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夺明》

作者：梧桐疏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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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一章 杀

黑暗中，有人说话。

“麻子，接下来，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将这小子宰了丢到乱葬岗喂野狗！”

“在这儿杀？”

“二狗，你***也忒没出息了，人都给你撂倒了，让你拿刀捅一根木头，你总能做吧？”

杨澜睁开了眼睛。

半边脸贴着冰冷的泥地，两双脚近在咫尺地映入眼帘，一双穿着麻鞋，另一双则穿着草鞋，露出了乌黑的脚趾，隐隐传来一阵恶臭。

“麻子，要是在这里动手，尸体不好收拾呀？”

声音战战兢兢，流露出一丝胆怯。

“于大嘴弄来了一辆板车，上面装着一具棺材，一会把这小子装在棺材内运出去了，不会有任何问题，明白不？明白了就动手！“

另一个压低着声音在说话，语气有些不耐烦。

什么意思？

不太明白！

脑袋有些疼，耳朵内嗡嗡作响，他很难集中精神。

“我觉得还是把人装在棺材里，运出去之后再动手，这样好点吧？”

这是二狗的声音，语调一如既往地期期艾艾。

麻子对同伴的优柔寡断感到愤怒，他抬高了声音。

“去你妈的，胆子这么小，怎么帮六哥做事？滚一边去，把刀给我，老子亲自动手！”

具体什么情况，杨澜还是没有搞清楚。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躺在冰冷的泥地中？那两个人究竟想做什么？

但是，长期起来形成的警惕心让他感到事情有些不对劲，他必须做点什么才行！于是，他突然弓起身子，手在地面上一拍，往一旁滚了过去，然后，顺势起身，背靠墙壁而坐，和那两人拉开了距离。

很明显，那两人被杨澜突然的举动吓了一跳，穿草鞋的二狗猛地往后退了两步，动作有些狼狈，险些跌倒；麻子最初也被吓了一跳，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惊讶的表情在脸上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凶恶的表情，他将右臂前伸，手中握着一把牛耳尖刀，刀尖正对着背靠墙壁而坐的杨澜。

那两人的样子出现在杨澜眼前，他们的穿着打扮非常古怪，就像是古装电视剧里的人物。

他面无表情地望着那两人，长期的训练让他养成了一个习惯，那就是不管面对什么情况，都不能在其他人面前流露出自己真实的想法！

“哈哈！”

麻子放声大笑起来。

“小子，脑袋蛮硬嘛！挨了老子的闷棍，居然这么快就醒了，不过，你***忒不走运了，原本可以死得很痛快，现在，可没有这么舒服了！”

杨澜紧皱眉头。

刚才的那个动作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目的，他原本想借着那个翻滚的势头，随后纵身一跃，背靠巷子的墙壁站起来，然而，动作最后却只完成了一半，到了墙壁那里，使劲想要跃起来的时候，双腿突然一软，使不上力道，最后，只能半坐在地上。

自己的身手怎样？杨澜非常清楚，断不会出现刚才那种无法掌握身体的情况，为什么会这样？脑海中一片空白，他找不到答案，强敌在前，他只能尽力保持冷静。

他抿了抿嘴唇，缓缓将双腿曲起，慢慢离开地面，后背仍然紧贴墙壁，头部和胸却稍稍向前倾，手臂微微弯曲，双手摊开，掌心贴在身后的墙壁上。

双腿没有丝毫的颤抖，稳如磐石，手心处，砖墙上的青苔有些湿滑，他缓缓移动双手，移到了干燥一些的地方。

麻子狞笑着向前踏了一步，嘴巴微张，露出了一口大黄牙，牙缝里面还夹着一点青菜叶子，他吊儿郎当地抖动着小臂，牛耳尖刀的刀锋一上一下在颤抖。

“二狗，滚过来，一个小秀才就把你吓住了，你***太没有用了！”

说话之际，麻子很自然地向二狗的方向转过脑袋。

就在这时，杨澜的双手猛地发力，推动墙壁，与此同时，脚后跟离地，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像箭一般向前窜了出去。

目睹这一场景，二狗发出刺耳的尖叫声，他原本是准备向这边走来，那一刻，抬起的脚却停在了半空中，一动不动。

麻子猛地回头。

一张脸出现在他的眼前，近在咫尺，就像贴在他脸上一样，那一刻，麻子的瞳孔猛地放大，眼神惊骇至极。

一阵剧痛从手腕传来，他下意识地松开了手，随后，他觉得有什么东西扎进了自己的左下腹，“扑哧”，随着轻微的声响，那东西离开了左下腹，那里微微发凉。

伸手捂住腹部，麻子的眼神有些茫然，很快，一道亮光从他眼前闪过，茫然也就变为了空洞，之后，他就向后倒去，随着黑暗的降临，什么都不知道了。

二狗全身不停颤抖，嘴里咯咯作响，巨大的惊恐笼罩在他身上，他呆呆地望着那个杀人恶魔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向自己走来。

反抗？逃跑？

那是什么？

杨澜轻轻抖动手腕，鲜血从刀尖上撒出，血雨纷纷而下。

他深吸了一口气，鲜血的气味让他心情愉悦。趁着敌人心神放松的时候出手，夺刀，刺腹，割喉，动作一气呵成，一点也没有拖泥带水，对这样的表现，他还算是满意。

杨澜从二狗身边缓缓走过，二狗全身颤抖着，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温顺如狼群中的羔羊。

两人擦肩而过，杨澜走过之后，二狗发出一声奇怪的呻吟，就像一根木桩向一侧倒去，他蜷缩在泥地上，双手捂住颈项，鲜血泉涌而出，泥地上，很快形成了一些红色的小血池，他的身子微微抖动着，不一会，也就不再动弹了。

从那两人的谈话中，杨澜知道还有另外一个人赶着板车在巷子口等着，另外，刚才的那一击让他耗尽了心神和体力，他能感到自己的双腿有些发软，走起路来就像踩在棉花堆里一般，安全起见，他没有让二狗活下来。

能够留一个活口审问自然不错，然而，在目前的情况下，将那些威胁自己生命的敌人杀死才是第一选择，头等大事。

怎样把巷子口的那个敌人清除，这是一个难题。

对方身手如何？自然是一无所知，在不了解敌人的情况下，与对手硬拼并不划算，至少，在自己目前这种身体状况下，那样做不怎么合适。

还好，对方非常配合杨澜的行动。

巷子的转弯处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之相随的是一阵叫骂声。

“二狗，你鬼叫什么？”

他往一侧闪去，紧贴着斑驳的墙壁。

“麻子，动作利落点，惊动了旁人就不好了！”

声音越来越近了。

杨澜一动不动，弓着身子，低着头，前方的地面，有着一个水洼，一个黑影出现在水洼中，最初，只是小小的一团，随后，逐渐扩大，笼罩着整个水洼。

一阵风从巷子穿过，呜呜作响，墙头，一枚落叶缓缓飘下。

脚尖轻点地面，杨澜如同风一般窜了出去。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络腮胡大汉出现在眼前，杨澜蜷缩成一团，弓身向那人撞去，两人紧贴在一起，如同连体婴儿般亲密，这样的姿势保持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随后，那人发出一声怒吼，被杨澜撞得向后飞去，重重地撞在身后的那面墙上，墙上的白灰簌簌而落，他举起手，扬起一直抄在手中的短棒，胡乱挥打着，阻止杨澜靠近。

杨澜站在巷子中间，冷冷地注视着那人。

舞了两三下后，那人的眼神越发散乱，他的手臂垂落，短棒掉落下来，落入水洼之中，溅起了一些水花。

他双手捂住腹部，背靠着墙壁缓缓滑落，萎顿在地，圆睁双眼，绝望地望着头顶的天空。

就在两人相撞的一瞬间，杨澜手中的牛耳尖刀已经在他腹部来回刺了四五次，刀尖直抵内脏，将里面搅了个稀巴烂。

确定络腮胡大汉失去知觉后，杨澜吐了一口长气，往后退了两步，背靠着另一侧墙壁，缓缓坐下。

先前被风吹下枝头的叶子这才徐徐落地，掉落在他身前，趴伏在泥地之上。

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这场莫名其妙的厮杀应该告一段落了！

天很蓝，深邃得近乎于无限透明，这样蓝的天，以前，杨澜也只是在号称世界屋脊的青藏高原遇见过。

坐在巷子里，抬起头来，看不到日头，有几朵云漂浮在头顶，它们披着霞光的外衣。

杨澜低头望向自己。

身上穿着一袭青衫，也就是电视上古人穿的那种长袍大袖，上面沾满了血迹，他皱了皱眉，不记得自己有穿过这样的衣服。吐了一口长气，杨澜站起身，脱下染血的衣裳，胡乱在脸上抹了两下，擦掉脸上的血迹，然后，目光落在自己的手上，先前一心杀敌，他还未曾细看过自己。

那是一双白皙的手，摊开双手，手指细长，给人一种柔弱的感觉，缺乏力量。

这不可能！

要知道，他是一个杀手，擅长徒手格斗术，一把匕首使得出神入化，自己的手应该是什么样子，绝对不会弄错。

身子微微颤抖，杨澜猛地坐起身，将自己移到了水洼前，一张陌生而年轻的脸出现在水洼中，他立刻将脑袋移开，瞬间，又地移了回去。

还是那张脸，并没有丝毫的改变。

整片天地开始旋转起来，头疼如绞，他不由呻吟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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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二章 过往和现在

这不是他原来生活的那个世界，这一点，杨澜能够确定。

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怎样出现在这里的？为什么会变成另外一个人？而这些，似乎是无解的难题。

他背靠着墙壁，那三人的尸首或左或右，姿态不一地躺在他周围，巷子似乎很长，极其的深幽，显得非常安静，唯有风吹墙头野草的声音沙沙响起。

抬头望天，依然看不到日头，霞光从东边涌来，染红了整片天空，现在，也就是早上六七点钟的光景。

杨澜缓缓调整着呼吸，气息细而绵长，他神情木然，目光平视前方，略显呆滞，脑海内，却像刮起了十级台风，翻起了滔天巨浪。

过去种种，犹如电影画面一般在脑海中飞掠而过。

一九七四年，杨澜出生在重庆附近一个濒临长江的小镇，小镇依山而建，盘旋而上，长江水呈“几”字形将其包围，风景看似极美，不过，他对于那座小镇的印象，仅此而已，还没有到十岁，他就已经离开了家乡。

少林寺这部电影在全国热播的时候，掀起了一股武学潮，当时，有一家杂技团途经那座小镇，杂技团的武术表演吸引了他的目光，在那家杂技团离开小镇时，他也随之而去了。

那之后的记忆方才鲜明起来，不过，如果可以选择的话，杨澜情愿从未离开过那座小镇。

多年以后，在夜阑人静的某些时候，他难免会想，如果，那一天他没有爬上杂技团的大货车，他的人生将会是什么？

或许，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吧？

然而，他也只是想想而已！人生，又怎会真的有重启！

那个杂技团和普通的杂技团并不一样，在那个杂技团，有着许多小孩子，有一些小孩子和杨澜一样都是自己主动加入的；另外有些孩子则是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杂技团里面的，后来，杨澜才知道他们都是被杂技团的那些人通过一些特殊手段偷偷拐来的。

几个月后，他们出现在西南那片绵延的群山中，远离了家乡数千里，甚至，离开了国境。

之后，则是一段不堪回首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七八年，当初，和他同时期进入那个训练营的伙伴，能活着离开的寥寥无几。

竞争无处不在，和野兽，同伴，教官，必须获取胜利，失败的代价很简单，那就是死！

之后，就开始出任务，这个时候，他已经习惯了杀人以及被别人所杀，人这东西，没有什么是无法忍受的，只要习惯了就好！

然而，在杨澜心中一直深埋着一个强烈的愿望，那就是自由！

我命由我不由天，更不能任由杀手集团摆弄，成为那个庞大集团排除异己，谋取利益的工具，活着毫无意义，死了也无足轻重。

不过，不管这个愿望如何强烈，要想实现它，首先必须活下去。

要想活下去，就必须如饥似渴地学习，也许，这些本事在当时看上去毫无用处，然而，杨澜相信自己总有一天能够用上。

正因如此，虽然，在同时期从训练营中出来的那批杀手里面，杨澜并不是其中出类拔萃的一个，然而，到最后，他竟然建立了最多的功勋，活得也最久，一直活到了逃离训练营的那一天。

为了逃离杀手集团的控制，杨澜谋划了好几年。

杀手集团的科技领先于外界，为了控制像杨澜这样的杀手，除了进行洗脑的教育外，训练营中那个外号教授的狂人科学家还在他们体内用纳米技术安装了微型生物炸弹，据说这个炸弹和心脏相连，一旦失去了心脏跳动的感应，就会立刻爆炸，爆炸的威力不是很强，但是，足以将一个人炸得稀巴烂。

没有人知道这个炸弹安装在自己身体哪里？有人曾经利用医院的X光技术去查看，不过，一无所获。

然而，这个炸弹也有一定的弊病。

它在人体内的生存时间只有三年，三年过后，不管你的心脏是否还在跳动，它都会爆炸，因此，每隔三年，那些杀手都必须结束任务，回到训练营，由教授做手术，将生物炸弹从身体内挖出来，随后，留给他们三天恢复身体的时间，三天之后，再植入新的生物炸弹。

这三天，给想要出逃的杀手留下了机会。

但是，这三天时间，他们都会被收缴一切工具和武器，只带着一些换洗衣裳，然后被软禁在一个小院落里面，不允许外出，训练营的戒备也加强了许多，就算是潜行练得最好的杀手，面对这样的警戒，多半也无计可施。

只是，这样难得的机会，杨澜决计不会放弃。

在一次出任务的时，他认识一个盗墓者，那人教会了他两项本事，一个是挖地道，另一个则是软骨功。

挖地道不是简单地利用铁锹之类的工具挖掘地道，而是要学会利用身边一切能够动用的工具，就算是赤身，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挖掘出一条地道；软骨功呢？如果练到极致，可以将身体练得如婴儿一般大小，甚至连号称无法缩小的头颅也能将其缩小，虽然，那对身体的伤害极大，也只能支持极短的一段时间。

正因为有这两项本事，杨澜才决定冒险一试，逃离训练营。

事情究竟是怎样进行的呢？

杨澜眯着眼睛，抬头望着天空，似乎透过这片深邃得近乎透明的蓝色天空，他能瞧见另外的那个世界。

之后，就是无止境的追杀，在那片大山之中。

不停地奔跑！不停地厮杀！

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然而，尽管杨澜用尽了手段，却始终无法逃离敌人的追踪，那些追杀他的杀手总会找到他的踪迹，甚至在他逃离的必经之路设下埋伏，多亏他机警，总是以毫厘之差逃脱那些陷阱和圈套，不过，他知道，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只有死路一条。

杀手集团应该暗中留有一手，教授多半在他身上安装有什么追踪设备。

既然不能逃，那就只能奋力一搏了，只要捣毁了训练营的那些设备，未必不能躲过这一关？虽然，杨澜事先在训练营的附近埋藏着大量的武器，有战斗的资本，不过，面对无穷无尽的杀手围杀，这一番拼死一搏，也不过绝望之下的爆发而已！

九死一生！

毕竟，有着生的机会啊！

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是一片刺目的红，火光滔天，到处都是爆炸声，而自己呢？好像就在那爆炸的正中心。

如此看来，自己原来那具身体应该已经烧成了灰灰了！虽然，不明白已经死去的自己为何出现在这具身体内，不过，难道这不是一种幸运吗？

人生真的重启了，只是以另外一种方式而已！

这个贼老天，也不是一无是处啊！

那么，这具身体原来的灵魂在哪里呢？

他是什么人？为什么有人要杀他？这里，究竟是什么世界？

不管怎样，至少不能在这个巷子待太久了，杀人凶手，无论是在哪样的一个世界，恐怕都不会受人欢迎吧？

在离开巷子之前，杨澜决定搜索一下四周，看能不能发现证明自己这具身体的物事。

他在十来步远的地方发现了一个背篓，一个装衣服的包裹掉落在外面，包裹已经被解开，一些书籍和几件衣服零散地躺在污泥之中。

是这具身体的吧？

瞧见那些掉落在污泥里的书籍和笔墨纸砚，在杨澜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丝痛惜之情，这样的情感他已经许久未曾体验过了，那是他曾经极其痛恨的软弱，在杀手的世界，如果某一种情感对活下去没有帮助，它也就是多余和无聊的，没有存在的必要！

为什么会这样的感觉？

杨澜一边质问着自己，一边小跑过去，他俯下身，将那些书籍飞快地拣了起来，然后，捡起地下的衣裳，将书籍擦拭干净，放入背篓中。

做完这些事后，杨澜愣住了！

这样做的时候，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行动，准确地说，他是很自然地在做这样的事情，就像他杀人的时候一样自然。

这完全是两种大相径庭的行为啊！

杨澜的手在微微颤抖，感到了一丝恐慌，不管面对多强大的敌人，不管处于多么绝望的处境，他也没有这么恐慌过。

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杨澜下意识地换上一件还算干净的青衫，随后，将血衣混入别的衣裳之中，放入背篓内，将其背在身上，选了一个方向，犹如游魂一般向前行去。

去哪里？

他呐呐问道。

去乡试！

他轻轻答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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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三章 范进

走出巷子，眼前豁然开朗，一条黄土大道笔直地通向前方。

终于瞧见了日头，太阳悬挂在东方的天际，红霞从它身边飞快逃离，涌向四面八方，入目是一片灿烂的红，就如记忆中的那片火光。

杨澜神情木然地向前行去，步履匆匆。

他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何在，然而，双腿却径直选择了方向，这是一种非常奇怪的感觉，好像有另外一个自己在帮他做决定一般，更为奇怪的是，对现在的他来说，这似乎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或许是因为时辰尚早的原因，路上行人不多，两旁的屋舍也大多房门紧闭。

不多会，他就穿过小镇，来到了镇外，镇外的官道上，行人却多了起来，往这边的有担着新鲜蔬菜进城贩卖的农夫，也有挑着柴火的樵夫；与杨澜一般出镇的，却是三两成行的商贩，偶尔，也能见到青衣飘飘的书生，像杨澜这般自己带着行李的却少之又少，他们身边大多跟着一两个从人，至不济也有个书童相伴。

张家镇！

镇外立有一个牌坊，杨澜站在坊下，抬头望着牌坊上刻着的那三个大字，思索了片刻，他摇摇头，没有找到与这个地名相关的记忆。

“凤梧！”

十余步外，有人在高声喊叫。

杨澜循声望去，那人朝他急匆匆奔来。

“凤梧，你去了何处？真是急煞我也！”

那人来到杨澜身前站定，杨澜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定睛望向那人。

只见那人大概四五十岁左右的光景，面黄肌瘦，胡须不多，花白相间，稀疏地挂在下巴上，双目细长，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隐藏的卑微。他身着一袭青衫，衣衫极其簇新，这崭新的衣衫穿在那人身上，看上去却极不协调，显得不伦不类。

看清楚那人之后，脑袋内嗡的一声，杨澜立马认出他来。

“文山兄，途中尿急，寻出恭之地，以致半途迷路，让文山兄久候，甚是抱歉，还请原谅则个！”

说罢，杨澜向那人施了一礼。

没有向对方说出自己遇袭的事情，自然是出于最基本的谨慎，对于自己不加考虑就能如此熟练地说出这般酸溜溜的言语，在感到奇怪的同时，杨澜同样也颇为满意。

“使不得！使不得！”

那人连忙摆手，神情惶急，对于杨澜的行礼，一副承受不起的模样。

“凤梧贤弟，愚兄怕你遇见了什么祸事，这才如此心急，贤弟既然平安归来，我等须早早上路才好！”

“如此甚好，文山兄，请！”

两人相互拱了拱手，沿着官道离开了张家镇，向着保定府的方向急急行去。

那人名叫范进，字文山，乃是一个屡试不中的倒霉蛋，他二十岁进学，随后参加县试，却年年名落孙山，一直到今年春天，他四十八岁的时候，方才时来运转，中了秀才。

这具身体原来主人的名字也叫杨澜，只是多了一个凤梧的字，今年也就十八岁，他和范进是同乡，两家曾经比邻而居。

杨澜七岁入蒙，十五岁进学，十八岁的时候中了秀才，虽说算不得天才横溢之辈，和范进之流相比，却也相当了不得了。

除了读书之外，范进并没有其他的本事，谋生的技能更是一窍不通，长年下来，坐吃山空，等他考中秀才之时，家中已是一贫如洗，平时的生活用度多赖岳家支持。

范进的岳家姓胡，乃是屠夫出身，在肃宁开了几家肉铺，家境还算不错，不过，由于范进不事生产，平时的生活用度多靠岳家支持，范进见到他岳父就像耗子见到猫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出。

为了到省城参加乡试，范进向岳丈求援。

这一次借钱之举，范进一文钱都没有捞到，只得到了一个耳光和一顿臭骂，带了满脸的唾沫星子灰溜溜地回到了家。

自古无场外的举人！

读书读到了范进这个地步，自然不甘心不到考场去试试，在四处求人相助被拒之后，他找上了杨家。

杨家未将范进拒之门外，毕竟，以前做过街坊，那时，杨家和范家相比，环境也好不到哪儿去，只是，后来杨澜的姥爷在京城发达了起来，在他的资助下，杨家这才堪堪脱离了贫困，杨澜的家人还记得在杨澜年少的时候范进曾经教过他识字，既然，杨澜今秋也要到省城参加乡试，两人结伴而行，有个照应也好。

从肃宁到保定，一路上的费用都出自杨澜之手，这也是范进和杨澜失散之后如此惊慌失措的原因。

日后，一定要寸步不移地紧跟着杨澜，万不能如今日一般，真是急煞人了！

范进在心中打定了主意。

有了这样的想法后，他对杨澜自然是百般逢迎，对于杨澜的问话，知无不言，就算是不知，也要绞尽脑汁，将那问题答上来。

如此这般，就像晨曦雾散，杨澜脑海中这具身体原有的记忆也就渐渐丰富了起来，至少，不再对当前的境况一无所知。

现在是万历四十六年，今天是七月二十八日，乡试从八月九日开考，考试地点在北直隶省会保定府，而张家镇距离保定府不过三十余里，今天下午，他们就能抵达保定。

就在杨澜试图了解自身处境的同时，在他刚刚离开的张家镇，有个人正在大发雷霆。

这是一个小院，院内，黄土铺地，古柏森森，一群身着短打劲装的大汉正鸦雀无声地低着头，聆听着场中一面有刀疤的大汉的大声咆哮。

那人大概三十上下，身体强壮，微微敞开的衣衫露出了长满黑毛的胸膛，每一走动，胸口的两团肌肉就不停跳动，他的脸也长得颇为彪悍，狮鼻虎目，阔嘴虬髯，一道三寸来长的刀疤斜斜地挂在左脸颊上，说话之际，微微扯动，甚是吓人。

此人姓路名韬，有个外号叫刀疤六，乃是保定城中一破落户，平常有百来个兄弟随他厮混，包娼庇赌，打架斗殴，偷鸡摸狗，此乃家常便饭，一句话总结，只要不是好事，什么事他都肯做。

“白痴！废物，混蛋！......”

刀疤六骂人的水平不高，翻来覆去只是那么几句，不过，声音倒还洪亮，一干人唯有低着头，忍受这魔音贯脑，跟了他这么久，那些人也都明白他的性情，事情不顺的时候，让他发泄一下未尝不是什么坏事！

“如何？”

发泄完内心的郁闷后，他停下了来回走动的脚步，转身面向一人。

那人名叫阿牛，长着一副与他的名字相符的相貌，看上去格外的忠厚老实，只是，和他的外表相反，那家伙却是一个心眼颇多的人，乃是刀疤六这个团伙中的二号人物，负责为团伙出谋划策。

他家是仵作出身，在明朝，这样的身份背景上不得台面，虽然他读过一些书，却参加不得科举，这也是他和刀疤六这些破落户一起厮混讨生活的缘由，因为做过仵作，检查尸体的工作自然由他来做。

“六哥！”

阿牛抬起头，欲言又止。

刀疤六沉下脸来，他挥挥手，示意众人退下。

“六哥，事情有些不妙啊！”

阿牛叹了口气，面色沉重。

“怎么说？”

刀疤六沉声问道。

阿牛指了指地上摆着的那三具尸体。

“麻子，二狗都是被对方割喉而死。六哥，喉咙乃是一个人的要害，断不会缺乏防护，二狗就不说了，麻子也算习过一些拳脚，等闲一两个壮汉也能对付，却被人割喉而死，对方不是易于之辈啊！”

“哦！”

刀疤六应了一声，走上前去，盯视地面尸体上的伤口。

“于大嘴是被对方刺中腹部而死，表面上，腹部只有一个伤口，仔细看来，才发现那并非由一招所致，而是在极短的时间内，他被人一连捅了四五刀，每一刀都落在同一个伤口上，刀尖直插内脏要害，和割喉一般，几乎让人瞬间毙命！”

刀疤六摸了摸乱草一般的胡须，沉思不语。

“更让人恐怖的是，致他们三个于死地的兵器乃是麻子随身携带的牛角尖刀，这说明什么？说明对方赤手空拳将麻子手中的武器抢了过去，再将他们一一杀死！”

阿牛走到刀疤六身侧，轻声说道。

“那人所言，目标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同行的乃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秀才，其中，是不是有了什么变化？”

刀疤六皱着眉头，摇了摇头。

“我派麻子从肃宁一路跟到了这里，如果有什么不妥，麻子早就派人来回报了，我想，那人给的情报应该还是准确的？他出言相欺，对他又有何好处？何况，他也只是跑腿的人，若是情报不明，他的主子也断不会放过他！”

阿牛点了点头。

“如此看来，也许是那个小书生深藏不露了？”

“嗯！”

刀疤六同样点了点头。

“早知道，我就亲自出手了，不然，也要让麻子多带点人，原以为是很轻松的差事，不想，事情却并不简单！”

他转过头，对阿牛说道。

“好不容易和那个人拉上关系，这是对方交给我们办的第一件事情，若是不成，日后，就谈不上继续合作，为了我等兄弟的前途，就算那个小书生如何了得，也绝不能放过他，阿牛，照你看来，接下来该怎么办？”

阿牛眯着眼睛，沉默不语。

“保定是我们的地盘，要不，就在保定把他干掉！”

刀疤六出声问道。

阿牛摇了摇头。

“那人毕竟有着秀才的身份，，听说又有亲戚在京城为官，当初，之所以派人来张家镇动手，而不是在我们熟悉的保定城，就是怕招惹祸事，如今，正是乡试之时，城中戒备森严，轻易更是不要在城中动手了！”

“那，你说该怎么办？”

刀疤六目露凶光，狠狠地说道。

阿牛笑了笑。

“六哥，莫要急躁，小弟我已经有了点子，一定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书生取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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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四章 夜阑人静

月华如水，静静地撒在庭院中，月亮像一个大银盘高挂在正当空。

院中有两棵树，一棵是槐树，另一棵还是槐树，一东一西，隔着空旷的院落默默对望，偶尔一阵夜风吹来，枝叶摇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院墙外，传来了一阵干涩的梆子声，那是打更人在巡夜，这个时辰，已经快要三更了，城外城内***尽灭，远处，传来了护城河水流动的声音，如同箫声一般呜咽，月色中，尽是萧索冷清之意。

这时是万历四十六年八月二日午夜时分，地点是北直隶保定府肃宁会馆偏院。

杨澜站在院落中，双腿分开，齐肩而立，双手放在小腹丹田处，上下相叠，如抱一球，如此，久久凝滞不动，近到身前，面面相对，方能听到他那细不可闻的呼吸，不然，只会当其是无生命的雕像。

良久，一股白气突然从杨澜的鼻孔内喷出，若仍是靠得极近，便能听见一声低沉的雷响，若是离得远远的，也就听不清了。

随着这一声闷哼，杨澜的身子随之而动。

他蹲下身，脚尖向左侧转去，顿时搭成了一个前弓后箭的弓箭步，与此同时，左手徐徐向外划了个圈，上身随之向左转去，他的视线始终盯着左手的指尖上。

停顿片刻，呼出了一口长气，屈肘，左手拉回面前，右手则从腹部划出，轻轻划过面门，向右侧舒展开去，视线以及身子也随之向右转去。

在做这个动作时，全身的骨骼发出了一串轻响，伴随着一声沉重的吸气声。

最初，杨澜的动作极其缓慢，每一次出拳踢腿，似乎都重若千钧，然而，随着拳路的进展，他的动作越来越快，打到后来，只见一团黑影在院内舞动，忽东忽西，忽南忽北，状若鬼魅。

“喝！”

随着一声轻喝，那鬼魅般四下乱窜的身影突然停了下来，立于院中，笔直如松，恢复了最初的姿势。

这时，汗水已经将杨澜全身濡湿，滴滴而下，打落在泥地之上。

“哎！”

杨澜闭上双眼，吐出一口长气，随后，睁开眼，目光中满是萧索。

杨澜是杀手，所习的乃是杀人之术，虽然，对于热武器他也非常精通，爆炸，射击，无所不能，然而，他最拿手的还是徒手格斗术，准确地说，乃是潜行暗杀之术。许多目标都死在他近距离的刺杀之下，从刺杀的角度出发，和目标距离如此之近，未免过于危险，并不怎么符合杀手准则，只是，若是你想要保持一颗强大的杀手之心，就必须如此。何况，危险与否，也因人而异。

格斗技术，杀人手段，这些只是枝节末叶，让杨澜得到隐杀这个外号的根本，还在于他刚才练的那一套拳。

那是一套无名拳，来自于一卷古谱，那套拳用来实战并无多大的用处，但是，却能固本培元，滋养内力，洗髓易筋，当初，杨澜一身本事，其根基大多来源于此。

现在的身手若和以前的他相比，自然有着天壤之别，不过，通过这几日深夜对这无名拳的练习，杨澜发现，这具身体本身的质素也还不错，比起当年的他，还要更胜几分，只是，要想达到昔日他的程度，还需要花费一定的时间。

以往，打完这套拳他脸不红，气不喘，如今，练习了几日，今晚才勉强将它从头打到了尾。

杨凤梧其人，也不知因何事惹了别人，居然被那人买凶暗杀，偏偏，他仍未得到那方面的记忆，情况不明之下，目前，唯有专注在自己身上，勤练内功，迅速提高自己的自保能力。死过一次之后，得到了渴望已久的自由，如今，就算是身处在一个落后的时代，他也不想再死一次。

当然，在勤练武功的同时，杨澜也记得此次前来保定的目的，乃是参加三年一次的乡试。

与范进相伴已经有好几日，肃宁会馆中现在也尽是肃宁本地前来参加乡试的秀才，和那些人相处一段时间后，杨澜已经非常了解，举人在这个时代的意义，考上了举人，也就有了做官的资格。

想想后世公务员的威风，就知道在这样的时代，能够做官这有多么的了不起！

四书五经，八股文，杨澜对此自然一无所知，就连繁体字也认识不了几个！幸好，在他身体内，还保留着杨凤梧的记忆，那些记忆并非是一股脑出现的。比如，当他看见范进的时候，自然想起了和范进相关的一些事情；而当他翻开书籍时，那本书的内容也就了然于心；磨好磨，提起笔，摊开纸，文章也就一蹴而就。

能否中举，就要看那个杨凤梧是不是有真本事了！

房内的***亮了起来，有人推开了门，杨澜忙闪到东边墙角的那棵槐树旁，紧贴树干，纵然月光皎洁，却也很难将其看到。

现在，正是乡试之时，保定府的大小客栈都住满了秀才，肃宁在保定府有会馆，平时，基本上住的都是肃宁籍的行商，会馆本就是那些肃宁籍的行商为了方便做生意而修建的，不过，在乡试期间，住在这里的都是肃宁籍的秀才们，会馆为他们免费提供食宿，对这些未来的官老爷，行商们格外的巴结，对那些声名远播之辈，更是前拥后簇，日夜逢迎。

杨澜十八岁中秀才，也算是年轻有为，只是，杨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杨澜的声名也一向不显，没有中秀才之前，谁也不知道他这个人，再加上，范进这个在行商们眼中毫无利用价值的老秀才与他形影不离，故而，到也没有多少人逢迎他，最多前来和他打个招呼，礼貌地寒暄几句。

杨澜和范进也就被安排在了会馆的一个偏院内，和几个如范进一般的老秀才住在一起，偏院的设施无疑要寒酸了许多，用度之物也比不上其他那些院子，更没有专门侍候的下人，对此杨澜却甚为满意。

清静，这是目前的他所需要的。

不过，那些老书生们都有个毛病，就是喜欢半夜起来读书，给杨澜半夜练功多少带来一些不方便。

不一会，有人出门来，一路咳嗽着，沿着墙角往一侧的茅房行去。

杨澜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自己那间屋的房门前，轻轻推开门，闪身进去。

过不了多久，院落内就响起了一个老夫子抑扬顿挫的读书声，又过了一会，越来越多的读书声加入了其中。

远方，响起了一连串的狗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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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五章 乡试

杨澜白日读书习文，晚上勤练身体，就这样过了数日，到了八月九日，秋试之时。

当夜子时，往常这个时候无比安静的保定府便多了一丝喧嚣，城内各条街巷，***若游龙，点亮了夜幕，青石板的路面上，不时响起脚步声，急匆匆而来，又急匆匆而去。

三更左右，肃宁会馆内的秀才考生就已齐聚一堂，十来个会馆下人打着火把提着灯笼将这些秀才老爷护送出馆，往城西的贡院而去，途中，不时遇见其他考生，于是，大家聚在了一起，形成一条火龙，在黑夜的街道中游窜，直奔城西。

人数虽然众多，却没有多少声响，一路上，只听得脚步声，呼吸声。十余年，甚至数十年的辛苦，成败就在眼前这一遭，就算那些平时自诩腹内满是诗书，恃才傲物的名士狂生，在这一刻，同样心情紧张，只知紧闭双唇，埋头赶路。

杨澜一行到达贡院门前时，门前已经黑压压地站了一大群人，各式各样的灯笼闪着红光肃穆地立着，场面颇为安静，偶尔响起一些低语声，也很快自觉地沉寂了下来。

贡院门前，空出了一大块空地，数十个身披铁甲的兵士排着整齐的队列肃然而立，气氛显得颇为肃杀。

四更时分，贡院大门大开，在监门官的嘶吼下，考生们排着队鱼贯而入，从人，书童等闲杂人等自然是不能进去的，考生们只能带着随身的笔墨进去。

范进排在杨澜的前面，他左手抱着笔墨，右手垂在身侧，杨澜能清楚地看到范进垂下的手在不停地发抖，他能理解范进的心情，只是，自己却无论如何也体会不到这种紧张，在原来的那个时空，他也经历过所谓的考试，那是人与人之间面对面的厮杀，胜则生，负则死，眼下这个场面，对他来说并不足道。

进入贡院之后，接下来就是搜身，秀才们须得将外面的儒衫脱下，只穿着一件小衣，接受搜检官的搜查，以防夹带，若是搜检官瞧你不顺眼，认为你有私藏夹带的嫌疑，甚至可以勒令你脱光衣服，赤身接受检查，每一年，这样的场面并不少见，今年，范进就受到了这样的搜查。

他的表情过于紧张，引起搜检官怀疑，认为他有所夹带，所以，令其脱光衣服检查。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

范进面红耳赤，下巴的花白胡子微微抖动，他不停地摇头，一边喃喃自语，一边顺从地脱下内衣，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任由一侧的搜检官检查。

为了防止作弊，考场将同乡们打散分入了各房，杨澜与范进并不在一个房内，因此，他并不知道范进的遭遇，由于他神情泰然，举止之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意，他那房的搜检官只是搜了搜他的衣袖，连外衣都没有让他脱，就放他进去了。

搜查完毕，领了号牌，一干人等就在小吏们的带领下进入了各自的号房。

标准的号房长五尺，宽四尺，高八尺，里面有着一椅，一桌，一榻，这三样物事摆下之后，几乎就没有了人容身之处。

在原来的那个时空，年少的杨澜在训练时曾经被教官关过小黑屋，这间号房让他想起了那个时候。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笔墨分左右放在桌上，随即，走到榻前坐下，闭目养神。

破晓时分，试题发了下来，与考卷纸张一同发下来的还有一个小篮子，篮子内放着茶水，几个馒头，两个煮熟的鸡蛋，还有三根蜡烛，考试要考一天，茶水，馒头，鸡蛋是供考生充饥所用，蜡烛则另有名堂。

乡试有个规矩，黎明入场，黄昏收卷，若是太阳落山之后，考生仍未交卷，可以让其点上蜡烛继续考试，三根蜡烛点完，仍然未曾做完，那就对不起了，监考官会令人将其叉了出去。

试卷发下之后，小吏退出房去，就将那房门锁了，待到日落时分方才开锁，收卷放人。若是你提前做完了，也只能在号房内窝着，饿了有食物充饥，若是想要方便，号房的角落摆着一个小小的木桶，你可以拉在里面，一般说来，考试时间只有一天的情况下，考生们大多能够忍受，不过，也会有意外发生，若是谁肠胃稍有不适，那这考场的气味就不怎么好闻了，那时，大家也只好自认倒霉。

乡试分三场，第一场八月九日，十二日第二场，十五日第三场。

第一场考八股制义，用经书阐发圣贤微言，作七篇八股文；第二场考论，要作论一篇、判五道，诏、诰、表三者选作一道，用后世的话说就是考公文写作；第三场考策，即对策，类似于问答题，内容可以是问经史，也可以是问时事。

在这三场中，最重要的是第一场，第一场又最重“首艺”，也就是七篇八股文中的第一篇，若是第一篇“首艺”没有做好，后面的文章你做得再是妙笔生花，这场考试也有些悬，若是第一篇做好了，后面只要做到中规中矩，不出大的纰漏，也就成了。

杨澜在桌前正襟危坐，先看了第一篇试卷的题目，随后，往左边的砚台倒入清水，缓缓转动松墨，不一会，墨成，他心中也有了第一句。

子谓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

这是第一篇时文的题目，出自论语。这句话的意思大概是：孔子跟颜回说，我道能行，那就在这个社会上施行我道，倘若这个社会不能允许我道推行，那就藏道于身，能做到这样的，只有我和你了呀！

当然，在这里这样解释是不行的，必须用八股文阐述，按照一定的格式，按照宋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的内容解答方才合适。

圣人行藏之宜，俟能者而始微示之也。

此两句乃八股文之破题，杨澜有了这两句，接下来的文章就如奔泉般从笔尖涌出，不多会，白纸之上便满是黑色的字体，虽然，杨澜本身不通书法，却也觉得自己笔下的字体甚是好看，幸好，这身体仍然保留着原来那个主人的记忆和能力，不然，他只能枯坐到天黑了！

写完之后，检查了一遍，看看有没有错别字，格式有没有错漏，再看看是不是犯忌，发现没有问题之后，杨澜开始闭目养神，等候墨干，待墨干之后，他将已完成的试卷放在一边，将下一张试卷放在了身前。

大约申时初，杨澜就将那七篇八股文做好了，做完之后，距离交卷的时间尚早，他将试卷从头到尾再细细看了一遍，觉得没有任何问题了，就将试卷放在一旁，就着茶水吃了一个馒头，随后上榻闭目养神。

若是一般的考生，唯恐时间不够用，就算做完了试题，也要不停地检查，检查一遍不够，再检查第二遍，一直检查到交卷的时刻，仍然意犹未尽。毕竟，这几张薄薄的试卷，乃是他们生命之中无法承受之轻，日后，是龙还是虫，就指望它了！

杨澜与他们不同，他的心态毕竟和这个时代隔着一层，就算有着杨凤梧的记忆和情感也是如此，这具身体，终究是以他的灵魂为主。

他对于这个时代还没有多么强烈的认同感，参加乡试也不过是随着这具身体的某种惯性罢了，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暂时还处在迷惘的状态中。

到了酉时三刻，房门打开了，一个小吏行了进来，他朝杨澜作揖说道。

“秀才，可要点上蜡烛？”

杨澜从榻上起身，摇了摇头，徐徐说道。

“不用了！”

于是，便交了卷，出得场来，不一会，就走出了贡院，到得门外，三三两两的考生已经相继出来，有的人径自离去了，有的人仍然流连在贡院门外，三两个熟识的人聚在一起，相互问着对方所作之文，不时有人捶头顿足，连声抱怨。

没有见到范进的身影，杨澜走到广场的一角，正对贡院大门，背靠墙壁而立，夕照从贡院的飞檐窜了下来，撒了一地金黄，那光晕堪堪抵着他的脚尖方才停下，他容身于阴影之中，路人若不仔细留意，很容易将他忽略过去。

一个白衣秀士出现在贡院门外，二十上下的样子，长得剑眉星目，神情俊朗，霞光落在他身上，宛若批了一身金色的衣裳。

杨澜认得那人，河间府肃宁县有名的才子魏好古，魏好古出身官宦人家，祖上曾经做过一任尚书，如今，也有人在外地为官，每任肃宁知县到任，都会前往魏家拜访。

这魏家家世显赫，魏好古却不是什么纨绔之辈，自幼就有神童的称号，十三岁即中了秀才，顿时声名远播，连整个北直隶都为之震动。

魏好古中了秀才之后，却没有参加乡试，而是四方游学，拜访名师，后来，在洛阳龙门书院的理学大儒顾双门下学习，直到一年前才回到了肃宁，准备今年的秋试。

杨澜和魏好古并没有什么交集，两者生活的***大不相同，不过，都是肃宁的秀才，低头不见抬头见，相互之间也算是点头之交。

魏好古乃是肃宁县以及河间府生员的代表，他一出来，一干人等就围了过去，道贺，恭喜之声不绝，就像魏好古已经特定中举一般。

那魏好古一边微笑着回应众人，一边望向四周，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阴影中的杨澜身上，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逢。

杨澜将视线淡淡的移开，魏好古的目光微微闪烁，过了一会，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往杨澜这边走来，身后，跟着一群青衫书生，只听得一阵叽叽喳喳之声，一路奔涌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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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六章 救了一人

“杨世兄！”

魏好古来到杨澜身前大约三四步的距离停下脚步，他向杨澜行了个礼，打了个招呼。“魏世兄！”

杨澜微笑着点点头，还了一礼。

“看世兄这般胸有成竹的样子，文章自然是写得极好，今科黄榜，世兄当榜上有名，若世兄高中，日后当多提携我等啊！”

魏好古同样在笑着，虽说是礼节性的笑容，却显得极其温润，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来。

“哪里？哪里？”

杨澜笑着应答。

“说到文采，我等岂能和世兄相比，世兄十三即中秀才，又拜大儒为师，今科解元非世兄莫属，到时，杨某和各位同年还需仰仗世兄才是！”

“杨兄说得是！”

杨澜话音一落，周边搭话的人就来了。

他们对魏好古如此看中杨澜原本不满，见杨澜自承不如魏好古，于是，一干人等一拥而上，七嘴八舌地大声赞美起魏好古来。

多了旁人的参合，魏好古也就不能和杨澜继续寒暄，不多会，在邀请杨澜同行不果后，他便和那些人扬长而去了。

杨澜目送着魏好古一行远去，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眼神变得冰冷起来。

遍寻脑海内的记忆，杨澜也找不出这具身体和魏好古的交情来。杨澜出身小户人家，若非得到京城那位姥爷的资助，他不要说进学，就连能否活下去都难说；魏家则是官宦世家，家有良田数千亩，在河间府一带，也仅比那些藩王所占的田地为少。两人的生活***大不相同，少有往来，像今天这样的情况，若是相互瞧见了，也不过是点点头就过去了，对方竟然自降身价，主动前来与自己打招呼，其中必定有古怪。

当然，对方也有可能是一时兴起，都是肃宁人，若是日后一起高中，那时再来拉交情莫若现在先打好关系。毕竟，这个时代的官场讲的就是关系，像杨澜和魏好古这种既是同乡，又极有可能成为同年的关系，自然需要精心经营才是。

虽然，这样的解释完全说得过去，然而，杨澜仍然无法将内心的疑虑清除，直觉让他不相信对方，他一点也不喜欢那个人。

夕阳落山之后，连西边的霞光也开始渐渐消散之时，范进才失落落魄地从贡院内行了出来。他一路低着头，嘴里喃喃自语，脸上的表情时喜时悲，原本簇新的青衫上竟是墨迹，更有甚者，他下巴上那几缕花白的胡须也沾满了墨迹，到像是蓄意将其染黑一般。

他一路跌跌撞撞，宛若醉酒一般走来，从杨澜身侧径自走了过去，原本，两人商量好不管谁先交卷都在贡院门口等待，看来，这会儿范进已经将这约定忘了个一干二净了。

杨澜微微一笑，没有叫住范进，而是随在他身后，缓缓而行。

“出格乎？未出格？多一字乎？少一字？”

一路上，范进双眼发直，只知埋头直直向前而行，嘴里不停自语，话儿随着晚风飘来，杨澜一一听入耳中。

“哎！”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范进突然站定，他发出一声长叹，随后，在自己脸上重重刮了一下，这一记耳光到将他打清醒了，以往，他浑浑噩噩之际，没少挨岳丈的耳光，都快形成条件反射了。

一个挑着空担子的货郎从他身侧经过，有些奇怪地望了他一眼，随即，自行离开了。

范进站在原地，环顾四周，稍顷，他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手来，在自己额头重重地拍了一下。

“哎！”

他再次发出一声长叹，猛地转过身，向后急急走来，这会儿，他想起和杨澜的约定了。

“凤梧！”

范进瞧见了身后的杨澜，大出意外，他指着杨澜，颤抖着说道。

“凤梧，你！你！你……怎地在此？”

杨澜笑着说道。

“文山兄一直神游物外，我想瞧瞧文山兄究竟要神游到何方？”

“呵呵！”

范进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须，觉得有些不对，将胡须放到眼下，仔细瞧了瞧，瞧见被墨迹染黑的胡须后，他面红耳赤，有些尴尬地笑道。

“凤梧，愚兄一心想着所作的文章，忘了和贤弟的约定，还请原谅则个！”

“小事情，谈不上原谅与否？”

杨澜摆了摆手，阻止范进向其行礼。

“凤梧贤弟，你那七篇时文做得何如？可否有把握中举？”

范进来到杨澜身侧，急急问道。

“考过了，说它作甚，已经无关结局！”

杨澜淡淡地说道。

“哎！”

范进发出一声叹息，抬起手来，轻轻拍了拍手掌。

“凤梧贤弟如此年少，竟这般淡定，愚兄与你相比，差之千里啊！”

说罢，他摇了摇头。

杨澜笑了笑，他能够理解范进的心情，已经快五十岁的人了，今科若是不中，日后就更难中了，乡试每三年一次，他还能有多少个三年？所以，他又怎能淡定起来？

“不要再说这些了，天色已晚，文山兄，腹中可觉饥饿？”

这时，范进的肚中发出了咕噜之声，可谓是不答之答。

“呵呵！”

范进笑了笑。

“真是斯文扫地，让贤弟见笑了！”

说罢，他望向四周。

“一路急急而行，不辨方向，也不知这里离会馆有多远？”

“不用回会馆，我们就近找个酒肆，叫上几个小菜，小饮几杯，古人云，何以解忧，唯有杜康，今日，且把秋试放在一旁，你我共谋一醉，何如？”

“嘿嘿！”

范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如此甚好，只是，又要让凤梧贤弟多花费了，范某心中有愧啊！”

“哪里话？”

杨澜摆了摆手，不再说什么，两人一时无话，向数十步外的一个酒肆行去，在酒楼门前，一个伙计正将一串红色的灯笼从二楼垂了下来，室内，***通明，隐隐传来一阵喧哗。

眼看就要走到酒楼前，一个黑影突然从旁边的小巷子窜了出来，范进惊叫一声，僵立在原地，在他的视线中，那个黑影径自向杨澜撞了过来。

就在黑影出现的那一霎那，杨澜眼角的余光已经扫了过去，那黑影不过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孩而已。

小孩头发散乱，满脸污黑，再加上夜色渐浓，难辨男女，他脚步凌乱，奔得甚急，就像身后有野狗追赶一般。

要想躲开这个小孩可以说是轻而易举，只是，这样难免会暴露自己矫健的身手，故而，杨澜并没有躲避，而是任由那个小孩子撞在自己身上，他伸手抱住那个小孩子，脚步踉踉跄跄，往后退去，四五步之后方才勉强站定。

这时，又有两个黑影从那个小巷内急急窜了出来，却是两个劲装打扮的汉子。

“救我！”

小孩软在了杨澜怀中，他似乎在嘶喊，却没有力气喊得大声，声音略带嘶哑，充满了绝望。

“何方狂徒，想要作甚？”

瞧见那两个壮汉奔了过来，范进回过神来，他伸出手指，指向那两人，声色俱厉地喝道。

杨澜想要将那小孩放到一边，却发现他已经昏了过去，不得已，只好把他抱在怀中，看上去，那个小孩的重量对他是一个负担，杨澜抱着那孩子向前行了两步就停了下来，喘着粗气，面色苍白。

那两个壮汉互望了一眼，然后停下了脚步。

“两位老爷，我等乃城南周家的下人，这个小畜生是我家逃奴，还望两位老爷将其还回，小的们不胜感激！”

“这个？”

范进回过头，望了杨澜一眼。

杨澜眯着眼，盯视着那两人。

说是大户人家的下人，却没有穿着能够证明其身份的衣衫，反倒穿的是市井服饰，其中一个还敞开了胸襟，露出了胸前的横肉，大户人家的下人自有其规矩，哪里会是这般？并且回话那人说话的时候目光闪闪烁烁，一看就知说的是假话。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就算那人说的是假话，又与自己何干？

麻烦这东西，少一点总是好的！

杨澜正要将怀中的小孩交给那两人，却发现怀中的小孩死死地拉着自己的衣衫，他紧闭双眼，有泪珠正从眼角涌出，沿着脸颊缓缓滑落。

“尔等说这小童乃尔家逃奴，可有什么凭证？”

说出这番话后，杨澜自己也大吃一惊，然而，这话却和他的本心并不相违，只是，若是原来时空的那个他，决计不会自招麻烦上身，在说出这番话后，那个小孩子的命运，他就将其揽上了身。

虽然以自己为主，他多多少少还是受到了这具身体原有的那个灵魂的影响，他能体会到这种变化，却无力抗拒。

罢了！罢了！

若是还活得和原来一样，当初又何必拼命逃离那种生活呢？

“这位小老爷，你这话好生没有道理，抓捕逃奴，哪里还须什么凭证？老爷们若是不讲理，可怨不得小的们动粗了！”

说罢，两个壮汉用眼神互相打了个招呼，然后，齐齐上前。

范进被唬得连连摆手，急急尖声厉喝。

“狂徒！莫要胡来，我等乃今科的秀才老爷，尔等若是冒犯，当心被捆了送入大牢，若是我等稍有差池，更是杀头大罪！”

这时，从酒楼那边出来了一群人，不多会，几个提着灯笼的下人护着一顶官轿往这边行了过来。

那两人站定脚步，面面相觑，随后，一句话都不说就钻入了小巷消失在黑夜之中。

“呼！”

范进用手拍着自己的胸膛，发出一声长吁。

“我等读书人自有浩然正气，宵小之辈，何足道哉！”

杨澜低头望着怀中的孩子，那小孩似乎也知道危险离开了，紧皱的眉头散了开去，竟已甜甜地进入了梦乡。

“凤梧，这孩子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杨澜苦笑了一声。

“先回会馆再说，待其醒了，了解了他的来历之后再做打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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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七章 原来是个萝莉

入夜之后，下起雨来，细雨潇潇，润物无声，室内，一灯如豆，***闪耀处，窗前雨滴，四处躲避。

“他还好吧？”

范进坐在屋内唯一的椅子上，瞧着床头坐着的杨澜，小声问道。他的目光不时从床上躺着的小孩身上掠过，就是这个不速之客，搅乱了他今夜大吃一顿的计划，搞得现在，他仍然腹内空空。

“表面上没有什么伤痕，应该是累坏了，睡了过去！”

杨澜盯着那个小孩，头也不抬地答道。

同情心这东西，作为杀手的杨澜自然一向欠缺，他一直坚信这点，人，始终只能靠自己！就算是在最艰难的时候，他也没有奢求有人能来解救自己，所以，他也不认为自己能够解救别人，这个世界，需要帮助的人那么多，他又能真正解救几个？

只是，穿越到这书生的身上，杨澜发现自己多了一些所谓的恻隐之心，让自己变得更有人味了，这样的变化是好，是坏？暂且未知。

“这么久还未醒来，是不是有什么暗疾，还是解衣一看吧？”

范进手指轻轻瞧着桌面，发出囔囔的声响。

杨澜摇摇头。

“此乃一女孩！”

“女孩？”

范进惊讶说道。

“是的！”

杨澜点点头，他的观察力是何等厉害，在背着小孩回来的途中，他就已经察觉出来了，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见那小孩一时间还无法苏醒，杨澜站起来，来到范进身前，他从荷包里掏出一串铜钱。

“文山兄，或许已肚饿难耐了！说起来，这都是小弟的过错，这里有一串钱，你拿去厨房，交付给厨子们，让他们弄点酒菜！”

范进急急起身，连连摆手。

“使不得，这如何使得！”

停顿片刻，他继续说道。

“酒菜之类，本就是厨子们的分内事，何须凤梧花费，待我去催促几声，顷刻即来，侍候我等文曲星，乃是此辈的荣幸啊！”

杨澜笑了笑。

“文山兄，还请收下，些许小钱，打赏给小的们，又有何妨，毕竟，如今晚膳时刻已过。还有，若是厨房方便的话，让他们烧一桶热水，这小孩身上也忒脏，须清洗一番！”

“却之不恭！却之不恭！”

范进一边摇头，一边从杨澜手中接过那一串钱。

手指在铜钱上轻轻摩挲，感觉铜钱的温度，范进仍然摇着头，出门而去，这些许小钱，若是在肃宁，当可买到好几只老母鸡，如今，平白赏了别人，还真是可惜啊！

范进离开后，杨澜就在桌边坐了下来，右手撑着下巴拄在桌上，***跳跃，映红他的侧脸，他微蹙眉头，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七月二十八日附身在这具身体上，如今，八月九日，这十来天的光景，也只是对当前这个时代略作了解而已。

对于这具身体原本的人生经历，家庭背景，了解得也不多，那些记忆就像锁在一间间的房子内，若是没有遇见对的钥匙，也就无法打开那道门，要想完全获取那些记忆，或许只有回到他的出生之地肃宁县，才有可能。

床那边发出一声轻响，杨澜转头望去，小女孩的身子动了动，眼看就要醒过来。

杨澜站起身，向前几步，还未走到床边他停下了脚步，小女孩从床上爬了起来，飞快地缩到了床角，她将身子蜷缩成一团，双手交叉，护在胸前，双眼警惕地盯着床前的杨澜，原本应该纯净晶莹的眼神中满是阴郁和惊惶。

瞧见小女孩的眼神，杨澜不由想起自己初次进入杀手训练营时的模样。

他站在原地，脸上爬起一缕微笑，希望通过这微笑向小女孩传达出自己心中的善意。说实话，他并不怎么习惯做这样的事情，因此，这微笑能达到什么效果，也还未知。

“醒了？”

对这问话，小女孩并没有什么反应，她仍然蜷缩成一团，只是，杨澜的微笑似乎起到了一些作用，她原本目光中的惊惶有所减弱，就像受惊的小兔子一般，其中多了一丝怯生生的味儿。

“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小女孩的眼神多了一丝迷茫，她微蹙眉头，开始了回忆。渐渐地，似乎想起了什么，身子慢慢松了开来，不再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杨澜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床前坐下，小女孩向后缩了缩身子，除此之外，没有其他过激的反应。

“在这里，你已经安全了，有什么，你都可以告诉我，只要我有能力，一定会帮助你！”

杨澜依旧面带微笑。

小女孩张了张嘴，却未发出声音，她的目光有些迷惘，一时间似乎无法组织起语言来。

“嗯！你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住在哪里吗？”

小女孩抬起头，眨了眨眼睛，半晌，就在杨澜以为她会继续保持沉默的时候，她开口说话了，声音微微带着一丝嘶哑，却依旧流露出一丝童音的清脆。

“家人都叫我薇薇，我家在张家庄，村子背后是大山，前面有个大池塘，我家有条大水牛！......”

说到这里，小女孩突然抱着脑袋，看上去非常痛苦，她用哭泣一般的语调喊道。

“头疼得紧！我记不得了！”

“不打紧！不打紧！记不得就不要再多想！”

杨澜站起身，温言说到。

这时，屋外传来了敲门声，杨澜回头望去，两个下人抬着一个装着热水的大木桶走了进来。

“秀才老爷，热水送到，酒菜也已准备停当，范老爷正在他的房间内侯你！”

“知道了！”

杨澜点点头，让那两人将热水放下，掏出几枚铜钱，递给了那两人，将他们打发出去，之后，回头对小女孩说道。

“你一身甚是污浊，须清洗一番，我这儿没有小孩的衣服，床头那里有一套小衣，你且将就穿上，明日再给你买新的衣裳，清洗之后，我会叫人送一些饭菜来，用过膳食之后，你安心在此休息，有些话，明日再说！”

杨澜原本想让她和自己同睡一榻，将就过一宿，不过，对方既然是一个小女孩，虽然只有十一二岁，同睡一榻却也不妥，今夜，他只好到范进那间屋凑合着过一晚了。

小女孩目送着杨澜踏出室外，转身轻轻将门拉上后，她迟疑了片刻，方下了床，解下身上破烂的衣裳，脱得精光，地钻进热气腾腾的木桶中。

虽然，只是在外裸露了片刻，昏黄的灯光下，却瞧见女孩的身上满是红痕，那是被人用皮鞭抽打所致。有些红痕已经黯淡了下来，表示那伤痕的历史有点久远了；有些红痕却极其清晰，那是最近所致。

室内，热气蒸腾，偶尔响起哗啦的水声，窗外，雨点却密了起来，打在树叶林梢，沙沙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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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八章 京师来人

杨澜到得范进房前，屋内，酒菜已经置上，摆得满满一桌，范进坐在桌前，一个下人站在一旁，执壶为其倒酒。

“贤弟！”

瞧见杨澜进来，范进欲起身行礼，杨澜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起身，杨澜坐下后，递给了一旁的下人几枚铜钱，让他过一会送些饭菜到自己房间，随后，将其打发下去了。

“贤弟家境也不宽裕，行事何必如此豪奢！”

范进有些嗔怪地说道。

这次赶考，范进路上一应花费皆是杨澜所出，从某方面来说，杨澜出手大方对他也有好处，只是，范进家境贫寒，见不得杨澜如此大手大脚，又害怕杨澜花费过巨，致使两人没有回乡的盘缠，所以，忍不住劝说了杨澜两句。

通过这段时间的相处，范进发现杨澜多了一些变化，以往的杨澜，不过是同他一般。因为从未出过肃宁县的缘故，一路上行事极其小心谨慎，甚而有些畏畏缩缩，在金钱方面，也非常节俭，绝不胡乱花费。

然而，到了保定府之后，他就像突然换了一个人似的，用钱大方了起来，整个人的眉眼也展开了，显得极其自信和沉稳，平白无故地就像高人一等一般，这从他的举止以及眼神中就可以看出来。

范进感受到了杨澜的这种变化，在他看来，这是杨澜远离了家人的束缚，因为年少气盛的缘故，故而多了一些张扬。范进一向认为，君子以谦逊为美，因此，有些担心杨澜的这种变化，他自己比杨澜年长三十岁，自认有把对方从歧路上拉回来的义务。

“无妨！”

杨澜笑了笑，淡淡应了一句。

范进原本还想就这件事说点什么，见到杨澜的笑容，不知怎地，后面的话就说不下去了，他怔忪了片刻，举起酒杯。

“凤梧贤弟，来，干一杯！”

“干杯！”

两只酒杯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过三巡，范进的话便多了起来，翻来覆去地讲着他自己的故事，如何苦读诗书，头悬梁，锥刺股，种种滋味皆有品尝，然而，天道不公，一直让他远离黄榜，直到快五十岁才中了秀才，这次一意孤行背着岳丈前来参加乡试，多半又要名落孙山，回到家，还不知怎的和岳丈交代，家中的老母和娘子不知断炊了没有？真是天可怜见啊！

“凤梧贤弟，在愚兄看来，以贤弟你的才华，今科必定高中！”

范进面色潮红，看样子喝得不少了，已经有些过了，他摇晃着身子，大着舌头非要向杨澜敬酒，祝贺杨澜高中。

杨澜沉默着，一饮而尽。

刚刚穿越到这里的时候，为了了解这个世界，他没有少听范进的高谈阔论，到了现在，居然形成了一个规律，凡是两人相处，尽是范进说话，他偶尔才支应一声。

“愚兄恐怕就要狼狈而归了！”

范进一声长叹，胡须微微抖动，眼角甚至微微有些闪光。

“文山兄，何出此言？”

范进抬起头，将酒杯重重放下，高声说道。

“范某不是自夸，拿下接下来的公文策论不过是手到擒来，可是，能否中举看的是你的时文功底啊！天子重文章，何须论汉唐！今科时文七篇，范某好像已经犯了一个错误，首艺文章竟有一字出格，要想中举，难啊！”

杨澜知道这个时候劝慰对方并没有什么用处，因而沉默不语。

“饱读诗书，所为何事？”

范进起身长吟，继而抬头望着身上的青衫。

“这衣裳乃是娘子亲手所制，为了这件衣裳，连家中生蛋的几个老母鸡都卖去了市集，如今，这衣裳已经污浊......”

范进伸出双手，拉扯衣衫。

“不如去也！不如去也！”

瞧见范进发酒疯，最初，杨澜觉得有些好笑，后来就多少有些无味了，人活得像他那样，确实不如去也！

这时，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杨澜站起身，打开房门，先前在范进屋内的那个下人站在门外。

“何事？”

那人好奇地瞧了一眼在屋内来回走动发酒疯的范进，随后低下头，躬身说道。

“杨相公，有客来访！”

“有客？”

眉头微蹙随即散开，杨澜轻声问道。

“什么客人？”

“说是从京师而来，乃相公家老太爷所遣！”

“哦！”

杨澜点了点头，他知道在这人嘴中问不出什么来，至于对方是什么人，还是见了方知，于是，他嘱咐那个下人好生侍候范进，给了他几枚铜钱，随后径自向前面的大堂行去。

到得大堂，有三个人已经侯在了那里，一个人坐在左侧的椅子上，另外两个人则站立在他身后。

坐着的那人大概三十余岁的样子，面白无须，微胖，眼睛狭长，沉思或是微笑的时候，就拉成了一条细线。在他身后的两人，一个乃是四五十岁的老人，背微驼，花白胡须，双眼炯炯有神，瞧上去颇有精神；另一人则是十五六岁的少年，面目清秀，瞧见杨澜进来，目光微微有些忐忑。

坐着的那人瞧见杨澜走进来，连忙站起身来，躬身向杨澜行礼。

“可是杨澜杨少爷当面？”

杨澜点了点头，朝那人拱手还了一礼，在右侧的椅子上坐下。杨澜虽然坐下，那人却仍然站立着，不曾坐下。

“坐吧！”

杨澜抬抬手。

“多谢少爷赐座！”

那人躬身行了一礼，方才诚惶诚恐地坐下。

虽然不知道来人是谁？为何对自己如此恭敬？诸多疑问在心，杨澜脸上的表情依然显得格外镇定，他平视对方，漫不经心地说道。

“阁下是？”

那人的身子稍稍向前倾斜，正声答道。

“小的名叫魏福，乃京城老太爷府上之人，老太爷知道少爷要参加乡试，忙令小的前来侍候，收到讯息时有些晚了，虽然日夜赶路，还是在第一场考完后方赶到保定府，没能帮上少爷的忙，还请少爷多多包涵！”

老太爷？

是自家这具身体的姥爷吧？姥爷的生平，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对此了解也不多，他只知道，在他母亲年幼的时候，他的这个姥爷将母亲卖给了杨家做童养媳，随后，一个人离开了家乡，不知所踪，说起来，这已经是三十多年的事情了。

乡间所传，他的这个姥爷是个无赖子，喜爱玩乐赌博，不务正业，好好的一个家，被他硬生生搞垮了，逼得母亲改嫁，妻子也远走他方，最后，将女儿卖给他人，自己也被迫离开了肃宁，一段时间内，他这个姥爷还是肃宁的老少爷们教育后辈的反面教材。

后来，在杨澜出生的时候，他这个姥爷有消息传回肃宁了，说是在京城帮一个大官做事情，也算是发达了起来，间或还派人送些钱财回来，让他的母亲买房置地，杨家也因此而摆脱了贫困，杨澜能够读书习字，也全赖于此。

只是，这个姥爷究竟在京城做什么？谣言满天飞，却没有一个符合情理。

一直到现在，杨澜对此也一无所知，只不过，今日见到姥爷府上的下人，见对方的言行举止，隐隐可知，他那个姥爷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随着魏福前来的那两个人，年老的叫杨庆，听魏福说，这个老人曾经在某位尚书门下当差，那尚书因事获罪，家产被充公，奴仆皆备变卖，杨澜的姥爷将杨庆买了下来。那杨庆曾是尚书年轻时候的伴读，学问极好，只是因为身份的关系，无法出头。既然，自家外孙要参加乡试，有这么一个学问极好的人在一旁辅助，好处总会是有的。至于那个少年人，他叫杨凌，乃杨庆之孙，是准备给杨澜做书童所用。

魏福已经在保定府最大的客栈龙门客栈租下了一间偏院，这次前来，是想请杨澜移步搬到客栈去，在他看来，肃宁会馆的环境也太差了点，不利于备考。

杨澜也想从这个魏福口中多了解一下自家的姥爷，不管以后做什么，有个财雄势大的亲戚总是好事，再说，有一个独立的院子对他晚上练功也有好处，因而，他并没有拒绝魏福，只不过，今日天色已晚，再加上屋内还有一个小女孩，杨澜并没有立刻动身。

魏福想要将杨庆和杨凌两爷孙留下侍候杨澜，会馆没有地方可住，杨澜没有同意，而是让他们随魏福一起离去了。

将魏福一行送走后，杨澜缓缓走回后院。

不知什么时候，雨已经停了，杨澜来到自己那间屋前，屋内，一片漆黑，那个小女孩此时多半已经上床睡觉了吧？

他在屋外站了一阵，眯着眼睛，似乎在想着什么，过了一会，径自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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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九章 试探

翌日，魏福早早地带着杨氏祖孙来到了肃宁会馆。

这时，杨澜已经起身，昨夜，他已经将这事告诉了范进，邀请范进随他一起搬到龙门客栈去，对此，范进自然欣然应许。

那个被杨澜救下的小女孩，起得也甚早，当杨澜到房间唤她时，小女孩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房间哪个角落寻来的木棍缩在墙角，也不知握了有多久，当瞧将进屋的人是杨澜，小女孩欲将手中木棍放下，紧握在木棍上的手指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方才伸直开来。

早膳是魏福等人带来的，好几个食盒，装着热腾腾的豆浆，包子，几个精致的小菜，全都出自龙门客栈大厨之手。

在用早膳时，杨澜在桌边旁敲侧击，温言询问那个小女孩，打听其来历。休息了一晚，那个小女孩精神明显好了许多，有些问题也能回答上来，当然，也有一些问题她只能摇头回应。

小女孩叫薇薇，说着一口保定府地方话，因此可以知晓她家就在保定府附近，通过她的言行举止，衣着打扮，以及口中描述的情况，杨澜推断出她应该出身农家，在某个市集上被人贩子拐到了保定，到了保定没多久，趁着人贩子的一个疏忽，这才逃了出来。

薇薇在家很少出门，除了村子的名字外，也就知道距离村子最近的市集的地名，非常普通的一个地名，张家集。据杨澜所知，这样的张家集，就算是在肃宁县，也有好几个，通过这点信息，要想找出薇薇的家乡来可谓是极难。

于是，杨澜决定暂且将薇薇留在身边，日后若有机会，再将其送回家去。

用过早膳后，一行人就离开了肃宁会馆，往龙门客栈行去。

杨澜并没有什么行李，一个背篓，里面放着一些书籍和几件衣衫；范进的行李也是少得可怜，除了身上这件被墨迹污染的青衫外，包袱里还有一件麻布外衣以及两件小衣；至于薇薇，更是孜然一身，连身上的衣衫都是杨澜的，瘦小的身子，穿着宽大的衣衫，看上去，说有多古怪就有多古怪。

在前往龙门客栈的途中，杨澜决定到市集走一遭，寻找成衣店为薇薇买几件女孩子的衣裳，昨天晚上，魏福拿了五十两纹银给杨澜，说是老太爷的惠赠，奖励他中了秀才，有了这笔银子，杨澜出手更是大方了。

在原来的那个时空，或许是因为来钱容易的缘故，他从来没有觉得钱财有多珍贵，这个毛病也被他带到这个时空来了。

保定府毕竟是北直隶的首府，市集处极为繁华喧嚣，街上，行人如织，车水马龙，两旁商铺店门大开，叫卖声不绝于耳，杨澜一行进入其间，脚步也不由放缓下来，随着人潮缓缓向前行去。

出了会馆，来到大街上，薇薇甚是紧张，紧跟在杨澜身后，不时打量四周，目光中满是惊惶，到了市集，见得人潮汹涌，这紧张达到了一个高峰，她不由牵着杨澜的青衫下摆，紧随着他。

一路上，范进和杨庆因为年龄相仿的缘故，两人到是一见如故，先是谈论诗赋，指点文字，随后，杨庆开始介绍保定府的风土人情，各类种种，娓娓道来，他的口才甚好，众人皆听得入神，不知不觉，原本话语不少的范进也鸦雀无声起来。

毕竟，做过尚书府的管家，那尚书在未做尚书前，曾在全国各地四处为官，一直跟随在他身边的杨庆自然学士渊博，见多识广，远非活了快五十年，最远处也只是去过保定府的范进可比。

就这样，一边听着杨庆的说话，一边徐徐而行，不一会，他们就来到了一家成衣店门前，杨澜见店面还算干净，决定就进这家。

就在这时，在杨澜左侧十来步的地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那里，摆放着一个货摊，货主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壮汉，货摊上摆放着一些小瓷器，有两个年轻人围着那个货摊，在和货主争辩着什么。

最初，双方只是在争辩对错，后来，声音越来越大，相互谩骂了起来，在市集上，像这样的小争执时有发生，因此，杨澜一行人听到他们的吵架声，却也不以为意。然而，就在杨澜一行想要进入成衣店时，那三个人却打了起来。

那货主一对二，又是对方先动的手，最初寡不敌众，挨了几下老拳，他不由怒从心起，抓起一旁的扁担，抡圆了向那两人扫去，那两人连忙闪避，径自向杨澜一行撞了过来。

范进见此，发出一声惊呼，急急向一旁闪去，撞在另一个货摊上，将摊上货物撞了一地，他也狼狈不堪地倒在地上，头发散乱，沾了一身黄泥。

“杀人了！”

嘴唇哆嗦半天，方才惊叫出声。

杨凌背着杨澜的行李，这时已经走到了成衣店门口，他回过头，惊讶地望着这边。

杨庆和魏福走在一起，两人离杨澜有几步的距离，却不曾被这打斗波及，杨庆原本指着不远处某间酒楼的招牌，谈论那字体的得失，见得这般场面，他戛然收声，微微张着嘴，神情讶然。

那两人朝着杨澜直直地撞了过去。

虽然事发突然，杨澜却没有丝毫的惊慌，不过，他脸上还是做出了吃惊的表情，按照一般人的反应做出闪避的动作。

由于薇薇一直抓着他的衣衫，再加上她也许是被吓傻了，竟然不晓得躲避，这给杨澜带来了一些麻烦。

于是，杨澜的闪避动作显得极其狼狈。

他先是往左侧躲去，不过，由于身后拖着一个小人，这动作做了一半便不得不停下，继而往右边闪去，低下腰，俯下身，将薇薇搂在怀中，身子缩成一团，脑袋稍稍上扬，眼角朝上，眼神惊骇。

那两人原本一左一右向杨澜撞来，杨澜往左闪的时候，其中一人的方向向左发生了轻微的改变，不想杨澜这动作做了一半，又往右而去，那人收不住势头，径自扑了过去；另一人原本可以将杨澜撞过正着，杨澜却突然弯腰低头，右腿稍稍前伸，那人正好绊在杨澜腿上，不由飞了出去，溅起了一地灰尘。

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杨澜的反应都极其正常，任何一个普通人处在这样的情况下，都可能这样做，至于结果变成这样，就只能说是幸运了！

当然，事情并不会就此结束。

那货主紧跟在那两人身后，他虎喝一声，抡起扁担，一个泰山压顶朝抱着薇薇仍然蹲在地上的杨澜头顶打来。

对街的麒麟酒楼二楼上，阿牛坐在靠窗的位置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下面的街面，他紧握双拳，神情紧张。

这个小秀才究竟是深藏不露？还是自己想得太多了？就看大虎这一下了！

如果对方是个废柴，这一扁担就可以要了他的性命，作为眼线，大虎原本就在这市集贩货为生，当街斗殴，误伤人命，然后逃匿他乡，任谁也挑不出其中的错漏来；如果对方深藏不露，这一下也能看出他的真本事来，施行计划的时候，也好做到有的放矢了！

杨澜看似被吓傻了，竟然一动不动，只知道用身体将身下的薇薇紧紧护着。

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阿牛紧握的双拳缓缓放松。

“喝！”

就在大虎的扁担高举，将落未落之际，原本和杨庆一起的魏福却突然发出一声怒吼，脚尖在地面一点，整个人箭一般地窜了过来，几步的距离，瞬间即到。

魏福还未冲到杨澜身前，那扁担便直落下来，夹杂着一缕疾风，奔向杨澜的脑门。

身子还在半空时，魏福出拳了。

“砰！”

空中传来一声巨响，魏福的拳头击中了下落的扁担，在那一刻，魏福的拳头就像是精铁所制一般，硬生生地将那扁担打断，断了的那一节扁担擦着杨澜的头顶飞了出去，落在了人群之中，引起了一阵惊呼。

“呼！”

这个时候，那一拳的拳风方才响起。

“啊！”

大虎发出一声惊叫，低头瞧着虎口开裂颤抖不止的双手，他猛地扔下手中的半截扁担，转身混入人群，逃离了现场，至于那两个和他表演这场戏的家伙，这个时候，早已不知所踪。

魏福仍然摆着出拳的姿势，他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方才收回拳头，恢复正常的站立姿势，那一拳对他来说也算是情急之下的超常发挥，要想身体不受伤害，须得缓缓回气，这也是他没有去追赶大虎的原因。

“少爷，你没事吧？”

他向杨澜行来，急急问道。

“我没事！”

杨澜站起身，低头望着薇薇。

“薇薇，你还好吧？”

薇薇就像吓傻了一般，低着头，呆呆地望着地面，好一会，才发出一声啼哭。

“啪！”

对街的酒楼上，阿牛在桌面上重重一拍，他脸色铁青，目光凶狠，一声不响地离座而起，在左右的簇拥下转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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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十章 客栈巧遇

魏福是练家子，在昨夜和他第一次见面时，杨澜就知道了。

作为杀手，观察力敏锐与否至关重要，昨夜和魏福见面，对方虽然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一直毕恭毕敬，然而，在他的眼神中，杨澜并没有发现与他的姿态相符的神情，反而发现其中不缺乏所谓的煞气，那双手，关节上尽是老茧，握拳的时候，拳面上原本突起的指节差不多快被磨平了，由此可知，他必定是个精于拳术的练家子。

这就是杨澜在面对大虎的扁担时不闪不避的原因，他算准魏福会出手解救自己，当然，若是魏福不出手，他也能躲闪过去，至于该如何遮掩自己的身手，不致被瞧出底细，最起码有四五种方法。

有着这样的一个人做下人，他这个姥爷究竟是何方神圣？

事情发生后，围观者甚众，杨澜一行急匆匆地离了那里，另外找了间成衣铺，杨澜给薇薇买了几件衣裳，顺便给范进制了一件青衫，以免他没有衣衫置换，随后，就没在路上多做耽搁，径自奔客栈而去。

龙门客栈是保定府最大的客栈，声名也最响，正因如此，它反倒不像一般客栈那样建在喧嚣的市集内，而是选了一清净之地，四周皆是大户人家的民居。

从大道拐入，一条清幽的巷子出现在眼前，巷子比较宽敞，可以并行两辆马车，龙门客栈就在巷子的底部。

“客官回来了！”

杨澜一行刚刚出现在客栈门前，店小二便迎了出来，一脸的笑容，笑得跟花儿一样。

“头前带路！”

魏福点了点头，经过刚才那一幕后，他不再藏头露尾了，言行举止间，少了一些拘泥，多了一些霸气，而这才是他真正的面目。

“客官是清风院的客人吧？”

店小二极有眼色，他从杨凌手中接过行李，而不是抢过范进携带的包袱，就在刚才的一瞥，他就知道了谁才是这群人中可以做主的人，而谁只是伴当下人。

“房间收拾好了吗？”

魏福沉声问道。

“回客官的话，一切准备停当，出门前客官的吩咐，小的们又怎敢不放在心上！”

店小二一边向前带路，一边回头说话，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少爷，请！”

魏福躬身让杨澜先行，待杨澜举步之后，方才跟随在他身后，杨氏祖孙和范进则落在了最后，至于薇薇，也许是先前杨澜不顾一切也要护着她的缘故，她对杨澜更加依恋了，虽然，不再紧紧拉着杨澜的衣襟，却仍然寸步不离他身旁，一直低着头，瞧着脚下，跟着杨澜，亦步亦趋。

龙门客栈前面是一栋三栋楼高的木楼，雕花涂漆，甚是精美，乃是酒楼所在，不仅供客栈内客人所用，也向外营业，穿过酒楼大堂，就进入了客栈的中院，中院乃青石磨砖铺砌而成，两栋二层小楼分列左右。

清风院在龙门客栈的后面，那里有着几个独门小院，住在那里，每日所花的银钱甚多，不过，这个时代和杨澜原来的那个时空差不多，有人穷得无立锥之地，有人却钱多得不知该如何花用，因此，这龙门客栈的小院子在通常情况下都是住得满满的，在眼下这个乡试的关头，更是住了不少家中非富则贵的秀才书生。

在进入自家院子时，杨澜就遇见一个有着上述背景的人，他的熟人兼同乡，河间府肃宁县秀才魏好古。

瞧见杨澜出现在此，魏好古明显吃了一惊，他和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正从一间院子内走出来，手中把玩着一把折扇，见到杨澜，他愣了一愣，手中的折扇险些跌落下来。

稍顷，他脸上露出了笑容。

“杨世兄，可是来寻魏某？”

杨澜笑了笑，停下脚步。

“呵呵，在下不知魏兄也住在此地，不然，早就来打扰一二了！我有一通家之好寄居在此，那世交知道我正在参加乡试，希望我能不受闲人打搅，这才让我从会馆搬到客栈来，盛情难却啊！”

“呵呵！”

魏好古笑了笑，目光甚是温和。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闲暇时，你我二人也好聚上一聚，谈天说地，以酒邀诗，不亦乐乎！”

“好！好！待在下安顿下来，必定前来探访！”

杨澜朝魏好古抱拳点头，随后，继续向前而行，魏福等人目不斜视地随他而去，范进落在最后，他笑着向魏好古抱拳为礼。

“魏世兄，安好！”

“世兄，安好！”

很明显，虽然是同乡，魏好古却并不认识范进，他虽然在笑着回礼，动作却多少有些漫不经心。

范进原本还想说点什么，见杨澜等人远去了，忙有些狼狈地朝魏好古拱拱手，小跑着追了过去。

魏好古站在原地，目睹杨澜一行消失在走廊的拐角，他脸上阴晴不定，目光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肃立在一旁，沉默不语。

过了一会，魏好古默默地转过身，进了自家的院门。

进入院子后，魏好古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身前是一方石桌，一株桂花树立于身后，枝叶如冠盖，遮于其上。

“公子，张公子他们还在等着你赴宴？”

管家立在一旁，轻声说道。

“不去了！”

魏好古的声音有些沉闷，神情阴郁，过了一会，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对管家说道。

“魏忠，一会你叫个人去通知他们，就说我身体欠佳，今日也就缺席了，待我身体无恙后，将摆席宴请各位公子，以此赔罪！”

“是！”

管家魏忠应了一声，正要退下。

“且慢！”

魏好古叫住了他，魏忠停了脚步，转过身，候在一旁。

“你使点银钱，打听打听，看刚才那人住在哪个院落？他所说的那个通家之好底细何如？”

“是！”

魏好古摆摆手，示意魏忠离去，不多会，院内就得他一人，他轻轻摆弄手中的折扇，一会将其合上，一会将其展开，眉头微蹙，就像有什么难题在困扰他一般。

与此同时，在保定府的某个角落里，有两人正在策划某个阴谋。

“看好了？”

刀疤六坐在一张长凳上，一只脚翘起，放在长凳的一端，他手里拿着一只卤好的猪蹄子，一边努力地对付着它，一边瓮声瓮气地说话。

“看好了！”

阿牛点点头，他坐在刀疤六的对面，隔着一张桌子，面前摆放一杯清茶，热气腾腾而起，茶香四处飘散。

“那秀才的确手无缚鸡之力，他的随从到是一个难得的好手，等闲十来个人不会是其对手，我想，杀死麻子，二狗和大嘴他们的多半是此人！”

刀疤六将猪蹄放下，抓起衣衫下摆，擦了擦满是油渍的手，然后，再用手抹了抹嘴。

“不是说，那个人是昨天才到的吗？听说来自京师。”

阿牛轻咳了两声，说道。

“安排在会馆内的眼线虽然是这么说，然而，我们又如何得知这不是对方耍的小花招呢？毕竟，从现在看来，那个秀才的身世不是那人当初说的那么简单啊！”

“哼！”

刀疤六重重地哼了一声，抬手揉了揉鼻头。

“这件事情完结后，我要和那厮好好算账，断不能让兄弟们的血白流！”

“嗯！”

阿牛应了声，点了点头。

“事情安排妥当没有？既然那秀才有身手那么厉害的随从，更是不能出半点纰漏！”

刀疤六瞪着阿牛，狠狠说道。

阿牛的回答非常干脆，自信满满。

“六哥，但请放心，一切都已安排妥当，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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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十一章 秋风凛凛

薇薇瞧着镜子，面前的桌面上摆放着几根簪子，她的头发打散，瀑布一般垂下，发色微微有些偏黄，那是营养不良的缘故，她的面目却还清秀，大眼睛，高鼻梁，尖下巴，年岁虽小，却也有几分美人胚子的潜质。

目光流转，一丝犹疑跃然其间，她呆呆地注视着铜镜中的自己，手拿起一根簪子，却停在了半空，不曾别在头上。

不一会，那丝犹疑淡去，转而出现了一抹黯然，其中，悲楚之意越来越盛，从双眼中旋转着出来，仿佛弥漫在整个镜面之上。

外间的院落，说话声透过大开的木窗传了进来

薇薇紧抿嘴唇，如此的，下唇甚至被咬出了些许血丝，她飞快地将簪子别在头上，很快梳理完毕，来到了窗前，坐在一张圆凳上，伏在窗台上，望着窗外。

视线处，一株古柏森然耸立，树下，石桌旁，杨澜神情闲适地坐在石凳上，书童杨凌立于一旁，手中执壶，正为其冲泡热茶。

院中的空旷处，魏福一身劲装短打，正在打着一路拳，拳风呼呼，伴随着阵阵低喝，脚步腾挪处，烟尘顿起，如被旋风卷起一般，那烟尘随着他的身形转动，却又极其奇怪地不曾四处飞扬。

杨澜望着练拳的魏福，表面上看去神情轻松，其实，他的双目炯炯，正细细凝神观察魏福的拳路，以前说过，他是一个非常善于学习，时时都在学习，只要自己不懂的就会认真学习的人，这样的性情，就算是来到了这个时空，他也不曾将其丢下。

魏福之所以在杨澜面前练拳，乃是因为他已经将自己的身份告知了杨澜，故而，不再藏头露尾，多加掩饰。

他的真名叫陈光，官居锦衣卫百户，魏福只是他的化名。

锦衣卫，一想到锦衣卫，就难免让杨澜联想到电视中臭名昭著的东厂，西厂等大明朝特有的特务机关。所有关于锦衣卫以及东西两厂的事情，杨澜都是从古装电视连续剧中了解的，而且，由于他很少完整地看完一部电视剧，这样的了解更是支离破碎，大谬特谬；至于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他的生活***距离锦衣卫的距离就像南极到北极那般遥远，对锦衣卫，更是一无所知。

真正对锦衣卫等特务机关有着深刻了解并感到害怕的是官宦世家，藩王宗室，而非普通的平民百姓。

陈光告诉杨澜，他家世代都是锦衣卫，不过，官职都不高，到了他这一辈，也不过是个百户而已。因为一次失职，他被下到了狱中，后来得蒙杨澜姥爷的搭救，这才活着出狱，官复原职，避免了家破人亡，妻离子散的遭遇。

大丈夫点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这是救人全家的大恩大德，故而，这次他因公到茂山卫出差，也就前来肃宁看望杨澜，顺便将杨澜姥爷带给杨澜的礼物和下人送到，他在保定府停留的时间不能太久，等到杨澜考试结束就要即刻启程前去茂山卫，之所以化名魏福，在杨澜面前自居下人，一是为了隐藏踪迹，另外则是表达他对杨澜姥爷的敬意。

了解了陈光的来历，对于自家姥爷，杨澜却仍然所知不多，无论他怎样旁敲侧击，陈光都笑而不答，只是叫杨澜日后若是见到自家姥爷，到时候亲自询问。

在杨澜看来，自家这个姥爷一定是个极有权位的人，不然，也不能将一个下狱获罪的锦衣卫救出大牢，甚而官复原职。只是，既然姥爷在京城如此威风，为何不向家人透露自己如今的情况呢？富贵不回乡，犹如锦衣夜行，正是以往在家乡混得卑微，无处容身，如今，有了这般权位，若不大大炫耀一番，岂不枉然。

杨澜对此难以理解，不过他并不急着了解这些，日后，总有一天能够见到自家这个姥爷，到时候一切自然会水落石出。

打完拳后，陈光面不改色，脸上一丝汗渍都没有，他站在那里，调整了一下呼吸，随后向杨澜走来，在石桌的一侧坐下，桌面上，杨凌已经为他摆上了一碗冷茶。

他端起茶碗，仰起头，咕噜咕噜，将碗中的冷茶一饮而尽。与他相比，杨澜无疑斯文了许多，他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饮着。

两人寒暄了几句，陈光将话题转到了前次成衣店门口的袭击。

“少爷，依在下看来，对方分明是针对少爷而来，所谓争吵打架不过是演的一场戏而已！不知少爷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竟然有人对你下此毒手！”

“有这事？”

杨澜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

“嗯！”

陈光点点头。

“在下在一旁看得分明，那人并非失手，他那一扁担分明是向着少爷的要害而去！”

杨澜摇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疑惑。

“我不过是区区一书生，一向谨言慎行，闭门读书，哪里得罪过这些凶徒......”

