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蔚蓝轨迹》

作者：胡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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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第一章

沥沥的小雨倾洒在无尽的海洋上，变化出一个个形态不一的箭头，布鲁菲德盯着它们，不禁又发起呆来。

海上的天气从来变化莫测，前一刻的小雨忽然停下，然后一个耀眼至极的巨大霹雳闪过乌云密布的天际，轰隆隆的雷声之中，一场暴雨已忽然而至，比黑角蚕豆还要大的雨点砸在脸上能让人感觉阵痛。

布鲁菲德才从发呆中清醒过来，他姨妈玛丽斯的吼声立即传进耳里：“……布鲁菲德，你这个混帐东西，赶快到货舱里看看前几天修补的防水板有没有漏水，然后到船尾给加载的货物加几块麻布盖上……你这个混帐东西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我看你这兔崽子是不打算再活了，让我们的货物出半点岔子，你今晚非但别想吃饭，我还得把你扔进海里喂鱼……”

雷声这么大，布鲁菲德很奇怪姨妈的吼声竟然能压过雷声，清晰无误的传进耳朵里，但他可不想玛丽斯姨妈兑现她残酷的预言，令他成为食人鱼的晚餐，于是他赶紧大声应了，转身飞快往船舱里跑去。

货舱并没有漏水，这令他轻轻松了口气，像他们这种在黑角海域随处可见的单桅轻木帆船假如出现漏水情况，那么他们都得葬身大海了。

接着，他扯着几块厚麻布，冲到船尾，利索的将姨妈因为艾登岛的通心菜忽然跌价而临时买入的货物盖上。

这场暴风雨来得太大、太突然了，巨浪滔天的海洋随时都有可能将他们吞没其中，单桅轻木帆的每一次大幅度摇摆都有可能造成最后的倾覆。

姨丈欧沃正手忙脚乱的掌着舵，姨妈玛丽斯用蹩脚的发音念着保护船只的咒文，但从她手中发出那微不足道的光芒，就可以知道她海术的等级实在低得可怜。

又是一声巨大的雷响过后，单桅轻木帆又逃过一次巨浪拍打之后，欧沃吼道：“都怪你这白痴婆娘，贪什么小便宜，硬是将那满是菜虫的通心菜塞到船上，你看看船的吃水线，快撑不下去了，赶紧把通心菜都扔进海里去，减轻船只的负担……”

“不——”玛丽斯马上停止了念咒，尖声回应她的丈夫，像他们这样微不足道的小商人，靠着极为微薄的利润在黑角生存着，扔掉船尾四十公斤的蔬菜，简直就是要了玛丽斯的命。

“婆娘，这是一场罕见的暴风雨，海神现在一定很生气！我们想活下去就得把不必要的东西都扔掉！”欧沃声嘶力竭，又一道巨大的霹雳闪过了乌云翻腾的夜空，为世界照亮刹那，也让布鲁菲德看清了姨妈夫妇两人苍白的脸孔。

“我们再撑十海里就到托玛纳了，通心菜能在那里卖上好价钱……”玛丽斯跟他丈夫对吼着。

“快把不必要的东西都扔掉，你这个白痴守财奴……”欧沃狠狠的重复，单桅轻木帆船又躲了一个滔天巨浪。

再一次听到“不必要的东西”，玛丽斯的眼睛忽然一亮，她那双小眼睛望向布鲁菲德，尖声道：“不如把我们的外甥扔进海里怎么样，那就可以大大减轻船只负担了！”

听着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姨妈说出这么冷血的话，布鲁菲德虽不意外，但内心还是一阵难受的揪动，欧沃愕了一下，不过眼神很快凌厉起来，望向布鲁菲德，嘴角边浮现出狰狞的味道。

在这个几乎全世界都是海洋的时代里，人命被贬值至极点，大海是每一个贱民的最终归宿。

“不要——”布鲁菲德惊惶后退了几步，但他很快改变了方向，冲向船尾那堆装满通心菜的木箱，一把就将层层厚麻布掀开，一股强烈的海风刮过，将他唯一的帽子吹进了大海里，他也无暇顾及，雨点击打得他全身阵阵发疼，雷声之中，从身后狂奔而来的玛丽斯姨妈吼道：“混帐东西，你想干什么？快住手——”

这是布鲁菲德上玛丽斯姨妈的船以来，如此违逆她的意思，他把货物一箱接一箱的扔进大海里，等玛丽斯冲到他背后时，他已经把货物扔得一干二净。

布鲁菲德躲开了玛丽斯形如疯状的推搡，又向船舱底部冲去，玛丽斯回手一抓，在他脖子后抓出了一条长长的血痕，雨点滴落其上，令他感到阵阵撕裂般的疼痛，但这并没有阻止他前进的脚步，布鲁菲德将货舱里最重的箱子扛向甲板。

船只此时又一次大幅度摇摆，差点造成翻船，但这令他恰好躲开了玛丽斯的爪子，不过他自己也倒在了甲板上，布鲁菲德顺势将货箱抛出小船，但这个大胆的动作也差点将他抛离了单桅轻木帆。

他心有余悸的紧紧握住船只的边缘，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一个浪花扑过，将碱苦的海水扑进他的嘴里，呛得他连声咳嗽了起来，仰起头，刚好看到一道耀眼的阳光穿透了层层乌云，蔚是壮观。

这场暴风雨终于要过去了。

前一刻还是惊涛骇浪的大海，这一刻已是风平浪静，欧沃筋疲力尽的坐倒在甲板上，粗喘着大气，而玛丽斯姨妈则咬牙切齿，狠狠地盯着缩在一角的布鲁菲德。

货物已经被大海没收了，布鲁菲德知道自己这次闯了大祸，玛丽斯姨妈很可能会把他扔进海里，让他为那一箱箱通心菜殉葬。

海鸥唱着神秘的歌谣，振翅而来，在他们的船帆上转了几个圈圈，柔和的海风阵阵拂过，抚慰着暴风雨过后人们的心灵。

这时候，玛丽斯忽然爆发了，她冲进船舱，从侧板上取下那条悬挂着的皮鞭，然后扑向布鲁菲德，狠命的抽打了起来。

布鲁菲德紧紧护住脑袋，让出背部给玛丽斯发泄，他十分熟悉这条皮鞭，自他七岁登上这条单桅轻木帆船以来，他就时常能见识到这条皮鞭的惊人威力，它可以把他的身体抽得皮开肉裂，伤口久久不能愈合。

玛丽斯抽了好久，直到她感觉到手臂阵阵发麻，才暂停下来，但凶狠的神态清楚地告诉布鲁菲德，此事绝不就此罢休。

布鲁菲德偷偷望了一眼姨丈欧沃，他竟休闲地抽起了旱烟，从他眼中看不到任何的怜悯。

这时，海平线上出现了托玛纳的轮廓，玛丽斯姨妈突然冷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且刺耳，听得布鲁菲德内心阵阵发冷。

托玛纳，黑角海域里最大、最漂亮的岛屿，同时，它也拥有这个海域里最坚固的防御系统。

高大的围墙将托玛纳保护起来，一座座红瓦尖顶的仿古房屋展布在岛上，能居住其中的，全部是贵族老爷小姐们，只有他们，才有资格、名正言顺地居住在陆地上。

岛屿中间有一座异常雄伟的海神雕塑屹立着，它是王朝时代的遗作，但现在已残破不堪，并不是法考尔金家族不愿修葺，而是要修复这样巨大的建筑，恐怕得两、三顿的上好大理石，在这个石头比黄金钻石还要昂贵的时代里，这项修复工作也未免太过奢侈了。

托玛纳的四周全围满了密密麻麻的船只，它们大小不一、颜色各异的依傍在岛屿周围，船的主人大多不是法考尔金的族人，他们或许是附近沉没岛屿的贵族、或许是流浪到这个海域的浪人、也或许是乔装成商旅的海盗侦察队……他们向法考尔金家族交纳相当金额的停泊费，才能停泊在此，补充水和粮食，同时得到这个豪门家族的庇护。

“布鲁菲德，你去洛娜那条船上去买点食用盐，去，快去！”欧沃刚刚把船停好，玛丽斯立即下达命令。

像他们这种低级商船，只能停泊在托玛纳的最外围，通过岛外铺建的木板通道才能到别的船只进行交易。

玛丽斯眼珠转了转，又说：“等等，布鲁菲德，你这混帐东西，买完食用盐后，再到托玛纳的城门外看看有没有便宜货，细心记好了，再向我汇报！”

布鲁菲德心都凉了，玛丽斯姨妈从来都是自己去了解行情，他们打算把自己抛弃在这里吗……

他抑制住低落的情绪，低声道：“姨妈，你还没给钱呢。”

玛丽斯闷哼了一声，想了想，才很不情愿的从贴身的内衣里取出一个小钱袋，挤出五个黑角铜币到布鲁菲德的手上，冷冷道：“随便买点就可以了，快点滚吧！”

布鲁菲德慢慢点了点沉重的脑袋，一步一步往船外走去，快踏上木板通道时，玛丽斯姨妈忽然又喊了一句：“等等！”

布鲁菲德眼睛一亮，连忙回过头，满怀期望地望向玛丽斯。

玛丽斯却道：“你不用急着回来，慢慢把行情看清楚。”

布鲁菲德的心完全冰凉了。

他在长长的通道上狂奔着，差点撞倒了一个正扛着货物的壮汉，撞翻了一萝劣等的蔬菜，在他身后惹来了一片骂声，他没有像以往那样向人低头道歉，而是继续狂奔，绕过洛娜那条船时，他也没有停留，一直跑上了岸，久违的陆地并没有给他一丝一毫的安全感，他攀上了一座城墙外粗木搭建的废弃观察塔，望远方眺去。

果然，玛丽斯姨妈那条单桅轻木帆船缓缓离开了船群，正向远方驶去。

布鲁菲德瘦弱的身躯难以抑制地颤抖了起来，玛丽斯姨妈和欧沃姨丈不等他回来，直接就离开了，甚至连基本粮食和水也没有补充，就迫不及待的离去了，把他看作累赘，把他当作是包袱那样扔在这里……看着那条曾朝夕相处七年的单桅轻木帆终于消失在海平线的尽头，他的眼泪夺眶而出，失声痛哭了起来。

他被抛弃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两个亲人也舍他而去，在这个全是汪洋的世界里，哪里还有他的容身之所？

布鲁菲德哭了很久，直哭得太阳西沉，漫天都是绚丽的晚霞，他才渐渐停止了哭泣，一边抽噎，一边茫茫然地爬下那座废弃的观察塔。

肚子“咕咕”的叫着，提醒着他晚饭时间已经到了，布鲁菲德的心情更沉重了，他必须得考虑生存的问题。

布鲁菲德看着沿岸一条条船只，心里琢磨，像他这样十四岁的少年，长得又如此瘦弱，有谁肯请他做水手呢？做不了水手，哪他又能干什么呢……

他的肚子叫得更厉害了，像在提醒他必须赶快解答出这个问题。

不知不觉，布鲁菲德已经走到了托玛纳的正面城门，那里的商贩们正拚命地吆喝着，期待能在收市阶段再做上这么一两笔生意。

一些小贩们也推着小车穿插其中，上面有烤好的红薯、热气腾腾的核桃饼等等食物，布鲁菲德盯着其中一辆小车，看着上面诱人的食物，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他摸了摸腰带里那五块黑角铜币，它们是玛丽斯姨妈最后留给自己的东西。

最后，他还是无法战胜自己的欲望，拦住一辆路过的小车，低声问：“大叔，核桃饼怎么卖……我，我只要一个！”

这类小食同样可以批发，布鲁菲德看着那大叔炽热的目光，赶紧说明自己的需求。

“六个铜币。”那大叔一听仅仅是一个，马上继续缓缓向前推，没必要为一个小鬼而停留。

“五个铜币可以吗？我常来买的！”布鲁菲德用力地眨了眨眼，十分真诚的说着，加强自己这句谎言的说服力。

那大叔看了看布鲁菲德，像是看到了些什么，叹了口气，说：“好吧，小鬼！”

布鲁菲德小心翼翼地从腰带里取出那五个铜币，再小心翼翼地一个接一个放到那大叔的手上，铜币跌落时发出丁零当啷的响声，布鲁菲德的心却为这些声音而紧了紧，这五个铜币是他全部身家了。

他接过热气腾腾的核桃饼，不动声色地转过身，一直来城墙下的阴暗处，看看周围并没有人注意到自己，才蹲下身，狠狠地啃起那块核桃饼。

但他仅仅咬了两口，动作就凝固住了，不远处同样阴暗的角落里，一个脏兮兮的小孩正干巴巴地盯着自己，准确来讲，是盯着他手里那块核桃饼。

布鲁菲德连忙拧开了脸，他使劲地告诉自己，现在他能不能活到明天还是个未知数，还哪里有同情别人的资格。

他干脆转过身子，用背脊对着那脏小孩，让他再也无法看见自己手上的核桃饼，布鲁菲德认为这样做一定能使自己的良心会好过一点，但无奈饼放到唇边，就再也无法塞进去了。

布鲁菲德一直坚信自己拥有一个高贵的灵魂，如果这个时候没有一点大海宽容的精神，那么这件事将成为自己灵魂里最大的污点，自己的灵魂也将不再高贵……

布鲁菲德想着属于自己的哲学人生观，慢慢站了起来，来到那脏小孩跟前，把那核桃饼递到他手里，低声道：“你吃吧！”

脏小孩畏畏缩缩地从布鲁菲德手中接过那饼，直到确认对方真的愿意把这核桃饼送给自己，才眼睛一亮，迅速将饼塞向嘴里，狼吞虎咽地啃了起来，甚至没再抬头看布鲁菲德一眼。

布鲁菲德心里一阵恼然，自己慷慨的大海精神，竟然连一句“谢谢”，一个微笑也没有得到，他有点愤然地转过身，大步离开这个阴暗角落，并暗暗告诉自己，光明背后一定会有阴影，他对自己强调，自己是光明的。

一个妇女急急忙忙地往他们这个方向跑来，她身上的衣服起码打有十几个补丁，她看到了那个孩子手中的饼，再看看布鲁菲德，马上明白这是什么回事，友善而又歉意地对布鲁菲德笑了笑，布鲁菲德回以苦涩的笑意，心里忽然又有点后悔，为了自以为是的高贵而放弃了美味的晚餐。

城楼上的灯已经亮了，灯光有点黯淡，布鲁菲德忽然感到十分凄凉，命运已经决定把他遗弃在托玛纳了吗……

正门的右侧忽然传了一阵欢呼声，其中又夹杂有阵阵失望的叹息声，商贩们已经散了十之八九，这令布鲁菲德终于发现了那群特殊人群的存在。

法考尔金家族每年都会从大海的贱民里选拔一批有天赋的少年，对他们进行培训，好让他们日后能接手家族里的低层工作，当然，并不是每个人最后都成为家族的下人，偶尔也会出现几个资质特别好的人物，他们从低层中脱颖而出，可以担当中层角色，有的最后还成为法考尔金里的重要成员，甚至获得贵族衔头，从此洗脱贱民之名。

正是因为这些偶然，才令海上的贱民们趋之若鹜，每年在法考尔金选拔的几天里，他们便汹涌而来，将孩子送进托玛纳城里，让贵族大老爷们挑选，期望自己孩子将来也有机会成为法考尔金家族的一员。

布鲁菲德现在看到的，正是这样一幕，守候在城外等待通知的父母们，会因为自己的孩子通过第一轮考核而拥抱欢呼，但更多是失意的父母从士兵们手里接过落选孩子的叹息。

布鲁菲德听到身边两个衣着并不光鲜的老商贩，正为此事议论着。

“其实我家有孩子的话，也得把他送来这里考考，假如他能留下，就算成不了人物，以后也可以住在陆地上了。嘿嘿，我一把老骨头了，还从未试过真真正正睡在陆地上呢……”

“可不吗，整个世界都跑遍了，可从来都是睡在大海上，什么时候才能到陆地上躺一宵呢？”

“要不，今夜你在这里的城墙下睡一夜好了，哈哈！”

“嘿嘿，老家伙的嘴巴真恶毒，过了十点巡逻兵就出动，看到还有贱民在岛上，我这副老骨头真傻到睡在那里，明天就得被吊死在城楼上。”

“哈哈，那也值了……”

“……”

这时，一个华服官员从正门走出，高喊道：“今天最后一次选拔了，还有谁？”

话音刚落，立即便有几十对父母或者监护人拥着自己的孩子靠了上去。

布鲁菲德心里一阵急跳，暗想这或许是命运给他最后的机会了，假如失败，无家可归的自己，那今夜就会当成可耻的贱民给抓起来，然后明天吊死在这座城楼上。

华服官员重复又高喊一次：“最后一次选拔了，还有谁吗？”

他快步冲了过去，大声喊道：“我，还有我！”他使出全身力气，挤开围在城门外的人们，跑到那官员面前，急喘起了气，肚子又不争气的“咕噜”叫了几声。

第一集 第二章

华服官员瞥了布鲁菲德一眼，显然并不满意他的教养程度，他摆摆手，对面前这群准备参选的孩子说：“你们排成一排，立正站好！”

布鲁菲德虽然瘦弱，但身材并不算矮小，在这群少年当中勉强能排在中上。那官员提着灯，把单面镜片架到鼻梁上，来到他们面前，凑到他们脸庞前，逐一细看。

他们背后的家长一个屏住呼吸，生怕一丁点声音就会出什么岔子。

布鲁菲德也尽量令自己沉住气，挺胸收腹，站得笔直，无奈当官员走到他面前时，肚子还是叽哩咕噜的叫了几声。那官员眉头皱了皱，但他还是按规矩，细细观察了布鲁菲德的面容。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布鲁菲德拥有一双出奇明亮的眼睛，尽管衣冠破烂，刘海上还沾有沙尘，但布鲁菲德那颇为清秀的面容还是令他微微吃了一惊，单就样貌而论，布鲁菲德倒没什么可以挑剔的，恐怕还可以把贵族家的孩子都比下去。他忍不住又捏了捏布鲁菲德的肩膀，不禁摇了摇头，这孩子的骨骼太瘦弱了。

官员很快将这一轮的侯选人全部看完，才点了其中二十来个出来。布鲁菲德发现他并没有点中自己，一颗心已经往深渊中直沉而去，难道自己真要死在这里？

幸好那官员又凝望向他，想了想，才指向他，沉声道：“你也来试试吧！”

布鲁菲德长出一口气，肚子马上又叫了几声来回应他暂时平复的心情。

官员对那几个孩子入选的父母和监护人说：“很快就有结果。你们得留在这里，假若你们的孩子选不中的话，十点前肯定会有人把他们送回到这里。”

那些家长们纷纷应诺，那官员奇怪地看了一眼布鲁菲德，他发现并没有任何成年人向布鲁菲德叮嘱点什么。

不过，他并没有质疑布鲁菲德，只是做了个手势，被幸运选中的孩子们便跟在他身后，往城内走去。

选拔的会馆就在进城后右侧的第二间房子，对于第一次能在陆地待这么久，甚至有幸见到传说中的房屋，布鲁菲德升起了少许的兴奋，但这阵兴奋很快又被饥饿给取代了。

进入会馆的时侯，刚好有另一个华服官员走出，他笑着对选拔官员招呼道：“卡尔先生，为何今年的选拨弄得这么晚呢？”

那叫卡尔的官员叹气道：“今年侯选的孩子素质平平，怎么选都选不够人，只好熬到这么晚了。如果他们也不行……”

他做手势比了比布鲁菲德他们，继续说：“那明天就得延长一个上午的选拨时间，不然明天下午的第二轮选拨，我们就很难向海因姆男爵交代了。”

华服官员不无幸灾乐祸的打了哈哈，笑道：“你们也闲太久了，就当活动筋骨吧！”

卡尔苦笑两声回应，领着布鲁菲德这一批侯选者，继续往长廊深处走去。

一直来到中段，一扇深红色大门前，卡尔才回过头，沉声道：“你们靠墙站成一排，立正站好，不许喧哗，轮流进去接受考核，无论是否中选，出来后也必须保持安静。”

布鲁菲德他们按照身后侍卫们的指示，小心翼翼地站成了一排，他背后墙壁上那盏暗黄壁灯，将他瘦弱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卡尔敲了敲那扇深红色大门，推门而进，没一会，就出来了，对排在第一的那个壮实男孩低声道：“进去吧，可以开始了。”

布鲁菲德侧头看见那壮实男孩挺起胸膛走了进去，那扇深红的大门立即又重新关闭了，他心里不由得一阵紧张，别人落选了还有人要，自己落选了就将成为无家可归的贱民了。

他听见排在他前面那个瘦瘦女孩子的急促呼吸，低头也看到了排在他后面那个矮个子男孩的大腿正在微微颤抖着，于是他马上自我安慰：比起他们，我还是强很多的，大海的精神正支援着我。

队伍渐渐的往前推移，通过的人寥寥无几，能通过的直接被领上二楼，被淘汰的就被带到会馆外，等其他淘汰者汇合，一起被领出去。

这时，卡尔走到了队列的中后段，指了指其中几个正低声聊起天的孩子，面无表情的下令道：“你们几个可以出去等待了，法考尔金不需要没规矩的人！”

卡尔严厉的眼神吓得那几个孩子一声也不敢吭，事实上，侍卫也马上冲上来，按住他们的脑袋，把他们推了出去。

布鲁菲德看到这样的情景，情不自禁又咽了一下口水，肚子咕噜了两声，回应他越来越紧张的心情。

马上就要轮到布鲁菲德了，他看见排在他前面那个瘦瘦女孩子捂住脸出来，却不敢哭出声，一边颤抖着肩膀，一边走出了长廊。

大海的贱民们大多是坚强的，但就布鲁菲德所见，从这扇神秘的深红色大门里走出来的侯选者，竟然有好几个都是哭鼻子的，这样的情况，更是加重了布鲁菲德心头上的阴影和压力。

他深吸一口气，不紧不慢地走进大门内，脑海里回忆着他所见过的每一个“大人物”，包括刚才那位卡尔先生的动作仪态，好令自己看起来更体面一点。

房间里很宽敞，恐怕能容纳进一条三桅帆船，但空荡荡的，只有两旁点了几盏烛灯，这令房间内的光线严重不足，几道看不清容貌的身影正坐在正前方的高台上，一字排开，就像准备审讯犯人那样面对着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感觉这里有点阴森，甚至觉得好像正有阵阴凉的寒风使劲地往他脖子里吹，但他顽强地站得笔直，他告诉自己，自己是拥有最高贵灵魂的人，就算来到地狱，也一定能得到地狱魔鬼的尊重。

“你叫什么名字？”高台上问话，因为房间太大，声音显得十分空鸣，或者说，听起来有点恐怖。

布鲁菲德舔了舔干燥的舌头，抬头道：“各位女士先生，我叫布鲁菲德。”

“你怎么知道一定有女士了？”一把深沉的女声从高台上传了下来，隐约透出一丝好奇，今天听到了这么多开场白，有人称呼他们为“贵族老爷”，也有人笼统称呼他们为“各位先生”，但称呼“女士先生”的，还懂得把女士放在前面的，这孩子还是第一个。

布鲁菲德的脸立即红了红，几年前玛丽姨妈那条单桅轻木帆船靠着一艘异常豪华的大商船停泊，商船上正举行一个大型拍卖会，他听到那个主持人正是这样来说开场白的，当时他觉得这样称呼群众十分体面，就牢牢记了下来，现在情不自禁就用上了，没想到会引来这样的问题。

他急忙动起脑筋，然后用尽量平缓的语调，不让人听出自己心里的紧张，说：“回这位高贵的女士，我是这样想的，法考尔金是黑角海域里的名门望族，他们选拨新人，一定会从不同的角度去观察，所以我想，考核官员里，除了睿智的先生，应该还有睿智的女士。”

布鲁菲德回答完毕后，他看到高台上的影子们仿佛交头接耳的讨论了几句，发出了一些嗡嗡的声音，但却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接着，一道亮光从他们头顶射来，刚刚习惯昏暗的布鲁菲德顿时十分不习惯地眯起了眼睛，但他不敢因此而举手遮挡，害怕因此而降低自己的形象。

光线太亮，令他依旧看不清那几个考核官的容貌，但那几名考核官却可以清清楚楚地看清他的长相。

一阵新的嗡嗡议论声马上又从上面传了下来，布鲁菲德尽量让自己站得自然一点，装得从容而且得体，但肚子却在这个时侯不争气，又咕噜的叫了几声。

“布鲁菲德，你饿了？”还是前面那位女士问话。

布鲁菲德的脸不禁又红了红，但他还是坦白承认：“是的，我饿了。”

那女士“嗯”了一下，像是作出了决断，说：“那么，你先到二楼去吃点东西吧！塔米，带他去吧！”

一道身影从高台一侧的漆黑中钻了出来，是一个身穿仆人服饰的老者，向布鲁菲德作了个跟随的手势。布鲁菲德心中涌起狂喜，他明白自己已经通过第一道考核了，最起码明天不用被吊死在城楼上了。他先向高台上的影子们深深一躬，才转身跟随那老者走向门外，肚子又咕噜咕噜的狂叫了起来。

布鲁菲德走出门外，瞥了一眼剩余的侯选者，发现他们无一不对自己投来羡慕的目光，这令布鲁菲德的心灵深处获得一份滚烫的优越感，满足了一下他久违了的虚荣心。目光掠过卡尔时，他发现对方冲他友善的笑了笑，于是布鲁菲德又很小人的猜度，这个叫卡尔的官员一定很庆幸选中了自己，不然明天他就凑不够人数向那个什么男爵交差了。

那面相还算慈祥的老者把他领到了二楼的小餐厅，布鲁菲德坐下后发现陆地上的座位果然与众不同，软软的，远比船上的座位要舒适，但他很快就被老者捧来的美食所吸引，狼吞虎咽的大吃起来。

老者坐在布鲁菲德身旁，微笑注视着他，等他吃完了，问：“还要吗？”

布鲁菲德用手擦子擦嘴，迎上老者善意的目光，终于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老者就又捧来另一盘面包给他，布鲁菲德很快又风卷残云的把这些面包扫光。

老者又友善的问：“还要吗？”

布鲁菲德脸一红，他吃了懂事以来最饱的一顿晚餐，点头道：“谢谢先生，我饱了。

老者微笑道：“你叫布鲁菲德，对吗？刚才我听清了你的名字，希望发音并没有出错。我年纪大了，记忆常出错，因此也没被大老爷们少责骂。我提醒你一下吧，孩子……”

他压低了声音，说：“明天中午你们这群中选者会共同进餐，会有大老爷在暗中偷偷看着，假如你还是这样的吃相，恐怕就要被淘汰了。”

布鲁菲德脸更红了，他沉默了一下，才低声请教道：“那么，先生，我该怎么吃东西才对呢？”

老者微笑说：“正规的方式，以后你们会学到的，现在的话，你只要不太过离谱就可以。餐桌上的刀叉，你从头到尾都没有用过，你应该右手拿刀，左手拿叉，还有那一小盘牛油，你吃面包时沾一点，味道会更好的。”

布鲁菲德马上用心记下老者的话，但他很快又疑惑的问：“老……先生，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还是，你对每个人都这么说的……”

老者仍是微笑，并没有因为布鲁菲德这番疑惑而改变善意，他说：“不，只对你这样说。因为，你长得有点像我的孙子，可惜他已经死了。”

“哦，对不起……”布鲁菲德感到他很难替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难过，但他还是尽量挤出难过的表情，笨拙的问：“他，是怎么死的？”

话问出口，他又觉得这个问题太没礼貌，刚想把话收回道歉，但老者已很平静的回答：“大海中的贱民，归宿只有一个地方。”

“对不起……”布鲁菲德只好再次重复这三个字。

老者回复了微笑，说：“没关系，既然吃饱了，我带你到你的房间吧！”

他领着布鲁菲德来到房间的门口，布鲁菲德忽然低声问：“先生，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孩子，我叫塔米。”老者回头对布鲁菲德笑了笑，仿佛很高兴布鲁菲德愿意知道他的名字。

他从腰间取下一大串钥匙，核对好房间号码，将钥匙插入房门后，又低声补充：“六十年前，我和你差不多大的时侯，也是以同样的方式，考进法考尔金家族的。”

布鲁菲德心里不禁凉了凉，塔米老人在这里干了六十年，竟然还只是个小小的仆人，这样的人生未免也太失败、太悲凉了吧！他心里情不自禁地涌起了一丝鄙视，但他马上又狠狠责备自己，不该对这样一位对自己心存善意的老者有丝毫的轻视之情，所以他马上对老者的背脊鞠了个躬。

塔米从地上的影子看出了布鲁菲德的动作，哪里想到布鲁菲德内心复杂的斗争，又是回头送布鲁菲德一个微笑，笑容更是和蔼了。

房间的空间十分窄小，却有两张床，其中一张已经躺有一个男孩，从呼吸声判断，应该已经在熟睡之中。

塔米放轻声音叮嘱：“如果你急了，也必须忍耐，这是考核的一环，有需要的话，也必须等到明天，知道吗？”

布鲁菲德点了点头，塔米便将门关上，房间重新回到深沉的漆黑之中。他爬上另一张空床，将床上那张薄薄的毛毯盖到身上，虽然闭上了眼睛，却久久不能入睡。

今天发生的事，对于他来说实在太沉重了，被唯一的亲人舍弃了，还走进了传说中的托玛纳。但一旦想起日后有机会成为法考尔金这个豪门的一员，布鲁菲德内心不禁又涌起一阵兴奋的虚荣。

多次辗转反侧之后，他终于进入到睡眠之神的怀抱之中。

清晨，一阵悦耳的钟声响起，接着，房门被砰砰敲响。

因为在玛丽斯姨妈长期锻炼下，布鲁菲德对于这一类声音有着惊人的警觉性，他马上从沉睡中惊醒过来。

此时，房门已经打开，另一个身穿和塔米一模一样服饰的老者站在门前，面无表情的下令：“整理好仪容，到门前站好！”

布鲁菲德赶紧把对面床的男孩拍醒，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肮脏破烂的衣服，便站到门外，发现长廊上各个房间门口已经站了不少人，每个人都睡眼惺松地互相打量着。

塔米正站在长廊的另一头，遥遥对布鲁菲德打了个眼色。

等所有人都出来站好后，塔米等老者便领着他们下了楼，来到会馆后面一座屋子里，先安排他们吃早餐。

布鲁菲德还记得塔米的话，就拿这顿早餐作为实习，结果那刀叉远远没有想像中简单，面包还没来得及吃一半，就听到全体用餐完毕的命令。

接着，他们被领到二楼，分开男女浴室，进行一次清洗。命令很简单，每个人都必须干干净净，不能让自己有半点大海贱民们的肮脏气息。

所以在公共浴室内，布鲁菲德洗得十分仔细，生怕因为一点点瑕疵而被淘汰。

和他同房的那个高个子男孩特地跑到他旁边，在哗啦啦的水声中，低声说了句：“谢谢你！”

布鲁菲德用疑惑眼神来回应对方，那男孩又低声说：“你叫醒了我，平常在家里那条船上，我总是最退醒来的……”

布鲁菲德心想这没什么，但还是笑了笑，

男孩显然是个比较健谈的人，继续低声道：“今早最退起床的那两个已经在早餐后被送走了，所以我很感激你。”

布鲁菲德还记得昨晚会馆一楼长廊上，那几个聊天者被斥走的深刻教训，所以他还是笑笑，不作任何回应。

男孩也笑了，继续利索地洗刷着自己，低声道：“不必那么拘谨吧，这里监视没那么严。你看这里大多数人都在小声说着话，他们总不可能把我们全淘汰了吧！”

布鲁菲德仍是笑，不过笑得有点尴尬，因为被人看穿了自己正在想什么。

男孩似平很想赢得他的友情，又说：“我叫尤兰塞恩，你呢？”

布鲁菲德终干低声应了句：“我叫布鲁菲德。”

“嘿嘿，布鲁菲德，很高兴认识你……”

“……”

洗完澡后，每个人都获发了一套最低级的仆人服装，大多有七成新，对于布鲁菲德他们大多数人来说，这样的衣服算是生平穿过最漂亮的一套了。

接着，在老者们的指示下，他们重新列队走上三楼，在一间资料室外排队登记资料。

那叫尤兰塞恩的男孩排在布鲁菲德的后面，他凑到布鲁菲德的耳边，用低得像蚊子叫一般的声音，低声道：“不必紧张，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就可以了，千万不要说假话。我哥哥去年来考过，他告诉我的……”

布鲁菲德点了点头，动作十分轻微，心想这个尤兰塞恩说是哥哥来考过，其实说不定是他自己第二年重考了吧，不过他肯冒着被淘汰的危险来告诉我这些，也算难得了，不禁对这个尤兰塞恩多认可了几分。

第一集 第三章 上

资料室一排桌子，桌子后坐有穿着整齐的登记员，每个人都严肃得很，连一丝一毫表情都没有，布鲁菲德对他们外貌的评价是刻板，但很专业。

负责审核布鲁菲德的那个登记员为他量度身高，秤了他的体重，再问他姓名、出身等等资料。布鲁菲德本以为应该昨晚就回答的问题，现在一股脑涌向了他，他小心翼翼的作答，不时还会抬头看看那登记员的神色，发觉对方仍是毫无表情，如实登记。

布鲁菲德感到有点沮丧，他本以为自己如此不幸的身世和遭遇，会得到对方一点同情和安慰，没想到直到最后，对方也仅仅一句“问话完毕，你可以出去了”。

这多多少少令布鲁菲德感到一阵不舒服，但他刚出门就立即安慰自己：对方只是贵族的工具，高贵的灵魂不应该为工具的漠视而感到难过的。

大海的贱民们大多没有姓氏，只有名字。

因为这个，资料室里发生了一点点骚动，一个或许曾经是贵族，但现在已经落魄的女孩，强调自己的全名，要求登记员必须把自己的姓也加进资料里，但被登记员拒绝了，理由就是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来到托玛纳参选的孩子，姓氏那一栏都必须是空白的，日后你有机会晋升，那也只能是法考尔金这个伟大的姓氏填进那处空白的地方。

好不容易将这场小风波平伏了下来，当然是那个女孩失败告终，所以她走出来的时侯，眼圈还是红红的。不过，布鲁菲德却特别多看了她几眼，他觉得这个女孩子十分有个性，应该也拥有着一个高贵的灵魂，她肯为自己的尊严抗争，最难得的是，她闹得这么大声，竟然也没有被立即淘汰，这就足够让步步为营的布鲁菲德景仰了。

他等待的位置恰好就在资料室的正门外，从他的角度可以十分清楚地看到资料室里面的情况，他发现许多人说起自己的经历时都会忍不住痛哭流涕，他不禁又替自己骄傲了一下，最起码，他在贵族的工具面前能保持坚强。

好不容易等到所有人都问完话了，他们才能列队下楼，下楼的时侯发现又有另外二十几个同龄人被领了上来，身上穿着和他们一模一样的服饰。

布鲁菲德心里暗自的想，那个叫卡尔的选拨官员今天又选了半天，选出了他们？

回到一楼的餐厅，布鲁菲德发现所有的餐桌都被铺上了雪白的餐巾，餐具明显被特意洗刷过，看起来特别的亮丽。

布鲁菲德心想，塔米先生果然没有欺骗我，布置得特别好，那说不定真有贵族老爷在暗处盯着观察了。

他觉得有必要报答一下尤兰塞恩前面的提醒，在所有人挪开椅子坐下的时侯，他藉着四周的噪音，轻声对光兰塞恩说：“吃相不要太难看了，可能有审核官在看着我们。”

尤兰塞恩点了点头，对布鲁菲德用力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的谢意。

这顿午餐异常丰富，每张六人桌就有一条烤鱼，每个人竟然还有一小块鱼排，还有远比早上数量多的面包和饮料等等。能坐在这里的少年，都不是莽撞愚蠢的家伙，谁也不敢率先动手，但也幸好如此，等所有的食物都上桌后，一位老者才宣布，等侯其余的侯选者到来，才能进餐。所有人只能眼巴巴的坐在座位上，而且坐姿要笔直，不能难看。

面前烤鱼的芬芳一阵阵的飘进鼻子里，实在令人心痒难安。对于早餐份量明显不足的布鲁菲德来说，这确实有点难熬，但幸好他在玛丽斯姨妈手下习惯了这种滋味，所以依然笔直的坐着，目不斜视，尽量不去看那些美食。

许多人就远不如他安静了，尤兰塞恩已经算表现好了，但也起码小幅度地改变了几次坐姿。他们整整坐了大半个小时，直到餐厅的小挂钟打响了中午一点的钟声，远处的楼梯才隐约传来了脚步声。

布鲁菲德看到坐在他对面的那个男孩嘴巴动了动，心想，假如对方能把声音发出，一定是充满埋怨的句子。终于等到所有侯选者都就坐了，塔米敲响了餐钟，宣布用餐时间到了www奇Qisuu書com网，大家才敢动手进餐。

尤兰塞恩是个机灵的男孩，他认为布鲁菲德在这个环节向他透露了“内幕”，那跟着他准没错的，于是，他就跟着布鲁菲德错误的示范，慢悠悠地切割鱼排，再慢悠悠的叉起面包，沾点牛油，然后慢悠悠地放进自己的嘴巴。

这样的结果，导致餐钟再次响起时，他们都没有吃饱。

不过，令布鲁菲德感到欣慰的是，还是有许多人是吃得十分狼狈的，甚至有人把自己衣服的前襟都弄脏了。

卡尔官员出现了，他观察了一下这些侯选者，好像不无失望的叹息了一声，吩咐塔米他们让侯选者们列队。

理所当然的，那位把衣服也沾上油迹的家伙，消失在了这个队列之中。

布鲁菲德暗中数了数，发现侯选者的总人数大概还有近百人，他心里不禁有点忐忑，他现在还搞不懂最后会选出多少人，不过他很清楚法考尔金不可能每年都会招揽这么多人的……

第一集 第三章 下

候选者的队伍在卡尔的带领下，浩浩荡荡地走进了大街，这是夏日的午后，街上的贵族老爷并不多，倒是两边二三楼的露台上，站满了正在乘凉的贵族小姐女士们，她们对布鲁菲德这群候选者们指指点点，评论十足。

布鲁菲德不禁微微低下了头，脸上好辣辣的，他感到一阵深深的耻辱，感觉自己和其他候选者就像畜生，或者像货物一样，被人任意指点，没有了任何的尊严。

但这个时候，他自认为的高贵灵魂完全沉默，卑微的一面占据了主动，现在他根本没有任何发作的资本。

事实上，大海的贱民们罕有能在陆地上走上这么长的路，尤其还是脚下那么洁净的街道，但布鲁菲德的心完全陷入进自己编织的屈辱当中，完全没有其他人那么享受。

趁着四周都有人声，尤兰塞恩低声说了一句：“喂，布鲁菲德，好像很多美丽的贵族小姐们都看着我们这个方向呢。”

“哼！”布鲁菲德应了一声，但这不满的声音却放得很轻很轻。

“如果真给哪个贵族小姐看中，让我们去当男宠，也是件不错的事呀，嘿嘿……”尤兰塞恩没去看布鲁菲德的脸色，自个陶醉了起来，当然，尽管在得意之中，他的声音依旧压得很低。

男宠是贵族中的奢侈品，能成为奢侈品者，当然姿色相当过人，布鲁菲德的脸色更难看了，他觉得尤兰塞恩侮辱了自己，脸上的神色更难看了。

他们这行人一直走进托玛纳的中心地带，绕过那破旧的海神雕塑，转向了西边的军事区，来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广场上，卡尔等人吩咐他们列队站好。

这一次，连卡尔也亲自动手，和塔米他们一起为布鲁菲德等候选者作最后的衣装整理。

“无论如何，你们都必须立正站好，保持应有的举止，懂了吗？”卡尔逐行逐行的低声吩咐着。

布置好一切后，卡尔和塔米他们就远远站到阴凉处，而布鲁菲德他们就不得不站在太阳的正下方，盛夏午后的阳光是最为毒辣的，长时间灼晒很容易发生中暑，但真正的审核官大人却姗姗来迟，由得候选者接受猛烈阳光的热情洗礼。

大海中的贱民大多都是能吃苦的，但审核官大人的时间观念实在太差劲了，大半个小时过后，一位较弱的女孩首先倒下了，脸色苍白，显然是中暑了。

她就站在布鲁菲德的附近，所以布鲁菲德很清楚地看到那女孩就算在昏迷中，嘴唇还是不停的颤抖着，布鲁菲德想，她是想说点什么吗？或许是一番很不甘心的话吧……

鸟儿在广场外的树丛中叽叽喳喳的叫着，透出一丝丝烦躁的气息，汗珠一粒接一粒地从布鲁菲德额头中渗出，然后缓缓从他脸庞上滑落而下，滴落在广场的石板上，发出一下接一下的滴答声，尽管这些声音十分轻微，但布鲁菲德却异常仔细的聆听着，这是他继续维持清醒意志的最佳办法，他有点后悔午餐的故作斯文，那个时候多吃一点，现在就可以撑久一点了。

已经一个半小时过去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候选者被送了出去。

就在布鲁菲德也快要崩溃的时候，异变忽然发生了，一群不知从那里钻出的野狗，像疯了一样扑向候选者，刺耳的狗吠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竟然有上百条大型恶犬从各个方向扑向他们，远远看到它们雪白的牙齿在阳光下发出耀眼的锋锐光芒。

布鲁菲德的脑筋顿时醒了一醒，第一反应是，惨了，该不该马上逃走呢？接着下来第二反应是，那个审核官是不是故意放这些凶犬出来，借此来考核我们的镇定？

在其他候选者的惊叫声中，他侧头往卡尔官员他们望去，发觉他们同样是一脸惊惶，区别仅仅是他们没有惊叫出来，尽管慌张，举止却没有失措。

布鲁菲德飞速思考着，传说中贵族老爷们的地盘真会出这么大的漏子，让疯狗四处乱跑吗？真有这样漏子，又刚好被我们这群准备受审核的候选者们给撞中了？这未免太偶然了吧……

他对身边准备逃跑的尤兰塞恩低喝道：“别乱了，尤兰塞恩，现在就是考核的题目了！”

尤兰塞恩怔了一怔，他的脚步移动了两步，又站了回来，最后他选择了信任，长期在海上生活，有些人可以从其中锻炼出过人的直觉，能嗅到什么时候会放晴，海上什么地方会有风浪，尤兰塞恩就是这一类人，他直觉告诉他，布鲁菲德这句话值得信任。

事实上，那群凶犬来到他们面前就停下了，只是继续张牙舞爪的吠个不停，所以有几个身穿高级官员服饰的男女走进广场的时候，仍然站在原位的候选者，只剩下三十人不到，其余的，不是躲到了广场的角落，就是爬上广场边上的栏杆。

一列卫兵跑了进来，把离开原位的人统统带了出去。

布鲁菲德缓缓舒了口气，他发现高级官员当中，其中一个成熟的女士好像对他微微笑了笑，于是他猜，她是不是就昨晚向他发问的那一位。

卡尔小跑了过去，低声汇报着什么。

领头那个黑衣男子一脸严肃，慢慢向布鲁菲德他们走去，由得卡尔紧随身后报告。

黑衣男子走进候选者当中，四处观察，他首先发现有个候选者已经坐倒在地，裤裆还湿湿的，他不禁皱了皱眉，指了指那人，闷哼道：“他可以下去了。”

卡尔一摆手，马上就有卫兵将此人拖走。

黑衣男子来回在他们当中走了一趟，又在另一个候选者身边停下，端详了一下那孩子的耳孔，里面明显有污迹没有洗干净，黑衣男子这次话也没有多说，指了指，摆了摆手，那人也被带下去了。

布鲁菲德发现自己的心跳明显加速了，尤其在四周忽然变得如此安静的环境下，他听到了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他很害怕这样巨大的心跳声会影响自己能否顺利通过考核，但怎么也无法让心脏平静下来。

当黑衣男子来回走到第二趟，来到他身边时也停下，布鲁菲德的心几乎跳了出来，这么辛苦才来到这里，难道还是要被带走，成为一个无家可归的贱民吗？

幸好黑衣男子仅仅在端详他身旁的另一个女孩，她上衣的下摆明显有一块牛油的污迹，不过那女孩很聪明地把那里用小夹子给夹了起来，把沾了污迹那地方夹到了里面，不注意看根本无法发现这处瑕疵。

黑衣男子抽出了夹子，看清楚了那污迹，冷冷笑道：“别耍小聪明！”又是摆摆手，这个女孩也被拉了下去。

黑衣男子转过身，目光就落到了布鲁菲德的脸上，他凑近了少许，细细端详着布鲁菲德的五官，布鲁菲德感觉到了对方鼻息，看清了面前这张威严中带有一点点霸道的脸，他感到一阵心慑，但生存的信念支撑着他，令他用尽量平和的眼望着前方。

但黑衣男子似乎并没有因此而放过他，又伸手拨开了他额头上刘海，要把他观察得更为仔细，布鲁菲德心里涌过一阵恐慌，大海的贱民中早就盛传过贵族老爷们喜欢虐玩蛮童，这位黑衣老爷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布鲁菲德的内心顿时打了个冷战，尤其他感觉到黑衣男子眼里似乎还闪过了欣赏的亮光。

黑衣男子的脸庞终于离开了少许，他用力捏了捏布鲁菲德的肩膀，又捏了捏手臂，明显的皱了皱眉，甚至还摇了摇头。

布鲁菲德的心有一丝安慰，这位贵族大老爷不会看上我了，但更多是恐慌，这黑衣老爷每次摇头，就有人要被淘汰了，我过了这么多关，最后还是要被淘汰了。

就在他心灰意冷时，黑衣男子却道：“你一直表现得很好，只可惜太瘦弱了，筋骨也不结实，就像北岸的度假轻木帆，看起来很华丽，却无法在海里经得起大风大浪。”

他是说我中看不中用吗？布鲁菲德思考着这个问题，情绪暗暗开始有点抵触，但他不敢用任何言辞来反驳。

黑衣男子身后的卡尔见布鲁菲德一脸若有所思，赶紧向他打了个眼色，布鲁菲德才反应过来，连忙道：“谢谢老爷的教诲。”

黑衣男子首次展露出笑意，甚是温和，说：“但任何船只要经过改良，都能成为乘风破浪的好船！”

他转身离去，对卡尔作了个重新列队的手势，卡尔赶紧指挥布鲁菲德他们重新排成新的整齐队列。

布鲁菲德飞快数了数，现在只剩下二十四人左右了。

藉着重排队列的脚步声，尤兰塞恩飞快说了一句：“谢谢你，布鲁菲德！”声音很低，但布鲁菲德还是听到了。

不过他仅仅是微微点了点头，以作回应，他不想刚刚建立起的好印象就被破坏了。

黑衣男子站在队列前，朗声道：“你们好，我是海因姆男爵，在托玛纳专门负责新人的训练！在整个选拔过程中，相信你们也了解到了，我们法考尔金家族需要的人才，不单要有智能、做事够精明、举止得当、忍耐力强等等优点，还要有胆识，有眼光，你们既然每个人都说愿意忠诚于家族，那么就必须信任家族，相信只要在家族的地盘里，你们的生命会得到最大的保障！刚才考核最后一个环节里，要考的就是忠诚、信任、胆识和眼光，我很高兴你们都做到了……”

布鲁菲德一听到“刚才考核最后一个环节”，顿时心花怒放，他终于通过以严格闻名的法考尔金家族的考试了，不用被人驱赶出托玛纳，不用成为无家可归的贱民，不用被凶残的卫兵吊死在城楼上了……

因为太过兴奋，他脑海里“嗡，嗡”的响了几下，以至错过了海因姆男爵的不少发言，他赶紧重新定下心，以免被有心人看出他正得意忘形，只听男爵继续说道：“……在家族里，什么学问都可以学到，唯独忠诚是靠你们自己去理解，去实践的，将忠诚这种最高贵的品格烙印进你们的灵魂里，永远信任家族，永远忠诚于家族！最后，恭喜各位，你们正式成为法考尔金家族的预备成员！”

在卡尔的带领下，布鲁菲德等预备成员整齐向海因姆躬身行礼，海因姆已转过了身，领着他的官员们，向广场的出口走去。

第一集 第四章

军事区，预备成员的训练营大楼里，布鲁菲德冲了一个异常舒服的冷水澡，原来那套仆人服已经脱下回收，换上了一套崭新的预备成员服。

布鲁菲德对着更衣室的全身镜，很是满意地看着自己这个精神的造型，老者塔米悄悄地走到他身后，看了看四周无人注意他们，才低声道：“孩子，恭喜你过关了，切记先前卡尔先生对你们说过的种种规矩了！”声音仍是充满了友善和鼓励。

布鲁菲德真诚地对塔米笑了，低声说：“谢谢塔米先生你的指点！”

塔米和蔼一笑，说：“海因姆男爵欣赏你呢，在最后那个环节的考核里，不但因为你看穿了他的想法，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更因为你肯出言提醒了旁边的朋友要镇定，这才是最难能可贵的。”

布鲁菲德心里不禁凛然了一下，这里的人可真不简单，就算是塔米这样的老人家，竟然连这么细小的地方也能注意到了。

塔米“呵呵”的低笑了两声，说：“我仅仅是特别注意你，才能发现罢了，但海因姆男爵却能注意到每一个人！”

面对布鲁菲德疑惑的目光，塔米解释道：“因为我过去有段时间侍候过男爵老爷，男爵的眼光特别的锐利和独到，这几年他来负责新人训练了……对了，你可不能松懈，家族虽然珍惜人才，但一旦出现什么漏子，立即就会被赶出托玛纳的，明白吗？”

布鲁菲德刚刚张扬起来的心立即沉了一下，因为塔米最后几句话说得沉重，所以他用力点点头表示明白。

这时，换好新衣服的尤兰塞恩走了过来，塔米马上转过身，慢悠悠地走开了。

尤兰塞恩兴奋的低声道：“布鲁菲德，我刚去看了分配名单，我们被分到同一个房间，嘿嘿，真是太好了。”

布鲁菲德心里虽然因为对方曾说一起当男宠一事，对尤兰塞恩还有点芥蒂，但尤兰塞恩的热情还是打动了他，他真诚地笑了笑，轻声回应：“我也很高兴看到这样。”

因为这是他们成为预备成员的第一天，下午又曾在艳阳下爆晒了这么久，训练营没再给他们布置什么任务，晚餐过后，预备成员就可以回房休息了。

这里的房间要比昨晚那间宽敞许多，甚至还配备了独立的卫生间，显示出作为法考尔金家族成员的优越性，不过卫生间里并没有喷头，要洗澡必须到公共浴室，布鲁菲德猜想家族的用意是为了更好的监控每一个成员的身体。

尤兰塞恩四肢伸展地倒下自己的床上，乐呵呵道：“今晚终于可以舒舒服服地在陆地上睡上这么一夜了！”

布鲁菲德小心翼翼的观察房间每一个角落，担心还会有什么装备正监控住他们。

尤兰塞恩笑道：“不必担心，这里他们没有设置监视！”

布鲁菲德皱眉道：“你怎么知道？”

尤兰塞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得意的笑道：“就凭我惊人的直觉判断。”

布鲁菲德无言以对，没好气地坐在床上，闭目养神，思索着自己的人生，忽然安稳下来，他回忆起过去，甚至还忽然有点想念玛丽斯姨妈和欧沃姨丈，不知道他们现在正在干什么，玛丽斯姨妈大概又为物价的不稳定而大发牢骚吧。

他仇恨他们舍自己而去，却又缅怀他们曾让自己在他们船上渡过了人生中最难熬的七年。

尤兰塞恩在对面床上叽哩咕噜的说着什么，布鲁菲德都没有听清，只想着自己奇怪的心事。

这个时候，门忽然被敲响了。

两人立即条件反射的站了起来，布鲁菲德打开房门，发现卡尔先生正站在门外，笑意盈盈地盯住自己，在他身后还站有两位未曾见过的先生。

卡尔以从未用过的亲切语气对他说：“斯尔维亚侯爵大人要见你，你马上出发吧！”

布鲁菲德不禁愕然了一下，自己才刚刚来到这里，怎么可能会有贵族老爷要见自己呢？

他从卡尔暧昧的眼神似乎捕抓到什么，心中一寒，暗叫不好，难道那个什么什么侯爵才是传说中蛮童爱好者，他老人家问卡尔这个混蛋有没有新货，卡尔这混蛋就把我给推销出去了？

卡尔哪里能猜到布鲁菲德小小心灵里的复杂想法，见他不动，便催促道：“这两位是侯爵大人的家臣，你跟着他们前往就对了！”

尤兰塞恩用肩膀在背后轻轻顶了顶布鲁菲德，提醒他得搞清楚上下级关系，这里可是等级无比森严的托玛纳。

布鲁菲德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只好躬身道：“明白了，卡尔先生，我马上就去。”

那两位家臣先生也不多话，作个请的手势，就一前一后夹着布鲁菲德，离开了训练营大楼，上了一辆异常豪华的马车，往托玛纳市区的方向驶去。

此时已是夜晚时分，路上罕有行人，偶有马车与他们擦身而过，布鲁菲德发现这些马车都为他们让道，可见这个什么什么侯爵的身份一定十分高贵。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街道旁的路灯，朦胧的灯光照耀着朦胧的前路，整个托玛纳沉浸在静谧的气氛之中。

布鲁菲德过去从未坐过马车，而且一坐就是老人家嘴里讲的四轮豪华马车，但这个第一次并没有为他带来任何喜悦，他的内心甚至开始挣扎起来，万一那位什么什么侯爵老爷真的看中我，我该如何反抗呢？我这么瘦弱，万一不是他的对手，那又该怎么办才好呢？难道我高贵的灵魂就要在这罪恶的托玛纳里被玷污了……

他忽然意识到，要平平安安的在这里过日子，也并没有件容易的事情。

布鲁菲德猜想着无数种可能出现的情形，构思出来的画面越来越荒诞，不过无论哪一幅画面，他都是被侮辱的那一方。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侯爵老爷的两位家臣已一前一后的夹着他下车，布鲁菲德看着面前那红砖高墙，仿佛已经能想像在它背后的阴森恐怖，从缓缓敞开的大铁门中间走进时，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

因为这些负面心理，他甚至没有扭过头去观看他从未见过的花园，还有大厅里堪称奢华无比的贵族装璜，布鲁菲德被领进了二楼的一个豪华的房间里，当他看到房间的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大床时，(奇.书.网--整.理.提.供)还有鼻子间闻到那阵淡淡的香水味道时，他心中惨叫，我完了！

那两个家臣丝毫没有体谅他的心情，面无表情地抛下一句：“布鲁菲德，你在这里等着就对了。”

话毕，两人关门离去，空荡荡的房间里只剩下布鲁菲德一个人。

对于那个随时有可能到来的可怕未来，布鲁菲德被一股不可克服的胆怯给缠绕住了，他心慌意乱，两脚甚至颤抖了几下，他很想到附近那张精美的象牙木椅上坐下，又担心那个什么什么侯爵忽然到来，就因为他的无礼而趁机发难。

就在他感到最彷徨无助的时候，房间里的灯忽然熄灭了，布鲁菲德的心几乎跳了出来，他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失态的惊叫声，但双脚就不再那么听使唤了，踉跄地后退了几步，竟然一屁股坐倒在了那张象牙木椅上。

布鲁菲德赶紧又站起来，内心更是狠狠地痛斥自己，竟然被这忽然而来的黑暗吓着了，实在对不起自己那高贵的灵魂。

一点光芒从黑暗的远处涌出，布鲁菲德眯起眼睛往那方向望去，发现那光芒正缓缓向自己游来，刚刚鼓起的勇气马上被新一轮的恐惧所掩盖，他双腿一软，再一次坐倒在了椅子上，幸好，光芒来到近处时，他终于发现那原来仅仅是一根蜡烛所发出的烛光，目光移动到烛光后，布鲁菲德的呼吸顿时停止了刹那，那是一张美丽无暇的少女脸庞，正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自己。

“布鲁菲德，你好！我叫艾莎，这间房间的主人！”脸庞的主人轻声自我介绍着，她的声音比她的相貌更有令人出轨的魅力。

布鲁菲德不禁咽了下口水，他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如此漆黑的环境里，一点淡淡的烛光，加一个美丽的少女，足以让他以为自己正身在梦中，但他警觉自己这是现实，一步的差错，那他将万劫不复。

他赶紧起立，微微躬身道：“艾莎小姐，你好！我正在此等候侯爵老爷呢。”

“嘻嘻……”艾莎发生一阵银铃般的娇笑，听得布鲁菲德又是一阵心猿意马，他慌忙低下头，不敢再去看那张充满诱惑力的俏脸。

艾莎轻声说：“傻瓜，我父亲早睡了，我是借他名义，将你约到这里的！”

布鲁菲德诧异道：“那……那是为什么啊，艾莎小姐！”

艾莎往前迈了一小步，轻轻笑道：“因为，人家今天中午在中心大道看见你，觉得你很好看，所以就把你叫来，再仔细看看咯。”

布鲁菲德可不是什么迟钝的男儿，立即模糊地把握到艾莎小姐这句话里面的诱惑意味，大海中的贱民大多抱着能过一天算一天的理念过活，性观念一向颇为开放，不少早熟者更是十四、五岁就开始有这方面的经历，满意的话，甚至还会缔结婚姻，生儿育女。

玛丽斯姨妈尽管从未给他提供过这方面的便利，还尽量压制他各种各样的欲望，但长期在大海上流浪，在各个不同的码头间渡夜，耳濡目染，这方面的事情虽然没机会实践，但还是见识过不少的。

现在这么香艳的一个机会放在面前，布鲁菲德发觉他的喉咙就像发了烧一样干裂，很想说点什么来回应，却怎么也找不到最恰当的措辞。

艾莎小姐饶有兴趣地望着他那张涨红了的脸，扑哧一笑，说：“布鲁菲德，越看你越可爱呢！要不，你做我男宠好了！”

“男宠”这两个字就像一把利剑，狠狠地刺进布鲁菲德弱小的心灵，这阵剧痛醍醐灌顶般提醒了布鲁菲德，这是阶级分明的托玛纳，不要存在任何妄想，尤其是爱情这一类奢侈的感情。

关于布鲁菲德认为她侮辱了自己这一点上，艾莎丝毫也没察觉到，而事实上，一个高高在上的贵族小姐，竟然向一个大海的贱民提出邀请，让他有机会成为贵族小姐的男宠，这简直是海神赐予他的最大恩宠了，所以艾莎很奇怪，布鲁菲德竟然没有丝毫激动的神色，甚至还有点愤怒的瞪着自己，她低声道：“布鲁菲德，你不会是高兴得无法做出反应了吧？”

布鲁菲德已重新挺直了腰，正视艾莎，他觉得没必要避开一个正侮辱自己的人的眼睛，沉声应答道：“艾莎小姐，谢谢你的提携，但我更愿意呆在新人训练营，学点技能，以后好为我们法考尔金家族效力！”

艾莎见他从开始的茫然，到现在的一本正经，不禁笑道：“布鲁菲德，你是不是在担心我以后嫁人了，你将如何自处，对吗？不必担心，就算我不能将你带在身边，我也会把你转赠给我好姐妹们，保证你这一生衣食无忧的。”

她热诚的好意听在布鲁菲德耳里，简直是天大的侮辱，要不是害怕会被吊死，布鲁菲德真想马上给她两巴掌，把她牙齿给打下来，让她乖乖的闭上嘴巴。

艾莎见布鲁菲德闷不吭声，以为对方已经同意了自己的提议，又轻笑道：“来，跟着我。”

布鲁菲德见她提着烛台转身走去，想了想，最后还是不敢违抗这个小小的命令，慢慢跟在她身后。

艾莎将烛台放到床头象牙矮柜上，回头对布鲁菲德招了招手，让他和自己并肩坐在那张软绵绵的大床上，她轻笑道：“布鲁菲德，你以前有过这方面的经历吗？

布鲁菲德鼻子里满是对方身上的淡淡幽香，看着面前这张精致的俏脸完全写上了挑逗的诱惑，他喉咙又一次干涩起来，但他立即狠狠地责备自己，这是一个短时间内两次狠狠侮辱了自己的女人。

第一集 第五章 上

清晨的钟声响起了，所有预备成员必须在听到钟声后起床，赶到训练营大楼外的广场集合，如果在十五分钟后，钟声第二次响起时，你仍没有到达广场，并且缺乏一个合理的解释，那么，你可以回去收拾行装走人了。

布鲁菲德睡得并不好，直到快天亮了，勉强才能合眼，但钟声响起时，他立即从床上弹了起来，想在这里生存下去，那么就得守这里的规矩，他摇醒了尤兰塞恩，自己迅速穿好那套崭新的预备成员服装，再稍作梳洗，不再管刚刚穿好衣装的尤兰塞恩，自己冲出门外，往楼下奔去。

但令布鲁菲德失望的是，他并不是第一个到达广场的人，先他们几届的预备成员不少已来到了广场，就算是他们那一届，也有一个俏丽的女孩笔直地站在了那里，布鲁菲德认得她就是那个执着地坚持要用自己姓那个女孩子。

当他从那些高届的预备成员身边走过时，他感到有不少目光正盯着他，这多少令他感到有点不适，但当他听清其中传来一些嗡嗡的议论声时，他简直气炸了。

“那个小家伙好像昨晚出去了……”

“知道，我的床靠窗边，看到有辆豪华马车把他给接走了……”

“前面我扫落叶的时候，听长官说，好像是有什么贵族老爷找他呢……”

“找他干嘛？”

“你说呢？”

“嘿嘿，又一个可怜的男宠产生了，还是大老爷的男宠。”

“哈，你羡慕人家了？”

“呵呵，当男宠可以提出离开训练营呀，多美妙的事情……”

“……”

布鲁菲德握紧了拳头，尽量不让自己做出任何出格的举动，现在的屈辱，日后一定用无比的荣耀去洗刷，当他目不斜视地走回到自己的位置时，脸色已如白纸一般苍白。

那女孩见到布鲁菲德到来，回头笑了笑，布鲁菲德也勉强牵动一下嘴角，但他心里却是咯登了一下，那些混蛋在那边胡说八道着，她难道一句也没有听到吗？对了，她故意回头对我笑，那是耻笑我，间接性地侮辱我！

此时的布鲁菲德，只觉得全世界都是敌人。

那女孩注视着布鲁菲德难看的脸色，没将头转回去，反倒微微侧过了身，低声道：“你叫布鲁菲德，对吗？昨晚长官吩咐我整理我们这一届预备成员的数据，我看到的……嗯，我叫凯斐瑞！”

布鲁菲德微微低着头，他现在的心情根本不想与对方作任何言语上的较量，在他看来，这个叫凯斐瑞的女孩一定是在试探自己，试探自己昨晚到底干了什么，到底是不是成为了贵族老爷的男宠，一定是的……布鲁菲德心中的屈辱更深了，但他抬起头望向对方，却发现凯斐瑞的眼睛里并没有嘲讽，反倒充满了友善，隐约中还透出一丝安慰。

凯斐瑞见布鲁菲德仍是一声不吭，又低声说：“布鲁菲德，不必担心，在第二次钟声响起前，低声会话是长官允许的。”

“哦……”布鲁菲德轻轻的应了一声，他觉得对方应该是抱着一份善意会话的，所以他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的？”

“四年前我来参观过这里，当然，那时候我还是贵族，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人再认识我了……”凯斐瑞苦涩一笑，笑容里满是唏嘘和落寞，这样的笑容完全与她的年龄搭配不到一起。

布鲁菲德瞥了一眼那边的高届预备成员，低声问：“凯…凯斐瑞小姐，他们是……”

凯斐瑞没等布鲁菲德说完，直接回答道：“他们同样是法考尔金家族的预备成员，在身份上，和我们并没有什么不同。只不过他们先来一年、两年、三年、或许更久。从有些人的衣服已经陈旧，可以看出，有个别预备成员已经在这里呆不少年了！”

凯斐瑞迎上布鲁菲德疑惑的目光，解释道：“就算你各方面的素质已经及格！但假如贵族们的旗下没有空缺，或者暂时还没有贵族看中的，都必须留在这里！”

布鲁菲德的心顿时凉了一凉，但他马上又振作起来，心底里自我鼓励着，一个高贵的灵魂是很容易被挖掘出来的，就像沙子里的黄金，迟早会被人发现。

这时，下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他们这一届的预备成员有不少还边跑边整理着衣装，其中就有尤兰塞恩。

凯斐瑞慢慢将身子转了回去，低声说：“布鲁菲德，我祖父曾经对我说过，只要有人群的地方，就会有流言蜚语。你还没有能力改变世界时，就暂时融入这个世界吧！”

布鲁菲德怔了一怔，他发现这位凯斐瑞小姐远远比他想像中要成熟，他有点感激凯斐瑞的安慰，细细品味了几遍凯斐瑞最后那句话，布鲁菲德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过凯斐瑞没再回头，也没再说什么了，或许是坦然接受了布鲁菲德的道谢，也或许是因为布鲁菲德的道谢声太轻太轻了，以致她根本没有听到了。

尤兰塞恩挤到了布鲁菲德的身后，低声笑道：“这次我不谢你了，我要感激海神，是他把你送到了我的身边。”

布鲁菲德还没应他，第二次钟声响起了，周围的嗡嗡谈论声，立即在刹那归于寂静，各届预备成员的体能教官出现了。

高届的教官简洁得很，只吐出一个字：“跑！”就领着归他们管辖的预备成员们慢跑出广场了。

而布鲁菲德他们这新一届预备成员的教官就多说了两句，不过同样简洁：“我们是法考尔金家族的成员，无论将来你们出现在家族的什么位置上，体力都是相当重要的！跟着我，跑！”

他们新人还没有资格随意进入军事训练区跑动，只能绕着广场慢跑着，布鲁菲德的体能并不好，三圈过后就已经大汗淋漓，呼吸困难了。

那健壮的教官叫了声“停”，新人们大多是贱民出身，习惯了大海，罕有在陆地上远距离奔跑，一个个如获大赦，但教官补充：“女的，原地休息，男的，继续跑！”

布鲁菲德他们不得不继续紧咬住牙，又跑了两圈，布鲁菲德已是摇摇欲坠，随时倒下时，教官才再次喊停，并且冷冰冰的作结束语：“你们的身体素质很令人失望，假如一个月后，你们还是这样，没有人可以继续留在这里！好了，去浴室更衣清洗，二十分钟后到餐厅集合！”

布鲁菲德因为热量消耗过大，昨夜睡眠又不足，体质历来孱弱的他几乎在公共浴室里晕了过去，幸好尤兰塞恩好几次搀扶住他，才令他没有在公众面前出丑。

简单的用餐过后，他们来到了新人专用的训练室，一个戴着眼镜、一副老学者模样的导师已经在那里等候了，一些必须的数据、文具、笔记都已经整齐地放在每一张桌子上。

导师等所有人坐好后，简单自我介绍：“各位预备成员，你们好！欢迎加入法考尔金家族，我是导师摩多，专门负责教导你们家族史……”

摩多的授课远没有他的样子看起来无趣，他生动地讲述着法考尔金家族的来历和崛起，预备成员们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就当是听故事那样，有个别会写字的，还在桌子上用笔记认真记录起来。

布鲁菲德小时候还是跟着父母的时候，曾因为风暴而被困在黑角海域北部的一个小岛上几个月，当时他们的船和另一条中桅商船靠在一起，那船主曾经是个贵族，不过已经没落了，他挺喜欢布鲁菲德，闲着无聊就给布鲁菲德讲讲故事，教布鲁菲德写字认字，那是布鲁菲德这十四年来最有文化气息的时光，他天性聪颖，着实记住了不少文字。

就算后来跟了玛丽斯姨妈，他空闲的时间越来越少，他仍偷偷温习，现在终于有机会再次实践了，他很是兴奋地拿起桌上那根粗制的羽毛笔，异常愉快的记录着要点，不过摩多导师常常吐出一些他不会写的字句，那他只能用自己想像的符号来代替了。

一节课很快就要过去了，摩多导师很是满意地看了看台下专心致志聆听的学生们，其实每个家族招收新人后，第一项要做的工作都是给他们讲述家族历史，让新人们产生认同感，归属感，被美化过的家族史被灌输进新人们的脑袋后，会大大提升他们的忠诚度，这对于家族的未来，是大有裨益的。

“今天的家族史到此为止，我要随机提问几个问题！”摩多扫视了一遍全场，指了指一个坐在前排的预备成员。

那是一个看起来挺结实的男孩，他连忙站了起来，摩多问：“我们法考尔金家族的创始人是谁？”

那男孩用力地眨了眨眼，尽力回忆着大半个小时前的内容，只可惜他的记忆力并不如他想像中管用，想了好一会，才讪讪道：“对不起，先生，我忘记了！”

摩多闷哼了一声，用严厉的语气说：“连我们的祖先都忘记，这成何体统，你站着，直到下课！”

他目光再一次游移，指了指布鲁菲德，说：“你来回答！”

第一集 第五章（下）

布鲁菲德赶紧从位置上站起来，回答道：“我们家族创始人是伊格纳蒂斯。法考尔金！”

“很好，没记住的都给我记住了！”摩多又狠狠地瞪了一眼前面那男孩，才转回到布鲁菲德，问，“那么，我们家族的发源地是在哪？”

“在红岩海域的黄金海岸。”布鲁菲德回答。

“不错，那我们家族一开始是做什么贸易为主的？”

“贵金属买卖，另外还有木材加工……”布鲁菲德流利地复述着摩多曾经讲述过的内容。

摩多又连续问了几个问题，没想到布鲁菲德都能一一作答，摩多目光中不禁闪过了诧异，因为最后一个问题已经是比较难记住的明细了。

他离开了讲台，慢慢走到布鲁菲德面前，瞥了一眼他的笔记，伸手啪一下把笔记盖上，又问了几个比较难的问题，布鲁菲德竟然都能一一回答，摩多赞赏的点点头，这个孩子的记忆力真是好得惊人，家族这次找到人才了。

“我们法考尔金家族进入黑角海域是哪一年哪一月？”远处传来了一把威严的男声，海因姆男爵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门外。

布鲁菲德用力的抿了抿嘴唇，努力的回忆着，他想了一会，才敢迎上海因姆男爵的目光，回答道：“摩多导师还没有讲到。”

“很好！”海因姆男爵也点了点头，转向摩多，道歉道，“摩多导师，我巡堂路过，打搅了，请你继续！”

摩多慌忙躬身回礼，等海因姆男爵离开后，才微笑对布鲁菲德说：“坐下吧。”

布鲁菲德慢慢坐回到位置上，心里疑惑海因姆男爵为什么会突然问一个他还没有学到的问题呢……

这时，下课的钟声响起了，布鲁菲德心中也忽然一亮，天啊，海因姆男爵在怀疑我是不是敌对家族派来的间谍吗？如果我真能回答出那个高难度的古老问题，现在铁定已经被列入海因姆男爵的黑名单了……

他发觉自己的心不争气的急跳了几下，背脊凉凉的，冷汗已在不知不觉间渗透了衣服。

摩多回到讲台上，说：“课间规矩，相信昨天卡尔先生已经向你们说得很清楚了，但我觉得很有必要再说一遍，因为你们当中有些人的记性实在不怎样……”

他瞥了一眼前面回答不出问题的结实男孩，继续道：“记住了，可以会话，但不能喧哗，可以走动，但不能离开训练营，严禁追逐！”

“那么，各位家族的预备成员，我们明天见了！”

布鲁菲德他们集体躬身，一直等到摩多离开训练室。

“嘿嘿，布鲁菲德，没想到你这么厉害呀！”尤兰塞恩向布鲁菲德竖起了大拇指，又拿过他的笔记翻阅，又盛赞道：“没想到你刚来的时候穿得这么破烂，竟然还会写字呢，嗯，字体看起来很漂亮呢……”

布鲁菲德心思还没从刚才那阵恐慌中走出来，他发觉托玛纳这个地方，接触得越深，就觉得越可怕，每一个刹那都有可能出现陷阱，每一个瞬间，都有可能万劫不复。

他以僵硬的微笑回应着尤兰塞恩喃喃般的废话，眼睛不自禁的飘向了凯斐瑞的位置，人就是这样，曾经在一个人身上获得过安慰，再次失落时，就会情不自禁的想起那个人，以期待获得新的安慰，恰好凯斐瑞也转过头望向了他，迎上布鲁菲德的目光，很自然的笑了笑，笑容很柔和，令布鲁菲德感到很舒服，他觉得凯斐瑞也看穿刚才海因姆男爵问话的真正意图，所以给予自己一个鼓励性的安慰笑容，想到这，布鲁菲德对凯斐瑞的好感不禁又多了几分。

接下来，是各类礼仪课，主要以理论为主，实践为辅，到了下午，便是文化课，授以各类知识，都以为未来辅助贵族为主，最后一节课是文字课，文字导师从最基础开始教预备成员认字……

新人预备成员刚到来的好一段时间里，都是以这样的课程开始慢慢融入法考尔金家族，导师们不断的为你洗脑，不断的向你强调忠诚，让你对家族的归属感不断增加，在这途中，还会教导你各类基础知识，让你学会认字，最终成为法考尔金家族里一名及格的成员，或者说，一名及格的仆人。

有托玛纳那高高的城墙挡隔着，海风也不能轻易吹进来，大海中的一切似乎遥远了许多，陆地给人的踏实感，让新进的预备成员们的心也慢慢安稳了下来，在这个地方，最起码不用担心随时降临的暴风雨，也不用担心漆黑的夜晚里出没的海兽，更不用担心明天的饭餐在哪。

但凡事有利必有弊，太过平凡的日子，生活节奏又如此稳定，每天所做的事又是如此重复，时间就会飞快的流逝。

一个月，就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布鲁菲德这一届的预备成员已经有两个被勒令提前离开了，其中一个就是第一节课那个回答不出问题的男孩，他离开那天满脸是泪，甚至跪下哀求导师再给他一次机会，但导师转开了脸，如狼似虎的卫兵就把他像死狗那样给拖走了，布鲁菲德目睹了那一幕，他心情是沉重的，他觉得那个男孩或许和自己一样，已经是无家可归了，离开这里就等着被吊死，他心里同情那个男孩，却无能为力，他想，假如当天回答不出问题那个人不是他，而是自己，那现在被拖走那个人说不定就叫布鲁菲德了……

其实布鲁菲德的想法太悲观了，他一直表现得很好，获得了所有导师的认同，都觉得布鲁菲德可以栽培，摩多导师甚至还认为布鲁菲德是个天才，他很有机会能成为法考尔金家族里的重要成员。

但布鲁菲德本人并不知道上面对自己的评价如何，虽然自我感觉还不错，但他依旧兢兢业业的过好每一天，他不希望下一个离开的人是自己。

在进入训练营的半个月后，基地对他们的管理放宽了一点，课余时间，他们可以在训练大楼的范围内走动一下，这给予了布鲁菲德增肥的便利，塔米老人在训练基地里负责饭堂的管理，常常会偷偷招呼布鲁菲德去吃点夜餐，尤兰塞恩也因此沾到不少光，这个乐观的孩子就嘻嘻哈哈的赞美海神，让布鲁菲德成为他的朋友。

关于布鲁菲德的流言蜚语慢慢淡了下来，但在这样枯燥的日子，预备学员们需要乐趣，一些相关的话题仍在继续延续着，譬如他们会研究为何布鲁菲德才出去一夜，以后就没再出去了呢，那只能说明贵族老爷们不喜欢他，或许嫌弃他不够干净，又或许觉得他太瘦弱了，玩起来不起劲……把话说得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布鲁菲德从愤怒到适应，再到慢慢习惯，几乎可以将这些完全不着边的话过滤到脑后。

但尤兰塞恩可不能，一次公共浴室中，有个高届的预备学员忽然问布鲁菲德，屁股那里还痛不痛？尤兰塞恩就要冲上去揍那个侮辱人的小子，但布鲁菲德赶紧将他拉住了，他淡淡的对尤兰塞恩说：“听说过瓦罗岛特产吗？那是一种大嘴巴的土狗，每次见人就会像疯了一样吠，但没人理会它们的，因为一条狗向你吠起来的时候，我们没必要非得宰了它们不可呀？”

尤兰塞恩哈哈大笑了起来，用笑声为布鲁菲德这个精彩的比喻喝彩，眼角瞥着高届的小子，目光居高临下，无疑在说，我错了，我不该和一条狗计较的……

这轮到高届的小子咽不下气了，他抽起毛巾就想冲过来教训布鲁菲德和尤兰塞恩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但也被拉住了，所有人都很清楚，一旦打架将意味着什么。

对于这次的事件，布鲁菲德自我觉得是一场胜利，证明用智能也可以反击敌人。

在这个月里，布鲁菲德与凯斐瑞也开始了一场精神式的恋爱，他和她不时会会话，她不时还会对他友善的微笑，不同的场合里，她有机会就会看看他，送上鼓舞的眼神，这足够令布鲁菲德品尝到幸福，这位没落了的贵族美女，为自己这个大海中的贱民所倾倒了，布鲁菲德为自己感到自豪，更是确定了高贵灵魂的重要性。

他丝毫不怀疑如果他们都是贵族，现在已经紧紧地依偎在一起，因为不久前曾被一个真正的贵族小姐挑逗过，虽然充满了屈辱，但也点燃了布鲁菲德这方面幻想的火药桶，他常常会在深夜里幻想与凯斐瑞小姐恋爱的种种画面，有时还为此难以入眠。

但他对于未来的野心控制住了自己的欲望，一直也不敢有任何非分的作为，当然，这也和他心底深处的自卑心理有关，他常常会担心这仅仅是自己一厢情愿的幻想。

不管如何，布鲁菲德和凯斐瑞的关系确实走近了不少，他从她身上学到了不少十分正宗的贵族礼仪，还有，规范而且得体的谈吐。

生命总是充满了偶然，一次突发性事件的发生，忽然打断了布鲁菲德的平凡生活。

第一集 第六章（上）

斯尔维亚侯爵家的大管家竟然亲自来到训练营挑人，这就足够让所有的预备成员都站到广场上了。

好几个早已经完全通过各项考核的预备成员，更是精神份外抖擞的站立着，他们一直尚未有贵族看中的，只好继续留在训练营待命，这对崇尚能力的法考尔金家族而言，他们觉得这是一种莫大的耻辱，现在洗脱这个耻辱的时机到了。

布鲁菲德也站在人群当中，但他对这件事并不热心，甚至还十分反感，因为这位侯爵大人家的小姐曾经深深的伤害过自己，他对这个姓氏怀有相当程度的仇恨，并不希望和这个姓氏扯上任何关系。

他心里思索着，毕竟他还是新人，基本上没什么可能会选中自己的，站在这里仅仅是衬托高届生的存在……

况且，训练营里有不少学问还是他相当感兴趣的，这里还有没落的贵族小姐凯斐瑞陪他聊天，没什么必要，他不希望目前的状况有什么变动。

不过那白胡子的大管家似乎对那几个挺胸收腹的预备成员并不感兴趣，只瞥了几眼，就摇头离开了，卡尔官员紧跟其后，又向他介绍另外一些基本达到标准的预备成员，不过白胡子依旧摇头，边走边看，径直往布鲁菲德这群新人们走来。

布鲁菲德隐约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声，白胡子说：“……尽管只是当十五天的临时仆从，但侯爵夫人的眼睛可是很挑剔的，她是一位真正的美学专家，不能容忍视野里出现丑陋的事物。”

落选的预备成员们的脸色十分难看，他们清楚的聆听到，在这位管家先生的眼里，他们被归类于丑陋事物一类。

布鲁菲德不由得撇了撇嘴，仅仅是十五天的临时仆从，竟然就让他们热衷至此，有必要吗？

其实他并不知道，如果在这个试用期里表现良好，得到过这个显赫的姓氏一两句夸奖，日后就算不能留在斯尔维亚侯爵家，也会成为其他低阶爵位贵族间的抢手货。

白胡子继续在人群中穿梭，像浏览图片一般浏览着每一张脸庞，口中继续道：“……卡尔先生，你得体谅我们的处境，风寒正在我们家的仆从间流行，好几个干练的仆从都因此病倒了，要不然也不会劳烦到你们了……唉，只是挑一个而已，怎么这么难呢……”

卡尔先生连忙道：“能为侯爵大人家效劳，这是我们的荣幸，不过，泽达先生，你再往前走就是新人区了，他们都是刚招进来不久的，恐怕无法胜任吧……”

但白胡子根本没听卡尔的，他目光掠过布鲁菲德时就停了下来，然后大步走到布鲁菲德面前，细细打量了起来，喃喃评价：“这娃子的气质不错，应该能入侯爵夫人的眼……”

卡尔低咳了两声，提醒道：“泽达先生，他可是新人，虽然素质不错，但如果在出航过程中，发生什么岔子，那可不好办呀……”

出航？这令布鲁菲德心里咯登了一下，大海在这段时间里已经离他十分遥远了，莫非这个什么侯爵大人就是因为要出海办事，才来这里找临时仆从？卡尔先生，请你务必要说服这个白胡子呀，我可不要和斯尔维亚这个姓氏扯上任何关系，暂时也不想重返大海……

白胡子却摆手打断了卡尔，说：“侯爵夫人可以容忍无能，但不能容忍丑陋，她对美丽有着异于常人的执着。”

其实白胡子话是这么说，但心里又不无顾虑，他若有所思的回头四顾，发觉实在没有更适合的人选时，叹气道：“好了，选定了，就他吧，新人就新人，反正也就是十五天，我会照看着他，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卡尔见对方已经决定，只好说：“那好吧，容我汇报海因姆男爵，签份放行书，你就可以把他领走了。”

“嗯，那就拜托了！”白胡子应了一声，但目光仍扫视着布鲁菲德，又加了句：“好像太瘦了点，唉……”

布鲁菲德忽然觉得现在自己十分像是一件货物，一件看起来不错、但又很难令人满意的货物，而白胡子就像是一个商人，一个买不到称心如意的商品而唉声叹气的失意商人。

他发觉不少目光正偷偷望向自己，里面有羡慕，也有妒忌，当然也有个别不同，尤兰塞恩更多是替自己欢喜，而凯斐瑞是鼓励，隐约还带有一丝失落。

不管布鲁菲德心里是否愿意，他还是被白胡子领走了，在这个阶级分明的社会里，违抗上级的命令是件后果相当严重的事情。

马车上，白胡子向布鲁菲德说明：“听好了，布鲁菲德！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斯尔维亚家的仆从，尽管只是临时的，但你得牢牢切记自己的身份，要把自己当成是斯尔维亚家的正式一员。侯爵老爷要到外面去办点事，在旅程中，你的任务就是清理部分房间，不必担心自己干不好，会有人指点你如何干这活的……”

马车一直驶出托玛纳的北城门，北岸上那一艘艘巨型船舰整齐的列队于此，能将船只停放于北岸，那是贵族老爷们的特权，贱民们的船只必须远远避开这个贵族区域。

在一艘巨型多帆的排桨船舰前，白胡子命令停下马车，他对布鲁菲德说：“侯爵老爷明天才出发，你今晚就上船，熟悉环境，会有人指导你的……”

于是，一位阿德拉的美丽女士代替了白胡子的位置，引领布鲁菲德前进。

布鲁菲德还是头一次能进入如此巨大的船舰当中，看着面前这恢宏无比的巨舰，心情不由得也激动了起来，他从那长长的跳板走上甲板，努力的控制住自己急促的呼吸，不让阿德拉这位船舰仆从主管看出自己的失态之处。

甲板上，布鲁菲德还没试过如此高高在上的观望过大海，恰好有几只海鸥在他头顶的天空盘旋而过，他更感到阵阵心旷神怡，要不是阿德拉女士在旁，恐怕他已经长啸几声，以表赞叹之情。

阿德拉一边解说，一边领着布鲁菲德往甲板下的通道走去，布鲁菲德发现周围已经有仆从开始着手各自的工作了，有人在擦地板，有人在检查墙上照明系统……他们无论男女，共同的特征都是相当俊俏。

在甲板下一层的一个房间前，阿德拉推开门，向布鲁菲德说明：“这是你的房间，启程之后，晚上九点以后的时间，如果没有大人们的吩咐，你的活动范围不能离开这一层。”

布鲁菲德点头表示明白。

阿德拉又补充：“不过今晚肯定会例外，因为有很多工作等待我们完成。”

“……”

接下来，阿德拉女士又领着他走上了巨型船舰的二层，向布鲁菲德介绍他应该做的工作，那就是打扫侯爵老爷的会客厅、饭厅和书房，基本情况介绍得差不多了，阿德拉女士要求布鲁菲德立即复述一遍，布鲁菲德没有令她失望，准确无误的将她讲述过的内容复述了出来。

阿德拉女士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不错，难怪泽达大人会相中你！”

布鲁菲德心想，白胡子压根不是因为我的能力而相中我的。

阿德拉女士最后补充道：“相比起擦甲板这一类工作，你这份算是优差了。不过这也与你出色的外貌有关。但还是要切记，三楼是老爷夫人住的地方，这是禁止你踏足的，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

“那好，开始工作吧！我还有别的事要忙，不能盯着你，但希望你的表现能像你的记忆力那样令人满意！”

第一集 第六章（下）

第六章（下）

阿德拉女士离开了，布鲁菲德跑到下层的杂物房里取出抹布等清洗用具，开始了乏味无趣的清洁工作，尽管地方看起来已经相当干净，但他不敢马虎，老老实实的细抹一次，从地板到桌面再到天花，从饭厅到会客厅，还没来得及干清洁书房的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船上的钟声响了，布鲁菲德知道这是晚餐的钟声，连忙跑到甲板下一层的仆从餐厅里，进食晚餐。

人并不算多，只有二十来个，都是提前进入船舰打扫卫生的仆从。

尽管斯尔维亚家的仆人们都是英俊漂亮，但布鲁菲德出众的气质还是引来了不少目光，但没有人向前和他攀谈，在他们看来，主动和一个临时仆从会话是一件失礼的事情。

布鲁菲德孤零零地吃完了这顿还算丰盛的晚饭，但他并没有因为四周仆从的疏远而感到失落，因为他高傲的心同样看不起他们，他心里对自己说，孤独有时就是前进的最大力量。

饭后，他继续回到自己岗位，亮了灯，做那尚未完成的工作，但打扫到书架时，他的目光忽然被其中一本书的书名给吸引住了──《海术入门》。

玛丽斯姨妈过去常常表演海术，暴风雨来临时为船只加固，逆风时为船只加速等等，尽管每一次的表演都十分拙劣，但布鲁菲德觉得似乎每次都能起这么一点点作用。他一直想学，只可惜玛丽斯姨妈并不愿意教导他，她说海术需要强大的精神力才能操控，而布鲁菲德完全缺乏这一重要条件。

布鲁菲德不以为然，因为他觉得玛丽斯姨妈的精神力未必能强到哪里去。

他盯着这本黑皮书，想把它打开的欲望是越来越强烈了，他左右四顾，并没有任何人在场，但布鲁菲德并不放心，又走出二楼的长廊，两边也是空荡荡的，侧耳细听，并没有任何的人声。

他马上回到书架前，深吸一口气，慢慢把那本《海术入门》给抽了出来，翻开第一页，上面是一篇繁琐的前言，大意是说明海术的渊源，精神力的重要性和海神赐予世人的神秘力量。

布鲁菲德无心细读这些，匆匆略过，连续翻了好几页，终于到了正文，不过第一篇竟然是如何培养精神力和正确使用精神力，布鲁菲德再次迅速翻过，直接翻到海术入门里的第一个海术，竟然就是玛丽斯姨妈使用最频繁的“船只加固术”，这个海术布鲁菲德可是见证过无数次的，他曾经熟背下来，只可惜自己偷偷使用的时候，半点效果也没有，这个问题他可是苦苦思索了很久也没找到答案的。

他选速把这个海术阅读完毕，发现玛丽斯姨妈口中那篇船只加固术，起码漏了几个地方，还念错了好几个字，怪不得效果会这么差，篇末重点介绍该如何运转精神力来操控这个海术，看得布鲁菲德一头雾水，只好又重新翻回到介绍精神力那个篇章，仔细研读起来。

书里所述，每个人都有强大的精神力隐藏在体内，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都无法将这神秘力量给挖掘出来，只因为找不到正确的渠道把它们释放，方法有很多，譬如说利用雷电的威力，又譬如说窒息过后的濒临死亡状态等等。

前面提到所谓的快捷方式方法，布鲁菲德可不敢去尝试，因为那些都是得冒生命危险的，他继续往后阅读，发现后面所讲的方法就实际多了，也安全多了，尤其冥想这一种方式，布鲁菲德是最能接受的，他觉得像他这样喜欢思考的人，一定可以依靠这种方式释放出自己的精神力。

但他正想再看冥想的详细内容时，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这着实吓了他一跳，私自翻阅主人的珍藏书籍，这可是一条相当可怕的罪名。

布鲁菲德暗恨自己看得太入神，竟然对方来到这么近的位置才发现，他赶紧把书合上，往原来的位置插去，谁知道越慌越乱，黑皮书非但没插好，还“啪”一下掉到了地上，聆听那脚步声就要来到门前了，布鲁菲德连忙伸脚一踢，将书踢到书桌底下。

阿德拉女士出现在了门外，质疑道：“什么声音？”

布鲁菲德沉住气，急中生智道：“阿德拉女士，这是清扫书本的声音！”

“什么？”阿德拉女士的疑惑更甚了。

“是这样的，我见有些书上已经沾上了灰尘，我用鸡毛帚将它们拍干净，免得老爷看书的时候沾上不必要的灰尘。”布鲁菲德话说着的时候，手上的鸡毛帚轻轻拍打向那些书本，以作示范，果然发出“啪啪”的响声。

虽然声音听起来和刚才不太一样，但阿德拉女士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点头道：“布鲁菲德，你想的很周到，但一定要小心，弄坏了老爷的书，我们可承担不起这个罪名！”

“知道了，阿德拉女士。”布鲁菲德毕恭毕敬，一副好仆从的模样。

“那么，抓紧时间工作吧，今天晚上每个人都要加班，务必要在明天老爷到来前把清洁工作完成，”阿德拉转身离去，最后补充，“要把工作完成，才能回到房间睡觉！”

布鲁菲德应诺了一声，刚刚平静的心跳又急促跳动了几下，那么这样一来，我不就可以尽情阅读这本《海术入门》了吗？

平常人遇到这样的突发事件后，恐怕立即乖乖的把书放回原处，再继续干自己的本分工作了，但布鲁菲德偏不这样，他又把那本黑皮书从桌底下拿上来，继续细读起来，当然，这一次，他就不敢看得这么入神了。

这样大胆的举动，在布鲁菲德看来，不但是因为要满足自己的好奇心，更因为他觉得掌握一门重要的技能，将来才更有可能实现自己的野心。

入夜后的海风一片冰寒，透过窗户吹了进来，衣衫单薄的布鲁菲德不禁缩了缩脖子，但他还没有胆子放肆到点燃壁炉，仅仅是换了一个站立角度，将黑皮书一页接一页的翻阅下去。

第一集 第七章（上）

第七章（上）

天快亮的时候，布鲁菲德才将那本厚厚的黑皮书翻了半本，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忽然发觉再不离开的话，恐怕会引来灾难性的后果。

布鲁菲德将黑皮书盖上，慢慢放回到原位，又小心翼翼地检查了一遍，自问并没有什么破绽时，才粗粗地将剩余的工作完成。

这时，天已经微微亮起来了，透过东面的窗户，可以看见一轮火红的艳阳正徐徐地从海平线尽头的云层里弹出来，布鲁菲德咋见如此景色，心潮不禁再度澎湃，他觉得，此时的他，正像天边升起的太阳，正准备散发出无穷的热量，万丈的光芒。

他自我陶醉了一会，才匆匆离开书房，四周静悄悄的，其余仆从们早就去休息了，布鲁菲德深深吸了一口清晨新鲜的空气，才缩着脖子，快步走回甲板下一层，钻回到自己的床上。

虽然明知道得赶紧休息，免得不知什么时候驾临的侯爵大人一家看到自己这个临时仆从的疲态，无奈翻来覆去，布鲁菲德却难以入眠，他一会编织着自己未来的野心，在这个海洋时代里，一个真正的海术师可是超然的贵族群体，一会又重温着海术入门中的各个海术，接着还尝试训练精神力，良久后，他的意识才朦胧起来，但急促的钟声却不适时的响起了。

布鲁菲德心底里暗暗咒骂，但强大的意志力还是马上把他从渴望睡眠的状态中抽离出来，他飞快穿衣，再奔到甲板下一层的公共卫生间里迅速梳洗，整理好衣装，才快步冲到甲板上。

仆从们紧急集合在甲板上，白胡子管家已经来到，开始对他们训话，布鲁菲德心不在焉的聆听着，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四周，发现身穿海军服装的军士已经上船了，开始布置保卫工作，还有法考尔金家族的水手们也已经到位，一个身形魁梧的船长正向他们分配着任务。

他心里想，这大概就是豪门出发前的气势吧，侯爵老爷尚未到来，所有一切不但要准备妥当，还得整整有条。

当白胡子训话完毕后，仆从们就分列两排，站在巨舰甲板的入口处，负手而立，以良好的姿态等待着主人的到来。

布鲁菲德早已经习惯这样的等待，或许是与这个侯爵家的姓氏有关，对于这个自己所厌恶的姓氏，他内心感到份外的烦躁和不耐烦，甚至心底里更是前所未有地渴望着获得立于人上的权力，他在心中立誓，总有一天，是他们在傻站着等候自己。

阿德拉女士从仆从们的跟前走过，一个个的仔细观察，免得等会侯爵夫人看到什么不雅，她在布鲁菲德面前停了下来，低声质疑道：“布鲁菲德，为什么你的眼睛会这样无神，里面还布满了血丝？”

“阿德拉女士，我把活干完已经是半夜，所以睡得并不算好。”布鲁菲德垂下了头，一副羞愧的模样，但其实是害怕被对方看穿自己正在撒谎。

阿德拉女士摇了摇头，显然不能满意布鲁菲德这样的模样，她本来十分满意布鲁菲德那富有艺术气息的容貌，相信他一定能满足侯爵夫人的苛刻审美观，没想到现在布鲁菲德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只好把他从队列的头几位抽离了出来，拖到了队伍的中后段，低声警告：“布鲁菲德，仪态是斯尔维亚家的最重要规矩，这次我不追究，下次你小心了。”

布鲁菲德只得点头表示明白，虽感激阿德拉这一刻的善意，但心里对这个斯尔维亚家的反感更重了。

北门传来了马蹄和车轴滚动的喧闹声，布鲁菲德发现每个人都目不斜视，他也不敢擅自转头去看，用眼角余光瞥了眼，似乎正有大队的车队正涌出北门，停在他们这条船前面，接着，船下传来了一阵阵道别声和笑声。

没过多久，这些声音渐渐小了下去，一行脚步声从通道处传来，白胡子连忙朗声道：“恭迎侯爵大人，侯爵夫人驾临！”

所有仆从刷一下整齐躬身行礼，海军和水手们也停止了手上的工作，在各自的岗位上行礼。

布鲁菲德躬着身子，根本没机会看清这些贵人们的长相，只看到一双接一双的漂亮鞋子从自己面前走过。

一把平和的男中音吩咐道：“开船吧！”

布鲁菲德正猜测这是否就是侯爵老爷的声音，北门外已响起连环四声礼炮，巨型船舰缓缓驶离码头，正式启程。

阿德拉女士朗声吩咐：“好了，你们回到各自的岗位上待命吧！”

她想了想，又喊停了布鲁菲德，说：“你先回去睡一会吧，你的工作下午再开始！”

阿德拉不等布鲁菲德道谢，又转对另一个高个男孩说：“杰格，甲板下二层的工作暂停，你先到甲板下一层待命，戴斯，甲板下一层工作交给杰格，你到甲板中心点待命……”

布鲁菲德听得暗有歉意，没想到自己状态看起来并不好，竟然牵涉到这么多的人事调动。

阿德拉吩咐完毕后，说：“本次调动到中午用餐为止，下午各自回到各自岗位，明白了吗？”

“明白了，阿德拉女士！”众人齐声回应。

这一刻，布鲁菲德由衷地感谢阿德拉的善意。

下午，补了一觉的布鲁菲德终于恢复了精神，他负手站在二层会客厅外的长廊上，随时等待上面的召令，表面看起来，他面无表情，兢兢业业，心里已经神游到远方，思考着如何才能创造出属于自己的精神力，海术入门里面描述，人类在最疲惫的时候，精神力也是最薄弱的时候，正是因为薄弱，所以才容易把它们给找出来，开始熟悉它们，并学会运用它们。

上午布鲁菲德得到补充睡眠的机会时，自问也已经到了极度疲惫的状态，就曾尝试过寻找这些虚无缥缈的力量，结果好像真给他用书里面所描述的奇特方法给找到了，一开始是在胸膛的位置，那是一团浅蓝的火焰，接着他发现全身每一个部位都是团团火焰，然后他再想细细分辨，结果却睡醒了。

想到这，他不禁自嘲的笑了笑，如果精神力这么容易被挖掘出来，那海术师也不会这么值钱了，况且书里面说，一般也要三十天以上才能初见成效，自己哪有可能这么快就能内视到自己的精神力呢，那一定是个梦，一个感官比较真实的梦罢了……

楼梯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布鲁菲德赶紧停止胡思乱想，挺了挺胸膛，目不斜视地盯着前方。

“你问问阿德拉，我的五弦琴放到哪里去了，叫她给我拿来会客室！”这是一把悦耳的女声，但布鲁菲德听起来却异常熟悉，因为这声音在过去一个月里不时会在他梦境里出现，那时一把充满嘲讽的声音，代表了他曾经受过的屈辱。

她全名是艾莎.斯尔维亚.法考尔金，侯爵家的千金小姐！布鲁菲德默念出这个名字时，收细了瞳孔，免得仇恨的厌恶之光从眼内溢出。

接到命令那个仆从应诺一声，小跑下楼下去。

艾莎和她的女伴继续轻轻谈笑着，忽然“咦”的一声，两人在布鲁菲德面前停了下来。

“呵，你不是那个新人吗？叫…对了，叫布鲁菲德，怎么也来了？”艾莎笑眯眯的注视着布鲁菲德，笑容很甜美。

但布鲁菲德仍目不斜视，回答说：“回艾莎小姐，是泽达先生选我来当临时仆从的。”

“呵呵，没想到他还挺有眼光的，竟然和本小姐看到同一个地方去了。”话毕，她和她的女伴想必是想起了那个作弄布鲁菲德的夜晚，齐声嘻嘻哈哈的笑了起来。

强烈的屈辱感涌上布鲁菲德的心头，但左右不远处都有其余的仆从，不然他真会一时冲动把这两个小贱人推到水里去，让她们变成两只落汤鸡。

他控制住自己的愤怒，应道：“能为斯尔维亚家效劳，这是我的荣幸。”

艾莎忽然敛起了笑容，神秘的低声道：“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了，你那晚走了以后，我就曾对海伦说过，这男孩眼睛里有成年人的欲望和野心，海伦，还记得吗？”

那位叫海伦的漂亮女孩，轻笑道：“当然记得，他愤怒时的目光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不过布鲁菲德呀，有野心当然是好的，但可别让野心的火焰烧坏自己哦，要是这样的话，那就是引火自焚了，永远不要忘记自己的仆从的身份呀！”

“……”

布鲁菲德心里不禁惊了惊，自己毕竟太稚气了，只要一激动，很容易就会被人看穿心情，面对两人一句接一句的夸奖式冷嘲热讽，他反倒沉住了气，继续面无表情的聆听着，心里冷冷反驳：一颗天鹅蛋，就算是生在养鸡场，那也没什么关系的，天鹅总有一天会振翅高飞。

这时，前面那位仆从已经将那银色的五弦琴抬了上来，艾莎命令他将琴抬进会客室，像是想了想，又回头笑道：“布鲁菲德，就由你进来侍候吧！”

“是的，艾莎小姐！”布鲁菲德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就跟进了会议厅，立在那组豪华沙发边上。

艾莎小姐命令他冲一壶奶茶，自己便和海伦小姐继续嘻嘻哈哈的说起话来，全是贵族间的暧昧事情，那个什么什么子爵想追求哪个哪个小姐，竟然想爬窗户进去，结果因为太胖而摔了下来，还摔坏了腰骨，还有那个谁谁谁，又……她们谈得如此投入，丝毫没有因为布鲁菲德的存在而影响半点“雅兴”。

这样的漠视，布鲁菲德自觉这是另一种侮辱，本来没什么要用到自己的地方，却要自己站在这里，听她们说着一些无聊透顶的事情，对于他而言，布鲁菲德更希望可以回到长廊上胡思乱想，那里起码还有清新的海风。

第一集 第七章（下）

第七章（下）

他心里对这两位贵族小姐开始方方面面的挑剔起来，她们生活虽然富足，精神却无比的空虚无聊，命人搬了这么大一个五弦琴上来，却碰也没碰一下……哼，大概连弹都不会弹吧，真是一对小贱人。

当艾莎和海伦谈论到男人在诚信方面是如何的不可靠时，她们忽然又有了新的主意，艾莎把脸转向布鲁菲德，说：“布鲁菲德，现在我们要考验你的诚信，你愿意接受考验吗？”

布鲁菲德心里当然是老子千万个不愿意，但嘴上却是回答：“既然小姐吩咐，我愿意接受考验。”

“那好，我问你，我漂亮吗？”艾莎笑意盈盈，望着布鲁菲德。

“漂亮！”这一句，倒不用布鲁菲德违心作答。

“有多漂亮？”艾莎注视着布鲁菲德，一副看你如何回答的模样。

美丽从来没有尺子可以量度出来，对于这个问题，布鲁菲德不禁皱了皱眉，心想这个小贱人聊天聊得闷了，又开始作弄自己了。

但忽然灵机一动，想起在训练营里所读过的散文诗，便这样回答道：“艾莎小姐的美丽就像春天，充满了生机和活力，让人从这份美丽中感染到快乐。”

艾莎顿时乐呵呵的大笑起来，说：“没想到大海中的贱民也能说出些动人的句子，哈哈……”

布鲁菲德心里又是一怒，表面仍是不动声色。

海伦接口问：“那么，我漂亮吗？”

“漂亮！”布鲁菲德感到自己高贵的灵魂开始怒吼了，这两个小贱人到底有完没完。

“有多漂亮？”

“海伦小姐的美丽就像秋天，充满了诗情画意，让人从这份美丽中感染到恬静。”布鲁菲德觉得自己脸皮的厚度开始增长了。

两人立即又嘻嘻哈哈的笑了一阵，也不知是为了获得赞美而高兴，还是在嘲讽布鲁菲德这个贱民也能说出雅致的句子。

当布鲁菲德自以为可以停止这些无聊的对话时，艾莎又忽然敛住笑意，突袭了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那我们之间，谁漂亮？”

布鲁菲德还没出声，艾莎又迅速补充：“不许说我们一样漂亮，也不许说春天和秋天各有各的美丽，你只能据实回答！”

海伦哈哈干笑了两声，眼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盯着布鲁菲德的脸，女孩子可没有那个希望自己是比别人丑的。

布鲁菲德不禁咽了下口水，这个问题一个回答不好，说不定半夜就会莫名其妙的被人扔进大海里喂鱼去，这里可是斯尔维亚家的船，表面分析，当然是说艾莎漂亮会比较稳妥，但谁知道海伦是属于什么势力的，看她们这么亲热，相信这个贱人也是出身另一个豪门吧，那么得罪她也是件危险的事。

他干咳了几声，才回答道：“回两位小姐，当美丽到了一个我所无法望及的高度，我是无法比较的，就像我无法能分辨出天上的两朵白云到底谁高谁低。”

这一次，反倒没有了笑声，这是一个相当得体的回答，既表明了自己身份的卑微，请两位大小姐别再为难，也同时给予两人各自一顶高帽。

艾莎细细想了想这个回答，才点头微笑道：“布鲁菲德，你远比我想像中要聪明嘛，只可惜你是贱民出身，如果你生于贵族，恐怕不是外交家，也是一个相当出色的投机商。”

“艾莎小姐过誉了。”布鲁菲德微微躬身，心里又升起了警惕，艾莎这个小贱人可是常常表演变脸的。

艾莎把那把银色的五弦琴提到身前，轻轻拨弄琴弦调音，侧头对海伦微笑道：“忽然有了兴致，不如我们合唱一曲吧。”

海伦微笑点头，琴音悠扬而起，曲调哀而不伤，这是贵族间流行的乐韵，布鲁菲德仔细聆听，虽不会欣赏，但也觉得乐声颇为动人，他偷偷瞥了眼她们两人，艾莎和海伦已伴随着乐韵开始轻轻吟唱，歌声悦耳且灵动，面容恢复了高贵的优雅，仿佛融入了这一刻的艺术之中。

布鲁菲德感受着忽然而来的音乐魅力，心想这一刻的她们，总算有了点贵族小姐的模样。

晚餐时间到了，另外的仆从接替了布鲁菲德的位置，这令布鲁菲德大大松了口气，总算逃出这两个贵族大小姐的视线范围内了，离去时，他感觉到她们似乎有目送自己一程。

甲板下一层的餐厅中，布鲁菲德领了自己那份晚餐，独自坐到一个角落去，仍像昨晚那样，没有人对这个临时仆从支付什么友情。

布鲁菲德心不在焉的用着餐，心里已经飞回到房间，研究那缥缈的精神力量当中去，同时也惦记那本黑皮书，他尚有半本没看，说不定其中会有更多挖掘精神力的线索。

旁边餐桌的仆从们正低声讨论着什么，因为发生了争论，这令他们的声量微微提高了少许，布鲁菲德稍稍关注了一下，原来他们在讨论如何才能讨贵族们欢心，正提出不同的方法来达到这一目的。

这令布鲁菲德不屑的皱了皱眉，人生重要的不是所站的位置，而是所朝的方向，他们和自己虽然同站在仆人的位置，但他们所朝的方向仍然是仆人，只不过是渴望成为高级一点的仆人，而自己却不同，他面朝的是更高更高的权势，是让绝大多数人都得考虑如何讨自己欢心的角色。

他又一次感受到自己高贵灵魂的与众不同，心满意足地回到房间练习精神力，但还没进入冥想状态，房门就被敲响了，接着他被告知，艾莎小姐对现在侍候她那个的仆从很不满意，要布鲁菲德立即到书房待命。

布鲁菲德暗暗咒骂一声，表面唯唯诺诺，重新更衣，小跑来到了书房。

书房中只有艾莎小姐一人，她的密友海伦不知哪里去了，艾莎小姐已换上了淡黄色的晚装，散发出素雅迷人的气息，此时正坐在宽大的软椅上，偶尔轻轻转动，不时弹奏几声五弦琴，然后拿起鹅毛笔在书桌上记录着什么。

布鲁菲德放慢脚步，轻轻走近，鼻子里立即闻到一阵清新的芬芳，那是沐浴后的气味，他立即警惕自己，说不定艾莎这小贱人正耍着什么新花招呢。

他微微躬身，行礼道：“艾莎小姐，我来了，请问您有何吩咐？”

艾莎似乎并没有立即发觉到他的存在，嘴上轻轻哼着一些乐韵，又拨动几下琴弦，马上飞快的将这些音符记录下来。

布鲁菲德皱了皱眉，不得不立在原地，心想这个贵族大小姐在作曲吗？还真看不出来她有这样的音乐天分……

好一会后，艾莎终于把这段曲子告一段落，才将椅子转过布鲁菲德这边，也不诧异的布鲁菲德已经到来，微笑道：“相信你来不久了吧，嗯，听到我哼什么、弹什么了吗？”

“听到了，艾莎小姐。”

“那好，把调子哼一次给我听听！”艾莎理所当然的命令。

天啊！这么散乱的乐韵要我拼凑起来，怪不得上一位仆从根本无法令她满意了……布鲁菲德心里咒骂着，但又不得不仔细回忆前面所聆听的音乐声。

很快，他便学着艾莎的发音方式，轻轻的哼了起来，才哼了几句，艾莎眼里不禁闪过了诧异，这个贱民竟然能将自己新作的曲子记得了七八成，不过令她好笑的是，布鲁菲德竟然是在模仿着自己发音。

她没等布鲁菲德把曲子哼完，便拍案笑道：“如果你是禽兽，一定是只鹦鹉，学得真像，哈哈……”

布鲁菲德心里怒骂，你才是禽兽！

艾莎没多在意布鲁菲德难看的脸色，问：“这首曲子令你联想到什么？”

布鲁菲德细心想了想，沉吟道：“……清晨吧，或者午前。”

艾莎小姐点了点头，微笑道：“嗯，你还有点音乐天分呀，刚才的仆从竟然说是傍晚，真是气死我了，我这首叫‘黎明之歌’，好听吗？”

“……好听！”布鲁菲德觉得对方并不希望听到别的答案。

艾莎却叹气道：“但我总觉得缺少了点什么。”

接着，她没再理会布鲁菲德，又再自个捧起五弦琴弹奏了起来，当她弹到第二遍时，布鲁菲德情不自禁的微微摇了摇头。

没想到这个极为轻微的动作却落到了艾莎眼里，她马上变了脸色，转过椅子面向他，冷冷问：“有什么问题？”

布鲁菲德迎上艾莎冰冷的目光，努力让自己镇定，据实回答道：“艾莎小姐，黎明之歌表达的是黎明时的感觉吧？”

“嗯，我想借此曲来歌颂黎明，那时的光辉最为动人。”

“那么，请问艾莎小姐，你一般是什么时候起床呢？”

艾莎变色道：“布鲁菲德，你这个问题有点太过无礼了！”

艾莎的厉声呼喝吓，布鲁菲德脸色顿时也被吓得白了白，他赶紧躬身，也不敢轻易再发言了。

不过艾莎很快平静了下来，但声音依旧冰冷，说：“我常常在黎明时分起床，看着窗外的朝霞满天，每天都会涌起赞美的冲动……你是认为我这样的贵族小姐，自然是和猪的生物钟差不多，一年也见不到几次黎明吧，对吗？既然没见过几次黎明，自然就写不出歌颂黎明的真正曲子了，对吗？”

布鲁菲德缓缓站直了身，将心底涌起的怯弱一点点压下，平静道：“艾莎小姐，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指的是，如果你想歌颂黎明，那么先请你拥抱黑暗吧，如果没感受过黎明前那无尽的漆黑，那你一定无法感受黎明到来时，那个刹那光辉的灿烂。”

艾莎细细回味着这句话，盯着布鲁菲德的眼神，冰冷渐渐散退，慢慢变得柔和，点点异彩自她眼眸深处闪过。

此时，门外传来了几下轻轻的鼓掌声。

第一集 第八章（上）

第八章（上）

这是一个华服的中年人，作为一个贵族，他身上的饰物并不多，但布鲁菲德单从他腰间精美的佩剑和襟上那颗拇指大的黄钻，立即就猜出他的身份，他赶紧躬身行礼，道：“侯爵大人！”

斯尔维亚侯爵微笑注视着布鲁菲德，嘉许道：“你在艺术方面有自己的见解，不错！”

“侯爵大人过誉了。”布鲁菲德谦卑的回应，借此机会偷偷观察这位身份高贵的侯爵大人。

在布鲁菲德想像中，贵族老爷们的长相应该是威严而有霸气，眼神更是充满了凌厉，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别人心里去，但面前这位斯尔维亚侯爵，他身躯纤瘦，皮肤白皙，目光柔和，虽然已步入中年，但样貌依旧颇为俊秀，很难将这么有艺术气息的一个中年人和他的贵族头衔联系到一块去。

侯爵大人走了进来，摆摆手，让起立行礼的艾莎坐下，又对布鲁菲德说：“你是新来的吧，过去一直没见过你，嗯，你叫什么名字？”

布鲁菲德应道：“我是大人这次旅程的临时仆从，叫布鲁菲德。”

“哦？原来还是训练营里的孩子啊……”侯爵大人打量着布鲁菲德，似在思考着什么，他说，“那么，布鲁菲德，你过去有学习过音乐吗？”

布鲁菲德想起过去十四年里颠沛流离的生活，除了常常在大海里聆听海浪声发呆，还有在各个码头上听其他贱民们高歌，几乎都没接触过声乐类的艺术，他据实回答道：“侯爵大人，我从来没学过。”

侯爵大人“哦”了一声，慢慢走到书桌边，探出一指，在琴弦上轻轻略过，弹动出一串轻灵的音乐，感叹道：“任何领域都得讲究天分，在艺术的领域里，对天分的要求更是远远超出别的领域，当一个有天分的人来到属于自己的领域时，就能表现出出类拔萃的才华。布鲁菲德，我觉得你在音乐方面很有才华。你愿意成为斯尔维亚家庭里的一员吗？我音乐室里缺一个侍从。”

如果这样的邀请是对别的预备成员发出，恐怕立即就欣喜若狂的答应了，但布鲁菲德脸色如常，平静的应对着侯爵大人父女俩的期待注视，回答道：“侯爵大人，我今年才进入家族的训练营，几乎所有的考核都没通过，还无法成为正式成员。”其实，假如是另一个显赫的家族对布鲁菲德提出这个邀请，说不定他同样会欣喜的答应，但他厌恶斯尔维亚这个姓氏。

侯爵大人凝视着布鲁菲德，似乎要洞察到对方真正的想法，最后他含笑道：“难得你年纪这么轻，就如此识大体，那好吧，这事以后再作打算吧！”

得到侯爵大人的恩准后，布鲁菲德得以离开，回到甲板下一层的房间中，布鲁菲德躺在冰冷的床上，又开始思考了起来，他既为自己感到骄傲，又感到有点后悔，骄傲的是，他竟然拒绝了一位真正的贵族，一个侯爵大人的盛情邀请，但后悔的是，假如他真接受这份好差使的话，但前程就可期了，他还这么年轻，侯爵大人看起来也并不老，得到他的赏识，哪怕就是成为一个音乐家，那也是个相当不错的称号呀，在自己一旦被赶出训练营，赶出托玛纳，就得成为浪人而被吊死的情况下，自己竟然拒绝了一位大人物递出的橄榄枝，是不是件太过愚蠢的事呢……

但布鲁菲德很快又抚慰自己，这最近这段时间里，正是因为对斯尔维亚这个姓氏的厌恶和仇恨，高贵的心灵才得以训练和洗礼，做所有的工作才会如此的投入和充满热情，必须得把这份厌恶保持，它正是促使自己前进的最大动力……

当他把这些奇怪的逻辑关系理清楚后，又开始锻炼那若隐若无的精神力来，蔚蓝色的火焰再一次缓缓升起，他的意识也渐渐模糊了下去。

深夜，无尽的海洋漆黑一片，这样无星的夜晚，对于航海者来说是一种挑战，这样的挑战是无分贵贱的，正如大海从不管你是贵族还是贱民，只要他老人家一发脾气，所有的东西都会被他卷入到它的怀抱最深处。

斯尔维亚家的巨舰已经把船速放到最慢，避免撞上暗礁，也为了避免惊动那些正在海洋上觅食的庞大海兽。

打着夜光灯眺望的观察员，忽然在船艄的高处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声音是如此的凄厉高昂，在如此寂静的时分中，将大半船人都惊醒了过来。

留着漂亮胡子的船长正在美梦中，被这样莫名惊醒，他一边嘀咕着假如没什么事发生该如何惩罚那名该死的观察员，一边快速穿衣，冲进了驾驶仓，透过驾驶仓里的窗户，他隐隐约约看到一尊巨大无比的海神像竟然正伫立在海平线的尽头上，虽然距离还十分遥远，但它散发出的闪闪金光，还有那无比圣洁的气息，已令人有膜拜的冲动。

船长呆了好一会，才急声下令：“快转右舵，你这个笨蛋，立即避开那鬼东西。”

那驾驶员才醒悟过来，飞快的将方向盘转动起来，船长又踢了一脚他那仍在发呆的副官，吼道：“笨蛋，马上命令加速！把所有的观察员都推上了望台，叫他们打醒精神盯好了，另外叫水手们拿起武器到甲板上准备战斗，通知军官老爷他们，我们有可能被海魔给盯上了，随时作战！另外，把刚才怪叫那个观察员给我叫来……”

下达完一连串任务后，船长急喘起了气，他摘下腰间的小酒壶，灌了几口进喉咙，喃喃道：“这么不幸的事怎么给我碰上了，千万得平安无事才好，海神请你庇佑我们啊……”

海魔是海洋世界里的庞然海兽之一，它们只活在传说之中，毕竟能亲眼目睹过它们的存在，又能活着向别人讲述关于它们故事的人，实在少之又少，海魔喜欢在最漆黑的夜晚出动，它们动作缓慢，喜欢吞噬人肉，它们吊着船速缓慢的船只前进，在恰当的时机时，就会施放出属于它们的魔法，向敌对生物制造幻觉，令敌人忽视真正危险，碰上撞礁之类的意外，它们就会现身，将所有敌人一口吞进肚子里。

当巨舰上的人们听到竟然有可能是海魔，而不是发掘出一处新的奇迹景点时，恐慌立即扩散开了，整个甲板都忙碌了起来，拿武器的拿武器，升帆的升帆，吆喝声、脚步声和怒骂声此起彼落。

当船只改变航线后的十分钟后，巨浪降临了，它忽然而来，连丝毫征兆也没有，就这么从平静的海面上掀起，足有七八层楼高，再狠狠的朝巨舰拍下，在这样的巨浪面前，斯尔维亚家的巨舰就像一叶浮萍，颠沛流离，幸好船长已亲自掌舵，尽管险象重生，但巨舰始终安然无恙，避过了多次被打翻的危机。

第一集 第八章（下）

第八章（下）

其实稍稍镇定一点的人都能发觉，周围其实连一点风也没有，天空也没有丝毫暴风雨的迹象，那些巨浪到底从何而来？只能推断追在他们身后那头海魔并不甘心到嘴边的食物就此逃走，赶紧制造大浪，迫使他们放慢速度了。

船长怒吼起来：“叫甲板下的伙计都活动起来，把排桨都给我探出去，全力加速！”

另一个副官应声而去，此时，前面的副官正好把那个尖叫的了望员给带了进来。

“你这个混帐，老实告诉我，刚才是不是你第一个鬼叫的？”又是一个大浪拍过，船长牢牢握住方向盘，免得被这阵忽然而来的冲击力给抛出去。

“是的，船长大人！”那了望员也紧紧握住一张固定在木板上的长桌一角，在阵阵浪花声中大声回答。

“那好，你到底看到了什么？给我老实回答，无论多荒谬老子都能接受，千万别告诉我是那尊虚无的海神像，见到海神像是没有人会那么慌乱的！”船长一股脑的把话说出，沙哑的喉咙声嘶力竭的嚷着，不但为了盖过海浪声，也为了加强震慑力。

“我看见一头巨大的怪物在我们的后方探出了脑袋，一对眼睛金黄色的，十分可怕……”了望员说着说着声音也低了下去，显然还在后怕之中。

“当时在我们的正后方？”船长厉声喝问。

“是的！”了望员给出肯定的答案，话音刚落，他脚下立即一滑，差点又被另一股忽然而来的冲力撞了出去，不过这一次并不是因为巨浪，而是因为船长忽然转动了方向盘，改变了舵轮的转向，巨舰立即也改变了前进的方向，差点又造成了覆没。

船长没再理会那个了望员，喃喃自语道：“原来有两头海魔，差点还中计了，制造巨浪是为了把我们赶向另一头海魔的嘴巴里……”

在如此惊人的层层巨浪中，甲板上也闪动起了五光十色的光芒，无论水手还是军官，再或是贵族，会一点海术的家伙都统统把自己的看家本领全部使了出来，船只加固术，避浪术等等海术缤纷的出现在这个漆黑的夜晚，只可惜他们的精神力并不纯正，大多数人仅仅是略懂皮毛，使出来海术的力量实在是微乎其微。

这时的布鲁菲德也处于惊惶之中，作为一个仆从，他没接到命令，并没有资格到甲板上帮忙，只能在自己的小房间里，勉强维持着平衡，透过房间里那小小的窗户，看着外面那层层巨浪一个接一个的拍打下来。

布鲁菲德觉得自己很有必要做点什么，也拼命的念起那些他已背得滚瓜烂熟的海术咒语，只可惜他手中连一丁点光芒也没有发出，这实在令他失望透顶。

此时，另一头埋伏在彼端的海魔见人类并没有中计，也开始发怒了，它从另一个方向也掀起了波澜，浪花开始形成，滔天的巨浪从另一个方向向人类的船舰夹击而来。

船长面色灰白的握着舵轮，这样的连环巨浪下，就算这只巨舰如何结实，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船舱最下层的船工们拼命的摇动着排桨，他们虽无法清楚了解局势已如何严峻，但能从船只越来越颠沛中感觉到死神接近的压力。

甲板上人们手中的光芒更是艳丽了，他们死死搂住一些可以帮助他们保持平衡的物体，然后疯狂的念起所有记得的海术咒文，除了他们，连上层的贵族们也开始行动了，三层楼的方向频繁闪现出白光，有些会点白魔法的贵族们干脆连对人使用的祝福术也用到船只上了，侯爵大人大概已经开始后悔，不该因为这次航程太短而不从皇宫那里申请一名海术师出来同行。

甲板下的仆人们的心情同样旁徨无助，他们虽然无法感受到浪花拍打在身上的冰冷，但同样可以从小窗户里看到外面骇人的情形，大海这一角就像发了疯一样，将无穷无尽的巨浪卷起，只往他们船舰的方向拍打，对于他们而言，可以做的仅仅是祈祷，不断的向他们信奉的神灵祈祷，就算过去不信奉海神的人们，现在也不得不低下头，无比虔诚的祈祷着，渴望能得到海神的怜悯。

而布鲁菲德呢？他仍没有放弃努力，继续念动着海术的咒文，并开始拼命回忆那一团团不知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出现过的蔚蓝火焰，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我不能死在这里，我还有太多的事没有去做，我未来还有很多的路要去走，就算我要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绝对不是作为一个贵族的仆从时莫明其妙的死掉……

他在尽自己的努力去战胜心底那份恐惧，他觉得这个时候假如向神灵下跪，向他们祈祷，那是一种懦弱和无能的行为，所有的胜利，与征服自己的胜利比起来，都是微不足道，正如所有的失败，与失去自己的失败比起来，也是微不足道的。

布鲁菲德心底有这个坚强的信念支撑着他，决不能迷失自己，同时，要战胜自己的恐惧，战胜那种想向强大力量低头的欲望。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执着感动了海神，他天分最耀眼的一部分露出了尖尖角，心灵深处那团蔚蓝火焰再次出现了，一道耀眼无比的光芒忽然自他双手闪耀而出，这团光芒化作点点荧光，瞬间将整条船都包围了，所有人都目睹了这个奇观，它们密密麻麻地萦绕在整条船周围，那一点点荧光虽然不够夺目，但那柔和的光芒能令人心情恢复平静，给人予温暖，最重要的是，巨浪渐渐停下了，只有远方的海洋上出现两个巨大的漩涡，大概那是海魔们在寻找着忽然消失了的目标。

但布鲁菲德却没机会目睹这一幕了，他刚把这个海术使出，从来没运用过精神力的他根本不懂如何收放，立即就因释放力量过盛，马上晕迷了过去。

船长眼看大难已过，终于长长松了口气，他放开了方向盘，手指关节因为太过用力，现在阵阵发疼，他取出酒壶灌了几口进嘴，喃喃道：“幸好船上有个超一流的海术师，精神力好像相当纯正呢，不然我们全完了，嘿，不过为何不早出手呢，而且用的还是最基本的障眼术，真是奇怪……”

当然，在一个小时后，船长和侯爵大人会面讨论时，发现船上各自的成员里根本没有海术师时，双方都是无比震惊的，海术师在海洋时代里是无比珍贵的，更何况是实力如此惊人的海术师，这样一个平凡至极的海术都被他使用得如此华丽……

他们召集起双方的骨干成员讨论起来，海神的眷顾和天神的怜悯这一类猜测，很快都被否决了，最后他们得出一个最接近事实的猜想：有一位未通过考核的海术师正在他们船上！一定要把他给挖出来，他本人可比这条巨舰还要值钱！

第一集 第九章（上）

第九章（上）

于是，在之后几天，寻找神秘海术师的行动开始了。

根据船长的推测，这位海术师起码有十级，因为他可以将最简单的海术演绎得如此淋漓尽致，简直将海术变为了艺术。十级？这可是一个令人窒息的数字，黑角宫廷里那几个养尊处优的海术师，平均水准也仅仅是六、七级左右。

侯爵大人很怀疑那名拥有惊人能力的海术师就隐藏在他的仆人群里，毕竟当时在甲板上有份施展海术的人员，他都一一看见过的，并没有任何一个有此惊人的能力，但甲板下层当时有三四十个仆从，到底哪一个才是呢？

反正可怜的布鲁菲德第一个就被排除在外，因为那场灾难过后，总管检查房间时，发觉这小子竟然是晕过去了，于是白胡子总管很不留情面的评价：真没用，竟然被吓晕过去了。

事实上，布鲁菲德听说了这事，知道贵族老爷们正想把那位神秘的海术师给找出来，答谢、重用、封赏等等一系列荣耀必定接踵而来，当然，那个神秘的家伙到底是不是敌对势力派来的间谍，那倒可以晚一步考虑。

但布鲁菲德却不敢轻易站出来，因为他在醒来后的几天里，日子过得并不好，感觉实在糟糕透了，关节处微微发麻不说，胸膛和心脏的位置还时常疼痛，仿佛不时会有个锤子重重地敲打在上面似的，脑袋更是昏昏沉沉的，怎么睡也睡不够，意识时常还会模糊这么一两下，至于那些惊人的海术，他还想强撑着再来一次，结果胸膛疼得更是厉害了，手上更是连丁点光芒也闪不出来，这样一来，连他自己也不敢肯定那晚的惊人效果到底是不是自己制造的了，或许真如四周那些闲言闲语所说，当时自己真的胆小到晕过去了，手中那团蔚蓝的强光不过是梦中的一部分罢了。

在船上的生活里，布鲁菲德发觉自己更离群了，胆小鬼这个称号落到了他的头上，每次用餐的时候都被人暗中指点和议论着，开始布鲁菲德觉得很郁闷，也很压抑，但当他发觉每一个仆从都议论过他的时候，他的心又开始活跃起来，真正高明的海术师都是高傲的，怎么会做出在背后非议他人的龌龊事呢？那只能说明，那晚的海术师并不是他们，除了他们，那就只剩下自己这个可能性了，那一晚所做的一切并非是幻觉，很可能都是真的，自己惊人的精神力拯救了整船人……

他为自己的推断而感到兴奋，尽管身体还没恢复状态，他又重新按黑皮书所说那样继续修炼精神力，同时心里惦记着书房那《海术入门》，他尚有半本没有看呢。

尽管他每天值班的位置离它非常接近，好几次打扫卫生的时候还有机会与它近距离凝视，但布鲁菲德却感到咫尺天涯，在这个阶级分明的社会，你敢擅自翻阅主人的书籍，一旦被人发现，后果将不堪设想。

但艾莎小姐丝毫不体会他的心情，经常要布鲁菲德进来书房侍候她练字，侍候她看书，每一次布鲁菲德都不得不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写着一些仿古的漂亮文字，和看一些贵族所写的无聊故事，有时看着她找书，指尖在那些书籍间掠过时，布鲁菲德真的很有冲动吼一句：“喂，婊子，把那本《海术入门》拿下来一起看看好不好？”当然，他每次都把这句话吞到肚子里，不过，也幸好如此。

有一次艾莎正浏览一本散文诗集时，海伦小姐闯了进来，她神色暧昧的瞥了一眼布鲁菲德，才对艾莎笑道：“哎呀，我说艾莎，怎么现在喜欢一整天呆在这里呢，不太像你性格呢。”

艾莎眼里立即闪过不悦，冷淡应道：“这你管不着！”

她眼珠轻轻一转，反问：“对了，海伦，你整天往工作室那边转，是不是瞧上我父亲那位新任助手了？”

海伦小嘴一嘟，不满道：“真是胡说八道，那家伙可是有三十多了。”

“呵呵，那不正是你喜欢的类型吗？”艾莎将书签插进书页，一甩手把书盖好，转头笑眯眯的注视海伦。

海伦嘴边不满的弧度慢慢消失了，渐渐换上了嘻嘻哈哈的笑意，乐道：“哈，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真不愧是艾莎！”

“打算什么时候勾引人家啊，旅途寂寞哦，要不要我提供方便呀……”

“……”

听着她们间的对话，布鲁菲德站在一旁，暗暗评价着，她们之间的聊天就只能是这样的东西吗？真是无聊透顶！喂，两位小贱人，你们有完没完，别把这么恶心的构思也说出来啊，我还在场的……

这已经不是布鲁菲德第一次在内心如此鄙视她们了。

只听两人聊着聊着说到了那个神秘的海术师，艾莎说：“……你整天在工作室里溜达，那个神秘的海术师到底找出来没有？”

一听到“海术师”三个字，布鲁菲德立即从神游状态中脱离出来，竖起耳边细心聆听海伦的回答。

海伦说：“你父亲觉得那海术师这样藏头露尾，十有八q九是敌对势力派来的间谍了，那一晚是见情况危急，才迫不得已出手的，至于那个间谍潜入斯尔维亚家的目的是什么，那我就听不到了，反正侯爵大人还说，这么高身份的间谍潜进来当仆从，到底能获得什么重要情报呢？真是百思不解……”

布鲁菲德听得是一喜一悲，喜的是从侯爵大人的话里，更是确认自己正是那晚那位伟大的海术师，因为世界很少有这么无聊的高级间谍，悲的是，就算自己现在承认身份，但恐怕也十有八q九被认定是间谍了。

只听海伦又补充：“反正那晚当时在甲板的仆从们，回去肯定会被暗中调查了，以我们法考尔金的能力，只凭以一点点蛛丝马迹，都能把那该死的间谍给揪出来……”

说着说着，她仿佛想起了布鲁菲德的存在，立即恐吓道：“喂，布鲁菲德，这话不能传出去，懂吗？”

“明白，海伦小姐！”布鲁菲德微微躬身，正容回答，心里却想，你的嘴巴这么松，恐怕很快整船人都知道了。

“对了，布鲁菲德，当时你也在甲板下吧。”艾莎饶有兴趣地把头转向布鲁菲德。

“是的，艾莎小姐。”

“那你觉得哪个才是神秘的海术师呢？”

“你问他呀？哈哈，他那晚早早就晕过去了，恐怕现在还心有余悸呢。”海伦哈哈大笑了起来。

艾莎也笑了，不过这次笑得有点难看，目光注视着布鲁菲德，仿佛希望能从他口中说出不同的答案。

但令她失望的是，布鲁菲德仍是微微躬了躬身，正容回答：“是的，两位小姐，那晚我被吓得晕过去了。”

艾莎立即失望的叹了口气，海伦笑得更欢快了。

布鲁菲德心里不以为然，他心里鄙视这两个贵族少女，丝毫没将她们对自己的评价放在心上，他眼角的余光又一次瞥过书架上那本《海术入门》。

机会是属于擅长等待的人，布鲁菲德的机会来了。

巨舰在寂静岛泊岸了，贵族老爷小姐们都纷纷下船，侯爵大人要在这里进行七天的贸易会议，夫人小姐们正好借此时机在岛上观光购物，所需跟随身边的仆从并不多，像布鲁菲德这批低级仆从们，理所当然跟随着阿德拉女士，在船上等候了。

于是，布鲁菲德借清理卫生为名，粗粗整理完其余地方，一整天就呆在书房里，阿德拉女士着了点风寒，只来巡察过两次，其余时间都呆在自己的房间里，这令布鲁菲德更为明目张胆了，有了实际效果作为信心的支撑点，他如饥似渴的阅读着这本黑皮书，就开篇关于精神力的地方，他就重读了三次，希望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线索，晚餐的时候，他便在脑海里背诵着海术入门里所有初级海术咒文，发觉有哪里记忆模糊的地方，晚餐后又赶紧跑到书房里恶补。

直到催促睡眠的钟声响起，布鲁菲德才依依不舍的将黑皮书盖上，他可不是贵族，没有了打扫卫生之名，还留在书房可是重罪。

这一夜，他在回忆咒语的过程里又一次重见了那团团蔚蓝色火焰，他满心欢喜，尝试运用，却又被那恼人的清晨钟声给吵醒了。

这一天他的运气就没这么好了，因为昨晚下了场大雨，甲板上沾上了不少污迹，甲板上人手不够，他不得不加入到打扫甲板的行列，布鲁菲德只好一边擦着甲板，一边咒骂着那场该死的大雨，书架上还有好些技术书他也感兴趣的，现在可是连碰都没得碰了。

第一集 第九章（下）

第九章（下）

不过他的苦力工作在午后就结束了，有仆从前来通知，艾莎小姐购买的商品太多了，需要多一个仆从来搬运，指定布鲁菲德前行。

面对四周一对对羡慕的眼睛，布鲁菲德很想说，要不咱们换换？

那前来通知的仆从领着布鲁菲德进入寂静城的时候，低声笑了句：“布鲁菲德，你运气不错啊，艾莎小姐大概看中你当男宠了，要不是进城名单是由侯爵夫人定的，恐怕我的位置早被你替代了……”语气中充满了羡慕之情。

那家伙后面的话布鲁菲德根本没听清，他听到“男宠”这两个字时，就像触电般弹了一下，甚至还转头狠狠瞪了那仆从一眼，或许是布鲁菲德忽然而来的杀气吓着了那家伙，他顿时退了一小步，接着才反应过来，低声怒骂了句：“你神经病！”就没再和布鲁菲德说话了。

那仆从将布鲁菲德带进了一家装饰幽雅的咖啡屋，艾莎小姐和海伦小姐正在靠窗的位置坐着，在她们对面还有两位年轻英俊的男子，身穿军官的服饰，他们正说在兴头上，其中一个男军官不知说了句怎么样的笑话，四个人立即嘻嘻哈哈的大笑了起来。

布鲁菲德心里立即骂了句：这群肤浅无聊的贵族！

艾莎小姐看见布鲁菲德到来，眼睛立即亮了亮，对另外那仆从说：“你先回去吧，今天由布鲁菲德跟随我。”

那仆从神色黯淡了一下，躬身应诺，退了出去。

“好了，诸位，不是说好了要去看白柱群吗？我们现在就出发了！”艾莎小姐热情的提议着，她这个提议马上得到了热情的回应。

白柱群是寂静岛的着名景点，因为它是在岛边的高崖之上，观赏它也成为了贵族们的特权。

当艾莎小姐走过布鲁菲德身边时，布鲁菲德只好从后跟随，只听艾莎小姐说：“我要写首曲来赞赏白柱群，等会你也细心看看，然后回去后听听我到时谱的曲意境如何？”

“是的，艾莎小姐！”布鲁菲德只好正容回应，心里却想，你所想谱什么曲，我半点兴趣也没有，不过对于这个着名的景点，我倒有点兴趣去看看。

寂静岛的摩天岭是黑角海域里少有的几座山峰之一，当然这里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了黑角海域里重要的产石基地之一，重兵守护。

远远望去，摩天岭葱茏翠绿，这也得益于寂静岛领主贵族们的重点保护，在山道的入口处，一个大队的卫兵在此镇守着，认真检查过他们的贵族身份后，才允许进入，还限制只允许携带两名随从，在艾莎的力争之下，布鲁菲德理所当然成为了其中之一，另一个是海伦的侍从，一个年龄大不了布鲁菲德多少的小丫头。

众人走进山道，随着渐渐深入，各种禽鸟的鸣声此起彼落，增添了不少生气，也为这条历史悠长的山道添加上一份寂静美，艾莎他们都是年轻人，来到罕有机会踏足的山中，一个个都兴奋起来，聊天的气氛更为融洽和热烈了。

布鲁菲德的心同样在急速跳动中活跃，在一个多月前，他还在大海深处里看着雨点的涟漪茫然，现在竟然有机会进入一座真正的大山，聆听除海鸥以外的鸟儿鸣叫。

众人延着石阶前进，走了好一会后，终于聆听到了劈啪的海浪声，他们立即在热烈的气氛中加快了脚步，白柱群正是在山顶临海一角，目的地快要到了。

摩天岭的顶峰，一群急步而至，粗喘着气的年轻人们，都被眼前的壮丽景色给震慑住了，一根根光滑洁亮、雪白无暇的石柱，竟然在峰顶上拔地而起，高度平均足有四十多米高，走到近处，从下而看，那根根石柱仿佛直入云霄，与天际的白云连接到了一块。

众人啧啧惊奇的在这些石柱中穿梭，惊叹它们的神奇和巧夺天工，穿越过这片石柱后，一块往外突出一截的岩石平台上，一根与众不同的石柱呈现眼前，它并非垂直而立，而是斜斜探出大海的方向，仿佛要借此要表现自己与其它石柱的与众不同之处。

它倾斜的角度是如此的大，使人难以相信为何它竟然还能傲立，不掉进水里面去，不得不感叹天神对它的呵护，大自然的鬼斧神工之处。

看到这根份外雄奇壮观的石柱，众人对大自然的赞美之情到达了高潮，其中数艾莎小姐尤为兴奋，她大胆地踏上那小截往外探出的平台，抚摸着那根与众不同的石柱，仿佛要品味出它的孤傲之处。

但昨夜寂静岛的海域还降过一场大雨，无论柱子本身还是脚下的平台都是湿滑的，艾莎小姐冲众人回头一笑时，脚下没有踩稳，手想攀住那石柱，却又是一滑，她立即失去了重心，整个人摔出了平台外，直往下面的深渊中堕去。

事情发生得如此的突然，前一刻还在平台欢笑的艾莎小姐，这一刻竟然已经消失了影踪。

众人慌忙冲到悬崖边上，只见下面怪石嶙峋，深蓝的浪涛汹涌澎湃，其中激荡起一阵浪花后，很快又归于平静，艾莎小姐落水前凄厉的叫声还尤在耳边，大家面面相觑，看到各自的脸色瞬间化为苍白。

其中最为惶恐的当数布鲁菲德，他看到艾莎踏出平台时，就有不祥的预感，但他的身份根本没有资格说上些什么，现在艾莎堕水，他这个随行仆从可是重罪啊！

他充满期待地望向那两个年轻军官，能成为法考尔金家族的军官，肯定得有过人的水性，但他从这两位军官脸上看不到半分英勇，那下方嶙峋凹凸的怪石已经把他们吓住了，跳下去救人，一个不好，人还没着水，说不定已经被那些怪石撞得头破血流了，而且看水流的方向，这下面应该还有暗礁的存在，这可是死亡率相当高的英勇行为，布鲁菲德看到前面向艾莎小姐大献殷勤的那位军官，现在更是往后缩了缩，仿佛害怕也会像艾莎那样不小心失足。

布鲁菲德不得不将目光移向海伦小姐，再移到海伦近侍那个小丫头，她们更不可能干什么英勇行为，他的心凉了，如果艾莎小姐不幸身亡的话，那他这个临时仆从恐怕会被定失职罪，然后被暗中处死掉，为艾莎小姐陪葬……

想到这，他不敢再犹豫，退后几步，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他疾冲上前，纵身一跃，往深渊中跃去，他自问水性在大海的贱民当中可以算是比较差劲的，但现在为了救人，可管不了这么多了。

强风压迫着他的耳膜，浪涛拍打岩石的声响，是越来越清晰了，布鲁菲德想起童年时，老人曾说过，人在将死前，一生经历将会历历再现，但他眼看着下方的大海和岩石离自己越来越近了，脑海却是一片空白，直到快要落水前的一刹那，那团团蔚蓝色的火焰，轰的一下重新在他体内燃点而起。

