的，这次的个展，我将它取名为‘蛊诱’，需要一个气质清新，又带点神秘气息的人来表现主题揭示的神奇、不可思议的魅力。我试了许多模特儿，味道都不对，正好遇到你。你是我要的那种型！怎么样？梦天小姐，有没有兴趣试试看？”

秋梦天微微一笑。“谢谢你，齐桓先生，我没兴趣。”

“等等！”齐桓双手交互摇摆，比了个“刚刚取消，从头来”的意思。“我认错了，梦天小姐，我的意思是，请求你，帮我这个忙。”

“帮忙？”秋梦天站在原地，突然觉得有点倦。“齐桓先生，我想你夸大其词了，我不认为我能帮得上忙。”

“能！你绝对能！梦天小姐，看在容若和我是难友一场的分上，帮个忙！”齐桓看秋梦天不答应，索性将纳兰性德也扯进来。

“齐桓！你别扯进我，我是不答应的！”纳兰性德抗议说。

齐桓对他咧嘴一笑，继续怂恿秋梦天：　“怎么样？梦天小姐？我保证，不会花你太多时间的，你就当作是一种新奇的经验就好。咱们一见如故，情分好过老搭档，为朋友两肋插刀，你总不会连这点义气都没有吧？”

太离谱了！什么为朋友两肋插刀，什么一见如故，他的“亲密关系”未免进展得太快太神速了吧？秋梦天有听没有懂，似笑非笑，看看纳兰性德，仍然拿不定主意。突然想起纳西斯，她打了个冷颤，说：　“好，我怎么跟你联络？”

大概秋梦天突然答应得太干脆了，齐桓刚又要游说半张开的口，凝结在半空中，噘成一个椭圆形的嘴唇，看起来滑稽透了，戏剧效果非常强，就连纳兰性德也大感意外。

“你是说，你答应了？”齐桓有点笨拙地问，随即骂了自己一声“笨”，跑遍大江南北，他齐桓什么时候这种蠢样过？

“梦天！”纳兰性德提醒秋梦天：“你要想清楚，这……”

“不用再想了！”齐桓连忙截断纳兰性德的话，附加瞪了他一眼，用身子挡在他和秋梦天之间，递给秋梦天一张名片。“这是我的名片，你收着。给我一个联络电话，我准备准备，我们下星期就开始，方便吗？”

秋梦天愣愣地盯着齐桓的名片，恍恍地点了头。

命运的三女神，忘了来告诉她，点头这以后，关于故事即将上演的喜与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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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高耀在天际的是孤独，落坠到地上的是运命；举目望去的这繁星点点，越过光年，只剩下一颗冷却了的石头。

行路难，情字这条路。

她不是有意如此冷淡，可是人世间的冷暖，就像这点点涣散的星光，还来不及将热传达至冰寂的角落暖房，途中，那光，就已被吸入宇宙的黑暗中。而她，秋梦天，就这样，从不曾感受到那份来自星球的温暖。

只有奶奶对她好。

那是一种神性的光辉。上等人，其性接近神。对于毫无血缘关系的秋梦天，秋奶奶无怨无悔的付出，确实熨烫了秋梦天孤乖的心灵。小小的秋梦天，感激烙心的，也一直只有秋奶奶，可是她死后，崩溃了秋梦天对这温暖世界唯一的幻想。

要怎么样来看待，一个自七岁起，就不再展笑靥，不再谈童语，不再相信神话的女孩？如果她美丽，周遭的人会觉得有趣——是什么样的因由，让如此一个美丽的少女，这般地冷艳忧郁，而对她感到好奇。如果她平凡无奇，周遭的人就不会太在意——只是一只丑小鸭，妄想变成天鹅，哈哈冷笑两句就过去。她的存在，就只像一团泡沫，碰了空气就碎灭，同时，并未留下丝毫美丽的传奇。

可是秋梦天是美丽的。是的，美丽。不是可爱，不是俏丽，不是柔媚，也不是甜蜜。只是美丽。

梅莉姬讨厌她，因为她受维纳斯恩宠得让梅莉姬恐惧自己的魅力不再，害怕秋元介对她产生某种不正常的暧昧幻想——然后秋梦天才知道，并不是这世间构造得不好，幸与不幸交织成复杂的轨道，而是人性的深沉，独裁地主宰了好与不好。

罗彬误会她，固然因为纳西斯恶劣的手段，以及秋梦天吞吐的态度；然而，如果爱一个人，却不能相信他（她），这样的爱，禁不起一点考验，所以纳西斯达到他离间的目的。

如果说眼见为凭，视觉的盲点便往往如此造成一辈子的遗憾。很多时候，亲眼所见的事实并不是真正的事实，而是经过设计、安排后，所制造的事实——一种“伪事实”，而不是“真实”。发生了一件事，可以表示发生了某种事实，但并不表示，它代表了绝对的真实。事实就是事实，也许没有辩容的余地，但“真实”，往往需要考量它的各种因素，才能探测出深涵在其中的真象。

罗彬看见了“事实”，但那并不是“真实”，他却将“事实”误认为“真实”，误解了秋梦天，而轻易地说出负气的话，对他们彼此造成了严重的伤害。有些伤害一旦造成了，是永远无法弥补的——像当年她对张拓强。而因为人性有猜疑、嫉妒、忿恨等情绪，单纯相信一颗心，如登天之难。然后秋梦天才知道，并不是这世间构造得不好，而是肉做的心，它，肯不肯成全那白头偕老。

复杂难明啊！这人与人之间交际的网路。她觉得她其实和纳西斯有些像，那冷淡。大概，她不喜欢多话，是因为觉得和人没什么好交谈的。而纳西斯不知道。他常常让她有太多的迷惑在心底……

“手抬高一点，撑开布幔，头再往左偏一些——不要露出那种思虑的表情，你在想什么？头再偏左一点，向上仰四十五度，对，就是这样，好！”

齐桓连连的喊声，惊灭了她的思维。

秋梦天一身黑衣，面向着窗子，仰头向天，两手朝上伸直撑开布巾，秀发微凌披散，迎风随意招展。

这感觉，这姿态，好像在期待、眺望什么啊！高塔里，被巫婆幽禁，等待王子前来解救的美丽公主啊！

“我不懂，”秋梦天仰着头，凝姿眺天。“这就是你想传达的蛊诱？”

“没错！”齐桓回答，仍忙着运镜。“很高兴你终于肯开口跟我说话了。你好像不太喜欢说话，和第一次见面时比起来，感觉好遥远。”

“是吗？”

“没错——头再向后仰，然后慢慢右转朝镜头看，好！太美了！蛊诱啊！在高塔里等待王子前来解救的魔魅公主，让看展的每双眼睛都受蛊惑，自觉是天将派来解救公主的王子……”

“所以，你利用人类爱幻想，不切实际的弱点。”

“咋嚓”声数响，齐桓连按了几次快门，回答说：　“不！我是基于人类渴求美的心理，捕捉美的事物，提供人们一场视觉的餮宴。美的事物是永恒的喜悦！雪莱说的。诗人早就浪漫地替我们下了美的注脚，而我所企图的，就是将这种喜悦散播到每个角落，传达到每双眼中。”

“可是，镜头会说谎。”

“呵呵。”齐桓笑说：“在成人的世界里都是讲假话的——放松你的背脊，挥动布幔，让它自由飘落，动作不要停，随意摆动你的肢体，放轻松。其实，人跟人之间就是靠那种和谐维持。说谎，也算得上是一种修养。”

“修养？”秋梦天将布幔抛上天，然后仰头看它缓缓落下。“我不懂，说谎也算是一种修养？”

“难怪你不懂。”齐桓起身，朝秋梦天作个OK的手势，走近秋梦天，递给她一块毛巾。“休息一下，擦擦汗。”他坐下来，又说：“那是一种生活的哲学。有时候，你不得不面对现实，对生活妥协。这套哲学就让你能够悠游其中，少受一些惹人生病的乌烟瘴气。”

“哦？”秋梦天只是张着清澈的眼睛看着他。

齐桓耸耸肩，干笑说：“是复杂了一点，不过，有些时候，你不得不运用这种说话的艺术来减少人与人之间不必要的摩擦。毕竟人都爱听好听的，只要不太严重，何必逞口舌之快，挑起别人内心的不愉快？”

秋梦天保持沉默。纳兰性德由外摄影棚时，齐桓正巧摄影师权充化妆师，为秋梦天粉饰补妆，准备接下来的工作。

纳兰性德放轻脚步，两人都知道他来了，但没人开口招呼。他站在一旁看着，欣赏地说：　“当初如果你不放弃这条路，也许今天已成就非凡。”

“还说呢！”齐桓笑了笑，拉远了身子瞧瞧秋梦天脸上的妆是否完美妥当。“当初连你都骂我没出息，说什么我专挑女人的钱赚？”

“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天赋这么高。”纳兰性德半开玩笑半戏谑。

“少在那里扰乱军心！”齐桓笑骂。“这是我的个展，最特别的一次个展，从摄影、造型到化妆，我想全部一个人来。蛊诱啊！这是我的‘蛊诱’——你到一旁好好站着，不准妨碍我们的工作进度。”

纳兰性德闻言竟然真的乖乖地退到墙边。他倚着墙，又朗声问：　“进行得如何了？”

齐桓用粉扑沾了点蜜粉，微揉匀了匀，轻轻扑在秋梦天着粉的白净脸上，然后左右仔细看了看，觉得满意了，才收拾好化妆箱，回答纳兰性德：　“棚内的工作等待会儿拍完最后一组小题就告结束，只剩下外景部分。景我已经勘察好了，顺利的话，再两个工作天，模特儿摄影部分就完全结束，再来就剩暗房的工作了。”

“还要多久？”纳兰性德又问。

“不会太久，”齐桓埋头拨弄他的相机，然后朝秋梦天说：“梦天，这次随你自己意思行动，不必理会镜头。”

纳兰性德静静地注视着秋梦天，看她时而沉思，时而颦眉，时而微笑，时而肃颜。蛊诱啊！纳兰性德暗想，何止是齐桓的蛊诱，这也是对他的蛊诱，对他齐容若的蛊诱啊！他的心早已为秋梦天折服。这一刻，他知道，他深深感受到，他对她，已陷溺于无法自拔之中。

他看看表，《汉唐杂志》邀请的座谈会快来不及了。今天他其实没空的时间来这里，只是他想见秋梦天，强烈地想见她。他实在不想离开，可是，再不走真要迟到了……

“你如果有什么鸟事要办，就快走吧！别在那里制造焦虑的气氛，影响我的工作情绪。”齐桓说。

“啊！”纳兰性德懊恼地说：“有个座谈会，怎么推也推不掉，已经快迟到了。那我先走了，梦天……”

秋梦天抬头，微偏着，神情在说再见。

这个表情好！齐桓心头猛一震，抓住此档，猛按快门。这个表情有种神奇。看过“蒙娜丽莎的微笑”吗？让人猜测不出意义的那微笑，此刻秋梦天神情所展现的，就是那相同的神奇——摸不透她的心思，却教人着迷。

“可怜的齐容若。”纳兰性德离开后，齐桓举着相机，忙碌地取景，似是不经意的说。秋梦天手支下巴，一时意会不出他话中的含义。

“你爱他吗？”“卡嚓”一声，齐桓这语音含混的问句，隐约被快门声吃掉。

秋梦天仍然用手撑着下巴，没有变换姿势，也不看齐桓。

“这老小子疯疯颠颠的，都快九点了，还谈什么座谈会——你爱他吗？”齐桓又问。

“我有义务回答吗？”秋梦天看着地上问道。

“不！你可以不用回笞。”齐桓捕捉完秋梦天最后一个侧影，取下镜头，走到她跟前说：“好了，结束了。你可以不必回答，可是你的神情态度骗不了人。你不爱他。对吧？”

“这跟你无关。”秋梦天抬头，迳自起身，走出摄影棚。

齐桓跟在她后头说：“怎么会跟我无关，你是我的模特儿，我想掌握你最好的表情，就必须先了解你的心绪。”

秋梦天猛然回头，盯住他，烦透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皱眉说。

齐桓先是一愣，才粗声回答：“妈的！你别用这种表情看我！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是被你迷住了，但是我对容若承诺过，绝不对你下手——该死，我想确定，你究竟爱不爱他——该死！你究竟有没有在听我说话？”说到最后，齐桓简直被秋梦天无动于衷的表情惹火，忍不住大声吼了起来。

“我在听。”秋梦天平静地说。

齐桓瞪眼吐息，简直为她折服了。真有这样的生物存在！天都要塌下来了，还一副无动于衷的神倩。冷血！

“算了！”他说：“说再多，对你来说，也全是些无关紧要的屁话而已。你只要知道我对你有意就够了——妈的，齐容若如果知道我对你说这些话铁定会宰了我！君子不夺人所爱，走吧！我送你回去。”

经过这些天的相处，秋梦天知道齐桓是一个率性的人，任性胡为，又口不择言。感情来得快，也去得快，游戏人间，一屁股交情的烂债。对于他的话，她并不挺认真，听过就算了。

“讲完了？”她说。

“讲完了——该死！你什么意思？”

夜色很清，可以由这街看到对街。秋梦天耸耸肩，看着街口，说：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你绝对不是认真的，所以，何必制造悲剧英雄的气氛，离谱的可笑。”