停顿片刻，他想了想，皱着眉头说道。

“难道是因为她？”

于是，他将薇薇的事情说了一遍，不过，却未将自己曾经在赶考途中被人袭击的事情说出来，行事谨慎，本就是他在杀手生涯中生存下来的原因之一。

“这么看来，应该是那群人贩子蓄意报复了！”

陈光深吸了一口气。

“既然是那群人贩子，那就没有什么大碍了，这几日有在下坐镇，区区宵小之辈，无须畏惧，待少爷高中，日后离了保定府，那些人贩子自然会放弃的，何况，见了在下那一拳|Qī-shu-ωang|，那些宵小能否还有胆子前来寻仇，也未可知！”

“听兄台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不然成天提心吊胆，哪有精神应举啊！”

杨澜拍了拍胸膛，一副惊魂方定的样子。

说罢，这话题也就暂时放下，在杨澜的诱导下，陈光开始讲述他在锦衣卫的生活，他越说越兴奋，甚至连小时候练武时怕吃苦偷懒的事情都说了出来。

秋风凛凛，树枝摇动，树影婆娑，时不时，就有落叶飘飞而下，掉落在两人身上。

就在这时，在距离清风院不过百多步的另一个院子里，同样有两人在谈话，这两人之间谈话的气氛就要严肃紧张了许多。

“那院子原先居住的另有其人，乃是安肃县的县丞，因其和安肃县令不和，这次前来保定府，为的是拜访各衙门的主官，寻求支持，他在那院子里已经住了好几天了，小的打听了一下，他的事情还未谈成，这次匆匆离开龙门客栈，却也未离开保定府，而是另外换了一处住所。”

说话的人站立着，正是魏好古的管家魏忠，他面前高坐的那人自然是魏好古。

“他为何急着离开？银钱不够使？”

“非是如此！”

魏忠摇摇头。

“小的询问了客栈的伙计，说是那县丞和如今租住院子的客官见面之后，神情便有些惊惶，当天就搬离了清风院，将院子让给了那人，小的也曾去那县丞处打听，对方口风甚紧，问不出什么来，只是，看得出他仍然面露惊惶之色，依小的看来，逼他让出院子那人必定大有来头！”

“大有来头？”

魏好古皱着眉头，轻轻自语。过了一会，他笑了起来，脸上阴霾散尽，一副和颜悦色的样子。

“我和那杨秀才年龄相仿，若是同时高中，则同出一房，日后到了官场也好有个照应，原本因为他家境清贫，想要助他一二，结个恩德，现在，知晓他背景不凡，就更是要好好来往了！”

“公子英明！”

魏忠躬身说道。

“呵呵！”

魏好古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轻声说道。

“魏忠啊！日后多留意那个秀才，尽快弄清楚对方的底细，不要舍不得银子！”

“是！”

魏忠点点头，在魏好古的示意下，退出房去。

半晌，一直沉默着坐在桌旁的魏好古长叹了一口气，他站起身，来到了窗前，望着窗外的风景，一缕风吹来，一枚叶子离开了桂花树的枝头，在风中轻轻飞舞，最后，飘到了窗前，落在魏好古摊开的手中。

“还真是秋风凛凛啊！”

魏好古打了个寒噤，手指，将那枚叶子捏了个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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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十二章 范进中举

时光荏苒，不多会，三场考试完毕，秀才们却仍然停留在保定府，不曾四散而去，月底就要发榜，这几日无论如何都要等着，那些用尽了盘缠，又无家乡会馆收留的考生，宁愿寄居在佛寺道观，也绝不离去。

像魏好古，杨澜这样的考生则不用担心银钱的问题，魏好古时常出门去和他那些朋友聚会，狎妓游乐，登高望古，谈论诗文，过得是不亦乐乎，一点也不担心乡试的事情，对他来说，中举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事。

这几次聚会，他都有邀请杨澜同行，有几次杨澜欣然应许，与他结伴而行，因为杨澜的原因，范进也得以参加了聚会。

聚会上，范进表现得极其的拘谨，原来，他一心想和这些世家子来往，觉得这是非常风光的事情，若是得一两朋友，日后，对自己的前途也能有所助益，然而，真正和这些世家子接触，他才发现和当初想象的并不一样，他们的生活习性大不相同，在一起相处，难免有些格格不入，说白一些，那些家伙并不将他这个老秀才放在眼里。

相比之下，杨澜就比他自在了许多，与那些世家子比起来，无论神采还是风度，俱都不落下风，要不是他从小看着杨澜长大，了解他的生活背景，甚而会怀疑杨澜原本就是世家出身。

去过两次后，范进就不再和杨澜一起前去参加那些世家子的聚会了，随着放榜日期的临近，他的心情越发紧张，终日将自己关在屋内，长吁短叹，也只是用膳之时才跨出门来，就算拿起碗筷的时候，依然神情郁郁，魂不守舍。

也没有什么人笑话他，杨庆年轻的时候，也陪自己的少爷刚过考，当时，他的少爷乃是名声显赫的才子，在等待放榜的时候，神思同样不属，与范进相比，好也好不到哪儿去，所以，有时见到范进，他还会出言抚慰。

至于现在服侍的这个新主人，杨庆丝毫不曾担心，在杨澜那张脸上，他就找不到一点和紧张有关的东西。

有人说，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那是因为那人没有真正见过泰山崩塌，但是，杨庆相信，就算泰山真的在自己这个新主人面前崩塌，他仍然会面带微笑，不惊不惧。

这般年轻，却如此老成，日后的前途必定不可限量。

当初，自家老爷犯事，全家奴仆被卖，杨庆还以为他这副老骨头挨不过去了，人近古稀，就算死去也无甚遗憾，他担忧的是他的孙子杨凌，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父母也已早亡，不知道会被卖去哪户人家，孙子长得眉清目秀，若是落入某些淫邪之人手中，那情何以堪啊！

后来，化名魏福的陈光出面把他和自家孙子从官市带走，杨庆不知陈光要把他俩带去何处，因为不晓得未来如何，故而极其惶恐，就算离开了京师，一路上也是忧心忡忡，忐忑不安，他这把老骨头倒还罢了，路死路埋，沟死沟填，没有什么大不了，还是那句话，对自家孙子的命运，他放不下啊！

到了现在，杨庆自然没有了当初的担忧，自己跟的这个新主人年少有大气，且为人和善，也许是出身小户人家的关系，对待下人，他并不刻薄，反倒是彬彬有礼。正因如此，杨庆时常告诫孙子，让他勤于做事，万不能因为公子和善，就不讲尊卑，胆大妄为，肆意行事，日后，公子若是发达了，他们爷孙俩自然也少不了好处。

曾经在尚书府中当过管家的杨庆自然知道宰相门前七品官的道理。

不过，这个新主人未来的前程能否远大，还要看这次乡试，若是十八岁中举，日后前程未可限量。

就这样，各自抱着各自的心思，放榜那一日来了！

这日一早，范进就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院子内四处走动，停不下来，嘴里还不停自言自语，把周遭的人都弄得不安起来。

薇薇和这些人相处得久了，慢慢有些活泼起来，时不时会露出一些笑容，虽然，大部分的时候还是沉默不语，不过不再显得孤僻离群了。

她瞧见范进不停地来回走动，跑了过去，拉着范进的衣裳，硬生生地将范进按在院中的石凳上，她也知道今日乃是放榜之时，对杨澜来说是一件大事情，范进这样做完全是在制造紧张空气，她不想他影响到杨澜的心情。

“哎！”

范进长叹了一口气，咬着下嘴唇，抬头望着头顶的蓝天，神情有些焦灼，过一会，他低下头，双手挠着头发，嘴里喃喃自语。

“第一场，首艺那篇，究竟有没出格啊！”

杨澜慢慢从房间内走出来，瞧着范进这般模样，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他用探寻的目光望向院内的其他人，陈光站在树下，笑着没有说话，杨庆瞧着范进在摇头，杨凌正在做鬼脸，薇薇则狠狠地瞪着依然在长吁短叹的范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一阵锣鼓声，那声音就像被风卷来一般，急急地奔了过来，听起来，正是穿过客栈大堂之时。

范进猛地站起身来，双手垂在两旁，不停颤抖，继而全身都在发颤，下巴上的几缕胡须就像风中的小草一样，疯狂抖动着。

那一刻，他脸上充满了红晕，就像落日西下时的那种红，糜烂一般的潮红。

院内，每个人的反应都不同，杨庆祖孙俩情不自禁地转过身，往院外望去；陈光虽然没有这样做，双手却不停地握起，松开；薇薇的目光则落在杨澜身上，有关心，还有一点别的什么。

杨澜对那鼓声充耳不闻，他慢慢踱着步子，来到石桌前，缓缓坐下，随后，端起面前的茶盏，小口地饮着。

那锣鼓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仓促的脚步声，隐隐有人在高呼，中了！中了！

范进面向院门，缓缓向前踏出一步，那一步仿佛重若千钧，迟迟不曾落下，有风吹过，吹乱了他的头巾，他却不曾抬手收拾。

锣鼓声，脚步声，呼叫声，犹如山崩海啸一般从院子外面急卷而过，过不了多久，在附近的某个院落内，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声，那声音直冲云霄，久久不曾消散，接踵而来的则是雷鸣般的鞭炮声。

就像周身的力气全被抽走一般，范进坐了下来，嘴唇微微抖动，双目无神。

“呼！”

几个人同时呼出了一口长气，杨澜依然正襟危坐，脸上的表情不曾有丝毫的变化，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不多会，远处又响起了一阵锣鼓声，锣鼓声同样由远至近，飞快而来。

待那锣鼓声临近院内，范进就像打了鸡血一般，猛地站起身来，不过，过了一会，仍然失望地坐下，恢复到行尸走肉的状态，如此几回后，再听见锣鼓声，他就不再起身了，经过几番折腾，他那点微薄的希望已经被折腾得无影无踪了。

又是一阵锣鼓声由远至近地传来，出现在院门外。

范进依然垂头丧气地坐在石凳上，他能够安然坐在石凳上，已经是一个奇迹了，锣鼓声虽然近在咫尺，他却像未曾听见一般。院内，杨澜仍在安心地喝茶，其他人对这锣声也免疫了，都自顾做自己的事情，唯有薇薇的目光望向了门外。

一个衙役装扮的人出现在门口，后面，跟随着好几个人。

“请问，范进范老爷可住在此地？”

距离门口最近的杨庆点了点头，那衙役面露喜色，高声喊道。

“恭喜范老爷高中！”

“中了？”

杨庆面露疑色，他到是想到这屋中会有人中举，只是没有想到会是范进，听他这么一说，魏福，杨凌，薇薇还有杨澜都转过头来望向院门，那里，一干报喜人正大呼小叫地鱼贯而入，然而，范进却像不曾听见一般，依然失魂落魄地坐着。

“恭喜范老爷高中北直隶第七名亚元，京报连登黄甲！”

那报喜人大声喊叫之后，一边嚷着讨要喜钱，一边将报贴摊开。

杨澜站起身，让杨庆拿出铜钱打发那些报喜人，随后，杨凌从报喜人手中接过喜报，拿到范进身前，轻轻推了他一下。

“范相公，你高中了！”

“中了？”

范进抬起头，双眼无神，他苦笑道。

“小哥，莫要哄我！”

“真的！不信你看喜报！”

说罢，杨凌将喜报摊开，放在范进面前。

“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北直隶第七名亚元，京报…….”

看完之后，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最初有些犹疑，随后变得茫然，再到后来，双眼开始发直，他干笑了一声。

“中了！”

随后，提高了声音，哈哈大笑起来。

“中了！我中了！”

笑声戛然而止，他仰面朝天向后倒了下去，直挺挺地跌倒在院内的黄泥地上，人事不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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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十三章 疯了？

见范进倒下，杨凌忙先前一步，瞧了一眼，抬起头，望着杨澜，急急喊道。

“少爷！少爷！”

“怎么啦？”

周围，人们七嘴八舌地嚷着，眼看就要围了上来。

一般说来，凡是得到喜报的秀才对于贺喜的人，都是不吝打赏的，所以，每次乡试放榜的时候，总有些闲杂人等跟着报喜人而来。这次也不例外，紧随在报喜人涌进来了不少人，有街上的无赖子，有店内的伙计，想要跟着讨要点封赏。

见得中举的相公晕倒，群情振奋了起来，如此新鲜的事情自然不能错过，就算是喜报变为丧讯，讨不来银钱，至少日后也会多一桩谈资啊！

“闪开！”

杨澜低喝一声，离座而起。

他的声音并不大，却非常清晰地传到众人的耳边，那些人纷纷停下脚步，没有一个例外，杨澜疾步穿过人群，来到范进身前。

范进仰面朝天地躺在地上，眉目紧锁，牙关紧咬，面色苍白，他的身子在微微发抖。

杨澜俯下身，伸出大拇指，在范进的人中处地按了一下，不一会，范进发出一声呻吟，眉目散开，眼睛缓缓睁开，悠悠地醒转了过来。

他双眼发直，茫然地望着天空。

杨澜在他身上的其他几个部位地拍打了几下，范进叫唤了两声，目光闪烁，茫然之色一扫而空，却多了一丝癫狂。

他从地上猛地爬了起来，拍打着双掌，高声笑道。

“中了！我中了！”

然后，连掉落的鞋也没有捡起来，就这样赤着双脚，披头散发向外跑去，围观的众人发出一声惊呼，给他让开了一条道。

有人在高喊，这范老爷怕是高兴得疯了吧？

“拦住他！”

杨澜皱着眉头，高喊一声。

人群外的陈光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拦在范进身前，范进虽然有些发傻，却也知道避让，他斜跨一步，绕过陈光想要冲出院子，陈光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双手搭在范进肩上，将他的双臂往后一拉，使其无法向前再行一步。

范进也不挣扎，只知道一味傻笑，嘴里不停叫嚷。

“中了！我中了！”

杨澜快步来到范进身前，仔细打量着他，范进则热切地望着前方，目光穿过杨澜落在了遥远的虚空某处，对他而言，身边所有的一切都是不存在的，他沉浸在一场大喜之中。

“看来新贵人是高兴得痰迷了心窍，一时想不开，也就疯了！”

“可能是他命中不该有这富贵啊！”

众人七嘴八舌地交谈起来，声音就像数千只苍蝇在院内飞来飞去，嗡嗡作响。这时，杨庆走了过来，对杨澜说道。

“少爷，老奴有个主意，不知行得行不得？”

“说吧！”

杨澜瞧了他一眼，沉声说道。

“范老爷只是一时高兴，痰迷心窍，进入了痴迷之境，只需有人重重刮他一耳光，将他打痛，他就会清醒过来！”

杨庆话音刚落，周遭顿时又是一片嗡嗡声。

“这如何使得，范老爷乃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天上的星宿，我等凡夫俗子怎能打得，这是要遭报应的啊！”

“是啊！是啊！谁要是动手，怕是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啊！”

众人正七嘴八舌地说着，突然听得一声脆响，杨澜听了杨庆的建议，不假思索，顺手就给了范进一巴掌，这一巴掌就像打在众人脸上一般，大家纷纷偃旗息鼓，闭口不言，脸上神色各异。

范进受了这一耳光，脑袋甩到了一边，若非陈光在后扶着，他恐怕要跌倒在地，脑袋偏向一侧后，就垂了下来，头发披散而下，久久不曾动弹。

没有人说话，大家都静悄悄地望着范进，院子里安静得就像坟墓一般。

不一会，范进耷拉着的脑袋动了，他缓缓扬起头，发出一声呻吟。

“痛杀我也！”

说罢，他将披散着的头发抹到后方，露出一半红肿一半苍白的脸，龇牙咧嘴，大口喘息，双目却明亮了起来，已经不疯了！

另一个院子里，魏好古坐在院中，侧耳聆听着这边的声响，他的脸上流露出一丝疑惑，一直不离手的折扇放在面前的石桌上，此时，他并没有把玩的兴趣。

魏忠仍然毕恭毕敬地站在他身前。

“这是怎么回事？刚才的锣鼓声是响在清风院吧？”

魏忠点了点头。

“小的已经派人前去察看了，过一会，公子就能听到具体的讯息了！”

“是杨澜高中了吗？”

魏好古眯着眼睛，喃喃自语，随即，抬头望了望头顶的蓝天，低下头，对魏忠说道。

“抄榜的人去了多久了？什么时候回来？”

一般说来，黄榜都会贴在贡院门前的照壁上，凡是高中的都能在榜上瞧见自己的姓名，只不过，在黄榜未曾贴出之前，那些在衙门做事的报喜人就会抢先一步得到消息，他们会先一步前来中举的秀才那里通报消息，讨要赏钱。

之所以，魏好古还要派人去抄录黄榜，为的是得到那些中举之人的真实姓名，少有大志的他自然明白要想立足官场人力资源是何等的重要！

“快回来了！”

魏忠也不知道那人什么时候回来，他只能模糊应答。

魏好古也知道自己说的是废话，只是，他无法压制自己内心的焦灼，总觉得要说点什么，心里才不至于空空落落。

一人从院子外奔了进来，正是魏忠派去清风院打听消息的下人，那人刚要行礼，魏好古不耐烦地挥挥手，示意他起身说话。

那人忙将在清风院瞧见的情景说了一遍。

魏好古不由睁大了眼睛，他突然站起身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范进？范进高中了第七名亚元，是范进，不是杨澜！尔有没有看错听错！”

那下人忙跪了下来，赌咒发誓地说自己所讲句句属实。

“哈哈！”

沉默了一会，魏好古突然大声笑了起来，他指着那个下人说道。

“你说范进得了喜报后，疯了！”

“是！”

那人应道。

“不过，杨相公打了他一耳光，他又清醒了，现在，他们那边正在为他庆祝！”

魏好古一边摇头，一边笑着说道。

“真是疯了，范进得以高中，杨澜却未中，这世道还真是疯了，说不定，我魏好古今科也会铩羽而归吧？”

魏忠让那下人退下，让他继续去清风院打探，听魏好古如此一说，他忙躬身说道。

“公子哪里的话，公子今科必定高中，之所以现在没有得到喜报，必定是因为公子乃今科解元，名次靠前的报喜的人总是安排在后面出发，这是俗例啊！”

“呵呵！”

魏好古笑了笑，坐了下来。

的确，他不可能名落孙山，他自身本就有才华，再加上在场外又做了许多功夫，故而，这举人已是他的囊中之物，让他紧张的是他能否成为今科解元。

魏好古的叔父在山东为官，担任这次北直隶乡试的副主考官曾经和他的叔父共过事，两家交情极好，那人对魏好古的文风非常熟悉，以前，魏好古曾多次将自己写的文章交给那人披阅。

在正式成为考官之前，那人就已经知晓了消息，也知道了主考官为何人，因此，对于今科试题的范围，魏好古早就有所掌握，也知道那主考官的文风和喜好，为此，特地预先做了几篇时文，结果，进入考场之后，试题发下，大致都没有偏离魏好古事先的准备。

在这样的情况下，仍然落榜，也就像魏好古自己所说的那样，世道疯了！

知道范进中举，而杨澜未中之后，魏好古莫名地变得兴奋起来，他在院内来回走动，原本放在石桌上的折扇也握在了手中，不时敲打另一只手的掌心，一时间，竟然有了吟诗的冲动。

就在他仰起头，诗兴大发之际，一人从院外急匆匆地跑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个裹着的纸卷，在院内站定时，已然汗流浃背，气喘吁吁。

此人正是魏忠打发去抄录黄榜的下人。

魏好古深吸了一口气，盯着那人。

魏忠急切地问道。

“可抄录完毕？”

那人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点头。

魏好古突然开头插话，他神情紧张地死死盯着那人。

“今科解元何人？”

那人忙要应答，一时间出气有些急了，竟然咳嗽起来，弯着腰，剧烈地咳嗽几声后，然后在魏好古要杀死人的目光逼视下，断断续续地说道。

“今科……解元……解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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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十四章 解元

“凤梧贤弟！”

范进坐在石桌上，望着坐在对面的杨澜，期期艾艾地说道，经过一番梳洗，这时候，他脸上的晦气已经随着那些污泥荡然无存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挂在他脸上，为了不刺激未曾中举的杨澜，范进已经很大限度地想要抑制自己的欢喜了，只是，从具体的效果来看，他的努力并没有成功。

“文山兄！”

杨澜的回答还是那么不温不火。

这个时候，外面报喜的锣鼓声是越来越少了，已经许久不曾听见报喜人的脚步声了，杨澜中举的希望越来越渺茫，只不过，看他现在的样子，不怒不悲，全然没有落第书生应有的模样。

“凤梧兄年仅十八，文采不凡，就算今年不能高中，再苦读三年，三年后卷土重来，必定能够高中，还请凤梧兄......”

说到这里，瞧见杨澜平静的目光，范进的话语有些卡壳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原本想劝杨澜不要伤悲，振作精神，只是，所谓的伤悲，颓丧啊！与这时候的杨澜完全扯不上什么关系，他脸上平静如湖波，深邃似大海，让人根本瞧不出他心中究竟在想什么？

是假装的吧？

小孩子，失败了之后故作镇定？

范进暗暗腹诽，脸上露出笑容，干笑了两声。

“少爷，照老奴看来，还是让杨凌到贡院去瞧上一眼吧？”

最初，杨庆就准备叫杨凌到贡院跑上一躺，看看杨澜是否榜上有名，不过，杨澜拒绝了他的建议，到了这个时候，他仍然摇头不应。

“考试早已作罢，我已经做到了我该做的，已然尽我所能，竭尽全力，之后种种，只能交给场内的考官，对此，我再也使不上劲，既然如此，又何必心急如焚，上跳下窜呢？中了也就中了，喜报总会送到，若是不中，就算你守在贡院门口，又能做些什么呢？故而，大家无须着急，静心等待即是！”

“是！是！”

杨庆脸上挤出一丝笑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每逢大事有静气！凤梧贤弟果然不凡啊！与贤弟一比，头先愚兄的表现还真是羞愧死人！”

嘴上说着羞愧，范进脸上却丝毫也没有羞愧的表情。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举人身份非同小可，一旦成为举人，也就成为了上等之人，以前是山压在他头上，如今，换他成为了山，转而开始压别人了！

只要成为举人，他们就成为了士绅阶层的一员，享受士绅阶层的权力，可以免除劳役，免除赋税，这个时候，就有许多自耕农千方百计地前来投奔，希望成为举人家的奴仆，佃户，将田地挂靠在举人名下，以此来躲避苛捐杂税。

就像现在，范进家虽然贫无立锥之地，然而，一旦他高中的消息传回肃宁，他家的处境就会立刻大变样，虽然，不能和魏好古这样的官宦世家相比，如今的杨澜家，却是比他不过了。

有着如此多的好处，这让苦熬了数十年的范进如何不欣喜发狂？

如果不是照顾杨澜的情绪，如果不是因为没有盘缠回乡，范进恐怕早已放声高歌，大笑一声出门去，径自返乡了！

瞧见杨澜面前的茶碗空了，薇薇忙上前一步，拿起茶壶，给杨澜的茶碗注满茶水，杨澜笑了笑，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

薇薇似乎很享受这样的抚摸，她脸上露出羞涩的笑意，当然，她的这种羞涩只是对杨澜而言，若是有其他人这样对她，她就会像个小野猫一样，露出她的尖牙利爪。

在这个时代生活越久，杨澜发现自己的改变就越来越多，在某些时候，他的心是越来越柔软了，作为一个杀手，心一旦变得柔软，就表示他已经老了，死亡和他的距离也就不那么遥远了，因此，对于自己这样的改变，他也有着犹疑，不安。

何况，这世界并不是什么黄道乐土，这具身体仍然面临着一些他并不了解的危险，保留原来的自己的某些本能和习性对此无疑有帮助。

只是，在他莫名其妙地依附在这具身体上时，这具身体的某些本能和习性同样也影响了他，谁叫他拥有这身体原来的记忆和情感呢？这证明了一句话，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不管是得到什么？你总会付出一些什么？

顺其自然，这就是杨澜现在的心态。

他默默注视着自己的这种改变，有时候，甚至在享受它，毕竟，现在的他就算面临怎样的危险，那危险也远远不能和原来的时空相比，他相信正在恢复自身实力的自己，绝不会轻易就丢了性命。

至于能不能中举，杨澜本身是抱着可有可无心态的。

能中固然不错，不能中也没有什么大不了！虽然，身体原有的那个灵魂对此有点小小的盼望，不过，这盼望被杨澜无情地压了下去，至少，在旁人的视线中，找不到他的这种盼望，人们只能看见一张平静微笑的脸。

就在这时，就在大家已经对杨澜中举不抱期望的时候，客栈的门外，又传来了一阵锣鼓声。

“这个时候的喜报，应该是榜上前几名的吧？在愚兄看来，多半是那魏好古，以他的才学，家世，今科解元非他莫属啊！”

范进站起身来，想要到外面看看，瞧了杨澜一眼，他又坐了下来，虽然，他很想去魏好古那里为其道贺，但是仔细想想，他范进也是堂堂的举人老爷，与对方身份相当，断不能如以往一般了。

他刚刚坐下来，被杨庆打发到外面的杨凌一路小跑着冲了进来，跟在他身后的乃是一向稳重的陈光，这一会，那陈光的脚步也有些漂浮和凌乱了，一点也不像练家子的模样。

“恭喜少爷！恭喜少爷！”

杨凌喘着粗气，笑容灿烂如这午后的阳光，他高声吼叫道。

“恭喜少爷高中？”

“中了？”

范进猛地站起身，声调微微有些失声。

“中了第几名？”

“头名解元啊！头名解元！”

杨凌举起双手，蹦蹦跳跳地高声尖叫。

“头名解元？”

范进有些失神，他将目光移向了陈光，陈光虽然没有像杨凌那般失态，却也满脸笑意，他地点点头，此时的他，哪里有锦衣卫百户的威严。

杨澜的嘴角微微抿起，眼神亮了一亮，缓缓站起身来。

杨庆摸着下颌的胡须，嘴唇哆嗦着，不停地点头，十八岁的解元，说是神童也不为过了，永乐年间的名臣解缙，那个少能作诗，过目不忘的神童，也是十八岁的时候中的解元，自家少爷，前途不可限量啊！

薇薇其实并不是很清楚中举究竟代表什么？更不知道头名解元是什么？她只知道大家都在为杨澜高兴，她自然也要为他高兴，在杨澜身边的这段日子，是她最幸福的时光，当那天，杨澜紧紧把她抱在怀中，避免她被扁担砸中的时候，她的心态就有了变化，是的，她已经习惯了陪在他身旁了！

薇薇站在杨澜身前，面色红润，她牵了牵杨澜的衣衫下摆，仰着头，眼神发亮。

杨澜笑着注视着她，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随后，回过头，院门那边，一大帮人随着报喜人闯了进来。

原本安静的院子顿时热闹了起来。

院子外面的回廊内，魏好古肃然而立，听得院内的喧嚣，他神色铁青，目光凶狠，双拳紧握在袖中，魏忠带着几个下人端着几件礼盒从转角行了过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仰起头，闭上眼睛。

待他重新睁开眼睛后，所有的嫉恨在他脸上一扫而光，他抬起双手，在脸上揉了揉，等魏忠等人来到他身前时，他脸上已经露出了招牌般的笑容，在杨澜来的那个时空，这样的笑容俗称演唱会笑容，也就是那些天皇巨星在舞台上表演时面对观众的笑容，每当这笑容出现，总会引起一片尖叫之声。

“随我来，让我们去恭贺新解元！”

说罢，他昂首挺胸，不让下人通报，径自走进清风院，魏忠带着一干下人急忙跟了进去，不一会，从院内传来魏好古爽朗的笑声，那笑声爬过墙头，沿着墙头野草，随风远远地飘散开去。

（五一节，母亲过大寿，这两日忙的不可开交，暂且一日一更，还请各位体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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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十五章 鹿鸣宴上论诗文

放榜的当天下午，应酬也就接踵而来，那些榜上有名的新科举子纷纷前来客栈拜会杨澜，也不知道他们是从哪儿得来的讯息，当然，其中的道喜声究竟有多少出自真心实意，就只有老天爷才晓得了！

第二日上午，杨澜和一干举子来到了府学，参加了官府组织的鹿鸣宴。

所谓鹿鸣宴，起于唐代，沿袭至今，于乡试放榜次日，宴请新科举人和内外帘官等，歌《诗经》中《鹿鸣》篇，司称“鹿鸣宴”。

《新唐书.选举志上》：“每岁仲冬，州、县、馆、监举其成者送之尚书省；而举选取不繇馆、学者，谓之‘乡贡’皆怀牒自列于州、县。试已，长吏以乡饮酒礼，会属僚，设宾主，陈俎豆，备管弦，牲用少牢，歌《鹿鸣》之诗，因与耆艾叙长少焉。”

到得府学，进入厅堂，满座举子，唯杨澜最为年少，也最受大家欢迎，至少在场面上是如此，十八岁的解元，自太祖开国以来，也是屈指可数，且多出自江南，在北地，更是少之又少。

说起来，杨澜得这头名，却也有着一番典故。

当初，同考官将选中的卷子交付给主考官，乃是由副主考先行过目，那副主考将魏好古的卷子递给主考，认为此文章华彩不凡，义理通顺，当取第一，主考看过也深以为然，不料，阅到后面，那主考瞧见了杨澜的文章，顿时大加赞赏，拍掌叫好。

两篇文章他都喜欢，高下难判，副主考赞成取魏好古的试卷为第一，那主考却不愿就此判决，而是将两人后来所做的试卷拿来一一翻阅，不再以首艺取士。

在策论一项上，魏好古的观点极其新颖，这跟他四处游历，见多识广有关，杨澜没有魏好古那样的家世，一直在乡间读书，因此在策论的回答上就有些谨小慎微，老生常谈，偏偏那个主考乃是老派人士，不欣赏魏好古的见解，认为其为人过于狂傲，若是得了第一，日后反而不美，故而，杨澜得以夺魁，魏好古只能取了第二。

鹿鸣宴上，布政使大人与保定府知府也曾出席，虽然只是向举子们道贺了两声，饮了几杯水酒就因公务繁忙而告退了，一百多个新举人仍然感到受宠若惊。

父母官们告退后，宴席上就剩下了新举人和他们的座师，气氛也变得轻松了起来，特别是当保定府有名的歌女罗凌波上堂献艺，高歌一曲之后，这欢庆的氛围更是达到了最高峰。

很快，有些表现活跃的举人就躁动起来，不知谁站出来提议大家吟诗为乐，在座的举人，一个个自负才学，平时谁也不服气谁，有了这个在座师面前抛头露面，展示自家才华的机会，自然纷纷出言附和。

于是，一干才子个个奋勇争先，皆要出场吟诗，这个时候，谁也不愿甘居下风。名次较低的就想，考试考不赢尔等，在作诗上自然要压尔等一筹；名次较高的当然不甘就此被人压了一头，一个个摇晃脑袋，皱眉苦思，寻觅着心中的佳句美词。

最后，在某个考官的建议下，大家决定按照榜单上名次的高低先后出场，居于榜首的杨澜则最后出场。

接下来，一个个举人如李太白附体，相继离席而起，来到堂前，皱着眉头，将他们心目中的好诗咏唱出来。

轮到范进，他穿着新制的青衫，摇头晃脑地念了几句格律诗，他没有什么急才，这诗自然不是临场而做的，毕竟，他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平时怎么也做过几首歪诗，用来自娱自乐，当然，肯定也不曾流传出去，这个时候，也只好把旧作顶了上来。。

范进诗如其人，平淡无奇，老气横秋，不过，大家也赏脸拍了几巴掌，掌声虽然稀稀落落，范进却也满意了，今日，能够参加这鹿鸣宴，在昨天以前，对他来说，还是难以想象的事情啊！

又过了几人，到了魏好古那里。

顿时掌声如雷，就连几个考官也鼓掌为其加油，魏好古少有大名，气度不凡，对于他所作的诗，期待者甚多。

魏好古微微一笑，右手拿着折扇，“刷”地一下，将其合上，缓缓敲打摊开的左掌心，随着折扇敲打的节奏，他缓缓踱步出来，行到了厅堂中间突然站立，转过身，面向堂上高坐的各位考官，朗声吟道。

“一曲凌波去，清风应自怜。

江南谁得似，犹忆李龟年。”

吟唱完毕，他微笑着说道：“先前，罗凌波姑娘高歌一曲，歌声缭绕，足以绕梁三日，魏某不才，特以诗咏之，还请各位大家，不吝赐教！”

“好！”

堂上的副主考率先鼓起掌来，对于自己这个世侄的才华，他甚为欣赏，只是天道不公，遇见一个古板的主考官，使得魏好古未能夺得头名，为此，他感到非常遗憾，故而，在这鹿鸣宴上，他希望魏好古的风头能盖过杨澜，也算是聊以自慰吧！

魏好古的这首诗虽算不得惊人之作，却也极其上乘，远远超过了先前出场的那些人，他出头鼓掌赞颂也不算什么唐突之举。

眼见座师带头鼓掌，下面的举子又岂能不给这面子，无论真心与否，皆满脸笑容，大声叫好，拍打巴掌，恨不得将手心拍得又红又肿，不如此，怎么能表达出内心的激动之情啊！

魏好古躬身转了一圈，向左右施了一礼，随后，微笑着退了下去。

待其退下之后，一名举子站立起来，高声喊叫。

“现在，请我们的解元公出场！”

一时间，鼓噪声四起，饮多了酒，才子们和那些贩夫走卒也相差仿佛，杨澜笑了笑，站起身来。

过了一会，众人安静下来，一个个平息静气，准备聆听杨澜的大作，不知道这头名解元能否力压魏好古，说起来，还真是期待啊！

在万众瞩目中，杨澜不像前面的那些人一般走到大堂中央，他就站在席间，微笑着，开声说话了。

“各位，非常抱歉，诗词一道，杨某不曾研习，也就不在此献丑了！”

“呼！”

众人齐齐呼出了一口长气，随后发出一声惊叹，一个个目瞪口呆，面面相觑，就连范进也不例外，任凭他们怎么想象也想不到杨澜的回应会是这样。

说出那番话后，杨澜没有在意其他人的反应，施施然坐下，神情如常。

“解元公！解元公！怎地如此啊！莫非瞧不起我等？”

“是啊！解元公，莫非我等听不得您的大作？”

一时间，群情激愤，七嘴八舌，说过不休，有性急之人竟然离席而起，向杨澜的席位奔了过去，魏好古嘴上露出一丝笑容，“刷”地一声，抖开折扇，轻轻摇了起来，整个姿态说不出的惬意。

“啪！”

堂上突然一声巨响，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堂上高坐的主考官神色铁青，满脸怒意，不知何时，他已经站了起来，那声巨响乃是他重重拍在桌面上而引起的。

“够了！”

主考官指着那些格外活跃的举子，厉声喝道。

“瞧瞧你们，成何体统！若世间文人皆如你等，大明朝还有希望吗？天下还有希望吗？”

不仅举子，就连那些在一旁笑着看热闹的考官们也噤若寒蝉，不敢出声。

“天子重文章，何须论汉唐，诗词，本就是小道，聊以自娱而已！治理天下，需要的是圣人的微言大义，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凤梧才不与尔等一般嬉闹，尔等不解他的苦心，反倒苦苦相逼，情何以堪！”

“是！”

“大人说得有理，我等惭愧！”

就算是酒虫上脑，让人放荡形骸，此刻，面对主考官的叱喝，举子们同样惊出一声冷汗，除了点头应是外，还能作什么呢？

说实话，杨澜的确是做不出诗来，而不是像主考官所说的那样沉迷圣人之言，无意诗词小道。似乎这具身体原来的那个灵魂对诗这东西就不太感冒，至少杨澜没有找到与作诗有关的记忆，至于他，后世的确有许多诗歌可以抄袭，可惜的是，他虽然爱学习，却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去苦读什么古诗，能记得也是寥寥几句。

就算心中有别人不知的佳句可以抄袭，杨澜也不屑为之，像堂前那些举人一般哗众取宠，向座师讨好卖乖，这和那些走江湖卖艺讨要钱财的武把式有什么区别？

重生一次之后，若是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活着，那还有什么意思？若是他能够委屈自己，当初也不会死心塌地地想要逃离那个杀手基地了！

有了主考官这番训斥之后，鹿鸣宴上的气氛就变得沉闷和无聊起来，大家自觉地降低了说话的腔调，不多会，在考官们离去后，这宴席就散了。

互相比较熟悉的人就结伴而起，再去别处寻欢，至于杨澜，因为他，众人在大喜之时得了座师的一番训斥，人人皆对其不满，也就没有人来邀请他这个解元公同去，待他的态度和最初大相径庭，到是魏好古主动前来邀他同行，言谈之间，神色如常，似乎一点也没有把刚才发生的事情放在心上。

不过，杨澜拒绝了他的邀请，他要赶回客栈，今日傍晚，锦衣卫百户陈光要离开保定府，杨澜要去为他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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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十六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锦衣卫百户？”

魏好古惊呼一声，夕照透窗而入，落在他脸上，那一刻，他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他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嘴角，脖颈处的青筋忽地高高凸起，一会后，方才消逝。

“这消息可准确？”

虽然相信对面这人的能力，魏好古仍然追问了一句。

“千真万确！”

说话之人并非前段时间如影子一般跟随魏好古的魏忠，而是另有其人。

一个面貌平凡，身形普通，商人装扮的中年男子站在魏好古的面前，他长着一张没有丝毫特色的脸，放在人群中浑然不起眼，你很难对他产生强烈的印象。

魏忠虽然是魏府的老家人，从小看着魏好古长大，只是，魏好古的某些事情，他却仍未知晓。并非魏好古不相信他，只是出于必要的谨慎，让别人掌握自己所有的秘密，这是愚人所为，魏好古自然不是什么愚人。

有好几个人都如魏忠一般在为他做事情，只是，负责的任务不一样，而像打听旁人私隐，刺探消息，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就由他面前的这个人负责。

所以，魏忠的人打探不出陈光的底细，这个人却能做到。

“小的派人和那县丞家的一个下人厮混，费了一些银钱，花了点时间，今日午时，将其灌醉，终于从那人口中得到了这个消息，那县丞乃京城人氏，与那锦衣卫百户也曾相识，这才将院落拱手相让，且对缘由守口如瓶，那个下人乃县丞心腹，一向跟随在左右办事，故而，他所说的话应无虚假！”

“锦衣卫？”

听完这番说话，魏好古坐不住了，他不禁站起身来，眼角微微抽搐，在窗前来回走动起来，嘴里念念有词。

“锦衣卫？杨家怎么会和锦衣卫扯上关系了呢？”

官宦世家出身的他自然明白锦衣卫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可怕存在，他的伯父在京城为官的时候，家中就常住着一个锦衣卫，那样一个不入流的锦衣卫小卒，伯父若与之见面，竟然会主动微笑致意。

“以前我吩咐你打探杨家的底细和背景，可有什么错漏？”

魏好古停下脚步，转过身，皱着眉头盯视着那人，那人原本一直躬着身，此时，身子弯得更加厉害了，脑袋也更加接近地面。

“杨家原本是一普通人家，只是勉强可以度日，十年前方脱离了贫困，在城内起了大屋，在乡间置了数百亩田地，据说有个亲戚在京城发达了，杨家有今天，全赖他的资助。根据小人的打听，杨家的这个亲戚应该是杨澜的姥爷，三十年前，杨澜的这个姥爷将女儿卖给了杨家当童养媳，为了躲避赌债，逃离了肃宁，听说他一向在京城流连，听了公子的吩咐后，小的也曾派人到京城打探，却不曾找到。”

“尔等都在何处找寻？”

以前，魏好古并未将此放在心上，如今却不得不询问清楚了。

“那人不过是个不识字的无赖汉，如今也已五十好几，就算在京城混得极好，照小的看来，也只能是在市井之间厮混，多半是商家人物，要不就是市井无赖的头目，故而，小的多派人在市井间打探，寻其下落，可惜一直不曾找到。”

“市井人物？”

魏好古冷笑了一声。

“市井人物能和一个锦衣卫百户扯上关系？你也看到了，那锦衣卫面对杨澜的态度，就如同奴仆对待主子一般，区区一个市井无赖能做到这一点？”

“是小的失职了，还请公子降罪！”

说罢，那人跪了下来。

魏好古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半晌，摆摆手，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

“罢了！起身吧，此事也怪不得你！”

“多谢公子！”

那人磕了个响头，缓缓起身。

房间内沉默了片刻，夕照悄无声息地向屋内移了一点，差点爬上墙角，这时，魏好古开口说话了。

“你确定那锦衣卫百户前日离开了保定府，乃是一路北上，而非在某地等候杨澜！”

“是！”

那人重重地点了点头。

“小人亲自看到那个锦衣卫在前日傍晚出城，一人独自北上，特地派了两个机灵的家伙跟上，确定其行踪，而今日一早，杨澜一行出城选择的方向与之完全相反，依小人推断，绝无半途相会的可能！”

“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魏好古连连点头，他的眉头仍然紧皱，不曾散开，此刻，可谓是心乱如麻，人时刻都在选择，而有的选择却难以决断。

“锦衣卫！”

他仰起头，轻叹一声，然后，深深地吸气，再缓缓呼出。

“锦衣卫！若是和锦衣卫牵扯上，那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啊！”

魏好古站在窗前，眯着眼睛，迎着夕照，喃喃自语。

“公子，那伙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制定好了计划，明日就要下手，公子若是不想动手，小的即刻派人快马前去通报，应该还能挽回。”

“罢手？”

魏好古的嘴角微微抽搐，他的目光不断闪烁，犹疑，决然，狠辣，柔情……各种各样的情感在内旋转不休，你方唱罢我登场。

“罢手！”

他冷哼了一声，最终，眼神定格，充满了狠辣和无情。

魏好古转过身，面向那人，咬牙切齿地说道。

“不！我绝不罢手，我要他粉身碎骨，死无葬身之地！”

说完这番话后，他恢复了冷静，停顿片刻，继续说道。

“今天晚上，你回去收拾一下，马上离开保定，不管这件事情成功与否，你都不能再保留这个身份了，你负责的那些事情，我会另外派人来接收，明日，你就前往淮扬，我七叔在那里为官，我会写封信给他，他会安排你的日后，至于你的家人，过段时间，我会派人把他们送到江南去，让你们合家团聚！”

“多谢公子！”

那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磕了三个响头，声音微微有些嘶哑。

“但愿公子能得偿所愿，小人日后还有机会为公子效力！”

魏好古脸上扯出一丝微笑。

“你家公子明年还要参加春闺，日后，前途无可限量，放心吧，你我总有重聚之日，到时候，我还需要你为我尽心做事啊！”

说罢，他挥挥手，示意那人退下了。

那人离开后，魏好古在窗前的书案旁坐下，呆呆地望着窗前落日，对于刚才自己的选择，说实话，他也不知道是对还是错，若是从理智的角度出发，他应该下令那伙人停止动手，毕竟，袭杀一个解元公本就是件非常严重的事情，袭杀一个与锦衣卫有关的解元公，那就更加不得了。

虽然已经做出了万全的安排，这件事很难和他扯上关系，然而，事到临头，魏好古难免仍忐忑不安。

要不派人将知情人杀了？

想到这里，他摇摇头，知道他派人袭杀杨澜的只有刚才那人，与刀疤六等人联系的也是那个人，只要那人一死，线索就完全断了，谁也找不到他头上来。

最初，他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打算，后来，还是放弃了。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这样做，倒不是什么心慈手软，而是行事若是一味追求狠辣，决绝，这样的人未来的路只会越走越窄，不会有什么大的局面，何况，此事虽然有危险，但那危险还只是潜伏在未来，若是这样就慌了手脚，胡乱灭口，以后，还能做什么大事情？

同一时刻，在不同的地方，杨澜一行正从一个高高的牌坊下通过，进入了一个小镇，这小镇在保定府东南三十余里，位于唐河北岸。

杨澜自然不知道在三十里外的保定府有人在预谋对付自己，故而，他脸上的神色一直显得很轻松，左手执剑，右手则在剑鞘上轻轻叩打，嘴里哼着后世的小曲，显得极其的闲暇自在。

剑，乃是举子剑，大明朝的兵器管制异常严格，佩戴刀剑乃士绅阶层的特权，作为解元公，杨澜自然有佩剑的权力，鹿鸣宴后，他在保定府弄了一把未曾开锋的举子剑佩戴，在其他人看来，这是他年少的轻狂之举，却没有一个人知晓他真正的用意。

对他来说，剑，乃是杀人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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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十七章 商人周游

九月三日，杨澜一行离开了保定府。

从肃宁往保定府赶考时，只有杨澜和范进两人徒步而行，一人背着一个背篓，装着书籍文房以及几件衣衫；从保定府回肃宁时，就完全是两回事了，与他们随行的乃是一个有着十来辆马车的大车队。

鹿鸣宴过后，和那些新举子原本就不亲密的杨澜与他们的关系更加差了，城内举子们为了庆祝中举，大小宴席不断，却没有人前来邀请解元公加入，一方面自然是嫉恨于他，另一方面则是在某些有心人的推动下排斥他。

对此，杨澜自然毫不在乎。

知道杨澜在鹿鸣宴上的表现后，杨庆有些忧心忡忡，他用委婉的语气向杨澜进言，认为他这样做有所不妥，他自然不认为考上解元的杨澜不通诗文，而是认为他知晓主考官的脾气，为了逢迎主考官，得到其欢心，才故意这样做的。

他告诉杨澜，在官场上，人脉如何甚为重要，而官场上最重要的关系就是三同，同乡，同门，同科，若是和同仁们有着上述三种关系的一种，那么，彼此之间就会共同进退，相互维持。

像杨澜当初那样做，纯属不智，虽然得到了主考官的认可，甚至得到了一封推荐信，有了这封推荐信，明年上京赶考，杨澜就可以前往主考官的同门师兄现任礼部侍郎左侍郎府上拜访。

但是，为此他却得罪了诸位同年，受到了众人的排斥，日后，平白失去了一大片人脉，如此，得失之间，是占便宜还是吃亏，却还不好说。

面对杨庆的劝说，杨澜并未多做解释，只是笑了笑，说知道了。

鹿鸣宴次日，杨澜专程拜访了主考官，从他那里得到一些老生常谈的勉励和推荐信后，在保定府也就没有什么事情了，这段时间，薇薇仍然想不起家乡在哪儿，也就无法将其送回家，杨澜最后决定，还是将她带回肃宁算了。

范进劝说杨澜，将薇薇交给官府寻找其双亲，不要说现在的衙门，就连后世的政府机关，杨澜都不相信，自然不会同意范进的建议，养活一个小女孩，花费不了多少，慢慢养着也就是了。

所以，九月三日，杨澜和归心似箭的范进踏上了返乡的旅途。

本来，他们一行只有五个人，不过，在得知解元公要返乡后，肃宁会馆的商家们组织了一个商队，邀请杨澜同行。

举人们对杨澜的态度不好，那些商家却是趋之若鹜，大小礼物不断，龙门客栈清风院的门槛几乎都被磨平了。

肃宁会馆原本由肃宁籍的大商人周游联合几个肃宁商家所建，那周游的生意做得极大，现在已经常驻保定府，可惜，周家并非什么书香门第，周游家中子嗣尚幼，亲族中，远房有一个三十来岁的秀才，今科乡试，那厮依旧名落孙山。

商人世家，在这大明朝，富虽然富，却远远谈不上贵，如今的范进，家境仍然贫寒，然而，周游见到范进，却不得不先行行礼。

当然，作为大商人，周游肯定结交了不少官场人士，要想做大生意，自然免不得官商勾结，可惜，那些官场人士都是周游拿钱买的，周游对他们来说，不过是一个人形荷包，供其提取钱财所用，两厢见面，周游自然而然地就要矮一截。

生意做得越大，钱越来越多，周游就越来越不甘心自己的处境，虽然，他没有能力改变游戏的规则，不过，他可以去顺应这个规则。

这就是他在保定府修建肃宁会馆，每逢乡试就赞助肃宁籍秀才食宿的缘由，已经位列官场的，他高攀不上，那些人怎么也看不起他。所以，他从结交秀才开始，每三年，总有数十个肃宁籍的秀才前来保定府赶考，只要其中有一人得了他的恩惠，有了前途，他便多了一顶保护伞。

可惜，肃宁会馆建立九年来，却没有一个贫寒子弟高中进士，举人虽然有好几个，可惜，对他这个层次来说，这些举人的作用并不大。

幸好，今年出了个杨澜，十八岁的解元公，这让他既惊且喜。

说是惊，当初杨澜和范进前来肃宁会馆，他并没有与之见面，那两人一老一小，又是今春才中的秀才，名声也不显，周游认为他们并不见得能中举，未免有些怠慢，任由会馆主事人将两人安排在偏院，也没有派人专门侍候，后来，不晓得什么原因，杨澜和范进搬离了会馆，他也没有派人挽留，故而，谈到恩德，他对他们并没有什么恩德。

说是喜，这是因为肃宁出了个十八岁的解元，前途不可限量，对周游来说，这是一个机会，只要他和杨澜打好关系，两家维持往来，或许能摆脱目前这种只富不贵，处处受人掣肘的局面。

所以，得知杨澜一行回乡的具体时间后，周游匆匆组织了一个商队，由除了回乡祭祖很少返乡的他亲自带队。

随后，他出面邀请杨澜同行，理由非常充分，从保定府到肃宁，路上山岭众多，山中颇多盗贼，为了安全起见，还是一起上路为好。

对于他的好意，杨澜并未拒绝，范进自然更不会不同意，最近，他收了不少礼物，其中周游所送的最为贵重，他一个人是无法将这些东西带回去的，另行雇车，又要花钱，能够有免费的马车坐，何乐而不为呢？

一路上，周游对杨澜小心逢迎，对他身边的人也照顾有加，杨澜为了更加了解身处的这个世界，自然不会拒绝与他交谈。

一个杀手，并非像某些电影上所塑造的那样只是一张冷冰冰的木头脸，杀手在不行动的时候，和一个普通人并无不同，或者可以这样说，他们比普通人更像普通人，比起那些影视剧上的明星，杀手们能更完美地饰演自己扮演的角色。

所以，周游和杨澜相处甚是融和，解元公给他的印象是彬彬有礼，温和友善，没有丝毫的恃才傲物，面对财富，也没有像那些所谓的圣人门徒一样表达出一种蔑视来，最初，周游只是出于某种目的才和杨澜接触，交谈，半天不到，他竟然就忘记了自己的初衷，言谈举止，少了一些虚饰，多了一些率性。

对自家少爷的行为，杨庆很难理解。

对同样是圣人门徒的读书人，杨澜表现得颇为倨傲，对于周身充满铜臭味的商贾，杨澜却表现得和睦可亲。

商人，不过是逐利之徒！何须如此？

不过，杨庆知道自家少爷是一个有主见的人，他们相处的时间还不长，不是从小培养的关系，始终亲近不到哪儿去，有些事情，提一提就行了，无须重复，若是重复多了，无非惹人厌烦而已！

当天晚上，他们在唐河西岸，入住了一个小镇。

因为归途和来路不一样，杨澜和范进并未从张家镇经过，说起来，杨澜还颇为遗憾，正是因为那一次的刺杀，他才来到了这个世界，因此，张家镇对他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何况，幕后主使者并不知道这具身体已经换了灵魂，纵然已经高中解元，那人恐怕也不会放过自己，这是杨澜的某种直觉。

这个小镇叫唐河小镇，杨澜等人原本准备在小镇住一晚，第二天就出发，继续旅程，然而，第二天一早，在商队准备出发的时候，一个突发的事情打乱了他们的计划，他们不得不在唐河小镇多停留了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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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十八章 山路弯弯（上）

太阳从东边两座相邻山峰的交错处露出头来，阳光穿过峡谷照射过来，落在这边的山腰上，一条崎岖的山路在红枫林中盘旋，如同一条细细的长带子在群山间若隐若现，山风轻拂，枫林发出沙沙的声响。

杨澜站在山路旁的一个凸出部上，下方乃是奔腾的峡谷溪涧，溪水奔涌而下，汇入了山外的唐河水域。

他用手搭了一个凉棚，向来处望去，走了两个时辰，此刻，那个唐河小镇已然瞧不见踪影，消失在群山之中。

杨凌背着一个背篓，气喘吁吁地爬了上来，额上满是汗水，呼吸声沉闷如雷，他虽然年轻力壮，体力多多，不过，一向在京城厮混的他，哪里走过这般崎岖的山路，汗流浃背自然在所难免。

对自家这个少爷，杨凌已经从最初的不以为然变成了现在的佩服有加，这个少爷十八岁就中了解元，文采方面自然是不消说了，说到体力和耐力，走了两个时辰的山路，他依然神采奕奕，带头而行，脸上不见丝毫的汗渍，看不出他有疲累的样子。

这让他想看自家少爷笑话的打算落了个空。

“就在这儿休息一下吧？”

杨澜回头望了杨凌一眼，淡淡说道。

杨凌如蒙大赦，疾走两步，来到一山石前，背对山石，将背篓放了下来，忙抽出汗巾，擦拭脸上的汗水，缓缓呼吸，平息胸腔内急促的心跳，过了一会，才拿出水壶，大口大口地灌着今早才从山泉中装到壶内的泉水。

走得太急，不能立刻喝水，这是少爷的原话，他不知道这句话对不对，不过，既然少爷是文曲星下世，说出来的话自然是有道理的，他只需照做就是。

“薇薇，是不是很累？”

薇薇一直掉在队伍后面，此时方才赶到，她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神有些黯然，显得极其疲惫，面对杨澜关心的询问，她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多谢公子，薇薇不累！”

“喝点水吧，我们在这里休息一阵，然后再赶路！”

杨澜将自己的水壶递给了她，薇薇接过水壶，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轻如蚊吟，看样子，的确是累坏了，毕竟，一个小女孩不需要人帮忙，独自走两个时辰的山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杨澜挨着薇薇坐下，坐在一方巨大的青石上，山风穿过峡谷，迎面吹来，消散了旅途的热气和劳累，不一会，就让人觉得清凉起来。

“薇薇，你家还有多远？”

薇薇瞧了一眼问话的杨澜，移开视线，望向四周，她的目光充满了犹疑和不确定，好半天，才期期艾艾地答道。

“应该不远了，翻过这座山，很快就到了！”

“那就好，马上就要回到家，见到爹娘，薇薇高兴吗？”

“高兴！”

薇薇低下头，随口应了一声，虽然休息了一阵，她仍然一副累得不行的样子，说是高兴，脸上却见不到丝毫欣喜之色。

一路上，她就是这样子郁郁寡欢，显得一点也不兴奋。

或许是近乡情怯吧？

杨澜非常善解人意地没有继续找薇薇说话，而是眯着眼睛打量四周的风景，他将随身携带的举子剑横放在膝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敲打，那声音极具节奏感，随着山风远远地飘散开去。

薇薇仰起头，偷偷望了一眼前方，目光中闪过一丝恐惧，随即，她低下了头，从脚尖开始，身子开始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

昨天晚上，杨澜一行在唐河小镇歇息了一晚，今早队伍出发的时候，薇薇突然告诉杨澜，说是她以前来过这个小镇，她的家乡就在小镇东边的大山之中，从小镇回家，要走半日的山路。

薇薇的说话打乱了杨澜的计划，他决定在这里耽搁一天，将薇薇送回家。

当初，才进入杀手训练营时，杨澜也曾希望有人能带自己回家，可惜，最终却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人只能靠自己，现在，他能满足薇薇的心愿，带薇薇回家，这感觉极好。

范进等人劝他将微微交给小镇的里正，让其代他将薇薇送回家，不用耽搁行程，杨澜断然拒绝了。

杨澜让他们先行一步，他将薇薇送回家后，从后赶路追上，若是路上错过，那就在肃宁相见，范进觉得杨澜的这个计划不错，现在，他一心想回乡显摆，让当初那些看不起他的人瞧瞧他范进也有扬眉吐气的今天，只不过，周游并不同意这个计划，他宁愿在唐河小镇耽搁一天，也要等着同杨澜一起上路。

周游决定派几个人随杨澜一起送薇薇回家，杨澜婉拒了他的好意，最后，杨澜只带着书童杨凌便和薇薇一起踏上了进山的旅途，而范进和商队只好在唐河小镇耽搁一天，等待杨澜两人的回归。

“冷吗？莫不是受凉了？”

杨澜瞧见薇薇全身发抖，摸了摸她的脑袋，柔声问道。

薇薇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鼻腔内就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她的声音都有些变形了，显得格外的嘶哑。

“我没事！”

“没事就好，走累了，吹多了山风对身体不好，在身体没有凉下来之前，我们还是起身赶路吧？”

说罢，杨澜站起身，那边，杨凌忙不迭地将背篓背在身上，等着杨澜先行。

薇薇双拳紧握，双腿不断颤抖，过了好一会，方才站起身来，她低着头，瞧着路面，就这样急急向前行去，很快就超过了杨澜两人，走到了前面去。

“慢点，小心摔跤！”

杨澜见状，忙高声说道。

薇薇的脚步顿了一顿，绿色的衫子下摆被风吹得向上扬起，她伸出手，匆匆将下摆按下，并不曾回头，也不曾回话，而是继续疾步向前。

杨澜笑了笑，紧走了两步，赶了上来。

干嘛走这么快？

杨杨凌扁了扁嘴，双手拉着背篓的带子，往上提了提，同样加快了自己的速度。

薇薇脚下的移动速度虽然很快，步伐的间距却不大，杨澜紧走了两步，眼看就要将她赶上，这时候，前方出现了一个转角，薇薇的身形先一步转了过去，杨澜在她身后有几步路的距离，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薇薇消失在他的视线内。

“啊！”

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尖叫，声音中充满了痛楚和惊惧。

杨澜的心一凝，脚尖一点，一个箭步，他上半身微微向前，左手紧握剑鞘，右手搭在剑把上，如同一阵风，迅速地冲过了转角。

“少爷！”

杨凌见状，高声喊了一声，放下肩上的背篓，向着转角跑了过去，临行前，爷爷再三交代，要他好好照顾少爷，若是少爷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两祖孙的命运就难说了。

三人相继冲过转角，山风从山路上疾卷而过，阳光平静地落在路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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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十九章 山路弯弯（下）

山路的转角处，是一个向上的斜坡，一边是高耸的峭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峡谷，由山民所筑仅能容得下两三人并排而行的碎石路面上，横躺着一个小小的绿色身影。

“怎么啦？”

杨澜低喝一声，急急地窜了过去，那一瞬间，他的目光飞快地在周遭巡视了一圈。

回答他的只是一声浅浅的呻吟，薇薇蜷缩在地上，背对着他。

就在杨澜赶到之际，一条长约三尺的翠绿色长蛇猛地从薇薇身上窜起，高昂着脑袋，吐着信子，发出哧哧的声响，极其地向杨澜身上弹射而来。

薇薇穿着的是绿色的衣衫，那长蛇也是绿色的，如果不是特别注意，一般人很容易将其忽略过去。

可是，杨澜并非一般人。

在冲过转角的第一眼，他就已经瞧见了这条长蛇，那家伙正缠在薇薇的腿上，与她进行最亲密的接触。照杨澜看来，这条蛇不是躺在路面上休息，就是正好从山路上游过，薇薇走得甚急，不曾细细观察路面，因此惊扰了它，受惊之后的长蛇自然没有什么好脾气，也就狠狠地给她来了一口。

杨澜的身形不曾有丝毫的停顿，依然保持着先前的速度向前冲去，眼看，那条长蛇就要窜到他身上了，有那么一刻，人与蛇的距离不超过三寸。

就在那时，杨澜仍然在高速运动的身子突然往旁一闪，变成了侧身向前，那长蛇顿时扑了个空，挟着一股腥气从他身侧窜了过去。

扑了个空之后，长蛇的脑袋突然在半空中一昂，长长的身子弯成一个C型曲线，继续朝着杨澜追踪而来。

杨澜突然伸出左手，闪电般向前一抄，顿时抓住了那条长蛇的尾巴，手中的感觉滑腻至极，他手心一紧，没有让蛇尾脱离掌控，随后，猛地扬起左手，将其高举，那条长蛇就像一条绿色的带子被他捏在手中，尾巴向上，脑袋向下，晃悠了起来。

长蛇自然不甘就此俯首就擒，它的头部向上翘起，身子形成一张弓的形状，瞄准杨澜的左手手腕，电射而来。

杨澜轻哼了一声，左手的手腕突然抖动了几下，一股大力通过长蛇的骨节从尾向头传了过去，让它浑身酥软，昂起的脑袋猛然下垂，顿时，了无生气。

接下来，杨澜猛地挥动左手，那长蛇脱手而出，像一条绿色的飘带飘在空中，继而，往深不见底的沟谷掉落下去。

杨凌转过转角时，瞧见的正是这一幕。

“少爷，你还好吗？”

“我没事，薇薇被蛇咬了！”

杨澜应了一声，俯下身。

这个时候，薇薇仍然保持着清醒，只是双目有些无神，她嘴里发出低微的呻吟，额头上，密布着黄豆大小的汗珠，她的双手紧握，贴在小腹上，全身蜷缩，不停地发抖。

杨澜猛地撕开薇薇的裤脚，她的左小腿上，露出一块青紫色，正中乃是蛇的两颗牙痕，那青紫色正缓缓向四周扩散，已然肿起了好大一团。

越是颜色鲜艳的长蛇毒性越是严重，杨澜自然知道这样的常识。

在原来的那个时空，要想解除蛇毒非常简单，只要注射两针蛇毒血清就行了，不过，在这个时空没有那样的高科技，只能用土办法解毒了。

幸好，在杀手训练营有一门如何在荒野山林生存的功课，其中有怎样利用周边的材料解除蛇毒的课程，毕竟，要是在密林中与敌人厮杀，你不可能随身带着蛇毒血清，要是蛇毒血清都要携带的话，你需要的携带的东西就会数不胜数，背着那么一个大包裹又怎能和一身轻松行动迅疾的敌人搏杀？

杨澜记得，当初自己这门功课得到的可是第一。

瞧了伤口一眼，杨澜就知道造成这伤口的是一条竹叶青，现在，蛇毒正地向全身扩散，如果不马上救治，后果堪虞。

他继续撕扯薇薇的裤脚，然后，将撕下来的布条紧紧地绑在伤口上面的腿关节上，这是为了阻止淋巴和静脉回流，免得血液将蛇毒带到全身，随后，他拿出水壶，将水倒出，冲洗伤口，那壶水很快就用完了，他伸出手，把杨凌那壶水也拿了过来，全部倒在伤口上。

做完这些后，他从腰间掏出一把小刀，飞快地在伤口上划了个小小的十字，被蛇咬伤后，因为蛇毒侵袭的关系，伤口处已然麻木，因此，纵然杨澜在她的伤口上开刀，薇薇也没有疼痛的感觉。

她平躺在地上，后脑勺垫着装着衣衫的包裹，白云在蓝天上漂浮，她呆呆地望着哪儿，目光茫然，眼角处，有某些晶莹的光芒在微微闪烁。

划出伤口后，杨澜俯下身，将嘴巴凑近伤口，起来。这样做是为了尽可能将毒液从伤口吸出，避免扩散全身。

“少爷！”

杨凌发出了一声惊呼，在这个时代，救治蛇伤也有用嘴的办法，可是，有时候，这个办法虽然能够将病人救活，救人的那个却会中毒身亡，所以，瞧见杨澜这样做，杨凌才大惊失色，在他看来，一个堂堂的解元公的性命，像薇薇那样的贫家女孩就算再多，两者之间的价值也是无法相比的。

听到杨凌的惊呼，薇薇从恍惚中醒了过来，她挪动脑袋，瞧见杨澜正在为自己吸毒，那一瞬间，她脸上的神色急速地变幻着。

嘴唇紧咬，嘴皮微微抖动，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涌出，沿着脸颊不断下流，她的脸色苍白如纸，目光中尽是绝望。

“少爷，罢手吧！”

杨凌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一旁走动不停，他很想见杨澜从薇薇身上拉开，却又不敢这样做。

“少爷，快快住手！让小的来，可好？”

终于，他鼓起勇气喊道，想要替换杨澜为薇薇吸毒，做出这个决定对他来说无比艰难，不过，一旦做出之后，他却感到了无比的轻松。

“啪！”

杨澜将嘴里的血水吐到一旁，他向杨凌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摇头拒绝了杨凌的请求，因为他非常清楚，他做的这件事并不像这个时代的人认为的那样危险。

那些帮人吮毒的人之所以有人中毒身亡，那是因为他们本身有着许多口腔疾病，或是嘴里有伤口，这才给了蛇毒可乘之机，若是像他一般，口腔健康，这样做其实并没有丝毫的危险。

随后，杨澜又继续为薇薇吮毒疗伤，直到从嘴里吐出的已经是鲜红的血液，这才停了下来。

他侧过脸，望向薇薇。

薇薇的小脸一片煞白，嘴唇紧咬，泪珠子大颗大颗地从眼角涌出，她并没有放声哭泣，只是默默地流泪，就像永远也不会停止一般。

“怎么啦？疼吗？”

杨澜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他将手放在薇薇紧握的双手上，那双手冰冷至极，就像刚从冰窟中拿出一样。

“疼吗？能够感觉到疼就好，这就证明已经没有什么大碍了！”

薇薇没有说话，她注视着杨澜，眼睛一眨不眨，泪珠子仍然无声地沿着脸颊滑落。

“想哭的话就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虽然，薇薇对他的话没有反应，杨澜仍然没有觉得不耐烦，而是继续温言安慰她，一只手继续放在她的双手上，另一只手则抚摸着她的额头，看她有没有发烧。

在原来的那个时空，他一直独来独往，从不和人接触，避免与别人发生联系，情感上的牵扯更是唯恐避之不及，那时的他，绝想不到自己还有这般温柔的时候。有时候，他也难免会想，这是自己原来一直被压抑的本性使然，还是这情感只属于这身体原本的那个主人？这个问题，一时间，杨澜很难找到答案。

“哇！”

当杨澜的手放在薇薇额头上的时候，薇薇终于爆发了，她张开嘴，猛地大哭起来，哭声如同海潮一般从她大张的嘴中涌出，随后，一发不可收拾。

她猛地坐起身，紧紧抱着杨澜，她是如此的，杨澜深深地体会到了那排山倒海一般的，巨大的力量。

（这是昨天的补更，今天还有两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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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二十章 密林猎杀（上）

杜松趴在一块青石上，背上捆着几把树枝，枝条叶子探出头顶，在风中飘摇，那巨石探出山腰，横在山路之上，下方经过的人就算是仰着头，仔细观察上方，也不见得能将其找寻出来，若是只顾低头赶路，更是察觉不到。

杜松的心情不是很好，算是比较烦闷的那种，任谁像他那样伪装潜伏，在一块石头上一动不动地呆一个时辰，也不会觉得有多么舒服。

阳光直直地照射下来，还好，有树荫遮挡，再加上现在毕竟是深秋，北地的阳光怎么也算不上毒辣了，何况，时不时还有阵阵山风吹拂，所以，这情况倒也不是无法忍耐。让他感到麻烦的是：一是要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还有就这里的蚊虫无处不在。山里的小虫子甚是厉害，他虽然全副武装，用衣裤将全身遮了个严严实实，不知怎地，这会儿仍然觉得全身奇痒无比。

还好，这种折磨就快过去了。

刚才，负责前面瞭望的王小二已经从巨石下经过了，王小二负责最前方的瞭望，若是没有发现目标人物的踪迹，他是不会后撤的。杜松负责第二线的瞭望，他手中有一根绳子，绳子的那头绑着一棵消息树，当目标人物从他这里通过时，他就会扯动绳子，将消息树放下，消息树一旦放下，后面负责行动的人就会立刻得到消息，做他们该做的事情。