扑通一声巨响，布鲁菲德像箭一样钻进了冰冷的海水里，他情不自禁的惊叫了一声，但声音马上就被海水给淹没了，海水立即灌进他的嘴巴，直到喉咙，布鲁菲德还没试过从这么高的地方跳进水里，顿时晕头转向，险些窒息，他赶紧屏蔽住呼吸，双脚猛蹬，重新浮上水面，大口的呼吸着空气，看着四周近在咫尺的怪石，他深深的赞美着海神，没有将他的脑袋安排到那尖尖的岩石上。

但他马上想起了自己的使命，深深吸了一口气，马上又潜回到海底，寻找那该死的艾莎小姐的芳踪，海中的能见度相当低，第一回合他一无所获，心里不禁开始慌乱起来，再寻不着艾莎小姐，恐怕再捞上来就是一具尸体了，他仓促换气，再次潜回海底。

此时，心底涌出来的恐惧感已经将他包围，并聚集在他身后，穷追不舍的迫使他不断加速深入海洋的深处，他知道再找不回艾莎，等待艾莎的将会是什么，等待自己的又将是什么。

第一集 第十章（上）

第十章（上）

在这种生死边缘的压力下，布鲁菲德终于想起了海术，只要身在大海，海术就能帮助你渡过难关。

他嘴唇飞快地活动了起来，尽管在海里发不出半点声音，但他还是无比虔诚地念完一段“海洋的眼睛”，他所渴望的奇迹又一次发生了，耀眼的蔚蓝光芒从他双手间闪出，他觉得体内的力量立即被抽去了不少，但目睹海术成功的狂喜并没有令他在乎这些，双眼的能见度扩大了好几倍，甚至比起陆上时的视力还要更好。

布鲁菲德的理智令他很快从狂喜状态中脱离出来，他继续往下潜行，四处观望，命运确实没有将他抛弃，他终于发现了艾莎小姐的踪影，这可怜的丫头，原来被一团海草给缠住了，正不断地奋力挣扎着。

布鲁菲德精神为之一振，还能挣扎证明艾莎这贱人还活着，他加快速度潜了过去，伸手去拨开那一团团可恶的海草，岂料到那些海草仿佛爱上艾莎那长腿了，千丝万缕的死死缠住。

眼看艾莎挣扎的动作是越来越慢时，布鲁菲德心中一慌，只好冒险在她面前使用海术，念起无声的“切割术”，伸手用力的往那团海草下方切割而去，但用力过猛，不但把所有的海草都切断了，甚至连海底暗礁的一个小角，也被他的手掌割了下来，但布鲁菲德已经无心去欣赏这个海术的威力了，双脚用力一蹬，挟起奄奄一息的艾莎，拼命的往上游去。

其实此时的布鲁菲德也到了灯枯油尽的地步，但他的意志力还是强撑着他将艾莎托上一快相对比较光滑的岩石上，当他勉强攀上这块岩石后，筋疲力尽得差点就想躺在岩石上歇息了，但他深知此时艾莎的小命可是比他那条贱命要贵多了，他先探了探艾莎的鼻息，竟然一片冰凉，吓得他差点掉回到水里去，但他马上命令自己镇定下来，双手放到艾莎的天灵上，念动起海术入门最后一个章节，也是初级海术里最难操作的那一个海术，急救术。

一团蔚蓝的光芒柔和的闪出，接着化作万千光点，闪烁中遍布艾莎全身，布鲁菲德因为太过疲惫，当又一个纯正的海术自他手中发出时，他已经没有太多的惊喜，他觉悟到今天是海神赐予他的奇迹日，所以可以不断地看到奇迹的发生。

布鲁菲德所知道的海术中最强大的一个海术使用后，他小心翼翼地探了探艾莎的鼻息，终于感觉到了些许的暖意，他大大松了口气，开始回忆过去所看到过的急救术，也不再管什么上下贵贱之分，将艾莎腰带除下，再将她口鼻中的泥沙、杂草清出，让她保持呼吸顺畅。

但艾莎的呼吸仍然十分薄弱，他不得不嘴对嘴的做了几次人工呼吸，艾莎柔软的嘴唇弄得布鲁菲德一阵心猿意马，他不禁狠狠的责备自己，怎么可以对一个曾经深深侮辱过自己，而自己也深深厌恶的女子产生旖旎的幻想呢？

他见艾莎的呼吸正常少许后，便用力的击打着艾莎心脏的位置，容她吐出几口海水后，布鲁菲德累得连一丝一毫的力气也没有了，这时，西侧的岸边终于传来了人声，隐约看到海伦等人正领着急救队慌慌忙忙地赶了过来，布鲁菲德再也支撑不住，眼前那些人影慢慢变得朦胧，他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当布鲁菲德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一天一夜以后的事了，巨舰已经踏上返航的旅程，他因为曾奋不顾身的救过艾莎小姐，所以被安置在甲板上一层，待遇提高了不少。

布鲁菲德蒙蒙胧胧地睁开眼睛，脑神经还没完全清醒过来，还沉浸在那一团团蔚蓝色的火焰之中，他忘记了自己到底做了多少个梦，这些梦又到底有多长，只记得每个梦里都曾在一团团蔚蓝色的火焰中燃烧，却丝毫也没有被火焰灼伤，那种感觉异常的舒适，他觉得自己那高贵的灵魂喜欢这种颜色，接纳着这团团火焰。

“呵，你醒啦！”这声音有点熟悉，隐约中透出一丝惊喜。

布鲁菲德顺着声源望过去，视觉慢慢从朦胧恢复为清晰，原来她是阿德拉女士。

“谢谢你照顾我，阿德拉女士！”布鲁菲德一说话，才发现自己的嗓子现在十分沙哑。

“先别急着起来，你现在还很虚弱！是侯爵夫人吩咐我照顾你，所以你感谢的对象应该是她，布鲁菲德！”阿德拉女士友善的笑了笑，站起来走出了门外。

布鲁菲德远远听到她吩咐外面的仆从：“马上去通知侯爵大人和侯爵夫人，就说布鲁菲德已经醒了。”

接着，她又吩咐另一个仆从，说：“到厨房叫厨子做点吃的，动作利索点。”

布鲁菲德把头转向窗外，发现天色才蒙蒙发亮，天边正有一丝红晕渗出来，他诧异道：“阿德拉女士，现在是黎明时分吧？为了我的事qi书-奇书-齐书，这么早就唤醒侯爵大人和侯爵夫人，好吗？”

阿德拉女士说：“这也是他们的吩咐，布鲁菲德，你一醒立即得通知他们。”

“哦……”布鲁菲德思路渐渐回复清晰，昏迷前一幕幕慢慢重返脑海，他问，“阿德拉女士，我昏迷多久了？”

阿德拉女士回答：“已经一天一夜了，医生已经替你诊断过了，只是过度疲劳，只要好好修养一段时间，那就没有问题了。”

“对了，艾莎小姐没事吧？”布鲁菲德这时才想起应该问候一下那个累人不浅的小贱人。

阿德拉女士笑了笑，这个笑容有点奇怪，像是嘲讽布鲁菲德的虚伪，又像是羡慕他这个年纪一眼见底的心机，她说：“艾莎小姐昨天傍晚就已经醒了，还来看过你，在你床前坐了很久。”

说到最后那句，阿德拉的笑容里又多了一丝暧昧。

布鲁菲德心中一动，怪不得阿德拉对自己的态度友善了那么多，甚至有点谦恭的对待自己，原来并不单单我救了艾莎，还因为艾莎曾在我床前坐了很久。

想到这里，他对阿德拉的感激之情立即淡了几分，他语气也为之平淡了下来，说：“阿德拉女士，可否扶我起床呢？我不想侯爵大人和侯爵夫人来到时我依然躺在床上，那样实在太失礼了。”

在阿德拉的搀扶下，布鲁菲德勉强坐了起来，他发觉现在自己的状态极度虚弱，想抬起一根手指，都得花上大力气才能做到，莫非这就是使用海术的后遗症吗？那实在太可怕了吧，使用一次就得躺上几天……但他转念一想，这应该是他还不会使用精神力的原因，只要日后好好练习，一定能成为一个出类拔萃的海术师，使用海术永远都在谈笑之间……

正当他胡思乱想之际，甲板上传来的脚步声和仆从们的问好声，他意识到贵族大人要来了，赶紧站起来相迎，但只站起了一半，孱弱的身躯立即又迫使他重重的坐倒在床上。

这时，阿德拉女士已躬身道：“侯爵大人，侯爵夫人，早上好！”

侯爵大人却没理会她，对仍想挣扎起立的布鲁菲德说：“布鲁菲德，坐下，快坐下吧！”

布鲁菲德只得用力垂了一下头，以示行礼，说：“侯爵大人，侯爵夫人，早上好！”

他抬起头，立即接触到侯爵大人那双善感的眼睛，里面正写满了慰问的关切，微微转头，就看到了一直未曾照过正面的侯爵夫人，她面目与艾莎有几分相似，但整体感觉远比艾莎成熟，眉宇间有一股妩媚，但这种妩媚配上她那对明亮动人的眼睛，顿时变得高贵起来，没想到侯爵夫人竟如此美丽，布鲁菲德不由得呆看了一阵，才懂得转开目光。

第一集 第十章（下）

第十章（下）

侯爵大人丝毫不以为怪，像是已习惯与此，他走到布鲁菲德床前，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容道：“布鲁菲德，你奋不顾身的跃下深渊，将艾莎救出。我克兰.斯尔维亚.法考尔金，郑重向你道谢！”

话毕，他微微躬身致礼，侯爵夫人和阿德拉女士在他身后也跟着做同样的动作。

这是贵族正规的道谢，布鲁菲德连忙要站起来还礼，但侯爵大人将他按住了，温和一笑，转个话题，问：“刚醒来，感觉还好吧？”

“还不错，只是觉得有点累……”布鲁菲德据实回答，接下来，侯爵和他的夫人又客套性的问候了他几句，才切入正题，问起那天事故发生的过程，布鲁菲德也一一据实报告，他发现侯爵夫人十分关心事故发生前，当时那两个军官的反应，还有事故发生后，那两个军官的表情，尤其是那位特别讨好艾莎的军官。

布鲁菲德心里凛了凛，他意识到，侯爵夫人说不定正怀疑这次事故是否偶然，那两个军官是否有谋杀她女儿的可能，布鲁菲德的心感到阵阵冰凉，贵族们的心机实在太复杂了！

虽然布鲁菲德并不喜欢那两个军官，但他暗暗对自己说，一个高贵的灵魂决不能随意去诬蔑别人，所以他还是把一切真实的禀告，不厌其烦的回答着侯爵夫人一些重复过的问题。

说到自己跳下水去救艾莎的过程，布鲁菲德当然把海术部分都给删除了，他希望自己能凭借海术师的名头获得权势，但绝不希望这些权势是自斯尔维亚家而来，他说这个过程时，发现侯爵夫人特别注意他，那一种注视带着一点能洞察他内心的味道，这令布鲁菲德感到相当不舒服，但他坚持用平缓的语调将整件事叙述完。

这时，布鲁菲德的餐点到了，他无须多言，肚子的咕咕叫声就足够表达自己的心情了，侯爵和侯爵夫人善解人意的笑了笑，十分有礼貌的告辞了，但他们并没有走远，仅仅在布鲁菲德房间外的船沿边吹着风，低声细语的讨论着什么。

面对这样丰盛的餐点，布鲁菲德虽然饿坏了，但也不敢太过放肆的吃喝，毕竟一旁还有阿德拉女士，他必须还得装出应有的礼仪，按照平常的规矩去用餐，好不容易才解除了饥饿的压力，仆从刚刚把东西收拾好，侯爵和侯爵夫人又回来了。

布鲁菲德心想，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呢？该问的不是都问完了吗？

但他发现身边的阿德拉看向他的眼神更为谦恭了，不禁又有点虚荣的得意，原来得到一个真正贵族的重视，身边的人对你的态度也会有所不同。

这一次，侯爵大人开门见山，问：“布鲁菲德，我很好奇你当时跳向深渊的心情，据说救护卫兵那边的汇报，那个地方怪石嶙峋，暗礁颇多，你却依然敢跳下去，你不怕死吗？”

布鲁菲德楞了楞，心想这个问题真难回答，虽然侯爵大人温文有礼，让人感到亲切和信任，但总不能实话实说，我当时就是担心你那该死的女儿真被淹死了，我这个可怜虫会成为替罪羔羊，当了她的殉葬品啊，所以才会如此奋不顾身的跳下去……

不过，很快他就灵机一动，回答说：“侯爵大人，冲动的莽撞可能使我后悔一时，但无能的怯弱，却可能让我后悔一辈子。当时我根本没想到死亡，只知道我不能选择无能的怯弱，所以选择了冲动的莽撞。”

“这是一种勇敢的莽撞，孩子！保持这一个性吧！”侯爵夫人的笑容柔和了起来，比起前面礼貌性的机械笑容，这样的笑容实在太动人了。

但不知为何，布鲁菲德觉得她仅仅是称赞自己回答出一个得体的答案，并非真的认为他当时是这么想的。

侯爵温和一笑，说：“忠诚和勇气，这是我们法考尔金家族族人最重要的品质，孩子，我想，你都已经具备了……”

布鲁菲德忽然发觉，侯爵大人对自己的称谓改成了“孩子”，态度明显更为亲切了。

侯爵顿了顿，继续道：“那么，孩子，在将来的岁月里，你愿意加入我们斯尔维亚家吗，愿意成为我们当中的一员吗？”

一个豪门的邀请，相信这是任何一个预备成员梦寐以求的橄榄枝，但布鲁菲德的脸色却变了变，他所预料中的问题，终于要来了，这已经侯爵大人第二次邀请了，假如再拒绝他，奇*shu$网收集整理他会不会恼羞成怒，从而对我不利呢，毕竟贵族的个性都是高傲的，一个大海的贱民竟然屡屡违逆自己的好意，他说不定立即收起原本的温和个性，变成怒目相对了。

侯爵当然搞不懂布鲁菲德的小脑瓜里的复杂心情，他只以为布鲁菲德在认真考虑，又说：“上一次我邀请你成为我音乐室的侍从，对于你所表现出的勇气而言，那个职位确实有点屈就你了，但我这次的邀请，是希望你未来能成为我们斯尔维亚家的大总管……”

布鲁菲德的目光正悄悄的四周游移着，当侯爵大人把“大总管”这三个字吐出时，布鲁菲德的目光正好游移到阿德拉女士的脸上，他发现对方的神色里立即激动了一下，目光中更涌出了无与伦比的羡慕，可见这个职位在斯尔维亚家的地位和重要性。

侯爵大人见布鲁菲德仍不作声，以为他太过激动了，便微笑温言解释道：“泽达总管你是见过的吧，他年纪渐渐大了，总得要找个有能力的人去继承他的位置，我一直找不到好的人选，但今天，我发现我找到了，忠诚和勇气，聪慧的头脑，得体的谈吐，出色的仪容等等，你都具备了！你需要做的，就是从明天开始跟随着泽达，学会你未来应该掌握的一切。呵，忘记你身体还很虚弱，那么，就等你身体完全康复再开始吧……”

无疑，侯爵大人的声音是柔和且动听的，正如他提出的条件，一个豪门的大总管，铁定可以洗掉贱民的称号，成为法考尔金家族的正式公民，在职时，除了头上的贵族主人们，他在这个豪门里几乎可以呼风唤雨，一呼百应，等到上了年纪退休后，还可以在托玛纳拥有自己的庭院，自己的仆人，如果在任职期间表现得特别出色的话，说不定还能捞个低阶的贵族封号，对于一个一个多月前还无家可归的大海贱民来说，这可真是一个充满诱惑力的邀请啊……

但布鲁菲德并不愿意，他在生命最低谷的时候，曾被这个姓氏狠狠的愚弄过、侮辱过，是那一次的愚弄令他有了前进的动力，有了生命的野心，在他小小的心灵而言，他并不希望就此结束这种厌恶，他暗自觉得这种厌恶是动力的源泉，况且，他现在有了海术这个资本，他相信未来的某一天，他自然可以在人群当中傲立起来，无须去攀附斯尔维亚家的高枝。

“布鲁菲德，侯爵大人在看着你呢。”侯爵夫人友善的提醒着，她的声音灵动且悦耳，但隐隐透出一丝疑惑的味道，毕竟，布鲁菲德沉默的时间也实在太久了。

布鲁菲德深吸了一口气，说：“侯爵大人，说实话，我很感动，十分感谢你的盛情邀请，但我今年才只有十四岁，对于这么大一个家族的日常管理，我恐怕是难以应付的……”

侯爵微笑打断了他，说：“孩子，年龄不是问题，你总不会认为马上就要你接手大总管的职务吧，泽达离退休还有好几年呢，你在这段时间里跟着他好好学，到时自然可以熟练的运筹一切了。”

布鲁菲德觉得他被逼到了角落，眼角悄悄瞥过一旁聆听的阿德拉女士，发现她的眼睛几乎羡慕到快要掉下来了，如果她也可以发言，恐怕已经不顾仪态的对布鲁菲德大吼道：“傻瓜，快点答应呀！你不想当，把这个位置让给我好了！”

一阵清晨的海风从门外吹了进来，带来一阵冰寒的凉意，布鲁菲德不禁缩了缩脖子，又深吸了一口气，才勉强挤出几句话来回答：“侯爵大人，我需要学习的基本学问还有许多，可否容我结束预备成员的训练营生涯后，再回答你这个问题呢？”

侯爵大人的笑容依旧温和，但隐隐已带上几分尴尬，这已经是一个十分明显的拒绝了，对于贵族而言，甚至拒绝得有点无礼。

布鲁菲德虽然并不世故，但他立即从侯爵大人的表情里清楚的意识到这一点，再偷偷瞥了眼侯爵夫人，发觉对方面上的笑容凝固了，目光闪过愠怒，那微微上扬的眉毛，仿佛在说，好你个贱民，一个豪门的盛情邀请，一对贵族夫妇的登门慰问，最后换来的却是你的无礼拒绝！千万不要忘记，你的真正身份仅仅是一个贱民，一个本来属于大海的贱民！

面对这样的目光，布鲁菲德心里反倒激起不少傲气，他迎着门外吹来的又一道寒风，用力地挺了挺那软弱下来的腰骨。

第二集 第一章（上）

第一章（上）

布鲁菲德的心情颇为忐忑不安，有点旁徨，甚至还有点恐慌，毕竟得罪了斯尔维亚家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事。

尽管他现在已经搬到了甲板上层，仿佛象征了身份的上升，周围本来同等级的仆从和水手都投来羡慕的目光，但他丝毫也感觉不到一丁点安全感，他很担心入夜后，漆黑中的角落就会钻出一个阴影，把他包裹其中，然后他将混混沌沌的晕迷过去，到他再醒来时，发现自己已经在冰冷的海洋里挣扎，直至葬身大海……

忽然间，他懦弱的一面开始占了上风，他有点后悔拒绝这个豪门家庭，而且拒绝的言辞是这样的不得体，但当他实在撑不住，投入进睡魔的怀抱，又再次平安无事地醒来，一旁侍候的阿德拉还是那么谦恭，柔声问候：“布鲁菲德，你身体还很虚弱，再睡一会吧，或者，你想吃点什么吗？”

布鲁菲德高傲的心立即重新活跃起来，他彬彬有礼地回应着阿德拉，心里那个高贵的灵魂再次膨胀，原来拒绝一个上层贵族并不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我并没有屈服在那贵族淫威之下，这一刻，布鲁菲德重新为自己而感到深深的骄傲。

阿德拉女士去为他准备下午茶时，艾莎出现了，她脸色虽然还有点苍白，但精神状态看起来还算不错，搬了张椅子到布鲁菲德的床沿边，一点也没有避嫌，笑意盈盈的问：“你好点了吗？”

布鲁菲德心中却是提高了警惕，小贱人对自己的态度已经完全不像是主仆了，这是因为她现在心里还在感激我，所以会对我友善一点，还是她已经故态复萌，又开始打算作弄我了？

“谢谢艾莎小姐关心，我已经好多了！”他小心翼翼的回答，还用肩膀撑起了上身，想坐起来答话。

艾莎笑道：“布鲁菲德，你不用这么拘谨和多礼了！”说话间，她伸手把布鲁菲德按回到床上，身体尚在虚弱状态的布鲁菲德被她这么突然一按，连抗拒的力气也没有，立即就被按回到床上，还因为角度问题，脑后门“膨”一下重重地撞到木板，痛得他直咧嘴。

艾莎满是歉意地连声说“对不起”，抢前将布鲁菲德扶着重新躺好，看着布鲁菲德揉着脑袋，满脸都是痛苦的表情，不由得又笑道：“哈哈，你好笨哦！”

布鲁菲德望向艾莎的眼神里更为戒备了，心想，好哇，你个小贱人原来是故意的，作弄完我之后还要嘲讽我……

想到这，他连忙又往床的内侧缩了缩。

艾莎倒不在意布鲁菲德的表情里又多了些什么，见他如此动作，还以为他冷了，又满是温柔的探前了身子，将他身上的被子往里拢了拢，微笑道：“孱弱可不是男子汉的朋友呀，你要快点成长起来，生命可不能像大海中那些贱民那么脆弱……”

布鲁菲德根本没听清艾莎后面说什么，单单前面那句话就再次把敌意点燃了，你这个小贱人竟然再次侮辱我，这一次还是侮辱着你的救命恩人，嘲讽他并不是个男子汉，哼，那你所认可的全身肌肉的男子汉军官，在你掉进万丈深渊时，他们还在悬崖上呵着白气呢，看不起我这个大海贱民，对吗，总有一天我会骑到你们斯尔维亚家头上的，你将以最为谦卑的姿态仰视我……

艾莎见他怔怔的看着自己，仿佛若有所思，瞳孔时而收窄，时而扩大，眼球上还布上了血丝，不由得微笑问：“怎么啦？你眼睛有点红了……”

布鲁菲德在心中重重地哼了一声，干脆闭上了眼睛，艾莎却没体谅他的心情，拖着椅子又坐前少许，温言道：“困了就闭目养神吧，我陪你聊聊天。”

布鲁菲德闻着那近在咫尺的幽香，一阵阵地扑进鼻子里，不禁想起在小贱人生命垂危时，曾帮她做过人工呼吸，她小嘴那柔软之极的动人感，仿佛还在唇边游荡，想到这，他觉得脸上有点滚烫了。

这时，那阵幽香忽然浓郁了许多，布鲁菲德不由得打开一线眼缝，惊诧地发现艾莎那美丽的脸庞竟然已靠到他眼皮下，还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吓得布鲁菲德赶紧又重新把眼睛闭上，心中第一个想法是，天啊，难道她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艾莎咯咯轻笑：“喂，布鲁菲德，你的脸忽然红了，在想什么呢？”

“没，什么也没想……”布鲁菲德赶紧回答，但话出口后才发现这样的措辞实在太笨拙了。

果然，艾莎的笑声更大了，她笑着说：“好啦，好啦，不管你想什么了！对了，我们说点别的……你是个牧师吧，或者跟过牧师之类的生命职业者学艺？”

布鲁菲德心里立即咯登了一下，又打开一线眼缝，偷偷瞄了瞄艾莎，发现她正在床沿边托着下巴，近在咫尺地望着自己，神色并没有什么异样，这令他稍稍轻松了一点，尽量平静地回答道：“当然不是，为什么这么问呢？”

“不对呀，我记得我被海草缠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眼前似乎有亮光闪过的，还有，我觉得我灵魂快要脱离出身体的时候，有一股力量将我的灵魂给拉回来了……”艾莎回忆着，因为距离太近，布鲁菲德满鼻子都是她气若幽兰的芬芳气息，不由得又是一阵心猿意马。

但这关系到自己这个海术师身份是否会立即暴露，所以他不得不压下那些令他神智慌乱的情绪，低声说：“不会吧，当时我也没看到什么……”

他故作思考的想了想，又道：“这么奇怪的事情，侯爵大人他们怎么说？”

艾莎笑了笑，说：“没有对他们说过啦，我听人说过，人在临死前会有许多错觉，不过我那些感觉实在太真实了，所以先和你讨论印证一下。”

布鲁菲德重新闭上眼睛，其实是为了避免对方发觉自己眼神的游移，若无其事道：“没有这样的事啦，是艾莎小姐你想太多了，如果我有牧师的技能，也不用当一个小小的预备仆从了。”

“这倒是。”艾莎点头认同，丝毫没顾及布鲁菲德那幼小的心灵。

不过布鲁菲德这次倒没有多计较，还加强了语气，又道：“记得曾听大海中的老船夫说过，人在频邻死亡之际，会看到圣洁的光华，或者别的什么亮丽的事物，这是天神为我们世人打开上天堂的通道，如果不能及时回复呼吸，那么那人的灵魂就会进入到那点点光华之中，回归到星辰的怀抱！”

艾莎再次点了点头，因为布鲁菲德所说的确实是大海里的传说，无须编造，已有模有样。

布鲁菲德见她靠回到椅子上，忙大大打了个呵欠，望着她用力眨了眨眼，提示对方如果问话已经完毕，可否立即离去呢，因为本人明显精神不足。

谁知艾莎理解到什么方向去了，脸竟然红了红，微微垂下了头，纤指轻轻把玩着腰带上的粉红丝巾，那少女羞涩的动人神态，令布鲁菲德不禁呆了呆，心想，小贱人毛病虽多，但不犯贱时，确实是个罕见的美女……

一些旖旎的画面也随着这个想法注入进他的脑海，他觉得喉咙也干涩起来，艾莎这时慢慢抬起了头，恰好迎上布鲁菲德呆呆望着自己的目光，她像下了很大的决心，深吸一口气后，轻轻道：“布鲁菲德，过去我曾作弄过你，真是对不起了，我艾莎.斯尔维亚在此向你郑重道歉！”

布鲁菲德有些意外艾莎的忽然道歉，但他认为拥有高贵灵魂的人，是可以宽容一个愿意向己低头的敌人，所以他深吸了一口气，温言应对道：“艾莎小姐，既然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就往前看吧。”

艾莎得到了布鲁菲德的原谅，不由得灿烂的笑了，那笑脸仿如盛开的鲜花，绚丽的彩虹，动人无比，布鲁菲德的心又是一阵急跳。

她用力抿了抿嘴唇，又道：“那么……那么，对于你曾舍己救我的行为，我很想能好好报答你……嗯，怎么说，我觉得我有点喜欢上你了……”

这是表白吗？对于艾莎忽然而来的表白，布鲁菲德的心跳动得更厉害了，他想，天啊，我高贵的品格竟然征服了一位真正的贵族少女？这是多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呀……

对于布鲁菲德而言，此刻的心情就像窗外的景色，大海一望无际，天空晴朗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杂质。

第二集 第一章（下）

第一章（下）

艾莎把这句话说出口后，马上轻轻呼了口气，像是胸口的压力大减，她更是柔情地看着布鲁菲德，发现他肩膀微微颤动了几下，显然情绪也在激动之中，这多少给予了她一些轻松感，毕竟对方看起来比自己还要紧张，于是她微笑着继续道：“所以呢，我想把你留在身边，可以看着你，和你说说话……但是，我们的身份相差太远了，一个上位贵族和一个大海贱民结合，会沦为整个世界的笑柄，嗯，我想了个好办法，我郑重提议，你当我的男宠好吗……”

布鲁菲德听着听着，脸色已经开始变了，原本骄傲的心情开始往另一个方向疾奔而去，听到最后那句，外面的万里晴空仿佛忽然响起了一个惊雷，震得他脸色发白，气愤填膺，他嘴唇微微颤抖了起来，很想回应一两句难听的话，但胸口仿佛被什么压住了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艾莎没能清晰辨别出布鲁菲德那细腻的感情，根本没体会到他的愤怒，毕竟对于贵族而言，身边收男宠、女宠，是最自然不过的一件时髦事情，甚至对于大海的贱民而言，能成为贵族的人宠，也是件无比幸运的事，毕竟那代表着可以告别惊涛骇浪的大海，从此安安稳稳地在陆地上生活了。

她继续说着：“布鲁菲德，请放心吧，上一次我向你提这个建议的时候，确实是在愚弄你，但这一次，我是真心真意向你发出邀请的，我会对你很好，比对萨鲁比还要好！”

这样的话就像一根大锤连续不断而且重重地敲打在布鲁菲德的胸口上，艾莎的语气越诚恳，越认真，胸口上的痛楚就更剧烈，对于布鲁菲德而言，万里晴空的惊雷过后，接着是场罕见的暴风雨，击落到他心灵的大海，狠狠鞭笞着他的灵魂。

这时，他怒极反笑，有点神经质的问：“萨鲁比是谁，你的另一个男宠？”

艾莎丝毫没感觉到布鲁菲德内心那场狂暴的风雨，依旧微笑道：“当然不是，我还没收过男宠呢！它是我可爱的大狗，毛发长长，整天喜欢打瞌睡，它就睡在我房间里，嘻嘻，如果到时你不喜欢它的话，我可以把它赶到外面去睡的！”

好哇，你竟然把我跟条狗放到天平两边了，我这个救命恩人在你心目中竟然和条狗的份量是差不多的吗……布鲁菲德气愤得想暴跳起来，狠狠地抽这个贱人两巴掌，但全身却是不停地颤抖，连半分力气也使不上来，喉咙突然一甜，一口鲜血竟然喷了出来，染红了雪白的被子，也染红了布鲁菲德苍白的肌肤。

艾莎慌忙扑上前，掏出手绢为他轻轻拭去嘴角的鲜血，关切道：“你怎么了？”

不过，她很快从布鲁菲德激动的反应里找到了答案，娇媚地笑道：“小傻瓜，就算以后可以天天跟我在一起，也不用激动成这样啊！”

“噗”的一声，布鲁菲德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这一次，连艾莎的衣衫也染红了，两口鲜血喷出后，布鲁菲德只觉胸口压力大减，他急喘着气，狠狠瞪着面前这个多次深深侮辱自己的女人，发现自己已能说话了，他沉声道：“艾莎小姐，如果你真感激我救命之恩，可否让我说一句放肆的话，并且担保不会因此而怪罪我吗？”

“当然，你说吧，决不怪罪你！”艾莎柔声说着，探手轻轻抚着布鲁菲德的头发，眼中柔情无限。

这样亲昵的动作，令布鲁菲德马上联想到，这个小贱人想必也是以这样的动作来抚摸着她那条大狗的，他咬牙切齿地狠狠道：“既然艾莎小姐还念恩，那么我就说了！艾莎，我操你这个被海妖蹂躏过的小贱人，你这坨海兽排出的粪便，大海弃儿的渣子，最好立即滚出我的视线，从此不再出现……”

面对布鲁菲德口中连环喷出的大海贱民式脏话，艾莎惊呆了，她手上的动作也凝固了，好一会后才能反应过来，她呆呆望着布鲁菲德，显然还不能接受这样的现实，在她的世界里，还从来没有人用这么难听的言语骂过她。

“滚！”布鲁菲德冷冷地重复这一个字。

艾莎的脸色终于“唰”一下变得苍白，布鲁菲德竟然拒绝了她的好意，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还深深地侮辱自己，她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哇一声哭了出来，踉跄地转过身，无比慌张地往门外逃去，撞倒了两张椅子，也撞倒了刚好来到门口的阿德拉女士，和她手上的餐点。

阿德拉女士何曾见过高高在上的艾莎小姐有过这样的表情，也不由得口瞪目呆，转头望向房内，只见布鲁菲德缩在被窝里轻轻颤抖着，一眼也没有看过来，似乎对艾莎的掩面而去，根本吝于关注。

布鲁菲德此刻的内心已经完全被仇恨给吞噬了，他恨透了艾莎，在他看来，艾莎这个小贱人一次又一次地践踏着他那高贵的灵魂，而且一次比一次伤害得厉害……

在他的内心世界，仿佛正有一把利刃，狠狠地切割着他的心，那样撕心的疼痛，令他咬紧了牙关，握紧了拳头，连阿德拉女士的呼唤也置之不理。

其实布鲁菲德幼小的心灵还没理清楚自己真正想法，他只知道艾莎辜负了一个高贵灵魂的期望，在他自以为俘虏到一个贵族少女的芳心，最沾沾自喜时，竟然叭一下从飘飘然的半空中跌落了下来，这种伤害实在太大了，尤其是一个从未恋爱，却又自以为被爱慕的男生。

布鲁菲德的心灵遭遇如此沉重的打击，身躯的颤抖中，脑袋也开始慢慢疼痛起来，接着这种疼痛蔓延到全身，整个骨架似乎要被硬生生拆开一般，整个灵魂仿佛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黑暗之中，那一团团蔚蓝火焰顿时嗖的一下，全部点燃了，这也给予了他被仇恨吞噬的心灵一丝喘息的空间，终于，布鲁菲德沉沉地昏睡了过去。

“天啊，你发高烧了！”首先发现布鲁菲德异样的，是阿德拉女士，她的手被布鲁菲德滚烫的额头烫得反弹了回来，她惊讶得捂住了微微张开的嘴巴，烧得这么严重，这是她从未见过的。

由于是她负责看管布鲁菲德，一旦出现问题，她的责任就重大了，她赶紧狂奔出甲板走道，去叫唤那随队的医生。

周围嗡嗡的声响中，布鲁菲德意识渐渐醒转了过来，他听到四周正有人在争论着什么，想睁开眼看看，但眼皮却沉沉的，任他怎么努力也睁不开分毫，他心里不由得一阵恐慌，叫道，天啊，我要变成瞎子了？但这句话根本说不出来，因为他发现自己的嘴巴同样是沉沉的。

幸好脑海深处还有一团团蔚蓝火焰在支持他了，不至于让他在这么诡异的事情面前崩溃，他连声对自己说，冷静，快冷静下来。

慢慢，他听清了那些争吵声，似乎来自随船队出发的几个医生。

一个说：“……这是严重风寒过后的发热，该以热症来看待，你这样用药完全是错误的！”

另一个却说：“如果是风寒后的热症，那潜伏期也未免太长了吧，依我看，这根本是他自身毛病，他很可能患过北海域的传染病，没有根治完毕，就加入了家族，恰好现在复发了，我们不该以热症看待，当持续为他消炎……”

“……”

接下来，两人就在病理上争吵不休，听得布鲁菲德一阵乏味，脑袋再次昏昏沉沉，眼看再次入睡时，另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忽然加了进来，说：“我们从医这么久，什么时候见过有人发烧烧成这样，还能活着的？”

房间顿时因为这句话而变得一片安静，那冷冰冰的声音接着说：“我学过一点白魔法，看过不少这方面的书籍，记得里面曾有记载，像刚入门的生命或者灵魂职业者，他们在虚弱期间，情绪过分波动又没处理好的话，他们的精神力会失控，从而造成身体严重升温……”

前面一个医生插入问：“你怀疑他是刚入门的灵魂职业者？”

另一个也问：“严重升温？如何衡量？”

冷冰冰的声音回答：“对，我是这样怀疑。如何衡量，大概类似热症，程度根据病人的精神力，来决定温度的高低。”

先前一个医生苦笑：“如果是这种情况，那已经远远超出我们可以治疗的范畴了。”

另一个似乎也懂一点这方面的学问，冷笑说：“假如按你所说去推论，那么烧成这样，他的精神力大概是什么程度？”

冷冰冰的声音情绪一点也没有波动，说：“可能跟我们黑角神殿的首席主教差不多吧。”

这样的回答当然换来了一阵苦中作乐的嘲笑，刚入门的学徒级生命职业者，精神力和黑角首席主教差不多。

第二集 第二章（上）

第二章（上）

对于黑角海域里的最强精神力者竟然就躺在他们面前，那冷冰冰的声音恐怕连他自己也不敢相信吧，旁人的笑声过后也没再作声了，原来那两个医生便回到先前的病理话题上继续争论。

又过了一会，一阵浓浓的药香飘进布鲁菲德的鼻子里，然后他的嘴巴被人撬开了，药水给予他喉咙一阵火热的滚烫，接着，嘴巴刚刚合上，又被另一只稍为粗糙一点的手撬开了，又被塞进了好些药丸。

耳边听到其中一个医生说：“喂，马尔克，你该不会是用了穿莲吧？这可是和我的薄荷脑药剂有冲突的！”

那叫马尔克的医生却道：“你又不早说，他已经把药给吞进去了。”

前面那医生怒道：“真乱来，我们诊断不同，说好分隔开时间段来用药的嘛！”

马尔克说：“他温度还在升高，哪里还等得这么多，反正怪症用怪药，说不定就这么莫明其妙给治好了，哈！”

前面那医生也笑了，但笑声里满是苦涩，说：“但愿这小子能平安无事，侯爵大人似乎挺看重他，到时他出了什么事，别怪罪下来才好……”

“嘿嘿，这么高的温度，反正脑子是肯定烧坏了，救回来也成白痴……”

布鲁菲德心中不禁怒骂起来：天啊，他们连我是什么病也不知道，就胡乱用药，而且首先惦记的是他们是否会被责罚，我的生死反倒成了其次，真是岂有此理！说我脑子烧坏，我看你们才是白痴吧……

想到这里的时候，胸口突然一阵强烈的压抑涌了上来，原来两个医生都是用了猛药，药性已经开始冲突了。

布鲁菲德心想，看来我就算死了，死因恐怕也是源于这两个庸医了，

这时，他的嘴巴又被撬开了，又是几颗药丸塞了进去。

前面那医生立即喝道：“喂，姆克，你在干什么？”

不久前所听到过那把冷冰冰的声音在布鲁菲德近处回应道：“当然是中和药，中和你们所用药的药性冲突。”

马尔克冷笑道：“中和药？那可得事先配好，你又如何知道我们会如何用药了？”

姆克仍是以冷冰冰的声音回答：“自然知道！”

布鲁菲德心道，我可以证明。因为后面那几颗药丸到肚后，那阵压抑感便渐渐散退了，他不由得暗暗感激这叫姆克的医生。

一会后，一阵疲惫感又涌上了心头，布鲁菲德再一次在蒙蒙胧胧中沉睡了过去。

其实布鲁菲德忽然这么一场大病，也是有好处的，毕竟侯爵夫人本来对他的无礼，已暗恨在心，正准备施计惩戒，但现在见他忽然重病，病得连手脚都不能动弹，连医生们也说不出病因，心里面的气自然也消了大半。

当布鲁菲德这场大病稍有好转，能重新下床走动的时候，又已经是两天以后，托玛纳已出现在地平线尽头，他们这次短途旅程也准备告一段落。

临下船时，布鲁菲德在甲板上远远看到了艾莎，发现她似乎又消瘦了不少，那双往日明亮的大眼睛下面，挂上了两个小小的眼袋，艾莎感觉到布鲁菲德的目光，也转头相望，眼神仿佛颇是委屈，但迅速又转为高傲，昂起了头，重重地哼了一声。

布鲁菲德心中仇恨的火焰更是炽热，心想，好哇，这小贱人把我这救命恩人害得差点死去，竟然无丝毫愧疚，似乎还意犹未尽的洋洋得意，这样恶毒的女子，真是世间罕有……

等贵族老爷小姐们都下船离去后，仆从们必须和水手们合作，为巨舰作一次最后的清洁，布鲁菲德因为身体状况的问题，得以批准提前离去，当他收拾好行装，刚刚走出房间，便碰上了他的几位医生，他们提着行李，也正准备下船，其中那位叫姆克的医生喊停了布鲁菲德，仍是以那习惯的冷冰冰声音，问：“布鲁菲德，你现在感觉如何？”

“回姆克先生，我感觉好很多了，十分感谢你的悉心照顾。”布鲁菲德微微躬身致谢，他用眼角的余光察觉到另外两名医生嘴角边的轻蔑，显然对自己这个仆从病人丝毫也不重视，或许还疑惑姆克多此一举的询问。

布鲁菲德不由得想，假如我真的加入了斯尔维亚家，成为了你们的预备管家，你们还敢以这样的态度来对待我吗？他心里不禁又涌上一股傲气，这些小人永远只看到目前，看不到未来，我的智能是可以容忍愚昧的。

姆克显然对他两位同事的态度不以为然，仍是以自己的处事方式，轻轻地拍拍布鲁菲德的肩膀，把一张卡片放进了他的上衣口袋，说：“这是我的地址，假如你以后身体出现了什么问题，就来找我吧，我虽是普通平民，但有自己的小诊所，与斯尔维亚家是合作关系，并不是他们族人。”

虽然声音仍是冰冰冷冷，但布鲁菲德却感觉到了暖意，同时也有点疑惑，难道姆克看穿了我的心理，所以才特别强调他与斯尔维亚家的关系？

看着他们三人慢慢走远，隐约听到那个叫马尔克的医生正嘲讽着姆克所谓的医德，而姆克只是冷冷地回了句：“你不懂。”

布鲁菲德的心更热了，他虽然身份卑贱，但自己那高贵的灵魂始终能赢得一些珍贵的尊敬。

不过很快他多疑的心又开始活动了起来，因为现在人少了，所以他站在甲板望海的走道，就能听到上面走道上的声音，那是船长和他大副的对话。

那大副说：“……大人，你们最后还是查不出谁才是那个海术师吗？”

船长说：“嘿嘿，本来已经有眉目了，不过后来又不能确定了。”

“你是指，那个漂亮的小家伙？”

布鲁菲德心里立即咯登了一下，那个漂亮的小家伙难道指的就是自己？只听那船长答道：“对啊，不过哪有海术师在大海上病得如此不清不楚的，尤其是这么高强的海术师，这个神秘的族群只要在大海上，就总有办法吸收到力量让自己恢复健康的，所以那小家伙的嫌疑已经不大了……”

布鲁菲德心中一喜，既为自己嫌疑大减而高兴，也为真正海术师的强大而兴奋，现在他仅仅是学到皮毛，那将来的前景该是多么的美好啊……

大副说：“既然是这样，调查一事，该是告一段落了吧。”

船长冷笑道：“嘿嘿，那就由得斯尔维亚家去烦恼了，看他们也不会将这样的事上报家族的，他们想独揽人才，就只能私低下暗暗去调查了……”

布鲁菲德还想再继续细听，走道的一边就传来了脚步声，他赶紧蹲下装成是系鞋带的模样，等那提着水桶的仆从慢慢走近时，他才很自然地站起来，提起属于自己的简单行李，快步往下船的通道走去。

毕竟是斯尔维亚家千金的救命恩人，白胡子也不敢太过怠慢，在下面为他准备了一辆小型马车将他送回训练营，这马车虽然简陋，但布鲁菲德正是虚弱期，免了徒步行走之苦，心情也稍有好转。

法考尔金家族的训练营从不因缺少某人而停止运转，布鲁菲德看着这座灰色的建筑，阴霾的心情也为之振作，在他还没完全熟练运用自己的海术以前，这里将是他最好的庇护所了。

向卡尔官员报道，再到海因姆大人那里照照面，简单汇报过程，看来海因姆大人已经接到了斯尔维亚家的口信，对布鲁菲德的英勇行为着实夸奖了几句。

布鲁菲德再做完一些人事签到工作后，才得以沐浴更衣，然后回到房间准备好笔记本，马上又得到课堂去报道了。

面对同是新人们的热切注视，布鲁菲德能清晰从其中读出了羡慕，甚至是妒忌，但他心境已经平和了许多了，不会因此而得意，也不会因此而自满，回到座位后，他微微向尤兰塞恩和凯斐瑞点了点以示回应，不知为何，他觉得凯斐瑞的眼神比过去炽热了许多，看得布鲁菲德心中一跳，但不久前的惨痛经历马上又令他猜疑起来，说不定她仅仅是因为我平安回来，给予我友情的关注，哼，说不定像她那样的曾经贵族，根本就没将我这个小贱民放在眼里，何来友情而言，她仅仅是在找个人填补她空虚的心灵罢了……

第二集 第二章（下）

第二章（下）

这样的想法顿时令他感到一阵自艾自怜，很快又觉得这个想法似乎侮辱了拥有高贵气质的凯斐瑞，又是一阵自责的懊恼，就在布鲁菲德复杂的情绪中，训练营里的生活重新进入了秩序。

当晚，塔米老人邀请了他去开小灶，尤兰塞恩和凯斐瑞也在邀请之列，面对他们的热情，布鲁菲德不得不详细交代了他整个行程，当然，关于自己关注海术和使用海术的部分，他就完全忽略不提了。

不过众人也听得津津有味，尤其听到布鲁菲德竟然英勇地跃进了深渊去拯救那个贵族小姐，凯斐瑞小姐忍不住就啊了一声，感叹道：“布鲁菲德，你真英勇！”

这令布鲁菲德多多少少感觉到一点被赞美的虚荣，接著说到后来艾莎要邀请他成为入室男宠时，布鲁菲德本以为自己高傲的拒绝会赢得众人一阵异常热烈的掌声，谁料到尤兰塞恩竟是说：“天啊，布鲁菲德你这个笨蛋，就和来自格纳岛特产的蠢猪一样笨，碰到这么好的机会竟然拒绝了。”

塔米老人也微微摇头，显然不能理解布鲁菲德这样“稚气”的行为，这实在令布鲁菲德感到一阵郁闷，幸好还有凯斐瑞小姐用鼓舞的眼神看著自己，令布鲁菲德寻回一点认同感，他想，果然是拥有高贵灵魂的人，才会懂得欣赏另一个高贵的灵魂

正如同餐厅墙上的挂钟，时间永不停歇地滴滴答答地前进，从不为任何世俗的羁绊而停留，有人在它的影子里获得许多，也有人在它的脚步声中失去许多，但更多人是虚度光阴，原地踏步，一无所获。

不知不觉间，布鲁菲德已经在法考尔金家族的训练营里呆到了第四个月份，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充实，布鲁菲德不断地吸收著自己所需的知识。

因为已经满了三个月初步观察期，训练营的书库对他们这些新人开放了，现在布鲁菲德一有时间便往训练营里那个书库里面钻，在翻阅相关精神力方面的书籍里，布鲁菲德发现了一些相当重要的描述，天生可以操控精神力的天才在海洋时代里并不多见，不过这样的天才通常都以夭折告终，书里还举出了一些例子，不少天生精神力天才竟然大多活不过十五岁，最长命那个也不过二十……

实在看得布鲁菲德一阵后怕，一阵担忧，心想难道自己就是归类这样夭折型的天才行列吗，那这样的天才当来还有什么意思呢，一生竟然只有匆匆十来年，他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年龄，勉强也够十五岁了，那就是属于随时暴毙，半只脚已经迈进大海深处的活死人了。

这样的判断令他的心情著实颓丧好一阵子，但他很快又从失落中振作了起来，毕竟书里描述的天才都是年纪很小的时候就发掘出精神力方面的才华，哪有像自己那么“大器晚成”的？况且这样陈旧的书刊，看来也未必正确。

在这段时间，布鲁菲德因为经常锻炼精神力，蔚蓝色火焰出现的频率已远比几个月前频繁，虽然远远不能达到随心所欲的地步，但基本上已能随时应付最初级的几个小海术，同时因为精神力的加强，布鲁菲德发现自己的阅读速度和记忆力比过去加强了不少，这令他书库里如鱼得水，在浩瀚的书海里摄取精华的学问，连凯斐瑞也赞叹说：“布鲁菲德，你的学问好像每天都进步不少呢！”

另一个高贵灵魂的赞美更是令布鲁菲德沉醉于书海中，他常常从一些纪实式的名人传纪里幻想著自己的将来，他深深相信，总有一天，他能做得比书里面名人更好，只可惜训练营里书库的书籍大多是针对预备成员的将来，关于精神力的书籍实在寥寥，关于海术的黑皮书更是连一本也没有，这令布鲁菲德只能继续在最基础阶段摸索前进。

每个月最后一个星期天，这是训练营里预备成员们的休息日，闷坏了的预备成员们，都会跑到托玛纳的大街上走走，或者到平民区去找点乐子，将他们微薄的薪酬花费一些。

当然，对于布鲁菲德而言，这些事情都是无聊的，他更愿意呆在那个地下书库当中，一次都未曾出去过，其他预备成员口中所渴望的星期天艳遇，布鲁菲德认为他们是痴人说梦。

而这个星期天，尤兰塞恩闯进了这个只有值班管理员和布鲁菲德的书库，他跑到布鲁菲德身边低笑道：“喂，布鲁菲德，今天就你一个人，凯斐瑞呢？”

这段时间里，布鲁菲德和凯斐瑞小姐的精神恋爱正是最热烈的阶段，尽管布鲁菲德连凯斐瑞的小手也没有牵过，但他十分陶醉于这类精神式的恋爱，他从凯斐瑞小姐清澈的眼神里找回了自己尊严，帮助他从艾莎小贱人布下的阴暗天幕里走出，这样的精神式恋爱，每逢到了星期天，他们大多都一起钻进书库里，在一同看书中，偶尔谈笑几句，就能在精神上感到无穷的愉悦。

不过今天凯斐瑞并不在这里，因为她速写和整理方面的能力非常强，常常会被卡尔先生叫去帮忙集成文件，甚至有时卡尔先生还会把她带进皇宫去汇报训练营的情况。

“她被卡尔先生叫去了，有可能是跟随海因姆男爵他们到皇室北宫汇报最新的情况吧。”布鲁菲德抬头望了望尤兰塞恩，又继续低下头看书。

尤兰塞恩说：“我说布鲁菲德，今天天气这么好，我们一起出去走走吧，嘿嘿，平民区可新开了间酒吧，听说是范加尔家的退役管家开的，里面来窜场的美女可不少，以我们的相貌，说不定那里正有一段香喷喷的艳遇在等待著我们呢……”

布鲁菲德再次抬头，奇道：“尤兰塞恩，现在每逢休假日，你都是和高届预备成员里那个胖子混的，今天怎么来找我了？”

尤兰塞恩尴尬一笑，说：“那小子今天有家里人来，已经申请获得了特批，到城外和家人团聚了一天了……喂，布鲁菲德，你可别说得我是没人陪才找你嘛，我可是每次出去都叫你的！”

他见布鲁菲德又已重新低下头，不禁在话语中加上一点哀求的味道，说：“好啦，其实你也很闷了，况且你也没好好看过托玛纳呢，对不对？”

布鲁菲德心中忽然一动，来了这么久，还真的没有好好看过托玛纳呢……他把书签插入正在阅读的那一页，抬头笑道：“好吧！”

尤兰塞恩顿时为之雀跃，拉起布鲁菲德的手就往外走，大笑道：“来，布鲁菲德，让我带你见识这个花花世界……”

话音未落，那不死不活的老迈管理员已慢悠悠地斥道：“要安静──”

尤兰塞恩吐吐舌头，布鲁菲德望向窗外蔚蓝的天空，正有几朵白云悠悠飘过，今天天气不错。

第二集 第三章

托玛纳是一个烙印上法考尔金印记的地方，一个名门的地盘。

它作为茫茫大海为数不多的立足点之一，你想站立其上，体会陆地的踏实感，躲在高高的城墙后不用遭受海风的蹂躏，不用担惊受怕的面对大海，那么，你就得按照法考尔金的游戏规则行事。

作为预备成员，一个尚未洗脱贱民之名钓家伙，这个地盘上的最低层人员，你走在大街上必须规规矩矩、诚惶诚恐，有最低层人员的模样。看到刚好出来散步，穿着整齐的贵族们、小姐们迎面走来，你得尊尊敬敬地躬身行礼，还不能出声问侯，免得唐突他们，得让他们先过，不能有半点失礼的地方。

所以，尽管尤兰塞恩是如此满心欢喜地出门，青春的热血正沸腾着，但还是收敛起自己顽劣的一面，表现得正如自己身上穿着的那套低层人员衣装所代表的身份。

布鲁菲德做得丝毫不比尤兰塞恩差，但他的眼神却是写满了对这种现实的不满。他讨厌看到什么美丽的事物，也仅仅只能偷偷瞥一两眼，而不能光明正大的欣赏，更讨厌戴起厚厚的面具而虚伪，憎恶现在的渺小只为衬托那些贵族所谓高贵的存在——其实，这也是他讨厌踏上托玛纳大街的原因之一。

又一次对擦肩而过的一对贵族夫妇行礼后，尤兰塞恩似乎看出布鲁菲德的不满，低声道：“到了平民区，一切都会不同了。嘿嘿，那里罕有贵族出现，最起码不用向人弯腰弯个不停了。”

布鲁菲德随便“嗯”了一声，心想，尤兰塞恩确实是个很容易满足的人，对于他而言，只要不需对人不断弯腰，那就是快乐的一天。

平民区，托玛纳东南区的一个小角落，那里是贵族仆从们退休后的住所之一，也是普通平民和各个贵族家庭里的仆从们休假日的好去处。对于新来的预备成员，还没习惯豪门家族生活的节奏和压力，这里简直就是让你放松心情的天堂。

尤兰塞恩领着布鲁菲德走向东南角，每一次来到分岔路都不作丝毫停顿拐向正确的方向，这令布鲁菲德丝毫不怀疑这些道路一定在尤兰塞恩的脑海中、在他的梦中，缠绕过无数回了。

路上的行人逐渐增多，大多是平民和贵族家庭的仆从，偶然出现一两个贵族装束的，也仅仅是低阶贵族。四周的屋子开始越来越密集，这里的房屋比起中区的建筑，就远远没有那么华丽和堂皇了。

布鲁菲德的心情重新开始好转，就像天上的太阳绕出了那几团乌云的包围，重新照耀向四方。尤兰塞恩也加快了脚步，确实，单单低级平民也敢在这里频频交头接耳，就着实令人精神一振了。

绕过了两个身穿黑衣的治安宪兵把守的岗位，一条细长的街道呈现眼前。这里的建筑虽然有点破败，但却洋溢着中区所没有的勃勃生机。道路两旁摆摊的小贩，摊位摆得密密麻麻，货品五花八门、琳琅满目，吸引着细道中央川流不息的人群。这里虽然还远不如南城门外船区的喧闹，但却多了一份热烈，对于这些法考尔金家族的最低层人员而言，任何一次外出都是无比珍贵的。

而对于布鲁菲德而言，能走进这样的购物地带，也是他罕有的体验，尤其这里的人群都是没什么身份的家伙，从空气中淡淡的汗水味道、廉价香水的味道，还有偶尔迸发出的一两句粗言就可见一斑，他隐藏心底那颗孩童的心不禁活跃了起来，这里凑近看看，那里靠前望望，笑容不知不觉就爬上了脸庞。

这里的工艺品来自大海的各个角落，大多美观精致。其实对于法考尔金家族的低层人员来说，这些小玩意的实际意义并不大，但他们大多数人的生活都是压抑而且枯燥的，所以必须找点事儿来干，收藏某个类别的工艺品便成了他们的主要兴趣。

尤兰塞恩不断拉着布鲁菲德往前走，嚷嚷着前面一定会更精彩，但布鲁菲德却依旧左顾右盼，慢悠悠地按照自己的节拍穿梭在人群中。一个摆满刀具的摊位吸引住了他的注意，脚步干脆便停了下来。

这些刀具异常小巧，长剑恐怕比正常匕首还要小一点，不过外观甚是精美。

尤兰塞恩赶紧在布鲁菲德耳边低声提醒：“喂，布鲁菲德，你可别乱买东西，武器在训练营里可属于违禁品！”

那摊主已是个花甲老人，但耳朵却灵敏得很，立即把目光移向他们，笑道：“小家伙，别胡说，我卖的工艺品可没有违反家族的规定。首先，它长度不足，况且，它们可没有刀锋的。

说话间，他把布鲁菲德面前的两把骑士短剑给抽了出来，果然，刀锋完全钝的，而且长度就像其他工艺品一样下说、长恐怕连普通匕首都不如。

老人的话仿佛是应对尤兰塞恩，但目光却紧紧盯着布鲁菲德，这位老贩子似乎已经看出谁才是真正的买家。

尤兰塞恩没再作声，只是拉了拉布鲁菲德的衣袖，暗示快点走吧，不过布鲁菲德似乎并投有领会到室友的意思，干脆弯下腰，细细把玩起其中一把雕饰有海神图案的短剑。

老人那对三角眼马上看出商机，抛下另一边的客人，凑近布鲁菲德，介绍道：“小家伙，这可是右芒岛出产的杰作，你看剑鞘上的图案，简直是浑然天成，你再看那剑柄……

听着老人的滔滔不绝介绍，尤兰塞恩翻了翻白眼，忍不住又用肩膀撞了撞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却问：“多少钱个”

老人眼睛更亮了，眼角余光又一次撩过两人的预备成员服饰，低声报价：“你们只是小孩子，就当我老头子半卖半送吧，只收取你们十五银币，如何？”

“哇，你不如直接去抢！”尤兰塞恩失声叫道。

他正想再次提醒布鲁菲德，谁料到布鲁菲德已经直接站了起来，抛下一句“买不起”，就转身离去了。

这下轮到老人着急了，连忙问：“喂，小家伙，那你还个价吧！”

“实在还不起，请原凉。”布鲁菲德并没有停下脚步。

眼看到手的生意要跑了，老人忙从矮凳上站了起来，提高少许声量，说：“你尽管还价！”

从尤兰塞恩的角度，可以清晰看到布鲁菲德嘴角边牵动出一个狡黯的弧度，当他把身体重新转回去时，脸上又恢复了朴实，只听他嘴中淡淡吐出：“老人家，一个银币，你看如何？”

“啊，小家伙，你砍价也砍得太夸张了吧……”

两人继续穿进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尤兰塞恩看着布鲁菲德仍把玩着那精致的短剑，忍不住低声道：“嘿嘿，真看不出你还是个议价高手呢！”

布鲁菲德随意“嗯”了一声，他还待在玛丽斯姨妈船上的时侯，观察四周人们的议价，是他那时生活的主要乐趣之一。

尤兰塞恩又道：“不过我说布鲁菲德，这玩意如果……我仅仅说是如果，把它磨锌利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你应该知道吧？”

说这话时，尤兰塞恩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布鲁菲德又是低低的“嗯”了一声，在他小小的心灵看来，作为一个海术师，一个操控精神力的能力者，近距离攻击可是薄弱环节，所以他一直都想找寻一把小巧的武器防身。

他观察过训练营的管理方式了，当训练通过了前三个月，在预备成员训练营里站稳脚后，人身管理方面会松许多，只要自己隐藏得好，将一把锋锐的匕首藏在身上不被人发现，这并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他买这把看似工艺品的短剑本来就有把它磨锋利的意思，但现在尤兰塞恩竟然把这个想法给说了出来，他不得不再正容应对一句：“放心吧，尤兰塞恩，不会出什么岔子的。”

尤兰塞恩耸耸肩，笑道：“用不着这么严肃，你说不会出岔子，那当然不会出什么岔子的……来，我们快点进入作乐的时段吧！”

他毕竟是个天生乐观的男孩，很快就将这个阴霾抛到了脑后。

平民区里的平民酒吧，当大门打开时，你除了能听到清脆的铃铛响声，还能闻到浓郁的啤酒芬芳，当然，其中还夹杂着阵阵扑面而来的汗味和廉价烟草的味道。

当大门再次关上，里面嘈杂的人声、喧哗的划拳声，会将酒吧和外面的世界一分为二，仿佛这里才是真正的人生，在外面托玛纳所受到的委屈、在各自低层岗位里所经历的挫折，在此都能暂时忘个一干二净，投入进这个醉生梦死的世界中去。

每个人来到这里都期望能够释放压力，寻找一点自我、寻找一点尊严，所以说话会特别的大声，酒也会喝得特别多，情绪也特别容易动荡。一些情绪过分激昂的男男女女，甚至会在酩配之后，在平民区尽头的廉价旅馆里找寻生理上的激情。

或许正是想到这个，当尤兰塞恩进入到门后的世界，脸色仿佛已经喝了几瓶啤酒般开始发红了，目光四处飞撩，期望找到一个理想的位置。

布鲁菲德刚踏进这个大门的刹那，也如尤兰塞恩般激动，这可是梦寐以求的一刻，像个大人那样坐在酒吧里畅饮，寻找激动人心的一夜情。

在跟随玛丽斯姨妈的岁月里，他常常听其他船上的男子们说起到酒吧的种种快乐和风情。当然，作为贱民，所去的酒吧也都是在码头外围的船只上搭建的，不过所描述出来的场景气氛，并没有什么不同，常常令那时的他向往不已。

但当他真有机会身临其境，没过一会，他便使自己平静下来。这里的醉生梦死只是暂时的，甚至是有毒性的，只要一个失足，将会因为在这里犯下或种下的某个错误而万劫不复。

尤兰塞恩已经瞄上了一个位置，二话不说拖着布鲁菲德就挤过去。

这时，布鲁菲德才留意到原来酒吧里还放着一些“音乐”，不过与其说是音乐，还倒不如说是声音，因为布鲁菲德用精神集中到耳朵上时，才能听清楚其中一二，那样的声音很像是男女间干某种事时的呻吟。

令布鲁菲德意外的是，作为新来者的尤兰塞恩似乎并没有坐外围桌子的兴趣，他拉着自己直接挤进了中心吧台，往一处小得不能再小的空隙处一钻，恰好旁边那个大汉喝得差不多了，乐呵呵的一笑，就给他们让出了位置，那大汉自己便脚步蹒跚地往外离去。

布鲁菲德留意到那大汉的神色，发觉他其实并不如看起来那么醉，不禁暗暗一凛，来这里的人说到底都是法考尔金的成员，尽管是最低层成员，毕竟也是这个豪门家族挑选出来的，绝大多数人都相当有自制力，懂得什么时侯该收敛。

“来两杯冰啤、一碟花生。”尤兰塞恩故作老练地对吧台后的侍应生嚷嚷，声量很大，但在这样嘈杂的环境里，对方仅仅是勉强听到。

“先生。我们昨天新进了一批北岛的黑啤，要尝尝吗？”那侍应生已经是上了年纪的老人，看来也是法考尔金退休的低层人员。

“多少钱？”尤兰塞恩这方面可是小心翼翼。

“八十铜币。”侍应生笑了笑，忽然藉着闪烁而过的昏暗灯光，看清了这两个小家伙的服饰。

尤兰塞恩为之哑然，对干他们而言，那可是比较高的价钱了。

幸好布鲁菲德在一旁十分善解人意地介面说：“我喝不惯黑啤，普通冰啤就可以了，谢谢。”

“好的。马上来！”侍应生友善一笑，并没有任何嘲讽，笑得令人感觉十分舒服。

这令布鲁菲德更了解为什么人们如此喜欢这个地方了，这里有平等和尊重！

布鲁菲德并不是一个擅长喝酒的人。毕竟在他人生旅途里可以喝酒的机会并不多，他只是小口小口地尝着，并不像尤兰塞恩那样豪迈，不到十分钟时间就喝完了第一杯。

尤兰塞恩红着脸解释说：“过去在船上的时候，我就常常有机会和大人们喝酒。”

或许是他的脸确实太红了，所以布鲁菲德很有理由相信。那是他在偷船上大人们的酒来喝。

当尤兰塞恩把第二杯喝到一半时，他藉着酒意自我炫耀道：“嘿嘿，我说布鲁菲德，这个位置不错吧，全场漂亮一点的小妞都能尽收眼底了。知道我为什么可以这么快看出这里将会有位置吗？呵呵，全部归功于我的直觉，崇拜我吧，我能洞察到刚才那位大叔是准备要走的，呃……”

说到后面，尤兰塞恩打了个酒喝，话已经有点含糊。

布鲁菲德看了看四周畅饮中的人们，在如此昏暗的环境下，能分清男女已经不错了，他不由得淡淡的笑了笑，尤兰塞恩开始有点醉意了吧！

布鲁菲德晃了晃手中那一大杯冰啤，目光从四周醉生梦死的家族成员的脸上撩过，最后停留在酒吧一侧的厚木板上，那里有一幅王朝时代的抽像画，在它之上，有两个悬挂在高处的紫水晶缸，形体颇大。

站在他们面前的侍应生擦拭着杯子，随口介绍道：“先生，那是供人决斗用的。”

决斗，低层成员间的决斗？布鲁菲德的目光里仍是充满了疑惑。

侍应生耐心解释道：“家族仆从间的决斗，当然不能流血，也不能离奇死亡，因此比憋气就是一种不错的决斗方式，毕竟我们都是海神的儿女，双方都进入紫水晶缸，谁先呼吸，谁失败，任由对方处置。”

多么无趣的一种决斗方式啊，世人就不能用一些更好的办法来解决彼此间的争端吗？布鲁菲德忽然一阵意兴阑珊。

尤兰塞恩似乎发现了些什么，异常神秘地凑近布鲁菲德，低声道：“布鲁菲德，有美女在关注我，狩猎的时间到了。假如我等会向你偷偷比出一个异常下流的手势，那就说明我将风花雪月，而你必须自个回去了。”

布鲁菲德只好笑着说句“小心点”，但如果善意的警告言辞就能劝阻住人们的闯涡，世界就不会有那么多不幸发生了。

没过多久，酒吧的东北角就传来了一下异常惨烈的惊呼，声音是如此的夫锐高昂，以致本来嘈杂的全场也为之安静刹那。那个角落传来了一阵阵嘲讽的笑声，仿佛有什么有趣的事情发生了，但布鲁菲德却笑不出来，连忙跳下高脚椅跑了过去，因为他认出那是尤兰塞恩的声音。

无论一个地方如何拥挤，但只要发生打架暴动的变故，那么总能空出一大片地方给闹事者，布鲁菲德所看到的正是这样一种情况，酒吧角落的一个包厢前，已经空出了一大片地方，而不幸的主角恰恰却是尤兰塞恩，他正捂着头，斜躺在地上，似乎被什么重物重击了一下。

布鲁菲德心中一惊，在托玛纳的土地上，低阶人员里竟然有人敢随便动手打架，难道就不怕被驱逐出去吗？

他挤开了人群，来到那片随时有可能变成战场的空地，蹲下扶起尤兰塞恩，虽然灯光昏暗，但他还是可以很清楚地判断出尤兰塞恩并没有流血，或许是对方手下留情，也或许是尤兰塞恩的运气还不错。

肇事者从包厢中缓缓走出，他拥有英俊的样貌，看起来还相当年轻，恐怕也只比布鲁菲德大几岁，但神色的嚣张、动作里的耀武扬威，都在挑拔着他面前的两个小家伙，他意犹未尽。

然而，对于四周的人群而言，这家伙最耀眼的，还是他身上那套代表法考尔金皇室的服饰。尽管只是一件小小的仆从主管的金黄色衣服，已足够令这里的人们望而生畏了。

人们嗓若寒蝉，谁也不敢随便说出一句指责的话，皇室仆从和他们的身份距离，就像皇室和他们主人的身份距离。

布鲁菲德当然也看清了对方身上的衣服，他强控着怒气，以尽量平淡的语气问：“请问这位先生，为什么要打人？”

包厢里陆续走出了好几人，全部穿着皇室仆从服饰，他们跟随在那个仆从主管的身后，一脸笑嘻嘻看热闹的模样。布鲁菲德注意到，包厢里还有几个探头出来的小丫头，颇有几分姿色，她们身上穿的只是普通家族仆从的服饰，不过恐怕祸根就在她们身上了。

那肇事者并没有回答，他身边一个身材稍稍矮小的家伙给出了答案：“他竟然妄图非礼我们主管大人的姑娘，脑子分明是有点糊涂了，幸好我们家大人心地善良，敲醒了他糊涂的脑袋。你看，他现在已经恢复清醒了，还不快谢谢我们大人。

四周立即一片哄笑。充满了戏谑和嘲讽，不过笑声的音量主要还是来自那个包厢。皇室仆从的假期很少，这也令压抑已久的他们出来后会更为放肆。

“我并没有非礼那小妞，我只是在洗手间通道那里搭汕了几句。”尤兰塞恩艰难地睁开眼睛，用异常轻微的声音说着。

布鲁菲德仰头看了看明显蔑视他们的皇室仆从主管，又低头看了看神色一蹶不振、摇摇欲坠的尤兰塞恩，他觉得自己高贵的灵魂仿佛正受到一种低俗的侮辱，但他理智的一面还是占了上风。并没有一丝一毫的发作，低声道：“我的朋友已经受到了教训，那我们可以走了吗？”

“你们还没有说谢谢呢！”肇事者终于作声了，声音有点失，感觉就像是捏着喉咙说话一般。

他的言辞实在令人愤慨，不过他身边的人纷纷大声附和，仿佛布鲁菲德他们确实受了肇事者的恩惠，该说声谢谢。

布鲁菲德深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道：“那么，谢谢了。”

“太小声，你在说什么？”

“对啊，根本听不到！”

“向人道谢也太没诚意了，家族里怎么会有你们这样不懂礼貌的仆人？”

四周的人群没再跟着起哄和嘲笑了，他们看向布鲁菲德两人时，眼神更多变成了怜悯，周围的声音只剩下来自皇室最低层仆从们的叫嚣。

布鲁菲德的眼眶已经爬上了血丝，支撑在尤兰塞恩背后的那只手，已经在阴影中紧握成拳，但他的理智依然没有在盛气凌人的侮辱面前消失，大声说道：“谢谢——”

第二集 第四章

对于布鲁菲德过高的声量，肇事者明显不满的皱了皱眉头，但戏谑神色很快又爬上了他的脸庞，他淡淡的说：“既然你们已经道谢了，那么就滚吧！”

布鲁菲德正想将尤兰塞恩扶起，肇事者身边的爪牙已明白自己上司的意思，赶紧喝道：“如果你们滚不动，那就爬出去吧！”

“对，爬出去好了！”

“哈哈……”

压抑的怒火终于攀爬上布鲁菲德的心头，他高贵的灵魂不允许他人一再侮辱，尤其还是一个仅仅高级一点的仆从。

尤兰塞恩却扯了扯他的衣袖，低声说：“我们还是认栽吧，真要闹起来，这里的治安主管不会帮我们的。

但布鲁菲德却慢慢挺直了腰，直面那件代表皇室的金黄色服饰，冷冷道：“先生，你侮辱了我们，我要求与你决斗！”

声音并不响亮、一但却令对方的哄笑声戛然而止，也令四周一片死寂。

谁也没想到这个瘦弱的小家伙竟然有这么大的勇气，是什么样的能量在背后支撑着他呢？

有人开始仔细打量起布鲁菲德，惊讶的发觉他相貌异常秀气，颇有贵族气质，于是有些好事者便开始猜想：天啊，这小家伙说不定是哪个豪门的公子偷偷溜出来耍玩的，只是换上一套低级仆从的服饰，皇宫这群小霸王恐怕惹上大麻烦了，也是时候有人出来教训教训他们了……

那皇室仆从主管明显因为布鲁菲德的气势而怯了怯，毕竟能当上皇室的小主管，也并非愚钝之辈，四周好事者的某些可怕猜想也爬上了他的脑海，但他前面把话说得这么绝，此时已经找不到下台的台阶了，只得强撑道：“你们什么身份，凭什么与我决斗全？”

布鲁菲德冷冷问：“你是不是贵族？”

那仆从主管嘴唇一动不动，并没有吭声。

布鲁菲德又道：“如果你不是贵族的话，那你必须与我决斗！根据家族律例第九章第十二条，贵族以下阶层，如发生严重纠纷，无法调和，可以以决斗方式解决，无故拒绝决斗者，判漠视家族律例，逐出法考尔金……”

布鲁菲德朗朗背诵，抑扬顿挫，仆从主管的脸色开始有点难看了，扭过头看了看他的爪牙。

某爪牙低声道：“这个，大人，好像真有这么一条，不过到底是不是第九章第十二条就不知道了……”

那仆从主管不由得狠狠瞪了布鲁菲德一眼，布鲁菲德却以异常蔑视的声音说：“如果先生你承认你是一个懦夫，承认对我的畏惧，并对我的朋友郑重道歉，那我可以收回决斗的邀请！”

仆从主管的脸色更沉了，假如他真按对方要求所做，那他以后就不用抬起头做人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回忆起往昔自己曾受过的耻辱，借此激励起力量和勇气，沉声说：“好！既然你提出了决斗，那我应该有权挑选决斗的方式！”

他指向酒吧一侧的那两个紫水晶缸，说：“既然我们都是这里的客人，那么就按这方式来决斗吧！”

“好。”布鲁菲德心里一定，他本来还有点担心对方会提出一些暴力的决斗方式，对方是个怕死的人，恰好这里就有一个温和的决斗场，并且与水有关。

尤兰塞恩撑了起来，依旧抚着头，凑近布鲁菲德，轻声问：“布鲁菲德，你水性怎么样呀？”

“还不错。”布鲁菲德温言安慰尤兰塞恩，心里补充：我水性确实不怎么样，但海术还行。

酒吧老板只想这件突发事件赶快画上句号，命人赶快搭起梯子。酒吧大门的铃档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原来外面不少好事者闻讯而来。这酒吧开了并没有多久，这套所谓的决斗工具，人们本来以为仅仅是装饰，没想到今天竟然用上了。

皇室一个仆从看着坦阔越来越拥挤的人群，不由得一阵心怯，如果他们老大输了，那以后来这一带玩，恐怕就要低着头做人了，他低声鼓舞：“德加尔大人，加油了！”

那名叫德加尔的皇室仆从主管却回头瞪了那人一眼，他认为这是对他实力的蔑视。

德加尔抬头看着紫水晶缸中荡漾的水波，心神不禁恍惚了一下，忽然想起八年前的一次，那是他加入法考尔金的前一年，那时他依然是大海里的一个小小贱民……

当时，蔚蓝的天空见证了他不小心将一把生锈的菜刀掉进大海里，在他身旁的父亲反应极快，怒斥一声，气急败坏地将船头的粗绳往他身上一套，就把他掷进了大海里。

在他与海水接触前的一刻，他听到父亲对他怒吼：“小混蛋，你知道铁器有多贵吗？你马上给我找回来！”

他水性一向很好，尤其是水下憋气的本事，但在茫茫大海里寻找一把下沉中的生锈菜刀，这谈何容易？

父亲铁青的脸吓得他不断往下潜行，双手不断地拔动四周，渴望能幸运地撞上那把刚刚沉下去的菜刀。也不知潜了多深，他发觉自己必须要换气，不然就会室息在大海中，但他知道，那个守财奴父亲可认为半斤生锈的铁器远比儿子值钱，肯定不会把自己拉上去的。就在他最失望的时侯，幸运女神的眷顾来临，他竟然真的抓住了那把生锈的菜刀…

德加尔想，我受过的磨难和屈辱已经足够了，我不能在这样一个小地方也遭受到下等人的耻笑，我有足够的运气，对于这样的诀斗方式而言，我还有很好的憋气本事，一定能赢这个不自量力的小家伙！

想到这里，他不禁侧过头，瞥了一眼那竟然敢挑衅自己的男孩。布鲁菲德一脸的平和，丝毫没在意对方目中的凶光，他这时正温习着哪个海术能在众目睽睽下使用，而不被人发觉。

随着两人慢慢攀爬上梯子，四周嗡嗡的议论声化作了响亮的尖哨声，其中还夹杂着些许喝彩声，对于这些生活里缺乏新意和激情的法考尔金家族成员而言，决斗简直是最佳的乐方式不过重点是主角并非自己。

两位当事人相当镇定，起码看起来是如此，看来双方都没有迎接失败的心理准备。

同是从皇宫出来的仆从们，纷纷狂叫了起来。

“加油！主管阁下！”

“让那小家伙尝尝失败的滋味，让他明白天高地厚……”

“德加尔先生，他将永远活在你的阴影下……”

相比起他们，尤兰塞恩的鼓舞声就轻微得只有他自己可以听到了：“布鲁菲德，加油……布鲁菲德，不要输给那个混蛋了……”

他把布鲁菲德视为好友，认为布鲁菲德聪明、坚毅、善于忍耐，但从未想过布鲁菲德竟然肯在自己最屈辱的时侯挺身而出。

这样的果敢是他所无法想像的，他忽然觉得布鲁菲德有点难以琢磨，或许，布鲁菲德这样一个人，是他一辈子都无法琢磨透的吧……

当布鲁菲德和德加尔同时攀爬进紫水晶缸当中，荡漾起的水花顿时惹来皇室仆从们的又一阵欢呼，而尤兰塞恩和一些暗暗支援布鲁菲德的旁观者，则发出一阵难过的低叹。

他们都是大海贱民出身，都曾经拥有过一段与大海朝夕相处的漫长岁月，单从落水的水花、两人拍打水花的姿势，就能判断出高下。

也并非布鲁菲德的水性太差劲，而是这个德加尔的水性实在太高明了，他仅仅是两手在水中一拔，双脚轻轻一蹬，整个人已轻而易举的浮在水上，仿佛水正是他最舒服的床铺，而布鲁菲德却要不时拔动手脚，才能让自己勉强在水上露出个脑袋。

德加尔不禁得意地牵了牵嘴角，告别多年的海水并没有拒绝他，他仍能像过去那样将它和自己融为一体。想到此，他不禁斜眼瞥了布鲁菲德一眼，哈，那不自量力的家伙，水性平庸得很啊！于是，德加尔已经在兴奋地打算着，等会该如何去侮辱这个竟然敢挑战自己的小家伙。

“当——”酒馆老板亲自敲响了小铜钟。

布鲁菲德和德加尔同时甜往水里，单从潜水的姿势，再次判出高下，布鲁菲德很明显地深吸了一口气，再钻进水里，慎重得如临大敌，而德加尔直接就沉了下去，轻描淡写得就像喝一口啤酒。

尤兰塞恩握紧了拳头，他的头慢慢垂了下来，他有点不忍心再看了。粗略计算，己经三十秒过去了。布鲁菲德在水下的动作明显烦躁起来，他快要到极限了。而那个该死的德加尔仍一脸轻松自在，甚至还不时透过紫水晶缸朝下面的同伴挥挥手，当然，他每一次作出这样的举动都能迎来他爪牙们的欢呼声。

就当所有人都认为布鲁菲德准备认输时，布鲁菲德却在紫水晶缸里转了个身，旁观者都觉得他的身体仿佛闪过了光芒。接着，一把雪白的短剑从他的腰间滑落，这次大家都看清了，于是大伙释然。原来那小家伙动作幅度太大，以致腰间的“小玩具”都丢了，不过那小玩具还真闪。不知是哪个贩子无意间卖出的好货。

人们以为布鲁菲德会更慌乱，大概马上就要冲上水面换气了，布鲁菲德却悠然潜向缸底，他追求的效果达到了，应该没人怀疑他是用“海术”作弊。

德加尔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个对手。他本已来到失败的边缘，但现在竟然十分轻松自然地潜到缸底。将他掉落的短剑拾起，然后再慢悠悠地收回剑鞘，放回到腰间。然后似乎还不大满意，还松开了腰带，重新勒了一遍。

德加尔差点被呛到，这回轮到他到了强弩之末，毕竟太久没有下水，憋气的本事已经不如过去，再看到对手竟隔着紫水晶缸戏谑地看着自己，那样的眼神正是不久前出现在自己脸上的。

德加尔还想坚持，但是一张脸已经憋得从白变紫，终于，求生本能战胜了他的求胜欲望，他身子一挺，已哗啦一声地窜出了水面。

在他的下方，不知谁大着胆子发出了一下嘘声，接着第二、第三下嘘声接踵而起，很快便嘘声一片，德加尔的脸色比他刚才在水下更难看了，不过很快这些声音又变成了欢呼，原来布鲁菲德也慢悠悠地浮上了水面。最最令德加尔难以接受的是，这个小家伙的呼吸竟然丝毫也不急促，甚至比下水前还要沉稳……他想，天啊，我刚才竟然和一个怪物比试憋气了……

布鲁菲德从离开紫水晶缸到攀爬上梯子，再重新回到酒吧的木板地上，脸上始终挂着一丝淡淡的微笑，这是胜利者的微笑，不过这仅仅用来敷衍那群叫嚣的旁观者，因为他知道，假如失败那个是他自己，四周同样会响起热烈的欢呼声，不过是送给他的对手罢了。

德加尔和他的爪牙们就像刚刚离开强奸案现场的被害少女，一个个彷徨不安，甚至已有人开始可怜兮兮的望着布鲁菲德，希望他能够嘴下留情，不要提出大过分的要求，毕竟刚才不是生死相搏的诀斗，反而德加尔本人垂着头，一眼都不看布鲁菲德，只有细心人才能发现，他月光深处正流露出克制的仇恨。

好事者等着看的热闹并没有出现，决斗的余波很快就过去了，布鲁菲德仅仅要求对方集体道歉，道歉的对象当然是尤兰塞恩，这多少令尤兰塞恩有点手足无措。

对于这样低调的要求，德加尔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对方这么宽容，而他和那几个皇室仆从在这一点上，倒做得相当体面，集体鞠躬致歉，然后就像一群丧家之犬，奇Qisuu.ｃom书匆匆忙忙地离开这家永远会在他们心底留下阴影的酒吧。

布鲁菲德也没打算留下来接受人们的欢呼，他心里清楚的知道，他们这场诀斗闹剧给予这些法考尔金低层成员的，仅仅是生活的调节剂，给子他们苦闷生活中一份畸形的乐趣，没有人会真把自己和尤兰塞恩当一回事。

所以，当失败者离开后不久，胜利者也拖着自己的同伴，急急忙忙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生命中一些小小涟漪，总会穿越时间，波及未来。

第二集 第五章

新一届的预备成员又招进来了，法考尔金这个超级豪门就像一台庞大的机器，从不因黑角海域频繁的风暴而停止他们在托玛纳上的运转。

布鲁菲德已经没有了一年前的彷徨，暂时也不用担心明天的早餐到底在哪，因为他在新人眼里，也属于高届生行列了，甚至还是一个相当优秀的高届生。

看着新人们的诚惶诚恐，布鲁菲德很是自嘲地想起了自己的昨天，但他很快就警醒自己，他和他们比起来，本质上并没有太大的区别，都是法考尔金最低层的仆从，拥有统一的名字—“预备成员”。

但他飞黄腾达的美梦还是没有实现了布鲁菲德很清楚的知道，只要他暴露出海术师的身份，那么他很有机会成为法考尔金这个豪门的宠儿，甚至立即就可以调进皇宫，成为超然于贵族之外的要员。

不过，布鲁菲德是个心眼很多的少年，他觉得仅会最低阶的海术，就算进入皇宫，也仅仅是无数要员里的其中一个，甚至还会被人笑话是最蹩脚的海术师，根本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更重要的是，在那个充满阴谋和灰色的地段里，他强大的精神力将会为他引来嫉妒和灾难，而他弱小的基本技能，根本没法为他应对这些接踵而来的致命危机。

在那样的情况下，他很可能会莫名其妙的死于某个意外。

所以，他仍在等待，等一个可以窥探知识宝库，然后一飞冲天的机会。

男女之间的感情相当奇妙，有些人一刹那迸发的爱情就能成为毕生最耀眼的烟火，世俗中那叫一见钟情，而有些人必须经过日积月累，初次见面的好感才能慢慢形成爱情。

布鲁菲德和凯斐瑞就是属于后者，他们是如此的默契，一起相处从不缺乏聊天的话题，时光总能在快乐中渡过，布鲁菲德开始承认凯斐瑞已经闯进了他的心灵，甚至还有点以为，她就是海神送给他的一份厚礼，使他高贵的灵魂从此不那么寂寞。

虽然凯斐瑞不时要去资料室帮助卡尔先生，还不时要陪同海因姆男爵他们到皇宫里去汇报最新情况，但除此之外，凯斐瑞都愿意把空余的时间用来和布鲁菲德一起度过。

世事从不完美，一切太过平静的时候就会牵起波澜，大海如此，人生亦如此。

卡尔官员因为出色的表现，被调进了皇宫，这位先生得知自己高升的那天，兴奋得几乎失去礼仪，差点就要脱下衣服在广场上跑三圈庆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新调来的官员叫瓦利马，他接替卡尔成为训练营的生活官员，这样的人事调动并没有引来太多的议论，毕竟瓦利马看起来也是一位富有管理能力、文质彬林的先生。

本来布鲁菲德半点都没放到心中，家族的人事变动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出现一次，但这位年近四十的瓦利马官员可能有些特别的癖好。他似乎对凯斐瑞有着跨越年龄的爱慕，经常藉机接近凯斐瑞。

誉如经常要求凯斐瑞帮助他整理文件。凯斐瑞的能力一直就得到训练营官员们的重视，不过帮助处理文件的额外工作，在过去也顶多一星期一次，但这位瓦利马先生却是两天一次，到了最近还有升级成每天一次的倾向，这实在令布鲁菲德感到了危机感和强烈的不满。

布鲁菲德很清楚目前的自己和这个叫瓦利马家伙的身份差距，一个预备成员是不可能正面怒斥一个训练营官员的第三者行为，所以他哲时选择了忍耐。

但瓦利马先生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在他看来，布鲁菲德这瘦弱的小家伙就是一个重要情敌，不时在训练营里藉故刁难布鲁菲德，尤兰塞恩也因此受到了牵连。尤兰塞恩倒没有抱怨布鲁菲德，仅仅是常常在房间里喃喃地咒骂那个该死的中年男人，说他有着与外貌丝毫不相称的恶毒心肠。

这夜，布鲁菲德的心神有点不安宁，他与凯斐瑞已经有一个多星期没有好好聊过天了，虽然他总是以这样一个理由来安慰自己：高贵灵魂间的互相吸引，是不可能被一个龌龊的灵魂所干扰的。

然而，他的多疑又令他感到不安。

凯斐瑞毕竟曾是一个豪门贵族的千金小姐，长时间的辛劳说不定已令她高傲的心灵感到疲惫，如果瓦利马这混蛋恰好把握机会乘虚而入，而凯斐瑞又恰好瞬间迷糊了……

天啊，布鲁菲德不敢再往下想下去了，但脑海里又情不自禁地勾勒出一幅可怕的画面：气质阴险的瓦利马正诱惑凯斐瑞，凯斐瑞呼吸急促，垂下了头，瓦利马渐渐靠近她，墙上的影子是一头狰狞的海兽靠近了一只美丽的小海豚，接着巨浪滔天，整个世界归于黑暗……

布鲁菲德看了看表，九点半，还没到禁止外出房间的时间，他忽然心血来潮，觉得有必要去看看凯斐瑞。

命运是由无数个偶然组成的，每个人的每一次心血来潮，都在悄悄地改写着未来的轨迹，或大或小。

三楼的长廊上空荡荡的，毕竟明天是休息日，大多预备成员都抱着早点入睡，明天早点到平民区去找乐子的想法。

在楼梯的拐角，布鲁菲德正犹豫着是否真该上去看看凯斐瑞，关心一下她此时的工作状态时，凯斐瑞恰好就下来了。她看起来有些许疲惫，乍见布鲁菲德，脸上先是闪过喜色，接着马上把手指放到嘴唇边，做个噤声的手势，再指了指上面，意思是瓦利马还在上面。

布鲁菲德嘴唇动了动，乖巧的把准备发出的声音收了回去，他指了指下方，带头就走下了楼梯。

两人十分默契的一言不发，一直走到一楼，寂静的长廊上回荡起他们的脚步声。长廊的尽头，布鲁菲德熟练地扭开了一间训练室的后门，这是他们幽会的地方，安静、无人骚扰。

法考尔金家族是不允许预备成员间发生肉体关系的，高层认为这并不方便管理，但爱情是人类最高贵的情感，并不是严厉的条例就可以轻易禁止的，就像布鲁菲德和凯斐瑞此时，正在漆黑寂静的环境里深深相拥，相互呼吸着对方的呼吸，窃窃私语，灵魂就能获得热量的补充。

布鲁菲德并非不害怕训练营里的管理条例，只不过他认为凭借自己的智慧，完全可以避开这些不必要的条条框框，就像这个地方，就是训练营里的管理死角，他观察了很久，确定此处在八点后无人巡查，才敢把凯斐瑞带到这里的。

况且，这条规定就算违反，按照历史惯例，往往都是以轻微的停三个月薪水来处罚，罕有将其预备成员逐出托玛纳，这也是布鲁菲德所可以承受的后果。

然而，像现在这么晚了，他依然和她来此，这还是第一次。

因为布鲁菲德感到了危机感，他觉得有必要更进一步，譬如说，挑战一下那项规定。

凯斐瑞却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胸膛，用微微急促的声音说：“布鲁菲德，不行，快到打钟时间了。

布鲁菲德轻声道：“没关系的，我观察过子，休息日前一天的管理会比较松懈，迟一点回去并不是太大问题……”

凯斐瑞微微摇了摇头，说：“瓦利马先生把我看得太紧了，说不定他会到我宿舍楼查询的。”

布鲁菲德不由得冷笑道：“瓦利马先生大概以为自己是你的丈夫了。哈，这样一位奇怪的先生，怎么可以混进法考尔金的呢？我实在十分好奇。”

凯斐瑞报以苦笑，说：“或许瓦利马先生在过去曾受到什么刺激吧……”

其实这样说也无疑认同了布鲁菲德贬义的看法，布鲁菲德愉决的笑道：“他那不愉快的过去，大概就发生在皇宫里吧！要不然他好端端的，怎么会调到这里呢……”

布鲁菲德正想藉机再嘲讽瓦利马几句，以宣泄内心的不满，砰的一声响起，训练室的后门竟然被推开了！

闲话中被肆无忌惮嘲弄的男主角竟然就出现在门的后面，不过看起来他还是十分克制，起码并没有用脚去大力踹门，也不知他到底躲在门后多久了、听到了多少，但瞎子都能看出他现在到底有多愤怒，粗喘着气，就像一头受伤的野兽，狠狠地盯着两人。

“瓦利马先生……”凯斐瑞的声音里添加上了一份彷徨和惊恐。

槽了！布鲁菲德在内心叫了出来，他强装镇定，但瓦利马的神情实在给予他强大的精神压力，他的手指不禁微微哆嗦了一下，口中尽量平静地说：“瓦利马先生，我有些私人问题要请教凯斐瑞小姐，所以才来到这里，你有事吗……”

“闭嘴！”瓦利马低吼着打断布鲁菲德，他的眼睛慢慢习惯这片漆黑的世界后，目光就狠狠地瞪在凯斐瑞的身上，她衣服上的皱褶恐怕正是刚才两人动情拥抱的“罪证”。

在布鲁菲德看来，瓦利马愤怒、伤心的样子实在像是一位看见妻子出轨的丈夫，这实在令布鲁菲德在内心再次大骂他神经病，但布鲁菲德看得出他依旧十分克制，因为他始终投把灯打开。

凯斐瑞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瓦利马先生，如果没什么事的话，那我们就先行离去了！”

瓦利马重重地哼了一声，就像野兽随时袭击人类时的咆哮，指了指布鲁菲德，闷声说：“你离开。”

而后，他又指向了凯斐瑞：“你留下！”

布鲁菲德还想说话，瓦利马已加重语气，低吼：“马上，滚！”

瓦利马那双圆瞪的眼睛几乎要夺眶而出，化作利器射向布鲁菲德。

看到这么凶残的模样，布鲁菲德内心懦弱的一面立即占了上风，甚至马上将平时强调的勇气和尊严抛到脑后，他所认为体内那个高贵的灵魂在生命的危机面前，早就蜷缩到某个角落去了。

他惊惶失措地夺门而出，飞快地跑到长廊的另一边尽头。他丝毫不怀疑假如刚才他有一点点违逆瓦利马的意思，那家伙恐怕会立即将他捏死，刚才瓦利马如野兽一般的目光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但很快，一个名之为良心的事物又开始严厉地责备起他来，难道就让美丽的凯斐瑞独自在那里承受可怕的灾难吗？谁知道那头野兽将会干些什么！布鲁菲德急促的呼吸着，他觉得自己必须作出一个艰难的决定。

几秒钟的时间在布鲁菲德的内心仿佛几万年般的漫长，终于，他抵挡住了死亡的压力，粗喘着气，大步走回长廊的另一侧。玛丽斯姨妈将他遗弃在托玛纳的往事掠过他的脑海，那是极为痛苦的记忆，他不希望所喜欢的女孩此刻正承受着他当年一样的痛苦。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已隐约听到了散斐瑞的求饶声：“……瓦利马先生，请你不要这样，啊，不要——”

这时的瓦利马已经完全没有了平时彬彬有礼的模样，他发出刺耳的淫笑，低声道：“干嘛不大声叫出来啊，凯斐瑞？你担心响亮的救命声会引来的并不是拯救者，而是毁灭者吧？你竟然违背家族管理条例，私自幽会，与别的预备成员发生关系，这可是重罪，必须得开除出家族的……”

瓦利马用难听的句子不断恐吓和讥讽着凯斐瑞，在凯斐瑞的求饶声中，他加重语气道：“傻丫头，布鲁菲德根本就是一个懦夫，他已经舍你而去了！而你呢？你大概很清楚自己干过些什么！今夜我茶点的味道真是古怪呀，不过算了，既然你已有了这个打算，那么我就成全你……”

身体的摩擦声、急促的呼吸声、令人压抑的嘲讽声，布鲁菲德愤怒得全身都滚烫了起来，很多话他都无法听清楚，更无法琢磨其中的深意了。

他努力令自己尽可能的沉住气，一步一步地往门口靠去，尽量不发出半点声音，一个大胆至疯狂的念头开始慢慢在他脑海里萌生了。

瓦利马尽管在半疯狂状态中，但始终还是不敢太过放肆，他没有大胆至撕破凯斐瑞的衣服，而是用力气逐步征服，同时用恶毒的言语继续向凯斐瑞施压：“丫头，你听好了，你已经严重违反了管理条例。你应该知道自己所犯下的严重罪名。如果你开始考虑自己的立场，这个时刻应该更聪明一点。至于你那个懦弱的小男孩，他敢舍你而去，你一定开始痛恨他了吧？放心，我会帮你报复的，他将为自己的懦弱付出惨重的代价……”

布鲁菲德的手已探进衣服的深处，将那柄看似工艺品的短剑握到了手中，短剑的剑锋早就被他偷偷磨锋锐了。瓦利马的话燃点起他的决心，这是一个祸根，必须将他除掉。不然他会毁了自己，更何况现在这个祸根正试图强奸自己心爱的女孩！

凯费瑞已被推操到一张桌子上，情欲正占满脑海的瓦利马先生丝毫没察觉到来自身后的危机。

凯姜瑞的脸孔正面对着后门，她看到布鲁菲德时，眼神先是闪过如释重负的欣慰，接着她察觉到布鲁菲德打算要干什么了，她面上似乎闪过了意料中的欣慰，但很快又回到属于自己的角色。

只听她继续用原来的表情和声调求饶道：“请你不要这样……瓦利马先生……”

布鲁菲德十分钦佩凯斐瑞的从容和配合，他忽然加快了脚步，猛地冲到瓦利马的身后。

瓦利马终于察觉到了什么。他仓皇回头，嘴巴已被人捂住了，接着喉咙一阵冰凉，布鲁菲德的短剑干净利落的划过了他的喉咙。

可怜的瓦利马先生临死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我竟然被这个懦弱的小鬼给杀了……

法考尔金家族系统的武装锻炼，本来是为了预备成员能够保护贵族和家族官员而设计的，但布鲁菲德却用家族教导的手法，杀死了一个家族的官员。

布鲁菲德情不自禁地往后一缩，避过了泉涌般的鲜血，但脸上还是沾上了几滴。那浓郁的血腥令他难受得想屏往砰吸，但又忍不住大口大口的呼吸着空气。这是他生平第一次杀人，看着地上慢慢扩散开的鲜红，手中的凶器差点就滑落到地上。

脑海那一阵空白过后，他终干再也忍不住，冲到训练室一角，俯身呕吐。作为大海的贱民，他并不是没看见过尸体，但亲手杀人完全是两回事，浓烈的血腥昧不断冲击着嗅觉，可以刹那冲溃你的神经。

当他眼中的茫然退去时，回头换成另一种疑惑的眼神盯着凯斐瑞，刚才用手捂住瓦利马嘴巴的并不是他，而是看似弱小的凯斐瑞，这阻止了瓦利马死亡前发出的惨叫。

相比起布鲁菲德，凯斐瑞实在镇定太多了，她皱眉注视着地上的尸体，血液正在扩散，她察觉到布鲁菲德的疑惑，沉声解释道：“人被谋杀前所发出的声音是非常响亮的，我在图书馆的相关书籍里看过，所以我选择第一时间把他的嘴巴捂住……别发呆了，我们得立即处理他！”

布鲁菲德低沉的“嗯”了一声，心里却始终难以释然，刚才凯斐瑞的手法未免太过娴熟了吧，尤其还在那样的环境下，但他立即把这些古怪的念头抛到一边，他刚刚杀了人，而这个人是法考尔金的家族官员，谋杀家族官员的罪名是可怕的，现在得考虑后路了。

他脚步沉重的走了回来，正要拖动瓦利马的尸体，凯斐瑞却问：“布鲁菲德，你想如何处理他？”

其实这时布鲁菲德的脑梅里仍是充填着彷徨和惊慌，甚至已经有点为刚才的冲动而后悔了，面对这样的问题，他以死气沉沉的声音回答道：“把他拖到后面的院子里埋掉。今晚乌云盖住了天空，应该没人能够发现我们……”

“应该？”凯斐瑞的眉头皱得更厉害了。

不知为何，布鲁菲德感觉到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嘲讽和不满。

凯斐瑞冷冷的分析：“布鲁菲德，后面的院子是对着住宿楼的，可以看到那个院子的预备成员共有一百二十二人，你能保证所有人都不会将脑袋探出窗外？这被人发现的可能性是相当高的。”

对于凯斐瑞竟然能报出该么精确的数字，布鲁菲德心里又是打了个突兀，他抬起头，有点负气的问：“那我们还能怎样？”

“你不是有餐厅的钥匙吗？我们先把他拖进餐厅的小冰库，然后马上回来这里把地方清扫干净！关灯的钟声快要打响了。我们的动作必须快。”在重大的危机面前，凯娄瑞生冷静和镇定实在远远在布鲁菲德之上。连布鲁菲德在餐厅当干部学徒的事也计算在内了。

布鲁菲德注视着这个自己曾以为已经了解透彻的心爱姑娘，忽然一阵心神恍惚，觉得她变得有点陌生，或许正是因为生死存亡的危机，才让她暴露出本来的真实性情？但他马上回过神，跟上对方的思路，问：“放进冰库就不会被人发现了吗？”

凯斐瑞说：“明夭是休息日，训练营餐厅仅仅提供早点和晚餐，早点并不需要打开冰库，我们可以在晚餐前处理好他。

“如何处理？”布鲁菲德发觉在这一刻，凯斐瑞对餐厅的运作系统竟然比自己还要熟悉。

“……那里还有一台绞肉机！”凯娄瑞冷冰冰的回答。

布鲁菲德终于猜到她要如何处理了，本已平伏的胃酸再次上涌，他难过的按住胸口，不让自己又一次吐出来。

“小心点抬他的尸体，别让血迹沾上衣服，那将很难洗掉的……”

两个都是做事利索的人，迅速将瓦利马的尸体抬进了餐厅的冰库，所幸的是，餐厅离这里不远，沿途并没有人发现他们，接着两人又从餐厅里取出清洁的工具，清除沿途所有可疑的迹象。

相比起自己微微颤抖的双手，布鲁菲德不得不再次诧异凯斐瑞的镇定，那样的冷静，使她给布鲁菲德的感觉似乎并不是第一次干这样的事。

两人间自然是凯斐瑞担当起指挥，直到把那间训练室也清理完毕，凯斐瑞才轻轻嘘了口气。从怀中掏出怀表看了一眼，低声对布鲁菲德说，“休息的钟声已经敲响了十分钟，你把清洁工具放回去后，马上就回自己的房间。记住，要装得若无其事，不要对任何人说这件事……”

她注视着布鲁菲德，发觉对方脸庞上仍隐约渗出惶恐，就像他额上的汗珠，擦去了，马上又再度渗出。

凯斐瑞不禁安慰的冲他笑了笑，这份笑意仍如过去任何一个时刻般温柔，但布鲁菲德的心里却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仍能镇定如此，面前这位看似柔弱少女的人生经历恐怕并不是她所说的那么简单吧！

凯斐瑞想了想，又道：“明天按正常时间下来吃早点，就像你平时休息日起床的时间，不能早，也不能迟，要表现得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明白了吗？等早餐时间过后，他们都到外面去了，我们再开始处理麻烦……”

布鲁菲德默然的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凯斐瑞又是温柔的笑了笑，探前身子，像往日那样和布鲁菲德吻别。

布鲁菲德却神经质的往后缩了缩，这惹来了凯斐瑞的又一次皱眉，不过她并没有说什么，转身便走出了训练室。

布鲁菲德匆匆将工具收拾好，其实一切都打扫得很干净了，但他似乎仍能在四周深沉的漆黑中嗅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压制住心里的阴影，他将所有清洁工具拿回餐厅，再将工具清洗一遍，再放回原位后，想了想，最后将那把被他珍视为海术师防身利器的短剑——现在的杀人凶器，也放到了冰库里。

他感觉已筋疲力尽，对比起平日的体力训练，这点活其实并不算什么，但力气就是像被抽干了一样。

他擦了擦脸上的汗珠，又对着餐厅里的镜子，藉着一点点窗外的星光，稍稍整理好衣装，自问除了脸色异常苍白，并没有太多的破绽后，才大步往楼上走去。

这夜刚好是塔米老人当值，他可很清楚布鲁菲德和凯斐瑞之间的关系，还以为是某些男女之间的体力活动，导致布鲁菲德体力不支而令面色难看至此，微笑道：“布鲁菲德，你可迟到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啊！”

“对不起，塔米先生，下次我会注意的。”话出口后，布鲁菲德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颇是沙哑。

塔米暖昧的会心一笑，说：“年轻是资本，不过要注意身体喔！虽然家族在这方面的管理尽可能的人性化，但也不要随便被枪口瞄上呀！”

布鲁菲德只好回以一笑，但他相信自己的笑容一定比死猪还要难看。

塔米老人明显谈兴正浓，布鲁菲德只好耐着性子闲聊了几句后，不得不用目光提醒塔米看看墙壁上的挂钟，他实在延迟太久回房间了，是违反条例的。

得到放行，布鲁菲德回到房间后，身体几乎虚脱了，他坐倒在床铺上，使劲地呼吸着空气，脑海里又是浮现出血腥的画面，接着是一片真空般的空白，空白过后是凯斐瑞那张异常镇定的脸，还温柔的笑了笑，这令布鲁菲德莫名的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当他有罪恶感升起时，他又不断安慰自己，他只是杀死一头邪恶的畜生，就算海神见证，也得承认这是一个正义之举。

第二集 第六章

“你怎么了？”

寂静的空间里忽然插进了一个声音，吓得布鲁菲德的身体抖动了一下，接着才醒觉到这是自己的房间，听到的是尤兰塞恩的声音。

“喂，布鲁菲德，你到底怎么了？”尤兰塞恩揉着惺忪的睡眼，撑起身子，看着布鲁菲德。

“没……没什么！”布鲁菲德赶紧应道，马上又忍不住再次强调：“真的没什么！”

尤兰塞恩不由得笑了，说：“这么晚回来，肯定和凯斐瑞干了点什么吧，唉，真羡慕呀，哈哈！”

布鲁菲德“嘿嘿”的陪笑了几声，发觉自己的笑声有点像是乌鸦在叫。

“好了，你继续回味吧，我要睡了，明天还要去平民区寻乐子呢……”尤兰塞恩喃喃的说着，重新躺回到床上，很快又响起了均匀的鼾声。

布鲁菲德又呆了一阵，忽然胃里一阵翻腾，他急忙冲到了盟洗室，不忘把门关好，再一次狂吐了起来。

接下来这一夜，他根本无法完全入睡，各种各样可怕的念头如同涓涓细流，源源不断地涌进他的脑海里，就算偶尔入睡，也是瓦利马那张死不暝目的狰狞脸孔。

布鲁菲德发现，自己的精神远不如想像中的坚强，像现在，就快到了崩溃的边缘。

他想，或许是海神认同他的正义，但还是要给他一点必要的惩罚。

休息日并没有清晨唤人的钟声，但布鲁菲德此时却无比怀念起这些恼人的声音，毕竟它可以令自己清晰的知道时间。钟表在托玛纳虽然算不上奢侈品，但也不是布鲁菲德他们房间所能配备的，所以布鲁菲德不时张眼盯一会窗外的天空，借此来判断是否到了自己起床的时间。

终于，天空慢慢发白，门外的长廊上也依稀传来了脚步声和人声，对面床上的尤兰塞恩停止了鼾声，开始喃喃地梦呓着什么，布鲁菲德觉得这应该是自己平时休息日的起床时间了。

他慢慢从床上爬了起来，觉得虽然在床上躺了一晚，但消耗掉的力气似乎并没有恢复多少。他做了几下深呼吸。从床上慢慢站起，走了两步，发觉自己的步伐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走向衣柜，取出一套干净的衣服，现在身上的衣服早已被冷汗渗湿了。

布鲁菲德按照平常休息日的习惯，先到公共浴室沐浴，然后把替换下的衣服洗干净，再到屋顶把衣服晾起来。

干完这一切之后，布鲁菲德才发现刚刚替换上的衣服，背脊又有点湿了。他脸上故作镇定，仍然像平常那样，和相识的预备成员打着招呼，保持着微笑来到餐厅。

布鲁菲德小心翼翼地观察四周，发觉人们如往常一般，并没有人特意留意自己，他的心稍稍一稳。

尤兰塞恩今天起得明显比往日早，竟然已坐在了餐厅的一侧，他愉快的招呼布鲁菲德过来。并得意地解释道：“嘿嘿，布鲁菲德，上一个休息日我勾上了纳美斯家的女佣，哇，还真是水灵灵的！我和她已经约好了，这个休息日，也就是今天，她将带她最漂亮的姐妹出来玩，哈哈，你可一定要跟我一起去！怎么样，我够兄弟吧，这个意外惊喜是不是很令你激动呢……”

说着说着。尤兰塞恩的声音就低了下去。他发现布鲁菲德根本没有在听他说什么，只是眼睛呆呆地盯着餐盘，手上的叉子慢慢地卷着空心粉，再慢慢地放进嘴里。

这令尤兰塞恩不由得当心地问：“喂，布鲁菲德，你还好吧？脸色挺难看的！该不会是昨晚和凯斐瑞小姐大战了一场，你发觉自己无法满足她，而心灰意冷吧？哈哈……”

尤兰塞恩被自己的幽默感逗得哈哈大笑，布鲁菲德勉强牵了牵嘴角。

尤兰塞恩自觉有点自讨没趣，埋怨道。“喂，给点反应啦！”

布鲁菲德只好应道：“我被冻僵了……”

“哈哈……嗯，不过我总觉得你今天不太正常，嘿，该是昨晚回来就这样了……”

这时，尤兰塞恩话题里的女主角出现了。凯斐瑞刚一走进餐厅。第一眼便发现了他们，但她先是含笑与其他相识的朋友打过招呼，领了餐点，才走到他们的餐桌坐下。

凯斐瑞微笑道了：“哦，尤兰塞恩，竟然起这么早，是不是又有什么艳遇啦？”

这正是说到了尤兰塞恩的得意之处，他马上接过这个新话题，故作轻描淡写地自吹自擂起来。凯斐瑞则含笑聆听。眼角不无责难地瞥了布鲁菲德一眼。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得打起点精神，要不人人都能从你脸上看出，一定发生什么事了！

布鲁菲德只好强打起精神，随口搭了几句，心里又是一阵寒意，凯斐瑞微笑时的表情就如平日般的柔美，丝毫无法想像她是自己昨晚杀人的同谋。

吃了点东西下肚，布鲁菲德觉得肚子里的胃酸又一次翻腾起来，但他强撑住了，甚至还从容的拿起餐巾，拭擦着额头的冷汗，微笑抱怨今天的天气实在太热了，这赢得了凯斐瑞一个嘉许的眼神。

一位训练营里的行政官员脚步匆忙地走进了餐厅，环视了一圈全场，目光锁定在凯斐瑞身上，大步走了过来。

布鲁菲德的心不由得紧了紧，但凯斐瑞明明瞥见了这位先生，但仍像个没事人似的，继续与尤兰塞恩谈笑。

直到那官员呼唤她的名字，她才转过身，先是微微惊诧，毕竟平常休息日，很少有行政官员找上预备成员的，但她马上挂上柔美的笑容，说：“早啊，劳维斯先生！”

一切表情都做得无懈可击，令布鲁菲德叹为观止之余，心里再次泛起阵阵寒意。

劳维斯脸上却隐约流露出一丝焦虑，他在凯斐瑞的身侧微微俯下了腰，低声问：“凯斐瑞，昨晚你离开资料室的时侯，瓦利马先生还在吗？”

“在啊！他说必须把一份紧急文件做完，明天要交到你的手上。”凯斐瑞这句话是据实回答。

劳维斯不由得皱子般眉头，凯斐瑞不禁陪他皱眉，低声道：“劳维斯先生，瓦利马先生他……他没发生什么事吧？”

“没……当然没什么事！！”劳维斯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却勉强一笑。

他想了想，又问：“那么，凯斐瑞，请容许我的冒昧，如果瓦利马先生晚上并没有回官员宿舍的话，他有可能到什么地方呢？”

“劳维斯先生，我只是不时担当他的助手，对于他的私人生话，我并不了解。”凯斐瑞认真的作出回答，眼神也变得有点内敛的愤慨，仍是那么的恰到好处。

劳维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

布鲁菲德一直注意着凯斐瑞的表情变化和对答，发觉她的演技确实已经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就算自己是真相的知情人，但单看凯斐瑞的眼神和说话的声音，还是忍不住相信她说的一切都是真话。

他心里想，假如这位小姐出现在托玛纳的大歌剧场，说不定能成为最耀眼的实力派明星，而自己……布鲁菲德搓了搓那已渗出汗水的双手，恐怕连跑龙套的演员也没他的份。

当然，也所幸如此，日后追查起来，凯斐瑞是见失踪前的瓦利马最后一面的人，恐怕将站在所有线索的最前线，将迎来调查小组的轰炸式盘问，到时，她的演技将成为他们能否安然无恙的最大筹码。

尤兰塞恩看着劳维斯已离开餐厅，才低声道：“喂，我说朋友们，那异常可敬的瓦利马先生该不会是失踪了吧？哈……没想到这位看似严谨的先生都会有这么冒失的时侯，就算他事后补救，但惹急了工作第一的劳维斯先生，恐怕他也要接受行政处分了，嘿嘿…”

布鲁菲德在心里默默回答：不会的，因为他不可能再出现了！

尤兰塞恩对瓦利马的厌恶，此时尽在言辞中流露了出来，他又以嘲讽的语调评点了几句。而凯斐瑞，则是很得体的为瓦利马说些好话。

布鲁菲德瞥了瞥四周正竖起耳朵聆听的好事者，赶紧也说几句符合自己个性的评论，表现得自己虽不喜欢瓦利马，但也希望他安然无恙。

休息日，早点时间要到十点二十分才结束，在此之后至下午三点前，那是训练营里人最少的时间。

在此之前，布鲁菲德必须按捺住烦躁的心情，和凯斐瑞一同到图书馆，就像平时那样，静静的沉浸在书海里。

但布鲁菲德今天哪里有半点看书的心情，心不在焉的一页接一页的飞快翻阅，直到凯斐瑞低声提醒：“集中点精神，别让有心人落在眼里了。”

“……”布鲁菲德这才发觉那个管理员老头正暗暗打量着自己。

在托玛纳的土地上，相互间的观察恐怕已成为生活里的重要一环，某人某刻的异样举动，说不定就是某件事所导致的，或者是即将干某件事的表现，如果没什么大事发生就罢了，假如一旦有事发生，这些异样举动就会使观察者成为人证，在训练营里，这种相互观察尤为严重。

布鲁菲德连忙亡羊补牢，在翻到某页时用力点了点，还招呼凯斐瑞来看，似乎他要查找的资料终于找到了，那管理员老头才慢慢地将目光移开。

墙上的挂钟即将走到十点三十，布鲁菲德的心不禁又剧烈的跳动起来，如何把瓦利马的尸体处理掉只是一个概念，但这些模糊的想法已足够让充分的血腥味冲击着他的脑海。

正当布鲁菲德的内心世界里满是一幅幅血红画面，同时也正为自己不断鼓起勇气时，海因姆男爵的助手来到了他的跟前，说：“布鲁菲德，海因姆男爵要见你。”

布鲁菲德怔了怔，同时心中也紧了紧，望了凯斐瑞一眼。

凯斐瑞微笑道：“别担心餐厅的清洁工作，把钥匙给我，等会我先去帮你做着，你见完大人再过来吧！”

布鲁菲德按捺住内心涌起的慌张，令自己保持镇定，先是向海因姆男爵的助手歉意一笑，才转向凯斐瑞，对方平静的眼神多多少少给予了他一点信心，他将餐厅钥匙交到凯斐瑞手上，意味深长的说了句“拜托你了”，便随那位勘手祺肝了图书馆。

今天风和日丽，但暖烘烘的太阳照在布鲁菲德身上，他感觉却是凉飕飕的，他担心自己是不是已经露出了什么破绽，让海因姆男爵给盯上了。

男爵平日虽对自己不错，但布鲁菲德相信，自己干的“好事”一旦被发现，恐怕马上就可以看到海因姆男爵的另一副面孔。

男爵的办公室宽敞、明亮，布置风格简洁，所有一切都摆放得整整齐齐，一如他行事风格的一丝不苟。他一身黑色的行政装束，低头翻阅着文件，神色着有所思。他的助手报告一声，便慢慢退了出去。

布鲁菲德只好站在海因姆男爵的办公桌前，默默等待。他了解海因姆男爵的习惯，当男爵处理完手上的那份文件，才会进入到下一项工作，他只能祈祷男爵赶快完成，心思一时猜度着男爵找他的原因，一时又联想起凯斐瑞正干着某种可怕的事情：把瓦利马的尸体彻底分解，再一段一段的放进纹肉机里，一堆一推的肉酱就堆积起来了……

布鲁菲德那不甘寂寞的胃酸又开始翻腾了。

过了好一会，海因姆男爵终于抬起了头，注视着布鲁菲德，相比看其他预备成员，布鲁菲德也承认，他看自己的眼神会柔和许多。

男爵说：“布鲁菲德，坐下吧，我和你谈谈！”

布鲁菲德的心稍稍一松，听他的语气，最起码自己干的好事并没有暴露，但邀请自己坐下又意味着谈话时间肯完不会太过短暂。

他依言坐下，耳边听到海因姆男爵的表扬：“你最近的测试成绩不错，综合评定在整个训练营里名列前茅，我为你感到骄傲！”

此时的布鲁菲德很难泛起得意的心情，异常低调的谦虚了几句，并感谢男爵的悉心栽培。

海因姆男爵很是欣赏布鲁菲德现在这种胜而不骄的精神，难得笑了笑，说：“很好！布鲁菲德，你的心境保持得不错，作为法考尔金的一员，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平和的心态是相当重要的……”

接下来，男爵滔滔不绝地谈论起法考尔金成员的基本素质。对于海因姆男爵对己青睐的特别教诲，布鲁菲德唯唯诺诺的应对着，心里已经飞到那个餐厅冰库里面去了。

海因姆男爵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说：“布鲁菲德，以你的能力，相信离开训练营的日子已越来越近了。嗯！说不定就是在下个月……皇宫最近人手很紧，要来招人了……”

布鲁菲德的心神立即被拉了回来，皇宫？能进入那个地方，代表你成为了法考尔金的嫡系成员，更重要的是，那里有整个黑角海域里最庞大的书库，他要寻找的书籍在那里都能找到……

海因姆男爵紧紧地关注着布鲁菲德的反应，评价道：“我个人觉得你很有机会，但是机会永远属于善于准备的人，所以你必须做好最充分的准备，明白了吗？”

布鲁菲德忙站了起来，恭敬的躬身道：“谢谢男爵大人的提示，我定全力以赴，不会让你失望的！”

对个别预备成员提前告知选拔日期，这是违规的，布鲁菲德此刻确实感受到海因姆男爵的刻意栽培。

海因姆男爵微微一笑，刚强面容上的线条也为之柔和了许多，他说：“布鲁菲德，你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刚见你的时侯，我脑海里就曾浮现过一句古老的谚语，‘金子与沙子最大的不同就是，沙子即便是被飓风吹上天堂，它依旧是沙子，而金子即使落在尘土中，已被沙子掩埋，它依旧是金子’……别这么拘谨，坐下吧。”

布鲁菲德的心不禁暖了暖，他从未想过，自己在海因姆男爵的心目中，评价竟这样高。

海因姆男爵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子，表情漫慢变回了凝重，沉吟道：“其实，我今天找你来，还另有一些事情要和你谈谈的。”

布鲁菲德刚刚活跃少许的心情马上又沉了下来，谁知道下一件事会是什么，他微微垂下头，凝神细听。

海因姆男爵说：“布鲁菲德，你和凯斐瑞走得这么近，你觉得她怎样，不妨坦言评价一下！”

布鲁菲德的心不禁一紧，抬头偷偷瞥了一眼海因姆男爵，以此来猜度一下对方的意图。

海因姆男爵却道：“布鲁菲德，我知道你和她有变成恋人的倾向，这在训练营里，随时有可能变成违反规定，但现在我并不想追究你是否存在的违规行为，仅仅是想听听你对她的看法。”

布鲁菲德心里更为疑惑了，对凯斐瑞的看法吗？过去那张恬静的脸庞、勇远友善温柔的

微笑、高贵大方的气质，接着，还有昨夜在血腥中，冷血一般的无比冷静……

布鲁菲德抿了抿嘴唇，斟酌道：“回男爵大人，凯斐瑞小姐为人睿智，处事冷静，善替他人着想，站在个人立场，我觉得她是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

话毕，他在心里暗暗补充：我必须替她说好话，因为我正和她坐在同一条船上，这同样是站在个人的立场。

海因姆男爵注视着布鲁菲德的眼神变得锋锐起来，这是一种仿佛能看穿你内心的眼神，布鲁菲德这时反倒抬起头，故作坦然的迎上对方的目光，这个时侯躲开对方的目光就是心虚了。

海因姆男爵却忽然笑了笑，淡淡道：“布鲁菲德，你知道吗？你和当年的我很像，确实很像！”

他从桌面上拿起精致的瓦杯，喝了口水，缓缓道：“布鲁菲德，如果我建议你暂时与凯斐瑞疏远，你能接受吗？”

布鲁菲德怔了怔，默然了下来，事实上，默然是这个时侯的最佳反应。

海因姆男爵说：“我本不必对你解释，毕竟这关系到家族管理上的秘密，但我相信你是个懂得分轻重、守得住秘密的孩子。你听好了，卡尔被调进皇宫并非因为他能干，瓦利马被调来训练营也并非因为他曾有什么过失，你明白了吗？”

布鲁菲德心里不由得一阵剧震，难道家族正怀疑凯斐瑞的身份，开始找人来调查她了，而瓦利马正正就是那个调查者？

血腥中凯斐瑞冷酷的脸庞，又一次闪过了布鲁菲德的脑海。

海因姆男爵皱了皱眉，用他自己才可以听到的声音。近乎自言自语的补充：“不过，就目前看来，瓦利马先生做得有点槽糕，家族大概很快就会派另一个人前来了吧……”

第二集 第七章

有些人当了一辈子的坏人，最后忽然做了件好事，那世人往往会视他为好人，他过去的邪恶都有可能被猜度为有苦衷的无奈之举，而有些人当了一辈子的好人，忽然做了坏事，那世人往往会视他为坏人，他过去的善举都可能被分析为有目的的伪善。

这在人类世界里，是一种相当普遍的心理现象，相当不合理，却又顺理成章。

布鲁菲德现在正困惑于这样一种心理当中，无疑，一直以来，凯斐瑞对他是极其友善的，在学问上，生活上，甚至感情上，都给予过他相当大的帮助。在布鲁菲德正是情窦初开的年龄，这样长期无私的帮助给他带来的是一段青涩的爱情，心底纯纯的爱意也让他很主观的认定，这是一个高贵灵魂吸引到了另一个高贵灵魂，这是一段精神式、纯洁的爱情！

但事实上呢？布鲁菲德觉得他已无从判断这一段感情了。这样一件突发事件的发生，布鲁菲德忽然发现凯斐瑞并非如他想像中简单，难道她一直以来的友善都是伪装，她来到法考尔金家族并非偶然，而是另有目的……

当你认为自己很熟悉、很了解一个人的时侯，那个人却做出了你难以理解的举动，那么你就会觉得这个人忽然变得如此的陌生，心灵间的距离也会随之无限拉远。

布鲁菲德离开海因姆男爵的办公室后，一直在思考着这样的问题，甚至因为有些问题太过沉重，他好几次放慢了脚步。

布鲁菲德忽然意识到，他自以为变得坚强的心灵其实依旧稚嫩，现在的心境一如过去被玛丽斯姨妈遗留在托玛纳时一般彷徨。他决定还是将这些恼人的事情压到脑后，毕竟眼前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办，这是关系到自己生死存亡的。

此时的训练营大楼静悄悄的，表面看来，餐厅和谐地融入到这样的气氛中，并没有什么异样之处。

布鲁菲德用约定的手法轻轻敲了几下门，好一会过后，凯斐瑞才从厨房的方向走了出来，她的神色还是那么镇定，不过脸色却有点苍白了。

让布鲁菲德进来后，凯斐瑞异常谨慎的探头出门，左右看看，确认无人后，才重新把门关好。

布鲁菲德留意到她关门的手微微颤抖，不过想像她给自己开门前正在干的事，布鲁菲德还是认为凯斐瑞已经足够冷静了。

“没什么事吧？”凯斐瑞低声问，她指的是男爵召见布鲁菲德的事。

“没……没事。”布鲁菲德回应。

凯斐瑞疑惑的看了布鲁菲德一眼，没再说什么，将餐厅钥匙还给他，领头往厨房走去。

在那个地方，塔米老人不时会邀请他们来开开小灶，但布鲁菲德不知道以后再到那个地方吃东西，还能不能吃得下。

“布鲁菲德，把衣服全部脱掉，再换上厨师的工作服。”凯斐瑞冷冰冰的说着，在空荡荡的厨房中听起来有点令人不寒而栗，毕竟他们穿上厨师的衣服绝不是宰猪杀羊。

她把话说完，已以身作则，马上把衣服脱得干干净净。在生存的压力下，任何矜持己变得多余，她的胴体洁白无瑕，无丝毫赘肉，充满了青春的气息，相信对于绝大多数的男性而言，面前所见是具有致命诱惑力的。

但布鲁菲德仅仅是呆了呆，热血尚未沸腾就冷却了，也把自己身上的衣服脱得一干二净，换上那挂在架子上的厚重厨师服。这些厨房工作服最大的好处是用胶皮制成，非常易于清洗。

厨房另一边的尽头就是冰库，冰库前的一侧，靠墙放着一台绞肉机，尚未接近它，已能闻到那股熏鼻的血腥味，它的旁边放着两个铁桶，里面应该正是放着瓦利马。当然，已经不能辨认到底是他的哪一部分了。

布鲁菲德觉得胃酸又开始如海啸前的大海，汹涌澎湃。铁桶后还有个盆子，里面的东西差点令布鲁菲德尖叫了出来，赶紧捂了捂自己的嘴巴。那里放的竟然是瓦利马的人头，在冰库里放了一夜，他的头颅已染上一层冰霜，死不暝目的他，似乎正紧紧瞪着杀害自己的凶手。

布鲁菲德慌忙将目光移到另一边，凯斐瑞已继续她的工作，将瓦利马的肢体放到绞肉机里，发出丝丝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堆堆肉酱便从绞肉机的下方挤出，掉落到下面特制的塑胶桶里。

这令布鲁菲德的脑袋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别呆着，也不要吐出来。布鲁菲德！”尽管正干着这样的事情。但凯斐瑞的声音却没有丝毫的颤抖：“你到冰库去，把剩余的下半身拿出来……砧板和刀在那边。”

布鲁菲德明白她需要自己干什么了，将冰库大门推开，除了冰冷的寒气，似乎里面还多了点什么，布鲁菲德联想到这是精神力世界里的怨念。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布鲁菲德相信会存在于自己的梦魔内很久，很久，它将令自己高贵的灵魂因此而蒙上一层阴影。如果海因姆男爵受对他说那番话，他还可以自辩那是高贵灵魂的一次无奈自卫，但现在，他觉得已难以断定了，反正邪恶已入侵了本该圣洁的精神世界。

当把瓦利马先生都变成一桶桶肉酱后，凯斐瑞和布鲁菲德再把它们提到冰库里，放回原位。

原来桶里的猪肉酱早就被凯斐瑞冲进了沟渠，进入到托玛纳的下水道，再过一段时间，就将被冲进大海里。

布鲁菲德有注意到厨房里的工作安排，今晚的晚餐就是肉酱汤和肉酱面。

里面共有二十桶肉酱，其中大半是瓦利马先生，布鲁菲德希望他今晚吃到的是另一半。

剩下那颗人头最难以处理。头骨的硬度超出了绞肉机的能力范图，布鲁菲德建议把它埋起来，凯斐瑞却把它用层层油布包起，再把它拖往垃圾桶的深处。布鲁菲德正惊疑她的草率，她解释，下午三点就会有人来清一次垃圾，这些垃圾将被拉到东门外，冲进大海里，了无痕迹。

这样的做法确实也有点风险，但远比布鲁菲德所建议的风险要小。

布鲁菲德不得不再次为凯斐瑞的心思缜密而叹服，单就心机而言，自己实在输了她一大截，她竟然在杀完人的十二小时内，把一切都计算得清清楚楚了……但假如，这一切都是她在我未杀人之前就构思好的呢？

这样一个可怕的猜想，令布鲁菲德自心底又升起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不过在寒意过后，布鲁菲德也把他那柄看似装饰品的杀人凶器用油布包起，埋进了垃圾桶深处。

他们把一切都办妥后，布鲁菲德感觉已是筋疲力尽，透过餐厅的镜子，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镜中人那张白得吓人的脸——难道我已经被瓦利马的怨灵给诅咒了，这不是一个高贵灵魂所应该拥有的模样。

“不要垂头丧气，布鲁菲德！”这是在陆地上生存的代价，每个人迟早都要为生存而作出选择……这比起在大海上的生存规则，还要残酷！”

镜子里又多出了一个人，那个人与他并肩而立，说着一些不知算不算是安慰的话，但其声音之轻柔，一如当年在广场上首次交谈，鼓舞他的话语。

心神不宁、胆战心惊成为了布鲁菲德之后一天的主流心态，但他还不得不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他开始有点明白那些装着满腹心事，整天要戴着面具做人的大人物心态了。

浑浑噩噩的来到晚餐时间，摆在面前的果然是肉汤和肉面，布鲁菲德低着头，不让人看出他脸上的任何异样神色。

“今天的肉味道真不错，采购部大概换人了吧！”尤兰塞恩低声嘀咕了一句，其满足的表情，一扫他今天在酒吧铩羽而归的失望。

“嗯，汤也很鲜。哈，该不会是连厨子也换了吧？”这是同桌另一个胖子说的。

布鲁菲德不由得四处观察了一下，发现预备成员们大多露出了赞叹的表情，如果让他们知道现在吃的是瓦利马先生的人肉，不知道这些表情会发生怎么样的改变呢？

目光撩过凯斐瑞时，发现她完全恢复了平常的温文尔雅。她发现布鲁菲德在看她，就如同过去一般，回以微微一笑，接着又再低头小口小口的喝着汤。

“布鲁菲德，你怎么不吃啊？”

“……”布鲁菲德不敢再望，也不敢多想，低下头，就像往常那样，保持得体的举止进餐。

好几次他都想猛地转过头，吐个痛快，但他忍住了，异样的举止会导致他万劫不复。好几次他又想放下叉子，但还是忍住了，因为周围每一个人都把东西吃得干干净净。

大概瓦利马先生的肉真的很好吃吧……

这个恶心的推论稍稍分散了一下布鲁菲德的注意力，他想，这么多人一起吃人肉，还是在托玛纳这片号称高贵的土地上，今天可以永远记载在法考尔金的家族史上了。

假如你活在惶恐和不安当中，你会发觉每一分每一秒都是如此的漫长，但当你无所事事的熬过去后，回头一看，仿佛那无尽漫长的分分秒秒，其实也只不过是刹那之间。

现在布鲁菲德所经历的，也正是这样。

第二天，训练营里的一切似乎都照常进行，但布鲁菲德已开始感受到周围异样的气氛，长廊上不时有卫队的人走过，导师们在远离预备成员的地方窃窃私语……

在托玛纳这样管制森严的地方，一个家族官员竟然消失超过一天以上，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当天下午，凯斐瑞被叫出去问话了，不过她被叫出去的时侯一脸平静，回来的时侯依旧一脸平静。

布鲁菲德在惶惶不安中过到了第三天，训练营里的巡卫明显增多了，还有一些身穿便衣的家伙在每个训练室的外头偷偷观察，往往是观察好一会才离开。布鲁菲德猜测他们是法考尔金地下系统的特务，当然，两位行凶者基本都没露出什么破绽。

到了第四天，皇宫也派人来了，来者还是一个高级人事主管，可见法考尔金对瓦利马这位失踪官员的重视。训练营最高长官海因姆里爵的脸色变得前所来有的难看，布鲁菲德发现，事态可能远远比他想像中的还要严重。

周围传出一些小道消息，瓦利马先生很可能是哪位皇宫官员的私生子。布鲁菲德回忆那位高级人事主管的愤怒和着急，心里不禁对这消息信了五成。暗自思忖着。假如真被人发现真相，恐泊他想死也未必能轻易做到，敌人将会让他生不如死的消耗掉剩余的生命。

凯娄瑞看起来并无异样，这几天她已经被各个部门的调查人员盘问过无数次了，但她看起来是这样的自然，眉上微微带着忧戚，仿佛也正为瓦利马先生的命运而担忧，同时嘴角边也或多或少带着点无奈，仿佛对于每天多次的盘问感到了一点点厌倦，一切一切做得是如此的真实自然，

布鲁菲德再次为凯斐瑞的演技而叹服，他努力向她学习，在这个可怕的漩涡中挣脱出来，隐约中，他为自己高贵的灵魂感到一丝丝羞愧。

到了第五天的夜晚，布鲁菲德发现法考尔金的特务们也找上自己了。严格来讲，站在他面前这位身穿便服的先生，看起来更像是一位高阶贵族的助理，颇为斯文，而且风度翩翩。

“布鲁菲德，你好，我叫艾希斯，家族地下卫队的一员，想和你聊聊！”这位特务先生一点也不盛气凌人，相反的，更像是一位兄长对弟弟谈话的语气。

布鲁菲德并没有受宠若惊，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这些人杀人的时侯大概也是这样笑眯眯的，他回答：“艾希斯长官，很高兴能与你攀谈，希望我能为你提供帮助。”

艾希斯微笑说：“不必太拘束，家族的地下卫队并不是你想像中那么可怕的，来，在我对面坐下。

布鲁菲德知道自己大过提防了，以致脸上的表情告诉对方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他赶紧挤出一点笑容，在艾希斯对面的沙发坐下。

布鲁菲德想，这是训练营的高官会客室，现在竟然用来召见自己，可见面前此人的官阶，也可以推测到家族对此事的重视程度。

艾希斯为布鲁菲德倒了杯茉莉花茶，微笑说：“这是黄金海岸的茉莉泡制的，并不是经常能喝到，你来试试。”

布鲁菲德诚惶诚恐的拿起杯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一阵淡雅的清香顿时蔓延过全身，果然非同一般，但布鲁菲德更在意的是，自己的手在拿起杯子的时侯有没有颤抖。

艾希斯说：“如何？”

“真好喝。”布鲁菲德如实回答，一汉再轻轻抿了一小口。

当他抬头望向艾希斯时，发现对方正深深的注视着自己。

艾希斯微笑说：“布鲁菲德，我看了你的资料，个人认为，将来你在家族的前途将无可限量啊！”

“是吗？谢谢！我定当努力，不负家族对我的栽培！”布鲁菲德忙正容作出表态。

艾希斯满意地点点头，说：“家族的规矩，相信你也很清楚了，法考尔金的成员都必须是诚实的人，为了你的将来，我想问你一些问题，希望你能据实回答。

“明白，长官！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布鲁菲德恭敬的回应着，心里却想，他觉得我这样的小人物，一杯茶和几句鼓励就足够麻痹，现在马上就要进入正题了。

艾希斯微笑的弧度稍稍收窄，问：“你和凯斐瑞的关系如何？”

布鲁菲德说：“她是我的好朋友。”

“仅仅是好朋友？”

布鲁菲德心里更加提防了，表面佯装叹了口气，说：“回长官，我明白家族的规定，预备成员不能发生非常关系。我承认我对凯斐瑞小姐有着朦胧的好感，相信凯斐瑞小姐对我也并非没有感觉，但我们都是懂得分轻重的人，所以我和她都很好地克制自己，始终仅仅是保持着好朋友关系，并没有做出任何越轨的行为！”

“很好，懂得权衡的人，才能把握将来！”艾希斯仿佛很赏识布鲁菲德似的点了点头，又为他倒了杯茉莉花茶，接着问：“那么，你和瓦利马先生的关系如何？”

布鲁菲德心中一紧，他发现对方盯得更紧了，他把心一横，说：“瓦利马先生是位受人尊敬的官员，但他好像不太喜欢我，自他上任以来，就一直找机会刁难我，这令我很难受。”

“这样说来，你不太喜欢他咯？”艾希斯以调侃的语气说。

布鲁菲德的心一横到底，缓缓点头，说：“长官。我承认，我确实不太喜欢他。”艾希斯又是点了点头，似乎为布鲁菲德的坦诚而感到满意，又似乎是已从其中发现了什么，他说：“据传闻，瓦利马先生对凯斐瑞有着非同一般的好感，你听说过吗？”

“听说过。”布鲁菲德坦白承认，心想，这事在训练营里，大多数人都听说过吧！

艾希斯说：“那你心里嫉妒他吗？”

布鲁菲德举起杯子抿了一小口茶，稍稍沉默了一会，他需要缓冲的时间，这个问题并不是那么好回答。

艾希斯微笑道：“直接回答就是，无妨！”

布鲁菲德用力咬了咬舌头，用痛楚激起勇气，以令自己头脑更清醒，说：“长官，我承认，我确实有一点妒忌瓦利马先生。”

艾希斯注视着布鲁菲德，目光有如利剑，直刺布鲁菲德的灵魂，他直盯得布鲁菲德心里有点发毛，才叹了口气，沉声道：“既然仅仅是一点点妒忌，那你为什么要杀死瓦利马先生呢？”

第二集 第八章

“那你为什么要杀死瓦利马先生”这句话，真把布鲁菲德吓得魂飞魄散，有如一个惊雷重重地打在他脑海，轰鸣不已。

他飞速盘算着，他们到底怎么知道的？我和凯斐瑞到底是哪里露出破绽了？瓦利马的肉已经给训练营当晚餐吃了，他的人头恐怕也在那天被冲进了大海，地们凭什么找到证据了？对啊，他们凭什么找到证据？！

对了，他们在试探我的反应，说不定他们正是以这种手段来对付所有的嫌疑人，假如我这个时侯露出破绽，那我就完了，我得镇定，我得做出最正常的反应，作出一个无辜者最应该做出的反应……

这些想法飞掠过布鲁菲德的脑海，经过这几天地狱般的心理压力，他很庆幸自己应该并没有将恐惧表现在脸上，艾希斯在这个刹那看到的，应该仅仅是茫然……

布鲁菲德马上从茫然状态中脱离了出来，惊讶道：“艾希斯先生，你说什么，我杀死瓦利马先生？”

语气里，惊讶中带着被冤枉的深深愤怒，但又因为身份的差距，声音仅仅是微微提高少许。

布鲁菲德对自己的语调把握很满意，这个水平应该不负凯斐瑞一番以身示范的辅导之情了。

艾希斯凝视着布鲁菲德，看得如此之深，仿佛要将布鲁菲德这一刹那的所有表情都烙印进脑海里，他以沉重的语调说：“布鲁菲德，坦白才有可能得到家族的宽恕，我欣赏你，不想你就这么被毁了，但前提是，你必须将一切坦白。只要事出有因，家族都可宽大处理！”

艾希斯诚恳得好比一个虔诚的教士在开导世人，谁也无法怀疑他的真诚，但布鲁菲德知道真听他所言，把什么都坦白交代，以博取家族的“宽容”，那么大概离人间蒸发也不远了。

布鲁菲德用力、缓慢地摇着头，坦荡地迎上艾希斯的目光，咬牙道：“艾希斯长官，你不要冤枉我！我虽然讨厌瓦利马先生，但还不至于干那样的事来……”

冤枉的泪水已经在打转，差点就要夺眶而出。这么委屈的神情出现在这么漂亮的一个孩子脸上，确实很容易引来大多数人的怜悯。

然而，艾希斯长官显然并不在多数人之列，他又换了种语调，换作恐吓的方式向布鲁菲德施加心理压力。

布鲁菲德心里更有数了，他们根本没有掌握任何证据，大概对每一个嫌疑人都这么软硬兼施的试探一番吧！

他顶住了艾希斯最强烈的攻势，以最无辜的声音来抵挡艾希斯那无尽的质疑。说到后面，艾希斯的声音是越来越严厉了，前面那和蔼模样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但布鲁菲德还是坚持下来了，而且完全进入到无辜者的角色，甚至说着说着，连他自己也有点相信自己确实无辜的了。

“布鲁菲德，你回去好好想想吧，不要被一时的邪恶蒙蔽心灵，以致你的心灵永远都沉淀于尘埃中。”艾希斯的声音已经回复了平缓，目光似乎又变回了柔和。

布鲁菲德知道，对方第一轮试探已经完毕，他的同党会开始严密地监视自己，就像监视其他嫌疑人那样，以此来判断到底谁导致了瓦利马的“失踪”。

他想，他得继续全心全意地扮演着无辜者的角色，不能露出一丝一毫的破绽，这也是为了更好的活下去……

当布鲁菲德离去后，会客厅的偏门里走出一名男子，身穿宽大的衣服，乍看之下，嘴角边似乎正挂着洋洋得意的微笑，就像贵族家的浪荡公子，但仔细看，才发现他左脸到脖子的地方，有几道淡淡的刀疤，满是阴霾气息。

艾希斯向那人耸耸肩，说：“纳格斯，你怎么看？”

那叫纳格斯的男子走到布鲁菲德刚才坐的位置，仔细观察了起来，仿佛布鲁菲德已经在那个地方留下了不少蛛丝马迹，口中答：“那你认为呢？”

艾希斯苦笑道：“我一直盯着那孩子，没发现什么不妥，我觉得他挺坦诚的，比起另外几个嫌疑人，我觉得数他嫌疑最少……”

艾希斯想了想，又补充：“如果真是他的话，那么他的表演水平实在太高了。”

“确实，如果真是他，那太有表演天分了。”纳格斯喃喃应了一句，手慢慢抚摸在布鲁菲德刚才所坐的沙发上，又道：“那小家伙出了很多汗啊……”

艾希斯说：“他小小年纪，被我这么声色俱厉的冤枉，这很正常吧，他刚才应该处于十分慌张的情绪中。”

“作为一个未满十六的孩子，他的眼圈似乎大黑了。”纳格斯说。

艾希斯说：“据资料显示，他是个非常好学的预备成员。”

纳格斯又盯向桌子上布鲁菲德喝过的杯子，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来，观察中应道：“一个处于十分紧张和惊惶中的人，还多次慢悠悠地拿起杯子喝茶，而且，竟然连一滴茶也没有溅出来，这未免太过奇怪了吧！”

艾希斯沉吟道：“你好像已经认定他和瓦利马的失踪有关联了……”

纳格斯却摇头道：“不，只是存在这个可能，反正这个布鲁菲德心里肯定藏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从现在开始，他要作为重要嫌疑人来观察。他社交小圈子的相关人等，也要适当盘问。

“……”