齐桓眯起了双眼，伸手摸了模下巴。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他刻意压低了嗓音。“秋梦天，你是个残忍冷酷无情的生物。”

“哦？”秋梦天笑了起来。“既然这样，你不用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就行，省得你不知又要将我毁谤成什么样子。”

“不行！这么晚了放你自己一个人回家，齐容若知道了，会毙了我。”

“那世界就会变得更完美了。”秋梦天开一句玩笑：“别担心，我会小心的。你还是先回去休息，不用送我了。明天不是一早就得工作，抢拍晨曦的吗？走吧，别麻烦了！”

齐桓慎重考虑了五秒钟，才郑重地说：　“那我就不送你了，明天一早，我在工作室等你！”

“好，明天见。”

“明天见！”

齐桓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后，秋梦天才转身穿过马路。让齐桓送她回家根本是自找麻烦，如果撞上了纳西斯，那该怎么办？她不想破坏目前平静的生活，不想惹出任何可能的风波，这么就好，她只想要目前这样的宁静平和。

她又在街上流连了一会，望着街灯发呆，想着银鬼和梦境的事。她发现自己正在手掌心无意识地划着“银鬼”、“夜魔”、“纳西斯”这些字眼。

幻由心生，梦终归是梦，她怎么完全混淆了？

开始的时候，她怀疑过纳西斯，不仅因为他的身世、诡异的行径，更因为他毫无道理的收养她，甚至禁锢她。那个鬼说过，他会来接她的。最后来接她的，是纳西斯。她甚至怀疑，七岁时发生的那件事，到底是梦，还是真实？

但这实在太荒唐离奇，是以，这一切种种，到最后都被她自己否决掉，斥喝自己荒谬无稽。纳西斯除了整夜不归、不谈自己的事，一切言谈举止、神色表情，完全与常人无异。他也吃五谷杂粮，喝水流汗；也需要生火取暖，作梦睡觉，完全是生命的征照。所以，她最后的结论是：所谓银鬼，完全只是她自己的胡思乱想，梦中的一种无聊幻象。

可是，梦里的缠绵啊！秋梦天闭上眼仰头面向夜空，在此刻四下无人的夜里，她愿意承认，她已对纳西斯产生了一种说不出的亲近感，她其实渴望接近他……

她轻轻走入大门，上了楼梯。夜很静，一点轻微的声响就可以扩夸成离谱的噪音。秋梦天听着自己“哒哒”的足音，然后转化为自已心脏“扑通”的跳动声。

她打开门，开了灯，随意一转头，却差点惊叫失声。客厅里的意象，让她惊恐慌乱。

地上四处是斑驳的血迹，凝块成片，令人惊心动魄，纳西斯则伏卧在正中那一大片血泊里。

血河在流，殷红的血，水注一般，汩汩地由纳西斯伏卧的胸腹空隙间染透出来。

“发生了什么事？纳西斯！”秋梦天奔过去，连连的焦急担忧涌上心头。

纳西斯从朦胧的眼中看到模糊的秋梦天，困难地伸出手，秋梦天立刻紧紧将它握住。他失血太多，意识已逐渐消弱，勉强撑到现在，就是为了等秋梦天回来。

“你……发生了什么事？我送你上医院……”秋梦天担心焦急地说。

“不！不要！”纳西斯嘴唇微动，秋梦天将耳贴近他，才听清楚他说的话。“不要到医院，扶我回房间。”

“可是你流这么多血……”

“扶我回房间！”

他这样坚持，秋梦天只好扶起他，拉起他的手环过自己的肩膀，另一只手则艰撑着他的背脊。

“走得动吗？”她问。

“嗯。”

秋梦天艰难地将纳西斯架到床上。首先是止血的问题。她剪开他的上衣，用大量的面纸压住伤口，然而鲜血却仍固执地流，染红了面纸，并没有停下来的迹象。

“怎么办？血一直不止！”她急得喃喃自语。

“打开那里。”纳西斯指着他床柜的小抽屉。

“这个？”秋梦天打开小抽屉，取出一只星状的晶瓶。

“嗯。”纳西斯点头。“给我。”

她将晶瓶递给他，见他从晶瓶中挑出少许晶状的粉末洒在伤口上。立刻，奇怪的事发生了。那些粉末一沾到血，便像阿米巴变形虫，完全活了过来，不断地蠕动分裂，顷刻便布满整个伤口组织，凝结成一层层凸凹不平的疙瘩，封住了血红素的出路。

“行了！”纳西斯低头查看自己的伤势，看血不再流出来，力道便跟着一松，重重躺回高垫的枕褥。

秋梦天看呆了，简直不敢相信天下有这种神奇的事。不过，她也没有多问，收好晶瓶，她就温烫好一盆水，小心地洗净纳西斯的伤口。伤口很深，隐约见骨，看了令人怵目惊心。她为他上药包扎，然后清洗屋里遭血染过的角落和床单被褥。

等她再回到纳西斯房里，他已经沉沉昏去。看样子失血过多，虚弱得几乎没有一点鼻息。

“纳西斯！”秋梦天慌了。她探手到纳西斯鼻下，又侧耳触听他的心跳，微弱的脉膊，像是随时有断气的可能。

同时，血，又开始湿红染布。

怎么办？该怎么办？秋梦天急得不知如何是好。若再这样下去，她真怕纳西斯会因失血过多而死。

“纳西斯！”秋梦天轻声唤他。她得再为他重新止血，上药包扎。

“梦天。”纳西斯睁开眼，虚弱地回答她。

“别说话！”秋梦天拿出晶瓶，剪开纱布绷带。“你又在流血了，我得为你重新止血包扎。这东西可以用吗？”

“不行！”纳西斯摇头。“‘米埃多利’不能常使用，用多了会反噬生命体本身。”他挣扎着想下床，却无力地瘫靠在秋梦天身上。“梦天，我需要生气。”

“生气？什么意思？纳西斯！你说清楚，我不懂你的意思。”

可是纳西斯意识又趋渐模糊，反覆来反覆去就那一句“我需要生气”。

秋梦天守在床边，看着他纸白一样如死人的脸，不敢有半步稍离。

第二天，她替他挂电话到学校请假，并延后她和齐桓的约定。纳西斯仍陷在昏迷当中。随着血液一滴一滴地流失，他的生命力似乎也一分一分地消失。尽管情况很糟，然而她除了手足无措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三天，纳西斯终于醒来。他告诉秋梦天他没事了，要秋梦天离开。秋梦天因和齐桓最后的外景摄影工作还未完成，而纳西斯又这么说，只好离开。秋梦天一离开屋子，纳西斯就挣扎着上顶楼。待到日落以后，月亮高高挂上夜空，这个夜，原来是十五望夜，所有生灵精怪向满月祈愿窥望的日子啊！

纳西斯面向圆月，指天盘坐，神色、姿态，怪异极了。月的光华却像流泉，盘龙飞天罩了他一身，幻化成无数的芒丝渗入他的细胞里。然后，他的头发一根根竖了起来，根根都发出银色的泽亮。银光由发拢框住他全身，随即他的双眼也跟着发出妖异的光芒。

接着，纳西斯胸口上的伤，被一团柔和的光华笼罩住。约莫半个时辰以后，他周身的银光逐渐消失敛入体内，胸前的鹅黄柔亮也慢慢褪逝。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胸口已完全不见伤迹，连疤痕都没有留下；平滑的肌肉，弹性光滑犹如初生。

他再次深深吐了一口气，抬起头凝望着满月及星空。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层水气，气氛是那样哀伤，仿佛他内心隐藏了什么悲伤忧愁。

然后，他收拾好衣服起身下楼。秋梦天正在厅房里焦急地来回踱步。看见他出现，着急的脸庞立刻转化为欣喜。

“你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太好了！”她无法掩饰她内心那种释然欢欣的心情，这些天她实在是担心死了。

“我没事。你担心我吗？”纳西斯突然问道。

纳西斯这样问，秋梦天终于无法再掩饰，撕落所有伪装的面具说：　“是的，我好担心。你是怎么受伤的？伤势真的不要紧？”

纳西斯凝视了她许久，终于轻轻说：“过来。”

秋梦天柔顺地走过去，纳西斯轻轻地拥住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冷淡吗？”他问。

“不知道。”

纳西斯看着她，轻声地说：“我想证明你心中有没有我。”

“为什么？你不是早已经知道我的心事了？”

“那还不够！”纳西斯轻轻摇头。“我必须确定，你的心是否完全向着我……”他突然轻轻笑了起来。“这些日子，你有梦见过我吗？”

秋梦天想起那梦，羞渐得脸红。

“怎么了？你怎么突然脸红？”

“没什么，”秋梦天紧张地接口，改变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受伤的？发生了什么事？你确定你的伤真的没事？”

“我的伤已经没事了。”纳西斯突然皱紧眉头。“那些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他们是事先埋伏好在那里的！还好我先遇见了，梦天，以后你要小心，我怀疑那些人是冲着我们来的！”

“我们？怎么会！谁会和我们……”

“听我的话没有错，”纳西斯拥紧了她。“以后自己要多注意一些，懂吗？”

“嗯！你的伤……”

“没事！”

怎么会没事！那么严重的伤，血流了那么多，秋梦天不禁疑惑地看着纳西斯。可是纳西斯看起来就真的是“没事”一样，她不禁困惑了。还有他那只晶瓶，究竟是什么东西？她想开口问，终于还是忍住了。

多问也无益。如果他愿意告诉她，不必等她开口，他自己就会告诉她。

她抬头又看纳西斯一眼，丝毫不知前方即将而来的凶险。而纳西斯的心中，却正在思虑着攻击他那些人的来路。

“失败了？你们这么多人对付一个人竟然失败了？笨蛋！全是一群笨蛋！我拿钱养你们做什么！”

“可是小姐，那家伙真的很邪门，被他的眼光那么一瞪，心脏几乎要麻掉！我们能将他刺成重伤，已经很不容易了……”

“住口！还狡辩！这点小事都办不好，你们还能成什么大事！全都给我下去！等等，派人给我好好盯着他们！”

“是。”

“哼！全是一群饭桶！”

正在大发雷霆！声音听起来不可一世的女郎转过身——赫然是那个纪莎莉。在她身后，高背真皮旋转椅的背面墙上，嵌着大大两个“世纪”字样的标志。

她，纪莎莉，正是这个纵横商界集团总裁的独生女儿。

世纪集团纵横商界已近半个世纪，营运的范围由民生用品延触到娱乐、媒体，甚至钢铁、交通等事业，扩展的层面庞大而惊人，是实力十分雄厚的托辣斯集团。纪莎莉贵为世纪集团总裁之女，那可真是黄袍在身的超级女皇，生来就该接受膜拜的。

其实，世纪集团第二代不只纪莎莉一个，可是那些人都不得纪莎莉母亲的承认，所以，在“世纪”掌有实权的，唯有纪莎莉。

纪莎莉的父亲，世纪集团的总裁，运用裙带关系，入主世纪掌权，这在商界，是公开的秘密；然而世纪集团大多数的产权都握在纪莎莉母亲手里——世纪集团最高的影子总裁，这也早就是商界公开的事实。表面上，纪父统理一切，掌握最高决策权，但骨子里，纪莎莉的母亲才是握有最后生杀大权的“老佛爷”。

夫妻俩并同指挥世纪帝国，是商界人人称羡的一对佳偶。然而，纪莎莉的母亲生下她后，在一次小产中，丧失了生育的能力，心灰意冷，从此退出了帝国的舞台，全心放在女儿身上。纪莎莉的父亲于是向外求嗣，藏娇无数，暗结珠胎更不知凡几。

纪莎莉的母亲无法阻止丈夫在外背叛的行为，只有抓紧实权，坚决不承认丈夫在外面生养的子女。没有妻子撑腰，世纪总裁的头衔充其量只是一个名称好听的空壳子——反正关了灯，管他环肥燕瘦，高矮美丑，所有的女人都是一样的。所以，聪明的男人，终究是选择对自己事业最有帮助、最有利的女人。贤、内、助啊，哈！多贴切的名词！

因为纪母冥顽的抵制，是以纪莎莉成了世纪帝国唯一骄宠隆身的女(奇*书*网^.^整*理*提*供)皇。没有她得不到的东西，金钱买不到，就运用权势；权势收服不了，就使用狡计，当狡计也无法得逞时，她便毁了它！对，毁灭！只要是她莎莉女皇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她要毁掉纳西斯和秋梦天！

“小姐，”有人敲门进来。“这是大发手下的人刚刚送来的。”

纪莎莉接过那纸牛皮纸袋，拆开来看清楚里面的东西后，呵呵狞笑了起来。

“纳西斯，秋梦天，这下子你们完蛋了，哈哈！”

她按了按桌上的通话键：“给我备车！”抓起皮包，迅速走出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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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你确定你真的不去？麻烦你把奶油传给我。”

阳光底下无鲜事，秋梦天的人生却有了不同的意义。

因为爱情，使晦暗的人生有了不同的美丽。

两人依然如往常地生活着，充满了温暖和怜惜。

纳西斯手横过桌子，将奶油递给秋梦天。桌面上，一帖黑白印刷的邀请函躺在他面前，银框中的秋梦天，一双冷艳的眼，正对着他凝望；框外边的角落处，大大的“蛊诱”两个字，在对他招手。

“如果你能陪我，我就去。”

“你知道那是不可能的。”秋梦天挖了一匙奶油涂在土司上。“如果我们一起出现，就会引起许多麻烦，你知道的。”

