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知爱情纪事》

作者：林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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骄傲自负、轻蔑女人的范修罗，

向来是信奉男人至尊的沙文主义者；

他以为爱情无关神圣，而吝于付出真心，

却又在纸牌占卜的冥冥中，

毫无预警地卷入一场和胡未央的情爱纠葛中！

爱情原是预示着各种可能；

只因鬼之精灵不经心的情挑，

范修罗和胡未央这两个原分属于不同轨道的星子。

在情愫暗涌的「流星别馆」中，

邂逅交错出熠熠闪烁的爱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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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都是那张鬼牌惹的祸！

胡未央低着头，狠狠踢着碍路的破铝罐，将满腔乌烟瘴气全出在那一脚；偏偏铝罐踢不跑，倒踢痛了脚。

“妈的，背！”她蹲下来揉脚，骂了一句粗话。

从出生到现在，她还没有像今天这么背过。堂堂一个大学哲学系高材毕业生，去屈就一个小小的编辑员的工作，已经很委屈了！人家不要她还不打紧，居然对她呕心沥血的创作频频摇头有意见；连走在路上，那些破铜烂铁都在跟她作对！

衰！

自从上次和德琳她们几个闹着好玩摸了那张鬼牌以后，楣运就一直跟着她。鬼牌上，杠着镰刀的那个家伙，空洞的骷髅头披了件套头的黑披风，对她诡谲地一笑，笑得又阴又森。

那当然是眼花！没有脸的骷髅头，怎么看怎么像是咧着一张大嘴，不怀好意、阴森森地在暗地里偷偷鬼笑。

不过，她真是背透了。

算命的说她二十四岁以后要走楣运，冲神煞鬼，事业是没指望，爱情也很渺茫，最好找个人快快嫁了，还可保得不愁吃穿的好日子可过；否则落魄江湖、沿街乞讨、枝头送迎等凄惨下场只怕是在劫难逃……总之，没有一句是好话，存心叫人胆跳心惊。

但那套对她是没有用的。算命占卜的事，她一向只挑好的信，至于时运不济，又衰又背倒楣透顶时，骂句粗话就过去了。

就像现在。

“背啊！”胡未央大叫一声，冲动的想将背包里那袋不眠不休三个月才完成的“巨著”丢入垃圾埇。

“你这个女人，要吼回家吼去，不要在外头丢人现眼！”一个冷酷、跋扈又猖狂的男中音停在胡未央身后。

胡未央慢慢转身，将那人从头打量到脚。

那男人有种优等生的气质，冷傲到几近刚愎自负的态度，看起来是惯于发号施令、不知挫折滋味的所谓天之骄子；不消说，大概也是标准的沙猪主义信徒。

胡未央耸耸肩，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开。这种人还是少惹为妙，免得自找麻烦。

她并不是女性主义者，也从来不想跟男人争什么自主平等独立权；但她有她自己的步调和方式，她依这种方式自在的生活着。别人非议她，她也不难过在乎，因为不可能世上每一个人都会喜欢自己。学哲学就是有这点好处，什么事都看得开，日子也过得比较愉快。

她甩甩头，不理那个莫名其妙的男人，吹着口哨悠哉地走回“流星别馆”。

“流星别馆”是旧式独栋二层的楼房，位在城东的精华区，包括庭院在内占地将近两百坪，是很多建商垂涎的对象。但房主范太太说什么也不肯出让；她丈夫早逝，儿女都已独立在外。她自己和个老女佣住在一楼，照顾庭院内的花花草草，而将二楼以极便宜的租金租给她们四个不老也不小的中等女人。“她们”是指胡未央、钱杜娟、王德琳、以及孔令珠。

四个女人由二十二岁分布到二十六岁不等，除了孔令珠还在大学念书，其余二个是不成材的上班族，还有另一个是投稿没人要的挂名作家胡未央。

“我回来了。”胡未央推开别馆庭院的门，朝里头喊了一声。

正在修剪花草的范太太，抬头朝她微微一笑。

范太太看来细致温婉又柔顺，虽然已经年过五十，但白净的脸，衬着显露不出年龄的肌肤，看起来优雅又高贵，一举一动都表现出良好的教养，一望而知是出身高贵，没吃过什么苦的贵妇人。但她思想新颖，时而有出乎人意料的举动，笑起来眼睛眯眯的，一点也没有豪富人家的那种骄矜之气。

“森雄来了，在楼上。”范太太笑眯眯地说。

胡未央点个头，没什么兴奋的感觉。她和刘森雄认识快一年了，关系不新不旧；她又不是那种容易感动沸腾的人，谈起恋爱不分日夜天地，所以和刘森雄之间始终维持淡淡、有点细水在流的感情关系。

“德琳呢？”她回头问范太太。

“在房间里，大家都在吧。”

她走上楼，大家果然都挤在王德琳的房间。刘森雄正在为王德琳的一箱杂物打包，满头是汗。

“德琳，东西都整理好了吗？”胡未央问。

“差不多了，就剩下森雄正在打理的这箱杂物。”

“丁大刚呢？怎么没有来？”

“那死人！跟我说好来帮我收拾行李的，结果到现在连个鬼影子都不见！”王德琳埋怨了两句出气，转而笑说：“这么多东西，没有个男人帮忙，光我一个人实在忙不来，所以只好借你的森雄一用了。不会介意吧？”说着，掏出粉红的手绢替刘森雄擦掉额头的汗水。

刘森雄稍稍不自在，有些僵硬的斜斜身子，把所有打包好的箱子堆在一块，然后起身边用手臂擦掉额头的汗，边说：“好了，所有的箱子我都用胶带封牢堆在这里了。还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没有了。谢谢你，辛苦你了！”王德琳双手合十，歪歪头，露出小女人般甜甜的笑。

“都收拾好了？”范太太探头进来。

“是啊，多亏森雄帮忙。大刚那小子，说要来帮忙，只是嘴巴说说！”

范太太眯眼一笑说：“他打电话来了，说是临时有事赶不过来。快去听他解释吧！”

王德琳忙不迭的跑出去，又不好意思地回头朝大家腼腆地笑一笑。

范太太挥挥手示意她快去接电话，然后回头说：“杜娟，令珠，麻烦你们二人到厨房帮忙好吗？我怕李婶一个人忙不过来。”转头对刘森雄微笑说：“森雄，你难得来，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别客气，把这儿当作是自己的家。”

“不麻烦了，我马上就要离开。”

“我说过别客气。反正你一个人住，吃饱了再回去，省得麻烦。”范太太像个慈祥的母亲，一再坚持留刘森雄吃饭，然后领着钱杜娟和孔令珠出去。

等她们出去后，刘森雄才柔声温和地问胡未央：“去面试了？”

“嗯。”胡未央点点头。

“结果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仅就这一句话，刘森雄就知道胡未央求职的结果。他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她说：“别急，慢慢来，总会找到合适的工作。”

“算了！我才不敢指望。那些人一看到我履历表上经历一片空白，就尽是叫我等候通知。等？等到民国八百年也等不到他们的通知！”

“如果实在不行，就不要勉强吧！”刘森雄沉默一会后说：“把心思放在写作上，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办到。”

胡未央叹了一口气，点点头，没有答话。她从大学毕业后到现在，两年了，她没找过一份像样的工作；口袋里一有钱，就辞了工作关起门来猛写作，等钱用光了再想办法。被退的稿子堆得像座小土墩，她死不改文人的狂狷傲气——或者说是不切实际——一心想当个职业小说家。

靠写文章吃饭，大都是有一顿没一顿，总不被认为是稳当可靠的职业，所以许多人一听她的目标是当个职业小说家，多是讪笑和不以为然。

认识刘森雄以后，他总是温柔地鼓励她，尊重她的想法，相信她的才华。不过，胡未央并不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有何特别，因为他对每个人都很温柔；温柔就是他那个人的标志，至于他们之间的感情其实也只是顺其自然。

“我走了。”刘森雄说：“告诉德琳，过两天她搬家时我会过来帮忙。帮我跟范太太说声谢谢。不必送我下楼了。”

他穿上外套，朝胡未央微笑点头，转身出去。

胡未央追出去，望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会，然后叹了口气，走回自己的房间。

太温柔的男人有时反而会令人惆怅，体觉不出自己在他心里所占的特别性。男人的狂野、嫉妒，为什么女人会爱？大概就因为女人从中感觉到自己在男人心中的重要。

胡未央把背包里的稿子丢在角落的小土墩上，瘫坐在书桌前，双腿跷得老高。窗外那棵相思树迎风招摇，拍着她的窗子，似乎想进来拜访；她开了窗让它进来，冷风跟着灌进来，吹得薄纱似的窗帘飘啊飘。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叠塑胶袋封好的履历表，一张张将它撕成碎片，然后拢齐装进塑胶袋里，像拎着萝卜一般以垂直落体丢进垃圾桶里，拍拍双手说：“再见了！可恨的履历表，我再也不会利用到你去找什么鬼工作！就算是当乞丐上街要饭，我也不会再拜托你了！莎哟哪啦！”

“很有志气嘛！了不起！”钱杜娟倚着门口，半讽刺半佩服。

王德琳和孔令琳跟在后面进来，诧异的问道：“咦？森雄？”

“走了。”

“走了？范太太不是留他下来吃饭？”

“他还有事吧！”胡未央说：“你放心吧！他要我转告你，你搬家那天他会过来帮忙。”

“哇！我就知道！”王德琳抱着拳头，学日本电视剧里那种小女人高兴兴奋时的神情，闭着眼，半张大嘴巴说：“我就知道森雄是个大好人！温柔的好男人！”

“他对每一个人都这么温柔。”胡未央说。

“男人太温柔了，让人很没实在感。”钱杜娟俨然专家般挑剔说：“温柔的男人大都很优柔寡断，他对每个女人一样好、一样温柔，很容易使得女人对他产生好感，许以感情；但他两头都放不下，到最后搞得一团糟。依我看，刘森雄就是这种典型。”

“不会吧！比起丁大刚那死人，森雄先生要好太多了。男人就是要像他这样，又温柔又体贴，又有个收入高而且稳定的工作。”王德琳露出向往的表情。

钱杜娟白她一眼，糗她说：“既然丁大刚处处不好，你为什么还要跟他订婚，搬到他公寓去，死心塌地跟着他？”

“没办法，就是爱上了嘛。”王德琳摊摊手，表情无奈又甜蜜。“其实我挺羡慕未央的！找丈夫就是要找像刘森雄这种的；本身条件好不说，人又温柔体贴，而且在公营银行任职，待遇高福利又好，有自己的房子，又不跟他父母一起住——这种男人，每个女人都抢着要！”

“得了吧！男人也不能只看条件、看表面。这世上差劲的男人居多，想想那些婚姻暴力！”

“你未免未雨绸缪得太厉害，难怪老是找不到男朋友。”王德琳对钱杜娟的论调嗤之以鼻。“未央，你最好别听她的，免得跟她一样，老大不小了，都二十六岁了，还没有人要。”

“谁像你这么没出息！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嫁不出去，没有男人要！”钱杜娟反唇相稽。

“拜托你们两个别再斗嘴了。”孔令珠挡在中间高举休战牌。“你们这样斗来斗去有什么意思？吵吵闹闹的，烦死人了！”

“是她要先跟我抬杠的。”王德琳悻悻然地摸摸鼻子。她嫌自己的鼻子太大，所以有习惯性摸鼻子的举动，心理作用觉得鼻子会因此小一点。

钱杜娟清楚王德琳有这个毛病，于是毒她一句话：“别再摸了，你的鼻子再怎么摸也不会缩小，只会越摸越大，搞得肌肉松弛罢了！”

“要你鸡婆！你才要担心你自己心眼小、皱纹多，老得快！”王德琳反击道。

“拜托你们两人休战行不行？我有正经事要跟未央说。”孔令珠拉开想扑上前的钱杜娟，挡在她身前。

胡未央不感兴趣地看孔令珠一眼。孔令珠嘴里所谓的正经事，通常都不会是什么经世济民的严谨事，大都只是她生活课业或者爱情上的一些小烦恼，芝麻蒜皮绿豆大而已。

“算了吧！你会有什么‘正经事’？学校餐厅卖的牛肉面里吃到一只苍蝇，你都把它当是世界末日一样般大声嚷嚷，还能有什么‘天大’的事要说？”王德琳心情一不好就爱刻薄人，也不是怎么存心。

“我是说真的！”孔令珠举手为誓，表示事情的正经程度。

“说吧！是什么‘正经事’？”钱杜娟料睨她。

“是关于刘森雄……”孔令珠先是吞吐，然后下定决心，一副为好朋友维护正义的表情说：“昨天晚上，我坐车回来经过刘森雄住的那栋公寓附近，看见他和一个女的在一起。那女的伏在他怀里哭个不停，楚楚可怜，刘森雄拥着他的肩膀，一直温柔地安慰她，看起来很不寻常。”

胡未央听了微微一笑，不甚在意的说：“不会有什么不寻常的。森雄一向就对每个人都很温柔，有什么伤心事向他哭诉，他都会温柔的安慰，不大会拒绝。你昨晚看的情形，大概也是这么一回事。”

“不！你绝不能太掉以轻心。”王德琳说：“就算刘森雄的行为坦荡磊落，但那女的可居心叵测！没有女人会随便找个不喜欢的男人，扑在他的怀里哭诉的。那女的一定对刘森雄有意思，藉机诉情。亏你还是女人，居然一点都不了解女人的心理！”

“德琳说的有理。”钱杜娟附和说：“你还是留心一点。刘森雄那个人就是太温柔了！以他那种优柔寡断的性格，难保到时不会对你舍不得又对别的女人不忍心，两头放不下。你这样一副无所谓不在意的态度，摆明了把男朋友送给人家，可称了第三者的意。”

“是啊，男人总是比较心疼心柔弱的女人。你如果太坚强，让他觉得禁起打击，他就不会对你呵护怜惜，必须作抉择时也就会舍弃你而去，牺牲你对他的感情而选择拥抱那个楚楚可怜、柔柔弱弱的女人。”孔令珠一副过来人的姿态。她虽然还在大学念书，但情史辉煌，情事一箩筐。

“你们有完没完？”胡未央挥挥手，挥掉三个女人的多疑和心眼。“森雄不是那种人，我相信他。再说，我跟他认识都快一年了，他如果有那个意思，想变心早就变心了，不必等到现在。所以，多谢你们的好意，不必为我们的事担心了。”

“所以说你这个人一点都不懂得未雨绸缪的重要。我们并不是要你去刺探刘森雄或者去从事什么间谍的活动，只是提醒你对他多留点心，不要让别的女人有机可乘，糊里糊涂的连男朋友怎么丢掉的都不知道！爱情这东西不是你将它杵在那，它就会很圆满；爱情的甜蜜幸福是要靠你自己去守护去酿造。像你这种态度，再好的男人也会被你搞丢掉……”

三个女人七嘴八舌，频频对胡未央晓以大义兼之疲劳轰炸，烦得胡未央受不了，捂起耳朵。

钱杜娟不作不休的拉开她的手，在她耳边大声说：“你别一副不耐烦的样子！刘森雄到时如果干干脆脆抛弃你，那还算他有良心；如果他两边放不下，脚踏两条船，哄你、骗你，将你蒙在鼓里，到那时看你就受得了！”

“你小声一点好吗？我的耳膜快被你震破了。”胡未央无奈地垂着眉。

她知道这些女人的疑神疑鬼都是为了她好，但——爱情如果谈到这种张牙舞爪、绞尽心机的地步，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爱情绝对是一种信任，就像“交杯酒”在婚姻中所代表的忠诚。有了绝对的信赖以后，所有的情情爱爱等意念情愫，才有可能化变为瑰丽浪漫。

“你不要太理想化，爱情虽然谈不上什么尔虞我诈，但也不是玫瑰花加巧克力那么浪漫简单。你是学哲学的，“无常”这句话总该听过吧？你还是留心一些！”

“不会那么严重，森雄的为人我可以信得过。”胡未央坚持她的信任。“再说，并不是每件事都只能用行为结果来解释，动机是最重要的。森雄对人的温柔，单从行为来解释，难免会被误解，其实没什么好担心的。”

“需不需要担心，占个卜就知道。”王德琳大声喊了范太太几声，回头说：“范太太对纸牌占卜有点研究，她教了我一些。上回我们闹着玩，你不是摸到那张鬼牌吗？果然就有这种事发生，所以我才要劝你多留意刘森雄一些——”

“天啊！我拜托你，什么时代了，你还相信这些——”

胡未央气急败坏的话尚未说完，范太太已应声进来问说：“找我有什么事？”

“范太太，”王德琳亲热的挽住范太太说：“你不是对纸牌占卜很有研究吗？帮未央占卜看看，大家都在为她的事担心，她却说我们穷操心。”

“你们在担心什么？”范太太笑眯眯的，在桌子旁坐下，手随意一伸，很神奇的就变(奇*书*网^.^整*理*提*供)出一副纸牌。那纸牌是特制的，纸牌背面黑里刷银的菱形花纹图样，错乱得令人视觉发盲。

王德琳将胡未央拉到桌子前坐定，和钱杜娟、孔令珠在她身后围开，然后说：“当然是她和刘森雄的事。不瞒你说，上次我照你教我的方法帮大家占卜，她居然摸到了那张鬼牌。结果令珠昨晚回来的途中，看见了刘森雄和别的女人暧昧不清。我们好心警告她，她当我们反应过度，所以想请你为她占卜看看，探探她的爱情前途。”

范太太微微一笑，没说什么，熟练的洗牌、切牌，神情一变神秘肃穆，宛如飘忽的吉卜赛。她将牌砌好，嘴里喃喃有辞不知在说些什么，然后她要胡未央从中摸出一张牌，再要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要刻意去想，让心中所沉积的印象画面自然浮映出来。

胡未央压根儿不信这一套，又不好违拗范太太的热心，只得随便摸了一张牌，而后闭上眼睛。

闭上眼她才感觉自己的心思烦乱不堪，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提不起劲去想，眼前一片黑雾，千万闪的光点不肯稍歇的一直骚动不安。

范太太将胡未央摸到的那张纸牌置放在牌前的最下方，然后重新洗牌，重新列牌，剔除掉多余的纸牌，直到最后一张与先前胡未央摸得的牌重叠在一块。

然后她翻开仅剩的两张牌，同时问胡未央眼前现在看到什么样的人物或景象。

闭着眼的胡未央，脑袋一片轰乱，听见范太太问她的话，眼前极突然又莫名其妙的浮出一张跋扈又猖狂的男人的脸。她一怔，张开了眼睛。

桌上并列翻开的两张纸牌，一张是半月，一张赫然是那张扛着镰刀，空洞着一张诡谲笑脸的鬼牌！

“半月……死神……”范太太对着纸牌沉吟了半晌。

“这个我懂，我来说！”王德琳抢着说道：“‘半月’代表了相对、两极的意义，一方指向逐渐月圆人满的光盈，一方则渐次亏缺朝向黑暗的离朔。也就是说，未央的爱情运互成两极正负相对的状态，但‘死神’的出现……”她停下来看着范太太。

范太太了解似地微微一笑说：“‘死神’的出现并不一定都代表了绝对的恶兆，它可能代表了一种暗示或象征。未央，先说说看，刚才你睁开眼睛前，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了一张陌生男人的脸，跋扈又猖狂。”胡未央耸耸肩，那男的正是在路上莫名其妙指谪她的人。“长得挺帅的，充满了优等生的气质，但态度又冷又傲几近刚愎自负的地步，看起来是惯于发号施令的人，天之骄子；不过那双眼里彻底地流露着瞧不起女人的轻蔑。总之一句话，那是个让人感觉很不愉快的家伙，脾气坏，架子又大！”

范太太眯起了眼。胡未央这番形容还跟她儿子真像！她望望桌上的鬼牌，暗暗琢磨思量着。死神……鬼牌……修罗……她心底蓦然一动，莫非鬼牌所代表的意义就是如此？

“太太！太太！”楼下突然传来李婶鬼哭神号般又惊又喜又诧异又不敢置信的呼叫声。“太太！你快下来，少爷回来了！”

儿子回来了！范太太惊喜之余，心里又是一动。太巧了！她意味深长地望了胡未央一眼，又望了纸牌一眼，极其神秘地笑了一笑。

原来如此！她欢喜地收起纸牌，轻描淡写地说：“放心，是好结果，虽然有一些小波折。”

纸牌是这么预示的，她的占卜从来没有出错过。

“那么，未央和刘森雄之间不会有问题了？”

范太太又是神秘一笑。未央和刘森雄？她可没这么说。

“太太，少爷回来了！”李婶欢天喜地的，好像回来的是她自己的儿子。

范太太眯眼一笑，下楼去了。四个不老不小的女人好奇地跟在后面，在楼梯间挤成一团。在“流星别馆”住了半年多，她们从来没有见过这家的少爷，倒是在国外的小姐时常会寄些近照回来；所以对传奇人物一般的范家大少充满了好奇，甚至偷偷幻想着和他的绮丽相遇。

只见客厅中站了一个又高又挺的男人，气质一流，骄傲自负也是一流。看见她们四个，眼底流露的那种轻蔑，绝对又彻底。四个女人绮丽的遐想完全幻灭了。

“你们都下来吧！”范太太招手要她们下楼。“我来为你们介绍，这是我儿子，范修罗。我这个宝见儿子难得回来看我一趟，就只知道工作。”

范太太一一为他们介绍，范修罗只是点个头，态度相当冷淡。

胡未央站得最开也离得最远，范太太将她拉近前，试探性地眯着眼笑问道：“修罗，这位是胡未央小姐；未央，这是我儿子范修罗。你们不是第一次见面吧？”

胡未央微微点头，难堪地红了红脸。先前她肆无忌惮地批评范修罗，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是范太太的儿子。

范太太笑得眼睛更眯，拉着胡未央的手，满意地不停点头。胡未央批评得还真中肯。她这个儿子从小一帆风顺，虽然很优秀，但脾气拗又倔，可以说是坏，相当刚愎自负；且不容许别人对他有所反抗，十分霸道。对女性看似尊重，其实骨子里非常轻蔑，认为女人是关在厨房里的，男人才能阔步天下；连对她这个母亲和她姊也不例外，气得她唯一的女儿干脆远嫁国外懂得尊重女性的金发碧眼的洋人。

但很奇怪的，范修罗这种歧视女性的态度并没有吓跑女人对他的爱慕；他的韵史不断，身边的女人也不停更换，但他对女人绝情彻底，女人只是也排解无聊，甚而发泄的工具。有一个女人百般缠他，以最柔弱的姿态惹人可怜，他非但不知疼惜，反而不胜其烦，干脆搬家了事，伤透了不知多少为他死心塌地的可怜痴心。

儿子这样践踏女人的柔情，范太太也无计可施。不过总是自己生的，她了解他的为人，虽然他骄傲自负，但相对的，也是绝对负责的男人。只是，坏就坏在自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太多，加上他骨子里对女人的不信任，才会那么瞧不起女人，殃及天下所有的女性。连带的，对他自己的婚事也不甚着意。

本来对于范修罗的感情问题，范太太早放弃过问，也不管他究竟结不结婚，但纸牌的预示带给了她某种启示；她看看胡未央，顽皮的心雀跃地跳动着。

她拉着胡未央，左瞧右瞧，眯着眼笑，瞧得胡未央不知所措。她的占卜从来没有出错过；她只担心，胡未央个性自我，讨厌受别人的命令，如此一来，一场小小的波折只怕是免不了。

“范太太，你干嘛一直盯着未央瞧？”王德琳觉得很奇怪的问。

“没什么。”范太太笑眯眯的，让人猜不出她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她喊了李婶一声说：“李婶，难得修罗回来，多准备一些酒，大家今晚好好热闹一番。”

“太好了！有好酒可喝了！”四个女人兴奋地欢呼起来。她们觊觎范太太珍藏的美酒很久了，今天总算可稍解一点酒馋。

尤其是胡未央。她抽菸、喝酒成了一种习惯，有什么苦闷就躲到酒吧里喝杯威士忌加冰块，就算不醉也解千愁。虽说还不至于酗酒成瘾，但血液对酒精的呼唤总是很期待。想想古今文人诗家，哪个不喝酒？她是写文章的人，自然有这种血统存在。

然而范修罗却是紧皱着眉，一脸的嫌恶。他也喝酒，却认为女人不该喝酒，而是在一旁温酒、端酒伺候的。

他叫住李婶说：“李婶，不必准备酒了，帮我温一壸茶就可以。”

这盆冷水浇得四个女人全瞪着眼睛看着他，李婶更是不知所措；她一向不敢违逆这个大少爷的话，但范太太又是那么交代……她为难地看看范修罗，又看看范太太。

范太太对李婶使个眼色，拉着范修罗走进餐桌，柔语带笑说：“你不喝酒那就吃菜好了，但我们可要好好喝几杯，德琳过两天就要搬离这里，大家顺便为也饯别的。”

“没关系！范太太，范先生既然这么说，就别太勉强了。”王德琳急忙说。

胡未央在桌底下踢了她一脚，脸上却竭力保持礼貌的微笑。她心里早咒骂了范修罗不知多少回，好不容易才能喝到范太太珍藏的佳酿，就这么被他一口否决掉。可恨！他为什么偏偏是范太太的儿子！

“别在意修罗，他很明事理的。”范太太又是那种眯着眼的笑，吩咐李婶准备酒。

胡未央眼睛发亮，充满期待。等李婶一把酒拿来，她立刻接过去，殷勤地为大家倒酒，殷勤地劝酒，自己不忘先贪喝几口。

“学哲学的人常说‘哲学就是整个人生’，依我看来，美酒和佳肴才是整个人生。”两杯下肚，胡未央心满意足地歌颂起佳肴美酒。

“好女人是不喝酒的。”范修罗冷冷地泼她冷水。

“是吗？”胡未央挑挑眉。“那么，范大少，请你举个例子，古往今来，你所谓的‘好女人’出土过几个？”

这些话惹得范修罗剑眉紧皱，脸色微青。

钱杜娟和孔令珠在桌底下踢踢胡未央，叫她闭嘴，没事还是少得罪范修罗的好。

胡未央识趣地闭上嘴巴，闻香品酒，自斟自饮，自己跟自己干杯。

范太太眯眼一笑。她这个儿子向来被女人奉承惯了，如今有一个胡未央对他如此反抗，以他的个性，必定会有一场纠缠。纸牌已经预示爱情纪事了，就看他们之间怎么发展。

“修罗，”范太太说：“你今天来得正好，我有事麻烦你。”

“什么事？”范修罗连喝了好几杯酒。好好的美酒被这些女人糟蹋了，实在是浪费。

“我接到修美的来信，她邀请我去她那里住一段时间，我已经答应了，预定下个月初就过去。我不在的这段时间，‘流星别馆’就交由你管理，你得帮我好好守着这个家。”

“范太太，你要出国跟范小姐一起住？那我们怎么办？”孔令珠担忧地叫出来。

“别担心！你们尽管安心住下来。我不是说了吗？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会请修罗管理别馆，不会对你们有影响。”

“可是……”钱杜娟犹豫着不敢开口。她和孔令珠有同样的担忧，别馆一旦易主，尽管是范太太的儿子，只怕日子不再像现在这么好过。

“我就是为这件事回来的。”范修罗说：“有几个建商跟我联络过，出了很高的价钱想买这块地皮。我看干脆把房子卖了，别再经营什么别馆，那根本是自找麻烦。再说，我自己的公司那么忙，哪有多余的时间来管这间房子。”

“不行，我绝对不卖。”范太太平静的说，但语气很坚定。“这是你爸爸留下来的房子，我要一辈子守着它。不只是我，还有你，你的孩子、孙子，都要好好守着它。”

“如果要把这间房子交给我，那就随我处置。”

“如果你敢把房子卖了，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母子两人互不退让，一样的固执。范修罗毕竟是儿子，退了一步，不再说话。