快了！快了！

杜松默默地念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巨石下的山路，盯着前方十余丈的山路转角，神情充满了期待和紧张，扯着绳子的手心满是汗渍，让他觉得很不舒服。

怎么回事？

为什么还没有出现？

算算时间和路程，目标人物一行早应该出现在视野之中了，然而，杜松的视线内依然空空荡荡，野草在崖边迎风摇摆，偶尔有一只山鹰从峡谷上空飞过，划出了一道黑影，人的踪迹却一直未见。

是在什么地方耽搁了吗？

还是走上了另一条岔路？

阿牛哥说过，这山路只有一条通道，并没有其他的岔路啊！可若非如此，那些人为什么还没有出现呢？王小二已经过去老长一段时间了啊！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起来。

杜松的耐心有限，继续等待对他来说是一种煎熬，他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到前面亲自查探，可是，这个时候若是擅离职守，目标人物一行却偏偏出现，他就要倒大霉了！

他将颈子伸直，将脑袋探了出去，想要扩大视线的范围，就在这个时候，不知道什么原因，他突然感到周遭的温度冷了下来，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全身的热度似乎都随着这个寒噤扩散了出去。

一把闪着寒光的小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伸长的脖颈下，就像原本就在那里一般，他能感到金属刀锋的冰冷，那冰冷堪比千年冰窟中采出来的寒冰。

那股寒意顺着脖颈往下，一瞬间，就延伸到了他的尾椎骨，四肢顿时僵硬了起来，全身都僵硬了起来，巨大的恐惧下，杜松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在那一刻，他脑中一片空白。

巨石在山路之上，距离山路垂直距离有一丈多，四周竟是茂密的灌木丛，当初，他也是费了老大的劲才爬了上来，身后那人怎么能在无声无息间就出现在自己身后呢？不管怎样，那树丛也好，灌木丛也好，有人经过，总会发出一声声响啊！

这是为什么呢？

杜松感到有一股力量从自己的后脑传来，迫使他的脑袋向一侧扭去，他下意识地想要反抗，然而，嘴里甚至发不出任何声响，只觉得脖颈处一凉，就听得一阵沙沙的声响，就像山风吹拂枫林，又好比沙漏中细沙下泻的声响，他仍然睁着眼，眼前却是一片黑暗。

这是为什么呢？

脑海中浮现出最后一个念头，无边的黑暗迅速将其笼罩，这个时候，杜松的身子仍然在抽搐抖动，好一阵，方才停止动弹。

与此同时，在距离这个杀戮之地数十丈的丛林深处，阿牛站在高处，正皱着眉头望着这边，他眼中的那棵消息树仍然屹立在风中，不曾倒下。

在他身边，一个在灌木丛中勉强开启出来的空地上，十来个身着短衣，手持兵刃的汉子正东倒西歪地坐着，没有人说话，大家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情，用自己的方式排遣内心的紧张和恐惧。

“小二！”

阿牛低喊一声，将从山下跑上来的王小二叫了过去。

“***，你究竟有没有看错？”

“阿牛哥，我王小二又不是睁眼瞎，断不会看错，那几个人的确沿着山路上来了，一看到他们，我就跑来报信，你要是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

阿牛狠狠地盯了王小二一眼。

“你的消息要是准确，杜松那边的消息树为什么还没有放下来？”

“阿牛哥，这真真是天大的冤枉啊！我怎么晓得消息树为什么没有放下来，可能那些家伙在半路上休息了呢？毕竟，带着一个小女孩，走也走不快吧？要不，就是杜松睡着了，没有机会放消息树！”

阿牛轻哼了一声，飞起一脚，踢在王小二的上。

“滚，你这个混蛋，要是问题出在你身上，老子要你好看！”

王小二笑了笑，拍了拍，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妹妹是刀疤六的姘头，所以，他不怎么怕阿牛，表面上，他对阿牛这一脚不以为甚，其实，心中已经给对方记了一笔，在他心里，关于阿牛这厮的账本已经有厚厚的一叠了，只是，因为刀疤六现在宠信阿牛，让他没有机会报仇，不过，他相信自己总有一天会爬到阿牛头上去，到时一定让那家伙尝尝他王小二的手段。

王小二以为将自己的愤懑掩藏得很深，其实，阿牛对此了如指掌，他冷冷地瞧着王小二的背影，直到对方回头这才调转视线。

这家伙，今天有机会的话，一定让他壮烈牺牲。

听了王小二的解释，阿牛仍然无法放心，他总觉得事情在什么地方出了差错，下面那消息树久久不能放下，这让他极其不安。

他了解杜松，杜松绝不会在这种情况下偷懒睡觉。

半路休息？

那个小女孩恐怕没有心思休息，她最关心的人在自己等人手中，要想尽快将亲人救出来，她又怎会故意拖延时间？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今天，她多半是见到自家亲人一面了！

这条山路一直是笔直向上，阿牛在此装了个机关，一旦杨澜等人出现在路口，他就命人砍断树藤，那原本被树藤绑着的巨石就会沿着山路急滚而下，在如此狭窄的地段，就算对方有通天之能也决计避不过去，当然，那个负责将杨澜带到险地的小女孩多半也不能存活，堂堂一个解元公，有个小丫头陪葬也好啊！

袭杀一个解元公，那是何等的大事情，自然要做的妥妥当当才是，引杨澜到山里的薇薇是最大的破绽，为了避免引火烧身，那小丫头自然是活不成的，一开始，阿牛就已经这样计划好了。

计划虽然完美，但是计划始终是计划，总是会有意外发生。

瞧着那棵久久不曾放下来的消息树，阿牛的脸色越来越冷了，他仔细观察四周，一切如常，但是，那不安的感觉却始终无法散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王小二叫了过来。

“小二，我知道你一直想干大事情，得到六哥的赏识，现在，我就给你这个机会，一会，由你负责行动！”

“真的？”

王小二惊喜说道。

“呵呵！”

阿牛拍了拍王小二的肩膀，神情温和，极有大佬的风范。

“好好干，我看好你哦！”

“是！是！多谢阿牛哥栽培！”

王小二点头哈腰地说道。

“这里就交给你了，老子到上面给六哥讲讲具体情况，就不在这边妨碍你了，老子在你旁边，你小子也干不踏实啊！”

说罢，他不理会王小二的阿谀奉承，叫了几个心腹，地离开了，一路上，疾行如风，惶急如狗，在手下们不解的目光中，飞速向山上爬去。

眼看手下的人跟不上他的脚步了，他这才放缓了脚步，借着停留的机会，向来处望去，那个地方周遭的丛林，突然飞起了一群山鸟，那群鸟飞快地飞过峡谷，飞过对面的山峰，像一把细沙从天空洒过。

“快走！”

阿牛低喝一声，转过身子，钻进灌木丛，奋力向前挤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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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二十一章 密林猎杀（中）

张落握刀的手在颤抖，他已经在努力控制了，然而，那手却依旧抖动不停，于是，他干脆将刀尖向下，在地面上划来划去，掩饰心中的紧张。

“小兔崽子，怕了？”

刀疤六瞥了他一眼，笑道。

“怕？老子不怕！”

张落昂起头，瓮声瓮气地说道。

“呵呵！”

刀疤六笑出声来，收下的这帮兄弟，也只有张落会在他面前自称老子，不过，他对此一向不以为意，这小兔崽子，虽然只有十三岁大，胆子却极大，且唯他马首是瞻，只要是刀疤六的命令，他就会依从，不管什么都会去做，为人又聪明，善于察言观色，使唤起来非常称心如意，所以，一般情况下，刀疤六很少会对他恶言相向。

只是，可惜了！

瞧了一眼张落后，刀疤六移开视线，在心里发出了一声长叹。

薇薇是张落的妹妹，一年前，两人逃荒来到了保定府，沦为了乞丐和小偷，刀疤六是保定府有名的地痞头子，乞丐也好，小偷也好，都受其控制，张落兄妹在他的地盘上讨生活，自然免不了要听其号令。

半年前，张落正式加入了刀疤六的社团，有些特殊的事情，刀疤六需要像他这样的小孩子去做，接受的几次任务，张落都顺利将其完成，获得了刀疤六的信任，成为了他的跟班，正因如此，他们兄妹这才活了下来。

如果不是没有合适的人，刀疤六也不会把张落的妹妹派到杨澜身边去，一开始，阿牛就已经有了杀人灭口的想法，刀疤六对此也心知肚明，张落却被蒙在了鼓里，自己的妹妹能为老大做点事情，他感到非常的荣幸。

当初，张家镇刺杀行动失败之后，刀疤六和阿牛想了许多计划准备进行第二次刺杀，只是，这些计划虽然不错，可是，却都会留下一些尾巴，遇见老辣一点的捕快，很容易让人顺藤摸瓜查到他们头上来。

不管做什么事情，刀疤六都信奉一个原则，那就是保持距离，安全第一，这也是他多年横行保定，却仍然屹立不倒的原因之一。

因此，他否决了那些计划。

为了对付杨澜，阿牛派了一些人到肃宁了解杨澜的背景和底细，知道对方是一个善心泛滥，走路恐伤蝼蚁命的家伙，故而，在和刀疤六商议后，他们最终制定了这么一个计划，派一个人到杨澜身边，利用对方的好心将其引入圈套。

之所以挑选薇薇这样的小女孩，一是为了不引起对方的怀疑，另外就是希望能更好地引起杨澜的同情。

为了让薇薇尽心尽力去做这件事情，阿牛吓唬她说，若是她不听命行事，这边就会将她兄长张落杀掉，这就是薇薇虽然极不情愿，却仍然把杨澜往陷阱引来的原因。

原本的计划其实用不着这样麻烦，他们本来准备在杨澜参加科举时动手，可是，陈光的出现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刀疤六他们长期混迹市井，很有点眼力价，虽然不知道陈光锦衣卫的身份，却也知道这个人是个厉害人物，因此，只要陈光在杨澜身边，刀疤六等人就不敢下手。

于是，杨澜顺利地完成了科考，夺得了头名。

杨澜成为解元之后，刀疤六等人更不敢轻举妄动了，虽然陈光离开了杨澜，他们也没有立刻在保定府动手，保定府毕竟是他们谋生的地盘，堂堂解元公死在保定，少不了会有一番鸡飞狗跳，这并不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所以，等杨澜离开了保定府，来到了唐河小镇，他们就让薇薇将其引到山里来，事先，他们已经在山路上做好了记号，薇薇只需要沿着记号所指的方向走来就可以了。

毕竟，太行山连绵千里，盗贼众多，在里面无声无息地消失掉一两个人，非常正常，就算失踪的人是解元公，就算官府大张旗鼓，也不见得能将事情查清楚，没有人会把这事算到保定府的地痞无赖身上。

为了做好这件事情，刀疤六决定亲自带队，只不过，为了保持距离，安全起见，他却未亲临第一线，而是带着人质张落和两个跟班位于最后方，在一栋由猎人或是采药人搭建的小木屋内等待前方的消息，前方，阿牛则负责具体的行动。

现在，行动多半已经开始了吧？

很快，自己就会收到好消息了！

刀疤六跷起二郎腿，一上一下的抖动着，手在大腿上有节奏地拍打着，嘴里得意地哼着家乡的小调。

与刀疤六飘在云端一般得意的心情相比，他的便宜舅子王小二的心却坠入了无底的黑暗深渊，恐惧从他大张的嘴，通过他急促的呼吸进入体内，紧紧地攫住他的心脏，迫使它一下快似一下地跳动。

他迈开双腿，奋力向前奔跑。

不管前面是荆棘丛生的灌木丛，还是陡峭的土坡，或是茂密的树林，不管前面是什么，都无法阻挡他的脚步，他不停地向前亡命飞奔。

他不是人！他不是人！

脑海里不停地重复着一幅画面，那温和的微笑，那滴血的长剑，那一个个在剑下呻吟倒下的同伴，那一声声尖锐刺耳的惨叫......

事情发生得极其突然，当时，从阿牛那里接过任务的他正踌躇满志，聚精会神地盯着前面的山路，那个人突然出现了！

对方并非由山路而来，而是毫无征兆地从他们后方的丛林走出来，是的，那人的确是慢慢地从树林中走出来，他的衣衫格外干净，没有一点皱褶，不像是从丛林中钻出来，倒像是刚从马车上走下来一般。

他脸上带着微笑，浅浅的，却极其温和，就像是一个应邀前来赴宴的客人。

刹那间，兄弟们全都愣住了，那场面是如此的怪异，就像时间在这一刻凝滞了一般，他们就这样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缓缓行了过来，好一会，才有了正常的反应。

大家抽出家伙，嘴里发出嘶喊，一窝蜂向那人扑了过去，王小二的反应慢了半拍，平时，他只是仗着是刀疤六便宜舅子的身份吹牛打屁，像这种面对面的厮杀这还是第一次，当他努力了几次，终于将刀从刀鞘中抽出来的时候，场内的厮杀已经进入了尾声。

十二个人啊！

十二个拿着武器的精壮汉子啊！

就在自己抽刀出鞘的那一瞬间，那十二个人就倒在了对方的剑下，只见人们不停地围了上去，又不停地倒下，很快，就只有一个人站在那里，他倒提着长剑，剑刃依旧雪白，闪着寒光，唯有剑尖处，一点殷红，有血从那里一点一点地滴落，滴落在草地上，无声无息。

那人在向他微笑，笑容如先前一般温和。

王小二全身开始颤抖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丢下了手中的刀，转身向丛林深处奔跑起来，那一刻，他只想远离那个杀场，远离那个杀人魔王。

姐夫，救命！

他在心中不停地呼喊，脚步跌跌撞撞，穿越丛林，跨过土坡，往刀疤六所在的那个小木屋的方向惶急地奔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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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二十二章 密林猎杀（下）

大山是寂静的，大多数时候你只能听见风声，树丛摇晃声，溪涧奔流声，鸟儿扑腾扑腾扇动双翅腾飞的声音，因此，当某些不属于大山特有的声音响起时，你很容易就能将其分辨出来。

“你们听，这是什么声音？”

阿牛坐在一棵枫树下，他突然站起身来，侧耳聆听。

当初，他突然将任务交给王小二，然后飞快地钻进丛林往后方疾走，使得几个跟随他的心腹大为诧异。他们不明白阿牛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任何一个集体，都存在各种小集团，阿牛和他的那些心腹就是一个小集团，为了小集团的利益着想，虽然知道自家跟的这个老大无比聪明，他们还是大胆的提出了疑问。

毕竟，为了这件事，阿牛策划了许久，派出卧底，设下陷阱，所有大小事情都由其布置，眼见就要大功告成，他却将功劳让给旁人，的确有些匪夷所思。

面对心腹们的疑问，阿牛找不到适合的语言来回答。

难道告诉他们自己感觉不妙，所以决定先一步撤离，只要他这样回答，他们这个他好不容易拉起来的小集体即刻就会分崩离析。

阿牛知道自己的优点和缺点，在谋划方面，他是整个社团的不二人选，没有他，他们这个社团也不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然而，他为人不够坚毅，行事不够果决，每逢大事，往往瞻前顾后，想了许多，做得极少，这其实是他无法取代刀疤六成为带头大哥的原因之一。

他知道自己这个毛病，却很难改正。

比如这次，仅仅因为心中的不安，感觉上的不妙，他就临阵脱逃，虽然，对他来说理由极其充分，然而，对下属来说，这样的理由却是说不过去的。

何况，现在的他也后悔了！

情报非常准确，杨澜只带了一个书童随着薇薇进山，那个随他一起回乡的商队并未派出护卫跟随，至于，他那个武艺极其高强的护卫早就不在他的身旁，除非那人长着翅膀，否则断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计划总的说来进行得非常顺利，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为了自家兄长的性命，薇薇决计不敢暴露她的身份，既然，她能顺利将杨澜引入山中，后面也没有什么官府的衙役和商队护卫追踪，就表明计划已经成功了一大半。

所以，阿牛不明白那个时候他为什么会那么的不安，仅仅因为那消息树没有在应当放下的时候放下？

既然做错了，那么弥补这个错误就是。

于是，阿牛停了下来，把心腹们叫到一起，他瞧了瞧周遭的地形，觉得颇为险要，又是从前面通往后方的必经之道，于是，决定在此设下一个埋伏。

他们一共有五个人，走的时候比较匆忙，将本该留在前面的两副弓箭也带走了，发现这点，阿牛其实颇为高兴，他让两个擅射的同伴一左一右爬到两边的高地上去，若是杨澜等人出现，就用弓箭发动远程袭击，他和另外两人埋伏在下面，趁机发动袭击，杀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当然，这事情的前提在于杨澜能够出现在这里，若是王小二顺利完成任务，回到刀疤六那里，他也可以用这个埋伏来解释自己为什么要率领一些人后撤。

阿牛安排妥当后，从远方传来了一些声音，那声音夹杂在山风的呼啸声中，听起来不是很清楚，这声音让他再次不安起来，为了给自己打气，他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询问身边的同伴，那是什么声音。

两个同伴凝神倾听了片刻，然后向他摇摇头。

那声音极其突兀地响起，又极其迅速地停止，阿牛忍不住怀疑，自己的耳朵刚才是不是产生了什么幻觉？

不会这个时候又打退堂鼓吧？

他暗暗鄙夷自己，向那两人打了个手势，让他们隐藏好身形，三个人像一个倒立的箭头卡在那条必经小道上，静静地候着。

佛祖保佑！

阿牛念了声佛号，他希望自己只是神经过敏，他希望王小二能出现他的视线中，就算日后那家伙因此而得意洋洋，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也无所谓。

佛祖果然在保佑他，不一会，他就瞧见王小二从前方的树丛中钻了出来，只是，阿牛的笑意还没有从脸上绽放开来就迅速消散了，看王小二那狼狈奔逃的样子，怎么也不像完成了任务，虽然他满脸污浊，阿牛还是从他脸上瞧出了难以隐藏的惊惶。

他不由紧了紧握刀的手，圆睁双眼，死死地盯着前面的丛林。

王小二飞一般地从阿牛的身边跑了过去，他只顾拼命奔逃，自然发现不了阿牛等人的存在，就算他知道阿牛等人在此设下了埋伏，吓破了胆的他恐怕也不敢停留。

这个蠢货！

阿牛在心中骂道，王小二逃跑的方向正是刀疤六所在的那个小木屋，对方之所以没有杀他，或许就是想让他在前头带路吧？

来了！

阿牛的心一紧，一个人影出现在他的视野中，那人正是杨澜，一个在刀疤六和阿牛眼中手无缚鸡之力且心慈手软的文弱书生。

隐藏得真够深的啊！

几乎所有的人都看走了眼，有谁想象得到，堂堂解元公居然也干提剑杀人的勾当，你看他脸上的表情，那是多么的惬意啊！他分明是在享受这场追杀，隔得老远，阿牛也能感受到杨澜身上那凝而不散的杀气。

看到这一幕，阿牛可以肯定当初在张家镇，麻子，二狗，大嘴就是死在杨澜手中，可笑的是，自己等人一直视而不见。

瞧见杨澜的出现，阿牛心中的不安达到了最顶点，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激烈，呼吸也越来越急促，看见对方一步步靠近，他好几次都差点站起来掉头就跑。

只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退路了！

杨澜并没有向前奔跑，看上去只是在步行，不过，他的速度奇快，不一会就来到了阿牛等人的包围圈中，他似乎没有发现这个陷阱，没有丝毫犹豫就踏了进来。

“嗖！”

“嗖！”

随着两声弦响，箭矢破空的呼啸声随即而来，两道黑影一左一右向行进中的杨澜激射而去，无论他朝哪个方向躲避，都无法逃脱。

“上！”

阿牛低吼一声，从枫树后面窜了出来，另外两个人也一左一右从两旁窜出，他们三人呈品字形将杨澜包围，十来步的距离，瞬息间就能赶到。

杨澜原本行云流水的步伐突然为之一滞，身形说停就停，丝毫也不受惯性的影响，就像这样是在自然不过的事情了，高地上的那两名射手是按照杨澜行进的速度，计算了提前量之后才松开弓弦的，杨澜突然停下了脚步，这两箭也就落了空，没入了杨澜前面的泥土中，距离他的脚尖不过两三寸的距离。

阿牛的心猛地往下沉去，满腔欣喜瞬间荡然无存，他的脚步不由缓了下来。

两个同伴却勇敢无畏地冲了过去，拿着大刀片子一左一右向杨澜发起了进攻，刀花舞动处，赫赫生风，杨澜的身影在刀光中晃了两下，同伴从他身侧冲了过去，交换了彼此的位置，随后，两人萎顿在地，摔倒在草地上。

快！太快了！

阿牛根本看不清对方的动作，刚才，杨澜有出剑吗？

“嗖！嗖！”

两只箭矢一前一后向杨澜射来，这下，阿牛看清楚了杨澜的动作了，他拿起手中的长剑，动作轻描淡写，就像拿一把苍蝇拍子一样，左晃晃，右拍拍，一点也不费劲地将那两只箭矢打落下来。

“住手！”

阿牛向着两侧高声喊道，他扔下了手中的长刀，把它扔得远远地，神情焦急，连喊了几声住手，生怕两侧高地的同伴再发起攻击。

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他突然有了决断。

放下武器，也许能活；负隅顽抗，则一定会死！

他虽然一条贱命，却也不想就这样死在这个大山之中，对方这般年轻，却将自己掩藏得如此之深，必定有所图谋，这样的人，肯定需要各种各样的人来为他做事，若是向其投诚，或许，性命不但能保住，日后还会有大把机会飞黄腾达啊！

那两个弓箭手都是阿牛的心腹，在他喊停手之后，他们果然停止了攻击。

“放下武器，都给老子下来！”

阿牛昂着头朝上面喊了一声，随后，他扭转头，望了杨澜一眼，杨澜似笑非笑地望着他，阿牛马上移开视线，向前两步，跪了下来，头顶贴着地面。

“冒犯解元公，小人罪该万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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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二十三章 收官（上）

阳光透过林间树梢，斑驳地落在黑皮身上，黑皮坐在木屋前的那块青石上面，侧着脸，避开阳光的直射，一只脚放在青石上，他嘴里哼着小曲，神情惬意地搔着脚丫子，不时，将手拿到鼻前嗅一嗅。

随身携带的钢刀已经出鞘，却被他放在一边，刀疤六交给他的任务很简单，让他负责在木屋外瞭望放哨，不过，看样子，他并未将刀疤六的吩咐放在心上。

在黑皮看来，刀疤六交给他的这个任务纯属多余。

要是敌人能通过前面的关卡杀到这小木屋前面来，一定拥有极其恐怖的实力，他就算出声告警，到时候又能逃到哪儿去？

何况，黑皮根本不认为会存在这样的可能。

他对刀疤六和阿牛制定的这个计划极其不屑，认为这计划纯粹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阿牛这家伙，读了几天书，把脑子都读坏了，杀个书生而已，干嘛劳师动众，把大家伙都集中在这大山之中，没有小曲听，没有姑娘玩，真是闷煞人也！

在黑皮看来，要杀那书生，很简单嘛！

找几个不怕死又跑得快的兄弟，拿刀的拿刀，拿板砖的拿板砖，乘那书生出门，就在大街上，大家一拥而上，把他弄倒后再四散而逃，保定府的大街小巷，大伙又不是不熟，很容易就跑掉嘛！

事情过后，发点安家费给兄弟们，让他们到乡下躲几天，等风头过了再回城里。

你看，这么简单的事情，他们却偏偏弄得这么复杂，对此，黑皮很是不以为然，不过，人家是大佬，他只是小弟，也只好听令行事了。

所以，他表现得如此轻忽，也算是情有可原。

木屋被树林所包围，在黑皮负责瞭望的这面，树林和木屋间有一片空地，长着半人高的野草，刀疤六他们来了之后，为了方便出行，弄出了一条小道，黑皮偶尔也会向那小道瞧上一眼。

他皱了皱眉，手放在脚丫子中间，停止了动作。

丛林中传来了一阵响动，他把手伸向一边，抓住了刀把，眯着眼睛望向发出声响的地方，一只野兔从树林中窜出，在小道上奔了几尺远，窜入了草丛。

“妈的！”

他笑骂了一声，松开了握在刀把上的手。

下一刻，他原本松开的手又猛地一紧，死死地捏在刀把上，将刀举了起来，一个黑影从野兔窜出的地方冲了出来，向他狂奔而来。

“谁？”

黑皮站了起来，战战兢兢地喊道。

“我！是我！莫要动手！”

那人蓬头垢面，身上的衣衫被树枝荆棘撕扯得破烂不堪，他一边跑，一边高声嘶喊，黑皮听得分明，那是王小二的声音，平时长期听对方吹牛打屁，那声音熟得不能再熟了！

遭啦，出事了！

黑皮的心剧烈地摆动了一下，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准备进屋去叫刀疤六等人，这时，屋内的刀疤六已经听见了王小二的嘶喊，他带着张落和另外一个跟班走了出来。

“发生什么事？”

刀疤六提着一把斧头，敞开了胸襟，露出长满黑毛的胸膛，杀气腾腾地吼道，伴随着这声嘶吼，他脸颊上的刀疤极其凶狠地扯动着。

“大！大！大事不好了！”

王小二奔到跟前，一个踉跄，摔倒在地，顾不得从地上爬起来，他挥动着双臂，发出了哭泣般的喊叫。

“都！都死光了！”

他在地上连滚带爬，爬到了刀疤六跟前，抓住刀疤六的鞋子。

“死光了？”

“死光了！”

刀疤六狠狠地瞪着地上的王小二，突然，飞起一脚，将他踢了开去。

“妈的！都死光了，那你怎么活着！”

“我！我！”

王小二慌了，没敢再凑近身来，原本灵活异常的舌头这时就像僵在嘴里一般不听使唤。

“六哥，你看！”

黑皮突然喊住暴怒得想要一斧劈死王小二的刀疤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刀疤六瞧见阿牛带着两个人从树林中钻出来，沿着小道向他们走来。

“阿牛！”

面对刀疤六的喊叫，阿牛脸上露出了一丝僵硬的微笑，他神情疲惫，大汗淋漓，看起来，就像经历了一场残酷的厮杀一般。

“到底怎么回事？”

王小二说人都死光了，看他那害怕的样子，不像是撒谎，偏偏阿牛又带着人出现了，刀疤六有些搞不清楚状况，等阿牛走近后，他忍不住问道。

“六哥！”

阿牛向刀疤六点点头，竖起手掌，做了个割喉的动作。

“办妥了？”

见阿牛再次点点头，刀疤六转过身，用厌恶地眼神瞧了地上的王小二一眼，说道。

“小二，你干嘛说人都死光了！”

“你！你！”

王小二满脸疑惑，他指着阿牛，连声惊呼，明明阿牛带人先走，说是回小木屋了，为什么偏偏在他身后出现，他有些迷糊。

“胆小鬼！”

阿牛瞄了王小二一眼，慢慢走到他身前，王小二呆呆地望着他，一脑壳都是问号。阿牛转过身，对刀疤六说道。

“六哥，这小子胆小如鼠，临阵脱逃，兄弟们还在厮杀的时候，他就掉头跑了！”

“我！我没有！......”

王小二想说明明是你先逃的，为什么怪在我头上，不过，阿牛并没有给他开口争辩的机会，就在他支吾其词的时候，阿牛突然手起刀落，刀尖猛地插进王小二的胸膛，将他钉在地上，也将他未说出口的话变为了一声惨叫，数声呻吟。

“阿牛，你干什么？”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刀疤六根本来不及阻止，他紧握拳头，手关节咯咯作响，气急败坏地朝阿牛吼叫道。

“六哥，小弟怕六哥麻烦，帮六哥你清理门户！”

阿牛并没有躲避刀疤六的目光，他轻描淡写地说道，脸上露出诡秘的微笑。

随即，在刀疤六身边又传来了两声惨叫，他忙不迭地回头，黑皮和他的另一个跟班一前一后地摔倒在地上，在他们身旁，站着阿牛的两个心腹，那两人手中都拿着染血的长刀，鲜血正沿着刀锋一点一点滴落在地。

刀疤六觉得自己的脑袋就要爆炸了！

他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为什么？”

他扬起斧头，向着阿牛冲了过去，高声怒吼。

一旁，张落瞠目结舌地望着这一幕，他那小小的脑瓜子，更是不明白眼前发生的事，他握着刀，却不知该怎么做。

“让我来告诉你为什么？”

一个声音响起，场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瞧见那人后，阿牛和他的心腹脸上神色一变，变得恭敬异常。

“杨澜？”

场中出现的那人正是杨澜。

“哈哈！”

刀疤六手指着杨澜，放声大笑起来。

“你们就是为了他？背叛了我？说吧，这家伙给了你们多少银钱？”

阿牛怜悯地望着刀疤六，摇了摇头。

“解元公文武双全，英姿勃发，只需挥挥衣袖，我等小人也就灰飞烟灭，六哥，我劝你还是放下武器投降算了，和解元公作对，只能是自寻死路！”

“自寻死路？”

刀疤六狞笑一声，脚尖在地上一点，突然向阿牛冲了过去。

“先杀了你这叛徒，看谁是自寻死路！”

刀疤六能成为他们这个社团的老大，自然有其过人之处，武勇就是他的优势，像阿牛这样的人，三五几个等闲不是他的对手。他知道，阿牛不会毫无缘由地背叛，杨澜在某些方面必定有其过人之处，既然如此，今天若是能逃得性命就已经非常不错了。

所以，他选择了阿牛所在的方位为突破点，表面上像是困兽犹斗，实际上是想冲开一条通道，杀出一条血路来。

他眼前突然一花，杨澜替换阿牛挡在了他身前。

对方明明还在另一边，怎么来得如此之快？

不过，现在这情况容不得他多想，反正，就算是佛祖神仙挡在他的面前，他都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将其砍翻在地！

“呀！”

刀疤六大喝一声，双手抡起斧头，高高举起，借着奔跑之势，向挡在身前的杨澜直劈而去，他坚信，就算挡在身前的是一座山峰，他也能将其一分为二。

杨澜没有用剑来格挡，也没有闪避，甚至连手都没有动，他只是飞起一脚，脚尖点在刀疤六的胸膛上，这看起来漫不经心的一脚，力道却奇大无比，刀疤六的身形飞起，由前冲变为后退，腾腾腾，连退了几步，最终刹不住脚，仰面朝天，摔倒在地。

“啊！”

张落发出一声尖叫，持刀奔了过来，挡在刀疤六身前，他恶狠狠地瞪着杨澜，对刀疤六说道。

“六哥，你没事吧？”

“没事！”

刀疤六呻吟了一声，从地上爬了起来，杨澜那一脚伤了他的内脏，不过，却也不至于让其无法动弹。

他的身子晃了晃，终于还是站稳了，随后，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张落身后，将斧刃对准张落的脖子。

“放我走，不然我杀了他！”

（昨晚看欧冠，早上看火箭，更新晚了，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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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二十四章 收官（下）

人生处处充满意外，变幻莫测，让人难以想象，所以，在后世，某个人有一个口头禅，这是为什么呢？

张落没有想到自家大哥会这么做，对此，他一头雾水，因为惊异过度，他脸上反倒显现不出任何的表情，甚至，他询问的口气也是那么的平静。

“六哥！......”

话音刚落，他头上就挨了重重一下。

“小杂种，闭嘴！”

刀疤六咳嗽一声，偏过头，“啪”的一声，将嘴边的血沫子吐了出去，他脸上露出狞笑，眼神绝望中夹杂一丝疯狂。

“肯定是你这杂种的妹妹通风报信，要不然，那个混蛋怎么会找上门来？”

不愧是老大，虽然平时给人一副粗豪的样子，关键时刻，还是能一阵见血地看出问题所在，刀疤六的推测和事实几乎一般无二。

“不会的！我妹妹不会这样做的！”

张落惶恐地分辨着，这会，他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妈的！老子叫你闭嘴！你***为什么，为什么还是要说话呢？”

刀疤六持斧的手微微，张落的脖颈上便多出了一丝血痕，张落惊惧过度，嘴唇虽然还在颤动，却不再发出任何声音了。

“阿牛，说吧，为什么要背叛我？看在往日老子待你不薄的情分上，让老子做一个明白鬼！”

张落只是刀疤六临死前抓的一根救命稻草，他不认为杨澜会因为这个小屁孩而放过自己，只是，凡事总要试试，不是吗？

“解元公文成武略，无所不能，我等鄙俗小人，与之为敌，无异于螳螂挡车，从前，我等为了一丝蝇头小利与解元公交恶，纯属狂妄无知，幸好，在下悬崖勒马，这才避免了粉身碎骨的结局，刀疤六，你还是听我良言，放下武器，解元公或许会饶你一命！”

阿牛偷偷瞄了杨澜一眼，随后说出了这番话。

“我呸！”

刀疤六往地上啐了一口，不见血水，只有唾沫。

“蝇头小利？”

他脸上露出惨烈的笑容。

“当初，那厮前来寻我俩做这件事情，说是事成之后，交给我俩一条盐路，老子本来不想做的，还不是你这个混蛋说什么机会难得，一力促成！......”

不待刀疤六说完，阿牛慌了，他忙打断刀疤六的话。

“解元公，事情不是这样的，那混蛋说的，纯属污蔑！”

对于自己最终能不能活下来，阿牛并没有十足的把握，如果，杨澜并不需要他，只是为了利用他才暂时饶他一命，那么，杨澜可能因为刀疤六的这番话而翻脸动手，送他归西，故而，他才这般惶急。

“只要跟了我，过去种种，既往不咎！”

杨澜神情淡然地说道，连看都没有看阿牛一眼。

“解元公，胸怀宽广，英明之至啊！”

看见阿牛厚颜无耻地拍着杨澜的马屁，刀疤六既是不屑，又是愤怒。

他才不会听从阿牛的劝告放下武器，杨澜能放过阿牛，可能存在利用他的心思，或许是想掌控他们的社团，既然如此，作为社团老大的自己，也就没有了活命的可能，再说，关于幕后雇凶杀人的那个家伙，阿牛知道的和他一样多，在这方面，杨澜也不需要自己。

为今之计，只能拼死一搏了！

“让不让路，不让路我就杀了这小杂种！”

刀疤六推着张落缓缓向前走去，张落还无法承受如此的巨变，他神情木然，脑中一片空白，像一个扯线木偶一般随着刀疤六往前行去。

“解元公？”

阿牛望着杨澜，神色犹疑。

“让他走！”

杨澜发话了，语气依旧淡淡的，让人听不出他内心的情感变化。

“这个？”

阿牛迟疑了一下，想要说点什么。

若是刀疤六跑了，阿牛也就没有机会去整合刀疤六在保定府留下的地盘和势力，如此，他对杨澜也就没有了什么利用价值，所以，他不希望看见这样的一个结果，为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小杂种放过一个将来或许会可怕的敌人，怎样看，都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杨澜偏过脸，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像一盆冰水当头倒下一般，阿牛全身发冷，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他闭上嘴，忙让开了一条路。

“哈哈哈！”

刀疤六笑了起来，脸上的刀疤被笑容扯动，看上去，表情说不出的诡异。

他没有想到杨澜居然会让人放行，原本以为抓住的是救命稻草，最终，那稻草会随他一起沉下去，没想到的是，张落并非稻草，而是一根巨木，一根能将他救出生天的巨木。

杨澜，阿牛，我们走着瞧吧！

我刀疤六一定不会就此罢休，总有一天，我要报这深仇大恨，肃宁杨府，嘿嘿！等我逃脱性命后，一定进山找山里的兄弟帮忙，到时候血洗肃宁，火烧杨府，解元公！我要让利死无葬身之地！

刀疤六推着张落缓缓前行，眼珠子在眼眶内不停地转动，他警惕地打量周围，脑海中，浮现出一片火光，火光中，杨澜及其家人在绝望地奔走呼喊，那是他关于未来某个场景的遐想，这遐想让他嘴角挂起了一丝微笑。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阳光闪电般向他袭来，那光芒是如此的耀眼，使得刀疤六不得不眨了眨眼睛，情不自禁地偏了偏头，那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他的大脑无法控制。

就在他偏头闭眼的一瞬间，杨澜握在左手的小刀脱手而出，划出一道白虹，没入刀疤六因为偏头而暴露出来的脖颈，只露出一个刀把，刀尖则从刀疤六脖颈的另一边探出。

刀疤六松开手，下意识地捂住受伤的脖颈，斧头从张落肩上无声地滑下，掉落在草地上。

双腿发颤，踉跄着向后退去，刀疤六的右手紧紧捂住伤口，鲜血从指缝间涌出，很快，就染红了他大半边身体，身下的草地，也由翠绿变为了一片血红。

他伸出左手，向前伸着，手指微微弯曲，想要抓住什么似的，目光随着前伸的手望去，落在丛林深处，眼中满是迷惘。

他张着嘴，发出咯咯的声音，想要说些什么，却没有人能听得懂。

最后，伴着一声长长的宛如拉扯风箱的吐气声，刀疤六仰面朝天地倒了下来，他的左手仍然笔直地伸向天空，过了一会，方才倒下，那睁着的双眼，却一直不曾闭上。

说起来很长一串，事情发生得却极快，旁边的阿牛等人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刀疤六倒下方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杨澜只是耍了一个小小的花招。

当刀疤六走到杨澜算计好的方位时，杨澜持剑的手微微抖动了一下，雪亮的剑锋将林间落下的阳光反射了出去，那道光亮正好落在刀疤六的眼上，迫使他做出下意识的闪避和眨眼动作。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这动作看似简单，要想做到却并非那么容易，阳光照射的角度，剑锋倾斜的角度，自己和目标之间的距离和方位，所有这些都必须经过精密的计算，不然差之毫厘，也就谬之千里了！

刀疤六一死，接下来善后的事情就简单了，比较麻烦的是张落，他有些失魂落魄，毕竟，他年岁尚小，心中的偶像人物如此这般对待自己，让他极不好受，若是和那些原本敌对的人在一起，又让他很难转过弯来。

不过，他还是乖乖地跟着杨澜他们走了，他的妹妹还在杨澜那里，他想要在妹妹那里了解事情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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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二十五章 肃宁

九月初，金风送爽，田野正是收获的季节，官道的两旁，入眼处，本该是金黄的麦田，沉甸甸的麦穗在阳光下低着头，让农夫一见心头便发甜。

然而，进入肃宁县境之后，杨澜一行却很少见到这样的景象。

肃宁，隶属北直隶河间府，乃京师之南，太行山东麓，潴龙河河畔的一个穷县，由于地势低洼，水利设施年久失修，因而，田地十年九涝，年年歉收，所以，这一路行来，沿途的景象甚是荒凉。

“这就是十里坡了，翻过十里坡，行得十里路，便是县城了！”

范进兴致颇高，正向从未来过肃宁的杨庆介绍四周的环境，这次秋试，整个肃宁县数十个秀才，能成为举人的只有三个，杨澜，魏好古，另外一个就是他，范进范文山。所以，他的表现很有点翻身农奴把歌唱的味道，越是接近家乡，越是兴奋。

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那些人，那些从前看他不过眼，对他嗤之以鼻的凡夫俗子，那些知道他要去保定府赶考，因而笑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市井小人，他极其迫切地想要看看他们此刻脸上的表情，说起来，这也是昔日的他寒窗苦读的动力之一啊！

杨澜虽然中了第一名，看上去却不怎么兴奋，他沉默地望着路的前方，徐徐向前而行，寻思着自己的心事。

周游已经派人先一步赶回县城通知他们的家人了，当地官府也应该将他们中举的消息通报了全县，在前面，或许乡人们已经敲锣打鼓地在候着了，这具身体原本的亲人也应该在那里吧？

父母？亲戚？

此时，在杨澜的脑海里，他们只是一些符号，一些面目模糊的符号，记忆中，没有什么形象能和这些符号对应上，或许，一会儿在见到他们的时候，他能够立刻想起来吧？

应该会是这样！

杨澜轻轻握了一下拳头，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

薇薇靠近身来，扯了扯他的衣衫下摆，有些担忧的望着他，这个小女孩，在杨澜为她吮吸蛇毒之后，似乎把他和自己最亲近的人等同起来，时常与他寸步不离。并且，她似乎有什么特异功能，能够非常敏锐地感觉到杨澜的情绪变化，有时候，甚至会让杨澜怀疑当初自己作为杀手时掩饰真实内心的表情练习做得并不合格，还好，能够感觉到杨澜的情绪变化，不被他的外部表情迷惑的也只有薇薇一人而已！

杨澜脸上露出微笑，摸了摸她的脑袋，眼角的余光扫到了不远处的张落身上，那个小家伙正狠狠地瞪着他。

自从刀疤六死后，张落也就变成了一个小麻烦。

知晓是薇薇泄露了刀疤六的行动计划，致使计划失败后，张落变得沉默起来，一方面，刀疤六在临死前对他的所作所为让他没有为其报仇的义务；另一方面，一直把刀疤六当作心中偶像的他又无法和杀掉刀疤六的杨澜亲近起来。

离开杨澜？

先不说薇薇会不会离开，就算薇薇愿意跟他这个哥哥离开，两个人又该怎样活下去呢？当初，家破人亡的两人流浪到了保定府，若非遇见刀疤六，恐怕现在早已尸骨无存了。

是的，刀疤六将他们这些小孩收拢起来，是想利用他们积攒财货，也有些孩子为此而死去，但是，他和妹妹毕竟因此而活了下来，如果，这个时候离开杨澜，没有依靠的他们该怎样才能生存下去呢？遇见另外一个刀疤六？事情不会这么容易！

所以，暂时只能跟着杨澜，至少，这人对他妹妹不错，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等自己年岁稍大一些，能够养活自己了，到时再做打算吧！

这就是张落目前的想法，不过，虽然吃穿用度都由杨澜供应，一时间，他还是很难转过弯来，始终和杨澜亲近不起来。

在后面，阿牛一脸忠厚，正在和周游说着什么。

周游并不知道大山内发生的那场厮杀，阿牛现在的身份是薇薇的小叔，那天，他们一行回到唐河小镇后，杨澜找了个借口，解释了事情的经过。

在杨澜的说话中，薇薇的父母所在的村庄遇见了泥石流，除了哥哥张落之外，全家都死光了，阿牛作为小叔担当起了抚养张落的责任，当杨澜带着薇薇来到那个村庄后，阿牛决定卖身为奴，为杨澜做事。

这番措词比较合情合理，周游和范进对此并没有产生怀疑，至于杨庆，虽然从孙子杨凌那里得到了事情的经过，只不过，他们是杨澜的奴仆，以目前这种情况，暂时还干不出出卖主人的勾当，也就没有了泄密的可能，何况，杨澜本事越是了得，他们也会水涨船高，前景越发地好了。

对于刀疤六留下的地盘和势力，说实话，杨澜并不放在心上，暂时，他还没有当黑社会头目的打算。阿牛这人，对他来说也是无可无不可的角色，至少目前，他并不需要阿牛的帮助。当初，因为阿牛当机立断，在那种情况下选择了投降，这一点让他觉得意外，认为对方是个识时务，知进退的人才，这才给了对方一条生路。

阿牛是个聪明人，投靠杨澜后，也就一五一十将他所知道的事情都告诉了杨澜。

幕后雇凶杀人的主使者乃是保定府怡红楼的大管事，那管事交游广阔，黑白两道吃得很开，不仅是妓院管事，还是一个私盐贩子，保定府一半的私盐都由其供给。贩卖私盐，利润极丰，刀疤六和阿牛早就对这条财路眼红眼绿了，只是，贩卖私盐需要门路和网络，光凭能打能杀是做不成的，他们也就只有眼红的份，始终插不上一脚。

这次对方雇佣刀疤六刺杀杨澜，给的好处就是让条盐路出来与他们共享，这样一个大好机会，他们自然不会拒绝，只是，没有想到最后的结局会是这样。

当天夜里，阿牛准备了几匹快马，领着杨澜星夜往保定府赶去，城门虽然已经关闭，不过，这难不倒地头蛇阿牛，他们通过某段低矮的城墙爬进了保定城，随后，潜入了那个管事的府邸。

只可惜，他们来晚了一步，那里已经人去楼空。

面对这个结果，杨澜并没有感到有多么失望，如果在这里能够抓住那厮，自然甚好，若是不能，这证明幕后人物是一个非常高明的家伙，做事情滴水不漏，有这样的人做对手，至少不会让他觉得乏味！

扑空之后，杨澜准备孤身回到唐河小镇，让阿牛留在保定府，他原以为阿牛会欣然同意，毕竟，屈身人下和一个人当头子不可同日而语。不想，阿牛居然舍弃了保定府的基业，将其留给了心腹，自家选择了跟随杨澜，这让他颇为意外。

既然对方想跟随他，杨澜也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道理，也就让其跟随了，这就是阿牛出现在这只队伍中的缘由。

爬上山坡，肃宁城的城墙赫然在目，在城外三里的送客亭旁，黑压压的挤满了一群人，与此同时，那群人也看到了山坡上的杨澜一行，他们发出了一阵欢呼，随即，锣鼓声响了起来，站在山坡上，似乎也能感受到那股热闹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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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二十六章 母亲

窗是雕花窗户，面向东方，推开窗，一个栽着几棵香樟树的小院映入眼底，秋日的阳光从香樟树的树梢掠过，透窗而入，落在窗前的那张大书桌上。

书桌上，层次分明地摆放着一些文房四宝，一张长约三尺，宽约一尺的白纸铺在桌面上，上面只得一字，剑拔弩张，笔意森然。

杀！

杨澜眯着眼睛，注视着这个刚刚挥毫而就的大字，面上无悲无喜。

作为杀手的他，虽然也会写毛笔字，只不过，那笔迹在如今这个时代就好比小孩涂鸦，丝毫也见不得人，能写出眼下这种漂亮的字体来，全赖这具身体原有灵魂的记忆，不过，他也不是没有一点功劳！

就拿这个杀字来说，若是原来的那个书生杨凤梧，笔锋断不会如此锐利，字体虽然依旧如此，笔意却相差甚远，根本就不会有这种森然之意，让人一见心惊。

以写字为例，这具身体前后两个灵魂的磨合已经越来越融洽了，杨澜相信，总有一天，两者会无非彼此，这一点，毋庸怀疑。

然而，杨澜知道，那将是发生在某个未来的事情，而非现在，如今的他，始终觉得自己的心中欠缺了一些什么，而且，那是极其重要的一部分。

“咿呀！”

门轻轻推开，有人走了进来，杨澜回过身，进来的是他的母亲杨氏，杨家本是小户出身，说到发家，也是近几年的事情，自然没有大户人家的规矩，像母亲进入儿子房间，不但不会专门让下人通传，也不会停下来敲一下房门。

杨氏无名，只有一个姓，嗯，准确地说，她有两个姓，说她姓李也行，姓魏也没有什么错，之所以如此，这是杨澜姥爷搞出来的一笔糊涂账。

杨澜姥爷本姓魏，后来姥爷的母亲改嫁，嫁到了李家，姥爷也就改姓李了，所以，杨澜的母亲这才有了两个姓氏，当然，后来嫁到杨家后，人们就只叫她杨家娘子，没有人再称呼她娘家的姓氏了，出嫁从夫嘛！这是天下的至理。

母亲没有名，小时候有个小名，现在也没有使用了，从前，有人称她杨家娘子，现在，则是被大多数人唤作解元公的母亲。

这个时代的女性，只是依附着男子而生，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母亲四十不到，却也苍老得紧，她的话并不多，儿子中了举，且成为了解元公，她满心欢喜，却不知该如何表达这种欣喜，于是，每逢见到杨澜，脸上便起了笑容，笑容堆在脸上时，额头，眼角便爬满了皱纹，更加显得苍老了！

“儿啦！”

杨氏进屋后，轻轻唤了一声，脸上一如既往爬起了平和的笑容。

那天，杨澜返回肃宁的当天，在那迎接的人群中，她便是如此笑着，如此轻声地唤着，杨澜不曾有丝毫的犹豫就认出她来，这具身体原有的绝大部分记忆在那一瞬间涌了上来，它来得是那样的猛烈，宛若奔腾的溪涧，狂飙的飓风，瞧着母亲向前行进的杨澜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他的视线在那强烈的情感冲击下，变得模糊起来，那一瞬间，他的灵魂竟然摇摇欲坠起来，好半天，才稳定下来。

“母亲大人，请坐！”

杨澜神情恭敬地将杨氏让到屋中的椅子上，让她坐下，然后躬身站在一旁。

如今的他，已经融和了书生杨凤梧的大部分情感和记忆，从前，那书生是怎样对待杨氏的，他一五一十照做就是了，不过，这并非什么虚情假意，例行公事，他确切地感到了自己对这个极其平凡的妇人的敬爱。

杨氏依旧带着笑，满足的笑，她无法不心满意足，苍天啊！有这么一个儿子，也算是弥补了前半辈子受的苦啊！

一时间，她感触良多。

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便被亲生父亲像货物一样卖给了杨家，据说，杨家为此付出了一串铜钱，她不怎么记得那个时候的情景，父亲的面貌更是模糊不清，只是一个淡淡的影子，偶尔在梦中能清晰地见到，梦醒之后，又忘得一干二净了！

怨恨吗？

也许有吧？然而，也都不记得了，日子过得辛苦，没有时间怨恨！

是的，成为童养媳后，她的日子过得非常辛苦，杨家也不是什么富裕的家庭，没有什么大宅良田，更没有奴仆侍候，只不过，有着几亩梨树，肃宁的鸭梨名声极响，从永乐年间开始，就成为了宫中的贡品，有了这几亩梨树，倒也能维持温饱，从这点来看，她其实应该感谢自己的父亲，若不是他将她卖给杨家做童养媳，如今，或许已经尸骨无存了！

前头十几年，没有这么多时间来感叹什么命运，她必须努力做事，努力工作，为了一碗稀粥，一个馒头，一块煎饼，若是稍有不对，就会被婆家人打骂，打骂她不怕，她最怕的是被打骂之后仍然不准进食，饥肠辘辘乃是人世间最为悲惨的事情。

生下杨澜之后，杨家有了长子嫡孙，她的处境稍微好了点，没过多久，她那个一直了无音信的父亲派人从京师带信回来和老家取得了联系，之后，时不时就派人带来了一些礼物和银钱来给她，让她置办田地和房屋，杨家因为她而慢慢发达起来，不再为衣食而担忧，她作为杨家女主人的地位这才稳定了下来。

生活得以改变，乃是杨澜出生后的事情，仿佛这些好运都是儿子带来的，故而，她对这个儿子分外疼爱，什么都给他最好的，捏在手里怕坏了，含在嘴中怕化了，在他刚刚懂事后不久，那个时候，家境也不过稍微有些好转，她就力排众议，不顾孩子父亲的反对，执意要送杨澜去进学，她虽然一字不识，却也知道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只有读书，才能成为大老爷！

世间的道理，就是如此简单！

“母亲，有事吗？”

杨氏唏嘘一阵之后，终于回过了神，这时，杨澜见缝插针，询问她的来意，一般情况下，若是没有什么事情，杨氏都不会到杨澜住的这个院子来，她害怕打扰他研习学问，杨澜中举回来之后，更是如此。

她知道，儿子明年春天还要到京城去参加什么会试，能不能飞黄腾达，成为真正的官老爷，那场考试非常重要。

“儿子啊！......”

刚刚开了一个头，杨氏又沉默了下来，欲言又止。

“呵呵！”

杨澜笑了笑，说道。

“母亲，又是哪个乡绅上门来拜访，需要儿子出去会客？”

回到肃宁之后，杨府的大门就一直没有关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分，原来那些高高在上，出入坐轿，双脚不曾在大街上落一下的大老爷们，此时都纡尊降贵，亲自来到杨府拜访杨澜，一个个笑容满面，哪里看得出往日的趾高气扬。

过了好几日，到了今天，该来的都来了，杨府稍稍冷清了下来，杨澜这才有时间躲在自己院中习文练武，母亲的出现，让他以为又有什么了不得的人物降临，需他前去见客。

杨氏摇了摇头，眼神中微微带着一丝迟疑，不过，她还是开口说话了。

“儿子，你回来都已经好几天了，这几日，家里的客人也少了，你是不是该去见见舒先生了，昨天，他已经从乡下回来了！”

“舒先生？”

杨澜皱了皱眉头，舒先生应该是县学的先生，也是杨澜的老师，只是，现在的他对舒先生的记忆很是模糊。

“我知道儿子你前程远大，日后，就算是迎娶宰相的千金，王爷的女儿都不是不可能，只是，我们杨家虽然不是什么清贵人家，却也口齿清白，不是那忘恩负义的小人，小婉怎样对你，你应该很清楚，莫要辜负人家啊！”

小婉？

小婉？

舒小婉？

一个白衣女子的笑颜在杨澜脑海中突然闪现，随后飞掠而过，待要仔细搜寻，却是一片模糊，白色的云雾在他脑海中缭绕，遮盖了一切。

“嗯！儿子晓得了！”

他下意识地点点头，神情怅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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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二十七章 舒先生

舒先生是县学的先生，家却不在县学内。

舒家位于肃宁西南的桂花巷，那里居住的人家远远算不上富贵，不过，也谈不上贫穷，用后世的话来说，住在这里的都是一些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小康人家。

桂花树性喜温暖，多生长在西南，华南，华东一带，黄河以北，基本上就见不到它的踪迹，所以，这巷子名为桂花巷，却见不到一株桂花树，那名字也不知从何而来？

每户人家都独门独院，院内树木森森，显得格外的幽静。

舒家也是一户独门小院，位于巷子的尾端，院墙不高，外面涂着一层白灰，一些绿色的藤蔓在墙头缠绕，像杨澜这样的身材，若是站在墙外，只要稍稍垫垫脚尖，墙内的风景就能一览无遗。

门是一扇木门，木门的上方乃是一块灰白色的木匾，上面写着几个黑字，致远草堂，取淡泊以明志，宁静以致远的意思。

门半开着，从半开的木门望去，依稀可见一个花圃，花圃内，长满了盛开的秋菊，秋日的阳光下，一地金黄，菊花香随风飘送，沁人心脾。

杨澜呆呆地望着那扇木门，停下了脚步。

杨凌手中提着几个礼盒，他瞧了杨澜一眼，然后，从他身边走过，想要上前寻个门子通报，他毕竟出身大户人家，明白过门拜访的规矩。

杨澜抬起手，拦住了他。

停顿片刻，杨澜深吸了一口气，向前两步，轻轻将木门推开，然后，缓缓行了进去，那一刻，他的心头有些恍惚，这推门的动作他似乎做过无数次，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

一个中年人正拿着扫帚埋头打扫庭院的落叶，听得门响，他抬起头，瞧见杨澜后，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杨哥儿，您来了！”

舒祥！

第一时间，杨澜的脑海中便浮现出这人的姓名，他叫舒祥，舒家唯一的下人，原本是舒先生的书童，现在则是管家，厨子，门子一肩挑。舒先生待他极善，基本上将他当做家人看待(奇*书*网.整*理*提*供)，从前，杨凤梧对他也颇为恭敬。

“祥叔，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杨澜向他拱拱手，笑着说道。

“好！杨哥儿有心了！哟！现在都应该尊称解元公了，老祥我当初就知道，杨哥儿不是池中之物，在先生那些学生中，绝对是最有前途的一个，如今，也算是应了我老祥当初之言！”

说罢，舒祥放下手中的扫帚，迎了上来。

杨澜示意杨凌将手中的礼盒交给舒祥，脸上依旧带着笑。

“祥叔，承你当初的吉言，我才有今天，当然，要不是先生的悉心教导，如今，我也不过仍旧是一个小小的劣童，些许薄礼，不成敬意，还望祥叔替先生收下！”

“哟！”

舒祥惊声说道。

“杨哥儿，你怎么也来这一套啊！你知道，你家先生不喜有人送礼，你这不是为难祥叔我吗？”

“无妨！无妨！”

杨澜连声说道，他一向不喜繁文缛节，后世的他，没有朋友，没有家人，也就没有人情来往，这个时代的杨凤梧，不过是一个苦读诗书，有些内向的小书生，对于人情往来也一窍不通，所以，他几乎是强迫着舒祥收下礼物，然后命杨凌在院子内候着，自己一个人多少有些狼狈地逃离了前院，往中庭的书房行去，这个时辰，舒先生一般都在那里。

进了这个院子后，许多尘封的记忆浮上了心头，杨凤梧的意识渐渐复苏，杨澜发觉自己就像是一个旁观者，冷冷地注视着身体的一举一动。

奇怪的是，杨澜却不曾感觉到慌乱，就像这是在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踏入中庭，又是一个小院，嗯，准确地说，这是一个天井，天井的地面由青石板所铺就，四个角落分别建有一个花圃，花圃内依旧是菊花，这里面的香气比前面浓郁了不少，却并不让人心头发闷。

舒先生爱菊，家里面四处都栽种着菊花，再加上他祖籍江南，所以，这个庭院布置得很有点江南的风味。

书房在天井的左侧，窗户大开，吟诵声从那窗内飘出，伴随着菊花香，随风飘出庭院，沿着层层叠叠的屋檐，远远地飘散开去。

杨澜来到书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

这吟诵声中正平和，不温不火，在那抑扬顿挫间，流露出一丝淡然，吟到尾声，到了那言字时，声调方才有了些许的变化，其中，多了一丝孤寂和怅然。

杨澜默然站在门前，依稀记得这首诗乃舒先生的最爱，那个时候的他虽然能理解这首诗所表达的意境，然而，也只是从字面上理解而已，他无法体会到那种心境。当初的杨凤梧，只是一个死死抱着八股文不放的书生，脑子里除了四书五经之外，再也装不下别的东西，十几岁的少年，又从未离开过肃宁，要想他对人生有多少体会和感触，未免有些强人所难。

然而，现在的他，有着后世灵魂的杨澜，却能从这吟诵声中体会到舒先生的心境，所以，他站在门外，并未出声打扰。

“阿祥，何事？”

舒先生背对房门，身着一袭青衫，面对着墙上的一幅菊花图，负手而立，他听得门外有响动，并未回头，将杨澜当做了舒祥。

“先生，是学生！”

舒先生回过头来，他面貌清癯，须发皆黑，双眼极其有神，在他的注视下，杨澜差点不敢与之直视，在他看来，这就是所谓的不怒而威吧！

“是你？”

舒先生微蹙了一下眉头，然后让杨澜进来，叫他坐下，向他询问了一些科考的事情，其态度和从前并没有任何不同，并没有因为杨澜夺了乡试头名而对他另眼相看。

对于这个学生，舒先生其实并不满意，为什么会这样，自然是有原因的。

舒先生单名一个城，字千仞，他是万历二十二年的进士，曾经在京为官，官拜督察院监察御史，后来获罪罢官，因其妻乃肃宁人士，故而在肃宁安身，成为了县学的教书先生。

舒城虽然是通过八股文考中进士得以为官，然而，他自己对理学却并不感冒，他研习的乃是王阳明的心学一路，杨澜虽然是他的学生，却为了科考沉迷于八股之中，在他看来，这并不是真心研习学问的态度。

因此，他对这个学生并不太满意，不管是教学还是平时，对杨澜一向都是严词厉色，就算杨澜成为了解元，态度也没有丝毫不同。

然而，因为某个原因，杨澜却与舒家走得极近，到了不须人通传就可以自行进入中庭的地步，舒城虽然讨厌杨澜对待学问的态度，对他这个人的为人品性，却并不讨厌，反倒颇为喜爱。

他对杨澜不假颜色，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何尝不是爱之深，责之切啊！

寒暄了几句，询问了一下杨澜的学业，问了问他之后的打算，舒城就把杨澜打发出去了，他知道，此时，杨澜心中真正想见到的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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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二十八章 舒小婉

中庭后面还有一个院子，那是内宅所在。

鞋子踏在落叶之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杨澜来到了院子的角门前，他停下来一会，随后缓步行了进去，阳光无声地落下，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到了照壁之上。

院子不大，一个花圃就占了大半的地方，依旧是菊花，金色的花瓣在风中微微摇晃，宛若在一片翠绿色海洋中飘荡的一叶叶轻舟。

一个身着白色裙裳的女子正背对着角门，面向花圃执壶浇水，一头青丝瀑布般垂下，堪堪垂至腰间，她头上别了一根碧玉簪，那是身上仅有的饰物。

杨澜的目光极其锐利，落在了那女子隐隐探出黑发的耳朵上，弯月一般的耳轮，上面一层淡淡的绒毛，阳光下，泛起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杨澜深吸了一口气，向前行去。

女子听到了脚步声，她缓缓回过头，面容袒露在杨澜眼前。

她有一张鹅蛋脸，脸型不大，中等偏小，鼻梁高挺，蛾眉淡扫，双眸漆黑，肤色白皙，谈不上什么倾国之色，以杨澜的审美角度来看，却也算是一个美女。

“来了！”

瞧见杨澜，女子脸上并没有露出什么意外的神色，只是笑了笑，淡淡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她的声音微微有些沙哑，乍一听，谈不上悦耳。

这个女子正是舒城的独身女儿舒小婉，今年十八岁，比杨澜小一个月。

在这个时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并非像后世那样只是一句笑谈。杨澜之所以能在舒家自出自入，甚至进入内宅和舒小婉相会，其实，只是一个特例。

首先，舒城特别讨厌理学，对于朱熹的那一套纲常礼教时常嗤之以鼻，所以，舒家的规矩并不是特别的严苛。

另外，舒城对女子无才就是德这套女训也不怎么感冒，舒小婉娘亲去世之后，他基本是把舒小婉当做男孩在养，在舒小婉懂事不久就教她读书识字，研习经文。

他这个女儿也算是天资聪颖，举一反三对她来说根本不在话下，并且是个天生的怀疑主义者，凡是不明白的打破沙锅都要问到底，有时候她提出的问题就连舒城也无法解答，好几次都让舒城下不了台。

后来，舒城干脆采取了放养的教育方法，只是拿书给她自行阅读，不管是兵书战策，还是老庄墨韩，只要舒小婉想要，他就千方百计给她弄来。在这样的环境下，舒小婉也就形成了独立自信的性格，很多事情，都是自己拿主意。

当然，仅仅只是这样，舒城也不可能任由年轻男子进出舒小婉的闺房，杨澜之所以能进出，还有一个最为重要的原因，他和舒小婉已经定亲了。

亲事是在杨凤梧中了秀才之后定下的，杨澜附身在这具身体上时，他失去了和舒小婉有关的记忆，当他在这个温煦的秋日午后见到舒小婉之后，那些记忆便在脑海中浮现起来，有关两人的画面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不停旋转。

“嗯！”

拳头在长袖内紧握，杨澜抑制住内心的紧张，神情淡然地向舒小婉点了点头。

“你脸色有些不好，这几日，家中客人众多，累了吗？”

说起医书，舒小婉也读过不少，见杨澜面色苍白，便走了过来，想要将他扶到一旁的石凳坐下。

杨澜笑了笑，摆摆手。

“无妨！”

心中欠缺的那一块空白终于被与舒小婉有关的记忆和情感补上了，对杨凤梧来说，这应该是最为重要的吧？杨澜有些黯然地想道。

他能体会到杨凤梧对舒小婉的爱恋，因为，他就在这具身体上。

这是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情感，新鲜而又刺激，甜蜜中微微带着一些酸涩，希冀中夹杂着点点温柔，他想要融化在其中，却又隐隐抗拒，杨澜相信，若是沉迷，自己便不是自己了！自己将失去对来的那个时空的所有记忆，就算那是一些不堪回首的记忆，他也不想失去，因为有了那些记忆，杨澜才是杨澜，不仅仅是杨凤梧。

“明年春天，要进京大比么？”

舒小婉转过身，继续完成她刚才没有完成的浇水大业，听得她的声音，杨澜鼻间嗅到了一缕幽香，猛抬头，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地走到了她身旁。

他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小半步。

“嗯！”

再次点了点头，停顿片刻后，他开口说道。

“老师说，趁着现今气势正旺，应该再接再厉，博上一搏！”

“哦！”

舒小婉点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舒小婉和杨凤梧认识有十年之久了，从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开始，舒小婉就一直占据主动，比杨凤梧小一个月的她反而像是姐姐一样，小时候的嬉戏，成年后的交往，舒小婉都居于主导地位，杨凤梧只是被动的接受而已。

如今，杨凤梧中了第一名解元，且身上多了一个冷酷无情的后世灵魂，两人相处时，竟然仍是舒小婉占据主导地位。

至少，从表面上看去是如此。

虽然，时下奉行女子无才便是德，像舒小婉这样的才女，却也不乏有人问津，在她年满十五岁之后，前来提亲的人就络绎不绝，这些人家大多家世尊贵，父辈皆为官宦，一般的土豪巨贾甚至没有资格上门，毕竟，舒城也是四品大员致仕，现在虽然只是县学的先生，若是其同党得势，难不保有起复的一天。

这个时空的婚娶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舒城却不这样做，舒小婉的婚事，他竟然让其自己做主，如此离经叛道之举，很是惹来了一些闲话，不过，上门提亲的仍然趋之若鹜，只是，那些所谓家世尊贵的才子名士皆不入舒小婉的法眼。

最后，舒小婉竟然选择了杨澜，很是让大家惊讶，就连她的父亲舒城也感到意外。

那个时候的杨澜是个十足的书呆子，说得好听点，心地善良，说得不好听，就是内向胆小，平时对舒小婉唯唯诺诺，百依百顺，没有一点男儿气概，因此，舒小婉当时的决定让众人大吃了一惊。

不过，自从杨澜中了解元之后，舒小婉当初的选择就变成了高瞻远瞩之举了。

“等我一下，浇完花后，你陪我出门一趟！”

舒小婉和杨澜说话，一向都是你你我我，从来不自称妾身，也不呼杨澜公子，好像很不礼貌，然而，对现在的杨澜来说，感觉却极好。

“去那儿？”

杨澜注视着她。

舒小婉放下水壶，抬起手，将额前垂下的发丝往后面拂去，回过头，对杨澜笑了笑，轻声说道。

“前段时间，我到文昌庙去许了个愿，如今，愿望成真，该去还愿了！”

去文昌庙许愿？

是为了自己吧？

“好的！”

杨澜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气氛沉默了起来。

两人见面也有好一会了，相互之间却没有说太多的话，他们一向的相处也是如此，不知为什么，这沉默的气氛不仅没有让他们感到尴尬和局促，反倒是觉得极其的温馨。

似乎，本来就该如此一般！

就算如今，杨澜这具身体有着两个灵魂，这样的感觉依旧没有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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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二十九章 由来

魏好古微蹙着眉头，缓步行走在大街上，魏忠带着几个下人远远地跟在身后，沿途的行人瞧见他，纷纷下意识地闪在一旁，大部分人脸上都带着敬畏的神色，他们之所以会如此，并非魏好古是什么欺男霸女的纨绔子弟，只是，单纯地对他的身份和家世感到敬畏而已！

一般情况下，魏好古很少像现在这样在长街上行走，他出入都会乘坐马车，或是乘轿，要不干脆就是骑着从西域弄来的高头大马。

步行？满街都是泥腿子，怎能与那些家伙一般踏在同样的地面上！

然而，昨日回到肃宁，确定杨澜安全返回肃宁，整个雇凶杀人的计划彻底之后，魏好古的心情变得极其糟糕，今天出门，也就选择了步行，且将跟随的魏忠等人远远地打发开去，不许他们出现在自己视线之中。

他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也就没有选择固定的行走方向，只是任由双腿向前迈动，见路便行。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他来到了一个路口，停下了脚步。

魏好古站在路口，站在一棵槐树下面，一阵风吹来，槐树的树梢沙沙作响，有叶子脱离枝条，簌簌而下，掉落在魏好古的肩上，他无动于衷，只是呆呆地望着前方那个巷子口，那条巷子有个美丽的名字，桂花巷。

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难道你这么没有自制力？

魏好古眼角微微抽搐，他紧握拳头，指甲深深地扎进手心中，若是摊开来看，当可以瞧见清晰的血痕，在这一刻，他对自己感到无比的愤怒，要想做大事，又怎能儿女情长？

然而，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如佛家所云，这是所谓的孽吧？

魏好古自嘲地笑了笑，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仰起头，闭上眼睛，然后慢慢睁开，眼角的抽搐平复下来，他调转头，准备离开这里，就在这时，两个人的身影出现在巷子口，出现在他的视野里，他的身子变得僵硬起来，无法起步。

杨澜和舒小婉一前一后出现在魏好古的视线内，舒小婉在前，杨澜在后，两人间隔着一步左右的距离，看上去并不亲密，然而，有心人还是能轻易感受到在他们之间流淌着的暧昧情绪。

愣了片刻，魏好古移动身形，闪到了槐树后面，让那巨大的躯干挡住了自己。

为什么这样做？他自己也不清楚，只是那一刻下意识的反应罢了！在那一刻，他不想被杨澜和舒小婉看到，仅此而已！

瞧见杨澜和舒小婉的身影相携着消失在长街的转角，魏好古从槐树后走了出来，他面色铁青，嘴唇紧咬，仍然向着那边望着，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空中，一朵乌云不知从何处而来，挡住了阳光，四周变得阴暗下来。

魏好古之所以雇凶谋杀杨澜，舒小婉乃是诱因之一，不过，要追溯到事情的源头，那应该是许久许久以前了！

魏好古的父亲和舒城乃是同榜进士，两人在大比之时认识，之后结为好友，后来又同殿为臣，最后都官拜督察院监察御使。不仅如此，舒城的妻子，也就是舒小婉的母亲姓魏，乃是魏家的远房亲戚，两人之所以能成亲，魏好古的父亲在其中出了不少力，算是媒人公吧？所以，两家一直很亲密，魏好古年幼的时候曾多次出入舒家内宅，和舒小婉也算是青梅竹马的交情。

说起来，这应该是非常铁杆的关系，可是，这样的关系并没有维持多久，朝堂上风波诡秘，敌友之间，不是那么轻易界定的，舒城之所以罢官，魏好古的父亲在其中出力不少。

事情的起因乃是“国本之争”！

万历十年，一个王姓宫女帮万历生下了太子朱常洛，到了十四年，万历宠爱的妃子郑氏也生了一子，取名朱常洵，万历非常高兴，将郑氏封为贵妃，他的意思很明白，想立朱常洵为太子。但是，满朝文武反对。同年二月，内阁大臣申时行等提出册立太子之事。于是，一场皇太子之争，由此拉开序幕。

对万历来说，立哪个儿子当太子，是他自己的事情，容不得其他人反对，然而，对那些恪守礼教，视任何违背礼制的事情为大逆不道的文官大臣来说，万历此举实在是离经叛道，决不能认同。

在国本之争上，舒城并没有站在文官集团这边，他认为，立太子当立贤，而非死抱着立长立嫡不放，当时，魏好古的父亲也执这样的观点，只是，他比舒城更加激进，死心塌地地站在皇帝的这一边。

可惜，事情的变化并没有落入魏某人的算计中。

在文官们的强烈反对下，皇帝没有办法达成他的心愿，朱常洛的太子之位虽然摇摇欲坠，却始终屹立不倒。皇帝罢免了大量反对他的官员，群臣们依然前仆后继，接二连三地上书责问皇帝，最后，迫使皇帝躲在深宫之中，懒得上朝，不与群臣见面，从某个角度来说，采取这种逃避行为的皇帝其实承认了自己的失败。

眼见站错了位，魏好古的父亲顿时急了，他开始掉转阵线，转而站在文官集团这边，为了取信那些人，他弄了个投名状。

舒城也就成为了牺牲品，在魏某人的出卖下，他被那些恪守礼教，认为自己坚守真理的文官集团赶出了朝堂。

然后，十年之后，魏某人的儿子与舒城的女儿舒小婉在肃宁再次相见，他对她一见钟情，不知道是为了弥补当初的过错，还是为了达成儿子的心愿，魏家派人向舒家提亲，结果那媒人没有说到几句话，就被舒城赶了出去。

经过这件事后，两家应该没有丝毫结亲的可能了！

然而，越是受挫，魏好古对舒小婉就越是爱慕，他是一个骄傲的人，认为只要他努力，这世界就没有他无法办到的事情，他坚信，只要给他时间和机会，他能够让舒小婉爱上自己，所以，魏好古并不把舒城的拒绝放在心上。

然而，不久他就得到了舒小婉和杨澜定亲的消息。

杨澜是什么人？

了解杨澜的性情和家世之后，魏好古感到极其的失望和愤怒，在他看来，自己和杨澜之间有如白云和黄泥的区别，自己中意的女子将要嫁给那样的一坨黄泥，一旦想到那样的画面，他就难以忍受。

说到底，他对舒小婉的感情与其说是一种爱慕，倒不如说是一种执念，凡是自视极高的人或多或少都有这样的毛病。

不管怎样，说他是为了爱情也好，为了自家的执念也好，终究，他还是派人去雇凶刺杀杨澜了。

然而，事情的结局却出乎了他的意料。

刺杀不仅没有成功，那个他看不起的家伙竟然力压他一头，夺得了头名解元，这一点尤其让魏好古愤恨，只不过，这愤恨并没有让他迷失方向，反而让他清醒了起来。

确定杨澜回到了肃宁，整个刺杀行动彻底失败后，魏好古承认，自己小看了杨澜，他承认对方与自己处于同一地位，正因如此，魏好古决定改弦易张，放弃暴力将对方铲除的计划，忘掉内心的不愉快，与杨澜结交为友，他相信这样的一句话，要想击败对手，你就必须先对他有所了解。

这是最后一次放纵自己了！

魏好古站在槐树下，轻声告诉自己，他抬起手，拂下肩上的落叶，随后，向与杨澜两人所行相反的方向行去，在那里，魏忠和下人们正毕恭毕敬地候着他。

（这是今天第二更，晚上还有一更！还有一章第一集就结束了，下一集杨澜将去京城，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将展现在各位眼前，各位还在等什么，快快投票支持啊！梧桐现在在新书第十七位上，大家帮我冲到首页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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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集 恰似神龙潜深渊

第三十章 去京城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而闲适，转眼间，就来到了万历四十六年的年末，除夕一过，万历四十七年的春天也就来了。

从时间上来说，严冬已经过去，然而，呼啸的北风和鹅毛般的大雪依旧肆虐，每天夜里准时降临，第二天清晨方才离去，早上起来，极目远望，见到的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大年初四，就在这样的一个风雪交加的天气，杨澜开始动身了，前往京师参加大比。

和几个月前往保定府参加乡试时不同，这次他身边随从众多，肃宁大商家周游赞助了几辆马车，并且，他也带着几个下人随行，说是前往京师分店查账，这理由颇为充分，然而，明眼人都知道，他这是想抱解元公的大腿。

做生意也就是经营，最优秀的生意人经营的并非货物，而是人，这一点，周游看得极其分明。

中举之后，范进在家中的形象变得伟光正起来，岳丈胡屠夫对他的态度拐了一百八十度的弯，以往对他不是辱骂就是拳打脚踢，现在，一看见这个女婿，那张老脸便堆满了笑，声音也放得极低，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是该如珍似宝地供奉着，只不过，对这种改变，范进一时间还不怎么习惯，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这次上京赶考，胡屠夫不再阻止范进，说他是什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将家中的积蓄全都拿了出来，送给范进作盘缠，再加上，中举之后，四周那些乡绅赠送的程仪，这一次，范进也就不再像乡试那次一般寒酸了，行囊颇丰。不过，即便如此，他还是决定随行在杨澜身边，与他一同上路。

除了范进，杨庆和杨凌祖孙，张落和薇薇兄妹自然也是要随行的，因此，他们这群人虽然比不上年前就离开肃宁的魏好古一行声势浩大，却也和冷清沾不上边。

除了这些人之外，还有一个特别的人随行，她就是杨澜的未婚妻舒小婉。

按照最初的约定，杨澜乡试回来就该和舒小婉成亲，毕竟，十八岁的大姑娘，在这个时代若是还没有出阁，很是要受点闲话，出门上街，免不了要被他人指指点点。

然而，舒小婉主动提出推迟婚期，说是等杨澜大比之后再完婚，理由很简单，不想因为婚事分了杨澜的心，希望他能集中精神去全力一搏，成就一番事业。

对此，杨澜自然不会反对，舒小婉于他而言，既熟悉，又陌生，他需要更多的时间和她相处。

当事人都赞成，两家的老人也就不会说什么了。

虽然，杨氏迫切期望杨澜成亲，这样她就能早日抱上孙子了，只不过，她更希望杨澜能考中进士，为杨家光宗耀祖，所以，虽然有些遗憾，她还是同意了舒小婉的要求。至于杨澜的父亲奇Qīsuū.сom书，他一直是个沉默寡言的人，自从杨家因为杨澜姥爷的原因发达起来后，对于家中的大小事情，他更是很少掺和了，自然也不会有什么意见。

舒城虽然是读书人，却对礼教深恶痛绝，推崇魏晋两汉年间的名士做派，舒小婉之所以会是现在的舒小婉，与他不无关系，对于婚期的推迟，他也没有反对。

不仅如此，就连舒小婉未成亲就决意随同杨澜前往京城赶考这般离经叛道的事情，他犹豫了一阵，终究是没有反对，选择了默认。

之所以会如此，不但和舒小婉的坚持，也和舒城的心态有关，若是他强行反对，不许舒小婉随行，那么到最后这事恐怕也成不了，舒小婉就算是一个难得的奇女子，若是强行对抗这个封建礼教吃人的社会，最终也只能沦为牺牲品。

舒城为什么不反对呢？

自从被好友出卖罢官之后，他的心态有了很大的改变，彻底从名利场中脱身出来，在肃宁安身之后，之所以舒城会痴恋菊花，并且，几乎每日都要吟诵陶渊明的诗词，其实，已经表明他有些看破红尘的味道了，有时候，他会突然萌发披发入山的冲动，只是因为有舒小婉这个牵扯，这才没有成行。