布鲁菲德很庆幸他没洗澡，因为他的背脊衣服已经湿透了。

当冰冷的凉水喷洒在躯体上，他觉得他的灵魂仿佛正在沉沦，他高贵的灵魂虽然染上了一丝邪恶，但接受的惩罚也已经足够了，每夜都在恶梦中度过，清醒的时侯还要接受另一些罪恶灵魂的蹂躏。

他们对我的盘问估计已告一段落，这个程度的恐吓还不足以击倒我，但……这件事情到底到什么时候才结束啊……

布鲁菲德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房间，冰冷的水并没有为他带来丝毫活力，反倒令他感到更疲倦了，但他刚刚躺上，立即又从床上弹了起来，在他对面的尤兰塞恩不见了。

这样一个时间，尤兰塞恩外出的可能性实在太低了，那只能说，他也被特务们调去盘问试探了。

一阵惊惶过后，布鲁菲德又开始计算自己到底有什么可以被尤兰塞恩出卖的了。他藏在心底的秘密，几乎什么都没跟尤兰塞恩说过，除了那把杀人的凶器被尤兰塞恩见过，但之后自己也是偷偷把剑锋磨利，当然，还有那一夜的晚归、自己反常的表现……

不过，以尤兰塞恩的习惯，熟睡中的乍醒，能不能记得这件事还是个问题，更何况判断时间了。

但塔米老人可是在那一夜值班的，他可记得清清楚楚……

布鲁菲德重新倒回至习床上，他发觉思想真是个沉重的东西，它像一条巨大的毒蛇缠绕住你的心灵，将毒汁注入其中，令你痛不欲生地度过每分每秒。

就在布鲁菲德情愿思考一些哲学问题，也逃避去思考自己的的生存问题时，门被敲响了。

门后，是劳维斯先生，现在他已暂时代替瓦利马，处理训练营里的一些生活事务。

布鲁菲德并不是训练营调查组的嫌疑对像，所以劳维斯也没多在意布鲁菲德疲惫的神态，只是简单的吩咐：“布鲁菲德，把衣服穿好，斯尔维亚家的马车在下面等着你！”

斯尔维亚个这个曾经仇恨的名字曾刻骨铭心地烙印在他心头上，但这漫长的几天里，已慢慢在布鲁菲德的记忆里淡薄，没想到在自己最慌乱的时侯，它又再度出现。

他一边在记忆里搜索着艾莎那张可恶的脸，一边整理好衣装，跟随劳维斯下楼。

离开训练营地盘，直来到大道一侧，看到那熟悉的斯尔维亚标志，劳维斯才停下脚步。

劳维斯躬身道：“先生，布鲁菲德已经带到了。”

马车前的黑衣人对劳维斯摆了摆手，劳维斯便识趣地退下了。布鲁菲德认得此人正是去年把他押送到艾莎身边的那一位严肃先生。

此时的布鲁菲德已经没有了那时的彷徨，不过却多了满腹的顾虑和心事，或许这就是成长的代价，但也正因如此，令他十分从容地走进了马车，再次面对艾莎。

艾莎比过去更美丽了，气质里多了几分成熟，也多了几分妩媚，她的眼神仍如去年最后离别时的高傲，冷冷地打量着布鲁菲德，一言不发。

这熟悉的神态立即李布鲁菲德回忆起那令他难堪的过去，面前这小贱人曾一次又一次的侮辱自己，阶级的界线犹如一条巨大的鸿沟划在两人之间。按规矩，布鲁菲德该躬身问好了，但布鲁菲德的腰却无论如何也弯不下去。

最后，还是艾莎叹了口气，她的眼神在这声叹气中，仿佛也柔和了许多，说：“坐下吧，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的心绪也随着艾莎这刹那的表情而泛过涟漪，毕竟他们间，也拥有过一些不为人知的旖旎过去和尚算美好的回忆。

“你长高了，不过还是那么瘦弱。”艾莎淡淡地说，声音虽平淡，但字句里似乎包含着一些说不清的情感。

布鲁菲德怔了怔，内心莫名其妙的被触动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升起些许愤怒，小贱人凭什么以长辈的语气，居高临下的对我评价。接着，他又同时发现，艾莎的话，似乎总是很容易就能激怒自己。

艾莎凝视着布鲁菲德的脸庞，忽然幽幽道：“嗯……我要嫁人了……”

布鲁菲德的瞳孔顿时为之扩张，他的嘴唇动了动，但最后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艾莎大概已经十七、八岁了吧，贵族家的小姐大多都在这个年龄出嫁的。可是不知为何，布鲁菲德的心忽然痛了痛，接着他又不禁自嘲的笑话自己，他是什么身份，恐怕连嫉妒的资格也没有吧！

艾莎仍是凝视着布鲁菲德，但更像是自言自语地述说着：“这是一场政治婚姻！父亲的势力扩张已经引起了法考尔金皇室的注意，鉴于他近年来对法考尔金作出的杰出贡献，升迁为公爵已指日可待，到时他将会有自己的岛屿作为封地。法考尔金最害怕的就是拥有强大势力的叛逆者，为了制约我父亲，所以就有了这场政治婚姻……呵，新郎是四王子夏洛克，一个我只见过三面的古板男子，但我以后每天都要面对他了……”

她的眉头微微地皱着，嘴角牵了牵，久违的笑容里，却满是落寞和无奈之意。

布鲁菲德不禁也陪着她默默地叹了口气，作为法考尔金的成员，命运往往都不是操控在自己手上，无论最低层的预备成员，还是上位贵族，都没有例外。

不过，他内心忽然又开始奇怪，这个略带神经质的小贱人，怎么在多时不见之后，突然跑来这里和自己说这些呢，难道……难道她确实曾对我另眼相看吗？如果是的话，那她为何又要一次又一次的侮辱自己呢？

就在两人各自思索着各自的心事时，车门被轻轻敲响了，门外传来黑衣人的声音：“艾莎小姐，在西南方向有特勤部和地下卫队的人在监视我们。”

布鲁菲德的心顿时为之一紧，西南是训练营的方向，这些人是监视自己的。

艾莎冷冷应道：“马上赶走他们，对他们发出警告，再看到他们有不懂规矩的行为，以后就别想再立足于托玛纳了。

“是，小姐！”

“哼，这些该死的特务，永远都搞不清楚自己的职责所在！”艾莎向布鲁菲德耸了耸肩，很显然，最近她因为身份的提升，身边的“非常人物”也开始多起来了。

布鲁菲德第一次如此赞赏艾莎，她显然不知道这些特务监视的是自己，就这么把事情揽上了，以后这些特务真想动自己，也得好好顾虑一二。

看来艾莎确实对布鲁菲德有着难忘的记忆，也或许是她太久没有和人谈过心事了，当这场小风波过后，她又再向布鲁菲德说起她贵族女儿家的心事。

因为她刚才的一个“聪明举动”，布鲁菲德心里对她认可了许多，神色已远不如刚刚重见时提防，见她话语有伤感时，也适当安慰她几句。

艾莎敞开心胸的倾吐，令两颗年轻的心重新慢慢靠近，正当布鲁菲德的心也随着艾莎小姐的眼神而变得慢慢炽热时，门再次敲响了，扼杀了车厢里渐渐变得暖昧的气氛。

传来的，仍是黑衣人的声音：“小姐，打扰一下，侯爵大人盼咐你十一点以前回家。

“哼——”艾莎重重地哼了一声，十分不满黑衣人的不识趣。

但接着，落寞又一次闪过她的眼眸，艾莎叹了口气，应道：“知道了，我自有分寸。”

布鲁菲德在心里陪着她叹了口气，望着眼前这张美丽无瑕的脸庞，回忆起昔日的一幕幕，或许在他们之间，在那一段段奇妙的交往史里，谁没有过美丽的遐想呢？

但这份遐想恐怕得永远埋藏于心底，而他们之间，将来也不知还有没有再会之日。

正当布鲁菲德感慨着的时侯，那张精致的脸庞已渐渐靠近，令夫窒息的美丽已来到近在咫尺的位置，如兰的芬芳正充斥着布鲁菲德的神经，但香吻最后还是没有降临在布鲁菲德的唇上，因为门又一次敲响了。

黑衣人仿佛拥有一对透视眼，能看到未来的王子妃正准备与一个尚未洗脱贱民之名的预备成员接吻，他的声音冰冷了许多，稍稍提高音量提醒道：“艾莎小姐，为了避免侯爵大人的责骂，我想，我们得立即赶回去了。”

惆怅的再会并没有以茫然的热吻而结束，仅仅是一句简单的“珍重”，车门已隔断两人的视线。

布鲁菲德怅然地站在大道一侧，看着马车渐渐消失在街道的转角，才慢慢收拾情怀。

毕竟，他现在最大的烦恼还不是爱情，感情对干他目前的状况来讲，实在是太过奢侈了。

托玛纳的上空浓云密布，隐约看去，就像堆满了一张张恶魔的脸，眼看一场罕见的暴风雨就要降临了，布鲁菲德忙加快了脚步，他并不想陷身于暴风雨中。

可最后，暴风雨始终没有降临，浓云压抑了托玛纳一整夜，始终没有化成雨点，到了第二天反倒慢慢放晴了。这样的天气变化，正如同瓦利马先生莫名失踪的调查事件，在之后几天，也有了惊天的变化，令团聚在训练营上空的浓云也慢慢散去。

首先是托玛纳以外传进来的小道消息，说有渔船在危险海域发现了瓦利马先生的踪迹，他正在一条海盗船上喝酒作乐。那条海盗船可是恶名昭著的海盗团伙中的一员，于是不少人大胆猜测，天啊，那位看似可敬的瓦利马先生竟然是海盗派来潜伏在法考尔金的棋子，现在见阴谋败露，就逃亡回海盗老窝去了……

接着，又有别的传闻说瓦利马先生正在右芒岛购买大量兵器，并不单单如此，还有另外的人看见他在寂静岛采购花岗石，看见他在白柱群一带和一个老年妇女进行不道德的交易，看见他在黄金海域洗劫官船等等。

传闻之多，不尽相同，反正很多人都在托玛纳之外看见了这位本来名不见经传的先生，他时而是海盗，时而是武器商，时而是嫖客……

反正人们几乎可似肯定一点，瓦利马先生并没有被人谋杀，他真的是失踪了，而且还逃亡到了大海，脱离出了法考尔金的掌握，甚至法考尔金的一些敌对家族也在传闻里参了一脚，将法考尔金描述成暴力专横的家族，在其恐怖管理下，终于有人奋起反抗，逃出了恐怖的牢笼。瓦利马先生在这样的描述中，自然而然便成了自由战士……

还有些人的猜想更可怕，法考尔金为了解决日渐紧张的财政问题，便在多年前成立了那支臭名远扬的海盗团伙，他们本来就是法考尔金的一员，瓦利马并不是变节，而是被法考尔金高层派去支援那支海盗团伙了。

布鲁菲德非常纳闷一个死人怎么可能忽然去了这么多地方，还成了凶悍狰狞的海盗，还被某些有心人形容为追求自由的英雄，但这并不要紧，重要的是法考尔金高层也开始怀疑瓦利马是否已经逃到了大海。

只是一个传闻的话，那仅仅是传说，但所有人都在传闻时，那就有可能成为事实的真相。

因为瓦利马先生在某些传闻中，实在被描述得太过不堪，法考尔金外交部不得不发表一份声明，大意是，瓦利马近日已无故失踪，现仍下落不明，法考尔金郑重宣布，将瓦利马开除出法考尔金，其人一切行为均与家族无关，等等。

法考尔金权力金字塔顶层的几个大人物也是无比震怒，瓦利马失踪对他们而言，本是小事一件，但现在被许多敌对势力藉机恶意攻击，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个猜想差不多是正确的，黑角海域里确实有几支海盗团伙是家族暗中成立的……

训练营四周的卫士和特务明显减少了，其中不少人恐怕已被派到海外去寻找那位并不存在的瓦利马先生。

布鲁菲德十分怀疑这一切传闻都与凯斐瑞有关，但有这么大能耐的一位小姐，为何会屈尊在法考尔金的最低层呢？莫非海因姆男爵所说的一切是真的，她确实是敌对势力派来的间谍，不过其身份远远要比海因姆男爵所猜想的要高级。

不过，凯斐瑞看起来仍像平常那样平静、那样优雅，而布鲁菲德也没机会再去问问答案，她便要离开了，而且离开得如此突然、如此的光明正大，特务们甚至没有资格去阻止这个失踪案头号嫌疑人的离开。

她的家族复兴了！

她的族人得到了另一个不逊色于法考尔金老牌家族的庇护，已东山再起。凯斐瑞作为他们家族的成员，现在已有一艘异常豪华的巨轮停泊在北岸，它的任务便是迎接凯斐瑞回去。

离开的那天，凯斐瑞身穿华丽的贵族服饰，盈盈踏出训练营大楼，是如此的仪态万千，风采耀人。

布鲁菲德遥遥目送，只觉这一切恍如梦中。

凯斐瑞在踏上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似乎正式看向布鲁菲德的方向，笑容仍像初次见面时的平和、淡雅。

第二集 第九章

事实上，令瓦利马先生失踪调查事件终于告一段落的主因，还是皇宫主管前来训练营的选拔，这恐怕算是训练营里近年来的头号大事了。

整个训练营一片欢心鼓舞，人人摩拳擦掌，以求以最佳形象出现在选拔日，毕竟一旦成为皇室成员，哪怕仅仅是个仆从，其身价及将来退休后的待遇，都远远不是普通法考尔金成员可以比拟的。

但几乎谁也没有留意到，规在钓选拔日比预定的日期整整提前了大半个月，这对于严格按计划做事的法考尔金皇室而言，实在是有点不可思议了。

布鲁菲德作为训练营的礼仪人员，有机会近距离接触皇室人事主管，也有幸听到了一些机密对话的片言只字。

“……为何选拔会提前这么多？”

“唉，宫里的疫情比想像中要来的严重，已经死了不少人，急需补充人手啊……”

“什么？！”

“嘘！小点声！其实不单要在你们这里调人上去，就连许多贵族家里都得抽出仆从调到皇宫……”

“那……那这次问题可严重了……”

强大的精神力让布鲁菲德在较远的距离外，听到了不该听到的话，他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对话里有几个字眼是特别吓人的，“疫情”、“死了不少人”、“严重”……布鲁菲德很容易就推理出：皇宫正在闹严重的瘟疫，已经死了许多人，现在人手不足，所以才会提前到训练营来选拨……

这可是槽糕的消息，本以为躲进皇宫就可以暂时逃避开那帮该死特务的监视，没想到皇宫也已经成为了不见血的修罗场。

接着，布鲁菲德又想起了艾莎，她的运气可不是一般的好，才嫁进皇宫，就撞上了罕见的瘟疫……

然后，他又想到了凯斐瑞，她的运气同样是非一般的与众不同，竟然在瘟疫大爆发之际就离开了。

瘟疫在海洋时代里并不是什么新鲜词，在大海上时常有船只遭遇上，一旦被这个死神盯上了，往往生还率极低。

然而在陆地上，瘟疫发生的机会并不高，但一旦发生严重的瘟疫，一般都可以载入海洋时代的史册。

就像三百年前列达岛的菌疾瘟疫，在短短的半年内，这可怕的病菌将整个列达岛上的人们全部杀死，那个岛屿的统治者蓝荆花家族也随之消失在了历史舞台。直到半年后，蓝荆花家族的友邦才敢派人踏上这个死亡岛屿探查，最后友邦议会决定用烈火焚烧全岛，以杜绝瘟疫的继续传播，将全体亡者和蓝荆花华美的建筑统统以烈火终结，一个老牌家族也就此因瘟疫而被焚毁于熊熊烈焰之中，连一丝一毫的痕迹都没再留下。

这个历史上轰动一时的事件划过了布鲁菲德的脑海，他第一次生出了离开托玛纳的想法，自然的力量实在太难以猜度，死神现在正盘踞在法考尔金的皇宫里，如果现在走进去，岂不是与送死无异？

尽管现在的医疗水平已远非三百年前可比，但谁能保证托玛纳是不是下一个列达岛……

打定主意后，布鲁菲德便开始装病了，他情愿留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接受特务们的监视，也不想躲进随时可能感染上瘟疫的皇宫里。

布鲁菲德尝试委婉的劝告尤兰塞恩，他不能明说他偷听到的话，只能说，留在训练营里等待更好的机会应该会比较妥当，但尤兰塞恩哪里听得进耳朵，毕竟很难找到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后来的选拔证实了布鲁菲德并不是听错，差不多有九成预备成员中选了，就连装病的布鲁菲德也不例外，剩下的一成，几乎全部是今年才加入到法考尔金的新人。

这些新人们一个个苦着脸叹息命运不公，布鲁菲德望着这批幸运者，心想，要不，我跟你们换换？而中选的大多数预备成员，一个个兴奋得满脸发光，仿佛人生中最光荣的日子就是今天，整个训练营大楼里喜庆一片，到处都是相互的祝贺声，有些脆弱点的女成员已在暗处喜极而泣了。

布鲁菲德默默地打量着这一切，心想，当然，能进入到法考尔金的皇宫，成为其中一员，确实是法考尔金普通成员所梦寐以求的，但如果这个时机放到现在，恐怕没有什么比这更槽糕的了，大伙如果知道真相，现在脸上挂着的灿烂笑容，会变成什么表情呢？

“喂，布鲁菲德，我们可以进皇宫啊，你怎么好像不太高兴呢！”尤兰塞恩用手肘撞了撞布鲁菲德，脸上也是笑眯眯的，与餐厅中绝大多数人的表情一模一样。

明知道是投进死神的怀抱，我怎么可能高兴得起来呢？当然，这句话布鲁菲德只能在心里说，表面敷衍道：“我太过高兴的时侯，脸上往往就没什么表情，这大概是物极必反吧！”

“哈！怪人！”尤兰塞恩不以为意。

这时，塔米老人在餐厅一角对布鲁菲德做了手势，布鲁菲德会意的点点头，这是今晚开小灶的手语，大概是想和自己私下告别吧！他心想，唉，塔米老人也是幸运的……因为塔米老人上了年纪，已经超出了皇宫仆从的年龄范围，所以得以继续留守训练营。

今夜繁星闪耀，训练营里也人人喜气洋洋，仿佛他们已成为了夜空群星的一员。

布鲁菲德和尤兰塞恩走上楼梯，不少过往从不交往的预备成员都纷纷向他们点头微笑，这并不单单代表他们心情愉快，还意味着他们已为未来打算，训练营这批人进入皇宫后都是新人，而少个敌人，多个朋友，总是好的。

当布鲁菲德在楼梯转角，看到两个常年勾心斗角的资深预备成员也恍如挚友般交头接耳，心中不禁苦笑下。这个世界确实现实得十分彻底。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餐厅里，塔米老人除了以特别丰盛的餐点款待，还特地为他们两人配制了两杯口感特别好的饮料。

当时，塔米说：“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饮料，是由恶意和谎言，再加上大量奉承、少量事实配制而成，口感非常好，就像你们现在所喝……”

说着，塔米指了指天花板，以示“上层官员”，说：“几乎每个人都很喜欢，尤其是他们，尽管这东西能大幅削弱他们的洞察力。”

他叹了口气，又道：“孩子们，皇宫里到处都有这种饮料啊，如果你不想成为恶意中伤的对象，那就学会友好地对待每一个人，哪怕仅仅是表面，也要做得足够的友好啊……这就是我老头子这些年在托玛纳生存的最大窍门了。”

尤兰塞恩满怀感激地望着塔米，深以为然地点着头，布鲁菲德表面也是这么做的，心里却不以为然，违背自己个性而变成一块光滑的石头，那生存还有什么意义呢？更何况，塔米老人把这当成生存的法则，所以他现在正站在法考尔金的底层，那样牢牢占据着自己的位置又有何用呢？

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明明是同一个意思，但由不同的人说出来，份量就会不同。

就在当夜，海因姆男爵召见了布鲁菲德，不知为何扮布鲁菲德觉得他的笑容里蕴藏有歉意，海因姆男爵作为法考尔金皇室嫡系培养出来的官员，瘟疫这事相信他早有所闻了，只是没料到这场瘟疫会如此严重。

他语重心长地告诉布鲁菲德：“恶意中伤、流言蜚语、飞短流长，在这人多的地方是无法避免的，人们越空虚的地方，它们出现得越频繁，皇宫正是这样一个地方，想在这样的漩涡下生存，除了忠诚于家族，把家族放在第一位外，还得学会与人相处，不要轻易去评价一个人。在他人背后，尽量选择说好话，如果有人在背后说你讨厌的人的坏话，你要学会闭嘴，更要疏远这个人，因为这样的人也会在你背后说你坏话……不要轻易为自己树立起敌人。”

这是海因姆男爵和布鲁菲德谈话最长的一次，最重要的部分便是如何与人相处，这是布鲁菲德的弱项，所以他甘之如怡地吸收着海因姆男爵处世之道的精华。其实，塔米老人与海因姆男爵对布鲁菲德的临别赠言是异曲同工的，但布鲁菲德谨记住了后者，而将前者抛到了脑后。

当然，海因姆男爵因为身份不同，所以在赠言的最后，他补充了一句相当重要的话语：“布鲁菲德，现在皇宫里的病人可能会比较多……嗯，你不必去问原因，也不必多关注这件事，你只需牢牢记好了，尽量远离这些病人，那便是了……”

这样的话，足够令布鲁菲德心中为之一暖了。

法考尔金皇宫，位于托玛纳的西北面，整个托玛纳地势最高的地方，用昂贵的大理石堆砌起它的外立面，这一堵漂亮洁白的高墙也令皇宫成为了托玛纳的城中之城。

高墙之后，是蓝瓦白墙的王朝时代式建筑，充满士位者蓄意营造的帝皇之气，家族普通成员初次踏进皇宫，十有八九会因面前的壮丽景象而产生膜拜的冲动。

当布鲁菲德这群新人踏进城门后恢宏广阔的大广场时，恰好一阵清晨的海风拂过，眼前巨大的震撼，足够让每一个新人感觉到自己的渺小，蔚蓝天空下，他们大多数人都微微张开了嘴巴，只不过长期养成的良好习惯令他们谁也没有把喉咙里的惊叹声给发出来。

当所有人的眼睛都直直地瞪着前方时，布鲁菲德的目光却看向了广场左上角。那里有一道米黄色的砂岩拱门，拱门后是一条深得看不到尽头的回廊，但布鲁菲德相信，回廊的尽头就是法考尔金皇室图书馆，黑角海域里藏书量第一的书库，他一直梦寐以求的海术书籍，也必在其中。

朝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铺在大广场上，给人的感觉神圣、高雅，带着静谧的美感，相信很多人己开始激动的遐想，历史的车轮己从他们踏进皇宫的刹那，又开始转动了。

嘹亮的钟声自皇宫深处传来，打破了这片宁静，也打断了他们的遐想，一群人抬着担架自圣洁的建筑群中穿梭而出，人人面蒙白纱，颜色正如同担架上尸体所铺盖的纱布。布鲁菲德粗略数了数，单单担抬者就有近百人，在他们之后，还有两大车衣服、杂物隆隆推出，里面装的大概是死者生前的衣物。

领着布鲁菲德等新人的人事主管看得眉头大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交涉道：“戴斯先生，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那叫戴斯的先生看来正是这群人的指挥，他满脸愁色的走了过来，应道：“山特大人，如你所见，我们正准备把不幸者火化于广场。”

他望了望山特身后那群稚气的面孔，不无歉意道：“对不起，山待大人，我不知今天有新人来，而且还来得这么早，想必他们心里已十分惶恐，还请山特大人代为抚慰了。”

人事主管山特勉强一笑，又道：“平常不是压在北宫范围内进行的吗？为何……”

戴斯眉宇间的愁色更重，压低声音道：“山特大人，你有所不知，在你离开的七天里，疫情已不能再控制在北宫范围了，它如同鬼魅般遍布了整个皇宫。上面的大人们已颁发命令，所有疫情的殉难者，统统原地火化。”

山特为之震惊，低声道：“什么！你说……”

戴斯说：“是的，他们仅仅是昨夜南宫的殉难者而已。”

山特有点明白戴斯的脸色为何会变得如此难看了，因为自己的脸色也正向他看齐。

布鲁菲德站在前列，加上听力过人，把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叫苦，看来死神已彻底把法考尔金的皇宫给占领了，只望自己不要成为他脚下的俘虏。

穿过恢宏的正殿，布鲁菲德这批新人们也无心观赏了。他们看起来都有点忧心忡忡，毕竟刚踏进皇宫，就看见这么多尸体，原本激昂的心情已被打压了下去，明媚的蓝天似乎也失去原来的生机。

正殿之后是第二庭院，这里全是仿水晶建筑，甚至包括一花一木，也全是用仿水晶制成，皇室的穷奢极侈，尽见于此。不过，这里的内部装饰很多都是后来修复的，大多地方已经丧失了原来王朝时代的奢华气质。

山特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时，脸上的忧色已换成了平常波澜不惊的样和神态。他打量着众新人，觉得确实有必要说点什么来鼓舞一下士气。

周围水晶的光华映照在他脸庞上，显得有点梦幻之余，也显得有点妖异。

布鲁菲德已经暗暗地给这第二庭院下判断，这是一个极容易产生审美疲劳的地方。

山特清了清嗓子，把众人刚才所看到的一切，描述成皇宫一次并不常见的意外事件，请大家不必忧虑，各位在法考尔金的前途是充满光明的，等等。

布鲁菲德心不在焉的聆听，心想，法考尔金大概还想把闹瘟疫的事情隐瞒吧，为了避免恐慌的想法是好的，但这里的人们并不是傻瓜，当真相慢慢暴露于人前，恐慌将会像海啸一般爆发，把皇宫，甚至整个托玛纳都掩没其中。

人们大多都是一种喜欢自我欺骗的动物，山特这一番话明明缺乏说服力，但对于这批来自训练营里的新人来讲，士气已大受鼓舞，毕竟他们更愿意相信自己在这里的未来是美好的，所以便选择相信山特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自我欺骗是愚蠢的，但也是幸福的，最起码他们不再担心随时降临在头上的死亡阴影。

像布鲁菲德这样的人是聪敏的，同时也是苦恼的，因为他就算洞察了真相，也无法改变眼前的事实。

随着渐渐深入皇宫，布鲁菲德的心更凉了，他发现不同方位的远方都飘起了黑烟，皇宫不可能同时在这么多个地方做饭，那只能说明，在皇宫不同的角落里，很可能正有不同的死者们被焚烧着，火焰能阻止死者继续传播瘟疫，但也能燃点起智者心灵深处的恐慌。

布鲁菲德发现法考尔金皇宫的形势实在大槽糕了，他开始大动脑筋，如何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他想，我无比的渴望着权力，但如果在生命受到威胁的前提下，我愿意把它远远踢到一边。

但像他这样微不足道的一员，离开又岂是轻易能够做到的？尤其是现在这样的非常时期，恐怕自己立即上前殴打山特大人一顿，也未必马上被驱逐出托玛纳。

山特把他们带到了皇宫的人事厅，那里早有大大小小十几位各个部门的官员在等侯了，他们如饥似渴地望着这批新人，仿佛求贤若渴，但这更令布鲁菲德相信，现在皇宫到底有多缺人手。

很快，他从人群中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家伙拥有相当不错的样貌，皮肤白哲，看起来相当年轻，恐怕不比自己大几岁，自己曾在平民区的酒吧里狠狠地侮辱过他，他想必一直怀恨在心吧……

布鲁菲德慌忙把头低下，在这样的场所碰上仇家可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尤兰塞恩也把头低下了，毕竟这样令人印象深刻的家伙并不是那么容易忘怀的。

布鲁菲德心想，对了，那家伙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叫德加尔吧……

这个名字立即便从山特的口中吐出了：“德加尔，怎么会是你来？强克大人呢？”

强克是德加尔的上司，德加尔连忙答道：“回山特大人，强克大人身体不适，所以派我来了。

一听“身体不适”这样的敏感字眼，本站在德加尔附近的官员立即条件反射般的跃开两步，德加尔全然没有了当日在平民区所见的嚣张气焰，他识趣地后退了一小步，一脸无辜地苦笑着。

“那查玛大人呢？”山特又问，显然来这里挑人，远远还没有轮到德加尔。

“查玛大人也有点身体不适。”德加尔仍是恭恭敬敬地回答，发现四周的人与他的距离更远了。

山特咳嗽了两声，也慢慢往后挪了一步，没再问下去，叹道：“唉，你们北宫也真不容易，好吧，这次就让你们先挑吧！”

“谢山特大人！”德加尔深深一躬。

他走近这群新人，目光逐一掠过，本已从布鲁菲德身上移过，马上又转了回来，眼睛忽然一亮，已把布鲁菲德和尤兰塞恩给认了出来。

第二集 第十章

布鲁菲德痛苦地发现，德加尔的眼睛紧紧盯在自己身上，其眼神就像久旱逢甘露的怨妇。

北宫是皇宫瘟疫的发源地，也是灾情最严重的地方，在随时可能死去的时侯，竟然能把痛恨的人也拉进来，恐怕没有什么事情比这更美妙了，这简直就是痛苦时的一滴甘泉……布鲁菲德是如此猜想对方心理的。

德加尔指向了布鲁菲德、尤兰塞恩，和另外十几个倒霉兔，对山特躬身道：“山特大人，我就选他们吧！”

“好吧。”山特点点头，不无惋惜地看了一眼布鲁菲德，他本想将这个人才带回人事部的。

“这回完了！”尤兰塞恩喃喃地下了结论。

北宫的中庭院，柔柔拂过的清风里仿佛也渗满了凄清和落寞，恐怕所有的新人都发觉了不妥。这里的人未免太少了，华丽的宫廷里冷冷清清，偶尔只会有一两个人在周围的长廊上穿梭而过，但这些人脸上也是忧心冲冲。

这些人也会瞥一两眼这群新人，或摇头叹息，或满脸同情，或幸灾乐祸，反正没有一样是令新人们感觉舒服的。

无论多么愚钝，多么喜欢自我欺骗的新人，这个时侯也恐怕渐渐有了点觉悟，北宫并没有他们想像中的简单，如果他们能把自己模糊的直觉清晰化，大概就会得出正确判断：这里的死亡气息太重了，不像是人待的地方。

本来心情已经槽糕得无以复加的布鲁菲德，此时正被墙上的一种紫色花儿所吸引，这种花儿就算在训练营书籍的图库里也从未见过，但自进北宫后，却处处可见，几乎沿途每个地方都会有这么几株。

长期精神力的锻炼令布鲁菲德对特殊物种十分敏感，这些紫色花儿甚至让他暂时忽略了德加尔豺狼般的目光，他不时偷偷观望它们，他有种感觉，北宫的死亡气息，说不定全源于此。

这个大胆的猜想令他心跳大为加速，假如是他找出了瘟疫的源泉，那么将拯救无数生命，他势必成为整个托玛纳的英雄，获得极为崇高的地位……

美妙的想法令他在倒霉的低谷里获得了一些飘飘然的快感，但很快又自我嘲讽，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就算确实这么简单，又哪里轮得到自己这个小人物发言了……

德加尔在一个比较宽敞的庭院停下，开始向众人重申着皇宫的规矩，重点强调北宫特有的规矩。

但他到底是个聪明人，发觉听众的眼神是越来越不对劲，于是眼珠子一转，说道：“想必大家对北宫为何这么少人而感到困惑了，我想我在这里有必要说明一下，中宫为了筹备家族诞辰，把大量的人手调了过去，所以现在北宫的人手十分紧，今后一段日子，还望大家一同努力了，这是难得表现的好机会。另外，还有一件小事也提前说了，也是为了迎接家族的诞辰，在今后两个月里，皇宫实行禁足，皇室成员非但不准踏出皇宫一步，各宫成员也不能踏出各自宫廷范围一步，除非有特别的批准，希望大家能够明白谅解……”

布鲁菲德看着德加尔满脸真诚的述说着谎言，心中冷笑，家族的诞辰和实行禁足，恐怕难以扯上什么关系吧……

不过，谎言永远比实话动听，德加尔颇为煽情的一番话后，新人们脸上绷紧的表情也稍稍松弛了少许。

德加尔的目光不时还会游移过布鲁菲德身上，那眼神仿佛是一头饿坏了的豺狼，担心到手的猎物随时会跑掉一样。

鉴于此，尤兰塞恩忍不住低头喃喃了一句：“这回我们惨了，不过看情形，你会比我更惨！”

布鲁菲德只能以鼻子低哼了一声，以作回应。

德加尔又说了一轮不着边际的话，庭院另一侧的长廊，终于急冲冲地走来了一人。

德加尔像是松了口气，转身迎向那人，低头交流了几句，才对众新人道：“各位，这位是罗克文先生，他将分配你们今后在皇宫里的相关工作……”

他沉吟了一下，眼角在布鲁菲德和尤兰塞恩两人身上转了两圈，说：“我身边有助手告假，人手不足管理北宫人事事务，就由你们两个来担当我的临时副手吧！”

有些不明内情的新人，不禁向布鲁菲德和尤兰塞恩投来羡慕的目光，但他俩的表情丝毫投有配合他们的羡慕，冷静得就像两位已荣辱不惊的老者。布鲁菲德更是想深了一层，说不定德加尔那混蛋过去的爪牙已全部死在瘟疫中了。

不过关于这一点，布鲁菲德倒是想错了，祸害往往都比好人长命一点。

最起码，像布鲁菲德当日在酒吧比较印象深刻的一个爪牙，一个名叫范特的家伙，他就在长廊的转角处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德加尔和范特远远走到一边，范特才低声禀告：“强克大人已经死了。”

“已经叫人处理了吗？”德加尔皱了皱眉，脸上有喜有忧，喜的肯定是自己的官职起码又跳了一级，忧的是这瘟疫发作起来好像越来越快了，强克那老家伙前天才病，今天竟然已经回归到海神怀抱了。

范特低声应道：“大人放心，已安排妥当，中午和其他尸体一起集中焚烧。

两人谈话远远避开布鲁菲德和尤兰塞恩，不时还转过头看看他们是否有窃听行为，只可惜借布鲁菲德还是把他们的交谈听得一清二楚了。

尤兰塞恩也藉着远离德加尔的机会，低声道：“我说布鲁菲德，这皇宫给人的感觉不太对啊，尤其这个北宫，阴森的很，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里可能死过很多人，而且都是发生在近期……”

布鲁菲德只能回以苦笑，尤兰塞恩又道：“这令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一次，那时在黑角海域东尽头，天气明明晴朗，风和日丽，但我却莫名的害怕，还哇哇大哭起来，死死抱着父亲的大腿，求他不要再把船往前开……”

布鲁菲德被勾起了些许兴趣，望了望德加尔那边，才低声道：“哦？那他肯答应吗？”

尤兰塞恩的脸色黯然了一下，说：“他当然不会答应，硬是命人继续把船往前开，后来东尽头的天忽然就全暗下来了，还满海域都浮上了死鱼，黑漆漆一片，十分恶心，接着，庞然海兽就出现了，像疯了一样袭击我们……”

说着说着，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可怕的刹那，身躯也微微颤动了起来。

布鲁菲德忙低声安慰：“尤兰塞恩，一切都过去了，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尤兰塞恩叹了口气，说：“我是那场灾难的幸存者之一罢了，但我们那支商队的人却死了十之八九，唉，从此我们那海上小家族就走上没落了……”

末了，他补充了一句重点：“现在的感觉，就像那时侯即将要进入那片死亡海域时的感觉一样，唉，令人不舒服至极点啊……”

布鲁菲德陪他叹了口气，同样是为了这个可怕的未来。

德加尔已经去处理事务，范特领着布鲁菲德他们来到北宫一角，安排了他们的住处，房间远比布鲁菲德想像中的要舒适，令他和尤兰塞恩都心生诧异，为何德加尔竟然不在住宿上难为他们？

范特介绍道，这些房间是为德加尔大人的副官而准备的，你们应该感到荣幸吧……

布鲁菲德顿时心生疙瘩，这恐怕是死者住过的房间，恐怕还是个因瘟疫而死的不幸者。

他们放下行李后，范特表示现在是非常时期，人手紧缺，一切从简，人事手续也暂时搁了搁，日后补办。

一个满脸乌云的老头发给他们各自两套金黄色的皇室仆从套装，范特在一旁催促他们立即更换上后，又把他们带到了北宫的官员餐厅，笑称普通成员根本无法享受这种待遇，但在空荡荡的餐厅里能感受到的，只有强烈的压迫感，无须范特催促，两人就匆匆用完了午餐。

乍看德加尔和范特的态度，还真以为他们已不计前嫌，但当范特命令尤兰塞恩去打扫卫生，再把布鲁菲德单独领回到德加尔身边时，布鲁菲德相信真正的报复现在才宣告开始。

“布鲁菲德，你把餐盘送到查玛大人的门口，我们在这里看着你。”德加尔下令，但他很快又改变了命令，说：“嗯，等等，还是把餐盘送进去吧，看看查玛大人的状况如何，咳，他已患上重病，嗯，衷心祝愿他平安，但……如果他已回归海神怀抱，那将是我们整个北宫的损失，所以你得调查清楚，记得把南面的窗口打开，好让我们看到你！”

布鲁菲德心道：好哇，这混蛋一番表面功夫过后，就迫不及待地把我往瘟疫的感染区里面赶了……

范特见布鲁菲德满脸犹豫，立即帮腔道：“哎呀，我说布鲁菲德，你该不会是第一天成为皇宫成员，就不服从上级主管的命令吧？”

德加尔用温和的眼神注视着布鲁菲德，连微笑也是温和的，说：“布鲁菲德，如果你抵抗命令，那在禁足这样的非常时期，我可是有权处置你的哦！”

其语调就像一个长辈对一个晚辈的调侃式鼓励，但布鲁菲德很清楚的知道，不按他们所说的去做，恐怕在尚未患上瘟疫之前，就得接受他们最严厉的整治了。

他一咬牙，把餐盘托起，照足礼仪，先对德加尔唯一鞠躬，挤出笑脸，便往那布满阴霾气息的房子走去。

布鲁菲德轻轻叩一叩门，稍稍提高音量道：“查玛大人，用餐的时间到了，我把餐点给你送来，你在吗？”

布鲁菲德幻想着那位传说中的查玛大人飞快将门打开，二话不说就接过餐盘，然后立即砰的一下又把门关上——啊，多好的一位先生，他担心把病传染给别人，所以一切动作都是如此迅速且行云流水……

结果当然是在他幻想之外，当然也在情理之中，里面无声无息。布鲁菲德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德加尔正虎视耽耽，他只好把门推开，一阵难闻的气味顿时扑鼻而来，这是一股往往在打扫得不太干净的洗手间里才能闻到的味道。

布鲁菲德皱了皱眉头，心想，这位查玛大人该不会是连行动力都失去了，比以致在床上大小便失禁吧……

虽然此时是正午时分，但房间里仍然是阴沉沉的，周围的气氛令人不舒服至极点。

布鲁菲德沉住气，鼓舞着自己，这么多次都能死里逃生，这次也一定可以逃过瘟疫的魔爪。

他辨别了一下方向，先把餐盘放到桌子上，再把南面的窗户推开，倾洒而入的阳光多多少少令房间回复了一点生机，同时透过窗户，发现德加尔和范特正遥遥观望，神色里隐约能辨认出他们正挂着得意的微笑。

“是谁啊？”一把苍老且沙哑的声音忽然自身后黑暗的深处中传来。

布鲁菲德被吓得差点跳了起来，但他马上令自己镇定下来，在这个房间里，除了自己，应该就是那位查玛大人了，他转过身，试探性的问：“查玛大人？”

那苍老的声音应道：“什么查玛大人，你在叫谁啊？”

布鲁菲德顿时一阵口干舌燥，往后倒退了一小步，撞在了身后的桌子上。这声音如果不是查玛，那会是谁？莫非已有别的鬼魅占据这个房间了……

他发觉自己的心跳开始不争气的加速，呼吸变得急促，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该夺门而出了。

“呵呵，小伙子，把你吓坏了吧？我这老骨头快有两个星期没见过生人了，所以才和你开个小玩笑！”那苍老的声音里似乎带上了笑意。

布鲁菲德惊魂稍定，看来这声音确实是查玛大人的，这老不死乱幽默的，差点被他吓死了。

但布鲁菲德立即升起新的疑惑，不久前那位强克大人才病几天就死了，为何这个查玛能坚持两个星期呢？莫非他并没有感染瘟疫，他确实只是别的重病在身……这个想法令布鲁菲德大受鼓舞，毕竟远离一点瘟疫病原，总是好的。

“小伙子，过来！我这老骨头有话要对你说！”苍老的声音向布鲁菲德招呼。

布鲁菲德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地走了过去，查玛到底是北宫的副总管。

查玛的私人房间颇大，布鲁菲德一直走进黑暗的深处里，才能勉强辨认出有张床正位于靠墙的位置。

他想把壁灯点亮，查玛却立即喝止了他：“别，我怕光！”

这实在令布鲁菲德心里又是咯登了一下。

查玛微笑道：“远远看你的身高，还以为你是个年轻人，没想到还是个孩子啊！唉，看来外面的灾情确实很严重了，竟然连孩子也招进来了。”

布鲁菲德抿了抿嘴唇，试探地问：“查玛大人，什么灾情，我今天才进来，不懂你所指的到底是什么。”

“呵呵，你这孩子心机可真重啊。”查玛又是乐呵呵地笑了：“看你进来以后，步步为营，连周围的一桌一椅都不肯碰上分毫，就可以看出你到底有多提防了，居然还装出一副不知道皇宫正闹着瘟疫的模样。”

这话说得布鲁菲德军阵尴尬，查玛也不再追究，想了想，又问：“你真的是今天才进来的？”

“是的，查玛大人。”布鲁菲德心想这点我没必要隐瞒你。

“哦……那你的判断力可不简单。”查玛像是思考着什么，忽然沉默了下来。

布鲁菲德的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看清面前老人的模样，他健康时应该颇有几分神采，但现在双颊微凹，精神颓废，刚进房间时所闻到的那股味道也更浓了，布鲁菲德心想，查玛大人果然是大小便也不能自理了……

查玛像是终于下了诀定，说：“本来是想叫你去把德加尔那小子唤来的，但是那小子不太可靠，现在眼见你也挺机灵的，我这个任务，就交由你帮我去办吧！”

任务个这大概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吧……布鲁菲德立即正容应道：“查玛大人，德加尔大人就在门外不远处，要不我帮你把他叫来吧！”

“哈，这么巧呀，不过那小子也未必敢进来吧！”查玛笑道：“好了，孩子，别想逃避责任了，来我床前……怎么，你不愿意？”

布鲁菲德只好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查玛的床前，查玛却猛一下忽然抓住了他的手。布鲁菲德心想，这回槽了，这老兔该不会是会什么巫术，现在要找我当替死鬼吧？

查玛却是将一封信塞进布鲁菲德手里，沉声道：“孩子，你听好了！这封信关系到整个皇宫的生死存亡，我这老骨头静下来想了这么多天，对于瘟疫源头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了，你把这信交到中宫大总管卡利达的手上，包你日后平步青云！事关重大，你立即去办吧！”

查玛见布鲁菲德呆呆地盯着自己的双手，不禁道：“孩子，你可有什么疑问，不妨提出！”

布鲁菲德颤声道：“附近可有什么地方能洗手的？”

——下期预告——

皇宫里的瘟疫就像死神的恶犬，肆意噬人，整个法考尔金皇室人心惶惶。在这个时侯，神殿使者维斯特祭司登陆了托玛纳，他能否力挽狂澜？他与布鲁菲德的命运，又将有何种联系？

象牙白的图书馆内，布鲁菲德遭遇了他梦寐以求的一刻，只可惜时光永远过得比他想中的要快。

重逢艾莎，那段激情的演绎就像一场旖旎的梦，但布鲁菲德却更愿意相信，那仅仅是一场不该发生的闹剧！

夜空中回荡起了二十一下钟声，法考尔金皇朝里的一个时代宣布结束了……

第三集 第一章

当布鲁菲德捧着一封暗黄色的信笺从查玛的房间中走出，德加尔和范特都瞪大了眼睛，里面既有点戏谑的兴奋，更多的是小心翼翼的提防。

布鲁菲德尚未走近，德加尔已迫不及待的喝停了他，说：“布鲁菲德，你就站在那里汇报好了。”

范特疑惑的往那间满是阴霾气息的房子探了探头，问道：“查玛大人他竟然没……”

但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身份，“竟然没死”这句话到底没有脱口而出，稍稍一顿，便接上：“他竟然没难为你，可见你没有失去应有的礼仪，你做得很好！他还给了你什么东西？”

德加尔的目光同样在布鲁菲德手中的信笺上悠悠打转着，布鲁菲德把信往前一递，说：“查玛大人吩咐我，立即将这封重要的信笺交给中宫卡利达大总管，德加尔大人，你需要检查一下吗？”

布鲁菲德才刚刚往前一小步，德加尔和范特已往后急退了两步，在他们心目中，布鲁菲德已经成为了瘟疫的带菌者。

德加尔高声喝道：“不用了，既然是机密文件，我也不便查看，你亲自送去就是。布鲁菲德，好好珍惜这份长官给予你的任务吧，这是一份难得属于新人的荣誉！”

因为过干激愤，德加尔的声线里带上了颤音。

布鲁菲德忽然觉得有点可笑，在死亡面前，任何人都是平等，就像在两分钟前，他同样怕死怕得要命，但在两分钟后，他看到有两个比他更怕死，甚至连基本仪态都无法保持的所谓“上司”，心里竟然平静得多，他告诉自己，他坚强的灵魂总能在需要时，得到海神给予的支援和安慰。

眼珠转了转，布鲁菲德又道：“对了，德加尔大人，还有一事向你报告，查玛大人听说你也在外面，他表示对你甚为挂念，希望你也能进去交流一二。”

范特失声怒道：“谁让你告诉他，我们在外面的……”

德加尔狠狠的瞪了范特一眼，范特知道自己失言了，立即闭上了嘴，德加尔才尽量用温和的语调道：“布鲁菲德，我对查玛大人也挂念得很，但非常时期，自有非常处理方式，我现在作为北宫的代理领导者，当以全局为重……嗯，我本不需要向你解释这些，但为了表示对查玛大人的深切歉意，也为了表示对你重视，所以我说了，你明白吗？”

布鲁菲德心中冷笑，贪生怕死披上了华丽的外衣，把话说得如此堂皇冠冕，不过他故意解释，也仅仅是为了日后局势能控制下来，查玛能幸运的熬过来，也不会因此而太过责怪他吧……

想到此，布鲁菲德忽然有了一个恶作剧的想法，他突然向前走了一步，眼看德加尔和范特就像磁石的同极相遇般，又是往后弹了一大步。

布鲁菲德这才慢慢躬身，眼角难以掩饰的闪过一丝笑意，恭谨道：“谢谢大人栽培，布鲁菲德定不负你期望！”

说罢，他才转身离去。这个时侯，尽管在恶劣的逆境中，但布鲁菲德的心态获得了短暂的满足，那是小胜了一回卑劣的敌对者，打击了他们的嚣张气焰。尽管这份小满足有点畸形，也实在微不足道，对残酷的事实更是无补于事，但已足够让布鲁菲德重新拾回一点勇气和信心了。

直到布鲁菲德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转弯，德加尔和范特才如释重负，但很快，德加尔又恢复了威严的形象，范特也恢复了讨好谦卑的样子。

“大人，这个布鲁菲德实在没将大人放在眼里啊，看他那得意洋洋的模样，令人愤怒……也不知他说的是否实情，平时照例放在查玛房间外的餐盘，已经三天无人出来领取了，他该不会是故意找个藉口逃出我们北宫吧……”范特低声道，用嘴角撇了撇查玛房子的方向，意指布鲁菲德有可能编造了一个并不存在的故事。

德加尔闷哼了一声，才缓缓道：“你说得不无道理。要不，就派你进去看看查玛那老鬼是否健在？”

“啊，大人英明……不过，不过……大人，可否当小人刚才未曾说过话呢？”

“当然……不可以！”

偌大的宫廷，唯美的建筑，不过所能看见的侍从实在寥寥，更别说皇室贵妇、皇亲了。

尤其在北宫这个地方，布鲁菲德一路走来，所遇见的侍从加起来不过两三人，而且对方除了与自己一样行色匆匆，看起来也是深知内情的人，绝对与你保持距离，绝不允许有擦肩而过近身接触的情形出现。相互点头间的漠然，仿佛在他们眼中，布鲁菲德已是一个将死之人，或许，不单布鲁菲德，每个人在对方眼中皆是如此。

幸好布鲁菲德记性不错，硬是凭脑海里的印象，沿着今天所来的原路走了回去，不过不同的是，北宫大门外已经站了几个高大的守卫。

布鲁菲德尚未走近，守卫已远远喝停：“站住，通报身份！”

最令布鲁菲德震惊的是，那些守卫全部拉开短弩对准了自己，他丝毫不怀疑自己再往前半步，肯定会变成一头考西拉岛的箭猪。

他赶紧规规矩矩的站住，背脊已升起一片凉意，他尽力让自己用冷静的语气，说：“禀告长官，我是北宫新晋侍从布鲁菲德，北宫查玛大人吩咐我，要将此信交到中宫的卡利达大人手中！”

站在众守卫后面那位看来是队长，他个子不高，踮了踮脚，似乎要把布鲁菲德手中捧的可疑物事看个分明，接着又狐疑的在布鲁菲德脸庞上打量了一番，才和他的副手低头嗡嗡的商议起来。

眼见他们的态度，似乎并不愿意让自己走出这个地方，布鲁菲德连忙道：“报告长官，查玛大人亲自叮嘱，此事十分紧急，望长官能明白小人的难处。”

那队长喝道：“事关重大，你还需稍侯！”

说话间，他的副手已往中宫的方向奔去，看样子，确实不算怠慢。

布鲁菲德只好尽力保持仪态，让自己笔直站在原地等侯，不过心情就实在难以轻松了，因为不远处的对面，一排弩箭仍直直的指着自己。

好一会后，副手奔了回来，也不抹额上汗珠，冲队长点了点头。

那队长才对布鲁菲德喝道：“可以通行，不过你要注意，要与其他人保持距离，免得惹来不必要的小麻烦！”

布鲁菲德苦涩一笑，队长先生还真是说得客气了，如果我不保持恰当距离的话，恐怕这个小麻烦就能立即要我小命了。

他从大门正中走过，侍卫两边散开，不变的是手中的弩箭始终不偏不倚的指着布鲁菲德，这令布鲁菲德心中的凉意更甚，皇室对北宫禁足的执行，远远比表面上的条例要严厉啊！

那个小队起码分出了一半人，如临大敌的“护送”着布鲁菲德，穿过重重长廊、道道关卡，来到了建筑物远比北宫恢宏的中宫地带。

深入中宫，布鲁菲德偷偷观察四周，发觉这里与北宫最大的不同并非建筑，而是人。这里的人看起来比北宫的侍从镇定多了，这里毕竟是法考尔金这个姓氏主人的居住地。

在一座石阶足有百级以上的议事厅前，布鲁菲德被再次喝停。这里的分管队长除了立即转身飞奔禀告之外，还对手下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手势，然后，阶梯两旁的长弓也瞄向了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开始有点体会到在皇室当一个侍从的巨大压力了，现在这个特殊时期，更将这种压力无穷放至最大。

不到一会，议事厅的当值队长在阶梯顶往下做了一个手势，下面便有人对布鲁菲德喝道：“北宫的侍从，可以前进，请注意你的仅态！”

布鲁菲德继续捧着信，一步一步的走上这长长的阶梯，长期精神力的锻炼，令他敏锐的发觉到，不单明处，连暗处也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假如自己忽然作出什么失心疯的举动，这个满是历史痕迹的阶梯，便是自己生命最后的归宿。

议事厅内广阔异常，穹顶比想像中还要高上几分，厅中的尽头已有好些人坐在那里，似是正商议着什么。

布鲁菲德不敢再多做观察万连忙躬身道：“北宫新晋侍从布鲁菲德，求见卡利达大总管！”

大厅尽头传来一把威严的声音：“布鲁菲德，对吗？听说查玛大人命你将一封信交给我，那你就走近讲话吧！”

“是，大人！”布鲁菲德应道，心中想，上位者果然与那些小人物是有区别的，单就距离上的把握，上位者就明显有气度多了。

但他这个想法才刚刚升起，也没走上几步，卡利达那威严的声音又道：“嗯，你就站在那里说话吧！”

“是，大人！”布鲁菲德仍是恭恭敬敬的应道，但心里又在想，原来在海神派来的死亡使者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无论上位者还是下人，都得在死亡使者的脚下谦卑的跪倒，无一可以例外……

他这么腹诽着的时侯，对这位传说中的卡利达皇室大总管不禁就看轻了一些，心里那份自认为的优越感也随之膨胀了几分。

卡利达说：“布鲁菲德，抬起头来吧！”

布鲁菲德忙小心翼翼的收起神色中流露出的骄傲，依言抬头。只见大厅尽头里坐了起码有五六十人，大部分是皇室仆从管理者的服饰，但其中还穿插有个别平民服饰。他敏锐的发现，其中有一个还是他见过的，那是在斯尔维亚家的巨轮上见过的姆克医师。尽管熟人见面，但姆克仅仅是微微的点了点头，布鲁菲德自知身份，当然不敢有丝毫回应。

坐在正中的应该便是卡利达大总管，那把威严声音的主人。他长得完全符合一个大总管身份的模样，一脸大度气派，其中不乏慈样，但布鲁菲德直觉认为，凡事不能只看表面。

布鲁菲德没在这位卡利达大总管身上停留多久，目光就被另一个身影吸引了。他坐在卡利达的左侧，相比起其他人坐姿的端正，他显得随意许多，那套服饰也是布鲁菲德从未见过的，上面全是一些类似大海波浪的抽像波纹，色彩繁多，却一点都不显得斑斓。最令布鲁菲德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人的眼睛，深邃得仿佛黑角海域夏夜的天空。那人与布鲁菲德相触，布鲁菲德内心顿时一阵震动，仿佛有一块巨石击入到他的心湖之中，惊起波澜万千，水珠纷飞。

布鲁菲德连忙重新微微垂头，这种一眼就似乎能将他里里外外都看穿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但很快，他又为自己这份懦弱而感到愤怒，竟然被别人一个眼神就击溃，只是想再次抬头迎上那人的眼神，却再也提不起勇气。布鲁菲德连忙安慰自己，那人大概是贵宾吧，如果就这样抬起头来和大家对视，那未免太失礼了，也与自己的身份不符。

卡利达的声音又响起了：“皇室仆从里也难得看到这么英俊的孩子啊！”

卡利达这样的赞美听在布鲁菲德耳朵里，怎么听都更像是一种感慨，就像是说：唉，真是可惜，长得不错，不过这么早就得死了……

这令布鲁菲德多少有点不满，但他还是恭谨的又躬了躬身，以示谢意。

卡利达打量着布鲁菲德手中的信，脸上闪过了为难，以最近法考尔金皇宫的事故来分析，碰北宫者，瘟疫大使便会敲你家大门。

不过，一把中性的嗓音打破了他这个小小的窘迫：“这个孩子是干净的，他手上的信笺有点小问题，容我稍稍净化，那就没有问题了。”

这声音如果不见其人，仅仅就这么让你分辨，还真难断定声音的主人到底是男是女，不过布鲁菲德注意到，这声音正是那个身穿波浪华服的男子发出的。

卡利达喜道：“既然维斯特祭司这么说的话，那应该就没问题了，那信笺，有劳维斯特祭司了！”

布鲁菲德听出，卡利达的声音里，有足够的尊敬味道在里面，作为皇室的大总管，已经有低阶贵族头衔的人物，竟然会对一个外人如此尊敬，这位被称为祭司的先生到底有什么大来头啊！

他按照卡利达做出的手势，缓缓走上前，一直来到大厅尽头的会议中心处，脚步稍稍缓了缓，见这位维斯特祭司并没有站起来施法的意思，又走到了他的身前，将信笺慢慢递到他面前。

议事厅在座的诸位都睁大了眼睛，可以近距离目睹一位高级祭司施法，那可不是天天都可以遇到的事。

维斯特微微笑了笑，右掌稍举，嘴唇飞快的动了起来，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布鲁菲德稍稍抬头，偷偷观察着这位维斯特祭司。这位令卡利达大总管也得尊重的男子，模样并没有他的声音听起来那么年轻，甚至可以说，他已经是一位老人了，从额上和眼尾深深的皱纹就可看出。不过，如果仅仅是乍看，恐怕很少人可以发现这一点，因为任何人第一时间都会被他的眼睛所吸引，那是一双让人无法判断他真实年龄的眼睛。

布鲁菲德很庆幸维斯特正专注施法，一眼都没有回望自己，不然恐怕也无法将这个男人仔细打量。接着，他又暗暗责备自己，竟然再次生出这样懦弱的想法，一颗坚强的心灵，是不应该畏惧任何来自心灵的力量才对。

没有人在意维斯特身前那位毕恭毕敬小仆从此刻内心复杂的思想，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祭司那只洁白的右手。也没让他们等多久，眩目的白光一闪而出，接着转为柔和，维斯特的右手轻轻晃了晃，白光仿佛化为实质，点点滴滴而落，如小雨点沥沥而下，也如群星陨落，不过画面却是缓缓的，让人视觉甚是震撼，在场的大多数人都不自禁的发出惊叹声。

托玛纳也不缺祭司，甚至在场就有几位，但可以在这么短时间内施放高级净化术，而且可以将光点缓慢施放，这可是一件相当有难度的事情。缓慢的光点可以令污秽事物得到更彻底的净化，这不但讲究对白魔法的控制，还讲究施法者心灵魔法的级别。

在一阵轻微的嗡嗡议论声中，光点缓缓落到了信笺之上，维斯特从容的脸上却忽然闪过了惊诧。他的目光从信笺，转移到了布鲁菲德的脸上，可这位俊美的少年和其他人一样，满脸都写着惊叹的赞美。这令维斯特更疑惑了，他的右手仍在轻微的晃动着，稍稍加强了魔力，但内心却在一片震惊之中，高级净化术竟然失效了，这怎么可能？

自他六岁加入黑角神殿那一天开始，净化术就从未失败过，更何况是高级净化。出现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第一、这封看似平凡的信笺拥有强大无匹的抗魔能力；第二、面前的少年正抵御着自己的精神力……

关于第二种可能，他觉得更不可思议了，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竟然可以与自己的精神力抗衡，那未免大过荒谬了。

维斯特首次挺了挺腰，以罕有谨慎的态度，探出左手，缓缓从布鲁菲德的手中将信笺抽出。

他如临大敌，在他心中已几可肯定，问题绝对出在信笺本身，说不定这是一张曾染上上古海魔唾液的纸张，一定是，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奇怪的黄色，另外，还有后来者，一个黑魔法的大师级人物，亲手在其上写上了被封印的咒文……

布鲁菲德觉得有点奇怪，为何这位高贵的祭司大人，竟然会将查玛大人的信笺捏得这么用力呢？天啊，他还把手往最黄色的地方抹去，要知道，查玛大人现在的行动不大方便，那些很可能是……

叫维斯特失望的是，信纸似乎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力量，它在星星点点的净化精华下，瘟疫污秽的感染体已喻间被清除得一干二净，但维斯特这份失望很快又转化成无比的震惊，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布鲁菲德，布鲁菲德慌忙再次低下了头。

维斯特不得不承认一件可怕的事情，这个孩子竟然拥有可以与自己抗衡的精神力！他是别的势力派进法考尔金的间谍？浩瀚的大海里恐怕还没有哪个势力可以这般奢华，把这样一块瑰宝放到法考尔金，还是干这样微不足道的低级侍从！那只能说明，这个孩子的精神力有可能是天生的，也有可能是他自己偷偷修炼成这样。无论哪一种可能，都只能说明，他拥有何等可怕的一份天赋啊……

第三集 第二章

布鲁菲德见这位高贵的祭司大人竟然探探的打量着自己，连那深邃的目光也闪烁了几会，心中不由得升起惊慌：听说上位者常干一些荒唐事，莫非这位大人也是此道中的爱好者？祭司大人，你已一把年纪，又是从事心灵职业，还望你自重才好……

卡利达沉声问：“维斯特祭司阁下，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说话间，他的眼睛也在布鲁菲德身上转了转，那看似慈样的眉目中闪过了不易察觉的寒光。在这杯弓蛇影的时期里，皇宫里的真正上位者早已在怀疑，是否敌对势力派人潜伏进来散播瘟疫种子，对于有可能是间谍的下人们，现在处理的手段是宁肯杀错，不可放过。

维斯特知道自己有点失态了，在座这些皇室管理人员可不乏想像力丰富之人，他淡淡然的一笑，说：“卡利达先生，无需疑惑，你们皇室这位少年身上有潜修白魔法的潜力，完全抵挡住了信笺里的污秽，我忽然起了怜才之心罢了。”

卡利达这才稍稍释然，但眼角的余光仍没有离开布鲁菲德，始终不能完全放下疑心。

维斯特这句评价令议事斤里又升起了一阵低沉的嗡嗡议论，要知道黑角神殿每年对于神职人员的选拔是如何严格，众人不由得对面前这个身穿低级皇室仆从服饰的少年多看了两眼。

布鲁菲德诚惶诚恐，偷偷看了看已回复常态的维斯特，又看了看目光深沉的卡利达，才默默垂头，却不知自己已经在死神的脚边上转了一圈。

卡利达接过维斯特递来的信笺，认真阅读了一次，脸色慢慢变了。众人看他神色凝重，也停止了议论，一时间整个议事厅掉针可闻。

卡利达将信笺看完后，又重新飞快的阅读了一遍，才噌的一下在座位上站了起来，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向维斯特施礼道：“维斯特祭司阁下，北宫查玛尔发现非同小可，我得立即去禀告陛下。西宫的实地察视，请恕我不能亲自陪同了。

维斯特微微一笑，说：“卡利达大人请便，不过……我希望陪同人员里多加一人。”

卡利达疑惑道：“谁？”

维斯特指了指仍站在他身前的布鲁菲德，说：“这位叫布鲁菲德的少年，他白魔法方面的天赋，或许能对这次的事件有所帮助。”

卡利达稍稍犹豫了一下，一才点头道：“那好，就按祭司阁下所言去办……”

他转向布鲁菲德，说：“布鲁菲德，维斯特祭司是神殿派来我们法考尔金的使者，当今黑角大祭司的首席助手，你作为陪同人员之一，代表着我们法考尔金，希望你能令我们的贵宾满意了。”

说罢，他再次向维斯特施礼，微微躬身道：“尊贵的维斯特阁下，暂时失陪了！”

这位魁梧的中宫大总管大步离开了宽敞的议事斤，聆听着那不无仓促的脚步声，布鲁菲德暗暗吸了口凉气，神殿的使者，怪不得这么大的架子……

在这个海洋时代里，各大海域的神殿都超然于政治之外，就拿黑角海域来说，无论是在王朝时代，还是后来的海盗割据，再到今日的法考尔金一家独大，神殿始终都能保持它高贵的地位，其宗教信念始终一脉相传。

布鲁菲德正暗自揣测着黑角大祭司的助手，那是该如何去仰视的一个位置时，他忽然捕抓到维斯特深邃的瞳孔里闪动过一丝锐芒，布鲁菲德敏锐的洞察力告诉他，那是不悦！而且是针对卡利达的……

这是为何？布鲁菲德重新回味卡利达刚才的那番话，忽然醒悟，原来维斯特的那一丝不悦，是来自卡利达的介绍——他也并不喜欢别人称他为黑角大祭司的助手吗……

西宫是皇室闹瘟疫以来，疫情相对而言较轻的地方，像维斯特那样尊贵的身份，见法考尔金国君尚不需行礼的神殿使者，这样形式上前来援助的人物，肯定不会涉险前往北宫那样病原的地点，那么西宫自然便是最佳的选择。

布鲁菲德也深深庆幸能跟上贵宾的步伐，无需再回到北宫那个阴森森的地方，但同时内心又诚惶诚恐，担心这位尊贵的宾客是不是真有某种不良的嗜好。

随行人员足有二十多人，西宫的主管罗斯大人，一个大腹便便的胖子，正亲自招待着维斯特祭司，走在人群的最前面。

布鲁菲德隐约听到罗斯大人的介绍，竟然主要讲的是西宫的建筑历史，和一些不相关的风花雪月。他不由得暗暗感叹，天啊，都什么时侯，罗斯大人竟然还有闲情谈论这些，说得恐怕连维斯特祭司也以为自己是来游山玩水的了……

像布鲁菲德这样的身份，自然走在这个队伍的最后，在他身旁还有认识的姆克医师，姆克似乎并不屑于像其他人那样，难得有机会这样慢悠悠的参观皇宫，便相互议论，自然而然便落到了后面。

在一个庭院的拐角处，布鲁菲德又看见了那种满是死亡气息的紫色花朵，但面前这几株明显刚刚发芽，形状远不如北宫那些成熟，他不由得多看了两眼，嘴巴微微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

姆克似乎发觉到布鲁菲德的疑惑，干脆停下了脚步，低声问：“怎么了？”

布鲁菲德用力抿了抿嘴唇，才鼓足勇气道：“姆克医师，我觉得这些紫色的花儿很不妥当。”

“嗯个为什么这么说？”姆克眼睛在群花中一掠，立即便锁定在布鲁菲德所说的紫色花儿上。

要布鲁菲德具体解释，那他真不知如何说明了，他只能嗫嚅道：“这……我也说不出，仅仅是觉得它们不妥当，好像……好像有死亡的气息……”

布鲁菲德说着说着声音就越来越小了，他忽然发觉像他那样的小人物好像还不能像那些大人物那样，单凭感觉就可以去评判一件事。

谁知道姆克似乎更感兴趣了，干脆往前多走了两步，弯下腰仔细去观察着那些蓓蕾初开的花儿。

这时，前方的维斯特也刚好停了脚步，专注的打量起四周，打断了仍在口若悬河的罗斯，问：“这个院子今天是不是死人了？”

罗斯稍稍愕了一下，祭司大人的问话真是直白，但他立即反应过来，回答道：“祭司阁下目光确实锐利，今天清晨时分，负责卫生事务的尼多主管和他的副手永远回到了海神的怀抱……”

维斯特似乎对名字及其美化死亡的措辞一点兴趣也没有，又一次打断道：“带我去看看他们的居所！”

“这……”罗斯犹豫了一下，才道：“维斯特祭司，根据皇室紧急管理条例，亡者的房间必须经过彻底净化，七天后方可进入。”

维斯特微笑道：“我会代为彻底净化，而且我只需要在门外看看，不必进去。”

罗斯本还担心这位高贵的神殿祭司会执着要求进入亡者的房间闻言立即轻轻松了口气。

他当先带路，来到庭院拐弯处的一间厚木房间前，小心翼翼的撕下他今早亲自封上的封条，又慢慢推开了房门。

一股异样的气味顿时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可以闻得出，这位尼多主管人生的最后一程走得并不舒坦。

罗斯皱了皱眉，因为贵宾在此，他苦着脸没有后退，但站在他们身后的人大多都捏住了鼻子，只有维斯特祭司似乎丝毫不为这股异味所动，甚至还用力嗅了嗅鼻子，才念动咒文，施放出一些净化精华。

净化精华落入房间中，慢悠悠飘荡了一圈，纯白中带上了少许微黄，重新回到维斯特的手中。维斯特凝神打量了一阵，才若有所思的将这阵精华驱散。

凡是与精神力操控相关的事情，布鲁菲德都相当感兴趣，他从人缝中仔细的打量着维斯特的每一个动作，盯着净化精华每一次滑动的轨迹。当精华重新回到维斯特手掌时，布鲁菲德忍不住转过头望了一眼姆克医师，只见姆克也目不转睛的看着维斯特的每一个动作。

姆克感应到布鲁菲德的疑惑，也不需布鲁菲德发问，已低声回答道：“那是净化测试，用白魔法创造出的净化精华，以精神力作为引导，测试污秽地的严重程度。高阶的白魔法操控者，甚至还能在这个过程判断出污秽的源头。”

当然，就算是在解释的过程中，姆克也始终没有转过头回应布鲁菲德的目光。

维斯特似是听到了姆克的低声介绍，回过了头，对姆克微微笑了笑，像是一种嘉许，但也像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提防和戒备。

维斯特对罗斯说：“罗斯先生，你可以重新把门关上了。你们法考尔金的祭司们做得不错……”

他想了想，又道：“罗斯主管，我要去看看你们今早焚烧尸体的地方。”

罗斯不禁又犹豫了，皇宫里的祭司早已暗中警告，焚烧地点不能停留太久，否则很可能会感染病原体，这位祭司大人可是万金之躯，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那可不是降职这么简单的事情。

“罗斯主管，该不会是有什么问题吧？贵家族的法考尔金陛下，也赋予了我随意行动的权力！”维斯特平淡的说着。

面对维斯特的注视，罗斯低下了头，应道：“一切听从祭司阁下的盼咐！”

一刻钟后，他们已来到西宫一座小广场的中心，那个位置的石板上，还有烈火留下的黑漆漆痕迹。能留下如此深刻的痕迹，只能说明，西宫已经不止一次在这个位置焚烧尸体了。

维斯特将先前所做的净化测试又做了一次，原地来回踱了几步，才转过身，往身后每一张脸孔看去。

迎上他深邃的目光，布鲁菲德的心脏又是不争气的急跳了几下，但这一次，他强撑住了，没让自己低下头。

接着，他发觉不少人同样和他先前一样，抵挡不住维斯特的目光，垂下头来，心里不禁升起一份自豪，自己的心灵正渐渐坚强，坚强的灵魂比起那些容易动荡的心灵，是可以去俯视他们的……

事实上，维斯特并没有刻意在布鲁菲德脸上停留，他就这么逐一撩过每一张面孔，最后到了姆克医师的位置，才稍稍停顿了一下。

他背负双手，朗声道：“诸位先生、诸位朋友，你们都是法考尔金的精英人物！法考尔金，现在正面临着异常重大的危机，看不见的魔鬼正肆意的践踏着这里，所以我来了，代表着神殿，代表着海神。我踏足托玛纳这片土地后，还特地挑选了你们同行，因为，我需要你们的协助，这就是你们为何会站在这里的原因！你们当中有高明医师，有善于管理的皇室主管，有可以骗过视觉的幻术师，有皇室贵族每次远航都必须同行的海术师，有跟我一样，同样信奉白色女神的祭司，甚至还有乐师、花匠、裁缝……我知道你们有些人心里在想什么：这位神殿使者在故弄玄虚，找了这么多不同职业的人同行，以示自己高明，不同凡响之处！他只不过代表神殿前来，形式上走走过场，安慰皇帝陛下两句，吃顿美餐，然后第二天就拍拍屁股走人了，法考尔金的生死，其实与他半点关系也没有……”

一阵自黑角南海域而来的季侯风穿越过了重重城墙，呼呼的拂过了这片广场，有些人的背脊立即升起子寒意，不难听出，这位维斯特祭司的语句里有着内敛的怒意。

风吹乱维斯特的刘海，但他并没有理会，任由额头上那一道道深刻的皱纹接受海风的洗礼，接着道：“那现在，我要告诉有这些想法的人，你们错了！我既然承载着白色女神的精神而来，就是为了解除这里的苦难，结束死亡，凭良心和尊严行使我的祭司力量，尽我的一切能力维护神殿的荣誉和崇高传统。希望大家可以明白我的用心，同时也尽你们的最大努力去协助我，真正解除法考尔金皇室的这次危机！我维斯特在此，向白色女神立下誓言，此地的污秽不除，绝不离开托玛纳半步！嗯，在很多时侯，我说话并不如诸位想像中那些神殿教士那般优雅，但我自加入神殿开始，便是如此讲话，如有得罪之处，诸位不必放在心上。”

众人在风中足足沉默了好几秒，罗斯方才醒觉过来，带头鼓了掌，于是众人马上跟上了这个动作。

布鲁菲德也加入了法个行列，他的掌声是真心，因为维斯特这番话确实值得喝彩，但布鲁菲德那脑袋里却不会完全认同他的话，最起码，布鲁菲德觉得他并不是单单为了行使人道主义精神而留在托玛纳的。

维斯特坦然的面对着这份热烈的掌声，脸上无惊无喜，直到掌声慢慢停下，他才问罗斯：“罗斯先生，西宫最近染病的病人是谁？”

罗斯恭谨回答：“回祭司阁下，是希娃贵妃，她是昨晚凌晨时分病倒的，现在正发着高烧……”

他稍稍顿了顿，才继续沉声道：“希娃贵妃还怀有陛下的孩子，已快到临盆的日子，如果祭司阁下可以治好贵妃的病症，法考尔金上下定感激不尽。”

说到后来，罗斯的声音也有点呜咽了，不过维斯特似乎没兴趣欣赏罗斯如何表达他对家族的忠诚，只是淡淡道：“那我们立即就到她那里去吧！”

维斯特刚走了两步，又回过了头，对正拿着小铲子，将一些残留的黑灰铲到实验袋的姆克说：“姆克医师，对吗？我初步怀疑病源是与这个季节有关，等会你化验的时侯，记得一定要看看骨灰里是否酸性含量过多。”

姆克的肩膀顿时微微动了动，维斯特这么一说，最起码可以证明，他也是懂得炼金术的。

布鲁菲德的眼睛亮了亮，似乎能从维斯特这句话里把握到什么。与季节有关？现在是夏季，南季候风的季节，还是烙摩岛群花晚开的时节……还有什么呢？就像已经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明明站在了自己的面前，但却无论如何也触摸不到它，这令布鲁菲德难受非常。

第三集 第三章

希娃贵妃的别院在西宫的东北角，离中宫并不算远，可见法考尔金皇帝陛下对这位女子的宠爱。尚未走进这座别院，已能闻到鲜花的芬芳，看来这位贵妃是位爱花之人，别院中种植了大量的鲜花。

布鲁菲德却对此微微皱了皱眉，果然，在走进别院没多远，他的眼睛便盯在一道白篱笆的脚下，那里又看到了那种特殊的紫色花儿。

他低声咳嗽了一下，姆克立时会意，顺着布鲁菲德的目光看去，立即也跟着皱起眉头，不难看出，这几朵紫色的小花应该是开放不久的。

希娃贵妃的房间前，已经被洒了一层白色的粉末，透出淡淡的白光，很明显，那是一道白魔法的防御结界。结界后，站有几名带着厚皮手套的卫兵，如临大敌，他们只执行一道命令：任何人都不允许进出。

房间里不时传出一两声低沉的咳嗽，更令此处的气氛增添了几分压抑。

这样的气氛下，罗斯主管只能硬着头皮，在卫兵身前的五步以外，躬身行礼，朗声说：“希娃贵妃，小人罗斯向你问好！向你汇报一事，神殿使者维斯特祭司阁下光临我们皇室，现在我正陪同贵宾前来此处。”

维斯特稍稍弯了弯腰，致礼道：“维斯特向希娃女士致上问侯，很荣幸能与你见面！”

房间里又是一阵轻轻的咳嗽，一把温柔的女声回应道：“祭司阁下，希娃向你致礼，只可惜抱恙在身，不能亲自相迎，还望见凉！”

声音温柔的就像黑角初春的柔风，吹在耳朵里，酥酥的、痒痒的，布鲁菲德乍听这声音，心头上顿时一阵荡漾，但他立即醒觉过来，暗骂自己定力的脆弱，竟然会被一把嗓子迷惑住自己，不过他很快又安慰自己，这个女人能迷倒法考尔金皇帝，自然有过人之处，自己一时间的心湖起伏，那也只是很正常的事。

维斯特微微一笑，说句“得罪了”，便施展起净化术，一串星星点点的净化精华便朝房间飘去。

维斯特保持着吟唱的语调，柔声道：“等会魔法元素自你身边环绕而过时，请希娃女士不必惊慌！”

白色的串串光点顿时扫去了房间的不少黯淡，布鲁菲德注意观察到，房间中还站有两个侍女，她们垂首而立，面色苍白，任由光点自身上盘舞，却一动不动，显示出皇室要员身边侍从的素质，但布鲁菲德升起了恻然，这位希娃贵妃发病，很可能还是染上了死亡率极高的瘟疫，但下位者却根本没有逃避的空间，只能继续侍奉这些贵人，如果死亡降临了，也只能逆来顺受，这是怎样一种无奈的命运……

布鲁菲德忽然又想，假如自己站在她们的位置，会如何自处即将到来的命运呢？一份叛逆立即浮上脑海，但超出常人想像以外的叛逆，一旦脱轨失败，也必须得付出超乎常人想像之外的代价。一份无奈的怯弱立即涌上了心头，仿佛海神在每个人的跟前都画出了一道轨迹，任何人只能顺着轨迹规规矩矩的走下去……

就在布鲁菲德胡思乱想之际，维斯特已经净化分析完毕，眉头皱了皱，不过谁也没有看到。

维斯特对罗斯说：“罗斯主管，之拿天我们就先在这里住下了，相关事务，就有劳你了。”

“维斯特祭司请放心，一定办得妥当。”

“……”

作为随从人员中地位最低的一位，布鲁菲德根本没有发表意见的机会，就已经在这个鲜花遍地的别院里住下了。

这个别院颇大，住下他们这十几人完全不是问题，尤其最近各宫严重缺人，瘟疫爆发后，前后已在这个别院抽调走了不少人，所以在别院后侧，花儿护理的情况就远没有进门那一片好了。

布鲁菲德坐在窗台边，看着窗外不远处渐渐凋零的花朵，默然不语，因为他现在也算是神殿使者选出来的随行人员了，所以自己也能拥有一间房间，居所布置得还算雅致，原主人应该也是小主管之类的角色。

布鲁菲德捧着房间原主人那小书架上的一本书——《法考尔金家族史》，随意翻阅着，里面还有不少那位原主人认真写下的阅读心得，譬如在黑角海域初期几次大战役中，法考尔金那时族长出奇兵，不少属下质疑，最后族长力排众议，执行奇谋，取得了伟大的胜利。于是这位原主人就记录下这样一句话——“无需怀疑家族的任何一个决定，因为它们都是正确的”。

布鲁菲德用食指轻轻推敲着这句话，心想，你恐怕已经被家族派到了最危险的地方去了吧？在死神降临前，你是否仍抱着同样的心理，无悔家族的决定呢？

书中类似的读书心得相当多，布鲁菲德也不知自己出于什么心态，竟暗自在一一批判着，从而达到苦中作乐的目的。

像他现在这样的身份相当尴尬，表面上是维斯特相中的随行者，甚至还可以很美妙的称呼一句“维斯特祭司阁下的助手之一”，但这里仍是法考尔金皇室，很多人都清楚明白的知道，他仅仅是一个仆从，甚至是新晋的，处于皇室金字塔里最低层，所以他只能老老实实的待在房间里，哪都不敢走动，一直到了傍晚，吃过了别的仆从送来的餐点后，才有人来告诉他，维斯特召见他。

维斯特的房间在别院的前侧，与希娃贵妃的房间只隔了一层木板，这在瘟疫时期里，令人不得不惊叹维斯特的勇气，同时认同他确实拥有非同小可的实力。

但布鲁菲德却认为，维斯特说不定是故意这样做的，也就是为了让人如此认为。

祭司阁下的房间异常明亮，布鲁菲德发觉到，那是因为书桌上放有一个用铜支架撑起来的银色光球，乍看之下，上面仿佛有一道道层叠的波纹在缓慢移动着。

布鲁菲德正待躬身行礼，维斯特已招手道：“不必多礼了，过来吧！”

维斯特等布鲁菲德来到身边，便停下手中的记录，让布鲁菲德在他身边坐下。

面对维斯特的深切注视，布鲁菲德慌忙再次微微垂头。

维斯特微笑道：“你进门以后，不止一次打量这个水晶球……”

他把水晶球往布鲁菲德的方向推近了少许，还探出食指，转了转那白色光球，光球立即旋转起来，擦动过维斯特的指尖，那层叠的波纹立时泛出流光溢彩，很是绚目。

布鲁菲德咳嗽了一声，目不转睛的看着维斯特那根晶莹的手指，这是一个大师级的白魔法师在示范他的魔法运行方式啊……

维斯特的眼睛仍是注视着布鲁菲德，隐约闪过了一丝诧异，轻声问：“你从水晶球里看到了什么？”

这并不是一个随意的问题，神殿里测试精神力的最简单方式之一，要知道，常人看到这个水晶球，可以看到的，仅仅是白光而已。

布鲁菲德老实回答：“很多波纹，很像是大海的波浪。”

虽然已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维斯特内心还是震动了一下，能看出这个的，已经具备一个神殿合格祭司的精神力了，他停下了指夫在水晶球上的滑动，也就停止了自己的干扰，降低了水晶球的清晰度，看似随意的问：“那么现在呢，你不妨凑近点仔细看，看到了什么？”

布鲁菲德没想到一个神殿的水晶球里有这么多学问，更不知道维斯特正偷偷的为他做测试，仅仅是依言往前探了探身子，凝视着水晶球。原来近距离观看，里面的世界竟是如此清晰，那道道波纹便是蔚蓝的大海，大海的中央还有一个岛屿，绿意逼人，其中还有不少建筑群，全是王朝时代前期的古老建筑，雪白便是它们的主色调。但他再想细看那些建筑的细节，却怎么也看不清楚了，用力的眨了眨眼，却又发觉，现在所看的角度与刚才又已完全不同。如果说刚才是鸟瞰，那么现在就已移到了平行的角度，蔚蓝的海洋就在脚下，而那个美丽的岛屿已在视野的尽头，只看到岛上一座白色的尖塔，仿佛一座醒目的灯塔，闪烁出柔和的光芒……

维斯特目睹着布鲁菲德脸上表情的变化，心里不禁暗暗涌起惊骇，同时也带着一丝兴奋，莫非这孩子可似做到的，比自己想像中还要多吗？他故作淡然的问：“看清楚了吗？”

布鲁菲德点点头，重新端正的坐回到位置上，回答：“回维斯特祭司大人，我看到了大海、美丽的岛屿、很多古老的建筑……”

维斯特嘴巴微微张了张，倒吸了一口凉气，对方的精神修为竟已与自己在伯仲之间了？他定力不错，声音仍能保持平淡，问：“哦，那些建筑具体都是什么样子的？”

布鲁菲德为了躲开对方深邃的目光，所以微微垂着头，错过了祭司刹那间的表情变化，仍是老实回答：“看不清楚建筑的具体……”

维斯特正待轻轻松口气，谁料到布鲁菲德又接着道：“因为我还想细看时，可以看到的角度完全变了，我仿佛站在了大海之上，岛屿已在我视线尽头，只能看见它上面有一座白色的夫塔……”

“什么！？”维斯特差点就失声喊了出来，这怎么可能，这个视觉效果，自己也从未体验过，甚至神殿的典籍里也从未有过这样的记载，这孩子是在胡说八道，还是他真能看到前人所看不到的景色……

但布鲁菲德此时的样子很坦诚，他见祭司久久不言，才忍不住偷看了对方一眼，发现方的脸庞上全是深思，布鲁菲德才开始琢磨，该不会是自己哪里说得不对，得罪了祭司阁下，再瞥了瞥那水晶球，布鲁菲德心里莫名一动，意识到一个他忽略了的可能性，该不会是这个水晶球是测试精神能量的一个工具，我所拥有的能力竟然连神殿的祭司也给震慑住了……

他为这个想法而大感振奋，事实上他的猜测也离事实不远，但他很快就变得沮丧，如果这个猜测是对的，祭司阁下为何会测试他的精神力，怎么联想怎么不妙呀……

事情并没有布鲁菲德所想像的那么槽糕，维斯特内心确实有这么一个刹那是空荡荡的。他自小被选拔进神殿厂就被认为是罕有的白魔法天才，而他也一直很努力，自问这份精神力量在神殿之中稳列前十，而这前十之中，也仅有他是未满六十的，他对于这份成绩，向来引以为豪，但今天竟然碰到了一个比他还要天才得多的天才，这份失落对他颇是打击，不过维斯特也是非常人，很快便从打击中恢复过来。

他意识到，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座无法估价的金山，最幸运的是，竟然还没有人发觉到这座金山的存在，假如将他带回神殿，成为自己的弟子，将他系统训练，将来会有何等惊人的成就啊。那对自己未来竞争神殿主人的位置，又将是何等一股助力呢……

维斯特目光重新凝聚，看着布鲁菲德，简直越看越喜欢，那美好的将来仿佛已经来到了眼前，法考尔金家族不会为一个下人的去留而与神殿过不去，而我只要为他们清除掉这里的瘟疫污秽，法考尔金感恩之下，肯定同意让布鲁菲德离开法考尔金，成为我的学徒。

布鲁菲德被维斯特看到毛毛的，但却不敢打破这阵难堪的沉默，幸好维斯特终于作声道 “布鲁菲德，刚才是一个小小的精神测试，因为你的成绩不错，所以令我陷入了深思，准确来说，令我起了怜才之心。嗯，你是否暗中修炼过精神力？”

布鲁菲德的心脏立即剧烈的跳动了几下，听这样的语气几，莫非维斯特动了心思，要我成为他的魔法学徒？这可是逃避法考尔金日后追查他杀人凶案的好机会，前往那神秘的岛屿，加入神殿，成为无论大海贱民还是贵族，都必须仰视的一群……但，布鲁菲德抚心自问，他更向往的还是能在这个超级豪门家族里站上高位，俯瞰所有曾经蔑视过他的老爷小姐们……

这些思绪飞速撩过他的心头，口中已答道：“回祭司阁下，我在未加入家族之前，家里的长辈曾教我一些关于海术的精神力修炼方法，都粗鄙得很，叫祭司阁下见笑了。”

维斯特微笑聆听着，自然听出布鲁菲德这番话有不实之处，但他也不细究，柔声道：“布鲁菲德，法考尔金皇室这次事件结束后，我将会令你看到一个美好的未来。”

在他眼中，布鲁菲德没有拒绝的理由，而且，在他认为，等这次事情结束后，法考尔金也没有拒绝的理由，所以，他根本没想过要去问布鲁菲德的意见。

布鲁菲德将头垂得更低了，对于维斯特这种随意便决定他命运的想法，他升起一丝反感，但维斯特却认为这是布鲁菲德实在太高兴了。所以低头掩饰一下。

维斯特也不再纠缠这个问题，说：“关于这次发生在法考尔金的不幸事件，我已有了初步的净化方案。感谢姆克医师，他提供给我一个非比一般的线索，这位高贵的先生并不是一个妄图独贪功劳的人，他告诉我，那些紫色的小花是你最先发觉到不妥当的，我刚才深度感应了一下，确实发现了很多问题。在这里，我得代表法考尔金的人们谢谢你。嗯，不必多礼了，或陇想间的是，你是什么时侯，又是如何发觉这些花儿的异常之处的？”

布鲁菲德整理了一下思路，便将他进入皇宫以来沿途所见描述了一次，重点提到，这种花儿，是以北宫最多。

当听到布鲁菲德描述北宫的情形时，维斯特轻轻皱了皱眉，如果北宫的紫花真已如此茂盛，而且形状如此硕大，那瘟疫早就应该发作了，为何会延误到近日再爆发呢……

对于此，布鲁菲德脑海里灵光一闪，终于捕抓到了那个模糊的影子，情不自禁道：“祭司阁下，你不是说过这场瘟疫是与季节有关，会不会是到了花粉传播的季节，瘟疫才正式大范围发作了？”

说罢，布鲁菲德已发现自己失言，皇室发生瘟疫是一回事，但下面人提都不能提，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幸好维斯特根本不会去留意这个细节，他眼睛一亮，轻轻一拍桌子，道：“确实很有可能，我本来只是想到即将到来的雨季，但你猜测的，是已经发生的花粉季节！布鲁菲德，这次你干得很不错！”

维斯特整理一下脑海里的思路，已决定到北宫实地考察一趟，但这样一个险地，他并不想将布鲁菲德这位未来高足带上，于是他说：“布鲁菲德，这件事相当重要，我要立即处理。嗯，在我处理期间，我给你一个任务吧，希娃贵妃的女儿——安洁儿公主，她最近因为皇室这件可怕的事件，近距离目睹过可怕的死亡，对精神造成了一定的打击，至今尚未恢复，你的精神力应该能对她起到安抚的作用，暂时，你就留在这个别院去照顾安洁儿公主吧！”

“是，祭司阁下！”对于贵宾的命令，或者说，对于祭司大人用对待弟子的语气来下达的命令，根本不容得布鲁菲德有讨论的余地。

相对而言，这是一个比较安全的任务，因为安洁儿公主的住所在别院的西侧，那里没有多彩多姿的鲜花，只有一地翠绿的青草，因为安洁儿与母亲的性格大不一样，声称她只喜欢大自然最原始的芬芳。

布鲁菲德很高兴的看到，草地里并没有刺目的紫色花儿，而且这里也没有那令人喘不过气的死亡气息。

现在此处只剩余两个高龄的女仆负责安洁儿的日常，除了可以看出皇室目前的人手是如何紧缺之外，还可以看出皇室似乎对这位公主并不是太过重视。

布鲁菲德走进安洁儿的房间前，其中一位女仆只特别叮嘱了一句：“神殿贵宾派来的使者啊，公主殿下今天没吃什么东西，如果可以，还请你劝劝她吧！”

这位仆从说这话的时侯，眼睛却在打量着布鲁菲德身上那套最低阶的皇室仆从一服饰，这令布鲁菲德多少有点不满，很显然这个老女人称呼自己为“贵宾的使者”，实际的讽刺远远多于客气的尊重。

安洁儿正坐在她精美的化妆台前看著书，不时还抬头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女仆在布鲁菲德耳边轻声解释：“公主殿下担心自己会忽然消失，所以不时会看看镜子。”

布鲁菲德只觉一阵晕眩，这……也未免太过神经质了吧！

女仆已经退下了，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布鲁菲德和公主殿下。

布鲁菲德远远看着这位安洁儿公主，她虽然只有十五岁，但肤色恍若白玉，五官分开来看，只属中上，但合在一起，却形成了一股出奇动人的气质，不难看出，这是一位日后极为出色的美人，不过皇室公主的命运，日后不是让皇帝嫁予地方贵族，好安抚那些豪强，便是在皇宫里郁郁而终，能得到好下场的公主，历史上并没有几人。

布鲁菲德思索着这些，仿佛已经能预见这位公主的命运，这多多少步给予他一定的优越感，平衡一下两人之间巨大的阶级距离。

正当布鲁菲德还想着如何措辞去打开安洁儿那恐惧的心扉，公主殿下已头也不抬的说：“新来的，给我倒杯水，冷水与热水，水平线上要呈黄金分割比例。”

第三集 第四章

对于一杯水如何能分成这样一个如此古老的比例，布鲁菲德不知道。对于安洁儿公主的刁难，他只能老老实实的走向房间一角的小茶水间，心里回忆着西宫主管罗斯大人向他介绍的安洁儿公主。

殿下从小就很聪明，准确来说，她一直都很“与众不同”……说到这个词的时侯，罗斯还故意看了看布鲁菲德，看他是否能理解这个与众不同的含义。

布鲁菲德当然懂，法考尔金并不喜欢皇室中人太过另类，安洁儿大概犯上了这个错误，但表面上他只能垂头聆听，看起来一点都不懂。

罗斯却为此点点头表示满意，接着告诉他，安洁儿公主近日出行北宫的时侯，那是清晨，撞上了皇室的运输小队，那群莽撞的运输队员，因为刚接触一些特殊的货物，明显不够镇定，那车厢竟然翻了，车上的货物翻了了一地，就翻在安洁儿公主的马车前。那些货物有点吓人，所以，殿下受了惊吓，回到西宫后，比起过往，就更与众不同了……

布鲁菲德当然明白，那些所谓的货物便是因瘟疫而死亡的尸体，安洁儿这样一个少女，撞上这样的场面，没被当面吓晕，那已是相当了不起了。

布鲁菲德将温水放到了托盘上，来到安洁儿的跟前，微微躬身道：“殿下，你要的水……已经黄金分割了。”

安洁儿正眼也没看布鲁菲德，将蓝瓷水杯接过，抿了一小口，点点头道：“误差率不过千分之三十，你算分割得不错了。”

放屁，我根本就是随便倒的！布鲁菲德腹诽着，但表面上微微躬身，说：“谢殿下夸奖。”

说着这话时，布鲁菲德趁机瞥了一眼安洁儿手中的书，竟然是一本讲述数学的书籍，书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计算公式，远远看去，眼睛都花了，而她的梳妆台上一角，还叠放着好几本书，第一本封面上是《人类的忍耐力——古老体操》，这位殿下的爱好果然是与众不同啊……

这时，安洁儿似乎看到了某些令她惊喜的发现，纤指敲打着某个满是公式的段落，忽然咯咯笑了起来。

布鲁菲德被这种莫名其妙的行为吓了一跳，本能般的后退了一小步。

安洁儿的笑声却已戛然而止，猛一下抬起了头，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大概发现自己仍然存在，又再继续咯咯大笑，比起先前，笑声里更多了几分愉悦。

布鲁菲德用力的眨了两下眼睛，心想，天啊，她根本就不是受惊吓，原来她压根是个神经病……

当布鲁菲德这么想的时侯，公主殿下再一次令他震惊了，她说：“嗯，新来的，你到床上去。”

“什么？”布鲁菲德以为自己听错了。

“叫你到床上去，坐下，我要做个实验！”安洁儿怎么看都是在很严肃的下达着命令。

布鲁菲德暗暗咒骂一声，他很想告诉对方，他可是神殿祭司派来的使者，安抚你已神经的脑袋！但他不敢，因为他的根本身份，还是一个法考尔金皇室的仆从，而且还是最低阶的。

当他一步一步往那华丽的床铺走去时，又听到安洁儿在身后嘀咕说：“希望这次不会死人吧……”

这实在令布鲁菲德的瞳孔为之收缩：维斯特祭司，你真确认派遣了一个十分安全的任务给我？

“把鞋子脱掉，袜子也脱了，盘膝坐好。懂得如何盘膝吗？”安洁儿很不满的下达着命令，因为布鲁菲德端端正正的坐在床铺的最边缘。

对于这个年轻仆从的英俊样貌，她也仅仅是稍稍分了分神，又低声嘀咕了一句：“死了确实可惜……”

安洁儿往镜子里深深看了一眼，才往布鲁菲德走来。

她的左手拿着那本艰涩的数学书，右手拿着关于古老体操的那一本书，低下头，眼神在两本书之间徘徊了一会，像是印证对照，又下令道：“把全身的神经都放轻松，放轻松。”

布鲁菲德的内心颇为苦闷，这个时候能把神经放轻松下来的，可真是神人了！

“你脸上的肌肉绷得太紧了，放轻松，嗯，放轻松……”安洁儿像是要尝试催眠布鲁菲德：“你现在正躺在一片非常美丽的沙滩上，蓝色的波浪就在你的脚下轻轻拍打，那动人的海浪声便是世界上最动人的歌声……”

布鲁菲德只好努力去配合她，心里已经开始琢磨，如何想办法离开这位明显不是处于正常状态下的公主。

“好了，现在慢慢抬起你的左脚，对，慢慢抬起来，再抬高一点……”安洁儿柔声说着。

不过，布鲁菲德听得有点悚然，这个神经少女到底想做什么，以盘膝的姿态，脚怎么再抬高了？

砰的一声，布鲁菲德的脚再也支撑不住，跌回原点，安洁儿很是不满的重重哼了一声。

布鲁菲德赶紧说：“公主殿下，你口干了吗？要不，我再帮你倒一杯水？保证黄金分割！”

“闭嘴！”安洁儿说翻脸就翻脸，“哒哒”两下就脱掉了鞋子，跪在布鲁菲德的跟前，厉声道：“把你的左脚抬起来，对，狠狠的抬起来，再抬高一点，再高一点！”

安洁儿干脆托起了布鲁菲德的左脚，一点也没有了公主殿下应有的矜持，狠狠的就往上抬。

布鲁菲德痛得几乎晕子过去，终于忍不住哇一声的惨呼了出来，怪不得这神经贱人说会死人，原来她要演习的古老体操根本不理会对方的身体状况如何！

因为安洁儿的行径，布鲁菲德的心中很自然将她从神经少女升级为神经贱人了。

布鲁菲德的惨叫惊动了外面的女仆，她们慌张的推门而入，却是看到公主殿下和这个皇室低级仆从在床上肢体交缠，两人都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其中年长的女仆拥有监管未成年公主的低阶权力，不由得失声道：“殿下，你们在干什么？”

安洁儿发觉无法再继续了，面上的狰狞迅速褪去，转身下床，缓缓的将鞋子穿好，淡淡道：“做实验！告一段落了，你下来吧！”

布鲁菲德如获大赦，迅速下床将鞋袜穿好，大步走出门外。

较年长的女仆冲另一人打了个眼色，那人便做出请的手势，说：“祭司派遣前来的使者，夜已渐深，我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布鲁菲德求之不得，稍稍对神经殿下躬了躬身，立即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走去。

“使者先生，我们殿下历来……历来做事别出心裁，冒昧问句，刚才你们在做什么？”虽然事情已显而易见，但那女朴还得考虑日后如何向上级报告，所以便问问当事人的说法。

那还叫别出心裁，简直就是荒唐，差点把我秒杀了！布鲁菲德心道，口中正容答道：“我说殿下在床上教我做一套古老的体操，女士你相信吗？”

“……”

这是布鲁菲德踏足托玛纳后躺上的第三张床铺，明显要比前两张舒服，但是布鲁菲德却迟迟未能入睡，今天发生的事未免太多了，令人眼花缭乱，不知所措。

直到午夜钟声响起，潜过托玛纳城墙的海风实在太过冰凉，他才蜷缩着身子，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但感觉上没过多久，清晨晨钟便已响起。

布鲁菲德近乎本能的睁开了眼睛，训练营里的生活令他对于这个钟声保持着高度警觉——无论炎夏、冷冬，作为一个法考尔金的仆人，晨钟就是起床的时侯了。

一丝不苟的将那身低阶仆从的服饰穿上，风中隐约飘来了焦味，布鲁菲德皱了皱眉，昨天清晨的经历告诉他，这绝对不会是烧树叶的味道，但他也清楚的知道，只要这场瘟疫没有彻底根除，以后每天清晨都会闻到这股难闻的气味，如果此刻还待在北宫，真不知会如何。尤兰塞恩兄弟，只有遥遥祝福你平安无事了……

皇室仆从的清晨生活比起训练营来简单了许多，尤其布鲁菲德还挂着“祭司特派使者”这个头衔，竟然还有人把早餐送上门。

送餐者恰好还是同是训练营前来的同级女学员，她看到布鲁菲德竟然也在此，明显惊诧了一下，接着放慢了布置餐桌的动作，低声问：“布鲁菲德，你怎么也在这里？”

对于这个问题，布鲁菲德只能苦涩一笑，说：“一言难尽。”

“天啊，布鲁菲德，皇室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好可怕！”女学员低声道，说道后面，声音已是低不可闻。

布鲁菲德当然明白她所指，只能应道：“那我们一切更得小心翼翼了。”

女学员笑道：“另捧食物应该没有问题的，自中宫的厨房而来，那里已经有三个皇室祭司进驻了。”

外面传来了催促的声音：“格琳，手脚利索点。”

那叫格琳的女学员连忙迅速将餐点摆放好，临别前，又低声道：“小心点，听说这怪病已开始在西宫传播了。”

布鲁菲德心里咯登了一干，这仅仅说明恐慌已经完全在皇宫里散布开了？格琳这样一位新人，这么快就能掌握到一定的模糊资讯，是不是有什么人在其中暗暗为恐慌推波助澜呢？正待多问两句，格琳已快步走出了房间，随着外面的餐车离开了。

布鲁菲德心不在焉的吃完了早点，看来维斯特确实很维护自己这个未入门的弟子，瘟疫调查计划已经把他的名字给排除，还把他暂时留在了疫情最轻的西宫。

当布鲁菲德正琢磨着外面那个花园里的紫花到底彻底清除了没有，这可事关自己待在这里的安全系数时，便有仆人来传召，安洁儿公主要召见他。

“走，跟我到图书馆，我要去找点资料。”安洁儿的命令相当简单。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打量了布鲁菲德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说：“你好像很怕我……听说你是贵宾指派来的，我得给予充分的尊重，这样好了，如果你不想去，我另找一人。”

布鲁菲德一听到“图书馆”三个字，眼睛已亮了起来，那里可是书籍的海洋，他一直渴求的海术资料说不定就在其中，别说你这个神经贱人，就算陪的是庞然海兽，我也会走一趟……

这样想的时侯，布鲁菲德努力不让兴奋的神色涌上面庞，微微躬身道：“能为殿下效劳，是我的荣幸！”

对于这个回答，安洁儿像是很高兴，嫣然一笑，四周明媚的阳光仿佛在这动人的笑靥下，也黯淡了几分。

虽然布鲁菲德仍在痛恨这个少女的神经质，不过心里却十分不争气的急跳了几下，不得不承认，单论姿色，或许她远不如艾莎小贱人，但说起气质，她说不定尤在艾莎之上。

不过，令布鲁菲德倒胃口的是，安洁儿转过身后，便掏出随身携带的折叠化妆镜，翻开照了照，发现自己仍安然无恙的存在，很是满意的点了点头。

对于前往图书馆这段路程里，别院只派出了两个侍卫随行，主要责任其实也就是防治殿下接触西宫似步卜的任何事物，不得与西宫以外的任何人交谈。

西宫尚未实行像北宫那样的高级禁足，所以像安洁儿这样的公主身份，仍可以通畅无阻的前往诸如图书馆这样紧挨着西宫的低危险地带。

图书馆只有三层，却整整占了皇宫里的一个小角落，面积甚广，它外墙颜色使用的是象牙白，这是一种纯洁的颜色，说明了书籍在法考尔金里晰拥有的崇高地位，这个书库的藏书量在黑角海域位于首位。

布鲁菲德远远看见，便已心潮澎湃，自己所追求的，一定便在其中，那些皇亲和贵族前来这里，是不是都为了找些爱情小说、贵族游戏的笑谈、无聊至极的现代诗篇笔记……他们好比牛，在鲜花盛开的地方，能看到的只有词料。

虽然已有充足的心理准备，但在踏进图书馆的刹那，布鲁菲德还是完全被震慑住了。

宽敞无比的大厅，高高的天花上悬挂着几盏光线柔和的吊灯，灯光洒及之处，足有三人高的书架整齐而列。

布鲁菲德粗略数了数，书架横列便是有五十多行，纵列一直延伸出了视野所及的尽头，大概到大厅的另一侧，接近图书馆另一个大门的地方，才会停止吧！

看着每一个书架上密密麻麻堆放的书籍，迎着那扑面而来的浓烈书卷气，布鲁菲德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天啊，这里到底有多少本书啊？

但安洁儿并没有走进这片书架森林，甚至一眼都没瞧这里，通直就往大厅的另一边走去。

在一个棕色的木制弧形柜台后，一位鼻梁上架着单边镜的老者缓缓而起，躬身道：“殿下，你来了。”

安洁儿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点了点头，既不回话，也不停留，继续往前走去。

老者循例说道：“图书馆人手仍是不足，属下无法侍候左右，殿下请自便了。”

安洁儿“嗯”了一声，已拐上楼梯，往上走去。

陪同前来的两位侍卫显然也是那老管理员的熟人，打个招呼便到楼梯下的休息区待命，对布鲁菲德比了个跟上殿下的手势。

布鲁菲德只好跟着安洁儿踏上楼梯，依依不舍的回头看去，浩瀚的书海近在眼前了，说不定其中某本便是期待已久的海术中级，但却咫尺天涯。

对于布鲁菲德的反应，安洁儿立有所察，面无表情的评价道：“这些书全是历史、政治、文学、读书笔记、管理手札……当然，还有看着就可以令你打磕睡的诗歌、小说、散文，如果你对这些感兴趣，我特许你留在一楼。”

布鲁菲德心中一动，忘了这个神经贱人的阅读爱好是与众不同的，说不定自己渴望的，也在她所需要的书籍附近，他心里一热，连忙道：“殿下误会了，我仅仅是被这样的壮观书海所震撼，忍不住多看了两眼，我愿意追随殿下的脚步。”

安洁儿刚好走到楼梯的转角，微微转过脸，对布鲁菲德微微一笑。那微笑的弧度里很清晰可以让布鲁菲德阅读出讽刺，似乎她看穿了布鲁菲德内心的真实想法。这令布鲁菲德多少有点不舒服，任何人在皇室待久了，心机都不会浅薄到哪里去，这神经贱人也不例外……

二楼的空间比起一楼稍窄，但布局却是一模一样的，安洁儿径直走向二楼的弧形柜台，那里空无一人，安洁儿也懒得绕向柜台尽头的那扇活动门，竟毫无公主殿下仪态的在柜台上一按，便一跃而过，从下面捧出了几大本目录，每一本看起来都是可以砸死人的重型武器。

安洁儿翻开其中一本目录，低头阅读起来，同时手指往大厅的尽头指了指，下令道：“那里有把木梯，新来的，你去帮我拿过来。”

这句“新来的”听在耳里，布鲁菲德才忽然发现，这位神经质的殿下好像从来没问过自己叫什么名字，大概昨晚那个老女仆有向她介绍，但这贱人想必不会把我放在心上！

布鲁菲德心中暗骂着，对于低层人员，皇室那不知所谓的高傲，在安洁儿贱人的身上得以无限放大，直到一个完全蔑视他人的地步，说不定在她心中，我仅仅是一件可以移动的工具罢了……

布鲁菲德觉得自己又受到了侮辱，而且这次的侮辱更彻底，宠物猫、宠物狗还会有自己的名字，但他没有，在这位衣着华丽的贱人面前，他仅仅是一件没有名字的工具。

“动作快点！”安洁儿丝毫也没有照顾布鲁菲德那受了伤害的情绪。

总有一天，我们双方的关系将会置换，现在先把生存放在第一位……布鲁菲德这么想的时侯，脚步已小跑了起来。大厅一角摆放着好几把木梯，他扛起其中一把，又小跑了回来。

在这过程，他忽然又意识到一个重要的逻辑问题，如果我能与这个贱人关系置换，我也能对她下令，对她呼呼喝喝，那我应该爬到怎样的一个权力位置呢……

这个想法令他一阵口干舌燥，甚至刺激得他一阵晕眩，不过他很快让自己镇定下来，拥有伟大的理想永远是一件高贵的事情，千万不要让这敏感的贱人看出什么端倪。

安洁儿这时根本没空去判断布鲁菲德复杂的内心，甚至一眼也没有看他，轻轻一按，又已翻出柜台外，捧着其中一本目录，就往眼前那如森林般的书架走去，冷冷下令道：“把剩余的目录拿起来，跟在我后面！”

布鲁菲德只得苦着脸，把那几本厚厚大大的目录单手捧起，另一只手还得托着木梯，跟上安洁儿的脚步。尽管在托玛纳的训练营里训练了这么久体力，但这么沉重的压力放到手上，也实在令他步伐蹒跚。

才走了两步，安洁儿终于回头瞥了他一眼，不满道：“你就像来自格纳纳岛的蠢猪一样笨，那边是有手推车的。”

布鲁菲德回头一看，果然在上楼梯的左侧，摆放有一列精巧的手推车，不过用一层厚纱布盖住，如果不是安洁儿指出来，还真不容易发现。

第三集 第五章

进入这片浩瀚的书海，布鲁菲德才发现每个书架上都有一块金属牌作为标签，从下而上有另一种颜色的小金属牌作为该书架的横列标签，从左到右又有这一组书架的纵列标签，分得非常细致。

安洁儿走走停停，布鲁菲德就老老实实跟在身后，一手推车，一手托着梯子，偶尔安洁儿需要梯子的时侯，她就会很不淑女的打个响指，布鲁菲德便得立即把梯子放到最恰当的位置，供她攀爬。

每次安洁儿停下，布鲁菲德都有翻开其余目录的冲动，但来自生存的定力还是让他强忍住了，只得将精力放在沿途的书籍的书名上。很遗憾的是，安洁儿很明显走进的是古自然科学区，还是布鲁菲德最不感兴趣的冷门题材，好几次安洁儿爬到高处时，他都会在下面偷偷打着呵欠。

安洁儿穿的是皇室女性常穿的便装裙，每次当她沿着梯子爬上高处，下面扶着梯子的布鲁菲德都会一阵眩目，因为很显然，殿下下面走光了。那是一种十分另类的图案，上面有许多数学的公式，布鲁菲德很怀疑公主殿下是不是偷偷找人订做的。

有一次布鲁菲德实在无聊，干脆便数数那条粉色内裤上到底有多少条公式，正快数出结果的时侯，一本厚厚的数学通论便从天而降，砸得他头晕眼花。

安洁儿冷冷喝道：“你是不是嫌眼睛在你脸上待的时间太长了，要不要我命人把它们拿下来休息一下？”

布鲁菲德被这样一件厚物高空袭击，早已满眼星辰，正用力眨着眼恢复正常视觉，但在安洁儿眼里，布鲁菲德这副模样实在轻桃得可以，竟然连一点虚伪的诚惶诚恐也欠奉，心中一怒，抽出另一本厚度更惊人的书籍，又对准布鲁菲德的脑袋砸了下去。

这回布鲁菲德有子提防，赶紧堪堪避过，但那扶紧梯子的手一松，恰好又碰上安洁儿在上面使力，那梯子立即一歪，斜斜的往一侧倒去。

稍稍回复一点正常视力的布鲁菲德被吓得魂飞魄散，这个娇滴滴的贱人公主如果跌下来出了什么三长两短，奋他这位低级随从可就死不足惜了，他使劲一蹬，往安洁儿的落点扑去。

安洁儿尖叫了一声，心一慌，手滑了一下，竟就这么从梯子上跌了下来，只见那梯子撞在后面的书架上，发出当的一声，幸好书架是铜制的，并没有倾倒，要不然出现推骨牌般的集体倾倒，那就太过壮观了。

布鲁菲德发现运气还不算槽糕透了，最起码贱人殿下提前跌了下来，他刚好能跟上这个落点，不过他高估了自己的臂力，安洁儿整个人撞进了他怀里，将他撞倒在地，所幸的是，安洁儿是压在他身上，理论上并没有出现什么损伤。

双方在这个刹那就这么近距离肢体相触，面面相窥，呼吸着对方的空气，看着对方脸上被吓得惨白的面色，那情形实在暖昧至了极点，不过因为腰间传来的剧痛，令布鲁菲德更先一步从其中反应了过来，低低咳嗽了一声，安洁儿才反应了过来，忙撑了起来，不过仍坐在布鲁菲德的小腹上，双方的姿态比起刚才，似乎更暖昧了。

这时，远处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你可一切安好？！”侍卫远远便已在喊，声音颇是紧张，安洁儿出了什么事，他们也脱不了关系。

公主殿下显然不想让人看到此刻她的狼狈模样，慌忙大声应道：“我没事，你们滚得远远的，不要过来！”

脚步声在大概十几个书架以外的地方停下了，但却没有依照殿下的命令远远的滚开，一个侍卫疑惑的问：“殿下，刚才我听到你的叫声……”

安洁儿打断道：“我发现了一本珍奇著作，兴奋得难以自控，特地凄厉的惨叫了几声，莫非也要你管？等会说不定我还会多叫几回，你们回到下面去给我洗耳恭听！”

那怒气冲冲的质疑立时将对方震住了，那侍卫听公主殿下中气十足，料想也没发生什么事，赶紧道：“是属下莽撞了，属下立即告退。”

听着脚步声又再远去，安洁儿和布鲁菲德同时松了口气，不过令布鲁菲德尴尬的是，因为安洁儿的姿态，及她所坐的位置，令他很本能的起了某种反应。

安洁儿像是也洞察到了，脸一红，担马上又回复正常，尽量自然的站了起来，正待狠狠的训斥这个不知所谓的新人，却发觉布鲁菲德正回手抚摸着自己的背脊，眉宇间隐约是痛苦的神色。

想起布鲁菲德刚才“英勇”的表现，安洁儿心中一软洲更牙冷冷抛下了一句：“要是再让我看到你有什么放肆的表现，这座图书馆就是你生命的归宿！”

她说着就往回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盯着布鲁菲德道：“刚才……刚才所发生的一切，不得对他人提起，你就当从未发生，明白吗？”

求之不得！让人知道自己百无聊赖时就偷窥公主殿下的内裤，大概会被皇室内部活活打死吧！布鲁菲德心道，微微躬身，回答说：“小人明白，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很好。”安洁儿没再回头，不过从她的步伐可以看出，她的呼吸仍是纷乱的。

布鲁菲德忍受着腰间的疼痛，重新扛起那把梯子，推过车，跟上安洁儿的脚步，心里却诧异，这不是楼梯的方向吗？这神经贱人不再找书了？

只见安洁儿来到弧线柜台处，抽出那里的羽毛笔和纸，飞速的写着什么。

一会后，她回过头，点了点桌上的纸，命令道：“这是我要找的书的书名，明天这个时间，我会再来这里，希望我要的书，统统摆放在这里，懂吗？”

“是，殿下！”布鲁菲德这次躬身的弧度前所未有的大，那是他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脸上的狂喜表情，尽管这下弯腰令他腰部的疼痛更剧，也不能减轻这份狂喜分毫。天啊，神经贱人要把我留在这里帮她找书，这里的书全部都可以归我随意阅读了，赞美海神，你最忠实的儿女在此称颂你至高无上的神力！

谁知安洁儿却看出了一些端倪，竟踏前了一小步，凑近打量着布鲁菲德，淡淡的问：“你在高兴什么？”

对方呵气如兰的气息扑在脸上，结合刚才尚未在脑海抹去的深刻情形，布鲁菲德心里不禁泛过涟漪，但这位神经贱人凌厉的目光迅速把这份遐想劈得支离破碎，他忙再次躬身，惶恐道：“小人能为殿下效劳，心里高兴得无以复加。”

“哼！”聋子也能听出安洁儿此刻的不满：“既然你不乐意跟着我，那么我会想办法让你在这里多待几天的。”

在安洁儿看来，过去侍奉过她的侍从，可以摆脱她时，无一不是欣喜洋溢于表的，但只要将他们关在这里几天，一个个就像经历了多场暴风雨般的沮丧颓废，变得老实起来了——在寂静无人的空间里，在一个只有书的世界里，一步也不能离开，如果不是学者，大概谁都会被压抑得一塌糊涂吧！

不过，安洁儿的哲学里，却忽略两点，一点是过去侍奉她的侍从都是上了年纪、全无野心的女性，另一点就是布鲁菲德恨不得在这里能待够一个月。

布鲁菲德学乖了，不敢再动声色，默默垂首，安洁儿才愉快的笑了，取出折叠镜看了自己一眼，施施然的离去。

听着那脚步声渐渐远去，那份曼妙的感觉实在美妙得无以复加，布鲁菲德真想对着那片书海振臂高呼，这个世界暂时是属干他的了！

他努力令自己冷静下来，装模作样的将安洁儿的纸张放在眼前，然后把手推车上那本他已经盯了很久的精神学说目录放到柜台上，轻轻触摸了一下封面，便飞快的翻阅了起来。

这里的藏书量不愧冠绝黑角海域，白魔法、神学、幻术、心灵学说等等一应俱全，但翻了近百页，布鲁菲德仍没有从那堆细字中发现“海术”这两个关键字，不禁一阵心烦意乱干脆从后翻起。但事情往往这样，你越心急越浮躁，答案离你就越远，布鲁菲德发现从后面翻起，又翻了一百多页，连远古催眠术这么冷门也发现了，但海术相关书籍仍是不知所踪。

他明白自己太过性急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再活动一下那疼痛的腰骨，重新从前面翻阅。终于在半个小时后，他在那本目录的中段，发现了梦寐以求的海术部分。

布鲁菲德握了握拳头，鼓舞了一下自己，也懒得再去推那个手推车，直接扛过梯子，抱着那本目录，就往属于海术的那个书架扑去。那是书架丛林深处中的一个，乍看之下与其他的书架一样平平无奇，但在布鲁菲德眼中，这是他梦寐以求的宝贝，简直金光闪闪，绚丽夺目得不可方物。

他把书架随手放到一边，如饥似渴的扑向这堆书籍，单就这些书名便令他感觉到过去的肤浅，过去在斯尔维亚家那条船上所阅读的《海术入门》，仅仅是最基本、最初级的学说，书架最底层的《海术入门综合概论》，就比当初那本《海术入门》厚了不止两倍。然后，不仅仅如此，海术还有许多学术流派，黑角的、黄金海岸的、王朝时代的……这里一应俱全，从低到高，从简到繁，除了宗师级的书籍这里无法收集外，这个书架基本都囊括了。

布鲁菲德按捺住激动无比的心清，内心几经挣扎，手终于从那本《海术中级》离开，放弃急功近利，打好基础，抽出了那本厚厚的《海术入门综合概论》，低头阅读了起来。

这些枯燥的文字，在布鲁菲德的眼里，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事物。楼下那死气沉沉的老管理员、神经的安洁儿公主、维斯特祭司，还有该死的瘟疫，都变得无比的遥远，整个天地、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他和面前的文字，长久以来的渴望在这一刻变为现实，布鲁菲德很久没有如此津津有味的看过书，也很久没有如此全情投入的去做一件事了。

在这本著作里，精神力的锻炼介绍得更为详细、更为细致许多布鲁菲德想当然的修炼办法、自以为首创的方法，这里都能把他模糊的思维细致的概括出来，这令布鲁菲德多少有点失落，很多精神力方面的小技巧，他都以为自己是首创，没想到早已有前人使用过，而且方法远比自己所思考的要来得成熟。

其实，布鲁菲德对自己的要求未免太高了，能创造出这些修炼方法的人，无一不是成为了海术界的大师级人物，他能以入门这么浅的经验，就能追踪到前人的一些精彩思维，那已是相当天才了。

一些过去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在这里都一一找到了答案，有很多新鲜的修炼窍门，布鲁菲德干脆就立即闭目尝试，通常都有所收获，令这位充满野心的少年在这片书海里喜不自禁。

看累了，他干脆就原地盘膝坐下，令他感到振奋的是，以书中所述，他目前的精神修为，很可能已经到了大师级的初段，换算成海洋时代的算法，那恐怕已是十一级的海术师水平，放眼整片黑角海域，恐怕也没几人可以做到。

这一个兴奋的发现差点冲昏了布鲁菲德的头脑，连续翻了好几页之后，才发现自己根本没看进去多少字，连忙又回过头，再看一遍。

当布鲁菲德正感叹着这些初级入门海术远远要比过去自己所看的那一本要详尽时，外面传来了呼唤他的声音：“安洁儿公主殿下带来的侍从，午餐的时间到了……”

直到那声音呼唤了几次，布鲁菲德才意识到这并不是他脑海里的错觉，慌忙站起来，快步往弧形柜台的方向跑去。

那位一楼的老管理员，显然并不知道布鲁菲德的名字，仍是唤道：“公主殿下带来的侍从，快进餐吧，今天已经来晚了。嘿，现在的年轻人耳力真差……”

布鲁菲德没计较对方的称呼，想来公主身边的侍卫也没透露自己的名字。巧的是，送餐者仍是同是训练营而来的格琳，她眨了眨自己的大眼睛，里面满是好奇，分明是在说：怎么走到哪里都能看到你，真是神出鬼没……

对于此，布鲁菲德只能耸耸肩了，因为老管理员在此，两人并没有交谈的机会。

趁着格琳将餐盘放上柜台，老管理员瞥了瞥仍放在柜台上的纸张，那是安洁儿公主娟秀清晰的字迹，他像是皱了皱眉，又回头看了看布鲁菲德，才牵了牵嘴角，那神情分明是说：这么冷门的书籍，恐怕让你好找了。

布鲁菲德心中一动，这老管理员恐怕在这里待了好几十年了，只要他帮忙一把，我就不需要为神经贱人这点小事而烦忧了。

谁知老管理员先知先觉，布鲁菲德眼睛才刚刚一亮，他已经举手制止道：“公主殿下的任务是圣洁的，独立完成是光荣的，想借助他人之力是可耻的，殿下的侍从，你应该很明白吧？”

布鲁菲德只能把刚想出口的请求吞回到肚子里，老管理员领着格琳下楼去了，布鲁菲德飞快将这顿午餐吃完，连什么味道也尝不出，脑海里全是那令他内心无比充实的海术知识，对权力无比渴望的野心成为驱动他前进的最大力量，他几乎忘记了腰部的疼痛，又快步回到了那个书架前，捧起那本《海术入门综合概论》，继续细细阅读。

到了晚餐的时侯，那本厚厚的书籍快看完时，外面又传来了呼唤声，不过这次是格琳的声音，看来老管理员懒得上楼了。

格琳一边摆放餐点，一边低声道：“布鲁菲德，好消息！那个怪病有治好的希望了，听说是北宫的查玛大人命人带来的资讯起了作用，那位神殿来的维斯特祭司也名不虚传，已经制作出治疗怪病的初级药剂，不少怪病的病人服药后明显有了好转……”

布鲁菲德眉头一扬，自己千辛万苦、临危不惧的闯出北宫，将查玛老头子的资讯带给中宫，怎么到了舆论那里，就变成“查玛大人命人带来的资讯”来概括了呢，不过瘟疫得到控制，确实是令人愉快的，于是他也笑了一笑。

格琳也是喜气洋洋，轻声道：“如果那怪病可以根除，我们这批营的学员，可真是幸运儿了。”

布鲁菲德心中一动，低声问：“对了，你这些消息是从哪听回来的？”

格琳怔了怔，才道：“大伙都这么说的呀！”

“哦！”布鲁菲德点头表示明白，心中却想，对于下面的恐慌情绪，恐怕皇室高层也发现了，甚至怀疑有人在暗中操控，于是他们也藉着这个机会，将下面的舆论重新引导向利于皇室的方向。

格琳离开后，布鲁菲德又想了一会这个瘟疫事件，发觉自己已浪费了不少时间，才匆匆把晚餐用完，重新小跑回那个海术的天地中去。

第三集 第六章

阅读完那本《海术入门综合概论》，布鲁菲德并没有急着去打开下一本，而是闭上眼睛，重新将这本书的内容温习了一遍，发现有遗漏的地方，又再打开书籍细看，直到确认已经基本将这本书的知识消化，才翻开另一本《黄金海岸的海术入门》。

这并不是另一片天地，仅仅是另一种稍稍不同的精神力使用方式，毕竟海术基本应用的道理是一样的。布鲁菲德这一次阅读得很快，发现相比起最原始的《海术入门综合概论》而言，黄金海岸的海术流派未免有点急功近利了。

接下来，又把黑角等各大流派的海术匆匆浏览了一次，基本都是异曲同工、异路同归，布鲁菲德吸取着其中的精华，发现也是一件相当美妙的事情。

直到外面又传来了老管理员的声音，布鲁菲德才匆忙赶出。

老管理员看了看布鲁菲德苍白的脸色，不由得调侃道：“年轻人的方向感不错，竟然不需要向前辈请教，便能找到洗手间的方向。”

经他这么一说，布鲁菲德才发现自己好像已经一整天没上过洗手间，一旦逃离精神学说的世界，顿时觉得小腹一阵难以忍受的胀痛，忙躬身道：“这个，请问……”

“在那边尽头第十个书架，也就是编号二四七六书架的旁边有一个。”老管理员乐呵呵的笑了，看起来他也听到了关于怪病得到控制的消息，心情并不坏。

布鲁菲德正要离去，老管理员又喝停了他，说：“等等，让我把话说完。今晚你恐怕得睡在这了……”

指了指弧线柜台后，那里有一张粗铁制作的折叠床，旁边还有一个厚麻袋，老管理员介绍道：“床跟被子都在那里了，你累了就睡在这里吧！如果怕孤单，也可以把这些搬到下面陪老头子一起睡。”

老管理员的目光撩过那张安洁儿留下的纸张时，发现仍是一本书也没有，不由得叹气道：“年轻人脑袋有够笨的，找了这么久竟连一本书也没有找到……”

他敲了敲纸上的第一本书，说：“这一本可以在古典自然科学目录的九四〇页找到……嗯，你还是先去吧，别憋坏了。”

布鲁菲德忙躬身答谢，急急忙忙的小跑了过去，心中不禁想，比起训练营图书馆里那个怪老头，这位皇室管理员实在友善太多了。

当布鲁菲德再次小跑回柜台，第一时间就先把那本书找了出来，最起码完成了一部分神经贱人颁下的任务。运气不错的是，旁边一个书架里正好有纸条上所要求找的另一本书，恰好被布鲁菲德看到了，于是他很是满意的将这两本书放回到弧线柜台，然后心安理得的回到海术那个书架，继续研读相关书籍。

半夜，皇室图书馆的灯光柔和不变，就如同刚进来的那一刻，布鲁菲德已经阅读到《中级海术概论》的部分。他终于踏进了这个从未踏进的领域，但全是新鲜的精神使用方法，令他目不暇接，同时又喜不自禁，不过阅读速度已经大大降了下来，中途碰上一个难点，思索着迷迷糊糊就睡了过去。

梦中，那团蔚蓝色的火焰变得前所未有的巨大和辉煌，令布鲁菲德狂喜异常，竟马上又从梦中惊醒过来，他赶紧揉揉眼睛，探身看了看窗外，天色仍是漆黑一片，忙继续捧起那本著作，推敲这个难点。

当托玛纳的天空朦朦发亮的时侯，布鲁菲德仅仅把《中级海术概论》看了一半未到，他心里不禁焦急了起来，这是个难得的机会，就这么让它在眼前白白溜走，那是一件无论如何也无法让人心甘的事，结果这份烦躁令他阅读的速度更慢了。

他灵机一动，直接用起了中级海术里的一个偏门海术——静心术，在一点一点蔚蓝的光芒下，心情果然迅速平静了下来，甚至连窗外的鸟儿晨鸣，也变得遥远了许多。

这令布鲁菲德又是狂喜了一番，但在静心术的帮助下，这份跳动的心情竟然可以变得如此优雅样和，要不是常年习惯下来的自我控制，布鲁菲德差点就要一边驱动着静心术，一边跳起来优雅的手舞足蹈了。

没过多久，格琳又送来了早餐，她面上的喜色更浓了，说试药的病人已有了痊愈的可能，大家都很振奋呢！

布鲁菲德也同样高兴，因为在他认为，皇室这次能逃过大难，他布鲁菲德可是占了一份不小的功劳，就算无人鼓掌，也足以让他勇敢的自我欣赏了。

用过餐后，他忽然发现一个严重的问题，按时间推算，神经小贱人恐怕就要来了，但她所要求寻找的七本书，现在只找出了其中的两本。想起那个神经病雷霆大怒的样子，布鲁菲德急忙开始飞速翻动目录，寻找剩余的书目。

好不容易又找到了三本，期间路过海术那个书架，布鲁菲德慌忙又将自己翻下来的书籍按原位放好，但该面对的总要面对，安洁儿公主终于驾临了。

看了一眼弧线柜台上的五本书，又看了看精神明显不振的布鲁菲德，出奇的是，安洁儿竟然没有发火，只是冷冷的问：“昨晚没睡？”

“睡了一会，不过很快又醒了。”布鲁菲德老实回答。

安洁儿点点头，若有所恩道：“算了，看来我也不能和来自格纳岛的特产多计较些什么……”

布鲁菲德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心中暗骂：你才是来自格纳岛特产里那头最神经的蠢猪！

“拿上梯子，推着车子，跟上我。”安洁儿没空理会布鲁菲德的情绪，自个翻阅着目录，又走进了书架丛中。

布鲁菲德紧随其后，又开始了这个枯燥乏味的过程，不过比起昨天，他今天的精神就明显差太多了，每次安洁儿停下来翻书，他就昏昏欲睡，现在安洁儿爬梯子，他连抬头看一眼的冲动也没有，一边狂打呵欠，一边在脑海里继续温习那艰涩的精神修炼方法。

“你今天表现得不错，我很满意。”上面传来了安洁儿的评价。

布鲁菲德忍住刚要打出的呵欠，抬起头，一阵晃眼，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立即映入了眼帘，他慌忙把头低下，应道：“谢殿下夸奖。”

但这样的神态，反倒像是引起了安洁儿的不满，她将手中一本薄薄的册子抛进了手推车里，慢慢的踏下了梯子，凑近打量了一下布鲁菲德，莫名其妙的哼了一声，又回头走去。

她在柜台前，又躬下腰写着什么，布鲁菲德心中一喜，他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安洁儿一边写，一边对楼梯的方向大喊：“下面的谁谁谁！”

楼梯立即传来了隆隆的脚步声，安洁儿对那两个快步前来的侍卫指了指手推车上的书籍，命令道：“把这些拿起来……笨蛋，别把目录也拿走了！”

安洁儿如此命令，头却没有抬，直到停笔，才对布鲁菲德说：“这是你今天要找的书，明天我这个时间再来！”

布鲁菲德看了一眼那纸张，上面划掉了他找到的五本，另外又添加了六本，加上昨天的两本，工作量明显有所增加了，再抬头正视安洁儿时，恰好看见殿下身后那两个侍卫同情和幸灾乐祸兼有之的眼神。

安洁儿淡淡看着布鲁菲德，命令道：“梳洗一下后，允许你小睡片刻，这个样子，不成样子。”

说完这句奇怪的语法搭配的句子，安洁儿便转身领着两个手捧书籍的侍卫走了。

没过一会，老管理员就上来了，对布鲁菲德笑道：“殿下命我监视你梳洗，看来你很有希望成为安洁儿公主殿下的第一个男宠呀，呵呵……”

布鲁菲德连忙低下头，没让自己眼中的愤怒爆发出来。

老管理员当然不会明白自己衷心祝贺的调侃，在布鲁菲德眼里简直是一种人格的侮辱，他微笑道：“这边来吧，浴室在下层。”

当布鲁菲德梳洗沐浴完毕后，精神大振，对于殿下要求他休息的命令，当然立即就抛到脑后了，他内心再一次赞美海神的无上神力，便又投入到海术的世界之中。

但中级海术的真正难度还是远远超出了布鲁菲德的想像，尤其到了中后段几个稍大型一点的海术，布鲁菲德每一个都得花上好长一段时间才能把它们弄明白，不过其中的满足感，足以让他陶醉不已了。

中午格琳来的时侯，带来的同样是好消息，药剂被证实完全有效，准备全面在皇室里推广，相信这个怪病很快便可以根除了，而格琳本人，如果瘟真得到控制，很可能会调配到西宫希娃贵妃的别院，因为希娃贵妃临盆的日子快到了，如果她身体已经没有病的话，就足以引起皇室的重视了，无论观星学家还是预言者都认定贵妃这一胎是王子。

格琳的神色颇是雀跃，因为她觉得对于她而言，这是一个相当不错的机会。布鲁菲德对此当然不以为然，现在的他眼中，一个低级仆从和高级仆从已经没什么区别而言，狂热的野心正化作一团烈火，燃烧着他那已变得滚烫的灵魂。

在下午解决一道精神运用难题时，布鲁菲德又因挫折感而昏睡了过去。

因为大过疲惫，这一次他整整睡了两个小时，直到手中的书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他才惊醒过来，但梦中那团蔚蓝的火焰仿佛仍历历在目，灵光自脑海深处一闪而过，他再把地上的书籍拾起，细看相关精神运用的图案，那道难题竟已找到了答案。

布鲁菲德不禁紧握一下拳头，狠狠的挥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又闯过了一道小小的瓶颈。

其实如果有别的海术大师在场，或者神殿某位海术专家负责在此辅导布鲁菲德，定会吃惊不已。这道在布鲁菲德看来小小的难关，平常的海术师往往需要两到三年才能跨过，这是关系到你是否学会真正运用自己精神力量的重要关口，假如无法突破，那你终生都仅仅是个不善于运用精神力量的低级海术师。

出现这样的奇迹，除了布鲁菲德的天赋，还因为他内心的执着和对于权力的无比渴望，以致他可以如此孜孜不倦的日以继夜，不断将自己的精神逼到最疲惫的关口，得以不断往上突破。

天分高的人往往不肯勤奋，肯勤奋的罕有天分高的，当两者能够走在一起，才会诞生出真正的天才。

当布鲁菲德把《中级侮术概论》阅读完毕后，恰好又到了格琳送餐来的时间。

格琳低声惊叹道：“你看起来好憔悴啊，你确定你不需要休息？”

这女孩显然很留心聆听四周的声音，对于布鲁菲德的“不幸”遭遇，她也听闻了一二，眼角瞥了瞥柜台后的折叠床和麻袋，嗯，原封不动。天啊，这位同是训练营前来的前预备成员，身子是铁打的吗？

布鲁菲德因为刚才在思想的世界里，模拟了几次中级海术里难度最高的两个海术，疲惫得无以复加，心想我能走着出来见你，已经相当了不起了。

他忙向格琳摆手道：“格琳，我一切都很好，不必担心。”

“……”

当格琳离开后，布鲁菲德想起自己终于完成了那梦寐以求的中级海术，不由得对柜台后那尊小小的海神像飞了一个吻，然后再以最贵族的姿态，向海神深深躬身。

那姿势在他脑海里盘旋过好多回，但他并不是贵族，没有做出这个优雅动作的资格，现在四周无人，他放胆做出，自我感觉相当良好，除了腰间的剧痛似乎并不比昨天稍减。

对于这阵刺痛，他暗暗咒骂了一声，但看着头上那一道道柔和的灯光，他的心情又好了起来，这里果然成为了他一个人的世界，他满足的笑着，又暗暗用幻想编织和构思着未来，大步走进了这片只有他一个人的书海。

之后的夜晚，他除了小睡一会，其余时间全部用来继续巩固着中级海术，重点是再次对照各大流派的精神运用。比起初级海术，这次的分歧比较大，尤其是翡翠海域这一个流派，已经完全走出了另一条全新的海术道路。那是一种非常有创意的精神力运用方式，同一种海术，翡翠流派可以使用出不同的效果。

这一个发现，大大拓宽了布鲁菲德的恩维方式，因为研究得太过入神，以致格琳在外面呼唤了他很多次，他才茫然惊觉。

布鲁菲德小跑出去的时侯，才发现盘膝太久，一旦动起来，脚腕一阵酥麻，他望了望窗外，呵，原来又是一个清晨降临了。

因为格琳的呼唤声到了后来变得焦急和高昂，这令下层那个老管理员也急忙跑了上来。

见布鲁菲德安然无恙，格琳轻轻松了口气，但那老管理员就沉下脸了，尤其他看到安洁儿公主的纸条上，竟然一本书都没有的时候。

布鲁菲德心中暗叫不妙，正思考着如何措辞避过这个难关。

老管理员在格琳刚离开，便重重哼了一声。感觉到那并不友善的目光，布鲁菲德赶紧低下头，默默用餐。

那老管理员目光撩过布鲁菲德那黑黑的眼圈，再掠过他干燥的嘴唇时，终于叹了口气，说：“你叫布鲁菲德，对吧？书海虽浩瀚，但要畅游其中，其实和真正的海洋一样，首先要做好的，是所有的安全措施啊！”

说到这，他的手指重重的敲了敲那张写著书目录的字条。

布鲁菲德心里更慌张了，槽糕！这次他并不骂自己笨，而是直接看穿自己待在这里的目的了！假如他将此事上报，那会有什么更槽糕的命运在等待自己呢……

老管理员沉默了一会，继续道：“在四十年前，我第一次踏进这座图书馆，也被这片书海给迷住了。我可没有你这孩子这么大胆，初来乍到就敢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当时我老老实实的干了三个多月，才敢藉着打扫的时间，偷偷去看看书。开始的时侯，我收敛得很，每天都不敢偷看太长时间，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我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往往在某个书架前，因为某本精彩的传奇，而站上这么三、四小时，当时我的上司，他就坐在我现在的位置。那位先生啊，看起来老眼昏花，和蔼可亲，几乎就与善良可欺画上了等号，嘿嘿，在你眼中，我大概也是这样一副模样吧？”

布鲁菲德忙说“不敢”，心中暗呼有戏，最起码他还肯唤自己作孩子。

老管理员似是从布鲁菲德的脸上看出了他的小心思，不由得笑骂了一声，才肃容接着道：“后来我的行为越来越过火了，竟然在一个古老骑士小说的书架下睡着了，要知道，那天是有正宗的法考尔金皇室前来参观的，而当时，我认为那位老眼昏花的先生竟然可以在那么多的书架中及时找到了我，我以为自己完了，所有的前途都完了，肯定被驱逐出托玛纳，重新当回一名大海的贱民，再次回到过去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当中去……不过，那位先生就对我说了一句类似我前面所对你说过的话——‘书海和大海一样，你想出航遨游，前提是做好所有的安全措施，！”

“嘿嘿，我从未想过自己竟如此的幸运，能碰上这样一位先生，他原谅了我，还吩咐我赶紧做好准备去迎接贵宾到来，结果那天我尽管昏昏欲睡，但在他照看下，我始终没出什么漏子。从那天以后，我仍偷偷看书，但每次都不会过份得为自己惹上麻烦……你明白了吗？”

“谢谢先生指点，布鲁菲德铭记在心。”布鲁菲德躬身答谢，笑容已情不自禁的浮上了脸庞。

对于布鲁菲德这种喜形于色的表现，老管理员苦笑摇头，说：“我真该扭两下你的耳朵，让你能牢记于心的。算了，当年那位可敬的先生宽恕了我，今天我也宽恕你吧……”

他顿了顿，看了看那纸条的书目录，对布鲁菲德眨眨眼道：“公主殿下就要来了，你需赶紧准备了。”

在这位老管理员的帮助下，找几本书并没有费什么力气，不过老管理员的视力并不好，他只能记得是哪本目录，大概第几页，然后布鲁菲德就得从其中飞快的将它们找出来。

对于布鲁菲德的效率，老管理员很是满意，笑道：“其实你的搜索能力相当不错，如果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说不定就可以当我的接班人了，要不要我帮你推荐一下？”

布鲁菲德忙抿紧了嘴，如果仅仅是在这里待一段时间，那当然没有问题，但如果要当这位老者的接班人，那实在大可怕了，天啊，几乎一生的时光都得待在这个只有书籍的世界里。

“嘿，不勉强。”老管理员观颜察色，乐呵呵一笑：“忘了殿下对你有点意思，你可有机会成为她的男宠的。”

布鲁菲德心中暗骂，那我倒情愿当这里的管理员！

当安洁儿公主要求找的书已经找到六本后，老管理员把纸条放下了，慢悠悠的重新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布鲁菲德心中疑惑，既然有你帮助，只差两本，为何不一次把这些书籍找齐呢？

老管理员回过头来，挤了挤眼，说：“大概你也想在这里多待几天吧？”

布鲁菲德心中一亮，刚刚因老管理员称他为男宠的侮辱也被驱散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言的感激。

第三集 第七章

安洁儿没过多久就来了，出奇的是，她的责备远比想像中要轻，仅仅说了句：“格纳岛的特产比昨天有长进，竟然多找了一本，看来还得多锻炼，有望成为我的移动目录。”

布鲁菲德心中一喜，神经贱人言下之意，就是自己起码可以在这里多待一天了，因此对于对方把自己侮辱成猪，侮辱成一个工具，他也没多计较了。

比起昨日，此时布鲁菲德的精神稍好了一点，甚至可以一边打着呵欠，一边从容在后观察着神经贱人。他发现安洁儿的爱好其实相当广泛，她翻阅着手上的目录，其实一开始要找的是某本书，但如果另一个类别的书在目录上吸引住她，她就毫不犹豫的改变视线。布鲁菲德对此评价，不但神经质，还善变。

今天，安洁儿的心情不错，比昨日起码多待了一个小时，才肯离去。离去时，她循例又在柜台上快笔书写起来，回头看看布鲁菲德，恰好看到了布鲁菲德那漫不经心的呵欠。

于是，她又在纸张上多记下几本，才道：“这一次，我过两天再来，到时侯，我希望我要找的书都放在这里，明白吗？”