“不说话？那就表示你答应替我管理别馆了！”范太太喜孜孜地说。

范修罗不置可否。现在他不想跟他母亲争辩，等房子交到他手中，怎么处置就随他高兴了。

范太太频频招呼大家吃喝，自己却只沾唇润了点酒而已。她看大家酒兴正酣，突然朝李婶招手，在她耳边小声吩咐了几句。

“这样不太好吧……”李婶犹豫片刻。

“这样有什么不好？难道你想看少爷继续荒唐下去？有对象他就会认真了。”

“可是——用强的来——这么做——胡——那个小姐她——”李婶嗫嚅不安，顾虑一箩筐。

“别担心，少爷是负责的人。快去把东西拿来！”

李婶回房转了圈，出来时手中又多了一瓶陈年醇酒；但仔细看，封口已被拔开。

她替每个人倒了一杯酒。范太太眯着眼，笑吟吟地频频劝酒。胡未央追酒贪杯，连连喝了好些，醉态可掬；范修罗也在母亲频频劝酒下，喝了相当的酒液。

“好酒……”胡未央喃喃低语，感觉越来越模糊。

“未央，你怎么了？这样就醉了？”钱杜娟和王德琳摇摇胡未央。其实她们两个也喝得差不多了，嘴巴都喝麻了，讲话也大舌头。

“我的头好晕……”孔令珠用头敲着桌子说。

“你们都喝醉了，回房间睡吧！”范太太一一赶她们上楼。她得趁她们自己还走得动的时候哄她们上楼，否则就麻烦了。

“那未央怎么办？”钱杜娟摇摇晃晃地回头。

“李婶会扶她上楼。你快去睡吧！当心跌倒。”范太太催着钱杜娟回房间。

三个人跌跌撞撞、摇摇晃晃地上楼去，剩下胡未央趴在桌上喃喃自语着；另一头范修罗也摇摇欲坠，连站都站不稳了。

他有点懊恼，不该喝那么多酒，但眼皮越来越重，无力再撑开，终于趴倒在桌上。

范太太和李婶相视而笑。纸牌已经预示一切，这只是个开始，干柴遇上烈火，“半月”的光会越来越明亮。

透过占卜，许多事是可以预知的，譬如爱情。她的占卜从来没有出错过，月下伊甸，就在眼前这一夜春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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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隔天近午，范修罗才从宿醉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别馆客房的大床上，身上仅着一件底裤；胡未央则半趴在他身上，身上也仅穿了一件半透明的底衣，床下凌乱四散着两人的衣服。

“这是怎么回事？”范修罗心里一惊，宿醉的关系，头痛欲裂，眉头皱得很紧。

他闭上眼，静静躺着。他不记得昨晚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只知道自己喝了不少酒；但依他的酒量，不该会醉成这个样子。

他伸手稍稍搂抱住胡未央——这个触觉很陌生，应该没有……该死！他实在不记得他是否对这个女人做了什么！

他慢慢起身，静静穿好衣服，出门前回头深深看了沉睡的胡未央一眼，剑眉疑惑不展。

客厅里范太太和李婶不知在聊什么，叽叽喳喳的，聊得很愉快；看见范修罗进来，李婶却像做贼一样，神色一阵惊慌，然后一溜烟地躲进厨房。

“醒了？睡得好吧？”范太太含笑问。

范修罗“嗯”了一声，然后叫李婶。李婶从厨房出来，一双老眼不安地溜来溜去，心头犹如一头小鹿乱撞。

“什么事？少爷。”她的声音也像作贼一样地心虚。

“麻烦你倒一杯水给我，给我几颗阿斯匹林，我的头痛得像要裂开。”范修罗不疑有他，重重在沙发上坐下来。

李婶心头那头小鹿霎时安静下来。她飞快照范修罗的要求做好。范修罗吞了几颗阿斯匹林，揉揉太阳穴，一直不出声。

范太太和李婶面面相觑，沉不住气的试探问：“修罗，你昨晚喝了不少，好像醉得挺厉害……”

范修罗抬头，双眼凌厉地照来，李婶吃惊，心虚地低下头；范太太则睁着探索而关爱的眼神，完全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的无辜。

“妈，你老实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怎么会睡在客房里？还有那个女人——”提及胡未央，想到她全身上下仅穿了一件透明的底衣半卧在他身上的画面，范修罗才刚稍微清醒的头脑，又疼痛沉重起来。

“昨晚你们都喝醉了，我和李婶两个人照顾不来，只好权宜将你们扶到客房歇息，反正客房很大，你们一人睡一边，不会妨碍到才对。”范太太眯着眼解释。

“就这样？”范修罗紧皱的剑眉充满怀疑。

“当然！你在怀疑什么？”范太太看着儿子疑惑的眼神，神情突然一动，压低了嗓子，神秘玩味地说：“是否发生什么事了？你对未央做了什么？”

“我——”范修罗神色极坏，摇头说：“我醉得一塌糊涂，根本无法确定到底有没有发生任何事！”

“无法确定？”范太太愣了一下。“那种事有没有做，你自己会无法确定？”

“我自己有没有做那种事我怎么会无法确定！只是我醉得不省人事，根本完全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范修罗勉强压低咆哮的怒气，口气极坏极懊恼。“我完全没有那种感觉，但——但我跟她几乎都没有穿什么衣服，肌肤相亲地贴在一块。”

范太太脸上闪过一丝神秘的微笑，但只是一刹那，短促而轻微地让人察觉不出来。她焦虑地望着儿子说：“那该怎么办才好？人家女孩子家的清白……”

范修罗脸色更坏了。向来是女人自动对他投怀送抱，他觉得厌了，只要花钱解决就没事，但这件事却相当棘手，只怕没有那么简单打发得掉。

该死！他为什么要喝那么多酒！

“我想应该没发生什么事才对。”他甩甩头说：“那女人还在睡觉，什么都不知道，只要妈和李婶不说，就没什么好大惊小怪。”

范太太脸色全变了，铁青着脸，语气非常严厉：“修罗，我有教你做人处事如此厚颜不知廉耻吗？你怎么可以如此不负责任！”

“负责？”范修罗气急败坏的说：“你要我怎么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做的事负责！”

“不管如何，你们肌肤相亲共处一夜总是事实！”范太太逼着儿子说：“未央可不像你身旁那些妖娆嗲气的女人，她是个好女孩，你一定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交代？怎么交代？”趾高气扬这么多年，范修罗的心情从没有像现在这么糟糕过。

什么样的女人他没见识过？偏偏栽在他自己的粗心大意上。如果不是他醉得不省人事，他也不会像现在被他母亲逼得那么狼狈。

“我不管你有没有做什么，人家的清白总是被你玷污了，你一定要对她负责。”范太太非常坚持。

“玷污？”范修罗情绪慢慢冷静了，脑袋越来越清醒，他挑挑眉，一贯轻视女人的高傲自负。“女人都是一个样的，只要我勾勾手，还不是对我自动投怀送抱。昨晚发生的事算我倒楣，看她要多少，我照给就是了。”

“修罗！”范太太气得发抖。她知道她这个儿子向来刚愎自用，眼高过顶，瞧不起天下的女人，但万万没想到，这种话竟然会从她儿子的嘴巴说出。

“我跟你说过了，未央跟你身旁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是不一样的！不是用钱就打发得掉。你自己做的事自己要有担当，既然糟蹋了人家的清白，就要负起责任。”

“我没说我不负责，不过我到底有没有对她做过什么可还是一个问题！叫我对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做的事情负责，简直是天大笑话！告诉你，我办不到！”

“太太……”一旁的李婶突然嗫嚅不安的开口，似乎在担心什么，神情流露着不安。

范太太严厉地瞪着李婶一眼，似乎在警告她别多话。李婶听话的闭上嘴，却暗自摇头。

服侍范太太那么多年，她深深了解她那种思想开明新颖，甚至可说带点顽皮的个性；可是李婶摇头嗟叹，她实在真不懂范太太心里在想什么，哪有人对自己的儿子下药，扯上人家清白的女孩，剥掉两人的衣服，莫名其妙地将人家和自己的儿子送作堆，乱点鸳鸯！

太荒唐了！

但是……她也是共犯，范太太说服了她。她实在也不希望她一手带大、偏爱有加的少爷抱着对女人的轻蔑终其一生。她希望他安定下来，感受到爱情真正极致的美和幸福。而胡未央是个很好的对象，昨晚她默默观察过，只有胡未央能毫无畏色的和他针锋相对；她希望能由此慢慢改变范修罗轻视女人的盲点，真正了解女人的柔情和美。

“你不想负责，又掩盖不了你和人家肌肤相亲的事实；那么你说，你究竟打算怎么办？”范太太步步逼着范修罗。“别想用钱来打发，未央是个纯洁的女孩，不是你周遭那种用钱就买得到的女人！你若以为用钱就行得通，只怕换来她对你的轻视。这样你大概会受不了吧？向来都是你瞧不起别人，从来没有人敢轻视你——别说我没事先警告你，有些女人天生傲骨，她就是那种女孩。”

“哼！”范修罗青着脸，冷酷地说：“别想用这些话激我，我不会上当的。我什么都不打算做，如果你们要大声嚷嚷就随你们去，我不在乎。她要钱，我可以给，但休想我会对那女人忏悔或道歉，我自认倒楣算了！”

“修罗，你——”范太太总算领教到她这个儿子超乎常人的冷血和无情，尤其是对女人的践踏和不知怜惜。

其实，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会布下这个陷阱设计她自己的亲生儿子。她的儿子样样优秀，但却骄傲刚愎自负极是轻蔑女人。女人会主动对他投怀送抱，死心塌地，他却根本不屑爱情这种东西，也从未想过费心去追求。对他来说，一切都到手的太容易了。他把一切踩在脚底下而高高在上，一点都不懂得珍惜和感动，女人只是他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排遣无聊时的工具。

她担心儿子抱着这样的态度，一生会无法真正感受到真爱的情感和幸福。

范家资产不赀，范修罗从小接受英式的教育，加上本身相当优秀，养成一种凌人的气势，以胜负取决人生。但在范太太看来，没有爱的人生是很悲惨的，她不希望她唯一的儿子遭受到这种悲惨。她希望有人爱他，用全心去爱他；也希望他明白真情至爱的可贵，一生一世受这种珍贵的情感包围。

她明知道儿子对女人的轻蔑，明知道他不屑别人的爱，冷酷无情地践踏别人的感情；但她仍期望会有奇迹发生，有个无怨无尤的女人能用全心的爱心包容她冷血自私、无情狠酷的儿子。

这是她做为母亲的一种自私。

纸牌的占卜告诉她，胡未央是“修罗”的人选——她不是屡屡摸到“鬼牌”吗？鬼牌上出现的死神，象征着“非人”的神道精怪，象征着群鬼之王“阿修罗”。

“阿修罗”性情暴躁而执拗，多疑善妒，刚愎又好强，无一不和她儿子的情性吻合，而她儿子又名为“修罗”，根本是承袭鬼王阿修罗而降世。

她的占卜从来没有出错过，纸牌明示了胡未央是“修罗”的人选，显示着他们之间一场天地人的宿缘纠缠。为了儿子的幸福，她也顾不得刘森雄和胡未央之间的感情；而“修罗”的人选既是胡未央，那也是她的命运；她命定卷入这场纷乱的情团之中，身受鬼之情挑。

“修罗，”范太太静下心来，平心静气的说：“你这样说，难道心里一点都不觉得愧疚吗？”

“愧疚？”范修罗居然阴阴地笑出来，好像她母亲讲的是天大的笑话。“妈，你别想用你那套道德观丈量我的人生，老是拿那套真情至爱的东西烦人。告诉你，我没耐性听那些，男人的人生和一切取决于天下，那些小情小爱根本不值得一顾。”

“好，我不跟你谈那些，但你的所作所为实在太过份了。就拿未央的事来说……”

“等等！”范修罗摆个手势，岔掉范太太的话。他用冷酷的语调说：“我说过了，我绝不会为了连我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做的事负责！再说，昨晚大家都喝醉了，谁该对谁负责，说起来还是一个问题呢！想要我为此道歉，免谈！”

“修罗，你——”范太太说不出话了。聪明的范修罗将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还反咬了胡未央一口。

这时客房传来匆匆的声响，胡未央衣衫凌乱、匆忙慌乱的跑进客厅，也没看清楚客厅里的人，对着范太太劈头就焦急的说：“怎么回事？范太太，我怎么会睡在客房？我身上的衣服怎么会……”

她瞥见范修罗，顿时住口，而望着范太太，一脸情急。

范太太朝范修罗看了一眼，范修罗耸耸肩，一副“你们看着办好了”的无所谓与不在乎。

“未央……”一手导演设计这场陷阱的范太太，此时脸上不由得浮出几丝尴尬。她犹豫不决，事情走到这地步了，她却突然怀疑自己是否太过贸然莽撞了。

纸牌的占卜绝对不会有错，胡未央是“修罗”选定的人选；但事有轻重缓急，再加上胡未央那副情急担心的模样，儿子的反应又是那么不在乎不关己事似的，一时之间，她突然不知如何开口。

“未央——这是——”她吞吞吐吐地。

“还是让我来说吧！”范修罗靠在沙发上，斜着下巴，口气毫不在乎地说：“昨晚我们喝醉了，我母亲自作主张将我们两人扶到客房休息，我们就那样同床共枕了一夜。现在我母亲逼着我要对你负责——笑话！要我对自己都不确定有没有做的事负责，等太阳从西边出来再说！”

“修罗！”范太太生气地制止儿子。他说得太过份了。

胡未央呆住了。范修罗那些话宛如晴天霹雳，她掉了魂似地愣愣望着范太太，全身充满死人气息，声音无力地喃喃问说：“真的吗？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唔——那个——”范太太不敢接触胡未央的眼光，转过头支支吾吾地回答。

那宛如宣判了胡未央的死刑，她呆站在那里，脑袋像被五雷劈过一样轰隆隆。

“哼！女人就是女人，遇到一点小事，就摆出一张失魂落魄的脸，想藉此博得别人的同情。”范修罗冷酷无情地说。

胡未央像机器人般，转动着生锈的关节回头看范修罗，然后以僵尸的脚步走到他面前，阴郁得没有活人的气息。

“干嘛！”范修罗被她的举动吓一跳。看她那样子一点也不像是悲伤或惊慌，就是阴沉得令人讨厌，不知道她想做什么。真不可爱！

“我问你，”胡未央站在范修罗面前，眼光毫不退缩地笔直盯着他。“我跟你同床共枕到了怎么样的程度？我醒来的时候，身上只剩下一件几乎是半透明的底衣。”

她那种冷静逼人的态度让范修罗厌恶的皱紧眉头。这女人气焰太嚣张了！就是有她这种女人，天下才会一团乱！女人只要乖乖待在家里，听男人的命令行事就可以了，她却居然敢这么无耻不要脸的质问他！像她这种毫不知廉耻、四处抛头露面，和男人争长争短的女人正是他所最讨厌的！

范修罗神情嫌恶，眼里充满了鄙视。他决定彻底地打击她、击垮她；凡是敢如此反抗他的人，他都不会让他好过。他嘴角一撇，露出鄙夷和嫌弃，同时带着邪气，阴险地说：“你认为呢？你是成年人了，如果和男人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你难道会毫无感觉？”

“请你不要闪烁言词，回答我想知道的。我跟你到底同床共枕到了怎么样的程度？”胡未央态度更冷静，一点也不受范修罗的挑衅影响。

范修罗眼孔结成冰，发出冷酷的寒气。这女人这种态度叫他痛恨不已。从没有女人敢这样对他——看着好了！他要不惜一切、不择手段击垮她，得罪他、杵逆他的人就是这种下场！

“既然你那么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好了——”范修罗剑眉锁成山形，横竖着流氓的嘴脸，用下流的口吻说：“我身上除了一件底裤，什么也没穿；至于你呢，全身上下就那么一件薄得半透明，有穿跟没穿一样的底衣。你趴在我身上，紧紧地黏着我，肌肤紧紧地贴着我的身体……”

“修罗！”范太太大声地制止范修罗。儿子用这种下流的口吻说话，她简直无法再听下去。但她知道他是故意的，目的是要激怒胡未央，看她哭泣，看她沮丧，彻底地击垮她。

这就是她的儿子，出色优秀但却恶劣得像魔鬼的人——那个独尊自大，执拗任性刚愎的鬼王阿修罗！

范修罗淡淡地扫他母亲一眼，得意阴险又狡猾地对胡未央笑说：“你还想知道得更多吗？如果是，我可以详尽奉告。哈哈！这还是我清醒的时候，理智主宰下的结果；至于理智沉睡以外的时候，我就不敢保证到底发生了什么！哈哈！”

范修罗仰头大笑，非常得意。胡未央心里却是一动，本来死灰毫无生气的表情突然起了变化。

“就这样吗？”她带着微笑。“你说你‘清醒的时候’——这么说，连你自己其实也不晓得跟我同床，这一夜是否确实发生过什么？原来是这样，我懂了，谢谢你。”

她微笑看着范修罗，坚定无惧，完全和范修罗预期的情况相反。他期待看到一个哭泣沮丧、充满悲怜的女人，没想到胡未央的反应完全异于一般女人。

范太太和李婶相视而笑。终于有人能制住她这个骄傲自负的儿子了！纸牌的显示果然没错，胡未央果然是修罗的人选！

范修罗心中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他紧握着双拳，愤怒的双眼闪着一股彻底报复的决心。

从来没有女人敢这样对他！

从来没有！

愤怒的血液在他身体里沸腾，不断地窜升高涨，爆发为一团怒火，在他身周燃烧成一股气焰。

胡未央无视于他怒焰的投射，转身离开，背着他一身的无动于衷。

“站住！”范修罗暴跳起来，沉不住气的说：“难道你一点都不担心，也不在意我跟你之间可能发生过任何肉体亲密的关系？”

“我想，在意的人是你吧？”胡未央停在楼梯间，扶着扶手，侧头淡然地说：“你过于夸张的也许是事实，但也许什么都没发生，我何必自寻烦恼。”

“你——”范修罗铁青着脸站在客厅中央，怒目锁眉，平素神气全被高涨的怒火取代。

这个女人……等着瞧吧！敢这样驳逆他的人——尤其是女人，他要让她尝尝后悔的滋味，匍匐在他脚下求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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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结算完本日进出柜台的帐目资料，刘森雄抬抬脖子，稍微活动筋骨。已经是下班的时间，左近许多同事早已收拾妥离开；他拿起电话，才按了几个号码，身后有人细声地喊着他。

他回过头去，温纯纯一双像是盈满泪水的眼睛正腼腆地瞧着他。

“对不起，我打扰到你了吗？”声音带着羞涩，怯生生的，柔弱可怜无比，楚楚动人。

“没有。有什么事吗？”刘森雄放下电话，含笑问。

温纯纯是银行新进的雇员，才二十出头，处处流露着小女生初入社会的青涩和不安；还不懂得如何承受挫折，稍受责难就偷偷躲起来以泪洗脸疗伤。

看她那样可怜兮兮凄凄惨惨的模样，刘森雄本能的同情她，不时出言加以安慰，主动帮她解决困难，温柔和蔼体贴；温纯纯视他为救星，顺理成章地依赖起他。

有一次温纯纯处理客户往来帐簿资料时，忙中出错，被主管狠狠刮了一顿，幸好刘森雄及时为她处理妥善后，主管才不再追究。温纯纯为此哭丧着脸，足足哭了一个晚上，凄惨又可怜。刘森雄无法丢下她，一直陪在她身旁安慰她；她扑在他怀里大哭，瘦削的肩膀可怜的颤抖着，叫人又怜又疼，对她充满不舍。

“我——刘先生晚上有空吗？”温纯纯垂着眼，含羞带怯。“一直受你的照顾，麻烦你不少，如果刘先生不嫌弃，我——我想请刘先生一起晚餐表示感谢。”

“你不必这么客气，同事之间本来就应该互相帮忙。”刘森雄温和的微笑。

他没有明言地拒绝，但意思是差不多。

温纯纯露出凄楚的表情，像是快要哭出来。她带着些微哽咽，头垂着低低的说：“我是很诚心的想表示我对你的感激，请你别拒绝好吗？这是我一片心意……”

“这——”刘森雄为难了。他和胡未央说好一起晚餐，刚才他就是想打电话给她约定碰面的时间地点；但温纯纯这样子，他又很怕拒绝会伤害到她。

“我绝对没有勉强你的意思，真的！我只是——只是——”话声未完，就糊了一脸的泪。

“对不起！是我不好，你别哭！”刘森雄掏出手帕递给温纯纯说：“我没有说不去，只是不好意思让你太破费。”

“不会的！就算是花再多的钱也抵不过刘先生对我的帮忙！”温纯纯破涕为笑，神采焕发，看得出非常高兴。

“那么——你等我一会，我打个电话……”

胡未央是明理的人，约好的事情取消她不会乱发脾气，但是……刘森雄暗自叹口气，钱杜娟批评得没有错，他的确是个优柔寡断的男人。

电话响了很久都没有人接。范太太带着李婶一星期前飞去美国了；王德琳、钱杜娟、孔令珠三个人上班上学的也都还没回去；“流星别馆”现在只剩下胡未央整日株守，但看情形她大概临时有事出去。

“刘先生……”温纯纯看刘森雄执着电话筒半天，明明是没人接电话却不舍得放下，于是她小声小气、极委婉地催了他一声。

“啊——对不起！”刘森雄回过神，挂断电话，公事包一挟，和温纯纯并肩离开。

事情很不巧，他刚走，胡未央的电话就找来。她因为写稿写得忘我，怕受到干扰而将电话关掉，直(奇*书*网^.^整*理*提*供)到章节告个段落，抬头看见天黑了，才想起和刘森雄的约定，匆匆打电话到银行，刘森雄却刚巧离开了。

她想刘森雄会再打电话过来，或者直接来接她，耐心地在客厅里等。

等到七点，钱杜娟、王德琳、孔令珠都陆续下班、上完课回来了，刘森雄还是迟迟没有打电话过来。

“你怎么还在？不是跟刘森雄约好了吗？”王德琳问。她本来已准备好搬到未婚夫丁大刚住的公寓，行李都打点好了，东西搬过去了才发现地方太小，只好先再待在“流星别馆”，等丁大刚找到更宽敞的房子再搬。

“是啊！可是……”胡未央耸耸肩没继续说下去。

“又写稿写得忘了时间？”钱杜娟一副“想必是如此”的口吻和表情。

胡未央重重叹了一口气，双手托腮，显得无聊又无奈。肚子早饿得咕咕叫，刘森雄却一直没跟她联络；早知道她就先随便吃点什么了。

外头有人推门的声音，四个女人对眼一看，王德琳奔到门口，摆好为难挡驾的姿态，谑笑说：“一定是刘森雄！居然迟到这么久，先得过了我这关才放他进来。”

她把门打开，进来的却是那个范修罗。四个不老不小的中等女人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没有一个知道范修罗究竟来干什么。

“正好，你们四个都在，省得我麻烦。”范修罗丢下公事包，大刺刺地坐在沙发上，点了一根菸。

“你来作什么？”胡未央频眉蹙额。自到这个人她就恨，屡屡提醒着她和他之间有过肌肤相亲的羞辱。

虽然在范修罗面前，她表现得很倔强，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事后她如何心慌无助地偷偷啜泣，如何烦忧颓丧。她从没有过那种经验，是以根本不知道她和范修罗之间是否真发生了什么关系，凭她身体的感触，她真的不知道！

范修罗从公事包中取出四份契约书丢在桌上，喷了一口烟，扫四个女人一眼说：“我真不敢相信我母亲竟会作这种蠢事！押金、担保完全没有，每个人每个月的房租也只收了三千元。多少建商挤破头要高价收买她这块地皮，她却放着大钱不要而将房子几乎是免费的提供给你们住！你们这四个女人也真够厚脸皮，吃定她心软，赖在这里不肯搬，她才会把房子交给我处理。”

四个女人被他说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钱杜娟挺身一步，反驳范修罗说：“我们并没有占便宜的意思，大家也都觉得这样对范太太过意不去，好几次主动要加房租，但范太太不肯接受，所以……”

范修罗目光横竖，剑眉斜挑，眼神锐利凌厉如刀，瞪得钱杜娟把剩下的话咽回肚子里去。

他最讨厌女人回嘴了。见钱杜娟被他的目光震慑住，狂气稍敛，双腿架上桌子，用下巴示意四个女人注意，说：“我母亲将房子交给我，一切由我全权处理了。从下个月起，单月房租调涨五倍，另外再加三个月的保证金，至于担保就算了。”

五倍！王德琳比比手指头，加减乘除算一算，房租由原来的三千元涨为一万伍千元。

“我已经算是很客气了！”范修罗绷着脸，捺熄香菸，说：“以这种房子的地段价值来看，真要出租的话，每个月少说也有二十万。我如果真要以合理的价钱收取租金，你们每个人起码也要付上五万块才算合理。我已经对你们很通融了，不满的人大可搬走，我绝对不会勉强。”

没有人说话。

范修罗说的的确是实情。当初她们都不知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能遇到范太太这么好的房东。可是……一万伍千元……四个女人默默相对，四双眼睛里一式的颓丧。

那是怎样的天文数字！

想想她们一个月的薪水顶多三万出头，扣掉一半给房租，还要吃、要穿、要娱乐，叫她们拿什么活！

尤其是胡未央，她根本没收入，靠着以前剩下的一点钱克难地活到现在；范修罗狮口小小一张，就差不多是她全部的积蓄。

看着四个女人愁云惨雾的模样，范修罗得意地狞笑起来。要怪就怪那个胡未央吧！谁叫她竟敢驳逆他！他非要看她匍匐在他脚下求饶不可！他要把这几个讨厌的女人统统赶出去。在他的王国里不准有女人嚣张！

“我已经把话说清楚了，你们看着办吧！”范修罗收妥公事包，往门外走去。

“等等！”胡未央突然叫住他。他回头，剑眉一扬，好不神气。

“依照合约的约定，你如果想收回房屋使用，或者关于租金调涨等事项，得于约满前三个月通知我们。也就是说，新房租的议定必须在三个月后才能开始实施。”胡未央翻开契约书，指着其中一项说。

范修罗突然沉下脸，阴沉地盯着胡未央，瞳孔烧着两簇灼烫的火焰。他并不理会胡未央手指的合约条项，阴沉地盯着她，憎恶的情绪蓄到最高点后，然后拂袖而去。

“现在该怎么办？”孔令珠悉眉苦脸地问。

“没办法了，只能赶快找房子搬家。”胡未央说。

“这个范修罗真不是人！本来我还以为……算了！”钱杜娟又恨又惋惜地两股情绪交错不已。

“本来你还以为他是个理想对象！”王德琳挖苦她说。

钱杜娟狠狠瞪了她一眼，嫌她太多嘴。

“何必不好意思？又没什么好丢脸的！”王德琳坐在沙发上，瞧着另外三个女人说：“像他那种男人正是每个女人的梦中情人、白马王子！不但条件好，而且潇洒多金，虽然有一点傲慢和大男人主义，但只要是女人就绝对不会放过。范太太真不够意思，这么好的儿子居然不早点介绍给我们——”

“你就是嘴巴贱！”钱杜娟冷冷讽刺王德琳。“已经有了丁大刚了还心猿意马，请你守点妇道，别丢了女人的脸。”

“瞧你说得冠冕堂皇！”王德琳撇撇嘴。

胡未央迳往屋外走去，避开她们两个女人的战争。

“你要去哪里？”钱杜娟撇下王德琳，追上胡未央问。

“去吃饭。”随便撂下一句话，胡未央就丢下众女人出去。

话虽这么说，她一点也没有吃饭的心情。众女人虽愁眉苦脸，但这个愁、那个烦，都没有她情绪来得糟糕。她开始有些后悔没有好好找个工作，有个固定的收入。

每次只要遇到现实的问题，她就会有这种困扰产生。不是她意志不坚定无法贯彻——她一心想成为职业小说家，如果找个朝九晚五的工作，虽可保不饥饿，但如此一来就剥夺掉她创作的时间。但选择了刻苦的自由写作之路，每当遇有现实的问题，她就无法不发愁。