这就是他没有反对舒小婉在未成亲就随杨澜一起前往京师的缘由，自己的女儿若是有了个好归宿，也就可以遂了他的隐士之梦，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是何等的惬意啊！那样的他将彻底告别这尘世间的污浊，永远保持内心的高洁。

说到这里，就要提及舒小婉了，她为什么不顾世人的目光非要同杨澜一起前往京城呢？自然，她也有着自己的想法。

很小的时候，当舒小婉明白了男女之间的不同后，她就恨不得自己是男儿身，特别是当她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之后，这样的感觉就越发强烈了。

学学刺绣，学学礼仪，然后等着嫁人，相夫教子，就这样平平淡淡的过一辈子，对这个时代的许多女性来说，这是一种幸福，然而，对舒小婉来说，这是一种痛苦，一想到自己的天地永远只是一个小小的院子，自己抬头所能望见的天空永远只是那么小小的一块，她就难以忍受。

所以，她选择了的成亲对象是杨澜，而不是那些才华横溢，家世显贵的世家公子。

那个时候的杨澜是一个对她百依百顺的男子，在她的面前，他似乎永远没有自己的主意，只知听命行事。她相信，若是嫁给杨澜，自己一定能占据主导地位，能够通过杨澜实现自己的理想，发挥自己的能力，当杨澜中了秀才之后，她也就决定选择杨澜为自己的丈夫了。杨澜的地位越高，她能够做的事情也就越多，所以，为了杨澜能够考中进士，她断然决定推迟婚期，另一方面，为了在一旁帮助杨澜，为其出谋划策，她又断然决定与之同行。

当然，舒小婉之所以选择杨澜，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她并不讨厌他，因为相处颇久的关系，她对杨澜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感情的！

而这感情是不是爱情，则另说了！

对舒小婉的这番心思，不管是以前的杨凤梧，还是现在的杨澜，他都不是很清楚。以前的杨凤梧对舒小婉只有痴迷和爱慕，现在的杨澜，虽然是个感觉敏锐的杀手，只是在感情上面，却是一个地道的初哥，他一点也不明白女孩的心思。

再说，他也有着自己烦心的事情。

在离开肃宁，前往京师的路上，远眺着白茫茫的大地，杨澜在思索一个问题，那就是他，现在的他究竟想要什么？在摆脱别人的控制，终于可以自主命运之后，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呢？

人啊！生存在世，总会有梦想什么的，他的梦想会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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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更送上，第一集完，下一集主角就要到京城搞风搞雨了，想看更精彩的故事，兄弟们，请票票支持！）

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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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见（上）

万历四十七年，元月二十二日，辰时。

两天前，一直肆虐北方大地的寒风和大雪停歇了下来，今日，东边的天空竟然出现了红日的影儿，阳光穿透灰蒙蒙的天空，照射着北京城，带来了久违的暖意，城市的颜色也多了一丝艳丽。

丹井巷，位于内城北面，在安定门附近，这里是朝堂上一些官员的府邸所在。

杨澜安步当车，缓缓而行，张落和杨凌一左一右随着他，算起来，进京已经有好几日了，安定下来后，他这是要去礼部左侍郎夏新权府上拜访。

当初，在保定府乡试时杨澜夺得了头名解元，他在鹿鸣宴上的表现获得了座师的欣赏，于是，离开保定前，那座师给了杨澜一封推荐信，让他日后前往京师参加会试时顺便前去座师的同门师兄当时担任礼部左侍郎的夏新权府上拜访。

由于北城乃官邸所在，街道也就宽阔了许多，街道两旁都是门禁森严的高门大院，见不到什么商铺客店，说到人气，自然比城里别的地方冷清了许多。

很少有人像杨澜这样在街上缓缓步行，偶尔有经过的，都是鲜衣怒马，大车华轿，前后簇拥着一干面目森严的护卫士兵，张落也算是胆大之人，瞧见这一幕，脸上也不自然地露出了胆怯的神色，显得有些缩手缩脚，那模样和后世的农民工第一次进城没什么不同。

和张落相比，杨凌的表现就自然了许多，毕竟，他是从这个地方走出去的，当初，他跟随的那家人在丹井巷也有一处豪宅大院，只是，如今那朱漆大门上的横匾写着的不知是哪一家的姓氏了？

踏进丹井巷之后，杨凌脸上的神情有些恍惚，状似唏嘘，好一阵才摆脱了出来。

对于那些气派非凡的高门大院，对于那些威严十足的出行队伍，杨澜并没有丝毫的畏惧，从后世来的他，作为一个漠视人命的杀手，对于权力并没有这个时代的人那般根深蒂固的敬畏。

然而，他还是羡慕的！

是的，他羡慕那些高高在上的人，虽然，这样的感觉隐藏得很深，但是，他还是能够感受得到。

这样的感觉来自于杨凤梧。

当初，杨凤梧之所以不顾舒先生的反对，置诗词歌赋，学识文章而不顾，只是一味研习八股文，将一本朱熹的（四书章句集注）翻得是破烂不堪，将内容背得滚瓜烂熟，甚至到了呕吐的地步，为的是什么？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像某些人一样排场十足的出门，住高门华屋，掌百姓生死。

要成为那样的人，就必须做官，要做官就必须考中进士，要考中进士，就必须精通八股文，这样的因果关系，很早以前，在范进这个反面教材的影响下，他就已经明白了。

少年时期贫困的生活能够给予杨凤梧的便只有这个了！

从后世穿越而来，附身在这具身体上之后，摆脱了工具的命运，能够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这个时候，杨澜反倒茫然了，在这个陌生的时空，他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于是，一切都随波逐流，不管是应对别人的刺杀，还是去参加科举，都是被动地接受这具身体的本能反应，而不是主动地想要做些什么，改变什么。

回到肃宁，见到舒小婉，获得这具身体完整的记忆和情感之后，两个灵魂开始渐渐融和，杨澜觉得自己不能这样下去了。

然而，一时间他仍然不知道该做什么？

进京之后，他终究还是有了决定，既然自己没有所谓的梦想，不晓得做什么，倒不如以杨凤梧的梦想为梦想，做杨凤梧想做的事情，反正，现在两人也是一体，无非彼此。

这才有了今天杨澜的丹井巷之行，若非他想做些改变，想积极地去做一件事情，也不会前去拜访夏新权了。

夏新权的府邸在这个区域的边缘，不过，因为远离杨澜来的方向，所以，花费了好一番功夫，杨澜一行才找到了夏府。

夏府并不大，门前没有什么石狮子镇宅，台阶也不高，三四级而已，不像一路过来见到的那些高门大宅，足有十几级的台阶。

门是木门，看得出来原本也是上了漆的，不过，好像是许久以前的事了，经过一段时间的风吹雨打，门上的漆大多数已经脱落，露出一片斑驳，显得极其寒酸，就和这处宅院一般，免不了给人一种破败的感觉。

途经的那些高门大院，门前除了石狮子之外，还有一些拿着水火棍的下人或是持刀的护卫守卫，这儿倒好，冷清清的，不见一个人影，连个门子都没有，唯有落叶随风从门前卷过，阳光孤寂地落下。

“是这儿？”

杨凌有些不确定地瞧着那扇门，转过身，仿佛自语一般对杨澜说道，他毕竟在这一带生活过，故而，一路上都是他在带路。

堂堂礼部侍郎，也算是从二品的大官，怎么会住在这样的一个地方？杨凌有点担心自己是不是带错了路，只是，那扇木门上面的横匾的确写着夏府两个大字。

“去敲门看看！”

杨澜指了指那扇门，张落上前一步，抡起拳头，不管不顾地敲打起来。

对张落来说，这一次丹井巷之行乃是一种煎熬，那些鲜车怒马的出行队伍，那些门禁森严的高门大院，给他的刺激实在是太大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畏惧和退缩，对这样的自己他感到极其的愤怒，这怒火驱使着他，让他想要做些什么，于是，他用足力气，哐哐的敲打着木门，想将心中的怒火发泄出去。

杨澜皱了皱眉，既然已经决定参加这场游戏，就必须遵守游戏规则，所以，他叫住了张落，自己亲自上前敲门。

“不要敲了！”

不一会，从里面传来一个老年人的声音，语气显得有些不耐烦。

杨澜退了下来。

一会，木门咿呀地打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老家人从门后探出头来，他的眼神在杨澜等人身上扫了扫，用一种比先前还要不耐烦的语气说道。

“何事？”

杨凌忙上前一步，将怀里的拜帖取出来，递给那个老家人，随后，出声说道。

“我家公子乃北直隶解元杨公讳澜，特地前来拜访夏大人！”

那老家人瞄了杨澜一眼，随即低头打量了一下拜帖，过了一会，他将拜帖递还给杨凌，没好气地说道。

“我家大人不在府上，诸位，还是请回吧！”

没想到吃闭门羹，杨凌傻眼了，脸上的微笑有些僵硬，他回过头，望向杨澜，杨澜微蹙着眉头，张落则不忿地瞪着那个老家人，那个老家伙正将脑袋缩回去，准备将门关上。

“慢！”

杨澜低喝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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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二章 初见（下）

没有见到人，就这样空手而归，杨澜肯定不甘心，当初，他为了杀一个人，将自己反锁在一个更衣柜中，足足有三天，对锲而不舍这句话的理解，他比常人明白得多。

听到杨澜的喝声，那个老家人停下了关门的动作，用一种不屑的眼神望着杨澜。

这段时间，正是大比之时，全国各地的举子都汇聚京师，通过各种各样的关系上门前来求见自家主人的数不胜数，为的是什么？还不是想得到主人的提携，更有甚者，想从主人那里获得考官的姓名，以便做那蝇营狗苟之举。

主人对此烦不胜烦，故而让他闭门谢客。

那些上门的举子，只要他摆出这副让人嫌恶的态度，便纷纷掩面而走，若是还死皮赖脸，他就会拿出打扫庭院的扫帚，用扫帚将那些家伙赶走，让其斯文扫地。

老家人盯着杨澜，心中寻思，莫非我那大杀器今日又要派上用场了？真是可惜了，这书生白生了一副好皮囊！

在杨澜的示意下，杨凌将座师的推荐信递给了那个老家人。

这是？

老家人低下头，瞧了瞧推荐信的署名，那署名他有些熟悉，乃是主人的通家之好翰林学士周进的名讳，周进和夏新权是浙江同乡，他们拜在同一个理学大师门下，并且在同一年考中进士，两人之间有着这样的关系，在官场上自然紧紧地栓在一起，在周进出京之前，两人还相互交换了子女的生辰八字，说是要结为儿女亲家。

既然是周进为这书生写了推荐信，自然不能将他和其他人等同待遇。

可是，老家人知道自家主人的脾气，向来坚守气节，公正不阿。前朝海瑞公乃是其心中偶像，主人的一言一行皆以海瑞为楷模，最是讨厌徇私舞弊之举，这也是堂堂的从二品大员，家居竟然如此寒酸的原因。

老家人迟疑了一下，说道。

“家主人现在不在府上，要不，这位相公把推荐信和拜帖留下，等家主人返回，老奴替你呈上，你且将住址留下，家主人若是召见相公，老奴好派人来寻！”

这番说话并非推辞之言，夏新权现在的确不在府上，老家人虽然是他的心腹，从小服侍他长大，也不可能自把自为，私自将杨澜等人迎入府中。

杨澜深深地望了那老家人一眼，确定对方并未撒谎，他脸上泛起一丝笑容，没有让杨凌说话，而是亲自向老家人道谢。

“如此，就麻烦老人家了！”

本来，杨澜这时应该给点银钱意思意思，按照常例是如此，只不过，他觉得这样做有些不妥，那老家人多半不会接受，说不定还会对其反感，所谓的常例也会存在例外的。

既然知道主人不在，杨澜自然不会再多做停留，很快，他就带着杨凌和张落离去了，待他们转身之后，夏府的木门咿呀地关上。

杨澜一行沿着来时路缓缓而行，或许是习惯了的原因，这时，张落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表现得缩手缩脚，走起路来也恢复了原形，走不了两步就蹦上一蹦，毕竟，他还是一个小孩子啊！

虽然，他和杨澜的关系远远说不上亲近，不过，比起当初要好多了，最近，他正在跟随杨澜学习格斗之术，杨澜之所以愿意教他，一方面是看在薇薇的面子上，在肃宁的时候，他的母亲已经将薇薇收为了干女儿；另一方面，自从决定投身官场之后，杨澜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自己人了。

他们拐入长街，一行人迎面走了过来。

前面说过了，这条街上步行的人不多，那些达官贵人出入不是坐轿，就是乘车骑马，因而，选择步行的两边人都有些好奇，相互打量对方。

走在最前方那人三十多水的样子，面孔方正，双目有神，下颌三缕长髯，儒雅中透着一丝威严，看上去堂堂正正，入眼处，一派正义凛然。

虽然已经开春，今儿个，头上也有了太阳，京城的天气仍然有些寒冷，那人却并未穿着夹袄，而是只着一袭青衫，一路行来，却龙行虎步，昂首挺胸，没有丝毫畏寒的样子，杨澜忍不住多看了那人两眼。

杨澜外貌虽然文弱，身体却极好，和那人一样，他也只是一袭青衫，故而，对方瞧见杨澜，同样眼前一亮。

双方皆往旁让了一让，眼见就要交错而过，这时，那人突然停下脚步，高声唤道。

“这位兄台，可是从那方而来？”

说罢，他指向杨澜等人行来的方向，言行举止之间，干净利落，显得极其爽朗。

杨澜停了下来，微笑着点点头。

“如此甚好！”

那人面上露出笑容，急急说道。

“兄台，在下想要打听一个地方，兄台若是知道，还望不吝赐教！”

“这位兄台，请讲！”

杨澜同样客客气气地说道，对面那人笑起来，让人有如沐春风的感觉，如果能够对那人有所帮助，若是不需要太过麻烦，他愿意做一个举手之劳的人情。

“请问督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江日彩江公府上何在？”

杨凌曾在丹井巷生活过一段时间，他离开这里不过一年半载，对于这附近的大小府邸多少仍留有印象，他知道公子之所以应承帮助对方指路，多半是指望自己，所以，听到那人的询问，他开始皱起眉头思索起来。

江府？

还未等杨凌想起，杨澜便答了那人的问题。

“督察院监察御史江公府邸，顺着这条路往前行，大约行上三百余步，会见到一十字路口，从路口往左，再走两百步，第二家便是江府所在了！”

听完杨澜所说，杨凌大吃一惊，因为自家公子说得一点没错，难不成公子以前也来过这里，可是，若是如此，为什么却要自己带路呢？

杨凌不知道的是，一路行来，杨澜已经将各家府邸的位置记在了心头，无须强记，只需双眼一扫，自然而然地，便记了下来，一段时间内，很难遗忘。观察自己周围的环境，并且牢牢记住，这是一个杀手经过长期训练而形成的本能。

“多谢兄台，在下不胜感激，今日在下琐事缠身，日后若有机会重逢，必与兄台痛饮三大杯！”

那人向杨澜抱了抱拳，笑着说道。

“好说！”

杨澜面露微笑，同样向他拱了拱手。

随后，两人相互微笑着交错而过，背道而驰，不一会，便各自消失在长街的转角，往各自的目的地行去，彼此间的距离越行越远！

重逢？

也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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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三章 前去见姥爷

杨澜一行暂住的地方位于内城东面，朝阳门附近，乃是一独门小院，院子不大，前后只有三进，陈设布置谈不上奢华，也就是普通民居的布局。

眼下，正是会试之时，天下举人齐聚京师，一般的酒楼客栈，会馆驿站在过年后基本就已经客满了，就算是那些佛寺道观，此时也充满了举子们的身影。

杨澜原来计划只在肃宁待一段时间，入冬之后就进京赶考，一方面可以安心读书待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寻一个落脚点，不要到时候还要四处寻找寄居之地，不过，在和锦衣卫百户陈光陈大人会面之后，这个计划也就有了改变。

杨澜的姥爷在京师准备好了一间宅子，若是杨澜能中举，在他上京赶考时，这宅子就供他所用，陈光离开保定府时，将院子的地址给了杨澜，此次，他们一行便在此落脚，范进也随杨澜一起，到是省了不少房钱。

杨澜一行抵京之后，直接来到了这地方，陈光当时等候在那里，将院子交给杨澜之后，便返回了他自己的家，随后，每日傍晚来此坐上一坐，与杨澜需要什么，若有吩咐，他必定效劳，只不过，杨澜的姥爷却一直没有露面。

已经到了京师了，这个姥爷为什么还神龙见首不见尾呢？

作为外孙，杨澜自然要关心姥爷的行踪，在与陈光的闲谈中，他便提到了这个话题，对此，陈光只是用微笑回应，说是杨澜姥爷最近公务繁忙，一直都得不到空闲，不过，一旦挤出时间来，必定会与其见面，杨澜只需安心背考，静心等候就是。

这一日，杨澜前往拜访礼部左侍郎夏新权，当他无果而归时，陈光已经等候在此了，时辰接近酉时，已是黄昏时分。

寒暄了几句，陈光提到了此行的目的。

他希望杨澜能和他去一个地方，不要带其他人，只是同他单独前往，陈光说话的语气和表情显得极其神秘，杨澜心想，自家那个神秘的姥爷恐怕要出场了。

虽然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这样安排，姥爷和外孙见面，用得着这样鬼祟吗？不过，杨澜并没有多说什么，而是欣然应许，与陈光一同出门去了。

出门之后，陈光带着杨澜在大街小巷内兜兜转转行了许久，对这样的手段，杨澜自然颇为熟悉，无非是为了摆脱可能的追踪和眼线。在杨澜看来，陈光的手法颇为粗陋，可谓是漏洞百出，若是由他追踪，光凭这些小手段，陈光是无法摆脱的，当然，在这个时空，要想找出一个同杨澜一般的追踪好手来，恐怕不太可能。

转了半个时辰之后，陈光带着杨澜进入一家酒楼，随后，踏出酒楼后门，来到一条小巷中，再走到巷子底，来到一处门前挂着灯笼的院子前。

陈光在院门前停下，警惕地看了看周围，然后，上前敲门，声音三长两短，仿佛是某种联络信号。

不一会，门“咿呀”地打开。

出乎杨澜意料的是，开门的并非他想象中的精干汉子，而是一个千娇百媚的小姑娘，说是小姑娘，那是因为对方年纪不大，也就十四五岁的样子，为什么说她是千娇百媚呢？那是因为杨澜一眼便知，对方经受过如何取悦男人的训练，每一个眼色，每一个动作，全都流露出那样的痕迹。

这应该是一个妓院吧？

有些妓院开在花柳街上，深怕别人不晓得，有些妓院却开在深幽的巷子内，只有少部分达官贵人才知道，如果说前者乃是后世的夜总会，后者便相当于那些高级会所了。

瞧见陈光，那小姑娘脸上露出笑容，行了个礼，她的目光水波一般流转到杨澜脸上。

“陈大爷，李老爷在院子里已经候了许久了！”

陈光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带着杨澜进了院子。

院门极其简陋，里面却是一个大大的园子，院内，花草树木丛生，显得极其清幽，一条碎石甬道蜿蜒曲折，曲径通幽处，隐隐可见亭台楼阁，渐行渐近，丝竹声，弹唱声随风飘了过来。

就在杨澜和陈光进门之时，在宅子的某个偏院内，酒宴正酣。

一个歌女怀抱琵琶，在丝竹声的伴奏下，正在低唱一个小曲，堂上，摆放着一个大圆桌，上面堆满了珍馐佳肴，酒菜将桌子挤得满满当当，极近排场，然而，整个桌子，只有一人高坐其上。

面对着美酒佳肴，眼前是如花美眷，耳边是低吟清唱，那个人脸上的表情，却和快乐怎么也扯不上关系。

他今年已经五十多岁了，然而，从相貌上却只有四十出头的样子，身着锦袍，头戴镶着碧玉的员外帽，身形高大，五官端正，鼻直口方，举手投足间，显得极其的气派，一看就是大富大贵之人，就算不是当官的，也是个豪商巨贾。

然而，有时候，他也会有着另外的一面。

他的眼睛不大，略显细长，平时到也看不出有什么特别之处，但是，当他在寻思什么的时候，眼眶内的眼珠子就滴流滴流地转动着，显得极其灵活，给人一种狡黠的感觉，这个时候，不管他的衣着有多么华丽，都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痞子气来，和街上的破落户没有什么丝毫的不同。

是的，他原本就是肃宁县的一个破落户，一个将家业败光，母亲无奈改嫁，妻子远走他方，女儿卖给他人，自己则挥刀自宫努力挣扎求存的失败者，以后世的观念来说，他前面五十年的人生只能算是失败的人生。

他就是杨澜的姥爷，昔日肃宁的无赖汉魏四，如今的宫中太监李进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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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四章 姥爷李进忠

马上就要见到自己的外孙了，李进忠的心中百感交集，外孙的出现，让他想起了过去的林林总总，过往的画面在他脑海中不停地旋转，可惜，这些回忆带给他的只有很少的快乐，更多的还是耻辱和痛苦！

李进忠出身在一个农户人家，原本姓魏，没有什么正经名字，从小到大，人家都叫他魏四，按常理来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魏四生下来，本该是一辈子刨土的命。

然而，魏四天性聪明，能言善道，非常受家人的喜爱，所以，并没有干几天农活，在他七岁的时候，父母凑了一笔钱让他前去学堂读书，可惜，他人虽然聪明，却没有什么定性，不好好学习，整日偷鸡摸狗、打架斗殴，最后只能退学了之，从此，成为了胸无点墨之辈。

魏四有个叔叔在城里的酒楼做大厨，于是，他父母将他送到城里，让他给那个叔叔做学徒，望其能学会一门手艺。

想到那个时候，李进忠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在酒楼当学徒的那段日子对他来说，是一段幸福的时光。

那时，每天酒楼打烊，他叔叔就给他讲《三国》、《水浒》等演义故事，他听得是津津有味，故事中的人物和他们的经历让他大开眼界，从此，他有了自己的梦想，他不愿意如自己的父母那样窝窝囊囊地过一生，也不愿意象叔叔一样给别人打工，稍有不对，便被东家呵斥责骂。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但是，他非常清楚，自己不想要的是什么！

于是，肃宁城内便多了一个所谓的游侠儿，这段时间，魏四过上了多姿多彩的生活，他一有空就四处游荡，吹弹歌舞，蹴球走棋，爱好良多，而且入门极快。他为人活络，广交朋友，县城里的流氓无赖，没有不喜欢他的。在肃宁县有朝廷太仆寺在这儿开的马厂，他和一帮马头混得厮熟，常常把马儿借出来骑。不几日，就练得骑术精良，且能马上射箭，左右开弓，无不中的。

日子如果能一直这样下去该有多好啊！

可惜，好景不长，在一些人的诱惑下，他迷上了赌博。

魏四是一个赌性很重的人，他迷上了那种一掷千金的刺激，他的生命就在下注和等待开注的这一小段时间内仿佛才有了意义。

因为赌博，他欠下了一些债，叔叔帮他还了一部分，然后就把他赶回家去了。

他的父母为了让他收心，给他娶了亲。老婆是涿州人氏，姓冯。不久，小两口有了一个女儿。

想到妻子，李进忠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那个可怜的女子，跟着自己没有享过一天福，受苦受穷，忍饥挨饿那是家常便饭。

那时的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呢？就如鬼迷了心窍一般！

李进忠摇摇头，苦笑一声，端起桌上的酒壶，将壶嘴对准嘴巴，将酒大口地灌下肚，在深宫大内，一切都要谨言慎行，也只有在像这样的地方，他才敢偶尔地放纵一次半次。

他成家之后，仍然没有放弃赌博，只要有点钱，就跑去赌场，家里穷得只剩吃饭的钱了，他却敢成千上万地去下注，赌桌上，他既凶狠又狡诈，总想占人家便宜，这样的性格赌起来，不是大胜就是大输。

他老爹本来身体就多病，为了撑持这个穷家，劳累过度，不到50岁就病故了，身后欠下一大笔债。魏四毫不在乎，继续赌，输的多了，就卖家中的地。到最后，老妈活不下去，改嫁给一个姓李的。就是这时候，他改了姓。

就这样，几年后，老婆为了活命，改嫁了他人，杨澜的母亲那时才五岁，他根本照顾不到，也无法养活，只得将她卖给了杨家做童养媳。

赌债是永远还不清的，在那些放高利贷的家伙逼迫下，魏四离开了肃宁，当上了流民，到他乡乞讨为生。

当流民的那段日子，同样不堪回首。

李进忠摇摇头，似乎想要将那些不好的记忆统统忘掉，他放下酒壶，没有继续痛饮，他不想那个未见面的外孙见到他后将他当作一个醉鬼，他明白，以酒浇愁，只能愁更愁。

在流浪的那段时间，他也有过长时间的思考，看能不能走出一条活路来，然而，他终究发现，没有一条路他走得下去，要想出人头地，只能是发梦。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有一条路他可以去走，若是幸运，荣华富贵并非虚妄！

要想成功，引刀自宫！

前人有许多经验摆在了那里，从说书人那里，他也听到了不少这样的传说，穷困潦倒的家伙一旦入宫当了太监，顿时飞黄腾达起来。

他本就是个狠角色，不但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不然他也走不到这个地步来，于是，他下定了决心，去掉一个宝贵的东西，换来一条金光大道走走。

想到这，李进忠不由对自己的当初的决绝感到佩服，没有人帮忙，自个拿把刀，就硬把那话儿切了下来，一般人又岂能做到！

然而，付出巨大牺牲的他却并没能走上那条金光大道。

当时，地球正经历难得遇见的小冰川时期，北方经年天旱，庄稼收成不多，再加上土地兼并严重，故而流民众多，许多人都像他一般割了自己的话儿，准备入宫当太监，毕竟，那个东西虽然重要，却也比不上老命啊！

宫中太监名额有限，所以要想进宫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不但需要门路，还需要金钱。

魏四不但没有门路，也没有金钱，所以，他并未能进得宫去，而是成为了城中花子帮的一员。

因为他为人豪爽，阅历丰富，仿佛什么都懂，所以很容易交上朋友，再加上他善于察言观色，为人机变灵活，故而，他很快找到了一条路子，投身到当时的司礼监秉笔太监孙暹的府上做佣工。

孙暹，他不只是秉笔太监，而且还提督东厂，是全国最大的特务头子，文武百官、皇亲国戚，全在他监视之下，只比司礼监掌印太监低半格。这在全明朝，也算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了。

魏四晓得其中的厉害，他知道，自己若是再不争气，以后就肯定完蛋了，故而，他在孙府时总是卖命的工作，由于他机灵乖巧，善辨颜色，干活肯下死力，很快就受到孙公公的赏识。

万历十七年（公元1589年），孙暹一高兴，把他推荐进宫当了“小火者”。“小火者”，也就是杂役，负责打杂的低等太监。

与此同时，他也改了姓名，自称李进忠，之所以姓李，而非魏，不过是无颜见列祖列宗罢了！

进宫之后，为了尽快向上爬，李进忠对宫里的事比较留心，多看、多听、比如，老规矩是如何，人际关系是怎样，皇上有几个娘娘，老公公里谁权大谁权小……日子一长，都明白了个七七八八。

然而，往上爬，何其难也！

他进宫时已经二十好几，本身又是浪荡惯了的人，受不得半点拘束，再加上胸无点墨，大字不识一个，从本身的素质来说，他与许多太监都比不上，何况，宫中规矩森严，动不动就要被打板子，所以，很快李进忠就明白进来皇宫，并非来到天堂。

“呵呵！”

李进忠笑了笑，他低下头，将眼角的泪光拭去。

当时，他被别人叫做傻子，因为他没有见过什么世面，在宫里面闹了许多笑话。然而，他自有一番狠劲，拿出当初引刀自宫的那股狠辣劲出来，慢慢地熬了下去，这一熬，就是十几年。

这段时间，由于他性格豪爽，交游广阔，在宫里宫外也交了不少朋友，其中，也有掌握权力的大太监，在一个叫马谦的太监帮助下，他到了甲字库当差。

甲字库是保管染料、布匹、中草药的部门，里面存放的物料，都是由江南一带“岁供”上来的，内廷各监、司、局（二十四衙门）要是有用到的，就可奏准领取。

皇宫内的贪污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掌管库房，也就有了上下其手的机会，有了钱财，就能更好地结交那些权力在手的大太监，在银钱开道下，往上爬也就不再是难于登天的事情了！

他的人生，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才开始真正向好的方向转去。

也就是在这段时期，他才有勇气派人回肃宁老家和亲人们联系，杨家也在他的帮助下摆脱了贫困，杨澜这才有了读书进学的机会。

之后，李进忠在宫中的势头就凶猛了起来，在他的活动和经营下，他和宫中那些掌握权势的大太监有了非好良好的交情，甚至，得到了大太监王安的赏识，转到了皇长孙朱由校及其生母王才人那里，负责他们的膳食。

原本，他只是想找个靠山来依靠，在皇宫中，除了皇帝之外，皇长子，皇太孙这样的依靠也是很不得了的！

然而，万历皇帝素来不喜朱常洛，他的太子地位久久不能册立，三十多岁的人了，仍是在父亲和郑贵妃的冷眼下，活得战战兢兢。

常洛身边的人都觉得跟着他前途无亮，纷纷以各种借口离去。有几个没走的，也都对常洛不大热心。大冬天的，常洛上课，他们连火都不给生，反而一伙人躲在自己的屋里烤火。既然，皇长子都是这样的待遇，皇长孙的待遇岂不是更差。

李进忠并没有什么高瞻远瞩的目光，他看不出日后常洛会被立为太子，甚至登基为帝，他之所以没有在常洛和由校两父子潦倒的时候离开，无非是激于义愤，市井之人，有其狡猾自私的一面，同样也有着其侠义的一面。

闲来无事，李进忠还要哄着小皇孙，讲一点儿市井奇闻，品一品平民三国。朱由校这一面，由于父亲常洛时有身份危机，顾不上关照。因此，李进忠的故事带给了他童年时期少有的快乐。

想到皇长孙朱由校，李进忠脸上露出了微笑，自己的外孙，比朱由校也大不了几岁，他会长成什么样子呢？自己相貌不错，想必他也长得不差吧？

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脚步声，有人在高声喊道。

“李老爷，客人到来！”

李进忠摇摇头，神情如常，他挥挥手，示意那个唱曲的女子，伴奏的乐师全部退下，随后，他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来。

这时，陈光和杨澜一前一后行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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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五章 见到了姥爷

万历四十七年，元月二十二日，黄昏时分，在一家叫住菊花馆的隐秘妓院内，杨澜和他的姥爷李进忠终于见上了面，那一年，李进忠五十一岁，杨澜十八岁。

见到杨澜的第一眼，李进忠发出了一声叹息。

“这孩子，和你妈长得真像！”

李进忠离开肃宁时，杨澜的母亲只有五岁，现在的他，其实已经记不得女儿那个时候的样子了，至于女儿长大后是什么模样，更是一无所知，由此可知，他的心情还是颇为激动的，所以，第一句话便有些语无伦次，不经大脑。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迅速调整好自己的情绪，随后，叫杨澜坐下，很快，找了几个话题，口若悬河地说了起来，希望能得到杨澜的回应，以此来驱除在两人之间弥漫的陌生感。

见到李进忠后，杨澜脸上一直带着微笑，神情拘谨中稍微带点羞涩，一个十八岁的书呆子，若是见到失散多年的亲人，且那亲人对自己的前途多有帮助，在杨澜看来，便应该是如此的表现。

当然，一段时间后，他脸上的表情也有了变化，首先，他的姿态不再如最初那般拘谨，在李进忠说话的时候，也会小声地回应，时不时便和对方对视两眼，渐渐地，羞涩在眼内缓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略有些热切的眼神。

在饮酒聊天闲话家常的时候，李进忠一直在悄悄观察杨澜的表情变化，所有第一次见面的人，他都会细细观察对方的表情和举止，以便了解对方的喜好和性情，这是他的一个习惯，一个要想在皇宫大内生存下去就必须拥有的良好他习惯。

这个习惯已经与李进忠的血液融合，成为了身体的一部分，所以，在和自己的亲外孙聊天时，他依然像面对一般的陌生人一样，不知不觉地就仔细观察起杨澜来，根据杨澜脸上的表情来变换自己的话题，或是语气的轻重程度。

最初，杨澜的表现在礼貌中略略带着一点疏离。

李进忠知道这个外孙从未见过自己，以前也只是知道有自己这个人，不知道自己的具体情况，在这样的情况下见面，要想他一下子就和自己变得亲热起来，像真正的祖孙那样相处，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然而，纵然是如此，看到杨澜那时的表情，李进忠的心中仍然感到了一丝失望。

为了活命，为了梦想中的荣华富贵，李进忠断然割掉自己的宝贝，选择了进宫一途，对此，他从来就没有后悔过，就算是面对列祖列宗，他依然会高昂着头颅，然而，自卑感这种东西，不管是他如何光棍，终究还是摆脱不了！

在面对自己的这个外孙时，他免不了就会想起当初被他当做货物卖给他人做童养媳的女儿，自卑感这东西就像隐藏在心中的恶魔，总是偷偷摸摸地探出头来，让他黯然神伤。

不过，他毕竟是个狠辣的人，自卑这玩意若是无法排除，他会将其变为一种自傲，因此，所谓黯然神伤的情绪于他而言，不过是天上浮云一般的玩意，很快就会被风吹走，不知散于何方。

这个时候，杨澜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在杨澜的眼神中，李进忠再也没有感到疏离的感觉，在他高谈阔论，谈着皇宫和朝堂发生的所谓大事情时，杨澜眼中流露出一丝敬佩和崇敬，这样的神情他曾经多次在那些小太监和求他办事的那些家伙眼中见过，对这样的表情他已经有了免疫力，感觉已经麻木了，然而，在自己的外孙眼中看到这样的表情，他的顿时振奋了起来，感到心情好久也未曾像现在这样好了。

然而，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仍然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只是通过对皇宫大内的一些详细描述隐隐向杨澜透露出一些信息，而不是明确地告诉杨澜，自己是宫内的太监。

终究是难以启齿的事情啊！

杨澜其实也隐隐猜到了自家这个姥爷的身份，一个西瓜大的字识不了一箩筐的粗人，却对皇宫大内和朝堂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对那些达官贵人的性情和为人异常清楚，他会是做什么的呢？

再加上，在见到李进忠的第一时间，他便知道对方下巴上的那几缕胡子不过是粘在上面的假东西，一个人就算没有胡子，也没有必要戴假的吧？

有了这些信息，杨澜还猜不出李进忠的身份，他前面那二三十年的杀手生活算是白过了。

对于太监，杨澜并没有什么嫌恶的感觉，在原来的那个时空，他和那些做过变性手术的人妖打过交道，说道讨人嫌，那些家伙或许比太监还让人厌恶吧？

不过是别人的选择而已！用不了大惊小怪，这是杨澜对那些奇怪的人一向的态度。

何况，在这个时空生活越久，对这个时代了解越多，杨澜就越发清楚，太监这东西能够存在必定有着其存在的道理，若不是皇帝的需要，又怎么会有太监的出现，若的对太监深恶痛绝，倒不如痛恨皇帝先！

在交谈中，李进忠提到了几次宫中的太监，向杨澜描述太监的生活，他小心地观察着杨澜的态度，看他听到太监之后会有何种表情。

他知道，自己的外孙是一个苦读圣贤书的读书人，一般的读书人，对太监都是深恶痛绝的，很少有人能看得起他们，就算是当面表现得毕恭毕敬，无非是想要利用他们，在那些读书人的心底深处，像李进忠他们这样的太监根本就不是什么正常人，连贱民都不如。

在提到太监的话题时，杨澜脸上波澜不惊，眼神并未流露出嫌恶或是看不起的表情来，神情和李进忠提到那些达官贵人，内阁学士时毫无区别。

这让李进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之所以选择在这个妓院见面，除了要隐藏行踪，也是为了想要给杨澜造成一个错觉，让他把自己当做一个正常人，在没有摸清杨澜对太监的态度前，他不敢轻易表露身份。

读书人心里面弯弯绕绕极多，他担心自己的这个外孙读书读傻了，到时候得知自己的身份后，表露出看不起他的态度来。

还好，事情的发展很顺利，杨澜并没有流露出太监的厌恶之情，这让李进忠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不过，这时候他仍然没有透露自己的身份来，一时间，他还是下不了决心。

说起来，他已经很少像现在这样感到患得患失了！

慢慢来，慢慢来吧！

李进忠一边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一边谈笑风生，频频劝酒，虽然，心中依然有些忐忑，对于这次见面，对于杨澜这个外孙，他还是非常满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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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六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上）

“老地方！”

开门那人点点头，轻声低语，随后，让开了路。

那群黑衣蒙面人鱼贯而入，他们人人手持利刃，刀剑皆已出鞘，偶尔，灯笼的灯光照射到锋刃上，寒光一闪，耀人的眼。

今夜，天空漆黑无月，星星也只有两三只，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一副很快就要熄灭的样子。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放火的好时节啊！

那群人似乎对菊花馆非常熟悉，他们从菊花馆的后门进入之后，沿着楼台亭榭，廊桥甬道，一路直行，就算在岔路口也不曾有丝毫的犹豫，并且，这一路基本上都没有什么人经过，偶尔，也会碰见一两个人，他们都会迅速找到合适的地方躲避，不曾将旁人惊动。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一个小院前。

小院的角门半开着，里面传来了一阵说话声，透过半开的角门，院子里面屋内的灯光隐隐约约地透射出来，带着婆娑的花树影子。

领头的那个黑衣蒙面人做了一个手势，有五个人跟着他进入了院子，剩下的五个人则散了开去，隐于黑暗之中，周遭，一切恢复如常，那些黑衣人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

屋内，李进忠正在高声大笑，杨澜正绘声绘色地向他讲述范进中举之后的表现，李进忠和范进也是老熟人，当初，李进忠在肃宁厮混的时候，没少欺负过范进，有关于老熟人的笑谈，自然让他乐不可支。

“喀嚓！”

一个黑衣人踩在院中的枯枝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为首那黑衣人忙打了个手势，于是，他的那些手下纷纷停下脚步，有的人抬着脚，有的人伸着手，不管是什么姿势，他们都保持着，一动不动，就如黑暗中的一尊尊雕塑。

杨澜的耳朵动了一动，不过，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变化，而是继续讲着范进的趣事，既然李进忠喜欢听范进的糗事，他自然愿意投其所好。

慢慢地，装作不经意地，他将双手放在桌下，神不知鬼不觉地，桌上的那双竹筷就被他收在了长袖之中，并且，他双手稍稍，将那双竹筷折断，竹筷斜斜地断开，断口处也就变得尖锐起来。

陈光脸上的微笑从头至尾就没有停下来过，将杨澜带来之后，他本来想出去在外护卫，李进忠将他留了下来，让他当做陪客说说话，不过，他非常清楚自己的身份和地位，所以，只是笑着，却很少开口说话，除非问到他，才能听到他的声音。

他的心思虽然没有在酒席上，然而，他并未听到外面院子的响动，就算听到了，也会当做是风吹草动吧？

至于李进忠，就更不可能警觉到了。

此时的他，笑得非常开心，笑得几乎合不拢嘴来，最初，他还担心自己和外孙相处不好，现在，根本就没有这方面的担心了。

这个外孙，实在是太合他的心意了。

杨澜虽然话不多，不过，就像李进忠在暗暗观察他一样，他也在不露声色地观察李进忠，从李进忠的话语中，他细细寻出了对方的喜好，接下来，一切就好办了。

如此，李进忠自然会觉得杨澜合他的心意了，心花怒放之下，他也就不会察觉到屋外的动静，何况，就算他保持头脑清醒，多半也不能因为屋外的一点杂音便有所警惕。

和刀疤六那群乌合之众相比，这群黑衣人明显要训练有素得多，暂停行动后，听得屋内的说话声依旧如常，那为首的黑衣人比了个手势，一群人恢复了行动，很快，他们便来到了屋门前，两人在前，三人在后。

爬到李进忠现在的这个位置上，多多少少都要得罪一些人，就算是李进忠长袖善舞，宫里宫外朋友众多，依然会有些人在暗中仇恨着他，恨不得他死无葬身之地，这些人之所以如此，或许是李进忠挡了他们的路，又或是李进忠为了往上爬，曾经深深地得罪了他们却不自知。

这群人前来这里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杀掉李进忠，为了策划这次行动，幕后主脑足足谋划了一年之久，事先调查清楚了李进忠的行动规律，方选择了在这个菊花馆下手，因为除了皇宫之外，李进忠待得最多的地方就是这里。

太监也会上妓院，说起来好像是个笑话，实际上，在京城，这样的事情却并不少见，因为没有了那玩意，为了证明自己仍然还是男人，所以，他们才会频繁地出入妓院，基本上，都会长期包下一个妓女，在那个妓女身上，通过各种各样的手段，形形色色的方式来发泄自己的。

是的，就算没有了那个东西，还是存在的。

在李进忠还是一个小太监的时候，他的前途似乎并不光明，有段时间，他甚至感到了绝望，在绝望的压迫下，他开始放纵自己。那时候，一有时间，他和几个相好的太监便会相约出宫，前往妓院**，在妓女的身上，发泄自己内心的愤怒和恐惧。

后来，他和太监马谦交好，马谦给他谋了个看守甲字库的机会，有人对其不忿，特意在大太监王安那里打他的小报告，说他经常去赌博**，引得王安愤怒，要不是他见机得快，处理得当，那差事多半就黄了，如果他没能当上甲字库的司库，后面这所有的好事情也就不会发生了。

经过那件事后，他猛然惊醒过来，在皇宫内开始变得循规蹈矩起来，不再呼朋引伴，前去妓院饮酒作乐，也因为如此，他获得了王安的好感和原谅，一路顺风顺水，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上来。

然而，因为要在众人面前表现得像一个循规蹈矩的正人君子，就必须压抑他的某种本性，如此，他心中的黑暗自然就越集越多，那些阴暗的情绪在内心中慢慢积聚，到得一定的程度，便会像点燃引线的鞭炮，砰的一声，爆发出来。

为了排遣内心的阴暗情绪，他总得做点什么？

后来，发现了菊花馆这个隐秘的私娼地方，李进忠便成为了菊花馆的常客李老爷，一个十天半月便会来此一趟的贵客。

这里环境隐秘，很少有人知道，只在熟人间口舌相传，很多人来这里都会像李进忠一样偷偷摸摸，藏头露尾，因为所有人都一样，所以，他们也不会去去打探别人的，所有的这一切，都非常符合李进忠的要求，他成为常客也就不奇怪了。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居然有人知道了这件事，并且掌握了他的行踪，一群杀手正准备破门而入，要他的老命。

他仰起头，大声地笑着，直到听到破门而入的声音，看到持刀闯入的黑衣人，那笑声才戛然而止，他神情有些发愣，眼神有些茫然，似乎搞不懂这究竟演的是一出什么样的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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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七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 （中）

房门虽然掩着，门栓却没有别上，因此，为首那黑衣人只是轻轻一脚，便把门踢开了，木门带着疾风，猛地向内撞去，撞到墙壁上，发出一声巨响，再反弹了回来，而这时，门外的五个黑衣人已经依次冲进了房内。

最先闯入的那个黑衣人行动最是迅捷，他的脚尖在地面上一点，整个人如大鸟一般飞起，跃到了半人高的圆桌上，手中的利刃微微颤抖，刀尖对准了桌子后面仍然高坐，没有丝毫反应的李进忠。

杨澜原以为屋外的那群人是针对自己而来，那个幕后雇凶暗杀自己的主使者并不甘心第一次的失败，所以，组织了另外一次行动。

不过，当他看见对方的动作时，就马上知道自己判断错误了，那些人刺杀的目标乃是自己的姥爷李进忠，他只是被殃及的池鱼罢了！

他犹疑了一下，没有将握在手中的断折了的竹筷掷出，那个跳上圆桌的黑衣人脖颈就袒露在他眼前，只需轻轻一掷，便能送他归西，只是，事后他该如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有这么强悍的武力？

表面上，屋内的三人中，陈光是最先有反应的人，他猛地站起身来，身下的圆凳被他踢翻在地，当那人跳上桌面时，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然而，却摸了一个空，此时的他穿的是便服，腰间自然也没有挎着那把绣春刀。

眼见桌面上那人就要借势跃起，他的身子已经向前倾，持刀的右手前伸，刀尖距离李进忠的面门不过一尺左右的距离。

木门撞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响，往墙壁的方向再次弹去。

杨澜发出一声惊呼，整个人猛地向后仰去，看上去，极其的惊慌失措，以至于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就在他向后倒去的一瞬间，他的脚踢在圆桌的支柱上，那一脚，非常碰巧地破坏了圆桌的平衡，那桌子往一侧倾倒而去。

这个时候，跳到桌子上的那个黑衣人脚尖正好在桌面上一点，借力向前窜去，想将刀锋扎在李进忠脸上，就在他的脚尖点击桌面上，桌子偏偏被杨澜一脚踢得失去了平衡，于是，便出现了这样的一幕。

那人发出一声怪叫，整个人飞在空中，随着那张圆桌一起掉落在地，趴在了地上，伴随着一地的汤汤水水，碗碟瓶罐跌落在地，发出清脆的声响，四分五裂，一地碎片。

说起来很长篇，其实只是非常短暂的瞬间。

就在那个急于立功的家伙摔下桌子后，另外四个黑衣人非常默契地分左右绕了过来，向李进忠包夹过去。

这时，李进忠才反应了过来。

他的身子微微发抖，目光中隐隐带着惊惧，然而，更多的却是愤怒，年少时，他也是个好勇斗狠之徒，现在虽然五十岁了，当年的那点脾气却未曾丢下，他猛地站起身，手往身后一抄，抓住了原本坐在下的圆凳。

那四个黑衣人要想冲到李进忠面前，就必须经过陈光和杨澜，那个为首的黑衣人似乎知道陈光的厉害，他选择的是陈光的方向，看来是准备亲自动手对付陈光，至于杨澜，多半被他忽视了，在这之前，他只知道李进忠在菊花馆宴客，到了菊花馆后，见到了安排在馆内的内应，这才知道了陈光和杨澜的存在。

他们知道陈光这个人，晓得对方是个比较辣手的人物，不过，那个为首的黑衣人并没有改变计划的打算，他相信，就算是他一个人，也能将陈光纠缠住，只要陈光脱不了身，其他人便能轻易完成任务，杀了李进忠后，能不能杀了陈光，无所谓。

事情似乎正向他计划中的那样发展。

陈光怒吼一声，想要去救援李进忠，为首的黑衣人一个箭步窜到了他身前，明晃晃的刀锋向他扎去，迫使陈光不得不停下脚步，身子往远离李进忠的方向闪去，拉开了他们之间的距离。

“啊！”

他再次发出一声怒吼，那个为首的黑衣人武艺不在他之下，何况，旁边还有一个人在帮助他，赤手空拳的他要想闯过这两人的封锁，难度太大了，就算他不顾自身安危，闯了过去，恐怕也会身受重伤，无力救援。

就在陈光心急如焚的时候，另一侧的杨澜发出一声怪叫，一边高声喊道，杀人了！救命啊！一边极其狼狈地从地上爬起，往李进忠的方向跑去，对他那个方向的两个黑衣人，不曾有丝毫的阻挡。

人在情急之下，总是会发挥出自己的潜力的！

在那两个黑衣人眼中，杨澜此时就是如此。

他们冲过去的速度虽然不是特别快，却也极其的迅疾，然而，杨澜从地上爬起来，然后再往李进忠方向跑去，这样一套繁杂的动作，所用的时间比起他们要短暂了许多，等他们赶到李进忠面前时，杨澜已经来到了李进忠身侧，准备往他身后躲去。

然而，就在他挪动脚步的时候，杨澜迟疑了一下，他瞄了李进忠一眼，停了下来，转过身，身子虽然在颤抖，却依旧勇敢地面对着那两个黑衣人，不再逃跑。

“乖孙，别怕！”

看见杨澜的举动，李进忠心中一暖，在最关键的时候，杨澜没有因为恐惧丢下他一个人逃跑，也没有将他当做挡箭牌，李进忠觉得，就算自己待会死去，似乎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了！

活了五十几岁，罪是受了不少，福呢？总算也是享过不少福吧？死亡，真的不是多么可怕的事情！

李进忠心中已经有了觉悟，他主动移到杨澜身前，提起圆凳，摆在胸前，向步步紧逼的刺客高声吼道。

“兔崽子们，来吧！看魏大爷怎样教训你们！”

情急之下，他用上了自己原来的姓氏，声音也变得极其尖锐，不再是他一直装出来的那种男低音。

黑衣人自然不会被他的声势所吓倒，他们不为所动，只是稍微放缓了脚步，一左一右向李进忠包夹过去，既然陈光已经被头儿牵扯住了，那个书生又是个废物，李进忠虽然身材高大，或许会一些拳脚，不过，面对他们这样的会家子，注定只有死路一条。

即便是经受过训练，这两人的步调始终无法保持一致，在前进的时候，一个人始终比另一个人要稍微靠前一点，彼此之间大概有一步半步的差距。

李进忠身子仍然在颤抖，他高举着圆凳，紧张地瞪着慢慢向自己靠近的那两个黑衣蒙面人，对方的刀锋闪着寒光，在刀锋之上，他似乎瞧见了自己的影子。

因为对方是两个人，所以，他选择了被动的防守，看能不能寻得对方的空隙，继而发动反击，冲开一条血路。

然而，一个意外打乱了他的计划。

或许是害怕到了极点，身后的杨澜突然发出了一声怪叫，与此同时，一股大力从腰间传来，李进忠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冲去，手中的圆凳也不由自主地落下，就像有人在借用他的那双手做动作一般。

那两个黑衣人明显没有料到李进忠会主动进攻，动作还如此的迅速，左面那人见无法闪避，只好举起腰刀，挡在自己头顶。那圆凳直直地砸下来，砸在那人的刀锋上，那人只感到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刀锋上传来，他手臂一酸，不由自主地垂下，先是刀背砸在自己额头上，随后是那张圆凳。

只听得“扑”的一声，木屑四处飞溅，那家伙一声不吭地倒下，摔在了地上。

“姥爷，你先走！”

李进忠还没有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就身不由己地向外奔去，耳边只听到杨澜的喊声，当挡路的的黑衣人被他手中的圆凳奇迹般的砸晕之后，眼看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他急急迈开脚步，向前疾奔而去，将杨澜丢在了身后。

在绝望的时候，李进忠破罐子破摔，心中并不缺乏决死一搏的勇气，然而，一旦出现了一丝生机，他求生的本能就会占据上风，这个时候，只顾自己逃跑，将身后的杨澜丢下也就不足为奇了。

对方的目标是自己，只要自己冲出去了，那些人自然会随自己而去，乖孙的性命也就保住了，是的，这样做是对的！事情一定会是这样！

李进忠一边在心中不停地重复着上面的想法，一边迈开大步，急急向前奔去，奔出屋外，闯入了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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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八章 月黑风高杀人夜（下）

“快追！”

透过眼角的余光，为首那个黑衣人瞧见李进忠冲出了房门，忙高声吼道。

不过，他自己的脚步却不曾移动，就连身体也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神情紧张地盯着对面的陈光，陈光虽然赤手空拳，他仍然不敢掉以轻心。

当李进忠突然冲上来的时候，稍微落在后面的那个黑衣人明显脚步缓了一缓，接下来，他就看见李进忠用圆凳将同伴砸翻在地，然后，冲出门去。

来不及懊悔，他马上转过身，准备尾随追出去，这时，杨澜却像疯牛一样怪叫着向他冲过来。若是闪避，必定要耽搁时间，很快，那人便有了决断，他停下脚步，扭过腰，抡起腰刀，划了个半圆，向杨澜当头砍去，想将杨澜了解之后再向李进忠追去。

在他的想象中，自己这一刀肯定是不会落空的，因为杨澜的动作和表情非常明显，不过是惊吓之下的慌不择路而已！

风从大开的门涌了进来，烛火摇曳，刀锋反射着寒光，那黑衣人的眼神突然变得怪异起来，就像看见什么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一般。

他这一刀走了空，贴着杨澜的头皮掠了过去，连头巾都没有砍到。

就在他扭腰出刀的一瞬间，杨澜脚下一滑，也不知踩到了什么，他挥动着手臂，怪叫一声，整个人忽地向后仰去，脚前头后向那黑衣人怀中撞了过去，黑衣人那一刀自然便砍了空，还好，他的力量用得不是很足，还能将刀兜转来，所以，虽然感到意外，却并不慌乱，而是吐气开声，手腕一抖，掉转刀锋，将其举起，然后从上往下朝正往自己怀里钻的杨澜身上扎去。

不过，这人一倒霉起来就没有最倒霉，只有更倒霉。

眼看就要一刀将杨澜扎个透心凉，杨澜为了稳住身形，不致于跌倒，难免要手舞足蹈，他穿的是长袖飘飘的青衫，结果，那长袖飞舞而起，鞭子一般抽到那黑衣人的眼角，那人怪叫一声，只觉眼角疼得钻心，不由紧闭起来，眼前变得黑暗之后，他也就不知该不该继续将刀往下扎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持刀的手腕不知被什么碰了一下，手腕突然一麻，酸疼起来，这一下，那腰刀就脱离了手的控制，在地球引力的牵引下，直直地落了下来。

“呀！”

那家伙再次发出一声高呼，嗯，与其说是嘶喊，倒不如说是惨叫为好！

那腰刀落了下来，刀尖正好落在他的脚背上，穿着麻鞋的脚背抵抗力似乎不是很强大，它无法抵挡尖锐的刀尖，脚背上便多了一个洞。

碰巧的是，杨澜挥动的手臂这时又打在了刀柄上，腰刀往下一沉，脚背上的那个洞自然而然地变大了。

那家伙剧痛之下，只知道抱着脚，弯着腰，大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他脸上满是黄豆般的汗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杨澜大声喊叫着冲出屋去，却无可奈何。

为首的那个黑衣人带着一个小弟仍然在和陈光对峙，事情虽然出了意外，李进忠和杨澜都跑出去了，不过，他并不慌乱，仍然继续原先的计划，将陈光牢牢地牵制住，将他和李进忠隔离，在屋外，他安排有人手，不怕李进忠能逃出去。

陈光其实也想冲出去，只是，要想不受伤就冲开对方的阻挠，基本上是不可能的，虽然，李进忠费不少人情将他从狱中救出，相当于给了他第二次生命，他也愿意为李进忠拼死效劳，然而，真正面临生死关头的时候，陈光还是有所保留，虽然，连他自己可能也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当陈光看见李进忠和杨澜一前一后跑出屋子之后，他更是淡了强行闯关的心思，就算对方表现得有恃无恐，他也愿意和对方耗下去，毕竟，现在打斗之声已经远远地传了开去，能开这样一间私家妓院的家伙肯定也不是什么善类，也是有背景的人，他绝不会允许院内出现凶杀事件，所以，陈光觉得自己只要耐心等待就好。

最终，敌人也是会撤离的！

屋内这头按下暂且不表，让我们把视线转移到屋外，李进忠在黑暗中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亡命向前飞奔。

是的，屋外的院子并没有什么光亮，唯一的光亮来自身后的屋子，嗯，其他院子也有灯光在摇晃，然而，它们却照不到这里来。

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偶尔踩在某个坑里，或是踢到什么障碍物，不过，这一切都阻挡不了李进忠的脚步，他身上就像有神灵护体一般，即便是跌跌撞撞，却始终没有摔倒，逃亡的脚步不曾有丝毫的阻滞。

借着院内的微光，李进忠瞧见了前方的角门，他心中大喜，加快了脚步，朝角门处冲了过去，就在他即将推门而出时，他突然停了下来。

视线飞快地在四周搜寻，眼睛发亮，冷眼看去，就像猫儿的一般，虽然全身大汗淋漓，李进忠脸上的表情却算不得狼狈，如果，你能看清楚他的脸的话。

他顺手抄起一根立在院墙旁的木棍，疾步来到门前，随后，将木棍仍了出去。

“呼！”

“呼！”

两道呼声一前一后响起，前面一道来自李进忠扔出去的木棍，后面一道则是刀锋破空的呼啸声。

木棍被李进忠扔出去的那一瞬间，门外飞起了一道刀光，那刀光从上而下迅疾地落下，将木棍斩为了两段。

“啊！”

李进忠轻呼出声，脸上露出庆幸的神色，不过，很快他的面色就变得难看起来，虽然，由于他的机警，躲过了这一劫，可是，面前是他无法闯过的难关啊！

眼珠子在眼眶内飞速地转动着，视线在四周搜寻，想要找出一条出路来。

院门外那人被李进忠戏耍了之后，却没有发怒，也没有急着跳出来，而是继续平息静气，等候在院门外，门外，黑暗中，一片寂静。

就在李进忠一筹莫展，绞尽脑汁，也不晓得该如何摆脱目前这困境的时候，杨澜从后面赶上来了。

听到脚步声，他打了寒噤，差一点不顾一切向外冲去，还好，他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是自己的外孙，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一声长长的呼气声，极其的响亮，差一点便飘到了皇宫内院去了。

“姥爷！”

杨澜赶到李进忠身前，声音压得很低，轻轻唤了他一声。

这时，李进忠脑中突然有了一个邪恶的主意，故意不透露院子外的情景，然后，将杨澜哄上前去，替他挨刀，他自己则借机冲出去，逃出生天。

这个计划应该可行！

李进忠摇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海。

“外面有人？”

杨澜指了指院外。

李进忠点点头，看来，自己这个外孙也不是蠢人，幸好，他没有将脑海中的那个计划实行。

“一会我先冲出去，然后，姥爷你就......”

杨澜在李进忠耳边轻声说道，李进忠不时地摇动脑袋，似乎并不赞同杨澜的计划，然而，在杨澜的劝说下，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虽然，脸上的表情显得并不怎么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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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九章 钻狗洞的李进忠

李进忠将外衣脱下，然后脱下里面的夹袄，只穿着一件单衣。夜风夹杂着寒气涌了过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不过，和死亡相比，寒冷算不得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俯下身，趴在地上，将头伸进墙角的那个狗洞，然后，慢慢挪动四肢，缓缓向前爬去。

在距离院门大概有一丈多远的那段院墙，有一个狗洞，或许是没有狗的缘故，那个狗洞的洞口被野草遮掩住了，所以，李进忠并未能发现这条逃生之路，若不是杨澜观察力惊人，无论身处何地，都会仔细观察周围的情况，说不定也会将那狗洞忽略过去。

因为有这个狗洞，这才有了杨澜的那个计划。

他的计划很简单，一会由他从角门往外闯，吸引埋伏在外面的敌人的注意，李进忠则趁此机会，从狗洞爬出。

这个计划对杨澜来说非常危险，李进忠自然明白这一点，故而，一开始他并不赞同，然而，杨澜很快说服了他，一旦让屋内的人摆脱了程光冲出来，前有强敌，后有追兵，他们也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情况危急，时间紧迫，容不得再迟疑。

不知道杨澜那边的情况怎样了？

李进忠悄悄往前爬去，一边竖起耳朵，聆听着周遭的响动，若是爬行的声音过大，他便会暂且停下来，过了一会，再继续移动。

狗洞不大，仅仅容得下一人通行，身形若是稍有超标，便不能通过，李进忠虽然没有什么赘肉，但是，他身形颇为高大，因此，阻滞颇多，要想悄无声息地通过那个狗洞，可能性不是很大，为了避免惊扰敌人，他必须先等待杨澜行动，所以，他一直在竖着耳朵聆听周遭的动静，希望听见打斗之声。

然而，四周寂静得可怕，草丛中，就连虫子也屏住了呼吸，没有鸣叫。

脑袋钻出了狗洞，探出了院外，身子却留在院内，李进忠像一条狗一样静静地趴在那里，不敢有丝毫的动弹，外面漆黑一片，不知道隐藏着多少的杀机。

就在这个时候，杨澜行动了。

若是你在黑暗中能看得分明的话，当可以瞧见他脸上带着微笑，那些惊骇，恐惧的表情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慢慢踏着步子，向院门走去。

他的脚步声含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先是缓慢，然后慢慢加快，步点变得急速起来，就像在踏着小碎步向前奔跑一般，只不过，他的行进速度却保持着平缓的节奏，并未真正奔跑起来。

外面的人听得这急促的脚步声，他深吸了一口气，举起了腰刀，高高举过头顶，随后，计算着杨澜的步点，当脚步声响在院门口时，那人一个抡起腰刀，重重落下。

这一刀自然落到了空处，杨澜制造出来的脚步声迷惑了那人的判断，当那人以为杨澜正要跨出院门时，杨澜距离院门还有一步之遥。

刀光落下后，杨澜踏出了院门。那人低吼了一声，扭腰转胯，一个错步，将堪堪落到地面的腰刀重新提了起来，一个横扫千军，向杨澜拦腰斩去。

与此同时，潜伏在院子外的其他黑衣人纷纷赶了过来，脚步声轻重不一，却都异常急促地响了起来。

另外，一些人打着火把，提着灯笼，从各个方向往这边赶来，院子里的打斗时间虽然不长，不过声势浩大，特别是在杨澜凄惨地呼救之后，几乎菊花馆所有的人都被惊动了，院内主事的人自然不能听之任之，很快将护院们组织起来，往这个院子赶了过来。

耳边听到了嘶喊声，然后，有脚步声响起，一个人影径自从身前跑过，那人险些就踩在了李进忠身上，李进忠双手的手指插在草地里，深深地陷了进去，他几乎用光了全身的力气，这才没有仓皇地从地上跃起。

等那人提着腰刀小跑而过之后，李进忠飞快地挪动四肢，手脚并用，急急地爬出了那个狗洞，随后，他依然不敢直起身来行走，而是继续像狗一样挪动四肢，在草丛间爬行，沿着草丛和树木的根部，往前匍匐前进，放到后世，这动作几乎可以用做陆军的战术演示了。

在院门那边，又是一番别样的风景。

杨澜像被吓傻了一般，尖叫一声，抱着头蹲了下来，黑衣人那一刀又落到了空处，就在那家伙想要掉转刀锋之际，杨澜连滚带爬地向前急窜，将两人的距离拉了开来，就在那人懊恼不已时，其他那些黑衣人赶了过来，将杨澜围在了中间。

“刷！”

“刷！刷！”

“刷！刷！刷！”

刀锋破空的声音相继响起，一道道森冷的白光划破暗夜，人影在白光中跳跃腾挪，风吹得越发地急了，院墙旁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鬼哭一般。

从远处赶来的那些人越来越近了，随风传来的是一阵阵大呼小叫。

杨澜依然在手忙脚乱地躲闪，形象极其的狼狈，险象环生，好几次都差点被利刃砍中，然而，差点就是差点，不管有多么惊险，最终，他仍然毫发未伤。

这个时候，在屋子里面，事情也有了变化。

为首那个黑衣人仍然在和陈光对峙，他将陈光逼在墙角，两人面对面，就像斗鸡一样狠狠地瞪着对方。

先前跳到桌面随后摔倒在地陷入昏迷的那个家伙已经醒了过来，他和另一个同伴分别将被李进忠用圆凳砸伤的家伙，以及那个被自己的腰刀扎伤脚背的倒霉蛋扶起，然后，缓缓向后退去。

随后，那个为首的黑衣人也开始缓缓后退，他的刀锋始终指着陈光，使得陈光不敢轻易冲上来。

不知道是事先就约定好了时间，还是他们之间有着默契的配合，互相之间用别人不懂的暗号互通消息，就在屋内的黑衣人撤离时，院子外面的黑衣人也准备撤离了。

有两个人仍然持刀在追杀杨澜，另外几个人已经把住了院门，将退出的同伴迎接出来，陈光尾随着他们冲出院门，来到了院子外面。

这个时候，那两个黑衣人仍然拿杨澜没有办法，他们都累得气喘吁吁了，杨澜仍然中气十足地叫着救命，身上依旧毫发未伤，最多不过衣衫被树枝什么的挂住了，显得有些破烂。

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聚集过来。为首的那个黑衣人有些不甘地打了个唿哨，然后，他们井井有条，极其迅捷地退入黑暗之中，就像傍晚海滩上退潮的潮水一般。

陈光弯下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刚才他虽然没有和对方多做打斗，然而，精神上的对峙却更加地凶险，等那群黑衣人退下之后，他这才松了一口气，当然，知道李进忠逃脱之后，他的心情更是放松了不少。

杨澜则一坐在地上，很没有形象，他用手擦拭着额头，不一会，一些汗珠便从额头涌出，沿着脸颊滑落下来，掉落在地上。

就像后世警匪片中的警察一样，菊花馆的护院在那群黑衣人安全退走之后赶到了现场，大大小小的火把和灯笼照亮了整个庭院，人们七嘴八舌地抢着说话，就在这时，李进忠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来到了杨澜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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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十章 人生尽是无奈事

“孩子，其实我......我......”

话音在舌尖打着转儿，终究还是吞了回去，没有说出口，李进忠神情颓然地低下头，眉头紧皱，额头横着三道皱纹，让他看起来格外的苍老，如此的面貌，方才符合他真实的年龄。

夜风在窗外肆虐，屋檐上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叮叮直响，室内，一灯如豆，杨澜和李进忠相对而坐，油灯摆放在桌面上，偶尔有一丝风透过闭着的窗户缝隙溜了进来，***便微微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摇动起来。

杨澜没有说话，他静静地坐着，用探询的目光望着李进忠。

遇见刺杀之后，自然不能在菊花馆再待下去了，李进忠和杨澜在陈光的护卫下，回到了杨澜的住所，杨澜和院子内的同伴见了见面，把姥爷介绍给了他们，随后，在李进忠的暗示下，他和李进忠来到了自己的卧室，关上门窗，有些事情，李进忠要告诉他。

至于，陈光现在已经前去邀约交好的朋友或是部下，一会，他会带着他们赶到杨澜的住所，守卫李进忠。现在，宫门已经紧闭，宫外的任何地方其实都算不得安全，虽然敌人在失败之后再次发起攻击的可能性不大，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安全起见为好。

杨澜和李进忠进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然而，李进忠只是扯着闲话，提到正题就欲言又止，久而久之，他也没有闲聊的心情了，屋内的气氛，变得沉默了起来。

这一次，李进忠沉默了许久，头也一直低着，过了好一会，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是如此的长久，仿佛永无尽头一般，最后，他抬起头，微闭着眼睛，稍顷，睁开眼睛，双目中多了一些坚定和决绝。

“孩子，你晓得姥爷我是做什么的吗？”

杨澜摇摇头，脸上的表情极其纯洁和无辜。

李进忠笑了笑，用叹息一般的语调说道。

“呵呵，你家姥爷可不是一般的人，如今，正在宫里面侍候皇家贵胄，皇长孙的饮食都由姥爷我负责，这位子责任重大，对姥爷看不顺眼的家伙大有人在，这一次，不知道是哪个在背后捅我老魏的刀子，若是让我晓得了，哼！哼！”

李进忠冷哼了两声，嘴角微微，引得眼角也抽搐起来，神情显得格外的狰狞。

“姥爷，这个背后捅刀子的人，您猜到了什么？”

杨澜神情自若，不紧不慢地说道。

李进忠抬起手，在脸上轻轻按摩了两下，恢复了脸部肌肉，借此隐藏了自己的表情，听了杨澜的回话，他摇了摇头。

本来，他是在委婉地告诉杨澜自己是太监的事实，不过，话题讲到最后，却转到了刺杀事件上，这并不是什么语无伦次，其实是他故意而为。

结果，杨澜的态度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注意力显然没有集中在他太监的身份上，而是转到了刺杀事件上，脸上的表情也如常，没有让他拍案而起的厌恶神色。

“难道一点端倪都没有？”

“嘿嘿！”

李进忠苦笑了一声。

“在皇宫中生活，要想往上爬，自然少不了要得罪他人，反正你不得罪别人，别人也不会不来害你，要想活得好，活得比别人长久，你就必须比别人狠，官场上的事情也是如此，日后，你若是为官，一定不要心慈手软啊！”

杨澜皱了皱眉头，李进忠说的话似乎把他吓住了。

“你姥爷爬到今天这一步，不晓得得罪了好多小人，不过，有这个实力，有这个决断，采用暗杀手段对付你家姥爷的人并不多，我想，我还是能猜到是哪些人，只是，要在这些人中间找出真凶，需要一定的时间，也要使出不少手段！”

“若是不晓得背后真凶是谁？姥爷，您要注意自己的安全啊！”

“哼！”

李进忠咬了咬牙，冷哼一声。

“此次那般鼠辈没有得逞，要想再暗算老魏，就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了，这段时间，我会待在宫内，若非万不得已，一般不会出宫来，不能够来看你，孩子，莫要怨恨你家姥爷，姥爷是怕连累你啊！”

杨澜摇摇头，似乎对李进忠的说话不以为然。

李进忠苦笑了一声，目光平和地望着杨澜。

“为了生活，你姥爷已经成为了不洁之人，若是让那些士林的读书人知道你的身份，晓得你和我的渊源，他们会不耻与你结交，就算你中了进士，在官场内也会寸步难行，所以，如果没有什么必要，姥爷不会和你再联系了，你有什么要紧事情，就去寻陈光相助吧？那个人，暂时还是靠得住的！至于你家姥爷的安全，你就不要担心了，不管怎么说，我老魏在宫中也待了三十年，什么场面没有经历过，那些跳梁小丑，不足为虑！”

这番话确确实实出自李进忠的肺腑，他之所以出宫来和杨澜秘密见面，无非是想见见自己的这个亲人。

要知道，当初为了生计，他的侄子和外侄女相继被卖到京师的官宦人家中做奴仆，那个时候的他，对此无能为力，即便是他在宫中有了一些权力，积攒了不少财富后，当他托人向那些官宦人家提出赎买自家亲人的请求时，得到的仍然是拒绝的回答，那些人根本就看不起他，他虽然是侍候皇长孙的人，然而，就连皇长子的位子都摇摇欲坠，谁又会在意侍候皇长孙的他。

有了那样的憾事，当杨澜进京赶考时，他自然迫不及待想见杨澜一面，虽然，杨澜姓杨，却也是他老魏的后人啊！

他自己只有一个女儿，如今这样的情况，也不可能再有后人了，若是连面都不敢和杨澜相见，情何以堪。

然而，这次见面却遇见了敌人的刺杀，若非他祖坟烧有高香，说不定祖孙俩会在同时遇难，这件事情让他感到了后怕，虽然，表面上他告诉杨澜这并没有什么？其实，他内心的真正想法却并非如此。

为了不连累杨澜，也为了自己的安全，他决定不再和杨澜见面，自然也就是无可厚非的事情了！

李进忠暗暗发誓，一定要将那个背后弄鬼的家伙逮出来，日后，杨澜若是能够高中，得以为官一方，在他的能力范围之内，他一定扶持自己这个乖孙，让他早日爬上高位，皇宫中往昔的岁月告诉了他一个事实，那就是内侍若想掌握权力，必须得到皇帝的信任，同时，也需要朝堂上大臣的支持。

刘瑾，汪直这些前辈一直是他李进忠心中的榜样，虽然，他们的下场都不太好，可是，他们比较风光过，君不见，皇宫内院中，多少人就这样默默无闻地死去，死后被丢到城外焚烧了事，他李进忠绝对不要这样的命运。

沉默重新主宰了屋内的气氛，话都说得差不多了，唯有相对无言，聆听窗外的夜风轻吟。

(今天白天两更，明天凌晨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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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十一章 夏新权的沉默

元月最后一天，气温陡降，清晨推窗远望，只见京城的大大小小的屋檐房顶，皆凝结了一层白霜，映入眼底，让人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凉气煞是冰冷，从鼻孔直直地灌入体内，人们的鼻头很快便红了起来，胸腔内便多了一丝冰冷。

若是能够不出门，这时，人们多选择待在家里，然而，为了活下去，就算是温度再低，有些人也必须出门去，这时，唯有跺了跺脚，双手环抱在胸，哆嗦了两下，低着头，冒着空中已然凝结成冰雾的寒气冲出门去。

今日没有朝会，礼部左侍郎夏新权不用上朝，卯时初，他同以往一般起了床，洗漱一番后，在院子里练了趟五禽戏，活动开手脚，随后，进入书房，做平时做的事情。

说到朝会，不只是今日，已经许多年未曾召开过了，国本之争以来，朝会这东西基本上算是名存实亡了，皇帝躲在深宫内院中，等闲不轻易出来见群臣，上一次夏新权见到皇帝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还是好几年的事情了，大概是万历四十三年吧？

嗯！是万历四十三年六月，夏新权之所以记得如此清楚，因为在那一年的五月发生了一件大事情。

一个叫张差的平民百姓居然进入了门禁森严的皇宫，闯入了慈宁宫，他将守门太监一棒打倒，冲进门内，直闯太子寝殿，一连伤了好几个人，直到冲到太子朱常洛身前，那些太监和护卫才将他捉住。

张差被抓住之后，曾经遭受过几次审问，有的人认为张差言词狡猾，乃是狡黠之徒，须严刑审问；有人则认为他只是个疯子而已，并且，派人到张差的家乡取证，寻求证据证明他们的看法。

有刑部大牢主事私下审问张差，得出了一个结论，认为张差是被太监庞宝，刘成两人引入皇宫的，这两人都是福王朱常洵的母亲郑贵妃的心腹太监，于是，这件事的矛头直指郑贵妃及其哥哥郑国泰。

眼见事情越闹越大，万历皇帝坐不住了，已经许多年没有召见群臣的他破天荒地召开了朝会，在大殿上，拉着太子朱常洛的手，对群臣说道。

“这个儿子很孝顺，朕特别喜欢他。你们这些宫外的臣子，不要动不动就散布流言，离间朕父子！”

随后，他回头对朱常洛说道：“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对他们统统说出来。”

朱常洛对百官说道：“张差是疯癫之人，赶快把他处决算了。我父子何等亲爱！哪里像外间所传那样，外面所有的流言都是不对的，那些议论也都是不应该的！事情继续下去，你们就是无君无父的臣子，我也成了不孝之子！”

于是，张差被杀了头，事情就此做了个了结。

当时，夏新权为刑部主事，刑部十三司在对张差进行会审时，他也曾参与了这件事情，案件的某些秘辛他也有过接触，他虽然崇尚程朱理学，人却并不迂腐，脑子也转动极快，根据掌握的情况，对这件事情他有着自己的看法。

的确，所有的证据都直指郑贵妃和她的哥哥郑国泰，张差在供词中说道，庞宝，刘成两人告诉他，杀了穿黄衣的那个小爷，以后吃肉喝酒，顿顿都有。这样看来，太子朱常洛被迫在大殿上对群臣表示不追查这件事，乃是受了委屈。

实际上呢？事情却并非如此。

张差的供词颇有疏漏之处，供词的得来也并不怎么光明正大，严刑，欺诈，各种各样的手段都使上了，得到了许多前后不一的口供，然而，真正呈上堂的却只有大臣们想要的那部分，万历皇帝瞧见的也只是这一部分。

这件事情闹得郑贵妃焦头烂额，万历皇帝亲自带着朱常洛会见群臣，乃是变相地肯定了太子的位置，这件事情过后没多久，原本准备从封地洛阳回京的福王朱常洵也就没能成行。

在夏新权看来，这件事情真正的得益者便是太子朱常洛。

这件事情是不是由太子自导自演而成，夏新权不敢妄自猜度，他只知道，那些大臣们是想借这件事情来铲除郑贵妃和她的势力，阻止福王回京，保住太子的地位，保住“有嫡立嫡，无嫡立长”的古训。

大臣们成功了，为了保住郑贵妃，万历皇帝不得不做出了妥协，而太子也非常识时务地没有要求追究到底，在这件事上获得了万历的愧疚，使得万历派人前往洛阳通知福王，让他不用回京了。

也就是在那次朝会上，夏新权见到了皇帝，然后，又是几年时间不见他的踪影了！

哎！

夏新权站在窗前，任由寒风扑面打来，自然界的凄风冷雨与朝堂上的比起来，却又算不得什么！

明明知道这件案子错漏颇多，事情的真相或许并非如此，然而，夏新权并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沉默以对。

虽然，他是一个严于律己的人，极其讨厌道德上的不洁，然而，他终究没有海瑞抬棺上疏的勇气，海瑞敢于站在与皇帝对立的那一面，不惧杖责，流放，甚至杀头；他夏新权却不敢站在文官们的对立面，丢官并不算什么，士林的口诛笔伐才是他恐惧的缘由。

当时，不管是浙党，还是东林党，或是齐党，楚党，他们都拧成了一条绳，誓要借着这件事情将郑贵妃推下台，保住太子朱常洛，夏新权知道自己根本无法对抗这样强大的力量，何况，他们有着大义的名分，至于，因为这件事情被无辜处死的那些陌生人，和江山社稷相比，他们蝼蚁一般的人生又算得了什么呢？

在那件事上，夏新权选择了沉默，因为沉默，他的官升得很快，在六部官员不齐的情况下，他很快就上了位，从一个区区的主事变为了从二品的侍郎大人，于是，他变得更沉默了。

去年，辽东发生了一件大事。

建奴的奴酋努尔哈赤以七大恨为口号，起兵反明了！

万历十一年，当时的辽东总兵李成梁率军进剿建州右卫阿台部时，误杀了努尔哈赤的祖父和父亲，因为这事，李成梁对努尔哈赤感到有些愧疚，让他袭了祖父的头衔，成为了建州左卫的头目之一。