“哼！”纳西斯不满地哼道：“那你和齐容若那家伙一起出现，就不会引起麻烦？”

“当然不会！把牛奶给我好吗？……谢谢。”秋梦天倒了一杯牛奶，喝了一口，又咬了一口土司，才接着说：“因为我没有和他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借口！”

他今天到底怎么了？一早就找麻烦！秋梦天放下面包，叹气说，“你不要再闹别扭了好吗？你知不知道，别人如果晓得我们之间的事，会怎么说？”

“管别人怎么说，只要我们觉得快乐就好。”

“可是我讨厌听到别人说我们的闲言闲语。你不知道，舆论的力量很可怕的！”

“所谓谣言，全是那些吃饱没事干的人，在那里煽风点火、逞口舌之快罢了，你又何必在乎那种搬弄是非的人！”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

“梦天！”

“好吧！”秋梦天终于弃甲投降。“酒会十点开始，你晚一小时去，我十一点下课后，直接到会场找你。”

“嗯。就这么说定，我等你。”纳西斯终于笑了。

“啊！我得走了！”秋梦天匆忙将剩下的土司塞入口中，大口大口地将牛奶咕噜吞下肚，随便抹抹嘴，呼一声，扬长而去。

廊下转角阴暗处，纪莎莉那张黑影正阴森地盯着她离去的背影。

“蛊诱”之展，原定三个月前举行，因为技术问题，延至现在才开展。原本齐桓希望秋梦天出席开幕酒会及记者会，但纳兰性德坚决反对，而秋梦天也不想在人前被指指点点，更河况纳西斯也不喜欢秋梦天抛头画面。他说：　“拍照成辑展出已经够糟了，我不希望你太出名，让太多人认识你。”

纳西斯左右了秋梦天的决定，执意拒绝齐桓希望她出席酒会的要求。齐桓先是懊恼不已，直嚷着：“女主角不出席，那还有什么看头？”继之一想，照片上的秋梦天，是够让人惊艳不已了，保持神秘感，也许更能引起人们的好奇，造成更大的效果和轰动，所以也就不再坚持非她出席不可。不过，他还是希望在展出的第一天，秋梦天能到会场。他说：“你悄悄地来，没有人会注意的。”

对于秋梦天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纳兰性德心里微翻了一醰的醋意。由人眼中所散发出惊艳的视线中，他知道他们皆对相片中的女孩起了莫大的好奇和兴趣。

他抬头凝视一幅题为“Phantom”的黑白照，框棂中的秋梦天在笑，却让人读不出那笑中有什么真正的含意。那正是那天他匆匆赶去摄影棚又匆匆离开时，秋梦天对他微笑的那一景。那时他不及分析秋梦天那样无言的笑的原因，现在，细看照片中的秋梦天，他竟感到无名的恐慌、不安，秋梦天和他，似乎居住在两颗不同的星球上。

秋梦天会离他越来越远——他有一种模糊的预感，但现在他说不准是什么。一开始他就反对秋梦天担任齐桓个展的主角，可是他却左右不了秋梦天的决定。在背后支持齐桓的财团，横跨影视歌三界，专门挖掘风格、气质特殊的新人，网罗至其旗下效力，而且个个成绩斐然。他怕秋梦天也会由此模式，慢慢由他眼前消失，发亮成一颗灿星，可望而不可及！让他抓不住——他怕，真的怕！

可是齐桓在业界关系良好，各家艺文记者，莫不捧场，以巨大的篇幅报导他此次个展的消息动向。尤其更对个展神秘的女主角，有着莫大的兴趣，使“蛊诱”未展先轰动，连日来不断有人在探问秋梦天的背景资料。

他就是怕这样，是以当齐桓进一步要求秋梦天出席酒会时，他才会死命反对。他深怕如此一来，他和秋梦天之间真的会扩张出一段令人无力的距离。他自私地不想让秋梦天接近人群，也不想让人群接触到秋梦天——爱是自私的，不是吗？

还好秋梦天也并不想出现在大众面前。她似乎刻意回避生人，不想与旁人有太多的接触。对，她就是这样！纳兰性德放心地偷偷对自己笑了笑。秋梦天一直就不是合群的女孩，他怎么给忘了？

“嗨！容若，你在这里，我到处在找你。”齐桓端了杯酒走过来，一手插在西服裤袋里，一手拿着酒杯朝相片比了比，咧嘴笑说：“很传神吧！她的确是我所见过，气质最特殊的女孩。看看那些人，完全被她迷住了。”

纳兰性德却和齐桓呈现出相反的冷静说：　“齐桓，一切到此为止！我不希望梦天再和你的事业有任何牵连。”

齐桓闷声将酒饮尽，摆了个了解的姿态。

“我明白，我明白，”他说：“可是你没有权这样做。看看这些人，你难道还不明白，她根本是属于大众的……”

“不！她是属于我的！”纳兰性德一拳挥过去，齐桓敏捷地闪过。

“冷静一点，容若！”齐桓欲将纳兰性德推到墙边，纳兰性德推开他，朝门口走去。齐桓叫住他：　“等等！你要去那里？”

“我想离开了，不行吗？”

“当然行！可是梦天待会儿就会过来，你不跟她说句话再走吗？”

纳兰性德“哼”了一声，拂袖而去。齐桓望着地盛怒犹存的背影耸耸肩，退回会场中央。

纳兰性德出了电梯，走出玻璃帷幕的大楼，有点懊悔自己方才的冲动。他怎么会这么沉不住气？该死！一开始就不该让梦天担任齐桓那小子的模特儿。

“齐容若！”

有人叫他，转回头，是个熟面孔，却记不起在哪里见过的女孩。

“你好！”对方伸出手，他也只好跟着伸手出去。“我叫纪莎莉，修你的‘词选课’。我们可以找个地方坐坐聊聊吗？”

原来如此！这女孩未免太主动大方了。纳兰性德正想开口回绝，纪莎莉窥破他的意图，立刻笑说：　“我想和你谈的事，你一定有兴趣，是关于秋梦天的。你该不会说你不认识她吧！”

这个女孩到底有什么意图？他喜欢秋梦天，本也不是什么秘密，不过，他可不喜欢有人拿这事开玩笑。

虽是这么想，他还是禁不住和她一家僻静的咖啡屋。

“齐……我该怎么称呼你？齐先生？还是齐老师？你知道我们背后怎么叫你吗？猜到了吧？对，就是‘纳兰性德’。我这样称呼你，不介意吧？你想要喝些什么？咖啡？红茶？还是果汁？”纪莎莉悠闲轻松地说。

“随便。”纳兰性德冷淡地回答。他怀疑，她是不是在跟他开玩笑。“你找我，该不会只为了说这些吧？”

“当然不是。”纪莎莉神色整个变了，极为阴沉地。她自皮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袋。

“你先看看这个。”她的双瞳收缩成毒蛇的倒三角。

纳兰性德狐疑地接过、打开纸袋。里面约莫十来张的10×12的放大照片。

最上头那帧是秋梦天独自伫立在天桥上仰望长空的镜头。照片上的秋梦天看来有种忧伤。再来一张是她和齐桓并肩的风景，两人的神情像是正在讨论什么事一样。还有就是他——齐容若，和秋梦天并为主角的写真了。

“你跟踪我们？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纳兰性德怒不可遏，粗声咆哮。女服务员好奇地频频探头张望。

“别急！继续看下去！”纪莎莉从容地说。

纳兰性德按下怒气，翻着手中的照片。

接下来几张全是些无意义的镜头；秋梦天吃饭、沉思、等车等等。跟踪拍照的那个人，约莫也是闲得无聊，胡乱拍些镜头交差。纳兰性德毫不起劲地翻看着照片，正想将它还给纪莎莉时，出现在他面前的景色让他愣住了。

那是一帧离奇的风景，气氛诡异，背景十分黯淡，看起来像是在顶楼、天井之类的地方，因为照片中人物背后的空旷，乍看像是天空。

应该是夜晚吧？照片中的一切景物实在是太暗了，照片中的男子裸着上身，盘坐在地上，仰望天空，姿态怪异，从相片中看来，像是正在祈求祝祷什么似的，周身一圈蒙荡的白光。头部不晓得是不是摄影角度的关系，也和着蒙蒙一团的白光。

纳兰性德惊讶得说不出话，沉默地翻看下一张照片。而后映入眼帘的，都是同样的男子和秋梦天，张张宛如热恋中的男女。

最后一张照片，秋梦天挽着那个男子的手，站在一栋公寓的窗边。她正仰头看着他，款款情深。那是纳兰性德从未见过的表情而她凝望，的那个人，正是那个仰头对天的神秘男子。

“很美吧？看她的表情多好，情深款款，还有他……”纪莎莉冷讽的声音突然住了口。纳兰性德讶异地抬头。他？她在说谁？他怀疑地看着纪莎莉。

纪莎莉不理会他的疑惑，又换了一种表情，接近嘲讽。

“你不觉得那个男的很眼熟吗？”

经她这么一提醒，纳兰性德才发觉，相片中的男子似曾相识，似乎在哪里见过。

“你也真是的！对自己的情敌居然没有丝毫概念！你真的想不起来？”

情敌？纳兰性德细细咀嚼这个名词所代表的意义，然后苦笑说：　“我也不知道。这个人看起来很眼熟，好像在那里见过。”

“你当然觉得眼熟！”纪莎莉拿回照片冷笑说：“物理系所的美男子纳西斯，你没有听过才怪！”

“啊！是他？”纳兰性德觉得心脏犹如被人抽了一鞭。

他听说过这个纳西斯，据说是个鬼才，同是物理所出身的理学院长对他赞不绝口，许多资深的老教授也一致推崇他，力荐他出任军方研究院某项实验研究的小组召集人，好像他真有什么过人的才干。某家颇具影响力的科学刊物，还曾专文介绍过他。后来不知为了什么缘故，他婉拒了军方的邀请。现在，那项研究计划还搁浅在那里，等他点头。

不过，听说他的个性冷酷怪异，喜怒无常，不太爱搭理人，整天埋首于研究。一度，他倒曾像个采花峰，一丛飞过一丛，不过为时很短暂。许多人在猜，不知是什么缘故，使他突然改变又突然收敛。因为事不关己，纳兰性德并没有将此事太放在心上，然而，那张照片显示！这个纳西斯和秋梦天的关系，并不寻常。这不由得使他嫉妒得要发狂。秋梦天从来没有用过那种眼光，那种神情看过他。那是恋人的眼波，充满爱意思慕。

纪莎莉仔细地窥伺纳兰性德脸上表情的阴晴变化，然后露出一抹不易为人察觉的得意微笑。她软软地又刺了纳兰性德一句：　“看到这些照片时，我也很惊讶，我以为你和秋梦天……”

“你跟踪我们，拍下这些照片！”纳兰性德打断她的话，抓住她问。

“差不多。”她挣脱他。“我雇人跟踪秋梦天，记录下她的一举一动。”

“跟踪梦天？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是我的事，你不用管！”纪莎莉冷漠地说：“我找你，是为你打抱不平，你喜欢秋梦天，而他们两个却在一起。”

“等等！”纳兰性德再次打断她。“他们两人在一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说清楚一点！”

“你还不清楚吗？”纪莎莉撇嫩嘴，又将照片丢给纳兰性德。“我花了几个月的时间，请人日夜调查跟踪，拍下这些证据。他们两人住在同一栋公寓，同一层楼，同一间房子里。说明白一点，‘同居’这字眼，你懂不懂？”

“同居？不可能！不……”纳兰性德凌乱地摊开桌上的照片，喃喃自语。

“怪不得你不相信，当我知道这件事时，我的反应就跟你现在一样。”

纳兰性德低下头，双手额发里，让脑袋清醒了一会儿，才问：　“你这样做，究竟有什么企图？”

纪莎莉冷漠地看他一眼，淡然地回答：　“我说了，我只是为你抱不平，这些东西公开后，足够让秋梦天吃不完兜着走！”

“不！我不许你这样做！”

“怎么了？”纪莎莉冷笑说：“我以为你跟我的立场是一样的，难道你愿意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宝贝投入别的男人怀里？”

“住口！”

“住口！哼！齐容若，你没有资格对我这样吼。”

纳兰性德冷静下来，掌护臂，臂贴胸地交跨在胸前，盯着桌子。“我不相信你真的是为了我，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你不相信就算了！”纪莎莉冷酷地说。

“你……”

“我会从秋梦天下手。”

“你想对她怎么样？”纳兰性德情急之下，又抓住纪莉莎。

“你别拉拉扯扯的！”纪莎莉再次甩开他的手。“我只要让她看看这些照片，她自己就会知道该怎么做。然后，我要你抓牢她，用尽你一切的方法——你不是很温柔、很爱她吗？想办法让她成为你的人，她就没有脸再回去找纳西斯，一定会对你死心塌地……”

纳兰性德用力挥手说：“你怎么会有这种龌龊卑鄙的想法！”

“龌龊？卑鄙？那她跟纳西斯同居的事怎么说？”

“那只是你一面之词，我不信！”

“得了吧，大情圣！”纪莎莉鄙夷说：“你我心知肚明，他们两人的关系不简单，就算没有同居这回事好了，我也要她知难而退；而你，纳兰性德，我要你趁这个机会牢牢抓住她，偷了她的心，她的人，让她对你百依百顺。”