平素她整个人锐利、充满气势，唯有在被退稿以及诸如此际的现实困扰时，颓丧得像龙钟的老太婆。她实在搞不通，为什么她的运气就是那么背！说才情，她满肚子是文章，就是没人懂得欣赏！

人类就是有天生的差别，命之类的。像那个范修罗，跩什么跩！可是他们之间就是落地时有了差别——像是大理石和瓷砖，这就是他们的命。大理石天生有王者之风；而后者，不过是烧窑的残烬，注定一摔就碎成灰末。

“啊——去去去！我怎么这么没出息！一点小小的困扰和挫折就这么颓丧！想想有多少伟大的文学家，他们一生穷苦潦倒，却留下了传世不朽的作品！”胡未央挥手大叫，挥掉满脑子的困扰，叫嚣出一胸膛的郁闷。

每当遇有什么令人坐困愁城的事情，她就这么安慰兼勉励自己。

她边走边想，也不晓得走多远，抬头一看，竟走到了刘森雄的公寓附近；算算，她走了四条街那么远。

她干脆到刘森雄的公寓，楼上一片漆黑，她坐在楼下社区附近的小公园等着。

过一会，刘森雄回来了。她绽开笑脸正想走上前，被他身旁那个身影震住脚步。但那只是一刹那的发愣，她很快恢复常态。

“森雄。”胡未央走近，同时注视两个人。

站在刘森雄身旁那女孩伸手挽住刘森雄，轻轻靠住他，同时朝后略为瑟缩。胡未央眉心微蹙，扫了那女孩一眼。

那女孩长得一张平板脸，轮廓都立体到后脑勺，但是还算是清秀，全身上下充斥着一股柔弱的气质。

“未央！你怎么来了？”刘森雄脸上出现惊喜，想起他对胡未央的失约，随即化为歉疚说：“对不起，我临时有事，来不及通知你。你等很久了吗？晚饭吃过没？”

胡未央心中暗叹一口气。这就是刘森雄的温柔，想藉机对他发脾气吵架都很难。

“没关系，是我自己不好。”她摇头说。

“不！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温纯纯突然抢白道。她对刘森雄猛弯腰道歉说：“对不起，刘先生，都是我不好，耽误了你的事！”

“没关系，你别放在心上。”刘森雄摇摇手，似乎有些失措。等温纯纯总算道歉完毕，他才为胡未央介绍说：“未央，这位是温纯纯小姐，银行同事。温小姐，这位是我朋友胡未央。”

“胡小姐是刘先生的女朋友？”温纯纯眨着不算大的眼睛问。

胡未央转头又瞧了温纯纯一眼，笑笑地没说话。

刘森雄本来就不是擅于言辞的人，这时也没有搭腔。他想邀胡未央进屋子里去，但温纯纯看来并没有离开的意思，他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胡未央先说话了。

“我走了。我只是经过，顺道过来看看。拜！再联络。”

“再见！”

“等等，未央——”刘森雄情急的挽留声和温纯纯微笑的道别语一起响起。

胡未央回头，眉毛不禁一挑地看看温纯纯，就连刘森雄也微觉讶异地看了温纯纯一眼。

温纯纯笑容纯真，一张与世无争的脸。

刘森雄匆匆又转头，挽留胡未央说：“这么快就要回去吗？要不要上去坐坐？”

“下次吧！”胡未央摇头，对温纯纯点头一笑。“再见，温小姐。”

刘森雄呆呆的望着她的背影。

温纯纯走到他身边说：“胡小姐人长得真漂亮，不但美丽又大方，没想到刘先生有这么美的女朋友。”

刘森雄这时仿佛才想起温纯纯的存在，偏过头对她微微一笑，然后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不必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我还是送你到车站吧。”

公车站就在出了巷子不远的地方，刘森雄默默陪着温纯纯等公车到来。

“刘先生……”温纯垂着头，隔着黑夜，看起来有点不安。

“什么？”

“我——对不起！我是不是打扰到你和胡小姐……”她胀红着脸，后知后觉地拼命鞠躬道歉。

“你想太多了，别记挂在心上。我还没有向你道谢，今晚让你破费了。”

“哪里！我才受了你很多的照顾。今后也请你多多照顾，我如果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请你多加包涵。”

温纯纯这番寻常的社交辞令说得极甜极动听，刘森雄认真地点头说：“大家都是同事，有什么公事互相帮忙是应该的。以后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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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铃——铃——

电话声毫不保留地响起，尽责且认真地回荡在宽阔但显得有些空洞的起居室中。

范修罗从甜睡中被吵醒，剑眉蹙得像一座沸腾的火山。他看看时间——半夜两点钟！不知道那个该死的家伙闲得无聊，这个时间打电话来，存心找麻烦！

“喂！”他一开口，火山立即爆发，滚烫的岩浆将大地融成一片灰岩。

“修罗？我是妈妈。”那边传来范太太那温柔的嗓音。

“妈？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半夜两点！两点！我明天还有一大堆公事要处理，你挑这时候打电话过来，存心害我失眠！”

“没那么严重。你是我儿子，难不成我有事找你，还得事先向你的秘书预约时间？”

“什么事？”范修罗沉着声音说，一肚子闷气没处发泄。

“当然是有关别馆的事。”

“别馆的事？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你既然将别馆交给我，就得全权由我处理；只要我不将房子卖掉，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不能干涉。”

“话是没错，可是你做得太过份了，一下子将房租调得那么高，叫未央她们怎么应付得来！”

“哦，那些女人跟你哭诉了？”范修罗阴下脸。

他就知道这些女人，别的本事没有，尽会使些哭闹撒泼告状等小伎俩。

“没有人对我抱怨，是你做得太过份了……”

“什么叫过份？我那样要求，已经算是很客气了！你也不是不知道那栋房子的价值，竟然那样胡闹将房子几乎免费送给别人白住！”

一席话说得范太太哑口无言。从以前她就驯不了她这个儿子，她又不愿用高压手段压制子女，以致于范修罗养成今天这种刚愎自负的脾性。

不过，她也怀疑，真要用高压手段严待她这个儿子，到最后被压制的是谁，可能还是一个大问题。

总归一句话，她拿这个儿子没办法。

“唔……”范太太支吾一会说：“她们都是好女孩，而且我也不是完全免费将房子提供给她们住，还是有收房租的……”

范修罗冷冷哼了一声没回答。

范太太小心翼翼地又说：“这样好不好，修罗，房租提高个两千块，意思一下就好，这样她们也不会……”

“妈！”范修罗冷漠插嘴道：“我们讲好的，只要我保留房子，你不能干涉我的作法。”

“我知道。可是——你这样做，分明是想赶人家走……”

“妈，我已经很忍让了。你应该知道，依我的个性我是不会让那些女人待在我的房子里的！你的要求我都做到了，请你尊重我的自主权，别再得寸进尺，也不要干涉我的事。”

反了！反了！这是儿子对母亲说话的口气吗？

“我就知道跟你讲理一定讲不通！”范太太的声音气鼓鼓的。“我就是太尊重你了，才会养成你这种傲慢的个性，刚愎自负的……”

范修罗青着脸，把电话筒从耳旁移开，过了一会，才又移回耳旁冷冷问：“还有没有别的事？没事的话我要挂电话了，明天还有一大堆公事要处理。”

他可以挂任何女人的电话，但对方是他母亲，他只能青着脸，忍气吞声。

“你到底答不答应？”范太太温温的口气，毫不罢休。

“答应什么？”范修罗眉头越皱越紧。

“答应我不赶未央她们离开‘流星别馆’。”

“我以为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了。”

“修罗，房子是我的，我绝对不许你胡来！”

“我怎么会胡来？我不是都照你的要求做……”

“那你是答应喽？”范太太旧话重提。

“你的话我哪一次不是照办无误？”范修罗貌似恭敬地妥协，但黑色深沉的眼珠冻结得像石头。

“真的？你真的答应我，不将未央她们赶走？”范太太不放心地又问：“修罗，你该不会是敷衍我吧？”

“如果你不放心，就把房子收回去好了。我自己公司的事已经很忙，根本没多余的心思管别馆的事！”范修罗以退为进，不作正面的答覆。

“我不是不放心，只是……做得太绝总是不太好吧！我们又不缺钱，但对那些女孩影响却很大，我不希望太为难她们……”

范修罗如剑的眉毛又打结了。他把话筒移到另一边，听电话那头范太太在说着胡未央的事。

“……尤其是未央，她实在是个很有才华的女孩，就是运气差了点。我看她文章写得好，却总是少了人欣赏。你知道她为了要专心创作，就不能出去工作，所以那个……你突然涨了五倍的房租，她一定很为难。反正就是那样……修罗，唔，我是想，能不能涨个两三千块意思意思就好了？”

范太太带着商量的口气，半要求半强迫。

“那个女人没事舞弄什么文墨！原来是这样，她才会那么刁钻！”范修罗叼根菸，点燃吸了一口喷出烟说：“写什么小说文章！女人只要会做家事就可以。女子无才便是德，像她那种女人，自以为自己念了一点书，会写一些不通的理论，就自以为了不起，处处要跟男人争，搅得天下大乱！”

范太太不想跟儿子争辩，压住脾气说：“我不管你答不答应了，反正你就是不准赶她们出去！如果你不听我的话，我就跟你断绝母子关系。”

又来了！

范修罗眉头皱得相当难看。只要他有什么事违拗他母亲的心意，她就用这一招对付他。

“妈，你讲点理好不好？”

“跟你讲理是没有用的。你到底答不答应？”范太太几近撒赖的逼迫范修罗。

范修罗沉默的拧熄香菸，藉着这个动作，一边思索，只见他嘴角轻轻一扬，紧皱的眉头舒展为阴险的线条。他用带点懊恼和无奈的语气说：“算了！你都这么坚持了，我能不答应吗？不过我们先说清楚，我答应你不为难她们，但如果她们自己自动要搬走，你可不能怪在我头上。”

“不会的！”范太太总算达到目的，兴奋不已。“只要房租的问题解决，她们绝不会搬走的。”

那可难说！范修罗在心里狞笑着。

挂上电话后，他支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想得非常入神而且专心，不时露出一点奸猾狡诈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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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一到办公室，立即吩咐秘书替他联络室内设计师。

“流星别馆”现在是他的天下了，他想怎么做、怎么翻天覆地，都没有人能干涉得了。

他母亲未免太天真了，以为他答应不为难那些女人，就天下无事。哼！他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放过那些女人，他要赶走她们的话，办法多的是！

他绝不允许有任何人在他的王国里放肆撒野！

他非将寄生在“流星别馆”里的那些女人统统赶走不可！尤其是那个叫胡未央的。

别以为她们有他的母亲当靠山，他就拿她们没办法。他要对付她们，手段多的是！

有人敲门，走进来一位女郎，一身自信、干练的神采。

那女郎叫方蕾，“范达”公司的业务经理，范修罗得力的干部，是独立、自主、自信、聪明又能干的都会新女性。

范修罗瞧不起女人，认为女人关在厨房里就可以，不该到外头抛头露面，却又矛盾地擢用有才干的方蕾。除了方蕾，“范达”所有的高级干部皆是男性的天下。

范修罗擢用方蕾，其实也有现实因素的考量。

“范达”走国际贸易路线，和外国公司多有接触，总会遇上合作对方代表洽商的女性高层主管阶级人物。范修罗不屑与那些女人交涉，干脆派方蕾出面；而方蕾的确也表现得非常优秀出色，所以也就不得不擢升方蕾的职务。

但尽管如此，独立、自信且能干的方蕾，在范修罗的眼里，和寻常的女人没有两样；他擢升她，是迫于现实的无奈，而不是因为他欣赏或认同她。

而方蕾一到范修罗面前，竟也反常且讽刺地产生女性柔弱的自觉，讨好他大男人无理霸道的自尊。

她知道范修罗瞧不起女人，甚至讨厌女人，但他越是傲慢自大，越是刚愎骄傲，就越显得他的魅力和吸引人。

而且，她相当清楚范修罗对女人的感觉和看法。他根本不稀罕爱情，他要的是一个安份听话的女人，不会烦累他，也不啰唆，却又能随时答应他的召唤。

她要他，她对他有把握——范修罗是个成熟正常的男人，不可能过着禁欲的生活。一次的“成功”，代表“下次胜利”的揭幕；她该琢磨的是，如何踏出那“成功的第一次”。

“总经理，这是针对这次国际贸易展，我们所拟定的企划，请您裁示。”方蕾恭敬道。

范修罗拆开公文夹，对那份企划案略为一扫，点头说：“很好，就照上面计划的去做。”

他合上公文，交给方蕾。

范修罗一手创立“范达”，靠的是自己的才干和旺盛的事业心。但他并不揽权，懂得用人和分权，手下的人个个能尽其才、其能，才奠定了“范达”今日的规模局面。

“总经理……”方蕾喊了一声。

范修罗剑眉一扬，代替了出声回答。

“总经理，这次您到欧洲拓展业务的工作，我希望能够随行。”方蕾一口气说出她的要求。

“范达”营运蒸蒸日上，在世界主要国家都有往来合作的对象，在当地也都设有据点。尤其是欧洲，虽然有欧体组织横亘，但仍是潜力无穷的贸易对象。

为了拓展“范达”在欧洲的业务，范修罗拟于一个月后亲自飞赴欧洲考察情况。

“这件工作，由我和吕主任去办就可以，你留在总公司处理你该做的事。”范修罗淡扫方蕾一眼说。

“吕主任？”方蕾愣了一下。“这没有道理，公司扩展业务，理当由业务部门统辖办理，这也是业务部的职责和功能。总经理您却带着管理部主任随行，反而将业务经理冷置一旁。”

“吕主任是很好的管理人才，我让他随行，主要是想借重他规划的能力专才。”

“那么业务方面——”

范修罗明白方蕾的意图，举手止住她的话说：“这样好了，就让石副理一同前去。这件事就这么决定，石副理那里就由你通知他，叫他即早做好准备。”

“总经理！”方蕾不甘心地喊了一声。

这次前往欧洲考察业务，对她踏出那“成功的第一次”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如果她要他，绝对要争取把握住这机会。

“总经理，”方蕾说：“石副理能力虽然不错，但年纪轻、经验又不足，实在不该——”

“就是因为这样，我才要他跟去多磨练。”范修罗没耐性听完方蕾的陈述，打断她的话。“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别再多说。没事的话，出去吧！”

方蕾顺从地住口，退出总经理室。她知道她若再争下去，势必惹范修罗生气和反感；她只有再想其他的办法。

她把业务副理叫到自己的办公室，面无表情地告诉他：“石副理，你准备妥当，下个月随总经理赴欧洲考察。”

“下个月？”年轻的石副理面露难色，递给方蕾一份书纸说：“美国杰森公司fax过来，说他们已决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议同意我们所提出的条件，希望我下个月过去签约。”

方蕾快速把传真看过一遍，嘴角露出一丝隐约的微笑。

“杰森”的case是石副理负责去谈的。对方很刁，拖了将近三个月，石副理本人也亲自去了数趟，才总算搞定。

这是石建昌初升副理后第一次负责的case，当然希望能由自己亲自去签回这份合约。方蕾很明白他那种心情。跟随总经理前往欧洲考察固然机会难得，但比起去美国签回由自己从头到尾负责谈妥而成的生意，那种成就感实在大不相同。

方蕾把传真还给石建昌，露出优雅的笑容说：“你把这份传真拿给总经理看，据实告诉他你的情形就行了，剩下的我来处理。”

“谢谢经理！”石建昌高兴地猛点头，简直可以用狂喜来形容。

方蕾含着笑，优闲地在办公室里等待。果然，不出她所料，过了一会，范修罗立即召唤她过去。

“这你看过了？”范修罗皱着眉，手上读着那份传真。

“嗯。”方蕾点头。“‘杰森’这个case，我让石副理一个人放手去做，虽然费时了一点，但总算说成了。”

“我还以为你已经接手了。”

“除非真的不行，否则我不会这么做的。石副理充满才干，能力也相当不错，只是缺乏经验；对他本人来说，具有相当特别的意义，我相信他一定很希望能亲自赴美签回这笔生意。”

方蕾温和含笑的语气，充满了言外之意。

范修罗哪有听不出的道理！他皱眉盯了那份传真很久，终于撒手将它丢在桌上，对方蕾说：“你有什么意见？不能找个人代替石副理去美国与‘杰森’签约吗？”

“当然可以。”方蕾迎视范修罗的眼神说。

她不说多余的话，却藉由眼神巧妙地让范修罗知道她所想传递的讯息。

范修罗不是笨蛋，当然懂得她眼神里的含意。

石建昌已明白对他表示他的希望了，他也清楚签回合约对石建昌所代表的意义和成就感。但……范修罗沉吟一会，最后终于下决定说：“算了，‘杰森’的合约就由石副理代表签约，那笔生意毕竟是他谈成的；至于赴欧洲考察的任务，就改由你来吧！怎么样？有没有什么问题？”

“没有。”方蕾清脆一声，愉快地答应。

范修罗看她一眼，抬手指指门，示意她出去。

看着方蕾婀娜多姿的背影，让他想起锐利、充满气势的胡未央。

他讨厌张牙舞爪的女人。聪明的方蕾从来不会忘记他这项禁忌，但那个胡未央……

“该死的女人！”想起胡未央，就坏了他的心情。

不过，现在开始，他会天天都是好心情……

“简小姐，你联络过设计师没有？”范修罗按了对讲机询问他交代秘书办的事。

“联络过了，总经理什么时候有空，随时可以约定时间。”

“马上！你请他马上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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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令珠，你真的决定要搬走了，不再考虑？”

钱杜娟坐在床上，看着孔令珠收拾书籍行李。床上、桌上、地上堆得满满到处是东西，孔令珠一项一项装进箱子里打包。

胡未央沉默地站在门口；王德琳蹲在地上帮孔令珠挑挑拣拣，偶尔看见一两件小巧的东西，顺口就讨了去。

楼下则传来敲敲打打、电钻锯齿的噪音。

“嗯。”孔令珠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点头说：“再不搬的话，我真的会发疯。成天到晚不是这边敲，就是那边捶，吵得我不能念书。我快毕业大考了，不能冒这个险。毕业考考砸的话，我过去的努力都付诸东流。”

“忍耐一下就过去了嘛！”王德琳说：“范修罗这个人还算有点良心，只是小涨了两千块房租意思意思，押金、保证金全免了。现在房子施工吵杂只是暂时的情形，不会耗太久的。何况屋子重新装潢，他花大钱，享受的却是我们。这段期间你先到图书馆念书，等装潢结束，就海阔天空了。”

“算了吧！你以为范修罗那个人真有那么好心？我看他根本是存心不良！他如果真有那么好心，就不会故意挑在晚上的时间叫一大堆人天天来敲敲打打；而且进度特别慢，一天到晚就听到那些噪音，却没做出什么成绩来。只要一想到每天晚上有那么多陌生的男人在我住的房子里穿梭，我就觉得心不安。”孔令珠不以为然的说。

近半个月前，范修罗突然找来室内设计师打算重新装潢“流星别馆”；同时慈悲地允诺各中等女人免除押金、保证金和高房租的负担。由于他态度诚恳，众女人都相信他的慈悲，就连胡未央也被他那种足以欺骗任何人鬼神的善良眼神所撼动。

谁知，那就是她们恶梦的开始。

也不知道范修罗是怎么和对方协议的；总之，那些工人非到天黑了不来动工，非过了深夜不肯罢工；每天晚上泡在“流星别馆”，带给她们身心无限的威胁，并且活在噪音的笼罩下。

半个月下来，孔令珠头一个崩溃，怀疑起范修罗突然如此慈悲的动机。

“不会吧？你想太多了！”王德琳摇头，不以为然。

“我是想太多了，但我不得不这么想。想想看，本来范修罗是如何反对我们住在这里，却突然变得那么温柔慈悲，其心可疑。”

“那是因为范太太的关系。”王德琳得意道：“因为我对范太太的一番可怜的陈述，范太太被我感动，告诫了范大少，他及时良心发现，所以才对我们那么友善。”

这种没经过大脑过滤的话，什么都往好的方面想的事，只有王德琳才说得出来。但屋子笼罩在低气压的气氛中，没有人有心情跟她抬杠，任她一个人在那边自鸣得意。

“你搬走了，范太太一定很难过，她待我们就像自己的女儿一样——”钱杜娟无精打采地看着地上孔令珠打包好的行李说。

“没办法啊！”孔令珠停下忙碌的动作，叹了一口气说：“范太太对我们好我知道，我也舍不得搬走；但她现在人在国外，把别馆的事交给她儿子管理，范修罗一接手就搞了一个翻天覆地的大工程——我想把大学念毕业，最好还是搬家。”

“唉！”钱杜娟陪着孔令珠叹了一口大气，看着一直保持沉默的胡未央，叫她：“未央，你说说话啊，令珠要搬走了！”

说话！她能说什么？房子终归是人家的，人家爱怎么敲怎么打，都是人家的自由，她能说什么？她也不能叫孔令珠别搬走，等着毕业考被当掉，继续念大五——她根本无话可说！

胡未央只是沉默地看大家一眼，然后转身走出去。

“她怎么搞的？阴阳怪气！”钱杜娟不明就里，看胡未央什么都不说，反而转身走开，埋怨了她一句。

“你别怪未央，她的情况可能比我们还糟糕，却是心有戚戚焉，苦在心头，嘴巴不好说。”孔令珠谅解的说。

“怎么回事？”钱杜娟仍然不懂。

“你应该知道未央的情况，”孔令珠说：“她一劲儿的写，但没人采用，也没有收入，只是靠一点钱在苦撑。我看范修罗是存心赶走我们；我们三个还好，我有家里会寄钱来，偶尔还兼一些家教；你有固定的工作和收入；德琳也一样，再不济，还有丁大刚可依靠。但未央什么都没有，比我们惨多了，我看她现在心里一定很烦恼。”

“有什么好烦的？她不也有一个现成的靠山？刘森雄有房子、有车，收入又高。她那座靠山比谁的都硬，我看她才是我们当中最不需要烦恼的一个。”王德琳往床上一坐，跷起腿说。

“她和刘森雄的关系不像你和丁大刚之间那么白热；不温不火的，反而生疏。再说，自尊心也不容许她向刘森雄求援。”孔令珠露出难得的严肃神情。

“那去找个工作不就得了？”

“话是没错，可是……”孔令珠摇摇头说：“你不了解创作者那种有时别人看来简直不可理喻的执拗性情。他们大都有种旁人无法了解的理念，别人看来莫名其妙，但他们自己却非常坚持。她其实也曾试过，但就是不成。”

“对哦，你这么说我才想起来，她找了好几次工作，但每次都夭折，到最后她还是躲回桌子前写作。”钱杜娟恍然大悟。

“找个工作并不妨碍她的创作啊！”王德琳还是不以为然。“没有收入，什么都白搭。她是成年人了，应该明白这个道理，也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

“凭你这句话，就成不了文学家。”孔令珠摇头不止。

“还好我不想成为什么学家；那种人，一身穷酸。呸！酸死了！”王德琳撇着嘴又挤眉皱鼻，脸上全是表情。

“你少说两句！”钱杜娟白王德琳一眼。

楼下敲打钉捶的声音一直极有规律的吵噪，这时她们谈话一停，那些噪音显得更令人难耐。更过份的是，接下来的噪音，还兼传来一阵阵叫人发疯的音乐声。

音乐原是优美的旋律，但这种时候，这个时间，它就变成逼人发疯的魔音了。

“怎么搞的？楼下怎么变成那样？哪来那么多工人？”三个人对视苦笑的时候，丁大刚皱着眉走进来。

“大刚！”一见丁大刚，王德琳立刻像橡皮糖黏入他怀里。

这半个月，丁大刚被公司派往日本受训，所以对“流星别馆”发生的事不是很清楚。

钱杜娟冷冷扫了黏在丁大刚怀里的王德琳一眼，简短几句把事情的原委交代清楚。

“对啊！对啊！所以令珠现在正准备搬走呢！”王德琳又娇又嗲地，神态很俏。她嘟着嘴说：“大刚，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在一起？你找到房子没？”

“我就是为这件事情来的。”丁大刚说：“一个同事的亲戚房子要出租，他介绍我去，房子在郊区，我去看了，还不错。如果你喜欢，随时可以搬过去。”

“真的？”

“嗯。本来我最近很忙，想过阵子再说，但这里乱成这样，你再住这里我也不放心。我看你还是尽早搬过去吧！我明天马上去签约。”

“那我要赶快收拾东西了。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反正你东西不多，过两天我把东西整理好，请人一起把东西搬过去，再来接你过去。”丁大刚微微一笑，抬头看见钱杜娟，冲她一笑说：“那房子很大，还可以分租给杜娟，令珠也可以一起搬过去。”

钱杜娟看他一眼，没吭声。孔令珠微笑说：“谢了！我已经找到地方了。有个学妹搬回家住，把她的房间让给我，就在学校附近，可以省不少通车的时间。”

“那太可惜了。”丁大刚咧嘴-笑。“你什么时候搬，要不要我帮忙？”

“省省吧！你工作那么忙，哪来的时间帮忙！上次德琳连行李打包都多亏刘森雄帮忙，我才不敢指望你。”

“上次我是临时有事实在无法走开，这次不同。”

“算了！你没看德琳嘴巴都翘得那么高了？”孔令珠摇头。“我有学长会来帮忙，不劳你们费心了。”

“那好吧。对了，怎么没看到未央？”

“她在房里。”王德琳不高兴的说：“东问一句，西问一句，一屋子的人你都问候到了，就没听你问我一句。”

“刚刚我跟你说了大半天话，那不算？”丁大刚拥拥王德琳的肩膀，笑睨着她。“好了！我陪你回房收拾东西。杜娟，令珠，晚安了！”

两个人亲热地走出去，钱杜娟看着他们身影离去不见，悄悄吐了一口气。

“打算什么时候搬？”她问孔令珠。

“后天。”孔令珠眼光从一堆打包好的东西调回，看着钱杜娟说：“看样子，德琳过几天也会搬走。”

她顿了顿，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钱杜娟听得出她没有说出来的话的意思，沉默一会，然后起身说：“你慢慢收拾，我去睡了。”

她没有直接回房，敲了胡未央的房门。

“丁大刚来了。令珠后天就搬走。”钱杜娟劈头就对胡未央冒出这两句没头没脑不连贯的话。

胡未央盘坐在床上，靠着墙角，只是抬头望了钱杜娟一眼，反应漠然。

“你打算怎么办？”钱杜娟问。

“搬家。”胡未央回答得很干脆。

钱杜娟没料到会听到这样干脆的回答，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笑完，单刀直入问：“你有钱吗？”

胡未央眉头一皱，好半天才丧气的摇头。

“没钱你要搬到哪里去？”

“等我把这些小说卖了，就有钱了。”胡未央指指角落那一堆土墩，答非所问。“反正现在得过且过，我就不相信范修罗那家伙吃得了我。”

“总归是要搬的——唉！如果范太太回来就好了。”

“是啊！但现在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了。你呢？你打算怎么办？范修罗存心赶走我们，只怕还有更糟糕的手段。”

“我能怎么样？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钱杜娟吊吊眼睛，耸耸肩说。

走一步算一步——

真的只有那样了！

楼下的噪音不知几时停止了，钱杜娟打个哈欠说：“那些死人乐队总算走了，我要去睡了，你也早点睡吧。”

睡？她怎么睡得着！

胡未央苦笑一下，对着墙壁轻轻磕了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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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孔令珠上午没课，带了两个学长、两辆机车来帮她搬家，匆匆说了一声再见就挥手走了。