布鲁菲德不由得一阵狂喜，两天的时间，殿下你简直是世界上最可爱的人儿，噢，不是世界上最可爱的神经病！

但他揣摩安洁儿的心意，不得不装出一副可怜兮兮，被闷坏了的模样。果然，安洁儿很愉快的笑了，一边指挥着两个飞奔而来的侍卫把书搬走，一边把俏脸凑近，像要细细观察布鲁菲德那对深探的黑眼圈。

最后，安洁儿满意的点点头，微笑道：“嗯，我改变主意了……”

布鲁菲德心里顿时一紧，不过安杰儿说出的却是：“我决定三天后再来。”

赞美海神，赞美你，亲爱的公主殿下！布鲁菲德哭丧着脸，内心却是无比热情洋溢的将最美丽的词句抛给了对方。

剩下来，是属于布鲁菲德的无比美好时光，安洁儿公主写下来的二十几本书，他花了两个小时，便把其中的几本找了出来，剩余的任务迅速被他抛到了脑后，他重新埋头进属于自己的那片天地之中。

关于中级海术，他觉得已经到了最后巩固的部分，他用了近一天的时间，期间只睡了短短的两、三个小时，自问已经将这个级别的海术消化了，才开始翻阅高级海术。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那位老管理员并不是太“善解人意”，居然把布鲁菲德拉下去开了个小灶。

对于这位恩人的邀请，布鲁菲德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陪着他吃了顿还算丰盛的晚餐。

令人惊讶的是，这位老管理员竟然还在柜台下一个小暗格里变出了酒，不过他定力不错，仅仅喝了半醉便停下。对于布鲁菲德的疑惑，他乐呵呵的解释，这是图书馆的优良传统，要不长时间待在这样一个空间里，也未免太过苦闷了，对吗？

为了报答布鲁菲德的陪同，更重要的是布鲁菲德在他威逼下，也很识趣的陪他喝了两口酒，以示“同流合污”，老管理员亲自上楼为布鲁菲德找了安洁儿指定的大部分书，这令布鲁菲德更是全无心理压力，全情投入到高级海术的研究当中去。

比起前两级海术，高级海术完全是一个不同的天地，如果初级海术是一口井，中级海术是一条河流，那么高级海术便是那浩瀚的大海，一望无际，深不可测。

布鲁菲德随着深入阅读，也由一开始的征服心态，变为了一种敬畏。怪不得海洋时代里这么难才出一位大师级海术师，期间对于精神力的运用实在太深奥了，很多海术想成功使出，精神运用恐怕得到了神乎其技的境界。

在时间的飞速流逝间，布鲁菲德发觉如果以原来的方式去学习高级海术，那恐怕起码得一个月后的事情，于是他决定按捺住急进的心情，先把《高级海术概论》囫囵吞枣的看了一遍，然后采用死记硬背的方式，将所有的要点全部背诵下来。

出于对未来的美好向往和憧憬，出于那份对于权力的渴望，野心驱使这位少年日以继夜的完成着这个听起来就觉得疲惫的任务。

在记性方面，布鲁菲德还算颇有天赋，但这样的工作持续了将近二十个小时，也不由得有点头晕眼花，尤其他在此道中的水准已是颇为精湛，很多奇妙的字句背诵的时侯便会情不自禁的推敲，这种情况多次出现后，他不得不用力凿了凿自己的脑袋，再这样下去，美好的机会就会错失在眼前了。

当他就在脑海里温习着这本厚厚的著作里到底还有哪里遗漏时，耳边就响起了脚步声，而且听那声音，竟然已经来到了几个书架以外的地方。

他吓得赶紧把这些书全部塞回到原位，然后捧起那本丢到一边的目录，装模作样的查询着什么，心里忽然想起，老管理员今早有上来提醒过他，今天有王子妃前来参观这里，这位王子妃背景不小，你可不能让人抓到辫子了。

但布鲁菲德沉浸于自己的世界，竟忘记了这回事，老管理员也没及时上来提醒，那可能是这位太子妃提前到了，令他也措手不及。

正当布鲁菲德要假装慢慢走远，口中喃喃的随意念着目录某页某本书的名字时，他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了这位太子妃，接着他怔住了。

很显然，对方也没想到他会在这里，也明显怔了怔，不过双方都迅速恢复常态。

“皇室新晋侍从布鲁菲德，向太子妃问好！”布鲁菲德躬身道，从没想过会在这样一种环境下重遇艾莎，过去斯尔维亚家的掌上明珠，今日法考尔金皇室四王子夏洛克的新娘。

“嗯，不必多礼。”艾莎不失礼仪的微微点头。

跟在身后的老管理员看着布鲁菲德那一副精神不振的模样，心中暗暗苦笑，但表面上，却不得不介绍道：“他是安洁儿公主殿下的侍从，被下令在此寻书，因为在这里待了好几天，所以仪容不整，还望太子妃原谅。”

老管理员算是对布鲁菲德有情有义了，先是这样一说，把关系拉到另一位公主殿下身上，那么布鲁菲德这副槽糕模样，也不会被轻易责怪了。

“哦？”艾莎环顾四周，布鲁菲德竟然在这样一个鬼地方待了好几夭，看来他得罪了人家公主殿下不浅啊！

看着布鲁菲德那神色不振的模样，她心中不禁一软，淡淡道：“既然你在这里待了不短的时间，应该算比较熟悉了，就由你带我到处走走吧！”

说罢，她又回头吩咐她的女侍从：“你先到下面的休息间等侯吧，传我的命令，我将在此进午餐，另外……”

艾莎加重了语调：“告诉现在待在休息间那两位尊敬的高级侍卫先生，最好给我老老实实的坐在那里，别有事没事就忽然像鬼魂那样出现在我身边。如果我的心脏出了什么问题，我可以保证死亡并不是他们的唯一归宿。”

那位女侍从脸色一白，应声下去了。

老管理员狐疑的打量了一下布鲁菲德和艾莎，但人老成精的他什么也不会发表，甚至连一个暖昧的眼色也不敢打给布鲁菲德，就这么跟着那女侍从下去了。

渐渐远去的脚步声回荡在这片宽阔的空间中，布鲁菲德和艾莎两人想起往日种种，一时间竟遥遥对望，相顾无言。

最后还是艾莎打破了沉默，走近布鲁菲德，微笑道：“布鲁菲德，我们边走边说。”

“是，太子妃。”布鲁菲德不知她此时心中打的是什么主意，诚惶诚恐，只得跟在她身后，缓步而行。

对于此，艾莎冷哼了一声，淡淡道：“布鲁菲德，这里没有其他人，用不着如此小心翼翼的警惕提防。”

“是的，艾莎小姐。”布鲁菲德口中是如此回答，心中却是道，我提防的不是旁人，而是你本人啊，艾莎小姐，过去的经历告诉我，你从来都是翻脸比翻书还要快上一点的。

艾莎似是洞察到布鲁菲德虽大着胆子与自己并肩而行，但内心仍是警惕得很，不禁幽幽叹了口气。

她那模样我见犹怜，但布鲁菲德在这倾城姿态下吃过不少亏，沉住气，一声不吭。

艾莎随意打开了视野中的某本书，说：“皇室的怪病得到控制，并渐渐好转，对于贵族的禁足，已经废除了，想必过不了多久，这个大笼子又会恢复成过往的模样了……”

听到“大笼子”这个形容，布鲁菲德也暗暗为艾莎辛酸了一下。在海洋时代里，作为豪门贵族的女性，随时都得有为家族牺牲个人利益的觉悟，不过很显然，艾莎小姐的觉悟性并不够彻底。

艾莎苦涩笑笑，将月阵本书随便翻了翻，又放回了原位，抽出了另一本，又道：“等一切都平静下来后，那本不该属于我的婚礼，就必须继续进行了。”

布鲁菲德用力抿了抿嘴，免得自己发出一些并不属于自己这个身份的评价。

却没料到艾莎并不愿就这么放过他，回头道：“布鲁菲德，你对此没什么看法吗？”

“咳！”布鲁菲德咳嗽了两声，但觉得这样同样尴尬，只好说：“布鲁菲德衷心祝愿艾莎小姐能找到属干自己的幸福。”

“哈。”艾莎神经质的笑了笑，把书又放回了原位，继续往前走去：“那位看似古板的夏洛克王子，这段时间来探访了我两次，可以看得出，他仅仅是循例探访，对这门皇帝赐予的婚姻，兴趣同样不大……我在重金之下，收购到一些很有趣的传闻……”

她又乐呵呵的笑了几声，不过怎么听都满是苦涩，才轻轻道：“原来这位皇室著名的刚正王子，竟然是个好男风者，他在皇宫里虐杀死的男童，已经有十位数了呢！”

布鲁菲德倒抽了一口凉气，皇室的荒唐永远比民间所流传的要来得严重。就在他正想像着那该是如何可怕的一种情形，艾莎忽然停下脚步，转过了身，差点撞进了紧随在她身后的布鲁菲德的怀中。

艾莎凑近他的脸庞，轻声道：“像你这副模样的，可得小心，要是让他碰到了，那么皇室神秘失踪名单里，大概就会添加上你的名字了。”

那芬芳的气息吹在脸上，布鲁菲德丝毫也没有旖旎，心里只想着艾莎是在危言耸听，还是确有可能发生这类事。

看见布鲁菲德惊疑不定，艾莎稍稍拉开了一点距离，微笑道：“不过若是以你现在这个模样，那倒不必担心。”

布鲁菲德只好回以一笑，心想差不多一天没照过镜子，那仪表肯定是差得不像话了。

艾莎绕过了一个书架，继续往前走去，布鲁菲德心中却又开始警惕了，她是走往这片书丛中的最深处啊！

耳边听到艾莎问：“那位安洁儿公主一向以古怪另类出名，你是怎么得罪她的？”

布鲁菲德想起那天的暖昧情形，脸上一红，口中尽量平淡的回答道：“我不懂揣摩她心意，令殿下心情不悦，也算不上得罪了。”

谁知他脸红的刹那却落到了艾莎的眼里，她再次凑近了他，轻笑道：“该不会是有人发生了一些以下犯上的冒昧事情吧？”

布鲁菲德的脸更红了，不过他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说：“艾莎小姐说笑了。”

正待后退一步，保持距离，但艾莎却探手环抱住他的脖子，轻声道：“还是，那位安洁儿公主诱惑你，而你又故作清高的拒绝了呢？”

对于艾莎这么忽然而来的亲昵动本，布鲁菲德吓了一跳，第一时间本能的左顾右盼，幸好的是，这里只有书，并没有人。

艾莎久违了的得意洋洋的笑靥浮上了脸庞，轻轻道：“怎么？在根本没有人的地方，你也这么害怕？就因为这里是正宗的法考尔金皇室土地？”

这句话不但说得轻佻，还有点叛逆，但艾莎这么说的时侯，娇躯更是贴近了布鲁菲德。

那温热感触动着布鲁菲德的每一根神经，那呵气如兰的气息更是令他这一个刹那变得意乱情迷，尤其艾莎是如此动人的美女，竟然还以这样的媚态在诱惑着自己，布鲁菲德的嘴唇抿得更紧了，心理防线却是在一分一分的降低着。

艾莎的纤指柔柔的滑过布鲁菲德的脸庞，声音变得更轻了：“布鲁菲德，你为何变得这么紧张呢？莫非就因为我是太子妃，所以你害怕了？你不该是那种懦夫才对呀……”

她的话没再说下去，樱唇已忽然被布鲁菲德粗暴的封住了。布鲁菲德用近乎疯狂的态势狂吻着艾莎，而这位即将成为太子妃的女子也异常热烈的回应。在寂静无声的图书馆中，只剩下他们急促的里息。

这阵极度的刺激一度将布鲁菲德的脑海冲得一片空白，当他渐渐恢复了一点思维，发觉自己已经和美丽至极的艾莎小姐吻在了一块，而且吻得如此的激烈，仿佛要将对方整根舌头也吞进自己的肚子里。

艾莎半眯着眼睛，鼻子发出哼哼的曼妙声音。布鲁菲德很想停下来，但那阵芬芳完全将他包围，他无法在这样的一种情况下理智的后退，一股强烈的悔恨扑上了他的心头，天啊，我到底在干些什么，让人发现我正和太子妃热吻，将我公开处死恐怕也不能解皇室的恨意。

同时，一股狂喜也回荡在他的脑海，这可是他在某个美梦里出现过的画面，现在竟然亲身经历着，这个美丽的贵族女子，未来的太子妃，竟然为我倾倒，她虽然一再羞辱过我，但最终还是拜倒在我高贵的灵魂之下，成为了我爱情的俘虏，对我投怀送抱。

这股狂喜很快盖过了悔恨，冲昏了布鲁菲德的头脑，他的手探进了艾莎那套宽身的贵妇裙的深处。艾莎仅仅是急促颤动了几下睫毛，嘤咛了一声，并没有太多的抗议。

毫无抗拒下，布鲁菲德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一个十分危险的边缘，理智告诉他，必须停下来，这一切将会使你万劫不复，但热烈的情感却驱使他将每一个在美梦里出现过的画面贯彻到底。

他的动作从生涩变得熟练，他也努力让自己表现得更老手一点。以征服这个动人的女子，但那条紧身腰带却远非他所想像，他一边吻着艾莎，一边分出精力去摸索着那条难缠的腰带，最后还是艾莎自己回过了手，利索的将那条碍事的腰带解落。

这一个举动令艾莎放开了环绕着布鲁菲德脖子的双手，而腰带落地的清脆丁铃声，也像一块重石砸进了布鲁菲德的心湖，砸得他头晕眼花，但却醍醐灌顶般清醒了过来。

布鲁菲德感觉到自己刚刚绝对是半只脚踏进了地狱、一他赶紧藉机后退了一大步，粗喘着气，举起了一只手，隔挡在他和艾莎之间，急声道：“艾莎小姐，我请求你，这一切必须停止！”

艾莎的眼睛仍是浓浓的媚态，就这么踏上前，握住布鲁菲德的右手，吮吸着他的食指，同时以楚楚动人的姿态，凝视着他。

布鲁菲德的心里又是一阵情迷，他赶紧把手抽回，转过身，不敢再去看艾莎，口中迅速念起海术里那一篇静心术。他不求在这个混乱的时间里，真能驱动精神力去运作这么一个中级海术，只求能分散自己的精力，不要陷入这个情欲的陷阱之中。

他感觉艾莎似乎又一次向他走来，甚至他能预感到，艾莎准备从后抱着他，他连忙又往前走了两步，碎念着那篇无法连贯的静心术，想起假如刚才有什么人上来查看一下，那将是何种后果，他的肩膀不由自主便颤抖了起来。

像艾莎这样骄傲的女子，显然不能容忍有人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她回头将那条镶着七粒黄钻的腰带拾起，将这份光华重新系在腰上。

缓缓的整理着衣装，艾莎努力让自己重新平静下来，轻声道：“你在瞎念着什么，已经告一段落了。”

对于艾莎竟使用这么奇怪的词句来形容双方刚才激情的行为，布鲁菲德不由得努力让自己回头笑了笑，感觉艾莎这种说法好像是在说两位骑士的比武，现在仅仅是结束了其中一个回合。

看着布鲁菲德细心整理着自己凌乱的衣装，艾莎不由得冷笑道：“哼，本来我还想过要和你一起私奔的……”

这个说法立即令布鲁菲德打了个冷颤，他几乎马上能在脑海里勾勒出这样一幅画面：茫茫大海，一叶孤舟，只有他和艾莎相互拥抱，缩在寒冷的海风中，就在他们山穷水尽的时候，无数法考尔金的县舰出现并将他们包围，所有人都居高临下的俯瞰着他们，眼睛里全是不屑和蔑视……

接下来，艾莎的话就深深刺伤了布鲁菲德那高傲的心灵：“但我看来确实是我妄想了，你根本没有勇气，而且，原来你也没有这个资格！

第三集 第八章

聆听着那高跟鞋哒哒的声响渐渐远去，布鲁菲德感觉背脊就像忽然失去了支点，砰的一声，一屁股就坐倒在地。

如果艾莎的演技并没有逼真到完全可以把他欺骗的话，那么他竟然进入了某位真正贵族小姐的计划当中，希望能与他比翼双飞，离开这个巨大的陆地牢笼，前往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追求自由！

就算这位贵族小姐的计划仅仅是她一时妄想，那么能成为这个妄想的男主角，也绝对可以骄傲一番了。要知道，他骨子里仍是一个大海里的贱民，但竟然迷倒了一个豪门千金。

不过，布鲁菲德更在意的是艾莎最后那句话——“你根本没有勇气，而且，原来你也没有这个资格”！还有，当时她说这话时那居高临下的眼神，那份深深的蔑视，仿佛又将他们之间无限巨大的阶级鸿沟给重新勾勒了出来。

布鲁菲德告诉自己，对于一个从不缺乏的灵魂而言，这是一种挑衅性的侮辱，这一种侮辱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激活了他那无比高傲的自尊，他好几次想再随着脚步声冲上去，重新将艾莎拉回到书丛中的最深处，告诉她，我不允许你嫁给你不爱的人！然后，表现出他人生最雄性的一面，将她压在胯下，狠狠的惩罚，完成刚才并没有完成的事情。

再接着，便带着她，按照她原本构恩好的小阴谋，逃离出这个鬼地方，离开托玛纳这见鬼的地方，穿出城墙，去到北岸，找一艘排浆巨舰，哦，仅仅两个人可操控不了这么大的船，那随便什么度假轻木帆船也行了，就这么牵着她的手，投身大海，寻找那久违了的自由。呵，迎面而来的海风里，连空气都是自由的，多么美妙，他们跨越了阶级的界线，逃出了魔鬼的笼子，势必将成为未来世世代代后仍在颂唱的浪漫情史！

但理智的一面，或者说怯懦的一面，现在完全占据了上风，甚至少年的心里还忽然升起了一点庆幸，天啊，真是胡闹，她原来竟然有过这样的心思，就算她设计的小阴谋真能令他们天衣无缝的逃出托玛纳，甚至还幸运逃过了法考尔金的追捕，那将来呢，将来怎么办？隐姓埋名漂流在大海之中，成为无数贱民中的一员，还是像玛丽斯姨妈和欧沃姨丈那样，靠贸易那点薄利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接着，艾莎也会变成玛丽斯姨妈那样，天天喋喋不休的骂个不停，满嘴黑角偏远地区的脏话……想着想着，布鲁菲德不寒而栗。

脚步声终于消失，布鲁菲德如释重负，心理的矛盾斗争完全停止了，他现在可以尽情的考虑着并没有冲动的好处，最起码，他可以知道今天的晚餐将在哪！

他心里盘算，艾莎大概不会按原计划那样留在这里享用午餐了，那么老管理员大概很快就会跑上来，观察一下他、看看事情的究竟。

布鲁菲德想，我可不能让那老管理员看出什么端倪，他再一次站了起来，这一会变得镇定了许多，重新仔细整理好衣装，甚至还小跑到洗手间，令自己的仪容看起来更精神一点。

为了不令那位老管理员起疑，他还赶紧回到了柜台，装模作样的查询起目录。

果然，没过多久，那老管理员上来了，打量了一会布鲁菲德，才告诉他，王子妃走了，她还是嫌这里太过气闷。

布鲁菲德观察着对方，判断艾莎应该没有失态至到下面去大发雷霆，心中稍安，接着老管理员问布鲁菲德，你没有得罪尊贵的太子妃吧？

布鲁菲德连忙讲出自己刚刚构恩出来的小故事，大意是，艾莎心血来潮要看看物理科学，但布鲁菲德这样的记性，哪里记得清楚物理科学在哪了，只能跑回来查询目录，结果太子妃等了一会，便很不耐烦的走了……

这样的逻辑很合理，大多数贵族对于下人都没有耐性可言，老管理员点点头，仅仅是说：“嗯，那太子妃心情还不错，最起码没有责怪你……”

当布鲁菲德内心轻轻再松一口气时，正缓缓走向楼梯方向的老管理员忽然回过身，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才道：“物理科学的目录就在你刚刚翻过的前几页……”

就在布鲁菲德脸色也为之一变时，老管理员又笑道：“你现在才找到，怪不得王子妃会不满了。”

老管理员临别前嘿嘿的笑声多少令布鲁菲德有点不舒服，他觉得老管理员说不定是看穿了一些什么，只不过没有拆穿他。这样的想法令他感到烦躁，但很快，他又迅速安慰自己，那老管理员可以看穿些什么呢，难道就凭我刚刚把物理科学目录翻过，就能判断出我曾和王子妃激吻，甚至还很严肃的考虑过和她私奔吗？

他不断安慰自己的过程里，又把安洁儿吩咐他寻找的书目找出了两本。他打定主意，不要把书找齐，差这么一两本，说不定神经贱人又会把他留在这里多一两天。

当布鲁菲德心神恍惚不定的吃过午餐，心情慢慢就平稳下来了。

格琳告诉他，那个怪病已宣布完全控制住了，因为法考尔金旗下贵族已从黑角各大岛屿送来了优秀的仆从，今天已经到达托玛纳，她可以离开厨房了，任命通知也已经下来了，果然是希娃贵妃的别院，今晚就可以到那个满是鲜花的院子里去了……

格琳那份兴奋的雀跃，多少令布鲁菲德寻回了一些自信，因为在这位同龄人面前，他自我感觉是可以把对方里里外外都看穿，那是一种令他很舒坦的优越感。

布鲁菲德告诉自己，如果不想让这些折磨自我的悲剧再度上演，那就必须争取到符合自己期待的地位，要不然今天的痛苦也将会在不久后的明天上演。这份思想重新燃点起他的野心，令他继续忘情投入到背诵高级海术当中去。

囫囵吞枣并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过程，尤其是布鲁菲德这种胃口特大的人，他不单想把各大流派的高级海术统统记下来，甚至连书架上层那些历史海术师们的笔记也要背诵一二。

这样做的结果是直接导致他第二天看到安洁儿时，面色前所未有的差，就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异常剧烈的运动，就连安洁儿打量他的时侯，他诚惶诚恐之余仍不忘在脑海默念十分钟前某位名家的精神学运用特点。

安洁儿笑了，笑得很满意，她拍了拍柜台上那两叠厚厚的书籍，淡淡道：“对于你的表现，我很满意。”

言下之意，也不知是对布鲁菲德差不多完成任务而满意，还是对布鲁菲德那副精神不振的模样而满意。

但安洁儿这副态势就令布鲁菲德感到不满意了，他还奢望着贱人殿下能再次心血来潮，把他在这里多留几天“折磨折磨”的。

安洁儿绕着布鲁菲德走了两圈，那秀气的鼻子用力的嗅了嗅，忍不住问：“布鲁菲德，你昨晚有沐浴吗？”

布鲁菲德心里一惊，在法考尔金，不注重礼仪可不是件小事，他忙道：“为了完成殿下的任务，我觉得我不应该有空闲时间。”

安洁儿咯咯的笑了，清脆得就像寂静岛上那群稀罕的百灵鸟的晨鸣，但布鲁菲德却觉得很刺耳，因为他觉得安洁儿更像是在讽刺他的虚伪。

最终，安洁儿还是摇摇头，淡淡道：“算了，你都这副模样了，跟我回去休息吧！”

布鲁菲德心里一沉，知道这种好日子终于到头了，只能暗自庆幸自己把最重要的内容都背诵了下来。他知道万万不能表现出还渴望留在此地的神情，要不然按这位神经贱人的神经个性，定尽力不得让他如愿以偿，以后也不可能有机会再来了。

布鲁菲德装得很惊喜的“哦”了一声，说：“谢公主殿下。”

安洁儿眼睛一亮，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喃喃道：“嗯，还是算了，法考尔金的传统是宽容的，我不能太过欺人大甚。”

布鲁菲德听在耳里，心想，天啊，你竟然还知道这个，真是不可思议！

无论如何，布鲁菲德最终还是随着安洁儿离开了这个令他精神力跨越了不止一个台阶的圣堂。

踏出图书馆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恰好碰上那老管理员摇摇目送他的目光，见他回过头，便致上送别的笑意，无奈这份友善的笑意落在布鲁菲德眼里，多少觉得老管理员的笑容里饱含深意。

看起来皇室的情况确实好了起来，最起码没有在风中再闻到那股焚烧尸体所发出的焦味，过往的侍从也明显比进来时多了不少，最明显好转的标记便是，回到别院，发现站在希娃贵妃门外的卫兵们已经撤离了。

布鲁菲德一阵骄傲，他的直觉、他的勇气，挽救子一个金光闪闪的姓氏，虽然现在恐怕没多少人记得他的功劳，但日后有一天，当他傲立于人前时，那些无聊的史学家们，一定会深度挖掘他的过去，定能将这段隐秘的往事挖掘出来，从而证明，他布鲁菲德一直都是一个天才。

这份猜想令布鲁菲德的心灵得到了极大的满足，这一直陪伴他沐浴完毕，上床休息，直到梦醒。当他一边陶醉在这份感觉之中，一边不忘在脑海温习所背诵下来的内容时，他的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一把男声在外面说：“布鲁菲德先生，你醒来了吗？姆克医师想见见你。”

布鲁菲德慌忙从床铺上撑起来，这一会白天可以得到睡眠时间完全是公主殿下的恩赐，但假如时间过长的话，那肯定会引来一些难听的流言。

姆克医师看起来和前几天没什么区别，那时侯他脸上并没有其他人脸上的惶惶，现在也没有其他人脸上的喜气洋洋，仍是那样冷漠、淡然、平静。

房间里满是古老的化验装置，他显然正在化验工作之中。

见布鲁菲德到来，他也没停下，仅仅是对布鲁菲德招了招手，说：“过来坐。”

他摇着一根试管，转头对布鲁菲德说：“布鲁菲德，这次你立下了真正的大功，你在法考尔金的前程可期了！”

尽管是恭喜之语，姆克脸上的笑容也是淡淡的，多少令布鲁菲德心中涌起的喜悦打了个折，但同时也不无疑惑，不禁低声问：“上级竟然知道了我也曾经出力吗？”

问出这样的问题，多少动用了一点布鲁菲德的勇气，但他感觉这位姆克医师对他是友善的、亲切的。

这样的功劳，对于皇室的主管级人物而言，当然是自己立下的，才是最合理的，也是最美妙的。

姆克一边把试管放回到试管架，一边淡然道：“有些人不肯上报，不过我替你上报了。”

布鲁菲德不禁心中一暖，对于姆克医师这样一个人而言，肯主动为他做这样一件事，那可是一份相当大的友情了，更重要的是，如果他不问，恐怕姆克也不会将这件事说出来。

在这份暖意下，布鲁菲德一时间竟然也懒得去猜测姆克口中的“有些人”到底是什么人了。

姆克又摇起了另一根试管，说：“北宫的查玛大人已经康复了，他也对你的表现赞不绝口，你当时送信的行为甚至传到了皇室的高层当中去，听说他们都很称赞你。”

布鲁菲德心中不由得有点得意，一个有能力的人是从不缺乏赞美的，就算他仅仅是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但一旦机会降临，也就会像显露在沙子外的宝石，份外夺目，但他马上又警告自己，这样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成绩就沾沾自喜，那绝不会是一个拥有理想的灵魂所应该做出的行为……

姆克正用海绵纸吸了一些试管里的液体，放到显微镜下，口中继续道：“关于查玛大人那封信笺的内容，我想你一直很好奇吧，那是关于对付瘟疫的一种方法……”

姆克是如此的客观，以致他可以如此从容的把皇室所忌讳的“瘟疫”二字如此自然的说了出来。布鲁菲德从未想过当时他所拿着那封微黄色的信笺竟有这样的分量，不禁问：“查玛大人他竟然知道如何应对瘟疫？”

“嗯，这多多少少有一点运气成分，查玛大人觉得北宫里的一种新植物很特别，就移植了一株回去他房间当盆景，没料到后来就是这盆景救了他一命。他患上瘟疫后，情况越来越差，到了后来几天，甚至连下床到房外拿餐点的力气也没有了，于是他只能摘下放在他床头的这个盆栽的枝叶来啃噬充饥……”

姆克说到这里的时侯，布鲁菲德心里不由得升起一阵敬佩，为了生存，查玛大人尽了他最大的努力，当时，他大概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奇迹出现了，查玛大人发现他的病情竟有了明显的好转，很可能就是因为那盆栽的枝叶。于是，他拿出枕头下的信纸，写下了交给你的那封信笺。查玛大人在皇室里还是拥有一定的威望，中宫的卡利达大人收到信笺后，立即请示皇室，然后派出以祭司领衔的卫队，前往北宫，问明查玛大人的具体情况，并将那神奇的盆栽给取回来。

姆克仍在继续着他的化验操作，他调整着显微镜的度数，转头看了布鲁菲德一眼，难得笑了笑，说：“原来那种植物并不稀罕，北宫处处可见，往往就生长在那种紫色花朵的附近，也是新生植物。这就好比野蛮人那里流传的一句谚语，毒蛇出没的地方，七步之内必有解药。不过，你所发现的那种奇特的紫色花朵，才是最重要的，现在已经初步证实，它便是瘟疫的起源，就是这个！”

说这话时，姆克从试管架里取出了一瓶紫色的溶液，朝布鲁菲德晃了晃，布鲁菲德马上往后退了一小步。

姆克又笑了笑，接着道：“这种紫花是从未记录过在书上的瘟疫原，或许是法考尔金敌对势力研究出来的嫁接体。它的种子本身应该是无毒的，但假如种入土地，碰上蜜蜂开始采蜜的花粉季节，就会全面诱发这种瘟疫花的威力，风中便会飘荡出瘟疫的元素。这一段时间都在吹余北风，所以北宫的瘟疫情况是最严重的，其次是东宫……”

姆克顿了顿，转身翻阅了一下他身后桌子上的册子，才继续化验工作；份说道：“为何我认为绝对不应该抹去你的功劳，还因为查玛大人发现的植物只能控制住瘟疫，但假如加入紫花里的某种成分，就能完全根治瘟疫。现在治疗药剂的效果已经相当不错了，但维斯特祭司阁下仍在北宫取材，也就是为了配制出更好的、无副作用的药剂。嗯，他是一位了不起的大人！”

布鲁菲德的身心此时陷人了欣喜当中，因为他已经不需要将来那些无所事事的史学家去发掘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他的功劳已经广为人知了，哈，我已经成为法考尔金这个真正贵族姓氏的恩人了！

不过，他尽力不让这种得意洋洋的情绪显摆在脸上，便随意问：“那么姆克先生，瘟疫的种子是如何进入法考尔金的呢？”

姆克动作稍稍一停，答道：“相关调查恐怕已经展开，不过这些就让法考尔金的特务们去操心了。我可以知道的是，法考尔金皇宫里的所有花匠都被暂时关押起来了，尤其是北宫的园林主管，他很难在这次风暴里幸免于难了。”

他望了布鲁菲德一眼，像是认真的考虑一下，才道：“皇室地下卫队的艾希斯先生找我谈过话，问起过你的情况……”

布鲁菲德内心一凛，艾希斯，那个看似温和的特务？他可没有忘记在他杀死瓦利马的不久后，这位特务先生亲自审问过他，他故作从容，一副随意的样子问：“哦？为什么要问起我呢？”

姆克淡淡应道：“在训练营里，你是否与一位名叫凯斐瑞的预备成员关系特别密切呢？她在过去一年里，多次作为预备成员的代表，进入皇宫，现在已经成为将瘟疫种子带入皇室的重要嫌疑人！”

布鲁菲德心中一阵剧震，凯斐瑞风光离开训练营时的背影仍犹在眼前，没想到她的影响直至如今，只可惜她对于自己，现在完全是负面的影响。

第三集 第九章

与姆克医师的交谈结束后，布鲁菲德多少有点心绪不宁，原本满是欢喜的心里现在布满了阴霾，当日那个一脸假笑的间谍的恐吓还犹在耳边，没想到瘟疫才刚刚得到控制，他再次逼近了身边，可怕的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地下保卫厅，这群该死的法考尔金特务！

布鲁菲德在心里咒骂着，同时也在盘算着未来，如果自己亲手杀死一个总管级人物暴露于人前，那无论他现在立下了什么样的功劳，就算皇帝表面上特赦了你，那恐怕事后都会被特勤部或者地下保卫厅那群影子给秘密宰掉，生命结束了，什么权力，什么光明的未来，都是虚幻的，这个时候，布鲁菲德忽然觉得维斯特祭司变得可爱起来，这个男人的目光虽然很慑人，但假如自己能认同他的赏识，就很有可能可以离开这个充满杀机的鬼地方，前往另一个在传说里无比圣洁绚丽的名为神殿的地方……

凯菲瑞那动人的身影也在布鲁菲德脑海里晃动了几回，他甚至难以避免的回忆起过往在训练营里那些亲昵的举动，但他又尽力回避着这一个个动人的身影，他的潜意识隐隐察觉，说不定一切都是凯菲瑞计划好的，包括自己，包括那傻瓜瓦利马，再包括事情变得有可能外泄时，自己将会杀死瓦利马……这些潜意识令布鲁菲德相当不舒服，因为这些推测成立的话，自己不过是另一个被利用的傻瓜，与瓦利马先生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真的区分开的话，大概就是他死了，自己幸运的活了下来。

“……布鲁菲德先生，布鲁菲德先生？”门外的呼唤声令布鲁菲德从心神恍惚中清醒了过来。

呼唤他的是安洁儿身边的老女仆，神色里明显带上了一份尊敬，前几天脸上那份淡淡的嘲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托玛纳这个阶级分明的社会里，布鲁菲德的功绩铁定令他青云直上，尽管现在还是一个最低阶的仆从，不过那老女仆已充分预支着足够的敬意，免得日后这位小先生会记恨为难自己。

对方这样的表情，多少令布鲁菲德寻回一点自信，他表示了歉意：“对不起，女士，我在想一些事情，让你久等了。”

那老女仆忙微微躬身，表示自己的谦卑，才说：“布鲁菲德先生，安洁儿殿下想请你前往一见。”

布鲁菲德心想，那神经贱人哪会这么有礼貌，大概是你加个“请”字吧，她大概只会说，去把那个新来的叫过来一下，我需要使用他一下……

当布鲁菲德走进安洁儿的房间，就被一股并不好闻的怪味给熏得皱起了眉，安洁儿没回头，不过好像她就知道布鲁菲德会如何反应，淡淡道：“那是我特地配制出来的药剂，可以令大脑的精神高度集中，嗯，还得感谢姆克先生的帮助！”

布鲁菲德捏捏鼻子，心想，这应该是毒气才对吧，在这样的环境，贱人殿下，你的脑袋恐怕只会变得更神经了。

安洁儿终于转过头来看了布鲁菲德一眼，轻笑道：“你看，休息好之后还是像个人的。嗯，你过来一下。”

对于类似的侮辱，布鲁菲德发觉自己有点习惯成自然了，他腹诽着对方，慢慢走近，只见安洁儿在梳妆台外搭了一张宽大的桌子，上面铺了一张同样宽大的工程纸，在其上面画了一个形状古怪的物体，里面还密密麻麻的写满了各种各样的数据，布鲁菲德单就这样看看，也觉得眼睛都花了。

“你觉得怎么样？”安洁儿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却看着正前方的镜子，仿佛这话是对镜子中的自己说的。

布鲁菲德很想说，殿下，你浪费了一张本来多么雪白的工程纸……但他不想让神经殿下再次让他上床去练习那套神经的古老体操，只能回答说：“殿下，这一定是一件出色的杰作吧！”

安洁儿笑了，颇是得意洋洋，探出纤指轻敲其上，说：“就是根据你找来的书构思出来的，很伟大吧？哈，以后我会在我的自传里提到你的了。”

鬼才稀罕！布鲁菲德这么想的时候，口中已欣喜的答道：“谢过殿下赏识。不过……这到底是什么呢？”

“潜水艇！”安洁儿掷地有声的宣布，自觉单说出名字就能让布鲁菲德全身剧震，不过布鲁菲德一脸茫然的表情多少令她有点失望，只好详细一点介绍道：“就是可以让你潜进水里很长时间，而且仍然可以继续前进的工具。”

未免太过异想天开了吧……布鲁菲德用力的眨眨眼后，才道：“殿下真是天才，这样新奇的构思也能让你想到。”

安洁儿脸上难得红了红，说：“其实王朝时代早期就有人制作过，不过失败了而已……”

接着兴奋之色又涌上了她的眉宇：“但在我手里，这件伟大的划时代工具肯定能够成功的。”

布鲁菲德心想，假如可以成功，那确实是一件划时代的海航工具，不过就凭你这样闭门造车嘛，哈……面对安洁儿兴致勃勃的介绍着整个潜水艇的构造，布鲁菲德好几次有了打呵欠的冲动，但都忍耐了下来，渐渐的，他也被安洁儿的一些构思所吸引，那些复杂的线条组合仿佛也变得清晰了许多，心里一个模糊的概念被他灵光一闪把握住了，天啊，原来物理学和精神学的联系竟如此紧密，这样构成方式，多么像海术里面的一种精神应用方法啊……

对于布鲁菲德竟然也兴奋了起来，安洁儿更高兴了，她更是详细介绍着这部“潜水艇”的最精妙的某部部件，但听着听着，布鲁菲德忽然觉得不太对劲，因为这个核心部分的组成，与前面可以相互印证某个精神法则的关系完全被切断了，好比一段优雅的华尔兹，跳着跳着忽然变成了小步舞曲，他忍不住打断了安洁儿，低声道：“殿下，可否让我说两句。”

“说！”安洁儿显然心情不错。

布鲁菲德尝试用那个精神法则来引导自己的思路，指了指安洁儿刚才所说的那个部分，那十几条线条，轻声道：“殿下，这里会不会出错了呢？”

安洁儿立即躬下了腰，认真的低头察看，口中却是喃喃道：“真是胡说八道，那里是整台潜水艇的精华所在……”

其实布鲁菲德此时已涌出了悔意，干嘛真的和这个疯子较真呢，假如她看不出毛病，或者根本没有毛病，再或者其实自己所知道的那一个精神法则与面前这古怪玩意其实半点关系都没有的，那不是自取欺辱吗？

“啪，啪”两声，安洁儿拍打着那个部位，转过身盯着布鲁菲德，看得布鲁菲德心里颇感不舒服时，她才道：“你竟然说对了！”声音里满是愤慨。

她重新把目光投回到图纸上，嘀咕道：“天啊，这个部分错了，什么都得从头干起，是啊，这个横轴错了，这个支点也就不成立……”

听安洁儿这么说，布鲁菲德也是心中一喜，那由此证明，精神学和物理学确实是相通的，尤其是在精妙的构思上。

渐渐的，安洁儿脸上的沮丧又变回了喜色，转头对布鲁菲德笑道：“我知道几百年前为什么他们会实验失败了，大概也是犯了同一个错误。你很不错嘛，竟然可以发现这么细小的一个毛病，很好！你一定是格纳岛特产里最聪明的一头！”

布鲁菲德不由得暗骂了一句，这算是侮辱，还是夸奖别人？

“好了，新来的，我对你很满意，不过我已经对你使用完毕了，你下去吧。”

“……”

今夜中宫不知发生了何事，竟然临时抽调走了大部分仆从，所以布鲁菲德这位已前程可期的新人，也不得不来到希娃贵妃的房间前候命，毕竟他归根到底，依然是法考尔金的仆人，贵妃临盆日期忽然提前，人手不足的话，你也得到场待命。

那扇紧闭的房门内，传出了并不令人愉快的声音，那是女性在痛苦中的急促喘息声，时已深夜，这份痛苦的喘息已持续了好几个小时了，从高昂到衰竭，再到重新高昂，再衰竭，就算布鲁菲德对医术方面了解不多，也能猜到，希娃贵妃的情况不太妙了，听说这位娇滴滴的贵妇本来就身体虚弱，最近又大病了一场，刚刚才痊愈，又得经受这样一番折腾，恐怕死神已在左右虎视眈眈。

布鲁菲德与其他几个仆从站立在房门外候命，他眼睛看着西宫的主管罗斯在他们面前来回走动着，双眉皱得快要锁到了一块，还算他定力不错，并没有唉声叹气。

希娃贵妃的声音已变得若隐若无，仿如在天际间传来，布鲁菲德瞥了眼周围的仆从，无一不露出了焦虑的神色，而站在他对面的格琳，肩膀更是有节奏的轻微颤动了起来，不过如果不是布鲁菲德留意观察，恐怕也很难发现。

在这样一个时代里，你所侍奉的贵族出现了什么问题，不管是不是你的错误，你都很有可能要担上一部分责任，这位同是训练营而来的女声也未免太倒霉了，本以为被分到肥职，没想到才第一天就碰上这么一件足以让上层迁怒的大事。

开始布鲁菲德还可以垂着头，默默温习着高级海术的要点，但到了后来，他的脸色也渐渐变得有点难看了，他的精神力令他的听力远胜于常人，里面的声音听起来实在太不妙了，尤其是女医师和接生那位老女仆的对话，更是动魄惊心。

“怎么办，这该怎么办？”

“冒一次险吧，希望能保住小的。”

“恐怕也只能这样了……”

聆听到这样的对话，一滴冷汗随即自布鲁菲德的额头上渗出，他偷偷环顾四周，不由得有点佩服神经贱人，她母亲恐怕已如风中之烛，她仍能不闻不问，同时他也羡慕姆克医师的运气，他房间乌灯黑火，显然已经在入夜后离开了这里，将化验结果送去了北宫，不用趟这一次的浑水。

这样的凝重气氛实在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所有人都在焦虑中期待着，期待一声清脆的婴儿啼哭哇哇的传进耳里，遗憾的是，那样动听的天籁之音却始终不肯降临。

布鲁菲德觉得自己很有必要马上避开这一波浪潮，免得殃及池鱼，正要开口对罗斯撒个谎，声称自己某个部位不舒服，恐怕需要立即休息，想来他也不会难为自己，但就在他鼓足勇气，准备出声时，房门打开了，门外所有的目光立即充满期待的看了过去，却没有听到任何报喜的声音，只有那个接生的女仆对罗斯做了个快点进来的手势。

布鲁菲德相信所有人都和他一样，被这个手势吓得魂飞魄散，但没有人敢离开自己的岗位，只有罗斯面色阴沉的快步走进，布鲁菲德连忙竖起了耳朵，听听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料里面竟布置了一层临时的小结界，很简单的结界，不过足以隔断外界的窃听，布鲁菲德还没有胆子利用自己的精神力来强行突破这道初级得不能再初级的结界。

就像过了一世纪般的漫长，其实仅仅是一小会，罗斯已满脸喜容的走出，怀内还抱着一个婴孩，四周立即传出了一阵轻微的松了口气的声音，但布鲁菲德却在罗斯的神色里，发现这份喜色更像是伪装出来的，深深的愁容，甚至说是恐惧，正埋藏在他的眉宇之间。

罗斯笑道：“小王子诞生了！”

四周热烈的道贺声中，罗斯对最近门的一个资深侍从道：“你立即前往中宫报告这个喜讯，嗯，先回你的房间换套体面的衣服再去，不能失了我们南宫的礼仪！”

那位仆从满脸喜色的去了，布鲁菲德心里去咯噔了一下，这样天大的喜讯，当然是越快告知上层越好，为何还要换什么体面的衣服呢，那只能说明，罗斯他在拖延时间。

罗斯一脸兴奋的欢喜表情，又转向布鲁菲德和格琳的方向，指了指他们两个，说：“你们过来！”

他将层层丝绒布包裹着小王子递给格琳，格琳慌忙小心翼翼的接过，那无比谨慎的模样，足以显示出她此时内心的激动和慌张，布鲁菲德甚至可以勾勒出她的内心：天啊，我竟然抱着一个纯正的法考尔金血脉的王子，一个真真正正的豪门，一个未来势必叱咤风云的男子，尽管他现在仅仅是个婴儿……

小王子很安静，一点哭声都没有发出，乖巧得有点异常。

布鲁菲德心里一片阴霾，难道这位小王子已经……

罗斯低声对他们下令道：“你们立即带着小王子到前宫，那里早已有等候多时的牧师，为小王子的出生洗礼！戴斯大人会指导你们的，快去吧！”

格琳不疑有它，微微躬身应了，因为她的怀中抱着小王子，那份恭谨显得稍稍有点狼狈。

布鲁菲德心里却慌乱得更厉害了，被罗斯叫到一边的时候，已暗叫不妙，现在听到这样的命令，心里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难受得要命，虽尚未能理清对方真正的意图，但他的内心深处已经在不停的喊，危险，很危险！

他只能潜意识的躬身答应，手脚已一片冰凉，罗斯不变脸上欢容，这时移过布鲁菲德的脸庞时，那份欢容稍稍凝固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他竟随手点中了这个皇室瘟疫事件里立下过功劳的侍从，但此时形势紧迫，最重要是保全自己，也管不了这么多了，他仅仅稍稍犹豫，便笑道：“快去吧！”

于是，在其余仆从羡慕的眼光中，布鲁菲德和格琳快步离开别院，往前宫的方向步去。

布鲁菲德聆听着自己那巨大的心跳声，将那冰凉凉的手紧握成拳，刚出西宫，在外围回廊上的一处阴暗处，布鲁菲德观察四周，确定无人后，才喊停格琳，低声道：“格琳，让我看看小王子！”

没想到布鲁菲德这样的举动却是吓了格琳一跳，她后退了一步，更是抱紧了小王子，惊道：“你想怎么样？”

布鲁菲德深吸一口气，尽力冷静的说：“格琳，你听我说，我们现在很可能半只脚已经踏进了死神的怀抱！快，先让我看看小王子。”

格琳微微皱了皱眉，又往后退了小半步，说：“布鲁菲德，你在说什么呀？”没有丝毫让布鲁菲德靠近小王子的意思。

布鲁菲德抬手至胸前，十指微张，表示自己并无恶意，才沉声道：“格琳，你也是聪明人，没发现刚才整个过程太过诡异，太过不合理了吗？”

格琳仍是皱眉，不过往日的好感让她没有出声反驳布鲁菲德，布鲁菲德知道必须先说服这个女子，才可以继续下一步，沉声道：“格琳，你听我说，自己也好好想想这些关键吧，第一，希娃贵妃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现在又是大病初愈；第二，刚才长达好几个小时里，她那越来越不正常的喘息声；第三，小王子出生的时候，你可曾听到半句婴儿的哭啼，别告诉我皇室有什么不同凡响之处，只要是人，刚刚降临这个世界，神便会赐予他哭泣的权力；第四，如此天大的喜讯，罗斯主管为何要故意延误向中宫报信的时间；第五，小王子如此高贵的身份，怎么可能让我们带去前宫接受牧师的洗礼，就算是洗礼，也是牧师自己来西宫，更可怕的是，我们抱小王子去前宫，竟然没有半个侍卫来护送我们……格琳，这一切，你不觉得太过诡异了吗？”

听着听着，格琳的脸色也慢慢变了，布鲁菲德这才走近一步，沉声道：“如果你担心我伤害小王子，那么就请你自己来探探小王子的鼻息，看看……他是否还活着？”

这可真是一个大逆不道的问题，但此时布鲁菲德面不改色就说了出来，深夜的风冰凉得如同他们两人的手脚，格琳并不是笨人，只不过长期被家族的教育洗脑，潜意识里形成了信任家族，严格遵从家族的每一道命令，现在又自以为是一份让人羡慕的优差，一时间迷糊了头脑，现在被布鲁菲德这么当头棒喝，脑袋早已清醒了七八分，她的手在颤抖中缓缓探向怀中面色苍白的婴孩，下一瞬间，她已张大了嘴巴，双手一阵剧颤，那小王子差点便从她怀中掉下。

第三集 第十章

早已做好准备的布鲁菲德眼疾手快，冲前一步，扶稳了格琳，同时更重要的是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巴，免得她发出惊人的叫声，直到他看着格琳瞪大的双眼慢慢收细，布鲁菲德确实她已渐渐恢复正常，才慢慢将手松开，其实布鲁菲德远不如看起来那么镇定，确认格琳所抱的小王子确实是死婴后，他尽管早已有心理准备，但面临真相时，也是一阵颤栗，他沉声问：“你不久前还是负责送餐工作，前宫的情况你是否了解？那里最近是不是有新生儿诞生了？”

格琳全身都在颤抖着，脑海已陷入一片空白之中，短暂的空白过后，那是一阵接一阵的惊骇，她知道什么样的命运已经降临到他们头上了，继续执行罗斯颁下的任务，固然是死路，就算往回走，也同样是死路一条，罗斯正好指出是他们的鲁莽害死了高贵的小王子，相信到时所有人都可以证明，小王子在离开西宫前，都是生龙活虎的，天啊，已经完全陷入了绝望了吗……

直到布鲁菲德用力的摇晃她的肩膀，她才从这片浑噩中醒觉了过来，布鲁菲德尽力让自己看起来十分冷静，他凝视着格琳的双眼，沉声道：“格琳，如果我们还想活下去的话，请你立即回答我的问题！”

这份近乎冷酷的语气多少令格琳冷静了一些，她努力回忆了一下，便立即点头道：“听说前宫的一个女侍从偷偷生下了一个女婴，我是听我的主管和他的副手在厨房那条外廊上说的，当时我正蹲在围栏的下面修剪杂草，他们根本没把我放在心上，还说前宫竭力掩盖着这件事，一定是想查出奸夫再上报，免得显得自己太过无能了。”

眼见格琳平静了少许，布鲁菲德才慢慢松开紧握她肩膀的手，说：“这就对了，那女婴说不定也正送往西宫别院，假如我们按照原定路线走下去，那肯定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格琳已是六神无主，尤其脑海稍稍清醒后，怀内的死婴也令她全身上下涌起了鸡皮疙瘩。

布鲁菲德把他在皇宫里认识的人再度在脑海里过滤了一片，甚至包括不久前令他蒙受一次深刻耻辱的艾莎在内，虽然她的地位是最高的，但他知道不能将命运交到一个喜怒无常的人的手中，谁知道艾莎贱人会不会借机报复。

他原地踱了两步，沉声道：“我们到北宫去，维斯特祭司和姆克医师在那里，他们高超的能力可以证明小王子的真实死亡时间。”

格琳根本没有别的想法，布鲁菲德刚一提出，她便用力的点了点头，于是，两人转过身，快步往北宫走去，但深夜的风是如此的入骨，以致他们的灵魂每走出一步，也随风而抖。布鲁菲德还稍稍稳健一点，而格琳根本忘记了她是如何走过这么一段漫长的路程，一路上碰上暗哨都由布鲁菲德来回答，他显得很镇定，也很得体，把责任全部推到了罗斯身上，他们是奉罗斯大人的命令，立即前往北宫求见维斯特祭司，我们怀中抱着什么？那是机密，长官这要知道，可以亲自去询问罗斯主管。此事万分紧急，如耽误，我们都担当不起……

格琳不由得有点佩服布鲁菲德，他的声音竟然就和平常一样，丝毫起伏都没有，恐吓那些皇室侍卫时，声音仅仅高昂少许，便能达到声色俱厉的效果，为了不使自己成为疑点，格琳努力配合着布鲁菲德，一脸的平静和骄傲，直视前方，仿佛正在执行某个无比神圣的任务，其实她的内心已慌乱得想大喊大叫了。

因为皇室的禁足已经取消，一听是万分紧急的高层任务，都统统放行，一直进入到北宫维斯特祭司所居住的院子，看到那房间里仍闪出柔和的白光，布鲁菲德心中稍稍一稳，他知道对方看重自己，但要对方帮自己这个大忙，那就得看事实上到底他有多看重了，所以，他在房门前，还细心的整理了一下仪容，也没有慌张的破门而入，仅仅是轻轻的叩了叩门，直到里面传来维斯特的声音，他才推门而进。

维斯特正在他的书桌上整理着资料，魔法球的白芒令他的脸庞染上了一份圣洁，这高贵的气度令布鲁菲德更是注重礼仪的挺了挺腰，才躬身道：“布鲁菲德和格琳深夜求见，实在冒昧，可事态紧急，望祭司阁下可以见谅。”

维斯特放下了手中的材料，转头微笑道：“能让你这样做的，想必一定是有理由的，说说吧。”

他的目光掠过布鲁菲德，再掠过了格琳，然后在格琳怀中的小王子身上稍稍停留，又重新回到了布鲁菲德的脸上，深邃的眼神中除了深切的忧虑，还多了一些欣赏。

布鲁菲德深吸一口气，因为这次不必说什么谎话，或者隐瞒什么，所以他一口气将整件事说了出来，恰到好处的表达自己内心对维斯特的无比信任，所以才会在关键时刻改变了路线，来到这里。在陈述的过程里，布鲁菲德不禁有点佩服维斯特的定力，他脸上的神色竟然可以平静至此，仿佛聆听的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同时内心也开始担忧起来，他该不会是打定主意置身事外，所以才可以如此平静吧，如果真是如此，还望祭司阁下你能及早说一声，我好另谋出路……

维斯特轻敲了几下桌子，默默的思考着，这样的神色，令布鲁菲德不禁又猜想，该不会维斯特一早就能猜到这样的结果，所以故意避开希娃贵妃临盆的时间，躲在北宫里，只不过他没料到我会撞到枪口上，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处理……

布鲁菲德越想越心寒，越想越害怕，却没料到心机深沉的维斯特，此时此刻确确实实的在为他打算着，希娃贵妃离真正临盆的时间，应该还有十天，这是白魔法鉴定的结果，也是姆克用医术诊断后的结果，而傍晚姆克来汇报时，希娃的情况很稳定，不该出现早产的情况，忽然提前了这么多，那只能说明有什么突发事件发生了，综合今夜法考尔金皇帝再一次晕迷，恐怕也撑不了多久了，那希娃的事件，恐怕是涉及到法考尔金王座的争夺上去了，这些复杂的宫廷斗争，其中肯定会牺牲大量的无辜，如果我不保护这个极富天赋的少年，那他势必要被会被卷入这个巨大的漩涡里搅成碎片……

格琳没料到尊敬的维斯特祭司竟然沉默这么久，而且面色也远不如先前柔和了，她的心焦虑得就像被火烧着了一样，内心的焦虑甚至远在布鲁菲德之上，她甚至开始想，这位祭司先生这么晚了还在这里，会不会一早就是这个阴谋的参与人，罗斯那个龌龊主管的合伙人呢？却不知维斯特之所以可以晚还在这里，是因为他们皇帝的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祭司阁下刚刚才从中宫诊治回来，就碰上了他们。

终于，格琳要在这无比沉默的气氛中崩溃了，尤其还看到维斯特祭司取出羽毛笔和信纸，飞快的书写着什么，她几乎已可想象那是一份判决书什么的，她失控的轻呼了一声，转过身就要往门外走去。

布鲁菲德赶紧拉住了她，低喝道：“格琳，你干什么？”

格琳慌乱的低声道：“不行了，祭司阁下是外人，肯定帮不了我们什么忙的，我们快到中宫去吧，我有一位远方亲戚在那里当小主管的，我求他带我们去见陛下，将整件事情说出来，以陛下的睿智，一定可以辨明其中的是非，不会让我们为此受什么委屈的。”

布鲁菲德差点被气晕了过去，先别说你那位远方亲戚小主管肯不肯帮你出头，就算真让你见到皇帝，皇室管理层里出现这样的丑事，为了家族的荣誉和形象，我们只会死得更惨！他加重了语气，喝道：“格琳，冷静下来，你这个选择是非常糟糕的，明白吗？留在这里，等待祭司大人的决定！”

神智慌乱的格琳狠狠的一抽手，又要急急忙忙的往门外走去，口中喃喃道：“原来你也是他们一伙的吗，布鲁菲德，天啊，太可怕了……”

布鲁菲德忙冲了上前，心想就算使用暴力，也得让你冷静下来了，一道白光一闪而过，格琳立即软软倒下，布鲁菲德忙从后将其扶住，诧异的看向维斯特，祭司大人平静道：“将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吧，婴孩放到另一张椅子上……好了，你过来吧！”

维斯特将那刚刚写好的两封信笺折好，交到布鲁菲德手上，又将腰间一块小小的雕刻有波浪的魔法饰物，递给布鲁菲德，沉声道：“布鲁菲德，听好我接下来的每一个字，并牢牢记住了！法考尔金很可能陷入了一场巨大的阴谋之中，瘟疫事件仅仅是开端，希娃贵妃的难产以致母子身亡仅仅是一段微不足道的小插曲，你大概无意参与，但却已陷入其中，现在，你立即拿上我的信，带上我的信物，离开皇宫，离开托玛纳，到北岸去，让卫兵帮助你找到神殿的船，别害怕，那是我的船，大胆的走上去，将这一封信笺交给船长迪格斯，他会将你带出黑角海域，前往红土海域的神殿，那里的特洛克祭司是我的好朋友，你将另外这一封信笺交给他，他便会暂时收留你，并开始教导白魔法，你需要好好研习，等法考尔金这场巨大的风暴过后，我会派人将你重新接回到黑角的神殿，亲自教导你，你明白了吗？”

布鲁菲德不禁呆了呆，事情难道已经严重至需要他立即离开这个鬼地方的地步了吗？但维斯特不容他多想，沉声道：“布鲁菲德，时间已经不多了，你得立即行动，那段小插曲的后序阴谋将一一展开，如果你不想成为牺牲品的话，马上走吧。”

布鲁菲德回头看了一眼昏迷在椅子上的格琳，在这样一个生死时刻，高贵的灵魂假如舍弃同伴，会不会从此在他的灵魂上蒙上尘埃呢？他鼓起涌起勇气道：“祭司大人，那么她呢……”

维斯特摇了摇头，说：“以她现在的神智，将会把你拖累，你不可能顺利走出皇宫的！”

布鲁菲德还想再争取，维斯特已举手制止了他，说：“孩子，什么也别说了，如果你不想你年轻的生命成为别人争权夺利的牺牲品的话，那么就按我的话去做吧。”

他的手轻轻的抚过布鲁菲德的头发，就像一位相处多年的长辈对待晚辈一般，声音也柔和了许多，补充道：“如果将来有一天，黑角神殿的船只迟迟未至，而特洛克又告诉你关于我的不幸消息，那么你就安心留在红土神殿修炼吧，只要你努力坚持下去，整个海洋时代的神殿都将属于你，为你的光芒而倾倒！”

布鲁菲德微微一怔，莫非已经恶劣至维斯特祭司也得考虑自己的安危了，想起这位长者竟然冒险为自己所做的一切，一股暖流涌过了布鲁菲德瘦弱的身躯，涌过了他的灵魂，他说：“维斯特祭司，我……”一时间，他发觉自己的声音呜咽了，无法再把话说下去。

维斯特慈祥一笑，说：“布鲁菲德，你该往前走了，别回头，假如我们再见面，到时，你就唤我老师吧。”

在维斯特的催促下，布鲁菲德终于咬了咬牙，快步离开了这里，甚至不敢再回头多看一眼，他明白格琳的命运很可能会是什么，但却无能为力，这种无力感深深的折磨着他，他觉得高贵的灵魂不应如此去应对这样一件事，甚至他有点怀疑自己的灵魂是否真如他想象般高贵，但怯懦的一面却像他身后的影子，紧紧的督促着他，迫使他马不停蹄，令他畅行无阻的走出皇宫，走向北岸！

神殿祭司的信物确实灵验非常，你只需要告诉对方，祭司大人把某件重要的魔法器材留在了船只上，需要立即去取，那么所有人卫兵都会让出一条大道给你，但布鲁菲德的镇定看起来仅仅是表面上的，思绪的混乱令他的面色苍白如纸，他甚至无法整理出一个清晰的思绪，希娃这样宠妃发生母子身亡的惨剧，竟然也仅仅是法考尔金这场巨大风暴的小小插曲，那么这场风暴的核心将会是怎么样一种情形呢。

千奇百怪的的猜想一直伴随着他走上了神殿的专属船，那是一条探险式的双桅帆船，当卫兵引领着布鲁菲德来到那位迪格斯船长面前时，船长先生正一身酒气，喃喃的说着“湿气太重，大概又得下大雨了”的酒话，直到看到维斯特的信物，他的酒仿佛立即醒了，郑重的接过信笺，看着看着，脸色就变了，问：“刚才你说干什么来着？”

布鲁菲德回答：“祭司大人吩咐我来取红色魔法球的组件！”

迪格斯船长先生一拍额头，说：“对，真是糟糕，那玩意可能还放在神殿里，我们得立即启航去取，解除封印的方法祭司大人有告诉你吧，那就太好了，你得随行！嘿嘿，小伙子，别这副神情，没有多少人可以为我的粗心埋单，你该视其为一种荣耀！”

“是的，迪格斯船长先生！”布鲁菲德微微躬身，脸上露出了内敛的不满。

尽管迪格斯的演技烂透了，布鲁菲德的演技也不怎么样，但卫兵们根本没有怀疑什么，立即下船协助水手们做好启航工作。

这时，夜空中浓云翻滚，迪格斯才刚预言的大雨就已在隆隆而下，紧接着，闪电和雷声也接踵而来，迪格斯狠狠的挥了下手，对布鲁菲德抱怨道：“真是糟糕，这样的鬼天气下起锚，小子，都不知道你是运气不好，还是我运气差。”

布鲁菲德哪有心思跟他开玩笑，怔怔的看着船只下的人们忙碌的工作着，又看了看不远处那座古老的名城，托玛纳的一切，在轰隆隆的雷声之中，仿佛仅仅如同天际那道闪电，一闪而逝，了无痕迹，似乎从来都未曾存在过。

迪格斯见布鲁菲德心不在焉，讪讪一笑，自圆其说道：“不过为了祭司大人的命令，这一点小雨根本不算什么啦，哈哈！”

他眼见下面的准备工作已完成，水手们利索的回到船上，便高声吼道：“弟兄们，起锚，出发，暴风雨就是我们今夜的坐标！哈，真是一个见鬼的天气！”

布鲁菲德任由雨点大滴大滴的落到肩上，视线中的托玛纳是越来越远了，忽然，那个方向传来了如海妖哀鸣一般的钟声，整整响了二十一下，穿插在雷声之间，虽然隔了这么远，仍清晰可闻，布鲁菲德脸色刷一下变得雪白，他有点明白那场巨大的风暴会是什么规模了，最起码，现在法考尔金的皇帝就驾崩了！

迪格斯船长走到了布鲁菲德身边，竟然笑道：“嘿嘿，小子，我们刚好聆听到一个时代结束了！”

第四集 第一章

雷电的光辉映得布鲁菲德的脸庞苍白得不带一丝血色，眼睁睁的盯着托玛纳，那仿佛匍匐在海面上的庞然海兽，在一个小时前，他还是那片土地的恩人，无比光辉锦绣的前程正等待着他，但一个小时后的现在，他已像一条丧家之犬，驻足在一条陌生船只的甲板上，看着那片曾孕育出他的野心、能力和梦想的土地，越来越远，越来越朦胧……

一切一切在他脑海中倒流而过，被玛丽斯姨妈抛弃在托玛纳，幸运的成为法考尔金这个黄金姓氏的预备成员，被豪门的邪恶少女们愚弄，冒险学习到常人梦寐以求的海术，皇室瘟疫事件中扮演一个重要的角色，再到不幸地卷入到一宗阴谋里，现在不得不逃出托玛纳……

仿佛一场精彩却又光怪陆离的梦，莫明其妙的开始，尚未进入高潮，方才尝到甜头，又已在莫明其妙间结束，这种失落感挫折了布鲁菲德的灵魂，他本来一直坚信可以征服那片土地，让这些自以为高贵的贵族们总有一天全得仰视自己，没想到，这一天还远远未到来，托玛纳已经离自己的视野越来越远了。

布鲁菲德忽然有点埋怨维斯特祭司，要是这位尊贵的阁下今夜把他带离那个噩梦一般的庭院，那么那场阴谋将与他无关，要不是他非得给自己选择一条如丧家之犬一般的道路，那么，一切或许不会变得如此糟糕，现在追查起来，说不定再过两天，他这位法考尔金曾经的恩人就变成那个家族的通缉犯了……

他忽然又很小人地猜想，说不定，维斯特祭司阁下如此做，还另有图谋呢……

人心是一个相当复杂且难明的事物。

很快，布鲁菲德又狠狠的责备自己，绝不该如此腹诽自己的恩人，祭司阁下或许是一个拥有很多想法，或许说很有野心的大人物，但决不是那种卑劣之徒，想起他临别时那温和的眼神，这个刹那，布鲁菲德涌起了强烈的内疚。

毫无疑问，年轻人此时的心情乱得就像不远处漂浮的那团海藻。

迪格斯船长没想过正和自己站到一块的人，内心感情是如此的丰富，他很不合时宜的笑道：“怎么了，小子，你好像对托玛纳还依依不舍呀？那就飞吻吧，就像对一个风骚的情人告别那样！”

布鲁菲德转头看了他一眼，船长先生醉眼惺忪的望着海平线上越来越小的托玛纳，满脸幸灾乐祸的神情，仿佛是一个愤世嫉俗的观众，等待着一场准备开幕的宫廷歌剧，眉宇间甚至提前流露出不屑和嘲讽，布鲁菲德摇了摇头，长发甩动着雨点，完全毫无意识，连他自己也不知在表达什么，是不满船长先生的态度，不满这个见鬼的现实，还是仅仅想甩掉那妄图遮挡住他视线的雨点。

对于布鲁菲德的反应，迪格斯船长笑得更开心了，他仰起了脖子，将手中的酒一次倾倒进喉咙里，尚意犹未尽，拉住了一个甲板上的水手，将自己的铝制扁酒瓶塞进了对方的口袋里，再从对方身上熟练的摸出了另一瓶扁装酒，大大灌了几口，打了酒嗝，才笑道：“小子，生与死之间只有一场戏，仅仅是变化了场景，你就变得茫然不知所措了？如果真喜欢这个场景，那么将来就努力回来，重新让这里成为你人生的背景就好了，不必失落的，哈哈！说不定到了那天，你还有机会成为这个舞台的主人呢！”

将来有一天，重新回到这里，让伟大的托玛纳成为自己的衬托和背景吗？布鲁菲德想着想着，自然而然又燃点起一些人生的希望，不过接着又微微一怔，倒没料到这个酒鼻子船长拥有着自己的人生哲学，并且还能在分享间，引起了自己的共鸣。

眼看雨是越来越大了，布鲁菲德的全身上下已完全湿透，而托玛纳也终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成为深夜漆黑中的一部分，迪格斯才慢悠悠道：“好了，我的小客人，如果你觉得风景已经看得差不多，雨也淋够了，就容我送你回房间吧！”

“那么，有劳你了，迪格斯先生！”

布鲁菲德没料到，他竟然被安排住进了船只顶层，维斯特祭司本来所居住的房间，这样尊贵的待遇可是他从未遇到过的，他相信这是祭司先生对他的安排，对于不久前曾对祭司腹诽的内疚和无言的感激，不由得加深了几分。

刚刚沸腾的热水已经被调到适合沐浴的温度，浴缸里甚至还洒上了昂贵的白玫瑰花瓣，布鲁菲德首次享受这种贵宾的待遇，洗完一个舒适的热水澡后，还有人将一份热气腾腾的点心，摆放到那张精致的餐桌上，那是作为夜餐的甜品。

身穿神殿仆从服饰的仆从一旁侍候着，布鲁菲德多多少少有点受宠若惊，不过他尚未从失落的茫然中挣脱出来，这种负面情绪多多少少影响着他，这令他在那两个仆从面前显得很从容，甚至很漠然，但偏偏这样的反应，反而让那仆从们侍候得更周到了，他自嘲的想，冷漠的情绪也是有好处的，最起码让人看不清自己的玄虚……

维斯特在信里说什么，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维斯特肯定交代了，他可以享受到维斯特可以享受到一切的待遇，这间小房间看似简朴，其实内里奢华得很，无论是那镂刻着暗花的金边小餐桌，还是那雪白被单里飘来的宁神草味道，呵，宁神草可是比等重黄金还要昂贵的奢侈物，不过祭司阁下用来充当被心的一部分了……

布鲁菲德随意观察着一些奢华的小细节，以此来填充他茫然的内心，每当他发现一些特别难发现的奢侈物，他都会燃起一阵虚荣，毕竟这个房间暂时是属于他的，但这份小虚荣很快又会被他内心深处的失落给挥散，周围的一切都是短暂的、虚幻的，甚至完全不属于自己，属于自己仅仅是那完全不知道方向的明天。

夜更深，雨势更猛了，茫然的雨点打击着窗户，发出噼啪的噪音，双桅帆船在暴风雨中多少有点颠沛，壁炉里的火焰也随着左摇右摆，看得布鲁菲德心烦意乱。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也睡不着，超昂贵的宁身草此时显然没起到任何帮助睡眠的功效，他想起了他唯一的同龄朋友尤兰塞恩，想起了从来都没搞清楚她心里在想什么的美丽贱人艾莎，想起了自称是天才的神经贱人安洁儿，甚至还想起了心机深沉的凯菲瑞……反正，回想着托玛纳的一切，时而痛苦，时而开心，时而自豪，时而卑微……甜酸苦辣，全融入这个无法入眠的夜晚。

生活真是一场惨不忍睹的滑稽剧……布鲁菲德喃喃埋怨着，终于下了床，窗外掠过的闪电映得房间有点阴森，他打亮了那个魔法光球，令人内心稍稍温暖的黄色光芒重新降临在这个空间里，外面立即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才一会，就听到其中一个仆人的问候声，布鲁菲德并不太习惯这种被侍候的感觉，赶紧表示自己仅仅是安静的想看一会书。

布鲁菲德现在身上穿的是维斯特祭司放在衣橱里的便服，对于他现在的身材而言，实在过于宽松了，他打量着镶在壁柜里的全身镜中的自己，飘逸得有点滑稽，尽管衣服从做工到材料都是一流的。

他叹了口气，他觉得，悲观的一面正占据他的灵魂，忙想出一些积极的谚语来鼓舞自己，但无济于事，最后，他从古金属书架中取出维斯特祭司的白魔法笔记阅读了起来，这无疑又是一个有趣的精神学流派，不过布鲁菲德却看着看着，终于在过度的疲惫中，伏在书桌上睡了过去。

这几天无疑是黑角雨季的小高潮，从那夜的暴风雨以后，大雨小雨就一直没有停歇过，下得布鲁菲德的内心也如天空一般，从未放晴，一直阴霾，不时还会从嘴中喃喃吐出几句充满诗意的句子，恰好有一次被迪格斯船长听到了，他立即就大笑：“没想到原来我载的竟是一位诗人，不介意为我的船首座签个名吧，哈哈……”

这样的戏虐已经激不起布鲁菲德的愤怒了，他告诉对方：“你的舌头要增肥，因为你的舌头太轻了，所以你已经管不住它。”

理所当然，迪格斯笑得更欢了，逗这位年轻人已经成为他这段旅程的最大乐子。

不过令布鲁菲德感到惊讶的是，迪格斯竟然是一位海术师，尽管精神力低阶得可怜，但经验却异常丰富，正是因为他的存在，双桅帆船才能在风雨中如此平安的高速穿梭。

有一次迪格斯见布鲁菲德怔怔的打量着自己的施法，以为对方太过仰慕自己，立即大笑道：“小子，我本来想考祭司的，可是考了五次都无法通过，天啊，原来我白魔法毫无天分，却竟然是一个天才海术师，哈哈！嗯，你想学？算了吧，以我鹰隼般的目光，我敢确定，你没什么天分，哈哈……”

迪格斯船长显然完全不清楚站在他面前这个年轻人的海术到了什么水平，最重要的是，得罪一位大师级海术师的后果是可怕的，尽管这位海术师的实操经验接近零。

布鲁菲德一声不吭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三分钟后，一场毫无征兆的海啸忽然在这片海域出现了，迪格斯手忙脚乱，好不狼狈从这片怒海里穿梭而过，多不容易才脱离险境，刚刚才平静的海面就出现了数十个巨大的漩涡，这不单普通船只，连迪格斯本人也吓得面色发白，这样密集的漩涡根本没有逃生的机会，简单点讲，他们这次死定了！

不过，眼看双桅帆船要被卷入漩涡之中，那些漩涡就全部莫明其妙的消失了，仿佛之前一切全部是幻觉。

当然，一切的惊险才刚刚开始，在之后几天，离奇的海上险情就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越来越夸张，当然，这也和布鲁菲德对海术的应用越来越熟悉有关。

不过，迪格斯却以为他们被海神的部属盯上了，在和他们开着小玩笑呢，要不然，为什么在超过十丈的海浪面前，他们竟然也能安然无恙呢？

而且最奇妙的是，每当夜晚，奇怪的险情就会自动消失，由此而见，海神的部属还是很通情达理的，从不开过分的玩笑，却不知布鲁菲德也是需要睡觉的。

他对大副说，这次旅程要好好纪录下来，肯定成为黑角时代最伟大船长回忆录里，最精彩的一部分。

大副打趣问，最伟大的船长？是谁？在哪，在哪啦？

迪格斯立即面无表情说，好了，明天你被调去擦甲板了。

不过迪格斯眼中那些海神部属的玩笑，在快离开黑角海域时终于停下了。

原因是为了避开一个神经质一般的巨浪，一个水手从船桅的高处上跌了下来，当时坐在窗沿的布鲁菲德清楚的看到这一切，他被吓着了，从跌落甲板时候发出的咔嚓响声，可以清楚的知道，这个倒霉的家伙肯定有某根骨头被摔断了。

风浪立即随着这个不幸的发生而完全停下了，平静的海面，无云的天空，只剩余无关紧要的沥沥小雨，所有人停下了手上的工作，围了过来，在最近的岛屿也得三、四天航程的大海中央，受了这么重的伤大概只意味一件事情，这位倒霉的小伙子可能要回归海神的怀抱了。

迪格斯收起了平常的醉态，蹲下来认真检查了一遍小伙子的伤势，最后悲观的摇了摇头，谁都看得出，最后的结果会是什么了，迪格斯低声问：“嘿，列农，你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尽管说出来吧……”

那叫列农的小伙子气息微弱，断断续续的说：“南…南岛那胖妞答应再见时让我亲一下的，我，我……”

如果是平常，水手们大概已经在起哄，口哨声不断了，但现在，没人可以笑出来，眼看小伙子一口气没能接过去，布鲁菲德从船顶层跑了过来，挤开人群，也不理众水手和迪格斯诧异的目光，半跪下身子，探手按在了列农的心脏，口中念念有词，很快，他的左手闪烁蓝光，右手闪烁白光，眩目至极点。

围观者都属于神殿的外职人员，这点见识还是有的，一时间大家都看呆了眼，这算是海术，还算是白魔法，竟然有两种元素的光芒，况且，光芒是如此的强烈，肯定不会是低阶的魔法，那么，为何他们的小贵宾竟然在眨眼之间就完成了这个高阶魔法呢？

却不知布鲁菲德是根据维斯特祭司留下的笔记，发现白魔法与海术在治疗体系里，有不少共通之处，凭自己天分改良出来的一种新体系魔法，既算是海术，也算是白魔法，又或者，两者都不算。

反正，效果是惊人，那本该奄奄一息的倒霉小伙子竟然坐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接着用同样震惊的眼神盯着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也没想到在心急如焚下，第一次使用这个新型魔法，就取得了成功，他自己也呆了呆，接着才露出满意的笑脸，但发现周围的眼神似乎是震惊多于崇拜，不由得暗自慑了下，忙重新站了起来，也不多说什么，挤出人群，快步离去。

这时，身后才传来嗡嗡的议论声。

但马上，迪格斯船长便喝停了他们，声音竟是前所未有的威严：“你们这群笨蛋，都听好了，今天发生的事，不许你们再提起，谁把事情泄漏了出去，你们就别想活了！”

“……”

布鲁菲德不由得放慢了脚步，侧耳聆听着迪格斯对水手们的训斥，这是怎么回事呢？自己不过是因为内疚，尽最大的能力来治疗一个频临死亡的无辜者，为何却像干了一件可怕的坏事，船长先生马上得下封口令了。

他纳闷间，迪格斯从后追了上来，平常习惯对布鲁菲德调侃的语气和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是一种深沉的严肃，他说：“布鲁菲德先生，如果我没看错的话，你用海术和白魔法，创造出一种新的治疗术，嗯，看起来，还非常简洁有效，对吗？”

布鲁菲德先生？布鲁菲德心想，你这个没礼貌的中年人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彬彬有礼了，他口中回答：“迪格斯先生，无论海术，还是白魔法，我也只是略通皮毛，不过我发觉精神学的许多能力流派，确实有不少共通之处，所以将维斯特祭司传授予我的一个小魔法小小改良一下，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他觉得气氛诡异，很有必要将维斯特祭司阁下也牵上，莫非神殿不允许外人随便学习中阶的白魔法？

迪格斯船长摇了摇头，像是叹了口气，才道：“布鲁菲德先生，神殿存在于海洋时代的历史已经相当悠久了，悠久至仿佛有海洋以来，便有神殿的存在……所以在精神学方面，神殿是绝对的权威……”

布鲁菲德发觉对方有点欲言又止，便说：“迪格斯先生，你刚才说的我都了解，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呢？”

迪格斯捏了捏他的酒鼻子，才低声道：“所以在神学，在精神学的流派里，任何一个新兴的魔法，任何一个新兴的精神能力流派，都必须经过神殿的审批，要不然，就被神殿视其为……异端！”

这可令布鲁菲德倒抽一口冷气，这可不是一个令人愉快的词汇，在这个海洋时代里，被称之为异端者，从来没有一个有好下场的。

他总算明白过来了，整个世界都必须按照神殿的世界观去运行，谁想画出一道与众不同的轨迹，那么就是神殿的敌人，现在他创造出一个新型的治疗术，却在神殿的认知以外，那么，他就走在一条相当危险的道路上了。

或许，他就算已经成为神殿的一员，创造一个新的魔法也是违规的，恐怕只有大主教、大祭司这个级别的大人物，才有资格去申请神殿的审批……

布鲁菲德停下了脚步，向迪格斯微微躬身，说：“谢谢迪格斯先生你的指点了！”因为过于惶恐，他连声音也变得微微颤抖着。

迪格斯侧身避过，并不愿意受这一礼，他叹了口气，低声道：“布鲁菲德先生，我得承认，你是个天才！但是，请你好自为之了！”说着，就转身离去了。

这多少令布鲁菲德感到一些不快，这位看似豪迈、疯癫的中年人，一旦发觉自己有成为异端的潜力，马上迫不及待的与自己画清界线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昂起了头，旁人惊惧、厌恶的目光应该不会成为一个高贵灵魂的负担，就算在势力无边的神殿面前，我也同样不能失去自我，在未来一天，我定能站在神殿的顶端，划出自己的轨迹……嗯，划出属于我一个人的蔚蓝轨迹！

第四集 第二章

果然，之后几天，没有任何人再敢和布鲁菲德多说半句话，仿佛布鲁菲德已经成为某种可怕瘟疫的带菌者。

布鲁菲德虽郁闷，但也只得顺其自然，过分无聊之际，只好把维斯特祭司留下的笔记都浏览了一遍。迪格斯船长并没有判断错误，布鲁菲德确实是一位精神学的天才，只不过他对白魔法的兴趣远不如海术强烈，很多东西都是囫囵吞枣得远不如海术那般深入了。

红土海域神殿的主殿已经出现在了海平线的尽头，那是孤峰上一座辉煌的建筑，隔了如此远的距离，仿佛也能感觉到它的高洁和光辉，还有匍匐在它脚下那群信徒们的虔诚气息。

不过事实上，在众多海域里，红土是最不受神殿重视的一个海域，因为这里实在太过贫穷了，信徒的比例也远不如其他海域，而且这一个海域还是高危地带，往西南就是野蛮人的地盘，西北是一片无穷无尽的死海，据说在死海的尽头，那是一片冰川的世界。

总而言之，这是海洋时代里正统世界的边缘地带，远不缺乏天灾人祸的地方。

所以，不难想像，被分配到红土海域的祭司、神甫、神官等各式各样的神职人员，往往都是没什么后台，或者得罪了什么上层人物，才会沦落到这里。

当然，布鲁菲德暂时并不清楚这些，他正慢慢收拾心情，鼓舞着自己，法考尔金的一切已经成为过去，过去留下的遗憾和污点，将用明日的荣誉去洗脱，这里将是自己一个新的起点，等托玛纳的风暴过后，就去征服这里的人们，然后总有一天，回到托玛纳，实现伟大的宏愿……

双桅帆船泊岸了，临别前，迪格斯也仅仅是告诉他:“维斯特祭司阁下房间里那个金抽屉里的钱，你可以随便拿。嗯，布鲁菲德先生，你珍重了，祭司阁下交代给我的任务，到此为止完成了。”

连“再会了”这类词也吝啬了，这令布鲁菲德也省去了不少虚伪的客套，不过到了下船前的最后一刻，迪格斯又站到了他的身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补充:“小子，记住了，到了神殿，千万不要再使用，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你所创造的治疗术，如果，你还想快快活活的生存下去……”

这样的声音就像清晨破开浓云的阳光，令布鲁菲德格外感到温暖，“小子”听起来怎么也比“布鲁菲德先生”这个尊称听起来更顺耳一些，他想回应些得体的言辞，迪格斯偷偷眨了眨眼，表示不用再多说了。

出于基本的自尊，布鲁菲德打开了那个金抽屉后，注视良久，最后一个金币也没拿，但身上还是穿着维斯特祭司的便服，毕竟法考尔金那套仆人服饰出现在这里，说不定会给他惹来麻烦。

他刚刚下船走上码头，双桅帆船立即就吹起了出发的号角声，再度起锚出航，仿佛担心让人知道布鲁菲德这个异端是他们送来似的。这多少让布鲁菲德有点失落，他想，我曾耗费大量的精神力去拯救你们当中的一员呀，这样迫不及待的告别，是不是太过失礼呢？

不过，当他回头时，却发现那个叫列农的小伙子正暗暗向自己挥手告别，这又多少为他带来另一丝安慰。

他想，人的本性还是善良的。

神殿山下有一座中型的城镇，占领了大半个岛屿。作为神殿的附属领域，这里的居民假如不是最虔诚的信徒，那一定是凭借金钱或关系隐匿在此地的恶徒、通缉犯、海盗。

但无论如何，这里就在神殿的脚下，一切看起来都是如此的平静、和谐，空气中飘荡着的，仿佛也是那悦耳的圣诗。

布鲁菲德也不知该怀着何种心情走进这片土地，他携带的黑角神殿通行证让他顺利通过了码头的关卡，踏入这座以红土为名的城镇之中。

比起奢华精致的托玛纳，这里的建筑实在有点简陋粗糙了，但比起阶级分明、气氛严肃的托玛纳，这里却多了几分平和的随意，居民们好奇的打量着布鲁菲德这个外来人。

布鲁菲德尽量令自己看起来更平静更优雅一些，他想，嗯，以后就得为他们讲述神殿的教义了吗？那得争取到他们第一眼的好感，继而征服他们的心灵，从而获得尊重，到时维斯特祭司来迎接我的时侯，也能看到我的成绩，获得安慰，那是将来坦途的一块重要基石……

少年已经开始憧憬自己的未来，他告诉自己，有梦想总比浑浑噩噩要好。

铺着碎石的山道在雨天里稍嫌湿滑，布鲁菲德好几回就差点滑出山道，摔在泥泞上。这样小心翼翼的走了近半个小时，红土神殿外围大门上的镀金海神像终于近在眼前，高高的白石围墙将神殿和世俗分隔开了。

布鲁菲德慢慢走近，仰起头细细观察，他相信，这建造在山顶的建筑群绝对是奢华之作。然后，他嘲讽的想，神殿精神不是朴实无华吗？最起码，在他们的居住地里完全看不出这一点……

他习惯性地整理了一下仅容，拉响了门铃，铃声悠扬，仿佛鸟儿空灵的叫声。过了好一会，一个脸色苍白，身穿蓝衣的人将门打开了。

布鲁菲德打量着对方，看门人相貌平平，但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薄薄的嘴唇，微微下弯，让人感觉到寒冷和漠然。这份冷漠让布鲁菲德脸上保持的温和笑容也淡化了几分，他能从对方的眼睛里读出蔑视。

不过，他不得不知难而行，出声表明来意，说他想求见特洛克祭司，还递出了那封烙印着黑角神殿印章的信。

看门人没说话，接过信，研究了好一会，甚至还举起来迎上阳光，仿佛要看出什么端倪，最后判断信笺上的印章是真的，才示意布鲁菲德跟他走。

走过镂刻着经文和古图腾的长廊，在分岔口上，往左走向一座三面全是巨大彩绘玻璃的殿堂，这里大概是平常信徒礼拜的地方，看门人并没有停下脚步，领着布鲁菲德穿过了排列整齐的木椅，走往殿后。

那是一个相对比较漆黑的大房间，看门人并没有开灯的打算，领着布鲁菲德来到一张木椅上，就以他漠然至近乎轻蔑的语调，淡淡道:“你就坐在这里等待吧！”说完，就踏着接近无声的步子离去了。

布鲁菲德的心不由得怯了怯，这是什么鬼地方，反正肯定不是会见客人的地点，神殿的待人接物就是如此这般吗？

当他的眼睛适应漆黑后，发觉房间一侧全是一格一格的忏悔室，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新人到来都得忏悔一番。

他傲然的想，一个高贵的灵魂在他的生命旅程里并没有什么值得忏悔的劣迹，但这个自信的念头刚刚升起，一些灰色的往事立即从他脑海里晃过，他连忙甩了甩脑袋，把那些灰色甩去，同时安慰着自己，谁不曾沾染尘埃，谁不曾犯下错误，海神的精神始终都在我的身后……好吧，就算需要忏悔，那些尘埃也不该在这里陈述，等会真要我说点什么，我就挑一些对方爱听的就是……

布鲁菲德在寂静中猜度着，在漆黑中等待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打破寂静的脚步声才从远处传来，然后渐渐接近。

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了门外，布鲁菲德心里想，这家伙真壮，该不会是巡逻路过的神殿护卫吧……

那人却道:“朗台总是这样，灯都不亮一下，肯定把我们的小客人给吓坏了。”

布鲁菲德听清了这把还算柔和的嗓子，心里不禁咒骂那个该死的看门人，原来不亮灯是在故意作弄自己。

忽然而来的光明令布鲁菲德觉得有点不适，他站了起来，躬身致礼，努力令自己没有把眼睛眯成细缝。这是第一次见面，不能表现得太过失礼了，他心里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那魁梧的男人打量着布鲁菲德，并没有掩饰自己的赞赏:“很好，你很镇定！”

布鲁菲德也渐渐看清了对方，这个男人足足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肩膀宽大，面容也是一副孔武有力的模样，不难想像隐藏在衣服内那一块块结实的肌肉。要不是他穿着祭司的海纹袍，还真有点怀疑刚才在码头所看到的那个最高大的搬运工跑来了。

这位祭司先生走到一张铺着雪白丝绸的桌子后坐下，招招手，让布鲁菲德坐到他的对面，布鲁菲德判断自己成了准备登记资料的忏悔者了。

祭司凝视着布鲁菲德，开门见山，以一种沉重悲凉的语调说:“你带来的信，我看了，我很遗憾的告诉你，特洛克祭司已经在三天前，回到海神的怀抱去了。我们每个人，都在深切的悼念他……”

什么，特洛克祭司已经死了！

这个消息震撼得布鲁菲德一阵头晕眼花，双桅帆船足足走了大半个月的海程，才好不容易来到这个鬼地方;畏见在自己投靠的对象竟然已经死了，那我该怎么办，未来该如何自处？

天啊，那该死的酒鼻子船长还把船开走了，我现在的身份不就回复成一个大海贱民了吗？不，是又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贱民……

然而，震骇中的布鲁菲德很快恢复平静，因为他发现对方沉重的神态忽然变成了调侃的笑咪咪。

果然，这位祭司笑道:“这是一个小玩笑，布鲁菲德，不必惊惶，我就是特洛克祭司。”

布鲁菲德心道，没有比这更令人反感的玩笑了，该死的码头工人！

他赶紧要站起来，再次行礼，特洛克已摆摆手，让他坐下，微笑道:“不要介意，因为你的表现过于镇定了，让我不得不测试一下，你是否是一个异教徒派来的间谍。嗯，你终于表现得像是个正常的少年人了……”

他昂头对着天花板做了个忏悔的手势，呢喃道:“白色女神，请原谅我这个善意的小谎言，一切也只为了神殿的纯洁，我将公正待人！”

布鲁菲德心想，天啊，这是我所见过最虚伪的码头工人！

特洛克揉了揉他的眼角，将眼屎弹向一侧。这分明又是一个俗世中的动作，布鲁菲德忍不住又腹诽了对方一下，比起维斯特祭司而言，面前这位祭司在仪态方面实在差了不止一个海域的距离。

特洛克的笑容很豪迈，他打量着布鲁菲德的一举一动，说:“布鲁菲德，信我已经看了，你是维斯特阁下推荐来的，他可是神殿里罕见的天才，世上仅存不多的有德之人，我三十多年的朋友。”

他叹了口气，又喃喃道:“他一定发生什么事了，信写得如此简洁……要不然你一定是他的远房亲戚，否则他怎么会把他口中的天才，推荐来这样一个鬼地方呢……”

特洛克没料到坐在对面的年轻人耳力是超惊人的，可以听清他所嘀咕的一切，当他发觉布鲁菲德一脸突兀，连眉头也微微皱起时，他才笑道:“不管如何，你是他推荐来的，我将尽力罩住你。”

啊，罩住我？布鲁菲德抿了抿嘴，坐在他面前的，到底是一位祭司，还是一位海盗，或是黑帮老大……

幸好接下来，特洛克开始表现出一点祭司的模样。他开始询问布鲁菲德对神学的认识、对精神学说的见解，顺便也提出一点自己的意见。令他感到惊讶的是，布鲁菲德对神学的认识竟然异常深刻、很系统，同时观点一针见血。

如果不是为了保持形象，特洛克差点就要去紧握布鲁菲德的手，布鲁菲德的回答是如此的对他胃口，就像他那位三十多年的老朋友，他说:“不错，你的观点与维斯特阁下的想法十分相似，难怪他会喜欢你……”

布鲁菲德心道，岂止相似，这完全就是维斯特祭司的观点，我是照着他最近写下的笔记背诵出来的。

特洛克摸摸鼻子，又说:“不过你要注意，这些观点都有点偏激，这是不可取的。神殿讲究的是不偏不倚，懂吗？”

布鲁菲德不置可否的点了点头。

“好了，跟我来吧！”特洛克站了起来，领着布鲁菲德往外走去，同时介绍着:“今天并不是神殿募集学生的日子，所以你将以一个特招生的身份，成为红土神殿神学院的学生，举荐人就是我。你得感谢我过去的挑剔，在过去十六年里，我从未使用过这个特权……”

布鲁菲德跟在他身后，默默聆听着，终于，他鼓起勇气，插入了一句:“特洛克祭司阁下，我……我需要使用一个全新的名字和身份吗？”

他想，谁知道托玛纳现在变成什么样一种局势了，说不定布鲁菲德这个名字也成了阴谋漩涡一角中的组成部分了。

特洛克停下脚步，回头问:“只要你没犯下过滔天罪行，海神与神殿都可以庇护你，因为你即将成为神殿的一员。那么，你有犯下过滔天的罪行吗？”

“……没有。”布鲁菲德想说出的话被噎住了，恐怕对方也不想听到别的答案。

“那很好，你还是叫布鲁菲特格克点点头，转头继续前进。

接下来的一天，特洛克领着布鲁菲德穿梭在神殿的各个建筑之间。

成为神学院的学生，手续极其繁琐，如果没有特洛克这位“熟人”带领，恐怕早就在那眩目的彩绘玻璃和镂刻着众神故事的白石柱之间迷失了方向。

布鲁菲德嘲讽的想，由此可见，神殿的机制是多么的臃肿，故意把一切都搞得如此复杂，只为了养活一群本来应该是毫无用处的饭桶。

不过，没有任何神职人员可以从面前这位年轻人虔诚的脸上，感觉到他内心的亵渎，他们纷纷鼓励着他。

“神殿欢迎你，年轻人！”

“光辉从此将你照耀！”

“繁琐的仪式和细节，也只是为了考验你的心灵！”

“……”

好不容易将这一切都结束后，布鲁菲德筋疲力尽的跟随特洛克来到红土神殿另一边的尽头。

神殿在各大海域里最小的神学院就矗立在此，单看外观，就比别的建筑逊色了一筹，不过更逊色的是它背后那一排两层楼的房屋，墙皮也开始脱落了，年代久远得无从考证，那是学生的宿舍，布鲁菲德未来的住址。

特洛克告诉布鲁菲德，为了避嫌，他就不方便进去了，以后有什么困难就到前座找他，他会将布鲁菲德负责到底。布鲁菲德这才知道，原来特洛克是负责对外的礼仪祭司。

当布鲁菲德拖着一个大包来到那列房屋的登记处，天色已是黄昏之后。那个大包和包里的东西，都是今天在神殿各处收集回来的，里面有见习祭司的仪袍、神学院的院服、一些日常用品，其余便是份量十足的书籍。

下层，一0七房，这是一个足有三十尺的大房间，光线不算太足。这么宽敞的空间，当然不会属于布鲁菲德一个人，他未来的九个室友已经占领这里半年多了，本来嗡嗡的谈话声因为他的到来而停止了。

那是一双双充满警惕和戒备的眼睛，布鲁菲德心里想，这就是神殿未来祭司们打量外来人的眼睛吗？

他微微躬身，以最为良好的仪态去自我介绍，并尽力表达与面前诸位好好相处的强烈渴望。那九位未来的室友紧绷的面容慢慢瓦解，渐渐挤出友善的笑容，纷纷自我介绍，并向布鲁菲德表示欢迎。

对于曾在人心最为复杂的法考尔金训练营里待过的布鲁菲德，他们装出的友善还稍嫌稚嫩了一点，尤其那隐藏在嘴角弧度里的阴霾，真是一眼便可看个分明，不过这也可以谅解，神殿未来并不需要这么多祭司，那么总有人会在成长中被淘汰掉，现在多了一个这么强劲的对手，对于他们而言，恐怕想想也觉是件郁闷的事情。

挂着亲切笑脸的布鲁菲德，自我感觉良好的批判着这些虚伪的人们，以致对方的名字，他很多都没记住。

五张分上下铺的木制床架，属于布鲁菲德的床位是在他尚未到来之前就已经分配好了，那就是没人睡的那一张。

理所当然，那也是位置最槽糕的一张—房间尽头一侧的上铺。为了通风，床旁边不远那一扇狭小的窗户必须常年打开，寒冷的海风就从这里呼呼而入，布鲁菲德很快就能成为最大的受害者。

布鲁菲德在暗暗的咒骂中进入了这个新的环境，他眼中那九位虚伪室友敷衍他好几句后，很快就继续他们的话题，其大意无非就是对未来的憧憬，对最近伙食的研究等等无趣的事情，布鲁菲德的存在多少有点影响他们的谈兴，最起码没出现将来怎么和他们的女信徒亲密交谈及接触这一类荒淫的话题。

不过，这完全不妨碍布鲁菲德在心里批判他们，无趣的人们、无趣的地方，最该死的，我还将成为他们当中的一员……不，我不能因此而沉沦，神学院只是我新的起点，我还有太多目标等待我去实现了……

抱着这个想法的布鲁菲德，在疲惫中酣然入睡，过去大半个月海上的准贵族岁月，令他错过了第二天的神殿晨钟，以致当他醒觉时，他发觉寝室里除了他自己，竟已空无一人。他意识到，他完全迟到了，最该死的，他还完全没弄明白属于他的教室到底在哪里。

圣洁的神学院巍然而立，海神的雕塑位于尖顶，高高在上的俯瞰着布鲁菲德，学院外笔直站立在两旁的海神仆从雕塑，斜眼瞥着脚步匆匆的他，像也在鄙夷着这个第一天上课就迟到的新生。

当布鲁菲德跑进神学院，大堂中心伫立着各式各样的神像，一声悦耳的钟声敲动着他的耳膜。他问自己，还有比这更槽糕的事吗？很显然，这并不是上课的钟声，这更像是第一节下课的钟声。

一个负责守卫神学院大门的神职人员，像幽灵一般出现在布鲁菲德身边，后来的事情发展，自然完全没出平布鲁菲德的意料之外。

他被叫到院长室，一个花白胡子，样貌仿佛比海神像更要威严的老头狠狠的训斥了他一顿，告诉他，续配积受做好成为众神仆人的准备，最好还是回到家里去捕鱼或干点别的，别浪费神殿的资源，让导师们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个毫不虔诚的亵渎者身上……

真是严重的罪名！大海宽容的精神在哪里？对迷途者的怜悯又在哪里？布鲁菲德心里在不停的辩驳着，表面却是垂着头，一声不吭的接受着，适当时机还得插入一句:是的，我的院长阁下，我有罪，我甘愿受罚！

这种“坦诚”的表现终于赢得了院长先生的一点点好感，他语气慢慢恢复平和，但还是告诉布鲁菲德，假如这种迟到时间竟然超过一节课，完全蔑视神学院规矩的情况再次出现，那么他可以和他的新朋友们说再见了！

布鲁菲德心里冷笑，新朋友？友情属于任何地方，但暂时尚未属于这家神学院。

同时，他又想，很好，第一天就能和院长先生单独攀谈，相信在校史上也没几个人可以做到！

第四集 第三章 作者：胡鳕

一个面目冷艳，仿佛所有世人都亏欠她无数金币的修女，领着布鲁菲德在神学院里穿梭。

布鲁菲德郁结的内心寻获到一点平衡，因为不少教室里的未来神职人员都向他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尤其是女神职人员，这令他的心好几回急跳起来—这里并不缺乏动人美丽的少女，缺乏的仅仅是真诚的笑容。

他想，美丽的心灵可以感动一切，州兑不定在往后的日子，这里会发生一些什么事情呢…

想到这，他连面领都有点滚烫，但很快，他又警告自己，不要让这种情怀困扰着自己，虽然这里仅仅是自己的跳板、一个过渡性的地点，但所面临的一切都是如履薄冰，一个不好，自己就将跌入无尽冰冷的海水之中。

“到了！”领路的修女停下了脚步，发觉布鲁菲德竟满脸的心不在焉，还若有所思的打量着自己的背影，语气中不禁带上了愠怒。

布鲁菲德没想过他在不经意间又得罪了一个人，忙回过神，微微躬身致谢。上午的第三节课这时刚刚开始，布鲁菲德在四周所有目光的护送下，来到了属于他的座位。那是教室里最尽头最靠边的座位，布鲁菲德想，这也好，完全避开了无趣、虚伪的漩涡中心。

讲台上那位一身黑衣的老神甫并没有为布鲁菲德安排任何的自我介绍，让他坐到自己的位置后，便继续讲课，讲述的完全是神学范畴的内容。

老神甫在讲课过程里，大量使用了古神殿语，这是一种甚至王朝时代以前就已存在的古文，发音奇怪，复杂异常。

这令布鲁菲德只能根据周围的人到底在使用什么课本，来确定上面那位严肃老神甫到底在说些什么。

坐在他前面的是一位相貌甜美的末来女祭司，她回头匆匆瞥了他一眼，可以看得出，这位可爱少女对他有着第一眼的好感，她低声说:“六九三页。”

为此，布鲁菲德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页码，他低声道:“谢谢！”心里想，这是严冬里最明媚的阳光，我的灵魂从不缺乏友善的。

经历过巨大的变迁，经历过差点就踏上权力的坦途，现在布鲁菲德再度要重新开始，虽然他在心里不断强调着在这个新的起点要好好努力，这里仅仅是一个跳板，但或许正因他心里把这里当成了跳板，还是最无趣的一种，他妄图集中起来心思很决就涣散了。

他思索着法考尔金现在该演变成什么样子了，思索着自己的前程，思索着一些令他难以愉快起来的问题。

远处讲台上老神甫的脸仿佛越来越远，他那颤动的嘴唇发出来的声音仿佛也变得自天际传来，最后只剩下遥不可及的杂音。布鲁菲德心里嘲讽的想，法考尔金强调的是礼仪和忠诚，神学院强调的是虔诚和信仰，这两者间并没有什么太大差别，换一种仪态，仍是奴仆，不过侍侯的是另一个主人。

如果这一番可怕的想法说出去的话，肯定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布鲁菲德这个亵神者大概会经历严酷的审讯，然后被当众活活烧死。

等布鲁菲德在比较间正批判得津津有味时，他忽然回过了神，因为老神甫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他的身边，慈祥的眉宇间完全是随时爆发的愤怒。

布鲁菲德心想，今天到底是怎么了，倒霉的事从未停歇过片刻。

他赶紧从位置上站了起来，垂下头，以最虔诚的声音忏悔着:“神甫，我有罪！”

神甫摇了摇头，神态沉重得就像春到了一只水远都扶不上墙的癞狗，他说:“无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懂进步。”

这是一句用古神殿语说的话，布鲁菲德完全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他只好再次低头，重复着:“神甫，我有罪！”

神甫沉声说:“要不是白色女神的精神是宽容的，我一定把你再一次揪到院长室，那么，孩子，你刚刚才穿上的圣洁之衣就得脱下，刚刚才对你打开的光明之门就得立即关闭了！”

这句话是用平常的语言说的，布鲁菲德听懂了，他连忙把头垂得更低。法考尔金训练营里的经验，令他看起来完全是一个满分的忏悔者，四周的目光再一次锁定到他身上，有幸灾乐祸，有同情，有鄙夷，有漠然……

不过，神甫对布鲁菲德的即时反应还算满意，他终于还是点了点头，再次用古神殿语说：“你终究不是那种顽固得令人憎恶的人。”

布鲁菲德听不懂，但他能从声线的变化里感受到对方情绪的变化，他忙表明态度:“神甫，我将迷途知返。”

“很好，那么小惩大诫，请你把右手伸出来吧！”神甫恢复了慈祥的语气，平和道。

布鲁菲德只好将右手伸出，神甫挥动着手中的戒尺，重重的击打在布鲁菲德的掌心上，疼得布鲁菲德咬紧了牙，却不敢痛哼出来。

“孩子，坐下吧，请记住这个小教训！”神甫再度冒出一句古神殿语。

布鲁菲德看着老神甫终于肯离去，心里咒骂了一句，这可是一门值得去掌握的语言，最起码被人骂了，也不会茫然不觉。

接下来的时间，他聚精会神的聆听着老神甫传达众神的教诲，其教义艰涩难明，难得老神甫讲到自认为的精华之处，自个如痴如醉。

下课的钟声响起了，在布鲁菲德听来，这是何等的优雅动人。

不过，老神甫临走前还不忘深深的看上自己一眼，对此布鲁菲德又是一阵莫名的郁闷，他只能故作勤奋，继续埋头看书，尝试从神学那堆复杂的文字组合里找出一些规律。

不少人都离开了座位，走到外面的长廊去，期待在短暂的自由空气里寻获到一点轻松，不过布鲁菲德仍坐在自己的座位上。

坐在他前面的那位可爱少女也没有离去，她回过头，轻声笑道:“你可得罪了一位大人物！”

这又是一句令布鲁菲德头疼的神殿语，他看了看四周，并没有什么人留意他们的对话，他才小心翼翼道:“你说什么？希望不是一句骂我是格纳岛特产的话。”

少女咯咯的笑了，笑声像银铃般清脆，说:“你很有趣，没有看起来那样难相处。我刚才是说，你太鲁莽了，你得罪了查恩神甫，他可是神学院的元老，他的话可以直接影响院长先生。”

布鲁菲德苦笑:“原来是间接指出我是格纳岛的特产。”

少女又笑了，她轻掩着自己的嘴，没让笑声扩大，轻声说:“我真的没嘲讽你是猪啦，不过你最近都得小心，毕竟你才刚刚来到这里。”

布鲁菲德留意到，少女的笑容里有两个深深的酒窝，配合她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还有雪白的牙齿，笑后动人非常，这令他的心情也稍稍好转，微笑说:“是啊，第一天在神学院上课，就迟到了接近一小时，然后被院长先生亲切的接见，还和查恩神甫的戒尺发生了亲密的接触，如果这一切也无法让我惊醒的话，那我恐怕连被运出格纳岛的资格也没有了。”

“呵呵……”少女忍不住不住又笑了。

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从外面走了进来，他打量了四周，迳直走到了布鲁菲德的座位。

布鲁菲德认得，这人是他的室友之一，名叫阿穆。

那叫阿穆的年轻人致歉道:“布鲁菲德，真是抱歉，今天我很早就出门的，没料到你……反正，对不起了！”

比起其他的室友，阿穆总算是有所表示，无论这份歉意是真情还是假意，布鲁菲德还是回应道:“没关系，错不在你。”

阿穆又问侯了两句，听到上课的钟声再度响起，才道:“布鲁菲德，我就在隔壁班，如果有什么困难，请找我，那里将会有一个朋友愿意帮助你！我先过去了，白色女神将庇佑我们。”

看着阿穆匆匆而去的背影，布鲁菲德观察到，在交谈过程里，阿穆不止一次的将目光落到坐在他身前的那位少女身上，而周围不少男学员，目光也是落到同样的位置，由此看来，这位少女在这里拥有着相当不错的魅力值。

趁着四周匆匆落坐的声音，少女轻声说:“你叫布鲁菲德，对吗？我叫菲纳.范。”

“我得写下来记住。”布鲁菲德微笑回应。

菲纳很自然而然的又轻声笑了。

布鲁菲德心里想，这是一个有姓氏的女孩，如果不是身为贵族，那么就是曾为贵族。

第四节课便是布鲁菲德希望学习的古神殿语，导师也是一位颇有几分风韵的中年女祭司。只可惜布鲁菲德从中途加入，很多词汇都听得一知半解。他很想把课本翻到首页，干脆从头学起，但上一节课的惨痛经历告诉他，再出错，恐怕就万劫不复了。

午休的钟声是如此的美妙动人，将布鲁菲德从困境中，完全解放了出来。

“跟着我们这一列座位的男学员，保持仪态进入餐厅！”菲纳指示着布鲁菲德。

这令布鲁菲德对菲纳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最起码他没再显得有什么异样的地方，规规矩矩的跟着队伍。

随着整个神学院的大部队，布鲁菲德来到了神殿的中北区域那座餐厅。

餐厅看起来还算华丽，这都归功于不少神职人员也到此处就餐的关系。

八人一张餐桌，等所有人都落坐后，全场竟悄然无声。

从厨房方向，负责饮食的神职人员将饭菜一盘接一盘的端出来。直到每张餐桌都摆放好食物后，就餐的钟声才敲响，不过布鲁菲德没有因为饥饿而轻易开动，也幸好如此，查恩神甫出现在餐厅的中心，带头作餐前祷告。

眼看人人闭目，双手交叉放于胸前，布鲁菲德只能学着那副模样，但鬼知道祷告词是些什么，所以布鲁菲德只能也喃喃的念着一些大海贱民们常说的粗话，问侯着院长大人和查恩神甫的全家老小，以一脸的虔诚，和众人一起完成了这一次餐前祷告。

饭菜的清淡程度甚至高出子布鲁菲德的估计，他毫不怀疑，比起法考尔金的伙食，这里的东西是给猪吃的，但他必须把属于自己的那一份猪食吃完，因为眼看周围那些干干净净的碟子，“浪费”在这里肯定又是一条草大的罪名。

良好的礼仪让布鲁菲德看起来与其他未来的神职人员一般无异，甚至比起他们，布鲁菲德表现得更优异一些，这一切都被在四周巡查的神职人员看在眼里。

结束午餐的钟声在半小时后敲响了，布鲁菲德仍规规矩矩的坐着，但他发现其他人的精神明显放松了。没有出现列队的命令，人们开始三三两两的走出餐厅，他才知道，在餐后的管理这方面，这里远比法考尔金训练营松懈，换而言之，在休息时间里，这里有更高的自由度。

阿穆来到了正襟危坐的布鲁菲德身边，低声笑道:“布鲁菲德，严肃的时刻结束了，现在是午休时间，如果你还不想回宿舍的话，我愿意陪你走走。”

“好的，谢谢。”陌生环境里的友情特别容易被接受，布鲁菲德也不例外。

两人走出餐厅，阿穆见布鲁菲德观察着其他人的院服，微笑道:“你也发觉了？是的，每一类神职人员的服饰都不相同，像我们是祭司，胸前的海神章就是黄白;如果是牧师，那么就是纯白;如果是神甫，那么就是黑色厂如果是海术师，那么就是蔚蓝……”

“哦，是这样吗？”布鲁菲德礼貌的应对着，目光已落到附近一群胸章是蔚蓝的预备海术师身上。

比起其他预备神职人员而言，他们脸上的笑容似乎也愉悦许多。

毫无疑问，海术师是海洋时代里最值钱的职业，能成为五级海术师以上，没有一个不是富翁。

布鲁菲德心里这样评价着的时侯，阿穆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是不屑的说:“在神学院里，他们是最世俗的一群，他们向往的仅仅是金钱和欲望，他们最欠缺的就是理想，哼！”

多么狭隘、偏颇的看法呀！布鲁菲德心里回应着。不过也由此可见，预备海术师在神学院里的地位并不高，得不到其他预备神职人员的尊敬。也难怪，在海术师这个几乎都是富人的群体里，民间关于海术师奢靡生活的传闻自然多不胜数，对于圣洁的未来祭司而言，海术师几平就等同于堕落的代名词，面前这些人虽然尚未堕落，但未来势必堕落……

那群未来的海术师里，有一位高个子女孩似有所觉，回过头来，见布鲁菲德正注视着他们，也不见怪，友善一笑，容貌竟是罕见的清丽，动人非常。

布鲁菲德情不自禁回以一笑，心想，这样清丽的气质，在法考尔金也未曾见过呀！

阿穆显然早知道这个女孩是谁，为对方的笑容呆了呆，接着就转开了脸，不作任何回应，最后叹了口气，低声评价道:“只可惜，他们都是世俗的，沉沦之门已在他们的前方打开，无人例外！”

布鲁菲德听在耳里，心想，假如我告诉你，其实我也是一位海术师，甚至比你们这里导师的水平还要高得多，你这份寒冬里的友情，恐怕马上就得烟消云散了。

除了像神学院大多数人一样，对海术有着特别的偏见，在其他地方，阿穆确实称得上是一个很有教养的人，他彬彬有礼的为布鲁菲德介绍着沿途的一切，比起昨天随着特洛克的匆匆而过，布鲁菲德总算对神学院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快到宿舍时，阿穆像是犹豫了很久，还是对布鲁菲德说:“千万不要因为今早的事情，而去责难他们，这里，一直都是这样……”

布鲁菲德当然知道“他们”就是指那群热情洋溢的室友们，他也很得体的回答:“错在我，他们无罪！”

“无罪”这个词还用上了他刚刚才学会的古神殿语，这令阿穆不由得笑了，不过笑意看起来是友善的，阿穆说:“布鲁菲德，你是个聪明人，我相信你在神殿一定有着光辉的未来，成为一个有德之人！”

最后那句，阿穆也是用古神殿语说的。

布鲁菲德听得眼睛一亮，阿穆的古神殿语倒是说得不错，看起来，这倒是个不错的学习对象。

第四集 第四章

布鲁菲德尚未进入宿舍，一道魁梧的身影从舍监的屋子里闪了出来，把他和阿穆吓了一跳。

不过，两人看清是特洛克后，忙同时躬身行礼，布鲁菲德发现，阿穆的躬身弧度要比自己大多了。

按照阿穆所教的方法，布鲁菲德判别特洛克胸章上黄白条纹的形状，真没料到，特洛克竟是一名八级祭司，在人才济济的神殿世界里，能达到这个级别的祭司不少，但在红土神殿里，恐怕这就是一个相当高的级别了。

特洛克回礼向两人致意，并让布鲁菲德跟随他走到另一边去，确定四周无人后，劈头就道:“不错嘛，布鲁菲德，第一天上课就让神学院知道了你的存在。”

布鲁菲德以为对方是迫于舆论压力前来问罪，只好又装出一副虔诚的样子，低头道:“祭司阁下，我有罪！”

特洛克不耐烦的摆摆手，笑道:“别和我来这一套，这点破事我才没空理会，我要和你谈的是另一件事！”

他敛起了笑容，沉声道:“布鲁菲德，告诉我，你离开托玛纳时，法考尔金家族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布鲁菲德才刚抬起头，但一接触到特洛克凌厉的眼神，慌忙又将头垂下，嗫嚅道:“这个……回特洛克祭司阁下，我只按维斯特大人的吩咐去做，具体相关……”

“好了，小滑头！”特洛克粗鲁的打断布鲁菲德，语调加快了许多:“开始时我出于与维斯特祭司的交情，并没有追究你太多的过往。但今天，神殿收到了自远方传来的消息，法考尔金皇帝驾崩了，他们那个长得比牛还要结实的大王子，也因伤心过度得急病倒下。好一个‘伤心过度’，相信再过两天，收到的消息就是他因伤心过度而亡，到时法考尔金的新主人又将会是谁呢？”

这位魁梧的祭司猛地向布鲁菲德走近了一步，气势汹汹的增加着压力，厉声道:“那么，布鲁菲德，现在就把你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假如你不想第一天进来就被撵出去的话！

布鲁菲德被这忽然而来的恐吓吓得心脏一阵急跳，他稍稍犹豫了一下，决定选择诚实，与其说信任特洛克，倒不如说他现在找不到可以倚赖的人了。

他把进入托玛纳皇宫后经历的一切，挑重点告诉了特洛克。

特洛克一听到是“从未见过的一种瘟疫”时，立马皱起了眉，然后听到后面贵妃难产，就开始在原地踱起步，也不知在布鲁菲德面前来来回回走了多少趟，边聆听边喃喃评价着:“鲁莽，真是鲁莽，我的老朋友实在太鲁莽了……”

等布鲁菲德叙述完一切后，特洛克目光凌厉的盯着他，直盯得他再次缓缓垂头，特洛克才叹气道:“你到底有什么特长呢？维斯特竟然肯为你冒这么大的风险，我的老朋友可不像是一个容易冲动的人。

布鲁菲德仍是垂头，这个问题不好回答，就当特洛克问的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吧！

“瘟疫，奇怪的瘟疫，皇室更替，继承人的不确定性，敌对海域的打算，一个被卷入了阴谋的名字……”特洛克喃喃的说着什么，又在原地踱起了步。

最后，他叹了口气，像是下了决定，冲布鲁菲德点了点头，道:“好吧，既然事情已经如此，那你就好好在神学院待着吧！循规蹈矩吧，孩子，别闹出什么乱子了。低调，一切都得尽量低调，无论你拥有什么才华，都统统藏起来，风暴远远尚未过去……”

雨丝骤然而降，雨天的风是湿寒的，冰冷的风刮在布鲁菲德被冷汗湿润了的背脊，他望着特洛克离去的背影，用力的抿了抿唇，他知道，刚才只差一点点，特洛克就要将他抛弃了。

午休的时侯，在宿舍房间这样的非公开场合，一直装得根本不认识布鲁菲德的室友们，此时此刻纷纷向布鲁菲德致歉。至于为何今早没唤醒他，导致了他的严重迟到，他们的解释也是合理得光怪陆离。

“我离开的时侯，记得你已起床了呀，莫非是我的记忆出现了混乱，让神拯救我这混乱的大脑吧……”

“吾友布鲁菲德呀，诚然，我是除阳冬夕卜最后一个离开的，但我向白色女神发誓，我当时明明摇醒了你，你在哼哼中承诺着会立即告别睡魔，谁料到你仅仅是处于一种本能的假醒现象下，当我转身离去，你又再度沉沉入睡，都怪我，神将惩罚我鲁莽的判断……”

“……”

虚伪的笑容和不负责的誓言充斥在这个小空间里，布鲁菲德想，如果我能从其中感觉到温情，哪怕是一丁点，那我一定是疯了……

但表面上，布鲁菲德也是满脸感激的微笑，接受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解释和致歉，并向他们高洁的灵魂表示致敬。

友情之光的照耀下，布鲁菲德的目光更多是落在那本厚厚的古神殿语上。对于这门艰涩的语言，他正从音标从头学起，或许古神殿语在神殿之外的地方根本没有用得着的地方，但布鲁菲德对自己说，这有什么要紧呢，重要的是先在这个避风港里站稳脚跟。

下午的第一节课是祈祷，那是讲述祭司在不同的场合下，该使用何种祈祷仅式，并说上一些华丽的废话。

这又是一门可以令布鲁菲德头疼的学科，因为祈祷使用的废话，有接近一半是那种古神殿语，那密密麻麻排列的文字篇章，一想想日后还必须把它们全部背诵下来，实在是件令人痛不欲生的残酷事。

祈祷的导师没特别针对布鲁菲德，不过从他授课的过程里，目光不止一次的飘到自己身上，布鲁菲德很有理由相信，自己已经进入了导师们的黑名单。

这一节课的最后，是学员们就近相互背诵今天所学到的仅式篇章。菲纳很自然而然就转过了身，尽管面容像其他的预备祭司一般，古板得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但她的一双眼睛却是笑咪咪的。

“神将指引我们！”

一句最常用的神职人员的开场白后，菲纳开始背诵那篇关于占星前的祈祷文。

布鲁菲德看似认真的盯著书页上那乱七八槽的文字组合，眼尾的余光瞥了瞥四周，每一位学员都异常严肃的投入到自己的角色之中，仿佛此地已是占星台，此刻真的是占星来临前的一刻，人人都一丝不苟。布鲁菲德摸了摸耳朵，原来由高贵的古神殿语组成的声响，和普通人群中的噪音并没有太多的区别。

坐在菲纳前面的男学员，大概本来是与菲纳搭档互相背诵的，但布鲁菲德的出现，令他成为了落单者。幸好神职人员都是公正的，祈祷学的导师亲自来到了他的座位前，表示乐意成为他的搭档，亲自聆听他背诵。

那倒霉的家伙不时回头看向布鲁菲德时，那眼神怨怼得几乎可以把布鲁菲德融化。

“……布鲁菲德，我的背诵可有错漏？”不知不觉间，菲纳已经将整篇占星祈祷文背诵完了。

“嗯，这个……声音很好听！”布鲁菲德回过了神，随口给出评价。

菲纳那双灵动的大眼睛笑得更甜了，说:“掌管群星的空间之神可是很严格的，祈祷文一点点错漏都可以被视为亵渎，不能单听声音啊！”

布鲁菲德想，神学里说，众神都是宽容的，公正的看待每一个世人，聆听每一个世人对众神祈祷的声音，但在祈祷学里，众神又变成严苛的，你对众神的祈祷里，要是出错半个字，那就是亵渎者，罪无可恕！

多么矛盾的说法呀！到底是神本身出现的矛盾，还是他们的信徒歪曲了众神的本意呢？

菲纳没想到坐在她身前的这个英俊男孩满脑子亵神的念头、质疑着神殿的权威，她依然对这位拥有异端潜力的少年保持着高度的好感，微笑说:“……别发呆啦，轮到你了。”

布鲁菲德只好硬着头皮，凭自己过人的记忆也背诵了一次，不过他没有那么丰富的感情像其他人那样使用着抑扬顿挫的语调，就像过去背诵着法考尔金的家族规则那般，以最平和的语气陈述着，遇上有古神殿语的地方，大多都只能含糊其词。

开始时菲纳听得暗暗摇头，慢慢的，她的目光变成了惊诧，因为，非古神殿语的部分，布鲁菲德竟然一个字也没有背错，更何况……

她等布鲁菲德背完，轻声问:“布鲁菲德，你今天才第一次接触古神殿语吧？”

布鲁菲德说:“对啊！”

菲纳感叹道:“真了不起，有十几个复杂的词组，你的读音完全是正确的！”

布鲁菲德说:“这个……你的意恩是，古神殿语的部分，我只背对了十几个词组？”

“是的。”

“菲纳，你确定你是在夸奖我？”布鲁菲德的目光重新落到书页上，那密密麻麻的古神殿语部分，他竟然只对了十几个词组，按菲纳原本的说法，这简直是彻头彻尾的亵渎了。

“布鲁菲德，我真的没有嘲讽你，古神殿语是祭司学里最难的一部分，你才刚接触，就能记下这么多，相当不错了……不如这样吧，以后的晚修时间，我们到辅导室去，我愿意帮助你在古神殿语方面取得进步。”菲纳摇头微笑道，脸蛋红了红，但立即又恢复了正常。

辅导室是神学院晚修的时侯，学员们互相交流的地方。这个地方有一个特色，就是允许交谈，对于规则森严的神学院而言，这是多么宽容的一个地方啊！

布鲁菲德对于这个邀请愕了愕，神学院里不是对少年男女间的朦胧情怀深恶痛绝的吗？进来的时侯，特洛克就警告过他两件事:第一、切勿拉帮结派;第二、别有恋爱的念头……

布鲁菲德疑惑的态度令菲纳的神色黯淡了一下，但她马上振作起来，微笑说:“神告诉他们的子女，应该互相关爱，你可不要胡思乱想哦！”

“那是当然！”布鲁菲德也察觉自己的态度有可能令对方受到了伤害，对于友善的心灵而言，让一个对自己怀有美好憧憬的少女受到这样的伤害，这将会留下尘埃，他补充道：“我也很期待能在交流间取得进步。”

“进步”这一个词，他使用了最新学会的古神殿语，本以此来加强自己的诚意，谁料到菲纳的脸立即红了。布鲁菲德当然不会知道，在众神典籍里，知识之神正是以这样一句话，开启了他与爱神之间的爱情篇章。

幸好并没有第三者聆听到，要不然这一类充满不羁的浪漫句子，布鲁菲德大可以准备第二次进入院长室接受训斥了。这一类句子，你用正常的语言说，可以！但你用古神殿语说，那就是堕落的证据;这一类句子，神说，可以！但你说，就是对神学院挑衅的证据。

下课的钟声打断了这种窘迫，菲纳仅仅是以异常轻微的声音说了句:“那么，我们今夜辅导室见了。”说完便回过头，不敢再轻易看布鲁菲德一眼了。

布鲁菲德还完全不清楚自己说错了什么，还很是自我感觉良好的认为，这就是灵魂的力量，最平凡的句子，也能引来另一个高贵心灵的共鸣，自然而然，无需修饰。

最后两节课，是最初级的白魔法。这终于算是精神学领域的课程，也是布鲁菲德终于可以俯瞰所有人的领域。

聆听着导师不惜篇章的讲述着白魔法的一些原理和神殿博爱的精神，神殿的精神就自然在布鲁菲德的脑海里过滤了，因为他发觉是否博爱，实在与能否使用白魔法的关系不大，但白魔法的基本原理，确实与海术的基本原理有许多的共通之处，这包括对精神起源的看法、对精神本源的使用，区别仅仅是运行的方式。

好比两条不同的河流，起源是一样，但却以不同的河道、不同的轨迹来流动，不过终点，同样是大海。

过去阅读维斯特祭司的笔记时，这个仅仅是模糊的念头，如今白魔法原理的书籍就摆放在面前的书桌上，在大量的清晰文字面前，布鲁菲德发现，这个猜想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说不定还可以据此类推所有精神学上的运行途径，譬如其他魔法、幻术等等都是如此，本源与终点都是一致，只要找出各自运行的轨迹，就能轻而易举的掌握这一门精神学的运用。

神殿，乃至海洋时代所有的精神学说大家，他们全部都把问题复杂化了，把所有的精神力运用区分得如此细致，误导了所有的世人，误导了无数个时代。

布鲁菲德为自己的猜想而兴奋不已，这个猜想假如成立的话，那么无数在精神领域上的定律都将被打破，只要掌握一门精神运用，其余精神学说上的应用也同样能够得心应手。多么伟大的假想，滚烫得布鲁菲德的灵魂也为之热烈的颤栗，他开始细细的从头翻阅白魔法理论，企图更细致的将他的思路描绘出来。

当然，布鲁菲德全然不知道，他正走在一条异常危险的道路上，与传统为敌，那是叛逆，与神殿为敌，谓之异端。一套全新的精神理论实用与否，并非关键，关键的是，这套理论是否会动摇传统势力的根基，是否能被当代主流思想所接受。

不过，此刻的布鲁菲德全然没有顾及到这些，满腔热情的投入到自己的研究中，直到讲台上的导师实在忍无可忍，走到他面前，命令他立即站起来回答问题。

当导师发现布鲁菲德所看的书籍仍是白魔法理论，怒火稍稍平息了少许，心想，面前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新人，或许是听不懂目前所说，所以打算从头自学，到底还是好学的，只不过是选择了错误的方式。

他选择了一个最初级的问题，问:“你认为白魔法的本源是什么？”

“回敬爱的导师先生，是我们的心灵！”布鲁菲德小心翼翼的回答。

“很好，那么你如何看待自己的心灵呢？”导师的脸上终于恢复了平静。

“我的心灵如同小小的溪流，唯其浅，才明澈。”

导师的嘴角逸出了一丝笑容，这孩子真有一套，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委婉求情了！导师点了点头，让布鲁菲德坐下，肃容道:“插班生意味的，仅仅是学习进度落后，其余并无不同，无需因此而自卑、困惑，更无需因此而急进，白色女神将眷顾我们！”

布鲁菲德轻轻松了口气，双手交叉环抱胸前，躬身致礼，方才坐下。事实上，他也理该松口气，谁知道导师先生再问下去，正走火入魔的他，会说一些什么样的内容。

蔚蓝轨迹 第四集 第五章

神学院的辅导室，一间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这里的气氛十分热烈，有大声的争论、引经据典的辩论、低声讲大声笑的聊天，不过唯独罕有的就是真正相互间的辅导。

神学院是一个精神压力相当大的地方，无数的规矩和说不尽的条条框框形成一个狭窄的多边形将一个正常人困在其中。

在四千多年前创办之初，神学院几乎每一年都为海洋时代缔造出大量的疯子，于是从那时开始，神学院积极的寻求解决的方法，创办辅导室便是其中一个良方，给予学员们一个释放压力的地方，在这里你可以高声呐喊，可以像还是一个贱民时那般，粗着脖子和别人争吵，更可以与异性学员轻微的暖昧一下……

不过这一切，仍是有条条框框的，你不能因为争吵而打架，更不能因为暖昧而恋爱。

尽管这里并没有任何导师做监督，但只要你一旦脱离这些默认的规则，说出什么违背神恩的出格话，或者干出些什么出格的事，一定会有人把你的所作所为捅到纪律部那里去。神说，出卖是可耻的，但在神的信徒之间，出卖就可以让你获得荣誉和赏赐。

布鲁菲德和菲纳此刻就置身于这样一种环境之中，热烈的吵闹、兴奋的张扬，布鲁菲德感到难以置信。在他想像之中，神学院就是一群未老先衰的小老头们的场所，人人戴着虚伪的面具，由始至终，都是用阴森的语气，相互满脸阴霾的交谈着。

“……你慢慢就会习惯的，布鲁菲德！不过在这个时间，你是不是应该先听听我说些什么，然后再跟着我的读音朗诵一次呢？”菲纳今夜的脸蛋红扑扑的，或许是受天气转冷的原因影响，因为太过嘈杂，她不得不将脸蛋凑近布鲁菲德说话。

如兰的气息喷在布鲁菲德的面上，钻进他的耳朵里，痒痒的，少年人的心一阵激荡，不过他仍强装镇定。这一刻在布鲁菲德看来，神学院并不是一个完全令人讨厌的地方，起码这一个小角落，就是一个温馨的小港湾。

菲纳微笑道:“这是晚修时唯一允许交流的教室，也是我们唯一的选择。打起精神，好吗？”

在过去的岁月里，艾莎和安洁儿曾与布鲁菲德发生过这样近距离的亲密接触，但身份都是不对等的，一方始终强势的压制着另一方，而凯斐瑞，这位心机深沉的小姐，布鲁菲德事后回想，也始终是对方牢牢牵引着他的方向。

如今这样完全对等的身份、平等的交流，布鲁菲德不禁有点心猿意马，或者说一些少男情怀罕有的在蠢蠢欲动。

他跟随着菲纳朗诵，不少读音完全搞错了，完全失去他平日学习的水准，难得菲纳完全不生气，很有耐心的辅导着他。

每次肢体上发生轻微的接触，布鲁菲德都为之一阵小兴奋。他想，或许这才是真正纯洁的男女之情，过去所经历的一切在此时都显得微不足道了，少年的情怀总是如此，经历中的旖旎永远比经历过的要来得温馨浪漫。

只可惜这个夜晚并不完全属于布鲁菲德心湖泛起的小涟漪，钟声响起了，宏亮至极，远比平常的钟声要响亮得多。

布鲁菲德正暗暗抱怨今夜的时间过得飞快，但周围人们脸上愕然、惊异的神情却告诉他，事情好像并不是结束晚修那般简单。

“这是紧急召集令！我也是第一次碰上！我们赶紧收拾一下，就到主殿前去集中吧！”

菲纳语气变得急促，甚至微微惊慌，显然那个紧急召集令并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东西。

雨势正急，布鲁菲德随着人流，急急忙忙的回到宿舍，放下书本，披上那件昨天才领回来的崭新雨衣，再跟随着四面八方匆匆的脚步声，融入夜幕之中。

惊疑不定的学员们在行进中低声的交流着，这困惑的低谈声汇聚在一起，再加上大滴大滴的雨点砸在头上，更是加重了人们头上的不安。

阿穆跟上了布鲁菲德，低声道:“不必惊慌，布鲁菲德，镇定点！”

布鲁菲德侧头看了看阿穆，积聚的雨水顺势从他头顶刷拉拉的滑下，他看起来远没有平常的从容镇定，甚至肩膀也轻轻的颤抖着，以致落在那里的雨点也跳动出不同的轨迹，仿佛正如他纷乱的步伐。

阿穆鼓励自己要镇定，更像是在鼓励他自己吧！布鲁菲德低声试探:“听人说，紧急召集令今年好像还没有出现过？”

阿穆立即急声应道:“何止今年，这是十年来都尚未出现过的，一旦出现，说不定就意味……”

“什么？”布鲁菲德不禁失声道，他的运气难道就这么槽糕，刚来到红土神殿，觉得方才安稳下来，就碰上十年一遇的不知名灾难。

他见阿穆加快了脚步，赶紧跟上，低声问:“那意味着什么，阿穆？”

阿穆却把嘴巴闭上了，他意识到一时失态，差点把不该说的话说出来了，如果恐慌扩散开了，他很可能要背上妖言惑众、影响军心等罪名，他沉声道:“布鲁菲德，请不要问了！很可能并不是那么一回事！快到了，保持镇定，别影响你在导师心目中的得分。”

主殿前已全是密密麻麻的身影，受西北寒流的影响，气温正急剧下降，不少穿得不够的学员们的牙关都开始打起了架，毕竟神职人员里能有特洛克那副身板的并不多见。

一盏盏手提魔法灯和备用的珍稀手电筒正派发下来，导师们分区域，讲解着紧急召集的原因:神殿有学员失踪了，红土神殿的海军正在外执行任务，陆警的人手明显不足，神殿必须做出行动，派出人手配合陆警去进行全岛搜索！

布鲁菲德发现，阿穆一听到是搜索任务，明显大大松了口气，连那颤抖不已的肩膀，也开始慢慢平伏了下来。

原来，今日是海术系学员的探访日，但有一位女学员竟迟迟未归，本来事情尚未如此严重，毕竟亲人重逢后而耽误晚归的事例，在神殿院史上也曾出现。

但有渔民报告说附近海域出现海盗船，行驶方向很可能是本岛，而那位女学员的家人今日也根本没有登记进入红土镇，那问题就变得严重了，事实就很有可能变成:有一群失心疯的海盗，或许补给出现问题，也或许是别的不知名原因，秘密登陆了红土神殿所属的岛屿，还胁持了一名神殿未来的女海术师。

从山峰上往下看去，红土镇里已灯火通明，镇上的居民都自称是神殿里最忠诚的信徒，这时当然得配合神殿的行动，也大街小巷搜索着。他们对神职人员宣称，连老鼠洞和蚂蚁窝也绝不会放过。

一条火龙自峰顶的神殿蔓延而下，布鲁菲德也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他跟随着领导他们那个小组的导师，心想，难怪大多数神职人员对神殿有这么深的归属感，一个女学员失踪，整个神殿几千人也跟着忙碌起来了，在这一点上面，神殿倒可以称得上他们所宣称的那份高度责任感，最起码，此时他们用行动来证明对每一个信徒都将负上责任。

女学员负责搜索神殿山峰范围，而男学员的任务就艰巨多了，必须分成一个个小组，进入岛屿的另一侧，山峰的另一边，红土镇以外的范围，那一片麦田种植区之中。

风在耳边狂啸着不知名的海谣，暴雨毫无规则的从穹苍俯冲而下，肆意攻击着这群神的信徒。

布鲁菲德心里感叹着，他本来正在一间温暖的教室里，渡过着一段难得温馨的浪漫时光，这本应多么美丽的夜晚，忽然就属于这片漆黑，这片齐人高的，一路延伸到海边的麦田。

田地里的小路湿滑泥泞，走在布鲁菲德前面的一个高个子学员脚下一滑，差点就摔进右边的水沟里，泥浆溅了一身。

这令高个子忍不住小声抱怨:“实在槽糕透顶了……”

领导他们的导师长了一对异常敏锐的耳朵，立马就回过头，盯着那高个子，怒喝道:“你的一位兄弟姐妹失踪了，生死未卜，你却因一点小小的困难就抱怨，白色女神的精神、神殿的精神，你都忘却在脑后了吗？”

那高个子涨红了脸，忙低头忏悔道:“我有罪！”

“……”

这么一来，本正准备低声嘀咕几句的学员都闭嘴了，整组人变得安静老实起来。

随着整个大部队深入麦田区，各组的成员渐渐分散，浓厚的密云仍在红土岛屿的上空聚而不散。布鲁菲德打量着这样的天色，心想这该死的雨恐怕一时三刻也不会停下来。

四周全是呼唤那个女学员的声音，布鲁菲德十分怀疑这样的做法是否有用，假如那个倒霉的女孩真在这片麦田里，这么多人涌进来，就算昏迷过去也该被吵醒了，又何需大呼小叫呢？你们不见那些睡着了的田鼠也被惊醒了吗，正四处逃窜呢……

在田间小道的交岔口，布鲁菲德他们那组和另一组遇上了，两位导师低声交流了几句，接着交错而过。布鲁菲德发现他们这组更深入了，直往靠海的那边走去。

这下好了，就算一来一回，天就已经亮了！布鲁菲德心里是如此想的。

因为精神力远胜于常人的原因，他听清了刚才两位导师的交谈。

“那些该死的海盗到底在想什么，以前不是远远避开我们神殿吗？”

“哼，恐怕又要发动一场神圣讨伐，才可以令那群胡作非为的家伙收起点脾气。”

“你说，会不会是西南那些野蛮人给予他们勇气呢？”

“你是指海盗和他们达成了什么协定？嘿嘿，好了，这个话题不该深谈，告一段落吧……”

“……”

布鲁菲德琢磨着他们的对话，心里不禁认同了不久前那个高个子的抱怨，实在糟糕透顶了……

隐约已能听到海浪拍打岩石的声响，麦田也即将走到尽头，布鲁菲德明显能感觉到身旁的阿穆轻轻松了口气，这意味着他们的任务快告一段落了。

不过遗憾的是，领导他们这组的导师除了拥有敏锐的听觉，还拥有出色的嗅觉，他用力嗅了嗅鼻子，接着神色凝重的弓下了身，用魔法灯照看着泥泞小道旁的水渠。

渠道和麦田之间，竟然有一小包麝香粉，这香粉是经过加工后的产物，香味极淡，除了芬芳优雅，还有一点点提神的功效，是红土海域东南部卡利卡岛的特产，神殿很多女学员喜欢使用。

那导师神色凝重极了，沉声说:“失踪的女学员很可能来过这，说不定这就是她留给我们的线索。你们瞧，这里还有一小块院服裙角的布料！”

跟在导师身后的学员忍不住低声说:“导师先生，会不会是第二组的学员留下的？”

这句话说得巧妙，倒是说中了不少人的心声，如果这香包真是失踪女学员留下的，那么谁知道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在她身上了？再往下走的话，又将有什么可怕的事情会发生在他们身上？但假如大家都一致认为，这香包是别组留下的，或者大家都很“聪明”的集体失明，那么就大可以当作完成任务，走回头路了。

那位刚正的导师瞪了那学员一眼，微微有点动气道:“小滑头，你觉得会有第二组人路过这里吗？继续前进，真相已经离我们不远了！”

末了那句，又是使用古神殿语，不过布鲁菲德丝毫也感觉不到这种语言酷酷的魅力了——他为了逃避政治迫害才来到这里，没想到初来乍到，就有可能碰上另一种人身上的迫害。

高个子像是鼓起了勇气，低声说:“导师先生，我们需要喷射烟花请求大伙支援吗？”

“暂时不需要，先别大惊小怪！”导师小心翼翼的拾起那香包放好，大步往前走去。

布鲁菲德明显可以看到，跟在他身后众人的步伐多了几分沉重。

快出麦田的岔路上，像猎犬二般的导币又在其中一条路上发觉了香包，他兴奋得再一次加快了脚步。

与导师的热心相比起来，学员们的情绪就低落多了，其中绝对包括布鲁菲德，他一边想，高贵的灵魂应当勇于去拯救一个有可能遇害的少女，但另一边又想，对手很可能是一群凶悍的海盗啊，当生命都没有保障的时侯，是不是应该先考虑保护自身呢……

理所当然的，怯弱的一面迅速占了上风。

田道的尽头是劣等石头筑成的堤坝，导师快步跑下了这坡度不小的堤坝。踏足沙滩上，极为冰寒的海风吹得灵魂也为之一颤。令这一组的成员们振奋的是，这片沙滩一目了然，并没有什么可疑事物。

眼看离导师的距离比较远了，阿穆忍不住低声对布鲁菲德说了句:“布鲁菲德，该死的，我还做好了心理准备，会在这里看到一艘飘扬着海盗旗帜的装甲战列舰呢！”

这分明是心有余悸的声音，布鲁菲德干笑了两声，以掩饰心中的不安。

因为导师仍像尽职的猎犬，用力的嗅着，弓下身不断在沙滩上前进，大伙只能提着灯，尽量赶上他的脚步，在沙滩上踏出了一列列崭新的脚印。

“啊，又找到一个！我们的路没错！”导师异常兴奋的从沙滩上拾起了一个香包。

这令布鲁菲德不得不暗叹，这倒霉的女学员她家是开麝香批发店的，随身怎么会带这么多香包在身呢？

却不知，难得探访日下山一次，往往学员们刚下山，就会在市集里买好山上同伴们拜托购买的物事，所以，探访日里下山的学员，身上一般都会携带着不少小杂物。

沙滩的尽头是一截凸出到海上的断崖，就像一堵并不美观的屏风，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屏风丑虽陋，但完全符合组员们的审美情趣，这下好了，导师先生，你的猜想终于可以告一段落了！

然而，这位导师的个性倒是坚韧得很，仍不死心，甚至不惜湿身，踏进海里，沿着断崖一路摸索过去。

其余的组员们呆了呆，一时间没人跟上去，都站在海边的沙滩上，任由起伏的波涛拍打着自己的脚。

那个高个子又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低声道:“我现在很有兴趣知道那个失踪的女孩到底是谁了？她一定和导师先生有着异常深厚的友谊，要不然他怎么会如此拚命呢？”

“你有罪！那种友谊说不定还不是我们可以拿来讨论的……”另一个身开微胖的家伙喃喃评价，嘴唇因为太冷而颤抖着，但仍尽力牵出一丝男人间会心的笑意。

布鲁菲德凝视着那个在暴雨寒风中仍不断前进的身影，聆听着这些污秽的猜测，忽然一阵惭愧。直觉告诉他，导师和那位失踪的学员半点关系也没有，但责任感和作为一个师者的尊严，却令导师没有失去前进的动力，哪怕线索已经断了，但只要还有一分希望，也绝不放弃……