失去祖父和父亲之后，努尔哈赤自然悲痛欲绝，对大明朝和李成梁恨之入骨，然而，他表面上却对大明朝和李成梁十分的恭顺，让人根本就看不出心中的怨恨和仇视。

在李成梁和明朝的支持下，努尔哈赤开始起兵攻打女真的其他部族，在万历十七年，他一举统一了建州女真，成为东北最强大的女真部落首领之一，甚至，获得了建州左卫都督佥事一职。

之后，努尔哈赤仍然表现的很恭顺，八年时间，三次到北京朝贡，更是得到了那些文臣们的信任，满足了他们天朝上国的虚荣心，于是，接下来，在李成梁离开辽东后，他没有了顾忌，很快展开了针对女真各个部族的吞并战争，而这个时候，十年内，辽东主帅这个位置前后竟换了八个人，每个人的施政策略都不同，再加上朝鲜战争爆发，朝廷根本无暇顾及东北，到万历三十年，当朝堂的那些大臣们意识到了努尔哈赤的威胁后，这个时候的他已经尾大不掉了！

万历三十六年，熊廷弼任辽东经略，意识到了努尔哈赤的威胁，这个时候，明朝在辽东的势力比较空虚，熊廷弼认为努尔哈赤的威胁在短期内无法解除，于是，他上疏朝堂，主张朝廷和努尔哈赤展开谈判，在必要时做出一些让步，为他整军备武，加强辽东防务争取时间。

然而，朝堂上的那些大佬们对熊廷弼的建议嗤之以鼻，他们这些人，也许没有一个去过辽东，没有一个见女真人，然而，这仍然不会妨碍他们做出高瞻远瞩的决定，堂堂天朝上国，岂能和蛮夷交涉谈判。

于是，熊廷弼被召回，继任者对努尔哈赤采用了强硬的政策。

只是，这个时候努尔哈赤的翅膀已经长硬了，他认为自己用不着再对大明朝卑躬屈膝，万历四十四年，他在赫图阿拉（今辽宁新宾县老城）即汗位，国号大金，建元天命，万历四十六年，他以“七大恨”誓师讨明，攻占抚顺，并且击败了援军，明军损伤惨重。

事情传回京师之后，万历和大臣们决意应战，进剿努尔哈赤。

最后，老将杨鎬任兵部左侍郎皆右佥都御使，经略辽东，由其调兵遣将，组织了一只远征军。

对于这个任命，夏新权甚是担忧，他根本不赞成由杨鎬领军，在他看来，在这个时候，不如重新起用熊廷弼，熊某人虽然是一个标准的南蛮子，为人粗鲁，脾气傲慢，一点也不像是个饱读诗书的谦谦君子，然而，他毕竟对辽东熟悉，对努尔哈赤也有一定的了解，兵书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啊！

然而，熊廷弼得罪人多，与他交好的人少，夏新权和熊廷弼没有什么交情，熊某人是湖北人，乃是楚党成员，他夏新权乃江苏人，算是东林一党，不管怎样，他为熊廷弼出头都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于是，他选择了沉默。

杨鎬虽在官场上厮混了三十余年，其人却没有什么本事，大部分时间都是忙于应酬周旋。

早年，在朝鲜战场上，他就以无能著称。身为辽东经略，在外他不清楚努尔哈赤的实力，在内不明白手下将领们的详情，调兵遣将，布置任务，看的全是那将领与他的关系亲近与否，在朝中依靠的又是哪一党的文臣，这样的一个人领兵作战，要想获得胜利，除非敌人比他更蠢！

然而，夏新权仍然选择了沉默。

虽然，在这个新春却依旧寒冷的日子，他紧凑着眉头，担忧着辽东的战事，然而，在某些关键的时刻，他恐怕还是会选择沉默。

在窗前站立片刻后，他回到书案前，拿起桌上的两封信，这两封信都来自他的好友周进，一封是杨澜托夏府的下人转交的，另一封则是周进在前些日子派人送来的，两封信的内容相差仿佛，都是关于一个年轻举子杨澜的内容。

人是社会性的动物，不管身处在何种环境下，拉帮结伙都必不可少，而一个团伙要想壮大和存在，就必须接纳大量的优秀人才，像杨澜这样十八岁的解元，又是周进欣赏的那种少年老成的年轻人，自然需要大力向同党推荐。

“老蔡！”

夏新权向窗外喊了一声，很快，前几天杨澜等人见过的那个老家人出现在院子里。

“老蔡，你找个人去把那天拿着周大人的信前来拜访的那个年轻人请来！”

“是！”

老蔡应了声，退了下去。

夏新权站在窗前，凝望着院墙上的一株小草，小草的草尖上积着白霜，随着风，一上一下地点着头，那风景煞是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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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十二章 考验

“这是学生的文章？”

杨澜站在夏新权面前，毕恭毕敬地用双手将一叠文稿呈在书案上，夏新权在书案后正襟危坐，虽然，身上穿的是常服，并非官服，他脸上的表情依旧像在朝堂上一般，一本正经，不苟言笑。

“哦！”

夏新权轻轻点了点头，说是点头，其实只是下巴稍微动了动，他轻咳了一声，伸手将书案上的文稿拿起。

杨澜忙往旁边让了让，白昼之光随着清冷的空气涌入，夏新权眯着眼睛，斜斜地扫了杨澜一眼，再次点了点头，对于杨澜如此知情识趣表示了满意，随后，他低着头，缓缓翻开文稿，聚精会神地看了起来。

一般情况下，杨澜将文稿呈上，作为师伯的他应该陪杨澜寒暄两句，等杨澜走后，再细细翻阅文稿。他老人家倒好，拿起文稿就开始看起来，做事很有些雷厉风行，不过，杨澜却被他冷落在了一旁。

没有茶水不说，连座位都没有，屋子是有几张圆凳，不过，他老人家没有发话，杨澜也不可能自行坐下。

因为崇尚理学的存天理，灭人欲，对于物质享受，夏新权并不看重，所以，他的这间书屋就算是大冷天，也没有火盆之类烤火之物，今天气候有些寒冷，窗户也大开着，屋内气温也就显得比较低，夏新权对此早就习以为常，他可以坦然高坐，若是一般的书生举子，只要身体稍微单薄的，像杨澜这样一动不动，神情毕恭毕敬地站立在窗前，一段时间下来，恐怕够呛！

一翻页，夏新权就轻咳一声，屋内一片静默，除了翻页和他咳嗽的声音，什么声音都没有。

窗子外面，有一只小鸟立于院墙之上，天气虽然冷得厉害，为了生存，鸟儿仍然要出来寻食，那小家伙耷拉着脑袋，立于墙头，偶尔动了动脑袋，换了换站立的姿势，它的视线定在远处，显得有几分的呆滞和茫然。

小鸟偶尔还会换换姿势，杨澜比小鸟还不如，当夏新权聚精会神(姑且可以这样说)地翻阅他的文稿时，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平放在两侧，垂在腰间，脸上带着微笑，目光虽然没有定在一处，也没有显得有多么活泼，基本上，就在书案四周打着转儿，在某一处停留多久，都有一定的时间。

局促？尴尬？不安？

所有的这些情绪，这些本该出现在他身上的情绪都未出现，他神情悠然，却又不显得轻浮，所谓君子风范，杨澜完美地体现了出来。

风带着寒气不断涌入室内，杨澜一动不动地站立，衣衫偶尔会被风吹得轻轻摆动，然而，他的身子却不曾有丝毫的颤抖，若是有不知情的人从窗外经过，说不定会把他当做是室内的陈设，一个人形的雕像。

时间就这样慢慢流逝，仿佛静止不动一般慢慢流逝，如此，不知道过了多久！

窗外，院墙上的小鸟好像发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它的眼神有了生气，甚至，轻轻展开歌喉，放声鸣唱了几句，随后，它振动双翅，展翅飞了起来，贴着漆黑的屋面，掠过翘起的屋檐，向远方飞了过去，很快，消失在灰暗的天空中。

夏新权再次发出一声轻咳，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文稿。

文稿并没有全部看完，不过，他已经不需要将文稿看完了，杨澜写的文章如同他此刻的表现，四平八稳，中规中矩，人无出奇之举，文无出奇之言，比起那些风流倜傥所谓才子名士来说，杨澜如今的表现非常合夏新权的心意。

周进的眼光还是不错啊！

让他去当一省学正，负责乡试事宜，还是能寻得一些可以造就的人才啊！

十八岁的解元，这在大明朝都是难得一见，这些人，无一不是天才横溢之辈，然而，夏新权对杨澜感到满意的并非如此，天才不过是比常人聪明一些而已，后天的勤奋和为人性格方才是提举人才的关键。

解缙可算是大明朝第一神童，和杨澜一样，同样是十八岁中解元，次年中了进士第七名，随后，扶摇直上，官运亨通，然而，因其年少得意，养成了性情豪迈，不拘小节，言行无忌的毛病，遭到了许多人的嫉恨，四十七岁，在他还是壮年的时候，便被人害死在诏狱之中，其亲族也被流放辽东。

同样十八岁中解元的杨澜会不会是另一个解缙呢？

因为对杨澜的了解来源于周进的推荐信，周进对杨澜的了解也是泛泛，杨澜在鹿鸣宴上给周进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杨澜的文章也深获他心，除此之外，杨澜的为人处事，言行举止等等如何，周进也所知不多。

所以，当见到杨澜后，夏新权决定考验他一番。这才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杨澜通过了夏新权的考验，甚至，表现得比夏新权期望的更好，夏新权原以为杨澜会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脸上会露出不耐的神色，更有甚者，也许还会悄悄挪动步子，活动身体，以便抵御严寒。

最终，杨澜只是一动不动地站立在他面前。

坚韧！

这是杨澜留给夏新权最深刻的印象，有着这样坚韧性格的人，必定勇于任事，且不流于激进轻浮，他会朝着目标按部就班，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无论遇见什么困难，都会想办法克服。

周进这个学生真的收得很好啊！

夏新权在心中再次发出一声感叹，他的脸上出现了难得一见的笑意。

“凤梧啊！你的文章却也识得大体，深得圣人大义，然而，还须多做研习，文字之间，粗率之处甚多啊！”

“多谢大人教导，学生一定铭记在心！”

杨澜躬身向夏新权行了个礼。

夏新权满意地点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要就学业上的一些问题，考校一下杨澜，不过，一时间，不知怎地，大脑一片空白，刚才想到的话突然间就失去了踪影，夏新权皱了皱眉，轻声说道。

“凤梧，若是你身为宰辅，该如何对付辽东建奴！”

话一出口，夏新权吃了一惊，他原本的问题是关于四书的内容，并非时事，杨澜虽然天才，现在也不过十八岁，从他的家境来看，也不是什么阅历丰富，见多识广之辈，问他这样连朝堂上的那些大人都头疼的问题，不是故意为难他吗？

话一出口，夏新权就有些后悔了，只是，出口的话，泼出的水，怎么也收不回了！

杨澜抬起头，瞧了夏新权一眼，他对于这次会面成竹在胸，知道该怎样才能讨得对方的赏识和信任，夏新权想问哪方面的问题，他事先也有准备。

然而，说实话，杨澜真的没有想到夏新权会问他和辽东建奴有关的问题，这让他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好地将这情绪掩饰了起来，停顿了片刻，然后沉声缓缓说了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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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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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杨澜的辽东攻略

来到这个时空，附身在这具身体上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杨澜明白所谓的辽东建奴就是女真人，而现在的大金就是后来灭掉明朝统一中原的满清王朝。

十岁开始，杨澜就不曾上过学了，一直在杀手训练营里面学习杀人之术，在训练营中，除了杀人的技术之外，教官还要讲其他的内容，比如伪装术，心理学，潜伏学，跟踪术，物理化学等等，所有的学问都非常实用，像中国历史这样无用的课程自然是不会教的，在训练营中，杨澜对中国历史一无所知。

事情原本应该如此，然而，出了训练营开始杀手生涯后，通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杨澜恶补了一段时间的中国历史，对大明朝也有了一定的了解。

一个杀手是不会和雇主见面的，为了保险起见，他们和雇主甚至都不会交流，杀手只会从专业的经纪人那里获取任务，为了自身的安全，谨慎到了几乎是变态的程度。

杨澜自然也有自己的专属经纪人，他和经纪人也没有见过面，双方交流都是通过网络渠道。

在一个叫龙空的论坛里，杨澜在那里从经纪人处接受任务，每个月，他都会上一次论坛，经纪人若是给他留下了任务，便会通过暗语将这任务发表出来，一般人自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只有同样通晓暗语的杨澜才知道。

在那个论坛里面，有一个军事文学版，里面总有一些闲着没事做的家伙在论坛上聊天打屁，争论过往未来，相互间用砖头，口水发起攻击，为了维护自己坚信的真理无所不用其极。

每次，杨澜都是到网吧去接受任务，为了不显得极其怪异，他不可能收到任务之后就结账离开，于是，他总会在那里坐一会，潜水观看论坛骂战，也只有透过网络，他才会去接触这个世界，有着显示屏的隔离，他觉得很安全。

最初，他只是抱着打发时间的心态观看那些家伙骂战，最是喜欢那种用红色标题标出来的所谓圈内圈外的战争。

一段时间以来，他都看得津津有味，基本上，除了一个人到电影院看电影，或是待在临时居住地看电视剧，这便是他唯一的娱乐了。

有段时间，有个叫灰熊猫的家伙写了一本名为窃明的小说，在那部小说里，他采用了与主流历史相悖的另一种历史描述，引来了争论一片，责骂他的，捍卫他的分成两派，在龙空骂得是不可开交，论坛热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那几日，他并没有事情做，于是整天泡在论坛上观看这场骂战，甚至抽空上了一个叫起点的中文小说网站，将窃明看了一遍。

以杨澜的历史知识，自然不知道究竟是拥护灰熊猫的那一派正确，还是反对他的那一派站在事实的那一面，对他来说，看书也好，观战也好，只是打发时间而已！这个世界，他只相信自己眼睛见到的，耳边听到的，心中感觉到的东西，任何纸面上的记载，他都不会确信无疑。

看了窃明之后，他又多了一个打发时间的好方法，那就是上起点中文网看小说，因为最先接触的是历史类的小说，所以，他大部分都是看的历史小说，他对中国历史所有的了解都来自于那些历史小说和论坛帖子。

现在是大金才开国，努尔哈赤刚刚起于白山黑水之间，就算是现在对辽东战事最为忧虑的大臣们，恐怕也不会想到在短短的二三十年后，就是这个在他们眼中比贱民还不如的蛮夷的后代灭了他们心目中的庞大帝国，去除了华夏衣冠。

杨澜晓得历史的走向，只不过，若是他说出来，恐怕整个京城，除了少部分头脑不正常的家伙外，其他人都不好相信吧？只会把他当做神经不正常的那类人！

怎样对付辽东建奴？

在建奴还没有发展壮大成为心腹大患之前，大明朝该如何对付它呢？

在杨澜脑海中，顿时涌现出了许多观念，这些观念都来自后世的论坛帖子以及某些架空历史小说的描述，它们有的大同小异，有的却大相径庭，其中，究竟谁的观念才更合理呢？

杨澜最后下了决定，他不选择他认为最合理，最有机会成功的方法，他选择的是他认为夏新权最能接受的对付后金的办法。

不过，最终他还是有些犹疑，不知道是将自己从后世了解而来的这个办法全盘托出为好呢？还是藏拙为好？

那个计划很简单，就是向辽东移民，然后修建堡垒，步步推进，蚕食建奴的领地，建奴善骑射，善野战，不善攻城，明军只需步步为营，以堡垒为依靠，大量利用和发展火器，将建奴的生存空间压迫到极致，以庞大帝国的实力，最终能够达到消灭建奴的目的，特别是现在的建奴远没有以后那般强大，这计划更是容易实施。

当然，除此之外，那个帖子还加了许多内容在里面，比如用经济封锁，文化侵略等等其他手段，不过，这些杨澜决定用不着说出来，他是想在夏新权面前好好表现一下，只是不想表现得非常突出，何况，那帖子里面的内容也不见得就是千真万确的真理，万一其中有谬误呢？他如果全盘照搬，岂不是贻笑大方。

通过先前的观察，他知道夏新权欣赏什么类型的人，大言不惭之辈入不得他的法眼，他比较喜欢老成持重之辈，所以，杨澜觉得适当的表现出自己的某些短处不失为一个好的手段。

听完了杨澜关于如何对付辽东建奴的想法之后，一丝惊异从夏新权眼中闪过，的确，他没有想到杨澜居然能说出这番话来。

杨澜闭上了嘴，神色不变，不过，心中却有些叫苦，莫非自己表现得太活跃了？

“很好！凤梧，难得你如此年少，便有这样的见识，前日，江日彩江大人府上来了一姓袁的书生，适逢本官也在江大人府上，提到辽东战事，那人也说出了和你一般内容的话，我和江大人都深以为然，看来，我们大明还真是英才辈出啊！”

说罢，夏新权兴奋地站了起来，连声叫好。

“今日黄昏，江大人要在太白楼宴请那姓袁的书生，凤梧，你也随我而去吧，尔等见面之后，可以好好交流交流！”

话说到了这份上，杨澜只好点头应许，袁姓书生？那会是谁呢？那帖子莫非抄袭的是他的想法？

姓袁！袁？莫非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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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十四章 杀机暗藏

周游站在门外，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衣襟，随后，回头望了一下来时的路，一个小小的院子，铺着碎石造就的甬道，甬道旁长着青草，草丛明显修剪过，全都高不及半尺，平顺地贴着地面，相互依偎。

这样的草坪，周游还从未在哪家庭院见过，他知道，这院子是杨澜住进来之后亲自带着薇薇，张落，杨凌等人修整出来的，这个解元公，平时一脸正经，难得也会做一些杂事啊！

这种修整出来的草坪，违背庭院建造所推崇的自然之道，不过，看上去却也有几分赏心悦目，一眼的绿，非常迎合眼球，也不知道解元公是从哪儿学来的？什么时候，自家也弄个这样的庭院吧？

周游咳嗽了一声，停下脑中的胡思乱想，他轻轻敲击紧闭的木门。

过了一会，门开了，薇薇的小脑袋露了出来，瞧见她，周游脸上露出了讨好的微笑，杨澜对这小丫头怎样，周游心知肚明，他不敢将薇薇当下人看待，自然不敢有丝毫的轻慢。

“解元公在吗？”

周游轻声问道，声音放得很低，生怕把薇薇吓倒一般。

周游和杨澜及其随从已经非常熟悉了，杨澜这间小院也没有安排什么门子，基本上大门都是开着的，任由其他人进出，杨庆住在前院，他会负责迎来送往，像周游这样的熟人，能够随意进出中庭，不过，他要想进入内宅，就必须通报了，杨澜和舒小婉，薇薇三人住在内宅，就是杨凌等人也需要通报才能进入，这个时代的规矩就是这样，没有什么可说的！

薇薇歪着脑袋，蹙着眉头，瞧了他一眼，然后说道。

“公子出门去了，还未返回！”

虽然，杨澜的母亲将薇薇认作了干女儿，杨澜也是把她当妹妹看待，薇薇在人前依旧称呼杨澜为公子，她非常珍惜眼下的生活，正因为珍惜，所以一言一行都极其谨慎，不想给杨澜造成麻烦，或成为他的拖累。

“解元公何时返回？”

薇薇歪着头想了想，摇摇头，然后说道。

“小婉姐姐知道，我叫小婉姐姐出来！”

周游想要把薇薇叫住，但是薇薇已经蹦跳着离开了，周游叹了一口气，脸上多出了一丝无奈。

这是一个礼教杀人的年代，舒小婉是杨澜的未婚妻，杨澜不在的情况下，周游若是和舒小婉单独见面，乃是非常大逆不道的事情，当然，舒小婉在未成亲的情况下，随着杨澜前来京城，并且两人同住在一个院子里，这其实已经非常让人震惊了！

不过，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多，杨澜虽然为北直隶解元，为人却一向低调，进京之后，也没有像其他那些举子一样走亲访友，呼朋引伴，天天宴乐，过得是不亦乐乎，正因为他交游不多，加上保定府的举人们因为鹿鸣宴上的事情对他怀恨在心，大家都排挤他，另外，又很少有人知道他住在这里，所以，他的门前冷落，很少有访客前来造访。

能前来拜会杨澜的也就只有陈光，周游这样的熟人。

周游搓着手，跺着脚，在门外踱着***，这个时候，掉头离去也不是什么好的应对，他只好硬着头皮等在门前了，心中对薇薇好一阵的埋怨，真是个野丫头，好没见识。

不一会，舒小婉出现在门后，将门打开。

“周大哥，请进来说话。”

若是一般的女子，杨澜不在，薇薇不明白事理，那女子却是懂得的，这时，她多半不会出面接待周游，自会叫薇薇带话，将周游打发走，只不过，舒小婉并非一般的女子，甚至比她父亲更漠视礼教大防，所以，她亲自出来面见周游。

“不了！不了！”

周游连连摆手。

“舒姑娘，不知解元公何时返回？周某在京城的酒楼已经按照解元公的吩咐重新装修完毕了，今晚准备宴请解元公，到时舒姑娘不妨降尊纡贵，一起前来吧！”

舒小婉面露难色，她神情委婉地说道。

“周大哥，凤梧已有邀约，刚刚回来，便出门去了，今晚恐怕没有时间赴周大哥的酒宴了？”

“这样啊！”

周游低下头，思索了片刻，随后，抬头断然说道。

“如此，这酒宴就延后到明日，我明日再亲自前来府上拜会解元公，今日，周某尚有急事，就告辞了！”

说罢，他像有猛兽追赶一般，慌忙逃离了。

周游走后，舒小婉并没有进屋去，而是倚在门前，呆呆地望着院墙外的天空，天空阴霾，灰云密布，有群小鸟从南往北飞去，舒小婉的视线随着鸟群的飞行轨迹而移动，直到它们消失在天际。

她长长的叹了一口气，然后，进屋去了。

与此同时，在内城南门附近的一个小杂院内，有两个人在进行着对话，他们在交谈中也提到了杨澜，只不过，这两人并不知道杨澜的姓名，将他以穷酸书生代替。

一个跪在地上，一人在跪在地上那人身前来回走动，那人双手负于身后，边走边厉声痛骂，跪地那人将头埋得极低，大气也不敢出一口。

“废物！蠢材！一切都已经安排妥当，十几个人，居然都让李进忠这个老王八蛋跑了，就算有陈光在，你们也太无能了！”

话音落下，他停下脚步，一脚将跪在地上那人踹翻在地，那人一声不吭，迅速从地上爬起，继续跪在地上。

“白养了你们这群饭桶，这次杀不了李进忠，那老王八蛋有了提防，下次要想找一个这么好的机会就难办了！”

说罢，那人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透过室内的微光，我们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面容，四十岁上下，面色焦黄，其貌不扬，一双吊脚眼，发狠的时候眼角微微抽搐，面目狰狞。

跪在地上那人一个四方脸，五官端正，肤色比较粗糙，就像日夜经受风吹雨打一般，他的目光沉凝，就算是被痛骂和责打，仍然面不改色，他就是当晚行刺李进忠的那群黑衣人首领，责骂他的那个人则是幕后的主使者。

主使者喘气的声音越来越大，就像野兽在咆哮一般，到得后来，他突然低吼了一声，双拳紧握，拳面互击了一下，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这几日，那老王八蛋一直窝在宫里面，不好动手，不过，他以为躲在宫里就没有事了，老子也把那厮的羽翼剪除！”

他停下脚步，站在跪在地上的那人面前，伸出脚，用脚尖点了点那人，轻轻唤了一声，叫他起来。

那个跪地的人站了起来，向前弯着腰，就算是如此，他还是显得比对面那人高大，那家伙嫌恶地瞧了他一眼，于是，他的腰杆弯得更低了。

“派人紧跟陈光，既然李进忠那老王八蛋出宫是去见那个穷酸书生，那穷酸书生对他肯定很重要，你们跟着陈光，搞清楚那书生住在哪里？然后就动手，将那两个家伙......”

说到这里，那人做了个割喉的姿势，然后，仰起头，高声大笑起来，笑声如同夜枭的鸣叫，瘆人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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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十五章 座上客（上）

杨澜仰起头，瞧了瞧前方酒楼门前悬下的那块招牌，木制招牌挂在二楼支出的木梁上，直直地垂下来，上面白底黑字书着三个大字。

太白楼！

太白楼，杨澜嘴角浮出一丝微笑，这名字在后世的古装电视剧中经常见到，原以为是后人的生搬硬套，不想来到了大明朝，太白楼的确比比皆是，就连肃宁县城也有这么一家，当初杨澜的姥爷据说就在那家太白楼的厨房里面当学徒帮工。

不过，此太白非彼太白，这个太白楼在京城也算是独一无二了！

据说，在靖难之役后，明成祖迁都北平，会试地点从南京改到了北京，每三年一次大比，这一百多年的时间，每一期中过状元的举子都曾经在太白楼中用过膳。中了状元后，他们中的大部分都在太白楼内留下了自己的笔墨，故而，这太白楼又有一个别名，人称状元楼。每一次大比，凡是到京城来赶考的举子们大多会前来太白楼用膳，图的就是一个好兆头。

招牌上的三个字乃是如今的首辅方从哲大人所题，方从哲没有中过状元，然而，那些状元郎的题字与方大人的一比，价值也就小了许多，太白楼的东家是一个生意人，对此门清得很。

杨澜瞧了那招牌一眼，随后转过身，肃然立在一旁。

老蔡躬着身子，将轿帘掀起，夏新权弯腰钻出轿子，随后直起身，轻咳了一声，迈着四方步走了过来。

杨澜忙低下头，向他行了个礼。

夏新权站在杨澜身前，站定脚步，望了一眼酒楼的招牌，他记得他以前参加会试的时候，那个时候这招牌上的三个字是由另外的人所提，好像是申时行吧？当时，他乃朝堂上的首辅，如今，申某人题的那块招牌多半已经不在了吧？

“方大人的字很不错！”

夏新权回过头，望着杨澜，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说罢，他迈着四方步，当先一步，向前行去，杨澜忙跟了上来，两人之间保持着两步左右的距离。

这距离是有考究的，若是相隔的距离只有一步，那么就会给别人一种压迫感，若不是非常亲近的人，最好不要离对方这样近，以免引起别人的反感；然而，若是离得太远了，比如三步之外，那么就会显得和那人很疏远，会给人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感觉；所以，两步正好，既不疏远，也不致于让人反感。

西方有个谚语，细节中有魔鬼，后世也流行着这么一句话，细节决定成败。

在每一个小地方，杨澜都务求做到最好，他知道，很多做大事的人之所以失败，其实都是栽在小事情上面，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个小失误而在日后付出巨大的代价，从这点来看，我们可以把杨澜看做是一个有些偏执的完美主义者。

作为一个杀人，容不得他不追求完美，毕竟，只要稍有失误，付出的代价就有可能是自己的生命。

进得酒楼，便是一个大堂，摆着一二十张圆桌，大部分都已坐上人，客人们大多为上京赶考的举子，一个个羽扇纶巾，风流倜傥，高谈阔论，激扬文字，粪土当年万户侯，热闹得紧。

夏新权有些厌恶地扫了一眼那些举子，这些年少轻狂的少年英才并不能入他的法眼，放榜之后，这些一个个脑袋抬得比天还要高的才子们恐怕有不少要痛哭流涕吧！想到这，夏新权心中稍微有了一些快意。

这时候，楼前的小二已经抢步上前，他可能是酒楼掌柜专门安排在这里迎接贵客的，眼力价极好。夏新权虽然衣着朴素，然而，表情却不怒而威，有不少达官贵人都在太白楼办过酒宴，那些人脸上大多挂着和夏新权同样的表情，因此，小二在面对夏新权时，腰弯得极低，脸上的笑容就像一朵开得极其糜烂的花儿。

“客官，您老这是？......”

夏新权轻咳了一声，下巴翘起，胡子微微抖动。

“二楼，菊花厅！”

“您老是夏大人？江大人一行已经到了，都在等着您老，您老和这位公子，请随小的而行！”

说罢，那小二弯着腰，头前带路，领着夏新权和杨澜上了二楼，至于夏新权的下人老蔡则留在了酒楼外面，他自己带得有干粮。

夏大人俸禄有限，又不贪腐，京城居住不易，骄奢的生活自然与之无缘，有他的以身作则，他的下人难免也要吃点苦头了。

清官不是那么好当的啊！

杨澜跟在夏新权身后上了二楼，二楼都是一间间由木板隔开的包厢，有些包厢坐得有客人，一路行来，能够听见一些嗡嗡的交谈声，夏新权目不斜视，笔直地朝前行去，杨澜亦步亦趋，耳朵却竖了起来，仔细聆听包厢内传出来的声音，大多数时候，他听到的也许都是无用的废话，可是，也不排除另外一个可能，那就是会听到一些对他有用的对话，虽然，这个可能性很小，但是，你不能否认它的存在。

小二敲了敲房门，轻轻吆喝了一声，声音刚好能让房内的人听见，却又不至于高声到一楼的人都能听见。

“诸位客官，夏大人来了！”

喊话完毕，小二让开了身子，这时，房门打开了，一个英俊的年轻书生出现了在门后，这个人是杨澜的老熟人，魏好古。

“夏大人，请！”

魏好古向夏新权行了个礼，随后，他瞧见了身后的杨澜，眼睛一亮，脸上露出一丝讶色。

“凤梧贤弟，原来你就是夏大人带来的贵客啊！好久不见，一向可好？”

说罢，他笑着向杨澜拱手行了个礼，杨澜面带微笑，点了点头，同样朝魏好古拱了拱手。

“托魏世兄的福，一向还好！”

魏好古还准备说点什么，不过，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寒暄的合适时机，于是，朝杨澜点了点头，两人并肩行了进来。

包厢内摆着一个大圆桌，圆桌旁坐着有几个人，都是文士装扮，每个人都是宽袍大袖，显得极其的儒雅。这里面，唯有一人穿着打扮与众不同，他穿的是一件窄袖紧身的衣衫，显得颇为利落，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下颌三缕长髯，双目炯炯有神，因其与众不同，杨澜便多看了他一眼。

原来这也是一个熟人，一个杨澜不知道姓名的熟人，当初，在杨澜前往夏新权府上拜访不遇而返的途中，那个向杨澜问路的人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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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十六章 座上客（下）

菊花厅内，座上客不多，计有礼部左侍郎夏新权，都察院监察御史江日彩，给事中杨涟，广东举子袁崇焕，北直隶河间府举子杨澜，魏好古。

杨澜自然是随夏新权而来，魏好古则是随江日彩而来。

万历四十二年，江日彩从江西金溪知县的位置上赴京应科道官考选，第二年，他担任了都察院浙江道监察御史，在任上，他向朝廷呈递了请求开释流放浙江的犯官，广开选拔贤能官员的奏疏，魏好古父亲的一位之交好友因此而被开释，因为这件事情，同样身为监察御史的魏父与江日彩走到了一起。

这一年的五月，发生了一件大事情，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挺击案。

在挺击案中，时任京官还未外放的魏父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了广大朝臣的这一边，通过这件事情，他和江日彩成为了知交好友，魏好古进京赶考，江日彩自然要将这个世侄多多提携了。

这次江日彩之所以要设宴招待杨涟和夏新权，为的就是向他们介绍袁崇焕和魏好古两人。

夏新权是礼部左侍郎，翰林学士，本科大比的主考官就翰林院，且在礼部兼职，夏新权对其文风非常的了解，当然，江日彩并没有科场舞弊的意思，不过，让袁崇焕和魏好古在夏新权面前混个脸熟也好啊！

杨涟之所以成为江日彩的座上客，却又是另一番原因了。

杨涟，字文孺，号大洪，湖广应山（今属湖北广水）人，万历三十五年(公元1607年)进士，初任常熟知县，因考选清官第一，入朝任给事中。

杨涟是湖广人，却非楚党人士，而是东林党一员。

所谓东林党乃顾宪成所创，万历三十二年(1604)，被革职还乡的顾宪成在常州知府欧阳东凤，无锡知县林宰的资助下，修复宋代杨时讲学的东林书院，与高攀龙，钱一本及其弟顾允成等人，讲学其中，讲习之余，往往讽议朝政，裁量人物，其言论被称为清议。

这种政治性讲学活动，形成了广泛的社会影响。“三吴士绅”，在朝在野的各种政治代表人物、东南城市势力、某些地方实力派等，一时都聚集在以东林书院为中心的东林派周围。时人称之为东林党。

杨涟的青年时代，正是“东林”方兴的时期，他对于顾宪成等人以天下为己任、不畏权势、敢于訾议朝政的气节非常敬佩，每遇东林讲会，他一定千方百计赶到无锡，与东林诸君子探讨性理之学，共商治国之道。彼此志同道合，逐渐成为东林党的后起之秀。

江日彩，杨涟，夏新权三人年龄相仿，又都是万历三十五年进士出身，又同在东林一党，三人都是自律清廉之辈，故而私交甚好。这次江日彩宴请诸人，除了向杨涟和夏新权介绍袁崇焕和魏好古之外，也是想借这个机会聚上一聚，最近，因为辽东战事，作为兵部给事中的杨涟忙得是不可开交，三人已经很久没有聚会了。

待夏新权，杨澜落座之后，江日彩就唤小二入内，开始上酒上菜了，酒菜备齐之后，江日彩就端起了酒杯，行了个祝酒词，不一会，席间就热闹了起来。

说是热闹，自然不是像凡夫俗子那样挽起衣袖，露出手臂，划拳鼓噪，也不像楼下那群举子一般，高谈阔论，大声高气，唯恐旁人不知，所谓热闹，只是不冷场而已，大家都有话题可讲。

一开始只是提及到袁崇焕，魏好古，杨澜三人的学业，江日彩，夏新权，杨涟三个科场前辈向他们讲述自己参加会试时的情况，要注意哪些事情？要避讳哪些事情？该如何选择答题的时间等等。

后来，话题就转到了现在正在进行的辽东战事。

杨涟虽然是兵部给事中，然而，他却不通武事，身为监察御史的江日彩年少时读过几本兵书，对战事的了解也仅此而已，夏新权身为礼部左侍郎，在这些人中间官位最高，但是，对于武事他最为一窍不通。

于是，这就给了袁崇焕，魏好古，杨澜三人表现的机会了。

三人之中，魏好古最是沉不住气，谈到辽东战事，他按捺不住，最先开口说话，话音一起，就滔滔不绝，一发不可收拾。

魏好古并非沉不住气的人，然而，不晓得为什么，一见到杨澜，他便有些失去常态，虽然，他在和杨澜交谈时，脸上都是带着微笑，其实，心里面却在咬牙切齿。在他看来，对于辽东战事，杨澜恐怕是一无所知，在这件事情上能压杨澜一头，他感到无比的兴奋。

所以，他抢先开口说话了。

对于辽东正在进行的这场战争，魏好古的了解不多，对于武事他擅长的也只是纸上谈兵，他在席间慷慨陈词，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一种表现吧？

通过对敌我双方实力的对比，魏好古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辽事不足虑，数十万训练精良的大军压境，蛮夷头子除了选择跪地求饶，俯首称臣之外，没有别的路可走。

听了他的一席话，江日彩，夏新权，杨涟三人面带微笑，拂着下颌的长须，连连点头，不过，他们心中究竟是怎么想的，就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魏好古说出自己的见解之后，就轮到杨澜和袁崇焕了。

两人用目光礼让了一番，最后，还是由杨澜先开口说话。

杨澜将今早对夏新权所说的那番话重新组织了一下，然后道了出来，在他说话的时候，魏好古脸上的神色非常精彩，忽青忽白，就像在上演一场变脸表演一般。他没有想到杨澜居然能说出这样的一番话，和杨澜的表述相比，刚才他话里的内容未免就有些大而不当了，只有空言，全无实质。

难道自己真的不如对方？

魏好古在心中多了这一个疑问，他感到异常的沮丧，脑袋内一片空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杨澜表达完自己的观念后，就轮到袁崇焕了。

杨澜望着袁崇焕，心中暗暗寻思，这会是一个怎么样的人？

在后世，关于袁崇焕的评价，褒贬不一，最初，他是书本记载的民族英雄，岳武穆一般的人物，后来，某位大能写了一本叫做“窃明”的架空历史小说，他从英雄的神坛上被推倒，变为了一个罪有应得的庸才，甚至被某些激进的人称为卖国贼。

对于这两种说法，杨澜都不相信，先前说过，他只相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事情，至于书本史籍上的记载，无非是一纸荒唐言。

既然，自己到了这个时空，自然要好好观察袁崇焕其人，看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这种观察，也是一种乐趣啊！

杨澜原以为袁崇焕会慷慨陈词，提出他自己的平辽策，不管是作为英雄，还是喜好权力善于钻营的小人，都不好放过眼前这个机会吧？要不然，他干嘛穿一身能够让人行动利落的衣衫呢？这难道不是表明他的志向，他愿意做一个班超班定远一般的人物？

然而，袁崇焕的表现却出乎杨澜的意外。

他站起来，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是的，只是一句，而且非常的简短。

“学生不才，不曾亲赴辽东，对于山川地理，人情风俗全都一无所知，对于敌酋和自家的实力同样一无所知，故而不敢妄言！”

随后，他补充了一句，这时，面上的神情由沉郁变为激昂起来。

“若来日有暇，学生必定匹马游辽东，到时，自有平贼之策送上！”

说罢，他坦然落座。

一时间，席上出现了冷场，没有人说话，因为他的这一席话，每个人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夏新权，杨涟，江日彩对袁崇焕这番话皆极为赞同，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虽然这句话的说法有时会不一样，但是，意思都是一样的，通过这番话，他们见识到了袁崇焕的沉稳和谨慎，皆对其另眼相看，与之相比，杨澜，魏好古两人的表现便差了许多。

对魏好古来说，他的心情便有些矛盾了。

一方面，他有些嫉恨袁崇焕，因为对方的表现比他优秀，搞得他刚才的陈述就像是耍猴戏的猴子；另一方面，他又暗自高兴，因为袁崇焕的表现胜过杨澜，这无疑让他心情舒爽了许多。

至于杨澜？

他面带微笑望着袁崇焕，目光中带着一丝赞赏，是的！这就是他心中的真实感受！不管袁崇焕是哪种人，至少，在这个酒席上，他的表现可谓完美，对于聪明人，不管他是同伴，还是对手，杨澜都是非常欣赏的。

希望你以后会常常给我这样的惊喜！

杨澜笑了笑，端起酒杯，向众人敬酒，高声说道。

“袁兄此言，当浮一大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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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十七章 夜遇

天早早就黑了下来，从太白楼出来后，街面上基本上就见不到人了，那些酒楼客栈的灯笼高挂在门廊下，这是街面上唯一的光。

夏新权和杨澜在长街的十字路口分别，夏新权原准备借一个灯笼给杨澜照明，杨澜婉拒了，随后，两人分道扬镳。杨澜选择的道路并非回家之路，在回府之前，他还必须去另一个地方。

那个地方在西直门附近。

西直门一带的民居住着的只是一些平民百姓，房屋的建造便显得有些凌乱，局促，甚至，有些还是破烂的棚屋，住在这里的人环境稍微好点的能保持温饱，差一点的则三餐不继，过着有一天没一天的日子，总之，在整个北京城，这并不是什么好的去处，并不推荐你游览。

因为穷，脏，乱，差也就成为了这个地区的特色，整个北京城的混混地痞几乎都出自这个地方，偷蒙拐骗，打架斗殴在这里完全是家常便饭，就算是在青天白日，也会经常有人在街巷中持刀或是拿着板砖相互追逐拼斗，人们对此见惯不惊，一个个仍然做着自己的事情，只做冷眼旁观。

白天都这样乱了，到了晚上，自然变本加厉，如果不是本地人，晚上最好一个人不要在这里闲逛，说不定就会遇见一些不好的事情。

杨澜是一个人，此刻，他正行走在西直门附近的街道上。

四周静寂无声，家家门窗紧闭，远处，黑暗中，传来了几声狗吠，杨澜一个人在长街上行进，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声在暗夜中回荡，飘到了老远。

长街的尽头，乃是一个三岔路口，杨澜在路口站定，扭头四处张望，好像在寻找方向，过了一会，他转身往左侧行去。

左侧是一个巷子，弯弯曲曲的巷子，里面黑乎乎的，就像是一条巨蟒大张的嘴，杨澜没有丝毫的迟疑，迈着稳健的步子进入了黑暗之中。

这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点光亮，有人从巷子内行了出来，脚步声踢踢踏踏，显得拖拖拉拉，就像是穿着一双木屐在地上拖行，伴随着这脚步声的是一连串的低骂声，那人似乎在自言自语地抱怨着什么。

听见人声，杨澜不曾停下脚步，仍然往前行去。

不一会，他和对面那人就相互遇上了。

那人先停下脚步，他举起手中的火把，将它探向前方，火把的光亮跳跃着扑到了杨澜脸上，那人的举动分外的无理，从某种程度来说，他这是在挑衅杨澜。

杨澜脸上神色不变，就算是光亮突然扫到眼前，驱除掉黑暗，他也没有眨一眨眼，他只是停下脚步，平视前方，那目光就像能穿透黑暗和强光一般，那人躲在火光照耀不到的黑暗中，却感到自己像被杨澜看穿了。

下意识地，他往后退了一步，将火把收了回来。

很快，他就意识到了自己的软弱，这让他分外不忿，在这片地区，他可算是一个横着走的人物，就算当地最厉害的花子帮的老大，也不敢对他甩脸色，一向以来，他就不知道什么叫退缩。

然而，他刚才明明是退缩了，在对方什么也没有做的情况下，自个儿退缩了，在那一刻，他分明觉得有一股寒意从对方身上传来，让他胆战心惊，这莫名的恐惧来得快也去得快，当恐惧从他身上消失后，他愤怒了。

“嘿嘿！”

他干笑两声，将火把往旁挪开，自己袒露在火光下，挡在杨澜身前，巷子本来就窄，他这一挡，杨澜也就无法再往前行了。

“这位相公，小的给您老人家问好了！”

那人一开口，便露出了他的本性，语调油腔滑调，忒不正经，在后世，杨澜和不少这样的人打过交道，那些地痞流氓算得上是消息灵通之辈，有时候，为了工作，杨澜不得不要利用他们。

这些家伙都是欺善怕恶之辈，要想这些家伙服气，你就必须比他还要恶，让他怕了，方才会对你言听计从，百依百顺。

杨澜眯着眼睛，打量着拦路的那个家伙。

火光跳跃不定，那人的面孔也就阴晴不定，忽而清晰，忽而模糊，不过，杨澜的眼神是如何的了得，只是匆匆一瞥，便将那人的面貌记在了心中。

那家伙二十多岁，接近三十岁的样子，身材不高，略显瘦弱，五官长得也不差，分开一看，都还可以，然而综合在一起，给人的感觉就不爽了，可以这样说，这家伙给人的第一印象非常的糟糕，用后世的话来说，那就是猥琐，相当的猥琐。

神情，动作，声音给人的印象无不如此，让人见到他的前面就忍不住想打他的后面，听到他的声音就忍不住想割掉他的舌头，看见他的举止就忍不住想将他捆绑成粽子，再也不得动弹。

“好说！”

杨澜向那家伙点了点头，理所当然地接受了对方的问好，似乎不知道那人说的是反话一般。

杨澜的应对让那人感到了诧异，杨澜的外貌也就是个文弱书生的样子，一般的书生，遇见这样的情况，多半都会感到害怕吧？所以，瞧见杨澜有恃无恐的样子，那家伙心中又打起了退堂鼓来。

今天晚上他的手气极其不好，带到身上的二两银子全交待在了赌坊，大家都知道他的为人，没有人会借钱给他，害得他只能在一旁干瞪眼，越看手越痒，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害怕自己乱性，不得不出了赌坊，原准备到一个好友那里看能不能借点银钱，不想在途中遇见了这个书生，既然如此，何不向这书生借点银钱来翻本。

迟疑了一下，对赌博的渴望还是战胜了他内心的胆怯。

那家伙摇晃着身子，两只腿微微抖动着，把一只手伸到了杨澜面前。

“小的来京寻亲，不想亲人不在，缺了回乡的盘缠，这位书生老爷，你就打发善心，行行好，打发一点吧！”

杨澜笑了笑，火光映照下，这笑容非常的温暖。

“银子？”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舒小婉给他绣的钱袋，在那家伙眼前晃了晃，然后，提着钱袋，悬在那家伙忍不住摊开的手掌上空。

“银子，我有！”

那家伙眼睛一亮，猛地伸手向钱袋抓去，杨澜缓缓将手收回，是的，他的动作在那人眼中显得极其缓慢，可是，那人这一抓却仍然抓了个空。

“但是，我不想给你！”

这时，杨澜说出了后面的一句。

戏耍这家伙，说实话并不能带给杨澜多少快感，欺负这样无能的人算不了什么本事，只不过，这家伙的形象太猥琐了，让人不欺负一下就不痛快。

“我日你祖宗！”

那家伙怒火中烧，血气上涌，他拿起火把，劈头盖脸向杨澜打来，整个人随之前冲。

杨澜脚下未动，只是上半身往后仰了仰，火把扔下些许的火星从面前扫过，随后，他的身子猛地前倾，轻轻往前跨了一小步，抓住了那家伙的手腕，然后，一错身，将那人的手臂别在了身后。

火把掉落在地，将墙角的一丛野草照亮，那人发出一声惨叫。

“大爷啊！轻点，好疼！”

就在这时，那人来的方向又闪烁起一阵火光，一个脚步声由远到近急急地传来，很快便来到了跟前。

杨澜单手捏着那人的手腕，那家伙低着头，半跪在地上，嘴里大呼小叫着，不停地喊着救命，后来那人迟疑着唤了一声。

“侯老弟，是你吗？”

“王大哥，是我！快来救我！”

那人高声喊道，语气中充满了解脱，接着，他扭转头颅，向后大声骂道。

“你这个小兔崽子，还不放手，一会老子给你好看！”

杨澜不动声色地暗暗使力，加重了几分力道。

“哎哟！哎哟！先人啊！断了，要断了！我的祖宗也，求求你，轻点好不好？”

“你是谁？为什么要抓住侯老弟，还不放手！”

听了那人的话，杨澜笑了笑，放开了手，往后退了两步，将那家伙掉落在地的火把缓缓拾起。

“王大哥，快！快上，帮我教训这小兔崽子！”

那家伙仍然趴在地上，满脸口水鼻涕，他一边揉着手腕，一边高声尖叫，与之相呼应的是远方的阵阵狗吠，或许，那边的野狗把这惨叫当做了同类的挑逗吧？

“阿牛！”

杨澜拿起火把，举在身侧，沉声喊道。

后来那人忙将手中的灯笼举在身前，随后，向前一步，跪在杨澜身前。

“公子，阿牛不知公子来此，迎接来迟，还请多多包涵！”

“无妨，你起身吧！”

那家伙呆呆地望着这一幕，不知晓这演的究竟是哪一出？这时，阿牛拉了他一把，让他向杨澜行礼。

“公子，这是阿牛的好友侯国光，他不知公子，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公子谅解！”

说罢，他转过头，对侯国光说道。

“侯老弟，这就是我家公子，你不是一直想见公子一面吗？如今见到了，还不快快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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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十八章 江南春

二月初一，天气似乎变得好了起来，一大早，太阳就从云层中探出头来，到得中午，北京城上空的灰云被阳光一扫而空，天空露出近日来难得一见的好脸色，湛蓝的天幕上，偶尔，有几丝白云悠闲地飘过。

江南春。

这就是周游重新装修过的酒楼，主要以淮扬菜系为主，所以名为江南春。

周游在肃宁，甚至在河间府都算得上是一个大商家，然而，在北京城，他什么都不是。他的生意以酒楼客栈为主，河间府，保定府，以及北直隶几个重要的州府，他都开设有店铺，在北京城自然也不会例外。

然而，他在北京城开设的这个酒楼生意并不太好，生意之所以不好，自然是有原因的。

在北京城开设酒楼，如果规模稍微大一些，必定在后面有人，那酒楼身后不是一品二品的达官，就是公侯子伯的勋贵，若是没有背景，就算你资财雄厚，将店铺开得极大，名声闹得极响，厨师手艺特别的好，时间一久，便会遇见各种各样的怪事，最终，店老板只能关门了事。

周游在北京开设的酒楼也算是占地宽广，规模不小，前后有好几进院子，厨师是他专门从扬州请来的，现在，北京城浙党掌权，京官多为江南子弟，若是能在北京城吃到地道的江南菜，自然是心情愉悦，周游知道要想做大生意，就必须和那些达官贵人打好交道，若是能满足那些大人的口腹之欲，说不定就能和其中的一两个人扯上关系。

然而，他的设想虽然很好，却低估了北京城的这一摊浑水，北京城的饮食界，水实在是太深了。

酒楼开业后，虽然说不上是门可罗雀，生意却始终不咸不淡，不温不火，除去开销人工，每月周游还要亏损一些银子，亏损银子周游并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他最初的目的无法达到。

有时他也在想这样的事情，为什么同样味道，相差无几的饭菜，那些官员都不来自己这里，而是去了别的地方，这其中有什么缘由呢？

时间一久，他就明白了，知道在那些大酒楼后面有着怎样的大人物，大部分官员饮宴作乐，并非是为了满足口腹之欲，更多的还是相互交际，以便成群结党，在朝政大事上，互通有无，互寻帮助，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然愿意去那些由背景的酒楼用膳了。

要想把这些潜在的客人从别的酒楼拉来，他这酒楼就必须做出改变，成为京城独一无二的一家。而且，就算他成功了，也会有一定的风险，某些人绝对会看不过眼，到时，不知道要使出多少阴损的招数来对付自己。不过，周游相信自己能解决这些潜在的威胁，他相信，若是那些贵客来他这里用膳，他必定能抓住一两个大人物来做酒楼的靠山。

官员嘛！不就是那么回事，一个个道貌岸然，骨子里却比任何人的都要强烈，若是求名，则拍马屁拍得他震天响；若是求利，则送他一些酒楼的干股；若是求色，从扬州买来的几匹瘦马正好派上用场。

可是，要做到后面这些事情，就必须将客人拉到店里来才行，那么，怎样才能做到这一点呢？

周游为此绞尽了脑汁，却想不出什么好方法来。

和杨澜熟识之后，因为杨澜不鄙视商贾之事，且对此道甚为好奇，周游便和杨澜谈到了这件事情，他把自己开设这个酒楼的初衷，遇见的问题，一一向杨澜讲述，他到不是认为十八岁的杨澜能为他解决这个问题，只是因为杨澜有一种奇特的魅力，在和杨澜交谈时，一般人总是会在不经意间将心事一一道出。

不想，杨澜沉吟了片刻，居然想出了一个计划。

首先，杨澜建议周游重新装修酒楼。

以前，周游的这个酒楼和所有的北方酒楼没有什么区别，别人家的店是怎样，它就是怎样，毫无特色可言。杨澜认为，酒楼针对的客人乃是原籍江南的达官贵人，既然如此，何不按照江南园林的样子来装修酒楼，反正酒楼是前后几进的院子，倒不如用假山，流水，小桥等物事来构筑出一个园林，让客人用膳的时候就如置身园林之中一般，勾起那些江南人的思乡之情。

的确，把酒楼改建为江南园林要花一些钱，不过，反正周游并不在乎银子，他想要做大生意，经营别的生意，不得到某些大官为依靠是不可能办到的，既然如此，何不试上一试，再说，只要构思巧妙，有那个江南风物的意思就行了，其实也花费不了多少银钱。

这算是硬件设施的改造，接下来就是软件设施了，酒楼的软件无非有两个，一是服务的水准，另一个就是饭菜的质量了。

关于服务的水准，杨澜在后世住过不少的大酒店，住在酒店时，为了方便应付紧急事件，他长期在酒店的内部转悠，所以，对酒店的运营也有一定的了解，于是，他写下了一些服务员的培训计划交给了周游，让他命管事训练那些店小二，那些店小二考核若能过关，方能上岗做事。

接下来，就是最重要的一个问题了，饭菜的质量如何。这是决定了一家酒楼是否能够火起来的关键因素。

杨澜不会厨艺，无论是这个时空的杨凤梧，还是后世的他对厨艺都一窍不通，然而，后世的他却是一个美食家，为了自身安全，杀手的娱乐和喜好本来就不多，他的喜好就是品尝美食。

来到这个时空后，让杨澜觉得最不爽的就是这个时空的膳食不合他的口味，昨天，他随夏新权到太白楼赴宴，太白楼是京师有名的酒楼，菜肴花样繁多，看上去美轮美奂，然而，对杨澜来说，它们太过清淡了，缺了一些味道。

为什么会这样呢？

答案很简单，因为这个时空并没有味精的出现。

这个时候，杨澜想起了他在起点看过的一本YY小说，那是一个关于现代人穿越到明朝的故事，那个家伙为了积攒财富，在北京城开办了一家酒楼，他利用海带，还是海藻之类的东西，通过一定的程序制造了一些足以代替味精的替代品，因为杨澜是个好吃之人，所以对这一段记得非常清楚。

试一试吧？

反正失败了也没有关系，归根结底，这只是周游的生意，成败与否又如何？

抱着这样的想法，杨澜命杨凌去收集了一些海产物来，然后，按照那本书里介绍的方法开始制造山寨味精，失败了几次后，最终获得了成功，将那山寨味精加在一锅汤里，喝了那汤的人纷纷舔着舌头，就连一向表现得文静矜持的舒小婉也忍不住要了第二碗。

随后，杨澜和周游做了一番交易，他象征性地拿出一些银钱，然后将这山寨味精的配方交给了周游，在江南春他也就占了一股，周游应承和他五五分账，毕竟，这山寨味精的威力实在是太强大了，做饮食业起家的周游对它的价值如何非常清楚，再加上，杨澜看上去前途无量，这个时候，若是舍不得一些小财，日后的事情就有些难说了。

如此，二月一日，重新装修的江南春正式开业了。

本来，定的时间是在昨天，不过，昨天杨澜随夏新权前去赴了江日彩的酒宴，周游便把开业这天放在了今日。

似乎老天也认为这天开业不错，非常赏面的露出了好脸色，于是，从早上忙到中午的周游丝毫也不觉累，不停地在酒楼内走来走去，一脸的笑，连嘴都顾不得合上。

杨澜一行自然早就来到了江南春，在他们这群人中，多了两个人，一个是阿牛，还有一个就是昨天被杨澜教训的家伙侯国光。

阿牛比杨澜他们要先到京城，去年十月底，他在杨澜的命令下就离开了肃宁，先一步赶往京城。

阿牛本就是京城人氏，只是因为不想子承父业，继续做仵作，这才逃离了京城，来到了保定府厮混。虽然，他的家人亲戚大多不在了，不过，在京城，他还是有一些从小玩到大的发小。杨澜之所以先让他上京，就是想利用他这一点，蛇有蛇路，鼠有鼠道，就算是混混，也有混混的用处，若不充分利用这一点，杨澜也就不是杨澜了！

侯国光正是阿牛的发小，阿牛原本姓王，所以侯国光才叫他王大哥，两人在光着的时候就认识了，直到阿牛成年之后离开京城这段交情才断了下来，所以，阿牛一到京城便去寻他。

如阿牛所料，十年过去了，侯国光和从前仍然没有丝毫的区别，依然在西直门一带打混，过着有钱赌博**，无钱紧闭门户的日子。

像侯国光这样的人，长相如此猥琐，行事又毫无忌惮，若不是他母亲在宫中当差，他舅舅客光先又是个混得极好的大混混，那些无赖地痞看在这份上，不敢惹他，他恐怕早就尸骨无存了。

大家虽然怕他，躲着他，却没有人愿意做他的朋友，他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当他见到阿牛后，立马贴了上去，就像狗皮膏药一般和阿牛连在了一起，当阿牛说自己已经卖身为奴，跟了一个公子后，他竟然也愿意随阿牛一起。

之所以如此，一是想和阿牛这个唯一的朋友在一起，还有一个就是他有些自暴自弃。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其他人心中究竟是什么形象，他只是故做不知而已，人家越是这样看不起他，越是鄙视他，越是憎恶他，他就越是肆无忌惮，这世界上总会有这样的人，在某些时刻，渴望着自我毁灭。

侯国光七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了，这一年，他的弟弟刚刚出生也夭折了，为了生计，母亲客氏入宫去当了某人的奶妈，原本说很快出来，然而，这一去就是十几年，母亲一直未回家，只是时不时派人送些银钱出来，添补生计。

侯国光一直跟随混混舅舅客光先厮混，然而，他为人胆小，欺善怕恶，做事情首鼠两端，就算是混混，也做得极不成功，这样一来，就连同为混混的那些家伙也看不起他，他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子，也是有迹可循的啊！

昨天晚上，侯国光想要敲诈杨澜，不想反被杨澜教训了一顿，如此一来，他不但没有对杨澜怀恨在心，反倒甚为佩服，跟着这样的一个公子爷厮混，总比当混混强吧？他也知道，自己得罪人多，要是某天，某个家伙忍受不了，打闷棍干掉自己，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就算舅舅为自己报了仇，和死了的自己有一文钱的关系？

所以，今天一早，他就屁颠屁颠地跟着阿牛来到了杨澜那里，随杨澜等人一起来到了江南春，做起了跟前跑后的事情。

他上下不停地跑动，不管是谁叫他，就非常干脆地应一声，然后前去跑腿，累虽然累，但是他觉得非常充实，如此，给人的印象竟然也不再那么猥琐了。时不时，他会抬起头，瞧瞧头顶上空悬着的太阳，阳光落在脸上格外的温暖，他忍不住露出微笑，那一刻，感到幸福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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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十九章 窥看

江南春开业迎宾，周游发了许多帖子出去，三品以上的大员和他没有什么交情，他宴请的只能是各部的低级官僚，在这些人中，来赴宴的也不多，真正来捧场的大部分都是他生意场上的朋友。

杨澜没有去请夏新权来参加江南春的开业庆典，虽然，夏新权是苏州人，肯定会喜欢这个地方，然而，杨澜知道，像夏新权这样的人绝对看不起商贾人家，若让他知道自己和商贾之流走得很近，便会给对方留下一个坏印象。

所以，虽然杨澜身为江南春的半个股东，他仍然是以客人的名义出席，并且，让周游把他们一行安排在僻静的院落，不和那些客人们多做接触。

如果不是想就近观察那些不得志的京官，杨澜甚至不会出席这次开业庆典。

客人陆续到来后，侯国光就没有四处跑了，而是留在了杨澜身边，两人来到前面能看见大门口的一个偏房内，透过半开的窗户，侯国光一个接一个地向杨澜介绍那些官员，只要是他了解的，不管是道听途说，还是确切的事实，他都一五一十全部讲给了杨澜听。

在京城厮混了这么多年，作为一个不怎么得意的混混，在打听八卦方面，侯国光也算得是一把好手，因为母亲在皇宫中做事，很小的时候，他就对宫廷和官场充满了好奇，常常在想在那片红墙以内，在那些高楼大宅之中，那些人究竟是怎么生活的，于是，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慢慢变成了打探大明朝官场秘辛的狗仔。

除了赌博喝酒嫖女人，窥探那些官员的私隐便是侯国光唯一的嗜好。

当初，阿牛一到京城就来找侯国光，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总角之交，还因为阿牛晓得他这个喜欢听别人墙角的毛病，他觉得，侯国光这本事或许对杨澜有用，故而，他才这般热切地去笼络侯国光。

果然，侯国光能够帮上忙，虽然，对于那些他认识的官员，在向杨澜描述时，他加上了许多道听途说的东西，并且，添油加醋地增加了许多自己的臆想，有些东西并不准确。

杨澜也清楚这些，不过，他并没有指责侯国光，仍然微笑着，时不时点点头，让侯国光变得更为兴奋，有些人，就像狗一样，你要不时扔一块骨头给他，这样，他做起事情来才会越发有干劲。

待客人陆续到齐之后，杨澜就离开了前院，带着侯国光回到了周游给他们安排的那个偏院，院中挖着一个水池，水池内，竖着一座假山，水池旁，栽着几丛竹子，风一吹拂，竹林便沙沙作响，竹林在阳光下摇曳，荡起层层碧波。

范进，舒小婉等人早就落座了，院子里摆着一张圆桌，所有人都围着圆桌而坐，这里面有作为下人的杨庆，杨凌祖孙和阿牛，也有不知是下人还是该算作别的什么的张落，薇薇兄妹，每个人身份不同，高下不等，然而，大家都坐在一起，一向以来都是如此，杨澜对尊卑有别的规矩并不看重。

侯国光在这张桌子上也有自己的席位，他本来想另外寻个地方，杨澜把他叫上了席，一开始，他未免有些愣神，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不过，很快他就明白自己并没有听错。

他轻轻应了一声，低着头，来到空位上坐下，挨着阿牛，上了桌之后，他仍然低着头，不像平时那般活跃，之所以如此，不想让别人看到他眼中的那点晶莹。

酒席什么的，他有钱的时候也曾经吃过，然而，若非他自己掏钱，根本就没有人请他上桌，就算是一个人见人憎的讨厌鬼，他也有着自己的尊严和情感啊！

杨澜落座没有多久，陈光就来了。

这个时辰，他还在当值，抽了空，这才溜了出来，进入江南春时，身上仍然穿着锦衣卫千户的衣服，腰间挎着绣春刀。

因为杨澜的缘故，周游和陈光也算是薄有交情，见陈光来了，周游忙迎了出来，寒暄了几句，随后将陈光迎了进去，将他带到杨澜所在的那个院子。

两人忙着寒暄，都没有注意到一个担着挑子的货郎从店门行过，那人虽然在高声叫卖，眼角的余光却一直留意着陈光，随后，慢慢地行了过去。

当走到街的转角时，一个衣冠楚楚的中年人正站在墙角，两人交错而过，货郎小声地说了几句，声音极小，也只有那中年人才听得清楚。

中年人点点头，随后，行了出去，径自往江南春走去。

酒楼开业，前来道贺的客人不少，店小二虽然经过培训，然而，毕竟时间过短，人手太少，客人又太多，所以还是忙得不可开交，有些地方也就顾及不到，那个中年人寻了个机会，昂首进了江南春，没有人前来询问他的身份。

进入江南春之后，中年人昂首挺胸，脸上挂着的神情和大多数客人相同，于是，他如入无人之地一般在酒楼内乱闯，一个院子一个院子地找了过去，由于他行为堂堂正正，也就没有人留意到他。

不一会，他便来到了杨澜等人所在的偏院，虽然，人手不够，周游仍然在院子门口安排了一个小二，方便侍候杨澜，同时，也有避免闲杂人等前去打搅的意思。

见到院门前有人，那个中年人皱了皱眉，一路行来，也只有这个院子门外站着小二，若是说其中没有问题，他绝不相信。

他皱着眉头思索片刻，转身离开了。

过了一会，他再次出现在院子前，这时，他的衣衫已经变得有些污浊，上面留着一些油渍，还被酒水淋湿了一块，脸也变得通红，全身都是酒气。

他摇摇晃晃地朝偏院行去，脚下踉踉跄跄，嘴里还嘟哝着，乱七八糟地不晓得在说着什么，言行举止，十足醉汉一个。

他来到了院子前，径自向院内闯去。

那个小二忙拦住他。

“客官，此地是东主的家眷用膳之地！”

“嘿嘿！”

中年人脸上露出一丝傻笑，嘴边挂着一丝口水，他张着嘴，浓烈的酒臭迎面扑来，小二忍不住掉过头，中年人趁机闯了进去，店小二急追过来，直到追到水池边才拉住了那人。

这时，那中年人便与杨澜，陈光等人打了个照面。

随后，店小二赶到了，他一边笑着向杨澜等人致歉，一边强行将那中年人拉走，这个小插曲很快便过去，杨澜他们并没有将此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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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二十章 过往恩怨

内城南门，仍然是那间小杂院。

外面是个集市，极其的喧闹，时常有牛马鸣叫声，人们的吵嚷交谈声越过院墙传了进来。

屋内，还是那两个人，仍然是一人站立，一人半跪，木窗半开，疏淡的白昼之光透窗而入，落在窗前那两人身上。

“确定了？”

“是！”

半跪在地上那人应道。

“那天晚上出现的穷酸书生的身份已经确认了，他姓杨名澜，字凤梧，河间府肃宁人，今年十八岁，今科举子，北直隶解元，家境一般，并非大富之家，也不是官宦后人，进京只有十来天，住在朝阳门附近的一个小院里，他交游不广，进京后基本上都是关门谢客，除了陈光和新开业的江南春东家周游外，很少有人到他府上拜访，前两天，他曾经出门前去拜访礼部左侍郎夏新权，当晚，还随夏新权去赴了督察院监察御史江日彩大人的酒宴。”

那个半跪的人颇有些手段，他的人盯住杨澜之后，很快就把杨澜近期的行踪打探清楚了，虽然有些疏漏，不过，在这么短的时间能搞清楚这些，这些家伙的能力也算是不错了。

“嗯！”

站立那人点了点头，焦黄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他来到窗前，坐在一张椅子上，随后，跷起二郎腿，一脸惬意。

“那书生住的院子是谁的？”

半跪那人沉声答道。

“院子挂在陈光名下，不过，依小人之见，那院子多半归李进忠所有，李进忠前段时间冒险出宫特地与杨澜见面，两人若是全无关系，断不可能！”

“是吗？”

那个脸色焦黄的中年人沉吟了片刻，眼睛眯成了一条线，跷起的二郎腿微微抖动，手指在窗前的木桌上有节奏地敲着。

过了一会，大概十来次眨眼的时间，他睁大了眼睛，对着跪在地上那人说道。

“这件事情你办得很好，继续派人监视那个书生，千万不要被那厮发现，另外，把你手下的兄弟集中起来，将他们安排在一个地方，家伙备齐，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上。”

“小人明白！”

半跪在地的那人低下头，斩钉截铁地应道。

“就这样吧！你先退下去，我会很快和你联系。”

“是！”

半跪在地那人向他磕了个头，随后，站起身，背对着房门向后退去，到得门口，方转过身打开门走了出去，然后，把门掩上。

门关上之后，原本高坐在椅子上的那人立马站起身来，他向前两步，来到通往里间的那扇门前，随后，神情恭敬地躬身肃立着，沉默着没有说话，就像在等待什么似的。

过了一会，里间传来了一声轻咳，随后，一个声音响起，那声音中正平和，毫无特色，让人过耳即忘。

“徐福啊！你晓得李进忠是哪儿人氏吗？”

“秉大人！”

那个叫徐福的中年人加大了弯腰的幅度，由三十度变为了四十五度，他的声音再无起初的嚣张，而是变得谨小慎微起来。

“小的听兄长说过，那李进忠乃是河间府人。”

“你兄长？徐贵吗？对了，我记得他做过邱乘云的掌家，邱乘云是孙暹的亲信，李进忠和邱乘云都在御马监当过差，都为孙暹效力，你兄长知道李进忠的底细这很正常！”

停顿片刻，屋内那人想了想，继续说道。

“我想起来了，你兄长就是死在李进忠手里，不然，你也不会为我办事了，杀了李进忠为你兄长报仇，不就是你最大的心愿吗？”

“大人明鉴！”

徐福提高了声音。

“的确，小的想杀了李进忠为兄长报仇，不过，能为大人效劳，乃是小的三生修来的福分啊！”

“呵呵，你这张嘴啊！真会说话。”

里屋那人笑了笑，然后说道。

“我知道你兄长是被李进忠害死的，不过，他们之间的恩怨究竟是怎样结下的，闲着无事，你给我说说。”

“是！大人！”

徐福蹙起眉头，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将那段恩怨讲述了出来。

这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当时，李进忠入宫没有多久，因为耐不住宫内的苦寒，想出宫去做事，捞点银钱，他准备求孙暹帮忙，外放到那些矿监手下去做事。

所谓矿监，也就是矿税太监，专门为皇帝征收矿税的太监。

四川重庆府有一个银矿，那里的矿税太监名叫邱乘云，他曾经做过孙暹的总管，孙暹耳朵软，耐不住李进忠的请求，便给了李进忠一封推荐信，让他前去重庆府投靠邱乘云。

然而，那时的李进忠行事比较恣意妄为，不经意间，他得罪了邱乘云在北京的总管徐贵，徐贵对他怀恨在心，知道这事后，便派人快马给邱乘云送了一封信去，在信中大肆诋毁李进忠。

当李进忠兴致勃勃地到达重庆府之后，迎接他的并非大把大把的雪花银，而是一顿臭骂和毒打，邱乘云派人将李进忠绑起来，关在黑屋中，不给他饭吃，准备活生生地将他折磨死。

就在李进忠痛不欲生的时候，宣武门外文殊庙的主持秋月和尚云游到了重庆府，他和邱乘云有交情，同时也认识李进忠，知道李进忠的遭遇后，他心存慈悲，便向邱乘云求情，让他放了李进忠。

邱乘云为了替自己的后世积德，便应了秋月和尚之请，还给了李进忠盘缠，把他逐出重庆府，让他滚回京城。

之后，李进忠搭上了太监马谦的线，在他的推荐下，准备到甲字库当差，这时，徐贵又开始使坏了。

他向大太监王安进言，告发李进忠，说他时常出宫赌博，王安是个比较自律的人，讨厌下面的人不守规矩，于是，发了雷霆大怒。幸好，李进忠在王安身边也有朋友，很快得到了讯息，在他和马谦的多方奔走下，总算是保住了这个差事，这个时候，他也知道背后是徐贵在使坏了。

再加上，邱乘云在重庆府差点弄死了他，李进忠与邱乘云，徐贵主仆的梁子就算是正式结下了。

经过这件事后，李进忠痛改前非，改掉了许多做地痞时的坏毛病，变得勤于任事，又用贪污来的钱财结交了许多大太监，并和一个叫魏朝的太监结为了兄弟，成为了王安的心腹，成为了东宫一派，随后，他被王安派去服侍皇太孙朱由校的亲生母亲王才人。

在李进忠的怂恿下，王安对邱乘云的印象极其不好，再加上，邱乘云为了收税，无所不用其极，逼死了宣抚使马千乘。

马千乘是秦良玉的丈夫，秦良玉是重庆府那些少数民族的土司，对于马千乘的死，她不依不饶，挑动当地人闹事，最后将事情闹得很大，迫使邱乘云被万历皇帝召回了北京。

这个时候，邱乘云的靠山孙暹已经告老回家了，宫中乃是大太监王安当权，因为李进忠的挑拨，王安对邱乘云极其不满，于是，没多久，邱乘云便因为贪赃枉法被下到了诏狱，最后，死在了狱中。

徐贵作为他的头号打手，自然也逃不脱干系，他入狱之后，死得比邱乘云还早。

当然，在徐福的讲述中，自家兄长对李进忠的逼迫自然是简略带过，重点在于兄长徐贵死了，并且是在李进忠的策划下。

李进忠的靠山是王安，隶属于东宫一党，屋内那人则是王安的政敌，为了报仇，他这才投靠在那人门下，将邱乘云留下的势力重新组织起来，帮那人做一些他不方便出面去做的事情。

“这样啊！”

听完徐福的讲述，屋内那人叹了口气。

“既然如此，我就为你先出一口气吧！李进忠是河间府人，那书生也是河间府人，两人多半关系匪浅，杀了那书生，李进忠也会心疼一下吧，他若是因为悲痛失了方寸，我们说不定还会有下手的机会！”

“多谢大人！”

徐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连磕了几个响头。

“通知小的们，做事吧！”

说罢，里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由近到远，渐渐远去，待那脚步声消失后，徐福从地上爬起来，他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深吸了一口气，仰着头，双拳紧握，眼角微微抽搐，目露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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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二十一章 逝

李进忠掀开门帘，从屋中走了出来，一股冷风迎面扑来，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忙将双手环在胸前，吸了一下鼻子，低声咒骂了一句。

这该死的天气！

白天虽然出了太阳，气候明显转暖，然而，黄昏时分，太阳落下地平线，黑暗笼罩大地之后，气温陡降，寒气随着夜色袭来，无孔不入。

紫禁城很大，宫殿林立，雄伟辉煌，住在这里的人，除了那些天潢贵胄之外，没有人敢于高声喧哗，行走之间，也不知不觉地垫着脚尖，说话也是轻声轻气，这些生活在皇宫中的人都明白一个道理，要想活得长久，务必要谨言慎行。

入夜之后，各个宫室都挂起了灯笼，点燃了烛火，除了冷宫，整个紫禁城变得亮亮堂堂起来，然而，给人的却是一种极其冷清的印象。

李进忠的工作很简单，负责皇太孙朱由校以及生母王才人的膳食。

万历皇帝不喜欢太子朱常洛，朱常洛一直活得战战兢兢，谨言慎行，生怕越雷池半步，自从太子妃逝世之后，朱常洛就再也没有立什么太子妃了，他有两个儿子，长子朱由校，次子朱由检。

朱由校的生母王氏原本是个宫女，被朱常洛宠幸之后生下了朱由校，之后被封为了才人，王才人生下朱由校之后，一向体弱多病，长期卧病在床，因此，照看朱由校的时候并不多，朱由校和年幼丧母的弟弟朱由检一向由朱常洛的宠妃李选侍照料。

李进忠因为年轻的时候学过厨，在兄弟魏朝的大力举荐下，王安派他前去负责王才人的膳食，在当时，这其实并不是什么好差事。

太子朱常洛地位不稳，皇太孙朱由校自然也被人看低了一眼，那些侍候他的内侍极不尽心，在这些人中，也只有朱由校的乳母客氏乃是真心对他，等李进忠来了之后，这才又多了一个对他不错的人。

李进忠没有因为王才人和朱由校受到冷落而别起心思，相反，他做起事情来比以前更加勤勉，除了将王才人的膳食处理妥当，还时常陪朱由校玩耍，给他讲宫外的民间故事，陪他做木工活，这些不是他的分内事，他做起来依然毫无怨言。

是为了自己的将来打算，所以才刻意接近朱由校吗？

有这样的缘由，然而，这并不是唯一的缘由，甚至，它并不是主要的缘由。

万历皇帝仍然健在，不过五十余岁，太子朱常洛也不过三十多岁，要等到皇长孙朱由校登基为帝，除非黄河变清。

这便是那些内侍在底下的悄悄话。

李进忠没有少听这样的对话，他也认为那样的话有道理，不过，他仍然勤勤恳恳地服侍王才人和朱由校母子，之所以如此，无非心生怜悯罢了。

怜悯！

是的，就是怜悯！也许没有人相信，然而，李进忠自己清楚自己心里在想什么。

李进忠抬头望了望天，天空一片漆黑，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他长长地叹了叹气，迈开脚步，出了院门，沿着走廊急急地向前行去。

王才人的病拖了十几年，到了今天多半是拖不过去了，这几日，她基本上滴水未沾，颗米未进，一直在用人参汤吊命。

朱常洛今夜留宿在李选侍那里，王才人长期卧病在床，他早就预料到了会有今日，虽然，他派了自己的太医崔文升在王才人那里，自己却没有陪伴在旁。

就在傍晚时分，李进忠麻着胆子派人往那边去给朱常洛报信，说是王才人恐怕过不了今晚了，然而，他得到的回复只是淡淡的一句，知道了！

其实，在这样做的时候，李进忠颇有些提心吊胆，他生怕惹朱常洛不快，朱常洛虽然并没有太子应有的地位和尊严，不过，要弄死他李进忠，不比踩死一个蚂蚁困难多少。

一边尽量放轻脚步，一边尽量加度，李进忠低着头，心中暗自庆幸不已，若是能让他重新再选择一次，或许他不会再这样做了吧？也不知道那个时候自己究竟是怎样了，为什么会做出那样的事情，要知道主子们的事情，哪里是他这个奴才可以插手的！

王才人病重之后，李进忠也就忙的不可开交，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刚刚才抽空回屋小睡了半个时辰，然后，被随身的小太监叫醒，这又急匆匆地赶往王才人的居所。

也不知道杨澜现在的情况怎样？菊花馆的那批刺客没有杀了自己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这些天，他又忙着服侍王才人，根本没有时间去追查那批刺客，如果，那些刺客查到了杨澜的身份，事情就糟糕了！

就算有多着急，自己也是无能为力啊！

只能寄望老天爷保佑了，希望那批人寻不到杨澜的踪迹，希望自家的乖孙能够平安无事吧！

不多会，李进忠便来到了王才人的住所前，这是一间不大的宫室，有几个内侍站在宫门前，这几天，大家都累坏了，有的内侍站在那里，靠着柱子就进入了梦乡。

李进忠轻咳了一声。

有人瞧见了李进忠，忙把身边的同伴叫醒，对于这些低级内侍，李进忠并不怎么刻薄，他也是从下面爬上来的，自然知道底下人的辛苦，只要不是很过分，他都不会说什么。

“怎么啦？”

李进忠这话问得没头没脑，不过，领头的那个内侍非常机灵，他上前一步，在李进忠耳边轻声说道。

“大爷，小主子进去许久了，一直没有出来。”

李进忠点点头，由于起得很急，他的衣衫有些凌乱，有几颗扣子甚至扣错了，他正准备整理衣衫，将扣子重新扣过，手放在扣子上时，他突然停了下来，迟疑了一会，他放下手，就这样衣衫不整地往里面行去。

就在他刚要进屋时，一个中年宫女从里面行了出来。

那中年宫女的相貌普通，身材比较丰腴，一张鹅蛋脸，显出了几分富态，如今，在她的脸上挂着悲戚的神色，只是，无论怎么看，这悲戚都显得不那么真实。

这人便是朱由校的乳母客氏，一个本该在朱由校断奶就送出宫，却因为某些缘由留下来的民妇。

在宫内，太监和宫女有时候会成为假夫妻，称之为对食，客氏对食的对象正是李进忠的结义兄弟魏朝，再加上两人都服侍朱由校，因此，彼此之间非常熟悉。

客氏朝李进忠使了个眼色，摇了摇头。

两人交错而过，不知道是故意还是巧合，李进忠和客氏的身子在交错的时候摩擦在了一起，李进忠的心激灵了一下，想要避让，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并没有这样做，反而故意往那边挤了挤，这样做的时候，一缕微笑从他嘴角一闪而逝。

当李进忠跨入殿内后，那笑容迅速在脸上消散，脸上已满是悲戚，他的双眼隐含泪光，着鼻头，弯着腰，小步向前行去。

一帘轻纱形成了一道屏风，将里间和外屋隔离开来，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跪在轻纱前，他身着黄色的袍子，袍子很宽大，笼在他身上，头发没有束冠，长长地洒下来，披在背上，使他的身子显得更为瘦弱，从背后看上去，显得格外的无助。

“哗啦！”

夜空中，突然闪过一道白光，白光照射进屋，随即，天空传来一声巨响，宫殿似乎都抖动了一下，李进忠的身子忍不住抖了抖，往后退了半步。

跪在地上那人正是皇长孙朱由校，他大概十三四岁的样子，面容稚嫩，非常的苍白，就像涂了许多白粉一般，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前方，目光毫无焦点，闪电也好，炸雷也好，似乎对他都没有影响，他仍然保持着原有的姿势，纹丝不动。

突然，从轻纱后传来了一阵哭泣声，哭泣声最初显得低沉，随后，渐渐拔高，两个宫女从里面转了出来，跌跌撞撞地，她们来到了外间，跪在了仍然跪在地上的朱由校身前，泣不成声。

朱由校长叹一声，缓缓起身，掀开布帘，行了进去，不多会，从里面传来一声悲凉的叹息。

“你们下去吧！”

(这一章犯了一些错误，李选侍应该只有一个，梧桐人云亦云，万分抱歉，特地修改，绝非假更新。

在此，诚恳地向大家说声对不起，同时，谢谢某位大人的提点，万分感谢！

今天也就只有一章了，梧桐在构思接下来的情节，故事会越来越精彩，希望不会再犯类似的错误，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梧桐，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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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二十二章 雨夜厮杀（上）

“毕拨！”

油灯内，灯芯发出了一声脆响，***摇曳了一下，黯淡下来，随后大盛，顿时，室内亮堂了几分。

薇薇放下手中绣了一半的锦帕，将绣花针别在上面，抬起手，揉了揉因为专注的凝望而变得酸涩的眼睛，她张开嘴，打了个哈欠，举起双手，伸了懒腰。

现在已经是亥时三刻了吧？

薇薇站起身，来到窗前，将木窗轻轻推开，天空一片漆黑，没有一丝光亮，油灯的***从室内穿过打开的窗子跳跃着扑向窗外，只推进到四五步远，便被黑暗吞噬，无论它怎样挣扎，终究无法再进一步。

薇薇立在窗前，出神地望着那片黑暗，想着自己的心事。

幼年的事情她已经记得不怎么清楚了，只记得肚子总是很饿，经常吃不饱，父母的面貌虽然模糊的，却仍然记得他们终日愁眉苦脸，很少有笑容的时候，后来......