一个星期后，丁大刚也将王德琳载走。

“就剩下我们两个了。”钱杜娟看着丁大刚远去的车影，有种被留下来的寂寞和孤单感。

“你如果找到房子就搬吧，不必顾虑我。”胡未央一点也不留恋丁大刚渐远的车影，掉头回别馆。

别馆楼下乱得简直像个工地，她皱紧眉头，又掉头走了。

“你去哪里？”钱杜娟站在门口大叫。

“随便走走。”她吼回去，渲泄了一些闷气。

走——走到北极去也一样！该死的范修罗！该死的混蛋！该死的世界！

“该死！”胡未央对着空气胡乱大叫。

在酒吧喝了两杯威士忌，厮混了两三个钟头后，差不多快十点了；她不想回去，又没有地方可去，想起刘森雄，便慢慢沿着大马路走到他住的公寓大厦。

她没有立刻上去，驻足在楼下，仰头注视了七楼窗口透露出的温暖灯光一会，然后才慢慢走进大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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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我是不是打扰你了？”温纯纯低着头，从睫毛的隙缝偷视刘森雄对她突然来访的反应。

“没有，我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你会来。”刘森雄端坐在桌前，透过桌上的玻璃杯对温纯纯温和地微微笑。

温纯纯仿佛受到鼓励，腼腆地说：“太好了，我真担心是不是打扰到你。每次只要看到你的笑容，就能影响我的心情，让我有一种温暖和安全感。”

“那是你心理作用，我的笑容没那么神奇。”

“不！我是说真的！刘先生，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从没有遇见过像你这样一位温柔的人。”

“是吗？我还常被人批评是优柔寡断呢——”刘森雄笑得有些解嘲。他看看时间，起身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不必这么客气！”温纯纯赶紧起身。

走到门口时，她停在那里，突然回头说：“我可以再来吗？”

她声音咬得很轻，话一问完，头也跟着垂下来，露出皙白的颈子，显得很涩羞。

刘森雄有些为难。温纯纯的表现很明显，虽然她什么都没说，但他知道她对他有意，今晚她这样突然跑来就是证明，是她透露给他的讯息。

如果不是有相当的交情，或对对方有意，一般女孩子不会贸然在夜里跑去拜访男性朋友。

“唔……”他显得迟疑，不知该如何回答。

“对不起，我太厚颜了。”温纯纯别过脸，泫然欲泣，柔弱的神态看起来凄楚可怜。

那些在温纯纯眼眶里打转的眼泪令刘森雄犹豫不决。他正不知该如何开口，听见温纯纯带着哭声说：“这个星期天可以和我在一起吗？求求你，我只是想跟你在一起，想看到你的笑容。我知道你已经有女朋友了，我不会缠着你的。”

“你别这么说，我只是——只是——”刘森雄一时情急，脱口说：“我很愿意跟你在一起，也随时欢迎你来。”

“真的？”温纯纯破涕为笑。

“嗯。”刘森雄保证般地点头。没办法，他实在无法狠心拒绝温纯纯。

他替温纯纯打开门，站在门口，温纯纯走出去，突然回头搂住他。

这一幕刚好被胡未央撞见。她猛然愣了一下，然后躲在墙后。

过了一会，她慢慢探头出去。温纯纯不见了，那扇大门也关得紧紧的。她紧靠着墙，闭着眼睛抬头抖落起伏的情绪，发现脑袋里一片空白。

她不知道刚刚她为什么要躲起来，只是下意识的举动，她实在不明白为什么。

她慢慢走到那扇门前，慢慢抬起手按了门铃。

刘森雄开门看见是她，一脸惊喜，眉梢带着愉悦的神采。可是胡未央忽略了他这种内敛的感情，显得异常的沉默。

“怎么都不说话？”刘森雄温柔地问道。

胡未央双手握着刘森雄倒给她的那杯开水，抬头看他一眼，默默摇头。

她本来是想告诉他关于“流星别馆”的事，想向他求助，但不巧撞见那一幕，她把所有的话都咽进肚子里去。

她并不是那种小心眼的女孩，但想想，她觉得自己又好似没什么立场可以质问刘森雄那件事。是以她只好等，等着刘森雄自己告诉她。

但刘森雄什么都没说，陪她默默坐着，喝着白开水。

“森雄……”胡未央忍不住开口说：“你——呃，有没有什么事要告诉我的？譬如，工作……”

说到这里，她就说不下去了。她觉得她问的简直太露骨了，好像在盘查什么似的。

“工作？”刘森雄眼里都是疑惑。“还不就那样，没什么特别的。怎么突然会问起这个？”

“没什么。我该走了，我只是经过，上来看看。”

“我送你。”

“不用了。”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不会有事。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休息。”胡未央坚持不肯让刘森雄送她回去。

刘森雄神色露出一些黯然。但胡未央已走到门口，没看到他那神色，等她回头时，他又露出他惯有的温柔笑容。

“森雄……”胡未央欲言又止。

她还是没有勇气问他那件事。

“未央……”刘森雄也同样欲言又止。

胡未央心里一跳，她以为刘森雄要对她说了。但他只是温柔一笑，为她打开门。

结果，还是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

她继续又在街头晃了一圈，算算时间差不多了，才拖着又酸又累、不知还连不连在身上的脚回“流星别馆”。

别馆一盏灯也没亮，阴森森的像鬼屋一样。她摸黑上楼，险些被楼下四处凌乱堆放的东西绊倒好几回。

“怎么搞的？电灯怎么都不亮！”她沿着墙壁摸到开关，怎么按，整个屋子还是一片黑，一片暗。

“杜娟！杜娟！”她高声叫着钱杜娟，摸黑到钱杜娟的房间。

“你回来了？”钱杜娟拿了一根蜡烛乍然出现在门口。蜡烛映在她脸上，映照出在墙上的影子，阴森的味道十足，冷不防叫胡未央吓了一大跳。

“怎么回事？整间别馆怎么黑漆漆的？”胡未央把蜡烛移开，仍然感到心悸。

“没电啊，你不会看。”钱杜娟一屁股坐在床上。她已经诅咒了一个晚上，没力气再生气。

“停电吗？还是保险丝断了？还是什么地方出了问题？”

“都不是。”胡未央问一次，钱杜娟就摇头一次。“他们把电源切了，说是这几天要全力赶工，请我们多包涵。”

“赶工？那跟电源没关系啊！为什么要把电源切断？”

“我说了啊，他们解释一大堆，没有一句是我听得懂的，结果就是这样了。”

“可恶，分别是存心找我们麻烦！”胡未央恨恨地骂了一声。

“现在怎么办？”

“不知道。先睡觉吧，明天再说。”

绣芙蓉2004年12月6日更新整理制作晋江版本

第二天一大早，工人就来上工了。胡未央听到声响，立刻冲下去要找负责人理论，找来找去，竟没有一个是能做主的人。

“算了，我也不管你们是谁在出主意的；总之，请你们把电线接好就是了。”她最后无奈地妥协。

“小姐，我们是做木工的，那个你自己去找水电工吧！”那些工人推来推去，没有人肯理胡未央的要求。

胡未央拿他们没办法，只有暂时先忍耐，得过先且过。

以后两个星期，她干脆早出晚归，避开那些烦人的事。那些工人也似乎是认真在赶工，楼下的景象每天在改变，由先前乱成一团的糟糕变得焕然一新。

恶梦总算结束了！

胡未央正想从此海阔天空了，却发现钱杜娟在整理行李，准备离开。

“杜娟，你在做什么？那些工人都走了，不会再来了！”她目不转睛地瞪着就着一根蜡烛微弱的灯光收拾东西的钱杜娟。

“我要搬去跟丁大刚和德琳一起住，他们有一间房间可以分租给我。”钱杜娟说：“待会他们会过来帮我搬东西过去。”

“你今晚就要搬过去？”胡未央颓倒在椅上。钱杜娟一搬走，就剩下她一个人了。

“对不起，本来想早点告诉你，但这几天很忙，所以……”

“没关系。我说过，你不必顾虑我。”

“未央，”钱杜娟停下动作，看着胡未央说：“你还是赶快搬家吧。你应该知道，范修罗的目的就是要赶我们走，怕我们向范太太告状，所以就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他不达目的是不会罢休的。”

门没关，有人咚咚敲了两声。丁大刚和王德琳双双带了手电筒进来。

“杜娟，好了吗？”王德琳问，对胡未央挥个手，算是招呼。

“马上好。”钱杜娟匆匆把零散的东西丢进箱子里，胶带一封就算整理好了。

“未央，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没问题吗？要不要一起搬去我们住的地方？”丁大刚亲切地问候胡未央。

“你少多情了！未央还有一个刘森雄，轮不到你替她操心。”王德琳瞪了丁大刚一眼。

“你干嘛这么小心眼。”丁大刚对王德琳皱了皱眉。

“我哪有小心眼！”王德琳委屈的说：“我只是说出事实而已。要不然我把储藏室收拾干净，未央高兴就搬过来住好了。”

“谢谢，我一个人绝对没问题，你们不必为我担心。”胡未央强颜逞强，一副强悍的模样。自尊心不容许她接受这种同情和施舍。

“你看吧！”王德琳一副料中了的神情。

丁大刚不想和王德琳争辩，对胡未央说：“那就好，但千万别逞强，随时欢迎你搬过来。对了，要不要通知刘森雄？”

“啊——我已经告诉他了。”胡未央连忙回答，说得太急，倒叫人怀疑。

其实她一直没将这件事告诉刘森雄。那天想说，碰巧撞见了那一幕，之后再见面她也没提，刘森雄压根儿不晓得“流星别馆”发生这些风风雨雨。

其实，就算他知道，又如何？她还没落魄到需要人救济的地步。她又不是十几岁的小女生，都大学毕业了，养活自己绝不是什么困难的事。

“唉！当初真该念个热门好赚钱的科系！”人去楼空后，胡未央自己一个人对着一根蜡烛吁叹。

那个范修罗气量实在真狭小，要她们搬就明说嘛，搞这种阴险的把戏！她也是有自尊的人，不会死赖在这里不走的。不过——

“再住一个月就好。明天我立刻去找工作，找到了工作立刻就搬。对！再住一个月就搬……”

胡未央不停地自言自语，一边不安地抬头看看四周。深更半夜的，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她一个人，四处又黑漆漆……烛火摇曳，跳着燃烧，衬着整间房子阴森森的。

墙上变幻不定的影子，凝神细看，越看越像是不明的鬼怪，胡未央惶惶地退了一步，不安地朝四周望了又望。

太静了……整个屋子安静得简直是死寂。

“明天一定要找水电行来——”她不安地自言自语，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怪响，吓得她整颗心悬在胸口重重一荡，差点叫出来。

“没事……没事……”她拍拍胸口，不断地深呼吸。

对于怪力乱神的事，她并不是挺迷信，但这时刻这气氛这种静寂实在太叫人容易胡思乱想了。她想将蜡烛吹熄，又犹豫着不敢乱动。

楼下又传来一声怪响，伴着那声响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胡未央心里一震，很快吹熄蜡烛，蹑手蹑脚地下楼。

楼下大厅里果然有一个男人的身影。奇怪的是，那影子并不像是做贼一般地偷偷摸摸，他挺立在那里，睥睨一切似地。即使是在弱视的黑暗中，胡未央依然能感受到他散发出来的那种骄傲自负、傲慢的气息。

“范修罗！”她脱口叫出来。会有这种令人讨厌的感觉的，绝对是范修罗，错不了！

那影子很快地朝胡未央出声的方向转身过来。

“怎么你还在！我以为全搬走了。”那种傲慢阴冷的声音一出，果然是范修罗！

“你来做什么？三更半夜的，行动这么鬼鬼祟祟！”

“这是我的房子，我高兴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范修罗狡笑说：“倒是你，脸皮还真厚，那些女人全都知难而退，乖乖搬走了，你还死赖在这里不肯走。”

“你显然存心想赶走我们！”胡未央扶着楼梯的扶手，三步并两步跳下楼。“你这个人真阴险，想要我们搬走就明说嘛，干嘛装好人骗人，玩这种恶臭的把戏！”

“你以为我会那么笨，留个把柄让你们跟我母亲告状？我母亲不准我为难你们，我可都照了她的要求做，还慷慨地为你们整装房子，是你们自己不愿住下去想搬走的，这可怪不到我头上来！”

“原来！我明白了，亏你长得一表人才，没想到你是这么阴险卑鄙狡猾的人！”

“住口！”范修罗突然欺上前抓住胡未央。

“怎么？被我说中了就脑羞成怒，想对我使用暴力？”

胡未央眼底抹着一股轻蔑，直瞪着范修罗；范修罗愤怒地瞪着她，目光相对，竟对她眼里对他的轻蔑感到有些难堪。

“哼！你这个女人，别不知好歹！”他放开胡未央，恢复他一贯的傲慢。

“就会装模作样，像你这种人，实在是够差劲！”

“你说够了没有？”范修罗冷脸一撇，不想再理胡未央。

跟女人争辩是很浪费时间的事，既没出息又没建树。什么爱情，都是那些傻瓜女人在玩的圈套，天下就有那些傻瓜真的去痴迷。依他看，女人都是一个样，只长头发不长脑袋。

他走到门口，开了门想到什么又回头，狞笑一笑说：“对了，没有水电，生活很不方便吧？别怪我没有事先告诉你，如果你还有点自尊的话，我劝你趁早搬了，别赖在这里自找难堪。别以为我母亲可以当你的靠山，我要对付你，办法多的是。”

什么！他在说什么？水电——

啊！

胡未央叫了一声，顾不得满屋子一片漆黑，飙向浴室。范修罗见她慌忙的样子，停在门口得意地狞笑，心里痛快极了。

他不再管胡未央，转身想离开，胡未央从黑暗中冲出来大叫说：“范修罗，你这个阴险、卑鄙、奸诈的——啊——”

四周不是黑就是暗，胡未央什么都看不清楚，情急之下，乱冲一通。她以为范修罗已逃走，没料到他还站在门口，煞车不及，整个人仆在他身上，本能地紧抱住他。

“你这个女人真不知羞耻，用这种方式来抱男人。”范修罗用充满恶质的口吻，冷冷讽刺胡未央。

呸！天下的男人就是死光了，她也不会饥渴到去抱这个阴险卑鄙的家伙！

“你当我品味那么差？抱根电线杆都比你有情调！”胡未央反唇相稽，一副不屑的模样。

她其实只是爱逞强。认识刘森雄一年，她都还没被他拥抱过。现在她满脸通红，只是光色暗瞧不见罢了。

“那你还不放手！”范修罗一口命令的语气。

胡未央羞愧并愤怒，恨恨的缩回手。

“我告诉你，你要耍，就耍些上流的手段，不要用些断水断电下三滥的手法。这种幼稚园的手段，我看了都替你感到羞耻！”她气极了，胡骂一通。

“我才没那么无聊！”范修罗沉下脸，抓住胡未央，逼向她说：“这栋房子的管线老旧了，所以工人在施工时透过设计师征求我的同意，把所有的管线全部更新。施工期间，水电当然不通！”

说完，他狠狠将胡未央摔开。

“那现在呢？已经完工了，为什么还是没电？本来还有自来水的，怎么现在连水也没了？”胡未央不相信他，对他充满一肚子怀疑。

“我怎么知道！”范修罗一口否认。

其实他照常理判断，大略知道了原因。约莫是工人施工时切断电源，并且关掉马达，末了忘了打开；断电是立即效应，而缺水状况则是等储水塔里的水用完了才发生。

这么简单的事都不会推敲。哼！女人——

“范修罗，你们范家这么有钱，你为什么那么小气，千方百计想赶走我们？”胡未央百思不解。

“你为什么不问自己为什么那么厚颜，不知羞耻，平白想不劳而获，反而指责别人而自以为天经地义？”范修罗每句话都像拿着斧头在砍，砍出的都是道理，砍得胡未央阵阵羞愧。

“我并没有那个意思。”胡未央红着脸说道：“我不会赖在这里，我会搬的——”

范修罗抿薄的嘴唇，嘲鄙的瞳仁，布满轻蔑和阴险，让胡未央竟说不下去，她咬咬嘴唇，用视死如归的决心说：“你给我一个月的时间，一个月后，我一定搬！”

“一个月？”

“嗯，一个月。这很公平，你想赶走别人，总得给对方一些时间找到落脚的地方。”

范修罗沉吟不语。听胡未央又接着说道：“还有，在这段期间内，你不准再玩任何卑鄙的把戏，我答应的事我一定会做到，希望你也表现得像君子。”

她还是不相信范修罗刚刚说的话，认定一切都是他在搞鬼。范修罗想想，扬扬眉说：“我凭什么相信你？”

“凭——”胡未央被他问住。她认为理所当然的事，却被范修罗反驳得失去立场和道理。

“你别无选择，不是吗？”最后她只有如此强词夺理。

“当然不是！我可以不选择。”范修罗露出可恶的得意笑容，让人恨得牙痒痒。

“那么你是不答应了？”胡未央勉强压住胸口起伏的怒气。

“如果到时你仍未搬走，那该怎么办？”

“你不是有很多手段可以对付我吗？”

范修罗以问作答，胡未央也反问为答；两人一来一往，针锋相对，毫不退让。

“就这么说定，希望你说话算话，遵守约定。”两人对视一会，最后胡未央慢慢退开。

范修罗嘴角慢慢泛起一丝狡狯的奸笑。蠢女人，这么容易就被他骗了！他才不过使了一点小手段，她就乖乖的照他的要求去做！

“切掉水电”——哈哈！真完美的主意！他刚刚的演技足可以得到一座最佳演技奖。

为达目的，任何手段都是可以用的。只要不伤害到自己，任何伤害别人的事都可以做——这是恶魔的宗旨，成功的信条。

哼！遵守约定……那个异想天开的女人，未免太自以为是了！

答应的事都可以反悔，更可况，他可没答应她什么，更没做任何承诺。

即使答应了又如何？上天的存在就是要让人忏悔的，容许人讲谎话、背信忘义——

物竞天择，优胜劣败。世界是为他这种优秀的人开造的。女人天生就是弱者，这是天开地辟以来，自古不灭的定律。

女人想跟男人争？等下个冰河世纪吧！

那种跋扈、没有自知之明的女人，他最讨厌。范修罗露出猎犬般锐利的眼神，盯着沉睡在夜幕中的“流星别馆”——

他要她匍匐在他面前，亲吻他的脚尖，祈求他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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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找个工作并不是那么困难，只是合不合志趣罢了。胡未央摊开手中的报纸，一只红笔危危地悬在手上，显得无精打采意兴阑珊。

她对范修罗那个海口夸得太满了。搬？她能搬到哪里去？还拍胸脯保证一个月之内一定会搬——

耶稣基督、如来神佛在上，弟子信徒在这里深深表示忏悔，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后悔懊恼过！

其实地方随便找就有，只是钱的问题。坚持文学家的路线太久，沿了一身穷酸气，厚厚一本存折摊开来，出的多，入的少，算算不到五位数。

唉——唉——唉唉唉——唉！

胡未央往后一躺，重重倒在沙发上。真是——一文钱逼死一名英雄好汉！

电话很不识趣地响起。没人理它，它固执地不肯罢休。

“喂！”胡未央双手用力一撑坐起来，抓起电话，口气很不耐烦。

“胡未央小姐？”

废话！胡未央移开话筒，瞪着眼，白那声筒一眼。心情一不好，天下的人感觉起来都像白痴。

她用混浊的鼻音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胡小姐，这里是水禾出版社。我们收到了你寄来的作品，请你过来一趟好吗？”

“好！是的！我马上去……”胡未央乐歪了，兴奋过度。

终于遇到一家识才的出版社了！

似她的才华，想想过去所受到的冷落，实在真是没道理。她对自己有信心，对自己的才华更有信心。

“水禾出版社”位在郊区，胡未央花了一点时间才到。

“胡小姐？请坐！”负责编务的是个个子中等，戴眼镜，很有学者气息的中年男性，何常昱。他手上拿着胡未央的手稿，边说边看着：“胡小姐，你的文笔很不错，写得相当好。不过，形而上的味道太重，有点玄，读者不容易体会到字里行间的感情。你应该知道，本社出版宗旨在顾及大众的需求，提供读者休闲的阅读情趣，所以一向着重读者的需求和感觉。建议你改用较平实的手法，加强情节的叙述；尤其是感情方面的描写，千万别太抽象，最好能一眼就让读者感觉到那种强烈的震动。你的作品太注重抽象的内心剖析，缺乏动人感官的丰富色彩。意境够，但太过缥远。换个方式，以你的能力，我想绝对没问题。”

“你的意思是……”

何常昱微笑地把稿交还给胡未央。

胡未央鼓满的希望，一下子泄得精光。说了半天，结果还是给退稿，什么嘛——

“胡小姐，”谁知何常昱接着说：“这份稿子你带回去稍事修改，把形而上的叙述和抽象剖析的部份用比较平实的手法描述，一星期以后交稿，可以吗？”

“啊？”胡未央猛然抬头，以为她听错了，何常昱亲切的笑容重复说明那是真的。

“我很欣赏你的文笔，相信你一定可以写出扣人心弦的作品。”何常昱不吝啬的赞美和鼓励。

“啊——谢谢！”胡未央苦愁多日的脸终于笑开。何常昱的话，是她这辈子听过最受用、最中听的赞美。

“那么，一个星期后交稿，可以吧？”

“没问题！”胡未央大声回答。

她一路哼着歌回到“流星别馆”，心情好极了。而且摊开稿纸，马上就着手修稿，一直工作到夜黑手酸，才想起要把这个消息通知刘森雄。

她奔到电话旁，想想还是亲自过去告诉他，噙着愉快的笑，蹦蹦地跳出门。

平素叫她看起来特别讨厌的拥挤街道和满坑满谷的车辆，今天看来都特别顺眼。她愉快地吹着口哨，步伐轻松地走到刘森雄住的公寓大厦社区。

她哼着歌走进电梯，对以奇怪眼光打量她的人全都报以不予追究的微笑。今天她心情好，就算是骂她疯子或神经病，她也不会生气。

她轻轻按门铃，倚在门边等着。

过了一会，门才打开。她没注意到刘森雄看到她时那种带着复杂的眼色，边走进去边高兴的说：“森雄，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一定没想到！我的——”

胡未央劈叭地说着，乍见到里头还有别人在，话声嘎然断气，立在当场，忘了要说什么。

沙发中坐着的人站起来，对胡未央柔静地点头一笑；一张扁平脸，柔弱得像风，轻轻拂向刘森雄，笑里带着怨、带点幽。

“温小姐……”好半天，胡未央才轻轻吐出这句话。

温纯纯柔柔又是一笑，轻轻又是一点头，对刘森雄说：“胡小姐来了，那么我就告辞了。对不起，冒昧打扰了。”

说话的同时，她殷切地望着刘森雄。

“我送你到楼下。”刘森雄眼微微一垂，回避了温纯纯的凝视。

温纯纯柔目黯淡下来，露出明显的失望。她轻轻摇头，掠了胡未央一眼说：“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回去就可以。打扰了，再见！”

最后一句话是对胡未央说的，胡未央勉强微笑，笑得却很僵硬。

她敏感地觉得事情有些异常。温纯纯看着刘森雄时，眼里流露的爱慕和渴盼很不寻常；而且一点也没有刻意掩饰，虽然很含蓄，但那种殷切却瞒不了人。

“你刚刚说有什么好消息要告诉我？”刘森雄一如平常的模样，温和地倒给她一杯水，坐在他惯常坐的位置，侧对着胡未央。

他习惯和胡未央侧对而坐。这个习惯从他认识胡未央开始，一直没有改变。

“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消息，只是，有家出版社愿意用我的稿子了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胡未央先前满腔的欢喜己变得意兴阑珊，很不起劲。

“真的？我就知道你一定办得到！”刘森雄显得比她还高兴。

但欢欣的气氛很快就被沉默溶掉。胡未央一直陷在沉默中，考虑着该不该问刘森雄有关于“那件事”。

说真的，她很在意温纯纯的出现。上回她看到的那一幕又清晰的回到她脑中，她无法不介意。

“森雄，那个温小姐常到这里吗？”考虑了很久，她还是决定释清心中的疑惑。

“来过几次。”刘森雄侧低着头回答。

“那——你们——”吞吐了半天，最重要的话，胡未央还是问不出来。

刘森雄看看她，困难地开口说：“未央，我——”

“算了！别说了！我不想知道！”胡未央突然而起一种鸵鸟心态，摇手阻止刘森雄说下去。

“但是我——”

“别说了！是我不好，我不该问的！”胡未央微笑说：“我回去了。你不必送我，我自己下去。”

真是的！没想到她会是这么小心眼的女孩。胡未央对自己的行径感到愚蠢又可笑。

就算是刘森雄和温纯纯之间真有什么，她又能怎么样？她一点争风吃醋的立场都没有！

“糟糕！忘了跟他提搬家的事！”

走出公寓大厦后，胡未央想起一直没跟刘森雄提这件事，匆匆又赶上楼——却又看见一幕让她全身血液冷却冻结的画面。

那是电影中常见的热情拥吻画面。十分钟以前对她柔弱地微笑告辞的温纯纯，一反忐忑不安的小女人姿态，大胆又热情地搂着刘森雄，两片唇像涂了蜜一样紧黏在一起，不时地相互舔了又舔。

天啊！

胡未央清楚地听到自己心中传来铿锵一声，玻璃做的心被打碎了，割着脆弱的颤动，渗出一丝的血。

“未央！”刘森雄抬头发现她，惊讶地叫出来，随即露出歉疚、尴尬、难堪和不知该如何的表情。

温纯纯伏在刘森雄怀里，只手攀着他的肩膀，回过脸来。她朝胡未央示威般地一笑，沾润的双唇鲜艳得像胡未央心头悄悄在滴的血。

“未央——”胡未央退了一步，刘森雄急切地又喊了她一声。

她回头看了刘森雄一眼，突然恨起他那温和纯情的脸，情意深挚的表情。

她掉头冲下楼梯，听见刘森雄不断地在身后喊着她。但他没有追来，显然陷入左右为难的矛盾中。

没想到爱情这么脆弱，禁不起一点诱惑！

胡未央盲撞地在街上奔跑，觉得无比的荒谬。王德琳她们对她的警告犹言在耳，她还认为她们把爱情说得太现实，结果——

多可笑！

她转入惯常去的酒吧，一杯接一杯喝着呛人的伏特加。酒保要为她加苦艾酒，她不肯，要醉就要喝这种燃烧会成烈火的纯酿酒。

荒谬！

她不停地想着这句话。

人生是由一连串荒谬写成的，爱情、学业、事业——偶然与邂逅，随机与谋合，列成了一张张的命牌，排成了紫薇斗数中一道道的命运宫。

哲学就是整个人生，人生却是这一杯看起来淡得像水的伏特加，无色，无味、无止境的火辣……

什么嘛！去他的爱情！

胡未央纵情的狂笑，纵情的喝酒，有些自暴自弃，一点点自寻堕落的味道。

为失恋醉酒是最没出息的事，她才不是那种窝囊的女孩。她只是……只是迫切需要醉一场；醒来后，她才能重新厘清旧有的关系。

但她身上的钱不够她这样挥霍，她又没地方可去；醉意四分，就跟随着脚步回“流星别馆”。

“流星别馆”暗如它境外的夜，胡未央费力地推开门，步伐不稳，绊到脚跟而差点跌倒；她索性踢掉鞋子，省得累赘绊脚。

“终于回来了。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你这个女人，未免太放荡了！”

黑暗中突然传出冷漠傲慢的男人声音，像责备妻子那般，口气充满了不满。

胡未央颠颠倒倒地转身，将脸凑过去，努力地想看清楚坐在黑暗中的那个人。她越靠靠近，几乎将脸贴近那人影了，才看清楚那个人是谁。

“又是你！你又来这里做什么！”她一开口，全是呛人的酒气。

“你喝酒了？”范修罗嫌恶地推开她。

他不推还好，一推，胡未央站不稳，又没有依附的东西，前扑后仰挣扎了一会，最后扑倒在范修罗的身上。

“对——对不起——”她努力挣扎起来，往后头走去。

客房旁的小偏厅有一列酒柜，摆了一大橱好酒。她需要好好的醉一场，她要把那些酒统统都喝光。

“你做什么？”范修罗看她抱一堆酒回客厅，吃惊地从沙发中站起来。

“喝酒。”胡未央话含在嘴里，口齿不清。她把怀中的酒一古脑儿丢进沙发，开了一瓶，头一仰就咕噜喝一大口，顺手抓了一瓶递给范修罗说：

“喏！喝酒！陪我喝一杯！”