布鲁菲德想，这同样是一个值得尊敬的灵魂，我应该给予他支援！

这一刻，在所有人眼中都异常低调的布鲁菲德，干出了一件令他们大跌眼镜的事——这位年轻人竟然也踏进了海里，提着魔法灯，照耀向导师，给予对方充足的光芒。

海水冰冷得就像一把把刺刀，从四面八方刺进布鲁菲德的小腿，然后寒意再从小腿蔓延至全身，令布鲁菲德自灵魂深处都打起了哆嗦，但他挺直了腰，告诉自己，勇敢和鲁莽有时只是一线之差，但现在他所做的，是勇敢，而非鲁莽。

多一盏魔法灯的光芒看来真为导师带来了运气，他喜叫道:“找到了，这里原来还有一条路！”

只见断崖的中段，竟然有一条小小的天然雨道，就像海神最淘气的仆人在这座断崖的下方凿出的一个孔，不过可供行走的空间相当小，身形稍胖的人恐怕也只能侧身才能通过，就算来到近处，也要落足眼力才能发觉它的存在。

“感谢白色女神的庇佑！这里也有一个麝香的香包！”拥有猎犬鼻子的导师从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拿起那小香包。

他回过头，对仍待在岸边的众人嚷道:“你们还站着干什么，都过来，都给我过来！”

阿穆他们不敢违逆导师的意恩，只好也磨磨蹭蹭的走进了海水里，淌着水步过来。

那导师转头深深的看了布鲁菲德一眼，难得现出一丝微笑，说:“好，你很好！”

布鲁菲德忙垂下头，并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因为惭愧，他自己清楚的知道这份勇气只是一时的，而且也不知道这份勇气能维持多久。

好不容易等所有人都来到甬道前，看着这大自然鬼斧神工般的一笔，大多数学员心里都叫了声“糟糕”，真正的线索，还真给他们掌握了。

眼看导师又要一马当先就深入探险，阿穆终于忍不住说道:“敬爱的导师，我们需要放出烟花了吗？”

导师思索了一下，沉吟道:“现在还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情况，立即放烟花可能会打草惊蛇，留一个人守在外面，手持烟花，其余人跟我进去，如果有不妥，外面的人就放烟花吧！嗯，你们谁愿意留在外面？”

布鲁菲德心中一动，嘴唇一颤，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只见周围众人表现得更是明显，面面相觑，谁都想成为看风者，但谁也不敢轻易吭声。假如甬道的背后什么危险也没有，主动留在外面就会成为日后神学院里的笑话，成为日后祭司生涯里的污点，最理想莫过于导师能亲自指定一人，而那个人恰恰就是自己。

不过最理想的情况并没有出现，布鲁菲德身边的阿穆慢慢走前了一步，双手交叉胸前，

用颤抖的声音说:“我愿意留在外面，见机行事！”

生与死的距离，往往就在一念之间。

第四集 第六章

走上甬道，明显高上了一级，下面并非是沙子，而是坚硬的岩石，而且还是活动的，那个高个子没有心理准备，一脚没踩稳，差点就一头扎进了海水里。

布鲁菲德心里立即暗暗有了判断，这条甬道平常是堵上了，不过今天堵得不牢固，恰逢暴风雨，堵住甬道的岩石就被海浪给冲了下来……

果然，踏过几块高低不一的岩石后，甬道又恢复了正常的高度，脚下的触觉告诉布鲁菲德，下面是沙子。证实了自己的猜想后，布鲁菲德顿时有退回去和阿穆汇合的冲动。

海神那位淘气的仆从既然在这道断崖下洞穿出一个小洞，就不会再拿石头堵上，那么想把这里堵上的，肯定是人为的，而且是神殿势力以外的人为，很可能还是对神殿带有敌意的。这么秘密的甬道后面，会是什么？单凭一个六级祭司导师和几个见习祭司，这样冒失的举动，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他不断反覆猜想推算着，脚步立即缓了下来。相比起伟大的勇气，保存自己的生命是不是更为重要呢？布鲁菲德内心怯懦的一面又开始占了上风，只可惜他并不是走最后的那一个人。

走在最后的组员从后面推了推他，低声说:“喂，跟上了，这海水真冰，快点走吧……”

甬道明显呈一个往下的坡度，当走出甬道之外，海水足足来到布鲁菲德齐腰的高度，个子稍矮的组员不得不举起手来，以保持魔法灯的照明。

暴雨中的漆黑令人心慌，走在布鲁菲德前面的学员已经喃喃的念诵着某篇白色女神的教义。领头的导师虽听到了，但这次并没有训斥，他似乎从面前这片漆黑中感应到什么奇*shu$网收集整理，沿着断崖的另一侧，又往岸的方向走去。

布鲁菲德估计，他们足足走了有两分多钟，可见这一边的海岸线远比他们来的那边的海岸线要深入得多。

“瞧，你们瞧！”导师压抑着情绪，低声嚷道。

只见远处，整整有长长一列各式各样的海盗船停泊在岸边，至于有多少艘，一时间还真无法数得过来。

那个高个子失声惊呼:“老天，这里是一个海盗基地！”

“噤声！你这个蠢才！”导师慌忙喝止了他。

“……”

布鲁菲德默默打量着这里的环境，头上已经没有了雨点，并非风雨停了，而是因为这一个基地竟是往红土山峰里凹了进去，恰恰是红土神殿的背面。不过，就算真有哪个神职人员有闲情从峰上往下观望，能看到的也仅仅是碧蓝的海水;至于外面路过的船只，看到的就是两道屏风式的断崖几乎在海上握手;如果还有谁有这么好的驾驶技术和惊人的好奇心，硬是从断崖之间那条狭隘的水道进入看看，那么里面不怎么好客的海盗们，大概也不会让这些人生还了。

至于这个看似特殊的地理环境，除了天然的因素，大概还是后天的人为居多。在石头如此值钱的年代里，这里的石质虽然不怎么样，但胜在警卫力量不强，于是几百年来各式各样的冒险者、投机者在这里挖呀挖呀，渐渐就成了现在这个模样。

看着头顶那明显有修筑过的痕迹，另一个学员也忍不住颤声评价:“这里很可能是人们非法采矿给采出来的。”

“声量，都给我降低声量！”导师也开始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不是大过鲁莽，看着远处那一列乌灯黑火的海盗船，不禁犹豫了起来，说不定，这里仅仅是海盗们的后备基地，那位失踪的女学员已经离他们不远了。

布鲁菲德忍耐着自腰间传来的冰寒，终于低声发言道:“导师先生，既然确定了位置，我们还是先撤离吧，放出烟花定位才是首要任务。无论这里有多少海盗守卫，相信人数也远在我们之上的。”

最后那句话，很显然的表明他看穿了导师的心思。

导师犹豫了一会，才终于点头道:“好吧，我们先退出去！”

这句话令全体组员都轻轻松了口气，不过，导师犹豫的时间未免太长了。

虽然他猜对了这个地方确实是海盗的后备基地，防御力量不强，虽然守卫甬道入口的海盗和负责警卫的几个海盗以为这样的暴风雨里不会有人进入，qi书-奇书-齐书都躲在船上喝酒，但并不代表这群亡命之徒连一点警觉意识都没有的。

一堵强光从最靠近他们的那条船上照射了过来，一把沙哑难听的嗓子嚷道:“有入侵者，你们这群笨蛋！”

砰砰几下声响，船上跳下了十几条身影，落到船尾的两条小舢板上，飞速就往布鲁菲德他们划来。

“糟糕了，孩子们！快跑—”导师急声喊道。

其实不用他吩咐，人人都没命的往来路跑回去，只可惜海水延缓了他们前进的速度，眼看那两艘小舶板就像离弦的箭，破浪而来，隐约还能听到海盗们的怒喝声和笑声。

“该死的，肯定是粟米头这个傻瓜没把外面堵好，让这些倒霉蛋给闯进来了！”

“嘿嘿，为何你不检讨一下你自己擅离岗位呢？”

“让头儿知道这事，我们的脑袋都得被他给拧下来……”

“先别罗嗦，快点把他们解决了，希望只有他们发现了这条通道的存在……”

“……”

海盗们全然不把他们当一回事，担心的似乎是除了他们，还有谁知道甬道的存在。大概在这几个海盗们的眼里，他们已经是死人了。

这更是加重了这些稚气学员们心头上的阴影，只可惜越往前抱，水就越深，前进的阻力就越大。一个倒霉的家伙倒下了，导师果然是位负责的祭司，赶紧回过身想拉住那个倒霉蛋，不过海盗的舢板已经赶到了，一柄锋锐的大砍刀利索的掠过黑夜，锐芒一闪而过，那刚刚从水里爬起来的倒霉蛋，还没来得及把鼻子里的水给呛出来，大砍刀已经把他的脑袋给砍掉了。

没有什么比淋漓的鲜血和血腥的死亡更具恐吓力了，立即又有另一个倒霉蛋摔倒了，不过他的同伴们可管不了这么多，立即就从他身旁跑过。

跑在最前面的那高个子已经拉开了嗓门大喊:“阿穆，快点放烟花，救命啊——”

按距离来推断，阿穆就算耳朵不太好使，也该听到这个大嗓门了，不过夜空仍是静悄悄的，除了那持续不断钻出的雨点，其余根本没别的。

布鲁菲德心里一凉，阿穆该不会是自己跑掉了吧？

他回头看去，导师已经留在后面殿后了，一位六级的祭司可以干点什么呢？白魔法里可以用来攻击的魔法实在太少太少了，而且大多还是高阶的，这明显超出了导师的能力范围。他唯一可以使用的攻击魔法仅仅是小光球，传说中，这可是对付亡灵的好魔法，只可惜他的敌人是人类。

第一枚小光球发出时还颇有震慑力的，将一个海盗硬生生给轰下了舶板。众海盗大惊失色之际，那家伙已从水里重新爬起，胸前的衣衫全烂了，胸毛还被烧焦了一大片，不过除此之外，就什么伤害也没有了。

布鲁菲德暗叫差劲，导师的精神力太低了，如果他有特洛克那样的八级水平，这个该死海盗的胸口就轰碎了。

海盗们马上回复了笑声，笑声里充满了嘲讽，也不知是嘲笑自己同伴的落水，还是嘲笑导师的虚张声势。

他们的舢板保持速度直接从导师身边划过，这位值得尊敬的先生在他的脑袋被砍下了一半之前，可以做的仅仅是把另外两个海盗也轰进海里。

身后的同伴一个接一个倒下了，浓烈的血腥味一阵阵扑进鼻子里，布鲁菲德根本来不及难过，心里一慌，脚一滑，也不幸摔倒了，追得最近的那条舢板根本没空理会布鲁菲德，就从他摔倒的位置掠过，直往跑在前面的学员追去。

布鲁菲德刚从水里爬起来，跟在后面的那条舢板就赶至了，一把明晃晃的砍刀已朝他脑袋劈去。布鲁菲德早有了心理准备，赶紧一缩，又是一滑，再一次跌倒在水里。

船上的海盗们哈哈大笑了起来，其中一个家伙回头向被导师轰下水的同伴招呼道:“这傻瓜交给你们了。”

接着，他又对前面大嚷:“追紧了，妈的，那高个子跑得还真快，别让他成为活口了！”

布鲁菲德又一次爬起来时，一张狞笑着的脸已经凑到他跟前。布鲁菲德正想退后，那人已经掐住了他的脖子，硬生生把他从海里给提了起来，他的呼吸立即变得无比困难。

那海盗朝往甬道跑去的另外两个落水同伴笑道:“伙计，我最喜欢这样掐人，他们死前的表情总是很精彩！”

其中一个海盗笑嘻嘻回头应了句:“多么无聊的嗜好，难怪头儿总说你变态。”

呼吸越来越困难了，窒息中的布鲁菲德双脚用力的踢着，十脚有九脚是踢空的，就算有一脚踢在那变态海盗的身上，那力度也等于给他抓痒。

眼看面前这张狞笑的脸变得越来越模糊，那些吃喝声、脚步声、雨声变得越来越遥远，布鲁菲德翻了第一次白眼。

不过，当他的目光稍稍清晰之际，忽然看到了海盗胸前那破碎的位置，他心里近乎本能的大叫:这个小光球我也会啊，维斯特的笔记里详细介绍过这一个魔法！

心里如此想的时侯，布鲁菲德口中已经飞速念诵起咒文。

那个变态的海盗加紧了手上的力度，笑道:“小子，临死前还向你们的神祈祷？没用的，就算你们的神现在来到老子面前，老子也有把握先把你掐死！哈哈……”

笑声刚响起便戛然而止，一道极其亮丽的白光自布鲁菲德双手间一闪而过，一个硕大无比的光球自布鲁菲德手中发出，无论形状大小还是威力，都不可和刚才导师那枚光球同日而语，砰的一声闷响，那海盗大概还没搞懂发生了什么，白魔法里最低阶的攻击魔法，而且一般还是针对亡灵使用的魔法，就把他给轰得四分五裂。

鲜血飞溅得布鲁菲德一身都是，不过他根本没机会抱怨什么，又扑通一下重新跌回进海里，冲洗掉了这罪恶的污秽。

布鲁菲德不无狼狈的再次从海里爬起，大口的呼吸着，不过马上又变成了急促的咳嗽，鼻子里喷出了大量海水，刚才危急时全力发动精神力，使用的又是他并不熟悉的白魔法，此时除了长时间窒息过后的难受，还有精神力过度耗费的头晕眼花。

身后渐渐远去的人声又重新清晰，看情形，那跑步速度非比一般的高个子最后还是难逃他们的魔爪，布鲁菲德赶紧往岸上跑去，慌不择路，也不管那么多，通直就跑上了第一条船，他现在急需的是坐下来恢复精神力。

当他登登的踏上了甲板，迎面而来的冷风才令他头脑稍稍回复一点清晰，他想，糟糕，我衣服上滴下的水迹会暴露我的行踪！

他忙手忙脚乱的把身上那套学员祭司院服给脱了下来，一丝不挂的他立即打了几个哆嗦，但他命令自己不能就这么停下来，大步跑向甲板下一层的方向，估计身上的水珠已经甩下了大半，才折返往回跑，沿着船与船之间的跳板，来到第二条船。

他本想继续沿着跳板跑向下一条船上去，但第四条船的方向正亮着灯，隐约听到那边有把粗嗓子低嚷道:“葛鲁他们搞什么鬼，这么冷的天还搞这么多事出来……”

另一把嗓子应道:“都叫他们别动红土镇里的人，这回还抓了个神殿的预备成员，还不捅马蜂窝了。”

聆听着这样的交谈声，布鲁菲德脚步顿了顿，最后只能改变方向，选择往第二条船的楼梯方向跑去，他们的对话仍在继续着。

“嘿嘿，不过话说回来，这小娘们还挺水灵的，怪不得他们动手了……”

“别动歪念头了，他们第四组抓来打算送给头儿当生日礼物的，葛鲁自己都不敢碰呢！”

“对呀，头儿的生日快到了，我们七组打算送什么？”

“让独眼烦恼去，我们做小的，笑得热情点就是。嘿，今夜捅出这么大漏子，我们得庆幸不是咱们值班，头儿回来有好戏看了……”

“不过独眼叫我们装睡不要去帮忙，是不是有点过了……”

“他们能搞定，你愁什么……”

声音越来越小了，布鲁菲德知道自己的精神力越来越弱，听力已经开始飞速下降了，但他硬咬着牙，一路跑到船楼的顶层。按理说，这是一条船最尊贵的人的居所，等会那群海盗真搜索起来，这里肯定是最后的选择，因为他们会有所顾忌。

不幸的是，顶层房间里隐约映出微弱的光芒，这个程度的光芒说明里面的壁炉很可能正燃着，但布鲁菲德管不了这么多了，他心想，大不了把剩余那丝精神力也耗了，把这房间里的海盗马上杀死！

他往门上推去，幸运的是，房间的门仅仅是虚掩，更幸运的是，里面并没有魁梧的海盗，床上躺着的是一名少女，手脚被捆绑住了，嘴巴还被缠上了白布，她见布鲁菲德进来，顿时瞪大了眼睛，嘴巴呜呜的哼了起来，幸好可以发出的声音并不大。

布鲁菲德松了口气，原来他和被劫持的那名女学员碰上了，只可惜他这个拯救人员现在正自身难保，他连忙摆摆手，表示自己并没有恶意，急声道:“我是来救你的，不过其他组员和导师都死了……”

但那女学员飞快地转开了脸，似乎是不忍再看。

布鲁菲德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丝不挂，他忙说声“抱歉”，回身把门关好，辨清衣橱的位置，迅速走过去，随便抽出一件衣服披上，才快步走到床前，解开女学员的绳索和撕开她嘴上的白布。

“原来是你！”当布鲁菲德认清对方时，才发现她竟然就是今日在餐厅外见过的那个气质异常清丽动人的女子。

“我也认出你了！”少女强颜一笑，眼角尚有未干的泪痕，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就如她容貌一般动人。

布鲁菲德此时却无心欣赏，一见她活动手脚，忙道:“尽量不要动那些绳索，假如他们真搜到这里，你还得由得绳索虚绑着，假装我从未出现过。”

他揉了揉疲惫的眉心，走到壁炉旁坐下，温热的气息能帮助他加快回复精神力的速度。

“就你一人进来吗？你刚才说其他人和导师死了，又是怎么回事呢？”少女疑惑的注视着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将今夜发生的一切迅速说了一遍，轻描淡写就隐瞒了自己的精神力强度，同时侧耳聆听，在第一条船那边，那群混蛋海盗正骂咧咧的忙碌开了。

“……蛮牛竟然被炸成了几截，还要我们从他手上的纹身才把他给认出来，这……这太变态了吧！”

“他说不定还喜欢这个下场……不过葛鲁老大说有强烈的光明气息，是不是有光明魔法的大师级人物潜进来了？”

“我们红土海域会有大师级的人物？别开玩笑了，这里可是我们海盗和野蛮人的天下啊，十有八九是那个小子身上藏有什么光明卷轴或者护身符之类的玩意……喂，下面的，搜到没有？”

“要不要找七组那群家伙帮忙，他们反正也闲得很……”

“别求他们，那小子跑不了，外面的甬道已重新封好，海在那里看着……”

“……”

该死的！布鲁菲德心里不禁咒骂着这群海盗。

少女听完他的陈述，用力抿了抿唇，难过的垂首道:“海神，请庇护无辜死去的英灵吧！”

又是一句布鲁菲德听不懂的古神殿语，他觉得在这样的非常环境下，有必要相互认识一下，他说：“我叫布鲁菲德，你呢？”

“蕾尼.伊格。”

布鲁菲德心想，很好，又是一个有姓氏的贵族人物，不像我这样的贱民自我介绍时只有名字，但他觉得这个时间不宜多作感想，又问:“嗯，蕾尼小姐，你海术多少级了？”

“三级。”蕾尼回答这个问题时，声音里自然而然染上一丝自豪，对于一个三年级的学员来讲，这是一个准天才的成绩。

布鲁菲德却摇了摇头，说:“那只好等我回复过来了。”

蕾尼眨了眨她那双美丽的眼睛，疑惑道:“你想干什么？”

布鲁菲德十指岔开，靠向壁炉，沉声道:“出口已经被堵住了，必要时，我们自己把这条船开出去！”

第四集 第七章

“就我们两个人？”蕾尼惊讶得稍稍提高了声量，她的惊讶不无道理，像这种大型改装战舰，没有三、四十人，休想把它正常开动。

“对，就我们两个人，所以我才问你海术几级。”布鲁菲德如此说着。

蕾尼不禁凝神打量起布鲁菲德，看得目不转睛。

布鲁菲德却转开了脸，心里想，我在这个美丽少女心目中的形像一定是高大了起来，毕竟我单枪匹马进入魔窟来救她，还提出了这么惊人的建议，她的芳心一定被震撼了。唉，不过在生死存亡的时刻，这份虚荣又岂能让我自喜呢？

自我感觉良好的布鲁菲德却没料到，蕾尼心里想的是，噢，这是怎样的一个疯子呢？单凭他一个预备祭司和我一个三级海术师，竟然就想把船开出去！就算我勉强使用驭船术，那么以这样的速雳~海盗肯定能追上来，说不定还要用大炮轰我们，到时这位小祭司先生能干点什么呢？施放他最初级的治疗术为我疗伤吗？对了，听说他还是昨天才进入神学院的，说不定连最初级的治疗术都还尚未学会……

布鲁菲德等身子恢复正常温度，马上迅速将衣服穿好，因为这套衣服对于他的体形来说，实在太过宽大，他不得不把裤脚给卷起来，接着，他侧耳听了听，发觉海盗们已经往他们这条船搜了过来。

布鲁菲德权衡了一下，还是决定稳妥一点，便对蕾尼说:“蕾尼小姐，等我精神力恢复正常后，我们再作出反击！现在，请你重新躺下，我让绳子回复原状，当然，这次仅仅是虚绑。”

蕾尼按照布鲁菲德所说的去做了，在她看来，神殿的救援应该很快就会来到，先稳住那群杀人如麻的海盗，要比布鲁菲德先前提出的那个方法，要稳妥多了。

布鲁菲德布置好一切后，甚至还有时间到壁炉旁将椅子摆放回原位，然后还好整以暇的倒了杯水，一口喝干，听见声音开始往这里逼近了，他才小心翼翼的躲进了衣橱里，进去前还不忘对蕾尼笑了笑。

这时，蕾尼也听见了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不禁暗想，这个大胆的疯子时间算得真准！他一点都不担心海盗们隐匿起脚步声，然后提前上来吗？

门被推开了。

一把难听的嗓子说:“葛鲁老大，你的房间到了，要搜吗？”

葛鲁却没有回答他，直接大步走到床前，撕开蕾尼嘴上的白布，笑道:“美人儿，有人进过来吗？”

蕾尼立即急声回答:“罪人，海神将惩罚你，神殿将严惩你……”

话没说完，她的嘴巴重新被封起来了，葛鲁狞笑道:“真恨不得立即将你就地正法，看神殿怎么罩着你！”

先前那难听的嗓子又重复道:“葛鲁老大，要搜一下吗？”

葛鲁环视了房间一圈，摇头道:“一切都没被动过，那小子慌慌张张的躲着我们，怎么可能做到这样滴水不漏？”

蕾尼不禁用眼角偷偷瞥了衣橱的方向一眼，没想到布鲁菲德竟能得到海盗这样的高度评价。

葛鲁正要往外走去，难听的嗓子却道:“葛鲁老大，请等等！”

“怎么？”葛鲁停下了脚步。

那难听的嗓子接着道:“葛鲁老大，头儿随时都有可能回来，到时你打算如何报告处理此事？”

“这确实叫人头疼，谁叫今夜是我们四组值班呢？嘿嘿，尽量处理得干手净脚一点，能瞒过头儿自然最好！”那人看来是葛鲁的亲信，葛鲁直接就说出心里的打算。

“有神殿的人闯进来这么大一件事，很难瞒过头儿的，但……我们可以隐瞒住入侵者的动机？”

葛鲁盯着那人，沉声道:“老么，你的意思是？”

“把这个女的杀了，那些神殿入侵者的动机就变成偶然性了！让头儿知道神殿的人是为了搜索这个女的而发现我们基地，那我们四组的人恐怕都得完蛋！”那叫老么的海盗压低嗓子向葛鲁建议着。

葛鲁摸着下巴的胡须渣子，沉声说:“那头儿的生日礼物……”

老么忙接上道:“葛鲁老大，小命要紧，生日礼物可以再想办法！”

听着葛鲁明显意动，蕾尼的瞳孔顿时为之收缩，目光瞥向衣橱，布鲁菲德却无声无息。

她脑筋急忙转动开了，搜索脑海，等会紧急时有哪个海术可以用来应急，遗憾的是，低阶海术里，用于陆上攻击的海术一个都没有。

葛鲁打量了一下惊恐的蕾尼，仍在犹豫，又道:“七组今夜也在，他们那边怎么办？要知道独眼素来跟我不和。”

老么早已经准备好答案:“葛鲁老大，你和独眼之所以不和，还不是因为去年你分到了那枚紫珍珠，只要把紫珍珠送给他，他定可以帮忙隐瞒……”

老么见葛鲁仍在犹豫，不禁加重语气道:“要独眼隐瞒有入侵者进来一事，肯定是不现实，因为动静太大了！但给他好处，要他隐瞒曾劫持一个女人回来，想必他会答应的。葛鲁老大，这可是事关我们四组存亡呀……”

葛鲁终于被说服了，点头道:“好吧，可惜了这件漂亮的礼物！”

他把头转向了蕾尼，走了过去，狞笑道:“小妞，别怪我！不过在你临死前，我一定会让你成为一个完整的女人，让你不至于太过遗憾的。”

老么咽了一下口水，深知葛鲁的脾性，也不敢催促，只是说:“葛鲁老大，我到外面给你看风了。”

衣橱里的布鲁菲德正考虑着该如何同时对付两个人，这下好了，房间里只剩下一个正在脱衣服的葛鲁。

蕾尼挣脱虚绑着的绳子，准备拚死反抗时，一个小光球闪电而至，砰一下砸在葛鲁的脑袋上，顿时像石头砸中西瓜，葛鲁老大尚未从淫秽的思想前奏里解放出来，就已经到死神那报到去了。

鲜血和脑浆四处飞溅，贵族出身的蕾尼何曾见过这么血腥的场面，“啊”一声就尖叫了出来，不过她慌忙又捂紧自己的嘴巴。

布鲁菲德暗暗自责, 还是没掌握好精神力的尺度，不过原来小光球这个白魔法，并不需要太多的精神力就可以有相当大的杀伤力，看来是先前那位可敬的导师误导他了。

老么才刚出门外把烟点燃，身后就传来这样的响声，机警的他也管不了是否冒犯，一皱眉转身就推门而入，方看清楚自是老大的无头尸体，一道光球已闪电射至。这回布鲁菲德释放的精神力更少了，但却造成更恶心的场面，仅仅把老么的脑袋轰掉了半截，剩余的半截血肉模糊的倒在房间的木板上。

蕾尼再也忍受不住，扭过头就在床前吐了，惊恐过后才开始想，这个疯子不是昨天才入学吗？为何白魔法的水平竟如此之高……

眼前的血腥画面也令布鲁菲德稍感不适，但他赶紧鼓舞自己，在托玛纳，更血腥的自己也见识过了。

他无暇顾及蕾尼的感受了，甲板方向已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看来这么大的动作，已经引起其他海盗们的注意。

“蕾尼小姐，如果你已经吐完了的话，请下床跟我来吧！”布鲁菲德蹲下身，将葛鲁那把短腰刀系到腰上，他不求用来伤敌，只求能令敌人稍稍忌惮，近身的时间只要稍慢一秒半秒，那么他这个远端攻击者，就能多一分生存的机会。

蕾尼心中纳闷了一下，他刚刚才杀完人，为何可以如此冷静呢？但她还是听从布鲁菲德的吩咐，立即下了床，捂住嘴巴和鼻子，贴着脚小心翼翼地绕过脚下的尸体。

布鲁菲德已站在门边，回头不耐烦的看了她一眼，闷哼一声，却忍住没有出言讥讽。

然而，蕾尼还是立即感觉到了布鲁菲德的不满，忙加快脚步，但浓烈的血腥令她再一次涌起呕吐感，尤其那具死得最恶心的尸体就近在咫尺，她脑袋晕眩了一下，脚一软，当她再重新振作起来，发现自己的脚正好踩在老么那半截血淋淋的脑袋上，粘乎乎的脑浆粘了她一脚，可怜的蕾尼再次尖叫了起来，情难自控得就像疯了一样。

布鲁菲德实在没好气，担心这位贵族大小姐得蹲下身去清理自己的鞋子，赶紧一把牵住了她的手，将她拉出那片血肉的泥泞。

谁知道蕾尼身上竟然连半点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顺势倒入了布鲁菲德的怀里。入鼻的幽香令布鲁菲德心神微微一荡，但他立即恢复清醒，将蕾尼重新扶好站直。

布鲁菲德沉声道:“蕾尼小姐，请相信，如果我们跑不掉的话，我保证我们一定死得比他们难看！所以，请你振作起来！”

楼梯的方向已经跑来了第一个海盗，明晃晃的刀子锵的抽出来，先声夺人，远远就开始吆喝。

布鲁菲德知道这群刀口上过日子的亡命之徒，对血腥味最为敏感，这里的血腥味会迅速把他们都吸引过来。

他飞速念诵起咒语，仍是少光球，不过他这次发动的精神力太小了，竟然仅仅是把那家伙轰倒，轰得他脸上血肉模糊一片。那家伙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甚至痛哼也只能是呜呜声，因为他的嘴巴被光球给轰烂了，眼看他扭曲着身体，正拼老命想爬起来。而他身后又有另一个海盗赶至，并迅速越过他。

那家伙倒忠心得很，第一时间先是冲房间的方向叫着:“葛鲁老大，你没事吧？”

眼看这张丑脸越来越近，布鲁菲德这位实战经验少得可怜的预备祭司，慌乱中念错了两个音节，第二光球射出去了，但光球明显色泽黯淡、威力大减，幸好他这次加大了精神力，轰得那家伙整个倒飞了回去，连带撞跌了正跑上楼梯的另外三个海盗。

这时，身后的远处传来了叫喊声:“四组的，你们搞什么呀，又吼又叫的，几只小猫小狗进来也让你们弄这么久吗？”

一个刚刚从下层跑上甲板的海盗，恰恰看到几个同伴从船楼顶上倒飞了下来，砰砰几声重重跌在甲板上，生死不明，他心里一慌，立即冲那边喊:“七组的，快来帮忙，出大事了！”

布鲁菲德又打掉了几个冲上来的海盗后，渐渐摸索到一点这个实用小魔法的窍门，楼梯的方向也终于没有了敌人的踪影。

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身后的远处已传来了轰轰的脚步声，布鲁菲德忙回头望去，只见十几条大汉正操着家伙，隆隆的从第七船那边跑过来。

布鲁菲德心想，我的精神力不足以把他们杀光！接着，他心里又为自己的想法而感到震惊，在危难间，我也变得草营人命了吗？但他赶紧又宽慰自己，他仅仅是在自卫，而且杀的都是些十恶不赦的海盗，并没有令自己高贵的灵魂蒙羞啊……

内心复杂的少年如此思考着的时侯，嘴巴却从没有停止过念诵咒文，又是一个光球砸出去了，目标是第二条船和第三条船之间的跳板，但远距离的准度，布鲁菲德实在瞄得太差劲了，仅仅把第三条船边缘的甲板轰出了一个大洞，不过足够让本来气势汹汹的七组稍停了脚步。

只听他们当中一个戴着独眼罩的家伙喊道:“弟兄们小心了，对方是个魔法师，近身把他的脑袋剁掉！”

一旁的蕾尼看呆了眼，什么魔法师？这是白魔法里最低阶的攻击魔法，但长老说过，白魔法是光明的魔法，在其领域里一旦涉及攻击，精神力耗费是相当惊人的，(奇.书.网--整.理.提.供)这个布鲁菲德前前后后发送多少枚小光球了。而且其威力都不逊于高阶魔法，这得要多少精神力支援啊？假如真让这个精神力可怕的家伙学习魔法，或者海术，那将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情啊……

眼看海盗们就要踏上跳板，布鲁菲德把念到一半的咒文停了下来，暗骂自己糊涂，那个位置离海水这么近，当然是使用自己擅长的海术了。

一道水柱毫无征兆的从海面冲击而士，足有十多米高，恰恰打在两条船之间的跳板上，那跳板发出清脆响声，一分为二，那些尚跑在跳板上的海盗大呼小叫着，全部扑通掉进了海里。

独眼又吼:“干，对方还有海术师，兄弟们快下船，从岸那边绕过去！”

“独眼老大，对方到底来多少人了？”

“整个神殿来了都得给我顶住！”

“……”

两个威力强劲的法术过后，海盗们的心被震慑住了，连匆忙中的对话也是人心惶惶。

蕾尼这回是彻底呆住了，甚至连先前的血腥都抛到了脑后，布鲁菲德刚才使用的是她最为熟悉的海术，而且还是低阶海术里的“控水”。

能牵引出海水，她自问能做到，但要海水成柱，而且力度和高度都把握得如此精确，做到这样的话，他们那位七级导师示范时，恐怕也远远不如……

布鲁菲德一牵她的手，沉声道:“蕾尼小姐，别发呆了，我的精神力快耗光了！我们到驾驶室去！”

蕾尼被他拉扯得踉跄了几步，才恢复正常，接着她才意识到，面前这位名叫布鲁菲德的怪物先生，说不定是整个红土神殿里最强的海术师。

布鲁菲德在托玛纳训练营里曾专门花时间研究过船只，这种大型战舰的驾驶室往往在三层的前端，一路拉着蕾尼跑来，顺便把船上剩余的几个海盗也干掉了，这回葛鲁老大的四组算是彻底除名了。

布鲁菲德握着方向盘的舵轮，急喘着气，对蕾尼说:“蕾尼小姐，准备好航行术或驭船术，我会用人力来帮助你，以保证前进方向的正确。

“但是，船只现在被起码六条粗绳给绑住了，我们还得起锚……”

话未说完，她就闭嘴了，布鲁菲德嘴巴喃喃念诵着什么，接着蔚蓝的光芒自他双手一闪而过，整条船立即晃动了一下，摇摇晃晃的脱离出陆地的束缚，往外飘去。

“起锚”，高阶海术里最难掌握的一种！蕾尼如此判断的时侯，震惊中的她嘴里也跟着喃喃的念诵起驭船术。

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的话，布鲁菲德一定能发现自己脸色惨白，比死人好不了多少，整晚通宵达旦的搜索，外加多次错误使用精神力，他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但他硬撑着，扶着舵轮没让自己倒下来，他告诉合己，他还有远大的目标尚未实现，他身体里那坚定的意志将支撑他渡过这一个难关。

刚跑到岸边的海盗们不禁都呆了呆，独眼更是喃喃道:“自动起猫了，这是什么鬼海术呀？恐怕连佛朗也不会这个……”

佛朗是他们这个海盗团里的海术师。

独眼身边的爪牙颤声道:“独眼老大，这回怎么办？老大回来，恐怕得把我们活宰掉了！”

独眼这才反应过来，大声急喝道:“弟兄们，上舶板，追上去，别让他们给跑了！”

这时，战舰慢悠悠的往前动起来了，蕾尼双手间的浅蓝色光球正不断扩大着，但对于她这样一位三级海术师而言，这个中阶海术使用起来还是太勉强了，她的娇躯也随着魔力的增强而颤动着，犹如狂风暴雨中一枚弱小的花蕾。

布鲁菲德此刻却没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情怀，他转动着舵轮，口中盼咐道:“蕾尼小姐，加强，加强精神力！”

然而，蕾尼手中那浅蓝光球的增长速度却越来越慢了，布鲁菲德何尝不知道用一个三级海术师的精神力作为一艘大型战舰的动力，有点强人所难，但蕾尼坚持不下去，他们都得完蛋。

他勉力往左一靠，靠到窗台上往后看去，只见独眼正指挥着手下，玩命的划着舶板追上来，他们手中的绳索和钩子都准备好了，一旦让他们靠近，这群该死的海盗就能借此登船。

布鲁菲德一屁股坐倒在地，闭上了眼睛，沉声道:“蕾尼小姐，你来控船，我要冥想。”

这个时侯当然不是冥想的好时间，但布鲁菲德别无他法，以蕾尼的精神力，根本不足以支撑这艘船只航行多远。

船稍稍加速了少许，但离期望中的速度还相差甚远，要蕾尼保证船只前进动力的同时，还得保证前进的方向，这对于她来说实在是难上加难，所以战舰的航线甚是诡异，忽左忽右，飘忽不定。

独眼赶紧借此来鼓舞手下：“兄弟们，那个海术师精神力耗尽了，你们瞧，后继无力了……”

海盗们更是连吃奶的力气都使出来了，独眼更是使劲的鼓舞着，不过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停下了。

那眼看越来越慢，近乎停下的战舰，忽然像发了疯一样，猛地像一支离弦的箭，忽然提速，射了出去，眼看就要撞上左侧断崖，差之毫厘间，却神奇的一个拐弯，然后就这么贴着另一侧的屏风断崖，滑行了出去，到了那个狭隘的出海口，又是一个匪夷所思的转弯，直出大海，实在难以想像笨拙的巨型战舰也能有这么灵活的时候。

众海盗彻底傻眼了。

好一会后，其中一个海盗才好不容易挤出一句:“独眼老大，是海神在展示神迹吗？”

“那最好请他老人家把神迹再展示一次，因为我看我们也该准备跑路了……”

“……”

第四集 第八章

蕾尼早已累得坐倒在地，布鲁菲德却在亢奋之中，他还是第一次使用航行术这样的高阶海术来驾御如此庞然大物，这样的情绪多少为疲惫至极点的他添加上动力，战舰正在他的操控下，在大海上乘风破浪。

看着布鲁菲德双手间那蔚蓝的光球，每一次摇摆都能令战舰走上正确的航道，蕾尼不由得赞叹道:“布鲁菲德，我得承认，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海术师。你今年到底多大了？”

相传大海最东面的尽头住着一群世外人，他们拥有一种秘法，可以让老头子看起来仍如青春少年。蕾尼已经开始怀疑，布鲁菲德是否用那种秘法改变了他的真实样貌，要不然以他外貌表现出来的年纪，怎么可能拥有这么高超的精神力。

“问男子年龄同样是不礼貌的，呵呵！”尽管外面的暴雨仍在继续，海风仍是冰寒凌厉，但布鲁菲德的心情好多了，他说完这句仍不忘补充:“对了，请为我保守这个秘密——我会海术，还有我的精神力。”

“为什么呢？你的精神力可是神殿和大海的一笔重要财富呀！它将为你带来无穷的荣耀，还会为你在神殿里占有一个重要的位置。”蕾尼不解的仰视着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心想，小丫头你懂什么，我现在处境尴尬，一切都得尽量的低调，这也是来自特洛克的最大警告。谁知道托玛纳的法考尔金风暴正演变成什么样子了，会不会涉及到我身上？神殿恐怕也不会为我得罪这个庞大的家族，无论我在海术领域多么强大，也不可能一个人去对抗来自托玛纳无穷无尽的战舰。我的实力不容置疑，随时都可以公开，但要选择适当的时侯，只有在适当的时侯，获得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他心里如此想，口中却是回答:“这是我的请求，至于原因，日后我会向你慢慢解释！”

提到“日后”，不知为何，蕾尼觉得自己的脸有点红了，这位年轻而强大的海术师如此说的时侯，是不是代表着某种暗示呢？他虽然有点无礼，但单枪匹马将自己从海盗手中救出，却是实情。而且，他的无礼与神学院里那一张张永远都装得彬彬有礼的虚伪脸孔也形成了鲜明对比，这个人是与众不同的，他是我生平所见过最天才的海术师。

而布鲁菲德内心的想法呢？他对蕾尼的好感仅仅停留在最初见面的阶段，美丽、有气质、清秀动人，不过也仅此而已，她遇到变故时的笨拙倒是给布鲁菲德留下深刻印象，这份好感甚至此时已经打上了折扣，他现在已经开始思考如何说一个完美的谎言，去解释过去一个小时里所发生的一切。

蕾尼觉得气氛有点暖昧的沉闷，于是说:“发生这么大的事，如果你不想暴露你……你的事情，那该如何向神殿解说呢？”

布鲁菲德又想了一会，才开始将自己构思出来的“真相”说了一遍。在这个“真相”里，他变得不再重要，但也不显得太过卑微，扮演主角的是一位侠盗式的海术师，是那位海术师将他和蕾尼救出了危难中的深渊，又飘然离去。

他把所有细节都讲得非常详细，好像这一切都是真的发生过。蕾尼答应了他的请求，同意了这个说法，对于一名海术师而言，为友人说一个谎言，并没有触及他们的道德底线，但她想，布鲁菲德同时还作为一个祭司，对于一名道德高尚的祭司而言，竟然可以这么快就构思出一个接近完美的谎言，是不是有点那个了呢……

天已开始朦朦发亮，层层的浓云翻滚成团地往西北方卷去，太阳的光芒为它们染上了一层金色的边缘，雨势开始变小了，风里的湿气降低了许多，海上的能见度大大提高。

蕾尼往四周眺望时，喜叫道:“红土海军的战船！他们看到我们了，布鲁菲德，我们真正脱险了，减速！”

布鲁菲德非但没有减速，还为船只加了一个庇护术，点点萤光包围了他们的船，那在海军的眼里，他们就在海上凭空消失了。

布鲁菲德暗哼一声，如果让海军登船了，如何去解释那位凭空虚构出来的“高强海术师”呢？不过，他也懒得向蕾尼解释太多，按照自己的原计划，在离红土码头差不多半里距离的时侯，让船泊岸了。但他又担心平安泊岸的话，那显示出海术可能太强了，而且也无法引人注意，所以他让半只船铲上了沙滩，制造出足够响亮的声音。

那么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了。

聆听到巨响后，淳朴且好奇的红土镇民赶过来了，治安管理队赶过来了，神殿仍在搜索中的导师、学员们也赶过来了。

在这过程里，布鲁菲德发觉，蕾尼显得还算镇定，串通好的谎言里，她滴水不漏，于是布鲁菲德想，或许先前还太过小看她了，她拥有不少缺点，但总的来说，还是一个相当漂亮而且精致的花瓶。

忽然间，他脑海里涌起了这样一个念头，这个花瓶说不定能令日后平淡的日子多一些趣味……有些情感总是来得如此突然！但紧接着，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他对自己说，你一定是疯了，都什么时侯了，现在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下，先把自己那一部分戏份表演好吧……

于是，在治安官的询问下，在神学院里的导师和学员们的注视下，布鲁菲德开始讲述起他这个非凡夜晚的经历。开始时他还能控制好自己的情绪，但说到他们那一组其余组员的惨死，他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听众们都为之动容。托玛纳训练营里的演讲训练，布鲁菲德也从未如此淋漓尽致的发挥过，至于那伤感的泪水，倒有一半是真的，不过悼念的仅仅是那位值得尊敬的导师先生。

出于对未来多一分把握的考虑，他没有揭发临阵逃脱的阿穆，仅仅是说，导师发现烟花湿了，无法发送出准确信号，所以让阿穆跑回去报信。

布鲁菲德想，就算不能因此而赢得此人的友谊，但也能把握住此人的把柄。阿穆是一个八面玲珑的人，对自己会有好处的，与其憎恶他犯下的罪恶，倒不如利用他日后的表现。

蕾尼，她远远做不到布鲁菲德那样声泪俱下，但一些凶险的场景，她轻柔的声音还是很能打动听众们。

总的来说，人们相信了这两个年轻学员所说的话，神学院里罕有出现谎言，而且单凭他们两个确实没什么可能逃出海盗基地，这是他们选择信任的最大理由。

蕾尼偷偷观察着布鲁菲德，原本的好感忽然间变得荡然无存，她心里甚至暗暗起了强烈的反感，准确来说，是鄙视。这个男子，不久前异常漠然的对自己述说着其余人死亡的过程，不带任何感情，但这一刻，他竟然可以说得如此动情、如此动听，真是虚伪！冷漠并不可怕，或者冷血也可以容忍，但故意粉饰的痛心面孔，虚假的泪水，内心凉薄，外表却难过的抽噎，这真是一项难以容忍的罪行，真没想到我竟然愿意陪他一起说谎！但开了头，蕾尼还是坚持把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谎言给说下去。

看着布鲁菲德不时看向自己的灼热目光，蕾尼暗叹着，天啊，我竟然曾经对这样一个虚伪而充满野心的男子打开过心扉、有过好感，想起来也觉得是件可耻的事情。

其实她有点误会布鲁菲德了，先前对她述说过程的漠然，那是环境所导致的。

不过，布鲁菲德理所当然的认为，蕾尼这位罕见美人已经爱上自己了，他甚至已经开始有点欣喜，一个具有人格魅力者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缺乏爱情，尽管这只是一个美丽的花瓶，但它看起来足够美妙，那就足够了。

他甚至已经在憧憬借此可以摆脱过往那些给他留下阴影的感情，恐怕也只有布鲁菲德这样的人，才可以在这样的场面下，仍能对未来浮想联翩。

无论如何，这一关，他算是跨过了。

一天后，那个秘密的海盗基地彻底被捣毁了，那是一个名为“午夜伯爵”海盗团的秘密基地，海军们笑得眼睛变成一条细缝。毫无疑问，这是一宗罕有的大案子，他们收获了超过十艘完整的大型战舰，还有大量物资、一个小型的金库……这些收获足够令他们升迁，大概不久就可以离开红土海域这个鬼地方了。

红土神殿呢？他们为死者举办了盛大的悼念仪式，将他们的死亡视作为神圣事业而牺牲，甚至将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都刻在了光辉圣堂的贤人壁上，与无数先贤共存在一起。

对于此，布鲁菲德嗤之以鼻，能称得上贤人的，那个夜晚大概只有那位导师先生。现在好了，只要死亡了，就是光辉的、光荣的、圣洁的。

不过他转念一想，说不定那块巨大的贤人壁上，大多数也是那样的货色。瞧那些神职人员的虔诚、那崇慕的眼光、那恨不得甘心替代的狂热，布鲁菲德终于明白过来，这是神殿高明的策略，是正确的。

只有阿穆是如此的诚惶诚恐，他面容憔悴，平常保持得很好的仪容仪态，现在已经荡然无存。他是消失了一个夜晚才重新出现在人前，当时他失魂落魄，但当他明白过来，布鲁菲德并没有“出卖”他，他整整怔了好一会，才懂得编了个故事，来配合布鲁菲德为他所编织的谎言:是的，导师命令我去寻求支援，我在麦田里苦苦寻找，但碰上了一些麻烦，没能及时通知大伙……

两天之后，当布鲁菲德和阿穆终于有机会独处时，阿穆忽然在布鲁菲德面前跪了下来，探头就要去亲吻布鲁菲德的尾指，这可是一个奴仆表示愿意向主人效忠的动作。

布鲁菲德被吓了一跳，他后退了一大步，把手缩开了。要不是阿穆的神情和动作看起来有足够的谦卑和虔诚，他的反应还将更剧烈一点。

布鲁菲德想，我有料到他会表示感激，赢得他的友情和忠诚，但没料到，他竟然表示得这样彻底。

阿穆垂着头，像被布鲁菲德的惊吓动作伤害了，颤声道:“布鲁菲德先生，你拯救了我的名誉，更拯救子我的未来，请容许我向你表达最至诚的敬意和崇拜，也容许我，成为你私底下最谦卑和忠诚的仆人！”

阿穆的声音听起来非常的真诚，布鲁菲德差点也被感动了，但他立即就想到了面前这个男子在那个夜晚临阵逃脱的行为，他嘲讽的笑了笑，说:“阿穆，我们是用灵魂来交往的朋友，你这样的行为是在侮辱我了，请先起来吧！”

如果阿穆此时抬起头的话，定能看到布鲁菲德脸上那显而易见的蔑视和嘲讽，但他仍垂着头，沉声道:“布鲁菲德先生，如果你为我的鲁莽感到困惑，我可以保证，在人前，我会扮演成你最好的朋友，只有在无人的情况下，我才会恢复成你仆人的身份。先生，请你答应我吧！”

布鲁菲德皱起眉，扭头观察了一下四周，这条神学院附近的小路，随时都可能有人出现的，他不得不加重了语气，说:“阿穆，无论如何，先起来吧！”

阿穆将布鲁菲德的回答视为委婉的答应了，终于肯站起来，头仍是微垂，双手背负，一副忠仆的模样。

“阿穆，我之所以帮助你，那是我觉得，那晚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变故，那筒烟花，是不是被雨水打湿，而无法使用了？”布鲁菲德温言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有足够的真诚，无奈仍不够老练。

阿穆的肩膀颤抖了一下，沉声道:“布鲁菲德先生，我发誓，当时确实如此，烟花湿了，不过……那是因为我要把它点燃的时侯，我因为害怕，当时太过紧张，我的手……抖了一下，它掉进海里了……我，我太懦弱了！”

布鲁菲德的心也为之颤了颤，肯承认自己是懦夫，正视自身，这本身就是一种勇气了。他不由得认真打量着属穆，也第一次认真审视着阿穆的诚意。

“接着，我好不容易才把烟花从海水里捞出来，但烟花彻底湿透了，再也无法燃点……我隐约听见了你们的惨呼声，我……我由于过分害怕，所以……跑了！”阿穆的头垂得更低了。

布鲁菲德却抿了抿唇，对方大可以说，所以我马上去找人帮忙……但他没有这样说。显然，他说了真话，向自己吐露了心声，阿穆这个人心灵虽然懦弱、胆小，但灵魂并非是无可救药的。

布鲁菲德为自己所下过的正确决定而感到高兴，他微笑道:“都过去了，不必再回头看。阿穆，你犯下的只是一个大多数常人都会犯的错误。只要坚强起你的心灵，日后你的灵魂仍是高贵的！”

“谢谢你的安慰，布鲁菲德先生，我将谨记你的教诲！”阿穆恭谨的回应。

“……”

不管如何，布鲁菲德认为，他生命里终于有了第一个信徒，一个愿意效忠于他的人，不过是否真心实意，还得留待时闻去考验。

一个小时后，刚刚感受完主人威严的布鲁菲德，立即就迎来了他的谦卑时刻，因为特洛克出现了。

这位魁梧的先生笑咪咪地打量着布鲁菲德，忽然不冷不热的爆了句:“嘿嘿，我终于明白我的老朋友维斯特祭司看上你什么了，相信绝不会是你那套出色的说谎技术。”

布鲁菲德立即明白过来，毫无疑问，这位如码头工人一般魁梧的先生，已经看穿了他的谎言、洞悉了真相，他赶紧垂下头，诚惶诚恐道:“特洛克祭司，我仅仅是保护你我的安全！”

“别把我也扯上了！小滑头！”特洛克冷笑道:“我老朋友的信里仅仅说你拥有极为出色的天赋，可没说你拥有极为出色的能力，看样子，他也被你蒙骗了，你说，我日后是否还应该相信你所说的话？”

“对于维斯特阁下，我始终保持着最高的敬意，我并非有意对他隐瞒什么，只是我们相处的时光里，从未找到过合适的述说时机！”布鲁菲德不卑不亢的回答，他这次说的是实话，单就真诚上，倒找不出有什么可以挑剔之处。

特洛克默默凝视了布鲁菲德一会，才叹气道:“罢了，你是什么样的人，白色女神会用时间去证明！”

他话锋一转，又道:“托玛纳的风暴仍在继续，大王子果然病逝了，接下来，又会轮到谁呢？无论如何，你这次的低调，总算是做对了……”

特洛克喃喃的说着，也没和布鲁菲德道别，就这么自个走了。布鲁菲穗却轻轻松了口气，这位先生缜密的心恩，倒和他的个头一点都不相称呢！

之后，布鲁菲德赢来了一段相对平静的时光。

刚回到神学院那个属于他的座位时，菲纳小姐还回过了头，用她那双灵动的大眼睛关切的注视着他，然后用玩笑的语调夸奖道:“布鲁菲德，你当时表现出来的英勇和镇定，获得了不少导师的认同和赞赏呢！”

布鲁菲德只好谦虚的回答:“我相信获得赞赏最重要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名字差点就被刻在了贤人壁上。”

这种略带嘲讽和刻薄的谦虚方式，引来菲纳咯咯的笑声。无疑，她绝对是可爱动人的，尤其那对深深的酒窝，相信可以让不少男子醉死在其中而不能自拔。而且，她对布鲁菲德的好感也是显而易见的，但此时的布鲁菲德，印象更深刻的却是蕾尼，遗憾的是，这位出奇清丽的女子，在那个夜晚之后，似平对他冷淡了许多。

布鲁菲德心里想，或许她内心已涟漪圈圈，只不过表面上维持着应有的矜持……

但他却万万没有料到，蕾尼已经开始蔑视她的救命恩人了，因为她觉得，布鲁菲德是一个天性凉薄和极端虚伪的人。

如此的转变，也与蕾尼的出身有关，一个来自红土海域东北部的贵族，曾经赫赫有名的伊格家族，却因最近几代人的不善经营，从一个大岛屿的主人，到被债主赶出岛屿成为流浪家族，再变成今天必须依附于别的大家族，才能在陆地上占有一席之地，其中最黯淡、辛酸的时刻，蕾尼都曾经历过。

在她看来，父辈们都是如此的善良，他们公正待人，有贵族的风范，却无贵族的架子，伊格家族之所以沦落至今天，完全是因为父辈们身边的奸诈者，那群伪善、凉薄、无耻的恶徒！

把伊格家族赶出家族岛屿的，是祖父最信任的助手;流亡途中，串通海盗来掠夺家族最后那一点财富的，是父亲最疼爱的侄子……

布鲁菲德在她眼中看来，无疑也是那一类人，有能力，懂得博取他人信任，但伪善、凉薄，不值得信赖。

布鲁菲德和她，如今在神学院里也算是半个传奇人物了，他们曾经在海盗的秘密基地里逃生，还近距离接触过海洋侠客一般的传奇海术师，触摸过对方伸出的友情之手。

没有人怀疑过那位传奇海术师是否存在，两个生还者本身就能说明一切，单靠两个未满十八岁的神学院学生，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艘战舰开出这么远的—传统的观念禁锢了人们的思维，令他们将真相拒于门外。

这是一个令布鲁菲德满意的结果，所以每次有人要他谈起那位传奇的海术师，他总是尽力投入到自己的角色，绘声绘色的描述他的“偶像”。蕾尼则刚好相反，每当有人问起，她都尽量避而不答，如非得回答，也把话说得轻描淡写，如此做的目的，也仅仅为了遵守布鲁菲德要求她许下过的承诺。

如果有人细心观察的话，就能在蕾尼的叙述过程里，从她眼中读出不屑，甚至是蔑视。

偏偏就在她最蔑视布鲁菲德的时侯，他们又再次相遇了。

蔚蓝轨迹 第四集 第九章

这是一个午后黄昏，淘气的天神仆从拿出彩笔，肆意地在天空中抹出道道抽像的颜彩，令雨季里的天空，罕见的出现了漫天晚霞，山峰上空还回荡着主殿传来的圣诗声浪，无疑，这是一个充满诗意的时刻。

蕾尼心情不错，尤其可以前往图书馆——这个神殿里，她最喜欢待的地方。唯一的瑕疵是，布鲁菲德竟然也在图书馆之中，还微笑注视着自己。

尽管如此厌恶一个人，蕾尼不得不承认，布鲁菲德无论举止或风度，在神学院里都是数一数二，如果再加上他出色的外貌，他换一套服饰就能伪装成一个名门的高阶贵族。

这是有意安排的重逢吗？蕾尼侧头望了望窗外动人的天空，她意识到，布鲁菲德挑选了一个相当不错的时机。她想，这更证明了他的心机深沉，做什么事情都有备而来……

书架下的布鲁菲德，身边还站着阿穆，这同样是一个举止得体的年轻人，拥有着不错的外貌，但在布鲁菲德面前，他自然而然表现出一份谦恭和敬意，甚至不敢和布鲁菲德并肩而立，而是站在布鲁菲德稍后一点的位置。

蕾尼冷眼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纳闷，布鲁菲德才来多久，竟然已经有了自己的追随者了吗？而且还是一个名声不错的预备祭司……

这一切，反倒令蕾尼对布鲁菲德的印象更坏了，她认为他具备了大奸大恶之徒所应该具备的一切特质和条件，有个人魅力，心机深沉、虚伪、邪恶，善于控制人心……

蕾尼告诉自己，我不应该对他假以颜色，伊格家族的人从来都不畏惧小人，从不因未来不明的危机而畏俱小人。

布鲁菲德像是丝毫不以蕾尼的冷漠为意，上前微笑道:“蕾尼小姐，向你致意！很高兴能与你在此动人的夕阳下重逢。”

无论诚意还是风度，布鲁菲德的表现力是十足的，尤其他还直视着蕾尼的双眼，目光纯净，不带一丝一毫的杂质。

蕾尼碰上他的目光时，内心不禁怦然一动，但她立即告诫自己，这无疑是一双美丽的眼睛，还努力在表达着善良和善意，但如果他做不到这样出色的伪装，也不配称得上大奸大恶了。

“蕾尼小姐，阿穆向你问好！”阿穆也跟着布鲁菲躬身道，对于一个历来讨厌海术师的预备祭司而言，他如此礼貌，已经是相当大的让步了。

蕾尼仍保持冷漠，尽力让喜己牵动出一丝微笑，尽管笑意淡得若有若无:“向两位致意！很高兴再次见面！”

说罢，她似乎也不愿意再多作交谈，点点头，就这么擦肩而过了。

阿穆不由得低声道:“布鲁菲德先生，你的难友似乎并不喜欢我们呀？”

布鲁菲德微笑道:“这叫矜持……或许，仅仅是因为你在这里罢了。”

阿穆垂下头，尴尬一笑，不再作声了。

“为了证明不是后者，阿穆，你今天可以一个人看书了。”布鲁菲德远远瞥见了蕾尼手里拿着刚借来的《黑暗时期里的中级海术概论》，这可是一本他尚未见过的海术书籍。

在神学院里，各自精神派系的学员，只能借到属于自己那个精神派系的书籍。神殿美其名这是为了不让学员们分心，其实是一种严格的精神管制，但众神的教义又是提倡博学的，所以，在图书馆每天开放的短短两小时里，允许你浏览他人书籍，前提是有人肯把自己借到的书让你看。

对于布鲁菲德的吩咐，阿穆点头答应，便走到另一边去了。

望着阿穆走远的背影，布鲁菲德不由得眯了眯眼，阿穆现在的脾气未免太好了，表现得也实在太如他意了，但是，没有人天生就是仆人，尤其是称职的仆人……

他抿了抿唇，转身往蕾尼走去。

图书馆不是辅导室，这里十分安静，每个人都尽力表现出未来神职人员的素质，毕竟，这里有不少导师和在职的神职人员前来的，就算学号间偶有交谈，也是相互间窃窃私语。

蕾尼果然符合她的个性，选择了一个角落作为她的座位。

对于此，布鲁菲德想，这很好，那我坐到她身边也不会显得太过碍眼。

但蕾尼的想法就完全不同了，她厌恶地看着布鲁菲德走近，心里诅咒，这个奸恶之徒想接近我，他一定抱有某种邪恶目的，还故意把他身边忠实的朋友给支开了！他想追求我吗？那他最好不要忘记自己是一个预备祭司，这里是神圣的神学院……

其实，她倒太过鄙视布鲁菲德了，如果她今天借的是别的书，恐怕布鲁菲德也不会轻易走近，他对蕾尼是存在好感，不过也仅仅是印象深刻的好感，远没有到痴迷，更遑论追求。

事实上，布鲁菲德坐在她身边，打过招呼后，目光更多是停留在那本《黑暗时期里的中级海术概论》上面，这样专注而深情的目光，引来了蕾尼的注意。

“你，要看看吗？”蕾尼不得不出于最基本的礼貌低声问道，但问完她便自嘲的笑了笑，可别忘了，这个奸恶之徒是海术大师级人物，怎么可能把这种中级海术著作放在眼里呢？

谁料布鲁菲德竟然立即点头道:“谢谢，我想看看……当然，只是，随便看看。”

布鲁菲德咽了一下口水，以掩饰自己的渴望。

这样的语言神态落入蕾尼的眼里，她马上有了这样的结论:虚伪的好色之徒，果然是为了接近我，才故意这么说……

然而，布鲁菲德接过书后，竟然一眼也没再看蕾尼，立即如饥似渴的阅读了起来。

他这位所谓的大师级海术师，完全是自学成才，对于中高级理论，许多都是囫囵吞枣，一些偏门点的知识，更是大量缺乏。

这本《黑暗时期里的中级海术概论》理所当然的填补了他一部分知识的空缺，里面一些观点与他脑海里滚瓜烂熟的理论相互印证和互补着，他强控着自己的神经，不至于让自己看起来太过眉飞色舞。

他想，毫无疑问，千年前海术里所强调的精神运行方式，并没有如今复杂，以此方式来运行精神力的话，这轨迹与别派系的精神学说，应该相似了许多，如果拿千年前的白魔法理论来相互印证的话，说不定两者是无限接近的。

这个观点令他激动得一塌糊涂，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立即又镇定了下来，心想，可不能让人看出我有思想出轨的端倪，我还得抓紧时间……他把书翻得更快了。

蕾尼在一旁随便翻阅着布鲁菲德本来拿着的古神殿语，百无聊赖。

开始时，她以为布鲁菲德一定借助海术这个话题，将自己引入他最引以为傲的海术领域，从而进一步博取自己的好感，但没料到布鲁菲德拿过书后，竟然看得如痴如醉，仿佛自己已经不存在了，不，是所有人都不存在了……

莫非他从前确实从未看过这本书籍？那么，他对知识的追求，真有这么执着吗？这个想法令蕾尼的心里热了热，这说明布鲁菲德并非坏得这么彻底，起码他还有着学者一般的热情，这是如宝石一般闪亮的优点！

但，有这个可能吗？蕾尼想起了不久前，布鲁菲德在大海上那神乎其技的表现，那样的水平，绝对是最顶尖的海术师，哼，怎么可能连这些基础著作都没看过呢？

于是，蕾尼心中有了结论:这个奸恶之徒仅仅是如此表现，为的就是吸引我，很可惜，你打错主意了，我并不如你想像中的愚昧！

图书馆即将关闭的钟声终于打响了，布鲁菲德才依依不舍的将视线从书本上离开。尽管他已经阅读得飞快，但也只能把这本厚重的著作看了小半，最大的收获便是印证了原本的许多猜想，小收获就是学会了两个比较古老且偏门的中级海术。

他对蕾尼笑笺-书决籍推回给对方，说声:“谢谢。”

蕾尼也回以一笑，淡淡应了句:“不客气，你真好学！”

布鲁菲德并没有看到蕾尼嘴角边逸出的嘲讽，他仍未从自己的海术世界脱离出来，微笑感慨道:“知识是世界上最美妙的东西，它的美妙之处在于，没有人能把它从你这儿拿走。”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思绪沉浸在刚才那美妙的时光里。

蕾尼眼睛不禁一亮，这句话如果不是有足够的自信、自身拥有足够的才华，那是无法说出的。

然而，她马上发觉自己凝视的目光会给布鲁菲德带来遐想，连忙把头转向一边，竟发觉阿穆正站在远处的大门外，负手而立，仿佛是一位毕恭毕敬等待主人离去的仆人。

为了掩饰这阵小尴尬，她忙转移话题，淡淡道:“你的朋友看起来对你有足够的忠诚，你们间一定发生过什么，才令这份友谊坚固至此吧？”

布鲁菲德望了一眼阿穆，眼神里自然而然流露过一丝深沉和提防，微笑道:“蕾尼小姐，这可关系到他的隐私了。”

“那看来我不方便多作了解了。”蕾尼如此说的时侯，心里却在想，像你这样的卑劣者，为了达到接近我的目的，所有问题一定言无不尽，正好让我借此来进一步看清你的本质，出卖他人正是品格里最低劣的行为……

谁料到布鲁菲德竟然回答:“请原谅，蕾尼小姐，说出他人的隐私是一种背叛。”

可怜的蕾尼本处于自信的状态中，布鲁菲德一句话就把她给完全噎住了，她愕了一下，才笨拙的应了句:“那么你呢，你是怎么看待你们的友情的？不会也关系到你的隐私吧？”

布鲁菲德笑道:“蕾尼小姐，看来你对阿穆很感兴趣呀，我会为你转告这一点！不过，你的问题，我还是无法回答，因为，这确实也关系到我的隐私。而说出自己的隐私，是一桩傻事。”

蕾尼发觉，她被自己笨拙的问题和布鲁菲德锋锐的回答，逼得毫无还手之力。

布鲁菲德似乎仍认为他们尚处在·喻快的交谈中，末了还补充了句邀请:“对了，蕾尼小姐，明天你还会来这里吗？”

他瞥了一眼对方手中的书籍，微笑道:“我还没看完呢！拜托你了，明天见！”

也不等蕾尼回答，布鲁菲德又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那本《黑暗时期里的中级海术概论》，才转身离去。

蕾尼咬紧了嘴唇，气愤得耳朵都有点红了，她发觉，他们之间，被蔑视的，更像是自己。

之后的半年，布鲁菲德渡过了一段相对平静而充实的时光。

白天，他会在低调中完成祭司学的理论课，唯一的乐趣就是在学习中暗暗批判，批判教义的矛盾之处，批判神的信徒持续不断的曲解着神意，还编订成册，供他们这群傻瓜学习。

他内心的批判思想假如也能编订成册的话，大概就是一部划时代的反神殿著作了。当然，这仅仅是假如，事实上，布鲁菲德表面看起来就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未来一个有威望的祭司、神殿忠实的仆人，那些叛逆的思想被他小心翼翼地埋藏在内心的最深处，不敢跟谁交流。

哪怕有一次，他不小心对阿穆说了一句“神在每一个人心中，而不是在那镶着金边的厚皮书里”，已发誓对他效忠的阿穆被震惊得目瞪口呆，他才慌忙补充“……这，这可是异端的想法，我们要牢记神殿几千年来出轨者的教训”，阿穆才为之释然。然而，布鲁菲德已被吓得大汗淋漓，他狠狠的警告自己，再如此肆无忌惮，主殿前那个祭神台就是他生命的终点，所有人都会冷漠的注视着他这个异端被烈火活活烧死。

敏感的少年几乎能听到自己在烈火中的哀号声了，他将其视为自己已死过一次的教训，从此在这方面的言论上，再也不敢有丝毫松懈的时刻。

下午，图画馆的时光无疑是最美好的一段，蕾尼并非每天都出现，但一旦出现，她手中的海术著作，基本上都由布鲁菲德来阅读了，每次都令他享受到精神的盛宴，尽管蕾尼看起来对此并不是太乐意，布鲁菲德也察觉到，对方对自己的好感似乎并不如预计的高，好像还是有点扭曲的、畸形的。

他猜对了，蕾尼总想重新找到机会，明确的证实对方才是一个真真正正值得蔑视的对象。不过，这对他没有什么关系，他对此并不是太在乎，反正他总能保持最温和亲切的笑容，从蕾尼手中借到书来阅读，这样就已足够了。就算有时蕾尼会恰当的表示出一丝不耐烦，布鲁菲德也能轻描淡写的化解，譬如说，回忆一下那个可怕的夜晚，暴风骤雨下，他们相依为命，幸运逃脱……蕾尼的不耐烦就立即消失了，无论如何，面前这位到底还是她的救命恩人，如果连借阅这个小请求也无法做到的话，那么对于一个贵族而言，未免太失礼了。

当蕾尼不出现的时侯，布鲁菲德就干脆研究起白魔法理论，来证实他各大精神流派异路同归的猜想。这个乐趣虽不如沉浸在海术的世界那般精彩，但却带给布鲁菲德一个全新的视野，因为这里有充足的时间给他研究，他可以从号称白魔法诞生之始的时代开始看，看着这一精神学说的演变，看着它理论的延伸，看着那一个个有时代意义的白魔法被创作出来，直到演变成今天这个样子。

为了做出更好的对比，就必须完全掌握这套学问，半年时间下来后，毫不夸张的讲，排除掉祭司的综合素质，单就白魔法而言，布鲁菲德的水平已犹在许多导师之上。如果再加上他的精神力和掌握白魔法的诀窍，那么他恐怕已有资格与红土神殿的大祭司一较高下了。

晚上，大多数的时间，布鲁菲德都会前往辅导室，可爱亲切的菲纳小姐会辅导他古神殿语。

为了更好的保护自己，免得引来不必要的流言，布鲁菲德理所当然叫上了阿穆。

阿穆虽然不喜欢辅导室的气氛，但每次都愿意奉陪。布鲁菲德想，阿穆除了要对得起自己立下的效忠誓言，更因为菲纳小姐，不难看出，他对菲纳是有特别好感的。

遗憾的是，菲纳连暧昧的机会都没有给予阿穆，她对他的态度礼貌得就像对待一个导师，但令布鲁菲德欣赏的却是，阿穆似乎也很满足于此，表现得足够的得体。

布鲁菲德想，除了那个夜晚的懦弱，阿穆各方面都表现出足够的定力，或许……说不定正是那晚暴风雨的逃避过后，对他心灵造成了洗礼，才有了如今的非凡定力和气度。

晚上辅导室以后的时光是相对最无聊的，因为那个时侯布鲁菲德不得不回到那个大房间里，聆听室友们那乏味至极点的聊天。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布鲁菲德与他们的关系相熟了许多，这群预备祭司的话语里少了许多忌惮，他们谈论神的伟大、崇拜那尚未到手也有可能永远都得不到手的权力，更憧憬将来如何如何和他们的信徒沟通，尤其是美丽善良且愚蠢的女信徒。说到会心之处，大伙都朗声大笑，接着又笑嘻嘻的忏悔，我有罪。

布鲁菲德大多数情况下都会陪着笑这么一两声，心里却腹诽着，亵渎，这才叫亵渎，他们当中同样有异端，甚至伪装水平还不如我呢！

大体而言，这是一段不错的时光，这里的人身管制远不如托玛纳严格，大多数情况下，都给予这群未来的神职人员充分的自由。布鲁菲德渐渐习惯了红土神学院的生活节奏，并慢慢学习投入和享受这样平静的感觉，但，生活永远没有长时间的平静，正如外面的大海，每隔一段时间就得掀起波澜。

特洛克又来找布鲁菲德了，就在布鲁菲德认为对方快要把自己忘掉的时候。

对于特洛克，他总有点诚惶诚恐，因为每次见面，往往不会是什么好事，他相信，这次恐怕也不能例外。

蔚蓝轨迹 第四集 第十章

特洛克今天穿了一身正装，雪白的礼仪祭司袍衬托他那古铜色的皮肤，还有那异常魁梧的身材，再加上他笑咪咪的神情，这多少有点滑稽。

但布鲁菲德一脸的肃容，躬身说:“特洛克祭司大人，布鲁菲德向你问好！”

特洛克微笑摆摆手，说:“不必装模作样了，布鲁菲德，我看你对我是恐惧和厌恶多于尊敬吧！”

这是实情，你说对了！布鲁菲德心里如此想，脸上却更恭谨了，微微垂首，说:“祭司大人说笑了。”

特洛克抬头望了一眼天色，奇峰突起的冒了句:“唉，不知不觉，冬季就快要过去了。”

布鲁菲德心中一动，草非特洛克暗示着托玛纳那边的变化正朝良性方向发展？

正期待特洛克把话说下去，祭司大人却又另起话题，说:“嗯，今天来找你，是要你替我办点事。唉，等会我还得去主持一个仪式，分不出身！”

布鲁菲德抿了抿唇，把好奇吞进了肚子里，恭谨道：“愿为大人效劳！”

“很好，你下山一趟，这是通行证，拿好了！你到码头那边去，我约了一个证件制造商在那里，你见他，要服从，但也要懂得周旋，他会把我要的证件交给你。嗯，这是五个红土金币，放好了……”特洛克一边将相关物件和金钱交给布鲁菲德，一边吩咐着。

布鲁菲德谨慎的将通行证和金币放好，心想，祭司的证件不是由神殿统一制作的吗？特洛克竟然要委托外人制作，这是怎么回事呢？

正当他准备再一次把疑惑和好奇吞进肚子，特洛克却解释道:“无需怀疑，办理的是一张假证，对方是红土海域里有名的地下巧手。还有什么疑问，尽管提出，不必憋在喉咙里！”

布鲁菲德尽量没让自己的脸上露出太多的惊讶，心里质疑着，很好啊，因为对于特洛克而言，我是个有污点的人，所以现在他有沾满污迹的事情要办，第一时间就找上我了，但我却无法拒绝，谁叫他正庇护着我呢！

面对特洛克等待的注视，他只能疑惑的低声问:“特洛克祭司，那么那位证件制作商的样貌是怎么样的，一会我好方便辨认。”

“不知道，我没见过。”特洛克理所当然的说。

看着纳闷的布鲁菲德，他笑道:“我是托人约他的，只知道他的代号叫‘蓝鸦’。好了，红土的码头能有多大？相信你可以顺利的把他给认出来，预祝你把事情办得漂亮。”

特洛克很亲切地拍了拍布鲁菲德的肩膀，就施施然离去了。

很好，这样一个罪恶的任务就这么落到我头上了，甚至我还不知道这个任务的意义何在……尽管心中如此咒骂，但布鲁菲德还不得不循例向特洛克离去的背影躬身致礼。

红土码头，一个空气里也渗满汗味、铜臭味和粗鄙气息的地方。

商人们点算着钞票，心里默默计算着这次交易的收益，码头工人们辛勤的工作，挥洒出数之不尽的汗水，却只能换来收益里最微不足道的一部分。

布鲁菲德看着四周川流不息的工人，心里想，特洛克祭司本来应该就是他们当中的一员！瞧，肤色一样，体形也差不多，连神情动作也没多少差别，不过……我给他们几个铜币，就能对他们指手画脚，而特格克一个铜板都不用给我，就能让我去执行一次不道德的任务。

他绕过了一堆准备运送出去的工艺品、几对交头接耳的贸易商，仍在观察着，但周围每个人都在有目的地工作着，到底哪位才是蓝鸦先生呢？布鲁菲德自嘲的想，我总不能站到高处，大吼一声说:办证的那位蓝鸦先生，请过来这里一下吧……

终于，一位左顾右盼的中年人引起了布鲁菲德的注意，他的衣襟上还有一些油料的痕迹，面目有点猥亵，神色颇为闪烁，完全符合布鲁菲德想像中证件制造商的形象。

布鲁菲德装得若无其事的走了过去，令他感到欣慰的是，应该并没有猜错，那位先生也

同样注意到自己，将目光锁定在自己的身上。

布鲁菲德迅速瞥了一眼四周，确定没有人注意他们，才压低声音问:“蓝鸦先生？”

那人却愕然了一下，才道:“什么时候改暗号了？”

布鲁菲德飞快的眨了几下眼睛，暗号？特洛克这家伙可没告诉我这个。

那人也迅速瞥了一眼周围，仿佛确定了布鲁菲德是唯一的交易人，才低声笑道:“你还穿着神殿的预备祭司服呢！嘿嘿，你们老大真是越来越大胆了，这也敢冒充。”

冒充？布鲁菲德心里打了个突兀，他想，我仅仅是来办张假证而已，该不会是卷入了另一宗阴谋当中吧？

“阴谋”这个词语已经在布鲁菲德心灵里投射进巨大的阴霾，刚一想到，他就情不自禁打了冷战。

那人又道:“快点把正事办完吧，货就在那边，查税的蓝帽三点就会检查到那里，我们动作得快。”

布鲁菲德摸了摸下巴，皱起了眉，搞半天，原来和一个走私客给碰头了，这回好了，该如何脱身呢？

那人见布鲁菲德一脸的犹豫，又道:“喂，你们该不会想临时压价吧？哥们，我第一次帮老大办事，你可不要为难我……”

眼见那张猥亵的脸越靠越近，布鲁菲德忙往后退了一步，心想，真好，对方也是第一次那人却误会了，加重语气道:“最多九折，如你意了吧，可不能再低了。”

那人步步紧逼，严重的口臭已经令布鲁菲德几平停止思考了，他又往后退了两步。

“八折，真的不能再低了，哥们，要讲信用。”那人又急声道，声音里已有了一丝哀求的味道。

你送我，我也不能要啊！布鲁菲德心想，口中支吾道:“那个，那个谁，你先等一下，我要上一下洗手间，你不要跟来。”

布鲁菲德已经表现得足够笨拙，没料到却赢来那人的认同，点头道:“也好，去吧，请示一下你们老大，如果还想长期交易，就不能藉机欺人太甚了……”

布鲁菲德不敢再回应什么，转身疾步离开，迅速融入人群，自我嘲讽道，这么美好的一个午后，我本可以安安静静的看看书，却在这个充满罪恶的码头虚度了，现在还得担惊受怕，担忧牵涉到什么惊天走私案，要被杀人灭口……

忽然，一只手穿进了布鲁菲德的臂弯，手的主人是一个身材矮小的老头，衣着相当得体，就如同码头上那群最有钱的贵族交易商。

那小老头冲布鲁菲德眨眨眼，笑道:“你是特洛克祭司派来的吧？”

绷紧的神经终于放松了少许，布鲁菲德呼了口气，低声道:“你就是蓝鸦先生？”

蓝鸦笑道:“雏鸟，你刚才和那些走私客说什么来着呢？呵呵……”

布鲁菲德说:“我以为……”

蓝鸦打断了布鲁菲德，说:“哈哈，你总不会以为传说中的蓝鸦会是一个那么没品味、粗鄙和丑陋的男人吧？”

布鲁菲德一阵尴尬，只能道:“因为我……”

蓝鸦又打断了布鲁菲德，说:“因为你找不着我，才误会了，对吗？唉，真是抱歉，我猫在那边的小酒馆里了，谁叫今天的阳光太猛，在外面溜达会伤着皮肤的。”

“……”布鲁菲德为之无言了，你这位半只脚已经踏进海神怀抱的老头，竟然还担心这样的问题啊！

蓝鸦继续道:“幸好你还算机警，及时脱身，真正的接货人就快到了，那批货可是烫手的山芋，碰碰都有可能伤手的。”

蓝鸦引领着布鲁菲德前进，走的路线相当巧妙，可以轻易检测出是否被人跟踪。

就这么在码头上绕了半个圈，蓝鸦才领着布鲁菲德走进红土镇外围的一家贵族旅馆里。

蓝鸦谈兴仿佛正浓，大概看出布鲁菲德正处于紧张中，故意找点话题，又道:“因为那批货可是出自托玛纳，法考尔金家族。嘿嘿，单听名字就知道危险度有多高了吧？”

布鲁菲德内已顿对为之一凛，这是一个曾改变他命运的名字。

蓝鸦接着道:“法考尔金政局不稳，不少托玛纳上的贵族担心殃及池鱼，纷纷离岛避难。海盗当然不会错过这么美妙的机会，专挑一些护航实力不足的小贵族下手，掠夺的金银可以放进荷包，但那些艺术品就得想办法销出去。你刚才碰上的，就是其中一批赃物。”

蓝鸦的房间已经到了，他用一种巧妙的手法将门打开，手法之快，连布鲁菲德也无法完全看清楚。

门开后，蓝鸦却没有急着进去，侧耳细听了一阵，确认临时据点无人后，才拉着布鲁菲德进入。

这是一个明亮的房间，窗外的远处便是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天际间几朵白云正闲悠的游荡，房间里的布置极为简洁，却不显得简陋，不少细节上更显出了雅致之处。

布鲁菲德却无心细看这些，他的好奇心这时已经完全被另一件事勾起来了，甚至把特洛克交托给他的任务也压到了脑后，问道:“蓝鸦先生，托玛纳……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蓝鸦眨眨眼，转头打量起布鲁菲德，直看到布鲁菲德避开他的目光，才摇头道:“年轻人的好奇心真是强烈，但这可是个坏毛病，因为这个毛病有可能会置你于万劫不复之地！好了，我毕竟是个生意人，刚才的劝告仅仅是一位老人家对一个投缘后辈的劝告。你作为一名顾客，真想知道的话，就当情报出售吧，得另外收费。一个金币，我言无不尽。”

布鲁菲德没有多余的金币，只好闭嘴了。

蓝鸦笑笑，像是赞赏布鲁菲德的识趣。

他让布鲁菲德坐到客厅那组桃木沙发上，自己走进了工作室，取出画板、支架和一些工具，在布鲁菲德面前摆好，然后利索的削起了铅笔，不时上下端详着布鲁菲德。

这实在令布鲁菲德不得不提出质疑:“蓝鸦先生，你这是在干什么？”

“为你画像啊！”蓝鸦仿佛对布鲁菲德的迟钝感到无法理解。

“这个，为什么要替我画像？”布鲁菲德发觉，这件事远没有想像中那般简单。

蓝鸦将削好的第一支笔放到了一边，开始削第二支，耐心解释道:“因为任何一个贵族的证件上，一般都会有他的素描画。当然，其中还得需要大量的程式和最难的魔法加固，不过那是下一步的事了。”

“请等等，蓝鸦先生，你的意思是，这个证件是为我而办的？”布鲁菲德从整个过程里嗅到了一丝阴谋的气息，不禁回忆起特洛克今早那闪闪烁烁的叮嘱。

蓝鸦的动作终于稍稍顿了顿，问:“是不是特洛克祭司指派你来的？”

“是，可是……”

“那就对了，他一定告诉过你，要服从！那么，现在，你尽量不要动，也不要说话，那会影响我工作的，我要开始画了，我的小贵族。”蓝鸦不再顾及布鲁菲德那一肚子的疑问，三支画笔在手，开始迅速勾勒轮廓。

现在心乱如麻也不能形容布鲁菲德内心的烦躁，他开始猜度特洛克的意图。这个魁梧的家伙是打算把我赶出红土神殿了吗？但又觉得过意不去，特地为我办一个假贵族身份，到别的地方去？还是他仅仅是为了未来不明的危机，提前做出准备？再或是……

布鲁菲德仍在思虑间，蓝鸦已经将画做好了。他将画纸从画板中取出，很是满意的弹了弹，也没有拿给当事人评价，自个忙碌开来了，用刀片和戒尺裁剪好画纸，再取出一本烫金边的蓝色绒布册。

布鲁菲德注意到，绒布上有魔法元素的气息，那是一个烙印上天平图案的徽章，天平的一边放的是玫瑰，另一边放着剑，对红土海域里的贵族群并不熟悉，但布鲁菲德仍能猜到这大概是某个显赫家族的徽章。

蓝鸦将布册翻开，将那画纸小心翼翼地平铺在某个位置，接着他脚下的工具箱就派上用场了。

他动作飞快，娴熟无比，一番摆弄过后，那画纸仿佛已完全融入进册子，成为了其中的一部分，丝毫看不出有嫁接的痕迹。

蓝鸦见布鲁菲德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笑道:“我被称为地下世界的艺术家，并不是浪得虚名的！”

他一边做着后续工作，一边道:“嘿嘿，你是不是该说上一两句恭维的话，诸如‘哇果然名不虚传’之类的？”

“……”

“好了，不勉强你了。在这个位置盖上你的手印吧！”蓝鸦将册子翻到第二页，那里有一层仿佛是手工泥之类的材料做成的薄页。

布鲁菲德犹豫一下，正待把手印上，外面却传来了急促的敲门声。

玩世不恭的蓝鸦，眉头立即皱了起来。

布鲁菲德心里不禁也跟着一沉，与这个小老头见面后，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大皱眉头。

敲门声仍在继续，外面的人用宏亮的声音喊:“治安管理队例行检查，请立即开门！”

——下期预告——

野蛮人入侵红土海域，举世震惊，红土神殿被迫集体迁移。

神殿高层团体的集体背叛，令难民船队陷入了绝境之中，他们该如何面对身后的大型海盗团？

在新的旅程之中，在一系列的危机事件里，布鲁菲德终于散发出令整片海洋都为之惊艳的夺目光芒……

第五集 第一章

要是让红土的治安管理队发现蓝鸦的办zen工具，伪造的还是贵族身份，那么等待蓝鸦的，将是何等可怕的一种刑罚！

急促的敲门声中，蓝鸦的动作也变得异常的利索，他示意布鲁菲德站起来，然后打开布鲁菲德所坐的那组桃木沙发的暗格，将所有的作案工具都放进去。

布鲁菲德注意到，那暗格里原本已收藏有不少玩意，连他这外行也能看出，这绝对又是一堆违禁品。同时，他更注意到，一直从容的蓝鸦，眉宇间闪过一丝慌乱。看来他这位“贵宾”在红土上，也是首次享受到这种突击待遇。

蓝鸦稍稍整理了一下衣装，便把门打开了。

“先生，你的速度未免太慢了！”外面的治安管理队神色不满，甚至有人探头往里面张望了。

蓝鸦面不改色，淡淡道：“年纪大了，耳朵不好使……另外，诸位来自红土治安管理队的宪兵先生们，请注意你们的言辞和仪态，要知道，你们正和一个贵族，一个世袭子爵在说话！”

蓝鸦亮出了他的贵族凭证，不过布鲁菲德非常有理由相信，那一定也是伪造的。

但这位小老头确实颇有水平，起码宪兵没从这份证件上看出什么端倪。检查完毕后，语气顿时客气了几分：“尊敬的皮里诺子爵，呃，我为我们的粗鄙而道歉，请你原谅我们的冒昧拜访！但，我们有任务在身，还望得到子爵大人的配合。”

没想到亮出贵族身份后，对方仍然坚持检查房间，蓝鸦按捺住内心涌起的慌张，牵起一边嘴角冷笑：“我与贵港贸易多年，还从未听说过有什么所谓的例行检查。看来你们坚持要搜查我的房间，仅仅是为了彰显自己的威风，进而达到侮辱一个世袭贵族的目的！我保留向你们家族，甚至向神殿投诉你们的权利！”

真是一个严重的指控！宪兵们的面色顿有点难看，他们的队长咳嗽了两声，语气恭敬了几分：“皮里诺子爵，请原谅我们的坚持，但这是来自高层的秘密命令……”

他稍稍犹豫一下，显然经过权衡，才接着道：“最近走si情况越演越烈，一批特殊货品来自法考尔金……”

布鲁菲德眼皮为之一跳，又是这个熟悉的名字！

蓝鸦一副哑然失笑的模样：“天啊，宪兵先生，这种情况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你们该不会是今天才想起来要追查走si犯吧？”

那队长沉住气了，说：“子爵大人，这批特殊货品非同小可，是新型船只的设计图，假如让它们流向野蛮人，后果将不堪设想！”

在海洋时代里，船只技术代表着一个家族的科技水平，是整个家族的生命线之一！

蓝鸦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却未能发出任何声音，他彻底没词了，事关整个红土海域的安全，别说他仅仅是个冒牌子爵，就算是正牌公爵，恐怕也得老老实实接受检查。

宪兵们再次致歉，便越过蓝鸦走了进去。当他们发现布鲁菲德在房间时，也微微吃了一惊，显然没有料到正有一位神殿的预备祭司在做客。

宪兵队长冲这位小客人笑了笑，他见过布鲁菲德，因为他叔叔是神殿里的一位老祭司，那个历来严苛的老家伙曾不只一次在他面前夸奖过布鲁菲德，认为这个预备祭司拥有难以佰的才华。

于是，宪兵队长对布鲁菲德留下深刻印象，认为这小家伙十有八九能成为未来神殿的红人，但现在这位考了多次也考不是预备祭司的宪兵队长，暂时没空与布鲁菲德多联络感情了，手一挥，便亲自带队展开搜查。

布鲁菲德偷偷看了一眼蓝鸦，发现那小老头似乎仍十分镇定，仅仅是眉宇间闪出几分愠怒，双唇紧紧抿着，表现得恰如其分。这今他心中稍安，同时不得不感叹，又遇上了一位具有表演才华的家伙。

表面看来，蓝鸦的工作室显然没留下任何破绽，一番搜索过后，在这个布置简洁的套房里，就剩下布鲁菲德所坐的这组桃木沙发了。

布鲁菲德心中一紧，这帮宪兵工具齐全，假如他们的包裹里还携带着神殿的魔法道具，那只要他们肯仔细敲打，说不定就能敲出沙发某个位置是空心的，接下来，蓝鸦这个办证者和自己这个打算伪装贵族的家伙，立即无所遁形！

天啊！可不能让那些侮辱性的罪名落到我的头上！要知道，在两个小时之前，我还对此一无所知的……

想到这，布鲁菲德觉得很有必要为自己的命运争取点什么，他按捺住内心涌起的慌乱，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平静一点，说：“皮里诺子爵，既然有一些不愉快的事情干扰你，那相关神殿‘征集信仰’的信笺，我明天再来取你的回复吧！”

蓝鸦的眼睛立即亮了。

要令像神殿这样一个庞大的机构健康运行，除了平常信徒们的募捐，一些地下主持的商业活动，有时还不得不向有钱人伸手，从他们的钱袋里索取足够的金钱，来保证神殿可以持续健康运转。

当然，大多数有钱人也乐于捐款，除了面子，更重要的是，这也是一项投资，神殿拿了你的好处，自然会在力所能及的情况下，支援你这位忠诚的信徒。比如说，你远航时，可以请求神殿派遣海术师同行；又比如，你与其他家族发生重大纠纷时，神殿也会在有所保留的情况下，尽量站在你那边……

当然，神殿从不明目张胆的向人要钱，这仅仅是征集信仰。

蓝鸦十分配合地回答：“请放心，布鲁菲德！你带回去的一定是好消息。请提前将这个消息告知特洛克祭司，在未来三年，我十分乐意向神殿献上我的虔诚和信仰！”

聆听着两人如此对话，宪兵们的脸色立即变了，相互偷偷交换着神色。这个皮里诺子爵将在未来三年，经济上支援红土神殿吗？如果这是真的，那么现在，他们岂不是正在搜索神殿未来大红人的房间，这是何等的冒犯？只要这个子爵告他们一状，在未来等待他们的，很可能就是流放的命运！

布鲁菲德面上正攀上雀跃的神情，显然为顺利完成任务而高兴，还没来得及回答一句得体的句子，那位宪兵队长已赶紧插入道：“呃……小人不知道两位先生正在商谈如此重要的事情，唐突而来，实在，实在是太过冒犯了！还请子爵大人多多见谅！”

他额头渗出了冷汗，尾音里也带上少许颤音。

布鲁菲德心情大好，微笑道：“像皮里诺子爵这样的善者，自然不会与你们计较的！”

蓝鸦闷哼了一声，像是斟酌了一下布鲁菲德的“求情”，才缓缓道：“算了！虽然你们侮辱了我，但也是为了整个海域的安全，我就不和你们多作计较了……那么，现在你们到处都翻了一遍，我收藏的红酒也被你们搁到了地板上，算是检查完毕了吗？”

“完了，我们完了……啊，子爵大人，我的意思是，我们搜查完了，不打扰两位……再次向你致敬！再见，愿你渡过美妙的一天……”

宪兵队长说罢，宪兵们诚惶诚恐地走了。离开前每人起码鞠了两次躬以上，还不忘把那瓶没放回原位的红洒放好。

宪兵如此谦恭，这样的礼遇，平时可无法想像。这令蓝鸦关门后不由得哈哈大笑了起来，对布鲁菲德道：“机灵的年轻人，我喜欢你！嗯，我欠你一个人情！”

布鲁菲德回以微笑，背脊已经有点湿了，因为他们都曾清楚地看到，在前面他们刚开始装模作样对话时，其中一个宪兵正从腰包里取出检查隔层的魔法道具。

“好了，我们继续！对了，人情归人情，关于酬劳，金币一个也不能少。”

布鲁菲德离开红土镇时，发现从港口码头至小镇内外，全部忙碌开了，处处闹哄哄一片。治AN管理队联同海军的这次突击大捡查，令平常隐藏在光辉下的罪恶，暴露了不少。

走俬犯、间谍、无居住证的黑户、海盗、逃犯等等，各式各样、乱七八糟的罪人纷纷给揪了出来。其实这些人如果平常走在街道上，也如同最及格的镇 民，最虔诚的信徒。

一位看起来恐怕也有六十岁的老头子，被抓走时还苦苦哀求，他为了逃避政Z迫害，在镇里已经定居了二十几年，早就把这里当成家了，还成为了众神的信徒，几乎每个礼拜都到神殿去参与祈祷呢……宪兵们可不管你这么多，黑户就是黑户，这家伙还曾有政Z犯罪记录，全得推到镇外给关押起来！

红土闹出这么大动作，能否将走俬往野蛮人的先进图纸追回，那就不得而知了，甚至这一些，也引不起布鲁菲德更多的注意了，他的心神几乎完全集中在怀里那本假证件上。

在蓝鸦制作的最后程式里，布鲁菲德终于看清了那个家族的名字——海洛迪亚！这是曾经何其显赫的一个家族！就算是在王朝时代，哈吉斯家族几乎称霸了整个海洋，但海洛迪亚家族仍能据守红土海域，以一己之力与整个王朝分庭抗礼，屹立数百年不倒。

布鲁菲德想，这就是我未来可能要冒充的贵族身份吗？天啊，这个家族未必太过显赫，太过辉煌耀眼了，就算近百年来，海洛迪亚已经渐渐衰落，但，这，该是很容易就被人识穿吧……

当时，蓝鸦对布鲁菲德的目瞪口呆感到十分满意，笑道：“不必惊慌，这个家族旁系非常非常多，而且重要的是，他们的族谱两百年前就丢失了，谁是他们族人，根本无从查证了。所以，你可以毫不保留地代入这个角色，你就是这个家族里的一员，曾经一个旁系侯爵的嫡系后代。”

一个比法考尔金还要古老，拥有的历史比法考尔金还要辉煌的家族，我竟然变成了他们一家族的成员，还是一个侯爵！尽管是虚假的，但这份虚荣还是刺激得布鲁菲德的灵魂一阵滚烫，甚至脸庞也爬上了红晕。

对于此，蓝鸦更得意了，又道：“海洛迪亚如今分裂成大大小小好几个家族了，家族的徽章一改再改，不少已经改得面目全非，但这个……”

蓝鸦弹了弹封面上的天平徽章，指尖在天平两边栩栩如生的剑与玫瑰上轻轻划过，说：“但这个徽章，却是最原始的海洛迪亚徽章！如果你胃口够大，就算冒充海洛迪亚的嫡系，也无不可，因为那根本无从查证！”

看着蓝鸦在末页逐个将布鲁菲德的“直系亲属”的名字用魔法笔写上，看着这份所谓的树枝状小族谱，布鲁菲德连肩膀也轻微颤动了起来，对于他那样充满野心的少年而言，这绝对是一种畸型的刺激。

蓝鸦恶毒的调侃道：“别以为这些名字都是虚假的，其中不少是真实的。当然，他们都死了！死人，永远也无法指证谎言。”

末了，布鲁菲德看清了属于他的“贵族名字”——布鲁菲德。海洛迪亚。

这又是令他感到一阵目眩。

“反正都是杜撰的，就用你本名吧！嗯，看起来不错吧？多像一个大人物的名字！”

“……”

回到神殿，布鲁菲德第一时间向特洛克覆命。

特洛克刚主持完一个仪式，满头大汗，连身上那丝质外套，也被汗水湿润成一块块，粘乎乎的，有点不雅观。

布鲁菲德恶意地联想，魁梧的特洛克阁下其实和一位码头工人真的没什么区别，肤色黝黑、干完活都是汗流浃背，不同只在于前者服务于神殿，后者服务于商人。

他瞥了一眼那塞满金钱的募捐箱，又想，而神殿政正正是最无耻的商人，它和客户做的都是无本生意。

特洛克领着布鲁菲德这个异端走向了一个无人的角落，一边认真检查着那份贵族证件，一边聆听布鲁菲德的讲述。

当特洛克听到布鲁菲德竟然用“征集信仰”来吓唬那群宪兵，立即道：“亵渎者，你有罪！”

布鲁菲德忙躬身认同：“是的，祭司阁下，我有罪！”

特洛克却笑了：“不过，白色女神是宽容的！你干得不错。幸好信仰征集的名单并不公开，将来有人想查也无从查证……”

“……”

特洛克将贵族证件翻到最后一页，缓缓点头道：“物超所值，怪不得蓝鸦收费这么贵……”

忽然，他注意到了布鲁菲德望向那本证件时炽热的眼神，笑着将那份海洛迪亚的侯爵证件递回给布鲁菲德，说：“好好保管这份礼物吧，虚荣的小家伙！当风浪来临时，它将成为你最好的伙伴！”

话毕，他也没详细去解释为何办证的动机，从口袋里取出那可以拧出水的手巾，擦着脸离去了。

特洛克口中的风浪何时降临，布鲁菲德并不知道，但他觉得自己必须做好准备，就像一条准备出海的帆船，船板厚实一点，物资贮备得足够一点，那是绝对不会错的。

他暂时放下了关于异端学说的研究，开始全身心投入到贵族文化的研究之中。因为按特洛克的布局，在那场风浪里，他很可能担当起一名豪门贵族的角色。而每当他一想起自己已经是一名侯爵级的贵族，他灵魂深处虚荣的一面便难以自制的兴奋颤抖，尽管，他也清楚这身份是虚假的。

不过，红土神殿的图书馆里，可供他研究贵族的书籍非常有限。对于神殿而言，贵族文化代表的就是世俗和欲望，这些负面的词汇可是会影响神职人员的修行的。

幸好，神殿要持续运转，就得花费大量的金钱，这造就了神殿历史上有不少领导者都是经商高手，而生意一旦做大，那永远也离不开政Z.经济与政Z这两 个相互交缠的漩涡之间，那永远都不会缺少贵族。

这部分神殿先辈们留下的自传，便是布鲁菲德近期的最爱，印证过去在法考尔金训练营里所看过的贵族类书籍，那便可以摸索出各大海域贵族们的习性、礼仪和文化。

一个贵族以外的人所写的书籍有这么一个优势，那就是旁观者清。虽然更多是站在神殿的立场，对贵族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居高临下的蔑视，但足够令布鲁菲德在辩证中消化大量知识了。

神殿史上不乏睿智的头脑，冷静而一针见血的分析在他们的自传里处处可见，但是这些贤人们为了维护自己在后人心目中的形象，很多负面的事情，都点到即止。

不过，这已足够给予布鲁菲德大量的启发了，对于贵族，他开始渐渐形成了自己的一套看法：贵族本身并不高贵，高贵的是他们手中的财富和权力。

他觉得自己已经慢慢把握到本质。

更意外的是，这些睿智的先贤们，都会在自传里炫耀一下他们最得意的法术，不少甚至是自创的法术，这里面不单有白魔法，风系魔法，火系魔法，海术，甚至有时还会有神甫的一些神职技能、黑魔法……讲述得极为详尽。

这无疑大大拓宽了布鲁菲德的视野，他本来对于精神学体系的研究都是在海术与白魔法之间共通之处。但现在，在千百年来先贤的指引下，他发觉，一切都是相通的，有时仅仅是一个小小的演变，海术就能变成水系魔法……

对于布鲁菲德阅读习惯的转变，蕾尼是第一个发觉的。她对自己说，很好，这样我就不需要每次到图书馆，都得让那个家伙占用我的时间、阅读我的书，而我却不得不去看那些本来属于他的枯燥乏味的古神殿语了。

但，令她难以愉悦的是，看到布鲁菲德因为这个新爱好而不再和自己坐在同一个小空间里时，她竟然隐隐约约感到了失落。

对于这样的异常情绪，她不只一次地怒斥自己，绝对不能对这个虚伪的男子产生任何感情，绝不！

不过，她又忍不住出言嘲讽布鲁菲德：“你大量阅读伟人的著作，带给你的仅仅是历史的知识和经验，而你，永远都无法成为他们！”

“是的，我很可能永远都无法成为他们，但是先贤可以成为我的导标，正确地指引我的航向。”布鲁菲德微笑着回应，似乎丝毫也没有受到伤害，其中不少词汇还特意用上了古神殿语。

这样的回答，理所当然让蕾尼感到自己又一次处于下风。最可恨的是，虽然他的古神殿语异常蹩脚，但往往难以反驳——对于一个长期试图揭穿布鲁菲德真面目的小姐而言，这实在是一件令人感到气馁的事情。

蕾尼闭嘴了，本来她还可以选择去嘲笑布鲁菲德对圣洁的古神殿语的发音，但根据以往的经验，布鲁菲德只会不耻下问，努力去纠正自己的发音，丝毫没有一个被嘲讽者的觉悟，反倒让蕾尼一次次免费担当起他的导师。

这大半年来，布鲁菲德表现得滴水不漏，甚至过去结他有所偏见的查恩神甫，现在也渐渐转变了态度，认为布鲁菲德是一个好学、聪明、虔诚，拥有难以估量潜力的年轻人。虽然他的灵魂还有点毛躁，但无需怀疑，他将代表神殿的未来。

十七岁的布鲁菲德已不是当年那个瘦弱少年，如今，他身形挺拔，样貌英俊、举止有礼，温文尔雅得就像典籍里描述的那些先贤哲人。他成了红土神殿神学院里最杰出的一员，人们猜测，这个年轻人将来势必进入神殿的高层！

布鲁菲德曾为此沾沾自喜过一小段时间，但他很快就清醒过来，这群虚伪的神职人员不过是看中了我白魔法的天赋，一旦让他们发现了我的内心，他们就将视我为异端、视我为魔鬼。

日子悄悄推移，不知不觉，布鲁菲德离开托玛纳已将近十六个月，而这时，暴风雨的前夕，终于降临了！

蔚蓝轨迹 第五集 第二章

在一次午餐后的休息时间里，特洛克终于向布鲁菲德透露了一些来自黑角海域的消息。

黑角王座在经过多番易主后，法考尔金四王子夏洛克坐稳了王位，因为他在那个位置上整整待了七个月，别小瞧这个时间，它是法考尔金老皇帝驾崩后，新皇名字存在时间最长的一个……

夏洛克？布鲁菲德当然记得这个名字，艾莎小贱人的丈夫，一个不爱女色，只喜欢虐玩男童的变态者，没料到，如今已经是那个黄金姓氏的主人了！

祭司先生不动声色的补充，黑角政局仍相当不稳，夏洛克一改登位前的正面形象，权力刚到手，立即用极为血醒的手段镇压了几场动乱，局势表面看似平静了下来，但波涛暗涌，无数大小的势力仍在蠢蠢欲动，如果夏洛克再塌台的话，法考尔金很可能走上哈吉斯王朝的旧路，四分五裂，黑角重回战国时代！

而，翡翠海域的雷丁家族已经在海防线上蠢蠢欲动，伺机收割最大有胜利果实！

听到“雷丁”这个名字，布鲁菲德不由得怔了怔，庇护凯斐瑞的豪门，正正便是雷丁家族。

忽然间，他脑海里灵光一闪，似乎把握到了法考尔金风暴的脉络，雷丁家族图谋黑角海域，派人往托玛纳投放瘟疫，假如法考尔金幸运逃过瘟疫，那么后续的阴谋将接踵而来，直至令整个法考尔金家族崩溃；假如法考尔金还能苟延残喘，那么，大概就是战争爆发的时候了……

罕见的是，特洛克难得对布鲁菲德作出了一次分析，哈吉斯王朝末期分崩离析，其中分裂出两个最大的派系，一个是法考尔金，另一个就是雷丁，雷丁历来以王朝正宗血统自称，近百年来，这个家族重新崛起，经济上的强势、野心的膨胀，直接导致了这场史无前例的风暴，这，属于于雷丁家族策动的“王朝复兴”！

王朝复兴！这个充满历史气息的词语，震得布鲁菲德有脑海嗡嗡作响，哈吉斯曾经是怎样一个王朝啊，直到千百年后，仍有人孜孜不倦的努力，只为恢复它往昔的荣光，恢复那一个绚丽的名字！

狂热的野心情不自禁又在布鲁菲德的胸口燃烧起来，他忽然憧憬，假如有一天，我也能创造出这样一个王朝，耀眼千年，这将是何等的一宗伟举啊！

特洛克冷冷的打量着布鲁菲德闪烁不定的脍色，末了才说：“据我了解，法考尔金的内部调查已经有了初步结论，凯斐瑞就是瘟疫的投放者，正是她，将瘟疫的种子送进了皇宫，而你，则是她的同谋！”

“什么！？”布鲁菲德对天法考尔金这样的结论感到难以置信，对于法考尔金皇宫能这么快从瘟疫里解放聘为，恐怕他占有一份不容忽视的功劳呢！

特洛克面无表情，冷冷道：“第一，因为你和那个凯斐瑞的女子走得最近；第二，在皇宫里，也是你第一个指出瘟疫的源泉……”

布鲁菲德罕有的打断了特洛克的话，说：“如果不是我发掘出瘟疫的源泉，恐怕他们还……”

特洛克笑了，也不容布鲁菲德说定，便插入道：“在法考尔金看来，说不定你这样做，是敌对势力出于某种考虑，才命令你故意这样做的！”

他摆摆手，示意布鲁菲德无需再争论，淡淡道：“其实事实本身如何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法考尔金认为自己已经查明了‘真相’，他们依旧睿智、洞察全局，可以给上层贵族一个交代，那就足够了！”

“那我岂不是成了法考尔金的通缉犯？”布鲁菲德沮丧道。

“曾经有一段时间是的。”特洛克神秘一笑：“不过……你已经死了，我的老朋友维斯特派你去取魔法道具，结果，你不幸的死于海上旅程！”

布鲁菲德的心先是一慌，继而是一阵如释重负，但接着又是一慌：“那么……维斯特祭司大人他……？

“现在还不是谈这个的时候。”特洛克眉头一皱，似乎不愿意谈这个，只是冷冷抛下一句话，就转身离去了。

目送这魁梧的背景，布鲁菲德面上阴晴不定，除了为维斯特的命运而担忧，还回想着先前的对话，他忽然觉得，特洛克拥有着与他外形完全不相称的纤细内心，尤其政治上的嗅觉，远超常人。

没过多久，局势的演变正如特洛克所言，战争爆发了！

前段时间仍满是暴戾之气的夏洛克，忽然改为温和的手段，竟然一举促成了与好几个敌对势力派系的结盟，大有一举平定法考尔金内乱之势。这么一来，雷丁家族再也坐不住了，他们深知战争一旦发动，说不定会进一步促进法考尔金的内部团结，但假如什么都不干的话，那眼看就要放进嘴的肥肉就得溜走了。

两个超级豪门、两个中央海域之间的全面战争，令整个海洋都为之颤动，这不单牵涉到政治，还是一场经济、贸易、文化、科技等等层面上的战争。

在红土的范围内，尽管远离战争的漩涡之外，但仍能感受来自大海远方的紧张气氛，最明显莫过于码头，商船骤然大量增加，一时造成了虚假的商业繁荣景象。

黑角海域与翡翠海域之间全面封锁了海防线，有胆子走私的商人只是极少数，剩下的大部分只能想方设法改变销售渠道，将原本销往翡翠海域的商品，倾销向别的地方。

一些商品的价格在这段时间大幅下降，主要是来自黑角的货物，往往只能靠贱卖才能达到出货的目的，而另一些翡翠海域主产的商品，价格却在这段时间里疯狂上扬，一时间，也不知道有多少实力不足的商人破产于这场忽然而来，却又酝酿已久的大规模战争之中。

布鲁菲德在跟随导师外出宣传教义时，近距离目睹了这一切。

他猜，各大海域中，这种贸易市场短暂崩溃的情形，是不是也同时发生呢……

接着，他情不自禁的突发奇想，假如有一个自由港口，同时接纳战争双方的商人，让他们自由贸易，其中可以收取多么惊人的贸易税啊！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看来最近看书看得有点走火入魔了，但假设真的能……

“布鲁菲德，要专注！”他的导师适时将他拖出了幻想。

“……”

在海洋时代里，贸易变得前所未有的重要，任何岛屿，无论规模如何，往往都难以独立生存。海洋上大大小小的岛屿，相互间连接成一张巨大的贸易网，但如今这场王朝复兴战争，等于在这张巨网的中央，硬生生劈开了一道深深的裂痕。

这样的贸易风暴，令愁云同样降落到在红土神殿之中，神学院里，无论导师还是学员，大多都有良好的出身，他们的家庭如今深受风暴影响，财政动转日益恶劣，谁还能保持良好的心情？

修行者早已把欲望献给众神，修行的路上，绝不为任何世俗所羁绊——那些台面上的漂亮话，说说就可以，能做到的人并不多。

在这段时间里，就连神殿里的大主教和大祭司也频繁会面，往往一谈就是几个小时，他们躲在密室里，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谈什么，布鲁菲德很有理由相信，他们绝不是研究教义，两大巨头小金库里的生意，肯定在风暴中也受到了极大的影响，这两个老头大概就是像商人那样商讨贸易同盟呢……

世俗、烦嚣的气息同样充满了这个地方，布鲁菲德在内心嘲讽，当危机来临时，这里与外面并没有什么不同。

红土海域有这么一句谚语：不幸总是接踵而来，正如灾难从不单行。

坏消息仿佛红土镇南岸的海水，浪潮不断，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红土神殿两大巨头分别以不同理由，先后离开神殿，往黑角海域去了。

大主教和大祭司同盟时离开神殿，这可是神殿史上十分罕见的事，不过他们的理由编织得十分堂皇冠冕，本来也没引来多少不安，但接下来没多久，一些流言就从西南传播过来：卑劣的野蛮人蠢蠢欲动，猖獗的海盗们磨刀霍霍，两者正联合起来，准备对红土海域发起进攻……

流言传播得如此真实，甚至连对方的船队总数、进攻路线、新改良的武器，都说得一清二楚。惶惶的人心此时已如干柴，这样的流言无疑往干柴中扔进了烈火，整个红土海域一时间人人自危，有点实力的家族开始筹谋迁移了。

红土自海洛迪亚家族时代结束后，掌权的人事几番变迁，如今是由三十六个大大小小的家族组成联合管理，名义上还依附于黑角的法考尔金，现在法考尔金与雷丁的战火如火如荼，哪还有多余的兵力去安抚这个同盟海域？

对于局势一步一步往恶劣中演变，布鲁菲德在内心嘲讽，怪不得尊贵的大主教和大祭司离开神殿公干，也得保密封锁消息，原来他们根本就是跑路，担心的是所有人也跟风而动，无人为他们殿后啊！

布鲁菲德若无其事的对阿穆说：“白色女神给予世人启示，需游历四方！你们家族在这段时间，是否也要离开红土海域办事呢？”

阿穆看起来远没有布鲁菲德那般从容了，他悉眉不展，默然了好一会才回答：“布鲁菲德先生，如你所说，家族本来已在计划，但黑角的海防线上，已严密把关，不符合要求的船队，一律不予通过……我的家族虽然背景不错，但家底并不符合通过的条件！”

布鲁菲德心中一惊，继而恍然，对于红土的动乱，野蛮人的野心，黑角海域已未雨绸缪了，妄图迁移进黑角的家族，得通过审核，没有经济实力的家族，统统拒于门外。

相比起阿穆所在老牌家族的窘境，菲纳.范小姐竟然来和布鲁菲德道别了，她的家族虽然是新兴贵族，甚至在很多老贵族眼中，他们仅仅是一群暴发户，但他们偏偏获得了通往黑角的通行证，看来黑角海防线上的审核要求已经显而易见，贵族徽章的历史是否悠久并非关键，口袋里的金钱才能决定你的命运！

那一个黄昏与黑夜交界的时刻，菲纳与布鲁菲德来到了神殿建筑群的最偏僻之处，平常腼腆的菲纳小姐竟然大胆的牵起了布鲁菲德的手，话尚未出口，那双会说话的灵动眼睛已经红了。

当她告诉布鲁菲德，她和她的家人即将离开红土，前往黑角时，眼泪顿时情不自禁的滴落，梨花带雨，楚楚动人。

对于少女的心事，布鲁菲德也是异常感动，菲纳小姐可爱、聪明、对人友善，她给予他踏实上这片土地后的第一份友谊、第一个真诚的笑容，在相处近两年的时间里，她始终以最真挚的感情来对待自己，她从来没有贵族的盛气凌人，也没有其余学员那种带有提防的戒备，她就是神殿里最清澈的那股清泉，润泽着少年的心灵，让他避免了越渐深沉的性情变为彻底虚伪。

心情激荡中，布鲁菲德已动情的拥上了菲纳，此时，神殿那些严苛的条例统统被他抛到了天际，他难以自控的吻上了菲纳，吻得如此用力，吻得如此投入，压抑已久的情感一次性的喷发出来，双方都沉醉其中，却没有任何世俗的情色遐想，他们用最纯粹的吻来印证这一段纯纯的爱。

神殿中心遥遥传来的晚钟如此惆怅，远方海岸的浪潮拍岸如此凄美，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双唇才轻轻分离，不知不觉间，繁星已攀上了整片夜空，双方急喘着气，深深的凝视着对方的眼睛。

菲纳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两个酒窝浅浅而现，她像是鼓足发勇气，低声道：“布鲁菲德，和我们一起走吧！好吗？”

相处了这么久，菲纳已经有点熟悉布鲁菲德的脾气，小心翼翼的照顾着他的情绪。

布鲁菲德摇头苦笑：“菲纳，你父母不会同意的！”

菲纳将布鲁菲德抱得更用力了，沉声说：“我会请求他们，不惜一切代价，去请求他们！”

凝视着菲纳严肃的脸庞，布鲁菲德不禁动容，柔弱少女的证语气中间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决然，那种一往无前，仿佛不死不休的气势，大概在战场上，才得以一见吧！

她全心全意的爱着我，没有任何功利、任何企图，很纯粹的爱着我！布鲁菲德如此想的时候，刚刚分开的唇，再一次深深的印在了一块。在这份炽热的浓情面前，星光仿佛也迷朦起来。

当唇再分，布鲁菲德轻喘着气，低声说：“菲纳，你的心意，我将永远铭记！但无需去求你的父母，关于这点，我也请求你为我做到！你我都应该清楚，红土目前的局势是何等敏感，一般人都难以离开，更何况是神职人员，神殿中每一个人的离去都能为周边带来一阵惊惶，你的家庭一定花了相当大的力气，才得以让你随行，这还得关系到你们是直系血缘，而我……毫无关系，离开的难度将会倍增，而且……”

“我可以将……”菲纳不禁插嘴，她想努力说服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仍是摇头，态度坚决了许多，直接打断她道：“菲纳，不必再说了，我已经决定！这不单是为了你们能更顺利的离开，也为了保留我个人的一点尊严！请相信我，我们一定会再次相见的！”

星夜下，年轻的男女深深相拥，呼吸着对方的呼吸，他们又争论了良久，但最后，还是布鲁菲德取得了上风，于是，离别情怀和惆怅又成了接下来的主题，世事总是如此，直到即将失去时，才懂得份外去珍惜。

夜更深，神殿中心的钟声一再响起，巡逻队的灯光开始扫射，两人才依依惜别，接着不无狼狈的各自逃回宿舍。

接下来几天，阴雨绵绵，布鲁菲德觉得这天气正如他阴霾的心情，他的心灵深处同样下着连绵小雨，教室中，属于菲纳的座位已经空了，此刻，她大概已登上了远洋轮，启程前往他乡了吧！

雨丝化作惆怅，塞满了布鲁菲德的胸怀，他呆呆的看着前方，有时恰好碰到坐在菲纳前一位的男生回过头来。

这位未来祭司一直与菲纳保持着不错的友谊，本来对布鲁菲德颇有敌意，但此时，则对布鲁菲德投来了同病相怜的一瞥，很是黯然。

这样淡淡的怅然尚萦绕在布鲁菲德四周，未曾淡去，一个惊人的消息已轰然传至，彻底打破了布鲁菲德这种落寞诗人般的意境。

野蛮人正式撕毁和平条约，出动二十六大军团，总兵力超过五万艘战舰，以最强势的姿态，勾结人类的海盗作为开路先锋，入侵红土海域！

梦魇正式光临这片千年未曾受到战火洗礼的和平圣域，流言不再是流言，曾经怎么听怎么荒谬的猜想，如今变为了真实！

这消息如冰寒的季候风一般，自西南而来，奔袭四方，迅速传遍世界，令整个海洋时代也为之震荡！

蔚蓝轨迹 05 第三章

此时的红土神殿，群龙无首。

战争爆发后，那几位优柔寡断、磨磨蹭蹭的代理主教、祭司，在经过无数次会议，相互说服着对方，如果想保留性命，必须离开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地方，还得相互鼓舞起对方的勇气，终于才能狠下心决定：暂时舍弃神殿建筑，全体神殿人员登船离开。

这个决定却没能引来太多的欢呼，因为野蛮人的先锋部队和海盗已经来到几十海里以外，夜阑人静时，已能聆听到红土海军与敌军交战的炮火声。

红土海军且战且退，按此预计，五天之后，凶悍的野蛮人将正式登陆红土岛屿，但神殿家大业大，决定迁移后，估计还得需要三天时间才能将重要的物品装载完毕，整装出发。

时间上的安排，实在令人提心吊胆。

布鲁菲德内心嘲讽着，神殿那惊人的办事效率再一次体现了出来！最简单的撤退决定，他们竟然可以讨论七天，然后神殿里那些重要的雕塑、过去先贤们使用的器皿等等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得全搬到船上去，最难以想像的，是图书馆里的书籍，也得全部搬走，代理主教们声称绝不能留给野蛮人精神财富……

对此，布鲁菲德狠狠的批判着，那么你们应该一把火把它们烧掉，只取走红土才有的孤本就可以了，没必要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各大海域神殿里都有的普通书籍上！

最不可理喻的是，红土镇上的居民们，他们的船只也是由神殿安排，但神殿却没下达任何让他们提前离去的命令，而是让他们也加入搬运工作中，声称最危险的时候，信徒们理该表现出最足够的虔诚。

布鲁菲德想，真好！原来神殿就是如此关爱世人！

他就是在一肚子腹诽之中，投入到图书馆的搬运之中，将几叠书捆在一起，然后搬至楼下，那里有人用手推车负责将书运送至船上。

远方不时传来的炮火声，督促着人们的工作，在死亡的压力面前，没有人有怠工的表现，

布鲁菲德苦中作乐般冲阿穆调侃：“相比起正殿搬运贤人雕塑，我们的工作实在有负神的厚爱啊！”

阿穆只能回以苦笑：“这得感谢众神没有赋予我们一副魁梧的身躯！”

布鲁菲德不禁笑了，相比起两年前的懦弱，阿穆真是有了长足的进步，最起码危难时还能表现出不错的幽默感。

但他们两个的笑意，恰好被一位从外面走进来的监督导师抓到了，导师先生可不会去体谅你是何种心情，分辨你们是否苦笑，他只会想，这两个年轻人尚未理解苦难即将降临，竟然还能保持愉快的心情，他们需要磨练，刚从代理主教那里接到的任务，正适合他们……

布鲁菲德和阿穆尚不知道一项糟糕的任务正等待着他们，看见那位导师的指示，只得离开了自己的岗位，跟随导师下了楼，远方的炮火此时正是热烈，很可能一场小规模的海战又爆发了。

那位导师觉得布鲁菲德和阿穆都是具有远大前途的年轻人，边走下楼梯，边谆谆引导：“沐浴在众神的光辉下之下，我们正经历着一须重大的历史，作为众神的使者，我们对于这场战争需保留足够的敬畏之心，你们明白吗？”

布鲁菲德心想，对啊，所以我们理该立即跑路才对，而不是留在这里继续感受敬畏，但表面上，他却和阿穆一同躬身，齐声道：“感谢先生的指引，白色女神将庇佑我们！”

导师满意的点点头，在他认为，两人并非无可救药！

图书馆的地下室长廊，漆黑是这里的主角，墙壁上陈旧的魔法灯只能带来微弱到极点的光芒，根本无法与浓密的黑暗抗衡。

布鲁菲德不禁抿了抿唇，这是什么鬼地方呢，进来那扇门铁锈斑斑，钥匙孔要滴进黄油，才能将门打开，那，这里到底有多久没人进来过了？

他望了一眼阿穆，发觉对方眼中已流露出几分恐惧，他心里更突兀了，阿穆这家伙对这里一定有所了解，不然绝不至于如此害怕的！

长廊的尽头，又是一扇门，仿佛光明实在无法涉入这个地带，这里漆黑得令这扇门看起来仅仅只是一个影子，导师不得不念诵咒文，唤出一个光球，勉强照亮了四周，只见铜绿和锈斑爬满了整扇门，在其上面的花纹，与其说这是古老得无从考究的装饰图案，倒不如说这是一篇他们也从未见过的咒文。

阿穆的脸色更难看了，布鲁菲德如今的定力已不错，但面色的苍白程度，也迅速向阿穆看齐，他们都是精神学的能力者，哪怕再迟钝，也能感应到这扇门所蕴含的精神力量了。

这里，很可能是被封印了！

导师也怔了怔，很明显，他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里，恐怕也没弄清楚自己接到的是什么任务……

“代理主教吩咐我们，瘵里面的物件抬到图书馆外的广场上，全部焚烧干净！”他回过头强颜一笑的说，复述着任务的内容，其实也是为了鼓舞自己的勇气，冲淡四周诡异的气氛。

“导师先生，里面放的到底是什么？”布鲁菲德低声问，话刚出口，便发觉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已有点沙哑。

“听说，这是异端们留下的笔记和邪物！”导师回答中，已取出黄油瓶，缓缓灌进钥匙孔里。

阿穆握紧了拳头，肩膀轻颤了几下，终于鼓足勇气，躬身道：“导师先生，我，请求不要打开这扇门！”

“为什么？”导师皱眉回过了头，又说：“假如让野蛮人和邪恶的海盗发现这些异端物件，谁知道又会引发什么波澜？它们必须要消灭！”

阿穆咽了一下口水，沉声道：“导师先生，据我家族的祖传笔记，千年前那场野蛮人战争胜利之后，野蛮人皇帝被俘虏，野蛮人所认为的圣物，其实是世界上最邪恶的三枚宝石，也落到了我们手中，当时我们红土神殿的大祭司要求保管这些凶邪之物，它们……它们都带有令人颤栗的诅咒力量，大祭司还要求那时有触摸过这些凶邪之物的军人、贵族，事后必须到神殿接受祝福……那时，我族的一个长辈有份接触过宝石，事后却忘记了这个警告，结果战争结束后的一个月，他竟然全身腐烂而死，死状极其诡异……”

对于阿穆思维有点混乱的言辞，导师点点头，打断了阿穆的陈述，肃容说：“我明白你所说的了！你怀疑那三枚邪恶的宝石就在里面？无论此事是传说还是事实，那我们更需要打开这扇门，如果让野蛮人重新得回这些邪物，那后果不堪设想！”

话毕，他将黄油瓶移向几步以外的另一个钥匙孔，显然，这扇门需要两把不同的钥匙，才能将其打开，如无意外，这两把应该还是历代的大主教和大祭司分别保管的。

果然，做好润滑工作后，导师转过了身，将一把钥匙递向了布鲁菲德，吩咐道：“听我指示，我们一同转动钥匙！”

布鲁菲德不禁涌起一份敬意，无论面前这位先生如何古板、乏味。最起码，他在死亡面前敢于承担自己的责任。

布鲁菲德走上前，将钥匙缓缓插进了钥匙孔，回去过头来，阿穆苍白的脸上正皱紧眉头，嘴唇颤了颤，却没能再发出抗议的声音。

对于阿穆的猜想，布鲁菲德个人则有所怀疑，先别说野蛮人视为圣物的那三枚宝石是否存在，就算存在，千年前那位尊敬的大祭司为了将它们拿到手，当然认定它们是具有最可怕的诅咒了，不然谁肯放弃这样的宝贝？至于阿穆口中那位倒霉的祖辈，大概是一个毫不相关的意外。

但除此之外，布鲁菲德也觉得门后定是有什么神殿忌惮之物，要不然，神殿绝不会如此郑重的布下封印之术！

“顺时针转动，三！”导师沉声指示道：“二！一！转！”

寂静的空间，诡异的空气之中，除了那加速的心跳声，就是刺耳的钥匙转动声，吱吱的令人毛骨悚然，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也倒竖了起来。

钥匙已转到尽头，导师像是深吸了一口气，才道：“现在，一起往前推吧！”

门开，那又是另一种刺耳的声响，但仅仅开到一关，里面的腐朽气息已冲面而来，熏得布鲁菲德几乎立即晕了过去。

导师皱了皱眉，向布鲁菲德做了暂停的手势，迅速布下一个净化术，便带头往外走去，说：“二十分钟后，我们再下去。”

在经历过阴森的压抑后，外面的阳光看起来是如此的可爱和迷人，三位当事人都以各自的方式，隐秘的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同时不忘观察同伴们那惊惶未退的脸色。

那位导师先生咳嗽了一声，稍整仪容，为了维持导师的威严，他决定应该说点什么：“巨大的困难面前，我们的懦弱和退缩都可克服，负面的阴影都将成为我们日后灵魂坚强的重要财富……”

布鲁菲德内心一阵好笑，还以为尊敬的导师阁下会有什么意见。原来不过是用古神殿语背诵教义，但是表面上，他和阿穆还不得不表现出虔诚，以示专心聆听。

而事实上，三位当事人都心不在焉的，眼角不时都会瞥向同一方向，那光明仿佛也是无法射进的地下室入口。

幸而，下面没有一团团颜色诡异的烟雾涌出，也没什么别的从未见过的邪恶生物奔出……那种神话传说里面的画面并没有出现在他们面前。

远方的炮火已渐渐寂寥，导师那篇教义也差不多背到结尾，正当他考虑是否继续下一篇时，大道方向快步走来一个神职人员，稍稍打过招呼，便凑到导师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导师皱起了眉头，摇头道：“可是我这里有另一件正事要办！”

那人瞥了一眼布鲁菲德和阿穆，还是选择凑近导师耳边，低声说服。

导师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道：“那好吧！”

他转向布鲁菲德和阿穆，面上的神色既有点歉意，又有点如释重负的轻松，沉声道：“码头那边有紧急关况出现，我得立即前往处理，这里的事，就全权交给你们了！www奇Qisuu書com网这是钥匙，要谨慎！”

说罢，他又深深望了一眼地下室入口，便随那神职人员去了。

布鲁菲德和阿穆只能接过钥匙，躬身领命。

眼看他们走远，布鲁菲德才淡淡道：“这很好，如此艰巨的任务，就落到我们两个学员身上了。”

阿穆回以苦笑，眼睛却落在布鲁菲德手上的钥匙，欲言又止。

布鲁菲德眯起眼睛看了看蓝天上的艳阳，若无其事的笑道：“阿穆，有话就说吧！”

阿穆沉声道：“布鲁菲德先生，我们去把地下室的门重新关上，当什么事都没发生……”

“那我们总得弄些东西在广场上焚烧！”

“这容易，杂物房那边有许多遗弃的杂物箱，我们烧那些就好了！”阿穆见布鲁菲德完全沉默了下来，忍不住加重语气道：“布鲁菲德先生，请把自身的安全放在第一位呀！”

布鲁菲德终于从犹豫中脱离了出来，摇头道：“阿穆！以那位导师的脾气，他一定会回来检查的，到时发现我们的手段，那将令我们失去离开红土的船票！所以，该搬出来的，我们还是得搬！”

其实布鲁菲德内心，有一个更大的理由并没有说出来，那扇门后封印的是神殿过去的异端们的物件，而他本人，恰恰也正是一个异端！

阿穆无法说服布鲁菲德，只能跟随他重新走下那条地下通道。

当外面的阳光再一次被隔断，布鲁菲德放慢了脚步，嘴边轻轻地吟唱起来。

只见他双手往两边平举，白色的光点盈盈飘出，由小渐大，慢慢幻化出一片片白色的玫瑰花瓣，飘舞在通道两侧，继而延伸至地面和天花板，令这条满是阴霾气息的通道，转眼间便成了一条仿佛通往众神宫殿的圣洁之路。

布鲁菲德身后的阿穆为之目瞪口呆，他一直都不敢低估布鲁菲德，甚至已经把布鲁菲德的实力估计到了导师那样的级别，但没料到，布鲁菲德的真实力量，间强悍至此！

无需冥想预备，无需他人协助，一个大型的高级净化法阵，竟在眨眼之间便完成了！布鲁菲德的白魔法，难道已经到了八级？眼看着片片光瓣继续往前推移，不紧不慢，竟已有了大师级别的气象！这样高级别的白魔法，比起不时授课时，三位白魔法导师联合所做出的示范还要出色！阿穆不禁又继续看高一线，莫非已经九级！天啊，这代表红土神殿的最高级别，与大祭司同级了……

布鲁菲德竟然还能分出心神，回头笑道：“第一次使用这么大范围的白魔法，原来难度比想像出要大！”

阿穆差点晕眩了过去，维持着这样惊人的精神力消耗，还能从容说话，布鲁菲德的精神力等级岂不是到了十级以上，甚至，更高……

对于阿穆的震惊，布鲁菲德只能坦然面对了，对于已经没有了未来的红土，他觉得没必要在阿穆面前保留太多了。

光瓣片片飘进漆黑的房间之中，也未能为它带来太多的光明和圣洁，布鲁菲德走到门前，又施放了一个光球术，比起前面导师那个光球，眼前这个无疑庞大太多了。

随着光球缓缓飘进房间，耀眼的光明也逐渐将深沉的漆黑驱散，令人意外的是，房间竟十会干净，几乎一尘不染，没有想像中的蛛网，也没有想像中的稠密尘埃。

然面，那腐朽的气息仍未完全散去，飘荡在鼻子边，那只能说明，曾有大师级的祭司在这里使用过禁咒级的净化术，令这里几百年来仍能保持洁净。

布鲁菲德内心嘲讽，这禁咒的效果多像神殿，远看一尘不染，但当你走近，却发现臭不可闻。

“用庇护术吧，阿穆！”布鲁菲德话毕，和阿穆立在门前，齐声念诵，各自为自己加持了一个庇护。

阿穆明显带着一份警惕的紧张，在翻过一个靠墙边的小衣橱，确认里面是衣服后，他见布鲁菲德点了点头，忙立即把它搬了出去，显然这个“鬼地方”，他一分钟也不愿意多待。

布鲁菲德的戒心明显低多了，因为他觉得，这个地方曾经是他同类留下的痕迹。

他好奇的将物件逐一检查，但大多数都是没什么价值的事物，譬如说一些极为异端的学说书籍，提倡人类应该返祖，取消海运，里面还有系统的理论，布鲁菲德随便翻翻，就扔到垃圾那一边，让阿穆搬运出去，双譬如说一些法术饰物，或许它在几百年前是一件天价物品，但现在，储存其中的魔力早已茫然无存。

翻了半个房间，布鲁菲德尚存的一点紧张也放下了，先前的恐惧完全是他们自己人为创造的，这里存在极为异端的反动，却不存在什么具有杀伤人的死亡诅咒。

不过，阿穆的胆子明显不如布鲁菲德，仍是战战赫赫的进来，将布鲁菲德归纳好的垃圾搬出去，好一会才回来。

某件古老的风衣终于让布鲁菲德发现了第一个“惊喜”，它的夹层装饰得十分隐秘，但经过法考尔金整理学培训的布鲁菲德，没花什么力气就发现了这个古老机关的所在。

一本薄薄的册子从夹层里滑出，布鲁菲德也不敢轻易去接，先施放了一个低级净化，确认它并无携带负面能量，才将它捧起，但叫布鲁菲德失望的是，这本封面无字的书籍里，讲述的竟然是失传了的亡灵魔法，布鲁菲德可没有兴趣在海洋时代里组建一支亡灵军团，随手又将它扔进了垃圾堆里。

但没过多久，他便又回过头，从垃圾堆里捡出那本可能性令所有邪恶魔法师都为之心动的异端作品，放进怀里。

他想，这无关灵魂是否高尚，我仅仅是为未来多作一份准备，或者说，我仅仅想研究邪恶为何邪恶，以便能够在日后更轻易的战胜它。

蔚蓝轨迹 05 第四章

在阿穆又搬了好几次来回后，自我安慰中的布鲁菲德又在一个半米高的铁盒子里发现了隐秘的夹层，里面有一个手掌大的木盒，平凡得就像红土码头上随处可见，用来装廉价饰物的盒子。

布鲁菲德将它捧在手心，端详了一会，才用光明魔法里的分解术去分解那看似承时可能腐朽至烂掉的锁头，令人意外的是，锁头竟丝毫不损。

他又将分解术提高到中级，锁头仍是安然无恙，这终于激起了他的极大兴趣，他想，无疑，这一定是件极为昂贵的异端珍藏！

他将分解术又提高到了高级，还连续使用了七八回，将精神力耗费了大半，那锁头才不情不愿的融掉一角，缓缓跌落。

布鲁菲德屏住了呼吸，双手捧着那木盒，两只姆指轻轻按住了那盒子的边缘，缓缓推开。

叫他失望透顶的是，里面没有射出叫人睁不开眼睛的光华，竟然只有两颗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珠子，黄黄黑黑的，就像孩童喜欢用海边的淤泥做成的泥丸，捏在手上，既没感到光明的力量，也没有感到黑暗的力量，甚至连半丁点魔法气息也没有。

他想，天啊，该不会是某个异端对神殿那群贪婪者的恶作剧吧？还是那异端最疼爱的小儿子回归海神怀抱前最深爱的玩具……

但当布鲁菲德正打算将这盒子扔到一边时，脑海里忽然闪过了灵光，阿穆不是说，野蛮人的圣物，导师口中罪大恶极的邪物，是三枚宝石吗？莫非，这就是其中两枚？没人说过圣物非得耀眼夺目的！

沉寂下去的心迅速又兴奋起来，布鲁菲德拾起一个异端留下的小铜锤，尝试敲击了那假想中的“宝石”几下，那泥丸丝毫不损，布鲁菲德又加大了力气，依然如此。

布鲁菲德的心情更兴奋了，他想，很好，我生命里所获得的第一件圣物就这么不经意出现了！

不过很快，经过大量实验后，他的心情迅速沉了下去，这两枚圣物，似乎除了砸不坏、天然抵抗魔法外，就没有别的功效，传说中那些手持圣物，便可呼风唤雨，随意施放禁咒的好事，并没有出现。

布鲁菲德到底是个善于安慰自己的人，他将两枚貌不惊人的圣物放进口袋里，内心想，或许它们不是野蛮人的圣物，但一定是奇宝，只是我没发现罢了。

阿穆多次进出，显然看到了布鲁菲德的心思，除了佩服布鲁菲德的“勇气”之外，也没多说什么，甚至导师回来的时候。他还提醒布鲁菲德：“布鲁菲德先生，监督导师回来了！”

这给予布鲁菲德整理仪容的时间，不至于让那位可敬的导师看到他正埋头异端遗物当中贪婪翻找宝贝的画面。

那导师看起来忧心冲冲，这令布鲁菲德猜测，他们离开红土的日子恐怕得进一步提前了。

“没什么异样情况吧？”导师的声音听起来颇是沙哑，似乎不久前和谁吵了一架。

“白色女神庇佑，一切正常！”布鲁菲德虔诚回答。

“那就好……这些就是剩余的罪恶之物了吧？那我们一起搬出去吧！”

“……”

布鲁菲德凝视着火苗的吞吐，心中默默祈祷，假如有一天我的真实思想也被神殿洞察到，就算我也像这些前辈那样死于非命，那在此之前，我的世界观、我的精神学说，也一定要让整个海洋世界知道！

一天后的傍晚，神殿敲响了中心建筑群最顶端，海神雕塑脚步下的巨钟，宏亮的钟声连绵不绝，传播向四方，这正是宣告，红土神殿正式放弃他们待了两千多年的地盘，正式迁移！

整个红土岛屿上的人们，在钟声敲响后的第一分钟，都垂首默哀致敬，今天踏出这片土地后，也不知何日才能再返了，或许，他们当中许多 人，这辈子也不可能再回到这个沐浴在圣光之下的地方。

在这一刻，布鲁菲德不禁也有点伤感，毕竟在这个地方，他渡过了人生中最重要的两年，这里给予了他丰富的精神学知识，还教他学会了一门神殿以外或许没什么用处的古神殿语……

码头上人头汹涌，为了表现仁爱，神殿安排红土镇上的居民率先登船，婴孩的哭啼和女人们小声的哭泣，取代了往日这里的烦嚣和铜臭。

对于神殿派出多名神甫和祭司前去维护民众离开的秩序，刚刚才平伏心情的布鲁菲德不禁又腹诽了一下，如果真有仁爱，那么何必要留下民众来担当神殿的搬运，直至现在才让人家离开？

仿佛是海神感受到了这里的离愁，这一带的海域上竟下起了暴雨，这令登船的速度进一步减缓，甚至有人滑出了登船的跳板，扑通的跌落水中，狼狈非常。

雨声主吆喝声又成了码头的新主流，布鲁菲德等跟在后面的学员倒是方便得很，肩膀上的包裹里就有雨衣，往身上一披，就远目眺望，兼有点麻木不仁的目睹着登船过程的进行，在这漫长的过程里，远方偶尔传来的炮火声和那浓烟火光，也未能刺激速度的提升。

布鲁菲德探手撩拨着雨衣上的积水，对身旁的阿穆评价道：“眼前的一切，令我想起了神学院的入学过程！”

这无疑在讽刺着神殿那慢得惊人的办事效率，阿穆只能勉强一笑，最近布鲁菲德说话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他嘴唇动了动，但劝告布鲁菲德的话却始终未能说出来。

反倒是跟在身后的一个胖子接道：“不，比起那时，我觉得我们神殿每一天都在进步，尤其最近！”

这句话的讽刺意味无疑更重，甚至有点放肆了，但却迎来了身后一片轻轻的附和笑声，布鲁菲德回头一看，怪不得，那是海术系的高学员，他们已经随时都可在神学院毕业的时候了，偏偏遇上了战争，这帮人无疑是怨气最大的。

很快，布鲁菲德的目光便越过了那胖子，在他身后不远处，恰恰是蕾尼，她碰上布鲁菲德的目光，淡然笑了笑，便移往了别处，她的家族早已往北面迁移了，却没有带上她，仅仅以一句“神殿未来的成员，必须跟随神殿的脚步，将神殿放在第一位”就将她遗弃在此，她心中的孤苦，可想而知。

其实不单她，在场很多学员都是如此，家族历来重视你，那是因为你是神殿的未来成员，现在家族不能让你同行，同样因为你是神殿的学员！就算神殿失去了红土，他们仍是海洋里最大的宗教势力，绝不能因为你的个人安危，而对伟大的神殿有丝毫得罪。

想到这些，布鲁菲德不由得又想起了菲纳小姐，他们的家庭虽是暴发户，但比起那些老牌贵族，在危难时就显得有情有义多了，可见普遍情况下，声望财富和情义是成反比的，声望越高、财富越多，情义往往就越淡薄。

雨势更大了，随着队列的往前推移，终于轮到布鲁菲德他们上船了。

民用大型帆船，平时运输货物的大型船舰，现在战时就用来运人了，这种船的特点是，驾御困难，缓慢但安全，在海上比较颠簸，遇上风浪时更甚，布鲁菲德他们这班的学员，现在就待在其中一艘这种民用大型帆船之中。

甲板下一层，灯光昏暗，空气混浊，每一格仓库里都密密麻麻坐满了人，船只每一次颠沛，都可以令他们肩膀相撞。

坐在布鲁菲德附近的一个学员低声嘀咕了一句：“这里上一转货物是不是运送丫岛的咸鱼啊，味道好难闻啊！”

他身旁的同伴低声应了句：“不仅如此，货物里应该还夹杂了几箱过期的蔬菜罐头，才能产生这样混合型的臭味！”

这句类似大海贱民间粗俗型的俏皮话，顿时惹来他们那片小空间里一阵轻轻的笑声，类似的苦中作乐，在这上百艘的民用大型帆船中，随处可见。

神殿平常严谨的规则，此时放松了许多，负责监督的导师们就算听到这些，也只苦笑摇摇头，不再苛责了。

布鲁菲德因为有特洛克的关照，分到的位置是仓库的尽头，那里有一局窗户，空气相对较好，还可以看到外面连绵不绝的暴雨，以及其余一同逃难的帆船，它们密集分布，一直延伸至视野的尽头。