纳兰性德不说话，瞪着纪莎莉。好可怕的女孩，　“你在命令我？”他说。

“不，只是建议。”

“如果我拒绝呢？”纳兰性德冷静地问。

“你不会。”纪莎莉胸有成竹地笑了。“这世界，还没有人能大方地看着自己所爱的人投入别人的怀里。尤其是男人，善妒的男人。”

“也许我是个例外。”

纪莉莎盯着纳兰性德仔细地看了一会儿，突然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她讥笑说：“天下乌鸦一般黑，纳兰性德，你未免太瞧得起自己，把自己想得太神圣！”

“听着！”纳兰性德不理会她的讽刺。“我不会答应你这无理的要求，我也不准你动梦天一根手指头！”

“怜香惜玉？嗯哼！”纪莎莉又灵出讥诮的脸。“拒绝了我，你就别后悔！这帐单就留给你，发挥你的绅士风度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纳兰性德拿起帐单，无意识地在手中把玩。他继续在那里坐了十分钟之久，才起身付帐离开。

出了咖啡屋，他稍微一迟疑，还是朝“蛊诱”的会场走去。才出了电梯，尚隔着透明玻璃门，他就看到了秋梦天——不！还有他，那个纳西斯。他们俩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并没有对话，可是他们之间那种水乳交融的气氛，让人看了嫉妒。他们已经尽量掩盖锋芒，不惹人注意，但奇怪的是，这么多人当中，他还是一眼就看到了他们。

“梦天！”纳兰性德靠近秋梦天。

“嗨！你来了！”秋梦天似乎吓了一跳，瞥了眼她身后的纳西斯，然后稍稍尴尬地微笑说：“啊！这位是纳西斯。”

纳兰性德伸出手说：“久仰！我是齐容若。”

纳西斯也只好伸手寒喧说：“久仰！”

百闻不如一见，眼前这个人果然有股摄人的气质，纳兰性德心里想。他脸色微暗，一种属于男性自尊受挫的感觉，使他的神采灿烂不起来。

“梦天，”他说：“我们出去走走透透气好吗？顺便有些事想和你谈谈。”

“这……”秋梦天又看了纳西斯一眼，然后点头。

两人沉默地走出会场。他们的身影才消失，纪莎莉就不知打那个角落冒出来，现身在纳西斯面前。

“嗨，好久不见！”她对纳西斯展露一个最迷人的媚笑。

纳西斯没有回答她的招呼，她不死心又说：　“没想到你对摄影展也有兴趣，唉，我说错了，是对照片中的女孩有兴趣，我倒忘了你们的关系！”

这句话果然引起纳西斯的反应，他皱着眉看她。

“你到底想说什么？”他终于开口。

“没什么？”纪莎莉得意地扬扬手中的牛皮纸袋。“不过，既然你对摄影这么有兴趣，我想请你看看这些东西。”

她将牛皮纸袋直直地递给纳西斯。

“技术很不错吧？人物的表情栩栩如生，”纳西斯观阅的当口，纪莎莉像在解说什么杰作似的，配合他翻转的速度，一张一张解释说：“看这张，线条多细，几乎连细胞都看得见！还有这张，连背景天空的小鸟都那么清晰。哎呀！这张可惜暗了些，不过，角度取得真好！你看……”

纳西斯沉着脸，将照片丢入纸袋。“你究竟想干什么？”

“我说过了，没什么，我不知道你这么不欣赏这些作品！”纪莎莉笑笑地将纸袋由纳西斯手中抽回来。“不过，如果你不赶时间，又没有其他约会的话，我想我们可以一起用午饭，边吃边谈。”

“既然没什么，很抱歉，我和朋友约好了。如果你不介意，请原谅我失礼，失陪了！”

纳西斯的冷淡让纪莎莉胸腔一股熊熊怒火燃烧起来。只见她温婉的笑脸变铁青了，眼睛也在冒火。但是纳西斯没有看到这一切，他直线步向大门，挺直的背，仿佛在昭示，他拒绝所有的威胁。

阳光不烈，但依然照得人眼花撩乱，一片白花迷蒙。纳西斯走出大楼，瞥见前方不远处的路口围了一群人。场景在扩展，推远一些，拉近长镜头，秋梦天跪在马路上，哭得很哀伤；在她身边，纳兰性德闭着眼，一身的血污，静静地躺在耀映正午日光，感觉像是会烫人的柏油路上。

电梯门又开了。在大楼旋转玻璃门之前，在纳西斯身后不远之处，纪莎莉看着路口正在上演的悲剧，仰头对着正午阳光冷笑起来。那些笨蛋，又把事情办砸了！还有那个傻瓜齐容若，竟然拿自己的生命开玩笑，哼！拒绝她纪莎莉的人就是这种下场！她冷眼瞧着秋梦天和纳西斯，可恨！她绝不放过他们！

“梦天，我们认识这么久了，我从来不曾听你提过你的家人，你也从来不对我说(奇*书*网^.^整*理*提*供)自己的事——在你心中，真的对我这么见外吗？”

走入街头，展现在眼前的，似乎永远是一片白花花的世界。这世界充满了太多的光，随时随地在刺激着人类的瞳孔；感官的世界就是那样，看似繁华热闹，骨子里却让人颤栗着一股不安。说不出是什么，大概为了世界太美丽的缘故，因为生命，不过是天地之逆旅，百代之过客，瞬间与万物同化，而留不住永恒的姿态。

这种不安，转化到现实上，常常成为一种伤感。莫名啊！因为对生命的不确定。然而如果挣跳出形而上之玄，这种伤感，便常落实成对所爱所恋所慕所盼所渴所求，为命运所作弄的无奈。

唉！所有高深、玄秘，关于宇宙、关于生命、关于不解的伟大学问，到最后，都剩下了这声叹息。只有这一声喟叹，似乎才能解释得了人类所有的存疑。

秋梦天就是以这样的一声叹息，回答了纳兰性德。她知道，她陷入了一种胶着的关系。这世界给了我们太多的课题，通常是令我们无能为力的课题，我们没有办法一道一道解答。

纳兰性德简单的问话里，寓含了太多的深意。他在问她对他的心情，向她寻求一种确定，她无能为力，只有回答一声叹息。

“梦天？”纳兰性德抓住了这声叹息。这世界为什么要有光？照得他觉得昏眩。

“我没有亲人，”秋梦天突然很快回答，回得那么急，纳兰性德觉得心脏几乎快要承受不了这种负荷，只想喘气。“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四年多前，奶奶也过世后，纳西斯收养了我，他是我的监护人。”

“他？监护人？就那样？”

照片是不会说谎骗人的。深印在他脑海中的那帧显影，秋梦天侧头看纳西斯的眼光神情，让他感到绝望和心痛——啊，那才是恋人的眼波！

秋梦天低下头。十字路口车声轰隆隆的。车流量并不大，但不知为什么，许是日照的关系，呼啸而过的引擎声，串串轧响的分贝，早已超出让人容忍的极限。她捣住耳朵，又放下，说：　“对不起，我无意欺骗你。事情就那样发生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爱他吗？”

绿灯在对岸招手，两人随着人潮越走过马路，马路乍看似沸腾的宽广大河。

“我也不知道。”秋梦天轻轻摇头。“感觉好复杂，很想不想他，却常常不由自主想到他。我想，我真的——是的，我想我是爱他的。”

够了！够了！这世界为什么要有光？太阳为什么要这样照？地球为什么要这样自转？为什么要有星星和月亮？纳兰性德大步渡河，脑海中却不断地冒出这些无聊、毫不相干的问题。

他把秋梦天遗留在身后，大步地跨着。人潮、车潮、音潮——啊！渡河是这样令人血脉贲张的事！

“齐容……”

红色的漩流倒海过来了。秋梦天来不及呼叫，四周水潮的分贝就活络起来。前方纳兰性德渡过了河，猛回头，乍见他钟爱的玫瑰，即将被水潮淹没。

“小心……”纳兰性德扑身挡住秋梦天，水潮吞噬了他，一股巨浪将他卷上天，他的身体朝天空弹跳而起，然后呈抛物线状作自由落体，像在飞一样，随即“砰”一声，蹦落在烫黑金的柏油路上。

“齐容若！”秋梦天奔向他，跪在他身旁。喇叭声此起彼落，“发生车祸了！”，他们这样说着。

“齐容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真傻！”秋梦天哭道。

“因为我爱……爱……”纳兰性德试着想举起手。“梦天……小……小心纪……她……跟……拍……”

誓言因真情而不朽，遗情经殉命而隽永。断了气以后，海石从此为其枯烂。秋梦天晶莹剔透的泪，颗颗滴落在纳兰性德皎美如皓月的脸上。而他，却永远感受不到泪水的温度了。

“齐……”

哽咽在胸口，挥发成泪，句句残入不言中。

这世界为什么要有光？纳兰性德残存的意念最后这样想。他爱她啊！可是世界为什么要有光，照得他这样晕眩，眼前这样昏暗。啊！他睁开不了双眼，睁开不了双眼……

“齐容若……”

哽咽再次在胸口，沸腾成烟，缕缕飘入天听中。

这世界为什么要有光？

“梦天！”一双手温握住秋梦天的双肩。纳西斯越过围兜成圈看热闹、好奇不幸的众生，缓缓将秋梦天牵引出悲怆之中。

“他死了！纳，是我！是我害死了他！”秋梦天哀号，哭声哽咽，尽是自责的悲痛。

“不！那是意外！”

“意外？”

“是的，意外。”纳西斯牵扶着秋梦天。“来！我们回家。”

“回家……”秋梦天茫然了，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里头空空洞洞。

“对，回家。”

纳西斯招来一辆计程车，将几近失魂的秋梦天推塞进车里。他必须尽快将她带离此地。齐容若为了护住她，撞上车子，在她面前死亡，在她的心中当然引起不小的震撼，甚至可说是很大的打击。她现在已开始恍惚了，眼神也变得十分空洞，罪恶感正在迫使她一步步封闭自己的心灵。

“我害死了他。”一路上，秋梦天一直反覆着这句话。

生命终日会有终尽，天堂与地狱，虽是两种迥异的方式，但殊途同归。只是，不幸依然令人伤痛，所以哀悼早逝，因为惋惜突然断落的青春。而秋梦天哀悼的，只因罪恶，她扼杀了纳兰性德美丽的前景——永远的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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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她持续最先的沉默恍惚，饭也不吃，课也不上，觉也不睡，每天只是坐在阳台上，倚着栏杆，看着楼台下熙熙攘攘来往的人群。有时她会抬头看天空，青天上，纳兰性德在对她招手。

“听着，梦天，”纳西斯强迫她离开阳台，锁上落地窗。“那不是你的错，完全是一场意外！警方报告说得很清楚，违规驾车，畏罪逃逸，酿成那一场悲剧。你不要太自责了！这些日子你一点都不爱惜自己，饭也不吃，觉也不睡，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怎么受得了呢？”

“都是我害了他。他如果不救我，就不会发生这种不幸了！”

纳西斯屏气凝神，试图寻找适当的语汇安慰秋梦天。这些日子以来，她不吃不喝不睡不言不语不笑不泪，几乎摒绝了七情六欲，完全失去了生气，成了行尸走肉一具。

“梦天，听我说！我知道你为齐容若的死感到自责难过，你以为是你害死他的——不错，事实是发生了，他的确以他的命换回你的生。可是，梦天，即使你再这样自责，这样自虐，也换不回他的重生。看你憔悴成这样，教他看了，情何以堪？你想，他希望你这样消沉悲伤，毫无生气吗？不，他一定希望你活得更快乐！”

“我知道。”

“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如此折磨自己？”

“我总觉得自己亏负了他……”秋梦天低叹凄凄。“我知道生命总有走到尽头的时候，早与晚而已。我并不是在哀悼死亡，或哀悼齐容若夭折的闪亮。我难过伤心的，是在他死前，我还伤了他的心，让他以遗恨终结这一生。我觉得自已很残忍任性，每每伤害别人到无法挽救弥补的时候，才清楚自己的罪恶——我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可是他明白！”纳西斯握住秋梦天的手。“否则最终那一刻，他不会不顾一切，反身护教了你。情爱的范围有时也能很广阔的，梦天，虽然你不能回报他同样的深倩，但他的内心必定已存有一份释然。”

“可是……他终究是为我才死……”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我相信，他一定不希望你以这种憔悴的模样去偿还。难过、悲伤、流泪，这些情绪对他来说，都已经了无意义！梦天，自责并不是赎罪最好的方式，如果你不能替他活出原来属于他的闪亮，那么，他的付出，他对你的那份心，就没有意义了。”

秋梦天凝眼对窗，白云在天际，她似懂非懂。

“很难。”她终于叹声说。

“是很难，但总比一味地自责、哀悼好。”纳西斯打气地拍拍秋梦天的肩膀，拉她起身。“好了！去洗个脸，我煮了些粥，趁热把它吃了。”

“嗯。我想吃蒸蛋，你煮了吗？”

“有！”纳西斯安心地笑了。看样子，秋梦天是恢复了正常。“快！快去洗把脸，看你一脸脏得跟小猪似的……”话声未落，电话响了，纳西斯催促秋梦天说：　“去！快去把脸洗净，然后把粥吃了。我去接电话。”

秋梦天嫣然一笑，离开客厅。纳西斯微笑看她走开了，才接了电话。

“喂……我就是。嗯……我知道——很急吗？……好吧！我马上过去。”