“我不是来这里喝酒的！”范修罗把她的手打开，气急败坏。

他拟好了一肚子的计划对付胡未央，结果胡未央却出乎他意料，喝得烂醉回来，不按牌理地乱闹一通，打乱了他原先的计划，浪费他一晚上的时间空等不说，还被她熏了一身的酒气，越想越叫他生气。

“你不喝，我自己喝。”胡未央倒在沙发上。

她不知打那里找到一只大酒杯，以喝啤酒的灌法，咕噜地灌着威士忌。范修罗看得又惊又气，夺下她手中的酒和酒杯说：“你以为是在喝啤酒啊！白白糟蹋一橱的好酒！”

胡未央薄有五分醉，行路颠颠倒倒，但却不闹酒。她自顾又找了一只啤酒杯，开了一瓶陈年绍兴。

范修罗又过来想抢走她手中的酒，她不依，两人扭成一团。范修罗毕竟是高大力壮，没几秒钟就摆平了胡未央。

“你这个女人！”他推开瘫在他身上的胡未央，口气很凶。“没事喝什么酒！还喝得烂醉，像什么话嘛！”

他一生气，眉头总是锁得很紧，但有时情绪一变，锁紧的双眉又让人觉得有丝丝的情感。

胡未央瞪眼看看他，倾头半眯眼，咯咯笑起来说：“你为什么生气？我得罪你了吗？告诉你，我不怕！”她挥手踢脚，挣扎地坐起来，倾向范修罗。“他很温柔呢，可是温柔又怎么样？——差劲！差劲！就长了一张温柔的脸骗人！你知不知道？我比她更单纯呢！可是别人又不知道，他也不知道！什么嘛——去！我才不在乎！”她口齿不清，乱七八糟地说些语焉不详的情绪。

范修罗根本不知道她和刘森雄以及温纯纯之间发生的事，听不懂她在说些什么，只当她是胡言乱语。

“离我远一点！”他将不断靠倾过来的胡未央嫌恶地推得远远的。“你一向不是很跋扈的吗？气焰那么盛，我还以为你多锐利，原来不过如此！”

胡未央根本没在注意他的那些刻薄的冷言冷语，追着酒，只想痛快的醉一场。

不过才五分醉，她的意识谈不上说是很模糊，只是平衡感差了一点，步伐老是不稳，颠颠倒倒的，老是感觉到屋子在转。

“范修罗，你不让我喝酒，那么，你说，你到底来这里做什么？”

范修罗生气地瞪她一眼。他才懒得跟一个烂醉的女人说话。他沉着脸，不理胡未央焦距不清的目光。

“算了！”胡未央蹒跚地爬起来，蹒跚地上楼，手中端着一瓶酒。

她只要有酒就好。今晚她一定要痛快的大醉一场，她迫切的想大醉一场。

“喂！你去哪里？”范修罗跟上楼梯叫问。

“睡觉啊！”胡未央咧嘴一笑，扬扬手，甩甩手中的酒。

“你——”范修罗眉头一皱，冷嘲的话到嘴边，突然咽回喉中，露出阴险的表情说：“好！你要喝酒是不是？我就陪你喝个够！”

他打算灌醉胡未央，看她丑态百出，再趁此奚落讽刺她，让她在他面前再也无法那么放肆，乖乖地收起那种令他讨厌的、刺眼的凌人气焰。

一进胡未央的房间，他的目光先被角落里堆到与床齐高的小土墩吸引，拿起最上头那份，随便翻了两页，打鼻子哼了一声，不屑地丢回墙角说：

“哼！什么才华，净会写些风花雪月、鸳鸯蝴蝶！”

“你在嘀咕什么？喏，这杯给你。干杯！”胡未央把盛得满满的一杯威士忌递给范修罗，自己也盛了一大杯。

范修罗眉头又皱起来。他诅咒一声，一口气把酒喝光。

胡未央满意地笑了。她将一大杯的威士忌喝尽，又倒了满满一大杯给范修罗；然后嘻嘻一笑，倒靠在床上，就着瓶口，像灌白开水一样，引长了脖子喝猛酒。

“喂！你这女人——”范修罗看她那种喝法，心中有气。她太不将他放在眼里了，眼中就只有酒。

喝吧！醉死她！看她以后还敢不敢那么嚣张！他阴险地扬起嘴角。

但这样看着女人喝酒，又叫他觉得气闷。他从楼下又带上一瓶威士忌，自斟自饮，一边阴险地盯着胡未央。

“喂，范修罗，你——一直盯——盯着我做——做什么？”喝完了手中的酒，胡未央已显得醉态可掬。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范修罗面前，叉着腰看着他，却摇摇晃晃地连站都站不稳。

“是你在看我，不是我在看你。”范修罗冷笑一声，这个女人喝得差不多了。

他站起来，屋子突然在旋转。他心中一惊，极力稳住心神。过了一会，才发现是酒精在作怪。

“你怎么了？来！再喝一杯——”胡未央摇晃着欺近范修罗，范修罗伸手推了她一把，她颠颠地退了几步，摇头晃脑，嘴里咕哝着，扑倒在床上，喃喃说：“算了……你不爱喝……我……自己喝……呃——”

酒精发酵，她只觉得世界一直在打转，眼底发茫。

然后，她感到有什么事物扑倒在她身上，压着她的背脊和脚踝，叠在她身上。

她呻吟了一声，想挣脱那个重量，翻过身，推开压在她身上的负担。但那人随即又靠近她，紧紧钳住她。

“你做什么？放——开我！”胡未央努力张开眼。那人影看起来怎么好像范修罗？

房间内变得好热，好像有一团火在燃烧。她挣扎地起来想开窗透气，被范修罗拉回床畔。然后她倒在柔软的床上，范修罗的身影像梦魇般压向她——

她只觉得自己深深陷入一潭无底的深渊中，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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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隔天中午的时候，范修罗又先醒了过来。

他发现自己枕在胡未央的胸前，手臂横过她裸露的腰间。更糟的是，他身上的衣物竟都褪尽，胡未央更是半裸着身子。但这次他竟有一种满足感。

这感觉驱动他，他情不自禁地将脸深深埋进胡未央的怀里，闻着她身上散发出的青涩气息。

他觉得有些讶异，胡未央是个成熟的女人了，怎么身上竟会散发出那种不解事的少女才特有的青涩气息！

他静静凝视着她的睡脸，缓缓俯脸贴向她——她突然轻轻一动，呻吟了一声，但没醒来。

范修罗却猛然惊醒，神情一震，赧红了脸。

“我到底在做什么！”他简直不敢相信刚刚竟会做出那种举动。

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他也实在是记不得了。他只记得原想灌醉胡未央，看她醉酒后丑态百出，以藉此讽刺奚落她，打击她的自尊。但他却不知不觉喝光了一瓶威士忌，只感觉天旋地转——然后他觉得身体很热，依稀好像压在谁身上；然后……

该死！他真的不记得了！

醒来后就变成这种情况，比上回还糟糕！

他绝对不会对自己无法确定有没有做的事负责，绝对！但——

这回他们这种暧昧的状况，他那种心满意足的愉快感觉——该死！

为什么每次他算计好的计划，都会被这个女人搞得一团糟？

他原打算照计划，逼迫她匍匐在他面前，结果反而是他自己掉入这种牵缠不清的泥淖里！

他讨厌和女人牵扯不清，讨厌被女人要胁束缚。但是……虽然是不确定，他却无法欺骗自己，昨晚醉酒之后，也许他真的对胡未央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这时胡未央轻轻又呻吟了一声，张开眼醒来。

乍见胡未央清醒但迷惘的脸容，范修罗心里突然一动，露出那种透着邪气、坏心眼的笑容。

他边穿衣服边用很无所谓的口气说：“你大概不记得昨晚的事了。不过，这回不管你怎么想，你真的是我的女人了。”

“你说什么？”胡未央大叫一声，头痛不已。

该死的宿醉！

她不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事，只记得她去找刘森雄，结果撞见他和温纯纯……然后她到酒吧，存心大醉一场，结果……她神情猛然一震，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断。

她快速抓了被单掩盖自己半裸的身子，懊恼地低吟一声，绝然地闭上眼睛，抱着一点希望问道：“我们——我跟你之间——没发生什么吧？”她又羞又悔又恼又拼命想压抑住这些情绪。

“你看我们这模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吗？”范修罗撇撇嘴，状似自嘲，却隐含着恶意的微笑；那无奈，也显得阴险邪气。

他讨厌和女人扯上牵缠不清的关系，但这回例外。胡未央脸上那种羞愧、懊悔、苦恼的表情，他看在眼里，有种说不出的痛快。他发现这是对胡未央的傲慢最好、最有力的报复，所以硬是将他和她之间不确定的事实抹上暧昧的色彩。

“不可能的！”胡未央摇头呐喊，声音里却透着绝望。

虽然她一向独立自主，颇有现代女性的风范，但她从没有过那种轻验，醒来所见的情况又那么暧昧，她无法不惊慌。她对男女之爱，仍有种纯净的向往，而这一次，她再也无法像上回那样地逞强。

她表情越凄惨，范修罗那种报复的快感就愈强烈。胡未央在他面前一直那样张狂、锐利、充满气势，现在她总算跋扈不起来了。

“你何必装出那种懊悔的样子！男女之间，这种事是很平常的。”范修罗故意用轻率的语气，狠狠刺了胡未央一记。

胡未央果然跳起来，恨恨地说：“你还不走！你这个卑鄙的家伙！”

“房子是我的，我为什么要走？”范修罗好整以暇地说：“我决定了，明天开始，我要搬回别馆来住。我花了那么多钱修整房子，不搬回来住太可惜了。”

“你说什么？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我什么也没答应，是你自己自以为是！”

“什么！你——你这个人怎么那么差劲！”这是她昨晚骂刘森雄的话，这时又脱口而出；想起那段情就那样付诸东流，又和讨厌的范修罗发生那种关系，不禁悲从中来，痛哭流涕起来。

范修罗大感意外，胡未央的眼泪实在让他始料未及，太意外了！

他心中突然感到一股不忍的情绪，第一次对女人感到怜惜。但他厌恶自己这种情绪，勉强压抑住，用极冰冷的口吻说：“别想用眼泪博取我的同情，我不会心软的；不过，的确是该给你一些时间准备。就照你说的一个月吧！一个月后，你可别再死赖在这里不肯走。”

“你放心，这点自尊我还有。现在，请你快滚吧！我不想再看到你！”

胡未央大声哭叫，模样凄惨又狼狈可怜。范修罗蹙蹙眉，不明白胡未央反应为什么会那么激烈。

他把感情看得廉价，把女人对他的殷勤讨好看得理所当然，胡未央竟为此哭得那么凄惨！

什么嘛！女人！

他撇撇嘴，流露一丝嫌恶的表情，但那表情很快就收敛，继而露出迷惑的神色。他心中本来充满的那种报复的快感，竟被胡未央伤痛的哭泣搅得荡然无存。

他究竟是怎么了？难道……

不可能的！他怎么可能会对女人产生怜惜！

爱？简直太荒谬了！

范修罗重重甩头，丢下胡未央匆匆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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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失魂落魄、意乱心慌了几天，胡未央总算想起尚未修改完的稿子，赶了一夜，第二天睁着惺忪的眼，赶到“水禾出版社”交稿。

“很好。”何常昱看着稿，满意地点头说：“胡小姐才华洋溢，可收可放；‘爱情’是取之不竭的题材，端看你从什么角度切入描写，能使人感动的，就是好作品。小说毕竟是描写人的人生经验，以人为主题，所以重视的，也是人的情感。这点你千万别忘了。文章的生命是感情，有感情才能使人感动，空洞的形而上是无法感动人的。”

何常昱以出版者的经验兼评论家的角度畅谈他的看法，胡未央点头没答话，心想着什么时候可以签约拿到钱。

人穷志短，真的一点都没错，幸运的是，她终究能靠自己喜欢的事赚钱，坚持住自己一向的心愿。

继续又谈了半小时以后，胡未央总算卖掉她第一部小说，并且确定了此后与“水禾出版社”的合作关系，踏出了成为职业小说家之路的第一步。

“唷荷！”拿到支票后，她先是高兴的狂叫一声，然后火速赶回“流星别馆”。

有了钱，但觉天下都为我所有，胡未央神采奕奕，意气风发，一扫近日来的愁眉苦脸。

她轻松地吹着口哨，兴高采烈地收拾家当。

那个混蛋范修罗再也别想冷言热嘲讽刺她了。等明天她找好房子，立刻可以搬走，永远不必再看到那个连死人都会憎厌的范修罗。

铃——铃——电话声配合着她轻松的口哨声，清脆地响起。

胡未央俏皮地打个旋转，旋着舞步跳到电话旁。

“未央？是我！”

“范太太！”胡未央吃了一惊，没料到范太太会在这时候打越洋电话回来。

“怎么回事？我打了一整天的电话都没人接，其他女孩呢？令珠和杜娟都不在家吗？”

“呃——嗯——这个——”

“讲话怎么吞吞吐吐的？”

“呃——范太太——”胡未央犹豫了一会说：“是这样的，令珠因为快毕业大考了，留在学校的时间晚，所以搬到学校附近；德琳本来就准备搬去丁大刚的地方你也知道的，杜娟分租了他们一间房间，也——”

“你说她们全都搬走了？”范太太耐不住焦急，打断胡未央的话。

胡未央没答话，以沉默代表如此事实。

“好好的，为什么要搬？是不是修罗——一定是他！他为难你们，强迫你们搬家对不对？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我马上回去，绝不会让修罗乱来的——”

范太太显得很愤慨，胡未央一时情急，顾不得礼貌，打断范太太的话说：“范太太，你听我说，不是这样的！和范先生无关，是我们自己想搬的！”

她不想因此惹起范太太母子之间的争执和不快，特别强调她们是自愿搬走的。事实也是如此，虽然范修罗用了一些卑鄙的手段，但他可没出口赶她们，是她们受不了范修罗才——离开的。

“你别骗我！一定是修罗耍了什么卑鄙手段赶你们离开的。”

“你别误会，真的不关范先生的事——”要替她讨厌的范修罗说好话，胡未央简直憋得想大叫，才说了两句，就说不下去了。

“你不必替他说话，我自己的儿子我怎么可能不了解他。”

了解就好。胡未央在心里悄悄回答。但她不得不就事论事，坦诚说：“其实也不能完全怪范先生，我们的确该付出那些代价的，付不起只好搬了。请你别责怪范先生，他的要求其实很合理，只是以往我们依赖你的好心惯了，一时心里难以平衡。这些，以后都会惯的。何况，大家都已经搬走了，事情早就过去了。”

范太太沉吟一会。胡未央说的没错，都已成事实了。

“未央，你也很受不了我那个儿子吧？”范太太突然问。

胡未央没料到范太太会突然这么问，心事被看穿一般，尽管两人隔着千里遥，她仍然握着话筒，神情狼狈得不知如何是好。

“没——没——”她想否认，偏偏老实地结巴。

“唉！”范太太叹了一口气。她的占卜不会有错，但这两个人的波折叫人头大。

“范太太，过二天我也要搬离别馆了。”胡未央说。

“什么？你也要搬定？绝对不可以！”范太太大慌。谁都可以搬走，就是胡未央不可以！

到底怎么回事？占卜明明说了，胡未央是“修罗”的人选，怎么会变成这样？

“你绝对不可以搬走！”范太太气急败坏，不断强调，接近命令的语气。

“我一定要搬。大家都搬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很孤单，而且，我一个人住，不需要这么宽敞的房间。”

胡未央说得含蓄，范太太却听得出言外之意。她想了想，想出一个办法绊住胡未央，说：“未央，你说我一向对你怎么样？我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你说搬就搬，实在太令我伤心了。但你说得没错，我也不能阻拦你。不过你一定要答应我，留在别馆，直到我回去。”

胡未央很为难。范太太动之以情，她很难拒绝；不拒绝，又得受那个讨厌的范修罗的阴阳怪气。

“未央，我就只有这么一个要求，你还忍心不答应？我只希望回去时，迎接我的是一屋子温暖，而不是冷冰冰、空洞的空气！”

范太太越说越激动，胡未央无奈，叹了口气说：“好吧！我答应，我会等你回来再搬。”

“真的！谢谢你，未央，你真好！”范太太语中藏着窃喜。

“好”？才不呢，她一点也不好！胡未央无奈地又叹了一大口气，懊恼地抓发搔头。

晋江文学城转载小说，拒绝再从晋江转载，谢谢！

接下来几个星期，她忙着构思新的写作题材，收集资料，把烦人的事全丢在脑后，一头栽入工作的狂热。

雏稿很快就成型，她将自己完全投入，每一分每一秒都融进文字的世界中，日夜颠倒，忘记了月转星栘，忘记了一切困扰烦恼，满脑子只有写作。

“喂！”这晚胡未央写得出神，突然有一只手按在她肩上，狠狠吓了她一跳。

胡未央跳起来，把椅子都撞翻。

“又是你！”看清了吓他的人是谁，胡未央整张脸都垮下来。

范修罗就像她摸到的那张鬼牌，阴魂不散，纠缠不清。

“你又来干什么？”胡未央没好气地说：“我们不是说好一个月的吗？你这个人怎么一点信用都没有！”

“信用！”范修罗黑豹一样的眼写满轻蔑，用鼻子冷哼一声，不露齿的冷笑。

他将额前的头发一根一根地往上梳开，整个人显得精神奕奕，焕发非常，充斥一种凌驾常人的气势。

这就是范修罗！任何时候看来都是那么超凡、明亮！

他扫视胡未央一眼，剑眉一挑，气势逼人的说：“别以为对我母亲哭诉，我就对付不了你！你这个女人，别作梦了！”

“我没有！”胡未央胀红了脸。“是范太太——你放心，等她回来，我立刻搬走。”

“等她回来！”范修罗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不屑地说：“哼！等她回来，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如果她永远不回来呢？那你是不是也要永远赖着不走？”

“啊！”胡未央轻声叫起来。她倒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她想了想，说：“应该不会，范太太怎么可能不回来！”

“那可难说！我母亲做的事，谁也料不准。”

“既然如此，那我马上搬走。”

“你以为事情这么简单？”范修罗绷着脸，瞪着她。“你对我母亲那样哭诉，她回来时看不到你，找我要人、哭闹，那我该怎么办？”

“那是你的事！”胡未央懒得跟他争辩。

“我的事？还不是你阴险计划好的！”

“我没有！”范修罗太刚愎了，简直有理说不清。胡未央努力压抑怒气，平声说：“算了！那你说，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下礼拜要到欧洲，等我回来再说吧！”范修罗剑眉紧蹙，口气很坏。他一瞥眼，看到一旁一堆速食品，眉头又是一皱，指着那些东西说：“那是什么？垃圾吗？”

胡未央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不禁又胀红脸。她嫌炊煮麻烦，又懒得到外头吃饭；加上工作起来什么都忘了，干脆买一大堆速食品回来，饿了就可以马上吃。

“不关你的事，你少管！”她甩着头，厌死了范修罗那种轻蔑的神态。

“你这还算是女人吗？连最基本的家事都不做！”范修罗豹眼阴阴的，剑眉斜挑的，有点坏心。“我警告你，别尽吃这种速食垃圾，也许你肚子中已经有我的小孩了也说不定！”

“你别胡说！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胡未央激动地大叫，反应非常强烈。

然后她突然跳起来，掩着嘴冲进浴室。范修罗以为她发生什么事，赶紧跟着她，却看见她伏在洗脸台，不停地干呕。

绝对不可能的！胡未央一边干呕一边摇头。阵阵恶心感不断涌至喉头，催得她连连想吐，又吐不出什么东西，全身虚脱无力。

绝对不可能的！她拼命这样告诉自己。但从镜子里，她看到她自己眼中的那种惊慌迷疑。她不断说服自己，什么都没发生，但她的信心不断在动摇。

这个月她那个没来。她的生理期一向很规律，但这次却迟了很久仍不见动静。她原是怀疑自己神经过敏，但——

“呃……”又是一阵恶心感涌至喉头。

范修罗站在一旁静看着胡未央狼狈的模样，心里突然一动，莫非——

“你真的有我的小孩了？”他盯着胡未央，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冷是热，剑眉微蹙，锁住情感。

“你别胡说！”胡未央极力否认，定到一旁，背对着范修罗说：“我只是速食面吃多了，吃坏肚子，肠胃不舒服罢了。”

为证明她所说的不假，她翻出了一瓶强胃散，倒了一大匙往嘴里送。

范修罗将胃散拿走，皱眉说：“别乱吃成药！看过医生没有？你的生理期正常吗？”

他若无其事的说出这些话，胡未央红透脸，一迳摇头。

“我说没有！根本不可能！”她歇斯底里地大喊：“我跟你之间根本没发生任何——任何关系！绝对不可能怀孕的！”

“最好没有。我讨厌女人纠缠不清！”

“你说完了没有？说完可以走了！我实在讨厌看到你这张脸！”胡未央毫不斟酌地嫌恶他。

范修罗抚着脸。从来没有女人敢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胡未央却屡屡蔑视他的尊严。可恶！

“我还会再来。这段期间你最好赶快找到地方，等我从欧洲回来，把租金算清楚，你立刻得搬。记住，是五万块，不是五千块！”

五万块！胡未央险些叫出来。她沉住气，冷冷地不说话。

“至于我母亲——你如果还要脸，就别再一把鼻涕一把泪对她哭诉！”

范修罗尽挑一些讽刺的字眼刺着胡未央。不知为什么，面对胡未央，他特别沉不住气。他原是一心一意想赶走胡未央，演变到现在，他却不了解自己心中那种带点复杂、不知是什么道理的情绪。

他哼了一声，大步离开，在门口和一个男人擦身而过。他停在门口，听见那个男人用充满感情的声音叫着胡未央的名字，不禁回过头去。

他看见胡未央面对那男人，锐利、充满气势的神采一下子黯淡下来，眼神含着感情的表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充满柔情和无奈的情绪；他突然觉得满腔酸酸的，心中很不是滋味，狠狠瞪了那男人一眼，流露出露骨的嫉妒眼光。

他重重哼了一声，在那男人对他露出诧异的眼光之前掉头离去。

“那位是你的朋友？”男人一口温柔腔，显然是那个优柔寡断的刘森雄。

“那是范太太的儿子，现任的房东。”胡未央摇头说。

“哦。”刘森雄默默在客厅中坐下，低着头，看起来有些疲惫憔悴。

胡未央也沉默不语。那次以后，她就没再见过刘森雄。她还忘不了那晚见到的情景，每次想起就觉得心里一片茫然，感觉像是痛。

“未央……”刘森雄沉默半天才开口，开口说不到一句话就停顿下来；满脸的温柔忏悔，神色落寞，像是受了多大的折磨和煎熬，叫人看了很不忍心。

负心的人，装得一副憔悴的脸！胡未央轻轻咬唇，对刘森雄落寞的脸无动于衷。

“未央！”刘森雄再次开口。“我听杜娟说了别馆发生的事，她担心你。你怎么不早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不必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在这里住得很好。”胡未央淡淡地回拒。

“你还在为那件事生气？”刘森雄静了半晌，然后问：“那晚你离开后，她去而复返，我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不要再解释了。我并没有生气，我根本没那种立场！”胡未央急躁地说。她静下心，沉沉吐了一口气；“你不能否认，你和她之间的关系吧？——即使以前无任何其他关系，只是单纯的同事关系，但那晚以后，情况都改变了吧！”

“没错，但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又是怎样？当然，一个拥吻并不算什么，但她那样柔弱可怜兮兮的，你放得下吗？”

“我——”刘森雄垂低头，无奈又苦恼。他的确是放不下温纯纯；他的温柔使他苦恼着会伤害温纯纯，但他更舍不下胡未央，不愿失去她。

“你回去吧，不要再来了。”胡未央神色黯然的说。

“不！未央，你听我说——”刘森雄抬头急切地表白说：“我会跟她说清楚，我跟她只是同事而已，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我——我——我要的是你，我喜欢的人是你……”

他这番大胆的表白让胡未央错愕地抬头，微微一愣。

她从没想到，温温的刘森雄会不顾一切说出这种大胆的爱词。

“未央……”刘森雄伸出手握住胡未央。

胡未央没有拒绝，只是不乐观地问：“你真的要这么对她说？”

“嗯。”刘森雄重重点头，神态坚定。

说是这么说，但爱情的波折那么多……胡未央摇头一晃，晃见了那张鬼牌修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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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那次夜访和表露后，银行进入会计年度结算，忙碌的情况大过于平常，往往一天下来，全身的气力皆被工作的琐务啃噬得精光，疲累得只想好好睡个觉。

尽管如此，一有时间，刘森雄就到流星别馆和胡未央见个面，道声晚安。

“忙的话就不必常过来，打电话也是一样。”胡未央看他一脸疲惫，过意不去。

刘森雄却总是温和地微微一笑，不说话，一有时间还是依然地赶过来。

他必须看到胡未央才觉得心安。这些日子，尽管他一直避开温纯纯，但面对温纯纯望着他时那种楚楚可怜、柔弱不安以及泫然欲泣的表情，他实在无法开口对她说出太绝情的话。

他知道他的优柔寡断也许会使事情变得糟糕，但他就是狠不下心做决断。他只有尽量避开温纯纯，把感情投向胡未央。

胡未央也了解这一点，但她无法说什么。也许真如钱杜娟说过的，太温柔的男人，反而让人没有实在感。刘森雄对人的温柔，对她这种不知积极争取的人来说，也许反而是感情的致命伤。

这就是爱情的烦恼？胡未央叹了一口气，望着摊平空白的稿纸，迟迟无法下笔成章。

活到二十四岁，她第一次浅尝到爱情这种纠葛万结的烦恼。

“唉！”她又叹了一声。

伴着她这声叹息，电话声突地响起，深夜中显得特别刺耳惊心。

“我是范修罗。”冰冷的男人声。

胡未央一拿起电话，入耳的竟是范修罗的声音，不禁皱眉说：“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深更半夜扰乱别人的安眠也是你的手段之一吗？”

其实她根本毫无心思睡觉，只是把她的心烦意乱藉机对范修罗出气而已。

范修罗极力控制怒气的声音，透过声筒的传送，破天荒地释出低声下气的道歉。

他说：“对不起，我忙到现在才有空，一时没想到时差的问题，希望你别介意。”

“时差？你现在人不在国内？”

“我人在欧洲。”

欧洲？这她倒没想到。想想其实是自己藉机胡乱发脾气，胡未央口气不禁软下来：“你特地打电话给我，为的是房子的事吧？你放心，那点自尊我还想要，不会死赖着不搬的。”

“我不是要谈那件事。”

“那你打电话来做什么？”胡未央疑惑不解，她想不出除了这事，范修罗跟她之间还有什么好说的。

“谈我们的事。”

“我们的事？”

“没错。你去医院检查过没有？是不是真的有我的孩子了？”范修罗带点阴邪的口气说。

他不提，胡未央还真忘了这件事。她跳起来，胀红脸，气愤地咆哮：“没有！没有！你要我说几遍才会懂！我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也根本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天前她的生理期总算来了，悬了多日不安的心总算安定下来，又为了感情的事烦恼，是以把这件事搁在脑后。偏偏这个讨人嫌的范修罗，老是要抹混她和他之间的关系，硬涂上一层暧昧的色彩。

“你这样强调什么都没发生，只是证明你的心虚。”范修罗讨嫌地说：“我们那样共枕一床，你真敢说你跟我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你——”胡未央语塞地说不出话。这个阴险的范修罗！她踢墙壁一脚，气恼地说：“你到底想怎么样？你不是讨厌和女人纠缠不清吗？为什么硬要把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抹上一层暧昧的色彩？”