坐在他斜对面一个胖子竟然睡着了，还打起了响亮呼噜，令布鲁菲德很是佩服，这样恶劣的环境里，他还能酣然入睡，证明了无论顺境、逆境，乐观总无处不在。

坐在身旁的是一位面色苍白的中年人，他是神殿的礼仪官，算不上正规的神职人员，没资格住到甲板上层里的房间，只能和布鲁菲德他们待在一起了。

他先前大概淋了雨，不时打几个哆嗦，也只能为自己加持一两个最低级的祝福术和庇护术，作用不大，不过可能已是他能力的极限。

布鲁菲德观察了一阵，确定这人并没有扭曲的自尊，也实在需要自己帮助时，才偷偷向他施放了一个高级治疗术，将他的风寒驱散。

那中年人浑身为之一振，肩膀颤粟了几下，立有感应，目光左右一掠，已锁定在布鲁菲德身上，眼睛一亮，感激的点点头，露出了友善的微笑。

布鲁菲德回以一笑，低声道：“路途漫长，大叔保重。”

中年人低声应道：“你就是布鲁菲德吧，我听上面那些祭司大人们提起过你，嘿嘿，没想到他们还是小瞧你了！刚才那一下，就算是红土大祭司，也未必如你！”

面对这样隆重的夸奖，布鲁菲微微皱了皱眉，瞥了一眼四周，不秒人都在窃窃私语，并没有谁在关注他们，眉头才稍稍舒展。

那中年人又道：“我精神力虽然不怎么样，但长期待在外殿，目睹过无数次精神仪式，这点眼光还是有的！谢谢你，能在回归海神怀抱前舒坦一点，总是好的……嗯，我叫沃伊，向你致上敬意！”

布鲁菲德见沃伊在座位上微微躬身，忙也原位躬身回了一礼，低声道：“沃伊大叔，你说回归海神的怀抱，未免太过悲观了吧？我们不正是在迁移往安全的地点之中吗？”

“那是最上面那几位大老爷，才正迁移往安全的地点，我们，都成了海盗和野蛮人追击的诱饵了！”沃伊冷冷一笑，摇头说道，或许他内心早已积压满无穷的愤怒，此事一开口，已无神殿习惯的口吻，全是世俗的味道了。

他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高了，不禁又重新把声音压下：“布鲁菲德，你发现了吗？炮火声完全停止了！”

关于这点，布鲁菲德早已发现，他本来还揣测这是因为雨势太大，野蛮人暂时停止了追击了。

沃伊嘴角边逸出了嘲讽：“那是因为本来掩护我们撤退的海军，现在改为掩护那些大老爷离去了，如今，我们这些普通的神殿人员，还有红土镇的五万多居民，已全无武力保护，完全暴露在海盗和野蛮人的炮火下，看吧，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我们了！到时，上面的老爷可以选择成为俘虏，或者死亡，而我们，只能选择后者！海盗们可没打算浪费这么多粮食……”

听着听着，布鲁菲德的面色也渐渐沉了下来，但他还是不无疑惑道：“沃伊大叔，你如何知道这些呢？”

沃伊应道：“过去两天，我的工作是负责在正殿里点算需要运输的物品，然后我发现，特别贵重的物品，全是特别摆放到一边，尤其金银器皿，硬货币。重点是，他们禁止普通工人接触，全是由神殿高层嫡系有成员来搬运……这群眼睛长在头顶的先生们，竟然肯亲自担当起搬运？我心里就起了疑心，找机会偷偷跟出去一次，便发现，货品竟然搬去了红土镇另一个贵族专用的小码头，那里已有海军坐镇了……注意享受的大老爷们，竟然放弃在货舱里放置供他们享受的奢侈品、红酒、饮料，而亲自携带金银和贵重物，这可以令人联想到许多……所以，我有理由推测，那几位代理主教和祭司他们的船，是从那个贵族小码头离去的，甚至离开的时间，比我们要提前，呵，现在，大概已分道扬镳……”

布鲁菲德的脸色更难看了，假如沃伊并没有说谎，那代理祭司那群道貌岸然的混蛋，极可能已经背弃了神殿和民众，带着大部分财富，自个先行逃跑了，而他们这几万人，都成为了掩护他们撤退的工具！

他深吸两口气，才问：“沃伊大叔，这事关重大，哪怕只是一丁点疑点，你为何不早点对上面报告呢？”

沃伊苦笑道：“布鲁菲德，你觉得，当时我应该向谁报告呢？”

布鲁菲德为之一窒，是的，说不定所有的神殿高层都从贵族码头逃走，沃伊根本搞不清上面的神殿官员，谁才值得信任，如果冒然检举，他尚未够资格同流合污，那恐怕只有被灭口这个下场了。

“如果我仅仅一人，也会冒险揭发这些大老爷的丑恶嘴脸，大不了赔上这条命就是，但我还有族人，他们已经北迁了……就算检举成功，假如这群大老爷有哪个日后能翻身，我的族人恐怕就没有一个能活下去了……”沃伊喃喃的向布鲁菲德倾诉着自己的苦衷，或者说是努力安慰着自己良心的不安。

布鲁菲德已经没兴趣再听这些了，他站了起来，沉声道：“我要立即向特洛克祭司报告此事！”

沃伊抬起了头，神色颇是复杂，欲言又止。

布鲁菲德冲他点头道：“我明白，这一切都是一位不愿意透露名字的神秘人发现的，与你无关！”

特洛克和布鲁菲德是在同一条船，他的房间就在顶层，布鲁菲德的求见没受到什么阻挠。经过接近两年的时间，神殿里的人大多都知道，特洛克和布鲁菲德的关系颇是暧昧，布鲁菲德得以破例进入神学院，正是特洛克的推荐。

当布鲁菲德走进特洛克的房间，祭司大人正光着膀子在健身，汗水令他的肌肉看起来闪闪发亮。

对于特洛克阁下类似的出格行为，布鲁菲德已经是见惯不怪了，他微微一躬身，便直入正题道：“特洛克祭司，布鲁菲德向你问好！我怀疑，我们成为诱饵了，只为掩护代理祭司他们离去！”

“哦？”就算面对这样石破天惊的话语，特洛克的动作也仅仅稍稍一窒，接着又继续将手中的黄铜哑铃有规律的平举，粗喘着气道：“何以见得？”

布鲁菲德将沃伊的话迅速复述了一遍，但隐去了沃伊的名字。

特洛克仅把话听了大半，动作已缓了下来，取过毛巾，朝脍上猛的一抹，将头探到窗外，迎着雨点就往上吼：“比利，挥旗至前方，询问代理祭司和代事主教他们的情况！挥旗至后方，询问海军的跟进情况！”

了望台方向立即响亮的应诺了一声。

彩色旗帜在暴雨中挥舞，在疾风之中，迅速将信号传递出去。

上百艘大型帆船，资讯来回得两分钟左右，特洛克回过头，沉吟道：“代理祭司他们的船都是贵族码头出发，这个我是知道的，他们担心贵重的神器如果出现在公众码头，会引来骚乱，甚至，迁移时他们打算走在最前面，这些，我尚能理解……但，他们如果一开始就打着无耻的主意……”

“哼哼，尼姆和巴斯倒不像有好坏么大胆子的人，不过，竟然连半瓶饮料也不搬上他们的座驾，那实在可疑……莫非是海军那边的点子，那帮无赖最近的声音倒是越来越大了……”特洛克来回踱了几步，自言自语的喃喃几句，面色也渐渐沉重，尼姆、巴斯这两个名字出现得最多，这分别是代理主教、代理祭司的名字。

而了望台那边，却迟迟未见回覆。

终于，隆隆的脚步声自远而近，大副领着负责旗语的那名旗手亲自跑了下来，致礼后立即急声道：“大人，尼姆阁下他们的船，还有殿后的海军，都……都暂时失去了踪影！初步疑为失踪，需要停船搜索吗……”

“混帐！”特洛克打断了他们，劈里啪啦骂出一堆大海贱民也未必骂出口的顶级脏话。

布鲁菲德的心已不断下沉，自嘲的想，现在是否应该开始思考，等会如何向海盗求饶呢……

第五集 第5章

特洛克很快就让自己激昂的情绪平伏了下来，粗着嗓子问：“最后一次看到他们踪影，是什么时候？”

大副汇报道：“祭司阁下，我一直按你吩咐，每小时便与他们联络一次……”

听到这，布鲁菲德听得心中为之一震，特洛克先前还装得若无其事，原来他也一直在小心翼翼的提防着。

只听那大副接着道：“但在十五分钟前，雨势最大的时候，尼姆大人他们的船只便失去了影踪，开始还以为是风雨太大，视野暂时受阻，但现在……”

见特洛克发这么大脾气，大副再迟钝，也能洞察到或许事情正朝某个可怕的方向发展了。

“好了，把我们的船队的指挥官叫来……嗯，如果他也已经不在了，把他的副官，或者官阶比他低的，但还能在船队里说得上话的家伙叫来！”特洛克说着，挥退了大副和旗手。

接着，他又转向布鲁菲德，自嘲道：“好了，预料中最糟糕的不幸已经出现了，台无意外，以我在红土的职位，现在大概已经成为船队里最大的神殿官员了，必须为所有人的生命负上责任了，如果你还有什么好的主意，现在就不妨说出来吧……”

布鲁菲德微微一怔，特洛克罕见的以平等的语气与自己对话呢！他鼓起勇气道：“先生，尼姆大人他们只是脱离了船队十五分钟，现在又是暴风雨，想来他们也不会全速行驶……你可否给我一些水？”

前半句和后半句几乎毫无关联，特洛克却点了点头，指了指屏风后，那里有一大桶淡水，本来是准备健身后用来沐浴的。

布鲁菲德说句“抱歉”，移开了屏风，然后“砰”的一下，直接就将那木桶给推倒了，里面的水哗啦一声，全倾倒了出来。

难得特洛克嘴唇仅仅是微微一动，却没有立即出言责备，布鲁菲德口中的咒文已迅速念诵 了起来，脚下的水顿时停止了流动扩张，慢慢凝聚成团，再均匀铺开，间在特洛克房间的地板上，铺出了一块水做的地毯，亮晶晶的一片，煞是眩目。

特洛克的眼睛立即亮了，这是水系魔法，看脚步下分布得如此均匀的水元素，布鲁菲德在魔法上，起码在水系魔法上，恐怕已有相当高的造诣，但他的眉头渐渐又皱起来了，因为记忆中，水系魔法里，似乎没有这样一个，甚至没有任何一个类似的魔法。

但接着，布鲁菲德所做的一切几乎令特洛克的眼珠也掉到了地上，他又在那层水地毯上加持了一个光明魔法，接着，又用上了海术的鹰眼术，整块银光闪闪的地毯开始渐渐形成他们这片海域的实体……

为了找出尼姆、巴斯他们的位置，布鲁菲德不惜使用上自己真正的实力了。为了生存，这个时候，他只能选择去相信特洛克，毕竟，特洛克一向也很有异端的潜力。

特洛克张大的嘴巴又渐渐合上了，水系魔法加上光明魔法，然后再海术，一系列咒文竟然连环使用，丝毫不见阻滞，眼前这个年轻人，他创造了一种从未见过的新型法术！一种神殿以外的精神法术，而且，还是高级的……这需要多少级的精神力去支撑？

这是多么可怕的异端！……这样的想法自特洛克脑海里一闪而过，他立即又被脚下形成的立体地图给吸引了。

布鲁菲德利用这个新型的法术，完全将目前所在这片海域，和在其上面的船只，都给模拟了出来，栩栩如生至极点，而且还在动态之中。

特洛克无暇去计较这个新生型海术有多大的军事价值了，收敛起惊诧，蹲下身子，仔细观察着敌我分布的情况。

尼姆他们和红土海军和船已在东面，速度约十三节，往正东面行驶，看来，他们是打算直接穿越黑角海防线；而布鲁菲德所在的民用大型帆船船队，仍按原定的速度九节，不紧不慢的往东北方向前进，在船队身后的远方，一群挂着各式各样海盗旗的海盗联合船队，正以二十节的高速，追逐着他们。

特洛克眉头大皱，沉声道：“尼姆和巴斯这些亵渎者的目的达到了，海盗没发现他们，而我们成了诱饵……布鲁菲德，按这个速度，海盗需要多久会追上我们？”

布鲁菲德将手放到模拟的水波上，似乎已经感受到了风向和风速，说：“大约半个小时，我们船队的队尾将进入他们的炮程！如果雨提前停了，那这个时间还得缩短一些。”

他顿了顿，看着脚下的三方船队，就像一个不断变幻形状的三角形，又道：“特洛克祭司阁下，我有一个计划！”

“嗯？”

布鲁菲德组织了一下思路，才道：“追击我们的船队之中，只有海盗，没有野蛮人！对于海盗而言，利益是他们唯一考虑，不存在任何政治目的，那么，只要让他们发现财富都集中在尼姆大人他们的船队里，海盗们就会放弃追击我们，立即改变航向了！就像苍蝇发现新鲜的腐肉，迅速扑向那边。”

特洛克眉头稍稍舒展，笑道：“思路很好，让尼姆那群王八蛋成为英雄，掩护我们这些渺小的民众离去，这才是神殿的精神！不过，如何让海盗知道这些呢？我们总不能派出条小船去迎接海盗，告诉他们，‘嘿，海盗先生，我们没什么钱，有钱的那些王八蛋往东面去了’……”

说着说着，特洛克的眉头又重新皱到了一块，布鲁菲德接上道：“祭司阁下，我们可以用另一种方式去告诉海盗，我们可以派出敢死队，驾驶快船，往尼姆大人逃跑的方向追去，并不断往天空投射烟火……”

特洛克说：“若海盗不理会这些烟火，坚持原来路线，那我们仍是无法幸免的！”

布鲁菲德深吸一口气，沉声道：“祭司阁下，我们停船，将船队集中成团，施展庇护术，只要我方的海术师精神等级比海盗他们海术师的精神等级高，他们就无法发现我们，心有不甘的海盗们，只能沿着求救烟火的方位，继续追踪下去！”

特洛克怒极反笑：“布鲁菲德，我们船上的海术师是不少，但最好的已经被尼姆那群亵渎者带走了，剩余的就是普通海术学员，还有等级不会超过六级的二流导师，你认为这样的海术水平能瞒过善于捕食的海盗吗？还有，将上百条大型民用帆船加持庇护术，这需要多少的精神力才能做到？九级？十级？就算黑角首席海术师在此……”

布鲁菲德微微一躬身，冷冷打断了特洛克：“祭司阁下，我可以做到！我的海术，十二级！”

特洛克死死地盯着布鲁菲德，十二级海术师，这在海洋时代里，是什么样一个人物呢？看着面前这个奇异的新型法术，回想着布鲁菲德刚才所施展出来的实力，他狠狠的粗喘了几口气，才冷然道：“布鲁菲德，如果你因为片刻的虚荣而说出荒谬的谎言，那么不单你我，五万红土镇民都得为你而葬身大海，你明白吗？”

“我明白！”布鲁菲德再次躬身。

特洛克犹豫的眼神慢慢变为坚定，点头道：“好，如你计划！若能成功，不久后，整个海洋都将传颂你的事迹！”

门外已传来了渐近的脚步声，特洛克严峻的面容稍缓，冲布鲁菲德道：“把这个怪异的法术收起来，免得节外生枝。”

闪亮的水地毯骤然而散，哗听课一声，漫天飞溅，将整个房间，包括两个的衣服，都淋湿了。

对于此，布鲁菲德唯有致上歉意：“祭司阁下，我第一次使用这个原创法术，不熟练之处，请多担待！”

于是，船队指挥官走进房间时，恰好看到湿淋淋的特洛克和布鲁菲德在凝视对望，仿佛神殿里某幅暧昧的壁画。

进退两难的指挥官呆了呆，才不无拙劣的挤了句：“希望，没有打扰到两位……”

“……”

风雨渐缓，上百艘民用大型帆船全部停下了风帆，用粗绳互连，围成一团。

敢死队驾驶的快艇已经出发，一道道绚烂的烟花，正在远处的东方天际上，不断绽放。

对于下面民众的议论纷纷，为了稳定人心，特洛克对外宣称，他们将进行一个大型的祈祷仪式，将可令旅程更为顺利，海神庇护，驱逐凶邪！

细雨沥沥，风中带着浓浓的湿气，那是海水的味道，布鲁菲德再次整理了衣装，深吸一口气，缓缓的、一步一步走上了了望台。

他可以清晰的聆听到，下方四周，传来了一片疑惑的惊诧声，因为没有充分的时间去准备，他身上穿的仍是祭司学员服。

由一个神学院的学员来主持一个大型祈祷仪式？这未免太惊世骇俗了……

布鲁菲德也无暇去顾及他人的感受，反正真相用不了多久就会出现，人们将发现如鱼群一般密集的海盗船出现在他们周边，是我用我的能力，如同一张大伞，在保护着他们！

这热血的念头令布鲁菲德一阵沸腾，但冰冷的雨水迅速将他打醒了，几抹刘海上的水珠轻轻滑落，滴落在他的唇上，他抿了抿，那是苦涩的味道，恍如从前，布鲁菲德不由得告诉自己，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下踏上舞台，是从前无数的苦难，令自己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不想再让这种苦涩继续，那么今天的表现，重要非常，说不定，就是他人生又一重大的转折点。

特洛克仰头看着看似无比镇定的布鲁菲德，一脸的赏识和信任，但眼神深处，却复杂异常——那站在他四周的都是知情人，不时会忧心忡忡的看特洛克两眼，对于大胆停船的举动，有不少人可是反对的。

布鲁菲德已经踏上了最高点，往下俯瞰，那里有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冲他点点头的特洛克、微微向他躬身致意的阿穆、一脸淡然而眸子里不屑中带点困惑的蕾尼……

目光渐渐扩散向四周，那是一张张朴实的脸庞，尽管此刻明显带着几份不信任，但布鲁菲德告诉自己，他将拯救他们，优秀的灵魂从不畏惧质疑……

他张开双臂，渐渐合上双眼，精神力无限和往外延伸，感受着空气的流动、天上乌云的翻滚、海水有节拍的跳动、不远处深海下那几头正嬉戏的幼年海兽，还有，那正不断接近的海盗船。

布鲁菲德计算着时间，以保证海盗的望远镜将近可以窥视到他们的时候，才将整个海洋史上恐怕最大的庇护术施放出来。

在短暂的沉默过后，下面渐渐开始议论纷纷了。

“好像已经五分钟过去了吧，他在干嘛？”

“他身上穿的，似乎是神学院的服饰……”

“这个年纪，该不会仅仅是一个低级学员吧？我们在观礼一个低级学员主持的仪式吗？”

“下一场暴风雨快要来了，他还要摆造型摆到什么时候呢……”

“对了，尼姆大人他们的船好像不见了？”

“……是啊，海军的船队呢？炮声也完全停了……”

“你说，该不会是……”

“……”

当烦躁正渐渐扩散时，布鲁菲德的双眼猛然地张开了，彩色的光华自他的双手喷射而出，化为光柱，直上三十米以上的高空，才化作光点，散花一般朝四方盈盈落下，不差分毫的，恰恰将整支大型船队笼罩其中，无数的彩色光点飘然落下，缤纷至极点，煞是壮丽。

这个华丽至极的法术惹来一大片惊叹的哗然，其规模超过了在场绝大多数人所见过的法术规模，那些最虔诚的信徒，得以见到这近似于神迹般的大型法术，甚至跪倒匍匐在甲板上。

此时的布鲁菲德，就像一道巨型的喷泉，将水柱喷出，如伞状洒开水幕，源源不断的覆盖了他们这一片海域。

特洛克轻轻舒了口气，但眼中仍带忧戚，布鲁菲德先前称这是海术，恐怕不单如此吧，里面最起码，又结合了白魔法里面的“神佑”。

神佑是一种高级保护术，高级祭司里最可区分高下的顶级法术之一，特洛克自问也不能百分百使用成功，他想，布鲁菲德这家伙真是个可怕的天才啊……怪不得维斯特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令自己陷入如今的困境，也要把他送到我这，但是，这样的法术创新，虽然极为有效，不过对于神殿而言，那可是一种对他们尊严的冒犯，处理不好，那就是叛逆，落下异端的帽子了……

想到这里，特洛克不禁看了看两边的同僚，无尽的光点雨中，他们的脸庞颇为朦胧，但特洛克仍能清晰的分辨出，他们脸上深深的困惑，甚至是惊惶、恐惧。

特洛克不禁叹了口气，果然，我能看出来，他们也能看出来了，甚至在场不少识货的人，也看出来了……

确实，海术学员那条船上，一些高年级之间的议论已经展开了。

“这是庇护术？真没想到有这么大的效果，我认为日后我就算能学至高级，恐怕能庇护一条船就很子不起了……”

“我发誓，这绝不是单纯的庇护术，似乎，这似乎……”

“会不会是揉合了低级海术里的障眼术一起使用呢？”

“不，似乎是揉合进了白魔法，不对，好像又是水魔法……导师先生，你说呢？”

导师已经完全失神了，昂着头，紧紧的盯着天空高处那一片光华，满脸的疑惑。

类似的议论，同样出现在魔法学员的船上，因为水系元素，正若隐若现的遍布周围。

此时的阿穆，惊叹过后，已陷入深深的忧虑之中，他也洞察到了一些端倪，同时更想起了他和布鲁菲德的密切关系，天啊，布鲁菲德一旦被审判，他十有八九也将受到牵连！

心情最复杂的，恐怕得数蕾尼。

她和布鲁菲德在过去两年里有不少交集，现在目睹着如此大型的法术，感受着那从没见过的光华，聆听着四周渐渐难听的质疑，她知道，很多人都已经将“异端”两个字含在嘴里，只不过没人敢率先吐出来，但一旦吐出来，就将汇聚成巨浪，顷刻将布鲁菲德覆灭！

他是个无耻之徒，他灵魂深处充满了虚伪和卑劣，但，他还是一个绝对的天才，就她所见，他拥有那无人能及的海术，还有那可以辩倒导师的白魔法理论，他真的要被毁掉了吗？他罪已至死吗？蕾尼脑海里甚至已经开始勾勒出属于布鲁菲德的可怕未来……

忽然，蕾尼又想到，她一直也没有百分百证明布鲁菲德是个卑劣的人，长时间的接触，他似乎更像一个高洁灵魂的人，但是前年那时……

就在女孩复杂善变的心思间，四周的声音同时停止了刹那，接着，人们又是不分先后的倒抽了一口凉气。

一面面黑色的旗帜，那上面全是代表海盗的符号，或骷髅，或狰狞的魔鬼，或凶邪的海兽，或异教徒的权杖……已出现在海平线上的尽头，正如同一头睁开血盆大口的庞然海兽，疾速往他们方向驶来。

恐惧立即在人群中扩散了，保护他们、负责殿后的海军呢？脑海里闪过灵光的人们，甚至开始联想到，已经消失了的尼姆大人他们的座船……

于是，不少人已经猜测到真相，尼姆大人带着海军跑了，他们反倒成为负责殿后的了……

大海茫茫，根本无路可逃！有些人催促他们的船长立即启航，有些人已经惊惶得大喊大叫，有人甚至冲向了救生艇，妄图多挣扎一会……

这份骚动眼看就要形成规模，一把声音仿佛自天空深处传来：“诸位冷静，在庇护术下之下，海盗看不到我们，请噤声！”

这深沉的声音似乎带有某种安神的效力，重重的震荡着你的耳膜，震荡在你心灵深处，令你迅速获得镇定，彷徨远离。

特洛克牵动了一下嘴角，布鲁菲德这一下，是彻底坐实了异端这个称号了，精神力五级以上，都可清晰判断出，声音是他发出的，里面起码包含了中级白魔法的“安抚”、海术里的“传播”、初级幻术“蛊惑”，甚至神学里，神甫常用的技能“镇魂曲”。

唯一所幸，这个复杂的法术，将人心的惶恐，从表面上剥离了。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巴，大气也不敢多透一下，紧紧盯着那越来越靠近的大型海盗船队。

蔚蓝轨迹05　第6章

奇迹发生了！

海盗们竟然对他们视若无睹，就这么从他们身旁不远处的区域，井然有序的迅速滑过。

这群逃难者大概一辈子加起来，也没见过如此之多的海盗，还像供他们检阅一般，粉墨登场，一条盘接一条般，逐一而过，甚至可以清晰看到般上那些剽悍的身形，狰狞的面孔，票据的死亡旗帜。。。。。。

在这漫长又短暂的五分钟里，这些擦肩而过的海盗，起码有不下五条般，似乎都洞察有异样之处，向他们这个区域抛出了试探的海术，但都无功而返，不过，这也足以说明，这群海盗里起码有五个海术师，而且看起来实力都不逊。

不少人心中在惊惧之余，也暗暗衡量，站在那高点上的少年，精神力到底到达了什么样的高度，如此大型的法术，竟然支撑了这么久，仍屹然不倒。

海盗们渐渐去远，他们终于分出一大部分兵力，按照求救烟火的指引，往尼姆他们的般队追去。

眼看着这群死神终于彻底消失在海平线，不知谁发出了第一下欢呼，很快，稀稀落落的欢呼会聚在一起，并越来越响亮，轰然响起在这片海域上，在这神迹之下，他们竟然不可思议的死里逃生！

而创造出这个“神迹”的主角，本还想保持一点仪态，在口哨声和掌声中，向四方挥手致意，但无奈全身虚脱，乏力得再无力支撑，扑通一下就坐倒在地。

漫天缤纷的光点，也悄悄的随风而逝。

布鲁菲德仰头看着天际那卷卷而来的乌云，心中苦笑，为了逃过这场危机，他已经毫无保留，把学过的精神学说，几乎都用上了，但危机之后呢，现在为他而欢呼喝彩的人们，会如何对待他呢？

他想，如他过去所言，勇敢与鲁莽只隔一线，他所做的，是勇敢而非鲁莽，他无悔于他的决定，和他的灵魂。。。。。。

疲惫渐渐涌上了他的心头，精神力透支过后，他只觉得眼皮越来越沉，直至缓缓合上。

暴风雨再次来临了。

海盗风波虽然暂时过去，但是其风波所带来的震撼，仍萦绕在人们心灵的四周，本次危机的男主角－－－布鲁菲德，力挽狂澜的拯救了所有人，理所当然的，已被送到了单独的房间，但房门外足足有四个身形魁梧的陆警来守卫，就实在有点耐人寻味了。

这个时候，一场紧急会议召开了，在般队里较有地位的神殿成员都参加了这次会议，如何应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危机是其次，如何处理布鲁菲德的问题，反倒成了整个会议的重要话题。

“。。。。。。所以，我确定，这并不是海术！或者说，并不完全是海术！”海术导师通过技术分析，已经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不单他，水系魔法专家，白魔法专家，都判断出一个事实，布鲁菲德使用了一个新型法术，一个并没有经过神殿审批，就对外使用的异端之术。

大家的脸色都有点不自然，作为神殿的一分子，他们当中有许多人自青年，甚至自童年，幼年，就进入到神殿中去学习，去渡过他的大半人生，神殿的一切框架，一切规则，都常常烙印进他们的脑海里，对异端的仇恨，几乎被刻进了骨子里。

但，现在冒出来的这位异端，却在不久前，用所谓的异端之术，把他们所有人都拯救了。。。。。。

当技术分析结束后，气氛顿时变得沉默起来。

“异端”这个词，谁也不敢轻易出口，因为一旦出口，说不定马上就可直接导致布鲁菲德那悲惨的未来。

终于，一个老态龙钟，白发苍苍的老神甫，缓缓道：“诸位，请容许我发表两句！”

他的声音仿佛那重金属碰撞所发出的嗡嗡声，得仔细聆听，才能听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

作为目前船队里级别最高的长官，特洛克不得不担当起会议主持人的角色，应道：“塞亚神甫，我们都在聆听你的声音！”

塞亚老神甫颤着身子在座位上站起来，以缓慢的语速，说道：“诸位神殿的兄弟们啊，感谢神的庇佑，我们逃过了一次本来必死无疑的危机！在这次危机里，布鲁菲德这个年轻人，他无疑担当起最重要的角色，用我们从未见过的法术，将危机化于无形！白色女神可见证，这个年轻人对我们，是有恩惠的！”

塞亚顿了顿，咳嗽了一小会，才接着道：“我为神殿服务了六十年，今天，恰恰就是我入学神学院的纪念日！”

他双手在颤栗中抬起，阻止众人的恭维崇敬之词，说：“在此期间，我担任过神学院的导师，院长，担任过人事部门的主管，还获得过大主教的候选提名。。。。。。在这漫长的岁月里，我见过无数的能人，无数潜力无限的英才！但是，今天我得说，布鲁菲德这个年轻人，是我生平所见，最具天分，最具创造力的人，天才中的天才！他的潜力，我是无法判断了，因为他当时站得太高了。。。。。。”

最后这句话，不失风范的小幽默，引来众人一阵轻轻的笑声，布鲁菲德的精神力水平，确实远远在他们众人之上了，由他们来判断此人潜力如何，未免有点可笑了。

塞亚又举起手颤了颤，让笑声停止，接着道：“这个年轻人还如此年轻，假如给他十年，二十年，说不定不单红土神殿，甚至整个海洋的神殿，都会为他的光芒所耀，再上一个台阶！站在人才的角度，我认为，布鲁菲德是值得去珍惜的！咳——”

糟糕的身体迫使得他稍停了一下，好不容易让呼吸恢复顺畅，才道：“而站在感恩的角度，我们谁也不能质疑，布鲁菲德给予我们的恩惠！这是救命之恩，正正发生在不久前。。。。。。感恩，永远是世人重要的课题！”

末了那句，是用古神殿语所说，众人不得不跟着塞亚，起立做了一下神殿的祈祷礼。

塞亚颤了颤手，主众人坐下，说道：“布鲁菲德，他是一个无与伦比的人才，同时，他对我们有恩惠。。。。。。但是，尽管我们怀着一颗感恩的心，我们还是不得不公正去评判——布鲁菲德，是一个异端！或许，还是一个可以比拟神殿史上那几个魔鬼的惊世异端！”

他声线里那嗡嗡的金属碰撞，在这个刹那仿佛巨钟被敲响的刹那，响彻在众人的心头上。特洛克的脸色瞬间变为铁青，无比难看，内心狠狠诅咒了一句，这个老混蛋，说得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完全变了！

塞亚粗喘了几口气，才接着道：“对于历史而言，对于神殿的发展而言，对于整顿秩序世界而言，他对我们的恩典只属于小恩小惠，我们要判定的是大是大非！而他未来的罪恶，那是我们无法预测的，神殿的历史早已经告诉我们，没有一个异端是心怀善良的，他们都是邪恶的综合体，他们都犯下了滔天罪行！或许，今天的布鲁菲仍未变质，但他很可能无法逃过历史的命运，我们不能怀着一颗侥幸之心，去放过任何一个可怕的罪恶！我们要趁着罪恶尚在萌芽状态，狠狠将他扼杀！”

最后几句话，塞亚老神甫加快了语速，声音就像大钟被连环撞响，将整个临时会议室震得一片寂静，只剩余那声响的余韵在他们的脑海里盘旋。

一个重量级人物的发言，一路平安的影响力是惊人的，与会众人大多纷纷发言，赞同塞亚的话，要将恐怖级的罪恶，扼杀于萌芽状态！

特洛克握紧了拳头，沉声道：“塞亚神甫，按你意见，你觉得该如何处理布鲁菲德？”

塞亚说：“如果按神殿千百年来的规则，我认为，一切异端，都必须立即处以火刑，将其焚烧至死！但现在是非常时期，般队人心不稳，也没有合适的场地来处以这一刑罚！所以，我觉得我们应该灵活变通，将其流放，茫茫大海，一叶孤舟，伟大的海神会给予异端最公正的惩罚！”

理所当然的，出于安全考虑，或者他们某个小得不能再小的良心考虑，将布鲁菲德放在小舟上流放，任其自生自灭，更符合他们的道德标准，这个建议引来了绝大多数的赞同声。

特洛克差点想放声大笑，这老家伙竟然也来谈灵活变通？海神当然是公正的，一个没有水，没有粮食的人，待在大海中央，海神几乎没有第二条路给他选择！

特洛克慢慢从他的位置上站了起来，魁梧的身躯足以给所有人制造出足够的压迫感，在四周那些高级神职人员的附和声中，他慢条斯理的将一只脚踩上了会议桌，再慢条斯理的解开了鞋带！

周围的声音渐渐停止了，讶异的注视着特洛克的举动，这位魁梧的祭司将整只靴子都脱了下来，然后，他甩着靴子，狠狠的敲打在会议桌上，敲得砰砰大响，惊得守卫在外面的侍卫也冲了进来，但立即又被坐在门口附近的神职人员给使眼色轰了出去。

特洛克整整用靴子敲了三分钟，才啪一下将靴子扔到地上，冷冷道：“发怒和鲁莽并步而行，而悔恨则踩着两者的脚后跟！”

他双手按在桌上，双手之间还有那纵横交错的鞋印，他以那满是市井气息的眼神扫视过全场，尤其那位神殿意识在其脑海里已根深蒂固的塞亚神甫。

特洛克冷冷续道：“我在今天看到了许多，看到了一个可以拯救千万人的新型法术，也看到了无数张嘴脸，包括在那些嘴脸后的丑恶灵魂，及其那隐藏在灵魂深处的团团污秽！”

特洛克朝桌上吐了口口水，目光冷冷游移着：“本来，我已准备好说辞来和你们应对，但在刚才，我觉得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了！因为我认为，千万不可以与白痴争辩，他们首先会把你降格到白痴的水平，然后用丰富的白痴经验将你彻底击败！”

这句话挑衅意味未免太重了，包括塞亚在内等几位有权威的神甫，祭司纷纷出言：“特洛克祭司，请注意你的言辞！”

“特洛克。。。。。。”

特洛克一句也没有回应，又俯下身，将地上的靴子拣了起来，再次重重地敲在桌上，连绵不绝。

整整一分钟，他才再次将靴子甩回到地上，冷冷道：“本人，特洛克，八级祭司，红土神殿外殿首席官员，现在已经成为了这支船队的最高指挥官！我，为什么会成为最高指挥官，相信诸位已经心知肚明！尼姆，巴斯他们，你们眼中伟大的人，拥有高贵人格的代理主教，代理祭司，已经带着绝大多数的财富，离开原设定航道，逃了！甚至把海军也带走了，一个也不留给我们，让我们成为诱饵，成为海盗的猎物，成为掩护他们撤退的工具！”

这位魁梧的大个子第二次冲桌上吐口水，斜眼瞥着塞亚，漠然道：“塞亚神甫，记得尼姆大人还是你的学生呢，你们向来关系很好，他为什么不带你一起走呀，要留给我们这些被遗弃者呢？”

塞亚嘴唇一动，正要答话，特洛克却冷冷道：“这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问题！我也没兴趣知道你们的事，更没兴趣聆听你如何指责你的学生是如何丧尽天良，不懂尊师重道！现在我重视的问题，只有一个！那就是，如何保证民众的安全，安全脱离危险区，这是我这个指挥官要做的唯一事情！”

“而布鲁菲德，他强大的能力，可以让我们旅途降低风险，可以提供给我们最大的帮助，直接点讲，他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保护我们！这样一个人，你们竟然同意把他扔到一条小船上，然后让他自生自灭？这不是削减了我们自身实力，降低我们可以到达安全区域的可能了吗？作为船队的最高指挥，对不起，我不能同意这个观点！我要将民众的安全放在第一位，这才是以大局为重，这才是大是大非，懂吗？”

话毕特洛克又俯身提起了靴子，盯着塞亚，只待他一作声，桌子便再次敲响，不过塞亚识趣了，连嘴唇也不敢动一下，于是，特洛克直接就把靴子放到了桌子上。

特洛克喝了口荼，目光又在众人脸上转了一圈，接着道：“至于布鲁菲德是否异端的问题，是否应该处死的问题！那交给神殿的大祭司，大主教们去评判，我们，都没有这个资格！如果有些人，硬是塞给自己这个资格，甚至打算处心私刑的话，那么，我告诉你，我这个最高指挥官，绝不容许这个事情发生！”

他自口中吐出了少许茶渣，声音平淡了少许，说：“当然，恐怕会有人质疑我这个最高指挥官的资格。那么，我理所当然要出示一些证明！”

特洛克用大嗓门冲门外喊：“埃尔尼队长！”

原红土镇警队长，现任船队治安队长－－－埃尔尼，立即推门而进，蹬脚敬礼。

特洛克肃容道：“告诉诸位大人，你只服从谁的命令？”

“特洛克大人，我只服从你的命令！”埃尔尼以雄亮的声音作答。

“很好，如果我命令你立即跳进海里，单独伏击海盗，你是否执行这个任务？！”

“特洛克大人，如果确实如此，我会私下提醒你，这个方案的可操作性并不强！但假若你坚持执行，我现在立即跳进海里！”埃尔尼再次蹬脚致礼。

“当然，这仅仅是假设，我的脑袋没有昏掉！好了，你可以出去了！”

“。。。。。。。”

“。。。。。。。”

门关。

与会众人，看身特洛克的目光里，除了忌惮，还多了不少敬畏，船队里最大的武装队伍陆警队，其队长可以为特洛克去死，那恐怕也可以为他的命令，把自己的小命，神不知鬼不觉的结束掉。

特洛克终于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淡淡道：“归根到底，本人还是一个很民主的人，现在开始投票吧！赞成布鲁菲德继续留在船上，他是否有罪，日后再进行审判的，请举手！”

说罢，他第一个带头把手举了起来。

接着，布鲁菲德的导师之一，查恩神甫也举了起手。

然后，人们面面相窥，手一只接一只，慢慢举了起来。

最后，塞亚神甫眼看大势已去，在那小撮顽固分子里，在那习惯性的颤栗中，带头举起了手。

特洛克一边把自己的靴子重新穿好，一边冷冷观察着这一切发生，等所有人都把手举起后，才点头道：“很好！我们全票通过，暂时不对布鲁菲德进行审判！散会！”

他率先走出了会议室，迎面而来的寒风让他肩膀抖了一下，他的背脊已经完全湿透了，但他的步伐仍然坚定，大步走向长廊，心中暗叫凶险，在神殿守则里，一旦发现异端，只要有十人以上的神殿神职人员见证其异端事实，如情况严重，可根据实际情况，将异端处死！

刚才他们都被自己唬住了，无人敢轻易用这一特殊条例来撼动自己，在神殿守则里更有另一条——如有人袒护异端，同样视为异端。。。。。。

第五集 第七章

当布鲁菲德再次睁开双眼，窗外的天空已经放晴，干燥的喉咙让他撑起了身子寻找清水，四肢有点疼痛，明显是精神力过分虚耗的后遗症。

猫在房间一角的神殿侍应生，立即从瞌睡状态中清醒了过来，先打开房门，对外面低声说了句：“他醒了！”

在门外急促远去的脚步声中，那神殿侍应生无需布鲁菲德吩咐，马上去餐桌倒了杯清水，递给了布鲁菲德。

而在门开的刹那，布鲁菲德清晰的看到，门外站有好几个身形剽悍的陆警，他不禁自我嘲讽，我为了所有大的安危，把自己推到了一个极为危陷的境地，我伟大的奉献不会被人记得，而我的异端法术和我本人，将铭到上神殿的异端榜，接受未来千年的诅咒……

布鲁菲德默默的喝着水，看着神殿侍应生用一种戒备敬畏的眼神看着自己，不禁又想，哈，又体验了一回这种当异端的优越感，大概过不了多久，他这种眼神就会变成一种怜悯了，因为我将被绑上火刑架，在烈火中化为灰烬，如果火不够旺不够纯的话，那么只能变成一具炭烧干尸……噢，炭烧干尸先生，你可曾为昔日的牺牲感到懊悔呢？

他为自己这句灵光—闪自皮话逗乐了，嘴角边自然而然梳露出一丝微笑在那神殿恃应生眼里，无疑将其视为一种诡异的暗示了，他更是提防，甚至往后退了一小步。那小心翼翼的神情，仿佛布鲁菲德一声咆哮，就舍如同书中所说的那些异端般，化身魇鬼，将面前任何生物撕成碎片。

餐点进到了，竟是由神殿那位看门人郎台亲自送来，比起旁人的敬畏，他看起来仍是那

副到薄的模样，对布鲁菲德半丁点畏惧也没有，不过，他眼中似乎与生俱来的蔑视，此刻仿佛淡了许多。

面对布鲁菲德疑惑的目光，郎台也是用漠然的语气解释：“特洛克祭司吩咐我看着餐点制作，然后再亲自送到你这里，因为，他担心有人对你下毒！”

当时，门是打开的，听到如此直白的嘲讽，门外站得笔直的几位陆警先生，和另一位托着餐盘的侍应生，脸上不禁都有点尴尬。

在布鲁菲德用餐时，特洛克终于来了。

特洛克进门后，先是指了指门外：“他们守在这里，是对保守派的交代，同时，你也不妨看作这是对你的一种保护！”

布鲁菲德只能点头笑笑。

特洛克大咧咧坐到布鲁菲德对面，笑道：“感觉如何？”

“能在这样的大型船舰里住顶层感觉很好，”布鲁菲德望了望窗外的远方，海天一线的天际，太阳正徐徐而下，四周云彩光怪陆离，他放轻了声音：“大人，我是不是被确定为异端了？”

特洛克摆手道：“布鲁菲德，这是个异常严肃的问题，没有人可以轻易断定某个人是异端，神殿永远是公正开明的！ ”

布鲁菲德苦笑道：“可是我记得有这样一条特例……”

特洛克冷冷打断道：“目前我是船队的最高指挥官，我觉得特例不适用，大家也认同，所以，你暂时还是安全的！ ”

凝视着特洛克坚毅的面孔，布鲁菲德心中不禁一暖，危难之际，特洛克表现出了他真正的友情，相信他为了自己，已经做了不少事，其中包括说服同行的神殿官员，还派遣亲信郎台来监督食物……

特洛克似乎受不了布鲁菲德这种温情的目光，咳嗽了两下，说：“好了，布鲁菲德，该你向我解释一下，为何使用这种异端，喔，不，这种新型的法术，事前却没有跟我商量—下？”

布鲁菲德只能苦笑解释：“一开始，我是使用正规的庇护术，但我错误估计了自己的精神力，因为施放正统的庇护术，是无法将整支船队保护起来，所以，我不得不稍稍改变了精神力的运用方式，将我私下创造的一个法术使用了出来。当时，我没想那么多，只希望在白色女神的护佑下，所有人都能平安渡过难关……”

特洛克笑着打断了布鲁菲德：“好了，不必与我习惯性的打官腔！那个法术是你第一次使用？呵，我得说，很实用，你他妈真是个天才！ ”

连贱民口中的粗话也出来了，布鲁菲德赶紧在座位上微微躬了躬身，说：“大人，如果你打算学习，我乐意将这种精神运用方式恃授予你！”

特洛克眼睛顿时一亮，但他很快恢复了理智，淡淡道：“暂时，异端一个就够了……你好好休息吧！”

他离开座位，快走出房门时，又回头说了一句：“不过，日后有机会，你可以让大多数人都变成异端，那么剩下的老顽固，也就成了你们这些人眼中的异端了……”

“……”

事实上，这样的机会，没过多久，就来临了。

船队的淡水供应出现了问题，有多条船上的淡水储备仓，食用过半后，才发现水源曾被污染过。

当祭司们开始尝试将这些水源重新净化时，却发现人们开始病倒了，一个接一个。这种病症忽冷忽热、全身乏力的怪病，以极为迅猛的速度，在整支船队里蔓延开了。

但，这个倒霉仅仅是开始，不幸接踵而至。

不少祭司学徒，甚至高级祭司，在接触病患中，也患上了这种怪病，堪称被白色女神庇护的祭司们，竟然也被传染了，这对民众信心方面的打击，实在太大了，而在人心惶惶间，第一个死亡病例出现了。

最撼动人心的是，有了第一例，很快就是第二例、第三例……

如果无人死亡，那仅仅是令人厌恶的传染病，但一旦出现死亡，那就极可能是可怕的瘟疫了。

无尽的海洋之中，一场小小的瘟疫足以毁掉一支大型船队更何况，这次的瘟疫非比寻常，连神殿的祭司们都束手无策，甚至不少神职人员也被感染……

这个危机时到，布鲁菲德为期十五天的软禁生涯终于结束了，被特许离开房间，去为病患治疗。在众人认为，他是否异端，迟一步再谈，甚至也先不计较了，重点是，他在祭司团队中，在整支船队里，绝对是白魔法等级最高的人，一个鹤立鸡群的存在。

“我怀疑这是尼姆、巴斯那些混蛋留下的毒招！原计划针对的目标，大概是毒害接收我们物资的海盗，降低海盗团的追击速度，结果我们逃过一劫，物资继续由我们使用，所以，现在这场瘟疫也由我们来承担了……”特洛克是如此告之布鲁菲德的。

这些话里面还包含着一些潜台词没说出来：这事虽然有部分人知道了，但绝不能对外说，除了捍卫神殿的声誉，还得避免人心更加恐慌，代理主教和代理祭司联合炮制的瘟疫元素，那该有多可怕啊？

布鲁菲德心中冷笑，真好！这就是神殿华丽的真面目啊！谁说尼姆、巴斯他们不能代表神殿呢？他们正正代表着神殿最精髓的精神，和平时期，向你索取金钱，与你团结友爱；危难时期，让你殿后，让你成为肉盾——当然，还担心你这块肉盾不够结实，于是又在你体内注进毒汁……

就算是船上剩余的神殿成员，不少人同样是这样的个性，我拯救了他们，他们却视我为异端，要将我处死，当危难再次降临时，他们又立即想起了我，需要我的帮助，期望我再一谈去拯救他们。如果成功了，我想我仍将成为异端，等待不久将来面对审判，他们会面带冷笑，以嘲讽和蔑视的眼神，看着我这位救命恩人……

心思复杂的年轻人，检查看那群遭殃的人们，里面有太多的老弱病残了，他的心不禁被揪动了一下……

出生不久的婴儿哇哇的啼哭，她母亲通红的眼睛里，满是求助的眼神在母亲的身边，还坐着婴儿的哥哥，无邪的大眼睛中，全是深深的迷惘。

一对老人在船舱一角轻轻相拥，老迈的身躯微微颤动着，以相互的体温，抵挡着冷热症状的发作。

一个刚刚失去丈夫的妻子，捂住脸在抽噎着，为了不惊扰到别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这无声的痛哭令布鲁菲德的心更沉了。

他用力的抿了抿嘴，是的，神殿无疑令人憎恶，但善良的人们是无辜的，广阔的心胸应放下芥蒂，结予他们最大的帮助要不然，这里的人都得死于这次航程之中……

他们大多数人都以崇拜的目光看着我，向我求助，我保护他们躲过海盗时的模样，已烙印在他们的脑海里 普通人的眼睛雪亮多了，从不分一个法术是否异端，只分这个法术是否有用……

跟在布鲁菲德身后的一名六级女祭司，轻声道：“布鲁菲德……大人，这是第三船的患者，接下来，我们到下一条船去吗？”

这位女祭司每次呼唤布鲁菲德作大人，都得犹豫一下，毕竟布鲁菲德一身学员服饰，而且听说还是传说中的异端，但她每次都将“大人”这个称谓唤出口，因为她佩服布鲁菲德的勇气，这个年轻的异端，竟然敢于接触病患，甚至敢于把对方的污秽气息吸取一点来研宄，这在人人自危，倒下了多名高级祭司之后，确实难能可贵的。

布鲁菲德踏出了船舱，迎面而来的海风让他精神稍振，回头问：“对了，艾玛祭司，特洛克大人说，部分高级白魔法可以暂时压制病情，具体是多少天？”

那位叫艾玛的女祭司答道：“以圣疗术为例，可延缓五到十天。特洛克大人的初步结论是，患者精神力级别越高，越能延缓病情…… ”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布鲁菲德……大人，我们已经有过半祭司病倒了，没病倒的，又有不少开始出现了早期病症，而这个怪病的患者，却越来越多了…… ”

布鲁菲德点点头，说：“不必去看下一个船舱了，直接带我去看被污染的淡水舱吧！”

“这里就是被污染得最严重的淡水舱，开始真的一点也没发现异样，但这几天，如你所见，颜色都变黄了，发出恶臭……”艾玛将布鲁菲德领到一个情况最严重的淡水舱前，戴上了口罩，又递了一个给布鲁菲德，布鲁菲德摆摆手拒绝了。

他捏了捏鼻子，施放了一个净化测试，纯白的净化精华在那一桶桶“淡水”之间萦绕而过。布鲁菲德对艾玛做了个止步的手势，自己却缓缓踏进了这可臭气冲天的房间之中。

净化精华转了一圈，重新回到了布鲁菲德的指尖，纯白已经转为了黄黑青三色交缠的混浊。他轻轻皱了皱眉，揭开了其中一个木桶，极为刺鼻的臭气顿时扑面涌来，他竟然还探手进去捞了一把水，凑近观察了一下这样的举动，连站在门外的艾玛也替他捏了一把汗。

布鲁菲德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眉头渐渐舒展开了，大步走出房间，冲艾玛笑道：“有手巾吗？我要擦擦手！”

“大人，请拿去吧，不必还我了！”可怜的艾玛看见那沾满水珠的手就在自己近在咫尺的眼皮下，赶紧将她唯一的真丝手绢给抛了过去。

“真是奢侈，贵东西呀，怎么好意思呢！”布鲁菲德如此说的时候，毫不客气的接过去擦手了。

“布鲁菲德大人，解决方案了？”观察看对方神色，艾玛觉得已看到曙光。

布鲁菲德笑着点点头，不过又叹了口气。

艾玛不禁问：“大人，莫非有什么难处？”

“我想到了一个治疗术，可以治疗这次瘟疫……不过，它既不属于白魔法，也不属于海术，而是各个精神派系一些法术的揉合，你敢学习吗？”布鲁菲德淡淡的问。

艾玛的脸色顿时为之一变，脑海里第一时间跳出的词语就是“异端之术”，她避开了布鲁菲德灼灼的目光，微微垂头，到底救人重要，还是神殿本身的信仰和规则重要？一时间，她也不知如何作答。

布鲁菲德也懒得等她的答案，冲另外远远跟随的陆警说：“请告诉特洛克大人，我有解决方案了，我可以立即作示范治疗！”

看着那陆警面露喜色，颇是振奋的快步跑去，布鲁菲德不禁又喃喃自语：“不过我想，恐怕得需要一次内部会议。”

在布鲁菲德用新型的治疗术，治疗好近百名的重病患者后，船队的内部紧急会议，终于召开了。

基础人员，还是上一谈那些大大小小的神殿高层人员，不过这次多了一个布鲁菲德，但没有人敢质疑他的资格，起码当面不敢。

在他昏迷的时候，喊着该如何如何处置这个异端的人，现在规矩得就像神学院里的新生，因为面前这个异端已经清醒了，而且还拥有着可以主宰他们生死的可怕力量。

上次会议中喊着要严惩布鲁菲德的塞亚神甫，甚至还对布鲁菲德笑了笑，友善得就像看到了一位颇是欣赏的后辈。

布鲁菲德一脸平静，并没有将内心对这些人的想法摆放到脸庞上，以极为平淡的语调介绍道：“诸位大人诸位导师，因时间紧迫，我不能一一行礼，还请见谅接下来，我们马上进人正题吧！这次瘟疫的源泉，我已经找到了，瘟疫诅咒于二十天以前所下，是黑魔法诅咒上的一种变化，加上了各种黑暗炼金元素，另外还有几种庞然海兽成年兽的粪便……”

他逐一将瘟疫的元素念出，末了下判断：“超出了我们神殿所判定的瘟疫元素范围，因此，基本已可判定，下咒者属异端，所下的是异端之术 ……”

与会众人心中不禁升起一种异样的情绪，一个顶级异端在指责另一个异端，侃侃而谈，理直气壮！而众人也心知肚明，那另一个异端很可能就是尼姆或者巴斯当中的一位大人……

布鲁菲德嘴角微微一牵，尽是嘲讽之意，不过他立即又把这份嘲讽隐藏了起来，接着道：“所以，我们神殿目前并没有对应的白魔法，来应对这一种瘟疫元素！”

他顿了顿，目不斜视，微微一躬身，沉声道：“不过，我可以用另一种新型法术来应对，可将这种异端瘟疫根治，我需要诸位大人的支援！ ”

众人不禁面面相觑，布鲁菲德的立场似乎是，大伙都来学习他新创的异端之术，以对付另一种异端瘟疫，要不然，死神将不离不弃的跟随着他们这支逃难的船队。

一时间，会议室完全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一阵阵浓重的鼻息。

布鲁菲德给予了他们一点思考的时间，才续道：“因为感染异端瘟疫的人们，已经将近两万，单凭我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在短时间内，逐一将病患治愈的。所以，我希望所有人都行动起来，—起去帮助他们，医治他们！这不单在颂扬神殿的奉献精神，也实现我们自身的价值！”

“奉献精神”这个词用在这里，实在可圈可点拯救世人，牺牲自我，这便是神殿的奉献精神，但让自己成为神殿深恶痛绝的异端，这种牺牲自我，算不算是一种奉献精神呢？

“如果诸位大人没有别的意见，那么，我们立即开始吧！ ”

布鲁菲德探出了一根手指，纯白的净化精华盈盈而出，瞬间已在会议室的天花板下，构成一个环形，如流萤一般缓缓而动。

无需念诵咒语，净化精华已汹涌成型，这肯定又是一个经过变化的异端之术！众人抬头看了看那柔和的光点，心中都不由得紧了紧，仿佛那是一把把悬挂得并不牢靠的锋锐匕首。

眼看局势似乎正被布鲁菲德引导走向某个不利的方向，老迈的塞亚不禁颤颤栗栗的举起了手，以示有话要讲。

与会众人心中又是一阵异样，塞亚说到底是个德高望重的人物，曾经还差点就成为了红土大主教，现在在布鲁菲德面前表现得反倒像是位战栗的下属了。

布鲁菲德却皱了皱眉，在场诸位大人心中为之一紧，看似温和的年轻异端似乎很不满意，不过，他还是点了点头，允许塞亚发言。

塞亚咽了一下口水，清了清嗓子，才以他沙哑的声音，缓缓道：“我的一生都在从事神圣的事业，愿意为神殿牺牲一切，包括自我！可是，我大半只脚己经踏人了海神的怀抱，理解能力、学习能力已远不如从前，还能学习这个神圣的新型法术吗？”

塞亚的前半句，基本上是废话，而后半句，无疑在说，布鲁菲德大人，我都一把年纪了，你就不能放过我吗？而且，我的学习能力这么差，还是个神甫，肯定怎么学也学不会你那高深的异端之术的啦……

其余的人眼睛一亮，只要塞亚的请求获准，那么他们也可以以各式各样的理由来拒绝布鲁菲德了。

布鲁菲德温和一笑，平静道：“诸位只需放松心情，我将根据你们的精神力等级，让你学会这个对付异端瘟疫的治疗术这种精神力运行方式，根本不会计较你是祭司，还是海术师、魔法师，甚至神甫……”

天花板上的光环光芒大盛，接着，团团光点如瀑布般倾泄而人，不偏不倚，灌人会议桌边每一个头颅之中。

众人的精神海里顿兴波澜，继而如怒海翻腾，一种强势的力量导人他们的精神世界，引导着他们的精神力如何前进，一种从未见过，甚至在最荒诞的梦中也不会出现的精神运行方式，在他们的精神世界里高速运行了起来。

对于他们每一个人而言，都是一种全新的体验，惊恐颤栗之余，仿佛又觉得这是一个在最初始的梦想之中，最梦寐以求的精神世界。

无疑，在他们当中的一部分人心里，一些根深蒂固的信念，在轻轻动摇了。

但，更多是守日的顽固者，他们皱紧了眉头，显然并不习惯精神世界任由他人操控，更不习惯这怪诞的精神运行方式。

蔚蓝轨迹 第五集 第八章

仿佛渡过了几个悠长的世纪，又仿佛仅仅是瞬息之间，那股完全操控着与会众人的巨大力量，终于自失了，但那怪诞的精神运行方式，却烙印进了他们每一个人的脑海里。

布鲁菲德重新将点点净化精华收回到指失，微笑道：“瘟疫治疗法，相信诸位大人已经学会了吧？”

这些大人们不由得再次面面相觑，除了尴尬，还有点难堪十多天前，他们还商讨如何处置异端，而今天，他们已经成为异端的一分子，一个崭新的法术完全烙印进他们脑子里，谁知道面前这个可怕的顶级异端是如何做到的，但他们却有预感，这个法术恐怕想忘都忘不掉了。

目睹如此反应，布鲁菲德的眼睛更亮了，他明白他的精神引导法已经成功了，但他可不能让这些新晋异端发现他是第一次进行这样的精神引导操作。

于是，布鲁菲德露出他最迷人的微笑，说：“时间紧迫，请诸位大人立即加入到医疗队伍之中，去为患者治疗吧！不过在此之前，还请大人们让所有神职人员列队前来，每次三十人进入会议室，我将授予他们这门新型的法术，不断壮大我们的治疗队伍！”

众人暗暗倒抽一口凉气，神殿包括神学院里的所有神职人员都得学习，那要制造出多少异端啊……

继而，他们又不禁心里一宽，暗自思量，那很好，很快他们将不再孤独！异端将无处不在，最起码在这个船队里——此时，伟大的神殿责任观已被他们远远抛到了一边。

特洛克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一直沉默不语的他，重重拍了拍布鲁菲德的肩膀，淡淡一笑，道：“小滑头，干得不错……连我也算计上！ ”

布鲁菲德只能不无尴尬的回以一笑，说：“大人，如你所见，这是门不错的法术。”

特洛克耸耸肩，不置可否，走向门外。

而以塞亚神甫为首的这群新晋异端们，激发起了前所未有的工作激情，自动分配好工作，不再像平时，为哪个岗位比较轻松、哪个岗位油水比较多而争论不休了，他们终于发挥出神殿一直所提倡却一直很少人做到的高效率。

一部分人迅速安排神职人员前来会议室学习，让其成为异端的新成员，让异端的队伍不断壮大。

另外大部分人，立即如火如荼的加人到医疗队伍之中。

新型法术能拯救他人生命，最起码是正义之术，就算日后被追究起来，那也是个善良的异端之术，罪名或许会轻点，更重要的，是不能得罪正在会议室里待着的那位大异端。

充满危机感的他们，是如此安慰和告诉自己的。

布鲁菲德双手按在会议桌上，心情一阵澎湃，这是他生平第一次得到如此大的尊重。

那些平常满口高贵的神殿理念、满嘴流利的古神殿语的大家伙们，在刚才，都得仰视着我，在我的强势面前，他们连半点还手之力也没有。

布鲁菲德的心更热了，在他看来，这是一场人生路途中值得纪念的伟大胜利，是他生命里最光辉的一个时刻。

一个只要你拥有精神力就可学会的简单治疗术、一个颠覆了传统精神派系学说的法术，明明可以帮助无数人，但却被你们祢为异端之术！你们心里暗暗批判它、鄙视它，那好吧，现在这个异端之术完全烙印进你们脑海里，你们将如何自处？哈哈……你们除了恐惧，还不得不屈服。

或许在这个充满危机的时刻里，我已隐隐成为了这支船队的领袖……

如此猜想时，野心和欲望顿时跳动上布鲁菲德的胸怀，令他的身体，直至灵魂，也为之滚烫，双肩情不自禁的轻微颤动了起来，嘴角边更逸出丝丝得意的微笑。

如果前面那些大人们有哪位恰好在此，定难以相信，这位就是不久前在他们面前侃侃而谈、镇定自若的超级异端。

神殿的办事效率从未如此之快，一个下午下来，已经有两千多名神职人员加人到异端的行列之中，而瘟疫感染人群，也有超过八千人得到了有效治疗，不少人幸运的从死亡线上被拯救了回来。

而治疗队伍们，则形成了一股默契，将功劳全部归予了创造出这个神奇治疗术的布鲁菲德。当然，这样的默契，并非因为他们公正，而是日后神殿追究，在罪不责众的前提下，创始人布鲁菲德肯定将承担起所有的责任。

他们的众口一词，将布鲁菲德的名声推上了一个新的高度，不久前大规模法术保护民众躲过了海盗团，现在又根治了高级祭司也束手无策的新型瘟疫，“布鲁菲德”这个本来微不足道的名字，这段时间传遍了所有的难民船。

而布鲁菲德本人，此时正陷入了亢奋的状态之中。如此持续消耗精神力的情况下，他在中途只休息过两次，每次不会超过五分钟，又继续投入到栽培新异端的狂热之中。

在此期可，他目睹过各种各样的神色，在听到这是一门新型的治疗术后，神职人员或者神殿学员们的眼神是丰富多彩的，有戒备，有困惑，有茫然，有兴奋……但不管他们表情如何、内心的真实心情如何，布鲁菲德也是照样精神引导一次，为异端的高楼添砖加。

阿穆的眼神是比较精彩的，如果单从神色来看，他几乎是最平静的一个，从头到尾不发一言，仍如过往任何一刻般的服从，但看向布鲁菲德的眼神，时而闪烁过的怨怼，几乎可以把布鲁菲德溶化掉。

这令布鲁菲德清楚的知道，阿穆是个明白人，或许他是所有底层神职人员当中最清醒的，异常清楚目前的处境。他没有那些低学员的雀跃，也没有道德值特别高的神职人员的忧虑，他窥视到了布鲁菲德的企图，虽无能为力，却蠢蠢欲动。

于是，当阿穆这组离开时，布鲁菲德特地向他笑笑，低声道：“阿穆，或许这一次，我也正拯救了你的未来！”

阿穆先是怔了怔，接着，他的面色霎时变得无比苍白。当初他向布鲁菲德效忠时，就曾说过“你拯救了我的名誉，更拯救了我的未来，请容许我向你表达最至诚的敬意和崇拜，也容许我，成为你私底下最谦卑和忠诚的仆人……”，布鲁菲德现在正提醒着他，那段话，他一直没忘，希望阿穆自己，也能谨记那一段承诺。

阿穆落在众人之后，确定四周无人，才深吸一口气，躬身道：“布鲁菲德先生，阿穆将永远站在你身后……”

他眼神深处中的复杂，终于褪尽，恢复清澈。最起码，表面如此。

而那个下午，令布鲁菲德最意外的是，蕾尼竟然是异常坚定的接受了这个异端之术，那眼中的决然，仿佛是即将前往最危险的海域，单挑庞然海兽。

于是，布鲁菲德知道，蕾尼也是个明白人，不过她灵魂里那尚未被世情污染的正义感，促使她义无反顾。

当她离开房间时，故意落后他人，然后主动对布鲁菲德说：“不管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但我得承认，你确实是个不折不扣的天才这一次，我也不管你内心抱着什么样的想法，但我还是不得不承认，你拥有着令我仰视的勇气。”

就算如此说的时候，蕾尼的声音仍是很轻很柔。

布鲁菲德从对方眼中，似乎又读到了久违了的倾慕，他心中不禁荡了荡，正要说点什么得体的言辞，令双方的友谊更进一步，蕾尼已不敌布鲁菲德那灼热的眼神，垂头快步走出了会议室。

在之后的三天里，布鲁菲德完成了神职人员完全异端化的过程。

除了少部分的礼仪官和神甫，完全无精神等级，无法学习这个新型治疗术之外，其余一律成为了异端的新成员。

而在之后七天，异端瘟疫完全被消灭了，死神在叹息中失望的离开了这支大型逃难船队。

布鲁菲德也正式搬进了特洛克的隔壁，他曾经憧憬过的—些情景，在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他成了这支船队的精神领袖，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得到崇拜的目光和致礼，所有关于船队问题的决策会议，他都被邀出席，甚至，那些平时高高在上的大人，在会议上几乎都要求他与特洛克一起并列坐在主席位上，他的每一句话，都能成为所有人的重要参考，可以影响会议里的决策。

诚然，布鲁菲德在这段时间里有点飘飘然了，他会在某个片刻闪过这样的幻想：假如这段航程将永不结束，那该多好？但每次升起这样的幻想，他都会狠狠的责备自己，一个有梦想的灵魂不应止步于此，如今实现的，微不足道得不值一提，在前方，还有更宏大的目标，等待他去实现更何况，这个大型异端团队，全是由神殿成员蜕变而来，有什么不可知的未来在等待他们，尚未可知道……

无论如何，这个闪过布鲁菲德脑海的小小幻想，没过多久就破灭了， 残酷的现实永远追随时可的脚步，在该到来时，准时与世人会面。

红土的逃难船队在经过多番磨难之后，终于来到了黑角海域的海防线上。

海神从不在大海划分界线，所谓界线，永远是人为划分。

每两海里就会有一个红色的浮标，这样的深红色，在此并非标志危险，而是标志属于法考尔金的黑角海域到了，擅自穿越过浮标的船只，一律视为入侵者，尤其在此非常时期。

在船队来到浮标的近处，就可以清晰看到在其浮标上，那属于法考尔金家族的金黄色印记。

全体民用大帆船纷纷降帆，他们尚未射出烟火，告知边防军他们到来，一条小型黑角侦察船已自东方高速而来，迅速打出旗语，要求他们退后半海里，原位等候。

这令特洛克不由得大皱眉头，喃喃道：“这一带不应该这么严啊，何况我们还挂着神殿的旗帜……”

难民船队们几乎没有第二个选择，只得重新升帆，往后移了半海里。那黑角侦察船不离不弃，远远跟随着，但任谁也能感觉到对方那森严的戒备之意。

确定难民船队没有任何不轨的企图后，_黑角侦察船才射出定位的烟火。

北面海域的风特别冰寒，这里已有了深秋的气息。

布鲁菲德伫立船头，看着阴狸天空下绽放开的烟火，不由得抿了抿唇。

根据在法考尔金家族里翻过的烟火学，这虽不是敌人进军的信号，但也绝对不是欢迎宾客前来的信号，似乎……似乎是危险度不高的低级庞然海兽游戈于这一带浅海的警惕信号。

他把这个猜测告诉旁边的特洛克，特洛克不怒反笑，说：“哈！超过五万人的超大型难民船队，信号官把我们当庞然海兽看待了！ ”

他顿了顿，才沉下脸，冷冷道．“说不定法考尔金在战时更换烟火信号了，最起码对于各式各样的难民闯入，他们找不到合适的信号，就将海兽系统给暂时搬用了！”

身后的陆警队长埃尔尼打量着船底下的鱼群，躬身说道：“大人，那我们……”

特洛克打断他道：“什么也不要做！这里虽渔产丰富，但人事情况似乎太复杂了！你去叫那几个礼仪官准备好，等会如何与法考尔金军方交涉，提防法考尔金撕毁事先谈好的契约！”

“是，大人！”

“……”

海平线上，二十余艘黑角战列舰已列好阵形，看那架势，虽不算如临大敌，但也是严阵以待，似乎面对的是野蛮人小型先锋部队。

船队之中，难民们不禁纷纷议论了起来，按照那些大人们出发前的承诺，不是应该通行无阻的吗？为何现在迎接他们的，却是一支仿佛要防止他们暴乱似的正规军呢？

一片嗡嗡的嘈杂议论声中，黑角海防军里派出了一条中型侦察船驶了过来，船上除了正规军，还承载着黑角的外务官，和一个来自黑角神殿的使者。

布鲁菲德看着难民船队的礼仪官登上了对方的船，足足有半个小时尚未出来，心中忽然茫然了一下，自己到底是否在期待船队得以通过呢？一旦通过，他们将重新进入神殿的主势力范围，他的异端行为，也将进人审判的倒数计时了……但，如果另寻出路，出路又将是在哪里呢……

不少人都站上了甲板，上百艘船上，全是黑压压的人头一片，蔚为壮观。他们的心思远不如布鲁菲德般复杂，但同样是茫然大海的中央，脚下蔚蓝的波祷有序前进，但他们却必须停下航程，如同一群来自格纳岛的牲畜，是生是死，都得等待黑角屠夫的指示。

风，仿佛更冰寒了。

红土神殿的礼仪官终于离开了对方的船只，回到己方难民船队的阵营当中，在他们身后，还有一位身穿黑角神殿高级官员服饰的神职人员随行。

布鲁菲德不由得牵了牵嘴角，从他们的神色里，几乎可以将对方的答案猜测出大概了。

果然，只见礼仪官来到特洛克和布鲁菲德身后，轻声道：“大人，经交涉争论，法考尔金不允许平民通过，已成定局，你看是否……”

特洛克不由得闷哼一声，冷冷打断道：“他们不是在两个月前就已经同意，红土神殿及其红土镇民，可以暂时迁人黑角海域蓝湾岛中暂住吗？现在，法考尔金连协定都不遵守了吗？这，可不是黄金姓氏的风格！”

礼仪官目头看了一眼那位来自黑角的神殿官员，声音压得更低了：“法考尔金的官员首先陈述了他们现在所面临的难民压力，蓝湾岛，已经被临时迁人的贵族所占据……”

特洛克怒极反笑，顺着礼仪官的目光也回头看了一眼，来自黑角神殿的官员却面无表情。

那位战战兢兢的礼仪官接着道：“他们还说，法考尔金从不会背叛与朋友签订下的条约，除非，是对方要求解除协定的……”说罢，不禁再谈回头，又一次匆匆望了一眼那位黑角神殿官员。

布鲁菲德心中一亮，忽然，他什么都明白了，临时收容条约，是神殿与法考尔金签订的，而后来，神殿发觉这个协定并不能为他们带来最大的利益，反而，那些逃亡的红土贵族，同样是神殿“虔诚的信徒”，却可以提供给神殿高层们实质上的经济利益……

于是，神殿，或者说神殿的高层，决定放弃红土镇民，放弃红土神殿的嫡系信徒，将神殿协定争取得来的蓝湾岛，交给了那些无家可归，却有大量财富的贵族们……

接下来，礼仪官所叙说的内容，与布鲁菲德的猜想大同小异，最大的区别就是，神殿绝不是因为私心而放弃红土信徒，而是因为某个极为伟大的理由，那个理由，当然是无比的荒谬，同时又无比的合理，正是符合神殿一向的风格——得到神的启示，这是神的旨意。

那位黑角的神殿官员看到礼仪将该说的话都说得差不多了，才缓缓上前，稍稍躬身，权当对特洛克这位临时指挥官行礼，又细看了布鲁菲德两眼。

在他看来，礼仪官在汇报的过程里，最令他诧异的一件事就是，似乎礼仪官更敬畏布鲁菲德多一点。

他不做过多的客套，直接进人主题：“众神庇佑我们已经知道，神殿做出了决定，而我们作为神殿最忠诚的信徒，就都该相信，这是正确的决定！特洛克祭司阁下，请你立即做出安排，让我们神殿的成员集中到指定的几条船上，然后由黑角海军护送，暂时回归黑角神殿！至于尼姆、巴斯等大人的事情，我们回黑角神殿后再作讨论！”

特洛克笑了，他尽力不让自己笑得太过讥讽，淡淡道：“这位大人，我们这帮神职人员是安全了！那么红土镇上的居民，他们是神殿最虔诚的信徒，他们的命运将走向何方？”

那官员脸上微微一红，说：“特洛克大人，他们会按照神的旨意，改居住地为银珊瑚群岛，继续安居乐业！”

银珊瑚群岛？一个何其熟悉的名字。

布鲁菲德心中不由得为之颤动了起来，曾经，他就是从那里开始，踏上了玛丽斯姨妈的帆船，度过了他人生最黑暗的一段日子；曾经，他就是在那里其中一片浅滩上，永别了父母；曾经，他在那海湾上洒下过无尽的热泪……

那片海域里，海葬了他的父母，也海葬了他的纯真，海葬了内心最真最纯的那一段温情……

多年以后，这个仿佛已相隔遥远时空的名字，竟再次传进耳里，一如曾经，他父亲曾无数次告诉过他的话语：

或许，我们仅仅是没有姓氏的贱民，生于大海，死于大海。

但，我们仅仅是贱民，并非奴隶。

我们永不为奴。

布鲁菲德，你拥有常人所无法企及的天赋。

但，你务必永远铭记，我们虽贫穷，但并不卑贱。

我们拥有的，是一个高贵的灵魂。

在未来，你永远也不要迷失自我。

一历十载，恍如昨日，震撼至今。

第九章

银珊瑚群岛，背靠死神之海，位于黑角海域西北角的最尽头，西南面就是红土海域，东北与翡翠海域接壤，名义是法考尔金的领地，但实际上却横跨了三大海域。

它由大量面积较小的小岛屿组成，岛与岛之间往往只隔几条船的距离，气候宜人，和平时也是个不错的旅游胜地。但如今战事四起，这样一个位置复杂的敏感地带，成为了“混乱”的代名词。

在雷丁家族入侵初期，银珊瑚就是首先发难的几个点之一，让群岛上迅速换成了雷丁的火焰翡翠旗。

但，群岛上的旗帜只更换了八天，法考尔金又反攻了回去，不过留下的驻军并不多，于是九天之后，旗帜又换回了雷丁的……

在此之后几个月，直到如今，这片岛屿的旗帜就这样轮番更替着。不过，这片群岛远离于主战场之外，战略意义实在不大，敏感度又着实不低，多番交战下来，双方仿佛有默契一般，胜利后留下的驻军，是越来越少了。

双方仍在争夺的，仅仅是家族的面子问题。

最近，是法考尔金盘踞在此，但历时多月的糟糕治安管理，已令那里成为了难民的集中地、暴民的流向地，罪恶之神在那里的信徒与日俱增。

对于这样一个所在，令特洛克面上的肌肉也抽动了几下，他盯着那黑角神殿的官员，淡淡说道：“神殿就是选择这样一个地方，让红土的信徒们安居乐业啊？”

那官员不敌特洛克的目光，不由得转开了脸，但继而，他又察觉输掉了气势，勉强盯了回去，以森然的语调，说：“怎么，特洛克大人，你在质疑神殿的决定吗？这可是神的旨意！”末了那句，语气已严厉至极点。

特洛克哈哈大笑了起来，说：“神的旨意，似乎不是由你们决定的吧！”

这可是一个无比严重的指责，那官员的面色不由得为之大娈，指着特洛克，从指尖至身躯，也为之颤抖，颤声道：“你，你，你在亵……”

因为过分激动，他连亵渎二字也无法说下去了。

特洛克也懒得再理他，转向先前的礼仪官，淡淡道：“你也清楚黑角神殿的意思了，神职人员可以离开，平民留下！那好吧，我们红土神殿哪个人要离去，就请自便吧，作为神最忠实的儿女，我觉得这个时候我有义务留下来，去照顾红土平民，去照顾众神最忠实的一群信徒！”

布鲁菲德不由得侧过头，凝视着特洛克的脸庞，那粗糙的轮廓此到仿佛闪烁出光辉，那光辉似乎便是神殿一直标榜却从未看到过的……

他见礼仪官正把目光投向自己，于是笑笑道：“我也留下。”

礼仪官躬躬身，转身就急步离去了。

他脑海里同样也在盘旋着那个问题，抛弃平民，这到底是神的旨意，还是神殿的旨意？那，众神和神殿的意志，岂不是产生分歧了吗……

黑角的神殿官员带着铁青的脸色离开了难民船队，在离去途中，他好几次回过了头，狠狠的瞪着特洛克的方向。

在他看来，特洛克质疑神殿，无疑就是一种异端思想，但理智还是克制住他的愤怒，因为四周的人群已经开始骚动，显然消息传播出去了，在人们尚能控制住不把仇恨宣泄出来之前，他希望自己可以完好无缺的回到黑角的船只上。

随着太阳的渐渐落下，海上的风更是冰凉了。

船队中的难民从开始时不满的嘀咕，到议论，到现在不时会有人冲黑角的军舰吼几句红土海域的粗话，幸好基本上，局势尚可在控制之中。

神殿成员约五千人左右，最后愿意跟随黑角神殿官员离开的，不足五百人，其中领头的，便是塞亚老神甫。

这个数字远在布鲁菲德估计之下，但他细心一想，也就恍然了，瘟疫治疗术是个低级法术，绝大多数拥有精神力的神职人员都掌握了这个法术，而同时，这也是个异端之术，回归神殿后，黑角神殿将在仔细的审查过程中，发现这个异端法术，那么，他们很可能将被视为异端，接受审判。

在神殿史上，异端从来都没有好下场。

而大多数神职人员是如此考虑的：与其现在回归，倒不如先跟随船队，跟随布鲁菲德这个神殿史上罕有的强力异端，等待神殿下一次的召唤。届时，如果异端之术被认可，那自然最好，但如果现在那批回归者已经在火刑架土成为了焦炭，那么，自己也可以避免成为其中一堆灰烬。

艾玛祭司的话颇能代表一部分人的心声——“摆在我们面前有两个方向，看起来都有危险，但我还是选择追随特洛克大人，不但因为那相对安全，还因为他身边站着布鲁菲德大人。”

这个时候，特洛克刚刚安排完埃尔尼去组织捕鱼的工作，不用再去顾虑黑角军方想法的情况下，当然不能错过脚下这片丰富的资源，补充粮食储备才可以让他们走得更远。

他见布鲁菲德若有所思的打量着离去的神职人员，淡淡道：“你的朋友阿穆，犹豫了好几回，甚至已经进入了那个队列，最后又挤了回来，嘿嘿！”

布鲁菲德嘴角牵了牵，流露过几分嘲讽，点头道：“他虽然渴望正统认同，但到底是个聪明人。”

他的语气中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朋友”这个词用在他和阿穆之间，多少有点让他觉得不是那么恰当。

不愿多谈这个话题，他转头道：“对了，特洛克阁下，我们正走在一条叛逆的道路上，没有人知道这条道路的终点将会在哪里……”

这是一句古神殿语，海神最小的儿子阿瑞斯，买通了海神的仆从，进入众神禁地，杀死了海神最喜爱的上古海兽，偷出名为“蔚蓝”的钥匙，只为释放万千冤灵。在神学上，阿瑞斯也成为了叛逆、不羁、激进等等亦褒亦贬的代名词。

特洛克冲着黑角船只的方向吐了口唾沫，难得的是，他也回应了一句古神殿语：“没有谁可以为我画出终点，也没有谁可以将我俯瞰，我成为了他们当中的一员，但从不走和他们相同的道路。”

这是阿瑞斯成神后的宣言，叛逆至极点。但因为他也成为了众神之一，掌管灾难和罪恶，这句话也原封不动的进人到神学里那镶金的黑皮册中。

在阿瑞斯未成神之前，一直逃亡于海神追杀的岁月里，他一直宣称：无法将我抓获，那就无法将我审判，无审判，则无罪名。

最终，这位叛逆者成功了。

布鲁菲德不由得会心一笑，这是他第一次，感到特洛克完完全全将他摆放到同等的位置上来对话：“特洛克大人，你所谋划的未来，到底如何呢？”

特洛克神秘一笑，忽然压低了声音，说：“海洛迪亚，这样一个名字，想必还萦绕在你心头吧？”

布鲁菲德稍稍一怔，但立即，这个古老而辉煌的名字，曾为他的野心带来畸形的刺激，再一次滚烫上心头，甚至令他的脸庞也闪过了一片红晕。

特洛克迎上布鲁菲德疑惑中带着炽热的目光，继续道：“委托蓝鸦为你办的那份证件，本来是为了神殿追究下来时，你还有另一条退路！但如今，这个身份很可能成为你从今天开始，直至未来的名字——布鲁菲德.海洛迪亚，海洛迪亚家族的嫡系传人，银珊瑚群岛未来的统治者！”

特洛克短短几句话，把布鲁菲德的脑袋冲击得一阵晕眩，除了那个耀眼夺目的名字、那耀眼夺目的明天……

继而，他又涌起疑惑和猜忌，还有深深的彷徨。

布鲁菲德觉得自己的喉咙干涩了，几分钟前颇为云淡风轻看着他人回归黑角的平静心情荡然无存，他看得特洛克更深了，沉声说：“特洛克大人，你在开玩笑吗？”

特洛克竟冲着布鲁菲德微微一躬，首次以恭谨的态度，微笑道：“不，海洛迪亚大人，这绝对不是一个玩笑！”

他顿了顿，解释道：“银珊瑚群岛的形势变得十分微妙，刚才我向黑角的情报官员索取了部分情报。那里的居民，本来就有不少是红土的移民，现在动荡期间，更是有大量来自红土的民众，以及交不起费用进不了黑角的贵族，涌入了那片辽阔的群岛，基本上，在那里，红土的民众占了十之七八！”

“再加上银珊瑚地理位置上的微妙，无论法考尔金，还是雷丁，都希望能够妥善处理这个烫手的山芋。在他们看来，一股中立的第三方势力，暂时接管那片群岛，待他们战后再从头收抬残局，这是他们可以接受的。”

“而我们，这群曾经是红土神殿的神职人员，本来在红士民众心目中就有崇高的声望，还有与我们同行的五万多红土镇民，他们除了在红土海域的民间有着一定的影响力，还与多个平民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更重要的，是他们崇拜你，布鲁菲德！而你，恰恰正是红土那最古老辉煌家族的嫡系传人——海洛迪亚复兴，那可是无数红土人的梦想啊……”

“当然，还有一些细节，也是对我们相当有利的！这个有待我们日后详细分析。反正综上，布鲁菲德阁下，我说的，绝对不是一个玩笑！一个老牌家族的崛起，说不定就是自你手中开始后海洛迪亚时代的来临，将由你开创！”

一番分析说得合情合理，布鲁菲德的面色随着特洛克音调的起伏，也多次变幻，仿佛*夜色*（禁书请删除）渐浓的天际，正遥遥上演着一出精彩纷呈的歌剧。

直到特洛克将话说完，布鲁菲德却依然沉默，良久，终于，他缓缓转过头。

这一次，他的凝视比之前任何一次，更要疑惑，更要深沉，他说：“特洛克阁下，这样的构思，你是什么时候想到的呢？该不会是刚刚黑角神殿表态之后，你就立到想到的吧？”

特洛克坦然迎上布鲁菲德的目光，沉声道：“当你第一次施展那改良后的庇护术后，我的脑袋里就闪过这样的想法，当你将这种新型的治疗术传授给所有人，其中包括我的时候，这样的想法就慢慢成形……而如今，神殿迫使这个想法，必须成为计划，逐步去实现！因为，我们已经成为了异端，我们已经没有了退路！”

无论是特洛克那坦然得有点灼热的眼神，还是长期以来对布鲁菲德形成的心理优势，都令布鲁菲德慢慢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但很快，特洛克那沙哑的嗓音又将布鲁菲德的视线给吸引了回来：“布鲁菲德，你不是一直想知道，你心目中最好的老师，我的老朋友维斯特祭司的情况吗？那好，我现在就告诉你！而且，他的情况，我也会在这两天内，告诉这里的所有人！维斯特，他被囚禁起来了！”

“什么！ ”布鲁菲德失声道：“就因为他私自放走了我吗？”

强烈的内疚和惭愧正狂涌上布鲁菲德的心头，但特洛克已立即为他减弱这份情感，回答说：“不，这仅仅是一小部分的原因，不足以让一位有望在未来成为黑角大祭司的贤者成为囚徒！真正的原因是，治疗黑角瘟疫的过程里，维斯特不单大量应用了炼金术去治疗，还改良了神殿的治疗术！”

布鲁菲德心中一阵震动，维斯特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睛，自他脑海里再次闪过，那样的事情，原来他那时已经在干了吗……

特洛克又道：“不过，我的老朋友没有你改动得那么离谙，仅仅是改动了某个治疗术的某些步骤，就足以在神殿里掀起轩然大波了！”

布鲁菲德咬紧的下唇松开了少许，沉声问道：“但，维斯特祭司不就是为了救人吗？而且，他拯救的是声名显赫的法考尔金，拯救的是赫赫有名的托玛纳啊！”

特洛克冷笑道：“哈！救人与否，这可不是我们高贵的神殿所优先考虑的！但也幸好，维斯特所拯救的是法考尔金、黑角的主宰，所以他鲁莽的英勇，才能令神殿有所顾忌，换来了他的生命，才使他现今仅仅是被囚禁，而不是被进上火刑架！”

布鲁菲德彻底沉默了，维斯特是如此睿智的一个人，但他为了救人，将自己的锦绣前程也搭上了！这是愚蠢，还是另一种更广博的睿智呢？不过，他确实兑现了他当天踏上托玛纳的承诺，将这里的瘟疫铲除，将清新的元素重新唤回。

布鲁菲德忽然觉得一直压在他胸口上的重物又重了许多，一些被压制已久而蠢蠢欲动的情绪、压抑多时的精神和力量，仿佛随时都要爆发，就像躲藏在最深海的海底之下，那些传说级的庞然海兽，正缓缓冲上海面，随时都可令整片海洋为之颤栗。

特洛克放缓了语速，说：“我们想要有自己的立足之地，就得证明自己的力量，尤其是向神殿证明！要不然，按神殿的做事风格，很可能随随便便就将我们定为叛逆，永远也不给予我们平等对话的机会！”

布鲁菲德木然的点了点头，面前有大量的黑角海军，还有一位来自黑角神殿的高级官员，以及随同离去的五百名神职人员，此刻展现出自己的力量，将来找上门的麻烦，虽然仍无可避免，但一定会少上许多。

他缓缓举起了双手，仰首望天，刚刚入夜的天空灰得恍如他们未来航道的颜色，乌云翻来滚去，似乎正如神殿高层那反覆难测的心机，还有那高高在上，张牙舞爪的姿态。

一声嘹亮清悦的啸声自布鲁菲德喉咙发出，令这一片海域都为之震动，狂风席卷而过，头顶上的团团乌云竟瞬间被吹得一干二净，三面水墙自船队周围的海面翻腾而起，直上百米之高，壮观得无以复加，足以让所有人，尤其是首次目睹这样惊人法术的黑角人，震惊得目瞪口呆。

黑角军方的海术师，更是需要双手撑在围栏上，才得以维持身体的平衡。

他的舰长尚算镇定，在急促的呼吸里，沉声问：“他们想干什么？用海术强行突破我们吗？”

“不知道，我从未见过那样的海术而且……”黑角的海术师用微微颤栗的声音回答着，呆呆的盯着那几面仿佛直与天空连接到一块的水墙，接着他施放了鹰眼术，用敬畏至接近恐惧的眼神盯着正在施法的布鲁菲德。

“而且什么？”

“而且，对方的精神源头，仅仅来自一人！这并不是法阵，而是单靠一个人施展的海术！这样规模的海术这样惊人的力量，对方的精神等级起码十二级，不，可能更高……大人，只要这个人愿意，我们随时都可能沉没大海……”

“……”舰长的面色迅速向那位海术师看齐了。

那三面巨大无比的水墙忽然冲着船队的方向微微倾斜，立时引来一片喧哗的惊叫，那份气势，仿佛随时都可将脚下这片海域拍为碎片。水墙上的滴滴水珠涓涓而下，开始只如珠帘，但速度渐渐加疾，直到形成一面澎湃的瀑布，高速倾泄而下，华丽得让人疑为梦中。

本来海水下的鱼群，竟被硬生生抽至水墙之上，再哗然而下，一条一条，分毫不差的落入到每一条难民船的甲板上，活蹦乱跳的一大片，迅速层层叠叠起来，本来需要几个小时的捕鱼工作，竟然在短短几分钟内就完成了。

最令人叹为观止的，就是落下的海水仿佛活了过来，几乎每一滴都自动跳回到海里，丝毫没为船队带来任何的安全隐患。

士气本来已跌入谷底的难民们，目睹着又一奇迹的诞生，不由得从开始的惊惶变为了欢呼，布鲁菲德这个本来无人知晓的名字，再一次从他们口中吼出，响亮的回荡在这一片海域之上。

狂风吹走的团团乌云，此到仿佛全部来到了黑角神殿官员的脸上，他冷冷可：“布鲁菲德是谁？”

本正努力与对方搞好关系的塞亚神甫，只能苦着脸回答：“一个年轻的神职人员，准确来讲，神学院的未毕业学员！”

黑角神殿官员脑海里，立即映出刚才所看到的那张年轻英俊的面孔，脸上的乌云顿时又厚了几分，闷声道：“这是什么海术？有人见过吗？”

塞亚神甫身旁的另一个海术系的小官员，回答：“未曾见过，这大概又是布鲁菲德大人新创造的法术吧……”

话未说完，塞亚立即狠狠的瞪了那人一眼，称布鲁菲德为大人已是罪过了，竟然还提前把新型法术给捅了出来，要知道他们这群回归者，有不少人都曾学习过另一种“新型法术。”

黑角神殿官员扭过了头，目光深沉得令塞亚发慌，他说：“希望我并不是在目睹，海洋史上最魔鬼的异端在诞生！塞亚神甫，似乎你们有许多事情在隐瞒着神殿，一会，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谈谈……”

黑角的船只正渐渐远去，但他们身后，属于布鲁菲德缔造的异端奇迹，仍在持续不断。

第十章

秋夜，点点繁星如同流萤，一直延伸至夜空四面八方的尽头，令人感到，仿佛此时就置身于整片大海的正中央，自己，便是这个世界的最中心。

蕾尼偷偷溜到了船侧的甲板边，她很喜欢感受这样的意境，静谧、安宁，繁华尘嚣似乎都在这个时刻远远离去。

当然，她还得感谢船队进人了巨珊瑚区，半帆前进，将风帆鼓胀声降到了最低。

身后的玻璃映出了她孤寂的身影，头上的长廊传来了值夜水手的议论声。

“布鲁菲德大人的力量真是太惊人！当时可是有三头庞然海兽……”

“可不是吗？大人他竟然杀死了一头，驱赶走了两头。海神庇佑啊，派来了这样一位守护神到我们身边……”

“……”

听着声音的远去，蕾尼不禁撅了一下小嘴。聆听着他人对布鲁菲德的崇拜，她颇是不以为然，当然，这得归咎于，她对布鲁菲德的情感，复杂得无以复加。

当布鲁菲德第一次成为英雄时，她发觉自己竟情不自禁为他高兴，同时也为他担忧；当布鲁菲德用新型治疗术治疗瘟疫，拯救了整支船队时，久违得本以为消失了的崇敬，又再一次浮现她的脑海……

本以为，过去误会，确实是误会，阴狸已经烟消云散。但后来，布鲁菲德用最华丽的方式为船队捕鱼，用最眩目的方式将海盗用来侦察的兀鹫打下，再凭一己之力，击溃了一支小型海盗团队……蕾尼都判断，这里面有做秀的成分，过去的误会，似乎也并不是误会。

当然，她的个人想法，一点也不影响绝大多数民众对布鲁菲德越渐崇拜的倾向。

尤其在今天，连难得一见的庞然海兽，海上人都谈之色变的大家伙，也被他轻而易举的击退了，那可是三头极具攻击性的鳄头水狮啊……

蕾尼这种猜忌的心理更严重了，虽说巨珊瑚区域附近，偶尔会有庞然海兽出没，但一次就让他们撞上了三头，这机率未免太小了……

她想，他一定是故意如此安排，撞上庞然海兽，表现能力，只为赢得更多的崇拜！他的野心开始暴露，我一直无法发掘出来的真实的他，正慢慢浮出海面……

关于这一点，蕾尼倒有点冤枉布鲁菲德了，很多突发事件，都是特洛克安排的，布鲁菲德仅仅负责操刀而已。

像海盗团事件，那支小型海盗团绝对没想过要吃下这支超大型难民船队，但特洛克故意改变航道和他们撞上，甚至在当时，那群平常穷凶极恶的海盗，第一时间选择的是退让，不过急于建立起更大威信的布鲁菲德，几个大风浪就截断了他们的退路，把他们给拍了回来……

关于“海洛迪亚”，布鲁菲德那个极为显赫的“真实身份”，也已经暴露了。

导火线是，布鲁菲德不小心把他的贵族证件弄丢了，在其中一条难民船上，很多人目睹了这份珍贵无比的贵族证明。

尽管布鲁菲德取回这份珍贵的证明时，一再对民众说，切勿再议论此事，更没有表明自己是海洛迪亚的嫡系还是旁系，但船队里的民众，那些已经将他奉若神明的人，已将消息迅速传开，并一口咬定，布鲁菲德大人一定是海洛迪亚王朝的嫡系后代！如此伟大的一位人物出现了，那属于海洛迪亚的新时代，恐怕很快就将重新到来了。

难民们的信心，因为“布鲁菲德.海洛迪亚”的存在，而空前膨胀，在他们看来，就算面前的海域有一支由最凶悍的庞然海兽组成的军团在严阵以待，他们也可从容通过。

对于证件事件，蕾尼更是嗤之以鼻，像布鲁菲德那样谨慎的人，竟然会这么不小心弄丢了贵族证件，还是在人群之中？

不过，对于布鲁菲德这个显赫的身份，蕾尼倒是将信将疑，甚至她自己也无法察觉，自内心深处升起的那一份淡淡的情怀，到底是喜悦，还是惆怅……

在蕾尼望星遐想之际，布鲁菲德和特洛克正在同一条船上的顶层，讨论着下一步的计划。

对于最近所发生的一切，布鲁菲德已从开始的激动、振奋，到现在的冷静，甚至有点漠然了。他发现，民众的心理原来如此容易被把握，舆论也是如此容易被导向的。

不过，能选到这样的目的，能获得这么高的声望，除了自身的能力，还得感激特洛克精准的把控过程。在布鲁菲德心里，更是断定，就算没有自己的存在，特洛克没有学习新型治疗术，他本身确实就是一个异端，一个精于谋略，充满叛逆的异端，当然，无改初衷，还是一个极为貌似码头工人的异端。

对于在过去已经装了满肚子理论，现在再经过不断的实践，布鲁菲德在阴暗面上，得到了极大的进步，他对此感到有点压抑的无奈。

但，特洛克还是冷冷的评价：“布鲁菲德，在对待人心方面，你表现出令我为之眩目的天赋，甚至比起精神学上的天赋，尤有过之，这证明，你内心本来就是充满黑暗的！哈，一个天生异端！”

对于一个从不怀疑自己的灵魂，一直沐浴在圣洁光辉之下的年轻人而言，这真是一句恶毒的评价，但遗憾的是，布鲁菲德却又很难去反驳对方，因为对于黑暗，他确实有着过人的领悟，所谓的诡计，他总能一点就明，还能举一反三。

他只能以此来安慰自己——光明的背后就是黑暗，我不过是习惯回头审视，只为了认清黑暗，从而进一步认清自己。

在这个星光之夜，特洛克第一个发觉了下方甲板上蕾尼的存在，他摸了摸鼻子，终止了原来的话题，忽然说：“布鲁菲德，记得你和她关系不错，对吗？”

布鲁菲德探头往下看去，蕾尼的长发在夜风中，轻轻的舞动飞扬，明明动感十足，却与四周静谧的美感，十分和谐的揉合在一块，共存成一幅令人心动的画面。

对于特洛克忽然而来的问题，他只能点头，说：“关系，还好……嗯，她叫蕾尼。”

“全名？”特洛克冲布鲁菲德眨了眨眼。

“好像是蕾尼.伊格。”

特洛克满意的笑了，说：“嘿嘿，这就对了，证明我并没有记忆错误！根据最新的情报，伊格家族如今也正在银珊瑚群岛。他们经济实力虽薄弱，但依靠往日的声望，在那里建立下不错的群众基础，盘踞在其中好几个小岛上，建立起一套还算不错的临时管理系统。日后，他们很有机会成为我们的盟友……”

说着说着，他的话锋忽然一转：“所以，我建议你下去和她好好沟通沟通……”

对于特洛克的建议，布鲁菲德情不自禁就皱起了眉，他并不习惯有目的去接近一个人，他冷冷的说：“特洛克阁下，我可以拒绝吗？”

“海洛迪亚大人，请你以大局为重！”特洛克忽然就改变了称谓，还微微躬了躬身：“我有往意到，这位蕾尼.伊格小姐，在这段时间暗暗发表一些不利于你的言论……她可是伊格家族的一个重要成员，她的错误观感，很可能影响我们与整个伊格家族之间的关系。”

布鲁菲德凝视着特洛克，奇峰突起的道：“特洛克阁下，我忽然很想说一句——希望我在你眼中，并不是一枚棋子……”

这样直白的质疑和指控，令特洛克肩膀轻轻的颤了颤，他抬起头，迎上布鲁菲德无比疑惑的目光，那样深沉的疑惑，恐怕是最近这段时间日渐叠加而来。

“布鲁菲德……在我们都在棋盘之上，同一方阵营，无分彼此！谁也不是谁的棋子”特洛克沉声说道，目光一如过往任何一到，坦荡磊落。

终于，布鲁菲德叹了口气，转开了脸，大步往门外走去。

正沉浸于自我世界中蕾尼，忽然发现身边多了一个人，而那人恰恰正是多次盘旋在脑海里的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笑了笑，蕾尼也笑了，不过笑得并不是那么友善。

“布鲁菲德？哦，不对，还是该称呼你为海洛迪亚大人？”蕾尼率先打了招呼，清丽的笑容、轻轻柔柔的声音，说出的却满是嘲讽意味的句子，实在是件令人难以愉快的事情。

布鲁菲德的脸罕见的红了红，但他还是缓缓在蕾尼身边坐下，耸耸肩道：“叫我布鲁菲德吧，蕾尼小姐，我们不该如此隔膜。”

末了那句，是用古神殿语说的，多少有点缓和气氛的意思。

然而，蕾尼内心正产生出优势感，这可是长期交锋过程里久违了的感觉，她拨了拨被海风吹得凌乱的刘海，笑道：“那好吧，布鲁菲德先生……都这么晚了，不知有何指教呢？该不会是因为我违规坐在甲板上吧？嗯，这种小事不该你出面才对啊！”

布鲁菲德为之苦笺，成见已经变成他们之间沟通的最大障碍，而蕾尼这种莫名其妙的成见，自己好像也从来没有分析过，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想，按常理，她应该对自己颇有好感才对啊……

至于对方的可题，他总不能回答，哎呀，听说你在银珊瑚群岛已经混得不错，我觉得你挺有利用价值的，所以惜这个繁星满天的夜晚，亲近亲近……

这样的答案，别说蕾尼，他自己也无法接受了。

所以，他只能挤出微笑，说：“我在上面看到了你在这里，风景与天气也不错，于是便下来了，嗯 ……是想和你聊聊……唉，毕竟，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

面对布鲁菲德难得一见的拙劣表现，蕾尼转过了头，那张动人的脸庞在星光下闪闪发亮，笑容弧度更大了，说：“对呀，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幸好，有你在上面。 ”

布鲁菲德脸更红了，蕾尼这句话讽刺得多少有点露骨，不过也再一次说明，他一直以为的花瓶，脑袋的结构并不如自己想像那般简单，最起码，她看出了端倪，最近一系列事件里有人为操作的痕迹。

正当布鲁菲德不知该如何措辞应对，心中暗恨特洛克将他推到这样一个窘境时，蕾尼却

“咦”的一声惊叹，将布鲁菲德从尴尬中拯救了出来。

一大群闪着萤光的小鱼，正游荡在他们脚下这片海域，亮晶晶的一大片，萤光闪闪，似要和天上的群星相互辉映。

“哇，野生的营火鱼啊，我还是第一谈看到！”蕾尼跳了起来，攀到了围栏边，探身往下看去。

她的叫声立即惊动了上一层的临时侍卫，那侍卫正要将蕾尼喝回房间，但这机灵的家伙马上又发现蕾尼身边的布鲁菲德，立即乖乖的把嘴巴闭上了，神圣的海洛迪亚大人正与美丽年轻的女信徒沟通呢，嗯……我的眼里只有这群罕见的萤火鱼罢了。

萤火鱼是微型鱼类的一种，通常在珊瑚群里出没，有些贵族会专门收集它们，然后摆放在客厅或者卧室的小玻璃鱼缸里，到了黑夜，鱼缸就是点点萤光，颇有情调。

蕾尼凝神注视着这群神奇的小生物，感慨道：“每次在陆地上的玻璃器皿里看到它们，都总觉得别扭，今天忽然明自了，它们的美丽是属于海洋的，只有在自由的世界里，它们的萤光才能份外迷人，你说对吗？”

难民船队严格遵守着纪律，面对贵族老爷们喜爱出钱收购的小鱼，倒没有哪条船敢违例捕捞。但布鲁菲德却暗暗惋惜，这么多萤火鱼，那得值多少钱啊！在以前，玛丽斯姨妈为了捕抓几条萤火鱼，还曾在大海上瞎忙活半天呢……

不过，这由此可见，这一带海域的治安环境每况愈下，捕鱼人少了，这些繁殖能力强大的小东西，才能在短期内兴旺至此。

蕾尼不见布鲁菲德回答，还以为有了刹那的共鸣，谁料到布鲁菲德脑海立闪过的是金币，满脑子想的丝毫与感性搭不上边。

蕾尼又道：“它们的生命都很短暂，春不过秋，秋不过春，我们世界里的两季，就是它们生命旅途的全部了。”

布鲁菲德那颗麻木的心，这才被轻轻触动了一下，他侧头看向蕾尼，她长长的睫毛正在风中微微颤抖着，不知是天上的星光，还是海上的萤光，在她的脸庞洒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美得如此似曾相识，仿佛那是早已经隐藏于心灵深处的某幅画面。

这令他的心神一阵激荡，脑子温热子一下，情不自禁地敞开心胸，右手指向夜空，应了一句：“说不定对于他们而言，我们就是这些萤光鱼，渺小，生命短暂，不值一提！不过不同的是，我们并不美丽，所以，他们也不舍对我们有所怜悯。”

“他们”，无疑指的便是众神了。如此叛逆的观点，顿时让蕾尼惊讶的转过了脸，瞪看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指向夜空的右手只好缓缓放下，双手摊开，肩膀无奈一耸，自己这个异端之名，反正已经是坐实了，多一两条罪名也没什么。

不过他没料到，蕾尼眼神迅速缓和了下来，也没有对此提出任何质疑，反倒嘴角缓缓上翘，比起先前的嘲讽，这份笑意竟是温暖了许多。

布鲁菲德心中一动，莫非蕾尼，也是同样的想法吗……

星光下，萤火上，摘下面具的男女，瞬间的思想交汇，相识多时的两人，竟是到了此时，才首次产生真正共鸣的情感……

随着风帆角度的调整，此时，船队正进人到珊瑚群的最深处，目的地银珊瑚群岛，已剩下最后几个小时的旅程。

在他们身后的高处，一道影子正倚在漆黑深处，若有所思的打量着并肩而立的他们，嘴角边逸出了温和的笑意。

论友谊还是爱情，只要是纯粹的真实的，便总能阻止心灵长期行走于黑暗，所受到的侵蚀，还能令灵魂，免于堕落。

第六集 预告

斯尔维亚家，这个布鲁菲徳刻苦铭心仇恨的名字，在他的封地右芒岛上， 布鲁菲德与艾莎再度从逢，冒牌公爵与法考尔金皇后间，燃点起最热的 情感，成就了海洋时代里最传奇的一段恋曲。

~人物介绍~

布鲁菲德:一个聪敏而有毅力的年轻人。坚信自己瘦弱的身体里有一个高贵的灵魂，努力用自己的双手去划出属于自己的命运轨迹。

艾莎:斯尔维亚家的小姐。聪明、富有艺术细胞，但任性，后来成为法考尔金的皇后。

凯斐瑞:没落贵族，进入法考尔金家族成为预备成员，几经磨难，成功脱离法考尔金家族，成为雷丁家族的成员。

维斯特:神殿的上位者。拥有深邃的眼神，身为黑角首席大祭司的助手，但不希望仅仅是一个助手。

特洛克:红土海域的神殿祭司，维斯特祭司的好朋友，魁梧高大得好像码头的搬运工。

蕾尼:蕾尼.伊格，落魄豪门的一员，容貌罕见的清丽动人。

阿穆:神殿学员，举止文雅。在海盗事件之后，表示愿意效忠于布鲁菲德。

蓝鸦:证件制造商+自称地下世界的艺术家，喜欢伪装成皮里诺世袭子爵。

塞亚:神甫。担任过神学院的院长、红土神殿人事部门部长，还获得过大主教的侯选提名，神殿意识极为根深蒂固。

海因姆:因为过往出色的表现，从平民被破格晋升为男爵，负责管理训练营。后来受到政治迫害，来到银珊瑚群岛，加入了海洛迪亚家族，成为子爵。

塔米:训练营里的老仆从。特别关爱布鲁菲德，六十年前被选拨进法考尔金家族。来到银珊瑚群岛之后，成为海洛迪亚家族的男爵。

克兰:公爵，斯尔维亚家的主人。

菲尔:公爵夫人，斯尔维亚家的女主人。

玛丽斯:布鲁菲德的姨妈，暴戾贪婪。

欧沃:布鲁菲德的姨丈，冷漠无情。

安洁儿:希娃贵妃的女儿。不喜欢鲜花，只喜欢青草的芬芳。有点神经兮兮，具有天才般的创造力，但有点神经兮兮，不为皇室所喜。在法考尔金的政治风暴后期，来到银珊瑚群岛，成为海洛迪亚家族的重要成员。

诺儿:诺儿.伊琳，伊琳海盗团的领导者，布鲁菲德的合作对像之一。

索格灵:神殿派往银珊瑚群岛谈判的代表祭司。

第六集 第一章

湛蓝天空下，碧蓝的海水轻拍岸石，晨曦的凉风轻送下，难民船队牵着天上的朵朵白云，正式进入银珊瑚群岛南边的碧海湾范围内。

遥遥望去，银珊瑚最南面的微型小岛上，绿草片地，在岛屿的中间，却有一棵参天大树，笔直而生，枝叶极为茂盛，也不知得生长多少年，才可以有如此规模，在其下面不远的了望塔，对比起来多少显得有点渺小，塔上的法考尔金海军正疾速打着旗语，与难民船队的旗手进行沟通，不过这一带竟然连一条侦察艇也没有，就可以推算到法考尔金到底有多不重视这片群岛了。

这时，布鲁菲德眼中，却只剩下那个美丽岛屿上的参天巨木，他若有所思的叹了口气，身旁的蕾尼不禁转头向他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其实蕾尼也想不通，自己明明最讨厌的就是布鲁菲德，但却和他在聊天之中，不知不觉的渡过了一个夜晚，一起感受着黎明前的黑暗，直至黎明，又与他一同观望日出，让朝霞爬满天空，再渐渐散去，在此过程，感觉平和、轻松，自然得就像渡过了一段最自然不过的时光。

布鲁菲德探出手指在面前的空气里勾勒了几下，仿佛要将那里牢牢记在心里，轻轻道:“看着那里的绿草和树木，我想起了父亲曾告诉过我的话……在远古哲人的眼里，人的生存方式有两种。第一种方式，是像草一样活着，你尽管活着，依然会成长，但是你毕竟是一裸草，你吸收雨露、阳光，但是长不大。人们可以踩过你，但是人们不会因为你的痛苦，而产生痛苦;人们更不会因为你被踩了，而怜悯你，因为，人们本身就没有看到你……”

“哦……”蕾尼被提起了兴趣:“那另一种呢?”

布鲁菲德凝视着那棵大树，说:“另一种，就是像树一样活着，即使我们现在什么都不是，但是只要你有树的种子，即使你被踩到泥土中间，你依然能够吸收泥土的养分，自己成长起来。也许两年、三年，你长不大，但是八年、十年、二十年，你一定能长成参天大树！当你长成参天大树以后，在遥远的地方，人们就能看到你。走近你，你能给人一片绿色、一片阴凉；离开你，回头一看，你依旧是地平线上一道美丽的风景线。活着是美丽的风景，死了依然是栋梁之才……”

蕾尼眼睛不禁为之一亮，平和自然的比喻，最能贴近心灵，最能引来内心深处的共鸣，此刻布鲁菲德的脸庞，好像也明亮了几分，她好不容易才能把目光从布鲁菲德脸庞上移开，与他望向同一方向，绿草茵茵之上，大树的枝叶正随风招展，仿佛欢迎这群长途跋涉的旅人的到来。

布鲁菲德心中暗暗叹了口气，有一句话他并没有说，当年，他父亲也正是同一位置、同一距离，与他说过相同的一番话，一历十年，父亲当时唏嘘的面容，仿佛仍在面前……

那棵屹立了不知多少年的巨木，一定见证过无数次这样的人事变迁、生命的悲喜轮回吧……

人情冷暖几何，人心变迁几多，都这么在它脚下缓缓而过……

船队里吹响了晨起的号角，蕾尼的脸悄悄一红，或许在船队里的许多年轻女性心目中，布鲁菲德已经成为了最理想的梦中情人，但她可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她和布鲁菲德竟然在甲板上坐了一个晚上。

“我回去了。”蕾尼整理了一下衣服，抚平在其上面的皱纹，正待离去。

布鲁菲德转头笑道:“不如，一起到我的房间去吃早餐吧?”

这可是一个表达善意的邀请，虽然布鲁菲德在绝大多数的情况下，都忘记了特洛克赋予的使命，但现在，那份重新涌起的使命感让他努力笑得更亲切一些。

但对于蕾尼而言，布鲁菲德忽然堆上脸庞的笑容，总觉得多了一点什么味道在里面，除了轻浮，仿佛还带着一种暗示。她想，去你的房间，你想干什么?你又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她情不自禁就恼怒了，冷冷哼了一声，淡淡道:“海洛迪亚大人，我习惯了在下面与其他学员一同共进早点。”

看着蕾尼漠然离去，布鲁菲德大感愕然，前面明明关系良好，忽然说变脸就变脸，亲切的布鲁菲德，转眼就变成海洛迪亚大人了，难怪哲人常说，女人白天与黑夜，常常是两副面孔。

阿穆已经被调到上层，正式成为布鲁菲德的仆从，当然，好听的称谓是，生活助理。这并非是特洛克的安排，而是源于阿穆自己的申请。

当立在布鲁菲德房门外的阿穆，发现布鲁菲德由下面的楼梯走上，并非是从房间里面走出来时，眼里闪过了惊诧，但他赶紧垂下了头，问候道:“布鲁菲德大人，早上好！”

“早啊，阿穆，听说你们的帕希腾家族，在银珊瑚群岛已经立稳了脚，等我们安定下来你就回家看看吧！”

面对布鲁菲德温和的笑脸，阿穆眼中却闪过了复杂的神色，他与家族的关系，远没有别人以为那般的亲近了，他微微躬身，说:“听从大人的吩咐。”

布鲁菲德心中一动，阿穆一向给他的感觉就是心事重重，现在有机会回家，阿穆第一句说的，并不是“谢谢”，而是“听从大人的吩咐”，他就待多试探两句。

然而，特洛克已从自己的房间探出半个身子，还是光着膀子的，对布鲁菲德招了招手，喊道:“海洛迪亚大人，过来共进早点吧！”

布鲁菲德与美女共进早餐的计划变化了，对像变成了魁梧的特洛克祭司，这实在令布鲁菲德难以愉快起来，与其这样选择，他更愿意静静去回味那棵古树脚下的曾经过往。

“怎么了，心情不太好?”特洛克大力的嚼着鱼排，那喳喳的声音令人不敢恭维。

“没什么！”布鲁菲德用刀叉切割着面包，小块小块的将面包放进嘴里，自从半公开身份之后，他比以往更注重礼仪了。

特洛克压低了声音，说:“嘿嘿，布鲁菲德，昨晚你和那小妞相处得不错啊，为何忽然就情绪低落了呢?是不是你的不轨企图被对方洞察了，人家直言斥责，以致你恼羞成怒呢?”

“祭司阁下……”布鲁菲德狠狠瞪向了特洛克，但习惯了特洛克这种刻薄风格的他，刹那升起的怒气转眼消逝，干脆转头望向窗外，船队已经来到了银珊瑚群岛的南岛区，那些沿海的华美建筑，多场战火之后，已有了破败的痕迹。

特洛克仍在喋喋不休:“与女性接触的过程，就像吃红土的豆腐脑，要一小口一小口去吃，才能尝出滋味，你一口就想吃完，那只会烫伤嘴巴的……”

“……好了，亲爱的特洛克祭司，你邀请我共进早点，不会就是与我分享这些无聊的观点吧?”布鲁菲德没好气的打断了特洛克，看了对方两眼，又重新让目光回到窗外。

船队正慢慢靠近海岸线前行，不少沿岸船只里的人们，发觉了这一行规模惊人的难民船队，纷纷来到甲板边上，以复杂的目光，凝视着这群来客。

难民船队上空那飘扬的红土神殿旗帜，代表着一部分观望者自幼至今的宗教信仰，但是，银珊瑚群岛的生存空间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恶劣，不单大大小小的岛屿上全挤满人，连泊岸那层层叠叠的船只，里面也全是人。

银珊瑚群岛及其周边，目前的人数已远远超出群岛所能容纳的人口总量，可供他们生存的空间，已经越来越少。而红土难民船队的到来，肯定会进一步令这个问题变得更敏感、更紧张。

这里的政治体系和经济体系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曾经是走私天堂的银珊瑚群岛，现在无论台面上的交易，还是地下贸易体系，皆荡然无存，旧的体系已经崩塌，新的体系却尚未建立。

岸边两条商务帆船刚好发生一场争斗，双方刀刃相见，而它们的邻居船只，仿佛对这一切已经麻木，仅仅是左右分别挪开一点，免得殃及池鱼，甚至那些邻船上的人们，主要还是打量着布鲁菲德他们的船队，而没有多看那两条争斗船只一眼，由此而见，这种情况已经是多普遍，这里的治安状况到底有多恶劣了。

特洛克稍稍探身凑近布鲁菲德，那嚼鱼排的声音顿时响亮了许多，布鲁菲德皱眉中，特洛克笑道:“海洛迪亚大人，你也看到这样的状况了……真实情形比情报还要恶劣，这样的危机，就是我们的机会！如果我们要生存，如果想和神殿那群高级官员平等对话，我们得把握住这一个机会。”

“……”

特洛克的战略计划令布鲁菲德的心跳一阵加速，那就是利用越来越复杂的战争形势，在三大势力的夹缝当中，寻求一个平衡点，成为银珊瑚群岛上新的统治者！

但其过程，如同高空走钢丝一般，一不小心，将跌得粉身碎骨。

首先在心理上，制造出一种假象，让各大势力都以为随时可以消灭这股新兴的小势力，同时，在适当的时机里，向各大势力伪装成未来将附庸的样子。

无论是雷丁、法考尔金，还是野蛮人，相信都能看出，银珊瑚群岛已经是个烂摊子，现在要回来又有什么用?让布鲁菲德他们这些小爬虫捣弄，说不定能让这个岛屿重新有起色，等战争结束，大局已定，再剿灭他们也不迟，那时候就可以收获回一个繁荣的岛屿……

但到了那时，他们还能不能收回，就不是由他们说了算了。

然后，从政治上……

特洛克将整个计划娓娓道来，其中涉及了政治、经济、工商、金融制度、军事、科学、语言、文化、艺术、医疗、工业等方方面面，其目光之长远，不由得让布鲁菲德重新去打量这位魁梧如码头工人的祭司阁下，每当他以为正确估量特洛克时，答案总是错误的，他几乎永远都在低估这位看似粗鄙的祭司大人。

但聆听着特洛克越说越长远、目标越来越远大，布鲁菲德不得不冷冷打断他，说:“特洛克阁下，我们第一步，应该是如何在这片敏感的地带里，站稳脚跟吧?你说得太远了！”

特洛克不以为意的哈哈一笑，指着窗外远处那几条漆黑的大型军舰，他说:“法考尔金在银珊瑚的临时军事指挥部已经到了，第一步就从那里做起吧！海洛迪亚大人，我们手中已经有了法考尔金军方高层签署的土地委令状，我们需要那些军人的帮助，拿到应得的土地。”

法考尔金的临时指挥官是位红鼻子中年人，这位名叫欧达灵的将军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们，他竟然还是特洛克的老相识。从见面时热烈的拥抱，到回忆过往的记忆片段，让布鲁菲德在他们叙旧的言辞中，知道了特洛克在二十年前，在调配去红土之前，也是黑角神殿的一员。

两人亲密得就像多年未见的亲兄弟一般，当特洛克向欧达灵介绍布鲁菲德这位海洛迪亚嫡系传人时，欧达灵敬仰得将腰弯成了九十度，这令布鲁菲德差点也以为海洛迪亚王朝已经复兴，而他也成为了这个王朝的新主人。

欧达灵的态度和语气虽然稍嫌夸张，但令人如沐春风，当布鲁菲德认为，得到法考尔金边防军援助完全没有问题时，方才发现，期望与现实，往往都是有差距的。

当特洛克刚刚开口提到法考尔金分配给他们的土地位置时，欧达灵就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仿佛也随之消失了大半:“……这个呀，你们的居住点是银珊瑚的北岛区，那里可不是一个安全的地方啊！”

他在两人面前铺开了一张地图，图纸上有精神力量的痕迹，在布鲁菲德这样的行家眼里，在其上面仿佛游动着一层蔚蓝色的淡淡薄雾，很显然，这是一张由资深海术师制作的地图，只见欧达灵探指放入那层薄雾之中，念动起咒文，平面地图立即以肉眼可辨的变化，迅速演变成一幅栩栩如生的地图。

布鲁菲德眼睛为之一亮，能将高级海术力量制作成轻便的魔法道具，从而让一个初级得不能再初级，甚至仅仅懂得海术皮毛的人，也能驾驭自己微不足道的精神力量来使用这幅海术地图，这个魔法道具的制作者，恐怕也是徘徊于异端边缘的人物了——神殿可不喜欢他们高贵的法术，随意就可以让常人使用。

他眼睛掠过沙盘的右下角，只见那里有一行小小的字体，上写“诺儿.伊琳”。

布鲁菲德想，很好，我记住了一个未来异端的名字。

特洛克眼中也闪过了惊诧，不过他第一反应却是恭维道：“嘿嘿，欧达灵将军的海术非同凡响呀！”

欧达灵汕汕一笑，有点尴尬，也有点得意，他指向地图的北方，介绍道:“那里便是银珊瑚的北岛区，约占整个银珊瑚群岛五分之一面积，也是家族本来划给你们安居乐业的土地……”

欧达灵详细的介绍了一番地理位置，并说明多次战争之后，那里凋零的状况，然后才压低声音道:“可是到了最近，占领这块土地的人……是海盗！”

特洛克和布鲁菲德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任何一个家族的军方，几乎都号称与海盗誓不两立的，最起码在台面上是如此，现在法考尔金在银珊瑚的军部，竟明目张胆的容许海盗存在，海盗占领的，还是本来划分给红土神殿的土地……

特洛克瞪了瞪眼，不过还是压制住脾气，没发作出来，不过声音已远不如先前友善了:“我说欧达灵将军，据你先前给我的情报，那里不是应该是一群暴民而已吗，为何现在全部变身为海盗了?草非局势不稳，海盗的队伍正飞速壮大?”

欧达灵一脸无辜，苦笑道:“我的老朋友，请不要动气！我不妨坦诚相告我们目前的情况，银珊瑚周边的驻军不足一万，情报部完全是虚设的，侦察兵基本要负责起情报部的工作，在几天前，我们的侦察兵确实以为那里仅仅是一群桀骜不驯的暴民，但到了昨天，那群该死的‘暴民’露出了真面目，以为我们默许了他们的存在，竟然把他们的海盗船开进了北岛区的港湾……”

布鲁菲德不禁插问了一句:“你们就由得他们如此了?”

欧达灵看了一眼这位“小公爵”，叹气道:“我们接到高层的命令是，灵活应对一切变故！嘿，希望公爵阁下能体谅我们的苦衷！”

这“灵活应对”的意思，恐怕便是指，驻军人数明显不足，假如雷丁家族攻过来，随便应付一下，就像过往几次那样，全军撤离好了，等我方海军集结够人数，自然就反攻回去，那么到时雷丁的驻军，也十有八九会像他们那样，应付一下便撤离，重新更换政权。

在这样一种环境下，海盗就算明目张胆进驻进来，他们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说不定等到雷丁进来的时侯，他们就被驱赶出去了，何必自己动手，还得冒着损失兵力的风险。

眼见欧达灵已经“坦白”至此，特洛克这位老朋友似乎也不好再“强人所难”，只能偷偷向布鲁菲德打了个眼色。

布鲁菲德当然没有忘记自己在这场小谈判里扮演的角色，他清了清嗓子，沉声道:“欧达灵将军，站在我个人的立场，我十分理解你的立场和苦衷！但，我们是代表了五万红土难民而来。对于他们而言，伟大的神殿和法考尔金家族，承诺给予他们土地，而你却将这块土地，交给了他人，哦，不对，是交给了海盗，那我们红土的难民会如何看待此事呢……”

欧达灵的脸色立即向他红鼻子的颜色看齐了，连忙道:“海洛迪亚大人，可是实际情况却是……”

布鲁菲德冷冷的打断了他：“欧达灵将军，红土的难民，那群神殿最虔诚的子女，是听不懂这些的。他们一定会要求我，向法考尔金家族投诉、向神殿投诉，斥责银珊瑚群岛驻军不负责任，无视家族的委托书，藐视神殿等等罪行！”

欧达灵的脸色立即由红转白了，真是严重的指控啊，可怕的是这些罪名看起来都是成立的，家族一旦处理起来，肯定是以大局为重，把自己给处理掉。

特洛克这时候才站出来为欧达灵说话，对布鲁菲德轻声道:“海洛迪亚大人，请息怒！”

他转向欧达灵，低声道:“欧达灵，你该有所表示，不然民愤难平啊！”

欧达灵苦笑道:“老朋友，我就这么点兵了，还得随时候着雷丁的进犯，北岛区的海盗人数可不少啊！”

特洛克笑道:“你们只需要做出姿态配合，其余的，都交给我们吧！”

看着特洛克那张温和的笑脸，又看了看布鲁菲德那冷酷的面容，欧达灵似乎明白了过来，捏捏自己的红鼻子，苦笑弧度更大了，说:“好吧，你们说服我了，我亲自领军，为你们助威！”

蔚蓝轨迹 第六集 作者: 胡鳕

第二章

欧达灵只出动了两千海军，这点人数，对于北岛区的海盗人数而言，实在是微不足道，不过，对于布鲁菲德他们而言，能够在身侧拥有黑角海军的军旗、黑角战舰，还有战舰船舷边上站得笔挺的黑角海军士兵的英姿，就已经足够了。

北岛区淡蓝色海水见证着这支浩浩荡荡联合部队的渐渐靠近，那里的港湾同样停泊着密密麻麻的船舰，不少船舰上的海盗旗也没降下来，确实明目张胆得可以。

看来对手已经得到消息，大量海盗正从陆地涌回他们的船舰，如临大敌的眺望着布鲁菲德这群不速之客。

欧达灵的副将发现这群胆大包天的海盗竟然把炮口也对准他们时，不禁低声道:“大人，对方的战斗力在我们预计之上，要不要打出旗语要求谈判?！”

“谈判?很多人在看着呢！”欧达灵没好气，虽然和海盗私下谈判，他们不是第一次，可问题是现在整个银珊瑚群岛都盯着这里，真让海盗登上他们的船，那他们这支正规军就彻底名声扫地。

那副将知道自己失言了，忙躬身致歉，又道:“那大人，一会真的发生冲突，我们……”

在与雷丁海军的长期拉锯中，这群黑角海军已经有了非常丰富的跑路经验，能丝毫不着痕迹的且战且退，完全不失气势。

“我们……尽力配合吧！”欧达灵咬牙切齿，在刚才特洛克、布鲁菲德两人黑脸白脸的表演当中，布鲁菲德那张“黑脸”的表现给他印象实在太深刻了，他觉得，对方眼神深处那丝冷漠和残酷，绝不是伪装出来的。

欧达灵想，那小家伙年纪轻轻，就已经拥有这样凌厉的眼神，听说还是个不世出的海术师，同时，身份又是如此显赫，这一切，会让他在海洋上占据一席之地的。如今我的行为，不单是为了保住名声，让对方不至于有一个迁怒于自己的藉口，也是在向一个未来的强者，预支一份友谊。

冬日暖阳下，微风轻拂，布鲁菲德望着远处那群严阵以待的海盗，回头朝众人微笑道:“我们表演的时间到了！”

在这次远航的后期，布鲁菲德彻底揭下神殿虔诚的面具，露出异端的真面目后，各种各样奇思妙想的精神运行方式，开始一股脑的向同行的神职人员们倾倒，让他们对精神力的理解到达了相当高度之余，也令他们在“异端”这个泥潭里越陷越深了。

像现在这个联合法阵，不过是布鲁菲德其中一个大型幻想，以他的精神力为核心，其余神职人员的精神力作为大大小小的支点为辅助，勾勒出海上的立方体……

一道水柱从双方船队间的海面上冲出，直达三十余丈高度，仅在眨眼之间，一朵硕大无比的玫瑰花蕾竟然晶莹而成，全由水珠堆砌，却没有半点雕琢的痕迹，仿佛自古至今，这朵花蕾便已存在。

阳光下，玫瑰花蕾散发出七彩的迷幻光芒，近乎妖异一般的美丽，把整个银珊瑚的难民都震撼了，但他们尚未来得及发出第一声惊叹，那玫瑰花蕾竟慢慢盛放开了，花儿盛放的刹那景象，许多生死之间几乎待在大海上的难民，何曾一见?连布鲁菲德也是根据古书里面的图录，凭想像模拟出来的。

这一幕纯以精神力塑造出来的惊人奇观，引来了银珊瑚群岛上的一大片欢呼，几十个岛屿上，及其周边船只上的人们，此时不分身份高低，在争斗中的人们也停下了手脚，都在仰头间，致上同一份喝彩。在这苦难的岁月，这神迹一般的景象，多少为情绪处于低谷的人们的内心，注入了一些生机。

奇观整整持续了三分钟，才缓缓化作点点水滴，落入海面。

在布鲁菲德对面的海盗们，早已被惊得目瞪口呆了，这等精神力，如果用作攻击海术来攻击他们，哪能有多少人可以逃过?

更何况，对方海术师的数量未免太过惊人了，远远望去，就是黑压压的一片……

“诺儿大人，那我们……”海盗团的大副低声请示他们团长，不过从他的声音和语调听，他已经有点怯意了。

“你们的胆子也未免太小了，他们不过是在吓唬我们罢了。你以为对面联合施法的所有人都是海术师吗?海术师，只不过占四分之一，其中不少还是学徒，其余的大多数，魔法师、祭司……什么精神职业都有。厉害的是他们核心那个家伙，连幻术也一同用上了。呵呵，这是异端呀，一个可怕的异端，我的同路人……”诺儿笑道，末了那句，声音已是低不可闻。

她沉吟了一小会，已有决定，下令道:“伊琳海盗团全体，立即撤出银珊瑚北岛区，返回基地……”

在众海盗纷纷松了一口气时，她又道:“撤离时打出旗语，我要和刚才那个法阵的核心海术师谈谈！”

海盗们高速撤离，红土难民船队慢悠悠的进入，双方保持一定距离，很有默契的完成了换防工作。

而双方的灵魂人物，在一条小型侦察船上面会面了。

令布鲁菲德惊诧的是，对方这支超大型海盗团的团长，竟然是一个女子，虽然一身男装打扮，还尽量在衣服上装点出剽悍之气，但无掩女子那秀丽的容颜、麦色的健康肌肤、如刀刻一般的分明轮廓，那装饰用的独眼眼罩已被她掀到头额上，笑起来双眼就如弯月一般弯弯，颇是亲切。

诺儿说:“海洛迪亚公爵，你好！这样盯着一位女士是不礼貌的！诺儿.伊琳向你问好了！”

她有姓氏?一个落魄贵族转变成海盗的传奇故事吗……接着，布鲁菲德又想起不久前，欧达灵那幅注入过精神力量的地图，制作人的名字，正正便是诺儿.伊琳。呵，欧达灵真是一位正直的先生，原来与海盗们早有接触，还接受了对方的礼物。

鉴于对方拥有可怕的异端潜力，同时又是一位拥有姓氏的小姐，布鲁菲德回应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诺儿笑得更迷人了，以恰到好处的仪态，向布鲁菲德递出了右手。

接下来，一位冒牌公爵与一位女海盗行了吻手礼，其动作之规范，足以令站在布鲁菲德身后不远处的阿穆这个正宗贵族为之汗颜。

两位当事人仿佛忘记不久前双方的剑拨弩张，在简陋的小餐桌前，谈论着银珊瑚的风土人情、一些海洋上的奇闻趣事，男的风度翩翩，女的仪态万千，双方随从恍若眼前一花，还以为看到了美丽的宫殿、绚丽的烟火、洁白的餐桌……

当气氛最为友善时，随着诺儿的一个暗示，双方都将自己的随从挥退了。

当船舱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美丽的诺儿小姐忽然凑近了脸庞，其健康的气息顿时扑面而来。

女海盗那张清丽的面孔突然来到近在咫尺的位置，布鲁菲德心跳立即加速了不少，喉咙一阵干涩，这个刹那，窗外的阳光仿佛也黯淡了下来。

“海洛迪亚公爵，我们谈谈正事吧！”

女海盗的气息仿佛带着清晨海风里的清新自然，熏得布鲁菲德喉咙更干了，他赶紧咳嗽两声，令自己镇定下来，努力恢复先前的风度，说:“伊琳小姐，我愿闻其详。”

眼见布鲁菲德的目光仅仅稍稍迷蒙，瞬间又回复了清澈，诺儿稍稍诧异了一下，不禁又凑近了少许，轻声道:“这是一个对于我们双方都有利的结盟，海洛迪亚公爵有兴趣吗？”

布鲁菲德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稍稍往前一倾，就会与这个美丽的女海盗热吻在一起，所以他努力让自己的眉头皱了皱，然后才微笑说:“伊琳小姐，其实你不必靠得这么近说话的，我还是个年轻人，耳力没有任何问题。”

这句话说得既笨拙又巧妙，笨拙的是直接指出了女海盗的不良居心，巧妙的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虽然是年轻人，但不至于因为美色，而失去自己的判断和位置。

“我仅仅是想看清楚公爵一点，冒昧啦……”诺儿笑了，灿烂如烙摩岛的鲜花，她回到了原先的位置和距离，无论神态还是语调，都无比自然，丝毫不见尴尬。

她不待布鲁菲德回答，又道：“公爵阁下，你们红土的势力进入银珊瑚，相信凭借神殿这面大旗帜，你们定能站稳脚跟，但将来呢，你们如何决定自己的明天?”

布鲁菲德平静的迎上了女海盗炽热的目光，说:“莫非伊琳小姐有什么好建议?”

诺儿不再兜圈子，缓缓道:“亲爱的海洛迪亚公爵，法考尔金与雷丁的贸易战，谁也不知道还会进行多久，相信他们的战争不结束，这场贸易战就将持续下去……现在他们之间的海防线上，走私情况相当猖獗撅，高利润造就了一批亡命之徒，无论雷丁，还是法考尔金，尽管军方在严厉打击走私犯，但他们的财政部和后勤部一定叫苦连天，相互贸易封锁对于双方的经济都造成了极大的损害！假如，这个时候能出现一座自由港口，成为双方贸易的一座桥梁，相信雷丁和法考尔金，甚至未来统治红土海域的野蛮人，都将感激这座自由港口的……”

布鲁菲德表面上一脸平静，面带微笑的聆听着诺儿陈述着局势，内心却是一阵震惊。

这样的方向，正是他和特洛克未来的计划，但是这个女人，一个女海盗，竟然也想到了！这个拥有贵族姓氏的女人，难道同样拥有着过人的眼光和开阔的视野?

当诺儿的话告一段落，布鲁菲德才微笑道:“很诱人的美好前景，不过伊琳小姐，你说的这些，未免太过长远了。嗯，或许我该问问，如果这一切真的可以实现，你打算从其中获得什么呢?”

布鲁菲德的态度，多少给诺儿带来了一点挫折感，但她聆听着布鲁菲德的回答，眼睛很快就重新亮起来，对方并不是无动于衷！她以略略有点沙哑的嗓音，低声道:“我想入股银珊瑚未来的政权，在未来贸易中，获得一定的特惠条件！我可以带来的，是一支足以与雷丁、法考尔金、野蛮人他们的正规军抗衡的地下武装，成为守护在银珊瑚周边的隐性项链。”

见布鲁菲德的眼眸深处终于闪动过一丝亮光，她满意的笑了，从座位上站起，躬身微笑道:“公爵阁下请慎重考虑我们的合作吧，我会把一个机灵的家伙留在北岛区，他叫杰特，住在北岛区西码头的船上，如果你需要我们的帮助，请联系他，他会第一时间联系上我，那么，我们将尽最大的努力去帮助你！很高兴能与你会面，先告辞了……这一份，是我送给你的小小礼物。”

送走了诺儿后，布鲁菲德打开了那份小礼物，那只是半个巴掌大的盒子，柔和的蓝光在打开盒子的刹那一闪而过，布鲁菲德心中一动，这是一件海术道具，接着，他看到一朵晶莹的玫瑰从盒子里探出，继而徐徐绽放，其过程一如他刚才那个联合大型法阵，只不过玫瑰缩小成了不足两指高……

这已足够令布鲁菲德震撼了，那位名叫诺儿的女人，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模拟出了整个施法过程的十之七八，并制作成一次性的小道具，这份天赋、才情，实在是布鲁菲德生平首见。

布鲁菲德凝视着桌子上那滩水，那是玫瑰消失后留下的痕迹，他用力的抿了抿唇，无论未来如何，起码现在看起来，有一个实力强劲的盟友，一个擅长制作魔法道具的异端，打算站到自己的身边。

银珊瑚的北岛区，曾经是这个旅游胜地的后勤区域。对于红土难民船队而言，优点是，这里的房子多且密集，勉强可以容纳下他们这些人，缺点是，这里的房子本来就陈旧，多场战火下来，更显得残缺，墙壁上布满漆黑班驳的印迹，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曾经王朝时代精雕细刻的窗棱，现在已经破旧不堪，一些房子上还有大大小小的窟窿。

午后的风中，带着丝丝温热的气息，布鲁菲德踏足在街道上，一阵难以抑制的豪情和欣喜，涌上了他的心头。

过去在托玛纳，他每次踏上大街，总是需要诚惶诚恐，每遇上一位贵族，无论对方阶级高低，他都得弯下腰，低下头，恭恭敬敬，而现在，他所走过的地方，所有人，无论贵族、平民，无论他们正在修葺房子，或者搬运物件，或者正干点别的什么，都得停下来向他躬身致意，他们对他充满了崇敬和敬慕，而他只需矜持的微笑，就是最客气的回应了……

他想，天啊，我已经是这片小土地的主人了……尽管这里的地面有点坑坑洼洼，这里的屋子有点破旧，这里的一切才刚刚起步，什么都不如人意……

北岛区的一大堆缺点也不能阻挡布鲁菲德心中的激情，他努力挖掘出这里的内涵，这里的点点滴滴都讲述着历史的沧桑和时代的变化，这都是王朝时代以后未经改造的老房子，虽然时间的流逝在此留下了明显的痕迹，但昔日的精美与繁华仍清晰可见。这里的历史，比托玛纳更悠久！

布鲁菲德来到西北面的围栏边，终于见到了一片传说之水——死神之海。那是另一种壮阔和无垠，布鲁菲德从未想像过，水竟然可以漆黑至此，它们无穷无尽的延伸至视线的尽头，与湛蓝的天空在天际连在一块，竟可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和谐美！深沉的漆黑、黑色的海洋，传说中的绝地，连最古老的庞然海兽也无法在那里生存片刻，这绝对是另一种美丽！

他指着附近一栋二层木房，对身后的阿穆笑道:“阿穆，以后我们就住在这里吧，风景不错！”

阿穆眨了眨眼，才躬身应是，但显然，他对这里风景的理解，与布鲁菲德迥然不同。在阿穆看来，这里充满了死亡的气息，凝视久了会令人自内心涌起无助的恐惧。

这时，特洛克派人来告知布鲁菲德，他们迎来了踏足银珊瑚之后的第一批客人。

有了第一批访客，很快就会有第二批、第三批……他们绝大多数都是最近半年才进驻银珊瑚的贵族们，往往是交纳不起进入黑角海域那张昂贵入场券的费用，迫不得已才来到了银珊瑚，少数是群岛上土生土长的小贵族。这些人无一例外的，表现得极为热情，用最为热情洋溢的词汇，表达着他们对于海洛迪亚公爵和神殿众人来到银珊瑚定居的欢迎。

看来布鲁菲德表演的那个大型海术起作用了，在这片混乱的群岛之中，谁的拳头最大，谁就是老大，或者用访客的话来说，真正的精神领袖终于来到银珊瑚了！

海洛迪亚这个历史悠久的黄金姓氏，也渐渐散发出沉淀已久的魅力。

在特洛克的陪同下，布鲁菲德开始是以极大的热情来应对这些贵族访客，他这个新晋冒牌公爵，还是第一次以如此高贵的身份，面对这么多的贵族。

这些平日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如今统统都得向自己诌媚的笑着，说着得体的奉承，小心翼翼的观摩着自己的神色，以此来判别这个马屁拍得怎么样。

布鲁菲德的虚荣心得到了充分的满足，不过兴奋的心情随着一批又一批的访客，其源源不绝终于令布鲁菲德感到了厌烦，尤其内心平静下来，他发现，这些令人心花怒放的奉承，其实千篇一律，换个词汇、换个角度罢了。

这令后来特洛克不得不提醒他，他的哈欠频率过于频繁了，这样虚伪的应对一直持续到深夜，才终于告一段落。

送走了最后一批访客，空荡荡的临时会客斤中，只剩下布鲁菲德和特洛克两人。

特洛克笑道:“布鲁菲德，别小看他们，在银珊瑚这个敏感的地带里，他们的拜访，就是一种承认，这对于我们的立足，对于来自红土民众人心的稳定，都是很有用的！”

布鲁菲德揉了揉笑得有点僵硬的面部肌肉，说:“特洛克先生，这样长时间保持白痴笑容的体验，真是难得，值得庆幸的是，这样的机会并不多！”

特洛克正浏览着客人名单，听布鲁菲德这么一抱怨，立即抬头，憨厚一笑，道:“是啊，这样难得的体验确实不多，所以明天还得抓紧时间体验一次，我们得回访他们，为日后的发展打好关系。”

“……”

第三章

这样的回访，整整用了三天时间。

布鲁菲德过足了贵族瘾，不过他并不感到愉快。

他觉得这个过程实在太令人疲惫了，虚伪的笑容、故作幽默、戴着面具的恭维……就是三天里最重要的组成元素。

当然，其中还有一些是与众不同的，譬如讲，不少家族都对海洛迪亚公爵的婚姻状况十分关心。

令布鲁菲德印象最深刻的，便是蕾尼的伊格家族。

伊格家族的族长大人，也就是蕾尼的父亲，完全没有蕾尼的臭脾气，他用着谦恭且热情的态度，向布鲁菲德推销着他的女儿，企图与这个看似得到神殿支援的老牌姓氏拉上关系。

这多少令布鲁菲德有点反感，他明白政治与婚姻是经常绑在一块的，但他不希望类似的交易发生在自己身上，尽管他对蕾尼有着一定的好感。

而另一个对他特别热情的家族，便是阿穆的帕希腾家族。

过去帕希腾的族长完全没当阿穆是一回事，而现今，也仅仅将自己的这个小侄子当成是重要的棋子，他认为这颗棋子成为了公爵大人的首席助理，那么帕希腾理应是和海洛迪亚走得最近的。

在此过程里，布鲁菲德再一次从阿穆的眼神里发现了那丝不自然，这次，他还从其中多辨别出一些东西，那是厌恶，还有渴望。

布鲁菲德从特洛克那里得知，帕希腾现任族长是从阿穆父亲手中，抢到了这个族长的位置，重点是，他现在的身体很差，而阿穆并不是考虑范围内的继承人……

夕阳西下，令人疲意的回访之旅，终于告一段落了。

银珊瑚群岛中，弯弯曲曲的内河，河水潺潺，鱼儿缓缓游过布鲁菲德他们的船边，沿途的建筑倒映在内河上，在夕阳旋律的变化中，散发着魔幻的色彩，如同最华美的油画一般。

布鲁菲德凝视着附近一座内河桥上的百多幅木板彩绘，赞叹道:“这些都是传说中的古画啊，无论是皇冠状的山脉，还是那柔美的少女、披金挂银的贵妇，或是那城镇山村，无不让人惊艳啊！”

阿穆闷声应了句:“大人所言甚是。”

布鲁菲德转过了头，阿穆自从见过他那位族长伯父后，情绪更是低落了，他对阿穆微笑道:“阿穆，这里无数条弯弯曲曲的内河，令我想起了很多年前，我父亲曾对我说过的一番话……”

阿穆顺着布鲁菲德的目光看去，河水如一抹水袖，追逐夕阳的方向，由清碧而深蓝。

回忆着往昔，布鲁菲德的眼神迷离了少许，轻声道:“一位远古的哲人曾经这样说过，每一条河流都有自己不同的生命曲线，但是每一条河流都有自己的梦想，那就是奔向大海！我们的生命，有的时候会是泥沙，你可能慢慢地就会像泥沙一样，沉淀下去了……一旦你沉淀下去，也许你不用再为前进而努力，但是你却水远见不到阳光了……”

显然，阿穆被触动了，他肩膀微微抽动了一下，眼神里映出水中的夕阳，正不断变化色彩。

两岸的破墙平静地沿河流曲曲远去，几棵古树从岸边往内河探出，让金黄色的落叶铺满了河面，它们中的一些枯萎了，另外一些刚刚从枝头凋零，不过都这么缓缓的与他们的船擦肩而过。

布鲁菲德叹了口气，续道:“所以，不管我们现在的生命是怎么样的，一定要有水的精神，像水一样不断的积蓄自己的力量，不断地冲破障碍，当你发现时机不到的时候，把自己的厚度给积累起来，当有一天时机来临的时侯，你就能够奔腾入海，成就自己的生命！”

晰间，阿穆全身为之一颤，困惑多时的心锁，仿佛在这个时刻，缓缓被打开了。

良久后，他才对着布鲁菲德的背影深深一躬。

相识三年，他还是第一次真切感觉到布鲁菲德对他的友谊，还有来自布鲁菲德内心深处的那份傲气、那份狂热的执着，及对美好未来的无尽渴望。

深秋的落叶飘然而落，随波而逝，时间也跟随着它们的脚步，不疾不徐的前进着。

当布鲁菲德他们来到银珊瑚群岛的第十三天，法考尔金的海军终于开始撤退了。

在银珊瑚待有一个月以上的临时居民们，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

远方海平线上的雷丁海军徐徐而来，开几下响亮的空炮，然后，大伙就可以看着法考尔金的海军们拆下旗帜，拆除一向布置在重要位置上的昂贵炮架及大炮，然后还与相熟悉的朋友挥手告别，撤退得井井有序，撤退得有条不紊。

布鲁菲德也收到了欧达灵的告别信，信写得颇有贵族风范，文采飞扬，潇洒中带着无奈，末了还表示，不久的将来，他们还将重逢，无需挂念等等。

这多少令布鲁菲德有点哭笑不得，他很怀疑欧达灵是否早就写好了，一等雷丁海军杀到，立即就派人送给他。特洛克对此的评价是，“没办法，这个地盘就是这样的形势”。

半天之后，法考尔金的海军已经撤退得一干二净，雷丁家族正式进驻，整个银珊瑚迅速换上了雷丁的火焰翡翠旗。

外事官员们骑着马在各个大大小小的岛屿上转悠一圈，打着呵矢循例告诉大家，雷丁家族会善待诸位大小贵族，大家无须惊慌，反正大意就是一切照旧，你们也明白这是例行公事。

估计这些官员做这事也做恶心了，每隔一段时间就得装模作样在各岛屿跑这么大一个圈。

当然，北岛区得到了雷丁的特别重视，毕竟这队势力是新来的，而且上面还有两支旗帜，一支是神殿的，一支是号称最古老的贵族姓氏之一海洛迪亚的，这可是个来头不小的大客户，雷丁的军事长官亲自拜访了布鲁菲德。

这位先生同样圆滑、风趣，仿佛就是布鲁菲德和特洛克多年未见的老朋友。言笑甚欢间，布鲁菲德还差点以为坐在自己对面的，仍然是来自黑角的欧达灵将军。

告别时，这位先生才在布鲁菲德耳边轻声说了一句:“海洛迪亚阁下，第一下晚钟之后，请到我们的驻地，我们家大人想与你一聚！”

布鲁菲德眉头微微一皱，面前这位先生的职位已经不小了，难道还不是他们的最高长官吗?