他挂上电话，微微皱眉。这电话来得真不是时候，可是也没办法，生活总是随时会有“要事”！

“纳西斯，蒸蛋在哪里？我找不到……”厨房传来秋梦天的声音。纳西斯走进厨房，从保温锅里端出蒸蛋放在桌上，顺势敲了秋梦天一记。

“小懒虫，蒸蛋在这里！”他笑了笑，又接着说：“梦天，刚刚系主任打电话来，说有要事找我，我得去一趟，可能晚一点才会回来，你一个人在家要乖，晚饭我如果来不及回来做，你就先到外面吃了，懂吗？别傻傻地等我回来。”

“嗯，我知道。”

“这样才乖！我走了。”纳西斯在秋梦天额上轻吻一记，微笑摆摆手，离开厨房。

蓝灰色天王星平滑驰停在理学院大楼前的广场上，车内悠扬的“只有寻梦去”尾音还在抖哨。纳西斯推开车门，往院长室走去。

院长室里，物理系所三巨头各据一方，气氛凝重地看着纳西斯缓步进来。

纳西斯为这等阵仗感到有些奇怪。三巨头这样坐着等他前来，倒真像有什么严重的事发生，准备来个三堂会审。

他走向最近一个沙发，看着他们，等他们出声。

三巨头我看你，你看我，最后终于由系主任打破沉默。

“小纳，这是怎么回事？”系主任指着桌上的东西问。

三双眼睛，六道目光，齐致盯在纳西斯的脸上，等待答案。纳西斯离开沙发，拿起桌上的照片，秋梦天仰头看他的目光好温柔，正是那恋人的眼波。

“小纳，”留着一髯花白胡须的老院长，以对儿子的口吻说：“今天早上我们收到了这个，有人指控你和女学生在外面同居。我和所长、主任商量的结果，决定将事情先压下，找你来，听听你怎么说。我相信这一定是有人恶作剧，对吧？”

老院长目光炯炯，盯着看照片的纳西斯。他一直很欣赏这个才华洋溢的年轻人，把他当作自己儿子一般看待。他是个开通的老人，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结婚只是形式，这种事原本没有什么，可是纳西斯前景正好，他可不想让这种小事酿成丑闻，毁掉他最美丽的钻石。

可是话虽这么说，这也必须要看纳西斯本身是否有所觉悟警惕，能不能答应他们沙盘推演好的要求。

系主任和所长也以同样的心态看着纳西斯。在他们认为，研究学问和私生活是两回事，不可混为一谈。可是这社会的道德标准要求得太奇怪，它苛求每个人按照它所刻好的尺寸行事生活，而丝毫不得蹁越，否则便是离经叛道。一旦被扣上违背礼教传统的这顶大帽子，八辈子也翻不了身。一般人是循着这标准活着的，他们才不管你在专业领域的成就如何，硬是把私生活和工作混为一谈，要求你严守清教徒的戒律，清修一如苦行僧。

可是这社会同时也存在另一种古怪、有趣，而且矛盾的现象；台面上的形象只要矫饰得好，清纯、无辜、端庄，满足符合道德把量的尺寸，没有人会管你台面下的事实，是怎么污秽肮脏和放浪形骸。也就是说，只要保密工夫做得到家，就可永保圣人的形象而受人景仰膜拜。小老弟此番不幸被人捉住了小辫子，说实在的，他们也很为他烦恼担忧。

可是，同样地，事情如果想消弭于无形，就端看纳西斯的态度了。他们其实已想好解决方法，就看纳西斯接不接受了。

“小纳。”老院长又叫一声。

“这照片取景还不错，对吧？不过，技术差了点。”纳西斯将照片丢回桌上，抬头正视办公室里的三巨头。“我以为，教学研究工作和我的私生活是分开的。”

“没错，”主任接口：“不过，小老弟，别人可不这么想，他们总希望地球自转下发生的所有一切事情都按照‘名分’的规则在转动。破坏了这项游戏规则，就很难有立足的余地。”

“所以？”

“所以，”所长接着说：“你必须解释、交代清楚，你和照片上这女孩的关系。我们不知道你是否和人结过什么怨，对方才会用这种手法来打击你，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事情闹开了，对你绝对没有好处！”

“小纳，”换老院长开口了：“你的潜力材质无限，我不希望这点小事毁了你的前途。”

“但是，院长，我并没有结婚啊！我的所作所为并不需要对任何人负责，也并不构成任何道德法律上的罪恶。”

主任轻轻一笑，推了推金边眼镜。

“小老弟，”他说：“你想得太简单了。是的，你没有结婚，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而不需对某个特定的对象负责。我同意，我绝对同意！可是，那只是我们一厢情愿的想法；别人会问，会指责你，为什么不干脆结婚算了，懂了吧？这就是礼教，挑战传统对你没有好处的，小老弟！”

“小纳，你还是先说清楚你们之间的关系吧！”

纳西斯环顾室内众道目光，足足和他们对峙了数十秒钟之久，才极不情愿地说：　“是的！我们住在一起——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只是住在一起。她十六岁时，我收养了她，我们就一起生活，我是她的监护人。”

“监护人？小老弟，要诚实哟，照片可不是这么说的！”

主任把照片重新排列开来。六道目光逐一审视，重新又凝聚在纳西斯身上。

是的！照片不是这么说的。照片中的情景，正明明白白诉说着他们是恋爱中的男女。

“没错！我们彼此相爱。”纳西斯承认说。

“这就麻烦了！你既是她的监护人，又和她谈恋爱……小老弟，你可真会找麻烦！那个人不好谈恋爱，偏偏喜欢上自己的……”

“这有什么不可以？”

“冷静！小纳。”老院长制止纳西斯。他了解他的脾气，纳西斯对什么都不以为然，执着于自己以为对的事物；有时任性胡为，全然不管旁观的人怎么想。像前些日子，他和那一大堆女人的徘闻，搞得天翻地覆，他一点也不放在心上。可是这一次不同，“同居”和“谈恋爱”毕竟是完全不同的事件。

“还有一点，”所长提出了关键问题：“她是本校的学生吗？”

“嗯！”纳西斯毫不迟疑地回答。

“完了！”主任夸张地手覆额头，倒在沙发上。

所长也瘫身紧靠在沙发椅，说：“好了！现在该怎么办？”

老院长瞪两人一眼，坐靠在旋转椅上，眉头深锁，像是在思考什么棘手的问题。顿时，办公室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氛，鼻息声此起彼落，房间里的气流塞碍难行。

终于，老院长打破沉寂，开口说出他们早模拟过的要求：　“小纳，虽然你是她的监护人，但她毕竟已经成年，孤男寡女同处在一个屋檐下，会落人把柄，你还是找个地方让她搬出去住吧！”

“不！我不要她离开我！”

“那么，”老院长又皱起眉头，纳西斯的回答在他意料中。“你打算怎么办？事情如果闹开了，非但校方颜面无光，你也会受影响。我们不希望看到这种事发生！”

“那是我个人的事，院长，”纳西斯不以为然地说：“我不认为这会对校方有什么影响！”

“小纳！”主任摇头说：“你这样说就不对了，‘名誉’这种东西是很脆弱的，更何况男女关系越渲染风波越大，一个不小心，就会闹得满城风雨，而且大都是很难听的。我们知道你的想法，可是校方有校方的立场，再说，媒体又是很难缠的，我们不得不多加三思。”

“那你们的意思是……”

“离开那个女孩，或者让她搬出去。”

“不！我绝不答应！”

“小纳！”老院长说：“你不要拿自己的前途开玩笑！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拒绝，后果有多严重？”

“后果？”

三巨头相互看了一眼，主任又推了推金边眼镜，清清喉咙说：“小纳，我们实在不愿意这么做，可是，校方有校方的立场，这你是知道的。如果你执意不肯让那个女孩搬走，我们为了避免事态扩大，危及到校方的声誉，迫于无奈，只好……只好……”

“只好怎么样？”纳西斯冷冷地问。

“我们迫于无奈，只好要求你辞职！”

此话一出口，三巨头又相互看了一眼。说真的，老院长心中虽然拿纳西斯当儿子看待，不希望因为这点小事毁了他的前途，可是纳西斯如此倔强不妥协，这当中有许多责任，不是他一个院长所能担当的。至于所长和主任，更是存着相同的立场。

“咚咚”，有人敲门，进来的竟然是秋梦天。

“梦天，”纳西斯惊讶地叫了出来！

秋梦天走到纳西斯身旁，看着三巨头问说：　“你们找我|奇-_-书^_^网|来，有什么事吗？”

系主任干笑了几声，双掌互搓道：“你就是秋梦天。”

秋梦天没有回答，只是盯着他看。系主任又干笑数声，然后说：　“秋同学，是这样的，有人指控你和纳西斯老师同居，关于这点你有什么说明？”

纳西斯勃然大怒。“太过分了！你们，那是我的事，你们为什么要将她扯进来？”

“冷静！小纳！”老院长大声制止他。“找她来才能解决问题！”

纳西斯仍然大吼：“我不准你们这样对她！梦天，走！”他抓住秋梦天，回身朝门口走。

“小纳！”老院长叫住他。“你别太冲动！难道你不在乎自己的前途吗？还有秋同学，你难道愿意纳西斯因为你而毁了自已大好的前程吗？”

秋梦天看看他们，又看看纳西斯，心中明白了几分。他们发现了她和纳西斯的事，怕事情会酿成丑闻，影响到大家，正在对纳西斯施加压力；而找她来，也是希望她能“知难而退”。

她心中一下子没了主意。纳西斯却大声说：　“不要再说……我辞职就是！”

他抓住秋梦天，快步离开院长室。

室中的三人，个个面色凝重，却又无可奈何。

走到了室外，秋梦天叹口气说：“你这又是何必？”

纳西斯搂住她，打开车门说：“我不准任何人拆散我们！”

秋梦天又叹了一声，纳西斯拍拍她说：“好……别再叹气了，走！我们出去走走逛逛，好久没这样一起闲晃了。”

蓝灰色天王星绝尘而去，角落里，纪莎莉的身影凸壁而出。她摘下墨镜，看着扬尘远去的天王星，目光里的怨恨，毒得可杀死人。

看样子这一招又失败了。他们两人并没有她想像中的颓丧、受苦。可恨！她一定要毁了他们！

她重新戴上墨镜，正要离去，远远走来一个人，正是那个替秋梦天拍“蛊诱”摄影展的摄影师齐桓。她眼珠子一转，嘴角扯起了恶毒的冷笑。

“天上光灯数不清，地上星星照不明。今朝有酒今朝醉，莫使金樽空对月……”

齐桓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经过纪莎莉，踉跄的脚步在跳舞，不成规则的，透露出他醉酒了的信息。他扯开喉咙，引吭高歌，含糊不清的文词，听起来活像是乩童受神明附身起舞昭示时的“圣者”。

纪莎莉远远跟着他，冷笑一直挂在嘴角。

齐桓一路踉跄地往街头深处走去，不是家的方向，而是“蛊诱”的会场，手上犹拿着一支酒瓶，手舞足蹈，摇摆曳动，深夜中所造成的映像，十足是个酒精中毒的流浪汉。

电梯将他载到秋梦天的“蛊诱”，他倒在空旷冷清的黑暗中，将酒瓶举得高高的，再仰起头，就着瓶口，咕噜咕噜地喝下肚。酒汁由唇瓣叉流而下，穿透他的衬衫，滴入他的胸膛、身体里。

“哈哈！干杯！敬你……”

他举头望向黑暗，然后俯首叩地。

他就这样，不知向黑夜膜拜了多，突然“哒哒”的高跟鞋足音，很突兀地划开夜色纯净的黑暗，带进来一线的光亮。

齐桓缓缓地抬起头，意兴阑珊地对着来人问说：“你是谁？”然后缓缓蜷曲着身子俯首叩地。

“我是纪莎莉，我知道你叫齐桓。你清醒一点，我有事跟你说……”

门铃响的时候，八点过三分，秋梦天正在厨房准备晚餐。

早些时候，纳西斯已先打过电话，交代说研究室里的东西要赶快清理掉，好交还给校方，要她别等他，自己先买些东西吃，并警告她不准吃速食面、汉堡或炸鸡之类等垃圾食品。

“有东西吃就不错了，我那还敢挑！”挂上电话后，秋梦天吐吐舌头对话筒说。

但是，话尽管这么说，她还是乖乖地打开冰箱，看看纳西斯原先为晚餐准备了什么。

冰箱塞得半满，除了一、两根红萝卜她认识外，其他的，全是她陌生的娇客。那些眼睛睁得晶亮的鱼儿，没有一尾她认识，更别提知道它们来自那些河海；而切成片块的鲜肉，除了几根鸡爪似曾相识外，她也搞不清牛羊猪鸡的种类；至于那些青菜果蔬，水梨、香橙是眼熟了点，但一旁那些青黄绿紫的怪玩意儿，则全是她叫不出名堂的东西。她边看边找看起来容易下手的，但是，似乎每道菜看越来都很困难去拨弄。

“唉！真麻烦，能吃就好了，那还需要这么复杂的分门别类，害我都搞不清楚谁是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她秋梦天可十足是拙妇一个！初纳西斯的天地时，他就曾冷讽过她的不善炊事，这些年过去了，她依然不懂得厨房的奥秘和料理的艺术。