“不是‘不可能发生’，而是‘可能已经发生’了。你自己心里也有数，不是吗？”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胡未央气得发抖。她根本从来没有过那种经验，怎么去“心里有数”？

范修罗沉吟一会，然后突然问：“那个男人是谁？”

他问得太突然，胡未央愣了一下才反问：“什么男人？”

“那天晚上跟我擦身而过的男人。你跟他之间是什么关系？”他问的口气像多疑的丈夫，充满醋味。

“那关你什么事？”胡未央不耐烦地说：“范修罗，我说过我一定会搬，你别再烦我了。很晚了，我要休息。”

“等等，你还没有回答我。”范修罗要求得理直气壮。

“我为什么要回答你！”胡未央皱紧眉头。“我跟你非亲非故，没有义务回答你问的每一件事。”

“你现在住的是我的房子，我有权利知道出入那栋房子的是些什么人。”

“那是我个人的事，你没有权利探知！”

“当然有！除非你跟他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你这个混蛋！”胡未央忍不住破口大骂。她生气地说：“他叫刘森雄，在公营银行上班，我跟他之间什么关系都没有，只是朋友。这样你满意了吧？”

“朋友？他在那种时间拜访自己一个人独居的女人，你们之间会只是单纯的朋友？”

“你到底在怀疑什么？你不是也经常半夜闯到别馆吗？”

胡未央简直忍无可忍。范修罗简直跟神经病-样，真不知他在怀疑什么，又到底想干什么！

“那是我的房子，我高兴什么时候去就什么时候去。但那个男人不一样——你跟他之间已经有那种关系了吧？像你跟我之间的那样——”

“没有！没有！”胡未央大叫，暴跳起来，脱口而出：“我跟他之间连接吻都不曾有过，甚至连拥抱也没有！你不要胡说八道，侮辱我的人格！”

范修罗轻轻“咦”了一声，像是有些讶异，随即阴阴地说：“这么说，你只跟我有那种关系？”

“我——”胡未央才开口，猛然一怔，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透过声音，胡未央就可以想见范修罗此刻脸上那种阴险的笑容。她吸了一口气说：“范修罗，我已经答应你我一定会搬走的，你这样逼我是什么意思？你究竟想怎么样？”

这话问住了范修罗。他愣了一会，然后傲慢地说：“我要你匍匐在我面前，向我认错。”

“你神经病！”胡未央对着话筒大吼一声，重重地挂上电话。并且拔下电话线，不听为净。

为了摆脱范修罗这个神经病，她只有对不起范太太、对她失信了。没办法，范太太不晓得何年何月才会回来，她总不能这样遥遥无期地住下去。

“还是赶快搬吧！”她自言自语。

第二天，她开始积极地找房子，同时加紧完成手中的稿子。几个礼拜下来，住的地方还没找到，新的作品倒是先脱稿了。

她兴高采烈地将稿子送到出版社。谁知何常昱翻也不翻，轻轻丢在桌上说：“很抱歉，胡小姐，读者对你作品的反应不是很理想。事实上，我们正准备开辟一个新系列，引进国外文艺名家的著作。你的英文怎么样？我们急需一些翻译人才。”

“可是……你上次不是说很欣赏我的文笔，还跟我立下长期合作的承诺？”

“是没错，可是现实的需求左右我们出版的方针这一点，你应该很清楚。”

“那么你的意思是说，你们不再用我的作品了？上次的口头协定也都没用？”

何常昱耸耸肩，给胡未央一个爱莫能助的无奈苦笑。

胡未央黯然的取回稿子。什么现实的需求！上次对她说得天花乱坠，原来都是在放屁！

她相信自己的实力和才华，但到底是哪里不对，她实在是不明白。

“名气吧！”何常昱诚实地告诉她。“你吃亏在没有知名度。现在的读者看书不挑内容文笔，而只看作者知名度的高低，像崇拜偶像明星那样。这条路很漫长，你如果想走这条路，我建议你先参加什么文学奖，打出知名度以后，以后的路就好走多了。”

是吗？是的。胡未央茫然地点头摇头，怎么走出“水禾出版社”的，她自己都不清楚。

何常昱说的不是没道理。那就像科举，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

看来，她想走职业小说家的这条路，还漫长得很。

她茫然地回“流星别馆”，踢开房门，随手一丢，把稿子丢向角落，重新形成一个土墩。然后往床上重重一躺，瞪着天花板，长吁短叹。

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她觉得又饿又渴，懒懒地拖着脚步下楼。才开门，诧异地见到一个她作梦都没想到的访客。

“对不起，冒昧打扰你。”柔弱的姿态，细细的嗓音。

胡未央盯着突然找来的温纯纯。拉近了距离看，温纯纯的婉约，很有一种细致古典的味道。

“有事？”她直截了当地问。

想也知道，温纯纯找上门来一定有事，而且一定是不怎么愉快的事。这时候她实在没那种心情客套寒暄。

温纯纯收敛起柔弱的姿态，瞪了胡未央几秒钟，比她更直截了当的说：“我怀孕了。是森雄的孩子。”

什么？这些话像晴天霹雳，震得胡未央神经麻痹，呆若木鸡。她喃喃地摇头：“这怎么可能……”

“那一晚我和森雄之间发生的事，不只是你所看到的那样而已……”

温纯纯故意留余音，让胡未央平白去想像。胡未央白着脸，瞪着温纯纯说：“你告诉我这些做什么？”

“你应该知道，因为你，森雄一直避开我。”

“这关我什么事？是你介入我跟森雄之间，不是我破坏你们的感情。”

“没错，但我怀了森雄的孩子已是事实。我知道我不该介入你们之间，我也打算默默离开，但——没想到我却怀孕了。我——”

说到这里，温纯纯开始哽咽了，柔弱凄惨，让人怜悯。

“请你相信我，我不是有意破坏你们的感情。”她啜泣着。“我已决定离开这里，自己一个人把孩子生下，抚养他长大……”

“既然如此，你来找我作什么？”

胡未央的表情、语气显得相当冷淡寡情。温纯纯哭得那样可怜，那样软弱无靠，她居然一点也不动情，一颗心宛如铁铸的。

没错，她凭什么要同情温纯纯？

“我——我——”温纯纯对胡未央冷漠的态度不知如何回答，只好不断地流泪，显得她的可怜无依。

“你来找我，告诉我这些，是希望我同情你，自动退让，成全你和森雄是不是？”胡未央毫无表情地点出温纯纯的用意企图。

“不！你误会了，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胡未央倔着脸说：“告诉你，温小姐，你的模样的确楚楚可怜，惹人同情，但这一套对我没有用，我不是男人，不懂得怜香惜玉。”

“你——”温纯纯眼眶通红，泪如雨下。“我真的没有破坏你们感情的意思，我只是——只是——呜——”

温纯纯每说一句话，总是以哭声呜咽作结束。胡未央听得心烦意乱，冷冷地说：“对不起，我还有事情要办，失陪了。”

她丢下温纯纯迳自上楼，将自己锁在房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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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把行李随便往客厅一丢，范修罗脱掉西装，松松领带，为自己倒杯威士忌，然后将自己重重丢在沙发上。

这一趟欧洲来回，耗去了他不少时间和精力，累得他只想洗去一身的劳顿和疲惫。

苏联解体后，很多人看好这块新兴的市场，已有不少外资投石问路；而东欧开放改革这数年来，更是吸引了不少的商人和投机客。

他这一次前往欧洲，主要是考察西欧经济贸易情况，试探“范达”拓展欧洲业务的可行性，顺道转去了东欧，了解当地经济发展的情形。

东欧经济发展，乍看一片欣欣向荣、前景极为看好，其实也隐藏了危机无数。政局不稳定是主要的原因之一，泡沫经济热潮的消退，也是令人裹足不前的重要因素。

现在世界各地许多知名公司，都在缩减公司编制以因应这股全球性的经济不景气。在这种状况下，“范达”在欧洲拓展业务实为一项冒险的举动。该不该、值不值得去冒这个风险，还有待全面性的评估。范修罗也是为此沉吟许久。

他虽是个冒险家，但绝不凭冲动作事。企业经营是长久的事业，与其抱着捞一票走人的心态，倒不如放弃不要，抽身避开。

总之，尽管这处市场潜力无穷，范达要拓展欧洲方面业务还有待仔细评估研究。这趟欧洲行对范修罗来说，虽不至于完全徒劳无功，但也足够劳累。

他仰头将威士忌一仰而尽，正想起身到浴室，门铃却响了。

他狐疑地望着大门口会是谁。他一个人住在这幢高级大厦，有专职的守卫，从来不曾有过访客。

突然他脑中一闪，兴奋地跳起来——会是她吗？

不！不可能！

他对自己莫名其妙的兴奋情绪感到生气起来。他到底哪里不对了？怎么一想到那个可恶的女人，竟会有这种可笑的反应！

但他还是很快地开门，带着一种莫名的期待——

“是你！”门开后，出现的是方蕾。范修罗期待的心情明显转为失望的表情。

他掉头回到客厅，又倒了一杯威士忌。

“没错，是我。你在等人？”方蕾走进去，关上门说：“我是替你送东西来的。”她手上拿着一个黑色皮夹。

“石副理好意去接机，你却把我们丢给他，自己搭车回来。结果把这个给掉了。”

她摇摇手，露个媚人的甜笑。

“随便搁着吧。”范修罗不甚在意，瞟了方蕾一眼。

这趟到欧洲公务，方蕾总有意无意地接近撩拨他，他又不是笨蛋，怎么会不懂得女人这些伎俩？他知道方蕾是个聪明的女人，做什么事都有她的算计；不过他不在乎，他给得起。他们热到接吻亲抚的火辣地步了。

如果没有那个该死的胡未央！

如果没有那个可恶的女人，那他和方蕾之间真不知会发生多少旖旎的事儿。都是那个可恶的女人坏事！

在欧洲这两个多月，他脑中时时充塞着胡未央的形影，不断浮现出她那张气势十足、不妥协的脸。

只要一想到她，他就有种迫不及待的感觉，想尽快结束工作，听听她的声音，飞回来看她——

当然，他绝不可能是受了那个女人的吸引，他只是想回来为难她，看她窘迫的样子。

就像他在电话中对她说的，他要她匍匐在他面前，向他认错赔罪——

可恶的女人！她居然骂他神经病，还挂他的电话！

“怎么了？在想什么？这么冷淡……”方蕾趋上来，靠着范修罗的臂膀，搂住他的腰。

“没什么。”范修罗冷淡地拨开方蕾的手。

他自顾又倒了一杯威士忌，突然想起一件事，转头盯着方蕾问说：“你们女人，对于男女之间那种事——虽然是喝醉酒，但对于那件事，自己有没有做会不知道吗？”

方蕾抿着嘴，神秘一笑。她自范修罗手中取走那杯威士忌，就着他喝过的地方啜了一口，伸出舌头舔着双唇，嘴巴微微一噘，拉住范修罗的领带说：“你问我，我也不清楚，要试试看才知道。怎么样？想知道答案吗？”

“算了，下次吧。你该走了。”

“好吧！”方蕾凑上嘴给范修罗一个香辣的吻，并不死缠活赖。“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范修罗讨厌不知趣的女人，当然不会让自己处在不利的地位。他要的是安静、听话、顺从的女人，所以她在他面前会乖得像一只猫，不过是有智慧的狸猫。

范修罗听方蕾走了，倚着墙站了一会，抓起电话快速按了几个号码。

没有人接。

“这么晚了，她会去哪里？居然不在家！”他瞪着电话，剑眉皱成一团，极是不愉快。

他草草洗个澡，拨弄了一夜的电话，得到的一直是空洞的回响。

“那女人究竟在干什么！居然一夜没有回去！”他脸色铁青，仿佛抓到情人不忠的证据。

晋江文学作品为私人收藏性质，所有作品的版权为原作者林如是所有！

第二天，他立刻奔到“流星别馆”。

馆里一个人也没有。他一间间地找寻。没有胡未央的踪影。

“这女人！”范修罗简直无法忍受。

该死的女人！为什么她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柔顺听话，安静地在家里等待？

他耐心地等胡未央回来。抽完第二根菸后，他实在忍不住了，沿着街道一直找过去，漫无目的地希望发现奇迹。

结果他竟真的在别馆附近一家咖啡屋找到胡未央。

胡未央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她和刘森雄相对坐在临窗的座位，脸上流露着黯然落寞的神色。

她并没有注意到范修罗，全心忍受感情的哀痛。

“温纯纯怀孕了。”刘森雄头埋得低低的。“我并没有想到她会……只有一次！就只有那么一次！”

他痛苦地抓着头，埋陷在感情的私爱和道德伦理挣扎的矛盾中。

“你打算和我分手吗？”

讲出这句话，胡未央自己都觉得很滑稽。“分手”！她根本不曾和刘森雄甜甜蜜蜜地牵过手。

“啊不——不！”刘森雄猛然抬头，紧握住胡未央的手。“不！未央，我不想失去你！我爱你，我真的爱你！”

“但你放得下她吗？她有了你的孩子。”胡未央黯然地抽回手。

以刘森雄的温柔和性格，他根本不可能抛下温纯纯不管，即使他爱的是她，也是枉然。

“我——为什么？为什么？我好恨我自己！为什么我会做出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那种事？”刘森雄痛苦地低声呐喊。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刘森雄茫茫地摇头。

胡未央在心中叹一声，她这样问根本是多余的了。

算命的可真没料错，现在她的爱情已结束，事业也完蛋，胡未央三个字用悲剧来收场。

真背！同样是八字，她的运气就是那么差！

“算了，我回去了。”她站起来，不想再试图挽回什么。

对方都已经怀孕了，还争什么争！

她垂着头走出咖啡屋，冷不防撞上范修罗。

“谈完了？”范修罗下巴微抬，朝里头一指。

胡未央眉头纠结得化不开。真倒楣！心情已经够糟了，偏偏还遇上这个讨厌的范修罗。

她懒得说话，抿紧嘴快步走着。

范修罗斜着不含好意的笑，从容地跟在胡未央脚跟后。胡未央回“流星别馆”，他也跟着进去。

胡未央一句话都不说，从房里直接拿出五万块放在范修罗面前。

范修罗微露诧异，轻视地笑说：“你写的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卖出去了？居然会有人要你写的东西，那些人水准可真低。”

“范修罗，你——”胡未央一巴掌挥过去，被范修罗接个正着。

范修罗捏紧她的手腕，沉着脸道：“我问你，你昨晚一夜没有回来，到底到那里去了？和那个刘森雄在一起吗？”

“你胡说什么！我很早就睡觉了！”胡未央使劲挣扎，想挣脱范修罗的抓握。

“你休想骗我，你明明不在——”

“放开我！”胡未央大声叫嚷。“我在不在别馆关你什么事！你这个人未免太莫名其妙！”

“哼！”范修罗重重把她甩在沙发上。

她揉着手腕，咬着唇，不让眼泪委屈地掉下来。

“该付的钱我都付给你了，下个月我就会搬。”她一脸倔强。其实她连房子的门槛在哪，都还没找到。

“你打算搬去跟那个男的一起住？昨晚一晚你就住在他那里是不是？”范修罗猜忌多疑，乱七八糟地揣测。

“你少胡八说道！”

“心虚了？你昨晚当真跟那个男人在一起——”

“你到底想怎么样？”胡未央简直快崩溃了。遇上范修罗这个神经病，有理都说不清。“拜托你不要乱揣测好不好！我昨晚安静的在房里睡觉，今天早上七点才起床！”

“你说谎！我昨晚打了一晚的电话都没人接。”

“你打电话给我做什么？”

“你别管，回答我的问题。”

范修罗跋扈的态度让胡未央觉得气闷，她反感地说：“你不是我什么人，我没有必要向你交代行踪！”

“你——”范修罗脸色勃然大变，突然压住胡未央，用暴力强吻她。

“你做什么？”胡未央使劲推开他，怒瞪着他。

他到底在做什么？范修罗对自己刚刚无法控制的冲动感到震惊不已。

他怎么会那样做？他不是很讨厌这个女人吗？怎么会那样强吻她？他到底在想什么？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他竟从刚刚强吻胡未央的双唇接触中，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电击般颤栗感。

他看着胡未央，看着她情怒惊疑的双眼，微微开启的双唇，突然又拥住她，比前一次更激烈地强索她甜涩的吻。

他一定要弄清楚那究竟是怎么回事，他怎么可能会感到那种电击般的颤栗——

啊！又来了，那感觉！

他心中惊讶不已，但陶醉在那感觉中，舍不得就此放开胡未央。他将她越搂越紧，让她无法挣脱抗拒。

胡未央却在心里将范修罗咒骂了千百回。范修罗太霸道，她的初吻，她对纯情的梦幻全部完了！

“范修罗，你这个卑鄙无耻的混蛋！”她挣脱不开他，抵在他胸膛痛哭流涕。二十四岁的成熟女人，哭得像个不解世事的小女孩。

范修罗看着她委屈抿紧的唇线，想着她双唇甜甜涩涩的滋味，对她的泪眼婆娑起了几许疼怜。

他用从来没有如此对待过女人的温柔，轻轻拭掉胡未央的眼泪，再轻轻拥住她。

不料，胡未央狠狠推开他，一点都不感激他的温柔。

“你这个卑鄙的家伙，我最讨厌你了……”她大叫，转身跑上楼。

留下范修罗独立在厅中，温柔的神态化为冷酷的傲慢。他刁了一根菸，嘴角泛起冷静邪恶的笑——

决定了，他要这个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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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连试了几通电话，胡未央颓丧地放下报纸和琳琅满目的招租红单子，一头栽进沙发，叹了一口大气。

真不知是不是她不食人间烟火太久，跑了几趟兼之几通电话下来，她发现她的给付上限和她的需求水平有一大段的落差。

符合她理想的，往往一个房间就动辄上万块；即使是差强人意的，也在八、九千之间。单是房租就那么贵，还不包括水电，每个月单付那些费用，她就不要活了。

不知道何时，物价已涨到这种离谱的地步。她一直关在别馆里写作，简直跟社会脱了节。还记得上次看电影的时候，还是一百四十元的全票，才几个月的时间，当她站在电影院前望着售票价格的刹那，简直可以用震惊来形容。

她吃惊的不是那个价格，而是整个社会往前波动的脚步。整个通货膨胀的速度实在快得没道理；再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她就会跟社会脱节得变成上一个朝代的人。

尤其是房价——回到现实的问题，胡未央不禁大叹一口气。上次拿到“水禾”给的那张支票，她以为她是“有钱人”了，现在才知道，她不折不扣是一个“无产阶级”！

“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她阿Q地自我安慰，从沙发中爬起来，赤着脚跑到庭院去。

庭院中的花花草草长得很茂盛，但毫无节制；由外头看，简直荒芜一片。胡未央刷红了脸，愧疚感油然而生。

自从范太太去美国后，这块庭院就没人管，她更是整日只烦自己的事，完全没有对她居住的这块地方付出点心力。

她卷起袖子，从里到外，结实地整理过一遍，流得满身大汗，累得跟一头牛一样，没有多余的力气烦恼或悲伤。

她冲完澡，疲倦得只想睡觉。电话却很不合作地响起。

“杜娟啊，我现在很累，有什么事晚一点再说。”她听声音是钱杜娟，打个哈欠，口齿不清充满困倦的疲态。

“你跟刘森雄之间发生什么事了？”钱杜娟劈头就问。

一提起这件事，胡未央整个下午的劳动忘愁都白费了，近日来的烦躁又全都涌上心头。

这阵子，她的感情和心情都陷入困顿低潮。温纯纯的介入，注定她和刘森雄之间的感情必然失败。刘森雄也很痛苦，在感情和道德伦理之间挣扎不已；每当看到他那种痛苦的脸，她就不忍心说出任何苛责的话。

刘森雄执着她的手，一直诉说他爱她，不要她离开他。但温纯纯怀孕已是事实，她又能怎么办！

三人的关系就这样拖着。有时她会觉得自己实在很窝囊，一见到刘森雄温柔的脸，所有的决心就动摇，坚决的态度又全部软化。

“没什么。”她低低的说。

“真的？那他干嘛跑到酒吧喝闷酒？”

“喝闷酒？”

“德琳说的。她和丁大刚到酒吧碰巧遇见了刘森雄。他一个人喝了好多酒。”

就是这样，刘森雄陷在矛盾自责的痛苦中，影响了胡未央也无法作抉择。

她分析不出她究竟是不是真的爱刘森雄。他们的感情一直那么淡，从来不曾产生过那种激烈的情感——她以为爱情应该是那样——但他对她的温柔，使她无法冷静的判断。

“未央！”钱杜娟听不到回答，唤了胡未央一声。

胡未央回过神，吐出一些郁闷，有气无力的说：“没事，你不必担心。”她突然想起搬迁的事，勉强振作起精神说：“对了，杜娟，丁大刚那里还挤得下吗？我老是找不到房子！稍为中意的，我付了那房租就别想过活了！勉强付得起的，根本不是人住的地方。范修罗天天赶我‘走路’，我都快被他烦死了！”

发生强吻事件后，范修罗还是如同以往的刚愎傲慢，天天对她冷嘲热讽，逼她搬家。她当然巴不得早点搬走，都到这种地步了，对范太太的承诺她也顾不得了。

但情况就像她说的那样，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无产阶级”，在资本主义社会，着实生存困难。

“房子是还宽敞，但只有两间房。”钱杜娟说：“你可以和我挤一挤，东西就先摆在客厅。反正你的东西也不多，尽是些书籍，跟丁大刚打个商量，应该没问题。不过——”

“不过什么？”钱杜娟这声停顿，让胡未央好生敏感。

“德琳那张嘴巴，你也是知道的。她如果说了什么，你当作没听见，不要放在心上。”

“我知道。”胡未央无奈的说。

这种非常时期，她即使再怎么“郁卒”，也不敢多发一句牢骚。先摆脱范修罗再说；至于王德琳的小心眼，她想她应该还可以忍耐。

她放下电话，换了一身衣服跑去找丁大刚。丁大刚刚下班，王德琳也在。

钱杜娟事先跟他们提过了。丁大刚当然没问题，热诚地欢迎胡未央，王德琳垮着微笑的脸蛋说：“好是好，可是你的书那么多，摆在客厅里，那这套沙发要放在那里？还有这套音响呢？放得下吗？”

“那些书都会堆在箱子里，不会归架的。等我一找到合适的地方，马上就会搬，不会打扰太久。”

“我看难哦，你那么挑剔，想找个合适的地方，不知道要等到何年何月。”

“不会太久的。”胡未央耐着性子解释。“范修罗天天赶我，我一时找不到地方，所以想先麻烦你们，先摆脱他再说。”

“刘森雄呢？他那地方不是很宽敞吗？而且在市区，比我们这里方便多了。”

王德琳有意无意全是意见，也听不出她是否是真心在推拖。胡未央一肚子闷气，听王德琳东扯西扯扯到刘森雄，再也忍不住；钱杜娟抢先皱眉说：“德琳，你问那么多做什么？到底让不让未央暂时搬过来住？”

“问一问也不行吗？我只是关心——”

“德琳！”丁大刚也觉得不好意思，制止王德琳再说下去。

算了！胡未央在心里叹了一声。

她现在的立场不比从前大家各在“流星别馆”居住时，那般地平等自由；她没把握她能忍耐得了王德琳，避免掉不愉快。

“我看再说吧！我还有一些时间，也许可以找到合适的地方也说不定。到时如果真的实在没办法了，再来麻烦你们了。”她婉转地对丁大刚解释，不希望彼此心里有疙瘩，产生不必要的不愉快。

“这样也好！这地方没山没水，我看你大概也住不惯！”王德琳眉毛描得细细的，笑起来弯弯的。

算了！胡未央打定主意离开。

她不怪王德琳，比起来，她的心胸也开阔不到哪里去。交情归交情，扯到现实，都变成一个个大包袱。

她转去刘森雄的公寓。正想按铃，刘森雄正巧从里头开门出来。乍见到她，掩盖不住一股突然的惊愕。

胡未央笑吟吟的，正想开口，视线一瞥，看见了跟在刘森雄身后的温纯纯。她的模样怯生生的，紧挽着刘森雄，偎在他身侧，睁大着双眼看着胡未央。

胡未央脸上的笑容顿时凝住，血液也凝结成冻。她什么都没说，掉头就走。

“未央——”刘森雄想追，被温纯纯紧紧拉住。

任何人不得未经原作者林如是同意将作品用于商业用途，否则后果自负！

这天晚上，像是为了悲悼胡未央终于失恋，下了一晚上的雨。胡未央茫然流连在街上，也淋了一晚上的雨。

那些雨代替了她流的泪，老早就预知了她这场爱情的结果；她心里早就有数，挣扎了这么久，还是逃不掉算命的老早为她算好的命运。

淋场雨她才能真正的清醒，痛下决心厘清这段感情。

是的！她只是需要好好地淋场大雨。

整晚的雨都没停。到了凌晨，胡未央才总算带着一身湿雨回到“流星别馆”。

“你总算回来了！”黑暗中等着她的范修罗，积蓄了一晚的不满和妒怨，冷冷地开口。

外头的雨还在下，下得唏沥哗啦。

胡未央一句话也不说，像幽灵一样，虚浮着上楼。

“你——”范修罗欺身抓她，发现她全身湿淋淋，大声问：“你怎么了？怎么淋雨淋成这模样？”

胡未央还是不说话，轻轻“飘”他一眼，目光没有焦点。她继续上楼，走到一半，突然像豆腐一样软倒，然后滚下来。

范修罗将她接住，发现她整个身体冻得像冰。他不及细想，将她抱到客房，把门窗全都关上，以免冷风和湿气再灌进屋子里来。

他伸手探向她，又缩回来；犹豫了一会，然后他深深吐了一口气，再次伸手过去。

“反正又不是第一次看到她的裸体！”他喃喃自语，帮她换上干暖的衣服。然后奔到厨房烧了一盆热水，时时为她擦拭汗水，守了她一夜。

隔天，胡未央开始发高烧，意识仍然模糊。范修罗找了医生过来，而后喂胡未央吃药喝汤。

接下来这天，胡未央高烧渐退，范修罗仍然不放心，守在客房里过了一晚。

第三天，胡未央总算从高烧迷糊中清醒，看见范修罗，呻吟了一声说：“你怎么在这里？”她又呻吟了一声，把头埋在枕头里说：“我是不是死了？我觉得好难过，全身骨头都在痛！”

“你发高烧，躺了两天。没死算你命大！没事淋雨做什么？浪漫过头，只有你这种女人才玩得出来！”

胡未央身体难过得快哭出来，没气力理会范修罗的刻薄。

发高烧流流汗不就没事了？怎么她全身的骨头都在痛，痛得让人无法忍受！

她蜷着身体，卷成一团，看起来可怜兮兮。

“喏，吃点东西，吃完好吃药。我想你大概没什么食欲，煮了一些稀饭。”范修罗端了一碗稀饭坐在床边。

“稀饭？你煮的？”胡未央忍住骨头痛，惊讶地抬头。“这两天都是你一直在照顾我的？”

范修罗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

他也不晓得自己究竟在发什么神经，放着公司的事不管，一连照顾她好几天，喂她吃药喝汤，还担心地晚上都守在她病床旁，不敢睡觉。

他本来千方百计想赶走胡未央；为了自己的自尊心和对女人的憎厌，非让她匍匐在他面前不可。但现在，他非但破天荒地侍候她汤药，还放下身段，小心翼翼地照顾她。

他决心要她，但万万没想到他男人的尊严会丧失到这种地步！

“把嘴张开！”他口气很坏，喂了一口稀饭到胡未央嘴里。“我问你，你那天晚上发什么疯淋了一晚上的雨？如果引起肺炎怎么办？”

“没你的事，你别管！”胡未央把稀饭推开，蜷着身体。“这次我认了，算我欠你一份情。”