后来发生的事情，她差不多忘光了，只记得哥哥张落带着她离开了那个虽然破烂不堪却仍然能遮风挡雨的茅屋，那个她称之为家的地方，她的父母？反正从此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怎么了？

无论如何都记不得，只要去回忆，脑袋就疼得很。

然后，就是颠簸流离的流浪生活，过着有一顿无一顿的日子，直到遇见了刀疤六，被那厮收留。她哥哥张落认为找到了归属，每天过得很是快乐，然而，她却没有哥哥那么高兴，她害怕看见刀疤六，每次刀疤六见到她，眼神就有了变化，目光紧紧地定在她身上，就像饿狼一般，极其的贪婪，这目光让她极不舒服，虽然，她不怎么知道那目光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直到遇见了公子，她才真正觉得了安全，每天晚上都睡得很安稳，不会从噩梦中惊醒，虽然，有时候午夜梦醒，她也会担心这或许是一场梦，梦醒了又会回到那担惊受怕的生活中，每当这时，她都希望杨澜能陪在自己身边，即使是不在他身边，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

想到这里，薇薇嘴角泛起一丝微笑，目光也变得柔和起来，不过，不一会，那目光又变得冷清起来。

可惜，自己却不能为公子分忧，一点忙也帮不上，每当想到这，薇薇便忧心忡忡，心情极其低落。

她虽然随着哥哥张落，杨凌，以及阿牛等人在跟着杨澜学习格斗术，但是，她并不喜欢学习这些杀人术，只是，她认为若是她学得很好，公子也许会很高兴吧？

为了让杨澜高兴，薇薇还在私下里瞒着所有的人学习绣花，虽然手法笨拙，指尖上尽是针孔，但是，这个时候，她总会去想杨澜收到她这张锦帕的情形，就算公子不说话，只要像平时那样摸摸自己的脑袋就好了。

薇薇咧开嘴，甜蜜地笑了起来，目光满是期望。

就在这时，一道闪电掠过夜空，天地之间，一片雪亮，随即，空中响起了一声霹雳，整个北京城都在霹雳下抖动。

“啊！”

薇薇发出一声轻呼，面孔变得煞白，第一个反应就是想向杨澜的房间跑去，脚步挪动两步之后，方才停下。

这么晚了，公子早已入睡了吧？莫要去惊扰他！

就在这时，房门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敲门声停下，杨澜的声音温和地响起。

“薇薇，睡了吗？”

“没有！”

薇薇慌张地答道，奔到桌子前，将绣了一半的锦帕收了起来，随后，跑到门前，打开房门。

杨澜短衫打扮，腰间别着佩剑，在他身后，张落，杨凌一左一右地站立，两人手持腰刀，神色紧张，左顾右盼。

瞧见这一幕，薇薇的心跳顿时加快了速度。

“薇薇，你先到小婉屋里去，然后，紧闭门窗，哪儿都不要去，无论听见外面有什么响动，都不得出门，明白吗？”

杨澜脸上仍然带着微笑，目光却冰凉如雪。

“嗯！”

薇薇慌乱地点点头，正要出门，想了想，突然奔进房间，将绣了一半的锦帕藏在怀里，然后，再匆匆跑出门外。

薇薇和舒小婉都住在内院，两人的房间相隔不远，很快，薇薇就跑进了舒小婉的房间。

屋内，一灯如豆，舒小婉坐在桌前，黑色的长发瀑布一般垂下，她面色平静，不管是先前的惊雷闪电，还是什么突发的紧急情况，似乎都无法让她面容失色，瞧见薇薇急急地走了进来，她脸上露出了淡定的微笑。

薇薇喜欢舒小婉，喜欢她身上的味道，喜欢她自然而然流露出的淡定，喜欢她恬静的微笑，喜欢对方那一头长长的黑发，有时候，她会不自觉地学习舒小婉，模仿对方的举止言行。

然而，有时候她又会莫名地嫉恨对方，没有理由，就是嫉恨，她觉得自己这样很坏，可是，她管不住自己，或许，自己就是一个坏女孩吧？有时难免薇薇会这样想，也因此而讨厌起她自己来。

“不要怕！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舒小婉伸出手，将薇薇拉到身边的圆凳坐下，薇薇挣了一下，没有挣脱，她也没有再挣扎了，乖巧地在舒小婉身边坐下。两人互相对视一笑，笑过之后，望向漆黑的屋外，她们没有听杨澜的话将门窗紧闭，似乎，只要能望见屋外，她们也能为杨澜尽一份力。

见薇薇进了舒小婉的房间后，杨澜笑着对杨凌说道。

“你带上你祖父，就守在内院，无论如何，不许人冲进小婉的房间，遇见敌人，只要使出你学会的本事，纵然不能杀敌，也能阻扰对方片刻，只要打出约定的暗号，到时，我自然会赶来，若是这之前出了什么差错，你就不要来见我了！”

“是！公子！”

杨凌点了点头，紧了紧握刀的手，他的神情还是很紧张，不过，目光却极其坚毅，当初，杨澜在山区铲除刀疤六一党留给他的印象实在是太深刻，在杨凌看来，自家公子无人可敌。

虽然，他不知道公子凭什么知道有敌人来袭，不过，就像祖父说的那样，作为公子的随从，不需要想得太多，只需按照公子的吩咐照做即可。

“张落，随我来！”

说罢，杨澜提着剑施施然向院子外面行去，张落没有出声回答，他点了点头，拿着刀沉默地跟着杨澜而去。

“哗啦！”

空中又是一声巨响，雨下了下来。

二月雷雨？

这天气还真是奇怪啊！

这世间真有这么多的冤屈和悲戚吗？

在数百步外的巷子深处，一个跛脚的老年更夫抬起头，浑浊的目光落在漆黑的夜空，雨水滴落下来，打在他脸上，生疼。

他叹了声长气，低下头，加快了脚步，敲着梆子，拉长着声调，嘶哑地叫着。

“小心火烛，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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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二十三章 雨夜厮杀（中）

雨哗啦哗啦地落下，这雨不像一般的春雨，细而绵长，到是有着几分夏雨的模样，豆大的雨滴直直地掉落下来，急切而迅速，打在树丛枝桠，屋檐房脊之上，声势煞是惊人！

十几个黑衣人分成几个小队站在杨澜那间小院前方，他们融于黑夜之中，悄无声息，宛如夜色中的幽灵。

“上！鸡犬不留！”

为首那人挥了挥手，低喝一声。

王峰深吸了一口气，他嘴里叼着一根草梗，草梗在嘴里的那一截已经被他咬得面目全非了，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嘴唇，随后，将草梗吐在地上，整个人向前窜了出去，动作极其敏捷，转瞬间便来到院墙前。

杨澜住的地方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宅院的院墙并不高，一丈不到，转化为后世的度量衡，也就两米出头，一人多高，院墙上面也没有什么铁丝网，玻璃渣之类的，说是毫无防护也并不过分。

王峰的弹跳力极好，身形矫健，动作灵活，他踏着小碎步，冲到院墙前仍然不收脚步，脚尖在墙面上点了点，双脚交替，在墙上连蹬了几下，借着那股力量，整个人便窜上了墙头，手在院墙上一按，人便翻了过去，若是在白日，你会觉得这是一只大鸟从院墙上飞过。

翻过院墙，落在泥地上，发出了一声轻响，不过，在大雨倾盆中，这声响几近于无。

王峰落在地上，腿半弯着，眼神警惕地望着前方，耳朵竖得极高，聆听着周围的动静，见没有什么异常之后，他才开始行动，猫着腰，一路小跑来到院门前，将院门无声无息地打开。

人们鱼贯而入，王峰加入其中，向中院行去，这次行动，他是负责在前方开路。

在这个组织内，王峰也算得上是元老级的人物了，当初，头儿带着几个兄弟跟随邱乘云前往四川重庆府时，他便是其中一员。

矿税太监负责征收矿税，而那些银矿之类的主人无不是当地的豪门大户，有许多甚至和京师的大员有关系。这些人，自然是不舍得将白花花的银两拱手让出的，即便矿税太监是皇帝派出来的，在矿税上面有着说一不二的发言权，他们仍然凭借自己的实力，千方百计和税监对抗。有的税监不但收不上税，甚至还会被当地人灰溜溜地赶回京城，从此一蹶不振，也有的当地大族胆大包天，甚至派人刺杀税监，有不少税监都死于非命。不过，在当地官府呈向朝廷的邸报上，他们的死法千奇百怪，有的是暴病而亡，有的是路遇滑坡，总之，都是死于意外。

税监死了就死了，皇帝并不在怎么理会，死了一个，便再派一个区，奴才嘛？宫中多如牛毛。

虽然知道前途吉凶未卜，那些家伙仍然前赴后继地争着要外放，当上了税监，除了帮皇帝收税，自己也会捞到不少好处，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就算是生命攸关的危险，那又算得了什么？

万历皇帝当然知道那些家伙会中饱私囊，不过，只要将大头留给自己，下面的人弄点好处，他也就当做不知道了，最重要的是他们要有能力帮自己搞到银子，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可不是和士大夫共拥天下！

在那些税监中，邱乘云是极有能力的一个。

邱乘云是一个注重效率的人，他做起事情来有章有法，总是先制定计划，然后再徐徐图之，他非常清楚税监这个职位虽然红得发烫，不过，要和当地的官府大户对抗，你没有一点准备，若只带着一张皇帝的旨意便前去，纯粹是找死。

邱乘云的靠山大太监孙暹当时执掌东厂，在离京之前，他通过孙暹的关系从东厂中调了一批番子随他而行，到了当地之后，便用银钱召集当地的地痞流氓。

之所以这样做，一方面是为了让那些人当眼线，以便了解当地的环境，做到有的放矢；另一方面则让东厂的人把那些家伙训练成为打手，有些时候，暴力是最容易解决问题的手段。

王峰便是出京跟随邱乘云的东厂番子之一，那时候，他只有十六岁，当时，跟随邱乘云的那一帮人，有的死了，有的离开了，最后，当初的那批人现在仍然跟着头儿已经寥寥无几了。

当初，邱乘云被下狱处死之后，他们这些人就失去了跟随的主子，虽然，跟着邱乘云他们弄了不少银子，不过，他们这群人银钱来得快也去得快，最后，大多数人依旧两手空空。

邱乘云获罪的根源在李进忠身上，当初，李进忠前往重庆府投奔担任矿监的邱乘云，邱乘云不但不接纳，甚至差点将他折磨死，对此，李进忠一直怀恨在心。

当李进忠投靠王安，获得王安信任，而孙暹告老还乡之后，李进忠觉得机会来了，于是，在王安那里进了不少谗言，说是邱乘云当了多年的矿监，暗地里吃了不少银钱，这些银钱他都一个人独吞，从未打点宫中上下，未免太过贪婪了，久而久之，王安对邱乘云也就没有了什么好印象。

邱乘云捞钱是一把好手，帮万历皇帝捞了不少银子，做事自然强硬，不可避免地得罪了不少人，那些达官贵人对他同样怀恨在心。

特别是当他在东南某地做税监的时候，和当地的大户和官府闹得很僵，那些官员和大户与朝堂上的东林诸公有着千丝万缕的牵扯，而王安一向和东林诸公交好，这两边一拍即合，邱乘云也就倒了大霉。

万历皇帝知道那些矿监有贪墨，只要不太过分，他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那些家伙若是贪得太狠了，他也不介意将他们养肥了再宰杀。就这样，在内廷的王安，外廷的东林诸公努力下，邱乘云在万历皇帝眼中成为了一个大贪污犯，如此，邱乘云自然摆脱不了抄家灭族的下场。

邱乘云一死，手下那些人也就做鸟兽散了。

留下的人和王峰一样依然跟着头领厮混，对他们这些只会打打杀杀的人来说，能做的事情不多。

回东厂？

孙暹已经告老还乡了，邱乘云也死了，他们没有门路回去。

当剪径的盗贼？

似乎只能走这条路了，有段时间，他们迫于生计，甚至已经制定了抢劫大户的计划。

就在这时，头儿和某个人联系上了，王峰不知道对方的具体情况，只知道出面那人是他们的老熟人，邱乘云原本的二管事徐福。他们这些人为徐福做事，待遇和邱乘云在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区别。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这是世间颠簸不易的真理啊！

“砰！”

中院的院门被王峰一脚踢开，身边的同伴箭一般地窜了进去，王峰随后跟了进去，这个时候，他们两人应该飞快往两旁散开，将通道让给身后的人。

然而，前面那家伙突然停下了脚步，王峰险些撞到了那人身上，他急急扭转脚腕，转变方向，从那人身后冲出来，就在这个时候，他同样停下了脚步，满脸都是遮掩不住的讶色。

张落一手持刀，一手举着火把，面无表情地站在杨澜身后。

一张高背靠椅放在院子中间，杨澜端坐在椅子上，佩剑横放在膝上，他面带微笑，目光温和如水，就像他面对的并非什么穷凶极恶的杀手，而是多年未见的好友一般。

（杀吧！杀出个黎明！希望大家票票支持，梧桐现在在新书榜末尾，快掉出新书榜了！

另外，关于

第二十一章的修改，根据某人的演义记载，朱常洛有两个李选侍，但是，在崇祯起居录的自述中，只有一个李选侍，天启和崇祯都是由李选侍抚养，对李选侍，天启和崇祯都很有感情。梧桐采用了后一个说法，将这章做了修改，同时，也改变了大纲，如此，昨天便只有了一更，给大家造成不便，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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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二十四章 雨夜厮杀（下）

雨势极大，伴随疾风，张落手中的火把照射出的亮光在风中摇曳，忽明忽暗，杨澜从椅子上缓缓起身，将剑平举在身前，一手握鞘，一手持柄。

王峰双手持刀，斜斜地举在身侧，他偏着脸，目光炯炯，盯着杨澜的脸，雨水滴落，打在脸上，隐隐生疼，就算如此，他的眼睛仍然一眨不眨，等待着带头大哥单赤眉的命令。

见杨澜有所防备，王峰的老大单赤眉不敢轻举妄动，现在，他手下的弟兄都在院子里了，看似凌乱，其实极有规则地站在雨中，形成一个扇形将杨澜包夹起来。

杨澜站在内院的门口，头顶乃是一块伸出的飞檐，将雨水挡开，雨水像瀑布一般从檐角滴落，形成了一道水帘，在火光中随风飘拂，煞是好看。

杨澜站立的那个地方极其重要，要想进入内院，就必须从他那里通过，而且，因为在门廊前栽着一些树木，使得王峰等人无法一拥而上，只能以两个人为单位，轮流向前作战。

单赤眉今年四十多岁，孔武有力，不管是在东厂，还是在跟随邱乘云混饭吃的那些日子里，都见识过不少的大场面，乃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厮杀汉，瞧见杨澜早有防备，并且一个人有恃无恐的前来迎敌，做事谨慎的他生怕对方有埋伏，所以，虽然让弟兄们展开了攻击阵型，却迟迟没有下令发起攻击，。

当然，单赤眉不可能就这样被杨澜唬住，一群人虎头蛇尾地就此打道回府，在对峙的时候，他派了两个人向周围搜寻，找寻可能存在的埋伏。

那两个人很快返回了，齐齐向他摇头，示意没有任何发现。

莫非对方真是一个人？

目前的情势在单赤眉眼中显得极其的诡异，杨澜的行为的确太反常了，他找不到对方这样做的理由。

当然，杨澜这样做也证明了单赤眉当初的判断，那就是杨澜并非像一般人所认为的那样是一个文弱书生，要知道，当初，在他手下儿郎们的攻击下，对方可是支撑了相当长的时间，而且毫发未伤，一个人，运气能好到那个地步？

不过，就算杨澜是个深藏不露的好手，单赤眉也不会认为对方能够以区区一人之力抵挡住本方这十多个好手，其中必有蹊跷，所以，就算知道杨澜没有安排人手设下埋伏，他仍然迟疑着没有马上下令攻击。

然而，不可能一直这样僵持下去啊！

唯有赌上一把了！

单赤眉挥挥手，嘴里发出一声轻啸。

王峰的身子一抖，他深吸了一口气，脚步交错，踏着小碎步向杨澜冲去，与此同时，在他的左侧，一个同伴踏着与他相同的步点同样向杨澜冲去。

“沧浪！”

佩剑出鞘，杨澜脸上带着笑容，一手持剑，一手持鞘，施施然踏下门廊，雨点打落在他脸上，冰凉刺骨，然而，他的心中却像有一团火在燃烧，那火熊熊而起，炙烤着他的胸膛，有一丝疼痛，然而，更多的却是怎么也压抑不下去的兴奋。

那日，从江南春回到居所，他并没有发现敌人的跟踪，在这个时空生活得越久，他就越放松，比起后世的那个他，警惕心下降了许多。

然而，当单赤眉安排人来专门盯梢之后，他很快就有所察觉了，虽然，那些家伙也经常干盯梢的事情，一般人不容易察觉，只是，只要他稍有留意，那些家伙又怎能逃脱他的双眼。

当单赤眉今晚动手时，杨澜有所防备也就不足为奇了。

说实话，杨澜虽然讨厌成为别人的工具，但是，他并不讨厌那种生死关头的厮杀和格斗，当利刃划过目标任务的咽喉，看见鲜血泉涌而出时，他心中总会泛起战栗一般的快感。

杨澜喜欢那样的感觉，喜欢厮杀的感觉，喜欢击倒敌人的感觉，那感觉就像什么呢？就像繁衍后代时最后的喷射。

如今，即将再次迎来这样的感觉，叫他如何不兴奋呢？

当初，对付刀疤六手底下那批乌合之众，杨澜根本就没有用什么力，弄死那些家伙，就像碾死一些蝼蚁一样，根本无法带给他快感，而现在，他面对的都是一些身经百战的厮杀汉，数百年前的同行，他渴望着和这些家伙交手。

希望，这些家伙不会让自己失望吧？

“刷！”

刀锋划开雨幕，匹练般斩来。

杨澜连眼都没有眨一下，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凌乱，仍然按照原有的步调向前而行，刀光划过他的眼帘，就像他计算的那样，以毫厘之差从他的鼻梁上掠过，与此同时，握在右手的佩剑毒蛇一般昂起，也不知道他的手腕是如何抖动，那剑锋以不可思议的轨迹从对方持刀的右臂下穿过，剑尖蜻蜓点水一般吻向了那人的咽喉，随即，悠然收回。

那人捂着喉咙，手中的刀颓然落地，他像喝醉了酒一般，踉踉跄跄向前急行了几步，然后砰地一声，摔倒在一个水洼中，溅起大量水花。

王峰和那人几乎同时行动，当那人的刀尖从杨澜脸前划过时，他低吼着，劈出了一刀，这一刀他拿捏得极好，杨澜若是不闪避，决计无法躲开。

杨澜并没有闪避，他只是挥动左手的剑鞘，动作的幅度并不大，却恰到好处地打在王峰的刀面上，一股大力从刀上传来，刀的方向一歪，自然也就落到了空处，然而，杨澜的动作并没有这样结束，就在他一剑将另一个人的咽喉刺中时，他挥动剑鞘，打在了王峰的下肋，王峰顿时便岔了气，觉得无法呼吸，全身无力，他哆嗦着，委顿在地，侧身蜷缩在大雨中。

轻描淡写将这两人打发了，杨澜的脚步竟然不曾停下片刻，连步点都没有做出任何改变，依然是那个节奏，直直地向单赤眉行去。

盯着从雨幕中行来的杨澜，单赤眉的瞳孔微微收缩，也许是雨幕和夜色遮挡视线的缘故，单赤眉刚才并没有看清杨澜的动作，只见杨澜缓缓行来，本方冲上去的那两个人就一左一右地倒下了，就像一把锋利的剪刀轻易地将一块布剪开一般。

他深吸了一口气，心跳骤然加速，嘴巴蠕动，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上！”

他咬了咬牙，低声喊道。

随后，所有人潮水一般朝杨澜涌去，不过，他们都是老手了，虽然是众人围攻一个，却并没有一窝蜂就冲过去，攻击的方式仍然极具梯次感，一波接着一波地向杨澜轮流发起攻击。

刀光划空的声音，淋漓的雨声，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厮杀时紧张的呼吸声，偶尔响起的一声低吼，被敌人砍中时发出的呻吟声，在夜幕中交织在一起，惊魂夺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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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二十五章 雨夜厮杀（续）

“啪！”

薄底快靴落下，落入水洼之中，水花飞溅。

刀光如雪。

疾风，骤雨，火光摇曳，人影交错。

张落一手将火把高举，一手紧握刀柄，手背上，指节凸起，青筋毕露，他死死地盯着前方，双目通红，嘴唇微微颤抖，呼吸声一下紧似一下。

他恨不得冲入前方的杀场，他恨不得那个在诸多强敌包围中从容辗转腾挪的那人是自己，他恨不得痛快淋漓的仰天长啸，他恨不得……

然而，他现在什么都不能做，他只能按照杨澜的吩咐，牢牢地守住这扇门，不许任何人通过这扇门冲入内宅。

张落拼命压抑着自己，这才没有长啸着冲入前方的杀场。

以往，杨澜对张落不可谓不好，就算他偶尔会闹一些小脾气，杨澜也没有说他，在训练张落时，对他和对杨凌，阿牛等人的态度一般无二，然而，即便如此，因为刀疤六的缘故，张落仍然对杨澜没有什么好感，忠诚之类的东西更是一点欠奉。

可是，在此刻，在杨澜大显身手的此刻，张落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少年人，总是崇拜英雄，崇拜强大的力量，杨澜以寡敌众的英姿彻底征服了少年张落的心，在这一刻，杨澜代替了刀疤六在张落心中的位置，对于刀疤六，如今的张落仍然保留的最深印象只有那个时候他对自己的背叛。

单赤眉的手在颤抖，是的，他那握了三十多年刀的手在颤抖，一股他很久未曾感受到的，无法抑制的恐惧袭上心头，随后，融入血液之中通过血管流淌到了全身，让他无法控制底颤抖起来，他的牙齿上下撞击，发出咯咯的声响。

目光落在杨澜身上，然而，他的目光却跟不上杨澜的动作。

大雨磅礴中，杨澜的身形就如鬼魅一般飘忽不定，十来个好手将他包围在中间，却无法限制他的行动，与其说他们是在包围杨澜，倒不如说他们在被杨澜牵扯着，不由自主地被动应对着杨澜。

陆续有人中剑倒下。

都是硬汉，就算是中剑倒下，也没有大声惨叫，只是轻轻呻吟，那呻吟声迅速被雨声所掩盖，很快，就消失无踪了。

“上！上！”

单赤眉在心中低吼，他握刀的手捏刀柄捏得太紧，拇指的指甲都陷入了中指的肉里，每当看见手下的兄弟倒下，他便想冲入杀场之中拼杀，然而，他却一直站在原地，不曾向前移动半步，眼前的场景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那时的他才十几岁，第一次参加厮杀，那次，也是这般大雨倾盆，那时的他，也如现在一般不敢上前。

然而，如今的单赤眉毕竟不是三十多年前的单赤眉，那个时候的他只会在战场上哭泣，呕吐，现在的他终究还是战胜了自己的恐惧，虽然，从某方面来看，也可以认为他是被自身的恐惧所驱使，这才冲入了杀场之中。

杨澜很兴奋，他能清晰地闻到那些人身上的汗臭味，刀锋从身旁劈过时的那种金属特有的味道，雨点飞扬在脸上，欢快而雀跃，杨澜耳边似乎回响着一曲气势庞大的交响乐。

恩！应该是命运交响乐！

记得在后世，他有个同伴喜欢带着耳机，听着交响乐，端着冲锋枪杀人，那时，他觉得那人过于疯狂，失去了杀手应有的冷静，对那人的行为方式自然不感冒，然而，现在，他终于体会到了那人的心情。

当你不再把杀人当作一个任务，而是把它当作一种乐趣时，心情自然截然不同。

杨澜轻轻哼着旋律，身形随着想象中的交响曲翩翩起舞，敌人虽然将他层层围困，却根本限制不了他的步伐，他就像是一个交响乐团的指挥家，那些持刀的敌人便是乐团的乐手，随着他的指挥棒而动。

两道刀光一左一右几乎同时袭来，前面有人逼近，后面有人守候，这是一个经常配合作战的四人小组，他们先前一直在观察杨澜的动作，在付出好几个同伴的牺牲之后，他们终于抓住了一个机会，将杨澜围困起来，他们的目光如同野兽一般狠狠瞪着杨澜，其中充斥着即将抓住猎物的快感。

就像什么？

就像是一群野狗！

杨澜的嘴角微微，笑容消失在他脸上，果然，现在的这具身体还是比不上后世的他，毕竟，训练的时间尚短，虽然这具身体的潜质颇大，但是，要想恢复到后世的水准，尚需一定的时日。

还是托大了啊！

有着后世的心态，眼光，计算能力，然而，却忽略了这具身体所具有的真实力量，对手又非刀疤六和他手底下的那群乌合之众，稍有疏忽，难免陷入困境。

看来，交响乐这样的东西还是少听为妙，终究不是自己的风格啊！

杨澜微眯着眼睛，盯着从黑暗中穿越雨幕袭来的两道刀光，这一刻，他无悲无喜。

身子稍稍下沉，将全身的力量都集中在双脚和膝盖上面，随后，杨澜像大鱼一般跃起，高高地飞翔在充满雨水腥味的黑暗中。

前后左右都有刀光，它们形成了一道封锁网，在杨澜的头上，是漆黑的天穹，那里，没有敌人的威胁。

一般情况下，在厮杀的时候高高跃起，相当于是自杀的行为，毕竟，你若是身在空中，自然不好控制身体，最多只能做两三个动作，且难以改变方向，相当于给对手一个巨大的标靶让其攻击。

所有，这样的动作也只能在武侠片里面见到，现实的厮杀中很少存在。

杨澜在这危急关头使出了这样的动作，当然不是发疯了，他之所以这样做，自然有着自己的考量。

首先，正因为这并非实用的招式，敌人未必能料定自己会这样做，第二，如今的环境大雨倾盆，唯一的光亮只是张落手中的火把，且离此有一定的距离，视野难免不清晰，自己就算是身处空中，敌人也不见得能有针对性的攻击招数。

果然，杨澜的对手没有料到杨澜会这样做，当杨澜在空中躲过他们的包夹之后，在关键的时候，他们愣了愣神。

左手的剑鞘脱手而出，打在左面那个敌人的脸上，对方发出一声闷哼，忍不住抬起手来，捂住脸。

杨澜身形下落，双腿在空中分得极开，用了西洋剑的前刺动作，一剑刺中右面那人的面门，那人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仰面朝天向后倒去。

当杨澜击退左右两人，脚尖落地时，在他前面和后面的两个对手这才反应了过来，齐齐发出一声怒吼，急冲而来。

脚尖落地，不待身形站稳，杨澜扭腰转胯，弯着腰，低着头，将剑做刀使，横斩出去，前面那人的小腹被长剑斩中，鲜血泉涌而出，那人惨叫一声，摇晃着身子，挣扎着向前奔了两步，倒在泥地里。

不待那人摔倒，杨澜已经将剑收回，他仍然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屈身蹲在地上，倒持长剑，往身后刺去，后面那人正好冲到，小腹被剑刺中。

那人舞动着手中的腰刀，毫无章法可言，没有舞几下，刀脱手而出，掉落在地，当杨澜将剑抽回时，那人便缓缓跪倒在地，脑袋耷拉了下来，就此一动不动。

单赤眉冲入杀场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他停下了脚步，满脸惊骇。

在门廊那边，张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怒吼，他地挥动手中的长刀，神情兴奋，面色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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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二十六章 张落的初阵

单赤眉站在雨中，大雨将他全身淋得透湿，他的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打散了，浸满了雨水的头发顺着脑袋垂下，紧贴在身上。

雨水极其的冰冷，它的来处，那黑暗的高空，应该是极寒的所在。

然而，单赤眉并没有感觉到寒冷，相反，他全身发热，面孔一阵阵发烫，就像是被架在火堆上炙烤一般。

如果说，在半柱香之前，他还只是想起了自己初次上阵的情形，还有勇气来克服那种恐惧，那么，此刻，现在的他仿佛已经再次置身在了过往的那个杀场，和那个时候的他相比没有半点不同，都是被恐惧所压垮的弱者。

“杀了他！杀了他！”

单赤眉的嘴唇蠕动着，依稀可以听到这样的声音，然而，他却站在原地，无法动弹。

在他身前，七零八落地躺倒着十来个人，先前，他们都是生龙活虎的壮汉来着，现在，却只能无助地躺在雨水和污泥之中，有人在小声呻吟，身子也在微微动弹，有人却一动不动，悄无声息。

杨澜站在单赤眉的面前，大约十来步的地方。

雨水同样将他淋得全身湿透，他的头发同样垂了下来，耷拉在身上，然而，在杨澜身上，却一点也看不出狼狈的意思。

他笔直地站在雨中，站在黑暗里，那姿态，就像是站在庙堂之上一言兴邦一言灭国的权臣，又或是正在检阅千军万马即将出征的将军，那姿态，说不出的骄傲，面对着这样的一个人，单赤眉觉得自己在对方眼中就像地上的烂泥一般卑贱。

“啊！”

单赤眉仰天长啸，发出一声怒吼，他终于迈开了步子，向杨澜急冲而去，他脸上充满了决绝，就像一个正冲向如蝗箭雨的士兵，压在他身上的恐惧在这一刻彻底转化成了绝望，他之所以冲向杨澜，与其说是想要杀掉对方，倒不如说是想要自杀。

妖魔！

对方一定是妖魔，不如此，就不能解释发生在眼前的这些事情，十多个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他们每一个人都可以对付好几个壮汉，然而，就在自己的眼前，他们被对方不费吹灰之力就杀了，就像宰猪杀羊一般容易。

妖魔是无法战胜的！

是的，对面这人是他所无法战胜的！

“啊！”

单赤眉一边奔跑，一边连声怪叫，他将双手高高举起，将长刀举过头顶，身前，空门尽露，杨澜只要将剑往前轻轻一送，便能送他归西。

杨澜并没有这样做，而是轻轻往一旁闪去，单赤眉收不住势子，踉跄着从杨澜身侧奔过，他发出一声怪叫，将长刀劈下，劈在了风雨中。

杨澜挥动手臂，用长剑的剑脊在单赤眉背上轻轻一敲，单赤眉一个狗吃屎，摔倒在地，扑在了一个水洼中。

他嘴里发出呜咽之声，努力挪动四肢，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原本可以简单做到的事情，在此时做起来，却极其的吃力。

杨澜没有上前结束他的痛苦，而是站在原地，朝门廊下的张落喊道。

“张落，过来！”

“是！”

张落兴奋地应了一声，举着火把跑进了雨中，这时，大雨已经转变为了小雨，火把上的火光虽然黯淡了下来，却仍然顽强地跳跃着，并未熄灭。

“张落，你来，击倒他！”

杨澜指了指已经从地上爬起来，身子却摇摇欲坠显得极其狼狈的单赤眉，随后，接过了张落手中的火把。

“我！”

张落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

杨澜点了点头。

“是！”

张落地点点头，他脸上的神情充满了兴奋，双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单赤眉，透着些许的紧张与不安。

杨澜刚才轻描淡写地解决了那群黑衣杀手，这让张落神情振奋，他渴望着上阵杀敌，潜意识地认为自己也能像杨澜一样轻易将那些人杀掉，然而，当杨澜真的让他面对敌人，与其一对一的厮杀时，他仍然免不了会感到紧张。

不过，初生牛犊终究是初生牛犊，他并不怕单赤眉这只病虎。

张落很快调整好了心情，他按照杨澜当初教导的那样踏着有节奏的步伐，不紧不慢地向单赤眉逼近，握刀的手最初还在颤抖，随着一步步靠近对手，刀锋渐渐稳定了下来，不再上下抖动，或左右摇晃。

单赤眉在风雨中颤抖，双目中充斥着愤怒和沮丧，什么时候，他单某人会沦落到如此地步，让一个小屁孩来欺负，屈辱感让他全身发抖。

杀掉他！

他恶狠狠地对自己说道。

然而，杀掉了这小屁孩又有何用，那个人只要一出手，自己便只有死路一条。

死亡！

许久以前，他便已经有了这样的觉悟，走上了这条路，最终，便会有路死沟埋的一天，那个时候，他以为自己若是面对这一时刻，一定会极其从容，然而，现在，当死亡站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时，他才知道，要接受它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一想到这，单赤眉便失去了斗志。

反正都是死，死在小屁孩手中又如何？

他笑了起来，笑声惨烈，充满了绝望，他摇摇晃晃地迎向张落，长刀虽然依旧握在手中，然而，握在刀柄上的手指却在一根接一根地慢慢放松。

“吼！”

计算好距离和步点，张落低吼一声，刀光一闪，斜斜向单赤眉劈去。

“当！”

单赤眉举起长刀，很轻易地就架住了张落这一刀，张落毕竟经验不足，出刀不留后力，刀锋的轨迹很容易被单赤眉看穿。

然而，单赤眉因为心无斗志，他这一刀便软弱无力，两人的刀锋在半空中相击，随着一声清脆的轻响，单赤眉手中的刀脱手而出，飞入了黑暗中，张落的刀在空中顿了顿，随后继续落了下来。

单赤眉嘴边浮现出一丝微笑，他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黑暗中传来了一声低吼。

“停！”

张落的刀落在了单赤眉肩上，他虽然听从了号令，然而，因为掌握不好力度大小，他这一刀还是砍伤了单赤眉，刀锋入肩略有一分。

鲜血从伤口渗出，随即被雨水冲走，不知所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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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二十七章 严刑？

屋梁低矮，木头上面被白蚁钻出了许多小洞，密密麻麻的，就像一个人脸上长满了麻子，空气中飘浮着一股难闻的味道，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一般。

王峰皱了皱眉，耸动了一下鼻头，醒了过来。

各种画面接踵而至，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盘旋，头疼如绞，他忍不住呻吟出声，想要抬起手，抚摩自己的脑袋，却发现双手并不听使唤，一根麻绳在他身上绕了好几圈，将他捆得像个大粽子。

恐惧如潮，他忍不住全身颤抖，费力地挪动着脑袋。

脑袋只能做有限度的挪动，视线也就有限得紧，能见到的只有不大的一块地方，低矮的屋子，茅草屋顶，四周堆着许多杂物，右侧的墙上开着一个小窗，与其说是小窗，其实只是一个洞，一个不规则的洞，阳光随风灌入洞中，落在他身上。

王峰被人用麻绳绑在一张长凳上，长凳不高，不过，他的双脚仍然无法垂地，只能吊在半空中，还好，捆他那人并未将麻绳勒在他脖颈上，这让他感觉到好受了一些，然而，那好受的程度也有限得很，他不会因此而感谢那人。

自己是被人打晕了吧？

应该是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了？

不过，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兄弟们呢？他们又在哪里？大哥呢？究竟有没有杀死那个人？任务若是完成，自己作为打头阵的人，银钱能拿两份，水月院的那个小娘皮看上了一只簪子，分了这份银钱，便能买来给她了。

那小娘皮笑得可真美啊！若是哪一天发财了，把她赎出来做暖床的婆姨，那么大的，想必能给自己生好几个小子！

王峰想的正美，突然间，从一旁传来了一阵呻吟声，这声音让他从美梦中惊醒。

这声音他非常熟悉，那是跟了他许多年的老大单赤眉发出的声音，然而，王峰从未听过单赤眉这样呻吟，那是在极痛苦的状态下方能发出的声音。

“大哥，是你吗？”

王峰偏着头，扯着喉咙颤声喊道，那声音艰难地冲破喉咙，在屋内回荡，充满了不安和恐慌。

没有回应。

勉强可以算是回应的只有那一阵紧似一阵，一阵比一阵压抑的呻吟声。

恐慌纠结在心，就像麻绳一样将王峰的心紧紧缠绕，越勒越紧，让他感到无法呼吸，他双拳紧握，身子开始慢慢挪动，想要挣开束缚，然而，这一番举动除了让他更难受外，对摆脱目前的处境毫无作用。

“啊！”

单赤眉的呻吟声突然停下，耳边一阵静默，王峰停止了挣扎，他竖着耳朵，凝神倾听，虽然，听不到单赤眉痛苦的呻吟声，那不安和恐慌的感觉却不曾因此而从心里褪去，仍然牢固地坚守着它们的阵地。

“啊！”

一声惨呼突然响起，王峰的身子一抖，瞳孔猛地收缩。

这声音的主人仍然是单赤眉，王峰无法想象，究竟是怎样的折磨才让他心目中的铮铮铁汉发出这样的惨叫，正因为不知，所以更为恐惧。

“大哥，你还好吗？”

王峰扯着嗓子高声喊叫，他全身像筛糠一般抖动着，挣扎，身下的长凳左摇右晃，摇摇欲坠。

仍然没有回应。

惨叫声一声比一声高亢。

“来人啊！放我出去，求求你们了！”

王峰大声喊叫着，语调中带着哭腔，他彻底崩溃了，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折磨。

“砰！”

在王峰的努力下，长凳终于向一侧翻去，被绑在凳上的王峰自然也随之掉落在地，地面是泥地，即便如此，那一下也让王峰摔得够呛，他的脑袋重重地和地面相撞，双眼直冒金星，泪水从眼中泉涌而出。

视线被水花遮挡，变得模糊起来，王峰呜咽着，不停地眨着眼睛，过了一会，视线才重新变得清晰起来，然后，在他变得清晰的视野里，出现了一双官靴。

官靴慢慢向他靠近，最后，在他身前两步左右站定。

王峰凭住呼吸，努力将头昂起，官靴主人的面貌出现在他眼前，他全身上下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不出他所料，那人正是昨晚将他秒杀一招击倒的翩翩公子，现在，那人脸上正带着招牌式的微笑，这微笑让王峰不可抑止地浑身颤抖起来。

“把他身上的绳子解开，扶起来！”

杨澜话音落下，身侧的侯国光媚笑着跑上前，地踢了王峰一脚，叫他老实点，随后，解开了王峰身上的麻绳，重新将长凳扶起，将他按在长凳上坐下。

那边，在隔壁屋里，单赤眉仍然在尖声惨叫。

王峰没有反抗的勇气，他双手放在并拢的双膝上，全身颤抖，头低着，不敢目视杨澜，只顾看脚下的地面。

侯国光返身走开，重新站在杨澜身侧，他用他那有些尖细的声音吼道。

“你这个贼厮鸟，还不抬起头来！”

王峰打了个寒噤，下意识地抬起头，他满脸都是污泥，泪水将污泥冲出了一道又一道的沟壑，看上去，既狼狈不堪，又让人觉得好笑。

“你想知道你们老大在受什么酷刑吗？”

侯国光手中拿着一根削尖了的桃木棍，在王峰面前晃了晃。

王峰害怕地往后缩了缩脑袋，忙不迭地摇头。

“全身上下被小刀子割出许多口子，然后在伤口上涂满了蜂蜜，将他放在蚂蚁窝前，不一会，那些小蚂蚁就会闻到蜂蜜的香味，很快就会爬满他全身，小子，这样的滋味，你想尝一尝吗？”

王峰眼中尽是恐惧，他猛烈地摇晃着脑袋，那动作是如此之，很让人担心他会把自己的脑袋摇飞出去。

侯国光笑了笑，那笑容在王峰眼中，说不出的狰狞。

“小子，你放心，老子不会这样对你，这样太麻烦了！老子只会将你这王八蛋脱光光，然后，就用这根棍子，从你后面插进去，直到尽根为止，听说许多小相公喜欢这种滋味，小子，你是不是也想尝一下！”

脑海里立马浮现起了侯国光所描述的那个场面，王峰不寒而栗，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向面前的杨澜连连磕头。

“公子啊！小的只是听命行事，你就饶了小的吧！想要知道什么？只要小的知道，必定有什么说什么，不敢有丝毫的隐瞒！”

说道后面，王峰竟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爆菊花啊！

虽说如今的上流社会流行这个，许多达官贵人都在家中养了许多粉嫩俊俏的小厮，有些读书人也喜欢用这种方式来宠爱自家的书童，但是，他王峰只是一个粗汉，享受不来这般高级的运动，更何况，那根桃木棍也忒雄壮了一些！

“将他把事情说清楚，告诉他，我们不止他一个俘虏，若是撒谎，后果自负！”

“是！”

侯国光躬身向杨澜行了个礼，然后目送他离去。

王峰知晓自己的菊花逃脱了被爆之苦，顿时瘫软在地，就像一堆烂泥，除了哭泣之外就不晓得该做什么了，隔壁，单赤眉仍然在大声惨叫，不过，这惨叫声不再让他感到害怕，反倒让他觉得庆幸。

（这种高级运动大家喜欢，无论喜欢与否，还请投票支持，强推期间，梧桐至少每天三更，决不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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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二十八章 顺藤摸瓜

单赤眉和徐福一直是单线联系，他在内城南门杂乱的市集里租了一间小杂院，每天都会派王峰去那个杂院看一下。

若是徐福有任务交代他，便会在杂院内的某个角落留下暗记，若是任务很复杂，徐福必须和他亲自见面，也会留下见面的时间，让他在那个时候前去相见，一般说来，见面的地点仍然在那间小杂院内。

单赤眉并非后世那种有着崇高理想，充满献身精神的革命党人，他为了心中的恩义可以忍受蚂蚁舔舐伤口的奇痒，可是，他和王峰一样，无法抵御爆菊花的酷刑，当侯国光拿着一根削尖的桃木棍摆在他面前威胁他时，他崩溃了，选择了坦白，将自己所知的一五一十全都告诉了侯国光。

那天晚上，杨澜下手很有分寸，留下了几个活口，随后，把他们运到了西直门阿牛和侯国光居住的地方。

这地方附近有几个屠宰场，乃是屠夫杀猪的所在，所以，那些家伙就算受了折磨叫得再大声都不会有人听见，就算听见，在这样复杂的区域，恐怕也不会有什么人好心到前来多管闲事。

综合几个俘虏的供词来看，杨澜确定单赤眉没有撒谎之后，决定利用单赤眉将徐福从幕后揪出来，到了这个地步，他别无选择了。

单赤眉等人行动失败，并因此失去了联系，背后的策划者徐福肯定会有所惊醒，到时候，杨澜就算再装低调，也不会有人相信。没有接下来的攻击就好，若是有第二波攻击，必定不会再是一次简单的刺杀，绝对会是计划周密的一次行动。面对这即将到来的危险，最佳的办法就只能是主动出击，将危险消除在萌芽状态。

希望这次顺藤摸瓜的行动能够成功吧？

单赤眉租的那间小杂院在南大门劝业坊内，劝业坊乃是一个比较大的集市，虽然，和外城的几个大集市没得比，但是，在内城却是排行第一的集市，在这条街上，鳞次栉比地排列着许多饭馆酒楼，客栈商铺，行人如织，车水马龙，好不热闹。

莫老根牛肉馆。

杨澜坐在牛肉馆内，在靠近大门的一张桌子旁，独自一人。

单赤眉在他的视线中缓缓走到对街的一个杂院的院门前，他回头望了牛肉馆一眼，瞧见杨澜的身影后，他有些畏缩地移开目光，掏出钥匙，打开锁，推开院门，行了进去，然后，转身将院门关上，消失在杨澜的视线中。

计划很简单，以单赤眉为饵，让他留下希望和徐福见面的暗语，留言是昨天留下的，今天一早，有人进入了杂院，不过，当时隐在暗处的王峰告诉同他一起监视的阿牛和侯国光，那人并非徐福。

于是，阿牛留下来继续监视小院，侯国光则负责盯梢那个进入宅院的家伙，想要通过他找到徐福的藏身地点。

结果，侯国光太废柴了，在人潮汹涌的集市中，他很快失去了目标的踪迹，没能完成任务。

侯国光失败了，杨澜只好亲自出马，让单赤眉出面引徐福出来，他们约定的时间是下午，杨澜便押着单赤眉来到了南门的这个集市，他坐在对街的牛肉馆，让单赤眉进屋去候着徐福。

眼看会试还有两天就要开始了，自己却还在做这些的事情，从某种程度来说，这也算是不务正业吧？

杨澜嘴角挂起一缕苦笑。

说实话，他这个解元中得很是莫名其妙，自己究竟是才高八斗，还是腹内草莽？他一无所知，所以，这次会试能否金榜题名，对杨澜来说，也是一个无解之谜。

他能够做什么？

他没有什么能够做的！

只能等待会试那天进入贡院，看到考题后，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和经验方才会发挥作用，在此之前，他什么都不清楚。

解决了徐福，了解对方为何要对付姥爷李进忠之后，就可以找时间多看看那些让人头疼的古文了，希望能对两日后的考试有所帮助吧？

单赤眉坐在熟悉的房间内，心情和以往几次截然不同。

各种各样的念头在脑海中翻腾，让他无法自己，他痛恨自己，为什熬不过对方的酷刑逼问，就那样将所知的一切全盘托出。

胆小鬼！

单赤眉，你丫就是一个胆小鬼，不管时间过了多久，不管你装得有多么强悍，不管你武功有多高，骨子里，你就是一个胆小鬼！

虽然，深深地痛恨着这样的自己，单赤眉仍然想活下去，当他出卖了徐福之后，唯一的生路就只有出卖到底，若是徐福不死，若是找不到徐福背后的那个人，他单赤眉以及那些被杨澜俘虏的兄弟，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虽然离开了杨澜的视线，心中的压力有所减轻，单赤眉并没有因此而产生什么逃跑的念头，更没有和徐福联手对付杨澜的打算，昨天杨澜的表现彻底将他吓坏了，在他心目中，杨澜是无法战胜的妖魔，妖魔也！哪里是凡人可以对付的！

除非从龙虎山张天师那里借来神符，不然，他这一辈子都生不起和杨澜作对的心思，哎，就算有张天师的神符，也不见得能对付这妖魔啊！

就在单赤眉胡思乱想的时候，徐福化妆成一个小商贩出现在集市，除了单赤眉这批人，他还有别的人手，不过，那些家伙也只能做些打探跟梢的琐事，要说到杀人放火，还是单赤眉这批人在行，昨天，他安排在杨澜附近的眼线回报，说是杨澜仍然活着，这未免让他心生不安。

单赤眉不联系他，他也会主动联系单赤眉，了解情况。

他没有想到单赤眉等人会失手，十来个好手，死的死，被俘的被俘，他只是认为单赤眉因为一些想法而没有马上展开行动而已！

是想要提高价钱吗？

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若是他胆敢提出这样的要求，日后，若是不需要这些王八蛋，一定要想个法子把他们弄进锦衣卫的诏狱中去，砍光他们的脑袋，方才能解一口气。

徐福皱着眉头，低着头，来到了宅院前，他并没有在宅院门前停留，而是走了过去，过去十来步之后，他假装丢了东西，俯下身，猛地回头望去，没有瞧见什么可疑的人，这才站起来，施施然转过身，来到宅院门前，有节奏地敲了敲院门，三长两短，如此重复三次。

单赤眉听见敲门声，一个激灵，猛地站起身来，他咬了咬牙，快步来到门前，将院门打开，在开门的瞬间，他脸上浮现出一丝媚笑。

瞧见这样的单赤眉，徐福有些疑惑地望了他一眼，单赤眉一向都是酷酷的神色，就算是从他手上拿银子都不好改变，今儿个怎么会变了一副模样。

徐福心中掠过一丝不安，不过，仍然下意识地进了院子。

单赤眉望了对街的牛肉馆一眼，街上行人如织，挡住了他的视线，他没有看见牛肉馆内的杨澜，迟疑了一下，他按照计划将院门关上。

瞧见装扮成小商贩的徐福进入宅院后，杨澜长身而起，他扔了一些铜钱在桌上，快步走出牛肉馆。

在他就要迈开步子往对街行去时，就像有什么感应一般，他停下脚步，猛地向左转过头去。

在十来步远的地方，杨澜的姥爷李进忠正笑着望向他，一脸的惊讶，似乎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个地方遇见杨澜。

在李进忠的身旁，一个身着淡蓝色衣衫，头戴青色小帽的少年人同样好奇地望着杨澜，少年大约十三四岁的光景，肤色白皙，好像许久未曾见过阳光的那种，他眉眼稀疏，唇上挂着淡淡的绒毛，稚嫩之色跃然其上，目光徐徐望来，却别有一番雍容在内。

李进忠跟在他身后，穿着打扮极其简单，就像是一个服侍少爷外出的老仆一般。

杨澜望向那边，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这时，空中云层散开，阳光直射下来，落在他脸上，铺上一层淡淡的金光，那神情说不出的从容淡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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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二十九章 两难

关于生母王才人，朱由校并没有多么深刻的记忆。

王才人原本体弱多病，生下朱由校之后更是长期卧病在床，根本就没有能力和时间来照料他，朱由校记事以来，一直是乳母客氏在他身边嘘寒问暖，也因为王才人身体的原因，客氏才被朱常洛留了下来，没有驱除出宫。

一开始，朱由校还以为客氏是他的母亲，当他去看望病倒在床上的王才人时，瞧见王才人焦黄的面色，有时候甚至会害怕得大哭起来。

等他岁数大一些，明白这个长期卧病在床的女子是自己的亲生母亲后，另一个女人介入了他的生活，她就是父亲朱常洛的宠妃李选侍。

朱由校因为母亲多病，弟弟朱由检则是母亲早丧，两人都由李选侍照料，当时，朱常洛不被万历皇帝喜爱，太子地位摇摇欲坠，日子过得是战战兢兢，朱由校兄弟俩的日子也不好过，长期被宫女和内侍冷落，这个时候，李选侍保护了他们，还请了先生来教他们功课。

不过，不知怎地，朱由校和李选侍始终亲热不起来，他非常尊敬她，然而，他们的关系却并不亲近，远远赶不上弟弟朱由检和李选侍的关系。他反倒和客氏非常亲近，私下里，几乎是把她当做母亲看待，嗯，准确地说，亲密更多于尊敬，这让他和客氏相处时，感到极其自在和温暖。

虽然，朱由校和王才人一向不亲近，当王才人病危的时候，他却一直守在王才人身前，嘘寒问暖，在那一刻，他并非装模作样，而是真真正正地感受到了自己对病床那个女人的感情。

这个女人生下了他，他因为这个女人才得以生存于世，她是他的母亲，虽然，在他成长的岁月中，母亲只是一个模糊的记号，一个永远躺在床上的人，被其他的女人所替代，然而，当这女人生命垂危的时候，朱由校重新感受到了自己对她的爱。

王才人去世后，朱由校一直闷闷不乐，他原本就是个心思敏锐，情感丰富的少年，对于自己喜爱的人，他想永远和他们一起，舍不得他们离去。

眼见朱由校闷闷不乐，李进忠心里也忒不舒服，一向以来，他都是围着朱由校打转，朱由校的喜与悲就是他的喜与悲。

他知道，要想让朱由校不再这么伤悲，唯有找点新鲜的事情来转移朱由校的注意力，往常的话，他只要叫朱由校做木工，沉浸在木工活中的朱由校就会忘记那些不痛快的事情，然而，这一次，这招也行不通。

虽然，在做着最喜爱的木工活，李进忠还是看得出，朱由校并不快乐。

怎么办呢？

到最后，李进忠只有使出杀手锏了，于是，这两天，他便不露痕迹地在朱由校的耳边讲述宫外的市井生活，说是内城南门附近的劝业坊的某个家具店内有个工艺精湛的木匠师傅。

不出李进忠所料，没过两天，朱由校便将李进忠叫到身边，让他带自己出宫。

皇子出宫并不是一件小事情，若是出了什么差错，服侍他的一干人恐怕都不得好死，但是，当初朱由校因为老子地位不稳的原因，宫内对他的看护并不严厉，李进忠又交游广阔，皇宫大内，各个地方都有朋友，所以，他们从前也曾经溜出宫去，在市井之间闲逛。

不过，这终究是犯禁的事情，朱由校也算是个自律的少年，在宫中若不是实在憋闷到了极点，他不会劳烦李进忠带他出宫。

每一次出宫，他都会选择一个好时机，然后，不管在外面玩得有多高兴，也会按时返回皇宫，绝不给李进忠添麻烦。

正因如此，李进忠才敢带他出宫，若是朱由校出宫后被外面的花花世界吸引，舍不得回来，害怕出差错丢老命的他下次自然不敢再带朱由校出去了。

出宫之后，朱由校的心情果然变得好了许多，虽然，还没有完全从王才人去世的悲痛中摆脱出来，然而，明显可以看出，他脸上的阴霾少了许多，看见什么有趣的玩意，脸上时不时也会露出笑容。

因为知道时间很紧，朱由校也就没有被沿途的美景引诱，一路催着李进忠快快赶路，他想要去见识劝业坊那个木工师傅的手艺。

当他们来到劝业坊的时候，正好遇见了从牛肉馆内走出的杨澜，李进忠瞧见杨澜后，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一时间忘记了他正陪着朱由校，而朱由校也看见了他脸色的变化，将目光转向了杨澜。

这时，李进忠才发觉到了不对。

怎么办？

他脑海中一片乱麻，理不清思路，不晓得接下来该怎么办？

将杨澜介绍给朱由校，这样，朱由校也就知道了杨澜的身份，知道这个年轻的举子是自己的外孙，如此，日后吉凶难料。

不把杨澜的身份介绍给朱由校，只是把他当做一个老乡的子侄，这样做，自然会少了许多麻烦，可是，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日后，若是朱由校知道了自己和杨澜的关系，那么，他恐怕就不会再信任自己了，失去了朱由校的信任，自己在这个皇宫中还能有什么指望呢？

朱由校转过头望着李进忠，杨澜往这边行了过来，十来步的距离，瞬息即到，这时，李进忠心中依旧一片茫然，不晓得该怎么办？

与此同时，在几十步外的那个小杂院内，单赤眉也处在两难的境地。

原本的计划很简单，他将徐福引进小杂院，杨澜随后进入，将徐福控制起来，逼问他背后那人是谁？为什么要刺杀李进忠？

然而，当徐福进来之后，在约定的时间内，杨澜却没有闯进来。

单赤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他不能以莫须有的原因将徐福留在院子里。

眼看徐福脸上露出疑惑的神色，神态也变得不安起来，单赤眉的心跳越来越快，他脸上带着笑，嘴唇上下蠕动，不停地在念叨着，然而，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怎么办？

单赤眉，李进忠同时皱起来了眉头，无计可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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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三十章 给未来皇帝留下的第一印象

“哥儿，这是老奴的外孙杨澜，北直隶秋试第一，如今正准备参加今科会试，前些日子，老奴才得以和他重新见面，说起来，老奴愧对他们母子，自从来到京城之后，已经十几年没有和他们见面了！”

说罢，李进忠脸上露出唏嘘的神色。

一丝同情从朱由校脸上掠过，以往，李进忠在和朱由校私下相处的时候，也曾经讲述过自己的往事，当然，在他的讲述中，他之所以不得已离开家乡，抛下女儿，乃是被肃宁当地的地痞流氓所迫，为了生计，这才不得不引刀成一快，入宫做太监，之所以落到这步田地，他自己当然是没有什么错的，无非是个可怜人罢了！

对于李进忠的讲述，朱由校没有丝毫的怀疑，全都信以为真，当他年龄尚小的时候，还曾暗暗发誓，若他一日登上大宝，执掌权柄，必定让老魏作为钦使衣锦还乡，亲手报那昔日之仇。

当然，那个时候他还小，现在的他已经明白，就算他当上了皇帝，也不能做到一言九鼎。

他的祖父万历皇帝也算强硬，然而，在满朝文臣的逼迫下，再是不喜自己的父亲，也只能让他当太子，到了后来，甚至到了厌烦听那些大臣讲话，厌烦看见他们的地步，躲入深宫，数十年不理朝政。

“杨澜，姥爷不是告诉过你，这些年，一直在京城的某个大户人家做总管吗？这位小哥儿就是府上的大少爷，上前进礼吧！”

李进忠曾经告诉过杨澜，他在宫中负责皇长孙的膳食，那么，这个少年就是皇长孙朱由校了，未来的天启帝。

对于大明朝的历史，杨澜了解得不多，他所有的知识都是通过网络小说，论坛上的帖子，以及一些古装电视连续剧得来的，其中，必定有许多不对的地方，所以，来到这个时空后，他并没有把自己晓得的那些东西奉为金科玉律，像某些穿越小说的主人公那样，以此为依仗，大开金手指。

他非常清楚，有些东西，若是差之毫厘，必定谬之千里！

不过，有些事情是可以确定的，比如朱由校日后一定会登基为帝，虽然，杨澜忘记了他当上皇帝时的具体年份，但是，他知道这一天好像并不远了，并且，朱由校还会在皇帝那个位置上坐上七八年。

因此，日后是飞黄腾达，还是碌碌无为，便要看今日自己给面前这个少年留下的是什么印象了！

不待杨澜行礼，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杨澜莫要这么多礼，他爽朗地笑着说道。

“既然是大魏的孙儿，就不须这么多礼了！”

停顿片刻，他望着杨澜。

“十八岁的解元公，不错！了不起，整个大明朝，一百多年以来，这么多举人，你也能排得上号了！”

杨澜笑了笑，没有说话。

朱由校脸上露出一丝惊奇，以往，当他夸奖某人的时候，那些人总是满脸笑容地说，这是小的们的本分，小的们做得还不够。并且，朱由校知道，在宫外的世界，当那些读书人被别人夸奖时，同样会自谦地说自己很差劲，当不得对方如此夸奖，虽然，在他们的心中其实深以为然，早就乐开了花。

所以，见到杨澜没有这样做，朱由校感到了惊奇。

不过，他并未因为杨澜的这种做派而感到不满，作为少年人，他其实并不喜欢那种循规蹈矩，终日暮气沉沉的人，李进忠之所以能得到他的宠幸，除了两人经常相处之外，还因为在李进忠身上，有着宫中大多数内侍没有的东西，就是因为李进忠身上的这种特质，朱由校才格外看重他，当然，这其中，李进忠善于察言观色的本事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大魏啊！以前，你一谈到自己的过去，就说自家的祖坟位置埋得不对，如今看来，当初你可是大错特错了，若是祖坟埋得不对，杨家哥儿又怎能高中北直隶解元呢？上千举子，他拿了第一，还如此年轻，比我大不了几岁，应该说，你老魏家的祖坟风水极好啊！日后，说不定你也会成为一个大人物哦！”

一般的奴才在对朱由校讲述自己的过去时，都会把宫中生活夸得像天堂一样，然后，说自己能够服侍皇长孙，乃是祖坟埋得好，乃是前世积德，而李进忠在朱由校面前讲述自己的故事时，却并未以自己的太监身份为荣，而生坦言愧对列祖列宗，这样率直的表现反倒赢得了朱由校的信任，朱由校虽然年轻，虽然见识不多，却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忽悠的。

“承蒙哥儿贵言，日后，老奴若是能成为大人物，必定是承了哥儿的人情！”

“哈哈！”

朱由校高声笑了起来，他拍了拍李进忠的肩膀。

“大魏啊，你这人还真是！”

李进忠原本姓魏，进宫的时候害怕羞辱祖宗，用了后父的姓氏，改姓李，取名进忠，后来，他为了向上爬，和太监魏朝交好，便说出了自己原本的姓氏，两人结为了兄弟，他比魏朝年龄稍长，人称大魏，魏朝则叫小魏，朱由校也知道这事，因此，一直唤李进忠为大魏。

杨澜不晓得这典故，听到朱由校唤李进忠为大魏，一个念头从心里悄悄探出了头。

难道说......

杨澜知道朱由校登基为帝后，有个太监魏忠贤一段时间内极其风光，人称九千岁，那魏忠贤在朱由校年少的时候就开始侍候他，深得朱由校信任，所有的迹象都表明了一点，自己的姥爷就是......

杨澜在心头苦笑了一声，魏忠贤，那可是史书上千夫所指的大奸臣啊！在后世，有本网络小说为其翻案，表明他并非史书上记载的那样不堪，不过，在那小说中，这魏某人也算不上是什么好人。

天启一死，崇祯上位，这魏某人就被崇祯所杀，满门被斩，就连还在襁褓中的婴儿都没有放过。

自己若真是魏忠贤的外孙，多半也逃不过当头一刀，幸好，这事情几年后才会发生，还有机会能够挽回。

原本还想和夏新权，江日彩等人套近乎，借助他们的力量上位，若是让那些人知道自己的身份，恐怕会怒不可遏，断然绝交吧！

就在杨澜获悉自家姥爷的真实身份而心情震撼的时候，朱由校转身面向他，淡淡说道。

“我很少出门，今儿个高兴，难得出来一次，居然在这里巧遇杨哥儿，对于府外的事情，我很有兴趣，不过，大魏也很少出府，就算出府，也只是在京城转转，京城外面发生的事情，他就知道得不多，今天你我既然有缘，你就陪我走走，给我讲讲各地的风土人情，让我也长长见识，杨哥儿，你意下如何？”

不待李进忠递眼色，杨澜已经点头了，如此好的机会，他自然不会放过，日后，若想摆脱被别人杀头的命运，这些年，就必须积攒实力，尽快往上爬，又有什么路子能比抱未来皇帝的大腿更快捷呢？

和这相比，数十步外的徐福也就变得无足轻重起来，就算让那家伙跑了也无所谓，知晓了那家伙的身份，自己日后总会逮到他的。

不过，在和朱由校，李进忠等人结伴离去时，杨澜还是朝街那边的阿牛打了个暗号，让他负责接下来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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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三十一章 宅院风波

小宅院内，弥漫着紧张的气氛。

徐福仍然坐在靠窗的那张椅子上，左手放在大腿上，右手的手指有节奏地敲着桌面，最初，他是跷起二郎腿了，不过，没多久，他就将跷起的腿放下，换了一个坐姿，脚跟稍稍踮起，脚尖点地，很容易就能起身。

脸上原本的傲慢已经不翼而飞，徐福眯着眼睛，嘴角翘着，一丝微笑浮在脸上，他静静地听着单赤眉的说话，貌似非常专心，实际上，他放在腿上的左手已经捏成了拳，右手也虚握着放在桌面上，不再敲打桌面。

单赤眉和往常一样，半跪在徐福面前。

他是军队出身，很讲究上下尊卑，跟着邱乘云的时候是如此，跟了徐福也是如此，神态总是毕恭毕敬。

不过，单赤眉自己也没有发觉，以往他半跪在徐福面前，头总是会低下，不会直视徐福的眼睛，而现在，他却在不知不觉中将头昂起，抬得极高，在和徐福说话时，直视着对方。

只有面对敌人的时候，他的眼神才会这样。

进屋之后，两人一直在进行无营养的对话。

单赤眉解释了一下他没有立刻行动的原因，无非是准备不足，需要计划得更周详，找一个好时机，毕竟杨澜是堂堂的解元公，若是在京畿重地被杀，也算是一件大事情，所以，仓促不得。

徐福并没指责单赤眉的不对，而是出言劝慰单赤眉，说是他理解单赤眉的立场，单赤眉的顾虑是完全必要的，并且，他承诺，若是单赤眉能顺利完成任务，这次的赏银他会加倍。

单赤眉不是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和徐福会面，一向都是徐福说，他只是低头应是的份，今天，能说出这么多话，已经很难为他了。

不过，话总有说完的时候，当话说完之后，也就冷场了！

“赤眉老弟，就这样吧，你办事我放心！”

说罢，徐福腾地站起身，迈开步子往外行去。

在这间屋里待得越久，徐福越是不安，只觉得全身毛骨悚然。

单赤眉的表现太反常了，再加上目标任务活得好好的，徐福已经觉得事情不对了，他和单赤眉一向都是单线联系，身边没有随从跟随，他只会一些三脚猫的功夫，和单赤眉这样的强人相比就是一个渣，所以，他恨不得立刻离开这里。

终于出现了冷场，他当机立断，立马起身离去。

眼看徐福疾步向外行去，而杨澜还未按照计划进屋，单赤眉脑海中百转千回，许多念头纠结在一起，让他难以决断。

因为杨澜没有按照计划进来，他完全可以任由徐福离开，反正，若是计划失败，也不是他的错误，一开始，他是这样想的，这个时候，徐福对他的恩义在他心中占了比较大的比重。

然而，计划若真是失败，这个罪责真的追不到他头上？

或许，杨澜之所以没有出现是想借此来考验自己吧？看他在这种情况如何应对，如果，他真的任由徐福离去，那么，等待自己的很可能就是当头一刀，何况，徐福就算能离开这间屋子，能不能离开劝业坊，还另说！

“且慢！”

手在地上一按，单赤眉离地而起，转身对着徐福，双手放在腰间，紧握成拳。

单赤眉的声音响起时，徐福的背影顿了一顿，好似要停下脚步，他的肩膀微微耸动，似乎要转过头来，然而，就在单赤眉放松警惕，想要编造理由将徐福留下来时，徐福突然发足狂奔，猛地拉开木门，风一般地冲出去，冲到院子里。

当单赤眉出声喊他停下时，徐福就知道自己的判断没有错了，单赤眉这个王八蛋不知道为了什么背叛了他，这个时候，他才不会真的停下，若这样做了，和一个蠢蛋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他假意转身，然后突然发足狂奔，不知道对方设下了什么陷阱，如今，只能快步向前奔跑，也许能逃脱生天。

“妈的！”

单赤眉没有料到徐福反应如此之快，他忍不住低骂了一声，同样发足狂奔，向前冲去。

被徐福猛力拉开的木门撞在墙上，急速地弹回，单赤眉奔到时，那门又重重地关上了，单赤眉低吼一声，刹不住脚，一下撞在木门上，他将全身蜷缩成一团，用肩膀向木门撞去。

那木门并非什么伪劣产品，不像后世的那些古装电视剧中那样轻易地就被演员撞开，单赤眉重重地撞在木门上，然后弹了回来，他顾不得呼痛，伸手抓住门栓，重新将门打开，冲了出去。

不过，因为耽搁了不少时间，在他看来，这个时候徐福多半已经跑出宅院了，难道自己要冲到大街上去追杀？

若是让徐福跑了，自己自然成为了徐福的头号死敌，然而，在这之前，能过杨澜这一关吗？自己和剩下的那几个兄弟恐怕都会被他杀掉吧？毕竟，杨澜已经杀了不少人了，不可能留下几个与他有深仇大恨的敌人。

单赤眉一边为自己担忧，一边冲入院中，这时，他才发现徐福并没有跑出院子去，阿牛和侯国光站在院子里，挡住了他的去路。

徐福冲到院子里的时候，阿牛和侯国光正进门，侯国光手中拿着那根削尖了的桃木棍，阿牛则是空手，当徐福从屋里冲出来的时候，两人吓了一跳，不过，很快就守在门口，挡住了徐福的去路。

徐福也没有料到有人突然冒出来，他停下脚步，愣了愣神。

三个人大眼对小眼，面面相觑。

这时，单赤眉从屋中跑了出来，徐福的心猛地往下沉，前有阻挡，后有追兵，此时，他要怎样才能摆脱呢？

单赤眉，阿牛，侯国光呈品字型向徐福缓缓逼近。

“哈哈！”

徐福仰天长笑起来，面容惨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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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三十二章 巧夺天工

“就是这里？”

朱由校双手负在身后，仰头望着店面上方挂着的那张横匾，上面写四个大字，“巧夺天工”。

“是！就是这儿！”

李进忠站在朱由校左侧，稍稍弯着腰，笑着点头。

杨澜站在朱由校右侧，他和朱由校一样抬头望着那张横匾，不管这个家具店的师傅能否当得那四个字，至少，这四个字写得极好，字迹雄奇，一股霸气迎面扑来。

“巧夺天工！哼！巧夺天工？”

朱由校嘴角泛起一丝冷笑，面上流露出一丝好奇，他喜欢做木工活，服侍他的那些人都知道，不过，朱由校做木工全凭自己琢磨，没有老师教导，也没有木匠敢于当他的师傅，故而，水准究竟如何，他并不清楚。

虽然，周遭服侍他的那些人，包括李进忠和客氏都说他的木工活做得极好，有时候，他也对自己的作品感到满意，不过，他知道，自己的手艺也就是一般而已！

巧夺天工？

这家店的师傅究竟是何许人也！竟敢挂着这样的招牌，看见这张横匾，朱由校那颗熊熊燃烧的木匠之心滋生了一丝不服气，这四个字，只有木匠的祖师爷鲁班才能配得上，其他的匠人，都当不得这样的称呼。

“我倒要看看这个匠人究竟有何本事！若是名不副实，到时把这招牌给我砸了，让那家伙挂在胸前游街！”

朱由校冷笑着说道，迈开步子，向店内行去。

李进忠正点头称是，一不小心就让朱由校走到前面去了。只要出门在外，李进忠都会跟在朱由校身侧，防止出现意外，所以，当他瞧见朱由校走在前面之后，忙不迭抬起头，向后招招手，跟了上去。

两个装扮成下人的壮汉跟了过来，他们是李进忠来的侍卫，李进忠虽然胆大，也不敢独自带朱由校出宫，每次都会喊上几个相好的侍卫出来护卫，只是，朱由校讨厌身边围着许多人，所以，这些人都离他比较远，不让他看见，前后左右分四个方向隐隐地围着他。

朱由校刚刚迈进店门，这时，一个黑影猛地冲了过来，向他迎面撞来，事出意外，那一刻，他愣了片刻，眼看就要被那个黑影撞到。

就在那电光火石之间，跟在他旁边的杨澜猛地冲了上来，挡在了朱由校的面前，那个黑影猛地撞在杨澜身上，杨澜张开双臂，将那人揽在怀里，那人的前冲之势极其猛烈，杨澜立足不稳，但是，他并未随着那人的势子往后退去，这样的话，就会撞上朱由校。

他抱住那个人，奋力往一旁闪去，两个人像陀螺一样旋转，重重地撞在一侧的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随后，两人像滚地葫芦一样摔倒在地，从台阶上滚下来。

“啊！”

朱由校发出一声惊呼，正要向摔倒在地的杨澜奔去，李进忠和两个侍卫已经冲了上来，把他牢牢护在中间，朱由校想从里面挤出来，那三个人却始终不让一条路出来，就在他想要发怒让李进忠等人让开时，杨澜从地上爬了起来，神情虽然狼狈，不过，看上去却没有受什么了不得的伤。

那个向朱由校冲来，结果被杨澜挡住，然后同时翻滚在地的那个家伙就没有这么好运了，他似乎当了杨澜的肉垫子，被杨澜压在身下，此刻，仍然躺在地上呻吟，无法站起身来。

“祝掌柜，你这是？”

李进忠瞧见那人，发出一声惊呼。

为了讨朱由校的欢心，李进忠对手艺精湛的木工师傅一向有留意，当得知这间店有个手艺了得的木匠师傅后，他便来店中查探，来了几次，和掌柜以及那个师傅都非常熟悉了，晓得师傅的手艺不是自我吹嘘后，他这才决定将朱由校宫来。

他和掌柜是老熟人，自然认得掌柜的模样，如今，见到掌柜这副惨状，难免吃惊。

杨澜活动了一下身体，俯身将那个躺在地上的掌柜搀扶起来，掌柜的身形很胖，杨澜显得很吃力才将他扶起来。

这时候，一群凶神恶煞的壮汉从店内冲了出来，杨澜扫了他们一眼，一共有五个人，其中四个膀大腰圆，手里拿着哨棒之类的武器，在他们身前的是一个个子瘦小的家伙，长得尖嘴猴腮，影视剧作品中典型的反面角色形象。

那群人气势汹汹地冲了出来，李进忠和两个侍卫忙把朱由校挡在身后，退到了一旁，朱由校虽然不怎么情愿，但是，他个子瘦小，没有力气抗拒，只得退下台阶，站在了一旁。

越来越多的人聚了过来，开始围观起来。

那尖嘴猴腮的家伙站在台阶上，站在那张横匾下面，他歪着脑袋，嘴角泛起一丝冷笑，然后，他伸出手，指着刚刚从地上爬起来，一只手撑在腰上，另一只手挂在杨澜肩上，嘴里还在呜呜叫疼的掌柜厉声喝道。

“祝老头，你不要不识好歹，今儿个，你不把那家伙交出来，我就砸了你这店！”

说罢，他朝身后挥挥手，两个手持哨棒的壮汉从台阶上慢慢走下来，杨澜能感到身边的祝掌柜全身在颤抖，也许是因为愤怒，也许是因为害怕。

祝掌柜抬起手，用一种哭泣的腔调高声喊道。

“苍天啊！你开开眼吧？这世道，还有公正吗？还有王法吗？”

“我呸！老头，你鬼喊鬼叫有屁用，早点听老子的话，把那个什么葛师傅交出来，让他给我们老爷干活，也用不着爷跑这一趟了，弄得爷辛苦，你这个老虫也不好过！”

“你！你！”

祝掌柜气得说不出话来，全身摇摇欲坠，要不是杨澜扶着他，恐怕会仰面倒下。

“你要干什么？凭什么砸这位老伯的店？”

朱由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李进忠等人的保护中溜了出来，他指着那个一脸得意洋洋的瘦猴，质问道。

“哥儿！”

李进忠叫了一声，忙奔到朱由校身前，将他挡在身后，那两个侍卫紧跟一步，守在朱由校身边。

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用狐疑的眼神瞄了瞄朱由校，看看他的衣着打扮和举手投足间的气度，像他这样的家伙，作为大户人家的下人，眼光极其毒辣，认人有着自己的一套。

匆匆一眼后，他拿捏不稳朱由校的身份，不过，可以确定朱由校并非普通人家的少年，普通人家的少年，没有人会这样卫护他，也没有胆子敢站出来多管闲事。

“这位小哥，我们乃郑府的人，这家店的掌柜，收藏了我郑府的逃奴，小的们来此，是为了抓捕逃奴，小哥若是明白事理，当晓得道理在哪一边？”

“哦！”

朱由校应了一声，反问了一句。

“郑府？”

那瘦猴脸上露出得意的神色，高声说道。

“我家大人乃郑贵妃的兄弟，身份尊贵，小的们断不会胡乱行事，败坏郑家门风，若非这掌柜窝藏我家逃奴，我等也不会这般行事！”

“你胡说！”

祝掌柜猛地推开杨澜，站直身子，颤颤颠颠，不过，依然站稳了身子，他指着那个瘦猴，厉声说道。

“郑大鹏，叫那老家伙闭嘴！”

瘦猴厉声喝道。

向前踏下台阶的两个壮汉其中之一便举起了哨棒，一棒向祝掌柜扫来，棍风凛冽，祝掌柜就像被惊呆了一样，站在远处，没有闪躲。

人群中有人发出了一声惊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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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三十三章 当上了东家

当街杀人？

郑大鹏胆子再大，身后的靠山再硬，也不敢如此狂妄！

这一棒横扫过去，看上去气势汹汹，实际上，他只是想吓唬祝掌柜，棒头虽然朝着祝掌柜的身上打去，只是，一般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下意识地闪躲，只要祝掌柜往后退一步，这一棒自然就落了空。

然而，郑大鹏没有想到的却是祝掌柜被吓得无法动弹，此时，他想要收住势子却已经来不及了，这一棒，眼看就要直直地落在对方身上，他心中不由发出一声低骂，面色惨白。

杨澜原本一直抱着看好戏的心情在观看事情的发展，仗势欺人的恶仆，凶神恶煞的打手，软弱无力的小民，仗义执言，微服私访的贵公子，这不就是一出活生生的古装剧吗？

情节恶俗，俗到了渣，不过，因为是真人秀，杨澜还是看的蛮过瘾的。

虽然冷眼旁观，杨澜也不会坐视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身边被活活打死，这并非他有什么恻隐之心，或是全身上下弥漫着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精神，他之所以这样做，无非这是举手之劳，另外，也想在朱由校面前留足印象分，刚才已经帮朱由校挡了一下，现在，既然朱由校站出来打抱不平，他若是不紧跟而上，那未免也太没有眼力价了。

杨澜伸出手，抓住祝掌柜颈后的衣襟，顺手一扯，将祝掌柜往后拉了半步。

棒头夹杂着寒风从祝掌柜的鼻尖掠过，祝掌柜面无人色，全身颤抖，抖得就像筛糠一般，再也说不出话来。

“住手！”

朱由校气急而喊。

他一把将身侧的一个侍卫推了出去，大声喝道。

“拦住这些家伙！”

那个侍卫有些犹豫，他回头望了李进忠一眼，李进忠点点头，那侍卫忙冲了出去，挡在了杨澜和祝掌柜身前。

这时，李进忠俯身在朱由校耳边轻声说道。

“哥儿，这家伙是郑国泰府上的人！”

“郑国泰？他是什么人？”

朱由校回过头，疑惑地问道。

“郑国泰就是郑贵妃的哥哥，哥儿你是私下出宫，若是事情闹大了，把顺天府的人引来，那个时候就不好收场了，老奴上一顿杖责是逃不了啦！”

朱由校面露难色，他不是不知轻重的人，私自出宫，被父亲知道了，了不起就是禁足，不许出自己的宫室，只是，这些陪他出宫的人就惨了，挨一顿板子还是轻松的，若是被皇帝祖父知道，恐怕都逃不脱当头一刀。

虽然和皇祖父很少见面，然而，朱由校非常清楚这个皇祖父的脾气，心中稍有不顺，就会责罚宫中的内侍，那些获罪之人，轻者伤筋动骨，重者死于非命，朱由校不想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让李进忠去冒这个险。

难道就这样虎头蛇尾的收场？

朱由校终究心有不甘，他瞪着台阶上的那个得意洋洋的瘦猴，沉声说道。

“你说的终究是一面之词，事情的真相如何？至少也要听听另一个当事人的诉说，若你威吓这位掌柜，不许其开口，必定心虚。”

“哼哼！”

瘦猴冷笑了一声，瞧见朱由校的侍卫已经挡在了祝掌柜的面前，对方不丁不八地站在那里，虽然身形不高，给人的感觉却如磐石一般坚不可摧，他咽了口口水，忍下了让手下动手的打算。

“老家伙，掂量，掂量！祸从口出的道理你是知道的，所以，话要好好说，一切都要按照事实的真相来说，你究竟有没有窝藏逃奴你自己清楚！我想，那逃奴恐怕就躲在你家里吧？你家里有五口人吧？听说还有个七八岁的小公子，那小公子长得可俊了，要小心照料啊！千万不要走失了，现在的人贩子可多了，四处寻找俊俏的小男孩，训练之后卖到姑子馆当相公！”

威胁！这完全是裸的威胁！

面对这威胁，祝掌柜脸色青红不定，他可以冒着店被砸的风险保护自己的那个好友，然而，他能冒着家人被伤害的危险继续自己的义行吗？

对方乃是大户人家的恶奴，他口中的威胁不能只当做是威胁，极有可能成为事实，自己能冒这个险吗？

他不想说违心的话，但是又没有胆量继续出言反驳，唯有沉默不语，嘴唇上下蠕动，却始终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看吧！各位，你们看吧！这老头哑口无言了，先前，他还这么多话，现在不开腔了，也就是默认了自己窝藏逃奴了，爷我可没有空口白话，胡说八道！各位老少爷们，你们今儿个要替小的作证啊！”

说罢，他朝朱由校翘起了下巴，貌似示威。

朱由校气得全身发抖，他握紧拳头，想要冲上去给这恶奴一拳，这时，李进忠拉住了他的衣襟，他挣了挣，没有挣脱，转过头，瞧见李进忠脸上露出哀求的神色，他深吸了一口气，牙齿紧咬，不过，没有再挣扎着向前冲去。

“这位掌柜，你这家店包括店内的人手一共需多少银两，在下颇有些兴趣接手！”

这时，场内响起了杨澜不温不火的声音，他扶着祝掌柜，神情诚恳地对他说道，声音虽然不大，全场的人却都听得分明。

瘦猴傻眼了！

他那些手下面面相觑！

朱由校脸上露出笑意，李进忠虽然在微笑，神色中却带着一丝担忧，那两个侍卫则依然很酷地站着，除了朱由校的安危外，他们不关心别的事情，至于那个祝掌柜，这个时候已经老泪纵横了！

“老朽这家店其实值不了多少银子，唯一值钱的就是葛师傅了，他是老朽的多年知交，手艺精湛，当得了巧夺天工这四个字，这四个字可不是老朽自己挂上去的，乃是全京城的木匠同仁共同出钱挂起来的......”