她想，她是无可救药的低能——对于烹饪料理。

总算纳西斯是个高明的厨师，他包办了所有柴米油盐的大业。刚开始，他要求秋梦天处理厨房以外的其他家务；随着相处日久，纲纪渐弛，总是他自己动手的时候多。他们的家，不管怎么乱怎么纷杂，从来不请人清洁整理，因为那是他们两人的小天地，纳西斯不准别人介入。然而，他又要整理家务，又要准备餐饭，又要忙于研究，忙得常常让秋梦天看得过意不去。

“你休息一下吧，让我来整理就好了！”秋梦天总会这样告诉他，跟着动手。

他会吻一下她的额头，将她强押在沙发上，擦掉额头的汗珠，笑意盎然。

“没关系，”他总是这样回答：“我的动作比较快，你把盘里的东西吃完比较重要。”

做饭给秋梦天吃、看她吃得津津有味、听她对他的赞美，这些种种，都让纳西斯感到心花怒放。女为悦己者容，男为悦己者劳。想取悦彼此的心态都是一样的，可是个中情深意浓，缠绵无限，只有他们自己能体味。

有时，纳西斯工作忙，不能回家为秋梦天做晚饭，他总尽可能带她上餐馆；若实在忙碌缠身得不允许他这么做时，他会特别叮咛秋梦天好好去吃一餐。他知道她的脾气，对于食物的品尝鉴赏，秋梦天啊——不但懒，而且嫌麻烦，总是随便吃些速食垃圾就解决一餐。所以，每次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叨念她，惹得她取笑他啰唆唠叨。

可是尽管秋梦天处处表现得不耐烦，她仍忠诚地接受纳西斯的关爱。她是个听话的小孩。

“听话的小孩，嗯……啊哈！”她幽默了自己一句。就在这时，门铃响了，她放下菜刀，将手洗净擦干后，走到客厅。

“不是说会晚一点回来的吗？才八点而已，怎么……”她打开门，没有看清楚门外的人，以为是纳西斯，说了一大串的话后，猛然刹住口。

“是你！”

门口站的人，让秋梦天不禁皱起眉头。纪莎莉皮笑肉不笑地说：“不欢迎吗？”

纪莎莉不待秋梦天开口，就大摇大摆地走进来。秋梦天正想下逐客令，跟在纪莎莉身后的那个人，猛然出声唤住秋梦天。

秋梦天凝睛一看，竟是齐桓。

“齐桓！”她不禁叫了出来。

“梦天！”齐桓很激动，这声叫唤出口，包含了太多的惊讶、不可置信与伤害。

当这个叫纪莎莉的女人找上门时，告诉他有关秋梦天和一位叫纳西斯的家伙的事时，他根本认为她只是一派胡言。即使当她拿给他看一堆莫名其妙的照片时，他仍然不相信，秋梦天会如她所言，和这个叫纳西斯的人有任何暧昧的关系。他知道秋梦天并不爱齐容若，可是，再怎么样，他也不相信秋梦天会和别人……“同居”？

事故发生时，他没有在场。接到通知，赶到医院时，见到的已经是不会呼吸的齐容若，秋梦天不在。他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目击者一堆，众说纷纭。结果报告只大略提到，肇事者闯祸后，驾车逃逸。自始至终秋梦天都没有出现，甚至连齐容若出殡那天，也不见她的芳踪。他到处找她，四方打听，她却像泡沫一样，消失于空气中。

就在他心灰意冷之际，这个叫纪莎莉的女人却出现了，说她知道秋梦天在哪里，还说了一些让人不可思议的话，然后又给他看一些奇怪的照片。他不相信，为了求证，只好跟着她来到这儿；万万料不到，还真让他遇上了梦天。

“梦天！”他不禁又唤了一声。秋梦天那瘦削无神的形貌，让人心疼。

“齐桓？是你，你怎么来了？”秋梦天努力挤出了一丝微笑。

呵呵！好戏终于要上演了。纪莎莉睨了秋梦天一眼，心头冷笑着。纳西斯既然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也绝不会让他太好过——得不到的东西，她就一定要毁了它，不择任何手段。她要毁了他——不，是他们。她要毁了他和秋梦天，绝不让他们过幸福快乐的日子！绝不！复仇是她唯一的目的，她一定要亲手毁掉他们。她挑拨说：　“我没骗你吧？你朝思暮想的秋梦天就在这里。现在，眼见为凭，你可不会说我的话都是一派胡言吧？”

齐桓转头瞪了她一眼，回看秋梦天，沉声说：　“梦天，我一直在找你，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容若死了，而你又突然失踪……”

“够了，齐先生！”纳西斯突然出现在门口，他把一箱东西丢在地上，立即将秋梦天拉到自己身后。

“你是谁？”齐桓毫不客气地打量纳西斯。“凭什么这样主宰梦天！你和她是什么关系？梦天！”他对着秋梦天又提出一连串尖锐的问题。“梦天！你说，你和这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你们怎么会住在一起？纪小姐告诉我时，我根本不相信！还有，你和容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那场事故到底是怎么发生的？他死了，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你要躲起来？连到他灵前上炷香都不肯？梦天，我一直在找你，我要你告诉我，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说够了！齐先生，你再这样闹下去，请别怪我无礼。”纳西斯警告齐桓。他不能任凭齐桓这样威迫下去，秋梦天脸色已开始变得惨白，他怕，再这样下去，先前好不容易才令她平静的努力全白费了。

“没关系。”秋梦天咬着唇低声说。

纪莎莉的瞳孔却缩得更阴小了。他们两人之间那种默契令她妒火中烧。她要毁掉这一切，毁掉这一切……

齐桓再次抓住了秋梦天，急声说：　“梦天，你不知道我见不到你时，我简直急疯了！容若又发生那种事……”

“谢谢你的关心，齐桓。”秋梦天轻轻挣脱齐桓的手。“那一天，齐容若本来已经走过了十字路口，我还殿后在马路当中。红灯刚亮，对街一辆车就急速斜撞冲来。我措手不及，齐容若回头一看，立刻扑到在我身上，车子撞上了他，他朝天空飞上去……”秋梦天顿住了口。那一刹，纳兰性德的身子朝天抛物而上又落体而下，像在飞一样的情景，她永远不会忘。那是他爱的证明，她永远不会忘。她深深呼吸，再缓缓吐说：“他朝天空飞上去，然后坠地。纳西斯带我离开现场。他是我的监护人，从我十六岁开始，我们就住在一起。”

“这怎么可能！你的父母呢？”纪莎莉尖声问。这个打击不小，他们居然已经在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了！

秋梦天冷淡回视她说：“你怎么会连这个也不知道？你不是派人跟踪调查我们很久了？”纪莎莉哼了一声不再作声。

齐桓则更茫然了，睁着眼，不相信地瞪着他们看。

“骗人……你们……”他喃喃地说。

秋梦天累极而笑：“这就是事实，我想，我没有再解释的必要。如果你们没别的事，请你们离开吧！”

纪莎莉冲到秋梦天面前，狠狠地说：　“我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秋梦天！还有你纳西斯！我恨你！当初你为什么要勾引我？还装得那么好！我恨你！我恨你们！我不会让你们称心如意的！还有你，齐桓，你为什么不说话？我们不是一向合作无间的吗？”纪莎莉突然笑吟吟地打开皮包，取出一叠照片，散洒在地上。“你看！我差点都忘了！你帮我拍的这些照片，照得这么传神，我都还没谢谢你呢！”

“胡……你胡说！我哪里……！”齐桓震惊纪莎莉这番话，面红耳赤地反驳。

纪莎莉却笑得更得意，捡了一些照片在秋梦天面前摇晃。

“你不想看看吗？秋梦天。这是齐大师特别为你制作的特辑，不亚于那个‘蛊诱’。”

联合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是她纪莎莉一贯的伎俩。但是如果“连横”不成，“合纵”也不灵光，那么，利用人性的弱点，激发出他们的仇恨厌弃意识，准错不了！

秋梦天接过那些照片，才翻了几张，便失手将所有的照片掉翻落地。

“齐桓，你……”

“不！我没有！她胡说的！梦天，你要相信我！”

齐桓冲过去捡起那些照片，丢向纪莎莉脑门，咆哮说：“你这个骗子！巫婆！为什么要将我扯进去！”他急急抓住秋梦天。“梦天，不是我！那不是我拍的！我没有！你要相信我？她故意挑拨我们，陷害我！梦天，你要相信我，我绝对没有！”

但愤怒使秋梦天盲目，丧失了逻辑推断的能力，她轻哼一声，怒视着齐桓。

“梦天！”秋梦天敌视的眼神，让齐桓痛苦地喊出声。

他试着想碰秋梦天。

“不要碰我！”秋梦天大吼一声，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她拼命吸进更多的气，却困难地得不到供应，不断地抽搐，像是患了气喘。

“梦天，冷静一点！”纳西斯扶住她。

“秋梦天，”纪莎莉说：“如果我将这些照片公开，你想，会不会很轰动？齐桓！你是专家，你说呢？！”

“住嘴！你这个巫婆！”齐桓双眼有血丝在引火。

“我？巫婆？哈哈哈！”纪莎莉放声笑了出来。“那么，她呢？她又是什么？烟视媚行的妖女？纳西斯呢？道貌岸然的小人？哼！一对男盗女娼，奸夫淫妇！”

“住口！滚！你们全都给我滚！”秋梦天终于尖声狂叫起来。

“梦天！”齐桓上前试着想稳定她，她捂着耳朵，拼命地闪躲挣扎，不让他碰她。

秋梦天拼命喘着气，愤怒的激动，不仅使她呼吸不顺畅，甚至随时有休克的可能。

“冷静，梦天！”纳西斯掌触秋梦天的脖颈，发出银色的光，没多久，秋梦天便完全冷静下来。她闭着眼不动，像是失了知觉。

屋里的人全部都看呆了。刚刚那是什么光？

“你这个怪物！”齐桓突然失控扑上去。

“滚！”纳西斯大喝一声，怒瞪齐桓，双眼射出妖异的光，黑发成银，混身耀出银色的炫亮。齐桓尚未碰触到光圈，于光距之外，便被股反作力造弹撞倒地，撞翻了桌椅。

那力道显然不轻，齐桓的嘴角渗流出一条血污。他随便抹抹嘴，一双血红、充满愤怒的眼，又立刻狠狠地勾住纳西斯。

“你到底想将梦天怎么样？放开她！不准你碰她！你这个怪物！”齐桓嘶声地叫。

纪莎莉呆住了。纳西斯那一身银光，银色泽亮的头发，吸人精髓的妖异眼光，甚至那种中古世纪骑士的冷峭……到底是怎么回事？纳西斯怎么完全改变了风采？

他真的是齐桓说的妖怪吗？如果是，那他是多炫人的妖魅啊！

齐桓再度扑上去。“你这个怪……”

他的话尚未自喉咙完全吐出，纳西斯周身再度耀出那股炫亮银光，泽亮的银发柔伏着波度，银光包里下的身躯，隐换出了一身银色如骑士的劲装，通身是那样地辉煌。

纳西斯双眼闪着鬼魅妖异阴森的光芒，扫视着纪莎莉和齐桓，立刻地，他们两人手捧心脏，痛苦起来。

“啊！我的心脏……”

秋梦天听见呼声，睁开眼睛，看见纳西斯的模样，不禁尖叫出声。

“啊！是你！你……”事实离奇，真象迷离。秋梦天僵在那里。“你是那个银鬼……梦中那一个……”

纳西斯转头看着秋梦天说：　“不！那是真的，不是梦！”

“不是梦？可是我每天晚上……”

“那是我以精神波和你的交流……”

秋梦天软坐在地上，失神地看着对墙，视线接触到正在痛苦的纪莎莉和齐桓。

“让他们走吧。”她叹了一口气说。

“应该多给他们一点教训！”

“够了，纳西斯，让他们走吧。”

银光消失了，纳西斯沉默地看着秋梦天，心与交流，意在不言中。他扶拥起秋梦天，站退到一旁，冷冷地看着齐桓和纪莎莉。

齐桓垂着头，经过秋梦天时，突然抬头抓紧秋梦天的手，急切地说：　“相信我，梦天，我没有！没有……”

“再见了，齐桓。”秋梦天轻轻抽回手。

齐桓沮丧地垂下手。

“你还是不相信我，你真的决意要跟着他？你知道他……”

“我知道。”秋梦天不让齐桓继续说下去。“走吧！齐桓，什么都不要再说了。”

“梦天！”

“再见，齐桓。”

齐桓再看秋梦天一眼，毅然昂首离开。他终于了解，过去所发生的一切，包括齐容若的死，他所遇见的秋梦天，都只是一场缪思的幻剧。现在，剧终幕落了，该是他挥别这些角色的时候。

“再见了，梦天。”他在心里默默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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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纪莎莉缓缓起身，冷笑依然挂在嘴角，丝毫没有挫败的颓沉。照刚刚的情形看来，纳西斯绝对不是普通的地球人类。她要大胆做假设，也许她会押对了！她绝对要毁掉他们，让他们体无完肤！