“你说得倒轻松。你知不知道你给我惹了我多少麻烦？”

“我帮你把别馆里外都整理过了，还整理庭院，两相抵消。”胡未央用软弱无力的声音，痛苦地呻吟。

她的头痛，喉咙痛，关节也痛，全身的骨头都在痛！

天啊！淋雨发烧，为什么骨头会痛？

范修罗冷冷看她一脸痛苦不堪的表情，又强喂了她一口稀饭，冷酷又傲慢地说：“你住在这里，整理环境是你份内该做的事，别算到我头上来。”

他讨厌领别人的情，认为别人为他做事是理所当然的。

“随你吧，我懒得跟你计较。”胡未央说着，又呻吟了一声。

“真的那么难过吗？”范修罗冷漠的表情不觉地融化下来。“我看你还是乖乖地把饭吃完，然后吃药好好睡个觉，起来后就没事了。”

“我吃不下。”胡未央愁眉苦脸地。

“不行！你一定要吃。喏，起来吧，我喂你。”

拗不过范修罗的霸道，胡未央只好乖乖吃饭。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下来，看着他说：“喂，我想吃梨子。要冰的，汁要很多——”

“你先把饭吃完再说。”

“可是我现在想吃。我喉咙好干好涩又好热。”

“我不是你的佣人，你别想随便差遣我。还有，别以为你现在生病，就可以赖着不走！”

“我知道，你不必提醒我。”胡未央气结。生病体弱，她斗不过范修罗。

范修罗阴阴一笑。

这个女人气焰太盛，逼逼她，她才不会那么不知好歹。不过，这个女人总会做出些出乎人意料的事来，他要小心看好她，以免弄巧成拙。

“你找到地方了吗？”他试探的问。

胡未央抿着嘴不说话，接过他递给她的开水和药，仰头吞下去。药很苦，她皱了皱眉，一口气喝光剩下的开水，抬手一抹，拭掉嘴角的水渍。

范修罗露出阴冷的微笑，显得狡狯。

胡未央这一抿嘴拭擦的动作，透露出她尚无定所的彷徨。他看穿了她逞强的假象，心中不由得窃喜万分。

“好了，你可以走了，我已经没事。”胡未央下逐客令。

范修罗微微一笑，走出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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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生病的这几天，胡未央的作息变得晨昏颠倒。白天昏睡得太久太饱，夜半醒来，反而异常的清醒，数牛数羊，百无聊赖。

她溜下床，翻着冰箱想找出有什么东西可以吃。

在她生病这些天，范修罗每天对她冷言冷语，却又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但她开口向他要求好几次想吃水梨，他偏偏不肯依她意，又固执地想探知她到底为什么莫名其妙淋了一晚上的雨。

她本来很讨厌他，一场高烧下来，却意外感到他对她的好。

但是她知道，范修罗这个人，不论做什么事都是有目的的，天知道他对她的好，骨子里是在打什么鬼主意！而且他的个性一点也没变，依然傲慢、无礼、刚愎、冷酷，又瞧不起女人！

范修罗和刘森雄实在是很不同类型的人。同样是男人，竟会有这么大的差别！胡未央忍不住地摇头。

“你在做什么？偷偷摸摸的！”范修罗突然像幽灵一样出现。

三更时分，他突然这样出现，突然如此出声，是相当有震撼性的，胡未央突然吃惊，吓得一颗心悬在半空中。

“范大少，现在几点了你知不知道？虽然这栋房子是你的，但请你不要像魑魅般突然出现好吗？深更半夜，你这样要来就来，一点都不尊重我的存在，危害我的权利，未免太自私霸道了！请你尊重我的权利好吗？”她皱皱眉，不满地说。

范修罗对她的抗议不满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大刺刺地往偏厅走去，倒了两杯酒，递了一杯给胡未央说：“我想我们该好好谈谈了。”

胡未央的心迅速沉下来。

“我看我母亲是不打算回来了，”果然，范修罗一开口就提这回事。“我给你的期限一拖再拖，你到底找到住的地方没有？”

胡未央沉默不语，静静啜着酒液。

“还没有？那就不要找了！”范修罗透过酒杯和清澈的酒汁注视半垂着头的胡未央。

胡未央抬头，隔着昏蒙的灯光，看不清范修罗躲在酒杯后的视线。她的眼神流露着疑惑，不懂范修罗这句话的意思。

范修罗头脑冷静，下定决心立定目标的事就全力勇往直前。他想要胡未央，就要让她知道他的目的。当然，他都算计好了，对胡未央用迂回婉转的方式，也许只会坏事，倒不如挑明的讲。

“你就留在别馆里，不用搬走了。”他说。

“为什么？你不是处心积虑想赶我走？”

“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胡未央固执地问为什么。

范修罗眉毛一挑，反问说：“你不是找不到合适的住所搬吗？我改变主意，对你的奇书-整理-提供下载处境不但有帮助，你对我母亲也有交代。”

“没错。但你不可能无缘无故这样做，你的心地没有那么好。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做事只凭高兴，不需要每件事都有理由。”

“嗯。”胡未央被他似是而非的道理打动，沉吟一会说：“那么，关于合约和房租的约定，我们——”

“算了吧！”范修罗轻蔑地打断她。“你是认真的还是说着玩的！房租？你付得起吗？”

“的确是付不起。”胡未央老实地承认。“这些日子为了找合适的房子，我才发现，我简直快跟社会脱节了。我本来以为我算是‘有钱人’了，没想到比‘新贫阶级’还不如。我是彻底十足、不折不扣的‘无产阶级’。”

“所以我说‘算了’！”范修罗轻蔑的微笑还噙在嘴角。

“你这算是对我的施舍吗？”胡未央皱眉问。

范修罗阴阴一笑，往房里走去，脱掉衣服跳上床说：“就算是吧！我希望你留下来。”他翻开棉被，拍拍床说：“要跟我一起睡吗？我会很欢迎。”

胡未央双手抱胸，盯了他几秒钟。

“我实在不能相信你！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你！”范修罗表情严肃认真。

“我？”胡未央眉影深锁。“你是说，匍匐在你面前，对你认错？”

“本来是这样打算——”

“本来？你是说你又改变主意了？”

范修罗阴险地点头微笑。

“你又在玩什么卑鄙的把戏了？”胡未央对范修罗那阴险的微笑，感到一阵心悸。

“我只是‘要你’，就‘你’这么简单而已。”

“我？”胡未央又如坠入五里雾中，迷惑不已。

她望着范修罗阴险狡诈、不怀好意的微笑，突然恍然大悟，迅速胀红了脸。

“你——”她下意识退了几步。

“你放心，我不会吃了你。其实你根本不必害羞，我们之间早就有非常的关系，你不是还差点怀了我的孩子？”

“胡说！”

“我是否是胡说，你心里最清楚。”

“请你自重！你都是这样和女人谈条件的吗？”

“条件？”范修罗撇了嘴，轻蔑又不屑。“那些女人都是自动投怀送抱，我不和女人谈条件。”

“但是你——”

“你不必反应过度，我让你留下来，只是想要你留下来，不希望你离我太远——不过你最好记住，只要是我想要的，我会不择手段得到。”

这种话他居然说得出口，还说得这样理直气壮！

这个傲慢的男人，真该受点挫折教训，他就不会那么狂妄跋扈！

“你不觉得你太狂妄自负了？”

“是吗？男人如果不这样就不算男人。”

范修罗根深柢固的沙文观念，实在叫胡未央忍受不了。她转身准备离开，范修罗抓住她说：“等等！你那天晚上究竟为什么淋了一夜的雨？”

“浪漫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你少骗我。说！到底为什么？”

“范修罗，世界并不是以你为轴心在运转。你可以不择手段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但那并不表示别人都需要听你的，对你唯命是从！”

“你无论如何是不肯说了？”

“我已经说了，只是你不肯相信。”

胡未央对范修罗对她淋雨高烧这件事穷究不舍，感到无比的不耐烦。她实在不想再想起那件事，范修罗却频频引起她想起那件不愉快的事。

“放开我好吗？我想休息了。”她轻轻挣扎。

范修罗抓得更紧，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你到底说不说？”他瞪着胡未央，霸气横生。“你老实说了，我就放开你，不然你就在这里陪我一夜。”

“你——”胡未央紧紧锁眉。她该料到范修罗是这种人！

范修罗笃定地望着她，不怕她不从。

她执意不从，提高声音说：“放开我！你这个人怎么这么蛮横！你懂不懂尊重别人？我已经把事实告诉你了，你还要怎样？”

胡未央的倔强出乎范修罗意料之外。他更加用力，几乎想捏断她的手腕，毫不怜惜。

“你真的不说？还是，你想留在这里陪我？”

“放开我！”

“原来你想留在这里陪我！”范修罗一把将胡未央抱入怀里。“你可以明说，我不会拒绝的，何必这么不干脆！”

“你如果敢对我有任何不轨的举动，我会恨你一辈子！”胡未央满脸愤怒和憎厌。

范修罗阴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说：“怎么样才叫不轨的举动？是像这样——拥抱，亲吻，还是做——”

“啪”一声，他清脆地挨了胡未央一巴掌。

范修罗脸色铁青，相当难看。这是他这辈子受过最大的羞辱。可恶的女人，竟敢打他耳光！

他挥手高举，看见胡未央毫不畏惧地瞪着他，心中踌躇，高举的手迟迟无法落下。

他缓缓将手放下，狠狠瞪着胡未央说：“你是第一个打我的女人，从来没有人敢打我耳光。”

“我不会道歉的。那是你该为你自己轻慢的行为付出的代价！”

“哼！”范修罗用鼻子冷哼。“这件事我不会追究。那晚的事，如果你不老实说出来，我就不敢保证，我会对你做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

范修罗毫不罢休的固执，简直不可思议。胡未央对他执意的探索感到相当不解。她问道：“你知道这些做什么？对你有什么好处？”

“那晚你给我惹了那么多麻烦，我不应该知道吗？还有，我必须知道，在你周围，有多少障碍是我必须扫除的。”范修罗说得天经地义，气势逼人。

“障碍？没必要了——”胡未央露出黯然的表情。

“快说！别吞吞吐吐。”范修罗不停催促。

算了，没什么好坚持了！胡未央抬起头，重重叹了一口气，带点幽怨的口气说：“你知道刘森雄吧？我们——我跟他认识了一年多。我们的交往一直很平淡，仿佛只是一种习惯。我想，如果没有什么意外，时间一久，我就会那样嫁给他。可是事情发生了，他和一位女同事有了关系，对方怀孕了，他很痛苦，我也很痛苦，都陷在矛盾中。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对方怀了他的孩子，他绝对不会弃对方不顾。所以——”

“你就为了这件事淋了一夜的雨？”

“也不尽然。我想让自己清醒，好好想一想，厘清我自己的感情——”

“有什么好想的！那种温吞吞的男人有什么好？”范修罗极是不以为然，嗤之以鼻。

“你不懂！温柔的男人让人感动。像你这种傲慢的人，是不会懂的。”胡未央情意悠悠。

“我当然不懂！那种懦弱的男人怎能跟我相提并论！”范修罗大言不惭。“你爱那种男人吗？那种失败者——”

“你不该这么说！”

“我说错了吗？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不能好好的把握，难道不是失败者？如果是我，我不择手段都要得到我想要的——”

“够了！你跟他有什么差别？”胡未央叫道：“你只是想得到你想要的，根本不屑去爱。你将爱情看得不值一顾，即使你得到了，也只是个物体而已，有什么好值得炫耀的？你瞧不起小情小爱，跟他陷于矛盾中，又有什么差别？你比他能好到哪里去？他至少还懂得珍惜，你呢？那么傲慢的你，什么也不懂！”

她一口气喊出来，激动久久难平。

“爱？”范修罗怪笑起来。“你说得这么义正词严，你呢？你又懂多少？你坚持了吗？”

胡未央被他问住，无法反驳。

“我看你连‘爱’是什么，都认识不清！”轻蔑的笑声，传达出范修罗一贯的傲慢。

他说的没错，她淋了一夜的雨，就是想厘清自己心中的迷惑。结果她还没有得到答案，就先病倒了。

“我——我只是一时迷惑，跟你不同。我不像你，轻蔑爱情，认为它不值得一顾。”她勉强找出理由。

“不！我想要你。”范修罗正色地说。

“那根本不是爱情！”

“在我看来，都是一样。”

胡未央不断摇头，她实在无法了解范修罗的感情观。

“我们别再提这件事了好吗？我累了。”

“上来吧！”范修罗往里挪移，腾出一半空间。

胡未央再次摇头，她真的是不了解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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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一觉醒来，暮深日落，胡未央伸个懒腰，起床刷牙洗脸，随便吃些东西，准备开始写稿。

她又开始过着和社会脱节的日子，看书、写稿，心情来了就忘我的写，倦了就睡觉，也不管外头是白天黑夜，天上挂的是月亮或太阳。

摊开纸笔，她却只觉心烦意乱，鬼画符了半天，一个字也摔不出来。窗外树影飘摇，熏风萧萧。

是谁多事种芭蕉？早也萧萧晚也萧萧！胡未央颓然丢下笔，望着窗外娑动的树影，颦眉托腮，极是轻微地叹了一声。

范修罗赴美出差，一去半个月，连通电话也没有。商人重利轻别离，果然还是有道理的。

那一晚，他说得那样斩钉截铁，但他对她真正的心意究竟是如何？他说他要她，却连最起码的相思都没有，心远情疏。

她明知道他的这种傲慢——那么，她的心烦意乱，究竟为的是什么？她的无心于斯，为的究竟又是什么？

“唉！”她推开烦人的思索，随便抓了一件衣服出门。

无所事事地闲荡了一会，于是到了她惯常去的酒吧，点了一杯龙舌兰。

这样的日子才叫惬意！她心满意足地啜着酒，把所有烦人的事全都摒除在脑后。

“再给我一杯！”她将空酒杯推向酒保，头一瞥，看到两个熟悉的人影。

她眨眨眼，端了酒走过去。

那两个人亲密地谈笑，没有注意到胡未央的接近。

“大刚，杜娟！”胡未央轻声一叫。

丁大刚正伸手拨开钱杜娟垂在额前的发丝，钱杜娟凝视着他笑，眼目含情，听见胡未央的叫声，两人同时一吓，吃惊地抬起头。

“未央——”钱杜娟粉脸顿时苍白起来，刷着困窘和尴尬。

丁大刚显得很镇静，招呼着胡未央说：“未央，你也来了。真巧啊！来！坐！”

“这地方我常来。”胡未央坐下来，看着他们两人，慢慢地啜着酒。

气氛十分尴尬。钱杜娟垂着头，窥觑了胡未央一眼，十分不安，且试探地问：“未央，你——你不会告诉德琳吧？”

胡未央沉闷地喝着酒，把那杯龙舌兰喝尽了，才一古脑儿对丁大刚发作。

“丁大刚，你这是什么意思？你都已经跟德琳订婚同住了，为什么还要勾引杜娟？你存的是什么心？太过份了！你把她们两人当什么？”

“我——”丁大刚无法辩驳。

“不关他的事，是我自己愿意的。”钱杜娟还护着丁大刚。

“你还为他说话！像他这么不负责任的人，不值得你为他受委屈！”

“你不懂！我喜欢他！”

“仅仅是喜欢，就值得你抛弃廉耻道德，罔顾和德琳的情谊？”胡未央口气冷漠。

她无意指责钱杜娟。这种事，痛苦的是当事者，外人根本插不上手。她只是不明白，钱杜娟为什么会如此傻，明知是毁灭，她还是执意那样飞蛾扑火。

难道这真是爱情的无奈？一向爽朗明亮的钱杜娟，遇上了爱情的茧，她也只能那般无奈而挣脱不开？

“不！我无意破坏他们！”钱杜娟掩面哭泣。“我只是喜欢他，从以前我就一直很喜欢他！”

“别说了！别再说了！杜娟。”丁大刚疼惜地将钱杜娟拥入怀里。

胡未央沉默不语。她不是同情钱杜娟的眼泪，只是心有戚戚。

爱情的理由总是很冠冕堂皇，不管谁是谁非，谁横夺背弃，一句“喜欢”，一声无奈，就足以被所有的人同情原谅。

“杜娟，我无意指责你，毕竟这是你个人的感情问题。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大刚这样做，对德琳的伤害有多大？”胡未央静静地说。

“我知道我对不起德琳，我会负起这个责任。”丁大刚说。

“负责？”胡未央质疑他：“对谁？德琳？还是杜娟？你要怎么负责？”

“我——”丁大刚顿了一顿，决心说：“我是真的爱杜娟！”

“那德琳怎么办？你打算继续瞒着她？”

“不！我——”

“算了！”胡未央摇手制止。“这不关我的事，不必告诉我。你只要记着，不管你怎么做，怎么弥补，她们之中，总有一个会被你所伤害。”

“我知道。我保证，我绝不会辜负杜娟！”

胡未央露出一丝苍凉的笑，起身说：“我先走了，打扰你们了。”

“未央——”钱杜娟叫住她。“我——我知道我对不起德琳，但我——”

“杜娟，”胡未央又浮出苍凉的笑。“我跟刘森雄结束了。介入的那个女孩就跟你一样——她也只是喜欢他啊！哀哀地哭得那么无奈，而森雄就跟大刚一样——”她转向丁大刚，再次浮出那种虚晃的笑。“作抉择很难吧？为了不让他为难，所以我只好退出了。”

“未央——”

“我不是同情德琳，也不是对谁偏袒。但是，将心比心，我觉得她很可怜而已。”

丁大刚和钱杜娟愧然地低下头。

“你们也无须感到歉疚，诚实面对自己的感情，总比欺瞒的好。虽然你们的确是对不起德琳。”

“我——”钱杜娟还想说，胡未央摆摆手，留下他们离开。

爱情的路可真难走，陷阱坎坷那么多，跌倒再爬起来走固然没错，相对的，勇气也需要那么多。

她算是摆脱了吗？

范修罗讥蔑她根本不懂爱情，哼！他那种瞧不起爱情神圣的人，又懂得什么？

居然还敢侈言说他畏她！太可恶了！

她对空踢了一脚，推开“流星别馆”庭院的门。

“未央——”别馆门外，刘森雄靠墙坐着，看样子等了很久。

看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来。

“有事？”胡未央站在门前，没有请他进去的意思。

淋了那一夜的雨，就是为了厘清她跟他之间的感情，那一场高烧下来，把什么都烧得不剩。

“听说你生病了，对不起，没有早点来看你。”

“没什么，只是一场小感冒，你不必放在心上。”

“未央，我——”刘森雄吞吞吐吐的，欲言又止。

“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我没有关系了。”

“我——我决定跟温纯纯结婚了。”他用了好大的力气，才把这件事说出来。

胡未央头稍微一低，眼光朝下，表情却没有改变。

“哦。”她低答一声，反应平静冷漠。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不能丢下她不管。我只恨我自己，意然做了那种事，我——我是个污浊的男人，我——对不起，未央，请你原谅我！”

刘森雄目光朝下，看着地上，不敢抬头看胡未央。所有的道歉都是自责忏悔，但仍掩不了他舍弃胡未央的事实，那所有的痛苦，到最后仍然无济于事。

“算了，都过去了。”胡未央试图微笑。“很抱歉，太晚了，不请你进去坐了。”

那场雨，没让她厘清答案，但已叫她认清许多事实；这一刻迟早会来的，她竟然不感到任何悲伤难过。

直到现在，她还在迷惑，她对刘森雄的感情，到底是不是爱？为什么她如此轻易就舍弃放过？

“没关系，我正要离开。”刘森雄低低地说。

看着他走远，胡未央低低喟叹了一声。

果然都结束了。

在她微觉怅然的同时，门内电话声突然大作，她急忙开门进去，顾不得被桌椅绊了一脚，抢起电话筒。

“你到哪里去了？我打了一晚的电话！”电话才拿起来，就传来范修罗那傲慢不满的声音。

半个月没消息，一打电话回来就是那种令人皱眉的傲慢；胡未央轻哼一声，没好气的说：“我没有必要事事向你报备！”

刚才为了赶接电话，匆忙中撞到了桌子，到现在她的膝盖还在发疼，他居然用这种语气和她说话，叫她心情怎么好得起来！

“你到哪里去了？是不是又跟那个男人见面了？”范修罗紧咬着不放，固执多疑。

“你不要瞎猜好吗？”胡未央简直受不了他那种猜忌多疑的个性。“我只是出去走走，到酒吧去——”

“又喝酒了？”范修罗很快打断她的话。

“只喝了一点。”

“我不在你就这么放荡，不准你再到酒吧去！”

什么嘛！范修罗那跋扈的语气，简直莫名其妙。

胡未央习惯了他这种霸气的个性，懒得跟他生气，转个话题，说：“对了！你有没有顺道去看你母亲？她什么时候要回来？”

“她在旧金山，我在纽约，怎么去看她？”

“哦。”

“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很没生气。”

“我很好。”胡未央口气淡淡，想想又加了一句：“没事。”

“没事？一定有事！”

“没什么。刘森雄刚刚来过，他告诉我决定跟那个女孩结婚。”

“所以你就垂头丧气的？你心里还在想那个懦弱温吞的男人？”哼声连连，充满嫉妒醋味。

“我没有。我只是多少觉得有点惆怅而已。”

范修罗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胡未央觉得更委屈。她觉得自己简直莫名其妙，干嘛着急地对范修罗解释这么多？

她在范修罗的牵制下，逐渐受他的引力影响，再这样下去，也许到最后她会连方向都分不清楚，被他所主导！

太危险了！

“你怎么不说话？”范修罗质问道。

说什么？胡未央眉头微皱。他们的关系不清不楚，充其量，她欠他一份看顾的恩情罢了，叫她说什么？

范修罗听她不说话，自顾说：“我这里事情已经办完，预定后天搭机回去，到达的时间大约是晚上七点，你记得到机场来接我。”

什么？她凭什么要听他差遣？

“就这样了！记得来机场接我。很晚了，你去休息吧！”范修罗不让胡未央有说话的机会，很快地把电话挂掉。

“什么嘛！莫名其妙！”

胡未央对着话筒嘟哝几声，心不甘情不愿地挂上电话。

范修罗这家伙太阴险了。她讨厌他这种态度，完全不考虑她的观感，一迳自以为是。

让他去等吧！她才不管他！

只不过对她许了一些人情，就挟恩自重，认为她什么都该听他的。她又不是他的禁脔，没必要什么都听他的！

真是的！每次一扯到刘森雄，她的心情就不好。

天下怎么会有像刘森雄那种人？她实在百思不解。大概上帝造人，都不可能让人太完美，所以像刘森雄那种外形、条件那么优秀的人，品格上才会有那么大的瑕疵。

“傲慢的家伙！”

胡未央漫骂一声，想着想着，嘴角却是一扬，无端甜蜜地笑起来。

她一怔，脸孔一红，顿觉羞赧。她到底为什么事发笑？为了刘森雄吗？

这个想法让她深深感到不安，她害怕这种情绪。

飞蛾扑火，毕竟是危险的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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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尽管胡未央心中如何疑虑，嘴巴怎么倔强，时间一到，她还是准时出现在机场的大厅，望着那一一穿出海关的人群，等着范修罗的出现。

班机到达的时间小小延误，加上通关的时间，等范修罗真正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已经等了一个小时。

她望着范修罗向她走来，并没有忽略跟在他身后的方蕾。

那情形让她想起怯生生地跟在刘森雄身后的温纯纯。

不过眼前这女郎完全不同。时髦、亮眼、夺目，充满强烈的信心，几乎让胡未央睁不开眼，相形见绌。

方蕾也以同样的疑惑打量胡未央。

这一趟赴美公干，范修罗完全迥异于在欧洲时的态度，对她的主动亲近甚感不耐烦。她隐忍了许久，现在总算找到答案。

范修罗看出胡未央眼里的疑惑，淡淡介绍说：“这位是方蕾小姐，我公司的业务经理。这位是胡未央。”

“你好，胡小姐。”方蕾主动伸出手。

业务经理？胡未央眼里的疑惑逐渐拢聚为讽刺，她眨眨眼，掩掉那抹讽刺。

但范修罗没有漏掉胡未央眼里的那抹讽刺。他等方蕾走远后，才瞪着胡未央说：“你那眼神是什么意思？”

“你不是挺瞧不起女人的吗？”胡未央讥笑说：“居然让个女人当上经理，而且还是业务经理！”

“业务”是一间公司重要的命脉，“业务经理”一职，掌管了全公司重要的命脉。范修罗虽是迫于无奈拔擢方蕾，但以他对于女人的轻蔑，的确是相当讽刺。

他青着脸，不说话。

胡未央接着又问：“她也跟着去了？这半个月你们一直在一块？”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范修罗反应冷淡。

“没有。”胡未央低下头，心里很不是滋味。

她摸不清她心里那种微酸的滋味是什么，总之很不舒服，让她的心情觉得很恶劣。

回到别馆，胡未央门开到一半，突然想起什么般侧头对范修罗说：“你不先回你住的地方吗？”

“不必了，今晚我就住在这里。”范修罗推开门，提着行李边说边走进去。

“随便你！”胡未央往楼梯直走，步上几个台阶，探下头叫住他说：“对了，浴室的莲蓬头坏了，你用的时候注意一点。”

范修罗根本没注意听她说什么，十数分钟后，气急败坏地上楼敲她的房间叫说：“浴室究竟是怎么回事？”

胡未央淡淡扫了被水喷得东湿一块、西湿一片的范修罗一眼，耸耸肩说：“我告诉过你了，莲蓬头坏了，你自己不听的。”

“倒楣！”

“你快去把湿衣服换掉吧。晚安。”胡未央微微一笑，随手一带，关上门。

“等等——”范修罗伸手挡住门板。

“有事？”胡未央问。

“你英文程度怎么样？”他问她。

“马马虎虎啦！”她撒点谎。

“那好。下个月我要到新加坡一趟，这次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我又不懂业务，找我去做什么？你还是找那个方小姐吧。”

那口气，甜酸涩辣都有。范修罗触触那酸，抿抿嘴，勾出狡猾的微笑。他斜睇着胡未央说：“方蕾当然也会去，对她来说，那是公事。不过你呢？难道你不想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有多大？看别人怎样过日子？只想成天躲在屋子里埋头猛写，甘愿当只毫无见识的井底之蛙？”

太过份了！竟然这样说她！

胡未央狠狠瞪范修罗一眼，砰然关上门。然后很快又打开，怒冲冲大声说：“我去！”

说完砰一声，又将门关上。

范修罗面对紧闭的门，险诈的笑又自嘴角泛起。看胡未央生气的模样，他不禁想捉弄她，不过，那也是为她好。

多看看这个世界，感受不同的风光，对她的生活一定能产生极大的影响。

最重要的，他希望她陪在他身边。没有她在身旁，日子真的有点寂寞难过。

他以前从来不曾有这种感觉，但这半个月，他天天会想到她，渴望见到她。方蕾对他的纠缠，只是徒增他的不耐，令他更加渴望胡未央——

方蕾竟然问他一个可笑的问题；她问他，是不是有喜爱的人了？

什么爱情嘛！范修罗留恋地望一眼胡未央紧掩的门扉——

他只是想要她，思念她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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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夕阳正要落，红红的一粒挂在远远低矮的房舍上头。丁大刚站在窗户旁猛吸着菸，王德琳手捧着一盒面纸，披头散发地窝在沙发上大哭大吵大闹，兀自不休。

为了跟王德琳“摊牌”，钱杜娟早已先搬出去。

“德琳，我爱的是杜娟，我不能欺骗你。”丁大刚沉重地坦白自己的真正所爱。

“你爱她？说得可真好听！”王德琳歇斯底里地大叫。“那你当初跟我订婚，要我搬进来住时，为什么不这么说？”

“我承认是我对不起你，请你原谅——”