“老头，尔敢！”

瘦猴从台阶上一步跨了下来，瞧了一眼站在杨澜和祝掌柜身前的侍卫，没敢再向前一步。

“老伯，不用管他，你就说这店子要多少钱吧？人手和物事我都接手了！”

杨澜瞄了一眼瘦猴，没有理会他。

祝掌柜抹了抹脸上的泪水，颤声说道。

“既然公子有意，老朽以成本价卖给你了，五百两纹银，加上这个店面，一会，老朽便把葛师傅的地址告诉公子！”

“你！你！”

瘦猴指着祝掌柜，气急败坏，不一会，他掉转目标，指着杨澜喝道。

“小子，你是谁？你知道在做什么吗？”

杨澜望着他，微笑着说道。

“学生是今科参加大比的举子，河间府肃宁人，姓杨名澜，这位大哥，务必记好了，以后巧夺天工这家店就是我做主了，有什么尽管来找我！”

“好！好！好！”

朱由校连连拍手，连声叫好，他对杨澜说道。

“杨大哥，缺银子不？我出两百两纹银，这店也算我一份，我看，究竟有谁还敢来这里捣乱！”

“你们！你们！”

瘦猴指着杨澜和朱由校，手指不停颤抖，他挥挥手，大声喊道。

“小的们，我们走！这件事不会这样算了，咱们走着瞧！”

说罢，带着四个手下急匆匆地挤进人群，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内响起了一阵响声，还有一阵起哄声，看来，郑家这些下人在人们心目中的印象不太好，如今铩羽而归，便有了些丧家之犬的味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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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三十四章 接手了一个大麻烦

所谓家具店，并非像后世那样，在店铺内摆着各种各样的成品家具，任人挑选，并且，送货上门。

在大明朝，乡下人家或是一般的市井之家若是要置办家具，能够自己解决的都会自己动手，那些大型的家具，如衣柜，大床之类的，自己无法解决，便会去请木匠来做。

至于那些大户人家，他们自己若是没有养着木匠，要是置办家具，都会去请木匠师傅，可是，有时候那些木匠也不是随时随地可以找到的，比较有名的都经常在做事情，莫非还要排队等候？

这些大户人家是不耐于此的！

于是，在那些大户人家聚居的大城市中，家具店也就应运而生。

那些家具店的店主基本上都是木匠出身，手底下有一批擅长各种家具打造的木匠师傅，他将他们组织起来，安排工期，专门为那些大户人家服务，让那些权势人家在需要的时候不致于找不到木匠师傅，并且，在木匠师傅空闲的时候，组织他们打了一批家具，摆放在店铺中，一是让客人们观看自家师傅的手艺，另外，有些客人若是等不得师傅上门，也可以买现成的家具回家去。

祝掌柜原名祝富贵，出身木匠世家，自己也是个手艺不错的木匠，他为人比较四海，交了许多木匠朋友，因缘巧合，开了这间家具店。

葛师傅叫葛明辉，他和祝富贵是总角之交，从小拜祝富贵的木匠老爸为师，出师之后，他更是遍访四方名匠，苦练手艺，四十岁时手艺大成，在密云一带打出了名气，后来，家中发生了一些事情，他离开密云家乡，投奔到了祝富贵的家具店中，有了他的加盟，祝富贵的这间家具店很快在京城打出了名气，从一个二流的店铺变成了京城首屈一指的家具店。

有许多木匠都不服气，前来挑战葛明辉，然而，大部分都铩羽而归，输得心服口服，于是，有了店铺门上的那张横匾。

为什么会和郑国泰扯上关系呢？

事情很简单，利益而已！

郑国泰是郑贵妃的兄长，也算是勋贵，郑贵妃被万历皇帝宠爱，爱屋及乌，郑国泰也颇得万历皇帝的宠信，一般的人家都会让他三分，所谓奴似主人，郑家的奴仆行事如此嚣张，和郑国泰平时的行事做派密不可分。

郑国泰在朝堂上没有担任什么要职，万历皇帝久不理朝政，那些官员的升迁等等一概不管，郑国泰也就没有门路来捞钱，怎么办？

于是，他就在京城开了许多家店铺，有的出了本钱，有的则是巧取豪夺，反正大家都怕他一头，就算吃了亏也不敢说什么，只要事情没有闹大，顺天府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了。

郑家也有一间家具店，由郑府的五管家，也就是那个尖嘴猴腮的家伙管理，那家伙虽然仗势欺人有一套，说起生意经来也不差，家具店被他办得红红火火，很是帮郑国泰捞了不少钱，所以，深得郑国泰信任。

然而，当葛明辉加入到祝富贵的家具店之后，郑家店子的生意额就直线下降了，稍微大一些的客户都会前去光顾巧夺天工，毕竟，葛明辉的牌子实在是太响了！

生意额下降，瘦猴也就受到了郑国泰的责骂，若是不能帮郑国泰捞钱，像瘦猴这样的下人是得不到主人的喜爱的。

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瘦猴很快想了个主意，既然祝富贵的店是因为葛明辉而红火，只要把葛明辉拉到自家店来就行了。

祝富贵虽然也结交了几个官员，不过都是不入流的货色，断不敢站出来和自家主人作对，至于葛明辉，瘦猴并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一个蚁民，只要多给他一些银子，他又能做什么？就算不多给银子，他同样不能做什么！

在没有和祝富贵接触前，瘦猴事先派人接触了葛明辉。

最初，葛明辉自然是拒绝了的，于是，瘦猴亲自出面，把自家店子的幕后背景透露给葛明辉，说是有机会的话，会介绍他入宫去做木工，打造皇室精品，然而，当葛明辉听到是为郑国泰做事情时，脸色顿时变了，立马逐客，将瘦猴赶了出去。

瘦猴搞错了一件事，他没有派人去了解葛明辉的底细，若是他了解了葛明辉的底细，就不会提自家主人的名字了。

葛明辉是密云人，虽然是木匠师傅，家中也有几亩薄田，郑国泰在附近也有不少田地和一个庄子，那庄子的管事使了一些手段，勾结当地官府，吞没了葛家的田地，葛明辉的父亲年岁比较大了，一气之下，昏了过去，就没有再醒过来了。

办了后事之后，葛明辉在家呆不下去了，这才举家迁到了京城。

说起来，郑家和葛明辉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只是因为无能为力，才被迫忍气吞声，让葛明辉给自家的仇人做工，就算他再软弱，恐怕也不会答应吧？

一计不成，瘦猴再生一计。

他把目标对准了祝掌柜，祝富贵和葛明辉签订有雇工合同，只要祝富贵把那张契约交给瘦猴，瘦猴就可以通过这个来要挟葛明辉，葛明辉若是不从，便将他下到牢中去，只要在牢里待两天，瘦猴相信葛明辉会屈服的。

然而，祝富贵也算是硬气，为人仗义的他断然拒绝了瘦猴的要求。

于是，瘦猴恼羞成怒，带着人上门来捣乱，伪造了一份文书，说葛明辉是郑家的逃奴，想霸王硬上弓，祝富贵仍然不屈服，暗中将葛明辉一家藏了起来，瘦猴找不到人自然不甘罢休，这便有了刚才砸店的那一幕。

若不是朱由校出面，在瘦猴的威胁下，祝富贵恐怕就要屈服了，毕竟，家里人的生命比朋友要重要。

有了杨澜的接手，相当于把这个大麻烦接手了过去，所以，虽然舍不得这家店子，祝富贵仍然感到了一身轻松，他决定回到家之后，立刻带着家人离开京城，返回老家生活。

了解了事情的始末，杨澜才明白自己究竟接手的是怎样一个大麻烦，不过，能够获得朱由校的赞赏以及帮助，他还是觉得值得，和未来的皇帝合伙做生意，这不是一般人能够办到的。

至于郑国泰那边的威胁，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朱由校原本想见一见葛明辉，不过，葛明辉现在在城外，他不能在外面耽搁太多时间，于是，只好和杨澜约好下次一定要他见到葛明辉，然后，带着一身的兴奋和些许的遗憾回宫去了。

临去时，李进忠在杨澜耳边说了一些话，告诉他应该注意什么，小心生猛，不管怎样，自身安全最为重要。

店铺接收完毕之后，已经是傍晚时分了，这个时候，杨澜才有时间理会徐福那件事，也不知道阿牛和侯国光把这件事办得怎样了？那个单赤眉有没有从中坏事？说起来，他颇有些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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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三十五章 令牌

“这是怎么回事？”

杨澜面沉如水，他的声音虽然不大，其中，似乎也没有什么生气发怒的意思，然而，单赤眉，阿牛，侯国光三人齐齐跪了下来，噤若寒蝉，单赤眉的身子竟然微微颤抖起来，看上去，害怕到了极点。

在他们身边的地上，铺着一张草席，徐福躺在草席上，面色苍白，全身僵硬，嘴角泛起一丝血渍，如今，他已经是一具无法开口说话的尸体了。

“我说的是要活口，难道我说得不清楚？”

杨澜冷笑一声，轻轻说道。

“公子爷，这是小的犯的错！”

单赤眉将头埋得极低，颤声说道。

人这东西，不管他表现得有多坚强，若是这坚强被其他人毫不留情的摧毁，在那个人面前，他便会走上另一个极端，会变得难以想象的软弱。

说起来，单赤眉也是一个刀口上讨生活的江湖好汉，什么没有见过，可以说无所畏惧，他自己也以为自己可以看透一切，然而，当他被杨澜擒获，选择投降之后，整个人便发生了巨大的改变，如今的他，被以往熟识的那些人见到，或许，他们会以为眼前这个畏畏缩缩的汉子只是一个和单赤眉有着同样面孔的其他人吧？

单赤眉开口了，侯国光也迟疑地说道。

“公子爷，那人是小的打死的，还请公子爷降罪！”

侯国光话音刚落，阿牛也开口了。

“公子爷让小的负责这件事，小的没能很好地完成，行动失败的罪责主要在我，还请公子爷责罚小的。”

“哼！”

杨澜冷哼了一声，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徐福的尸体前，他盯着徐福的脸，然后说道。

“你们几个，起来吧，给我好生说说事情的经过。”

“是！”

三人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来，对望了两眼，然后，阿牛开口将事情的经过讲了出来。

当时，他们三人在小宅院内将徐福包围，以徐福的本事，自然冲不开这包围圈，然而，他们三人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这小宅院就在市集旁边，市集虽然人声鼎沸，喧闹异常，然而，若是有人在小宅院内高声呼救，院外大街上的行人还是能听得见的，而徐福在走投无路之下，选择的便是这个手段。

当阿牛三人渐渐逼近，徐福深吸了一口气，张开嘴，突然大声喊着救命。

第一声出口，高亢入云，冲过宅院上方的天空，爬上宅院的院墙，向外面急急地飞去。

这一下，阿牛三人慌了手脚，若是让外间的人进来，事情就麻烦了。

单赤眉最先反应过来，脚尖在地上一点，身子疾风一般急冲过去，就算是在紧急关头，他仍然记得杨澜抓活口的吩咐，近身之际，一掌向徐福的脖颈砍去，他知道自己出手的轻重，这一下，只能让徐福昏厥过去，不会伤他分毫。

徐福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当单赤眉靠近向他攻击的时候，他往旁闪去，只是，他的这个反应在单赤眉意料之中，按照正常情况，他并不能躲过这一次攻击。

可是，世界上从来就没有什么确定无疑的事情，意外总是在人们确定无疑的时候发生。

徐福向一旁闪躲的时候，脚尖正好踢在院中的一颗小石子上，这颗小石子不大，深陷在院中的泥地上，不小心踢到它，也不过是一个踉跄而已！

于是，徐福一个踉跄，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竟然躲过了单赤眉的这次攻击。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侯国光也提着手中的桃木棍冲了上来，他只是一个经常斗殴的市井之徒，并没有经过严格的训练，在慌乱之下，行事自然毛躁无比，在他冲向徐福的时候，也许是下意识地想保护好自己，他双手持着桃木棍，就像握着一杆长枪一样，那削尖的那一头正对着前方。

“噗！”

有时候，世界上是存在巧合这种事情的。

侯国光手中的桃木棍尖端正好刺中了正向他的方向摔倒的徐福脖颈，一朵鲜艳的血花在徐福的脖颈上绽开，徐福就像一捆货物般直直地摔倒在地，身子蜷缩了两下，随即不再动弹，就此死于非命。

听完了事情的经过，杨澜笑了起来，然而，那笑声怎么听也听不出有什么愉悦之情。

单赤眉脸色忽青忽白，整个人就像待宰的羔羊一般，眼神中尽是畏惧。

事情出了纰漏之后，杨澜仍然久久没有到场，单赤眉也不是没有逃跑的打算。

阿牛和侯国光两人对他根本不存在威胁，就算他赤手空拳，也能轻易解决他们。说实话，在当时来看，逃跑似乎是上佳之策，毕竟，计划失败，总要找一两个替罪羊，那徐福虽然是侯国光所杀，但是，侯国光和阿牛都是一直跟随杨澜的人，而他是临时变节，且是在严刑逼供下的变节，要想找个人出来负责任，非他莫属啊！

然而，思量了再三，单赤眉还是没有贸然行动，他总觉得杨澜就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注视着他，一旦他稍有不妥，便会冲出来将他杀死。

单赤眉仍然认为自己不惧死亡，只是，他害怕死在杨澜手中，死在那个妖魔手中，或许会永世不得翻身吧？

就这样，时间在单赤眉的犹疑和恐惧中渐渐逝去，当杨澜出现后，他彻底去除了逃跑之心，现在的他，只能将生命的处置权交由杨澜，让他决定自己的生死。

对于单赤眉的处置，杨澜也曾经有过犹豫。

若是还像从前那样只是一个单纯的杀手，他肯定会毫不留情地将单赤眉和他那几个被俘的手下杀光，出于自身的安全考虑，对于不能信任的，自己无法掌控的东西，唯有铲除一途。

不过，现在他并非杀手了，而是一个想要建立自己的基业，在这个时代闯出一番天地，怀着某种野心的家伙，他不可能一个人去做这件事，他需要其他人的帮助。这些人，不管他们身份如何？心思如何？只要能用得上，他就敢用他们，若是连单赤眉这样的人都无法控制的话，最好打消做一番事情的打算。

所以，杨澜没有借这件事杀单赤眉的打算，单赤眉的担忧也只是杞人忧天而已。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你们把这家伙身上的东西搜出来了吗？让我看看！”

听了杨澜这句话，单赤眉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阿牛和侯国光脸上也露出了轻松的神色，他们手忙脚乱地走到一起，来到屋内的桌子旁，从徐福身上搜来的东西就放在那里。

一个蓝布绣成的钱袋，里面有几两碎银，两串铜钱；一把套在鞘内的小刀；一个打火石；最后，是一个乌黑的令牌，令牌呈长方形，黑色的底子，上面刻着一个号数，伍，然后在令牌的四个角落，分别刻着一朵貌似莲花的物事，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装饰。

杨澜的目光落在令牌上面。

似乎，自己在哪里见过这个令牌？

思索片刻，他脸上浮现出了一丝笑意。

（昨天晚上喝多了，有些感冒，没能更新，抱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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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三十六章 大比之前

万历四十七年，二月初九，子时三刻。

天自然是黑黑的，鸡鸣也不曾听见一声，远处，更夫巡夜的梆子声阵阵传来，有风，吹得庭院前的树丛沙沙作响，月亮半弯，高挂在夜空，旁边，浮云悠悠，偶尔，有一两颗星星钻出云层，望着大地，调皮地眨着眼睛。

杨澜站在屋前的门廊，张开双臂，舒小婉在他身后，环抱着他的腰，将一根腰带系上，随后，她将头靠在杨澜背上，静止不动。

杨澜的心跳声一如既往，节奏舒缓，强劲而有力。

“好了，小婉，我该走了！”

杨澜轻拍了一下舒小婉的手，温声说道。

舒小婉有些不舍地松开手，手指在杨澜的青衫上缓缓掠过，随后，离开了他的身体，她自己也悄无声息往后退了一步，月光隐约，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只见一缕黑发垂下，黑发中包裹着一丝隐约的白。

看到这里，诸位千万不要误会，这两人是不是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为了掩人耳目，这才于半夜起身离别。

虽然，舒小婉是杨澜的未婚妻，两人却一直持之以礼，偶尔也有身体的接触，但是，还没有走到最后的一步，毕竟，舒小婉是这个时代的非主流，而非杨澜来的那个时空的非主流，对于贞操，还是看得极重，若非新婚之夜，她不会与杨澜苟合。

有句话是怎么说的呢？

发自于情，止之于礼！

杨澜也不是那种急切的男人，他也有，不过，对他来说，这种东西的力量太过弱小了，很难影响到他，这个男人，有着极其坚强的意志。

今夜，舒小婉之所以为杨澜穿衣，乃是为其壮行。

今天，便是大比之日的第一场，数千举子齐聚京师，为的就是这一日，数十年的寒窗苦读，能否卓有成效，就要看之后短短的数日了。

考试地点在建国门内的贡院，考生们在辰时之前就必须进到贡院，因为人数众多，又要经过许多关卡，就和乡试的时候一样，考生在半夜就必须起身，然后赶往贡院门口，静待入场。几年的辛苦，若是因为没能按时入场而遭到淘汰，那未免也太悲惨了一些。

杨澜起床的时候，舒小婉也已经起身了，瞧见杨澜房中的***亮起之后，她径直来到杨澜门前，敲门入屋，为其穿衣打扮。

这些琐事，本该由丫鬟或书童来做，不过，杨澜一向都亲力亲为，因为轻车熟路，他的速度极快，舒小婉很少做这样的事情，有些程序并不知晓，故而，洗漱的时间比往常要长了一些。

然而，杨澜并无任何不耐烦的神情，而是静静任其施为，于是，便有了刚才那温情的一幕。

身后的温热消失之后，杨澜昂起头，踏下台阶。

就在这时，舒小婉唤住了他。

杨澜回过头，舒小婉从台阶上一个大步冲下来，冲入杨澜怀中，杨澜张开双手，将这一具温软揽在胸前。

“这是妾身从西山白云寺求来的护身符，还请公子戴在身上，这护身符必定能保佑公子一帆风顺，金榜题名！”

杨澜无声地从舒小婉手中接过那个护身符，一张淡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划着乱七八糟的线条和谁也看不懂的字符，为了方便存放，舒小婉还特意将它折成了一个三角形。

贡院的规矩，除了外帘官发放的试卷纸张，考生们片纸不得带入考场，这护身符也算是纸张，若是那不通情理之人，恐怕不会任由杨澜将这护身符带在身上，所以，带与不带其实差别都不大。

不过，杨澜并没有说什么，无声地将护身符放在胸前，然后，地抱了舒小婉一下，松开手，转身急速离开了。

杨澜不是一个喜欢流露自己的感情的人，刚才那的一抱已经说明了许多问题。

舒小婉站在庭院中，寒风穿庭而过，吹得她的裙裳瑟瑟抖动，杨澜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她的视野内，她仍然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不曾离去。

那夜，杨澜和单赤眉等人展开了殊死的搏杀，舒小婉虽然听从杨澜的吩咐，并没有踏出房门一步，然而，雨夜中时不时也会有一些刀剑相击的声音，人频死前的惨嚎声传来，她自然明白，外面在发生很可怕的事情。

在这之前，舒小婉并不知道杨澜会武，杨澜以往的表现也是极其文弱，让舒小婉根本想象不到他会是一个武功高强的人。

这件事情让她极其意外，杨澜居然能将会武这件事欺瞒她如此之久，那么，这个男人或许并非像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她也许需要重新审视她和他之间的这段关系？

不过，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杨澜的表现却也让舒小婉极其振奋，征服一个普通的男人算不了什么？若是能征服一个顶天立地，有着深谋远虑的男子汉，那才是一件让人无比兴奋的事情。

如果说，之前舒小婉选择和杨澜在一起还有许多理性的考量，那么，和杨澜相处的时间一长，这种理性开始慢慢淡去，转化为一种感性的东西，在杨澜身上，舒小婉感受到了一种极其特别的东西，那种东西只有杨澜才有，在这个世界上，舒小婉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虽然，舒小婉也说不清楚那是什么？

女儿若是柔如水，男儿纵是百炼钢，也会便会为绕指柔吧？

按下舒小婉不表，杨澜走出内院之后，从院门外的一个角落里传来了一个声音，薇薇从黑暗中小跑了出来。

她一路小跑来到杨澜身前，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惊叫一声，人向前飞扑而来，杨澜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

薇薇低着头，脸蛋通红，心跳声极其急促，脑袋埋在杨澜怀中，她希望这一刻能够永远保持，直到海枯石烂，天荒地老。

然而，美梦终究是要醒了。

杨澜抓住薇薇的双肩，将她缓缓推开，让她稳稳地站立。

薇薇仍然低着头，她没有说话，从怀中拿出一件物事硬塞入杨澜怀中，随后，转身小跑着离去，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中。

杨澜将那物事放在手中详看，原来是一方锦帕。

他笑了笑，他一直知道薇薇在瞒着他们偷偷做着什么，现在，这个谜底揭开了，原来她一直在绣这张锦帕，为的就是在这个时候送给自己，小女孩的心思，还真是可爱啊！

笑过之后，杨澜转身离去，很快来到了前面那间院子。

范进早已起床，如今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院子里来回走动，若不是对杨澜隐生畏惧，说不定他会冲进内宅将杨澜揪出来，说实话，在这大比之日，他既紧张又激动，很难理解杨澜为何能够如此云淡风轻。

“凤梧，你总算是来了！快！我们需赶快，若是误了时辰那就不妙了！”

杨澜笑了笑，没有理会急匆匆上前的范进，他朝一旁提着灯笼的杨凌说道。

“走吧！”

说罢，当先往前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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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三十七章 卖考题的胖子

灯笼昏暗的光亮在摇荡，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巷子内回荡，人影朦胧，时而细长，时而巨大，被***照映，在巷子两旁的壁上摇曳。

范进紧跟在拿着灯笼的杨凌身后，脚步矫健得一点也不像五十来岁的人，在疾走的同时，时不时回头瞧上杨澜一眼，生怕杨澜脚步慢下来，拖慢步伐，见杨澜若是跟在身后，便不时催促前面的杨凌再加快一点步伐。

巷子的尽头便是一条能容四辆马车并排行驶的黄土大道，沿着大道往前行百余步，便是会试地点所在，贡院。

贡院在北京城东南隅，原本是元朝的礼部旧址，永乐十三年（1415年）改为贡院，当时，因为朝廷财政困难，连京城的城墙和皇宫都没有建立，贡院便用木板和芦苇搭乘简易的考房，周围是用荆棘编织而成的围墙。

万历之前，贡院的建筑还是草席木板结构，且又实行“锁院贡试”制度，最怕着火，虽然严加防范，百多年来，着火的事情却也层出不穷，最严重的一次，明天顺七年（1463年）二月贡院大火，监察御史焦显锁上贡院大门，不许人员进出，致使七十多名举人葬身火海。

到了万历朝，担任首辅的张居正决定对贡院进行改建和扩修，重建工作在万历二年（1574年）三月展开，在万历三年（1575年）九月告竣。

扩建后的贡院增加了面积，方圆达一百六十多丈，将房舍改为了砖石结构。

重建的贡院，外面有荆棘墙，门朝南向，门前立有三道门坊，左边的门坊称为“虞门”，右边的称为“周俊”，中间的称“天下文明坊”。内有两道重门，左右各一，以备稽查。再进去又是一道龙门，穿过龙门甬道，则是明远楼。在贡院四角各有楼相望，作为瞭望监察所用。

从东往西有号舍七十区，每区有七十间，乃是砖石结构的瓦房，可以避风雨，防火烛。

再往北走，中间位公堂，公堂以东有一间监察室，再往东有三间用来密封试卷和供应补给的房间。公堂对面有两间房，乃是用来抄录试卷所用。公堂后面是燕喜堂，从东往西有十多间房舍，用来供书吏，工匠休息所用。其后则为会经堂，有二三十间房舍东西相连，乃是同考官们的住所。

虽然，并未进入过京师的贡院，通过陈光，侯国光等人的打探，杨澜已经将贡院的构图牢记于心了，之所以记得贡院的地形，并非为徇私舞弊做准备，这只是出于他的习惯而已，无论去哪儿，若是有机会的话，杨澜都会事先了解那个地方的地形构造和大概环境。

很多时候都用不上，然而，谁又能肯定，永远不会派上用场呢？

正因为在各个方面都已经准备停当，杨澜才会这样不温不火，一派云淡风轻，像范进这样焦急上火，患得患失的，进入考场就算有十分本事，恐怕也只能发挥出七分来。

三人刚刚走出小巷，这时，迎面奔来一人，挡在了他们身前。

那人身形巨胖，行进间，便如一座小山移来，杨凌停下了脚步，范进见杨凌停下脚步，心中一急，一把将杨凌推开，埋着头就要往前闯，若不是他收脚收得快，险些撞到那人身上。

“你这厮好没有道理，挡人去路作甚？”

心情焦急的范进一改往日畏畏缩缩的作态，指着那挡路之人高声喝道，当然，若没有杨澜与他一起，恐怕他的态度又是另一种选择了。

对面那胖子笑了笑，没有理会范进的质问，他向一旁招了招手，两个下人模样的人打着灯笼奔了过来。

范进有些不耐，可是那人身形巨大，挡在巷子口，让人无法进出，再是不耐，他也只能等候，于是，他让到了一旁，让杨澜走到了前面来，虽然，不知道这胖子有何目的，让杨澜和他打交道总比他自己亲身上阵为好。

“两位，可是参加会试的举子？”

杨澜点了点头。

“请问这位兄台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

那个胖子脸上露出了神秘的笑容。

他长着一张忠厚老实的脸，肥肉在脸上层层叠叠，笑起来便挤成了一团，眼睛眯成了缝，让人瞧见，可喜得很，不知不觉便信赖了那家伙几分。

“既然两位是参加会试的举子，小人斗胆耽搁两位文曲星少许工夫，放心，虽然耽搁了些许时间，两位绝对会觉得值得！”

杨澜笑了笑，说道。

“兄台，长话短说吧！”

“好！”

那胖子向杨澜翘起了大拇指，笑道。

“既然兄台如此干脆，在下也不再绕***了，在下有一条明路指给两位老爷，保管两位今科能够金榜题名！”

“此话当真？”

不待杨澜答话，范进急急说道，半途插上了一脚。

“绝无虚言！”

那胖子转身面向范进，斩钉截铁地说道，那张脸，说不出的诚恳。

这时，他的两个下人已经赶了过来，一人提着灯笼，一人手里则捧着卷轴之类的东西，很大一捆。

“两位！”

那胖子压低了声音，他向四周望了望，然后神神秘秘地对杨澜和范进说道。

“我这里有本科的试题，现在距离进场的截止时间还有两个多时辰，若是两位得了试题，必定能写出一篇好文章来，若是怕时间来不及，在下这里还有现成的答卷，绝对合主考官的胃口，两位，还需要在下将话说明吗？”

“真的？先拿来看看！”

范进闻言大喜，向前行了两步，眼睛发绿，死死地盯在胖子的随从手中捧着的那堆卷轴，伸手便抓了过去。

“且慢！”

那胖子横移了一步，挡住了范进，脸上露出一丝不好意思的微笑。

“这位老爷，这试卷和考题来之不易，在下费了不少工夫和金钱，老爷若是想要，能否打发一点银两给在下，就算是给在下一点跑路费吧！”

“这？”

范进有些犹疑，他回头望向杨澜，对他来说，他自然是想要用银钱买对方的试题的，只是，这样重大的事情，需要杨澜来做决定。

“呵呵！”

杨澜双手抱在胸前，笑着说道。

“这位兄台，为了防止科场舞弊，这试题保护得是何等严密，兄台又是通过什么门路搞到手的？你要我等如何才能相信呢？”

那个胖子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就在范进脸上尽显失望时，他终于有所决断，咬了咬牙说道。

“我看两位都不是那种多嘴的人，我就告诉两位吧，不过，千万不要外传，事情若是泄露出去，在下这条命到算不了什么？两位大人的前途要紧啊！”

停顿片刻，他将手放在嘴边，就这样挡着小声地说道。

“我有个表弟在今科主考官韩广韩大人身边当差，乃是韩大人最为信任的小厮，韩大人在进贡院之前就知晓了他要担任主考官的消息，那几日，他一直躲在书房内，不许闲人进出，只让我表弟在一旁帮他磨墨铺纸，他写了不少文章，有些留下了，有些则焚烧了，我的表弟为人聪颖，有过目不忘之能，将这些文章尽数记了下来，若不是他家老母重病，急需银钱请大夫看病，我等也不会冒着这杀头的风险来做这事啊！所以，两位若是买了试卷，从中有所得益，还望不要外传啊！”

那胖子这番话说得是绘声绘色，脸上也是七情上面，范进也是个事母至孝的人，听了他这番话，恨不得将兜里的钱都掏出来，既能帮人，又对自己有所助益，何乐而不为呢？

听了胖子这一番话，杨澜几乎笑出声来。

这骗局如此拙劣，不过，后世的某些骗局，比这胖子设下的还要拙劣，还不是骗了不少的人，为什么？原因无他，只因一个贪字罢了！只要你被自己贪婪的迷惑了眼睛，就算是再聪明的人也会上当，何况范进乎！

瞧见杨澜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那胖子脸上虽然神色不变，心里却七上八下地打着鼓。对面这人看上去非常精明，恐怕不好骗啊！先前他躲在巷子里，瞧见范进急匆匆地行来，一看就是个好目标，却没有料到在对方后面跟着杨澜这号人物。若是知道，他便不现身了，就在刚才，他已经骗了好几个举子，弄了一笔横财，若是被杨澜识破，闹到官府那里去，那就糟糕透顶了！

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地打着转，胖子已经打好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的主意了，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天籁般的声音。

“这位兄台，这考题和试卷共需多少银钱？”

胖子险些抬起手来抚摸自己的耳朵，问话之人并非范进，而是杨澜，这让他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就在他以为搞砸的时候，峰回路转，又迎来了生机，胖子的心中就像春天一般，百花齐放，发出了愉悦的声音。

“这位公子如此直爽，在下也不漫天要价，百两纹银如何？要知道......”

就在胖子准备替杨澜和范进权衡买与不买的利害关系时，杨澜打断了他的话。

“十两银子！不二价，卖就卖，不卖就让路！”

“哦！”

满腔的话被打断在腹中，胖子神色颇为尴尬，范进则惊奇地望了杨澜一眼，转而用恳切地目光望向胖子，生怕听到拒绝的话。

“这？”

胖子显得极其为难，不过，很快他便有了决断。

“十两就十两，在下就当交兄台这位朋友了，祝愿兄台能够高中会元！”

“我说的是两份十两！”

杨澜再次打断了他的话。

胖子脸色再次阴晴不定，不过，没有多做考虑，他仍然点头同意了，于是，杨澜花费了十两银子，从胖子那里买来了两份试卷。

银货两讫之后，那胖子极其迅速地消失了，他身形虽然巨大，动作却灵活得很，一眨眼，就不知所踪。

“走吧！”

杨澜轻声说道。

“走？”

范进有些疑惑地望着杨澜，他正准备找个地方研究一下那人给的试卷呢！他向杨澜扬了扬手中的试卷，问道。

“这个怎么办？”

“怎么办？”

杨澜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

“烧了呗！”

“烧了？”

范进大惊失色，不相信自己听见的说话。

“骗子弄出来的玩意，不烧了还能做什么？莫非你真信了他的话？这样的话，我就不打搅你了，只是，若是因为这个进不了场，或是进了场发现试题不对，到时可怪不得我！”

“既然知道是骗子，凤梧，你为何还要出钱呢？”

“嘿嘿！”

杨澜笑了笑，对着胖子消失的方向，也就是现在杨凌正匆匆行去的方向，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我对这个胖子很有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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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三十八章 贡院门口的对峙

“把手臂举起来，平行张开！”

一个穿着绿袍，胸前绣着海马的九品官员坐在贡院左面的重门前一张木椅上，有气无力地吆喝着，两个小吏站在门前，负责具体的检查事宜。

杨澜处在第二的位置上，身后就是范进，前面那个举子正在接受检查。

火把的光亮驱散了黑暗，落在那举子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到照壁上，摇摆不定，如同鬼影一般。

那个举子不晓得是紧张，还是夜风刺骨的原因，他的身子抖得很厉害，越是抖动，那两个小吏就检查得越仔细，官员虽然有些不耐烦，换了几个坐姿，却也没有挥手放他过去。

在杨澜身后，已经排起了长龙，不过因为气氛紧张的关系，没有人说话，场面很安静，只听得一阵唏嘘的呼吸声，显得极其的诡异。

“叫他把衣服脱下！”

那个官员不但没有命令小吏们放行，反而变本加厉，叫那举子脱下身上的衣衫，杨澜感觉到身后范进的身子哆嗦了一下，这场景或许让他想起了当时他乡试时受到的待遇吧？

那个举子似乎也知道这个时候申辩或是反抗都只能无济于事，他颤抖着脱下儒衫，只穿着一身单衣瑟瑟发抖地站在夜风中。

“有辱斯文！”

范进在杨澜身后小声地说道，那个官员的目光电射而来，他忙佝偻着身子，向前一步，让杨澜将他的身子全部挡住。

“将衣衫呈上来！”

那个九品官员高声喊道，神色不屑地瞧了瞧排队的诸位举子。

这官员乃是礼部的小官，不过，他当官的途径却并非经过科举而来，而是走的别的途径，在和那些通过科举进入官场的同事相处时，他没少受那些家伙的气，凡是通过正常科举出身的人都看不起他们，就像进士看不起同进士出身的人一个道理。

这次，他被礼部调派到贡院来当外帘官，负责考场纪律，这一下，他总算找到机会了，向这些未来的进士老爷们报仇。

妈的！叫你们这些王八蛋看不起老子，现在，老子叫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谁要是有本事，就***站出来！

他得意洋洋地将那举子的衣衫拿到手上，里里外外翻了过遍，实在没有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来，有些不忿地将衣衫丢了回去，落在了地上。

“让他过去！”

那个举子如获大敕，他温顺如羔羊，一点也没有觉得自己受到多大的委屈和侮辱，急匆匆地将地上的衣衫捡起来，匆忙套在身上，仓皇如大街之鼠急窜而去。

“下一个！”

那官员翘起二郎腿，不屑地瞧了那个疾奔而去的举子一眼，语气轻佻地喊道。

杨澜缓缓向前，来到门前。

不待那个官员喊话，他自动地张开双臂，将其平举在双肩，两个小吏围了上来，一左一右地开始搜索杨澜的衣衫和长袖，或许是因为杨澜的神态沉着大度，那两个小吏只是匆匆检查了一下就罢了。

那个官员有些不满意了，他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威胁，因为杨澜看上去似乎并不怕他，一点也没有表现出畏缩的态度来，虽然，这态度也说不上挑剔，只是，在他看来，仍然觉得自己受到了冒犯。

特别是当他紧盯着杨澜时，杨澜不仅不害怕，而且，眼神也没有丝毫的闪躲，神色如常。

“脱下衣衫！”

他眯着眼睛，舔了舔舌头，歪着脑袋喊道。

两个小吏回过头，有些疑惑地瞧了他一眼，然后，转身面向杨澜，这时，杨澜脸上不怒反喜，一丝微笑挂在了嘴角。

他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官员，轻声问道。

“这位大人，你确定？”

杨澜脸上虽然带着微笑，然而，双眼却极其冰冷，漆黑的眸子定在眼眶正中，如同黑雾一般翻滚，从中，不但感受不到丝毫的笑意，流露出的只有阴森的杀意，这种杀意并非由愤怒驱使，更多是像是一种漠视，那眼神就像庙里面供奉的神佛在俯视众生一般。

“你！”

那个官员确定自己受到了冒犯，被一个还没有中进士的举子，并且，在杨澜的眼神中，他感受到了不屑远比这许多年累加的还要多，这时，他应该怒不可遏，应该愤而起身。

然而，这个时候的他却并未感到愤怒，纠集在他心中的却是冷若寒冰的恐惧，是的，在杨澜的注视下，他感到了恐惧，他毫不怀疑，若是自己做出什么不当的举动，对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杀死自己，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他退缩了，将即将冲口而出的恶言收了回来。

然而，就这样放杨澜通过，他又极不甘心，可是，让他口出恶言，将种种恶劣手段付诸实施，他又不敢。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青袍，胸前绣着鹭鸶的六品官带着一些士卒行了过来，举子们在左边这道门的通行速度极慢，他是过来查看原因的。

“范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那六品官到场之后，杨澜收敛了自身的气势，那个九品范大人忙不迭地离座而起，向六品官行了个礼。

“孟大人，这里出了一点小状况，下官马上处理！”

“哦！”

孟大人应了一声，点头说道。

“速度快一些，还有许多举人要进场啊！时间已经不多了！”

“是！是！”

范大人连声点头答道。

孟大人转身欲走，这时，他瞧见了杨澜，参加会试的举子大多人到中年，就算是年轻人也二十多岁，像杨澜这样年轻的举子极其少见，所以，他多看了一眼，并且，停下来，用比较和蔼的语气的向杨澜发问。

“这位学生，姓甚名谁？今年贵庚？”

杨澜向了他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

“学生杨澜，河间府肃宁人，今年十八岁！”

“杨澜？”

孟大人眼前一亮，深深地瞧了杨澜一样，用叹息般的语调说道。

“原来你就是杨澜啊！果然如此年少！嗯，进去吧，希望你能好好考试，金榜留名，日后，前程万里！”

“多谢大人吉言！”

杨澜再次行了一礼，施施然行了进去，看也没有看那个范大人一眼，范大人脸上青红不定，他瞧了孟大人一眼，欲言又止。

“范大人，勤力一些，办好圣上交付的差事，如何？”

“是！下官晓得了！”

范大人躬身低头，直到那个孟大人离去之后，再也听不见脚步声了，他才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气急败坏的脸。

他返身回到椅子上坐下，高声吼道。

“下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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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三十九章 东林党的好盘算

辰时初，东边的天空变成了鱼肚色，明远楼的鼓声敲响了，三巡过后，考生们便可以开始动笔做题。

杨澜端坐在书案前，试题的内容和乡试时都是一个类型，仍然是出自论语中的一句话，让考生们用八股文来阐述自己对这句话的看法。

瞧了试题之后，杨澜闭上眼睛，沉思冥想。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杨澜睁开眼睛，他摊开白纸，磨好墨汁，俯首挥笔急书起来，文字一如既往是这具身体原本主人的风格，平实，普通，无惊人之言，然而，每一字，每一句都紧扣主旨，承转起合之间，有如行云流水，让人读起来丝毫没有凝滞之感。

时间就这样一点点过去。

天色亮了起来，东方翻涌着红潮，太阳在云层中磅礴升腾，万丈光芒，照耀四方，天地间，一片亮堂。

孟志云踏着方步在号棚外巡视，身为礼部主事，这次会试，他被抽调到贡院来帮忙，虽然，对自己没能被抽调到会经堂做同考官，而是被派到外面做负责监察的外帘官，孟志云心有不甘，不过，能够再来一次贡院，重温当年自己会试时的情景和气氛，孟志云还是颇为满意的。

十二年前，孟志云和那些举子们一样，战战兢兢地走进了龙门，希望能够通过手中的笔墨换取大好前程，十二年过去了，他成为了礼部主事。

如今，孟志云已经四十多岁了，然而，当初他在这间贡院应试的时候所期待的锦绣前程却并未实现，十二年啊！现在才六品，且是礼部的一个闲职，人生啊！还真是和期待的不一样。

不过，孟志云并没有因为这样而灰心丧气，和当年的同科进士相比，他虽然不是出类拔萃的一个，却也不是最倒霉的家伙，有些人现在还在七品之外厮混，真是惨到了家！

万历皇帝数十年不理政事，也不管官员升迁，朝堂上那些重要的官职缺员甚多，底下想要往上升的低级官员却多如蝼蚁，所以，出现这样的情况也不足为奇。

孟志云相信，这样的情况并非能永久存在，说句大逆不道的话，皇帝他老人家也是人，也在慢慢老去，终有一天会驾崩，等太子登基之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是的，只要太子登基，当初他们这些和万历皇帝对抗，力保太子朱常洛的官员们一定能得到重用。

孟志云之所以有这样的想法，并非出自他自己的臆想，而是有着确切根据的。

孟志云和兵部给事中杨涟是同科进士，也是知交好友，并且同为东林党内的同盟，杨涟有什么动作和行动都会向他透露一二，所以，知道一些内幕消息的他才认为太子朱常洛登基之后，一定会重用他们这些一直郁郁不得志因为皇帝的懒惰而不得升迁的底层官员。

杨涟和太子朱常洛的心腹太监王安交好，王安其人，虽然是阉人，却自幼读圣人之书，崇尚理学，杨涟等人和他交好，也不算是自辱，他们都是有大志向的人，都希望能够辅助明主，振兴大明，内能让百姓安居乐业，外能用国学宣教四方蛮夷，因此，接触不久，便一拍即合。

当然，这个结盟是秘密的，而且不见于文字，若非孟志云和负责和王安沟通的杨涟是好友和同盟，对此，他也会一无所知。

如今，朝堂上的首辅大臣是方从哲，浙党在朝堂上一家独大，方从哲深得万历皇帝信任，在朝堂上大肆任用私人，凡是高位，几乎都是他的好友或同党，只要是六部大员开会，在朝房里回荡的几乎全是浙江口音。

孟志云很看不起方从哲，那家伙学问是有的，但是毫无气节，只知一味逢迎圣上，不敢仗义执言，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无所不用其极，结党营私，排除异己，更是家常便饭。

奸贼误国啊！

当然，就算浙党一手遮天，像杨涟，左光斗，以及孟志云这样有大志向的人肯定也不会就此屈服，他们也有着自己的抗争方式，和太子心腹王安结盟是一个办法，争取到这次会试主考官的职位也是一个办法。

说到底，在党争能否胜利的一个重要因素，那就是本党的人才储备是否强大，和浙党一味在高层发展不同，孟志云等人身属的东林党把目光放在了底层那些郁郁不得志的小官员上面，对那些尚未踏入官场却已经名声响亮的年轻举子也同样看重，所以，这次，通过王安出面，由太子建议，东林党成员大学士韩广替代了浙党成员成为了本次会试的主考官，一大批东林党的官员成为了同考官，孟志云也被抽调来做外帘官，负责监察考场。

在没有见到杨澜前，孟志云就知道了杨澜。

礼部左侍郎夏新权是孟志云的顶头上司，他颇为赏识孟志云，不过因为方从哲的浙党一家独大，夏新权在礼部也是边缘人物，不怎么管事，所以，孟志云并不能靠这个关系往上爬。

从夏新权那里，孟志云得知了杨澜这个人，从夏新权的口气中，孟志云知道夏新权很是欣赏杨澜，所以，这次担任外帘官，孟志云想好好看看杨澜其人，真正见到杨澜之后，孟志云的感觉就是夏新权夏大人果然好眼力，这个十八岁的解元若是能投入东林党，振兴之日不远矣！

闲着无事，孟志云决定到杨澜所在的号棚去瞧瞧，虽然，铁链锁门，不过通过号棚墙上开出的窗口，还是能瞧见号棚内考生的一举一动。

杨澜所在的那间号棚，孟志云已经烂熟于心，很快他便来到了那间号棚前，叫退了左右，他来到窗前，踮着脚尖往内看去。

杨澜注意到了窗外有人，不过，他没有感觉到有危险，故而，并未抬头，仍然埋头挥笔急书，他有些害怕这具身体原本的记忆会突然消失，先把脑中所想用文笔记下来才是万全之计。

瞧见杨澜心无旁骛，丝毫不曾因为自己弄出来的动静而抬头张望，孟志云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去了。

这个时候，无法瞧见杨澜写的文章，收试卷前去抄录室的时候，便可以拿来看看了，希望文如其人，让自己同样不失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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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四十章 宗室后人朱小夭

朱小夭是个男人，而且是一个非常巨大的男人，根本就当不得一个小字，更是与妖无缘，虽然，和他熟识的人都口口声声地叫着他小妖。

他体型巨胖，走动起来，全身的肉都在打颤，在这个时代，胖人代表什么？胖人代表着大富大贵，穷人家连饭都吃不饱，只能是面黄肌瘦，骨瘦如柴，绝不可能肥头大耳。

这具肥胖的身体，对朱小夭的事业有着极大的帮助。

至于朱小夭的事业，说起来很好很强大，基本上是脑力活动，在后世，也算是高科技人才了！

你想想，他要让人心甘情愿地从兜里掏出钱来送给他，如果没有一定的智商，这能够办到吗？

朱小夭常常和别人吹嘘，说他是宗室之后，母亲乃某个王府的下人，一天晚上，那王爷酒醉，一时性起，宠幸了他的母亲，于是，便有了他。只是，因为王妃善妒，他母亲无法在王府生存，肚子还没有大起来的时候，便被王妃赶出了王府，流落在外，他这个本该锦衣玉食的小王子也就成为了一个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光蛋。

实际上呢？他母亲是一个妓女，他从小在妓院长大，并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反正他母亲夜夜都当新娘，他的便宜老爸数不胜数。

然而，很多人都对他的谎言信以为真，这其中，最相信他这番话的便是那些乡下的土财主，这些人乃是朱小夭的快乐之源，而能够让朱小夭觉得快乐的，就只有白花花的银子了！

虽然在那些穷乡僻壤，朱小夭能弄来许多银子，只是，他觉得没有什么成就感，那些乡巴佬，土财主，太容易骗了，让他一点挑战性都没有，渐渐地，便失去了兴趣。他决定到京师来，一方面是来开开眼界，增广见闻，顺便向京师的同行学习学习，交流交流经验；另一方面就是寻求一点刺激，骗一些有着高智商的人，在哪类人群中高智商的人最多，当然是读书人啊！

朱小夭的最新目标便是这次前来京师参加大比的举子。

为了完成这个艰难的任务，朱小夭事先做了不少准备功夫，花了一些钱从某个礼部小吏那里打探到了主考官和同考官的具体信息，接下来，针对主考官韩广下了一番功夫，了解他的家庭成员，为人处事的作风，喜好和厌恶的都有什么，然后，一个卖试卷的计划新鲜出炉了。

朱小夭看上去非常憨厚，胖人总会给别人这种错觉的，实际上，他这人大大的狡猾，看人的眼光极其毒辣，在骗某人的时候，他事先总要观察那人许久，直到确定没有危险之后，他才会实施行动。

如此，在会试前几天，他骗了不少的举人，这其中，也不乏聪明之辈。

这些举人虽然都像范进那样，渴望走一些捷径，希望能少费点功夫一步登天，但是，他们也不是愚蠢之辈，也会用各种问题来询问朱小夭。

然而，朱小夭早就对此做好了准备，不仅仅是主考官韩广，那些同考官的底细他也了如指掌，就连某位官员喜欢自己的爱狗，睡觉不和妻妾在一起睡，偏偏要和爱狗睡在一起他都知道，那些举子的问题自然难不倒他，再加上他一副忠厚老实的模样，不知不觉也就相信了他的话。

当然，这些人之所以被骗，最重要的一个原因还是一个贪字，再聪明的人，只要被贪字蒙住了眼睛，他们也会上别人的当。

虽然弄了很大一笔银子，朱小夭仍然不满足，就连会试前的那天晚上他也不放过，于是，便有了他和杨澜的相逢。

也许是因为行动过于顺利了，瞧见范进时，他觉得范进是一个很好的欺骗对象，也就临时起意，跳了出来，他没有料到在范进的身后还有一个杨澜，如果事先瞧见杨澜，他决计不会跳出来，以他看人的眼光，当然知道杨澜绝不是那种轻易会被别人左右的蠢货。

就在他以为计划失败，自己要被人当做骗子处理的时候，没有想到杨澜居然也上当受骗了，虽然，他杀价有些厉害，不过，总归是被骗了，这让朱小夭颇有几分侥幸之感。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成功行骗并没有让他觉得有什么成就感，反倒感觉到了莫名的不安，他匆忙离开了贡院附近，赶回自己的住所，收拾了一下东西，将银钱分给雇来的下人，然后，赶快跑路。

他事先在外城东南租了一间小跨院，不过，他并没有马上去那间小跨院，而是住进了内城的一个客栈。然后，在贡院第一场考试结束，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通过后门悄悄溜出了客栈，在内城的城门即将关闭之前出了城，偷偷摸摸地来到了那间小跨院。在这间小跨院内他放了许多柴米油盐，准备潜伏一段时间，等风声没有这么紧之后再出来活动，毕竟，他的体型这般引人注目，很容易被人打听到，北京城虽然大，有时候却也小得很。

在他看来，那些被骗的举子决计不敢将这件事捅出去，毕竟，他们也是同案犯，科场舞弊非同小可，他一个骗子，就算被晓得了也没有什么，那些举子们若是被晓得参与了科场舞弊，他们的前途也就毁于了一旦。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朱小夭还是决定躲一段时间，最好等那些落榜的举子们都离开京城回乡之后再出来活动。

“哎！”

朱小夭长长地叹了一口长气，躺倒在床榻上，稍一动弹，那木床便发出吱嘎的声响，很让人担心，不知它是否能承受朱小夭的体重，或许，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坍塌吧？

只有躲在这种朱小夭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他才会彻底的放松，就算是作为一个骗子，有时候，也需要一个乌龟壳来躲藏。

只是，乌龟壳就真的很安全吗？

就在朱小夭躺下后不久，他的耳边响起了敲门声。

敲门声？

这里已经是内宅了，距离院门很远，敲击院门的声音决计传不进来，如此，便是有人在敲内宅的房门，只是，这个小跨院除了自己别无他人，谁又会在外敲门来着？

朱小夭冷汗直冒，猛地坐起身来。

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杨澜脸上带着微笑行了进来，他举起手，向床上呆坐着的朱小夭打了声招呼。

“兄台，在下不请自来，还请见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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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四十一章 跟随

夜路走多了总会撞鬼；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

这两句话，朱小夭晓得它们的意思，然而，只有在这一刻，他才能确切地感受到这两句话真正的意思，原来，以往他自以为是的了解，根本就是个狗屁。

惊惶之色在朱小夭脸上一掠而过，很快，他脸上的肥肉就开始颤抖了，嘴角微微翘起，眼睛眯成了一条线，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出现在他脸上，那一刻，杨澜仿佛并非一个不请自来的不速之客，而是一个他等待了许久的亲朋好友。

“这位公子，请坐！”

他从床上跳了下来，动作灵活得很，身形虽然巨大，却一点也不笨拙，他跳下床，将房间角落的一张木椅端来，放在杨澜身前，随后，神情恭敬地退后一步，躬身而立，头稍稍低着，目光却落在杨澜脸上。

最初的诧异一旦过去，朱小夭转眼便有了应对之策。

首先，他可以确定今天早上他的直觉并没有错，他并没有骗过杨澜，杨澜之所以买他的试卷，必定是为了安他的心，随后，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再派人悄悄跟踪，一路寻他来到了这里，这一路，他自以为的小心谨慎，不过是笑话而已！

然后，他可以肯定杨澜此次前来并非想把他举报给官府，让他去坐牢。如果杨澜想这样做，在贡院门口他就可以下手了，那时，杨澜之所以没有拆穿他，而是事后找上门来，他必定对杨澜有所用处，对方肯定需要他用自己擅长的方式去做什么事情。既然，可以肯定对方对自己有所求，自己多半性命无忧，接下来就是谈判了。虽然，被对方抓住了把柄，在谈判时自己肯定处在下风，不过，朱小夭相信凭借他的头脑和三寸不烂之舌，他也不是没有一点相争的机会。

“公子一下考场就来小的蜗居，必定有事吩咐，还请公子发话，若是小的做得到，必定效犬马之劳。”

朱小夭的声音很诚恳，表情亦然，一般的人，或许会被其迷惑，只是，这一套对杨澜，似乎用处不大。

杨澜脸上露出温和的微笑，他举起手，然后缓缓放下来，示意朱小夭坐下。

站着的时候，朱小夭的眼珠子一直在打转，看是不是能找到一个机会逃跑，若是能够脱身，他又何必委曲求全呢？

只是，逃跑的念头虽然在脑海中转了好几遍，他仍然不敢将其付诸实行，杨澜叫他坐下，他不敢不从，坐下之后逃跑就更加困难了，于是，他彻底断了这个念头，希望能凭借自己的头脑和口舌为自己多争取到一些好处。

“你叫什么名字？”

杨澜的声音非常温和，语气就像是一个与朱小夭相处许久的朋友一般。

朱小夭的眼珠子转动了一下，他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

“小的姓朱，朋友们都叫我小夭！”

“小妖？妖怪的妖？”

杨澜脸上露出一丝疑惑，眯着眼睛望着朱小夭。

“嘿嘿！”

朱小夭笑着摇摇头。

“秉公子，那是桃之夭夭的夭，并非妖怪的妖！”

“小夭，你老爸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恐怕不知道你日后会长成这个样子吧？”

杨澜没有急着说正题，而是就像闲话家常一样和朱小夭说着话。他不急，朱小夭也不能显出急切来，否则只能让杨澜吃得死死的。

“不怕公子你笑话！”

朱小夭苦笑一声，神情黯淡。

“小的母亲是个妓女，小的在妓院内长大，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乃是跟着母姓，母亲怕小的养不大，有算命先生说取个小一点的名字，于是，母亲便叫我小夭，从小这样叫大，也就习惯了！”

朱小夭知道，对某些人，在某些时候说实话是一个不错的应对，一味谎言并非骗子的最高境界，当你说真话也能欺骗到别人时，那才是真本事。

“哦！”

杨澜点了点头，脸上如朱小夭所料露出了同情的神色，然而，虽然朱小夭明明看见杨澜脸上有着同情之色，可是，他的直觉却告诉他，自己刚才的那番话杨澜其实根本就不为所动。

“看来你的身世挺凄凉的！”

朱小夭脸上的苦笑更盛了，他叹了叹气，语气凄凉地说道。

“这都是命啊！只能怪我朱小夭命苦，能够活到现在也算是了不起了！”

杨澜同意地点点头，然后，他直视朱小夭，目光尖锐。

“卖试卷这单生意，朱兄赚了不少了吧？朱兄能够活到现在，活得这般健壮，看来，生意做得不错啊！”

“啊！”

朱小夭张大了嘴，大概一厘米的光阴溜过之后，他闭上嘴，脸上无可避免地再次出现苦笑，只是，这苦笑比先前的那些苦涩了许多。

“公子慧眼，小的也不敢欺瞒公子，小的能够活到现在，的确是以欺骗为生，不过，这世道，要想活得好，活得像模像样，不就是看谁的骗术高明吗？那些出入骑马乘轿的官老爷们，不就是因为他们欺骗我们这些升斗小民欺骗得高明，我们才心甘情愿地养活他们的吗？”

朱小夭越说越愤慨，这一刻，他难免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想起了母亲死的时候，那时，母亲只是被一张草席裹起，随便在乱葬岗挖了个坑掩埋掉，与此同时，县尊大人的老娘过世，几乎全城的人都去送行，风光异常。

那时候，年幼的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这个世界对他来说，还是太过陌生了！

不过，随着年岁的增长，为了生存，不管在别人眼中多么低贱的事情，他都做过，渐渐地，朱小夭自以为看穿了世界的本来面目。

所谓人类社会，其实和动物世界没有什么区别，无非是弱肉强食而已！不管那些圣人之言讲得有多么动听，实际上，都是那些聪明人用来奴役大多数蠢蛋的措辞。在这个世界上，你要活得好，就必须适应弱肉强食的规则。对于强大的，你无法抗拒的力量，必要是要学会顺从，面对自己能够欺负的，该下手时就要下手，绝对不能容情。你只有夺取了别人的，你才能保住自己的，这世界，有些东西就只有那么多，你必须去抢才能抢到。

可是，朱小夭很快发现，他不仅力量有限，四处都遇见比他强大的人，而且，他的心肠也不够狠毒，面对那些比他还要不堪的弱者，他狠不下心来抢夺属于他们的东西。

就在这时，他发现了自己的一个优点，虽然他没有强大的力量，但是，他有着聪明的头脑，要在这个世界生存，面对那些财雄势大的聪明人，一个聪明的头脑远比一具健壮的身体更管用。

于是，他便走上了骗子的道路。

虽然其间也被人拆穿过，不过，他见机得极快，都能顺利脱身，在这条路上，也就一发不可收拾地走了下去。

发泄一通之后，流露出真情实感的朱小夭发现杨澜似笑非笑地望着他，他苦笑一声，低头说道。

“这位公子，我朱小夭虽然是个低贱的人，不过，却也不是一个大奸大恶之徒，既然公子拆穿了小的身份，又在这个时候前来寻小的，小的对公子必定有所用之处，若有事需要小的去做，请吩咐，就当小的还公子一个人情！”

杨澜盯着朱小夭的眼睛，朱小夭睁大了他那双不大的眼睛，没有丝毫闪躲。

“朱兄是一个聪明人，我就无须再多说什么了！还请朱兄随我一行，你这个地方，远远说不上安全啊！”

话音落下，杨澜立身而起。

朱小夭没有丝毫迟疑，立马站起身来，来到床脚的角落，拿起一个大麻袋，在麻袋里装着他这几年的积蓄，只要有这个，这屋里所有的东西他都可以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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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四十二章 巧夺天工葛明辉

“公子，你看看，这件如何？”

葛明辉毕恭毕敬地站在杨澜面前，杨澜站了起来，然后，走到葛明辉放下的那张黄杨曲木椅上坐下。

双手放在扶手上，后背倚在靠背上，随后，杨澜前后左右摇晃了一下，感受木椅的承重和稳定，最后，他闭上眼睛，靠着椅背，仿佛在聆听着什么，如此，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他才睁开眼，站起身。

“葛师傅，不错！”

杨澜向葛明辉翘起了大拇指，笑着点点头。

葛明辉那张满是褶子的脸浮现出一丝微笑，眼睛微微眯着，皱纹挤满了眼角，他诚恳地对杨澜说道。

“若非公子指点，小的也做不出来这样的椅子，这几十年的手艺都白学了，居然不知道家具也可以这样做！公子乃是文曲星下凡，必定得到了仙家眷顾，连这样低贱的技艺都了如指掌！”

葛明辉并非一个能言善辩的人，刚才那番话却的确出自他的肺腑，没有丝毫的勉强。

一方面，他对杨澜仗义出面，将他和老友祝富贵的生命从郑府恶奴手中解救出来异常感谢，另一方面，他的确从杨澜的各种奇思妙想中体会到了许多东西，让他的木匠技艺更上了一层楼。

所以，他才能流畅地说出以上的那番话，话出口之后，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不想自己能说出这般肉麻的话来，于是，咧嘴笑了起来，抬起手，不好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脑袋。

“哪里？杨澜我只是动动嘴而已，动手的是葛师傅，若非葛师傅的手艺巧夺天工，也不会有这美轮美奂的家具出现。”

杨澜微笑着夸奖葛明辉，不吝言词。

杨澜知道，未来的天启帝朱由校迷恋木工活，如此，葛明辉这个手艺高超的木匠便是他的一个重要棋子，要想博得上位者宠信，底下的人不仅要能做事，还必须投其所好，讨其欢心，不然，就算你再能做事情，在他心目中的地位也远远比不上那些能讨他欢心的弄臣。转载 自

不管是现在还是后世的官场，都是一般模样，并无丝毫的改变。

所以，杨澜对待葛明辉的态度非常温和，适当的表现出了尊敬，当然，他也不能做得太过了，像葛明辉这样的人，会认为杨澜比他们要高人一等，若是杨澜表现得太过急切，说不定反而要吓到他，故而，杨澜只需适当的表现出尊敬就行了，平时还是摆着高姿态，这样，葛明辉反而会对他唯命是从，一心想要报答他，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不过，葛明辉的手艺虽然达到了这个时代的匠人的巅峰，然而，局限于他的眼光和阅历，在杨澜看来，他还有着很大的提升空间。

作为一个杀手，一般的手工活还是要做的，心灵手巧是必备的，不然，怎样拆装枪械，组装炸弹，在丛林中安装那些小陷阱！杨澜对木工活也了解一二，当然，他的动手能力和葛明辉这样经过千锤百炼的匠人相比也就是一个渣，但是，他有后世的眼光啊，他明白一个非常重要的道理，家具这东西，不仅要美观，还要舒适，就算是像葛明辉这样的大明朝的顶级匠人，他也不明白人体功能学这东西是什么玩意啊！

是的，在做家具的时候，虽然不明白什么人体功能学，葛明辉这样的匠人也在为客户考虑，在追求美观的时候寻求舒适感，只是，这一切都只是靠他们自己摸索而已！有的成功了，有的则失败了，始终稳定不下来。

后世的家具制作虽然上了流水线，然而，有些成品还是比这个时代的所谓精品精致，家具的制作工艺多一些西方的元素，这也是这个时代的匠人所缺乏的，而这些东西，却都在杨澜的脑海里。

和杨澜相处一段时间后，葛明辉觉得自己以前就像被一层纸蒙住了眼睛，而现在有了杨澜的指点，那层纸顿时被捅破，眼前突然开阔起来，世界从来就没有这般清晰过。

“多谢公子夸奖，我马上去将公子所说的沙发做出来！”

葛明辉老脸开花，笑得合不拢嘴，心情愉悦，身体上的疲累也就算不了什么，于是，他干劲十足，连休息一下都不愿意。

“葛师傅，沙发这东西没有弹簧，不是不能做吗？”

杨澜叫住了葛明辉。

杨澜不仅为葛明辉打开了一扇窗户，让他接触到了后世的木工技艺，并且，设计了许多在葛明辉看来样式古怪的家具，初看这些家具样式经不起推敲，以葛明辉多年的木工眼光，认为其不可行，只是因为杨澜是他的救命恩人，将他一家人安排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单独给了他一个木工作坊，这些大恩大德使他不想逆恩公的意，而是硬着头皮答应试做一下。

奇怪的是，这些古怪的家具大多试做成功了，并且，成为成品之后，舒适度和美观度都不错，且给人一种新颖之感，这结果让葛明辉养成了摇头叹息的习惯，文曲星就是文曲星，果然不是他们这些凡人可以相比的啊！

最开始，杨澜就决定让葛明辉做沙发，这个时代的那些硬木椅子虽然美观，可惜，坐上去和沙发相比，舒适度差得太多了。

当然，杨澜并非因为怀念沙发的舒适才让葛明辉去尝试做这个的，也不是想用这个赚钱，他只是想用这个新奇的家具来吸引朱由校的目光，牢牢地抓住朱由校的那颗熊熊燃烧的木匠之心。

然而，杨澜忽略了一点，做沙发需要弹簧，而弹簧这东西需要将铁丝，这个时代，貌似还没有拉铁丝的工艺，就算有，杨澜手底下也没有那样手艺精湛的铁匠，所以，这个计划只能作罢。杨澜转而让葛明辉做了其他的东西，除了木工家具之外，还有许多木工小玩意，像玩偶，小动物之类的，朱由校现在还是一个少年，说不定会喜欢这些东西。

不想，今日杨澜一时兴起，前来小院看望葛明辉，葛明辉却告诉他，他已经找到了一种替代品来替代弹簧，这样做成的沙发效果也许没有杨澜所说的那样好，不过，起码可以试一试。

“葛师傅，休息一下，不要着急，慢慢来，反正我也不急，我说的那个大贵客这一会也没有时间来这里，所以，葛师傅你要保重好身体啊！若是你支持不住倒下，到时我又该这么办呢？”

杨澜拉住葛明辉，笑着说了以上这番话，葛明辉听在耳边，觉得心头暖暖的，他的眼睛内闪烁着晶莹，忙扭过头去，不想让杨澜看见。

就在这时，张落和杨凌从外面急匆匆地闯了进来。

这次到葛明辉这里来，杨澜只带着杨凌，张落则留在巧夺天工看店，看他如此急急忙忙地跑来，巧夺天工必定出了事情。

杨澜收起笑容，面色沉郁。

张落的声音急切地响起，慌乱中带着强烈的愤怒。

“公子！有人来店里闹事，店被他们砸了，侯国光被他们打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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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四十三章 客光先

屋内一片狼藉。

杨澜赶到的时候，阿牛已经命人整理了一下被砸的店，不过，店面仍然像被暴风雨洗劫过一般，到处都是破烂的家具，地面上还有一团变成了紫黑色的血迹。

杨澜皱了皱眉，在店铺内走了一圈。

“人怎么样了？伤势如何？”

自从知道侯国光的母亲是客氏，是朱由校的奶妈之后，侯国光在杨澜心目中的地位就不一样，以前，只是想利用他地头蛇的身份，详细了解北京城地面的阴暗角落，让他帮忙打探消息，现在，当然不会再这样用他了。

从祝富贵手中接过巧夺天工之后，杨澜让阿牛当上了巧夺天工的掌柜，侯国光做他的副手，招了几个人来看店，暂时没有做生意，对外就说停业整顿。

当初，从祝富贵手中接过这个店子，杨澜并没有想借这个家具店赚钱的意思，他只是想通过这件事情来博取朱由校的好感，顺便和他拉扯上关系，如今，目的已经达到了。只是，后来朱由校真的命人送了两百两银子过来给他，如他那时所说，和杨澜一起成为了巧夺天工的股东，如此，对这家店子，杨澜便不能随便应付了。

杨澜关了店门，准备按照后世的思路重新装修店子，希望重新装修过的巧夺天工能够在京城独树一帜，扩大生意的规模。当然，一方面也是为了避过当前的风波，若店子停业整顿，郑国泰府上的那个恶奴也找不到闹事的借口，不过，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让阿牛和侯国光在店铺中坐镇。侯国光拍着胸部向杨澜保证，有他在店铺中坐镇，保管没人敢上门闹事。

然而，结果呢？当初信誓旦旦保证不会有人敢来闹事的人却被别人打伤了，也不知道伤势情况如何？

“公子，侯国光的伤势并没有什么大碍，那群人冲进来，只是破坏，没有伤人，国光因为上前阻挡，被推倒在地，脑袋撞在摔坏了的家具上面，这才破了口子，流了一些血，看上去很吓人，其实不严重，这会儿，他正在隔壁，我请了个郎中来替他包扎！”

“带我去看看！”

杨澜阴沉着一张脸，侯国光没有大碍让他感觉欣慰，不过，他仍然很生气，看来，他是低估了郑府那个恶奴的胆量，高估了对方的智商。

“那这里？”

阿牛瞧了瞧狼藉的店铺，迟疑地说道。

“叫下人们收拾，反正店铺需要重新开张，砸坏了也没有什么？一切重来！”

杨澜笑了笑，神色恢复如常，只是，他这个表情更让阿牛害怕，阿牛跟了杨澜一段时间，他清楚，当杨澜脸上的表情平静如水时，才是最让人害怕的。

就在杨澜和阿牛准备离开店面，前往隔壁看望侯国光的时候，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吵嚷声。

莫非那些家伙又来了？

阿牛瞧了杨澜一眼，杨澜脸色依旧平静，嘴角却泛起了一丝笑意，那笑容说不出的冷峻。

一伙身着短衣，一看就是市井中人的汉子闯了进来，为首那人个子不高，却生得极其粗壮，就像是一座矮铁塔，他肤色黝黑，浓眉大眼，长了一脸络腮胡，瞧上去甚是粗豪。

“谁！究竟是谁打伤了我外侄！”

说罢，他一脚将挡在他面前一张破椅子踢飞，那破椅子飞行了几步的距离，撞在墙壁上，顿时，四分五裂，屋内，木屑横飞。

“阁下是？”

杨澜微笑着向那人抱拳说道。

“鄙人客光先，侯国光乃鄙人外侄，这位书生，未请教？”

那个叫客光先的壮汉歪着头，狠狠地瞪了杨澜一眼，半晌，才不情愿朝杨澜拱了拱手，粗声粗气地说道。

客光先？

客氏的哥哥？还是兄弟？不管怎样，也算是一个重要的人物！侯国光本来想介绍杨澜和他这个舅舅认识，只是，因为杨澜忙着会试，一直也没有机会，没想到在这种场合见面了。

“鄙人杨澜，这个店铺的东家之一，侯国光在店内帮我做事，刚才有些人来闹事，侯国光受了点伤，不过，伤势没有什么大碍，郎中正在为他包扎！”

“那些人这般胆大，居然敢打我客光先的外侄？”

客光先握紧拳头，挥动手臂，咆哮着吼道。

“客叔，那些家伙是金毛狮的人，说是劝业坊是他们的地盘，叫我们滚出劝业坊去！”

阿牛在一旁插话，他和客光先也算是旧识，毕竟，小屁孩的时候他和侯国光常在一起厮混，见过客光先也不足为奇，只是客光先现在还能不能认识他，那就不是很清楚了。

客光先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阿牛，摸了摸头，想不出端倪来，他干脆问道。

“你这厮又是？”

“客叔，小的是王阿牛啊！父亲是仵作王，小时候，小的经常和国光在一起玩耍啊！”

“哦！”

客光先重重地在额头上拍了一下，脸上露出释然。

“原来是你这小子，好久不见，没想到又重回京师了，怎么不来看望你客叔我！”

阿牛笑了笑，躬身说道。

“这几日正和国光商量，说是择日前去拜访客叔，没想到就发生了这档事！”

“哼！”

提到侯国光，客光先冷哼了一声，咬牙切齿地说道。

“金毛狮是吧？这家伙真是越来越嚣张了，连我客光先的外侄都敢打，看来，要给他一个教训，他才晓得人是人他妈生的！”

说罢，他挥挥手。

“走！我们先去看看国光这个兔崽子，然后，直接打上门去！他金毛狮不是在张家街开了家武馆吗？小兔崽子们，一会跟你家客爷爷上门踢馆去！”

说罢，他像主人一样命令阿牛头前带路，一点也不把杨澜这个主人放在眼里，阿牛为难地瞧了杨澜一眼，杨澜无声地点了点头。

于是，一行人出了店铺，来到隔壁的一个房间，还未走到，便听见一阵杀猪般的惨叫声，发出如斯惨叫的正是侯国光。

“国光，你怎么了？”

客光先当先闯了进去，一群手下一窝蜂地跟了进去，不过，很快被赶了出来，屋子太小，容不下这么多人。

最后，只有客光先和阿牛进了屋，杨澜站在门口，客光先的一个手下挡住门口，不许他进去，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淡淡地微笑着，依了那人之言，站在门口，不曾进屋去。

“舅舅，痛杀我也！你一定要帮我报仇，杀了金毛狮那个王八蛋！”

瞧见客光先，侯国光像打了鸡血一般兴奋起来，这一会，他倒是忘记了伤口的疼痛。

[奇]“放心，舅舅一定帮你出口气，你老妈把你交给了我照料，我一定要把你完整地交给她！不过，你这兔崽子，早就叫你好好收心，找个媳妇过太平日子，你非要在外面厮混，就算厮混，也该跟着舅舅啊！”

[书]“舅舅，你就少数落几句吧，你外侄我还是个伤号啊！”

[网]侯国光抱怨了一声，杨澜听得他对阿牛说道。

“阿牛哥，公子爷呢？公子爷来没有？这一下我丢脸丢大了，刚刚拍了胸脯向公子爷保证，绝对不会有问题，结果马上就出事了，真是愧对公子爷啊！”

“公子爷就在外面，听到你出事，他第一时间就赶来了！”

“啊！”

侯国光发出一声惊呼，然后慌乱地说道。

“公子爷来了，让我下去，我要向公子爷请罪，辜负了公子爷的信任，坏了公子爷的事，死罪啊！”

然后便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客光先不许他下床，侯国光非要下床，郎中又叫侯国光不要随便乱动。

杨澜笑了笑，施施然行了进去。

那个挡在门口的客光先手下脸上露出惊骇之色，他明明伸出手去阻拦杨澜的，然而，不知道为什么，他只觉得眼睛一花，杨澜便进到了屋中，他的手却依然向前伸着，挡在门前，那人是怎么进去的？

他感觉背心一凉，打了个寒噤，事情太诡异了，他颤抖着收回那只手，面色如土，双唇紧闭。

“国光，我没有怪罪你，你已经尽力了，还是好好休养吧，报仇的事情，你就不需要理会了，我不会让你白受伤的！”

杨澜笑着对床榻上躺着的侯国光说道，在侯国光的头上，包裹着一层白纱，一层一层地裹着，有些像巴蜀的那些川人，更像是后世的印度阿三。

“是，公子！”

虽然在床榻上，侯国光还是不顾舅舅客光先的阻挡，向杨澜低头行了个礼，客光先颇为诧异地瞧着杨澜，要知道，他这个外侄可算是个混世魔王，就算是对着他，也没有这么毕恭毕敬过。

莫非这书生会什么邪术？将外侄的魂魄勾去了，不然，怎么解释这档事？

“有公子这句话，小的就放心了，金毛狮，哼！这个王八蛋，一定会变成金毛鼠，被踩成肉酱的金毛鼠！”

见侯国光对杨澜如此推崇，客光先有些气急败坏了！

“小兔崽子，你且好好休息，你舅舅我去去就来，一定把金毛狮，不，不对，一定把那个金毛鼠抓到你面前来，给你磕头请罪！”

说罢，他气呼呼地奔出门去，将手下儿郎叫上，往张家街的金毛狮所开的武馆方向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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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四十三章 振威武馆讲道理

“书生，你跟来作甚？”

走了一段路之后，客光先发现队伍中多了一个人，正是他看不惯的那个书生杨澜，他停下脚步，转身来到队伍后面，到了杨澜身前，恶狠狠地瞪着杨澜，大声问道。

杨澜笑了笑，无视客光先凶狠的目光。

“鄙人身为国光的东家，伙计受伤，自然要为其出面，这世间万象，都逃不过一个理字，那个叫金毛狮的人无故前来本店挑衅，伤人砸店，为何如此？鄙人自然要去问个清楚，和他讲讲道理！”

“道理？”

客光先笑了笑，朝地上呸了一口痰，他伸手指着杨澜大声嘲笑道。

“道理？书生，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个世界，拳头大才是道理，像你这样的小身板，我看，还是早点打道回府吧，我们可不是前去和金毛狮那王八蛋讲道理的！”

杨澜仍然面带微笑，不过他神情坚定，看不出有返回的意思。

客光先皱了皱眉，他摆摆手，无奈地说道。

“书生，你要跟着来也行，一会注意一点，小心不要被血溅到身上，到时候，吓坏你就不好了，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不好交代！”

“多谢！”

杨澜没有多说什么。向客光先抱了抱拳。跟在一群凶神恶煞气势汹汹地壮汉身后继续向前行去众人大张旗鼓地结队而行。一路上。行人纷纷躲避。偶尔有两个衙差打扮地人瞧见了。也装着没有看到。闪到了一边。至少。在大队同僚上来支援之前。他们不敢上前阻拦。

没走多久。大概拐了两三个街口。他们来到目地地。

“振威武馆”。

两个威武地石狮子蹲在台阶下。台阶上。涂着黑漆地大门紧闭。这个地方是金毛狮地地盘。客光先一行又如此气势汹汹。武馆地人应该早就得知了消息。故而。将大门紧闭。

“门关上了。大哥。怎么办？”

一个走在前头地喽罗从台阶上跳下来。神色犹疑地望着客光先。客光先冷冷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要不，我们派一个人前去送上拜帖，先礼后兵！”

想了想，那个喽罗摸着脑袋说道。

“啪！”

客光先当头给了那个喽罗一下，不等那个喽罗闪躲，他不停地拍打着那家伙的脑袋，大声骂道。

“你他妈地是猪脑袋啊！还拜帖呢！是不是还要去街上买点礼品然后来再来登门啊！先礼后兵！我先礼你妈！后兵你妈！你***也是书读傻了脑袋吗？书读得多。怎么不去考举人，中进士，滚你妈地蛋。还不叫兄弟们抄家伙上，把门给老子撞开，金毛狮这个王八蛋，以为把门关上就万事大吉了？做***青天白日梦！”

这一通发泄，客光先满脸通红，骂到后来他都有些气喘吁吁了。好不容易才住了手，那个喽罗这才抱着头苦着脸招呼几个兄弟上了台阶，几人合力，有的用手推，有的用脚踢，那扇大门被撞得砰砰作响，最后，却仍然紧闭。

杨澜双手抱胸，气定神闲地望着那些家伙。面带微笑。

“给老子闪开！”

客光先不耐烦了。喝令手下让开，他踏着小碎步。踏上台阶，待到最后一个台阶时，他大吼一声，脚步用力在地上一踏，整个人飞了起来，在空中以侧身向前，然后，以肩膀为接触点重重地撞在那扇大门上。

“砰！”

一声巨响回荡，客光先的冲击力极其强大，将别门的木栓从中撞断，那扇大门应声而开，客光先整个人冲了院中，他的那些小弟发出一声大喊，一拥而入。

杨澜没有急着进去，他向周遭望了望，然后再缓缓踏步上前，进门之后，他转过身，轻轻将武馆地大门合上。

前院空无一人，杨澜进去的时候，那些家伙正面面相觑。

“大哥，那个金毛狮是不是听到了风声，偷偷跑了吧？”

先前被客光先痛揍一顿的喽罗又凑上前来，看来，被客光先痛揍对他来说，不但不是痛苦，而是一种享受。

“哼哼！”

客光先冷哼了两声，握紧拳头，挥了挥，然后说道。

“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兄弟们，跟我进去，要是那家伙不在，我们把这烂武馆给砸了！”

于是，一行人大呼小叫急匆匆地进入了中门，中院也没有人，现在，只剩下后院没有进入了，后院是振威武馆的演武场，那是一个极大的广场，刀枪剑戟，石锁石磨井井有序地摆放着，除此之外，还有......