她拍拍衣服，调整好呼吸，然后以最高贵优雅的姿态走到他们面前。

“别以为你们胜利了，事情还没结束呢！”她抬高下巴，脸露酷容。“纳西斯在这里可以生存多久？你们妄想一辈子长相厮守吗？哈哈！秋梦天，你想过异星体之间，生命彼此的差异没有？还有，我相信科学家一定对外星体的存在感到非常有兴趣。大概你也知道，某些狂热的科学份子，是怎么看待这些外星有机体的。你知道，凭世纪集团的财力，结合那些科学家的脑力，想要使一个人无声无息地消失，是多么简单容易的一件事，再见了！两位，愿上帝保佑你们长期厮守？哈哈哈哈哈……”

纪莎莉这番没头绪的话，让秋梦天的心猛然一跳。是这样吗？纳西斯会是……她不禁看了纳西斯一眼。

“哈哈哈！”纪莎莉又嚣笑个不停。“秋梦天，你在怀疑什么？难道纳西斯没有告诉你他的真实身分吗？刚刚你也看到了，他是多么的‘不寻常’啊，恭喜你了，秋梦天，有着这么一个外星情郎。不过，你要告诉我，你们的爱情结晶会长得什么样？你是会先生下一颗蛋，再孵化它呢？还是产下一条蛆虫，看它蠕动，吐丝结蛹？哈哈！很有趣是不是？还有呢！你们能长相厮守多久？一辈子吗？一辈子又是多久？二十年？！五十年？不！不会那么久，到时候你会变老变丑……嘿！纳西斯也会变得跟你一样老丑吗？如果纳西斯想家了，想念他的故乡怎么办？哦！我忘了！你可以移民星球，当个外星人……”

“你……”银光又起，纳西斯显然动了怒。

“不可以！纳西斯！”

“可恶！”

笑声扬长而去，秋梦天握住门把，“碰”一声，关上了门，两人静静凝视着。

她浮起了笑容，拉住纳西斯走向厨房，撒娇说：　“你吃过饭了吗？我刚好在准备晚餐，你就回来了！”

她浓缩了时空，抹掉刚刚发生的那一场不愉快。

纳西斯也浮上笑容，回应她的笑。他看了看流理台，卷起袖子说：　“我也来帮忙这是什么？看起来很好吃的样子。”

“别问我！你知道的，对这些东西我根本生疏得很。”

“哈！那当然啦，你就只会吃！”

“你怎么可以这样毁谤我？看招！”秋梦天顺手搭起一掌叶片，贴在纳西斯的后颈上。

“嘿，你！”

“君子动口不动手！”为防纳西斯报复，秋梦天赶紧跳开，找些冠冕堂皇的话，堵塞纳西斯的动作。

可惜纳西斯不吃这一套，他逮住她，也贴了一叶菜片在她的后颈。

笑声氾滥纠葛。甜蜜而温馨的最后晚餐。

席罢，他们手牵手，齐上顶楼天台。夕阳正要下山，火红一轮，燃烧也似地染遍了西天山头。

“好美的世界！”秋梦天忍不住感叹起来。

“不！世界并不美，只是你的心觉得它美。”

“这有什么差别吗？”

“当然有差别。那是因为你的心在变化，而不是世界在变化；是你的心情在发酵，而不是这天地起波样。”

“‘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强词夺理！这世界本身即是变化美丽的奇景，而我们的心也因而感动，因而变化。”

“哦？是这样吗？”纳西斯突然低低吟语：“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梦天，你就是我唯一钟爱的烟景，我全部的世界。”

听着纳西斯这样表露，秋梦天觉得幸福至极却反而低吐出一声轻叹。

“我们，离幸福很近吧？”她叹息说。

“嗯，很近。”纳西斯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安慰她。

“那就好，这世界是那么的美丽……”

红红的太阳终于下山了。余晖却仍眷恋大地不舍，百般风情卖弄。两人倚着墙头，光自中间穿过，将他们棱角分明的轮廓偏射成一张感人心弦的印象派画作，却又泼墨出清寂、地老天荒的孤单，有种寂莫的冲动。

“你爱我吗？”纳西斯突然这样问。

“你早知道答案的。”

“不！我不知道，我要听你亲口说。”

黄昏的明星，乍然颗颗冒上清空。云淡风清，美丽的夜晚，已然垂吻着大地的每一寸肌肤。而风中凝语的，是泄了心事的慌张。

“我问过你这个问题吗？”秋梦天问。

短暂的沉默后，纳西斯闷闷地回说：　“没有。”

“那就是了。我们一直都在等待，等待对方主动作出那承诺。”

“梦天！”

“你爱我吗？纳西斯。”

“爱。我一直在等你这么问我，回答我，你爱我吗？梦天？”

“是的，我爱你。”秋梦天毫不犹豫地回答这一句承诺。

誓言上入了天听，头顶的星光羞涩地眨动。举目望去的这繁星点点，越过光年，传达而来|奇-_-书^_^网|星球温亮的白热。

他们静静地凝视着，千言万语闪灿在彼此的眼波中。然后，秋梦天轻轻低吟了一声说：　“你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的？”

纳西斯神色微微一动，也低声问道：　“你呢？梦天，你有没有什么要问我的？”

秋梦天垂下脸，良久才缓缓吐气说：　“你说那个梦是真的，是你的意识在跟我交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我必须让你知道我真正的身分。”纳西斯走到她身旁。“那时你的意识明显地排斥我，潜意识却深刻记忆着我的存在。我必须唤醒你的记忆，只好利用你意识沉睡的时刻，用精神波和你交流。你以为是在作梦，事实上却是我透过你的脑神经组织，将一切输入你的记忆体。”

“那，梦中的一切……”秋梦天脸红了，那个梦，那些逼真的有如真实的肤触……

“都是真的！”纳西斯低下头看着秋梦天。“在梦中，我告诉你的一切都是真的，还有那些热情，也都是真的。”

“你怎么可以对我那样做！”秋梦天不禁掩脸叫了起来，羞死人了！！

“因为我爱你。”纳西斯温柔低沉地回答：“你对我热情的反应，证明了你心中对我的感觉，可是那还不够，你一直在犹豫着，我必须听你亲口说出来，确定你的心完全向着我。”

“为什么？”

“别急，我会慢慢告诉你。”

“那你……你真的不是……不是……”秋梦天又困难地吞吐着，纳西斯替她接续上：“不是人。”

“啊！”

“可是我跟你一样，”他又说：“是有生气的生物。吸收日精月华，以求登仙之殿——这是你们的传说。事实上，我的确仰赖吸收星球的能量光芒，加速再生的能力，并且因此产生生命的动力。”

“那么，你也跟我们一样，有生老病死吗？”

“是的，我会死亡，也会受伤染病，也有繁殖后代的能力。不过，由于宇宙动力磁场，能源差异的缘故，在这里，我的躯体并不会钙化，生存期也比你们的平均存活率高了五百倍。”

“你来这里多久了？”

“二轮宇宙年。”纳西斯转换了方向，靠在秋梦天身旁。“以R-r星系时间计算！大概相当于六十个地球年。”

“六十年？可是我遇到你至今，也不过才十三年！”

“没错！我迫降到β-3行星才五分之一轮的宇宙年。不过，在我的座船爆炸之前！我一直在R-r星系间，从事探测侦察的工作。”

“等等！”秋梦天连连摇头。“请你用一些我听得懂的名词。什么是R-r星系？β-3星球又是什么？”

“R-r是我们各星舰，对于在银河边境这颗小恒星的称呼，就是你们称的‘太阳’。R-r星系指的就是你们的银河系。β-3星球，则是指水蓝的地球。”

“我懂了。”秋梦天连连点头。“你们的科技发展已进步到足以让你们做这样的星际飞行？”

“也不尽然。”纳西斯神色黯淡了下来。“我们座船的飞行，是利用宇宙震荡突破五度空间的磁带，可是宇宙磁场的改变，重力也就跟着变化，座船经常会被震到宇宙黑海。一旦被震入宇宙黑海，那就永远回不去了，除非运气好，遇上流星群撞击，或者新星爆炸改变磁场重力。基本上，星际飞行仍埋伏着危机重重。”

“你说你的座船爆炸了？”

“我开启自毁装置让它爆炸的。那时我在w-4星球附近，正想利用宇宙震荡来结束飞程，却遇上了小流星群，我怕被震入宇宙黑海，只好毁掉座船，利用爆炸推力，乘坐宇宙小艇来到β-3星球。”

“你就是那时被我撞见的？”

“不！我坠落在一处海域。宇宙艇坠成残骸，沉入深洋中。由于磁场重力的改变，我的身体可以浮在气流中，然后我发现陆地，发现支配这星球的生物。利用精神波的探测，我约略知道这个星球的大概，又过了大概两次满月的时间，才遇见了你。”

秋梦天抬头瞪着夜空思索。事情实在是离奇又不可思议。

“你有同伴吗？”她问。

“有。”纳西斯回答，跟着抬头对空，有份寂寞感伤。“不过他们可能都已被震入宇宙黑海了。”

命运吗？秋梦天转头看着纳西斯。否则宇宙浩瀚，相逢的机率这么渺茫，她却和这异星人在这宇宙的边界相遇了。相对于宇宙的无限，生命的存在，有什么意义与神圣？有机体与无机物之间的消长，摆在大宇宙中比照，永恒最后会选择那一方？

出谜的司芬克斯，他会有什么答案？

秋梦天轻轻甩头，问纳西斯：“你真正的名字叫什么？”

纳西斯转头面对她，黑眼眸对黑眼眸：　“纳西斯·裴度拉米流·克罗艾伊星斯帝洛。”

秋梦天望着地，久久不能言语。

“我找的，原来是你！”她低下头微笑，笑得有点迷离。“这东西是你的吧？”

她取出颈中星坠，刹时银光四射。

果然就是他！和她命运交系的，她一直不解的那个谜，那谜底，果然就是他！

纳西斯什么也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凝视啊！是恋人最好的眼波。

秋梦天低声问：“为什么会是我？你为什么选中了我？”

“因为你收了我的信物。”

“信物？星坠？”秋梦天由疑惑而恍悟。

“信物上有我的印记，经过这些年，它已深入你的组织中，如果我不能得到你的心，那我……”

“怎么样？”秋梦天不解地问。

“在我们的星球上，印记是生物体的组织记忆来源，可以说是生存之精。所以，如果给了某个人印记，就代表两人之间最洁净亲爱的关注，那是生命之信。事实上，印记是不能随便离体的。一旦将印记给了对方，如果不能使对方的心向着自身，使彼此的精神波交流成一体，那么，失去印记的生命体，就面临被消灭的危境，他会因为丧失吸取星球能源的力量而枯化。所以，我将印记给了你，代表我的决心；但如果不能使你的心向着我，让彼此精神交流成一体，在你成人后的第一个满月，我就会因气虚而枯化。我不断想唤起你的记忆，你却将它封入潜意识层中，我只好趁你意识沉睡时，闯入你的意识层和你交流，而你却一直以为是梦。”

“什么？如果我的心不向着你，你就……可是这种事不能勉强的，你想过没有？如果我不爱你的话，那你岂不……唉！你太冒险了！”

纳西斯沉默地摇头。“我爱你，我不后悔！”

秋梦天看着他坚毅的神情，心中深深受着感动。

“所以你一直不让别人接近我，对我所作的一切都是因为这个缘故？”

纳西斯深情地看着她说：　“我用尽了一切的手段不让别人接近你！包括孤立你，冷淡你，威胁企图接近你的人。甚至和别的女人交往，放浪形骸，想挑起你的妒意；又撩拨作弄你，为的都只是想系住你的心。可是你真是个没心肝的人，我方法都用尽了，你还是无动于衷。幸好‘夜梦’泄露了你的心事。”

想起那个梦，又不禁让秋梦天脸红。她避开纳西斯的嘲弄，尴尬说：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真相？”

纳西斯却摇头说：“怎么说？告诉你我就是你记忆中那个会吃人的鬼？是你梦中那个夜魔？还是，我是个异星人，但我想要你当我的新娘？不行！”他又摇头。

“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我不能冒险。”

真相已然大白了。纳西斯就是她梦中的那个银鬼，异星球来的银色夜魔。秋梦天的心中又喜又忧。命运的三女神，果然在跟她开玩笑。他们是相爱了，然而，真相大白以后，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你怎么不回去？你们星球的人，难道没有人出来找寻你们？”她顿了半晌，才开口说。

“回去？”纳西斯竟然笑了，比哭还难看。“我们是TP100志愿先驱号的拓展前锋。我们这一群全是你们所谓的科学家，专事星系的探测研究。搜索舰也许会在星系间漫行寻找我们，但是宇宙浩瀚，他们并不知我们散落在那个星系中。”

“联络不上他们吗？”

纳西斯缓缓摇了头。

“很难。”他说：“我的座船已经炸毁，所有通讯设备都没有侥剩。宇宙磁场又不断在改变，加上地球重力的影响，精神波发挥不了太大的作用。”

“这么说，你永远回不去了？”秋梦天的声音颤抖了，为纳西斯的遭遇感到遗憾难过。

“也不一定，”纳西斯即安慰她，温和地笑说：“也许还有机会也说不定。座船爆炸前，我发出了求救信号，念波会在宇宙频中摆荡，也许搜索舰会截收到，那样，我就有回去的可能了。”

知道纳西斯是为安慰她才说这番话，秋梦天因而越是为他感伤。真要等到那时候，多少年过去了？他一个人孤寂地流浪在这处宇宙的尽头，毫不清楚同伴的下落，又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到故乡？每当夜幕垂临，他是以什么样的心情眺望这片片星空？