对方神秘一笑，又道:“我们家大人还说，她还是阁下的故人呢！”

“故人……”布鲁菲德眉头皱得更深了，某个躲藏在他内心深处的影子，一闪而过。

送别了雷丁军官后，特洛克立即眉飞色舞了起来，他站在近处，可听清了那军官对布鲁菲德的耳语。

特洛克笑道:“雷丁的触觉比法考尔金敏锐，他们这次直接派出大人物和我们接触了，这可是个好机会啊……你的故人?那可得小心了，通常不太熟的老朋友往往就是诈骗和陷阱的代名词，嗯，尤其是女人！

布鲁菲德的脸微微一红，但马上又恢复了常态，与特洛克讨论了一下有可能出现的情况，粗粗用过餐，在晚钟响起后，便前往雷丁的驻防区了。

临别前，特洛克罕见严肃的忠告了一会：“你得小心，千万不要草签任何协定！雷丁对我们异常重视，那我们也得异常的谨慎！”

雷丁的驻防区和法考尔金的指挥部竟然是在同一个地方，可见双方虽在交战，但在选位上的默契度还不是一般的高，那是一个最适合跑路的位置。

在对方礼仪官的引领下，布鲁菲德踏上了一艘雷丁双座首的巨型排桨帆船。雷丁派出五艘这样的庞然大物，这些家伙往往用来吓唬走法考尔金的驻军后，过两天就会撤走。

火焰翡翠旗在夜风中猎猎飞扬，所谓的故人仍然未见影踪，布鲁菲德按捺住内心的疑惑，腹诽了几句对方的架子，在对方礼仪官的微笑催促下，他拉了拉衣领，走进了一层的大厅。

大厅布置的奢华程度，远远超出了布鲁菲德的想像。

由极为昂贵的洁白大理石精雕细琢的高大壁炉，第一时间吸引住了他的眼球，那精美的炉火钳，相信可以当作艺术品来拍卖了，别说那炉台上、侧壁上极富艺术感染力的雕塑作品、大幅油画，每一样都是精心设计的艺术佳作。

布鲁菲德心想，毫无疑问，这是一艘改装过的战舰！

他瞥了一眼那铺着红毯的楼梯，及其那唯美的楼梯扶手，暗叹雷丁高阶贵族的奢华，竟然把一艘巨型排桨帆船的核心，改装成一间贵族的豪宅。

极具想像力，也极度奢侈浪费！

他坐在柔软的高背沙发上，来自壁炉的温暖气息迅速将外面的寒气给驱散了，品着侍从递来的热茶，他心里想，我得有多少财富，才能舍得如此奢华?

继而，他又赶紧否定自己这种羡慕，虚荣只会成为自己前进道路上的绊脚石，我应该是狠狠的鄙视这些浪费金钱的无聊贵族……

“哒，哒——”的高跟鞋踏在楼梯上的声音，打断了布鲁菲德的思绪，一位身穿淡黄色贵族长裙的女子，盈盈而下。

方才布鲁菲德已觉那楼梯转角的女神雕塑雕刻精美，曲线浑然天成，颇为美妙了，但那样的曲线比起眼前这个女子，只可用粗糙来形容。

那女子的身段，散发的是令人窒息的诱惑力。

当布鲁菲德目光渐渐上移，看清那女子的容貌时，尽管已有充足的心理准备，但脑袋依旧是轰的一下，整个世界仿佛停顿了刹那。

那女子仅仅淡妆，容颜极美，甚至足以令四周华丽的艺术布置黯然失色。但令布鲁菲德震撼的，并非是她的容貌，而是这女子确实是他的故人——久违了的凯斐瑞，那个差点将他害得万劫不复的凯斐瑞！

那年的屈辱、那时的恐慌、那时的忐忑、那时的惶惶不可终日，种种负面的情绪，仿佛都一下子跳出了布鲁菲德内心深处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全部涌上了脑海。

百般滋味下，布鲁菲德反而沉住气了。

他曾经无数次构思过，再度见到凯斐瑞，他会做点什么:狠狠的扇她两巴掌，责怪她对自己的“始乱终弃”?还是，若无其事打个招呼，再伺机报复?或是，深深拥抱她那迷人的躯体，重温旧梦——哼，别开玩笑了……

当这一切都发生在眼前时，反倒是凯斐瑞提醒了他:“布鲁菲德……呵，不对，是海洛迪亚公爵，我们好久不见哦！”

对方略微有点戏谑的态度，刺激了布鲁菲德一下，他平静的行贵族礼，淡淡道:“凯斐瑞.蒂玛小姐，久违了！”

他直接称呼了对方的全名，表面是礼仪上的尊重，实际是表明已与对方有了隔膜。称呼全名，往往是第一次见面的贵族间，而又是在正规场合，才会如此称呼的。

心情稍稍平复后，他再仔细打量眼前这张精致的面庞。

当年的凯斐瑞是美丽的，不过或许那时她为了低调，故意令自己的美丽打了个折扣，而如今，已经重新成为贵族，成为雷丁高层的她，毫无保留的将自己的美丽完全绽放了出来。

同时，敏感的布鲁菲德还能察觉到，当年她的气质，是清丽的，而如今，她的气质里，更多是妖治……

辨别着这一点上的最大不同，布鲁菲德内心为之苦笑，或许自己所熟悉的凯斐瑞，根本就未曾存在过。

凯斐瑞同样在打量着他，她心中的震撼远胜于布鲁菲德。

当日那个面带稚气、时常咬紧下唇的男孩，如今已是一个风度翩翩的青年，在这个英俊、温文尔雅的青年身上，实在很难联想到当年那个眉宇间完全藏不住心事，那个自命不凡、自认为自己拥有最高贵灵魂的男孩……

是岁月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还是他将所有锋芒都隐藏在了他的灵魂最深处?

前者令凯斐瑞微微有点黯然，但后者，也就是如今的布鲁菲德，更讨凯斐瑞喜欢，她喜欢这样的猎物。

她已来到近处，嘴角边轻轻翘起，笑容慢慢绽放开，一如记忆中那般，她的笑容是温柔的，让人感觉到亲近。

布鲁菲德微笑行了吻手礼，然后主客分别坐下，就像是最平常的贵族会面那般，谈论一下天气，谈论一下银珊瑚的地理和人文风情。

直到仆人来换了一次茶，布鲁菲德谈论到银珊瑚群岛两年多前的那一场飓风时，凯斐瑞忽然打断了他，轻轻问道:“对了，布鲁菲德，这两年多，你过得好吗?”

轻柔的声音一如当天的柔和，说这话时的神情刹那间仿佛让布鲁菲德又回到了那个训练营的时代，一些曾经温馨的小记忆自他的脑海深处里一晃而过，令他稍稍走了走神，苦笑应道:“凯斐瑞小姐，你问了一个我不知该如何回答的问题，简单来说，颠沛流离，不堪回首！”

凯斐瑞的眼神更加温柔了，她柔声道:“布鲁菲德，老实回答我，你恨我吗?”

布鲁菲德迎上凯斐瑞的目光，按捺住心湖中泛过的涟漪，平静道:“凯斐瑞小姐，你这个问题比上一个更难回答。”

凯斐瑞目光中流露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现在坐在她面前的这个布鲁菲德，确实完全不一样了，无论如何刺激，也仅仅是刹那分神，立即就能恢复常态，如果他的定力真能达到我的要求，那确实是个不错的伙伴。或许，我该好好试探一下这位老朋友……

“布鲁菲德，你一定认为，当初我加入法考尔金，一开始就是抱着某种目的，口袋里装满了阴谋而来的，对吗?呵呵，事情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的……要喝点酒吗?”

落寞和唏嘘铺上了凯斐瑞的脸庞，她也无需得到布鲁菲德的同意，通直走向吧台，倒了两杯高度数的果子酒，向布鲁菲德招了招手。

布鲁菲德这个无奈的客人，只能遵从主人的意见，也走到了吧台前，拿起高脚杯，与凯斐瑞轻轻碰了一下。

“干，为失落的过去干杯！”

“干杯……”

冰凉的酒水滑入喉咙，迅速变为火焰，让整个胸膛都炽热了起来，凯斐瑞似乎意犹未尽，又为各自倒了一杯，才带着一点慵懒的气息，续道:“布鲁菲德啊，我那时侯加入法考尔金，确实是因为落魄，走投无路才加入的，你在训练营早期看到的那个我，就是真实的我……”

布鲁菲德抿了抿唇，心想，你这番话，真实程度又有几分呢?

凯斐瑞的眼神里闪过了一丝怨忍，说:“今天的我，需要为过去那点小事而说谎吗?”

布鲁菲德微微一笑，丝毫没有被看穿心事的尴尬，说:“凯斐瑞小姐，请你继续，我对你当时的故事，是充满好奇的。”

凯斐瑞没因布鲁菲德充满距离感的话而受挫，又喝了一小口酒，才道:“我那本以为已经沉入大海深处的父亲，原来没死，还得到雷丁一个重要高层贵族的信任。本来他已经忘掉有我这个女儿了，但我那时在训练营里表现得得还不错，是为数不多可以进入皇宫的人之一，于是，他记起了他和我的父女关系，还来找我了……”

第四章

布鲁菲德察觉凯斐瑞的瞳孔里似乎有点晶莹，正琢磨是否应该安慰两句，但他马上就责备自己，凯斐瑞这种人也需要安慰的话，那么自己大概每天都需要心理辅导了。

凯斐瑞喝了一大口酒，继续道:“布鲁菲德，当时我可没想过什么光复家族、重现当日荣光这些飘渺的理想。法考尔金训练营的日子，令我身心俱疲，每天清晨醒来，我都习惯将手探向右方，不过很遗憾，召人铃已经不复存在，我方才醒觉，我已不是一位贵族小姐。有时一个人静下来，心神恍惚间，打算喝点什么，喉咙刚想发出声音，就化作无奈的苦笑，我已经没有仆人，反而成为了别人的仆人，想喝什么都得自己去拿，以后一切都得靠自己了！一无所有不可怕，可怕的是得到过却又失去了……”

布鲁菲德的心弦被这番心声扣得轻轻颤动了一下，这样真实的内心独白，不似作伪吧，凯斐瑞真当我是一位深交的老朋友一般，倾吐着心声吗?但他马上想起当年瓦利马先生被杀害后，这位小姐面对多番疲劳式轰炸时，仍面不改色、从容镇定，那堪称出神入化的演技。

于是，他马上释然了，凯斐瑞擅长于表演，我无论聆听到什么，都应该有所保留，和这样一位小姐发生心灵共鸣，是一件后果难测的蠢事。

凯斐瑞显然没料到布鲁菲德已经不止一次在内心非议着她，她又为自己倒满了一杯酒，沉浸于那段回忆之中:“所以，当父亲向我伸出亲情之手时，我明知风险极大，一旦事情败露，我付出的将是我的生命……但我还是接受了这份失而复得的亲情，因为我想恢复过去的生活，就必须铤而走险！任务看似很简单，将一包种子带进法考尔金的皇宫，沿途投放……你别小看这个，布鲁菲德，随便一颗种子被人发现是我丢的，我恐怕就得被地下卫队那群凶徒扒光衣服，然后吊死在城楼上！

这样惨烈的情景却莫名刺激了一下布鲁菲德的神经，尤其这位艳光四射的小姐正香喷喷的坐在自己面前，布鲁菲德也忍不住喝了一小口酒，以滋润他那干涩的喉咙。

凯斐瑞笑咪咪的瞥了布鲁菲德一眼，那暧昧的神色似乎已在微妙间，洞察到布鲁菲德的些许窘态。

她主动解除了这个刹那的小尴尬，继续说道:“最危险的那个任务，还是与皇室的园丁接触，将一封信交给他，里面描述的，大概就是如何去料理那些瘟疫种子吧！在托玛纳那个鬼地方，最危险的就是人与人的接触，当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处理得很漂亮了，没留下任何痕迹，但很快，就被法考尔金给盯上了，训练营里换了一位新的人事主管……布鲁菲德，相信你也未曾可以忘记他，他就是瓦利马先生！”

布鲁菲德眉头微微一皱，立即又恢复成平和的微笑，说:“至今仍记得瓦利马先生那对炯炯有神的眼睛。”

这个缺乏对死者尊重的恶毒俏皮话，令凯斐瑞嘴角边的弧度一下变大了，她咯咯的笑着，十分欣赏布鲁菲德这样的态度，说:“是啊，那双眼睛真令人印象深刻……”

在这个盼间，两人的回忆都同时回到了那个冷冰冰的训练营厨房里，那个颇有金属质感的桶里，看到那一张死不瞑目的脸……

难得的是，两人的笑脸都十分愉快，没有丝毫的沉重与负罪。

但，布鲁菲德的心，是沉重且冰凉的。

凯斐瑞说:“其实瓦利马是一位有能力的先生，精明能干，但有一项缺点，就是未婚，而且精力十分旺盛。布鲁菲德，随便你如何鄙视我，当时我察觉到他的来意之后，我开始挑逗他。当然，是一种十分有分寸的挑逗，保持距离，恰到好处激起他的欲望，令他办事难以做到不偏不倚，失去分寸……”

她看了一眼布鲁菲德，对方沉静如水的神色，令她忍不住补充:“只能挑动他的欲望，而无法让他满足，因为男人一旦得到满足，那么就很可能恢复平常心了。”

布鲁菲德心中一寒，忍不住也陪着对方干了一杯。

“那个晚上，相信你我都不会忘记吧?是的，你没猜错，我在他的茶里下了药，这是一种事后也查不出的催情药。我原计划是诱惑他到另一个地方，一个看起来没有人，但他有什么不轨行为的时侯，就一定有人出现的地方！不过，你那个晚上出现了……”

布鲁菲德笑了，他努力让自己笑得不那么嘲讽，淡淡道:“哦，原来我是一个计划以外的意外啊！”

“不！我很坦白的告诉你，我曾经想过要利用你，甚至制订过计划，但最终我还是选择最安全的方式，没料到你竟然在那晚出现了，那么，我不得不改变主意，本来为你而制订的那个计划，就恰好用上了……”凯斐瑞笑容里带上了一份歉意。

布鲁菲德灌了一口酒，淡淡说道:“于是，没过多久，你就很愉快的一走了之了?”

凯斐瑞的香肩微微一耸，说:“那个时侯，如你所见，我已经成为众矢之的，每天都有不同部门的人来找我谈话，我很担心，一个疏忽，我就将被推进深渊。父亲，或者说雷丁家族，为我这颗起了关键作用的棋子，所做的实在太少了！于是，我给了父亲一封信，告诉他，我已经来到悬崖边，如果我掉进深渊，悬崖边落下的种子也很难开花了……”

布鲁菲德心道，这个女人真有勇气，她这是在冒险，雷丁要么就杀她灭口，要么就将她接走，不过，她赌对了……

“如你所见，我离开了，走得非常风光，但你所不知道的是，我走之后渡过了一段非常难过的日子，如履薄冰的面对着雷丁的一切，父亲并不如他所描述的那样得意，我也得接受着雷丁的监视和各种各样的试探，呵呵，雷丁可提防着我是双重间谍……不过幸好我到底是熬过来了！”

布鲁菲德心想，这个女人的神经真是坚韧，刚从托玛纳这个地狱里走出，又走进了一个名叫雷丁的地狱，这也让她杀出一条血路，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其中多少辛酸和艰辛，已可想像一二了，她付出了多少努力、多少艰辛，竟然可以取得如今的地位?！谁的成功都不会是意外和偶然，她是如此，我也如此……

凯斐瑞向布鲁菲德优雅的探出了手，不知是否酒精的刺激，还是那往昔的旖旎，布鲁菲德握住了那柔荑，在凯斐瑞的引领下，一步一步踏上了楼梯。

凯斐瑞轻轻笑道:“布鲁菲德，容我带你参观一下这里，雷丁贵族的奢华，是闻名于大海的。”

布鲁菲德心中一阵急跳，他觉得凯斐瑞的声线里多了几分诱惑的味道，难道她想再次重温旧情，完成当日没有完成的事情吗?这个主意好像并不算太坏，只是，她真的仅仅想找我重温过往吗……

这尚未能肯定，不过，布鲁菲德很快就能确定，凯斐瑞仅仅打算让他参观的是她的卧室。

挂着华丽帷幔的卧床、描金雕花的衣橱、带有流苏的美丽台灯、闪着丝绸般光泽的被单……那份精致的奢华和高贵里，可以看出其主人对生活品质的高度要求。

凯斐瑞缓缓转过了身，那阵香风顿时将布鲁菲德包围，只听她柔声道:“卧室是一个承载梦境的地方，布鲁菲德，你愿意与我一同分享一次梦境吗?”

那混合着酒精和芬芳的气息，从那带醉的小嘴里吐出，熏得布鲁菲德神经一阵舒坦的麻痹，他觉得更醉了，轻轻应道:“在这样梦幻气息十足的卧室里，恐怕连梦境都会变得如童话般美妙。”

他们的唇已在呢喃的对话中，吻到了一块，带着点狂热，带着点炽热和疯狂，曾经在最底层时，共同偷情的记忆，再到现在所谓高高在上的贵族，可以光明正大的做一切想做的事……

当布鲁菲德脑袋的热度稍稍退减一点时，他发觉自己已经把凯斐瑞压到了堪称华丽典范的床褥上。

他神经质的联想着，凯斐瑞那半眯的双眼、曼妙的鼻音，倒可以将这张床热情浪漫的艺术效果表达到极致……但为何，她的眉宇间带着一种我无法看透的神色呢?是不是过去我与她温存时，她就是此了呢?……

这个不愉快的想法让布鲁菲德动作稍缓，而凯斐瑞内心正慢慢被喜悦包围，看着布鲁菲德慢慢脱下那件高贵的外壳，还原为那个曾经为她而倾倒的少年时，那种胜利者的征服感，变作快感，充斥着她的全身。她想，完全把他征服了，来自雷丁的命令再灵活变通，银珊瑚未来将成为我最大的后花园！

再然后，布鲁菲德的动作完全停下了，因为他忽然从凯斐瑞的神色里读懂了一点，那是居高临下的戏谑！

他缓缓离开了床褥，整理着自己的衣装，然后一脸优雅，就像先前的一切根本没有发生，平静道:“凯斐瑞小姐，我们还是接着谈正题吧，毕竟时间已经不早了！”

错愕和愤怒自凯斐瑞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她努力令自己恢复常态，但平常心和魅力已大打折扣，尤其她难以掩盖住自己那一份难以置信: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在那种状态下脱身而出的，那需要多么可怕的定力，他凭什么可以做到？那个当年杀了人就六神无主，整天以为自己就是整个世界核心的小家伙，他凭什么可以做到?

她娇媚的笑着，希望能令一切重新回到她所掌握的轨道上，但布鲁菲德开口了。

“梦想与现实应该是分开的，况且，我也过了做梦的年纪。凯斐瑞小姐，很高兴与你再度重逢，这就像曾经最美妙的一切都回到了身边，但是，我今天背负着责任而来，所以……请你谅解！”布鲁菲德尽力给了对方一个华丽的台阶，毕竟凯斐瑞代表的是雷丁，绝不能因为个人的意气，而令所有人都为自己的冲动负责。

凯斐瑞强颜笑道:“本来我真应该取出那封雷丁皇帝亲笔写的密信，然后狠狠砸到你头上，告诉你，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你立即滚离我的船……但是，我觉得我们都不能太冲动，所以，叙旧结束，我很乐意与你回到正题上。”

“你真是一位通情达理的小姐……”

接下来，凯斐瑞终于摆正了姿态。

在她看来，把布鲁菲德当成是搭档、合作伙伴，要胜于将他当成是猎物。

银珊瑚成为共同的后花园，虽没有自己私有化那么美妙，但总好过让这个男子变成自己的敌人，因为，这个男人已经变得几乎完全陌生，他一直都以可怕的速度在成长着，说不定将来某一天，他真能实现少年时的他说出的那番豪言——

将来有一天，所有人都将仰视我，整个海洋都是我的私家湖！

布鲁菲德回到自己的房子时，已是深夜，不过特洛克仍在等侯着他。布鲁菲德也没有令特洛克失望，他带回来的确实是好消息，雷丁有意栽培他成为银珊瑚的代言人，让银珊瑚群岛成为一个自由贸易港口，甚至还愿意低息贷款一批可观的金额给他们，让他们迅速发展起来，代价就是，在台面下，银珊瑚宣誓效忠于雷丁，成为雷丁的附庸岛屿。

看着那关于经济、贸易、文化、艺术等等全方位的合作条款，特洛克笑得几乎看不见眼睛了，雷丁很有诚意，而且条款的尺度上，明显还有可商量的余地，这绝对是一座强力的靠山。

“海洛迪亚这个伟大的姓氏加上一个不世出的海术天才，果然魅力四射，只可惜太多人认识我了，要不然我也考虑办张假证，加入海洛迪亚……”特洛克说着说着，忽然靠近布鲁菲德，用力嗅了嗅鼻子，低声问:“我说布鲁菲德，怪不得你看起来有点憔悴……这香水的味道不错啊，可是高级货！”

“特洛克先生，事实并非你所想那样，你觉得要谈完这么厚一叠合作文件，我要是做了你以为的那种事，我还能这么早就回来吗?”

“说不定你们是一边做事一边谈判呢……”

丰富的想像力令布鲁菲德立即联想到那个画面，他不由得低声抗议:“特洛克阁下，请

你注意你的祭司身份。”

“……”

特洛克终于将所有的合作条款都看完了。

布鲁菲德补充道:“接下来的谈判，就交给你们了，恐怕还得两三天的拉锯谈判吧?”

“对，还得地下谈判，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特洛克点点头，沉思了一会，又道：“嗯，海洛迪亚大人，接下来，有两件重要的事，我们得分头办了。”

布鲁菲德说：“你是说神殿的事吗？”

他们都很清楚，现在战乱，暂时神殿尚未追究他们抗命的事情，一个原因是内部事务，传出去并不光彩，另一个就是他们放弃平民，让人知道，也是一件不符合神殿精神的丑闻。但，暂时不追究，并不代表以后都不追究，只要发现那群蟑螂跑到世界一角发展了起来，还敢打着神殿的旗号来做买卖，那是任何大主教都无法容忍的，更何况，神殿的高层们，恐怕都已经知道布鲁菲德这个恐怖级异端的存在了，他们只要做好准备，就一定会将魔手伸向银珊瑚。

要想获得成长的空间，就得把所有强大的邻居都绑上同一架战车，雷丁已经自动上车了，那么，法考尔金和野蛮人，这些观望中的邻居，都得邀请他们一起上来，就算无法有难同当，也能多两座强大的靠山，神殿就算动手，也得掂量掂量。

特洛克点头笑道:“是啊，我们挂着神殿的旗号是很能吓唬人，可以为我们赢得许多，但这面旗子总有陈旧的一天。”

布鲁菲德说：“那好，你想我去法考尔金，还是野蛮人？”

特洛克愉快的笑了，说:“布鲁菲德，现在与你谈话，是越来越轻松了，看来自然科学也并非完全是异教徒邪说，十六七岁果然是智力高速成长的年龄……嘿嘿，你不要这样一副表情，我选择野蛮人，他们再过几天就会到达银珊瑚的外防区……”

布鲁菲德稍稍诧异了一下，他没想到特洛克会争着去做这个危险的任务，和野蛮人谈判，一个不好，可是要送命的。

特洛克笑了，这份笑意为布鲁菲德带来了难得的温暖，他说:“这是因为语言问题。”

“语言?”

“嗯，野蛮人的语言，你知道是什么吗?”

布鲁菲德疑惑的摇了摇头，人类对这个神秘而凶残的邻居，所知实在不多。

“古神殿语！”特洛克神秘的低声道。

“啊……”布鲁菲德微微张了张嘴巴，凶残暴戾的野蛮人使用的，竟然是人类的古语，神殿认为是世界最高贵的语言，这，未免太讽刺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从内袋里取出了那两颗颜色深沉的珠子，递给特洛克道:“和野蛮人谈判时，带上这个，或许有用。”

“这个是……”

布鲁菲德将曾经在红土神殿那个阴森的地下室里的搜索经历，和特洛克说了一遍。

特洛克的眼睛顿时亮了，接过珠子，啧啧评价道:“有可能是野蛮人的圣物吗……布鲁菲德，你这样不诚实的行为，可是有违白色女神的精神啊……”

“特洛克先生，如果你坚持这么认为，你可以把它们还给我的，我愿意承担这个罪孽。”

“不，不，我的意恩是，除了它们，你还搜刮到别的什么好东西吗?”

“……”

“好吧，看来你不想继续这话题……”特洛克耸耸肩，继续道:“嗯，布鲁菲德，我们还是谈谈你即将出发的航程吧！你去与法考尔金谈判的话，还有一个优势——克兰侯爵大人已升迁为公爵，他的封地就在右芒岛。在那个离我们最近的法考尔金领地内的岛屿，克兰公爵现在兼任法考尔金进阶的外交官，对法考尔金有相当的影响力，最重要的是，他们夫妇都喜欢漂亮、温文尔雅的年轻人……”

特洛克想了想，又补充道:“对了，他们还有一个女儿叫艾莎，当今法考尔金的皇后，据闻近日就会在一支大型海军的陪同下，前往右芒岛探亲……这可是和法考尔金皇室拉近关系的好机会，你们年轻人出使会比较有优势……”

斯尔维亚家，这个曾经为布鲁菲德带来刻骨铭心仇恨的名字，虽然已经渐渐淡去，再度提起，还是令他神经一阵滚烫，更何况还有那个烙印进他灵魂的名字——艾莎。

“怎么啦，布鲁菲德，她也是你的故人……年轻人真滥交，噢，不，我的意思是，交友挺广泛的嘛，嘿嘿。”

“……”

第二天，布鲁菲德怀着复杂的心情，踏上了拜访故人的旅程。

但他从未想过，这次的出使，足以影响他的一生。

《蔚蓝轨迹》第六集 作者: 胡鳕

第五章

右芒岛，黑角海域的西北角，战略重地，以出产轻型兵器、工艺品而闻名，近年成为了克兰.斯尔维亚公爵的封地。

克兰亲率封地官员来到贵族码头，迎接海洛迪亚这位传说中的继承人，友善的公爵大人看到布鲁菲德时，表情十分精彩，先是怔了怔，因为他觉得这张英俊的面孔似曾相识，然后微微皱了皱眉，显然陷入到回忆之中，当年那位名叫布鲁菲德的低级仆从跳入到他的脑海里，接着露出了欢容，或许在感慨命运的神奇，也或许是布鲁菲德已走到了近处。

“克兰公爵，布鲁菲德向你致敬了。”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那毫不掩饰的态度，克兰的笑容更友善了，回礼道:“海洛迪亚公爵，欢迎你来到右芒岛！前些天，第一次看到你名字的时侯，我还曾想过是否重名，没想到原来海神无处不在，这个巧合并没有令人失望。”

因为布鲁菲德这个过去皇室侍从的名字，已被法考尔金列入了死亡名单，所以，心知肚明的克兰，说话的声音很轻，仅可供他们两人听闻。

布鲁菲德也在微笑中轻声应道:“克兰公爵，命运之湖泛起了涟漪，让我终于可以接过你多年前探出的橄榄枝。”

布鲁菲德这句话说得巧妙，既回应了克兰的感慨，感谢克兰当年曾对他的招揽，也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隐晦的表达出愿意向法考尔金效忠、向克兰投诚的意愿，后者比前者更能赢得克兰的好感，右芒岛处于战争的敏感地带，如果银珊瑚能成为中立地带，成为一道右芒岛的屏风，他们将受益匪浅。

克兰脸上的笑意更亲切了，热情的将布鲁菲德迎入了岛内。

逃亡三年之后，终于又一次踏上了法考尔金的领土，这令布鲁菲德的心情多少有点澎湃。他坐在最华丽的马车上，看着路边一个个躬身而立的人们，他想，他们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如今都得向我躬身致意了，而在回忆之中，上一次我站在法考尔金土地上时，也正是他们当中的一员，毕恭毕敬的鞠躬迎接每一个贵族，对于那些特别豪华的车队，恭谨之余，偷偷注视，渴望着将来有一天成为他们……

这些想法令布鲁菲德有些唏嘘，如今他已经是当年渴望中的“他们”了，但这无法为他带来太多的喜悦，前方还有很长的路在等待他走下去，而且这条路注定是坎坷的。

公爵府是一座小城堡，它座落于右芒岛中心，最耀眼的莫过于城堡外那高约二十米的雕塑。

在整个大海都尊崇海神的时代里，这个雕塑竟然是一尊工匠模样的男子，可见工匠这个职业在右芒岛上悠久的历史和崇高的地位，它虽仅仅是粗石雕成，但栩栩如生，服饰更是富于创意，足有二十多种各式各样的小兵器巧妙的悬挂其上，不见突兀，而那工匠夸张的姿势，竟然仍能雕塑得保持平衡且屹立不倒，不得不令人惊叹右芒岛上那鬼斧神工的工艺水平。

克兰微笑解说着:“右芒岛的发展史就是一部工艺品的成长史，一向以富于创意的形式、色彩与精妙绝伦的结构完美结合，工匠的作品往往令人叹为观止。这座雕塑是八百年前落成，从此就成为于右芒岛的精神像征，这座风格前卫的雕塑，体现了右芒岛的创作精神和灵魂，让人们永远铭记前辈们的荣光，自强不息……”

相比起别的贵族，克兰有着更多的艺术气息，他擅长换位思考，体谅他人的痛苦，有着独到的人文关怀。一路走来，布鲁菲德对克兰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的初步结论，也是他对上阶贵族的最高评价:他是一个好的统治者，也是一个好人。

欢迎布鲁菲德的宴席十分隆重，这让布鲁菲德多少有点受宠若惊，他知道这是仅次于招待一个国王的规格了，所有右芒岛的贵族都出席了这个宴会，布鲁菲德这颗新崛起的明星理所当然成为了人们的焦点。

虚伪的笑声和碰杯声中，布鲁菲德发觉自己的面部又有点僵硬了。

菲尔公爵夫人也出席了，她事先得到了丈夫的照会，看到布鲁菲德时丝毫不见惊诧，这让布鲁菲德终于有机会见识到高高在上的公爵夫人的另一副面孔，她大方得体，那动人的熟女之姿仍如当日动人，那待客的仪态，令人如沐春风。

令人眼花缭乱的酒会过后，布鲁菲德终于有机会与克兰在茶室里单独详谈一番了。

克兰感慨前事，很坦然的承认了当年曾怀疑过布鲁菲德就是那位神秘的海术师，只可惜世事如棋，那时擦身而过了……

布鲁菲德连忙委婉的表示，他的海术，仍愿意为阁下效力。

克兰或许喝得有点多了，他交浅言深，说出了对法考尔金未来的担忧，如今的法考尔金就像是深海里的庞然海兽，它的每一片皮毛、每一只牙爪和每一副脏腑都进行了军事进化，它付出了巨大的牺牲，其生理结构和外在形象都如此狰狞，使它根本找不到朋友。

这番话使布鲁菲德为之默然，接着尚若有所思的他发觉克兰正温和的注视着自己，他心中不禁凛了凛——克兰他看穿了自己的野心，正给予我忠告吗?不过，我确实需要引以为戒……

关于布鲁菲德带来的请求，克兰只是微笑告诉他，法考尔金高层也十分重视银珊瑚，地下同盟协定很快就将带到右芒岛，给予布鲁菲德回覆，相信那会是一个好消息。

末了，克兰还补充，与这份协定书一同前来的，还有他的女儿，她被恩准，前来探亲。

克兰只有一个女儿，那就是当今法考尔金的皇后——艾莎。

这个名字为布鲁菲德带来了不少困惑，那代表了心灵深处用数道枷锁捆绑起的一些小秘密，捆绑起那个曾经冲动的过往。

最后一次见艾莎时，她的那句话仍萦绕在布鲁菲德的耳边——“看来确实是我妄想了，你根本没有勇气，而且，原来你也没有这个资格”！

一历数年，仍如当天那样深深刺痛着布鲁菲德的心灵。

这样的心情让他在第二天参观右芒岛各大工作作坊时，多少有些出神，甚至那几把精美的佩剑放在面前，他也仅仅是随便选了一把。

佩剑那锋锐的光芒，多少让他回过点神，曾经奢求的顶级防身武器，现在已随手可握，他想，布鲁菲德，不要回头看了，那份沉重，会化作枷锁，拖慢你前进的步伐。

七天后，一个碧空如洗的下午，布鲁菲德收到了自银姗瑚传来的好消息。

特洛克写信告诉他:与雷丁的协定已基本完成，雷丁将全力支援海洛迪亚成为银珊瑚的新主人，免税十年，十年后的贸易税收入，他们只抽取其中的百分之五……当你收到这封信时，相信我已踏上了前往野蛮人船队的旅程，祝我好运吧……

这个消息令布鲁菲德一阵振奋，如果一切都能顺利，那么，他离梦想就跨进大大一步了。

而就在当天，艾莎这位非同小可的大人物，也来到了右芒岛。那连绵不绝的礼炮声，足以告诉所有人，一位身份异常尊贵的客人，已经驾临右芒了。

又一次大型宴席开始了，不过布鲁菲德不再是焦点，那位娇艳欲滴的法考尔金皇后，才是这夜的主角。

布鲁菲德拿着高脚杯，远远的看着艾莎——那位曾经的梦中情人、那位曾经最痛恨的女子。

今夜，他们只有一次近距离接触的机会，那是克兰的介绍，克兰甚至低声告诉他的女儿说“还记得吗?布鲁菲德可是你当年的救命恩人”。

不过遗憾的是，艾莎只是淡淡的看了布鲁菲德一眼，礼貌一笑，说几句不着边际的客套话，就去应付下一批客人。

这多少令布鲁菲德有点失落，他责备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呢，我和她，什么也不是，从来就这样……

但这个念头为他带来淡淡的酸楚，尤其从他现在的角度看去，那位爱过他、重视过他、恨过他、侮辱过他的女人，是如此的明艳照人，全场不乏美女，但往她身旁一站，那些女子都成为了陪衬的绿叶。

布鲁菲德这位人气颇高的单身贵族，静静站在一角，也得到了不少少女的微笑，但她们上前攀谈，却发现海洛迪亚公爵根本心不在焉，无不失望离去。

未到宴会结束，布鲁菲德便悄悄离开了宴会厅，他觉得这里的空气有点令他窒息，他需要出去走走，令心情重新愉快起来。

宴会厅外的广场上，有一个设计独特的音乐喷泉，它会根据旋律的变化而改变喷水的速度和形状。它时而一飞冲天，时儿轻歌曼舞，时而轻快活泼，时而静如处子。

在灯光的映照下，那音乐喷泉颇为光彩夺目，令布鲁菲德再一次惊叹右芒岛工匠们的想像力，让随风而起的水声和着音乐，奏响动听的自然之乐，舞动出想像之极限的动人舞姿。

看着水欢腾，旋转，低吟，落地……布鲁菲德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感悟:我们的生命，是否也如这喷泉中的水，在命运的乐韵中，沉浮起舞呢?

这时，音乐忽然高昂了起来，水汽弥漫，喷泉里朦胧不清而又隐约可见，似乎有个善舞的美人在挥洒着水袖，翩翩起舞，长袖纷飞。一时间，布鲁菲德也分不清水和人，到底水幻化成人，抑或是人化成了水。

这种朦胧的错觉很快进一步加深，他发现朦胧深处的那人竟然就是艾莎，正在舞动中冲他轻轻微笑，仿佛一朵绝美而圣洁的青莲，令人在赞赏中陶醉。

他揉了揉眼睛，晃了晃脑袋，让这份煽情的幻觉退去，难得的感性可以让人多一份艺术气息，但沉溺于此，就会令人脆弱了。

“你在想什么?”

一把熟悉的嗓音传进了耳朵里，布鲁菲德不禁苦笑，莫非今夜太过脆弱，连幻听也接踵而来了。

“你笑什么，海洛迪亚公爵，无视一个女士的询问，是不礼貌的。”

这声音明显提高了，也令布鲁菲德发觉，艾莎竟不知何时，已站在他的身边。

“法考尔金皇后阁下，很抱歉，我为我的无礼致歉，我分神了。”布鲁菲德不无笨拙的微微躬身致歉。

艾莎笑了笑，又重新敛起笑容，淡淡道：“叫我艾莎吧，现在我回家了！”

“是……艾莎女士。”

“……叫我小姐！”

“……是！”

艾莎像是无声的叹了口气，平静道:“里面很闷，陪我四处走走吧……这是我的新家，但我也是第一次来呢！”

布鲁菲德心里不禁也替艾莎一酸，贵族的女儿、法考尔金的皇后，看似风光的背后，实在隐藏着无数的唏嘘和无奈。

陪伴着艾莎走在林荫小道上，布鲁菲德忽然又想，我静悄悄的走出宴会厅才一会，艾莎竟然就跟出来了，莫非，她一直都在注意我，草非，她的内心并不如表面对我那般冷淡？

这个念头令布鲁菲德的心一阵火热，他连忙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今天的艾莎是可远观而不可亵渎的皇后了，稍有行差踏错，他自己万劫不复之余，还会连累整个刚刚才安稳下来的难民船队。

这条小道明显花费了历任右芒岛主人不菲的金钱，四周的树种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每棵树上会呈现数种色彩，一路走来，油画般的感觉扑面而来，仿佛走进的是一个缤纷的童话世界。

行走其间，艾莎的声音终于稍稍柔和了少许，轻轻道:“布鲁菲德，你看起来成熟了许多。”

仅仅是看起来吗?布鲁菲德想了想，小心回答道:“艾莎小姐，你也更亮丽动人了。”

“呵，是吗?我还记得那年你曾经和我说过，要歌颂黎明，请首先拥抱黑暗吧！嗯，这些年，我拥抱过很多次黑暗，不过就算光明来临，我仍无法去歌颂黎明，因为，我心仍陷于黑暗……”

听着耳边传来那轻柔的声音、那蕴含着无尽酸楚的话语，布鲁菲德不禁一痛，情不自禁就冲口问道:“他对你不好吗?”

艾莎侧过头，打量着布鲁菲德，像是在说:咦，你失去的勇气怎么忽然又回来了?假如被人听到，这可是一个影响你未来的问题啊……

她难得温和一笑，眨了眨眼，却是说:“他，你指的他是谁?”

布鲁菲德叹了口气，既然已经开了头，那就接下去吧！他说:“当然是指你的丈夫，当今法考尔金的皇帝了，艾莎小姐！”

艾莎的笑容变得有点古怪了，说:“哈，这几年来，他根本没有碰过我！我已经忘记我和他上一次见面是什么时侯了……以前不是告诉过你，他喜欢虐玩变童吗?现在当了皇帝，更荒唐了，公务以外的时间，全花在他的小花园里。嗯，那里才是他真正的后宫，不过妃子全是男矛罢了……怎么，听得呆了，还是心驰神往啊?”

“你知道不是这样的。”布鲁菲德摇头苦笑，他想，我总不能回答，我为你感到悲伤之余，还隐隐有点庆幸和期盼吧?

不知不觉，他们已走到小路的尽头。

那是一个小型湖泊，湖水清澈，小码头边上停泊着几条带桅杆的游艇，湖面倒映着夜空和繁星，岸边彩色的树林与远处的草坪相互映衬，自然与人力的和谐在这里美到了极致。

“嗯，我们到那里去坐坐吧！”

两人坐在一张湖边的观光木椅上，远方那烦嚣的音乐声和人声在此已全部远去，只剩下夜风拂过树林的唰唰声和林中深处传来的鸟鸣声。

“听说你已经是个有名气的海术师了，布下一个小结界吧，我不想让人盯着我们。”

布鲁菲德延伸出去的精神力告诉他，有四个侍卫正远远跟随着他们，大概是艾莎的近身护卫吧，他感觉到那四个侍卫来到树林边站住了。

他点点头，布下了结界，不过出于某种私心，他布下的是幻术结界，那就是在结界外的人们，看到他们，永远是这样规规矩矩的坐着的。

然后，他终于鼓起勇气，脱下了外套，为艾莎披上，低声道:“这里的气候不比托玛纳，隆冬已经降临于这海洋一角了。”

艾莎微微垂头，由得布鲁菲德为她将外套披上，睫毛轻轻的颤动着，在月色下，美得如此令人心跳。

布鲁菲德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让自己的目光缓缓移开，恰恰看到湖中泛过的涟漪，仿佛正如他已湖中荡漾过的波澜。

“我乏味无趣的故事已经告诉过你了，布鲁菲德，你的故事呢?这几年来，你一定过得很精彩吧！呵，现在走到哪，都能听到你天才海术师的大名了。”艾莎的声音里多了不少生气，如果声音也有颜色的话，那此时她的声音就如那些树木那般缤纷。

从来习惯于将心事收藏心底的布鲁菲德，也不知为何，今夜有了倾吐的欲望，挑着重点的、该说的经历，逐一告诉了艾莎，从皇宫的死里逃生，到红土神殿的死气沉沉，再到离开红土海域的千里逃亡，然后成为可怕的异端，直到最近……

艾莎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评几句，和布鲁菲德一起乐呵呵的大笑，不难看出，她已经很久没和人交心倾谈了。

天空飘落下微雨，湿气渐重，令四周飘起了薄雾。两人抬头观望，才发现天空洒下的已不是细雨，竟是雪花。

艾莎摊开掌心，看一朵朵的雪花在掌心化为乌有，那是一种掌握不住的美，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境。

两颗年轻的心灵，在飘雪中静静靠拢，仰起的头慢慢低下，相互凝视着。

艾莎樱唇微启，以呢喃一般的音量轻轻道:“吻我吧，布鲁菲德！”

第六章

泛起一圈又一圈涟漪的湖畔，彩色的树林边，富有诗意的飘雪下，唇舌疯狂的交缠在一块。

这炽热的吻驱散了寒冷，令两颗急速跳动的心融合在一起，令他们的身躯在热吻中持续升温……

但，艾莎小姐的四名护卫可没有这种浪漫的想法，在他们眼里，受布鲁菲德的幻术影响，只看到布鲁菲德和艾莎像两根木头那样坐在飘雪中，出于皇后的健康考量，领头那个大着胆子走了上去。

尚存的一丝理性让布鲁菲德选择了停止，他在急促的呼吸中，低声道:“艾莎小姐，你的苍蝇来骚扰了。”

艾莎紧紧盯着布鲁菲德的眼眸里，几乎能喷出火焰来，她的香肩仍在轻轻颤抖，不过她的声音却十分坚定，缓缓道:“今晚来找我，我就住在父亲居室右边的庭院里！”

“……好！”布鲁菲德用力的点了点头。

这一次，他成年了，却选择了冲动。

他想，有些事情做了，或许将来会后悔莫及，但假如不做，终生都肯定将追悔无比！

偷情是一件十分刺激的事情，刺激在于那个“偷”字，因为你根本无法预料到下一秒会发生些什么。

布鲁菲德正体验着这一份刺激，但他相信，他的刺激一定远胜一般的偷情者，因为他偷情的对象是皇后，法考尔金的皇后！

他同样无法预料下一秒会发生些什么，但一旦被发现，那下若干秒，等待他的，一定就是死亡。

所以，布鲁菲德十分谨慎的选择路线，他很庆幸在过去几天里，几乎走遍了整个公爵城堡，而他的记忆力正好也不错。

但尽管如此，一路上还是险象横生，要不是布鲁菲德这个超级异端的异端之术实在登峰造极，恐怕已被捆成一团送到克兰公爵那里去了。

里外三层守卫，其中还有一个海术师、一个魔法师和两个幻术师，看来法考尔金的皇帝也挺重视艾莎的，或者说，很重视自身的面子，毕竟右芒岛已接近高危地带，假如艾莎出了什么差错，被雷丁刺杀或者绑架什么的，那整个法考尔金都将蒙羞。

不过，布鲁菲德今夜注定要让他蒙羞了，他一路用幻术和魔法结合出来的综合法术，穿梭于一队队巡逻卫队、一个个暗哨之间，也是这样鼓励自己的——能亲自为皇帝戴上一顶绿得发光的帽子，古往今来能有几人?

当他闯入艾莎的庭院，走向二楼，慢慢接近艾莎的房间时，心跳也情不自禁加速跳动起来。

艾莎的房门打开了，一个女仆牵着一条长毛狗，往布鲁菲德的方向走来，当然，在她眼里，布鲁菲德仅仅是一团空气，只听她低声喝道:“萨鲁比，这边来，主人今晚不喜欢你待在她房间。”

它就是萨鲁比吗，艾莎的那条宠物狗?布鲁菲德想起往昔那段屈辱的记忆，想起那年艾莎曾经说过“我会对你很好，比对萨鲁比还要好……如果你不喜欢萨鲁比，可以把它赶到外面去睡的……”。

狗的灵觉远比人类灵敏，快擦身而过时，竟对着布鲁菲德狂吠了起来，那女仆赶紧制止了它，将其视为神经质表现。

布鲁菲德盯着那狗，不由得默默道:“嘿，长毛狗，我在梦中曾烹杀过你呢，起码换了三种口味，不过，你比我想像中要瘦小。”

艾莎的卧室内，当艾莎小姐看着她的房门自动打开，又自动关闭，她的嘴角就微微翘起了，然后布鲁菲德仿佛是从空气中忽然走出时，她的笑容便完全绽放开来。

那张美丽无瑕的面庞，无疑是一朵盛开的鲜花，尤其今夜她还经过特别打扮，身上还带着沐浴后的芬芳。

“你来了，很准时哦！”艾莎轻轻的道，声音仍如布鲁菲德初见她时，比她的相貌更有令人出轨的魅力。

聆听着这样的声音，看着这样的尤物，那微张的樱唇、那微卷的长发、那微湿的发梢，布鲁菲德只觉得喉咙渐渐像烧着了一样，他一步步向她走近，刚才萨鲁比的出现，令往昔曾被侮辱的片段一一重现。

这对布鲁菲德的情欲产生了畸形的刺激，他用最后的理智为房间下了一层封闭声音的结界，然后是用近乎疯狂的态势将艾莎推侄在那张柔软的大床上，将披风甩下，整个人就压了上去。

布鲁菲德的粗暴同样在刺激着艾莎，两人异常热烈的狂吻在一起，那粗重的鼻息，完全盖过了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劈啪声。

两人之间的恩恩怨怨、那曾经过往的一幕幕，在激情中飞速的划过他们的脑海;这来之不易的重逢相聚、这明知道不会有结果的恋情，令他们的神经在渐渐高涨的情欲中完全交缠在了一块。

遗憾才会令人珍惜得彻底，永远都不可能在一起的恋情，才会惊心动魄！

为女性不熟练的脱衣动作令布鲁菲德选择了更直接的方式，他撕开了艾莎的睡衣！

艾莎露出了那具足以令所有男人为之疯狂的身体，那如窗外白雪一般的肌肤，那高耸的山峰、那粉红的樱桃，还有那充满诱惑的幽深之处……

布鲁菲德放开了她的唇，从细嫩的颈部滑向那座山峰，轻啃着那枚刚刚成熟的樱桃，双手开始自那不堪一握的细腰处滑落，滑向她的丰臀，滑向那最神秘的幽境。

我，本来大海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贱民，现在竟然压在贵族中的贵族，法考尔金的皇后身上……这个念头晃过了布鲁菲德的脑海，令他的情绪更为高昂了，同时越渐疯狂的状态，也令他将这些杂念，统统排出了脑海外。

艾莎双目紧闭，那颤动中的睫毛像是求饶，也像是在邀请布鲁菲德将行动进行到底，那无比艰难的推进过程令布鲁菲德惊讶的察觉，她竟然是第一次?

如箭在弦上的布鲁菲德，已经不能停下了，他在这方面的天分虽远不如海术，但人类的本能令他将坚强进行到底。

艾莎皱紧了眉头，双手紧紧拽住了床单，微张的樱唇急促的呼吸，那炽热的芬芳气息喷在布鲁菲德的脸庞上，令布鲁菲德加强了力度。

终于，两人完全的融和在一块，由笨拙慢慢变得熟练，由痛苦慢慢变为快乐……

他们紧紧相拥，享受着情欲巅峰的快乐，他们狂热的热吻，呼吸着对方的呼吸，直到那最回肠荡气的时刻……

这一个夜晚，是属于他们；这一个夜晚，注定让他们终生难忘。

窗外飘过的雪花，在此刻仿佛都被融化了。

第二天一大早，克兰邀请布鲁菲德共进早餐。

公爵大人神情雀跃，可见法考尔金皇帝的命令已经下达到他手上，其条件让他很有信心与布鲁菲德结盟成功，可怜布鲁菲德昨晚到现在一共才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不得不振作起精神与克兰讨论盟约的细节。

想到那光辉的未来，想到未来再也不用受贸易战的困扰，克兰对布鲁菲德的笑容更为亲切了，不过如果让他知道面前这个正在打呵欠的男子昨晚干过些什么，不知他亲切的笑容是否仍能保持在脸上。

之后的一段日子，布鲁菲德过得异常充实。白天，他和神殿、红土的资深行政人员一同与法考尔金讨论未来结盟的细节；晚上，则属于他和艾莎的美丽时光，qi书-奇书-齐书艾莎在人前仍然是对他冷冰冰的，但夜深人静单独相处时，布鲁菲德完全见识到那份可以融化钢铁的火般热情，他们水乳交融、如胶如漆，重温着过往每一个温馨的小细节。艾莎称赞着布鲁菲德那些令她心动的表现，他们还说着最近海洋上的一些趣事、最近生活里泛过的涟漪，但唯独不会谈论将来，就算提到，也迅速避开，对于他们而言，未来属于一个奢侈品、一个飘渺的话题。

神殿的行政人员，这些千里挑一的能人们，在右芒岛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工作热情，本来他们以为已经没有明天，被布鲁菲德拖下水成为了异端、失去了家园，还被发配到高危地带银珊瑚群岛，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银珊瑚很可能成为独立的领地，一个名叫海洛迪亚的名门即将复兴，他们这些本来很可能会湮没在历史尘埃之中的小人物，每一个都有机会成为开国功臣。

布鲁菲德为属下们的冲劲而感到高兴，其实严格上讲，按神殿的职位系统分级，这些人每一个都是自己的上司，但如今，他们每一个都心甘情愿称呼自己作大人，视自己为精神的寄托、精神的领袖。

这令他感到骄傲，以往点点滴滴的苦难，从此刻开始，都将化作回忆。他想，光荣之路已经在面前，只要我沉住气，不忘过往的苦难，定将开辟一个全新的时代。

类似激昂他斗志的念头，令他在这段日子里快乐而充实，尽管每天的睡眠时间非常少……

不过，这段快乐的日子来到了尽头，艾莎的探亲假期结束了，她得回到托玛纳去了。对于她而言，无疑是离开天堂，前往地狱。

分别前夜，他们抵死缠绵，说了数之不尽的情话，在这个谁也无法预测明天的海洋时代里，根本无法预测到下次的相聚到底是何时……

而无论夜晚多么缠绵，白天送别时，两人仅仅能深深对望一下，然后用最华丽且肤浅的贵族语调，互道珍重。

看着右芒岛渐渐消失在视野，艾莎失声痛哭，伤心得就像孩童失去了自己最珍爱的玩具。她的仆人们以为皇后仅仅是因为与父母离别，也暗自为高阶贵族的亲情唏嘘感叹一下。

而布鲁菲德看着那支皇室船舰慢慢消失在海平线，他的心仿佛也随之落入了遥远海洋的深渊，一直下沉，永无止境。

为此，他缺席了当天的结盟谈判会议。

银珊瑚与法考尔金的结盟，属于郎有情妾有意的关系，无论一些细节上的谈判进程如何艰辛，但在双方的让步下，这份名为“右芒岛盟约”的结盟书，终于签订完成。

这份盟约其实与雷丁那份盟约大同小异，但在贸易合作方面，法考尔金放宽到更大的范围，而在贷款方面，法考尔金相对就没雷丁那么慷慨了……

不过最讽刺的是，无论雷丁，还是法考尔金，都允许银珊瑚政权与他国结盟，与敌人们虚与委蛇——是的，不与敌人虚与委蛇，又如何能解决贸易战上面的矛盾呢?

双方都兴奋的在谈判桌前一一握手，都声称要为辉煌的明天而努力，只有布鲁菲德心知肚明，其实这份协定大可以半个月就完成了，他之所以拖延进度，仅仅是为了追求那份心中曾经最向往的爱情，现在爱情鸟已经飞走了，那么也是时候完成盟约了。

临别前，克兰丝毫不掩饰他对布鲁菲德的赞赏，他说:“海洛迪亚公爵，你的亲和力无与伦比，你将成为银珊瑚未来最为重要的外交形象。”

“公爵阁下，我一定做好吉祥物这个角色的……”

“……”

在布鲁菲德回到银珊瑚后，整个北岛区已经焕然一新。有了雷丁强有力的经济支援，红土的工匠们日以继夜，让原本破破烂烂的北岛区，几乎恢复为全盛时期的美丽。

这个包装是布鲁菲德坚持的，虽然花费了不少金钱，但可以让海洛迪亚这个招牌踏上一个台阶，也给予其余银珊瑚上的盟友们信心，海洛迪亚和神殿，是打算在这个地盘上待下去的。

同时，银珊瑚群岛上复杂的政治格局也明朗了许多。

在布鲁菲德和特洛克的授意下，岛上有雷丁正规军的偏帮，暗底下又得到了诺儿那女海盗的海盗团全力配合，超过二十个对海洛迪亚非友善的大小敌意家族被清理出了银珊瑚。

但，布鲁菲德知道这仅仅是开始，他势必要以雷霆之势立威，将所有的潜在敌人全部赶走，在银珊瑚上，只留下朋友。

这场银珊瑚上的清扫风暴足足持续了三个月，让所有人都见识到那表面看来温文尔雅的海洛迪亚公爵的雷霆手段，最可怕的是，无论银珊瑚群岛上的旗帜是雷丁，或是法考尔金，海洛迪亚都得到了支援，仿佛整个世界，包括海神在内，忽然间都全站到了海洛迪亚这个姓氏的身后。

在这场风暴即将结束时，带着一身海腥味的特洛克终于回来了，他疲惫的脸庞上闪出了兴奋的光芒，布鲁菲德知道，他们与野蛮人的盟约完成了！

之所以拖这么久，那大概是野蛮人需要这么长时间，才能体会到在人类世界里贸易上的困难，而且明白到银珊瑚群岛到底是怎么样一个敏感的地方。

特洛克告诉布鲁菲德，他那两颗珠子起到了相当重要的作用，不过出于保险，他只献出了其中一枚，另一枚可以暂时留下来慢慢研究……

这份盟约签订在法考尔金和野蛮人的“和平友邻合约”之后，因为法考尔金不愿意两线作战，历史早已证明，两线作战很可能导致最后的失败，而野蛮人吞下了红土海域这块大蛋糕，也需要时间去消化。

在夹缝中的银珊瑚，寻找到了机会，生存了下来。

布鲁菲德与特洛克经过详谈后，认为时机已经成熟，现在海洛迪亚的旗帜已经插满了三分之二的银珊瑚群岛，剩下的三分之一领土，属于像帕希腾那样的友好同盟家族。

他们决定召开银珊瑚联合会议，宣告银珊瑚属于海洛迪亚的时代已经来临！

这样迫不及待的宣布，还有一个重要原因，那是因为他们还挂着神殿的旗帜，这可是一面非常好用的旗帜，在很多人心目中，它代表了公正、慈爱、无私等等褒义词，这都有助于树立起银珊瑚政权的权威。

而在神殿的总部，大概早就在讨论如何对付他们这群“叛徒异端”了，但他们“可怕”的工作效率，决定了他们没有一年半载是无法下最后决定的，更何况，在收到雷丁第一批贷款后，布鲁菲德就抽出了其中一部分，专门派人送去给神殿总部的一些高层人员，不过无论如何，异端就是异端，神殿眼里从来不能容下沙子，总有一天，他们定会气势汹汹的前来。

银珊瑚中心岛屿，一座曾经华美的歌剧院，在前段时间成为了盗贼团伙的集中地，布鲁菲德赶走这群盗贼之后，重新改造了这座歌剧院，让它恢复了几分风采之余，也将它变为一座临时会议中心。

即将进行的银珊瑚联合会议，便是在这里举行。

而这一天，无论雷丁还是法考尔金的海军，都撤出了远离银珊瑚的一百海里以外，银珊瑚各个大小岛屿上的治安，由红土宪兵队和当地家族的卫队共同接管。

参与这场大型会议的人员颇多，包括了各大银珊瑚家族的族长和要员、高阶贵族、商家、财团，以及一些著名的冒险团领导者，甚至一些海盗团也派出了代表前来这次联合会议，像诺儿就亲自登陆了银珊瑚来到会场。

不过，最令人震撼的，还是毗邻的那三股巨无霸势力，也派出了重要代表前来，雷丁家族的凯斐瑞伯爵、法考尔金家族的克兰公爵夫妇，连野蛮人也派出了他们的大公。

这足以让所有人明白，海洛迪亚在先前为何能有这么巨大的能量，迅速排除异己了，也让所有人知道，在未来，起码很长一段时间的未来里，海洛迪亚将会是银珊瑚群岛的唯一主人！

《蔚蓝轨迹》第六集 作者: 胡鳕

第七章

在银珊瑚联合会议上，布鲁菲德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发表演讲，尤其里面有这么多的大人物，他在上台前有些许紧张，但当真的面对万人注视时，他却完全冷静下来了，他知道，属于他的时刻到了。

这是布鲁菲德首度在万人前说出自己的政治观点，而他的观点永久的写入银珊瑚政权的历史，成为了海洛迪亚的里程碑，也让布鲁菲德这个名字，远铭刻入海洋时代的历史！

那，便是银珊瑚政权的五大原则：

一、永久中立。避免战争危险，不卷入争端，不成立正式海军。

二、海洋精神包容。对所有值得帮助、需要帮助的人们施与帮助，贯彻人道主义的精神、海神宽容的精神。

三、天平属性。提供谈判场所。无论组织、再或是家族，发生冲突，海洛迪亚都可以提供场所，让双方进行谈判，并保证谈判双方人员的安全。

四、宗教自由。任何人都可以有自己的信仰，任何人都应该尊重他人信仰，在银珊瑚群岛上，严禁任何人干涉他人宗教自由。

五、贸易天堂自由贸易。接受任何势力的所有流通货币，提供各种各样的专门贸易市场，收取合理的税金。

布鲁菲德将这五大原则展开说明，整整说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然后，他获得了全场如雷鸣一般的掌声，这样一个保持中立的新生政权，在战争年代里，是所有人所希望看到的不少人还偷偷关注雷丁、法考尔金、野蛮人他们的相关代表的脸色，发现他们的掌声并不比自己小，更是用劲的将掌声持续下去。

其实，五大原则里的第四条，是有布鲁菲德私心的。

这一条等于是将自己放到和神殿的对立面上去，但是恰恰这一点，争取到了三大势力的好感——野蛮人有自己的宗教信仰，而无论法考尔金家族或者雷丁家族，都对神殿日益壮大的宗教能量感到不满，不介意特别为他们培养一个宗教敌人。

特洛克看到这一条时，不由得激赏道:“这一条充满了智慧，这给予我们未来最大的转圜余地！”

他却不知道，布鲁菲德的心里其实有着更大的野心，他梦想着将来有一天，他能创立自己的宗教，将他的思想，还有他独特的异端之术，世世代代的传烦下去。

这次联合会议还宣布银珊瑚政权的第一部法律，这套法律参考了海洛迪亚过去几百年前的家族律法，不过与时俱进的加入了大量雷丁和法考尔金的法律元素，让它在宽容之余，也能有力的制裁违法者。

这套法律花费了布鲁菲德旗下那些法律人才的大量精力，这需要参考大量的资料，幸好装载红土图书馆图书的那条船也被带到了银珊瑚。在制订过程里，一些法律专员会跑来问布鲁菲德：因为资料不全，当年海洛迪亚家族传统法律，这一条到底是不是这样的?布鲁菲德自问鬼才知道这个家族原本的法律是什么样的，于是每次都只能含糊其词应对了。

联合会议，除了宣布完善的金融系统之外，还宣布成立自己的银行。不过，这个银行的独特之处是，只接受各大势力发行货币里的金币和贵价金属。这一条是特洛克所创立的，他笑称，只要拉到一些雷丁、法考尔金、野蛮人的高层大客户，那么将来政局发生什么变化，他们要打击银珊瑚，产生敌意时，也会多斟酌一二。

布鲁菲德也更改了海洛迪亚那古老的旗帜，他在海洛迪亚家族标志的天平中间，添加上一本蔚蓝色的书籍，这个独特的图案，成为了未来海洛迪亚的标志。而对于布鲁菲德而言，他仅仅想以此来纪念第一本海术书为他所带来的一切变化和机遇，也以此来勉励自己，命运虽难以揣度，但只要握紧拳头，命运就能始终把握在自己的手中。

银珊瑚政权还有一个特色，那就是所谓的联邦共和制，成立议会，是一种更先进的政治制度，不过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银珊瑚这个群岛上，只有一个老大，那就是海洛迪亚，谁敢于发出别的声音，那么不久前那些遭驱逐的家族，被迫流亡于大海，就是他们未来的下场。

这次联合会议为银珊瑚带来异常深远的经济影响和政治影响，尤其那五大原则，让银珊瑚在危机重重的海洋里、在四周都是庞然大物的世界里，暂时生存了下来，而其庇护政策，也为银珊瑚在接下来的发展里，得到了大量的人才，从而在科技、贸易、文化等方方面面，得到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当夜，在银珊瑚南岛的露天大花园里，布鲁菲德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宴会，庆祝他们这个新兴政权的诞生。

彩色的灯光、上好的美酒、飘扬的彩带、那衣着性感的贵族少女，晃得布鲁菲德眼睛也有点花了。

他不禁有点飘飘然，这无疑是属于他的时刻，现在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有可能影响这片海域未来的命运。

当然，他的飘飘然并不是因为这些，而是野蛮人大公的热烈敬酒。

那位魁梧、面部肌肉的堆砌比例明显不同于人类的先生一边喝还一边抱怨:“你们人类的酒水就是太淡了。”

这令布鲁菲德不由得在心里咒骂，该死的野蛮人，我已经喝得头晕了，但这个野蛮人就像是在喝水一样！

不过，野蛮人从不认为自己是野蛮人，那位大公又说:“我们的先知早已证明，其实人类与我们本来就是同源，我们拥有同样的祖先，不过令我难过的是，为何你们看我的目光总是充满了敌意呢?噢，我不是说你，公爵阁下，来，再干一杯！”

布鲁菲德只能苦笑，心想，你们刚刚才占领了红土海域，这里的宾客有一半本来就是红土的高阶贵族，能不仇恨你吗?没上来把你撕成碎片，已经是很有风度的……至于你们的先知，他说那话时，一定喝得和我差不多醉了！

看布鲁菲德脸色有点不对，野蛮人大公还是很明白事理的，接着他又奉承布鲁菲德：“公爵阁下，你说我们的语言说得真好！我欣赏你！”

“……”

这令布鲁菲德更飘飘然了，因为对方又和他干了一杯。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位野蛮人大公，特洛克立即笑嘻嘻的走上前，低声道:“海洛迪亚公爵，你的外交手段越来越高明了，很多人都无法忍受那个野蛮人的口臭呢！”

布鲁菲德只能苦笑道：“当然，他是第一个夸我古神殿语说得好的。”

“啊，是这样啊，那家伙是野蛮人里图亚族的，他们说的都是方言，也就是说古神殿语说得最不标准的一个分支，而那位大公在野蛮人里，常因为那方言而被野蛮人的其他贵族嘲笑……”

“……”

“不要沮丧，公爵。他还夸我长得英俊呢，说我生在野蛮人之中，肯定是难得一见的美男子！”

布鲁菲德不由得笑了，这肯定是特洛克所听过最郁闷的赞美吧……

特洛克一如初见时那般风趣，他很高兴到了今天，特洛克并没有因为自己身份的转变而有隔膜，也没有因为时局的变化而产生距离，对他始终保持着一份真挚的友谊。

善良和单纯就像时间，一旦失去了，就永远不再回来了！

他很庆幸，有一些美好的东西可以沉淀下来，得以保存，没有令他在人生的航道上迷失方向。

他感谢维斯特祭司，是维斯特将自己送到了特洛克身边。

曾经，特洛克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是居高临下的，是对他充满质疑的，甚至他还怀疑过，特洛克要将他变成银珊瑚当权者，仅仅是当一个傀儡，但后来，(奇.书.网--整.理.提.供)慢慢证明了特洛克的本心、特洛克对他的那份真挚，特洛克对他，就如一座明亮的灯塔，始终照耀在他前方。

被酒气包围中的布鲁菲德，心中涌过了暖流，向特洛克举杯，说:“祭司阁下，我们成功了，为这份成功而干杯吧！”

“嘿嘿，这份成功才刚刚开始呢，不要因为酒精而浮躁哦！干杯，亲爱的公爵阁下！”

“……”

蕾尼站在远处，她凝视着布鲁菲德，身边几位贵妇在叽叽喳喳的说着什么，但她也听得不太清楚了，反正四周听到的声音大同小异，十句里总会有两三句是关于布鲁菲德的，这位年轻的海洛迪亚公爵，得到了几乎所有人的赞誉。

有些人就是这样，天生就具有能令人觉得亲近的能力，蕾尼不愿意承认，却不得不承认，布鲁菲德就是这样一个人。

远方吹来了一阵寒风，蕾尼不由得拉了拉衣领，不禁又想起了她父亲与她的谈话。

伊格家族的族长要求很简单，是希望她能走近这个年轻的公爵，从而得到爱情，而家族也能从中得到利益。前者是次要的，后者才是重点。

海洛迪亚这个金光闪闪的姓氏，就算是落魄了，让这个不乏能力的年轻人入赘家族，也能为他们伊格家族增加声望，更何况，海洛迪亚如今已经成为银珊瑚的主人。

在海洋时代里，一个新兴家族拥有自己的领地，可以打出自己的姓氏和旗号，还是在豪强林立当中，这是一件非常不简单的事情。

曾经，蕾尼认为布鲁菲德是一个大奸大恶之徒，但后来所见所听，又慢慢改变了先前的想法……到了今天，她发现，是越来越看不清布鲁菲德了。

不过，她时常会偷偷想念着他，也会因为别人在背后对他的赞誉而感到高兴，甚至没有拒绝成为布鲁菲德的助理。

想到这，蕾尼不由得将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布鲁菲德的另一个助理阿穆正在和他们的族长相谈甚欢，谁都能看出，阿穆很有希望成为帕希腾家族未来的族长，在布鲁菲德的帮助下，阿穆重新被列入帕希腾继承者的名单。

因为同样是助理，蕾尼经常要和阿穆接触，她得承认，阿穆同样是一个相当出色的年轻人，不过她揣测过、试探过，最后不得不确定，阿穆对布鲁菲德那份忠诚是真实的，并非伪装的，他打心底尊敬，甚至崇拜着布鲁菲德。

她叹了一口气，想着父亲以近乎哀求语气的拜托，其实更多是为了自己内心的感情，她走近了布鲁菲德，举杯道:“公爵阁下，为银珊瑚光辉的未来而干杯。”

特洛克偷偷对布鲁菲德眨了眨眼，乐呵呵的走开了。

布鲁菲德的脸上布了一层红晕，他今夜的酒喝得有点多了，但他仍高兴的与蕾尼碰了一杯，说:“干杯，蕾尼小姐！”

蕾尼近距离注视着布鲁菲德，他已经没有两年前初见时的小毛躁，如今的他，更优雅、更从容，风度翩翩的举杯而立，就算喝多了酒，肩膀和举着杯子的右手，仍然没有丝毫的颤动，嗯，不过左手的袖子，被沾湿了一小块……

她忽然有点恼怒，为何看这个男子，总会看得这么仔细呢?

布鲁菲德微笑道:“蕾尼小姐，前段时间你主持的中区下水道系统铺建，做得相当出色，我为你感到骄傲！”

蕾尼忽然又感到有点失望，现在他们之间，似乎只剩下公事，自几个月前那次船上的彻夜倾谈后，布鲁菲德就没有在她面前再表现过感性的一面，她只能回答：“这是我的分内事，公爵大人夸奖了。”

舞曲再次响起，看着四周的人们纷纷走向了舞池，布鲁菲德将酒杯放到路过的侍应生的托盘上，将手递向蕾尼，微笑着邀请道:“蕾尼小姐，我们共舞一曲吧！”

蕾尼很想婉拒，但手已经伸了出去，搭上了布鲁菲德的右手。

冬日的星空下，偶有寒风掠过，但舞池中仍旧是暖烘烘的！蕾尼如此觉得时，不禁又想，我觉得暖和，是否因为他的存在呢?

她微微抬头，发觉布鲁菲德正微笑注视着自己，心中不由得甜了一甜。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细细品味这份心情，布鲁菲德已经笑道:“蕾尼啊，你的服饰是在场所有女士当中，最保守的一套。”

这不是笑话我老土吗?！原本感觉渐佳的蕾尼，脸色稍稍一沉。

“喂，这可是一种赞美啊，我很少夸人的。”布鲁菲德认真道，靠得这么近轻声细语，他已经开始使用平常在办公地点与蕾尼说话的语气了。

蕾尼见布鲁菲德目光清澈，面色稍缓，不冷不热的应道:“哦，是吗?我只是觉得传统的晚礼服，简单朴素，更适合我罢了。”

布鲁菲德不由得笑了，说:“身材不好的人，都是这么为自己解释！”

蕾尼一阵恼怒，立即就要抽身离去，这可恶的家伙原来在嘲笑自己！

不过，布鲁菲德马上将她拉住了，笑道:“不要生气啦，蕾尼小姐，我知道你身材很棒的。”

“哼！”蕾尼察觉四周几对舞伴投来的诧异目光，只能勉强重新回到舞步之中，但她脸部曲线已远不如先前柔和了，布鲁菲德这个混蛋为何总是这么容易就能挑动自己那根神经，让自己愤怒呢……

布鲁菲德的酒意正在慢慢蒸发，看着面前近在咫尺的清丽面容，忍不住继续道:“真的，不是奉承你，那次在我们办公厅的对面楼，我和阿穆正在视察那房子的结构是否适合改建，结果看向对面，就发现你准备下班，正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换回便服……”

“什么?！”蕾尼眼睛瞪得大大的，甚至舞步也停了下来，提高音量道:“还有谁看到了?”

看着四周的人们再次投来诧异的目光，布鲁菲德尴尬笑道:“哈，没什么人看到了，不过当时还有阿穆、一个工程师、一个会计、一个审核师……”

眼看蕾尼眼睛越瞪越大，随时就要爆发了，布鲁菲德赶紧补充道:“先别急着生气，那栋楼离你差不多四百米的距离啊，常人哪有可能看得清楚，你忘了我们办公楼外面是一座花园吗，我指的对面，是指花园后面的那座楼。”

蕾尼想起自己每次换衣服都有注意，这么远的距离，确实是没有人可以看到的，但她仍是疑惑的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换衣服的?你该不会是猜的吧，哼！”

“当时我施放了一个鹰眼术……啊，别急着生气，我本来目的是为了目测那里和中心花园的距离的，我保证绝对没有多看你第二眼……不过，我说蕾尼，你换完衣服之后，衣橱的柜门应该锁上的……”

“……”

布鲁菲德的酒醒了大半，并不是因为蕾尼愤慨的离开，而是因为凯斐瑞来到了他的身边。

对于这个女人，布鲁菲德觉得自己很有必要打醒十二分精神，哪怕仅仅是一个口头上的失误，都有可能令自己日后陷入被动。

凯斐瑞的笑容很灿烂，注视着蕾尼离开的背影，对布鲁菲德柔声道:“青涩的果子，确实是分外令人心动啊！”

布鲁菲德从雪白的餐桌上取了一杯清水，灌了一口后，才微笑道:“凯斐瑞小姐，你艳压全场，是所有男士目光的焦点，才是真正的令人心动呢！”

凯斐瑞抿嘴一笑道:“那么，其中包括你吗?”

“当然包括我……”布鲁菲德干笑了两声，又道:“对了，凯斐瑞小姐，我尚未有机会亲自感激你，感谢你肯亲自前来参加我们的联合会议，这对我们形象方面的帮助，实在太大了。”

“是吗?那你该如何报答我?”凯斐瑞笑意盈盈的看着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顿时吃不消了，这样一个尤物努力把话题往某个方向引，发出这样的暗示，还是在他酒后，想要拒绝确实是件不容易的事。更何况，他在艾莎身上体会过当男人的那种无上快乐后，已经渡过了好一段时间的真空期。

他的目光游移过凯斐瑞那曼妙的身段时，不禁开始有点想入非非，不禁又灌了两大口清水入嘴。

反正这个尤物一副任君采摘的模样，如果不满足一下她，或许会影响银珊瑚和雷丁的外交关系呀……布鲁菲德不由得开始这样大义凛然的思考。

但，凯斐瑞的面容又恢复了圣洁，平静道：“我也要恭喜你，终于走出第一步了，速度比我预料中的还要快。”

布鲁菲德心中凛了凛，她在欲擒故纵的挑逗自己，如果自己经受不住先前的诱惑，那肯定要将话题努力引导回原来的方向，说话也会失了分寸，他低声道:“凯斐瑞小姐，银珊瑚将会是最低调的那一个，跟随雷丁的脚步而前进！”

凯斐瑞淡淡的笑道：“永远做最低调的那一个，永远都能谋取到最大的利益！”

布鲁菲德心里又是一凛，口中道：“凯斐瑞小姐说笑了。”

凯斐瑞摇头笑道：“不，我是说真的，银珊瑚走出最关键的第一步，你们制造出一种假象，似乎将来谁都可以随便收拾你们，海洛迪亚仅仅是银珊瑚上面的一个客户、一个建设者，难听点就是一个开荒的苦力，但我清楚你，只要给你一个机会，你一定可以还世人一个奇迹！呵呵，你又肯低调做人，那在这样的夹缝中，定能获得最大的利益。”

布鲁菲德皱了皱眉，沉声道:“凯斐瑞小姐，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成为你们银行的第一个客户，在银珊瑚群岛上搞点小投资，譬如私家码头什么的，想必你一定欢迎吧?”

布鲁菲德眉头慢慢舒展开了，仿佛为银行终于迎来第一个大客户而开心，不过内心却是一沉，他和特洛克所制订的策略里，贸易尽量要监控在自己的手里，但凯斐瑞打算搞私人码头，想必要从未来那惊人的贸易量里，分一杯羹了……

《蔚蓝轨迹》第六集 作者: 胡鳕

第八章

第二天醒来，布鲁菲德觉得头有点痛，窗外清晨的阳光洒了进来，让站在镜子前的他仿佛披上了一件圣洁的金色轻纱。

想起昨夜，百般滋味游过心头。

除了凯斐瑞提出了要建立私人码头，诺儿这朵带刺的野玫瑰，不，这个该死的女海盗，也提出了类似的要求，她也想在西区建一个地下码头，让一些见不了光的货物登陆，希望那个小区域能成为新的地下交易所。

相对而言，克兰公爵实在厚道多了，什么要求也没有提，反倒是布鲁菲德自己提出给右芒岛最优惠的税率。

布鲁菲德捏了捏眉心，觉得很有必要在今早与特洛克谈谈，该如何应对这些无理的要求。

尽管凯斐瑞和诺儿在银珊瑚政权建立过程里，都各自贡献了不小的力气，但她们索取报酬的方式太令人反感了……

“这是直接往我们口袋里抢钱啊！”这是特洛克听完之后的第一句评价，但他沉吟了一会，又道:“你打算拒绝她们?”

布鲁菲德点点头，沉声道:“在别的地方给予好处，建立私人码头的话，会破坏我们贸易系统的。”

特洛克却摇头道:“不，布鲁菲德，我觉得，我们暂时得答应她们，顶多只能限制登陆商品的项目，暗自派人监督……我们现在太弱小了，不能够得罪这些陆上海兽们，我们只能选择忍耐、等待时机，反正这块蛋糕这么大，而且还会越来越大，分一点点给他们，就能换来暂时的和平，我觉得这还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两位祭司的交谈越来越像政权领导人之间的对话，不过两人都已渐渐习以为常了。

布鲁菲德为之默然，按照他原本的构思，银珊瑚的一切，都应该在自己掌握之中的，现在的情况就像是在家里多开两扇门，而钥匙又不在自己手上。但他明白，特洛克的建议是正确的，只有忍耐，不断的忍耐，银珊瑚才能慢慢的成长起来。

特洛克眨眨眼，笑道:“这事先放一边吧，你忘了今天还有一件大事要办吗?”

听特洛克这么一说，布鲁菲德不禁也牵了牵嘴角，不过笑容有点古怪，他的远方亲戚要来投靠他了。准确来讲，是海洛迪亚的嫡系后人，一个著名的倒霉蛋要来投靠他了。

这位倒霉蛋先生叫埃杰特.海洛迪亚，红土著名的投资者，生平投资过无数次，竟然绝大多数都是失败的，这次碰上野蛮人入侵，他投资在一个小岛上的造林计划，当然是血本无归了。

不过，勿庸置疑的是，他确实是海洛迪亚的后人，是海洛迪亚皇室岛屿的最后一任主人，假如海洛迪亚王朝尚未崩溃的话，说不定这家伙还很有希望能成为皇帝呢！

这样的蠢蛋，换作是平时，布鲁菲德绝不会与他发生任何交集，但现在不同，按辈分来讲，这倒霉蛋还算是自己的叔叔，重要的是，不少人都对布鲁菲德这个海洛迪亚嫡系成员的身份发生过质疑，那么现在好了，这位便宜叔叔上门投靠他，所有怀疑的嘴巴都必须闭上了。

布鲁菲德的身份，法考尔金肯定也做过深入的调查，说不定已经清楚的知道，这个海洛迪亚公爵就是那个曾经挽救过皇室瘟疫危难的重要功臣，但碍于局势，对于布鲁菲德曾经的身份，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时无法追究那段被湮没了的灰色过往。不过，现在那个倒霉蛋的到来，证明布鲁菲德那纯正的海洛迪亚血统，就可以让法考尔金两只眼睛都闭上了……

贵族码头的这个上午，发生了一场令人感动的认亲记。

埃杰特刚一下船，目光就锁定在布鲁菲德身上，很显然他事先看过布鲁菲德的画像了，他迈开步子奔了过来，那大肚子甩动的频率令布鲁菲德为之冒汗，他心里暗道，海神庇佑！然后不得不迎上去，与这个便宜叔叔热情拥抱。

一同前来迎接的几百人响起了热烈的掌声，没办法，要解除身份信任危机，就不得不找来这么多贵族和商人代表前来观看表演。

埃杰特还挤出了几滴眼泪，尽管他与布鲁菲德是第一次见面，但他毫不脸红的说:“布鲁菲德啊，你小时侯我还抱过你呢！你长得就和你父亲一样英俊，和叔叔现在一样帅！唉，当时都叫他别远航探险了，现在就只留下你这可怜的孩子……日后，就让叔叔好好照顾你吧！”

到底日后谁照顾谁呢?布鲁菲德只能也以包含感情的声调回应:“叔叔，日后就让我们一同过日子吧……”

故意忽略掉贵族的华丽辞藻，用平民式的语言来对话，更是增加了这个重逢的含金量。

再接下来，布鲁菲德不得不在这个便宜叔叔身上浪费了一天，带他四处参观他们未来的地盘。

然后，晚上还得举行一场隆重的宴席，再向周围的人隆重的介绍:“这头长得很像猪的生物就是我叔叔了……”

而旁人一般都会很识趣的回答：“噢，一位英俊风趣的先生，你们长得真像……”

这令布鲁菲德去洗手间的时侯，忍不住认真照了照镜子，然后问阿穆:“我和那头猪……哦，不对，我和我叔叔像吗?”

“布鲁菲德大人，一看就知道你们拥有同样贵族的血统！”

“……嗯，我很满意！”

埃杰特就这样在银珊瑚住下来了，他的屋子就挨着布鲁菲德的住处，布鲁菲德派遣了一份职务给他，银珊瑚外观规划首席执行官！

一个非常响亮的名字，事实上就是负责整个银珊瑚的清洁工作。布鲁菲德觉得这份闲职很适合这个便宜叔叔，这样他就可以到处视察各岛屿的清洁状况，顺便可以在别的贵族家吃吃喝喝，免得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惹人厌。

这一年的隆冬，法考尔金和雷丁的战争继续如火如茶，刚刚吞下整个红土海域的野蛮人，低调得就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完全安静了下来。

当然，野蛮人的上层并非愚昧之辈，假如继续扩张，说不定雷丁和法考尔金就会停战，然后两杆枪都同时对准自己……

这一年的隆冬，银珊瑚群岛得到了极为迅猛的发展，得到了三大势力的地下投资，基础建设得到了重建，贸易经济开始全面复苏，他们成为了三大海域货物的集散地，每天泊船六千到八千艘，流动船只高达五万以上。

在布鲁菲德的庇护政策下，大量受到政治迫害的人才涌进了银珊瑚，这令他们在政治、经济、工商、金融制度、军事、科学、语言、文化、艺术、医疗、工业、工程技术等等领域，得到了全方位的高速发展。

毫无疑问，在这些领域里，未来不知道会涌现出多少巨人和明星。

海洛迪亚的新王朝，是一个充满朝气的政权，为海洋带来了新鲜的气象。

由于领导人敢于创新，从体制到方方面面，他们都敢于实行一些天马行空的创意方案。

很多新的尝试，在旧势力认为，多少有点可笑，就像小孩子，甚至初生的婴孩，前途未卜，远不如传统的技术、政策、谋略能给他们带来权力和荣誉。

但，没有人可以怀疑，在这一年的隆冬，布鲁菲德.海洛迪亚踏上了属于他的光辉之路。

在涌进银珊瑚的人才之中，有一些先生、女士们，是非常值得一提的。

就像是前托玛纳训练营里的海因姆男爵和塔米老人，还有专门教导预备成员们家族史的摩多等人，也来到了布鲁菲德的领地，这意味着，作为一个新兴家族，布鲁菲德也将拥有自己新人的训练营。

布鲁菲德毫不避讳的接受了他们，甚至在海因姆男爵和塔米老人面前，承认了自己就是他们认识的那个布鲁菲德。

这样的相认，要比布鲁菲德和那位便宜叔叔的相认要感人多了，尽管无人见证……

塔米老人不禁流下了热泪，不停喃喃道:“好孩子，很好，你没事就好，你没事就好……”

海因姆也颇感欣慰，布鲁菲德的成功证明了自己眼光，想起他当日的全力栽培、和布鲁菲德的那份师生情谊，再想想这两年的人事变迁、如今情况的转换，这位面容冷酷的男子的眼圈也微红了，但他仍严格遵守着上下级的礼节，向布鲁菲德宣誓效忠，布鲁菲德不但保留了他的爵位，还让他晋升子爵。

塔米老人在晚年也有幸成为了海洛迪亚的男爵，统管未来海洛迪亚训练营的后勤部。

法考尔金那场政治风暴的余波尚未结束，旧派系统的中层干部和骨干继续遭到清洗，他们被除掉了法考尔金的姓氏，成为浪人，流浪大海，不过只要你是人才，你都有机会成为银珊瑚的一员。

布鲁菲德还迎来了两位熟悉的客人，艾希斯和纳格斯这两个特务，法考尔金地下卫队的精英骨干。他们的到来，令布鲁菲德颇为欣喜，在经过深度的考察后，确定他们并非间谍，布鲁菲德立即重用，不计前嫌，用人不疑，任命他们开始搭建银珊瑚特务机构，当然，地下卫队这样灰暗的名字，是无法再用了，银珊瑚的特务机构被定名为光明执勤队。

这个磊落的名字引来了特洛克的嘲笑，不过布鲁菲德的回应是，绝对的光明和绝对的黑暗是一样的，人们都将无法视物。

如果说这些人才的到来还让布鲁菲德高兴一下的话，那么安洁儿这个神经质公主的到来，就实在令布鲁菲德头痛了。

她是旧派皇室里最不受欢迎的公主，法考尔金皇室里最神经质的女性，虽然在科技领域里是难得一见的天才，但从来不被身边人所喜，当今法考尔金皇帝夏洛克早就看这个妹妹不顺眼了，如果将她嫁出去的话，还会丢皇室的脸，或许，暗地处死是个不错的方法……

在安洁儿的一次化学试验爆炸中，将皇宫里几座房子都炸成了碎片，终于给予了夏洛克藉口，不过他还没来得及发作，安洁儿就提前溜掉了。夏洛克也不追杀，这样的瘟神，自己走掉最好，反正像安洁儿这样的温室花朵，流入大海也是死路一条。

然后，安洁儿流浪到了银珊瑚，还让她幸运的碰到了布鲁菲德，或者说，布鲁菲德那天在码头上巡视时，不幸的碰到了她。

“你是以前那个新来的?”安洁儿跑下了自己那条船，冲布鲁菲德飞奔过来，劈头就是这么一句。

多么奇怪的一句修辞手法，对于一个连自己名字也没有记住的女性，布鲁菲德还不得不回应:“安洁儿公主，你怎么来到这里了?”

“嗯，是驾船来的。”

对于这样的答案，布鲁菲德为之无言，不过很快，他从安洁儿的仆人那里，知道了关于这位神经公主的遭遇。

想起过往在图书馆里的旖旎情景，想起安洁儿曾经的一个决定为自己带来了海术财富，他勇敢的一面发挥了作用，冒着得罪法考尔金的风险，秘密收留了安洁儿，将这个烫手山芋安排到一个独立的科研部门，还派出一些科研人员来配合她。

不过，这个独立部门很快就递出多份报告，安洁儿手下的科研者纷纷要求调离这个岗位，因为除了惊人的工作量，还有那无法得到保障的人身安全，安洁儿很多试验都有可能要付出生命代价的。

这是属于阿穆烦恼的事情，但这样的反覆调动整整持续了两个月，安洁儿管辖的独立部门，在科研部里被称为地狱部门，虽未出现死亡例子，但多宗轻伤、一宗重伤，足以让所有人为之恐惧了。

在北岛区那条被布鲁菲德特别划出的科研大道上，人人谈独立部门而色变，布鲁菲德知道此事后，觉得长期的人员流动对安洁儿的研究不利，下令这个独立部门里的薪金翻倍，但禁止调职，提出调职者，一律轰出银珊瑚。

布鲁菲德这个决定固然令那群没来得及走掉的科研者叫苦，但在不久后，他也赢得了丰厚的回报——安洁儿的一项研究，改变了运输船的结构，足以让运输船的运载量提升百分之二十，而速度不变。

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数据，因为目前的大型运输船的技术已经非常成熟了，想要改变一分一毫都异常困难，但安洁儿完全改变了运输船的整体造型结构，让船舱更大、船身更长，毫不夸张的说，安洁儿这一项发明直接推动海洋世界运输业往前走了一大步。

最重要的是，这项技术是可以垄断的，船底最关键的那个横轴，必须要用死神之海里提炼出来的一种元素制作成的金属轴来支撑，不然一个大风浪，就能冲垮这条船的物理结构。

这个发明令布鲁菲德欣喜若狂，除了贸易，他们终于有了自己的拳头产品，他在银珊瑚的西北区划分出两个小岛，重点保护，让这个技术变得成熟起来，然后全力制作。

不久后，这样的新型运输船淘汰了旧式运输船，成为了海上的新马车，源源不断的订单塞满了布鲁菲德的办公楼，也让布鲁菲德的荷包更加丰满。不过，谁也没想到的是，安洁儿原本是打算继续她的潜水艇发明的，那运输船的横轴，仅仅是意外的附加发明……

这个女人虽然神精兮兮，生活不能自理，但总能让世人眼前一亮，为布鲁菲德带来惊喜。

她另一项附加发明，直接解决了银珊瑚人口日渐膨胀的问题。

安洁儿从死神之海里抽取出的一种金属元素，比水轻，既可以镀在木头上，自身可以制作成金属板，坚硬无比，又可以拿来提炼成兵器，还可以镀在船底，让船只更牢固。

但，安洁儿建议直接将其铺到银珊瑚北面的死神之海上，只需要少量的木头作衔接，就能让它们铺成一片平坦的大地，在金属板下，也就是死神之海里，还能改建金属板的结构，在波澜不惊的死神之海里模拟制作出一个个坚固的地基。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片浩瀚无比的死神之海都有可能变为陆地，那是面积多么惊人的一个地方，这势必成为整个海洋世界里最大的岛屿。而，材料就是来自死神之海，银珊瑚仅仅需要加工提炼就可以了。

如此美好的未来，让布鲁菲德完全被幸福包围了。

就连特洛克看到那片试验制作出来的小陆地时，也忍不住赞叹:“布鲁菲德，我得说，你找来了一个真正的天才，冒那点政治风险收留她，实在太值了！”

虽然安洁儿之前的研究里，浪费了无数的金币，但两项惊人的发明，足以让银珊瑚获益巨大，她部门的属下，也终于从过去的隔阂、恐惧，变为衷心的敬仰崇拜。

对于此，当事人安洁儿说的是:“嗯，那个，你是叫布鲁菲德对吗?那好，过来帮我看看新设计的图纸，我这个潜水艇已经改良了，你以前给过我的意见不错，这次不妨也来看看……”

除了潜水艇，其余发明对于安洁儿而言，都是微不足道的。

成名之后有这样一个特点，那就是会让你多了一些不认识的亲戚，还会让过去鄙视你、抛弃你的亲人，重现在你的面前。

在银珊瑚政权渡过了飞速发展的大半年后，布鲁菲德看到了玛丽斯姨妈和欧沃姨丈，那对曾经在大海里抛弃他的夫妇。

《蔚蓝轨迹》第六集 作者: 胡鳕

第九章

这样的相遇是在银珊瑚的南边群岛上，布鲁菲德开辟了碧海湾的三个岛屿为低级贸易区，那里是零售商的天堂。

有一次布鲁菲德路过那里时，就看到了那两位狠心的亲戚。玛丽斯和欧沃本来各自挑着他们的货物，但看到布鲁菲德时，所有动作都停顿了下来，死死盯着布鲁菲德，嘴巴张得大大的，却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布鲁菲德也整整呆住了好几秒，才对身边的阿穆低声盼咐道:“看见那边那对中年夫妇了吗?面目有点猥琐的那对。咳！嗯，就是他们，带他们来见我吧！”

于是，半小时后，布鲁菲德在他装修过的公寓里会见了玛丽斯和欧沃。他不计前嫌，十分热情的款待了他们，这多少有点让玛丽斯和欧沃受宠若惊。

他们诚惶诚恐、小心翼翼，偷偷观察着四周华丽的装饰，仿佛担心眼前一切都仅仅是个梦境，一不小心，这个梦境就会烟消云散。

谁会想到这个被遗弃了的小外甥，竟然成为了名动整个海洋世界的海洛迪亚公爵呢?

在餐桌前，布鲁菲德缅怀着那段艰难的过往，他们一起在那条轻木帆船里渡过的岁月……不过到了后来，布鲁菲德发觉这一切回忆都是自己在自言自语居多，两位亲戚早已在美食前吃得不亦乐乎了。

他自嘲的笑笑，当日如果玛丽斯姨妈在对自己说话，而自己却吃得忘乎所以，恐怕鞭子马上就会到自己的背脊上了！

忽然，他觉得有点可悲，那位看起来已未老先衰的妇人，曾经在自己的童年里，就是他最恐惧的生物，她的每一个指令，他都必须去忠实执行，不过现在，他只要动一根指头，他们就会永远在海洋里消失……

布鲁菲德有点意兴阑珊，他问他们，是否需要在这里住下呢?只要他们愿意，他们以后就可以和他住在一起！

欧沃还算识趣，他很担心布鲁菲德仅仅是一时感性，当感性过后，说不定会杀掉他们两个，抹去他公爵大人过去的痕迹。

所以，欧沃尽管嘴巴里塞满面包，仍赶紧摇头，表示不用，说他们已经习惯了大海上的日子，能再次重遇布鲁菲德，已经感到十分荣幸了。

呵，荣幸吗?布鲁菲德苦笑，他送了一条由银珊瑚开发的中型运输船给他们，还给了他们一批恰到好处的财富，这批财富既可以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也不会因为数目太过惊人而导致他们送命。

和他们分别前，布鲁菲德回忆他的父亲和母亲，除了一些还可以记得的片段，父母的身影在他记忆里已经越来越模糊了。

欧沃评价道:“你母亲是一个贤慧的女子，你父亲嘛，嘿嘿，也是一位与众不同的先生……”

“他父亲——”玛丽斯不禁提高了声量，欧沃立即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她明白自己失态了，连忙垂下头。

看着布鲁菲德慢慢沉下来的脸色，欧沃解释道:“你父亲拥有很多天才般的猜想……”

说到中间时，他明显的顿了一顿，显然想要找一个恰当的，又不得罪布鲁菲德的形容词，这相当不容易。

玛丽斯接着道:“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你父亲在大病一场以后，整个人好像都不同了，经常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哼，那时你尚未出生呢！后来他建议我们那个小商队一起北迁，他说在海洋的最北面，肯定有一片面积惊人的陆地，上面全部是海洋世界里最需要的木材和石头！这个猜想真是见鬼……反正是太匪夷所思了，不过我父亲相信他了。哼，本来我们在红土一直过得不错的……”

欧沃又瞪了一眼他的婆娘，觉得她说得不得体，控制不住情绪，赶紧换上温和的语调接道:“嘿嘿，一个非常天才的猜想，不是吗?于是，我们从红土最南面的海域出发了，离开自己熟悉的地盘，一路做着贸易，一路北行，你，哦，海洛迪亚阁下，你就是在那个航程里诞生的……本来一直都挺风平浪静的，但快到达银珊瑚时，我们遇上了海盗，接着，又碰上了罕见的大风浪，唉，我们失散了……”

玛丽斯不由得嘀咕道:“明明就是差不多全死光了……”

欧沃接着道:“我们漂流到附近的岛屿，等了好一段时间，仍等不到其他人，就用身上剩下的那点钱，买了条小船，装了些货品，在那一带开始了一点小贸易，以维持生计……几年时间过去了，在你七岁那年，我们在银珊瑚重遇了你父母，你父亲当时的身体已经很差了……”

玛丽斯忍不住又接上道:“相信之后的，你也记得了吧?从此你上了我们的船，我们就一直生活了，后来听说那次海难里，还有别的亲戚活了下来，在黑角过得不错，于是我们就到黑角海域去寻他们了，嘿，那见鬼的谣言……”

布鲁菲德默默聆听着，心中想，世界最北面和最南面的尽头，是一片广阔的陆地，气候宜人，犹如人间仙境?那在古科技猜想里，被认为是疯子理论啊！海洋时代里，不少冒险家北上南下去探索世界的尽头，最终或知难而退，或勇往直前，然后从此消失……记忆中的父亲，是一个充满智慧的人，为何会犯这样的错误呢?

关于过往的种种，多年之后，他方才能了解一二。

又聊了一阵，他在迷惘中告别了玛丽斯夫妇，并表示，以后这里就是他们的家，欢迎他们随时到来。

玛丽斯和欧沃拚命的鞠躬致谢，送别布鲁菲德，但他们却不能立即离开，特洛克正在赶来，他将扮演一个不讨人喜欢的角色，恐吓玛丽斯他们一番，尽管布鲁菲德这个海洛迪亚的身份已经不怕任何人怀疑了，但少些风言风语，总是好的。

迷惘和困惑都是前进中的枷锁，布鲁菲德努力将它们抛到了脑后。

这时，开发组一个新的冒险计划吸引了他的兴趣，如果没听过玛丽斯和欧沃那番话，他想他肯定不会去碰这个飘渺的冒险计划——渡过死神之海，看看彼岸到底是什么。

这个计划的提出者考比特先生，信誓旦旦的说：“死神之海的彼岸，应该是一片大陆！朋友们，可以让我们载入史册的机会来临了！”

就是这句疯子一般的号召打动了布鲁菲德，他想起了他的父亲，想起了那个虚无缥缈的猜想，于是签字同意了这个大型冒险计划，虽劳民伤财，但现在他已经很有钱了。

甚至他本人也打算亲身参与，不过特洛克好不容易才说服他打消这个念头，他已是银珊瑚的精神支柱，一旦离开，整个银珊瑚都会为之动荡。

但，这个计划注定被写进史册，后海洋时代的新大陆开发下正是在此掀开新的一页，下达这个命令的布鲁菲德和执行探索远洋的考比特，都以醒目的大字，烙印进新大陆探索的历史之中。

不过，银珊瑚政权经过大半年的高速发展，一些该来的人和事，终归要来了！

神殿正式派出使者，在这个初夏前来银珊瑚，向布鲁菲德和特洛克领布神的意旨！

初夏的风在银珊瑚海域里是清凉清凉的，这令刚从酷热的黑角神殿而来的塞亚神甫暗暗感叹，这里真是个避暑的好去处！

当然，这话仅仅可以在心里想想，一旦说出来了，就是缺乏修炼之心、对神不够忠诚的铁证了。

塞亚自从一年前脱离了红土难民船队，跟着神殿的使者，暂时回归黑角神殿后，日子一直并不好过，多番审判下来，早已轰炸得他疲惫不堪，原本布鲁菲德传授的那个治疗异端之术，他的熟练程度与日俱增，因为每隔一段时间，不同的审判者都要他示范来看看，看完还啧啧评价：无耻的异端之术，罪人！

这一切实在令塞亚压抑得一塌糊涂，他将他知道的都说出来了，但神殿的审判者们还不满意，要他回忆回忆再回忆，从小到老，巨细都得交代清楚，于是，可怜的塞亚不得不追忆过往，很多模糊了的童年故事，都被他一一回忆了起来。

直到最近，高贵的神殿才终于暂时同意塞亚是清白的，虽犯了错，但心里从未背叛神殿，可戴罪立功！

于是，本想安安稳稳渡过晚年的塞亚不得不继续出航，陪伴索格灵大祭司首席助理，前往银珊瑚群岛，告诉布鲁菲德和特洛克这两个异端，你们的罪名基本成立了，现在要逮捕你们回神殿受审，束手就擒吧！

听到这样的神谕时，塞亚就不禁在心里嘀咕：只要他们智商在零以上，肯定就不会束手就擒了，尤其特洛克是头成精的狐狸，布鲁菲德更是个智商超人、千年难得一见的异端……

然而，使者索格灵祭司大人不是这么想的，他一脸神圣的接受了这个光荣的任务，似乎认为这是一件轻而易举的小事情。

在漫长的旅程中，塞亚曾不止一次暗示过索格灵，此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要知道布鲁菲德他们已经成为银珊瑚的土地主，这些异端一个暴走，说不定把他们全部扔进海里喂鱼去。

不过，索格灵仿佛完全听不懂塞亚的暗示，如果塞亚说得白一点的话，他马上就会正容道:“神谕是至高无上的，从来没有人可以违抗，从来没有！”

塞亚暗自叹气，神殿的权威在这两年早已跌落冰点了，红土神殿的崩溃，神殿至今除了声讨野蛮人的凶残，仍没有找到更好的办法。要求法考尔金出兵讨伐野蛮人，人家可不愿意两线作战；要求雷丁家族停战，雷丁随便敷衍你，根本就没有任何停战的打算……

动乱的世界里，谁还听信神殿的?尤其抛弃红土难民那件事还传了出去，都不知道因此而流失多少的信徒……

塞亚叹了口气，只听那个年轻的领航员介绍道:“诸位大人，前面就是银珊瑚群岛南面的碧海湾了。”

塞亚不由得定睛细看，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银珊瑚在多年前他曾到过一次，哪里有现今的繁荣啊?

碧海湾三岛屿已被围上了漂亮的围墙，围墙内外全是密密麻麻的人流，除了讨价还价的零售商人，最忙碌的恐怕是那些税务官了，船只从三岛间穿过时，耳朵里全是那沸沸扬扬的人声。

随着渐渐深入群岛之中，塞亚不由得开始怀疑当初的决定是否正确了，或许跟随着布鲁菲德这个超级异端，在这里反而能过上舒适的日子。外海域那密集的大型船舰、进入内河后沿河的美景和繁荣景象，还有在江边漫步的那些贵族、平民们的高档服饰……

曾经游历过不少地方的塞亚心中有了判断，这里创造了一个经济奇迹，将一个曾经混乱不堪的群岛，变成一个名动天下的贸易中心、一个令人惊艳的富裕之地。

塞亚暗暗涌起几分敬意，在尚未加入神殿之前，他曾跟随父亲去管理一个小岛屿，也是贸易型的，但比起如今的银珊瑚，任何一个岛屿，恐怕都远远不如。

他偷偷观察了一下身边的索格灵，只见这位祭司阁下目不斜视，只盯着前方河上的泛滥波澜，直到导航员报告“诸位大人，银珊瑚的中区到了”，他才收回目光。

塞亚不由得赞叹，一时的木讷不难，难的是持之以恒、由始至终的木讷！

不过，塞亚的夸奖并未能维持多久，这张木讷的脸终于变了颜色。

中区的贵族码头上，因为这里并不是贸易区，人不多，这可以令他们可以将码头上的情况看得一清二楚，竟然只有两个穿着海洛迪亚制服的行政人员来迎接他们。

堂堂索格灵祭司大人，黑角神殿大祭司的首席助理，去到哪里不是人头汹涌、威风凛凛的，这里是信仰的荒漠之地，没有人山人海的信徒也就罢了，竟然这些贵族，不，该死的罪人们也不前来迎接，这成何体统?这叫人如何将神谕领布给他们呢?

塞亚在一旁冷笑，早叫你做好心理准备的，现在就让白色女神给予你渡过这个难堪的勇气吧！

那两位海洛迪亚的行政人员笑咪咪的将贵宾们迎下了船只，就像完全看不到对方的不满。

索格灵只好主动把气发泄出来，说:“罪人布鲁菲德呢?”

那两位行政人员顿时一脸愕然。

导航员慌忙解释:“索格灵阁下是问海洛迪亚公爵呢?”

两位行政人员立即回复了微笑，说:“公爵大人外出公干了，吩咐我们好好招待诸位神殿的贵宾。”

知道我们大驾光临，还敢外出？！索格灵更生气了，又问:“罪人特洛克呢?”

这次行政人员听懂了，保持微笑道:“特洛克大统领吗?他陪公爵大人一同外出了。”

大统领?真是一个无比世俗的称呼！索格灵更愤怒了，拉长了脸。

这时神殿导航员自动转化为外交人员，挤出笑容道:“那么，麻烦两位带路，让索格灵大人他们先安顿下来吧？”

“当然，当然，这边请！”

蔚蓝的天空、洁净的街道、路人们友善的微笑，都无助于索格灵等人驱散开那郁闷的心情。

他们千里迢迢来到银珊瑚，一个依然挂有神殿旗帜的地方，可他们这群神殿的使者，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冷遇。

不过，在这个郁闷的时刻，他们似乎都忘记了自己前来这里的动机，是准备来逮捕人家回去的。

塞亚看着索格灵那张乌云密布的脸，心想原来阁下的定力是建立在高贵的环境之下的，一旦脱离这个前提条件，那份仿佛升华过的朴素就立即荡然无存了。嘿，比起你的前任维斯特祭司，你可差得太远了……

众人被领进了中区那个大型的临时会议中心，因为前身是歌剧院，这令索格灵等人又是一阵困惑，这么一个四不像的地方，这是让他们来听歌剧，还是来开会呢?

索格灵不禁又是重重咳嗽了一声，海洛迪亚的行政人员将他们一直领到舞台上，才给出答案：“诸位大人，今后的日子，就请各位暂时住在这里吧！”

这令众人的脸色更难看了，像塞亚这种经历过不少人事的，更是在想，这是否寓意着，他们就像是在舞台上表演的小丑呢?

行政人员仍然面带微笑，似乎并不知道已经给对方带来了难堪，说:“这里通风设备一流，地方广阔，帐篷也已经准备好了，就在那边的角落，洗手间下了舞台直走转左，两边都有……呵，对了，这段时间都没有歌剧表演，也没有会议要召开，所以诸位大人放心住下来吧！”

索格灵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差点就想立即离开这个不懂礼仪的鬼地方，但想起临行前大祭司的嘱咐——“要坚韧和忍耐！在他们的挑拨和侮辱面前不要退却，要尽你最大的努力去说服异端和罪人……”。

现在连异端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如何回去呢?就这样回去，如何向神殿交代?想到这里，索格灵以变了调的声音，漠然道：“那我们就住在这里，等待罪人归来！”

两位行政人员含笑离去了，只剩下他们这群人留在空荡荡的歌剧厅中。索格灵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现在闷在肚子里，毫无用武之地；塞亚本想好好游览一番银珊瑚群岛的愿望，也彻底落空了；还有其余神职人员本来的小计划，统统被人家一记盲拳给轰下了。

有人甚至开始想，对方这样冷淡的态度，会不会连餐饮也不给他们安排呢?

事实上，塞亚也准备好动员大伙各自掏钱买些饭菜回来了，但海洛迪亚公爵到底是位仁慈的先生，到了用餐的时间，就有人送来了餐点，但竟然是神殿修炼期间的营养餐。所谓的营养餐，只是一个好听的称呼罢了，实际上就是几碗鱼汤，外加一些淡而无味的海草。

这对于修炼中的神职人员而言，确实有助于磨练心志，但对于这群满怀期待而来的人们，就荡漾起一肚子苦水了。

索格灵瞪了这营养餐很久，最后还是一声令下，这也是和异端对抗的一种手段，大家一起吃吧！

《蔚蓝轨迹》第六集 作者: 胡鳕

第十章

神殿的教义里有这么一句话：用我们所受的苦，去感化那些罪人吧！

有多少神职人员相信这话，无从得知，但索格灵对此深信不疑，他就以这种苦行的日子，和海洛迪亚这面旗帜耗上了。

除了吃饭就是睡觉，这比神殿里的生活更令人烦闷，索格灵可以忍受，但其他人早已蠢蠢欲动了，老资格的塞亚更是首当其冲。

他慈祥的面目，还有那龙钟的声音，足以让他问路得出准确的答案，这里是中区行政区，没有任何饭店、餐馆。

中区的小岛不大，半个小时基本就可以步行一圈了，这个小岛还有一个特点，就是没有架建起任何的桥梁。

就算是在审讯期间也未曾被亏待过伙食的塞亚，实在忍不住了，他来到码头，发觉载送他们前来的那条船已经不见了。一问码头官员，才知道原来他们这条船在远航过后，在不同部位都有了一些小故障，古道热肠的海洛迪亚人怎么可以旁观呢，已经运往北区的船厂进行大修了。

塞亚仍然没有死心，他派遣几个同样和他一样饥肠辘辘的年轻神职人员，到码头上去，试图找出一条肯运载他们的船只来，以便到别的岛上采购一些食物回来。

然而，叫他们失望的是，似乎海洛迪亚公爵对此早已做好准备，或许他们每一个人的样貌都被绘画了出来，分派到周边，没有人愿意承载他们，说辞是:“噢，你们是来自神殿的贵宾呀，对不起啊，我们这条是平民船只，除非有特别恩赐的资格，否则让你们上船就是亵渎了，我们不敢冒险啊”！

在神殿的规则里，神殿的成员只能坐神殿的船只，假如上别的船，那需要繁琐手续的，关键就是那条船得到了神的特别恩赐。

大伙都暗暗有点痛恨神殿这些繁琐的规章制度了，现在他们都被这些条条框框绑住了手脚。

肉体的折磨，可以令你变得清醒；精神上的折磨，可以令你慢慢变得沮丧和颓废！

现在他们是进退两难，留下，这种日子太难熬了，想走，船已经被人带去“检修”了。

这样可怕的日子整整持续子一个月，当初接待他们的两位行政人员在失踪多时后，再次出现了。面对那一双双饥饿而期盼的眼睛，那两人面带微笑，带来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坏消息就是海洛迪亚公爵和特洛克大统领尚未回来，他们仍需继续在银珊瑚群岛上等待；好消息是，中区附近一个小岛上的贵族宾馆最近建成，公爵大人来信吩咐，需要好好接待这群贵宾，他们将成为那个豪华宾馆的第一批顾客。

要不是长期受到神殿精神的熏陶和约束，听完那个好消息之后，歌剧场的舞台上的帐篷间，恐怕立即就会响起一片惊人的欢呼声。

贵族宾馆中，装饰华美的室内布置、亮丽的崭新餐具、美丽的女侍从，还有那期盼已久的美食，统统来到了眼前，唯一的小缺陷就是，这里只有酒，没有水，不过美食当前，谁还去顾及这些小缺陷，况且这些都是上等的好酒。

于是，在乐师们的悠扬音乐声中，一群神殿的使者们痛快的吃喝着。开始时，索格灵还打算继续对抗，不过当几杯酒下到肚子后，自然就需要食物来填补胃的空虚，继而，他也和其他同僚融为一体了。

酒比想像中要烈，大伙都发现自己喝得有点多了。

长达一个月的苦行僧生活后，忽然来到这么一个奢华环境，过上这么奢华的生活，人的心理防线自然而然便降低了许多。

到了晚上，考验他们的时刻来临了，他们的房门被敲响，接着，一个漂亮的女信徒就会走进房里，要求得到一个忏悔的机会。

在孤男寡女的房间里，美女呢喃的忏悔声，还有那暖昧的灯光、身后那松软的床……

第一个晚上，接近三分之一的神职人员沦陷了，他们相互苦笑，却心照不宣，有几人还心不在焉到连饭前祈祷都忘记了。

一日三餐都是美食，没有水、没有饮料，只有酒，这样腐化的环境下，索格灵警觉了，他提出抗议，但无人理会他，甚至他的属下们也目光闪烁，那位最年长的塞亚也出言劝说他，这也是神对我们的考验，我们需要坚持！

塞亚理所当然会这么说，他衰老的仅仅是容貌和声音，他的心依旧年轻，他已经被昨夜那位美丽的女信徒给俘虏了。

索格灵只能无奈的留下来，但心里更是警惕了，他想，这是一个充满陷阱的地方，在魔鬼的诱惑前，神的仆人不应该有丝毫动摇。

不过，拥有他这么高觉悟的神职人员并不多，第二夜过后，超过一半人沦陷了，某些房间里还发出了肆无忌惮的高亢呻吟声。

索格灵彻底愤怒了，第二天他召集众人，在临时会议桌前，其实也就是餐桌前，狠狠的训斥了他们，他们的不坚定，是一种背叛，是一种耻辱！

但，大伙看他的眼神都有点迷离了，持续的酒精刺激下，一些根深蒂固的观念早已动摇，更何况他们不少人已经倒在了敌人的诱惑之下。所以，索格灵严厉的训斥就像窗外吹过的风，转眼就消逝得无影无踪了。

这一夜过后，尚有定力坚持的，只有寥寥数人。

而一个星期之后，餐桌前就只剩下索格灵了，他的同僚们干脆不愿意离开房间，直接在房间内用餐了。所有的神殿戒条，统统被他们抛到了脑后，穿过他们房门外的那条长廊，就能听到他们欢快的笑声。

索格灵已经没有力气愤怒了，因为他的神经也渐渐畅游进酒精的世界里，他甚至想起了很多年来都没有想过的事情:假如当初没有加入神殿的选拨，常常停泊在他们邻船的那个大眼睛女孩，会接受他准备送出的小礼物吗……

他带着这些世俗的念头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隔壁那充满诱惑力的呻吟声就传进耳朵里，他尝试要念诵一些经文来让自己清醒，房门就敲响了。

与昨晚不同的是，这次来了两个，都很漂亮，然后她们柔柔的说着:“索格灵祭司大人，我们前来忏悔了！”

作为神的仆人，不能拒绝世人的忏悔，索格灵只好把她们放了进来，她们柔和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的诉说着什么，还有那哀怨的眼神、那若即若离的神态，仿佛在埋怨着自己什么，一如当日邻船那位大眼睛的女孩啊……

这个夜晚，神殿在索格灵心中消失，他寻回了久违的欲望，以及追求已久的梦想。

在第二天醒来时，他非但没有感到任何的空虚失落，还感到无比的充实，仿佛在这一刻，他才重新寻回了生命的真谛。

无谓的忏悔是不必要的，神在我的心中，宽容的他不会禁止人们正常的欲望！索格灵觉得自己的心灵看到了真正的阳光，他愉悦的在这份情欲中如鱼得水。

这样如美梦一般的生活又持续了两个星期，神职人员们发觉，美食依旧是美食，但这里已经没有酒了，只有水和饮料。

于是，他们渐渐从美梦里清醒了过来，想起了自己的任务，想起了如何去渡过未来。他们重新聚集在餐桌前，相互尴尬的对视着，在过去的几天里，他们都曾听到过对方亢奋的叫嚷，听到过那诱人的呻吟……

还是老练的塞亚打破了沉默，他带头进行了饭前的祈祷仪式。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大家几乎都忘掉吃饭前还要进行这么一段仪式了。

或许，假若有谁提出，我们都相互忏悔一下最近所犯的过错吧，那所有人都忏悔一遍后，他们心中那份罪恶感会降低许多，但，自己光明圣洁的一面是可以相互共享的，而自己黑暗罪孽的一面，还是隐藏在内心最深处会比较安全。

就像这个美梦已经结束了一般，床上的美女也消失了。三天后，宾馆前的露天花园里，海洛迪亚公爵和特洛克大统领终于出现了，他们面带笑容，一脸真诚的致歉：这次外出公干的时间太长了，让贵宾们久等了！

索格灵注视布鲁菲德，这个令他“误入歧途”，却隐隐又找回一点真我的男子。无疑，这个神殿史上最大的异端是一个十分英俊的年轻人，他的笑容让人感觉到亲切，他的举止神态令人感到舒服，那使人如沐春风的风度，让人根本无法对他升起丝毫敌意。

索格灵很想重重哼一声来表示不满，但他哼不出来，在他被攻陷之前，他还曾想过无数场景，例如，第一眼看到这个异端时，该如何去批判他。但，现在真看到了，他甚至不敢和对方对视，他感到有点愤怒，却无能为力。

和布鲁菲德比起来，传说中的异端副手特洛克的形象就逊色多了。站在布鲁菲德旁边，他就像一个站在贵族旁边的庄稼汉，但他们两人经过长期配合，一唱一和，丝毫不提众人的尴尬，只说一些有趣的生活、地理话题，在花园中心的茶桌前，就像一群老朋友见面那样，言笑甚欢。

索格灵他们本是带着神谕而来，要将布鲁菲德和特洛克两大异端带回神殿审判的，但现在气氛完全被对方主导了，变成了一个老朋友的聚会，竟然谁也没有感觉到丝毫的不妥。

在这样愉快的气氛下，异端啊、神殿啊、罪孽啊这些敏感的字眼根本没有人提起，大伙只谈风月、地理，索格灵本以为临别前布鲁菲德一定会说点什么，但他错了，布鲁菲德什么也没说，看向他的目光清澈得就像他俩之间只有纯洁的友情。

当夜，久违的美丽信徒又上门忏悔了，令这帮神职人员在得到欢愉之余，还提醒了他们所有人，之前发生过的一切都是真的，并非他们的幻觉。

隔天，特洛克私下密会了索格灵，这次私人谈话的重点只有三个。

第一、海洛迪亚大人和我是不可能跟你走的，相信现在你也可以明白了。

第二、这批钱是贿赂你的，另外还有一箱子金币，是让你带回去，去贿赂其他神殿高层的。

第三、这是重点中的重点了，我们都不是异端，使用的都是神殿体系的法术，一定是有人搞错了。

密会结束时，双方友好握手，达成共识——“我们都是神殿忠诚的一员，隔膜从未产生，存在的芥蒂和误会可以冰释”。

之后的几天，不少神职人员前来时的心愿终于可以达成，他们参观游览了繁华的银珊瑚群岛，吃遍了各种各样的美食，证实了银珊瑚的确正一步步成为世界的贸易中心。

相比起前来时的冷冷清清，离去时的仪式就显得隆重无比了。

布鲁菲德和特洛克亲自领队的银珊瑚高层集体前来相送，引得码头上大量平民贸易商观看。

双方领导人热情的拥抱告别，再到告别一方那鲜亮的神殿旗帜，让所有人都相信，神殿与伟大的海洛迪亚公爵仍旧在蜜月期之中，海洛迪亚公爵是一个可怕异端的这些无耻传闻，自然不攻自破了。

看着神殿的船只渐渐远去，特洛克低声感叹道:“神殿那帮老爷真是收钱不办事啊，比起约定的时间，他们提前三个月就派人来了。”

布鲁菲德笑道:“算不错了，起码派来的是一个可以对付的……这次再花点钱，又可以换来一年平静的时光了。”

他沉吟了一下，又道:“对了，我还交了封密信给索格灵，让他转交给神殿的大祭司。”

特洛克眨了眨眼，说:“这些你不必告诉我的。”

布鲁菲德坦然笑道:“我不想我们之间留下什么芥蒂……信件里说的是，希望可以让维斯特祭司前来银珊瑚，监督我们这个神殿分部的工作，我们定将贡献出更多的信仰！”

特洛克顿时为之一震，是用金币去换维斯特的自由吗?这恐怕是一笔惊人的数目啊！对于如今的布鲁菲德而言，维斯特恐怕已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了吧，但他仍铭记着当年的那份情谊，www奇Qisuu書com网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付出相当的经济代价，也要去为对方赎回自由吗?

维斯特，我的老朋友，不枉你曾付出了这么多！你确实没有看错人啊……当年的那个小家伙已经长大了，虽然仍旧充满了野心，有时还不太磊落，但他人格中的闪光点却从未因为风浪而泯灭，他的本心也从未因为荣华而变更，对于任何人给予他的恩典，他一直默默记住，期待有朝一日可以报答，他极少提起你，原来心中一直惦记着你啊……

特洛克惊愕的神情慢慢变为了温和的笑容，其中有欣慰，也有期望。

布鲁菲德与他相视一笑，说:“特洛克阁下，我知道今年你养了一窝小狗，最近都长得不错，不过，不要用看它们的那种目光来看着我，好吗?”

“啊，大人言重了……”

“……”

对于难以预测的未来，未雨绸缪相当重要。

而要对抗一个宗教，莫过于发展自己的宗教，这就是属于布鲁菲德最大的野心。

现在，布鲁菲德除了管理银珊瑚的日常政务，平常更是研究红土神殿带来的那一船书籍，这里面真是蕴含着一笔难以估量的财富，他相信假以时日，一定可以研究出一套全新的宗教思想出来。

不过在此之前，他那套精神学共通理论，已经渐渐以银珊瑚群岛为核心，得到了大范围的推广，尤其是其中的海术。

他本人就是最好的形象代言人，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海洛迪亚公爵是一个天才海术师，而由公爵阁下那里流传出来的海术，与平常所见的海术大有不同。

这种新类型的海术更容易学、更亲近平凡人，尤其是初级海术，只要你拥有精神力，基本上都可以使用。而初级海术的大范围应用，不但大大降低了这一带船只在航海中的失事率，也大大提高了布鲁菲德的声望。

在银珊瑚群岛这个海域内，布鲁菲德这个名字是常常和海神联系在一块的，甚至前者出现的频率还高于后者。

只有你一个人与众不同，那你是异端:只有你们这一小群人与众不同，那你始终是异端;但，当一大群人都与众不同，整个区域的人都是如此的时侯，你就是这个潮流的引导者，你就是这一大群人的精神领袖，没有人再会认为你是异端了！

这种极为实用的普及型海术，迅速以银珊瑚作为核心，形成惊人的潮流，往整个海洋扩散开了。

而这种新型的精神力思考方式，也吸引到大量的精神学能人来到银珊瑚，加入到海洛迪亚家族当中来。他们有些本来就是隐匿在海洋中的异端;有些是流浪于大海，不愿归附于神殿和贵族的浪人海术师;有些是脱离原本的家族，只为追逐更本质精神力量而来的精神学者……

一个尚未建立起宗教之名，但已颇具潜力，渐有成为宗教势头的新教，正于银珊瑚群岛之中，迅速崛起。

在布鲁菲德的引导下，目前“新教”，或许说那个特殊的团体里，提倡的教义比起神殿宽松许多，核心就是:神在每个人心中，他们不需要你膜拜，不需要你世俗的捐助，需要的，仅仅是你去弘扬他们正直、无私的精神……

新教的教义，简单明了，更适合整个海洋时代的发展需求，也更贴近民众的心理。

布鲁菲德在想，是不是每一个宗教刚刚开始时，教义都是如此简洁易懂的呢?只有当人越来越多，教义才越来越复杂，直至最后变得艰涩难懂，除了少数几个宗教的掌权者，没有人可以拥有最终解释权，包括神在内……

当新教的教徒，正以几何级数增长时，布鲁菲德却迎来了他人生中一个罕见的大烦恼——万里之外的艾莎来信了，信中第一句话，就足以将布鲁菲德震撼得差点从座位上滑落到地。

~下期预告~

艾莎的来信到底说了什么，竟令布鲁菲德震惊至此?

伊格家族的惊变，令蕾尼与布鲁菲德渐渐走近……

法考尔金和雷丁进行第一次谈判，谈判地点就在银珊瑚群岛。为此，布鲁菲德也开始着手他人生最大的一次冒险……

第一章

窗外灰色的天空，仿佛就如布鲁菲德灰色的心情，区别是，窗外的世界是平静的，布鲁菲德脑子里正响起阵阵惊雷——艾莎来信中的第一句话就是：亲爱的布鲁菲德，我们的儿子出生了！

这是一个恶作剧?这是布鲁菲德的第一个念头。

但，没有人会这么无聊，用七层魔法来封印一封信笺做恶作剧的，艾莎显然不是一个无聊的人，不过这一刻，布鲁菲德倒情愿她是了……

他闭上了双眼，让自己的呼吸重新变得平缓，并猜测了各种各样最坏的可能，才重新睁眼，把信笺看下去。

艾莎仿佛能猜测到布鲁菲德此时的心情，信笺尽量用轻描淡写的语调来陈述整件事：右芒岛的相聚，犹如我生命中最美丽的夜空，在璀璨的星辰下，你与我共同渡过了最美妙的时光。

不过，海神似乎也想让我这份惊喜得到延续，在右芒岛归来后的两个月，我发觉自己怀孕了。

无疑，知道这件事的刹那，我既感到无尽的幸福向我涌来，也感到无尽的恐俱将我包围。

但最后，亲爱的布鲁菲德，喜悦还是战胜了恐惧，因为我知道今后的日子里，我对你的相思将有了最好的寄托，那就是我们的孩子！

这个孩子可以平安的出生，关键在于夏洛克，法考尔金的皇帝，那个与我无丝毫感情的丈夫。我必须设计一个小阴谋，让他相信，这是他的孩子，他或许日后无爱，但不容伤害。

风险与回报是呈正比的，凡事皆如此，亲爱的布鲁菲德，我决定铤而走险，以换回我们孩子的安全。

我设计灌醉了夏洛克，并把他骗到了我的床上，但要让这一切变得无比真实，还得让他清楚明白的感觉，我和他曾发生关系……

先别急着嫉妒，我的布鲁菲德，真正和夏洛克发生关系的，是我的侍女凯蒂。她在那个夜晚为了我，奉献出了她的第一次，我得感激她！因为药物和酒精的共同作用，夏洛克表现得很疯狂，口中叫唤的，还是他一个男侍从的名字……

原谅我吧，布鲁菲德，但我必须亲眼目睹整个过程，以免发生什么遗漏的细节。

接下来的一切，顺理成章。夏洛克第二天醒来，发觉自己赤身露体，床上还有一小片殷红，然后我在床的另一边，装作含情脉脉，用复杂的神色看着他，他竟然罕见的表现出惊慌失措，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鸟，手足无措的穿着衣服，避开我的目光，快步离去。然后，他刚逃出门外没几步，我就听到了他的呕吐声……

那天以后，他更逃避看到我了，不过我乐于如此，不久后，他听到了我怀孕的消息。

真是意外，他比我想像中要高兴，显然他也希望有后代，不过他喜欢的对象是无法为他做到这一点的。或许他想，这样挺好的，一场不堪回首的噩梦之后，他能拥有自己的后代，不错的回报！

不过，他还是不敢多来见我，因为每次看到我万他就会想起那个可怕的夜晚，然后就呕吐不止，他表达关心的方式是，多来信。很可笑，对吗?我和他的住所绝不超过五百公尺。

好了，我们不多谈这个可笑的男人了，还是谈我们的孩子吧！

我将他取名作海德斯，你喜欢这个名字吗?他长得很像你，尤其是眼睛，不过他的笑容可是要比你灿烂得多了，感觉就像右芒岛冬日的太阳，笑得人心里暖烘烘的……

看着看着，布鲁菲德从惊讶变为冷静，再从冷静化作一丝丝喜悦，发自心底，连嘴角边也浮现出了笑意。

自己竟然有孩子了，还有了名字，叫海德斯，从发信的时间计算，现在儿子已经快两个月……此刻正在做着什么呢?熟睡的甜梦中，还是在哭泣中闹床呢……

他知道，在那个阴谋的过程里，艾莎语调平淡得就像描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其中的惊险，肯定是远远超乎常人想像的，因为这个阴谋一旦破产，付出的就是无数人的生命。

布鲁菲德心潮起伏，情难自已。

他想念着艾莎，想念着他从未见过面的儿子，为那个从未经历的可怕夜晚而后怕，然后再想起他十八年来的点点滴滴、走过的风风雨雨。

推窗望去，一轮明月正从稠密的浓云中跳出，为黑夜带来洁白的光明，自死神之海远方吹来的凉风，驱散了盛夏的烦躁，也减轻了心中的惆怅。

他深吸一口气，暗暗许诺:艾莎，我会将托玛纳变成我的后花园，那时，我们将一家团聚！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飞逝。

这一年的冬天，来的要比往年早。

但，严寒的气侯，丝毫没有影响银珊瑚政权高速前进的步伐，财政司送来的预测报告中提到，今年他们的财政总收入有望与法考尔金去年的财政收入持平，逼近雷丁家族…

特洛克在分析报告后面用红字点评：他们这场仗继续打下去，用不了几年，我们将成为大海里最有钱的家族！

经济不但决定着政治，还决定了野心，海洛迪亚家族对外宣称绝不成立正式海军，这条规矩也渐渐被打破了。在布鲁菲德默许下，治安管理队里的海上部队，是越来越多了。

实际上，这支所谓的海上治安队，就是银珊瑚的海军部队，他们拥有最先进的船只、最先进的武器、最强悍的士兵……训练的军官断言，他们的海军可以媲美法考尔金、雷丁的任何正规军团，士兵缺乏的，仅仅是实战经验罢了。

而这年的冬天，富得流油的银珊瑚海域周边，聚集的海盗是日渐增多，伊琳海盗团在惊人的财富面前，对其他海盗团的震慑力是越来越弱了，不单普通的商队，甚至连不少银珊瑚群岛上的家族，都被外海域的海盗抢夺过，其中以蕾尼的伊格家族损失最为惨重，他们的家族商队在这个灰色的季节里，竟然被抢了超过七次，擅长投机的伊格先生这次肯定头发都白了……这些附庸于海洛迪亚的家族和大量民间商会的求助信，堆满了布鲁菲德的办公桌。

这个时候，布鲁菲德旗下的海军上阵了，他们的军官追求已久的实战经验就在眼前，这一次，布鲁菲德放弃了纵容海盗，驾御海盗这一政策，直接出兵讨伐！

他写封信告诉诺儿，你的手下一定有掺合其中吧?别否定！那好，现在是你们应该收敛一下的时候，请铭记曾经一同奋斗的时刻、那无间的合作，希望今后也是如此……

海洛迪亚海军进行了为期近半年的外围扫荡，他们听命于海洛迪亚，但挂出的旗号是商会联合自卫队，将外围的海盗扫得一干二净，大大小小的海盗团有过百支消失在这次大型行动中，其中最著名的还有布鲁菲德曾经邂逅过的午夜伯爵海盗团。幸存下来的，纷纷躲到更远的地方，甚至远航南方，改为抢夺野蛮人去了。

这次军事行动起到了两个作用，一个是驱逐了海盗，震慑了诺儿海盗团这条所谓起保护作用的隐性项链，另一个便是银珊瑚海域扩宽了。

大海上没有国界，国界永远都是人画上去的。国界扩宽，直接侵犯了野蛮人的利益，但野蛮人默许这种行为，因为红土海域中部又发出了几起叛乱，他们自顾不暇。

海洛迪亚内部的军方情绪十分高涨，希望家族可以进一步扩充海域，因为今天的他们已经完全拥有了这个实力。

海军高涨的情绪却引来了布鲁菲德的深思，他并不希望他的政权像金黄色的郁金香一般灿烂，也如郁金香一般短暂，他坚持，不插手其余势力范围，才可以赢得宝贵的发展时间。

他亲自写信给野蛮人的君主，表明了自己的立场，并无任何染指对方海域的野心，商会联合自卫队仅仅是为了打击海盗，当然，这支部队甚至是不受海洛迪亚管辖的……

这个做法十分聪明！

本来野蛮人内部已经有了初步决议，平定内乱后，就得给海洛迪亚政权一个深刻的教训，既然你们的军队扮演商船来扩大地盘，那么我们的军队就扮演成海盗来对抗好了。

不过，布鲁菲德谦恭的态度赢来了野蛮人高层的好感，避免了一场不必要的局部战争。

同时，野蛮人也觉得太过放纵这些悔盗了，当年踏入红土海域，他们确实立下过汗马功劳，那么现在，他们放肆了，银珊瑚这个群岛的银行，可是有不少野蛮人皇室高层、贵族们的投资和存款的，这些该死的海盗竟然往自己的口袋里抢钱，那他们的罪恶已经掩盖过往的功劳，是时候过河拆桥了……于是，野蛮人的战舰没停下来，平定叛乱后，炮口就指向了昔日的盟友——海盗。

这对于红土海域至银珊瑚区域的大小海盗团而言，实在是一个如同末日一般的季节，但对于海洛迪亚政权而言，却是一个重大的利多消息，他们的利润会因此增加。

在海盗事件过后，海洛迪亚政权的声望更上层楼了，银珊瑚群岛已经成为了整个海洋最大的货物集散地，造船、毛麻纺织、冶金、渔业、金融、加工等行业极为发达，各大家族里无数的皇室贵族在这片群岛上有自己的投资，银珊瑚的银行里有他们的存款，这里还成为了新兴宗教的发源地、新思潮的起点，这里有最先进的政治制度，是所有家族选择谈判时的最佳中立地点。

银珊瑚还拥有着宽松的法律，海洛迪亚的法律远没有其他势力苛刻，除非你犯下的是人神共愤的罪行，不然最严重的莫过于放逐，永远驱逐出银珊瑚而已。

突飞猛进的经济和科技发展，令整个银珊瑚一片欣欣向荣的繁荣景象，谁能想像这片群岛在两年前，还是一片看不到明天的土地。

布鲁菲德也曾为这一切而飘飘然过，但他很快就沉住气，他知道，对比起周围的每一个敌人，他还是太过弱小了，尽管他已拥有了最先进的海军技术、最强悍的战士、最先进的科技，但比起那些积累了几百年的庞然大物，他还是如同风中之烛，一个不慎，他将被扑灭，永远都不得翻身。

智慧和谋略，是劣势一方的基本策略，是以弱胜强的根本依靠，他小心翼翼的下着每一个重大决定，他不希望今天种下错误的种子，要在未来十年、二十年后奉还，甚至他的家族将要在未来数百年来偿还，去品尝其中的苦涩。

布鲁菲德想，我要建立的是一个真正的王朝，基石一定要稳，不然一阵风吹过，他这座名为海洛迪亚的大楼就将立即崩塌。

特洛克很赞赏布鲁菲德的沉着，他告诉布鲁菲德：“稳重对我们未来的帮助相当大，当银珊瑚越来越强大以后，你的权威自然会受到各种各样的挑战，工业界、商界、议会、新兴贵族等等，一定开始非议我们的政策、开始争权夺利，稳重可以令我们提前为发生的一切做好准备！你瞧，最起码现在，军方那帮强势的老爷，全在你的威望下，被压制下去了，没有过往稳定的积累，是无法达到这种效果的。”

如果不曾起波澜，那一定不是海洋；如果未曾有起伏，那一定不是命运。

命运从来不会是一帆风顺的，在银珊瑚政权满两周岁的这个夏秋交接之际，一宗可怕的突发事件，打断了布嗜蜘缭铂勺所有计划，他不得不暂时离开银珊瑚，再次出航！

事件的先兆，是海水大幅度退潮，而且一退就是接近三米，这是一个远超往年的夸张数字，也意味着各个岛屿都露出了一大片积满淤泥的土地。

然后，红土海域西北角远方的珊瑚区，出现了诡异的现象，那里的珊瑚疯狂的长出了海面，形成了一大片珊瑚的森林，五光十色，斑斓一片。

但，令布鲁菲德头疼的是，这片诡异的奇观里，本来是海洛迪亚和野蛮人谈判的地点，疾速的退潮，加上珊瑚神经质的疯长，将双方的谈判船只都困在了里面，只有小舢板可以逃离出来，向过往的商船求救！

双方的谈判官员，一边是蕾尼，另一边是对布鲁菲德非常欣赏的那位野蛮人大公。

仅仅如此，就足以让布鲁菲德起航了，不单因为那位野蛮人大公，重点还是因为蕾尼。

她已经成为他的左右手，他政治生涯里的重要组成部分，而且，随着年月的流逝，他们道不清说不明的情愫，已明朗了许多，但最后的那层砂纸，谁也没有主动去捅破。

收到第二封求救信后，布鲁菲德的脸色就变了，他很庆幸自己第一时间就赶了出来。

这封信来自那位野蛮人大公贾里汉，在这么紧急的情况下，信件仍封印上了五重魔法封印，就足以说明事情的重要性。

信笺的内容很简单：海洛迪亚公爵，我们的王储殿下也在队伍里，请尽快，他的身体快撑不住了……

该死的，一场普通的扩大贸易范围的谈判，野蛮人王储没事干嘛跟随前往呢?布鲁菲德暗暗诅咒着，但这无法改变事实，那位高贵的王储殿下或许需要积累外交经验，然后跟随他的亲戚外出，接着就碰上了这该死的海上奇观，或许还受了点伤什么的，如果无法及时将他救出……

布鲁菲德不敢想下去了，他命令船队全速前进，并派人前往诺儿里求救。那个女海盗精通制作各种魔法道具，这类诡异的突发事件，说不定她可以帮上忙，尽管布鲁菲德并不想欠她人情，但现在不是考虑这个的时侯了。

当来到这片珊瑚森林前，尽管已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布鲁菲德还是被震撼了。

那高耸出海面足有二十多米高的巨大珊瑚，已经石化，姿态各异的列在面前，密密麻麻的布满了眼前的一大片海域，一眼无法看到尽头。

盯久了它们，会令人情不自禁的一阵毛骨慷然，那珊瑚上的斑斓色彩仿佛可以钻进你脑子里，盘旋飞舞，令你头晕脑胀。

“这狰狞得就像魔鬼的新领地……”布鲁菲德喃喃评价着，沿着船缘的绳梯，登上了舢板，他尝试过用他的组合法术去探测这片珊瑚区，但很遗憾的是，里面仿佛有另一种天然的庇护力量，抵消了他的精神探测，令他一无所获。

想在密集的珊瑚森林里前进，小船是唯一选择，布鲁菲德已能想像野蛮人那些大船被夹在那片珊瑚森林深处，是怎样一副模样了。

另外，大量的小型侦察船，也沿着珊瑚群的边缘两侧驶去，他们的任务是拯救外围的生还者，顺便把这片大范围珊瑚森林的全图给勾勒出来。

而布鲁菲德的任务，是必须带领这几十条舢板，分成几组深入到珊瑚森林中间去，把蕾尼、贾里汉大公及那位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王储殿下，给救出来。

“海洛迪亚公爵，我是你忠实的拥护者，没想到我竟然有幸与你一同执行任务，我觉得这是幸运女神在眷顾着我……”划桨的小伙子十分健谈，看着自己的偶像就坐在身边，嘴巴打开就无法再闭上了。

随着渐渐深入，珊瑚区里雾气越来越重，这大大降低了前方的能见度，紧随布鲁菲德身后的那条舢板已经好几次撞上他们了，布鲁菲德叹了口气，释放了一个光球到他们头上三米多的虚空，这可以为四周带来足够的光明。

公爵阁下的瞬间法术赢来了一片欢呼声，没有人喜欢在灰色的朦胧中前进，布鲁菲德抿了抿唇，为了应付不可预测的未来，他本不想耗费任何精神力的。

“海洛迪亚公爵，你还没收学徒吧？你觉得我有成为你学徒的潜质吗?老实说，你刚才那手光明术实在太漂亮了……”划桨的小伙子在欢呼过后又继续向布鲁菲德进行语言骚扰了。

布鲁菲德只能维持苦笑，太过平易近人，有时也未必是件好事。

他回头望了一眼另一位随行的海术师索姆，索姆点了点头，表示海术的警戒范围内并无异样，但忽然，他眉头紧皱了起来，望向布鲁菲德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显然有超出他意想之外的事情发生了。

紧接着，划在最前方的舢板急停了下来，那领头的海军精英失声惊叫道:“我的海神啊，这是什么，不——”

第七集 第二章

惊变，在毫无先兆中忽然发生了！

一条黑色巨蟒忽然将蛇头探出了海面，单单露出海面的部分，就足有七八米，巨大的阴影迅速将他们笼罩。

在所有人都尚未反应过来，那黑色巨蟒的血盆大口已俯冲而下，竟然将开路的那条舢板，连船带人吞进了肚子。

蛇头扎进海里惊起的波浪，就足以让后面跟着的舢板左摇右摆至差点倾覆，就如同其船上人们恐俱至近乎崩溃的心情。

“这是什么怪物?”