“卑鄙！”王德琳大叫，将面纸砸向丁大刚，一脸鼻涕和泪水地冲出去。

她第一个当然要去找钱杜娟算帐，却不知道钱杜娟搬到那里而作罢。在街上莽撞了一会，她想到胡未央，“流星别馆”却大门深锁，庭院森森。

这么一折腾，她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眼泪也渐渐风干。虽然时有抽噎的现象，一吸一顿的，心情却已逐渐冷静下来。

她抬头往四处一看，发现就在刘森雄住处附近，很自然地朝他住的公寓走去。

一到刘森雄住的地方，她就被一声惊天动地的吼叫震吓住。刘森雄一向温柔的脸上，青筋暴起，充满愤怒痛苦的怨怼。他不断捶着墙，痛苦的呐喊着：“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

然后门内突然跑出一个女孩，掩面哭泣，匆匆从王德琳身旁穿过去。

王德琳被那突来的景象吓住。她完全没有预期到这种情况，呆愣在当场，半天说不出话来。

刘森雄似乎也没意识到她的存在，不断槌墙呢喃，失去平常的温柔谦和，语声里有形容不出的忿怒懊悔。他痛苦地踡曲在地上，面孔扭成一团，说不尽的悔恨难当。

王德琳不知如何是好，静静地站在那里。

夕日落尽了，整个屋子被黑暗吞噬，刘森雄仍蜷曲在地上动也不动。王德琳抬抬站僵了的双脚，慢慢走到他身旁，蹲下去拥抱住他。

刘森雄先是微微一动，然后慢慢抬起头。

“是你……”刘森雄看她的眼神空洞茫然，而且涣散。

看他那种失魂落魄的样子，王德琳同情心油然而生，搂着他，又疼又怜地说：“你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不过没关系了，有我在，我会在你身边。”

“她骗我！”刘森雄反手抱住她，把脸埋在她怀里，像小孩一样痛哭说：“她骗我！她骗我说她怀孕了，要我跟她结婚，我答应了，丢下了未央。可是，她居然骗我！”

他丢下了未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德琳满腹疑问，但不敢多问，只有更加拥紧刘森雄，不断地安慰他说：“没事了，没事了，我在这里陪着你，别再伤心了！”

刘森雄伏在王德琳怀里静静哭泣了一会，怯怯地离开她，相当不好意思地垂着头，羞惭的说：“对不起，大男人家哭成这样子，让你看笑话了。”

“不会，你千万别放在心上！”王德琳赶紧说：“是我不好，没有先通知你，莽莽撞撞就跑来。”

屋内仍一片黑暗，刘森雄依然颓在地上，没有开灯的意思。

黑暗使气氛显得相当沉默，王德琳耐不住，怯法地、小心翼翼地开口说：“我可以问你吗？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更大的沉默反弹回来。

“我只是问问，你不想回答也没关系。”王德琳为免尴尬，连忙补充。

刘森雄像犯了便秘一样，露出痛苦不堪的表情，久久才开口说：“我对不起未央。”

“为什么？你们之间是不是发生什么问题？”

“我背叛她。我不得已，只好背弃未央。没想到，她却是骗我的！她骗得我好苦！如果不是她不慎跌倒，我执意送她上医院检查，也不会折穿这个骗局。我好恨！她为什么要骗我！”

“原来如此。”王德琳望着黑黑的天花板叹气说：“你和我一样，我们是同病相怜；只不过，我们的立场正好相反。”

“你和大刚——”

“他爱上了杜娟，要求和我分手。”

“他怎么可以——”说到这里，刘森雄猛然顿口。他有什么资格批评丁大刚？他自己本身就是另一个丁大刚！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颓然问。

“你呢？”王德琳反问。

“我？”刘森雄呆了一呆。

“是啊，你会回去找未央吗？”

“她不会再接受我的。”

“不试试看你怎么知道？”王德琳天真乐观地说。

刘森雄苦笑满脸。从那晚胡未央澄静的表情上，他早就看出她的决意；他们之间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是不可能再有开始。

“你太悲观了。”王德琳说：“未央那个人我了解，如果她真的爱你，她不会计较那么多。她的脾气跟牛一样，固执得要命，但很单纯。”

“可是我太浊了，配不上她。”

“别说这种泄气话！只要她爱你，一切就没问题。”

“那你呢？你跟大刚——打算怎么办？”刘森雄不想再提他和胡未央的事，转了个话题。

“我也不知道，只有走一步算一步。不过，我想大概也没什么希望，他的态度很坚定。我从没有看过他这么不顾一切去追求一件事物，我想他是认真的。”

“这么说，你打算成全他和杜娟？”

“我也不知道。”王德琳摇头，显得迷惘。“我好不甘心，他们怎么可以那样对我！背着我偷偷摸摸的，还理直气壮这样对我要求——我不甘心！”

“德琳，听我说，”刘森雄轻轻把手搭在王德琳的肩上。“不要被憎恨的情绪淹没，好好想清楚你该怎么做。千万不可意气用事，用理性的态度面对这件事。”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王德琳摇头叫喊，将脸埋入刘森雄的胸膛。“我无法像未央那样，我的心胸没有那么阔达，我只是在意他们两人对我的伤害，我无法笑着祝福他们！”

停了好久的泪水又开始泛滥，王德琳泪水纷纷，浸湿了刘森雄胸前一大片衣襟。

“你这是何苦！只不过更加折磨自己。”

“我知道，可是我就是无法原谅他们。”王德琳哭得肝肠寸断。“森雄，你说我该怎么办？我心里好苦、好难过！我该怎么办才好？”

“别哭了！”刘森雄叹口气，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膀。

王德琳在刘森雄的哄拍下，慢慢止住泪。一双眼哭得又红又肿，鼻子也肿得像蒜头，花容完全失色。幸好屋子一直笼罩在黑暗中，只能看得出轮廓。

“德琳，我想我是没资格劝你的，但你如果愿意听我的话，我劝你还是离开丁大刚吧！”

“可是——”

“大刚既然爱的是杜娟，你就算是再死守着他，又有什么意义？与其三个人痛苦，倒不如原谅他们，你自己也可以重新再开始。”

“可是，我这么凄惨，还有谁会要我！”王德琳越想越伤心，又号啕大哭起来。

“你很可爱，一定有很多人喜欢你，你要对自己有信心。”刘森雄温和地安慰鼓励她。

“真的？”

“要我发誓吗？”

刘森雄的态度表示得那样认真，王德琳总算破涕为笑。

刘森雄微微一笑，拥住她，给她一个鼓励的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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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原本就没抱什么期待心情出国的胡未央，这一次新加坡之行，成了她毕生难忘的梦魇。

她原以为，同是华人为主的国家，沟通上应该不会有什么困难；即使当她知道新加坡以英语为官方用语时，她仍然乐观地认为不会有问题。

更何况，从中学到大学，学了十几年的英文，必要时也可以派上用场，她的英文还没有“破”到太离谱的程度。

所以，当范修罗和方蕾拎着公事包忙着各处谈生意时，她一个人无聊就逛逛饭店；饭店各角落都看遍后，她就把闲荡的触角延伸到大街上。

没想到，第一关在百货公司地下小吃琳琅满目的英文招牌，就叫她看傻了眼。

她沉住气，随便指点了一样，东西端出来，直叫她哭笑不得。那一盘五颜六彩，吃起来百味杂陈的联合国大餐，直到现在，她仍不晓得是什么东西煮的。

虽然行前已经有了万全的心理准备，可是，当那个看守厕所的老妇，以一口流利的英语向她索讨清洁费时，她还是有着很深的挫折感。

直到在公园看见飞禽表演时，她简直要崩溃了——

连鸟都会听英语！

本来语言这种技能，经常使用就能说得好，时日一久自然熟极而流利。她原也将它看作是一种沟通的工具，并没有特别的感觉。

坏就坏在方蕾说得一口流利、标准的英语，而且是道地的牛津腔！

她的挫折对象主要来自方蕾；遇见的人事只不过恰巧因势利导，强化了她这种心态。

在方蕾面前，她深深觉得自己的无能和无力，尤其当方蕾用英语和范修罗谈论着她完全不着头绪的话题时，她那种挫折感就更深了。

再加上他们两人每天同进同出饭店，有共同的事务、共同的话题可讨论，她一个人像孤魂野鬼一样，被撇弃在一边。

她一点都不想自怨自艾，可是在那样的情态状况下，实在很难做到。

她发现自己眼光在追逐着范修罗，嫉妒和他形影不离的方蕾，甚至有种独占范修罗的欲望。

这个念头使她大大地吓了一跳，强烈地心悸。

她讨厌范修罗都来不及，怎么可能会嫉妒方蕾？不可能的！

可是事实却和她意图说服自己的心情相反，她不但嫉妒方蕾，而且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她简直无法忍受她自己这种丑陋的心态。太丑了！她居然嫉妒方蕾，嫉妒她和范修罗形影不离，嫉妒她注视范修罗时的一颦一笑，嫉妒范修罗对她的顾盼和笑语。

这绝对是不正常！她这么告诉自己。

一定是！她对刘森雄从来没有过这种感情，即使看到王德琳体贴地为他擦汗，她也没什么吃味的酸醋。但为什么她对范修罗会产生这么多复杂的感觉？

她应该阻止自己这种不正常的反动情感——

“咚咚”，短促的敲门声，捣散胡未央混乱的思绪。

她内心一跳，奔过去开门。

“怎么这么早就睡了？快换件衣服，陪我到楼下坐坐。”范修罗倚在门口，蹙着眉，惯有的命令口气。

“方小姐呢？她不陪你？”

“她有一大堆行李要整理，明天就要回去了。”

“那我也必须整理行李，没空陪你坐了。”

范修罗推开门，往房里眺一眼，下巴一抬，指着胡未央早已整理妥当，正端端摆在橱柜旁的行李箱说：“那是什么？”

胡未央咬咬唇不说话。

“快换衣服！我不想一直站在这里干耗时间。”

“我累了，想早点休息。”说着，就要掩上门。

“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范修罗用肘抵住门口。“这些天你一直不理我，每次看到你时都是绷着一张脸，你到底怎么了？”

哼！不知道是谁不理谁！胡未央在心里埋怨。

“你是不是在生气我没陪你？”范修罗突然说：“你怪我把你丢下，让你一个人孤孤单单的？”

“没有，你别瞎猜。”

“那是为什么？”

只要是范修罗想做的事，不达目的绝不罢休。胡未央知道，如果她不给范修罗一个满意的答案，他很可能一个晚上就耗在她房门口。她想想说：“我只是想阻止自己不正常的感觉反应。”

“不正常的感觉反应？你看起来很正常啊！你到底指的是什么？”范修罗一脸莫名其妙。

“你不懂，我自己也不懂！”胡未央烦躁地说：“这些天我发现自己心里莫名其妙地产生一些很糟糕的感觉，我讨厌那种感觉，所以我想阻止它。”

“什么感觉？”

“我也不太清楚。”胡未央含糊地说。

她才不想丢人！怎么能够把她嫉妒方蕾的事告诉范修罗？那不啻是自找难堪。

“你的话有语病。你不清楚的事，你怎么去阻止？”

“这——”胡未央被范修罗逼得招架不住，干脆弃甲投降说：“算了！我老实说。我想阻止自己对你产生不正常的感觉。我居然嫉妒方蕾，嫉妒她——唉！总之我就是嫉妒她跟你形影不离。我从来没有对人有过这种感觉，竟然因为你——算了，你说这不是不正常，是什么？”

她等着听范修罗对她的奚落，范修罗却只是盯着她看，眼光古怪，玩味地琢磨她的话。

“你是不是爱上我了？”他似笑非笑，说得极是轻率。

爱上他？怎么可能！胡未央忙不迭地摇头。

“你一定是爱上我了。嫉妒、吃醋就是最好的证明。”范修罗笃定地说。

绝对不可能！爱上一个人应该是甜蜜欢乐、嗔喜矜忧；有思念有期待、有恋慕有娇羞。这才是爱情！

范修罗笑得讽刺，傲慢自信地说：“你果然是爱上我了！”他摆个手说：“好好睡一觉吧！今晚你一定会梦到我，做个甜蜜的梦。”

绝对不可能的！

胡未央双手紧盘住胸口，不让信心动摇。

这一晚她睡得很不安稳，老是看到范修罗俯向她不怀好意的笑。

隔天她睁着惺忪的眼，一脸心事的面容搭上飞机。

飞机起飞后，正慢慢往高空攀爬时，范修罗突然将脸凑向她鬓旁，轻轻吹了一口气，悄声说：“怎么样？心蹦蹦跳吧？”

胡未央转头瞪了他一眼，摇头说：“你这个人，心地实在真坏。”

一路上，她仔细回想她对范修罗种种的感觉，试图分析出一个结论。但感情根本是无法分析的元素，也不是有标准答案可解的公式，一直到踏进“流星别馆”，她仍处在重重的浓雾中，同时也害怕有答案。

她只有凭感觉去摸索。

爱情应该是甜蜜欢乐、恋慕娇羞——胡未央这么想。但——嫉妒、猜疑、吃醋，她表现的全是爱情的负面特性。这么想，让她感到更糟糕了。

“老天！”她不禁覆额颓叹。

这就是她害怕的——看清自己赤裸裸的一颗心。

爱上范修罗绝对是一件不聪明的事——无异自掘坟墓，自找罪受！但是……

现在她总算明白飞蛾为什么要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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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七点，闹钟刚响的时候，多年的习惯和自制使然，范修罗体内的生物时钟准时的响起；他翻个身，睁开了双眼。

但他并没有像平常一样，一翻就起身。他拥着棉被，有趣地看着天花板和四周光影交错挪移，看着看着，无端发笑起来，笑得愉快又满足。

女人就是女人，真是麻烦，一下子就陷入爱情的纠绊。他还以为胡未央有多难缠，果然是爱上他了！

想到这里，他嘴角不禁又扬起来，心情觉得很愉快，像渗了蜜，甜得让人陶醉，又黏得让人迫不及待。

他看看时钟，才过七点。

这时间，胡未央一定还埋在被窝里睡觉。范修罗边想边起身，为自己倒了一杯牛奶。

他下楼拿了报纸，习惯性地边喝牛奶边看新闻。翻了两页，他的视线飘落到前方，无端地又发笑起来。

才过了十分钟，他又看时钟一眼。星期天，外面天气又那么好，不过胡未央一定不会注意这些；她是个没有假期观的人，把月亮当作太阳，范修罗想着，又笑了。

奇怪？他今天的心情怎么会这么轻松、这么好？大概是天气好的关系吧？范修罗抬头又望了时钟，七点十五分。

他把视线掉回报纸，耐心地把报纸翻完。

七点三十分。

他丢下报纸，匆匆喝完牛奶，然后开始梳洗刮胡，换好衣服。

七点五十分。

他望了窗外一眼。天气实在太好了，天空蓝得那么干净，大地绿得那么清新——他不安地走来走去。

不知道为什么，他今天特别耐不住室内的气氛。大理石散射出的光泽耀可鉴人，却冰冷的冻结出一些寂寞的气息，显得屋内无比的空荡。

平常这时候，他早已埋首在一堆山也似的公事中，满脑子想的、研究思考的全是工作的事。今天他却完全没有这种心情。

他不断想奔跑出去，奔跑在阳光下，奔到“流星别馆”。

一想到胡未央，他就全坐不住。

八点正。

范修罗下定决心，开门出去。

他放松脚步，漫无目的似地闲晃。

这一早上的坐立不安简直是莫名其妙！但他又不得不承认，那种滋味实在如同煎熬，他有些失常了。

他无法专心做他的事，频频望着时间，一心想飞奔出来，想飞去“流星别馆”，想看到胡未央。

“莫名其妙！是她爱上我，又不是我爱上她，我怎么会如此失常！”范修罗心浮气躁地自言自语。

但他的脚步还是如月球受地球牵引，自然地朝“流星别馆”走去。

大门锁着，他按了好几声门铃都没有人回应。他当然有房子的钥匙，但他如果自己开门进去，未免显得太——太——他说不上来太如何，总之就是太那个！

他不想让胡未央以为他很在乎她。

他在门外枯站半小时，等得不耐烦了，再次猛按门铃。

还是没有人应门。

他皱了皱眉，自己开门进去。三步并做二步上楼，准备将胡未央挖下床；房间是开着的，没有人在。

“跑到哪里去了？”他呆了一呆，顿时整吨的失望没头没脑的垂下来。

他枯等了一个多钟头，最后实在耐不住，一肚子闷气地离开，沿着栉比鳞次的街道，颓丧失望地踢着脚步。

结果世间的运道都是算得好好的。就在上次那家临街咖啡屋，临窗的座位上，相对而坐着刘森雄和胡未央。

范修罗远远眺着，隔着条大马路，他仍可将胡未央脸上流露出的甜蜜微笑，清楚地收进眼底。

他看见胡未央伸手去握刘森雄，迷人的嘴唇一启一合，不知说了什么，刘森雄开心地笑了，反伸出手握住胡未央——一辆公车穿过，挡住了他的视线。

该死！

然后他看见胡未央倾着头，含情脉脉地望着刘森雄，两个人笑语切切，气氛像他们桌上的那杯咖啡那样香醇那样浓。

他看得光火，剑眉深锁。心中那股强烈的酸涩，像蛇一样，不断在他胸口翻搅。

那种滋味像喝醋一样难受。

范修罗死盯着笑语殷殷的胡未央，黑豹一样的眼神塞满强烈的妒恨。

那种懦弱温吞的男人有什么好？根本无法和他相提并论——

他嫉妒地再看一眼，一眼又一眼后，忿然掉头离开。

就在他离开后，王德琳匆匆出现。

胡未央含笑拉着王德琳坐下。

这样的结果是她始料未及。当刘森雄吞吐地告诉她这桩戏剧性的发展，她先是愣着眼，然后为所有的事有了美满的结果而感到高兴。

“这样太完美了，你们各成一对，互相成眷属。”她衷心微笑。

“你真的不会在意？”王德琳担心的问。

“当然不会。”胡未央说：“这个结果虽然出乎我意料，但这就是爱情，两情既然相悦，谁也没办法阻碍。不过，你们两人的开始，实在太戏剧性了。”

“是啊！我也没想到会这样跟森雄在一起。那一天我们都大哭特哭了一场，他安慰我，我也安慰他，就那么发生了。”王德琳腼腆一笑。

刘森雄心有所感，微微笑说：“感情真是奇妙，各自曲折后，竟产生了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当我明白自己真正的感情那一刹那，我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老实说，那一刻我几乎是绝望的，德琳适时走入我心房。我想，我们彼此都一样。”

“你们两个其实很适合，恰成对方的互补。这样的爱情，我相信一定会很幸福。”

“未央，你能谅解，我真的很高兴、很感激。”

“其实我没那么伟大，会有这样的结局，只是因为我们都厘清了自己的感情，认清自己心中的感觉而已。”

的确如此，所以她才能这样笑着祝福他们。胡未央望着王德琳幸福洋溢的脸，也跟着微微一笑。

离开咖啡屋时，她不特意地抬头，发现屋外一片大好的蓝天。

她一路哼着曲调回“流星别馆”，神采飞扬，心花怒放。直到意外地看见方蕾等在门外，她满脸神采顿时消敛。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她皱眉问。

方蕾扬眉一笑说：“我还知道这栋房子是属于范修罗的。”

胡未央心头猛然一紧。范修罗？这就是她来的目的？

“我想我也不用拐弯抹角了！”方蕾说：“胡小姐，你是不是爱上范修罗？”

胡未央心一沉，凝着脸不说话。

“我这样问好像是多余的了。”方蕾淡淡一笑，笑得隐讽。“不过，你知道我和范修罗之间的关系吗？”

胡未央又是一沉，双唇闭得更紧。方蕾又是淡淡一笑说：“我跟他共同在欧洲将近三个月，每天跟随在他身旁；在纽约的半个月，更是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听得懂吗？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跟他。我跟他同进同出，形影不离。每天，我们同一个时间离开饭店，同一个时间回到饭店，无一刻不在一起，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干嘛跟我说这些？”

“我只是好心想提醒你，范修罗那个人自大傲慢，完全以自己为中心。他和不同的女人在一起，但他不会爱她们，他要的是那种听话、惯从、没有意见的女人。你既然爱他，就应该明白这些。”

方蕾笑得虚假，温和得虚伪。

胡未央冷冷说：“是吗？你看来却不像那么听话、顺从！”

“我是个例外。”方蕾抿嘴一笑，用胜利的姿态说：“我这样说，你懂吗？”

够懂了！胡未央在心里狂叫，但她倔强地咬着唇不肯答腔。

她知道范修罗对女人的观感，也亲眼看见他和方蕾同进同出的情况，亲眼看见他们如胶不可分的举止神态。他们用她听不懂的语言论着她摸不着头绪的事情，将她像孤魂野鬼一样撇弃在一旁。

在范修罗心里，也许方蕾真是一个“特别”和“例外”。

这么想法，冲击得胡未央猛然一阵心悸绞痛。范修罗霸气横生说他要她，但他从来没有说过他爱她！

是她爱上他。范修罗并不在意她。

太讽刺了！

刚才她还在赞叹爱情的奇妙，但她和范修罗之间转折得太引人发笑了。本来她是那么讨厌范修罗，如果不是因为那场雨——

那一夜，如果她没有淋那场雨，大概就不会有这么离谱的感情孽生。

那场雨让她改变了对范修罗的观感，陷入情感的泥淖，却怕会就此无法挣脱，而累累痕伤。

飞蛾为什么一定要扑火？它可以抽身远走！

但没有了光，它的生命和世界只是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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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王德琳和刘森雄的感情发展稳定，两人共同生活在一起。她搬出去后，空下来的房间，由胡未央承住进去。

她悄悄搬离“流星别馆”，只用电话通知了范修罗。

“为什么？你怎么现在才通知我？”范修罗怒不可抑。

看到胡未央和刘森雄在咖啡屋里卿卿我我的，他又气又恨又恼，整整生气了一个礼拜，天天冲动地想质问胡未央，勉强才按捺住，结果却等来胡未央人去楼空的消息，叫他怎么不气恼！

“你不是一直想赶走我吗？这下子正好如你的愿了。”胡未央轻描淡写地说。

“你——”范修罗气极，脑中一闪，猜疑地说：“是不是因为那个男人？你跟他重修旧好，投奔到他怀里了？”

“你在胡说什么？跟他无关！”

“好，那你告诉我，你搬到哪里了？”范修罗根本不相信胡未央的话。

胡未央沉默不语。她不想说，不想让自己再陷落，她想放弃光，放弃明亮。

“说不出来了？”范修罗自以为是。“你果然是回到那男人身边了！”

“随你说吧！我只是打电话通知你我搬走了，别馆里现在没有人居住，你最好赶快通知范太太回来。再见！”

“等等！不准挂断电话，告诉我你人在哪里——喂！喂！——可恶！”胡未央说完就挂断电话，范修罗阻不住，气得摔下话筒。

除了那个懦弱温吞的男人，他实在想不出她会搬去那里。那天她对那男人含笑凝视的模样，一直深印在他脑里不去，叫他妒忌得快发狂。

可恶！

他抓起公文夹，重重甩向墙壁。

她这样不声不响地搬走，连电话都不留，叫他上哪里找她！怎么找！

他完全无心办公，一肚子闷气没处发。

在街上盲目地徘徊了一下午，他的心思只是越晃越乱。到了晚上，下起微雨，他往“流星别馆”走去，任雨打在身上，不去遮蔽。

他必须好好地、冷静地想一想，这样才能理出头绪，找到胡未央。

他走上天桥，避开车水马龙。

他一向轻蔑女人，不屑爱情那种小道浪费时间的游戏，可是他现在却因胡未央而完全乱了章法，为了她对其他男人含笑顾盼而嫉妒不已。

要他承认他爱她实在是件很离谱的事，可是他的心情、他所有的反应，在在都说明了他爱她，他想她，嫉妒别的男人接近她。

“可恶！”范修罗诅咒了一声。

胡未央居然这样闷声不响地搬走，离开他身旁——这叫他怎能忍受！

落雨的关系，除了对边一个沾雨独行的女孩，天桥上寥无行人。范修罗不感兴趣地望一眼，对方正好也同时朝他望过来。

“未央！”他兴奋地大叫。

天桥呈“井”字型散开，四边都有桥道，范修罗正好和胡未央对边而望，居间隔着镂空的“口”形空间。

“未央！”范修罗在天桥对面大声喊着胡未央。

“不要过来！”胡未央也大叫，转身就跑。

范修罗当然不会听她的，立刻追上去，及时在她跑下天桥前抓住她。

“你为什么要躲着我？”他生气地大叫。

“我不是躲着你，我只是不想看到你。”胡未央转过脸说。

“为什么？”范修罗将她的脸强转过来面对他。

得到的是胡未央倔强的沉默。

“到底为什么？你说啊！”范修罗冷静全失，频频大叫。

微雨由四面八方渗入他们两人的肌肤、脸庞，天桥下的路灯在细雨中发出柔和的光。胡未央趴在桥墩上，仰头瞪着范修罗，雨丝由天而降，渗进她的发梢。

“因为我不想扑火自焚！”她大声喊叫。“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方蕾的关系！你们——”她咬着唇，不再说下去。

“我和方蕾怎么了？你到底在误会什么？”

“你还装蒜！你们同赴欧洲、纽约，每天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你敢说你跟她之间什么都没发生？”

“当然什么都不会发生！”范修罗斩钉截铁地说：“我们是为了公事出国，又不是去玩乐，能发生什么事？你把我当成什么了？”

“可是——在新加坡时，你们明明——明明就那样引人揣测！”

“引人揣测？你吗？”范修罗一愣，然后坏笑起来。“你是不是在吃醋？”

“你别扯那么远。方蕾亲口告诉我这些事，总不会是无中生有。”

“可恶！你到底是相信我还是相信她？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编那些谎骗你，可是我跟她之间确实什么都没发生！我自己做的事，我绝不会不敢承认！”

范修罗态度骄傲自负，却高傲得让胡未央无法驳斥。他的确是那样的人，他的骄傲自负，绝对不容他退缩畏惧，只要他真的做了，他不会不承认。

“可是——”但胡未央仍有疑虑。

“别再可是！”范修罗逼视她说：“我先问你，你跟那个男人是不是又重修旧好了？别骗我，那天我看见你跟他在咖啡室里卿卿我我的，一点也不避讳。气死我了！”

“你看见了？”胡未央惊呼一声。然后把所有的事都说清楚。

“真的是这样？那你也不必握他的手。”范修罗在意的还是这一点。“这次就算了！好了，跟我回去吧！”

他伸手拉胡未央，胡未央却将手缩回去。

“又怎么了？”他皱眉说：“我不是说清楚了，我跟方蕾之间没什么，全是她在骗人。我要的是你！”

“没错，你说你要我，但你从来没有说过你爱我。”胡未央腔腔幽怨。

“这有什么差别？”

“当然不一样！你根本就不爱我！”

“你别无理取闹！”范修罗一生气，剑眉斜插入鬓际。“如果我不爱你，我怎么可能会妒忌吃醋，为了你心神不定、无心工作。”

“我要你亲口说。”

“你——”范修罗脸色乍红。

明知道他爱她了，还非逼他承认不可。他无可奈何，硬着头皮看着她说：“我爱你。我发誓。”

“发誓这种事，你一定要举手对着天，我才会相信。”胡未央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语气放得又冷又淡。

“我发誓我爱你！我真的爱你！”范修罗当真举手对天，郑重地起誓。

胡未央芳心沁满甜蜜，终于心满意足地笑了。

“回去吧！”范修罗伸出手。

胡未央把手叠上去，他紧紧握住。

走了两步，他突然停住，回过头说：“对了，你好像也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你爱我。”

胡未央一愣，随及笑开，当着一空的小雨，举手为誓，对着范修罗说：“我发誓我爱你，永远的爱你。”

范修罗含笑凝视着胡未央，轻轻一低头，贴住了她的额。两人温柔相拥，浓情成幕。

天桥上，静拥着一幅黑暗的剪影，所有的世界都静止，只有凌乱纷飞的雨丝私闯人爱情的边境……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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