秋梦天觉得有种复杂的心情在翻搅拨弄。是脆弱？她的心，为纳西斯升起一股暖流。

“纳西斯·裴度拉米流·克罗艾伊星斯帝洛。”她不自觉地，喃喃地念着。

纳西斯激动地看着她，心口也缓缓升起了一股暖潮。

镜头渐渐拉高拉远，异星相逢的两个人，倚着墙，望着星空；夜墨颗粒粗大，渲染晕黑，加框成山水；两帕身影，糊拓成泛着浓浓旧日情怀的风景。

“你的星球在哪里？从这里看得到吗？”

“很遗憾，以肉眼是看不到的。我们的星系远在银河系外，距离地球三百万光年。事实上，我们最先的计划是探测L-a星系，离R-r星系最近的一个星系，也就是你们说的大麦哲伦星云，结果撞上流星群，我们只好改变航道，银河系。看到没？那颗星，在西天那边对！就是那颗！那颗星很像我们的母星体，我称它作‘克罗艾伊星斯帝洛梦’，距离地球七十六万光年。”

“纳……”

“你已经知道我真正的身分了。你，还会爱我吗？”

秋梦天欺身攀墙，半个身子挂在墙头外。

“你还打算吃我吗？”她没头没脑的问，眼睛晶亮，看不出是在开玩笑。

纳西斯微微一笑，却问道：“你答应当恶魔的新娘吗？”

秋梦天身子一震，慢慢挺直了起来。她轻声说：　“你给了我印记，不是吗？”

纳西斯贴身近秋梦天，伸手触在她的脖颈上。秋梦天颈上的印记闪闪浮现发出了银光。那光，由脖颈扩展成圈，廓圈住秋梦天的全身，呼应着纳西斯周身的银光，两股光交融，融合成一颗星球。

四下悄然，他们之间，爱意静静地传着，情话悄悄地谈着，满天瑰丽的星光作见证，一地灿烂的灯火为盟人。

然而，这个夜，却是他们幸福最终的温床。

尾声

“莎莉小姐，一位叫马唐的先生要见您。”

“叫他进来。”

在世纪集团总部的一处特别会议里，纪莉莎一脸寒霜坐在高背旋转椅上，背对着门口，临窗注视昏空的云朵。

五年了，他们失踪整整五年了。这五年来，入骨的恨，不断地啃食着她的细胞。她运用世纪的财力，组成了一个秘密的搜捕小组，誓必毁掉他们方肯罢休，可是经过五年的搜索，仍然是一场空，他们就像是隐形的生物，凭空消失在这世界中。

“莎莉小姐。”叫马唐的人走进来。

纪莎莉旋转着高背椅，回身面对着马唐。她冷冷地说：　“马唐，有消息了吗？”

“是的，莎莉小姐，找到他们的下落了。”马唐恭敬的回笞。

纪莎莉霍然起身，脸孔因兴奋而潮红。

“找到他们了？在那里？太好了！快！快说！”

“在一处荒僻的小村庄。是我一个手下踩到这条线的。”马唐说。

“很好！”纪莎莉回复了冷静，重新坐回高背椅。“召集你的手下，我们今晚就出发。记得把武器准备好，尤其是麻醉枪，我要抓活的。”

“可是，莎莉小姐，才对付那么一个小角色而已，何必动用那么多的……”

“住口！”纪莎莉喝了他一声。“我怎么说你就怎么做。快去准备！”

“是！”马唐不敢再顶抗，恭敬地退下。

纪莎莉阴沉地盯着重新被带上的门，阴毒的微笑，慢慢由嘴角扩散到整个脸庞。

“太好了！我等这一天已经等很久了！纳西斯，秋梦天，我要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

爱情若是得不到成全，最是容易让人因此生恨。而恨，便宛如蛇般地盘旋蛰居在人心头最软弱、最易受煽动的那处角落，时时磨亮着它的撩牙，狠狠张口地咬下，给原本无菌的心肠，注入一剂最剧烈的毒液。

纪莎莉的心，此刻已完全被“仇恨”的那毒蛇给盘据支配了。五年来她日夜所想的，就是怎么才能抓到纳西斯和秋梦天，报复他们两人所带她的羞辱和痛苦。她发誓要毁了他们，现在，这一刻终于即将来临……

她要将纳西斯一寸一寸的刨开，就像是实验的动物那样，活活的解剖他，研究他他是个“异形”，不是吗？她绝不会对他同情的。

至于秋梦天！她要一刀一刀地划花她的脸，让她生不如死，备受折磨之后，再|奇-_-书^_^网|丢到海里喂鱼。她要让他们两个死了也不能同在一个椁。

哈哈！她又阴毒地笑了起来……

夜色渐渐地沉默，公平地笼罩每个角落。在纳西斯和秋梦天初相遇，小村荒芜的溪边，秋梦天正依偎在纳西斯的怀里。

野草仍长着，一样是月明，一样有清风，唯有满天的寂寞不相同。

秋梦天倚着纳西斯，心里暗暗地叹了一声。如果能让她选择，她宁愿选择两个人温馨的天地；生活在桃花源里，顶外洞天，不知有汉，无论魏晋，欢喜无忧地过完千年万年。

可是，命运总是爱跟他们开玩笑，为了躲开纪莎莉疯狂的威胁，她内心的忧虑与日俱增。

她会老。纪莎莉那席话并不是单纯的危言耸听。她的确会老。然而，流年自疏指间漏成记忆，青春在尘埃中老去，纳西斯总也不老，依旧闪着两人初相见时，耀眼的光采。而她，在纳西斯细心呵护下，美丽娇艳的如同一朵玫瑰，明显地展露出成熟美丰的风采。

只是，当她的美艳亮丽盛开过了以后呢？她势必要渐渐花残老去。

这是两个人都知道的事情，假装遗忘了，并不代表真正就消失。有一天，她总是会老的……

“看！流星！”

啊！满天的流星雨！

“还记得吗？我们最初相见的那个夜！”秋梦天低低地问。

“嗯。”

“那时我才七岁，那么小！而现在我已经长这么大了。但是你依然如同当初那身的耀人……”

“别再说了！梦天。”纳西斯知道秋梦天想说什么，阻止了她。

“我知道你不爱听这些，但……唉！”秋梦天叹了一声。“我们抵抗不了事实的，不是吗？肉体会老，当我与草木同朽时，你仍然一如往常，在我坟上献上一束玫……”

“梦天！求求你，不要再说了！”

秋梦天再深深叹息一声。纳西斯并不真切了解她内心的恐惧。红颜怕老，不许人间见白头，她只怕到最后，两厢厮守的甜蜜，变成了残酷的讽刺。

有时她会怀疑，当她的躯体幻化成骨灰以后，消失在时间空间的涛流以后，上天诸神啊，怎么来替他们解释那曾互许过的两颗真心？

生固然可喜，死也未足可悲。堪不破的是，那丝丝情意，那缕缕痴迷，他朝遗忘落化成墙头上青石的苔痕，孤寂地对着攀岩而上的爬藤唏嘘地呢喃。

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这还算好，最不堪的是，情人的眼，睁睁地看着花残老去，凋零谢亡。

这对秋梦天来说，是非常残酷的。

“唉！”她轻轻又叹了一声，更加紧偎在纳西斯怀里。

纳西斯身形却突然一动。

“纳！”秋梦天不解地抬头。

“嘘！”纳西斯示意她别出声。静夜中，隐约传来人声的吆喝。

“是她吗？”秋梦天的声音微夹着一丝无奈。

纳西斯神色凝重，牵起秋梦天低声道：　“别出声！走，跟我来！”

蓦地一声枪响，从他们身旁啸贴飞过。

“啊！”秋梦天不禁低呼一声。

她的呼声，引来了许多条暗影的围包。

“在那里，别让他们逃了！”

“砰！”“砰！”“砰！”枪声又连响了数声，惊动了许多正在沉睡的鸟，纷纷展翅朝林梢圆月的方向飞去。

“快！别让他们逃了！”纪莎莉激动地抓住马唐，恨恨地说着。

前方突然起了骚动，有人回头大叫：　“老大！快来！”

纪莎莉奔过去，兴奋的大叫：“抓到了吗？”

她用脚踢了踢在地下捧着心脏痛苦翻滚的两人，却发现是自己的手下。

“怎么是他们？猎物呢？”

“莎莉小姐，那家伙真的很邪门，跟个怪物一样，通身发散出银光，头发还是银色的……”

“老大！”底下一人叫唤着马唐。马唐趋前上去，地下两个人已经没气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这样？那小子用什么伤了他们的？”马唐咆哮道。

先前那人搔头，表情有种惊恐。

马唐沉吟了一会，看看四下弟兄，沉声说：　“既然如此！家伙带了没有？”

“带了！”

“好！干掉他！为小黑和阿麻报仇！”

众人纷纷拿出实弹手枪，抛下了麻醉枪。纪莎莉见状大声喝斥：　“你们在干什么！我要抓活的！”

“莎莉小姐！”马唐摇头。“那家伙太邪门了，麻醉枪对付不了，我必须为我的弟兄着想。你看，小黑和阿麻被他做掉了，我不能冒险。”

“……好吧！抓到他们，死活不计，一律犒赏一千万。”纪莎莉阴狠的说。

“听到没？弟兄们！大家注意了！干掉那对狗男女！”

草野里，纳西斯拉着秋梦天，快速地朝溪边另一头的野林奔去，银发在月光下闪耀，天人一般地传奇。

秋梦天咬着牙，尽力配合纳西斯的速度。她知道她成了纳西斯的的负担，可是她也知道纳西斯绝不会抛下她，便不肯说什么“你赶快逃，别管我”之类的瞎话。她只是尽全力地奔跑，尽量减少纳西斯的负担。

可是，枪声却始终在他们身后不远的距离咆哮。那些人拿他们当猎物在追杀，说什么也不肯放弃。

“啊！”秋梦天突然觉得脚踝一凉，尖刺痛触的辣烧，钻磨着她的脚。

“怎么了？”纳西斯停下脚步问。

“没什么！”秋梦天摇头。“我们快走吧！”

纳西斯知道她在隐瞒，俯身察看，发现她的脚被树枝刺伤了。

“很痛吧？来！我背你。”纳西斯担心地说。

“快！在那里！”后面追赶的脚步又接近了。秋梦天不再思索，攀着纳西斯的颈背，让他背住奔跑。

纳西斯如御风而奔，可是背负秋梦天在身上，毕竟是一种负担。追赶的人和他们渐渐拉近了距离。

“在那里！”马唐大叫：“快！李柱，你带着拐王从旁边包抄过去，阿坤和黑狗从右边围堵他们其他的跟我来！”

枪声又砰砰地响，子弹从秋梦天的身旁、头上贴发而过。这些人完全像是疯狂的野兽，嗜血的屠夫！

突然，秋梦天觉得背身一凉，有颗细小的东西穿入她的体内。很痛，那感觉又像是有无数的炸弹在她的体内爆炸成碎片，片片嵌入她的血肉里。

她觉得身上的血似乎都要从背身的那阵冰凉处流泄而光，吸走她全部的力气。

她突然觉得好累，紧掌着纳西斯脖颈的双手，慢慢地失去了附着的力量，软软一松，身子从纳西斯的背上倒了下来。

“梦天！”纳西斯大吃一惊，搂抱起秋梦天，却发现她满身的血。

“梦天！”他又叫一声。

“纳……我好冷……”秋梦天试着露出一朵微笑，却只开了半朵，便僵在她失血的脸庞上。

“梦天……”

“在那里！”马唐大喝，紧接着，砰然的枪声不绝于耳。纳西斯不假思索，将秋梦天抱入怀里，跃身飞向天空。

“老天！那是什么怪物！”那些人全部看呆了，　“发什么呆！还不赶快开枪！”马唐大吼。

几十把枪朝向纳西斯开火不停。子弹像带翼的毒铅，颗颗嵌入纳西斯银光耀天的身躯，殷红的血，滴滴延落成一条血色的河，连搭着夜空中天那一道迷蒙有如薄雾的光带。

“妈的！让他们给逃了！”马唐抬头看着渐远的身影，遗恨未消地狠声说：　“不过，老大，还是让他们挂彩了。看！”黑狗狞笑地说。

“走吧，向莎莉小姐禀报去！”

满月依然安静地挂林梢，并未为刚才人间的这一场厮杀有着什么变动，只是静静地，将她的光华传洒到每个角落——溪边，草原，野林中。

“梦天！你振作点！”

纳西斯全身血迹斑斑，他自己的血，由秋梦天身上染传过来的血混溶交黏成一处处血污。

秋梦天睁开眼，看见纳西斯周身银光逐渐在消弱，又看见他满身的血，忍不住流下泪说：　“你受伤了？”

纳西斯费力地将她搂进怀中，靠着树干，深情地看着她。这一刻，终于完全是属于他们的了，在这深山野林中，绝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他们了。

“梦天，我爱你！”

秋梦天的眼中，又滴落无数的泪珠。

“我也爱你，纳！”她深情地回答。

血花像落红，从他们身上伤处不停地汨流出来，滴滴成河。意识逐断在远离他们而去，可是这一刻，他们心里却觉得无比的幸福与祥谧。

“看！流星呢！”

来不及许愿了。可是满天的流星雨作见证，为他们灿烂美丽的生命，深情动人的爱情，留住了永恒的清丽。

来吧！再看一眼最后的流星雨。

满天的流星雨。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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