“天啊，我发誓，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玩意！”

“噢，这鬼地方可远不如想像中安稳，亮出武器来！”

“我们的海术师没警示吗?”

“……”

人心虽在嗡嗡的嘈杂声中惶惶不安，但良好的训练素质令他们虽惊慌，却没有人敢提出撤退这类建议。

而那位在此刻倍受指责的索姆先生，面色已变得如纸般苍白。作为一位七级海术师，他布置的警戒范围，竟然瞬间就被突破了，可见敌对生物的恐怖实力……

提出撤退的是海洛迪亚公爵，他吼出了所有人的心里话。

“撤出这个区域，立即！我们进入这些鬼东西的地盘，被视为敌人了！”

此时，布鲁菲德的心中正一片震撼，刚才那黑色巨蟒浮出海面的刹那，他认出了那家伙，它叫摩根黑蟒，是潜伏在深海中的一种庞然海兽，布鲁菲德也只在图鉴里见过这可怕的生物，它们为什么竟然跑上了浅海区呢?

不过，这个问题得退一步考虑了，现在首先考虑的是生存，因为摩根黑蟒是群居类生物！

在布鲁菲德的吼声中，又一条摩根黑蟒从舢板小队的后方探出了头，不过已有准备的布鲁菲德已祭出了一个圆形光环，它外形如一个薄薄的盘子，但攻击力却好比锯刀，疾速飞射了出去，那条摩根黑蟒的巨大脑袋顿时被切断，喷射而出的鲜血，将下方的众人喷了一脸，接着，那断掉的蛇头落入海面，惊起漫天水花，腥臭的气味立即布满了整个空间。

嗅觉难受的刺激加快了众人划动木桨的频率，毫无疑问，死神已来到了他们中间，闪亮的镰刀正在他们之间划来划去。

摩根黑蟒显然与死神交情匪浅，并不愿其失望而归，又一条摩根黑蟒冲出了海面，这次是将船队拦腰截成了两段，紧跟着，是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摩根黑蟒从珊瑚群中的四面八方跃出，前奏尚未结束，高潮已经来临……

这证实了布鲁菲德的推断，摩根黑蟒这类群居类海兽，一旦袭敌，将不死不休！

惊叫声、惨叫声、叫骂声、怒嚷声、海水的碰撞声、摩根黑蟒死亡前的尖啸声混杂在一起，交汇成一曲并不动听，但绝对震撼人心的交响曲。

在这片混乱之中，布鲁菲德已经忘了自己施展了多少个海术，屠了多少条摩根黑蟒，但涌出来的摩根黑蟒仍是源源不绝，布鲁菲德已经开始怀疑是不是整个海洋里的摩根黑蟒都集中到他们的脚下了。

终于，在布鲁菲德即将筋疲力尽时，他们这艘小舢板也在三条摩根黑蟒的合击下被撞翻了，他连人带船被撞飞上了半空，远远抛射往远方，耳边还能遥遥听到不久前那个喋喋不休小伙子的惨叫声。

他在高空中勉力回头看去，他们遇险地点已是迷雾一片，也不知是否能有幸存者逃出去。

抛射的轨迹到了顶点，天空的明媚与下方血腥的迷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布鲁菲德发觉自己的身体开始急速下坠，慌忙念诵起风系魔法的咒文——羽毛术，要不然撞上下方随便一根珊瑚，那么立即就可以到地狱里和刚才的同伴会合了。

急坠中的身体在一片黄光闪烁过后，终于滞了滞，整个身躯仿佛化作了羽毛，飘飘然的往下飘落。

惊魂未定的布鲁菲德，一边为刚才的同伴默念“安魂曲”，一边往下方观察。

在鹰眼术的帮助下，下面的迷雾仅仅散去了少许，但这样的清晰度，已经足够让布鲁菲德做出判断了。

在珊瑚群中心靠西南的方向，几艘卡在珊瑚间的黑色巨舰，吸引了布鲁菲德的注意，他心想，在与死神擦肩而过之后于有所收获了！

风系魔法里的飞翔术在这个海洋时代里已经失传了，要不是布鲁菲德在精神学上的天赋和勤奋，恐怕也不会学习这个基本没什么魔法师学习的羽毛术，因为在海洋时代，从高空跌下的机率能有多高呢?

但，羽毛术对于在坠落中的人们，只能起到保护身体的作用，是无法飘落到自己所希望的落点的。

布鲁菲德只能一咬牙，用剩余不多的精神力，斜斜朝着天空发动了一个小光球，飘落的轨迹顿时改变，朝那黑色巨舰飙射而去。

布鲁菲德被吓了一跳，慌忙又重新念起羽毛术，将速度降缓下来。

就这样，他利用这两个魔法的交替使用，终于歪歪斜斜的在最大那艘巨舰上着陆了，但巨量的精神力耗费，令他顿时昏死了过去，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希望这里并没有被海怪占据……

当布鲁菲德再次睁开眼睛，朦胧中，首先看到的是蕾尼那张满是关切的脸，还有她身后微黄的灯光，不过灯光很快被一张庞大的脸遮挡住了，依稀是野蛮人大公贾里汉的丑脸。

只听贾里汉喜道:“海洛迪亚公爵醒了，快点拿水来！”

布鲁菲德撑坐起来，蕾尼连忙用枕头叠到他的后背，不过脸上的关切已迅速隐藏了起来，因为布鲁菲德对她笑道：“你哭过?”

话出口后，布鲁菲德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又沙又哑。

贾里汉代替了蕾尼回答：“蕾尼小姐十分担心你呢……来，先喝点水，公爵阁下。”

布鲁菲德将水灌入干涩的喉咙，感官慢慢恢复正常，一声愤怒的咆哮忽然传进耳里，似乎就在不远处的隔壁房间，他心中不禁疑惑。

贾里汉似乎已经习惯了这怪异的声音，也不解释，反倒问:“公爵阁下，老实说，当我的了望员告诉我，你正从天而降时，我真是欣喜透了，但发现你落下的姿势并不能保持平常的优雅，而且只有你一个人，我就知道，我们遇难团又增加一人了。”

野蛮人大公说得直白有趣，布鲁菲德不禁笑了，尽管笑得有点苦涩，他将他们前来时遇险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在此期间，隔壁又传来了两三次的咆哮声。

讲述完毕后，布鲁菲德也没再应和他们的惊叹声了，迳直问：“王储殿下呢，该不会是？”

说着，他指了指隔壁咆哮声传来的方向。

蕾尼、贾里汉和他们身后的几个内侍都默然不语。

终于，还是贾里汉沉重的点了点头，低声道:“公爵阁下猜得不错，那正是我们的王储殿下。”

布鲁菲德瞥了一眼蕾尼，蕾尼点点头，以示贾里汉并没有说谎。

“……”布鲁菲德见气氛忽然尴尬了起来，赶紧又道:“嗯，殿下的中气很足……贾里汉大公，能否告诉我，你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吗?”

“如你所见，公爵阁下，我们在珊瑚区中友好的谈判，进度顺利，但忽然一夜过后，周围都是这些狰狞且巨大的珊瑚，所有经得住风浪的船舰都被卡在了其中……”贾里汉苦笑着说:“我们派子很多人出去探路，但很遗憾，没有人可以归来，仿佛整个大海里所有可以找到的危险，此刻全都集中在这片珊瑚区，集中在我们周围了……”

贾里汉显然犹豫了一下，才道:“殿下，他身体有点小毛病，一直需要药物压制，但现在在这片珊瑚群之中……这几天，药物好像失去效果了。”

布鲁菲德见他言辞闪烁，只能道:“贾里汉大公，我想见见王储殿下，致上我的敬意和问候。”

贾里汉回头和他的助手交换了一下眼色，终于还是点了点头，说:“这边请，海洛迪亚公爵。”

船外的雾气比先前更浓了，雾气深处的远方，不时遥遥传来一两声刺耳的尖啸声，也不知是何种海兽所发，正好与房间里王储殿下的咆哮相互呼应。

在过去的会晤中，贾里汉曾对布鲁菲德炫耀过，他们的王储殿下是王国首屈一指的英俊年轻人。

而此时，这位号称最英俊的野蛮人就被捆绑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房间四个角都站着手握粗木棒的侍卫，就算向布鲁菲德致礼时，仍如临大敌盯着他们的王储殿下。

房间有一股臭味，布鲁菲德望了望那张椅子的下方，那团团黄色的污秽说明王储殿下大小便都在这座位上了。

“嗷——”王储殿下显然对于布鲁菲德无礼的注视非常不满，又发出了一声令人胆寒的咆哮声，同时用力的挣扎着捆在他身上的牛筋，全身用力前倾，那双微微凸出的眼睛似平要夺眶而出，射向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确定他的渴望不会变成现实后，才朝他微微躬身行礼，微笑道:“王储殿下，布鲁菲德.海洛迪亚在此向你致上最高的敬意。”

他顿了顿，想必对方也不能回应，又接了一句:“殿下就如传说中一般英俊！”

王储殿下对于这个赞美终于有反应了，又是用力的咆哮了一声，震得众人耳膜发痛，张牙舞爪的恐吓着布鲁菲德。

贾里汉觉得这样的会面方式有点冷场，只能在布鲁菲德身后苦笑道:“看来殿下对公爵阁下的夸奖很满意，正回以他的问候。”

看着充满敌意的王储殿下，布鲁菲德终于笑了笑，虽在逆境中，贾里汉大公仍然是个非常有趣的人。

布鲁菲德的右手往前一探，一团雪白的云雾立即自他手中升腾而起，徐徐旋转。

他望向贾里汉，以眼神询问是否允许自己施放。

贾里汉忙微微躬身道:“有劳公爵阁下了。”

在海洋里，面前这位海洛迪亚公爵，已久负天才之名，他的出手，令在场众人精神为之一振，王储殿下的怪病，已成了目前他们心中最大的阴霾。

布鲁菲德手中的云雾缓缓飞至王储殿下的头顶，徐徐盘旋了起来，房间顶部的吊灯仿佛在这个刹那也被渐渐隐去，整片顶部化作日月星辰，在阴晴圆缺间不断变换着这片“天空”的背景，唯独那云雾，无论何种天气，依旧盘旋，不疾不徐。

这种仿佛硬生生开辟出一个天地的法术，看得在场众人眼界大开之余，也颇是震骇，这位海洛迪亚公爵，精神力到底到了什么等级了?

贾里汉用眼神质询了一下队伍里随行的牧师，那牧师盯着头上那高速变幻的星辰，茫然的摇了摇头，表示从未见过这种法术，这绝不是白魔法里的一种。

对于此，贾里汉反倒振奋了，在野蛮人的世界，从未有异端一说，能有用处的精神学说、法术、技能，那就是好的，管你有没有遵从旧有的精神力学体系。

布鲁菲德眼角的余光将贾里汉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心中不禁感叹，在某方面讲，野蛮人的生活习惯和文明落后于人类，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才积极进取，从未放弃走上正确的道路……

思索间，他的双手轻轻挥舞，仿佛一个乐团指挥家的手，那团云雾立即化作丝丝细雨，点点而下，但没有一滴水珠可以将人打湿，那如珍珠白一般雨点，将圣洁的力量加持于王储殿下的身上，有些悄然融入了他的身躯，有些却被弹射开了，溅出缤纷的色彩。

站在布鲁菲德身后不远处的蕾尼，神色复杂的注视着眼前这个背影。

在第一封求救信里，只提及她和贾里汉在此，在布鲁菲德并不知道野蛮人王储在这里的情况下仍能这么快赶到，那只能说明，他一收到信就出发了。对于贾里汉，布鲁菲德一向有点不屑，认为野蛮人总是派一个乡下大公来和他们谈判……那，他第一时间出发，是为我而来吗?

这个念头滚烫了少女的心灵，仿佛那背影的曲线，也柔和了许多，尽管身陷于险境，未来看起来并不乐观，但这一刻，快乐和甜蜜无疑填满了蕾尼的心湖。

在荡漾过的圈圈涟漪之中，全是那披星戴月的前尘，在神学院的第一次见面、第一次的陌生微笑，在海盗港湾里的命悬一线，再到大海上的亡命天涯，然后是银珊瑚群岛上的日日夜夜……

除了偶尔的虚伪，说一些自保的谎言，似乎他并没有太大的过错，甚至在这些年以后，看着他从一个少年成长至今，好像已无限接近于自己心目中的完美形象，但为何，我总忍不住去反对他、针对他呢?

在周围每一个人都为这个绚丽的法术震撼不已的时侯，蕾尼却陷入了自己的少女心事当中，甚至那圣洁的雨滴、变幻的天空、贾里汉大公，还有周围所有人，都变得模糊，这个世界只剩下她和布鲁菲德的存在……

对啊，时间早已证明，他确实不是我以为的大奸大恶之人，为什么我还会时常忍不住讨厌他呢?是因为他总是一脸臭屁的样子，总是以为我已倾心于他，还是因为他对我漫不经心的态度，总是认为自己可以凌驾于我之上……

我爱上他了?

这个念头再一次跃上了蕾尼的脑海，但在过去，她总以为无比荒谬的想法，往往一闪而过，却在如今这么极端的环境下，终于认真思考了起来。在她身边，追求者众，但她总是不屑一顾，甚至没有任何男子可以轻易引来她的情绪波动，包括她的父亲在内，但往往布鲁菲德一两句口不择言的玩笑，就能惹来她勃然大怒，恨不得将对方撕成碎片……

我讨厌他，难道并不是因为他的虚伪，而是忍受不了他对自己的若即若离，并没有把自己真正放在心上……

蕾尼小姐想着想着，忽然觉得那背影已变得无比柔和的曲线，又变得粗糙起来。

在她这份少女的心事间，这场小雨也整整维持了十多分钟，才渐渐停下。

王储殿下由疯狂，变为平静，直至入睡，四周的人不约而同的轻轻松了口气，望向布鲁菲德的目光里，更是多了几分崇敬。

贾里汉的心情也好了不少，王储殿下偷偷溜出来随行，假如出了什么问题，他恐怕得负上最大的责任，他笑道:“公爵阁下，你的实力，远在你盛名之上啊！”

布鲁菲德将那片原创天地的光华收了回来，化成三色的云雾，萦绕在他的指间，那色彩的诡异斑斓，恐怕最出色的画家也难以从调色板里调出。

他皱了皱眉，远没有他人的欢喜，迎向贾里汉的目光，平静道:“大公，我们得好好谈谈。”

贾里汉看看那斑斓的颜色，又看看布鲁菲德冷峻的面色，心知肚明布鲁菲德已经瞧出些什么来了，只能汕汕一笑，恭谨道：“公爵阁下，这是我的荣幸，这边请！”

当布鲁菲德转身走向门外，目光移过蕾尼时，不由得怔了怔，蕾尼此时凝视着自己，眼神罕有的炽热，其中还带着点愤慨，及一些他无法辨清的情怀。

面对自己这位绝色助理，他绷紧的脸终于放松了，不合时宜的轻笑道:“怎么了，蕾尼小姐，是不是忽然发现那举世无双的散灵术和我这英俊无匹的面庞衬得天衣无缝，你因此芳心大动了?”

“布鲁菲德，你是混蛋，一直都是……”

“……”

蔚蓝轨迹 第七集 第三章

在过去的时光里，布鲁菲德已经习惯了和蕾尼开这类无关痛痒的小玩笑，蕾尼从来表现出的，都是愤怒，而没有怨忍，可今天蕾尼的反应，似平是后者，多少有点古怪。

这令布鲁菲德有点纳闷，他想，蕾尼没表现出平常的幽默感，或许是因为在这样古怪的逆境之中，也或许是因为她处于女人的某种周期，无论是哪一种，我都应该体谅她的。

于是，布鲁菲德对蕾尼又笑了一笑，他自问笑得很温柔，但情不自禁又流露出习惯的促狭，还眨了眨眼……

蕾尼干脆转开了脸，她想，我真笨蛋，在前一刻还在憧憬着什么，看来我猜对了，我在这混蛋心里确实有着自己的位置，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席。

贾里汉看着布鲁靡德和蕾尼低声交流了两句，但看两人的神态，多半是在打情骂俏——英俊的公爵和他美丽的助理，如果他们之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那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的。

贾里汉的目光里充满了赞赏，显然想到某个方向去了。

他想，公爵虽然年轻，但一定经历过风浪。瞧，公爵在逆境中仍风度翩翩地和伴侣谈情，嘿嘿，说不定还提出了令人想入非非的要求，这是何等从容，这样的风度，在王国里恐怕也只有国王陛下才能做到……

贾里汉的心情不错，起码此刻如此，他觉得迷雾里出现了一丝阳光，因为王储殿下安稳下来了。

但一走进会议室，只剩下他和布鲁菲德两人时，布鲁菲德立即令他情绪回落了。

“别急着高兴，我亲爱的贾里汉大公！我们遇上麻烦了，王储殿下的情况比我先前预料的还要复杂，我觉得你应该告诉我，殿下所患的到底是什么病！”

贾里汉抚摸着自己粗糙且宽大的下巴，就准备支吾以对。

布鲁菲德的眼神却咄咄逼人，说:“大公，我的那个小法术只能保证王储殿下安睡十二个小时，令他因过分亢奋而变得疲惫的身躯，暂时得到休息，但在这次休息之后，我敢保证，他一定变得更凶猛的，而你到时再让我施展同样的法术，效果将大打折扣……”

“我知道，我知道，公爵阁下，那叫法术抗性……”贾里汉露出了苦笑，不过他还是坚决摇头道:“不过我还是无法告诉你具体情况，亲爱的公爵，因为这关系重大……希望能得到你的谅解！”

“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选择谅解！”布鲁菲德无奈的耸耸肩，他猜测，这或许关系到野蛮人王国里的皇室尊严了，要不然到了这样的地步，贾里汉还要隐瞒呢！

贾里汉想缓和一下气氛，笑道:“海洛迪亚公爵，相信你的船队，或者我们王国的船队，很快就能找到我们，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所有问题不都迎刃而解了吗?”

“但愿如此，我的大公！”如此回答的时侯，布鲁菲德脑海里更多想到的是他那些一同进来搜索的不幸船员。

那些凶猛的摩根黑蟒、那团团迷雾，还有雾气背后那看不透的无数危机，在这样的情况下，搜索队想深入到珊瑚群的核心地带里找到他们，恐怕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啊……

野蛮人这艘巨型战舰十分庞大，不过大多数人都被派出去求救或者探路了，遗憾的是，暂时还没有一个人可以回来，所以，这次海洛迪亚和野蛮人谈判双方剩余的总人数，现在加起来不到三十人。

这是一个凄凉的数据，不过不幸中的大幸是，卡在姗瑚群中的几条大船靠得十分近，里面有足够的清水和食物，足够他们支撑好一段时间，当然，假如没有任何变故的话。

但，王储殿下粗犷的咆哮完全停止以后，远方传来的尖啸声似乎少了压制，变得频密了许多。

一位侍从的话或许很能代表他们大部分人的心声:“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觉得这怪声好像接近了很多。”

在寂寥的迷雾世界里，人心的恐慌渐渐往冰点靠拢，人们往壁炉里投放的木柴越来越多，让火越烧越旺，企图从其中找回一些温暖。

在这三天里，布鲁菲德已经第十一次对王储殿下施法了。

王储殿下每次醒来都变得更加疯狂，法力的效果也越来越小，他沉睡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同时，绑在他身上的粗绳和牛筋也越来越多，甚至，贾里汉还亲自加了几条铁链。

对于此，布鲁菲德想，这个粗鲁的大公是知情人，他明白事态有多严重，王储殿下身体里隐藏有骇人的力量，不过对事态帮助不大，这个火药桶随时要爆了……

在巨舰顶层上的甲板，布鲁菲德又尝试了一次施法推测四周的地理和生物，但事实没有为他带来惊喜，他又一次失败了，模拟出来的画面模糊里夹杂着漆黑，这片珊瑚区域就像忽然被众神遗弃和诅咒了，众神赐予人类的精神力，在这里很多都无法正常使用。

布鲁菲德叹了口气，来到围栏边，往外看去，海水已看不清颜色，周围的雾气似乎又浓了几分，那越来越近的哀鸣声，也不知是什么生物所发生，呵，大概是寻找餐点来了，而我们正是那最美味的餐点……

就在布鲁菲德的心情正烦躁郁闷的时侯，他忽然发觉了蕾尼，她此时坐在下一层长廊边的走道上，长发在雾气中轻轻的飘动着，凝视着远方，若有所思。

这充满了静谧美感的画面，似曾相识，勾起了布鲁菲德内心一段美好的回忆，他想，两年前，大概也是差不多这个时侯，自己也是在差不多的角度，远远遥望着蕾尼，然后渐渐走近……

这样的画面可令瞬间变为永恒，永远珍藏进记忆之中，不过这次不需要特洛克的督促，他已走向对方，他默默的想，两年的时间不长不短，但足以让碧海湾岛屿上的小草在枯荣之后，变为新的交易区，足以当初那些难民船队上尚未出生的婴孩，开始牙牙学语，也令本来在海洋里默默无名的银珊瑚变为了闻名世界的贸易群岛，而自己，也从一个患得患失的神殿学员，变成了得到世人认同的海洛迪亚公爵……

这个女子一直都陪伴在自己身边，或许自以为太过熟悉，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交流的时间很多，但交心的时间却很少，就算空闲下来的时侯，与她调笑也只为了轻松神经，很少顾及到她内心的想法……

想到这，布鲁菲德忽然有点惭愧，他自问是重视蕾尼，但这种重视似乎仅仅在于对方的能力能给予自己帮助，和对方的暧昧能给予自己精神上的满足，而蕾尼真正的想法，似乎从来都是不重要的，无论是她家族遭遇到困难，还是她上次卧床整整一个星期的高烧，再到她有时莫名其妙的愤怒，自己从来都是轻描淡写的安慰，没怎么放在心上……

长期的忙碌忽然停止了下来，有这么一个好处，可以令你检讨和审视自己，尤其是在这样一个缺乏与外界沟通的环境下。

当布鲁菲德带着一份愧疚坐到蕾尼身边时，蕾尼连头也没转过来，仿佛知道会这样坐在自己旁边的，只会是布鲁菲德，她淡淡的说:“怎么了?平常这个时间，你应该是在看书的呀！”

布鲁菲德的心弦顿时被弹动了一下，不知从何时开始，这位美丽的女助理，就十分清楚他的生物时钟，基本能掌握他什么时候会干点什么……

他抿了抿唇，才微笑道:“唉，一阵清风拂过，我心中为之一动，觉得冥冥之中仿佛正有什么在等待着我，于是我推门而出，看到了你，我觉得有一双无形的手在牵引着我，于是情不自禁来到了这里……”

蕾尼缓缓转过了脸，凝视着布鲁菲德，然后嘴角往上牵动，绝色女子的笑后仿佛将四周的雾气也拨开了。

布鲁菲德正暗叹没有女子可抵挡住迷人的甜言蜜语，心情大为好转时，蕾尼的笑容却忽然敛去，冷冷打断道:“你这段句子去年勾引女伯爵的时侯已经用过了！”

“啊……怪不得我说出来的时侯就觉得有点耳熟，不过你怎么知道的?哦，对，那位伯爵是你的朋友……”布鲁菲德觉得有点尴尬，但话说出口后，又觉得更尴尬了，于是他补充:“嗯，蕾尼小姐，我和那位女伯爵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纯粹是精神上交流了一把！”

“呵，与我无关，公爵阁下，你无需向我解释的！”蕾尼声音里出现笑声的时侯，脸上半点笑容也没有。

布鲁菲德赶紧摇头道:“不，不，蕾尼小姐，我是在公事上向你说明的，免得你误会我这位正人君子上司。你知道，当时我如果用冰水去浇灌女伯爵那心头上的熊熊烈焰，我们那宗生意就要搞砸了奇Qisuu.ｃom书。唉，你也知道我长得有多迷人了，恰到好处的友谊表现就能赢来一位盟友，我为家族牺牲子、我啊……”

蕾尼的嘴角为之牵动了一下，她想笑，不过忍住了，言不由衷的赞叹道:“哦，公爵阁下，你虽然很迷人，但守身如玉，是这个意思吗?”

布鲁菲德点头道:“确实如此，蕾尼小姐，你不也正是如此吗?”

蕾尼的脸顿时红了，心想，布鲁菲德的脸皮厚度还真是随年月而增长啊！

她有点享受这个赞美，但因为这个赞美是与对方绑定在一块，就令这份享受无法尽情了。

看出对方的心情有了明显的好转，布鲁菲德说:“嗯，蕾尼，你们家族最近情况如何了？”

这个问题令蕾尼不无惊诧的望向布鲁菲德，除非是恰好看到相关报告，不然面前这个男子是极少对她伸出关怀之手的。

布鲁菲德疑惑道:“怎么了?”

“不，没什么，有点怀疑你是不是被海兽上身罢了。

布鲁菲德笑了，说:“我说蕾尼小姐，这一刻我才知道原来我在你心中的形像是如此冷漠、如此不堪啊，不过，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蕾尼轻轻叹了口气，说:“家族在海盗风波中受到的打击不小，在此之后又决策错误了好几次投资和买卖，现在父亲、叔叔他们的压力很大，在家族的会议桌上几乎被孤立了……嗯，人生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他们为了家族奔波劳碌，到头来家族里却罕有人会去感激他们，几乎都在质疑他们……”

看着蕾尼的秀眉微微皱起，银珊瑚出名的女强人此时不经意流露出的全是疲惫，布鲁菲德内心深处的那根弦不禁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他抚了抚下巴，说:“人生就像我们初学古神殿语的时侯，大多数人都难免会发错音的，但仅因为一时的挫折就放弃，那人生肯定是不完整的，只有勇于面对，生命才能继续……我就是这样做的，要不然贾里汉大公也不会夸奖我古神殿语说得好了，对不对?”

蕾尼眸子深处闪过了思索，但听着听着，不由得扑哧一下笑了出来。贾里汉大公对布鲁菲德的夸奖，已经成为银珊瑚里一个著名的笑话了，上层里的人物大多都知道，布鲁菲德的古神殿语是出了名的烂，但在贾里汉眼里，布鲁菲德却是说得最好的！

勇于自嘲，本来就是生命里最大的一种勇气，蕾尼转头看向布鲁菲德，觉得眼前这张笑脸远比先前几天顺眼了。

布鲁菲德继续说道:“更何况，内政厅里还有一条特别援助条例，将适用于你们伊格家族，大批资金的援助，想必能帮助你们走出危机的！”

蕾尼皱了皱眉，思索道:“我们有这样一条特别条例吗?”

布鲁菲德笑道:“现在还没有，等我回去就有了！所以，打起精神来吧，让我们活着离开这个鬼地方！”

蕾尼凝视布鲁菲德的美目中，不由得闪过不易察觉的异彩，一股暖流涌上胸口，缓缓蔓延至全身，暖烘烘的一片，但在这种久违的感觉下，她却咬了咬牙，说:“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忽然良心发现?这可不像你的个性啊，公爵阁下！”

布鲁菲德坦然迎上蕾尼的目光，微笑道:“蕾尼啊，别总是怀疑我有什么不轨企图嘛，这多伤害我啊！事实上，这些年过去了，我们共同渡过了许多啊，我们一同学习，一同面对死神，一同逃难，一同创业，共同划出了一段绚丽的命运轨迹啊……”

“唉，命运往往是不公平的，因为它可能逼迫着我们放弃很多东西，甚至丧失一些最宝贵的支撑。但，命运又往往是公平的，当我们失去了一些东西后，总会找到一些让我们留住希望、留住梦想的东西。这种东西是一种精神，也可以称呼它为关怀，或者爱。”

“嗯，蕾尼，有一句话放在我心里很多年了，一直没对你说——谢谢你！你的微笑，对我一生都很重要！”

这个刹那，暖流涌上了眼眶，仿佛正有什么要夺眶而出，蕾尼觉得视野变得朦胧了起来，原来，我一直对他都很重要吗?

眼看布鲁菲德的脸庞在朦胧中渐渐靠近，蕾尼很想避开那微张的唇下担她的本能却令她闭上了眼睛，在心湖里倒映出潜意识里无数次憧憬过的这一次初吻。

但，在双唇眼看就要印在一起的时侯，一阵脚步声匆匆而来！

来人远远就喊:“谢天谢地，公爵大人，你在这里啊……啊，很抱歉，希望并没有打扰到你们。”

“你说呢?”布鲁菲德一脸郁闷的望向来人，这个笨蛋令本来属于温馨的时刻终结了，但这位侍从接下来的话，让他暂时原谅了对方。

“大人，出事了，海浪舰那边回来的野蛮人侍卫……死了！”

海浪舰是野蛮人这次出航的其中一艘巨舰，被巨型珊瑚卡在大约三十米以外的地方，里面的货舱里放有大量柠檬。贾里汉大公最喜欢的就是用柠檬来榨汁饮用，当他发现他们这艘巨舰的柠檬存量已经不足，便派出八人划上几条小舟龄把海浪舰那边的柠檬搬一些回来。其实，这事四天前已经顺利的办过一次了，但这次不同，他们没有带回柠檬，事实上，回来的仅仅只有一个人，还身负重伤。

当布鲁菲德听到侍从禀报，疾步跑到大厅时，那人就已经断气了。从他面上的表情看来，直到死亡前的一刻，他仍未从深深的恐俱里走出。

大厅里所有人的脸色，都正向逝者的面色看齐。

布鲁菲德反倒沉住气了，低声问:“大公，怎么回事?”

贾里汉探出手，将死者的双眼合上，喃喃道:“亚挎是我手下著名的勇士，但令他害怕成这样，想必他说的是真的……”

一位身穿白衣的野蛮人牧师，为死者念诵起了安魂的咒文。

布鲁菲德盯着死者胸前那触目惊心的爪痕，低声道:“贾里汉大公，你的勇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他临死前告诉我，那条船上有很多怪物，鱼的脑袋，却有人的手脚，他们遭到了那些怪物的袭击，只有他一个人突围跑了回来，那些怪物看样子正向我们这条船移动……”

一声尖锐的惨叫打断了贾里汉的陈述，事实上，他的陈述是多余的了，可怕的事实已经近在眼前！

蔚蓝轨迹 第七集 第四章

船首外的守卫已经倒在了血泊之中，几头长相怪异的生物正俯身啃噬着死者的尸体，还有一头怪物不停的颤动着脑袋，像是用力的嗅着什么，明明布鲁菲德他们就是离它不足三十米，它却视而不见，仿佛单凭嗅觉行走，弓着身体，往大厅的方向走来。

这是一幅诡异的画面，怪物身长约两米，萤光鱼的脑袋，一身闪着微光的鳞片，如果不是还有着短短的四肢，真令人怀疑是不是暴涨百倍的萤光鱼跑到了船上。

众人惊呆了，但长期培养出的素质，却没有让他们之中任何人惊叫，但那急促的呼吸声，纷乱得就像随时准备断气的重病者，而这时，在这几天里不时成为他们梦魇一部分的尖叫声，正渐渐向他们靠近。

因为雾气太重，船顶的了望员这时才发现大批的不明生物正在靠近，他慌忙快步跑下船楼，远远已在喊:“紧急情况——”

但不幸的是，在他跑过船首二层的拐弯处时，那一头站在大厅外的怪物，本来一脸的浑浑噩噩，忽然就一跃而起，快得就像一支离弦的箭，接着，一声惨叫顿时从头顶的前方甲板上传来，凄厉得仿佛能戈小映浓雾，接着，是那啃噬的声音，那令人心寒的声音再次响起。

如果说前面众人的面色仅仅是很难看，那现在肯定变得如同雪白的纸张，短短几秒钟，就将人拉进了恐惧的深渊。

“鱼人，深海生物，喜群居，肉食性动物，嘿，好像还是古人类进化的一个分支……这玩意原来不是传说，是真的存在的?”贾里汉喃喃的说着。

那位野蛮人牧师早已停止了安魂咒文，他的声音有点颤抖，低声问:“那根据记载，传说这些怪物不是极少袭击人类的吗?”

“嘿嘿，传说?传说它们还极少浮上海面呢！”贾里汉干笑着，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猜，因为深海里发生了什么危机，或者即将发生什么危机，不单它们，不少高危海兽现在都躲进这片珊瑚森林里，它们找不到弱小的生物充当食物，我们自然成为它们眼中最好的口粮了……”布鲁菲德沉声道。

“口粮”这个词又刺激了一下在场众人的神经，尤其配合那源源不绝传进耳朵里的“喳喳”啃咬声。

布鲁菲德调整了一下呼吸，否定了用法术将这些鱼人全部干掉的想法。先别说他的精神力正受到这个区域压制，就是那迎面而来的危险气息，可以让他肯定这群鱼人的数量十分庞大，看到的很可能仅仅是冰山一角，他无法保证在前赴后继的鱼人面前，还能全身而退。

想到这，他沉声道:“我们立即撤退吧，这条船恐怕要成为鱼人的战利品了！从船尾撤退，那里还有一些舢板，撤到东南方那个巴掌形的巨型珊瑚那里去，准备好攀爬工具，珊瑚约两米高的地方，有一个珊瑚洞，面积不小，足够让大家暂时藏身。现在，立即行动，保护王储殿下先走……”

在人心最惶恐的时侯，人群里传出最坚定的声音，往往会成为命令，这声音的主人也随之成为临时的领导者。

现在布鲁菲德担当起了这个角色，尽管这里其实野蛮人多于人类，不过他不得不喧宾夺主了，因为贾里汉已经明显颤抖了，其实布鲁菲德内心同样恐慌，但总得有人去领导这事，不然他们都得死在这里。

在众人轻手轻脚撤出大厅时，巨舰船首的甲板上，已经黑压压一片鱼人，发出一阵阵刺耳至极点的嚎叫。这些怪物一个个颤动着脑袋，嗅着鼻子，缓步走近大厅。

贾里汉可是亲眼见过这些怪物一旦发起攻击，那动作有多灵敏的，赶紧加快了脚步，却撞倒了一道小屏风，鱼人们立即全部停止颤动脑袋，清一色将脑袋摆向贾里汉的方向。

幸好布鲁菲德反应及时，将贾里汉扶住，没让他发出第二下巨响。

双方的动作在这一刹那凝固了，不过鱼人到底是深海生物，听觉功能已经大幅度退化了，很快，它们又重新晃动起脑袋，寻找目标。大厅一侧餐桌上丰盛的食物，终于可以给予它们暂时的满足，不少鱼人狂冲了过去，如狼似虎的吞噬了起来。

布鲁菲德轻声道:“快走，这些食物肯定不符合我们这些客人的胃口，他们很快就会追上来的。”

将贾里汉重新扶好，在对方尚未表示感谢前，布鲁菲德已道:“我知道这样说有点失礼，不过贾里汉大公，你真的要减肥了。”

要不是情况特殊，蕾尼很可能会笑出声来，但她接着又想，他是与众不同的，在这样危险的情况下，仍未失去风度……尚未褪去的甜蜜，又再一次涌上了蕾尼的心湖。

相对比较幸运的是，王储殿下没在这种情况下惊醒过来，侍卫扛着他沿着绳梯下船，跳上舢板，顿时沉了一沉。布鲁菲德盯着那吃水线，为之疑惑，看起来王储殿下的体重并不在贾里汉之下啊，和他的身形完全不成比例，莫非这也是这个王储殿下秘密的一部分？

几条舢板滑向浓雾中的海洋，根据布鲁菲德指示，朝那巴掌形的巨型珊瑚划去，剩余生存的人数，一共只有十三个了。

贾里汉全身上下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他这时才恢复少许精神，低声道:“海洛迪亚公爵，那个珊瑚洞安全吗?”

布鲁菲德苦笑，这位大公在寻求心理安慰，在这个到处都是危机的小海域里，哪里还有安全的地方，但他还是回答道:“应该安全吧！”

“哦，为什么呢?贾里汉显然需要更多的安慰。

布鲁菲德一边施法抹去他们沿途气味的痕迹，一边沉声道:“最先出事的船舰是海浪舰，如果鱼人直线过来奔袭我们，那应该是从侧面长廊登上来，那里还有可供攀爬的珊瑚

，但它们反而绕开珊瑚，从正面登船……那就很可能说明，它们讨厌和珊瑚发生接触，那我们躲进珊瑚的洞里，生存系数就会大增！”

说着说着，布鲁菲德不禁牵了牵嘴角苦笑，这个猜测仅仅是胡说八道，顶多有点可能，绝不是很可能，但贾里汉大公是野蛮人那边的灵魂人物，他镇定下来，对形势是很有帮助的。

贾里汉没看到布鲁菲德苦笑的表情，似乎在漆黑中松了口气，道:“那就好……海洛迪亚公爵，你缜密的心思、出色的表现，我一定会写进我这次历险的传纪里面去的！”

鬼才稀罕！布鲁菲德这么想的时侯，口中却是惊喜的回答:“这是我的荣幸，大公阁下！”

篝火堆起来了，那是用锋锐的宝剑将其中一条舢板肢解成木条、木片，无疑，舢板是用最上等的木材做成的，布鲁菲德再用他最不擅长的魔法来点火，耗费了不少精神力，反正毫无疑问，这是一堆昂贵的篝火。

珊瑚洞还算宽敞，容下他们十三人后，空间还是绰绰有余，这令众人不由得对布鲁菲德致上崇敬的目光和赞美的言辞，这么一处地方，竟然被他洞察，不愧是拥有天才之名的精神学大师。

布鲁菲德的脸难得红了红，这里根本不是用什么精神法术发现的，而是在过去几天里，他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角度，尝试使用不同的法术去勘察这片区域，总是一无所获，却在一次正午雾气稍薄的时侯，用望远镜看到了这里。

他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尽管大家能通过赞美他而分散恐惧的心理，但他还是情愿转移到别的话题:“贾里汉大公，清水喝得习惯吗?”

少了柠檬汁，这位野蛮人大公每次喝水都得皱皱眉头，他苦笑道:“这令我想起童年的味道，嘿嘿。”

想必大公童年时并没有这种怪癖，这句自嘲的话语引来了一阵轻轻的笑声，在不远处仍是此起彼伏的鱼人嚎叫声中，笑声更是难能可贵。

蕾尼凑到布鲁菲德耳边，轻声道:“你发觉了吗?它们的叫声好像和先前叫的不太一样了。”

“我说蕾尼小姐，你的耳朵比特洛克养的那群恶犬的耳朵还要灵敏呀，这都分辨出来了。”布鲁菲德轻笑道，觉得耳朵痒痒的，蕾尼罕有这么近和他说话的，要不是还有这么多人在场，他一定恶作剧的转过头，来一次近距离接触。

“你……”

赶在蕾尼发作之前，布鲁菲德赶紧又低声道:“我也发现了，这些叫声在过去几天以来，每当靠近一定的距离，声音都会发生变化。我猜，它们在召唤同伴，表示这个地点安全吧……”

“真是一个令人心寒的发现……”忧虑让蕾尼暂时将不满放到了一边。

幸好他们的声音都很轻，没人注意，不然肯定引起新一轮的恐慌。而贾里汉也恢复了些许风采，正说着他过去一些风光的历险往事，虽然没几个人相信他会是那些传奇里面的男主角，但并不妨碍众人听得津津有味，因为除此之外，现在也没别的事好干了。

时间本正安静的流逝，忽然，一查安分守己的王储殿下猛地睁开双眼，整个人蹦了起来，撞得洞顶凹下去一块，他浑然不觉疼痛，双目圆瞪，嗷嗷狂嚎，一时间，将远处那些鱼人的叫声也压了下去。

这回槽糕了，比预计中醒觉的时候又提前了一个小时！布鲁菲德心中如此暗叫时，咒文已飞快的从口中念诵而出，而负责看守王储殿下的几个侍卫早已经练就一身闪电身手，几乎同时而起，扑向王储殿下，免得他往外冲去。

一时间，珊瑚洞内乱成一团，一个尝试控制住王储殿下脑袋转动的侍卫还被咬掉了手臂的一块肉，痛得那家伙眉头紧皱，泪水都流出来了，嘴唇却抿紧，没发出半丝痛哼，堆起的篝火被踏乱，弹起漫天的火星，沾上衣服，一时间洞内又是一阵阵焦糊味……

眼看神勇的王储殿下就要挣脱束缚，布鲁菲德的咒文终于念诵完毕，圣洁的光点盈盈而下，让狂暴状态的王储殿下重新回到睡眠状态之中。布鲁菲德在急促的呼吸中，不禁庆幸了一下，虽然王储殿下醒来的时间越来越提前，但他念诵咒文的时间也越来越快了，这个怪物让自己念咒的语速起码加快一倍。

这场风波让众人的脸色重归于难看，贾里汉难得培养出的轻松气氛，荡然无存。看着乱糟糟的山洞，布鲁菲德正要说一两句话让气氛不那么紧张，却不禁皱起眉，因为不远处的那些鱼人嚎叫声，完全停止了。

正当他惊疑之间，那位野蛮人牧师也发觉了，低声道:“鱼人好像不叫了……”

不少人立即打了个冷战，刚才王储殿下叫得这么大声，那些怪物该不会听到了，立即跑过来袭击我们吧?

贾里汉打了个眼色，一个侍卫立即大声朝洞口方向叫道:“皮尔斯，外面什么情况?”

“汇报！一切正常！”那守在洞口负责值班的侍卫皮尔斯显然也担心发生什么事，说话的尾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贾里汉立即加强了洞口的守卫，多派了三个侍卫和两个侍从出去。事实上，对于他们的人数而言，考虑到轮值，布鲁菲德觉得贾里汉这个安排并不算合理，但这样的突发危机下，也只能也听由贾里汉安排了。

这是提心吊胆的一夜，清晨时王储殿下又醒了一次，不过布鲁菲德这次计算准确，让他重新回到沉睡之中。

鱼人并没有夜袭他们，那令人烦躁不安的嚎叫声又开始继续了，不过比起昨晚，似乎距离远了许多，布鲁菲德猜想，莫非可敬的王储殿下的吼叫，把这些鱼人给吓退了……

他为自己这个猜想而感到疑惑的是，王储殿下的嗓音除了特别粗犷沙哑，嗓门也比较大之外，好像实在没有别的特别之处了。

能继续存活，这就是最大的幸运，众人的脸色相对好看了许多。

贾里汉将布鲁菲德拉到一边，低声道:“公爵阁下，那些鱼人好像后退了?”

布鲁菲德点点头，说:“嗯，听起来是这样的……”

他观察了一下贾里汉的神色，觉得对方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又道:“我觉得似乎和王储殿下那洪亮的嗓音不无关系啊！”

贾里汉迎上布鲁菲德的目光，毛绒绒的双手交叉在一起，仍是欲言又止。

布鲁菲德只得继续道:“如果这个假设成立，那些该死的鱼人再敢逼近我们的话，必要时就将殿下请到洞口叫醒，让他吼几声，一切危机都解决了！”

“这个……最好不要！”贾里汉苦笑摇摇头。

“为什么不呢，王储殿下的声音好比庞然海兽的咆哮，很管用啊！”

“喂，公爵阁下，将殿下比喻成庞然海兽，这有点失礼啊！”贾里汉一副恼怒的样子，不过接着就忍不住笑了，笑容里满是苦涩。

布鲁菲德叹了口气，沉声道:“大公，都到了这种田地了，我们随时都可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回到海神的怀抱中去，你还需要顾忌什么，隐瞒什么呢?”

贾里汉咬了咬牙，低声道:“好吧……”

他将布鲁菲德拉到洞口，让值班的几个侍卫退回洞内。

确定没有人可以偷听到讲话，贾里汉才道:“在两年多以前，王储殿下一切还是正常的……唉，这事说起来，和公爵你也有点关系！”

“和我有关系?”布鲁菲德实在疑惑了。

贾里汉说:“对！贵家族的特洛克大人，在我们正式结盟之前，不是曾经前往我们的领地谈判吗?”

“嗯，那时银珊瑚领地上还没有飘扬海洛迪亚的旗帜！”

“我们全族都十分感谢特洛克大人将我们的圣物之一送了回来，这份恩情，我们将铭记于心！”

“能为朋友找回失落的宝物，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布鲁菲德微笑回应，心里更疑惑了，那黄黄黑黑的珠子，野蛮人所谓的圣物，与王储殿下有什么关系，莫非……

贾里汉注视着布鲁菲德的神色变化点头苦笑道:“对，公爵阁下，你猜对了，我们的殿下把圣物不小心吞进了肚子里，我们的牧师、术士花了很多工夫，依旧无法将圣物取出来……”

说到这，贾里汉一脸的痛心疾首，也不知是心痛他们的圣物多一点，还是心痛王储殿下多一点。

布鲁菲德心想，你们“英俊”的王储殿下为何会吞食圣物了?这其中一定有一个荒谬的故事吧……不过他对此兴趣不大，问:“那么，大公，殿下总需要排泄吧？”

贾里汉无奈道:“是的，当时我是特派专员之一，就为了等待殿下……那个，寻回圣物！”

布鲁菲德不禁笑了，他可以想像一批野蛮人贵族组成的高级队伍，等着高贵的王储殿下方便，然后围着粪便仔细将圣物找出来的滑稽场面。

贾里汉叹了口气，道:“唉，反正我们所有人都经过了不懈的努力，甚至我们的大术士还使用了天眼术……最后得出一个无奈的结论:圣物已经和殿下融为一体了！这是一个悲剧，公爵阁下！之后，殿下就开始发疯了。他咬……咬伤了很多人，比任何一头见过的猛兽都要可怕，我们出动了不少勇士才将他制服……”

布鲁菲德听到这里，心里不禁非议了一下，看王储殿下清醒时的狂态，估计是咬死了很多人吧……

贾里汉继续道:“后来国王陛下亲自去请求先知，得到先知赐予的药方，配制出药丸给予殿下服用，殿下的病情才得以控制，这大半年来已经很少发作了，就算偶尔发作，也远远不如前几次发作时那般凶猛……但最近几天，我看殿下那势头，似乎比起那时有过之而无不及，昨晚我偷偷观察过捆绑在他身上的铁链，竟然有了裂痕……公爵阁下，你是当代的精神学大家，请你务必帮帮殿下啊！”

话毕，贾里汉双手交叉在肩前，对着布鲁菲德单膝下跪，行的是野蛮人世界最隆重的恳求礼节。

布鲁菲德慌忙将大公扶起，心中暗骂，早猜到这个怪物凶猛，但没料到竟然凶猛至吞了他们的圣物！现在局势演变至不可收拾，你才告诉我?！若是早点告诉我，我定在王储殿下身上下多重禁制了，现在再采取行动，王储殿下的精神力抗性已经高到一个令人发指的地步！该死的野蛮人、该死的圣物……

他这样想的时侯，脸上却是正容道:“贾里汉大公，这虽然是一道我从未遇到过的难题，但我定全力以赴，让殿下重获健康！”

他顿了顿，担心贾里汉又装出什么姿态，便转向另一个问题，道:“不过大公，在此之前，我们得先考虑食物和饮用水问题，我们临时撤退，带走的东西并不多啊……”

贾里汉说:“公爵，你的意思是?”

布鲁菲德将目光投向他们原先那艘黑色巨舰，在浓雾中，它只有一个淡淡的影子了。

蔚蓝轨迹 第七集 第五章

由五个野蛮人组成的敢死队，出发前来那艘巨舰搬运清水和食物了。

布鲁菲德本来也打算一同前去的，却被贾里汉给拦下来了，理由是为了安全着想，布鲁菲德只能感谢他这番好意了。却没料到，贾里汉心里想的却是，那些鱼人的声音明明已经远去了，那里基本安全，海洛迪亚公爵看起来身子孱弱，去了也搬运不了多少东西，还占舢板一个位置，倒不如将这个位置让给健壮的侍卫……

但几个小时以后，贾里汉就为这番想法而感到后悔了，因为他的侍卫并没有回来，雾气却越渐稠密了。

布鲁菲德横坐在洞外，心不在焉的把玩着手中的珊瑚片，紧紧盯着那渐渐被雾气吞噬的黑色巨舰，眉头不知不觉间皱了起来。

蕾尼走到了他身边，轻声道:“雾比昨天更浓了……”

布鲁菲德点点头，他明白蕾尼的意思，这个区域对他们精神力的压制又强了几分，如今的蕾尼已经是个及格的海术师，但在这个区域里，她顶多只有平常百分之二十的精神力量……

布鲁菲德回头看了一眼那位野蛮人牧师，只见那位先生同样苦着脸，说不定情况比他们还要差，只不过找不到倾诉的对象。

蕾尼额前的秀发已经乱了，却无心打理，慵懒的气息里，带有一份令人心疼的憔悴。布鲁菲德轻轻拍了拍她的手，以示安慰，谁知蕾尼俏脸一红，竟将布鲁菲德的手反握进她的柔荑中，却不敢看向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稍稍愕了一下，接着温柔一笑，手腕微转，十指紧扣。珊瑚洞外，两人轻轻依偎在一起，四周那凄清的雾气，此刻仿佛变得温馨了许多。

往往越是恶劣的环境，越能酝酿出炽热的情感。

愁眉苦脸的贾里汉，本正坐在洞口的另一边眺望，但他发现布鲁菲德他们的甜蜜时刻，那张老脸不自禁的舒展开了，轻手轻脚的走回到山洞里面。

到了下午的时侯，布鲁菲德终于坐不住了，他觉得必须要到那艘巨舰走一趟了，不单因为那些失踪的人员，更因为他们的水和食物是不足以支撑到明天。危险不小，但他这次说服了贾里汉，他得亲自涉险，取得足够的清水和食物，以支撑到救援部队到来。

其实关于救援部队，布鲁菲德虽然一再宣称，坚信他们迟早到来，但内心早已怀疑，救援的人在短时间内是无法进来了，这并不代表他绝望，他冥冥中有一种预感，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即将发生了，这个诡异的珊瑚区域，正成为众神指定的“庇护区域”……

稠密的雾气分布在四周的每一寸空间，那黑色巨舰上一片死寂，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布鲁菲德他们几个踏在甲板止的脚步声。除了布鲁菲德，随行的还有四人，因情况特殊，那个地位崇高的野蛮人牧师也不得不随行过来了，珊瑚洞那边只剩下蕾尼、贾里汉和王储殿下三人。

沿着侧面长廊走进一天前离开的大厅，里面已经一片狼藉，鱼人绿色的粪便成为了这片狼藉中最恶心的点缀。

那位野蛮人牧师放出了一个探测术，以探测四周的元素是否异样，但那白色光芒微弱得好比烛光，似乎还是在狂风之中的烛光，左摇右摆得仿佛随时就要熄灭。

布鲁菲德看着牧师那张毛绒绒的脸涨得通红，只得在苦笑中也施放了一个探测术，整个大厅顿时被莹莹的白光包围，接着一闪而过，化作漩涡状的灰色气体，回到布鲁菲德的指尖。

野蛮人牧师收起了他的法术，望向布鲁菲德，有点敬慕也有点嫉妒，这个海洛迪亚公爵年纪未过二十，精神力竟然强大至此，他作为八级牧师，精神力已被压制得施展不开大规模法术了，而公爵轻描淡写就施展出了大范围高级魔法，他到底是由什么构造而成的……

却不知布鲁菲德心里暗暗叫苦，他储存了一夜的精神力，一个小小的探测术，就近乎耗费了一半，而指尖那诡异的灰色气流，也正说明情况槽糕透了……

他沉声道:“鱼人的粪便带有窒息元素，你们快用清水湿润布条，绑在鼻子上！”

众人慌忙照做，当每个人的鼻子上都绑上湿布后，布鲁菲德又对他们施展了一遍净化术，大半精神力已耗去。

他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沉声道:“继续前进吧，小心那些粪便，别踩中了！”

在巨舰的下层船舱里，他们发现了早上前来搬运资源的同伴们的尸体，这五个倒霉的家伙蜷缩成一团倒在地上，面色发绿，脸上还保留着死亡前的痛苦之色，这令他们这些幸存者们不禁心有戚戚。

野蛮人牧师拉住了一个打算去检查死者的侍卫，冷然道:“你不要命了，他们现在身体上的毒素好比鱼人的粪便了！”

这个说法实在欠缺对死者的尊重，但冷酷的现实就是如此，众人小心翼翼的绕开这些尸体。

布鲁菲德雳剩佘不多的精神力将货舱里的资源检测了一遍，喘气道:“安全，立即搬运！”

人手的严重紧缺，令布鲁菲德也得成为搬运工的一份子了。众人提心吊胆的扛着物资，从原路走回。

当布鲁菲德安然将物资放到舢板，正准备松一口气的时侯，上方剧变已起。

野蛮人牧师低吼道:“该死的，潘德，你踩中那些粪便了！”

那些粪便看来非但包含有剧毒的元素，还是鱼人布置下的一种感应陷阱。话音未落，那久违了的鱼人尖啸声，已从远方呼啸而来，飞速逼近！

布鲁菲德眉头大皱，几乎是毫不犹豫，取过双桨，飞速就往前划去，他的精神力已经见底了，不过体力还保存有一些，当上方传来吼声“公爵大人，你先走！”，他起码已经划出了十丈以外。

这些声音让他觉得有些惭愧，但他立即把这些负面情绪压到脑后，计算着鱼人靠近的速度，野蛮人爬过长长的绳梯，踏上剩余的两条舢板，野蛮人牧师他们生存的可能性……

但，答案令他打了个寒战。果然，凄厉至极点的惨叫至后方传来，他仓促的往后看去，逃得最远的是那位牧师先生，可也不过是到了绳梯中间，就被飞扑而来的鱼人咬住了脑袋，跌落进海里。

那扑通一下弹起的水花，仿佛同样在布鲁菲德的心湖里飞溅而起，那是一丝丝刺骨的恐惧，因为巨舰船头上也不知出现了多少鱼人，一个个飞跃而下，如箭一般朝他飞射而来。

布鲁菲德双手仍在划桨，口中飞快的念诵起庇护术，同时用力踢出两脚，将一桶清水和一箱食物踢进海里。

点点萤光飘起，将小舢板包围，这令布鲁菲德的心里稍稍一松，但仅仅刹那，他的心又重新紧张起来，那些物资的落水点，鱼人疯狂的包围了下来，密密麻麻的一大片，就在布鲁菲德几米以外，四处颤动着它们的脑袋，用力嗅着什么。

布鲁菲德想，它们大概是饿坏了，所以看到我这个难得一见的新鲜食物，才会如此群情汹涌，如狼似虎……

舢板渐渐远离它们，在离开珊瑚洞十米以外的地方，庇护术的萤光已经越来越淡了。

布鲁菲德隐约看到洞口站有人，也顾不上是否惊动后面那群怪物了，喊道:“快点把王储殿下拉到洞口，快！”

萤光在珊瑚洞下，终于完全散去，布鲁菲德面上一片苍白，他的精神力已经到了透支的阶段，身后的海面再次汹涌澎湃，他知道庇护术消失之后，鱼人再一次追上来了，现在只能祈求那个猜测是正确的，清醒时的王储殿下对这些怪物有着难以估计的震慑力！

蕾尼和贾里汉已经将王储殿下抬到了洞口，这两个都不是做惯粗重功夫的人，这个过程不无狼狈，但没有谁会有丝毫埋怨，只有布鲁菲德一个人跑回来，不远处的鱼人还嚎叫不绝，他们大概也能猜到发生什么事了！

布鲁菲德用堪称狼狈不堪的姿势爬上了珊瑚洞，也来不及喘一口气，探手便指向王储殿下，沉声道:“松开王储殿下的双手，绑好腰，另一端铁链绑到后面去，绑紧了，免得殿下走失！”

在过去几天里，布鲁菲德每次的任务都是要让王储殿下重新沉睡，但这一次，他是要唤醒对方。

在布鲁菲德念诵咒文间，贾里汉也将铁链另一端绑在了珊瑚洞内的某一处凸出处，心里涌起了一阵荒谬:海洛迪亚公爵把高贵的王储殿下当成是魔兽来使用了！

身后的杀气已经近在咫尺了，冲在最前面的鱼人已经攀附到他们的珊瑚上，念完咒文的布鲁菲德筋疲力尽，原地一个打滚，恰好避开了清醒过来的王储殿下。

魁梧的王储殿下发出惊天咆哮，第一个来到洞口的鱼人正好迎上他的怒气，压抑多日的王储殿下终于找到了发泄的渠道，一探手就将那鱼人抓到了手里，也没觉他花了什么力气，就这么随手一撕，那鱼人甚至还没来得及惨叫一声，已被撕成了两段，溅射出漫天的鲜血，一股浓烈的腥臭顿时布满了四周的空间。

布鲁菲德本以为那些鱼人马上就该退去了，谁知道珊瑚洞下面的鱼人嚎叫仍是不绝，王储殿下那疯狂的英姿仅仅能震慑它们刹那，第二头鱼人已紧接着跃上了洞口，不过却不敢攻击王储殿下，而是弓身抢过一团先前死掉同伴的内脏，放进嘴里大嚼。

王储殿下似乎感到他的权威受到了挑拨，在一声咆哮中，反手一掌，竟然将这鱼人硬生生给扇飞了！

这一刻，布鲁菲德才对王储殿下的力气有了直观的认识，正倒抽了一口凉气，但接下来的一幕，这口凉气就在口腔里凝固住了，王储殿下竟然对着那具鱼人尸体啃咬了起来…

可怜的蕾尼已经忍不住在一旁呕吐了，布鲁菲德和贾里汉面面相觑。

贾里汉不无尴尬道:“嘿嘿，这些天，殿下吃得太清淡了，所以……”

他想用他特有的幽默来打散这片血腥，谁知先恶心到自己，抚摸着胸前，强忍着没吐出来，但也没能把话讲下去了。

相对起来，布鲁菲德看起来要比他们好过一点，他看着王储殿下无分部位的啃咬，不由得接上道:“殿下的胃口真好啊……”

这句在“嚓嚓”的啃咬声中的评价，令蕾尼呕吐得更厉害了。

洞口的战况已在瞬间到达高潮，浓烈的血腥味将鱼人们吸引住了，它们前赴后继的冲上珊瑚洞。

神勇的王储殿下当然不会袖手旁观，他一边进食，偶尔咆哮表示一下不满，一边攻击敢于出现在他面前的鱼人。

此时，腥臭味更为浓烈了，也更一步刺激鱼人们的神经，洞口的尸体开始层叠，有些被扇下珊瑚洞的，立即在下方引来新一轮的争食风波。

群魔乱舞中，仿佛地狱里的场景就在眼前，令人惊叹，令人恐嗅……

布鲁菲德不知道这种疯狂还会持续多少，但他希望这种疯狂过后，命运能紧握在自己的手上，他沉声道:“后退，免得殿下忽然把我们当成是攻击目标，我需要冥想恢复精神力……”

一个小时以后，布鲁菲德从深沉的冥想中重新醒过来，他在洞内深处设置了一个小结界，对贾里汉和蕾尼宣称，这是为了保护他们，千万不要出来。

面对蕾尼关切的目光，布鲁菲德回以温柔的微笑，他转头走出了结界外。事实上，他设置这个结界，仅仅不想让他们两个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洞口的王储殿下已经气喘吁吁，他已经停止吃鱼人了，大概是吃饱了，但却没有停止攻击对方，不过无论他如何神勇，面对源源不断的鱼人，气力已经开始衰竭了。更何况，布鲁菲德认为，这位怪物殿下的力量是属于爆发型的，一旦持久，他的战斗力就会逐渐下降，也就是说，假如自己什么都不干的话，王储殿下将会倒下，他们都将死在这里……

鼻子闻到的是浓烈的血腥味和鱼人身体特有的腐臭味，耳朵听到的是山洞外鱼人啃咬同伴尸体的卡擦声，布鲁菲德用刀片割开了衣服的隔层，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心中暗忖，真没想到，还会有用到它的一天，或许，我的心灵早已不再高贵，但这一刻，我是用罪恶来行光明之事！

册子上的古文赫然是亡灵魔法，布鲁菲德对于里面的内容，在对比光明魔法的过程里，也曾研究过，仅仅是记不住咒文罢了，现在他要做的，就是将这些咒文念诵出来，将面前这些死亡或者濒临死亡的鱼人变为亡灵仆从！

灰色的音符自他喉咙深处里一个接一个蹦出，一丝黑色的烟雾自他眉心散出，往前延伸而去。每往前一寸，烟雾就稠密一分，扩大一圈，当来到洞口时，已变为直径足有两米的柱体状浓烟，不时变幻出一个个魔鬼的形状。

布鲁菲德口中咒文不停，瞥了一眼前方，王储殿下和鱼人们都茫然不觉，更是放下心来，这股浓烟看来也只有他这位临时亡灵法师才能看到的，而这种中级招魂术的一大优点是耗费精神力较少，以布鲁菲德目前的状态，完全可以支撑住一段时间。

看着黑烟卷过之处，那些死去的鱼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布鲁菲德惊喜之余也觉一阵心寒，这种传说中的亡灵魔法是真的！

但有点遗憾的是，王储殿下无分敌我，无差别攻击任何视线范围内的活动物体，布鲁菲德生平第一个亡灵仆从才刚刚站起，就被他打成两截，扔到了洞外，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同样被他以各种暴力方式摧毁。

不过，洞口层叠的尸体实在太多了，当这些早已经被死神收割掉生命的鱼人纷纷站起，在王储殿下应接不暇之际，摇摇晃晃的跃出洞外，一场血腥的交战立即在洞外展开了。

一次召唤了上百个亡灵仆从，布鲁菲德只觉一阵脑涨，但他强控精神，立即让自己恢复了过来，这似乎无关精神力的耗费，而是另一种负面的力量试图注入他的精神海里，布鲁菲德心里恍然，逆天之术，必然有某些负面效果出现，但他相信他可以在事后解决，况且现在的情况也不容他停止下来了。

当这阵茫然稍过，他赶紧操控那团黑烟往外延伸而去。他的新晋亡灵仆从正和它们曾经的同类战得如火如荼，没有任何生命气息的仆从，虽然动作缓慢，但不怕疼痛，也不会倒下，在这场战斗中大占上风，现在珊瑚洞外的海面上，鱼人的尸体是越来越多了……

布鲁菲德发觉他的视觉已经可以转移到黑烟之上，烟雾所及的小范围周边，都成为他的视觉范围，这种新鲜感成为了他精神上的推动力，随着越来越多的死亡鱼人加入到亡灵仆从的大军之中，这片小海域渐渐演变成一个修罗的屠场。

在此过程里，布鲁菲德也忘了自己的脑袋到底经历多少次的涨痛，甚至到了后来，他也变得满是暴戾的气息，但常年的心灵修炼，还是让他坚持了下来。

等到幸存的鱼人终于意识到这些复活同伴的危险和可怕，全部退去后，海面上已有差不多三百头鱼人亡灵仆从，它们两目无神的望向珊瑚洞，洞口的王储殿下正咆哮不止，而在王储殿下背后的不远处，布鲁菲德正无比急促的呼吸着。

蔚蓝轨迹 第七集 第六章

鱼人风波的三天后，布鲁菲德经过多次的冥想，自问终于将亡灵魔法带来的负面精神驱逐出脑海，但将来还有没有负面影响，那就不得而知了。

有了这么多亡灵仆从作为守卫，这个珊瑚洞算是暂时安全了，但为了掩蕾尼和贾里汉的耳目，布鲁菲德还是让它们躲在看不到的角落里。

至于王储殿下，他重新回到深沉的睡眠中，令布鲁菲德感到奥妙的是，他竟然与王储建立起了一定的精神联系，准确来讲，是主仆关系的精神联系，只要双方距离不远，布鲁菲德就能影响王储的行动和思想，但仅仅是影响，并非完全控制，布鲁菲德想，这大概是长时间陷身于亡灵魔法中，野蛮人殿下也中标了，这或许是与他特殊的体质有关，也或许是与自己的精神力有关……

起码目前来讲，这是件好事，布鲁菲德已经不需要花大力气，就能让王子睡得像一头死猪。

之后的几天，相对风平浪静，期间布鲁菲德还去巨舰那里取了一次水和食物，干脆直接使用了鱼人亡灵仆从担当搬运工，当然，为了不让蕾尼和贾里汉发现异样，他在洞口是布置下了结界的。

但雾气却越来越浓了，到了今天，浓得仿如黑夜，如果远离篝火，将伸手不见五指，而气温也在这天到达了最低点，他们几人围在篝火堆，身上围了一圈棉被，仍是忍不住打哆嗦，矜持在寒冷这个强大的敌人面前，彻底败下阵来，蕾尼小姐投入了布鲁菲德的怀抱，两个人一起在同一张棉被里哆嗦，多少可以驱散一些寒意，而他们之间的第一次相拥，也因为这奇特的环境和异样的气温，增添了一份不一样的浪漫。

比较碍眼的是篝火另一边的贾里汉大公，大公阁下完全没有成为了碍眼事物的觉悟，还颤声建议，可否坐到布鲁菲德的另一边，一起共度难关？

布鲁菲德并没有拒绝他，但眼睛却看向另一张棉被，那正盖在熟睡的王储殿下的身上。

入夜后，风更冰寒了，洞外漆黑的世界就像魔鬼的血盆大口，远方的鱼人停止了哀嚎，而那些不知名的海兽们，在这个夜晚，也彻底终止了啸鸣，只剩下呼啸的风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布鲁菲德和蕾尼呢喃细语，直至蕾尼小姐酣然入睡，他心中的不安已强烈至极点，但却无能为力，在大自然的天威下，无论多么强大的人类，也只能埋怨自身的渺小。

贾里汉大公已经盖了三层棉被，他的理智最终还是成功控制住他，没借助有严重暴力倾向的王储来取暖，他打了一会盹，又醒了过来，发觉布鲁菲德正怔怔的看着篝火的火焰，便道：“海洛迪亚大公，我觉得有些事情即将发生了……”

“哦？”布鲁菲德随口应了一句。

贾里汉说：“在我老家灰水岛，在十多年前发生了一场地震，地震前夜，我就有这样类似的奇怪感觉，说什么都要离开岛屿，跑到船上去，结果，我和我的船远远逃走了，而没过多久，灰水岛地震了，把我老家给彻底震毁，很多族人都丧生于那场地震中……”

“大公，那都过去了，不必难过……”布鲁菲德顿了顿，他并不喜欢在这样场合仍旧要安慰别人，又道：“不过，大公，就算你现在有这样的预感，我们也无处可逃了！”

贾里汉笑了笑，说：“不，公爵阁下，这次不同！我觉得这里比外面安全，如果我仍在外面，那我无论如何都要进来这片珊瑚区……”

布鲁菲德微笑道：“大公，你的安慰是这寒夜里最温暖的暖流！”

贾里汉摇头道：“公爵，我并不是在自我安慰……不过这次的感觉实在太强烈了，说不定就算在这里，我们也未必能逃过一劫啊！公爵，假如……假如我遭遇不幸……”

布鲁菲德打断道：“大公，不要说出不详的话，尤其对象是自己！”

贾里汉却坚持说下去：“那么我在银珊瑚的投资，将来的收益，都将交给西岛那位维尼子爵吧！”

布鲁菲德笑道：“是那位美丽的女寡妇啊，大公也隐藏得真深，不过我得承认，你的眼光真不错！”事实上，对于女性野蛮人，布鲁菲德只能分辨出毛色不同而已，记忆中，那位女子爵，毛色还算是挺有光泽的。

如果贾里汉能洞察到布鲁菲德心中所想，估计要求决斗的手套就抛过去了，但他在这时，竟罕有的羞涩一笑，布鲁菲德这才正容道：“贾里汉大公，我想我无法答应你的要求，将来你的投资收益，你还是亲手交到维尼子爵手上吧！无论将会发生什么，请答应我，活下去！我们都将活下去！”

“……”

清晨，布鲁菲德忽然从半梦半醒的朦胧状态里脱离出来，紧挨着他的蕾尼仍在酣睡之中，对面的贾里汉也敌不过睡魔，挨着一块平整点的石珊瑚睡了过去，发出并不均匀的呼噜声。

布鲁菲德揉了揉眼睛，往洞外看去，立时为之震撼，浓雾竟然在一夜之间，完全消失了！远处那艘巨舰，清晰的进入到视野中。

他轻轻扳开蕾尼紧紧环抱住他腰部的手，脱离出了温暖的被窝，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他缩了缩脖子，走到洞外，举目看去，或许是前段时间一直是处处浓雾，如今这个世界看起来竟是如此的清晰，那奇形怪状的石珊瑚，那暗蓝色的海面……

当布鲁菲德抬头望向天空时，他再一次被震撼了，最淘气的孩子恐怕也画不出这样的天空，云层一条条的平行分布，就像被人用剪刀修剪过一样，而云层的背后，并不是原本天空的底色蔚蓝，而是一种妖异的粉红，这样诡异的天空，令布鲁菲德整整怔了几秒，才恢复正常的思考能力。

身后的呼噜声停下了，显然贾里汉也醒了，他似乎从布鲁菲德的颤抖中的肩膀里洞察到什么，大声问：“公爵，发生什么事了？”

布鲁菲德回头苦笑：“大公，出来看看吧，我保证你从未见过这样的天空，你会怀疑末日是否已经到来！”

不过贾里汉大公没有这样的眼福了，他才刚刚站起来，整个珊瑚洞仿佛被什么力量推动了一样，竟然剧烈晃动了起来，他那略显肥胖的身躯一屁股就坐倒了在地，而布鲁菲德更狼狈，脚下一个踉跄，差点就摔进洞外的海水里，他扶住边缘，发觉并不单他们那根珊瑚，而是四周所有的巨型珊瑚，全部在剧烈的颤动着，整个世界，都被一股来自海底深处的巨大力量，推动得为之颤抖！

布鲁菲德摇摇晃晃的往洞内跑去，吼道：“蕾尼，醒来！大公，快点将王储殿下扛过来！我们集中在一起，希望我的法术能帮助我们渡过这一个难关！”

就在布鲁菲德的吼声中，一道巨大的水柱已射出海面，直上高空，当布鲁菲德感觉到水元素的疯狂跳动，回头看去时，第二道水珠已轰然射出，这次不但轰出了一头不知名的庞然海兽，而且水已经变成了暗红色！

当他们四人围城一团坐好时，那些水柱已经连环不绝的喷出，如同喷泉，颜色完全变成血腥的深红！贾里汉大公在颤抖中喃喃道：“天啊，不会是海底火山爆发吧！请大力神庇佑我们，这仅仅是一场普通的海啸！千万不要是魔王火山爆发啊……”

随着海底力量的连续爆发，布鲁菲德发觉一件相对幸运的事就是他的精神力也正逐渐回升，压制他精神力的那股力量开始渐渐消失了，一层洁白的光圈将四人围绕住，布鲁菲德稍稍松口气，望洞外望去，那片血腥的深红完全占据了视野，连绵不绝的喷射向天空，各种各样的庞然海兽，见过的没见过的生物，在血红的世界里穿插，发出死亡前的最后一声哀嚎，不少混杂了熔岩的海水也打进了珊瑚洞口，瞬间将坚硬的石珊瑚融化，转眼间，就将洞口扩大了不少。

布鲁菲德心想，如果他不要命的，现在施展亡灵魔法，恐怕很快就能组成一支庞然海兽亡灵军团，这些高阶的庞然海兽平常可真不是轻易一见的……接着他又转念一想，这里如果是庇护区域的话，情况已经如此惨烈，外面的世界到底是如何呢，整个海洋都在猩红中沸腾的画面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额上也不禁渗出了冷汗。

这时，蕾尼听清了贾里汉持续不断的喃喃，不禁大声问：“大公，魔王火山是什么？”因为外面的声响越来越大了，她不得不提高声量。

贾里汉大公的瞳孔里满是恐惧，口中回答道：“不知道……从来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它每隔千年才爆发一次！”

“只是传说？”蕾尼想笑，却未能笑出来。

“我们运气不坏，这些该死的鱼人也想躲进来避难吧，正好把洞口塞住，挡住那些妄图侵入这里的熔岩！”贾里汉大公将目光投向了另一边，疑惑的惊叹着。

布鲁菲德心想，他的第一批亡灵仆从将全部牺牲于此，这样也好，他的灵魂已经又一次蒙上了尘埃，这些邪恶的羁绊不必带回尘俗中，也是好事一件！

贾里汉口中的愚蠢鱼人挡住洞口，挡住了那片血腥的红，洞内的篝火已经熄灭了，整个世界除了那层发出微亮光芒的保护膜，就是漆黑一片，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晃动，爆裂声、哀鸣声、碰撞声等等混杂的声流仍持续不断的传进他们的耳朵里，当世界晃动至极点时，布鲁菲德打断了贾里汉的喃喃细语，低吼道：“来了！”

轰然一声巨响，仿佛是魔鬼在你耳边愤怒的咆哮，他们所在的那组巨型珊瑚，竟然被冲击得四分五裂，一股激流自下方强力冲击而来，将他们冲击上了天际，然后在半空中，他们最后一个外围保护层，那个珊瑚洞，也正式肢解！

在洁白的庇护萤光里，他们抬头可以看见那仿佛被无数恶魔一同涂鸦过的天空，各种诡异颜色杂乱的交织在一起，低头可以看见那沸腾的大海和仿如垃圾场一样的珊瑚区，那些疯狂的熔岩在海面上绽放出一朵又一朵瑰丽的猩红之花！

但尚未来得及再细看这一切疯狂的壮丽，他们已高速跌落，蕾尼尚算镇定，但一张俏脸已经变得煞白，而贾里汉直接嗷嗷大叫了出来，以发泄内心的惊恐，只有布鲁菲德继续在念诵在咒文，在落入沸腾的大海前是“羽毛术”，在跌落大海后是“悬浮术”和“海息术”，这一系列法术明显经过了组合、改良和强化，可以保证他们不至于沉入深海，同时能在海水里暂时呼吸。

看着海水中一个个大大小小的漩涡，一片片令人心悸的猩红，他们的悬挂起的心尚未放下，又是一股冲击波自下方而来，再一次把他们冲上了云霄，布鲁菲德压住慌乱，把先前的法术再次使用了一遍，如此几个来回后，这套组合法术倒是越来越娴熟了。

贾里汉大公也渐渐从惊恐中恢复了过来，他发现他们暂时来讲，似乎是安全的，同时又能从这连续冲击中找到了一丝畸形的乐趣，当再一次被冲上云霄时，他忍不住大声感叹道：“天啊，海洛迪亚公爵，你他妈真是超级天才！假如你们银珊瑚能设立一个海上乐园，将这个项目定为主打项目，我一定全力投资！”

布鲁菲德和蕾尼都苦中作乐的笑了，喜欢刺激的野蛮人当然会成为这个不知所谓的乐园的顾客，但这样规模的娱乐项目，恐怕得找海神他老人家提供技术支援才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存在于四周的精神压制，终于完全消失了！

随着时间的渐渐推移，冲击波越来越弱，猩红开始慢慢淡去，小部分海水开始恢复了原本的颜色，躁动的海面逐渐回复平静，而布鲁菲德已经完全筋疲力尽了，他现在的精神力已经超出了极限，脑袋疼得仿佛要裂开了，如果不是坚韧的意志在支持，恐怕现在已经变得和不远处那头庞然海神一样，一同前往晋见海神去了。

当疯狂逐渐回归平静，他们也在那片珊瑚废墟中找到了一大片木板，边缘已经被灼烧得变焦了，也不知道是哪条巨舰的残骸部分，但贾里汉这位兼职木材商人却看出了不同，赞道：“是你们银珊瑚船只的木料啊，选料真的不错，回去后我会入股你们的船厂的！”

可以死里逃生，他的心情灿烂得就像头顶那片渐渐放晴、回复正常的天空，不过布鲁菲德连答话的力气也没有了，双手攀着木板的边缘，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木板承受不了这么多人的重量，那么昏睡中的王储才有资格平躺了上去，其余三人不得不攀附边缘，在渐渐冰冷的海水里随波逐流。

近距离看着王储殿下那张“英俊”的野蛮人的脸，布鲁菲德也不知他算是幸运还是不幸，如此一场浩劫中，他可以如此沉睡。

时间又再开始默默流逝，在漂浮的过程里，他们找到了另一片更大的木板，上面足以容纳两个的重量，出于女士优先的原则，作为一个优雅的绅士，布鲁菲德却当仁不让的爬了出去，还毫不脸红的让一旁的蕾尼小姐帮忙推他一把，然后平躺在木板上感慨，实在累疯了！

疯狂的一天来到尾声，当夕阳布满天际时，不久前尚处于乐观中的贾里汉大公的情绪开始转向了，他嘀咕着发出疑问：“天啊，怎么还没有人来救我们？”

“这样的环境下，我们还能撑几天啊？”

“不会是这个世界都毁灭了吧，这个世界只剩下我们几个？我的神，千万不要，蕾尼小姐长得实在……哦，不，我的意思仅仅是，蕾尼小姐并不符合我的审美情趣而已……以后我的生活该怎么办啊……”

“你们不要这么难看的笑，我们家乡真有一本怪诞小说，整个世界都毁灭了，就剩下这么几个人……”

“……”

贾里汉大公令人无言的灰色幽默中，夕阳渐渐落下了最后一寸余晖，令他们稍稍振奋的是，终于让他们在废墟里发现了一块足以支撑他们四人重量的大块木板。

清水和干粮每个人身上都放有，其中以贾里汉放了最多，他腰间甚至挂了好几个袋子、皮囊，早已提前为一切劫难做好准备。

但他们都知道，这些资源并不足以让他们支撑多久。

到了第二天，布鲁菲德用海术推动这块木板，在废墟里转了半圈，除了找到一块更大更结实的木板外，却没有发现其他有益的收获，他使用了两次探测术，方圆几海里的范围内，没有任何船只路过……

他想，真糟糕，该不会是贾里汉的大嘴巴不幸言中了吧，这个世界真的只剩下他们？

当时间推移到第三天，连喋喋不休的贾里汉大公也沉默了，节约口水也就是节约水源，而且他的情绪也越来越悲观了。

蕾尼小姐轻拍着布鲁菲德的手背，以示安慰，布鲁菲德投桃报李，指着不远处一头海兽的尸体说：“其实我们也不用太担心，当身上食物吃完了，我们还可以考虑它！”

看着这头发出浓烈腥臭的尸体，有可能成为自己未来腹中的食物，蕾尼差点就吐了出来，造成另一种食物浪费。

期间王储殿下又发作了一次，不过有了亡灵契约的压制，布鲁菲德很轻易就让他重新回到原先的睡眠状态中，连睡眠姿势也没有改变。

到了第四天，又一次施放探测术，准备又一次失望的布鲁菲德差点就从木板上跳了起来，他喜叫道：“有船路过这片海域了！快把剩下的求救烟花取出来……”

看着那条船正渐渐离开他的探测范围，他急忙用海术推动木板，往对方离开的方向追去。

这大概是海洋史上速度最为惊人的一块木板，乘风破浪得就如同一支利箭，尽管另有魔法将他们吸在木板上，不至于被抛落海面，但贾里汉还是紧张得一张抓住木板边缘，另一只按住王储。

唯一的两组求救烟火先后射上了天空，布鲁菲德只能期望对方能看到其中一组，要不然他担心追到筋疲力尽时，才发现已经失去了对方的影踪，那到时大海茫茫，处境将会变得相当尴尬了。

或许命运之神觉得这几天已经作弄他们足够多了，这种不幸的猜想并没有再次变为现实，在海上高速飞驰了近半个小时后，终于看到一艘大型的巡守舰也正往他们的方向驶来，那船上的旗帜，终于令众人的提起的心完全放下了，旗帜那是诺儿.伊琳海盗团的徽章。

当然，诺儿现在那个犯罪团伙已经注册成了商会，很少再沾以前的业务了。

一道纤瘦身影冲至船头，大喊道：“布鲁菲德，是你们吗？”

布鲁菲德也无暇计较诺儿的称呼忽然变得如此亲切了，看他们这艘巡守舰也变得破破烂烂了，想必在这些天里为了寻找自己，吃了不少苦头，要不是诺儿这个异端的存在，恐怕也无法在这场浩劫中撑过来。

他挥着手，贾里汉大公已经兴奋的代替回应，用大嗓门吼道：“对啊，快点准备酒和肉，还有柠檬，我身边的公爵大人饿疯了！”

“……”

当水手们七手八脚地用绳梯护送众人来到甲板时，布鲁菲德已经累得直直躺在甲板上，看着碧蓝的天空，绷紧了几天的神经终于松弛下了，相信此时，在自己身后虎视眈眈多日的死神，才正式怅然离去。

诺儿笑眯眯的脸庞遮挡住了蓝天，笑道：“布鲁菲德，上次我说我们联婚一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啊？”

布鲁菲德苦笑道：“美丽的诺儿小姐，你真会选择时机啊！不过在讨论这个之前，请先给我一杯热水吧……”

“……”

蔚蓝轨迹 第七集 第七章

这场大规模海啸波及了整个海洋，有超过上百个岛屿，一夜之间变成炼狱，回到了起点，被抹去曾经的辉煌和存在过的痕迹，在这场灾难中，单单贵族死亡人数，就超过了万人，而如蝼蚁一般生存于大海上的贱民们，死亡数字根本无法统计，但毫无疑问，这个只有神才知道的数字，一定是骇人听闻。

银珊瑚在这场海啸的边缘地带，受到的波及不大，但他们在外面的投资，就损失惨重了，不过在海洛迪亚的联合议会上，特洛克认为，这场浩劫虽然令人难过，却为家族的成长，进一步提供了空间……

一些在银珊瑚群岛周边的岛屿，现在入股成本低，但投资回报率极高，除非这样千年难得一见的浩劫再来一次，要不然这是一宗稳赚不赔的生意，而急于筹集资金来救灾的法考尔金、雷丁他们，直接就将一些灾难被抹去主人名字的岛屿，卖给了海洛迪亚，如此一来，海洛迪亚既赢得了口碑，看起来他们就像用大量的金钱来援助周边灾区，同时也赢来领土的真正扩张，大量的卫星岛屿，已林立在银珊瑚的外围，最重要的收获，还是影响力的无形扩张。

令布鲁菲德意想不到的是，新教在这场浩劫中，却得到了更高速的发展，其自由的宗教思想甚至传播到了遥远的海域，不少来自远方的贵族，甚至千里迢迢来到银珊瑚，只为感受一下这里浓郁的新教氛围。

布鲁菲德毫不怀疑，只要如今他竖起牌子，门徒将迅速上升至一个惊人的数字，但他按捺住了这种冲动，神殿虽然已经腐朽，但势力仍非常庞大，他们是绝对不能容忍一个挂牌存在的新教成立，在这个多事之秋，应该尽量减少不可预测的危机！

阿穆递给他的那份关于新教的秘密调查报告，让他吓了一跳，如果说，新教的思想和法术体系，是他撒下了一把种子，并没有过多耕耘的话，那么，一直以来，竟然有两个人一直在暗中支持新教、发展新教，就像两个忠实的园丁，为这些种子灌溉施肥……

一个是女海盗团长诺儿，另一个竟然是特洛克！

前者的注意力更集中在新教的法术体系上，后者的重心放在思想体系上了，他们不遗余力的为新教思想添砖盖瓦，去完善新教的教义。

布鲁菲德想，这很好，如果诺儿一早就暴露她是个可怕的异端，那么特洛克祭司隐藏得真深，我以为他仅仅有一点异端的潜力，没想到很多思想已经不落后于我了，这如果没有十年以上的思想酝酿期，恐怕也无法做到。

他忽然有点恶作剧的想，邀请他们两个前来召开一个秘密会议，开心见诚的公开相互在新教发展中的身份，规范将来的发展方向，这个新教三巨头聚首的会议，肯定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

但这个想法尚未来得及行动，一个重大的事件发生了！

因为这场浩劫的发生，雷丁和法考尔金非常有默契的暂停了那场名为王朝复兴的战争，那场为银珊瑚带来无数财富的战争。

有了停战的意愿，那么坐下来友好谈判的契机也随之出现，法考尔金夏洛特皇帝的三十岁生日，盛邀各方豪门贵族，其中，就有了不久前还你死我活的雷丁家族，雷丁心领神会，他们皇帝亲自回信，表示定当备厚礼，派出国会重要成员，也就是他的大儿子——未来雷丁的皇帝，代替他前来祝贺。

对于此，海洛迪亚政权召开了多次内部会议，如果雷丁和法考尔金停战，重开边境贸易，那他们一项重要收入——贸易税，势必受到严重影响，有人无良的提出，一定要想办法破坏他们停战，让战火持续下去，但对于如何阻止两家停战，却想不出什么好办法。

这时侯，野蛮人皇室也发来了密函，竟然也是在表达同样的意愿。对于他们而言，强悍的邻居重新恢复和平，是一个天大的坏消息，红土海域他们远远未能完全消化，而现在又受到了灾难的打击，民心更为不稳，野蛮人皇帝甚至赤裸裸的提出，我们是真正的盟友，如果贵方能找到什么好办法的话，我们将全力支援！

布鲁菲德为之苦笑，对于如何巨无霸在浩劫之后继续战争的话题，他觉得是毫无意义的，这几乎是一个无法扭转的趋势，现在着眼点应该是放在贸易税大幅度缩水后，银珊瑚政权的重心该如何调整。

但，艾莎的一份密信，让布鲁菲德有了更多的想法。

艾莎在信中表示，藉着这个机会，希望布鲁菲德能够亲自来看看他们的儿子，儿子开始蹒跚学步，而且越走越稳，同时告诉布鲁菲德，夏洛克怀疑这个儿子是否自己所出了，而且疑心越来越重，因为，儿子长得一点也不像他，长久下去，他总有发现真相的一天，希望布鲁菲德有好的办法，解决这一切潜伏的危机……

艾莎在信中浓烈的情感和深切的担忧，撼动了布鲁菲德的灵魂。

他站在窗沿，凝视着死神之海，久久未能一言。

忽然，一个骇人的想法跳进了他的脑海:假如雷丁的大王子在托玛纳上，杀死了夏洛克，那将会发生什么呢?不，这个想法过于激进，会造成一场不输于浩劫的灾难，我应该可以想到更好的办法……

银珊瑚外围边缘不起眼的一处海面，布鲁菲德独自坐在一叶孤舟上，船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祭品。

每年这个时候，布鲁菲德都会单独来到这里，除了悼念他的父母，或许也在悼念他曾遗弃掉的一些真我。

他将一壶酒缓缓的倒入大海中，轻声道:“父亲，真的很抱歉，我没能成为你以为的那个人……我的灵魂已经沾染了尘埃，而且一次又一次，我正逐渐辨认清自我，看清楚前方的航路，我从未放弃，我仍努力追求光明……”

在障眼术的范围内，谁也不知道他们的海洛迪亚公爵在里面做过点什么，但每次公爵将结界收起，他们都能看到布鲁菲德疲惫、憔悴的脸庞，和他们认识中那位乐观、光明的海洛迪亚判若两人。

在那蔚蓝底色的巨舰上，顶帆之上飘舞着海洛迪亚的深蓝旗帜，而银珊瑚方向传来了连续的十八下炮响，意味着这片群岛的主人—布鲁菲德.海洛迪亚，将正式远航，前往托玛纳，为法考尔金的皇帝祝寿。

在船首座的围栏边，布鲁菲德仍未从先前的低落情绪里走出，他沉声道:“特洛克大人，维斯特祭司过几天就将抵达银珊瑚，我未能亲自迎接，你记得为我致上歉意。他这几年所承受的苦难，希望在这片自由的土地上，能得到最好的弥补！”

特洛克默默的点了点头，对于面前的布鲁菲德，他曾经以为自己可以看得一清二楚，但接触得越深，却发觉自己曾以为的布鲁菲德，不过是他的其中一面、他性格里的冰山一角，他最真实的本源，似乎永远都隐藏在层层外壳之下。

布鲁菲德顿了顿，又道:“对了，你听过法考尔金皇帝生了个儿子吗?”

待洛克说:“叫海德斯，对吗?夏洛克唯一的王子，刚出生不久就已经被册立为王储……据大海中的传闻，他和皇帝夏洛克一点也不像！”

“是的，因为他根本不是夏洛克生的！”布鲁菲德平淡的笑了笑，手指轻轻敲击了几下雕花的围栏。

“……”特洛克沉默了，一丝埋藏在心底多时的猜测，此时正化为恐惧，一步一步向他走近。

布鲁菲德笑容弧度大了许多，又道:“因为，那是我的儿子！”

特洛克尽管早已做好心理准备，但布鲁菲德话出口后，他那魁梧的身躯还是忍不住晃了晃，低吼道:“那么，布鲁菲德，你这么一去，是打算……”

布鲁菲德抬起手，阻止特洛克把话说下去，平静道:“特洛克大人，我或许有计划，一个可能永远都无法执行的计划，但这些，我觉得你不应该去烦恼……嗯，假如我回不来了，银珊瑚需要一个领导者，特洛克大人，我正式册封你为侯爵，预备公爵，你将是我的继承人，继承海洛迪亚的姓氏，假如我不复存在，你就是新一任的海洛迪亚公爵，银珊瑚的主人！”

特洛克的雄躯又是一颤，他从布鲁菲德话里嗅到了一丝不祥的气息。一旁已经有侍从托着盖有红色绒布的方盘，来到布鲁菲德将红布掀开，那是海洛迪亚族长的族谱和信物，尽管它们都是伪造的，但到了今天，没有人会认为它们是虚假的。

布鲁菲德低声道:“喂，特洛克，很多人在看着呢，做做样子吧！”

特洛克只能无奈的单膝跪下，由得布鲁菲德将那白玉权杖轻轻敲击在他头顶——这画面多少有点滑稽，年轻的公爵继承人竟然是一个比公爵大了一倍多的中年人。

但，所有人的神情都是肃穆的，即将远行的官员和水手、前来送行的官员和贵族，全部行礼，以示见证了这个神圣的时刻！

特洛克胸口仿佛被什么塞住了，盯着面前这个从容的年轻人，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难受，似平正有什么要从眼眶里逃出。

他了解他和布鲁菲德一路以来走过的旅程，从相互猜忌，到相互信任，到真正成为忘年交的挚友，他感受过这个年轻人过人的魄力，那超越这个时代的远见、那疯狂的野心、那令人沸腾的异端思想……但现在，这个年轻人竟然告诉自己，有可能要永远消失在自己眼前了……

布鲁菲德笑道:“不要这么激动，特洛克大人，我只是习惯煽情一点，营造出一些离别的气氛罢了，并非真的生离死别！”

他将一本册子塞进了特洛克的手里，正容道:“特洛克大人，这就是我的思想和法术体系，我们的新教，将来就靠你来发扬光大了！不必否认，我很感谢你一直以来在教义上的帮助！你的另一个重要同伴就是诺儿，不算惊讶吧，我也花了不少功夫才确定下来的！颂扬我们自由的思想吧，只要我们的思想仍在，我们将万载不朽！”

特洛克紧紧握住了那本书册，暗想，这就是布鲁菲德这个新教头号异端一生所想的精华啊！

临别前，布鲁菲德再次补充:“对了，这只是目录，书籍是在中岛图书馆的地下三层！”

“……”

托玛纳北岸码头，今天就好像过节一般，热闹非凡。

无疑，又将有一位大人物将登陆托玛纳了，以夏洛克寿辰作为契机，托玛纳如今成为了海洋的临时政治中心。

因为今天登陆的这位大人物的特殊性和传奇性，令除了皇室原来准备的迎宾队列外，还多出了不少贵族和小姐们，他们只为一睹那位传奇人物的风采，一个以未到弱冠之龄就已成为一方领袖，海洛迪亚这个伟大姓氏如今的主人、海洋上最强大的海术师、最博学的精神学者，传闻还是那个影响力直逼神殿的新教幕后领袖……

他英俊的容貌、优雅的举止、广阔的心胸、已在海洋上口碑相传，而更有一个版本的传说是，海洛迪亚公爵落魄时，曾经在法考尔金低层待过一段时间。

一旦融入传说，一切都将被极致的美化或丑化，海洛迪亚这位大人物无疑是前者，他几乎就成了海洋上完美白皿洛锡，许多贵族小姐都瞪大了眼睛，盯着那渐渐靠近的豪华船舰，期待那个多次闯入梦乡的影子真实的站在面前。

“人真多啊……”布鲁菲德往窗外望去，低声叹道，他终于又回到了这片令他诅咒，令他成长，完全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土地。

“是啊，大人，听说很多贵族早早就来到这里占好位置，一睹你的风采呢！”索塔，布鲁菲德的其中一个助理，因布鲁菲德自知这次行程的凶险，并没有带阿穆随行。

布鲁菲德站了起来，由得侍从们为他做最好的衣装整理，默默凝视着窗外，心里想，当年他第一次踏足这片土地的时侯，是一个无家可归的贱民，恐惧自己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不知道当夜的晚餐在哪里……而如今，他再次踏足这片土地，已经是万众期待的海洛迪亚公爵，无数人早早恭侯于此，只为一睹他的面目风采，命运的奇妙之处，大概尽在于此吧……

当公爵的船舰正式泊岸，布鲁菲德站于船头甲板，向岸边密集的人群挥手致意时，下方立时响起了异常热烈的欢呼声和掌声，单就外形而言，海洛迪亚公爵确实没有让他们失望。

城内响起了迎宾的礼炮，在礼炮的尾声，迎宾的音乐由北城门外的乐队响亮演奏。

当布鲁菲德保持迷人的微笑，缓缓由船道走下，看着下面一张张熟悉的，陌生的贵族脸庞，心里忍不住又嘲讽的笑了，我说过，总有一天，你们都得仰望我的，我做到了……

踏足在崭新的红地毯上，以虚伪的微笑和虚伪的客套，应对着挂有法考尔金黄金姓氏的皇室高阶贵族，从容的应对着贵妇和小姐们灼热的眼神，这令布鲁菲德忽然有点半梦半醒的错觉，这样的场景，似平是很多年前，在托玛纳训练营里那张冰冷的床上，曾经出现过的画面。

在红地毯两边整齐的迎宾队伍里，布鲁菲德看到了许多熟悉的脸庞。

卡尔先生，当年那位站在城楼下，将他挑选进托玛纳的人事选拨官员。呵，看他的服饰，如今已是皇室的一个小主管了吧！

还有查玛那老家伙，在皇室的瘟疫里，还曾自以为幽默扮鬼吓唬过我，不过这老家伙混得不错啊，看服饰已经是皇室的大主管了。

哈，还有德加尔先生，他站在队伍的中后位置呢，看来混得还不如从前了。这是我第一次决斗的男子，我记得他的存在，尽管他很猥亵，还想陷害我，但我已经不在乎他了，谁会和一个小指头就能掐死的小人物计较呢，他不必缩起脖子，努力往后面躲的……

布鲁菲德目光所到之处，所有人都感觉他仿佛在注视着自己，但就算是皇室主管级人物，尚未获得贵族头衔之前，此刻都得统统微微垂头，在布鲁菲德走过时，还得躬身致意。

当布鲁菲德在队伍的末段，发现尤兰塞恩时，才怔了怔。尤兰塞恩代表了他最偏激的岁月，还有那最纯粹的友谊，寒冬里最温暖的一道艳阳……

尤兰塞恩也正偷望着布鲁菲德，但不敢多看，发现布鲁菲德周围这么多大人物似乎也正望向自己，吓得他连忙把头垂下。

布鲁菲德笑了，笑意很温暖，对身旁的法考尔金皇室成员低声道:“我觉得和这位年轻人很投缘，可否指定他为我的临时仆从?”

到了如今的地位，布鲁菲德已经不需要避嫌那段托玛纳的灰色过去了。

那皇室成员忙道:“当然可以，这是他的荣幸，一会他将到公爵的行馆报到！”

“有劳了！”

秋日的暖阳下，布鲁菲德在盛大的迎宾队列中，再一次踏进了托玛纳。

布鲁菲德在豪华的马车上，有点失神的看着这一条条熟悉的街道和房屋，还有岛屿中央那座令人惊叹的雄伟海神像，那种朦胧感、那种仿佛梦中的错觉，又再一次降临。

他想，呵，说不定我真的在一个梦中，随时都会醒过来！然后，发觉自己仍在玛丽斯姨妈那条小破船上，或者，是被几个凶悍的卫兵唤醒，原来自己一直倒在托玛纳恢弘的城墙下，刚被玛丽斯姨妈抛弃的我，竟然在城墙下躺了一夜，正准备接受被吊死的酷刑…

哲人口中所谓顿悟“人生如梦”这个飘渺的境界，在刹那间降临于布鲁菲德的头上。

陪同的法考尔金皇室成员将布鲁菲德从哲人境界里拉了出来:“海洛迪亚公爵，到了！”

布鲁菲德忙微笑回应，知道自己失神这么久，有点失礼了，也自嘲自己竟然还能感受如此感性的时刻。

安排海洛迪亚使节团居住的使馆，竟然就是当年斯尔维亚家的大宅。在克兰.斯尔维亚先生晋升为公爵后，这里被改建成了几个使馆，布鲁菲德凝视着这个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地方，想起了就在这里与艾莎初遇，被她们作弄的场面。呵，那时的青涩不在，那时的单纯不在了……就如同这里的建筑，虽有从前的影子，却不同于从前了。

布鲁菲德轻轻感叹了一句:“时间在经历过一道道颠沛流离的轨迹后，不经意间，就会穿插过曾经的转折点。”

法考尔金皇室成员听得一头雾水，不知如何应答，接着他发现布鲁菲德的助理索塔先生已经取出笔记本在飞速记录了，不由得暗赞，这家伙倒是机灵，一记马屁拍得不动声色，却胜似千言万语，我算是学习了……

蔚蓝轨迹 第七集 第八章

洁净的茶点室中，布鲁菲德和尤兰塞恩重逢了！

当布鲁菲德挥退了所有的仆人，尤兰塞恩明显有点激动，想大步走上前，就像见到往日的兄弟般，来个热情的拥抱，但他刚走了两步，就停下来，很显然，这种毫无礼仪可言的贱民拥抱礼，并不属于贵族。

布鲁菲德发觉了尤兰塞恩的拘谨，他主动对尤兰塞恩行了一个大海贱民间的兄弟礼，用

力拥了对方一下，还捶了捶对方的胸膛，笑道:“尤兰塞恩，你长高了好多……没旁人的时侯，不用这么在乎那些见鬼的礼仪，来，坐吧！”

在短暂的局促过后，天性乐观的尤兰塞恩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彩，笑道:“天啊，布鲁菲德，真的是你，真的是你！我听到那些传闻的时侯，还压根不相信！没想到你真的成为公爵了！还是海洛迪亚这个黄金姓氏……你小子一走就是几年，害我担心了很久……”

“……”

当话匣子重新打开，隔膜消除后，布鲁菲德仿佛又找到了从前的感觉，他们说起了过去进入托玛纳的考核，说起了训练营里的生活，说起了后来皇宫瘟疫中的可怕遭遇……

在爽朗的笑声中，布鲁菲德仿佛发觉了一件事，尤兰塞恩总有一只手始终是支撑在椅子的边缘，双脚也始终是绷得紧紧的，这是一个随时都可以站起来，然后躬身的姿势。

这令布鲁菲德多少有点不舒服，尤兰塞恩虽然在大声说笑，但心里仍十分拘谨，好像担心布鲁菲德忽然翻脸，他也能立即请罪……

布鲁菲德苦涩一笑，莫非逝去的青春和友谊，就如同逝去的年华，一去不复返了吗?但，他还是体凉了尤兰塞恩的立场，对方在皇宫里服务了几年，心机不可能再像当年那般浅薄了。

他问起了目前皇室的情况，以印证自己手中的情报。令他宽慰的是，尤兰塞恩几乎是毫无保留的告知自己所知道的一切。

布鲁菲德想，时间长河并非可以冲刷走一切，总有一些珍贵的东西，可以保留下来！

眼看进宫参见法考尔金皇帝的时间快要到了，布鲁菲德递给了尤兰塞恩一张银珊瑚的免税证，说:“尤兰塞恩，这张证件，你可以交给你的家人，而你本人随时可以申请退出法考尔金，银珊瑚群岛上，我还空出了大量的爵位！”

布鲁菲德拍了拍激动得嘴巴可以塞下一颗鸡蛋的尤兰塞恩，笑道:“你还是我指定的临时仆从呢，走吧，要去见皇帝了！”

“……”

位于托玛纳西北面的法考尔金皇宫，那道洁白的高墙染上夕阳的余晖，金灿灿的一片，仿佛就像法考尔金这个姓氏的光芒，但在布鲁菲德心中，他觉得这个姓氏也正如同此时的天空，已至夕阳。

他对这座辉煌的宫殿并不陌生，几年前，他正是从这里逃亡出去，开始了他新的生涯。

当今法考尔金皇帝夏洛克竟然亲自来到城门后的大广场迎接，这个面子可谓不小。

这位即将年满三十的男子，已经有微微发福的迹象，白皙的皮肤、金色的短发、有点木讷的神情、极为传统的正装，实在很像一个带点傻气的古板男子，但是布鲁菲德先前已详细了解过这个男人的资料，对方的凶狠和魄力，丝毫不在前几任皇帝之下。

夏洛克看到布鲁菲德的容貌时，眼睛立即不易察觉的亮了亮，这被细心的布鲁菲德看在眼里，想起艾莎描述这位皇帝的“光辉”历史，他忽然有点毛骨悚然。

“闻名不如见面，海洛迪亚公爵，你的风采，那些传说根本无法描述出一二啊！”夏洛克爽朗的笑道，嗓音出平意料的有磁性。

“陛下谬赞，海洛迪亚向你致上最真挚的问候！愿我们的友谊千载不变！”

两人都表现出了最为真挚的热情，起码表面看起来是如此。

当夏洛克就像一位非常好客的主人，拉着布鲁菲德就往宫内走去时，布鲁菲德在心里打了个冷战，但他却不敢挣脱对方的手，他想，很好，你这个变态的家伙！很快你将失去一切！

中宫响起了晚钟，在雪白的长形餐桌前，夏洛克彬彬有礼的介绍了他的皇后和皇妃，表现出来的举止神态，几乎无丝毫破绽，但布鲁菲德还是可以捕获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

介绍到艾莎皇后时，布鲁菲德戴和她隔着餐桌对望着。艾莎的身段比过往丰满了少许，那憔悴的神色看见布鲁菲德时，立即闪过了明艳的光彩，但两人很快就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法考尔金皇妃是一位比艾莎还要年轻的女子，那对明亮的大眼睛好奇的打量着布鲁菲德，显然海洛迪亚公爵的传奇，她也多有耳闻。

当夏洛克用平静的语气介绍到他唯一的儿子时，布鲁菲德用力的抿了抿唇，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男孩子，被一个中年侍女抱在手中，他也眨动着眼睛，打量着布鲁菲德。

布鲁菲德心里颤抖了一下，这就是我的儿子海德斯，已经一岁多了吧，我这个做父亲的，也仅仅是第一次看见而已，这是我生平的遗憾，甚至算得上是一个耻辱！

夏洛克显然不喜欢这个孩子，让人抱出来介绍，仅仅为了表示自己对布鲁菲德的重视，他挥了挥手，又让人将孩子抱出了华丽的饭厅。

看着孩子的远去，布鲁菲德依依不舍的收回了目光。

“公爵，来为我们的友谊干杯！”夏洛克唤回了布鲁菲德的恩绪，微笑举杯道。

“干杯！”

这一顿晚餐，表面气氛融洽非常，但布鲁菲德吃得没滋没味的，他相信坐在对面的艾莎也是如此，思念已久的爱人明明已经近在咫尺，偏偏又如天涯一般遥远。

两人每次目光交错而过时，都闪耀出夺目的火花，幸好这些火花无法化为实质，要不然绿帽王座的主人和蔼的笑容恐怕立即就会变得如同魔鬼一般狰狞。

晚餐后，夏洛克将布鲁菲德领进了他豪华的茶点室，取出他珍藏的烟草，与布鲁菲德一同品尝。

布鲁菲德得承认，假如他今天才第一次看到夏洛克，并不知道他为人的话，他会对此人产生好感。当这个男人很有感情的笑起来的时侯，会和他平常那张木讷的脸产生强烈的反差，给人感觉充满了魅力，不时会说出一些令你听起来会觉得十分舒服的句子。

“……富饶的石矿、铁矿、橡胶、茶叶、水果、宝石……这些丰富的资源曾给一代代法考尔金的人们带来了光荣、梦想、自信和财富，而托玛纳，就如同海神皇冠上最璀璨的宝石，浮出了海面，令世人炫目……但这一切，都渐渐在年华流逝中褪色，落后的制度决定我们正在缓慢的后退，我们改革的时间到了，银珊瑚是我们的盟友，海洛迪亚政权充满朝气的政权体制值得我们学习，公爵日后在这方面，定当与我们多多交流啊……”

“……让未来岁月的人们，阅读起我们今天的毫立，他们将会被我们的激情所感染，仿佛能触摸到我们澎湃的热血，震撼他们的心灵，为他们的血液带来滚烫！”

“……”

夏洛克充满激情的讲述着他的野心，仿佛布鲁菲德是他最好的朋友，而不是一个刚刚才见面的公爵。这种语气里推心置腹的味道，差点将布鲁菲德迷惑了，他也装成一副激动的样子，表示银珊瑚不单是法考尔金的盟友，事实上还愿意成为法考尔金的一份子，一定要为法考尔金未来伟大的改革，贡献出自己的力量。

布鲁菲德在心里嘲讽着，这个变态的家伙实际上是在试探我的野心和能力，不过这并不要紧，因为在我眼中，你很快什么都不是了！只要让我办到那件事……

两人热烈的交谈着，布鲁菲德忽然发觉了一个异样之处，今天的话远比平常要多，有时说出的句子也远比平常要张扬。他心中一凛，暗暗观察四周，很快就发觉了问题，用来调节室内空气的香炉里飘出的袅袅轻烟，竟然包含有迷幻元素，里面还有微量催发春情的元素，气味极淡，可见用料之上乘，就是元素学大师，不仔细辨认的话，恐怕都无法发觉它们的存在。

布鲁菲德心中大骂，夏洛克的变态程度实在令人发指，他不单要降低自己的心理防线，试探出自己内心真实的想法，还打算迷奸自己吗?

这个恶心的句子在他脑海里冒出来时，他差点就失态打了个冷战，他想，我好歹也是一方领主，难得他不担心我日后恼羞成怒，不顾一切的报复吗?

继而他又想起了艾莎过去所讲，那些被夏洛克上过的男人，最后每一个都对他死心塌地，他对付男人，有一套可怕的手段……

这个混蛋，竟然妄图用身体去征服银珊瑚的主人?极为猥亵的画面自布鲁菲德脑海里一闪而过，令他大为反胃，他暗暗握了握拳头，心想，那很好，我还没找到一个完美的场合对付你，你倒先送上门来了！

布鲁菲德藉着一个话题告一段落的时侯，站起来笑道:“陛下，香炉的气味很特别，令人心旷神怡，我很喜欢，可否容我去调大一点?”

说罢，他向夏洛克躬了躬身，也不等夏洛克回答，就往香炉走去。

茶点室里两位大人物谈的都是不容传进第三只耳朵的内容，所以房间里并没有任何仆从在场，事实上也是夏洛克想施展手段，挥退了所有仆从，还早下了密令，假如房间里出现任何异样的声响，都不碍闯入.

看着布鲁菲德的举动，夏洛克先是怔了怔，接着眼睛亮了，那如同野兽一般渴求的目光，紧盯着布鲁菲德的背影，当布鲁菲德重新转过身时，才恢复正常。

却不知布鲁菲德不但调大火焰，还在香炉里放进了他早已精心准备的药粉。在珊瑚森林可以利用亡灵魔法影响野蛮人王储的心神，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控制住对方一事，给予了他极大的启发，后来回到银珊瑚后，做了多次试验，终于得到了一个令他欣喜的结论：亡灵魔法对活人使用，也可以产生效果，前提是，那个活人已经处于迷乱状态，本身的灵魂被压制到一个角落，那么黑暗元素就能乘虚而入，反客为主，影响甚至控制此人。

放进香炉的药粉，正是要夏洛克彻底迷乱！

不久后，站在茶点室外的侍卫、仆从们，就听到里面发出了夏洛克狂乱的咆哮声，但他们显然已习以为常，连眼睛也没眨一下。

然而这一次，夏洛克的疯狂似平比过往任何一次更强烈，更声嘶力竭。

侍卫长终于皱了皱眉，鼓起勇气，轻敲房门，低声问:“陛下，有什么需要我为你效劳？”

房间内，比夜空更要漆黑的浓烟，正团团包围着夏洛克。烟雾中的夏洛克在狂叫中，拚命的挣扎着，但他的身上仿佛套上一个无形的枷锁，任由他如何狂暴，也无法离开原地分毫。

“陛下?”侍卫长在房间外第二次发问了。

这时，布鲁菲德已是满头大汗，面色苍白，假如此时外面那个侍卫长推门而进，他的一切努力都将功亏一篑，过半的黑烟正渐渐涌进夏洛克的身体里。

侍卫长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侧过头，用眼神询问副手的意见，但历来和他并不和睦的副手，转开了脸，装作没有看见。

“陛下！”侍卫长一咬牙，将声量提到最大，随时要夺门而入。

此时，黑暗元素仅仅是进入了大半，布鲁菲德同样是咬了咬牙，决心牺牲自己一时的荣誉，他无需伪装，声音已是喘息:“陛下，请不要这样！不要啊……”

这穿插在夏洛克粗暴的咆哮声中，实在令人心领神会，侍卫长绷紧的脸终于一松，他瞪了一眼那副官，副官的嘴角稍稍歪了歪，一副早知道是这样的表情，侍卫长哼了一声，回到了原先的位置。

又过了好一会，黑烟终于完全攻占了夏洛克。布鲁菲德双手撑在膝盖下，看着夏洛克以真正木讷的表情，站在自己面前，他愉快的笑了。

忽然，布鲁菲德抬起手，一巴掌将夏洛克扇倒在沙发上，笑道:“变态的陛下，现在是谁控制谁了?”

接着，他揉了揉有点疼痛的手掌，笑骂道:“真该死，你的皮好厚！”

用意念控制夏洛克自扇了几巴掌后，他才满意的道:“好了，陛下，带我去看看你的皇后吧，属于我的偷情时刻到了！”

侍卫们看到夏洛克和布鲁菲德走出茶点室，两人都是面色苍白，发梢微湿，终于完全放下心来。

当布鲁菲德和夏洛克踏进艾莎所住的庭院，侍女的禀告令艾莎微微吃了一惊。要知道，夏洛克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来她这里了，尤其还带着一个外宾。

但，更让她吃惊的还在后面，夏洛克挥退了所有侍女，在温暖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时，他竟然跪了下来！

艾莎瞪大了眼睛时，布鲁菲德已来到她身前，用力的封上她的樱唇。

这个世界疯了！这是涌进艾莎脑海里的第一个想法，她想挣脱布鲁菲德的怀抱，弄清楚事实，但布鲁菲德却将她抱得更紧了，力气大得仿佛要将她融入进他的身体里，指尖划过之处，更是将艾莎的衣衫给挑开了！

我是在做梦吗?当艾莎涌起这个想法时，布鲁菲德已抱起她走向了那张柔软的大床，这时艾莎终于有机会去看她那位名义上的丈夫，只见夏洛克叩首在地，仿佛就是一个最忠诚的奴仆！

在夏洛克的面前，两人上演了最激情的一幕，或许正是有这一个观众在场，他们的表现比任何一次都更要疯狂，在肆无忌惮的热吻中，将情欲一次又一次的推上高峰……

当激情的暴雨停下后，两人相拥在床边，布鲁菲德才在轻笑中，轻描淡写的告诉艾莎这一切，而作为失败者的一方，夏洛克竟然托着一个果盘，垂头跪在床边，侍侯着他们。

艾莎十分愉快的笑了，她对自己说，毫无疑问，这是人生里最愉快的一天，夏洛克这个混蛋成为了我爱人的奴仆……

但，更令她愉快的事情还在后边，布鲁菲德将操控夏洛克的法术烙印进她的脑海里，也就是说，她日后也可以像布鲁菲德那般，在必要时，影响夏洛克的心神，暂时操控住夏洛克的一切行动。

过去，你将我当作摆设的花瓶；今后，你将成为任由我摆布的傀儡——艾莎冷冷的盯着夏洛克，这个美妙的想法回旋于她脑海。

为了表示最真挚的感谢，艾莎又一次对布鲁菲德释放了她最大的热情……

当这次疯狂的幽会结束时，布鲁菲德告诉艾莎，当控制的意念撤出夏洛克的脑海后，夏洛克会忘记被操控过程里所发生的一切，那一段记忆会变得模糊至接近于空白！

临别前，布鲁菲德看望了海德斯，这是海德斯出生以后，第一次被父亲拥进怀里，而布鲁菲德在将他拥进怀里的刹那，便已确定，这真是他的孩子，那血脉相连的感觉，是连神也无法伪造的。

他默默对自己许下诺言:总有一天，你可随时见到孩子的笑脸，而这一天，将不会太远……

蔚蓝轨迹 第七集 第九章

在海洋时代里，居住在岛屿上的人们，都有着这种共同的心态，他们终年被汪洋困在海岸之内，任何外来的资讯和刺激，都将放大无数倍，成为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精神和物质内容。

而布鲁菲德这样一位长期在外来资讯的传说里，多次占领主角位置的人物，也就不难了解他会如此欢迎了。

他在托玛纳这片土地上，无论走到哪里，都能得到民间最热烈的欢呼和掌声，就连皇帝夏洛克，也将他视为新的心腹，他成为了皇宫的常客，法考尔金的宠儿。

布鲁菲德在托玛纳里面整整待了半年，见证了夏洛克那个隆重的生日晚宴，见证了法考尔金和雷丁重新签署和平协定。连行家们都跌破眼镜的是，双方边境贸易竟然达成共识，只开放部分日用产品，而一些奢侈品和可以征收高额贸易税的特殊商品，都不在双方的贸易范围。

这意味着，和平虽然降临，但银珊瑚的繁荣仍将继续，因为大量的商品仍需从他们那里通过。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布鲁菲德还曾和雷丁的王子详谈了三个多小时，没有人知道他们在密室里交谈过什么，只知道自此以后，雷丁王子对海洛迪亚言听计从。

这一系列的大事都结束之后，布鲁菲德仍乐不思蜀，毫无疑问，他有点得意忘形，而忽略了一个潜在已久，在黑角海域同样拥有巨大影响力的敌人——神殿。

当布鲁菲德这天意气风发离开皇宫时，他收到了一份来自神殿的邀请函，一封由教宗亲自签发的激请函。

火焰海域，那里拥有神殿最狂热和虔诚的信徒，同时也是海洋各大神殿的总部，神殿最初的发源地。教宗竟然离开了火焰海域，从万里之外来到黑角海域，真的是为了巡视各大神殿，然后恰好碰上自己在托玛纳，于是打算见一见吗?

这个想法令布鲁菲德牵了牵嘴角，腐朽不堪的神殿，他们的领袖会是如何出色的人物?

他们特地来对付我，能拿出什么样的手段呢?

不过，世人很快都将知道神殿的教宗邀请我前去相聚，假如我不去，那对海洛迪亚的威望打击，将是沉重的！神殿真有计划要对付我，那维斯特祭司就不该放回来，应该留在那里威胁我必须前往！但如果放回维斯特祭司，是为了让我放松警惕呢?神殿的愚昧，注定了他们不会使用如此高明的心理战……

哼，或许整件事我都想得太过复杂了，说不定真相是，教宗仅仅是对我们银珊瑚涌现的新教感觉到了威胁，请我协助他们镇压新教罢了。就算发现我是新教的幕后首脑，优先考虑的应该是招安……

经过反覆思考权衡，布鲁菲德还是决定启程前往黑角神殿，他内心里有一个偏激的想法在推动着他，他是新教的领袖，对于腐朽的旧势力，应当无所畏惧……同时，还有一个阴暗的想法在辅助，必要时使用亡灵魔法，让神殿教宗也变成傀儡，那一定是件相当美妙的事情……

当然，为了以防万一，他启程前，分别发信给了特洛克和诺儿，还叮嘱艾莎，假如发生什么意外，那法考尔金就得做好与神殿翻脸的准备。

黑角神殿，离托玛纳只有两天的航程。在布鲁菲德记忆中，红土神殿已经是一处辉煌奢侈的所在，但与眼前的黑角神殿区相比，那里简直是个乡下地方了。

神殿区中央有一具体积丝毫不逊色于托玛纳的巨大海神像，而且保存得远比托玛纳要完好，六角形的正殿奢华程度堪比法考尔金中央皇宫，不过这里是用极尽的奢华来铺垫出纯白的圣洁。

但，那广场上的漆黑焚烧台多少有点刺目，破坏了这种和谐的圣洁格调，台上那根黑柱比红土神殿那根大了不知几倍，也不知烧死了多少异端，才能熏出这样深沉的颜色……

教宗的样子就像壁画里面走出来的贤人，慈祥的微笑里看不出有丝毫的敌对，这反而让布鲁菲德心里凛了凛，更何况在他身边两侧还各站着一列面容同样和蔼可亲的老头，当布鲁菲德看清楚他们胸襟上的标志时，连布鲁菲德的定力，也为之一怔，这些人里面不单有黑角、红土的大主教和大祭司，甚至连翡翠海域和火焰海域等七大海域的大主教和大祭司，都全部在这里了！

在他们的身后，才轮到那些往日在神殿里也难得一见的高阶牧师和魔法师，以这个级别，还聚集出如此数量，足够令任何正常人为之咋舌了。

布鲁菲德想，这次的面子可真够大的了，由教宗带领的所有神殿高层和高阶精神力者，竟然聚集一堂，前来迎接我一人，呵，或者说，前来对付我一人，足以自豪于海洋世界了。

面对这样的阵势，他心里既涌起了豪情，更涌起了忧虑，作为一名名动天下的公爵，他选择了最理智的开场白:“教宗阁下，如果我说我有东西落在船上想回头拿，你会同意吗?”

“哈哈，海洛迪亚公爵真如传说中一般风趣！”教宗慈祥得就像家里的长辈，笑咪咪就拉着布鲁菲德往殿里走了。

接着，布鲁菲德身后的退路完全被那些大祭司和大主教们给封住了，仿佛真担心他落下东西要往回走去。

索塔已经一脸苍白了，他可没有布鲁菲德那般从容，仍能谈笑风生。能成为海洛迪亚其中一名助理，这点眼光还是有，这样惊人的阵容，如果不是打算做点什么，那是无法让人相信的，但他和另外的护卫们，被神殿的侍卫友善的解除了武装，请到另一边的偏殿去了。

在尚未搞清楚对方意图之前，布鲁菲德以和对方一样亲切的笑容，谈论着天气，谈论着这场该死的灾难，然后再谈到神殿伟大的历史和有趣的小典故。这群老家伙随便一个走出去，跺跺脚就可以让一方海洋为之震动，但现在就像一群长辈看着最疼爱的晚辈回到家中一般，闲话着家常，丝毫不见不耐烦。

到了正午用餐的时侯，布鲁菲德名义上还是神殿的一员，还陪着大伙一起进行餐前的祈祷仪式，不过想起几年前进行这个仪式时，身边全是红土神殿的学员，而现在全是大祭司、大主教来一起祈祷，布鲁菲德不禁一阵自嘲，听起来还不是照样一堆嗡嗡的杂音，只要闭上眼睛，半点区别也没有。

然而，布鲁菲德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同，那堆嗡嗡声仍在继续，但四周竟然涌起元素流动的力量，而且就像海洋上大型风暴来临的波涛，一浪接着一浪，每一次的浪花或许并不大，但可以让你感受到那源源不断的澎湃力量，还有那深不可测的底蕴。

布鲁菲德猛地睁开了双眼，教宗和大祭司等人仍在身边，不过那慈祥的笑容如今看起来已变得无比的诡异，而且，他们明明站在自己的身侧，但他却感应不到对方的存在，在他周围的空间已经变得飘渺一片，就像整个世界重归于混沌初开一般。

布鲁菲德紧紧守住心灵大门，将那些企图涌入的懵懂意念拒之门外，同时心中不由得咒骂，还是料错神殿了，他们竟然连任何最基本的谈判都尚未展开，就直接发动攻击了！

而且，还选择了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机……

恐怕这个华丽圣洁的餐厅，早就布置好了一切法阵前所需，连我和所有人的位置都计算好了，哼，他们不是一直认为餐前祷告是如何神圣的吗?竟然借此机会来念咒攻击，真是无耻卑劣至极点！

混沌的中心忽然一荡，风就起来了，开始仅仅是柔和的轻风，轻柔得就像甜美的少女在你耳边的呼吸，但风渐渐就大起来，不知不觉间，便猛烈至如同一把把锋锐的利刃，切割在你的皮肤上，阵阵撕裂的疼痛！

布鲁菲德为之凛然，知道自己心神有刹那失守，有部分杂念已经涌入进他的脑海，竟然让他感觉到了疼痛，尽管身体半点伤痕都没有，但布鲁菲德知道，假如这样的剧痛持续下去，他在感觉中死亡，那么现实中，他的身体将同样死亡！

他将自己的意念往外探出，就像一根细线，躲过四周狂暴的气流，慢慢往外试探，当找到通往混沌之外的桥梁后，他突然就加大了精神力，细线化作巨大的光柱，往这个大型法阵轰去！

混沌的世界立即为之大幅动荡，隐约还传来了不少惨叫声和倒地声，那无穷无尽的狂风瞬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布鲁菲德眉宇间的喜色仅仅维持了一会，就消失了，眼看就要崩溃的大型法阵，竟然迅速回复了原样，想必是在布鲁菲德这波攻击受伤的精神力者倒地后，立即有人填补了他们的位置。

布鲁菲德心中更寒，可见神殿这次要对付自己可谓志在必得，不单精英尽出，而且这个法阵没有多次演练，是不可能达到这样的熟练度的。

当他正待发动第二次攻击，那连往混沌之外的桥梁却消失了，眼前一花，他竟然已经站在了一片无穷无尽的碧蓝大海之上，头顶是蓝得不带丝毫杂质的纯净天空，但这个世界却美得一点也不真实，海洋竟然连半点波涛也没有，仿佛只是在某幅唯美的画卷之中。

一阵混沌的意识向布鲁菲德袭来，竟令他在刹那间懵懂了一下，他情不自禁的自问：“我是在做梦吗?”

他低下了头，脚尖只需轻轻一动，一圈圈的涟漪立即在脚下荡漾开来，一直蔓延向远方的尽头，强烈的警兆这才在他心头跳起：不，我这是在神殿那群卑劣之徒的法阵中……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世界顿变，海洋瞬间变为黑色，一道紫红的闪电劈下，继而凝固在天际，成为这个“画世界”的一部分，一头接一头的庞然海兽自黑色海洋中探出了头颅，冲布鲁菲德亮出了獠牙，那一声接一声的刺耳咆哮，回响在天地之间，前一刻还是唯美的世界，这刻已经变成了末日地狱！

但，任由这些海兽如何努力，却难突进布鲁菲德身边一米范围以内。布鲁菲德干脆闭上了眼睛，将精神力再一次往这片虚假的海洋世界外探去……

教宗气喘吁吁的坐倒在法阵之外，他自问从来没有低估过布鲁菲德这个可怕的异端，但这个异端的实力仍远在他想像之上，一天过去了，他已经是第三次被替换下来，精神世界还受了点轻创。

作为一名十一级祭司，他一直对自己的实力充满了自信，但此时，他觉得在精神力的道路上，他根本看不到布鲁菲德的背影，这个年轻的异端将所有同时代的人，都远远抛在身后了。

“教宗陛下，受重伤、短期内无法使用精神力的人数已经增加到一百六十六人，死亡人数上升至十七，除了尚未上阵的大人们，其余皆受轻伤，法阵核心的幻境已经第七十三次变化，法阵北角现在开始进行替换，里斯大主教似乎已经陷入疯狂，紧急治疗宣告无效，他被暂时关押了起来……”教宗的助理战战栗栗的报告着最新的战报，既为了教宗难看的面色，也为不远处那团白光里那个异端的可怕力量。

教宗默默的叹了口气，那张悴脸仿佛又苍老了几分，他轻声道:“卡云，异端的力量非但没有被削弱，好像……反而越来越强了。我很怀疑，我们激发了他最大的潜能，让他最原始的力量爆发了出来……”

卡云倒抽了一口凉气，他也曾上阵，不过只能坚持十几分钟，就被这个异端的一次突然爆发给轰了下去，他很清楚这个异端的可怕，但如果说，那还不是他真正的力量，那，那么……

他无法再想像下去了，神殿这次出动了所有的强者，八级精神力以上的大人们就召集了超过四百人，这是神殿在这个时代的精华，使用的法阵据说还是海神的遗物之一——“众神的宽恕”，这也无法将异端困杀的话，恐怕属于神殿的时代就得结束了，而他们这些人，说不定都可能全部死在这里……

卡云低声道:“那……教宗陛下，那么他的真实力量岂不是接近于神了吗?”

教宗摇了摇头，也不知是否定，还是表示不知道，但他茫然的眼神很快就恢复了清澈，平静道:“就算他晋升为神，我们就得屠神，他必须毙命于此！异端教派任由发展，再任由他自由前进，总有一天会抹去我们神殿的痕迹！”

“早晚你死我活，那情愿我们来选择决斗的场地……卡云，你拿着这封信，立即回到火焰海域，这是我的最后一封遗书！假如我不幸殉教于此，这封遗书将与原先的遗书一同公布！卡云……守住火焰海域，说不定在未来，那里将是神殿最后一方净土，成为复兴的希望所在！但我相信，神殿的精神，将永远不灭！”

“大人，如果胜算已不高，不如我们……”卡云心神为之颤动。

“不必多说了，哪怕只有一分希望，我们都必须坚持下去……你快去吧！”教宗慢慢闭上双眼，进入冥想状态。

无疑，神殿这一任教宗在他一生里犯下过无数昏庸的错误，但在他人生终结前，他是睿智和富有远见的。

这场无论是在新教教史上，还是在神殿教史上，都占有极其重要地位的黑角神殿战役里，尽管对战双方的人数比例颇不协调，神殿出动近五百位精神力学大家，去伏击布鲁菲德一人，但最后的胜利者却是布鲁菲德，作为失败一方的参战者，除了提前离开的卡云，其余无一例外的全部死亡！

这一场精神学历史上最大的一次对决，成为了神殿由盛转衰的转折点，新教从此浮出海面，以一发不可收拾之势，席卷向整片海洋！

在日后布鲁菲德的回忆录里，他也曾提到，神殿当时的教宗作出了一个危险的决定，而且，他只差一点点就成功了！很遗憾，神并没有站在他们那边……

幸存的卡云，不单成为了下一任教宗，也背负起了神殿复兴的希望。他谨守前任教宗的遗志，稳稳守住了火焰海域，当新教的浪潮铺天盖地的覆盖过其余六大海域时，火焰海域成为了属于神殿的最后一片净土，直至那场惨绝人寰的神陨战争来临之前……

卡云的事迹，也让他成为了神殿史上的英雄，成就远在他老师之上，而他后来的一句话，也成为了他一生最好的注解——“生逢海洛迪亚，虽成就了我，但却是我一生最大的悲哀”！

在神殿未来的教宗卡云逃离约十天后，一道璀璨夺目的巨大光柱自黑角神殿的中心射出，直贯天空。而当光柱散去后，黑角神殿曾经金碧辉煌的一切，已经成为了过去，在那片废墟的深处，布鲁菲德缓缓步出，竟无惊无喜，一脸的平静。

在过去悠长的岁月里，从来没有一个人可以从“众神的宽恕”这个据说由神亲自布置的大型幻境里走出的，他成为了第一人！

在这个大型法阵中，这个恍如真实的大型幻境里，他经历了数之不尽的喜怒哀乐，每一种情感都曾填充满他的心湖，然后再慢慢平伏，每一次他都差点万劫不复，但都被他坚韧的挺了过来，直到心智变得完全麻木不仁……

他心底晃过一丝明悟，莫非神的境界，就是完全失去人类的情感，那作为神，世界是否太过无趣了一点呢?

布鲁菲德一步一步的走出废墟，感受着自灵魂深处涌起的澎湃力量，这是一份绝对可以藐视海洋所有人的力量，他感到一阵由衷的惊喜，并非来自这股举世无匹的精神力量，而是他发觉，这个世界并没有神的存在，要不然，以他如今晋升至此的力量，所谓的神罚，恐怕早已经降临！

或许，神从来都是不存在的，那是智者编造出来的强大幻象，让软弱的世人可以从其中找到信仰，让他们的精神找到寄托，让他们可以在似水无定的命运面前找到勇气，让他们慢慢相信，命运，从来都是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碧蓝的天空一尘不染，无尽的大海于天际尽头，与天空交集出一个唯美的斜角。

布鲁菲德低头望去，黑土神殿的岛屿周边，已密密麻麻停满了各式各样的战舰，上面飘舞的旗帜有海洛迪亚的、法考尔金的，甚至还有野蛮人的……

在鹰眼术的帮助下，他还看到在海岸的近处，一艘模样奇怪的“船只”竟从海里钻出，安洁儿从其中探出了头，紧张的朝着黑角神殿那座山峰眺望……

呵，真没想到这位神经质公主真的成功了，这就是潜水艇吗?匆忙间开过来，一定还有很多地方尚未完善吧……

微笑浮上了布鲁菲德的脸庞，在人群中，他还找到了许多张熟悉的脸庞，特洛克、阿穆、艾莎、诺儿、尤兰塞恩、海因姆、贾里汉……呵，还有久违了的维斯特祭司……

那些闻讯前来救援海洛迪亚公爵的人们，终于也从望远镜中发现了他的存在，不知谁发出了第一声欢呼，继而，这欢呼如涟漪般迅速传开，人们振臂高呼，欢呼声一浪紧接一浪，直至响彻天际，震荡了整片海洋。

布鲁菲德在微笑中挥手致意，他想，好吧，兑现宏愿的时刻已经来临，由今天开始，海洋世界，将成为我的私家湖！

附记

布鲁菲德——新教的创始人，海洋史上最具争议的传奇。

全名为布鲁菲德.海洛迪亚。

他出生于家族的海洋迁移途中，而那次家族的全族迁移，正是他父亲杰斯路所发动的。

杰斯路对布鲁菲德的人生观、世界观，起着相当重要的影响。

在海洋史上，关于此人的争议也非常大，他原本仅仅是一位碌碌无为的年轻人，却在一次重病之后，变得与众不同，不但娶到了美丽的新娘，还凭一己之力，说服了族长和所有的长老，全族往北方迁移。

因为，他相信，在北方的尽头，那里将是一片美丽的土地，而未来第一次踏足那里的他们，毫无疑问将成为那里的统治者。

后来的事实证明，那并非一个美丽的谎言，但他们那个家族除了欠缺超长途的远航实力之外，还欠缺着运气。

关于杰斯路的争议非常多，在新教的教史里，普遍认为那是神谕降临，是神选择了杰斯路，让他成为布鲁菲德的父亲，所以他的后半生才会充满了智慧……

这一度成为了主流观点，但后来另有人提出了一个怪诞的猜想，赢得了不少人的认同——杰斯路来自另一个世界，因为他的许多想法和观点都远远领先了那个时代，后来的历史也为他证明，他的大多数当时看起来相当荒诞的观点，事实上是正确的。

而，毫无争议的是，杰斯路的确是布鲁菲德生命里最重要的一座灯塔。

布鲁菲德在他姨妈的船上，渡过了他的童年，在托玛纳的法考尔金家族里，渡过了他的少年，再到后来因为政治风暴，在红土神殿里开始他的青年时光……一直都曾有人预言，他前途将无可限量！

但，这些预言者恐怕也未能料到，布鲁菲德最终的成就还远在他们的猜想之上，他创立了新教，开辟出新大陆，成为了几乎整个世界的主人……

他的前半生光辉足以让所有海洋上的人们为之炫目，让籍籍无名的银珊瑚群岛，一跃变为闪耀世界的明星；将新类型的简易法术，推广到了全世界，让海洋上的人们生存机率大增；让新教的思想，成为了海洋上的新思潮，直到变为主导；推广科技，重视人才，他领土上的人们生活富足，而银珊瑚也成为了当时海洋世界里最佳的居住点……

在布鲁菲德前半生的国策里，一直奉行这么一句话——“占据领土，倒不如搞经济实惠，后者损失小，获利却大”。

但，在他的后半生，他亲手将这条准则给推翻了。

海洛迪亚政权极为强盛的经济实力，还有那远远领先于世界的科技，将布鲁菲德的野心彻底点燃，他已经不能满足仅仅能影响世界，他希望直接成为这个世界的主人。

长达三十年的战争开始了！

海洛迪亚那先进的船队所到之处，伴随着的是新教的思想推广，所以，这也是一场宗教战争！

这场战争席卷了七大海域，布鲁菲德的野心点燃了暴戾的火炬，在火光所到之处，海洋变成了血海！

海洛迪亚从野蛮人手中收复了属于人类的红土海域，继而又将战火继续烧进野蛮人的领土里，让属于野蛮人的绿翼海域更换上海洛迪亚旗帜，凶悍的野蛮人竟然在他们皇帝的带领下，主动向海洛迪亚低头，这是一件很令人费解的事情，然而事实上，这位野蛮人皇帝，似乎一生都对布鲁菲德言听计从。

但，一切尚未结束，黑角海域成为了他下一个目标，然后是雷丁的翡翠海域……

整个海洋都在海洛迪亚旗帜下战栗，到了这场宗教战争的末期，海洋上除了火焰海域仍在顽抗，其余所有的地方，都被打上了海洛迪亚的印记。

穷兵黩武让布鲁菲德的心得到充分快感之余，也让他的后半生越渐自大。

在一篇野史里曾有这样一个小故事：布鲁菲德与他的情妇艾莎相处的一个清晨，艾莎朝他嚷道“神啊，这么早你就起来工作了”，布鲁菲德的回答是“亲爱的奇*shu$网收集整理，叫我布鲁菲德就可以了”。

布鲁菲德的一生也是一部浪漫的情史，他的情人很多，从前法考尔金的皇后艾莎，到雷丁著名的妖艳外交官凯斐瑞小姐，再到重要助手蕾尼小姐、性感的女海盗诺儿、科研部部长安洁儿等等。

他的每个女人都一口咬定，布鲁菲德最爱的人，一定是自己！但，没有人知道，布鲁菲德的真爱到底是谁，甚至不少人认为，他从来没有真正爱过一个女人，一直最令他心动的，仅仅只有他自己……

不过，作为布鲁菲德的女人，大多数都有着不错的结局，除了凯斐瑞小姐，这位曾以艳名动天下的外交官，在战火卷入翡翠海域时，死于忽然而来的战火之中。这位生前在贵妇圈子里四处夸耀海洛迪亚公爵是如何迷恋自己的女人，在她死后，布鲁菲德却没有为她举行任何的悼念仅式，甚至还立即收回了她在银珊瑚的私人岛屿……

而特洛克侯爵，这位曾有无数人预言，他退早会和布鲁菲德翻脸，海洛迪亚的内部战争随时会因为他而爆发的主角，却安享了晚年。在他逝世后，布鲁菲德为他举行了无比盛大的悼念仅式，前后持续了整整一个月，甚至连前线的战争，也为此停下！在特洛克的圣墓，有海洛迪亚公爵亲笔所题的墓碑铭——“亦师亦友，亦兄亦父”。

无论布鲁菲德有过何等功绩，犯下过何等罪行，在他的生命里，确实对海洋史上的政治、经济、宗教、工商、金融、军事、科学、语言、文化、艺术、医疗、工业、工程技术等等方方面面，产生了重要的影响，极大推动了海洋史的文明发展。

他曾口出狂言:“如果这个世界尚未有神，那么我将是第一个”

他也曾留下过浪漫的诗句：“在夜空之上，群星聚散之地，那里藏有我最真挚的梦想”。

他曾在战火最激烈的时侯，在火焰海域的边缘地带，冷血的下令屠杀了十万异教徒。

他也曾在天灾来临时，慷慨的拿出大部分财富，去帮助大海上贫穷的人们。

……

在布鲁菲德七十六岁那年的冬天，他在托玛纳的皇宫里渡过了他最后一夜。

他提前为自己写好了墓碑铭——“在天空的最深处，那里是我的家园，那里是白云的故乡”。

(完)

另附上作者在说频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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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又一套書結束了……

本來準備了很多話要說的，尤其是在一個多月前，寫完蔚藍最後一個字的那一刻，但現在，情緒樂觀了許多，話自然也少了……

還是簡單談談吧，創作蔚藍軌跡，是一個嘗試，因為市場上類似的背景，類似的人物，實在太多了，所以，我努力寫一個不一樣的世界，不一樣的主角……不過，看來做得並不好，盡管我有努力了……

在前段時間，我身邊發生了很多事，尤其是在感情方面……其中不少是很令人難過的……

因為個人的問題，而影響作品的質量，這是我無法接受的，所以我選擇的是，提前結束……當然，我還可以選擇暫停連載一段時間，然後再繼續，但蔚藍並不是大紅大紫的那類書，一旦停止連載，銷量肯定就會像過山車那樣從最高點一直沖落低點，這是出版社無法容忍的，而我也不希望給說頻增加任何銷售上的壓力……

在前段時間，我一度想過就此告別這個行業了，告別胡鱈這個名字，尋找一份新的職業，重新開始人生……

但最後，我還是選擇繼續留下了，除了很多拋不下的人和事，還因為，我最想寫的那本書，至今還沒出現，我不想留下任何遺憾……

末了，感謝大家的關注，也衷心希望在未來的日子，仍能得到您的支持！

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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