还有黑压压的一群人！

如果，客光先一行乃是河流的话，那么，这演武场的人群便是一片汪洋，并且，每个人手中都持着哨棒，嗯，对客光先等人来说，这算是一个难得的好消息，毕竟，哨棒这东西比起刀刀枪枪来，似乎要安全一些，到时候被痛揍的时候只要护着要害，应该不至于丢了老命吧？

客光先面色沉重，其实，他心中也在打鼓，当他第一眼瞧见黑压压地那群人的时候，心中泛起的第一个念头便是糟了，这次惨了！只是，作为老大，他不能露出胆怯地神色，故而，一直在强撑。

至于他的那些小弟，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甚至双腿打颤，差点便要瘫软在地啊！所谓大场面，他们也不是没有见识过，不过，那个时候是他们人多势众，现在，形势倒转，他们方才明白了，原来这个世界还真是有因果循环的！

“哈哈！”

人群中传来了一阵得意的狂笑。

一个脑袋上顶着黄毛的瘦高中年人走了出来，当然，他脑袋上地这些黄毛不是故意烫的。所谓黄毛，应该是小的时候营养不良所长成的。

“客光先。今儿个是什么风把你吹来的，贵客上门，有失远迎，抱歉，抱歉！”

那人脸上带着笑，眼角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客光先没有说话。沉默着观察周围，演武场的人慢慢围了上来，眼看就要把他们围困在中间。

“哟！这不是十八岁地举人老友吗？听说您才参加完会试，恭喜您高中啊！不过，我说举人老爷，您怎么会和这帮低贱的混混搅合在一起，这可有失您地身份啊！要不！请您老人家先让开，让我们解决解决私人恩怨。哎！举人老爷，虽然我们两个人只是初次见面，不过。不怕您老见笑，我很想劝老爷您一句，这生意不是那么好做地。既然已经是士子了，生意这样粗俗地事情最好就不要沾了，不然，很有可能会惹上一身骚啊！”

杨澜笑了笑，和客光先等人比起来，他的神情无疑要镇定了许多。

不过。金毛狮以为他只是在强作镇定，或许是认为自己这些人不敢动手对付他吧？地确，有许多人都看见杨澜走进了振威武馆，如果一个参加会试的举子死在了武馆内，金毛狮必定脱不了干系，虽然，他后面有人，不过，也极有可能丢车保帅的那只车。

所以。他不能把杨澜怎么样。

当然。换一个地方，情况或许就不同了。

机会这东西。只要等待，总会等来地！

“书生，你还是躲远一些，你是读书人，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客光先回过头，悄悄对杨澜说道。

虽然，他看不惯杨澜，不过，他也不想杨澜枉送了性命，侯国光一辈子都吊儿郎当，好不容易有个能管住他的人，希望这个外侄能跟着这个书生有个好前程吧？

杨澜摇摇头，仍然面带微笑，轻轻说道。

“我相信有理走遍千里，无理寸步难行，一会，我要和馆主好好讲讲道理，问他为什么砸店，打伤我的伙计！”

“你！”

客光先瞪了杨澜一眼，既然杨澜不听他的劝，他也不想继续嗦，现在，他自个儿自身难保，还不知道该怎么脱身啊！

“金毛狮，你晓得我是什么人不？”

客光先故作镇定地向金毛狮发问。

“哈哈！”金毛狮大笑起来，然后故意做出害怕的情，全身抖动着说道。

“哎呀，我好害怕啊！客老大，您老人家有个姐妹在宫中当差，服侍皇长孙阁下，这么大的来头，我又怎么不害怕呢？平时，我也不敢得罪您老人家啊！谁知道您老人家偏要打上门来，这也未免欺人太甚了吧？这几条街的老少爷们都看见你们气势汹汹的杀将而来，这道理说到什么地方，你都说不通啊！您老人家有人在宫中当差，可是，你***知道你得罪地是什么人吗？出了事，你那个老姐也救不了你！”

说到后面，金毛狮脸上的害怕神情荡然无存，他脸上露出了阴狠的神色，挥挥手，高声喊道。

“儿郎们，给我上，每个人打断一条腿！”

这时，旁边有人问道。

“那个书生也包括在内吗？”

金毛狮望向杨澜，杨澜脸上不仅丝毫没有畏惧之色，反而向他笑了笑，金毛狮咬咬牙，恶狠狠地说道。

“你他妈耳朵聋了不成，我说地是每个人都打断一条腿，都给老子上，出了事老子兜着！”

话音落下，一群人持着棍棒围了上来，脚步挪动处，地上尘土飞扬，院子中间，灰蒙蒙的一片。

“都向老子靠拢，围成一圈！”

客光先大声喊道，命令手下向他靠拢，背对背围成一个***，齐齐向外，那些家伙慌里慌张地奔了过来，忙得一团糟。

杨澜没有动，游离于客光先的这个***外，于是，他首当其冲地面对着那群手持棍棒的凶徒。

“这位馆主，且慢动手！”

杨澜举起手，面对向逼来的壮汉们，不曾向后退一步，在他脸上，一副正义凛然怡然不惧的样子。

“哼！”

金毛狮冷哼了一声，他举起手，示意手下且慢动手。

随后，他皮笑肉不笑地向杨澜说道。

“怎么啦！举人老爷，是不是想说什么？我洗耳恭听，不过，我希望听到地是我想听到的话，这里，每个人的大腿是好还是坏，就要看你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了！”

杨澜向前行了一步，微笑着说道。

“兄台，暴力解决不了问题的，我想和兄台讲讲道理！”

金毛狮脸上忽而苍白，忽而通红，一阵转青，一阵转绿，突然间，他爆了粗口。

“我**，你***耍我啊！”

他猛地挥动手臂，大声吼道。

“儿郎们，都给我上，每人打断两条大腿！”

“是！”

数十人齐声应道，声如雷鸣，他们齐齐跺了跺脚，大地似乎都在颤动，随后，黑压压的一群人呼喊着冲了上来。（谢谢大家订阅，如有月票，请支持梧桐，梧桐本月更新，每天保底九千字，如果月票成绩好，时不时还会爆发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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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四十四章 杨澜讲道理的方式方法

瞧见黑压压的一群人瞬间将杨澜包围，视线内，彻底失去了杨澜的身影，客光先等人脸上流露出一丝痛苦的神色，有的人甚至闭上了眼睛，不敢看杨澜被彻底蹂躏的景象，想象力丰富的未免联想到了自己被蹂躏的场景，如此，他们更是全身颤抖，心焦如焚。\\\\

一阵风急卷而来，场中的灰尘飞扬得更是嚣张了。

就在这时，一阵霹雳哗啦的声音在场中响起，随之而来的是一阵惊惶的惨叫声，只见到人群如海潮般向杨澜涌去，然后，又像撞到了磐石一般，水花四下飞溅，迅速后退，冲到最前面的那几个人如同大年夜被点燃的炮仗，高高飞起，朝着四面八方飞去，砸在后续跟来的人群之中。

地上七零八落地躺着好几个人，呈一个圆圈围着场中依然肃立的杨澜，其他人站在那里，他们手持棍棒，目瞪口呆地望着场中的杨澜，却不敢走上前来，明显被方才发生的事情吓住了。

仿佛为了烘托气氛一般，地上躺着的那些人一个个发出痛苦的呻吟声，他的同伴竟然忘记了将他们扶起，任由他们在那里受罪。

有些事情若是超过了人们的想象，在这种情况下，一时间，他们多半会失去正常的反应能力。

“啧啧！”

杨澜脸上露出怜悯的笑容，他望向仍然围着自己的那群人，缓缓摇着头，轻轻说道。

“哎！为什么你们非要舞刀弄棍，不好坐下来说话呢？鄙人不是说过，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吗？喂！嗯！说的就是你，黄毛，圣人要我等以慈悲为怀，这样吧。鄙人再给你一个机会，如今，我们仍然可以坐下来谈谈！”

杨澜的声音听上去似乎不大。却响彻全场，将人们的惨叫声和呼吸声都压了下去，尤其是被他指名道姓的金毛狮，听得更是清清楚楚。

“咯咯！”

金毛狮能非常清楚地听见自己牙齿上下相撞地声音。他地双眼通红。愤怒急冲入脑。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

虽然。刚才杨澜地反击让他心存忌惮。不过。他不认为杨澜有资格如此这般侮辱自己。要知道。自己这边可是有数十人。嗯。或许是上百人？妈地！究竟多少人。他也记不得。不管怎样。这些人若是一拥而上。任凭那小子打。光是累也要累死这个王八蛋。

金毛狮举起手。用力向前一挥。

“儿郎们。上。谁要是能帮老子打断这家伙地腿。把他地嘴封住。赏银十两！”

十两雪花银！

银子地刺激彻底驱散了心中地恐惧和茫然。转载自马上有人将仍然躺在地上呻吟地同伴拉开。心急地人甚至跨过同伴地身体便往前冲。至于。有没有踩到同伴地身上。那就不知道了。就算踩到了。那些被踩地人也是能够理解这种行为吧？十两啊！那可是白花花。沉甸甸地十两纹银。

“真是不知死活！”

杨澜脸上仍然带着微笑，眼神却冰冷如雪，若是熟知他的人，当知道这一下他快要发飙了。某些人要倒大霉了！

平时。杨澜自然不会选择如此嚣张和拉风的出场方式，杀手嘛。低调为上，今天，他之所以表现得如此张狂，故意激怒那个金毛狮，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客光先也！

杨澜知道，要获取客光先这样的地痞流氓的信任，要让他对你顶礼膜拜，言听计从，并不是靠圣人的微言大义就可以的，耍嘴皮在那家伙面前行不通，除非是老天爷的私生子，老天爷特地为了他开了主角模板，没有一个人能轻易让其他人倒头就拜，奉为主公，若是没有雄厚的势力，要想获得其他人地效忠，便需要强大的实力。

客光先信奉什么？

他信奉的是拳头，若要让他服服帖帖，就必须比他地拳头更硬。

所以，一开始杨澜虽然瞧着事情不对，似乎金毛狮对本方的行动了如指掌，故意设下了一个陷阱，他也没有出言提醒客光先，在别人危急的时候再出手，不是能让对方获得更深的印象吗？

看来，杨澜的这个计划似乎达到了效果。

客光先等人眼睁睁地瞧着那群人朝杨澜蜂拥而去，他们这些人就像成为了透明人一般，竟然没有人来理会他们。

“老大，怎么办？我们是跑，还是帮书生的忙？”

欠揍地那个喽罗不知死活，依然凑上前来询问客光先，客光先看都没有看他一眼，他死死地盯着前方，盯着再次被人群紧紧围困的杨澜，摆摆手，快速说道。

“等一下，再看看！”

“呼！呼！”

几股疾风从四面八方扑来，带领它们的是坚硬的棒头。

杨澜向前一步，后面那些人的棍棒则落在了空处，左右两边的棍棒继续向杨澜身上砸去，于是，杨澜再往前一步，左右的棍棒也落了空，这时候，杨澜已经闯入了前面那人的怀中，那一刻，两人的鼻子相距不过只有一尺左右。

那人前冲地势头很急，唯恐打不到杨澜，正因如此，他来不及躲闪，几乎眼睁睁地瞧着杨澜闯了进来，然后与他面对面，而他仍然双手高举，棍棒过长，无法下落，就算是落下来，似乎对杨澜也不会有什么伤害。

“砰！”

杨澜瞧着那人，面带微笑，一个膝撞，正中那人地下腹。

“啊！”

那人大叫一声，情不自禁地弯下腰，那一刻，他只觉肚内有如翻江倒海一般，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

就在他弯腰的时候，那人地手一松，原本手中持着的哨棒被杨澜劈手夺了过去，随后。他被杨澜一推，踉踉跄跄向左边撞了过去，挡住了同伴的路。

“啪”

杨澜单手持棍。架住了某人当头劈下来的一棒，那家伙双手握棒，咬牙切齿，脸上青筋毕露，面色狰狞，看上去连吃奶的力气都没有了，然而。他这全力的一棒却被单手持棍地杨澜轻松架开。

与此同时，杨澜向前踢了一脚。

脚抬得不高，刚刚和膝盖持平，看上去只是普通的抬腿而已，脚尖正好点在那人的膝盖一侧，那人地身子往旁一歪，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倒在地上后，他双手抱腿，在地上翻滚起来。

随后。杨澜俯下身，就像想要拾起地上的东西一般，动作说不出的轻灵潇洒。在一群面色狰狞大呼小叫的壮汉之中，显得更是特别。

“呼！”

一根哨棒夹着疾风从他脑袋上方掠过，只差毫厘。

杨澜弯着腰，顺手将哨棒往后一扫，棒头正中刚才偷袭那人的小腿骨，只听得一声清脆的轻响。那人身子一歪，惨叫着摔倒在地。呼！呼！”

“砰！砰！”

“啊！啊！”

演武场内，尽是这样地声音，杨澜在人群中闪躲腾挪，姿态甚是潇洒，一声青衫，长袍飘飘，宛如闲庭散步。

凡是与他当面之人，只是交错一下。便摔倒在地。无一例外，皆是捧着他们的左小腿。不管是用棍打，还是用脚踢，他们的左小腿起码都弄了个轻微骨折。杨澜下手蛮有分寸的，并没有搞出什么粉碎性骨折来，倒不是他心慈手软，不忍下手，只是他觉得无谓把事情闹大，只要给这些家伙一个教训，把他们打疼，让他们不敢再轻生事端就是了。毕竟，他们只是别人手中的棋子，杨澜需要对付的，是幕后指使这些人捣鬼的家伙。

不知不觉间，围在杨澜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站立在场中的人也越来越少，摔倒在地翻滚着叫疼的人却越来越多。一开始，那些家伙心里面还念着十两纹银，没有注意到这些，然而，当惨叫声越来越多，呼喝声越来越少后，他们不可避免地注意到了这情况，手脚也就渐渐慢了下来，人们不再争先恐后向前冲去，都恨不得身边地同伴去打头阵。

大家都这样想，于是，没多久，场面就冷清了下来，一干人围着杨澜，却不敢主动上前动手，当杨澜向前时，一些人竟然开始往后退缩。

一时间，人人胆寒。

至于客光先等人，很不幸地成为了被人遗忘的一群，他们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个杀气腾腾，威风八面地书生便是先前那个满脸是笑，温和可亲的书生吗？

有的人不时抬起手来，擦拭自己的眼睛，莫非是看花了眼？

杨澜停下脚步，拿着哨棒，顺手把半跪在地上惨嚎的一个家伙拉过来，用哨棒的一头轻轻敲着他地脑袋，那人不敢反抗，像死狗一样耷拉着脑袋，任由杨澜为所欲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

“你们这群人渣啊！为什么就是不肯坐下来，好好地讲讲道理呢？看来，还是缺乏家教啊！俗话说得好，黄荆棍下出好人，这么一来，小的时候你们也就是被打少了，今儿个，我就代替你们的老父母教训教训你们，教你们学一个乖，明白万事都要讲道理，暴力解决不了问题这个至理名言。”

杨澜一边有节奏地用哨棒敲着某人的脑袋，一边环顾当场，用一种怒其不争的语气摇头晃脑地说出了那番话。

金毛狮听在耳内，肺几乎都气炸了！

可惜他作为振威武馆的馆主，却只会几下三脚猫功夫，武馆只是噱头，用来召集地痞流氓的借口，在这个演武场内，真正的高手另有其人，那人是他背后的主使派来协助他地，原本，他还想靠着自己地力量办成这件事，不过，看来是没有这个可能了！

“严师傅！劳烦您了！”

他朝旁边的一个五短身材地中年人拱了拱手，那个中年人微微颔首，神情凝重地走了出来，来到了杨澜的面前，相距五步左右。

一阵风从他们中间掠过，落叶，尘埃，细沙，狂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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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四十五章 讲道理的威力

严师傅整了整衣襟，将衣衫下摆扎在腰间，接下来，把哨棒斜靠在身上，一只脚提起，盘在另一只腿的小腿上，然后，举起双手，虚握在一起，放在胸前，向杨澜行了个武者的拱手礼，沉声说道。

“在下山西严正中，未请教......”

教字出口，他抬起头，正想问杨澜高姓大名，然而，就在他抬头之际，一团黑影向他迎面砸来，夹杂着凛冽的寒风。

“哎呀！”

声音脱口而出，原本的想说的话强行咽下了肚，转而换成了一声惨呼。

严正中躲闪不及，被杨澜当头一棒击中面门，若是用上全部的力道，这一棒，严正中不死都要重伤昏厥，然而，不知道杨澜是故意手下留情，还是因为他追求速度，减缓了力道，这一棒只是打得严正中一个踉跄，眼前金星乱冒，从额头到鼻梁，直直地烙下了一条可怕的红痕。

下意识地举起哨棒，头昏眼花的严正中朝前撩去，这一棒漫无目的，自然挥了空，同时，他的下肋又被击中了一下，忍不住又是一声惨呼，他向一旁跌跌撞撞地扑去，等他稳定好身形后，又被杨澜一棒击中。

在旁边人的眼中，那个严正中就像是个大陀螺，杨澜手中的哨棒则是鞭子，每一下，必不落空，总会抽到严正中身上，让他随着棍棒的方向翩翩起舞，不时，严正中嘴里还发出让人心慌的惨呼声。

“请教？教什么教？先教而后请？先请而后教？”

杨澜一边用哨棒抽着严正中，一边像念经一般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钻入严正中的耳朵，就像夏日里数千只苍蝇在他耳边飞舞，嗡嗡作响一般，让他痛不欲生。

不讲武者道义！

太过分了！

严正中满脑子都是愤慨和委屈。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呢？还是个饱读圣贤书地书生。不能够这样啊！大家要讲规矩才行啊！就算是动手。也该先喊一二三啊！怎么能招呼都不打就开干呢？这是那些蛮夷才能干得出地事情啊！

一个人。不能无耻成这样啊！

这句话在严正中脑海中翻腾。若不是。他被杨澜揍得鼻青脸肿。天昏地暗。这话早就脱口而出了。现在。因为忙着挨揍。没有时间表达他地愤慨啊！

于是。他更加愤慨了！

什么章法。什么招式。什么动静之间。什么节奏。严正中统统不要了。他挥动着手中地哨棒。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力地挥舞着。前后左右。上上下下。舞得是密不透风。一边挥舞哨棒。他一边呼呼地喘着粗气。面色铁青。双眼茫然。状似疯癫。

不管是金毛狮地人，还是客光先等人，全都目瞪口呆地望着这个场景。怎么看，也像是在观看一场猴戏，严正中是猴子，杨澜则是那耍猴的人。

冷静！

严正中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老者的形象，那是他地授业恩师，师傅常常教导他，在临阵对敌之际，一定要保持头脑的冷静，若是不然。便会被别人**于指掌之间。这一会，就在他发疯癫狂的时候。他的师傅站出来了，扳着一张终年不变的扑克脸，厉声指责他，要他冷静。

冷静！我冷静你妈！

严正中大声喘着粗气，用力挥舞哨棒，似乎这样就能把师傅赶出脑海，似乎这样，就能免遭那个无耻之人的蹂躏！

然而，实际情况是什么呢？

不管严正中将哨棒舞得有多急，不管他的招式有多精美，不管他速度有多快，杨澜地手中的哨棒总能找到空隙，从中而入，抽到严正中身上，这棍棒的力量还是老样子，只是把严正中抽得生疼，却不致于让他有什么严重到危急生命的伤势。

面对严正中的反击，杨澜却丝毫无损，不管严正中每一次挥棒的力量有多大，若是打不到人身上，又有何意义呢？

“左边！”

杨澜挥动哨棒，嘴里念念有词。

“砰！”

严正中的左肩挨了一棒，杨澜叫左边，他偏要去挡自身的右边，于是，实打实地中了一棒。

“都说了是左边，你非要挡右边，你这人，为什么就是，就是不听话呢？”

“啊！”

严正中发出一声怒吼，将哨棒当做长枪，猛地朝杨澜捣去，这一下，自然也是落空了。

对严正中来说，身体的痛苦算不了什么！从杨澜嘴里钻出来的话语才是他最为痛恨地！和身体相比，心灵上所受到的荼毒才是足以让人疯狂的！

“右边！”

又是一声轻呼，虽然不想听，但是却由不得严正中，这会儿，他没有时间去弄点东西来将耳朵堵上。

“砰！”

严正中地左肩挨了一棒，这一次，他选择相信了杨澜的提醒，提着哨棒去挡自己的右边，然而，杨澜偏偏打的是他的右边，于是，左肩又实打实地中了一棒。

“你这人怎么这样？我是谁？我是你的敌人啊！敌人地话你都相信，难道你师傅在教你习武的时候，没有告诉你兵不厌诈的道理！你师傅要是没有告诉你，那就是你师傅蠢，你师傅要是告诉过你，那就是你蠢......”

在后世，杨澜看过一部大话西游的电影，觉得电影中的唐僧很有爱，或许是因为自己平时沉默寡言，所以，他喜欢那个里嗦总是有不少话说的唐僧，最欣赏在唐僧那不着边际的东拉西扯下，别人痛不欲生的表情，看了许多次，每一次都笑得前仰后合。

只要是人，不管经过多么残酷的训练和洗脑，他仍然会有着自己地情感，只是平时被压抑得厉害而已，有时候，这些情感会通过某些奇怪地途径发泄出来，在后世，杨澜排遣自己压力的途径就是看电影，让灵魂一时间沉溺在那荒诞不经地世界中，获取片刻的放松。

因为想起了那部电影，杨澜很有兴致当一回唐僧，故而，在和严正中的交手中，特地戏耍对方，唧唧歪歪地说着一些莫名其妙的废话。

这个杀伤力是巨大的，不仅严正中惨遭荼毒，旁边的那些人同样逃不过去，一个个像痴呆儿般茫然地盯着杨澜，无非敌我，皆是如此。

“啊！”

严正中终于忍受不了啦，彻底暴走，他大吼一声，将手中的哨棒远远地抛了出去，然后，双手抱头，猛地蹲在地上，大声喊道。

“王八蛋，我不活了，你打死我算了！”

说罢，抱头呜咽痛哭起来。

这一下，旁观的人更是呆若木鸡，一个个张着大嘴，眼神呆滞。

这也太强大了吧！

杨澜停下了手，将哨棒当拐杖支着，他望了望四周，满意地点点头，脸上带着微笑说道。

“我早说过，暴力解决不了问题，你们看，讲道理还是可行的嘛！我和这位严师傅讲了这么久的道理，他不是就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所以说，有争执不可怕，只要能讲道理就是了，打过来，打过去的多没有意思，和谐啊！我们大明朝需要的是和谐！”

说罢，他转而望向金毛狮，单手倒提哨棒，缓缓向他行去。

“这位黄毛兄，我们现在是不是可以好好谈谈了！”

不待杨澜走近，仍然站立着没有被他打倒的那些家伙纷纷躲避，就像杨澜是恶鬼一般，这时候，不管金毛狮如何催促，甚至加大了赏银的额度，那些人依然不为所动，在他们心目中，对面这个家伙实在是太可怕了！

“上！”

眼看尘埃落定，这个时候不跳出来捡果子更待何时？客光先挥了挥手，示意手下随他一起，前去痛打落水狗。

当这些家伙冲上来的时候，每个人都情不自禁地瞧了杨澜一眼，见杨澜脸上并没有什么不悦的神色，这才大声高气，得意洋洋地向金毛狮及其手下冲了过去。

杨澜并没有和他们一起行动，金毛狮这样的小角色他并未放在眼中，他的目标另有其人。

就算是在和那些家伙厮杀，杨澜仍然眼观四路，耳听八方，他能感觉到有人藏在后院左侧的一间屋子内，通过打开了一丝缝隙的窗户偷偷地观望着外面，当他将那个愚蠢如猪的严师傅打翻在地之后，那目光消失了。

金毛狮带人来巧夺天工捣乱，幕后一定有主使者，这个躲在一旁**的家伙多半就是那个主使者，甚至，杨澜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

断不能让他就这样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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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四十六章 圣教子弟

罗家胜猫着腰，沿着墙角往前急行，风从前头掠过，带来了墙边树丛的呼喊声，呜呜，仿佛在哭泣一般。

离开这里！

快点离开这里！

罗家胜记得振威武馆有一个后门，就在这段院墙，只是，不知道是在树丛那头，还是在树丛这头，这树丛还真是讨厌，面积虽然不大，却藤蔓丛生，行来甚是艰难，让他心急如焚。

罗家胜今年三十岁，身份为郑国泰府上的五管家，为其打理京城的一干生意，一向深得郑国泰信任，前段时间，因为他经营的家具店生意下滑，他决定前来挖巧夺天工的葛明辉师傅，不想却碰了个大钉子，巧夺天工换了个主人，一个十足的愣头青，打乱了他的计划。

仗着国舅爷郑国泰的声威，生意场上的罗家胜巧取豪夺，无所不为，一向占尽便宜，自然，不会甘心吃这个亏，不过，他也并非鲁莽的人，既然，巧夺天工换了主人，在展开行动前，他决定先把这个新店主的底细打探清楚。

那天那个带着保镖的小公子后来一直没有出现，罗家胜无从了解他的身份，不过从对方的气度可以看出来，必定是某位大臣，或是某个勋贵府邸中的少爷。

如非万不得已，罗家胜不会去和对方作对，毕竟，郑国泰虽然财雄势大，在这京城，也有他得罪不起的人，若是罗家胜惹了麻烦，他才不会出面来保护罗家胜这样的棋子。

后来，朱由校不再出现在巧夺天工，罗家胜长长松了一口长气。他认为对方只是激于一时义愤，才站出来说话而已，并非他真的具有多么强烈的正义感。这些公子哥，玩心正重。现在，恐怕有别的好玩的玩意吸引了他的注意力，所以。不再前来。

至于杨澜地底细，很容易就能打探清楚，虽然，杨澜是参加今科会试的举子，也算是上等之人，在平民百姓眼中的确尊贵异常，然而。在见惯了达官贵人地罗家胜，他却算不了什么！

一个外地的举子，不知天高地厚，强行出头，碾死他就像碾死一只蚂蚁一样！

既然无法从巧夺天工那里把葛明辉挖来。那么。把这家店子弄垮就是了。这也是一样地效果。

一向以来。振威武馆地金毛狮都为罗家胜做这样地事情。因为这些家伙捣乱而关门结业地店铺比比皆是。

凡是罗家胜认为威胁到自家生意地店铺。若是没有什么强大地背景。基本上都会遇见金毛狮等无赖汉地骚扰。背后地始作俑者正是罗家胜。郑国泰在京城地产业便是如此兴旺起来地。

对付换了新东家地巧夺天工。罗家胜也决定用这种办法得知杨澜雇了一个地痞混混帮他看店后。而且那混混背后地人正是和金毛狮相互看不过眼地另一批无赖汉地头目客光先。罗家胜特意为金毛狮出谋划策。故意将侯国光打伤。然后引客光先自动踏入陷阱。

为此。他还特意将郑府地护院师傅严正中请了出来。让他特意来对付据说力大如牛地客光先。

罗家胜没有料到杨澜会亲自前来。同样。他也万万猜不到杨澜竟然是一个深藏不露地高手。百来个壮汉手持棍棒围攻他。不仅无法伤他分毫。反而被他打得七零八落。落花流水。

这也太夸张了吧？

莫非对方是长坂坡前在千军万马中七进七出的常山赵子龙转世，一样是英俊地小白脸。一样武艺高强。

当罗家胜瞧见自己心中的王牌严正中严师傅竟然被杨澜一阵暴打弄哭之后。他彻底胆寒了，立刻悄悄离开容身的小屋。从事先选定的逃跑路径溜走了，至于金毛狮和严师傅，以及金毛狮的那些手下，他管他们去死！

人嘛，只要能顾着自己就行了，这是罗家胜生存在世的不二之道。

绕过一颗槐树，眼前豁然开朗，罗家胜地脸上露出一丝欣喜，他瞧见了那扇院门，那是他求生的通道，那扇门在他眼前，远比一个正徐徐解衣的天姿国色的美女更有魅力。

罗家胜嘎嘎笑着，得意之极，他疾步冲向那扇院门，就像守财奴向一个装满雪花银的大箱子奔去一般急切。

院门是锁着的，不过，那锁头已经非常老旧了，罗家胜上前拉扯了一下，当然，光凭他自己，用手是无法将锁头拉断的，目光在四下寻觅，他眼睛一亮，在墙角发现了一块板砖。

无坚不摧，唯有板砖！

罗家胜面露喜色，紧赶两步，拾起那块板砖，然后重新来到院门前，举起板砖，用力向锁头砸去。

第一下砸偏了，他慌忙再次将板砖举起来，第二下砸中了锁头，只是，这一下还不足以将锁头砸开，他朝地上呸了一口，吸了吸鼻子，高举板砖，然而，这一下，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有人在他身后说话。

“很难吗？要不要我帮你！”

杨澜出现在罗家胜的后面，无声无息，就像一直就站在那里一般，他脸上带着微笑，单手持棒，哨棒的一端搁在罗家胜地肩头上。

“这位兄台，我们是不是见过面？要不，请阁下转过来，让鄙人仔细瞧瞧如何？”

话音落下，搁在罗家胜肩头地棒头往下一沉，罗家胜双腿一软，一不小心，差点跌倒，就在他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往下沉地时候，棒头上传来的力道又是一松，他踉跄了一下，随后站定。

胸腔里面就像有什么堵住一般，沉甸甸的，罗家胜只觉得呼吸困难，每一下呼吸都是那么的艰难，先是双腿，双手。然后全身都不可抑止地颤抖起来，他哆嗦着，慢慢转过身。

“哟！那次阁下就说我们要再次见面。阁下真有先见之明，如今，我们不是就见面了！”

杨澜笑着说道，收回搁在罗家胜肩头的哨棒，用棒头在罗家胜的胸口点了点，罗家胜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靠在身后的木质院门上。

面对着杨澜。罗家胜脸上同样浮现出一丝笑容，只是，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就像被嫖客暴打一顿还不得不媚笑承欢的妓女。

“杨公子！近来可好？”

他强作镇定，向杨澜拱拱手，打了个招呼，就像是在大街上偶遇一般。

杨澜把哨棒收回，拿在手中，就像拿着一把折扇一般轻巧，他笑着望着罗家胜说道。

“看来。阁下对杨某人很是挂念啊！承情，承情！不知阁下能否告诉鄙人高姓大名？作为朋友，若是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知晓。这可不礼貌啊！”

罗家胜努力保持着脸上的笑意，脑海里不停地想着如何脱身，他抱拳说道。

“好说！好说！贱姓罗，双名家胜。”

“罗家胜？”

杨澜轻轻念了念罗家胜地姓名，然后，若有所思的说道。

“我记得你是郑国泰郑大人府中的管事。为何姓罗，而不是姓郑呢？”

罗家胜沉默了片刻，确认这个问题不存在什么圈套后，他出声答道。

“小地并非郑家的家生奴才，也没有将自己卖身给郑家，我只是为郑大人做事情而已，虽然，按理还是该改姓为郑，不过郑国泰大人慈悲为怀。没有强行让小的改名。仍然让小弟保留原来的姓氏。”

杨澜沉吟片刻，说道。

“这么说来。郑国泰大人还是一个好心肠的大人啊！”

罗家胜点点头。

“郑国泰大人对我们这些小的们也还不错，的确如公子所说，是个好心肠地人！”

“是吗？”

杨澜似笑非笑地盯着罗家胜。

“这么说来，这次也是郑大人派你来的？”

“不！”

罗家胜慌忙摆手，矢口否认，他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把事情牵扯到郑国泰身上，谁又晓得对方有没有设下什么圈套，只是，他无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振威武馆内，莫非是来打酱油？

“说吧，你干嘛怂恿那个黄毛来砸我的店，莫非郑大人和你罗管事就是容不下一家巧夺天工？区区一间家具店而已，值得如此费心劳神吗？难道说，这其中还有什么蹊跷不成？”

“没有！绝对没有什么蹊跷！”

罗家胜一边摇头，一边摆手，面色惊惶，他猛地跪倒在杨澜面前，连连叩首，大声哭喊起来。

“都怪小的有眼不识泰山啊！一切全是小的过错，不该贪心，不该为了一点蝇头小利就胡作非为，只是，郑国泰大人并非像小的刚才说的那样心慈手软，宽宏大度，帮郑大人做事容不得你有半点差错啊！小的为郑大人管理京城的几间店铺，赚到钱是分内事，若是赚不到钱，小的便要挨打受骂，这不是人过地日子啊！”

呜咽了两下，罗家胜继续说道。

“本来，小的管理的一间家具店生意还行，然而，巧夺天工挖走了许多客源，那间家具店地生意每况愈下，郑国泰大人对此分外震怒，若是小的没有办法挽回这个局面，结果不言而喻，郑府，每个月都会打死一两个不听话的下人啊！小的不想死，这才出此下策，希望能搞垮巧夺天工，把客人都拉回来！”

说罢，罗家胜用力地磕着头，脑袋在泥地上相撞，砰砰作响。

“公子，看在小的如此可怜的份上，放小地一马吧，小的必定为你效犬马之劳！”

“哈哈！”

杨澜大笑起来，将手中的哨棒丢到一旁，他脸上满是得意的笑，就像开了一个极其好玩的玩笑一般。

“罗管事，我的罗家胜管事，你还是起来吧！让你看看，我手中拿的是什么？”

罗家胜抬起头来，擦了擦泪眼婆娑的眼，仔细地盯着杨澜手中拿着的物事，那是一块涂着黑漆地令牌，令牌地四角刻画着莲花一般的图像。

“哦！”

罗家胜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地神色，他指着满脸带笑的杨澜，脸上露出喜悦的神情，不知不觉就站起身来。

“原来阁下也是圣教子弟！不知在哪位菩萨座下效劳！”

罗家胜向杨澜行来，走了两步之后，他突然停下脚步，笑容在脸上凝集，变得僵硬无比，在他前面，杨澜已经收起了一瞬之前的笑容，而是用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他，里面，充满了讥诮。

“啊！”

罗家胜惊呼一声，面色转而变得惨白。

他指着杨澜，手指不停地颤抖，勉强从嘴里吐出几个音调，却很难听清楚他在说什么，不过，不需要听他说什么了，只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他有多害怕了！

杨澜手中的这块令牌来自死去的徐福，当初，罗家胜在巧夺天工店子内逼迫祝富贵的时候，杨澜和朱由校恰逢其会，阻止了罗家胜。当时，在罗家胜的腰间便别着这样一块令牌，当然，他这令牌并非明明白白地摆在腰间，而是藏在腰带里面，这并不是他不谨慎，要怪就怪杨澜的眼睛毒辣，些许的细枝末节都不放过。

见到死去的徐福身上的这块令牌后，杨澜立刻将它和罗家胜联系起来，今天，拿出来诈了罗家胜一下，果不其然，罗家胜上了这个大当。

真相拆穿之后，罗家胜仰天向后倒去，强烈的恐惧摧垮了他的神智，他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就此昏了过去。

“哼！”

杨澜冷笑了一声，就算罗家胜昏迷过去了，也只能躲过一时，终究躲不过一世，杨澜觉得自己网到了一条大鱼。

圣教子弟？

圣教？邪教吧？

既然是邪教人员，他们依托在郑国泰这样的权贵之家中，必定在策划着什么阴谋！若是能搞清楚这邪教的底细，现在虽然不知道能做什么，未来，或许会派上用场吧？应该有这样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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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四十七章 高中

门大开，院子里挤满了人，热闹异常。

几个身着号衣的衙差手持黄榜笑逐颜开地在说着什么，不一会，杨庆上前来，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递给了那几个人，将他们打发了出去，衙差手中的黄榜则留了下来，供奉在中院大厅的香案上。

杨庆点上了三炷香，香气缭绕，弥漫在香案前。

小女孩微微在院子里奔来跑去，她身着淡黄色的绣花衫子，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只翩翩起舞的花蝴蝶，让人一见，心情愉悦。

舒小婉身着淡青色的裙裳，恬静地坐在院子里，身下乃是巧夺天工最新设计出来还未曾外卖的藤椅，她望着坐在对面石桌边的杨澜，眼波流转，宛若皓月。

“会试第五名，还好吧！”

杨澜笑了笑，这三场考下来之后，他有个感觉，这次会试多半成了，不过，没有想到名次会这般高，据说魏好古和袁崇焕虽然也都榜上有名，名次却都排在后面，险些便名落孙山。

收了笑容，杨澜望向一侧闷闷不乐的范进，这一次，范进落榜了，毕竟，运气这东西，不可能随时随地伴随着他，数千举子，录取率又如此之低，原本就算不得出类拔萃的范进自然榜上无名。

整个院子，也只有范进一人郁郁寡欢，更让他痛苦的是，他还要强颜欢笑，为杨澜进士及第感到高兴，这种刻意表现出来的喜悦可要了他的老命，虽然，一开始他就设想若自己落第该如何坦然处之，然而，当真落第了，却发现自己远比设想中的要失落。

“砰砰！”

外面的院子。杨凌和张落放起了炮仗，声音入耳，范进的身子抖了一抖。他看着望向他的杨澜，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文山兄。有何打算？”

杨澜举起石桌上地茶碗。轻轻啖了一口。然后放下。舒小婉无声地将茶碗端了过去。提起茶壶。露出纤纤皓腕。为他续上水。再放了回来。杨澜向她温柔地笑了笑。两人眼神交错。凝滞一瞬。默默转开。

如此温情地一幕。范进并没有看见。他抬头望着头顶地蓝天。嘴里喃喃自语。

“打算？还能怎样打算？”

此刻。他地心依然被失落和悲伤所纠缠。一片茫然。根本不晓得该做什么？说到打算。还真没有什么打算！

等三年。然后再次赴考？

他已经五十出头了，三年过后，更是老了三岁，就算中了进士，又能如何？莫非还能做什么大官不成？多半被吏部打发到某个闲职当一个小官吏。就此度过余生，大明朝官员地俸禄如此之低，若是没有权力，也就没有门路来钱，这样的官，不做也罢！何况，能否进士及第，还未可知啊！也许，三年。又三年。就此蹉跎了岁月，一直到牙齿掉了。腿脚不灵便了，依然金榜无名。

这条路走不通，那么，就此离开京城，回到肃宁当一个小乡绅，收拢一些农户做门下奴仆，过温饱不愁的闲暇生活？

可是，他不甘心啊！

随着杨澜，范进也算见识了不少大人物，开阔了眼界，让他觉得自己这五十年的人生，并没有白活，若是让他就此返乡，转而和那些乡野村夫打交道，颇有些让他无所适从。

“看来，文山兄没有什么打算，这样吧，我有两条路，文山兄斟酌一下，看选择哪条路为好。”

杨澜手放在茶碗上，望着范进轻声说道。

“还请老弟赐教！”

范进向杨澜拱拱手，他的眼睛亮了亮，脸上的颓丧减少了些许，和杨澜相处一段时间后，范进养成了一个很坏的习惯，变得不爱动脑子了，基本上，杨澜说什么他便做什么。

“第一条路最简单，文山兄在京城待几天后，便回肃宁老家，有了举人身份后，生活也不再像当初那般穷困潦倒，文山兄可以闭门苦读，三年之后，再来京师参加大比，到时卷土重来，结果亦未可知！”

杨澜地声音娓娓传来，范进边听边颔首，待杨澜停下来，他急急说道。

“老弟，愚兄想听听第二条路怎么走？”

杨澜笑了笑。

“小弟不才，侥幸得以高中，日后多半会出任官职，说起来，小的年岁不大，很多事情都不是太懂，需要有人在身旁协助处理事务，如果文山兄不嫌弃的话，便留在小弟身边，帮忙提点，过段时间将家人与小弟的家人一道接来，我们两兄弟继续这份情谊，何如？”

幕僚？

师爷吧？

范进暗自寻思。

之所以五十岁才中秀才，举人，并非范进蠢得无可救药，最主要是他年轻的时候迷恋杂学，喜欢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因为不喜八股，故而没有好好钻研。当家境每况愈下，现实逼得他不得不放弃杂学，继而勤研八股时，他的年岁已经很大了，脑子变得僵化了，因此，虽然屡次参加科考，却屡屡不中。

不过，因为年轻时候研究杂学的原因，什么文案工作，算数筹划，这些都难不倒他，说起来，也真是做师爷的料！

师爷就师爷，虽然名声不好听，不过，若能做杨澜的师爷，说不定比进士及第后当什么芝麻官还要更有前途。

没有考虑多久，范进便点了点头，选择了留在杨澜身边，下了这个决定后，他心中地失落感消失了不少，虽然，人还是有些萎靡不振，却也不像刚才那样痛不欲生了！

杨澜之所以将范进留在身边，并非因为范进有多么了不得的大才，只是因为他对这个人已经知根知底了，留在身边的人，必定是亲信，他希望能完全控制对方。

不管是前生还是后世，背叛这种剧情总是在上演，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杨澜不希望自己有一天成为这出戏中地倒霉角色。

对于范进能做什么事情，杨澜的期望并不高，虽然，范进为人有些迂腐，有些不知变通，不过，处理一些琐事还是没有问题，如此，杨澜便已经非常满意了！

解决了范进的事情，让他不再那么郁闷之后，院子里的气氛终于真正愉悦起来，空气随风飘着的是炮仗的火药味儿，虽然有些刺鼻，不过，这味儿同样沁人心脾，让人兴高采烈。

申时三刻，一个不速之客来到了杨澜地住所。

肃宁老乡，今科同样榜上有名的魏好古来访，这一次，他的名字再一次在杨澜之后，和在保定府的时候一样，在他脸上，你丝毫也看不出嫉恨之色，有的只是热切的道贺和恭喜。

他这次上门，并非特意前来道贺，而是邀约杨澜晚上随他一起去拜访这次大比的主考官，他们这些新贵的座师大学士韩广。

这是应有之道，杨澜自然点头应是，两人约好时辰之后，魏好古寒暄了几句，便离开了。

虽然，魏好古能够控制脸上的表情，不会轻易露出心中所思所想，然而，这样做其实也是蛮累地，不仅脸部地皮肤控制起来累，更是要耗费大量心神，所以，若是能少做一些表面功夫，他自然不会故意给自己找罪受。

魏好古走后，舒小婉从内室行了出来，刚才魏好古前来拜访时，为了避嫌，她离开了院子，躲进了屋内，一直在屋子中悄悄观察魏好古。

犹豫了片刻，舒小婉对杨澜说道。

“公子，这魏好古不是简单的角色，你对他要多加小心！”

在这之前，舒小婉已经把她父亲和魏家地恩怨告诉了杨澜，并且连魏好古自幼和她相识，以及魏家曾向她家提亲的事情都说了出来，没有丝毫的隐瞒。

因为从小和魏好古相识，虽然，两家闹翻了后就没有见过面了，以舒小婉的冰雪聪明，还是能从小时候与魏好古相处的琐事中，瞧出魏好古的为人性格来。她将自己的这种推断，也告诉了杨澜，杨澜当时听了之后，并没有什么表示。此刻，舒小婉见到杨澜和魏好古仍然来往密切，于是，忍不住提醒了杨澜一下。

一个强势的男人，其实不喜欢女人过于多嘴，所以，舒小婉在提醒杨澜前，还是犹豫了一下。

杨澜脸上并没有流露出不虞，他笑着望着舒小婉，轻声说道。

“小婉，我晓得了，我会注意的！”

“嗯！”

舒小婉轻轻点了点头，平视着杨澜，仿佛要瞧进他的心中去。

“我相信你！”

之后，两人一时无言，相对而坐，饮茶的饮茶，发呆的发呆，偶尔视线相逢，便发出会心的微笑，气氛甚是和谐，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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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四十八章 孝感动天孙之獬

金榜挂出来之后，这些汇聚京城的数千举子自然喜忧不同。

有的兴高采烈，忙着杀鸡酬神，鞭炮声震天响，唯恐他人不知；有的则一脸愁云惨雾，躲在被窝中埋头痛哭，更甚一些当着所有人便长街当哭，寻死觅活之人也不在少数，这几日，顺天府的衙差都取消了休假，人人上阵，加紧了巡逻，防止的就是那些落榜举子过于悲愤而去自尽。

不过，总的说来，京城的主旋律还是和谐的，振奋的，榜上有名的举子虽然只是少部分，但是，他们的兴奋和愉悦更胜一筹，京师的大部分市民交口相传的都是那些新贵们的事迹，至于落榜的那些失败者，不值一提。

魏好古，袁崇焕和杨澜等人之所以决定在晚间去拜访座师大学士韩广，乃是出自江日彩大人的建议。

魏好古的父亲与韩广是旧识，两家有过来往；袁崇焕也是官宦人家，他的祖父也曾和韩广有数面之缘，当初，袁崇焕来京师的时候，曾在江日彩大人的带领下拜访过韩广，韩广对他的印象颇佳；说起来，这三人中，只有杨澜和韩广未曾见过面，不过，在韩广还没有进入贡院担任主考官之前，礼部左侍郎夏新权夏大人曾在他面前提到过杨澜这个十八岁的解元，言多赞赏，因此，韩广对杨澜也有印象。

因为三人都和韩广有渊源，选择在晚饭之前去拜访也就不算什么唐突之举了，就算韩广把他们三人留下来共进晚膳，也是应有之举。

若是在其他时间去拜访韩广多有不妥。

这几日，那些榜上有名的举子都会前去拜访座师韩广，韩府多半人来客往，拥挤不堪，若是到得韩府的时间不合适。说不定要在门房那里等上老长一段时间，若是仗着和韩广的关系抢在其他等候的举子之前求见，又会引起公愤。总之，都不是什么好事情。

所以，在江日彩大人的建议下，他们三人选择了在晚膳前去拜访韩广。

说是三人，其实到达韩府时，乃是四人，在他们这个队伍中。多一个二十七八岁的书生。

杨澜，袁崇焕，魏好古三人走在一起，甚是引人注目。

杨澜年纪最小。才十八岁。虽然没有潘安之色。五官倒还清秀。再加上他举止之间。有着一种独特地节奏和韵律。故而。也算是出色之人；至于。魏好古。二十出头地年纪。面貌英俊。转载自待人接物。自有世家子弟地风范。因此。也算出色；袁崇焕。年龄最大。三十多岁。正当盛年。阔鼻口方。龙行虎步。儒雅中透着一丝凛然。所以。仅从外貌来看。他也是难得地英才。

和这三人比起来。仅从给人地第一印象来比较。那个新加入地家伙并不落一点下风。

他长着一张略微有些狭长地脸。高耸地鼻梁。微微下凹地眼眶。剑眉入鬓。下颌三缕黑亮地胡须。从大明朝地审美观念来看。他地形象最佳。乃是少有地美男子。这四人若是在大街上行走。让那些女子来观望。必定是后来那人获得最多地留意。

那人是山东淄川人。姓孙。名之獬。字龙拂。万历四十三年举子。也参加了今科地会试。不过。和杨澜。魏好古。袁崇焕等人不同。这一科。他并未考中。

既然他并未考中。为什么还和杨澜等人前来拜访韩广呢？

孙之獬在万历四十三年中了举人之后。立刻参加了次年地会试。那时。他也是名落孙山。孙家运用了一些关系。让孙之獬留在了京师。进入国子监读书。大学士韩广在国子监曾经兼任过教职。当过孙之獬地老师。在这四个人中。唯有孙之獬才是韩广真正教过地学生。

孙之獬外貌不俗，同时，他性情也不错，善解人意，能言善辩，学业也排在前列，故而，深得韩广喜爱，时常招他到府上提点他的功课，只是，孙之獬的时运不济，虽然，这一科是韩广做主考官，他依然摆脱不了落榜的命运。

袁崇焕和孙之獬有一些交情，袁崇焕曾经来京师游学，当时，他一个在国子监读书地朋友给他和孙之獬做了介绍，两人颇为相得，成为了朋友。

知道袁崇焕要来拜访座师韩广，孙之獬晓得之后，便跟了过来，虽然，这科他落榜了，不过，孙之獬不认为自己会永远这样。在他还未进士及第之前，和袁崇焕这些榜上有名的新贵打好交道也算是未雨绸缪吧！

四人在傍晚时分来到了韩府门前。

他们低估了举子们想要拜访座师的热情，在韩府地门房内，还有一两批举子在等候着想要面见韩广韩大人。

孙之獬因为常来韩府，他家境不错，自己又特别会为人处事，每次前来韩府，没有少用银钱打赏韩府的下人，那门房从他手中也得过不少赏钱，因此，他一瞧见孙之獬，脸上便露出了笑意，要知道，在面对那些求见的举子时，他可是一直扳着一张脸的。

“孙公子，您老人家来了，要不到二进的厅子候着，等老爷见了先前那批人之后，阿福就带您老人家和这几位朋友进去！”

孙之獬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些碎银，正要点头应许，这时，袁崇焕，魏好古和杨澜三人交换了一下眼色，瞄了那些面露不忿之色的举子一眼，袁崇焕向前一步，对那门房说道。

“这位小哥无须多劳，我等按照顺序等候即是，等这几位仁兄拜访了座师韩大人之后，我等再求见。”

“哦！”

那门子脸上露出诧异地神色，微微带着失望，没好气地说道。

“既然老爷们愿意等，那就等呗！”

孙之獬脸上重新泛起笑容，他并没有将拿出来的碎银收回去，而是仍然放在了那个门子手上。

“阿福，许久未来了。这点碎银，拿去买酒！”

“多谢孙公子！多谢！”

原以为要不会到手的赏银并未落空，门子喜笑颜开。张罗着让杨澜等人坐下，然后，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个茶壶，几个茶碗，让大家先饮茶候着，连先前等候的那些人都有份。

落座后，孙之獬面带愧色地瞧了瞧袁崇焕。朝他点了点头。

所谓官场，其实就是人际关系，孙之獬平时自以为自己的人际关系不错，在国子监，上得到了老师们的赞赏，下得到了同学们的欢迎，他还以为可以凭借这番本事，日后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

然而，在今天这件事情上，他才发现自己需要学习地还有很多。若不是袁崇焕阻止了他，这一会，他就把先前候着那群人得罪了。要知道，这些人虽然只是会试过关，还未参加殿试，也不曾为官，然而，谁又能断定。在这些人中间，二十年过后，不会出现一位首辅大人，若是一不小心得罪了未来的首辅大人，立志在官场上厮混地他又有何前途可言？

步步小心啊！

要想在官场上有一番作为，最好从现在开始就要做到这点啊！

孙之獬坐下后，手放在下颌那缕漂亮地胡须上，微微摩挲，想着自己的心事。检讨自己地行为。圣人有云，吾当三省其身啊！

孙之獬想得出神。一不小心，竟然扯断了一根胡须，下颌传来的刺痛将他惊醒，他低着头，瞧着手中那根断须，神情有些痛苦。

“怎么啦？”

坐在一侧的袁崇焕关切地望着他，杨澜，魏好古的目光也转了过来。

脸上浮现出一丝挤出来的微笑，孙之獬从怀中掏出一只锦囊，小心翼翼地将那根断须放入锦囊之中，然后，贴身将锦囊收好。

“龙拂贤弟，你这是？”

袁崇焕诧异地望着孙之獬，很难理解孙之獬地行为。

孙之獬抬起头，神情凛然地说道。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袁兄，小弟的身体并不属于自己，乃是属于父母所有，就算是断发残须，手脚指甲，也不能轻易舍弃啊！必定好好收藏，日后，返家禀告父母，将这断发残须等物埋在祠堂之前，来日，小弟若是魂归地府，再将这些物事放入馆中与吾合葬！”

孙之獬说得是正义凛然，听的人则心思各异，有的赞赏，有的不屑，有的冷笑，不过，每个人脸上露出的都是深以为然的表情，一脸钦佩。

强大！

太强大了！

杨澜心中暗暗发笑，只凭今天孙之獬的这番表现，杨澜可以断定，日后孙之獬就算不能成为内阁大臣，至少也会在六部大员中占一席之地，若是到了标榜以孝治国的大清朝，或许会更为了不起吧？

就在这时，一个锦衣玉带地年轻人骑着大马带着几个随从来到了韩府门前，那人翻身下马，踏入韩府，门子阿福忙迎了过去。

那人朝左右努了努嘴，一个随从跑了过来，丢下一锭大约半两的银子在地上，那随从傲慢地说道。

“接住了，方公子有赏！”

那个锦衣公子冷冷地瞄了一眼在门房里等候的众人，随后，转过头，径自往前行去，门子阿福弯腰捡起那锭银子，忙放入怀中，他并没有出面阻拦那人。

“哼！”

孙之獬冷哼了一声，面色难看。

“这位是？”

一位举子出言问道。

孙之獬神色难看，语带不忿地说道。

“此人乃首辅大人方从哲地大人的侄子，国子监学生，自幼有着神童称号的方仲永，他十八岁中举，今年二十一岁，今科会试第四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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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四十九章 美男子冯伯衡

那个公子的确是方从哲的侄子，不过，却不叫什么方仲永，方仲永是王安石写的一篇杂文（伤仲永）中的主人公，是少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典型，孙之獬之所以用仲永来称呼那人，其实有讥讽的意思。

那公子单名一个文字，天资聪颖，七岁便能吟诗，颇有初唐骆宾王的神韵，甚是得到方从哲喜爱。

方文也不辜负方从哲的期待，万历四十三年，年仅十八岁的方文考中了举人，虽然没有杨澜变态，一举夺得北直隶头名解元，却也算是名列前茅，之所以没有中解元，其中另有因由，主考官是浙党成员，和方从哲交往甚密，识得方文的文风，当时为了避嫌，这才没有取他为头名解元。

万历四十四年的会试，方文并没有参加，他的伯父方从哲认为方文年少成名，锋芒过盛，若是不经过一番阅历，贸然进入官场，反而不美。当他在位的时候也许还没有什么，若是他下了台，这个侄子恐怕就要遇到一些阻滞了，若是不能升官，在底层原地踏步那还是好的，一不小心，甚至可能遭到弹劾，获罪下狱，情况好一些被流放琼崖，情况不妙，很有可能身首异处。

所以，方从哲没有让方文次年春天参加会试，而是让他进了国子监读书，另外，也让他帮自己整理书房，以身作则，教方文官场之道。

然而，人这东西，本性难移啊！

在方从哲面前，方文能够保持谦虚，方从哲交代给他办的事情，无不办得井井有条，让方从哲挑不出一点错。有着过目不忘能力的他在学业上也进步神速，不多会。那些国子监的大儒们都不敢自称是他的师傅，于是，这样一个从小被人称赞。做任何事情都不费吹灰之力的家伙，他的性情又怎样谦和起来呢？

平时，在国子监内，那些学生都知道他是首辅大人的侄子，对他是又敬又畏，有那么一小撮人甚至围着他鞍前马后，以他马首是瞻。于是，这更养成了他高傲地性格。虽然，他自己并不在这样认为，然而，在大多数人眼中，他是一个目空一切，却有着真本事的狂徒。

就算迎面对他笑脸相迎，其实，这些人心中都在咒骂他，没有几个人愿意真心与他为友。

似乎。他也不需要什么朋友。

孙之獬和方文在国子监也时常见面，毕竟，都是同科举人。且同在一个学堂读书，然而，就在刚才，方文明明看到了孙之獬在门房内，却没有出声向他打招呼，而是径自行了进去。

于是。孙之獬这才呼他为方仲永。其中不无泄恨之意。

了解了方文地身份。那些举子皆噤口不言。若是没有金榜题名。这会到也可以发扬一下狂生精神。就这事笑骂一番。然而。现在都已经是快要进入官场地人了。方文地伯父方从哲大权独揽。浙党当权。这些家伙也不是什么愣头青了。自然不愿口出恶言。当心日后被人打小报告。

就连孙之獬说出刚才那番话之后。也有些后悔。孙之獬虽然是韩广地学生。也算是东林党地后起之秀。以他背后地势力。虽然不担心方文地打击报复。不过。麻烦这东西。能免则免。何必图口舌之利啊！

所以。孙之獬后来又笑着弥补了刚才自己地说话。说这方文年长之后仍然不减当年。仲永这名其实名不副实。这不。这次会试他便考了第四名。三月初一殿试。以他地才貌和背景。就算被点中状元也不是什么奇怪地事情。

杨澜没有多说话。只是淡淡地观察着四周。当那些举子得知杨澜是今科会试第五。又是北直隶解元地时候。大家对他热情了不少。十八岁地解元。十九岁地进士。这是怎样地一个概念啊！历朝历代。自有科举以来。这样地人也为数不多。

杨澜表现得很大方得体。对于众人地寒暄。皆是微笑面对。温言应答。给人一种如沐春风地感觉。

同样是少年英才，刚才目中无人的方文也就一下被杨澜比了下去，门房内地一干人笑谈之间，其乐融融，就像方文无视大家一样，这些人也将方文无视了。

就在这时，从中庭行来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见到他，门子阿福一下窜了过去，向他行礼，嘴里叫着二管事安好。

二管事站在门房外，打量着里面，瞧见孙之獬后，他脸上露出一丝微笑，随后，沉声说道。

“我家大人请各位英才入中院一聚！”

“谢管事！”

已经等得不耐烦的举子纷纷向那管事道谢，然后你推我让，希望他人先行，最后还是按照先来后到地顺序出门，杨澜四人自然落到了最后面。

“等等我！”

当众人向中庭鱼贯而入时，一个书生大声疾呼，从韩府大门外疾奔了进来，前面的人充耳不闻，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径自行了进去，魏好古，袁崇焕，孙之獬也只是回头望了一眼，仍然向前行去，唯有最后的杨澜停了下来，笑着候着那人。

门子阿福迎了过去，那人从怀中掏出一张拜帖递给阿福，气喘吁吁地说道。

“我乃今科举子，顺天府涿州人冯铨冯伯衡，特来拜会座师韩大人，这是我的拜帖，还请小哥查收！”

这时，一干人等已经随着韩府的二管事进入了中庭，那冯铨瞧见杨澜停下来在候着他，微笑着向杨澜点点头。

“这位相公，我家老爷可没有让小的放相公进去啊！”

阿福面露难色。

冯铨面色不改，他就像没有听见阿福地话一般，自顾整理着衣冠，从怀中掏出一张锦帕，擦拭额上的汗水，见阿福露出不耐的神色之后，他将锦帕收回怀中。掏出另外一件东西，在整个大明朝都可以通行无阻的东西，它的名字是孔方兄。

冯铨把东西塞在阿福手上。笑着对他说道。

“这位小哥，还请通融一下！”

阿福瞧了杨澜一眼，杨澜笑着对他说道。

“这位冯兄也是韩大人的学生，韩大人若是见到冯兄，相信也欢喜得很，小哥儿无须阻拦，韩大人决计不会怪罪于你！”

“嗯！”

门子阿福点点头。将银子塞入怀中，往后退了一步，把头扭向别地地方，假装身前没有冯铨这个人。

冯铨朝杨澜挤了挤眼，随后，与杨澜并肩而行，疾步往中庭行去。

“刚才多谢了，看你的样子，应该比我小吧？贤弟，贵姓？”

冯铨望着杨澜。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他边走边抱拳说道。

杨澜笑了笑。

“免贵，姓杨名澜。字凤梧，刚才只是举手之劳，冯兄又何必执着呢？”“呵呵呵！”

冯铨哈哈大笑，一边点头，一边说道。

“是啊！何必执着啊！凤梧贤弟，莫非你就是外面盛传地那个十八岁地北直隶解元。今日一见，果然盛名无虚啊！”

“哪里！哪里！”

杨澜自然要谦虚几句，在两人对话的时候，他一直在细细观察对方。

孙之獬也算是个美男子了，不过，比起冯铨却差了一头，冯铨大概二十出头地样子，面白无须，鼻挺唇薄。面容娟秀。双目大而有神，这双眼睛若是长在女子身上。恰如其分，如今，偏偏落在男子身上，给他平添了几分柔美，猛地看去，竟然有些不习惯。

如果在后世，这冯铨也算得上是一个花美男吧？参加那些选秀节目，多半能脱颖而出。

杨澜心中暗暗寻思，不过，他的面色如常，没有露出异样的神色，似乎一点也不受冯铨的相貌影响。

在杨澜观察冯铨地时候，冯铨也在仔细地观察杨澜，见杨澜脸上没有露出异样，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因为他这副相貌，冯铨受过不少的困扰，大明朝的读书人，不仅喜欢美女，同样喜欢娈童，若不是冯家在涿州也算财雄势大，冯铨本人又才华出众，善于机变，他早就沦为了某个大户人家的娈童。两人并肩进入第二进院子的中堂，一干人等已经落座完毕，杨澜和冯铨忙紧走两步，来到靠近大门的末座坐下。

在中堂的上位，坐着一个五十来岁，面容清癯的老年人，他身上穿着常服，面容却不怒而威，正是大学士韩广。

“为何姗姗来迟？”

韩广瞧见杨澜和冯铨并肩进来，沉声问道。

冯铨的眼珠子转动一下，朝韩广行了个大礼，起身说道。

“人世艰辛，一路行来，跌跌撞撞，故而来此，望座师大人为学生冯铨指点迷津，让学生增一双慧眼，拨开云雾，早日寻到至上大道！”

“呵呵！”

韩广手抚下颌的长须，连连点头。

“好一番巧言机变，嗯，你且坐下吧！”

话音落下，韩广转向杨澜，声色俱厉地问道。

“你又为何来迟？劳烦大家久候！”

杨澜向韩广行了一礼，朗声说道。

“学生来迟一步，劳烦老大人和诸位年兄等候，甚是无礼，抱憾在心，还请老大人和诸位年兄见谅！”

“嗯！”

韩广点点头，神情肃然，瞧了杨澜半晌，杨澜不卑不亢地站着，与其对视，过了一会，韩广收回目光，开声说话。

“坐下吧！”

在座地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交头接耳，都是用眼神交流，在他们看来，韩广明显喜爱冯铨，厌恶杨澜，于是，在座的某些人心中便暗喜不已。

可是，实情真是如此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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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五十章 韩府夜宴

当夜，韩府大开筵席，宴请各位前来拜访座师韩广的中榜举子。

席间，好不热闹，一片欢声笑语，交谈来往之间，必是子曰，圣人所言，酒酣三巡之后，更有人拔剑高歌，起舞作诗，真是算得上其乐融融，尽欢而散。

韩广虽然是理学大家，却并非迂腐的老学究，不会像北直隶乡试的主考官周进那般不近人情，在筵席上当众扫各位举人面子的事情他是断断做不出来的，到了他这个层次，若是没有一点城府，轻易就被别人看出自己的喜怒，除非老天爷是他干爹，处处照料他，否则根本上不来，上来了也坐不稳。

自从杨澜来晚被韩广当众责问之后，在座的一干新贵虽然对他依旧客客气气，但是，他明显感得到他们心中的那份疏远。

魏好古最初到时一直陪在他身边，出言劝慰，说是韩大人一向严于律己，同样也严于律人，对学生们的要求非常严格，不过，却也没有因为第一印象便将学生一棒子打死的情况，所以，让杨澜无须担心。

当筵席热闹起来后，魏好古便离开了杨澜，径自前去和新认识的朋友结交了，这一会，和同年们打好关系至关重要，日后，大家都是官场新贵，皆从低层起步，现在有了交情，结交为党，日后在相互扶持，互相帮助，共同进步，日后的前程必定远大无比啊！

冯铨和杨澜一般晚到，不过，面对韩广的训斥，他回话回得巧妙，貌似得到了韩广的喜爱，再加上，他相貌俊美，口舌灵便。长袖善舞，故而，很快便与那些大明朝的精英人士打好了关系。隐隐地，成为了场中交游最广的人物，走到哪里，都是年兄贤弟，勾肩搭背，笑语欢颜，不亦乐乎。

袁崇焕隐隐是另一个小***的中心。一般稍微有些年长的举人便围在了他身边，他们并未像那些年轻举子一般高声谈论什么诗词歌赋，而是在细声谈着他们游学各地时地见闻。

孙之獬虽然榜上无名，按道理，没有资格置身于此，但是，他是韩广宠爱的学生，故而，当他在众人中间上蹦下跳，乱拉关系的时候。韩广并没有说什么，既然，作为座师兼主人地韩大人都没有发话。其他人又何苦枉做小人呢？

杨澜并没有离席而起，四处拉扯关系，而是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席位上，细细观察周围这些人的动静，不过，他做得非常巧妙。没有人看得出他在暗中观察他们，只以为杨澜因为受到了韩广的训斥，心情不好受，一个人在角落里闷闷不乐罢了！

除了杨澜以外，方文也被那些人排斥在外。

不过。与其说是方文被那些人排斥。倒不如说是方文主动拒绝了那些人地接近。

身为首辅大人地侄子。又在金榜上名列前茅。年岁也不过二十出头。这是一个潜力巨大地绩优股啊！能够金榜题名地这些举子。正在读书把脑袋读傻了其实并不多。大部分人都是智商远超旁人地精英分子。他们自然不会放弃这个有可能与首辅大人拉上关系地机会。

所以。就算方文高坐席间。一副生人勿近地表情。那些精英分子仍然轮番上阵。希望能与其结交。

然而。他们无一例外。皆碰壁而回。

若是方文只是冷冰冰地姿态礼貌地回应。某些厚脸皮地家伙也许还会死赖着纠缠在他身边。然而。面对这些人地靠近。方文基本上没有太多地回应。只是翻着一双大眼睛。盯着那人。那目光就像在市集挑选货物一般。而且。他似乎格外地挑剔。凡是自动来到他身前地货物他都看不过眼。只冷冷地扫一眼。便低下头来。全然不再搭理那人。让别人尴尬得难以自处。

真正以自身地学识为骄傲地人自然不会主动上前和方文搭讪；而像冯铨这样聪明地家伙也不会自己凑上去碰钉子；像孙之獬这样对方文嫉恨地家伙更是不会搭理他。另外一些想和方文拉上关系地家伙瞧见前人地惨况。也踌躇着不敢上前。于是。方文所在地地方就像是一个大大地冰窖一般。散发着强烈地冷气。人们从他身旁经过时。都选择了绕道而行。

若不是韩广还来和他交谈几句，基本上他就是一个透明人，不过，这个透明人不仅没有因此感到局促和尴尬，他脸上的神情反倒越发的骄傲了。

通过杨澜的观察，在这些人中间，韩广真正看重的人并不多。

孙之獬算是一个，不过，与其说他看重的是孙之獬的才华，倒不如说是孙之獬颇能讨韩广喜欢，韩广对他的态度，到像是子侄一般。

至于魏好古，韩广虽然一口一口世侄叫着，态度亲热，实际上，杨澜觉得韩广对魏好古并不像表面上的那般热情，像韩广这样地人，其实并不欣赏所谓地名士风流，其实，整个大明朝都是如此，像唐伯虎这样的风流名士，在官场上大多萎靡不振，甚至于连官场也无法进入。

至于年少成名地方文，韩广对他的态度更多的是冷淡和客气，就像面对一个多年未曾来往的远亲一般，像方文这样性情的人，若不是他伯父方从哲的关系，根本就没有人搭理他，这样狂傲不逊的人，纵然他英才绝世，就算进了官场，也只能落个惨淡收场。

至于在众人眼中因为回话巧妙而博得韩广赞赏的冯铨，在杨澜看来，韩广不仅不欣赏冯铨，甚至在眼中有着一丝掩藏得很巧妙的厌恶，也许是冯铨太过灵活机变，韩广不喜这样的人，也有可能是因为冯铨的相貌，有些读书人非常喜爱冯铨，恨不得与他亲密无间，有些古板的读书人却对断袖分桃之举甚是厌恶，或许韩广便是后一种人吧？

在杨澜看来，韩广真正欣赏的人，应该有两个，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则是袁崇焕。

杨澜并没有看错，在座的诸位，韩广真正欣赏的的确只有他和袁崇焕。

面对韩广的责问，杨澜并没有狡辩，而是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过错，并且，态度自然，不卑不亢；就算受了冷落，依然安坐如山，脸上并无怨恨之色；面对其他人的接触，态度也能做到不近不远，恰到好处；另外，他也不急切地和别人拉关系，显示了他虽然年少，却不急功近利的一面。

所有的这些，都让韩广相信夏新权所说，这是一个罕见的有着宰相气度的人才，和当初权倾一朝的张居正大人年少时相比也不遑多让。

至于袁崇焕，韩广之所以欣赏他，自然是因为他也有着过人之处。

大明朝的大多数读书人，基本上都是羸弱之辈，腰间的举子剑大多为装饰之举，君子六艺中的射，一窍不通的大有人在，至于军事，在他们的眼中，那是粗鄙的武夫才接触的东西，深悉圣人之言的他们只需治国便是了，安邦的话，如今的大明朝，堂堂天朝上国，四夷来拜，何须安邦？

然而，像韩广这样身居高位的人才知道，眼下的大明朝并非像士子们鼓吹的那样是太平盛世，内政就无需多说了，十多年不上朝的皇帝，六部官员奇缺，许多政事拖延了好多年都未处理，土地兼并严重，国库收入严重不足，皇帝的小金库却富得流油，种种弊端，不堪对人言。

而外事呢？

建奴奴酋努尔哈赤在白山黑水间叛乱，袭杀大明官兵，首辅方从哲任人唯亲，派与他关系亲密的杨为大军统帅，当初，杨在朝鲜战场上的表现可谓不堪入目，这次，让他统率十多万大军作战，又是在春季寒冷的季节和那些常年生活在这种环境之下的蛮夷作战，胜负如何，未可知啊！

像韩广这样的读书人，并不相信那些武将，当初，他们认为兵权这东西还是按照规章制度掌握在文人手中才行，然而，文人大多不通军事，让他们带兵打仗又有些靠不住，这也就是一个两难的问题。

韩广之所以欣赏袁崇焕，便是因为袁崇焕虽然是文人，却通晓军事，乃是少有的文武双全的人物，且为人稳重，报国之心，一片赤诚，日月可昭。

说起来，这一晚，杨澜最大的收获便是在于此，认识了几个性情各异的家伙，并且了解了韩广的喜好，这些细节，虽然琐碎，看上去毫无价值，不过，杨澜相信，日后自己总会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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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五十一章 闻香教

夜深沉。

天空黑得可怕，见不到一丝亮光，抬头望天，仿佛一个大黑锅盖在头上，阴森森的，胆小的人忙低头赶路，再也不敢抬头，心里怦怦作响，也不知道黑暗中是不是藏着什么可怕的鬼怪？

“是这里？”

杨澜慢慢蹲下身，靠近缩在墙角的罗家胜，面对面地盯着他，身边，王峰提着一个灯笼，灯笼上面笼了一层麻布，让光亮透不出去，只能照亮附近，在昏暗的光线下，罗家胜的脸色变幻得极其精彩。

忽而沮丧，忽而恐惧，忽而木然……

在这墙根的角落，除了杨澜三人之外，单赤眉也在场，他在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提着腰刀，警惕地观察着周围。

在二三十步远的地方，有一家看上去颇为华丽的大宅，宅门紧闭，宅门的上方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分别描着两个大大的王字。

这是京城富商王百万的府邸。

两日前，罗家胜在振威武馆被杨澜拆穿了身份，惊恐得昏厥过去，随后，便成为了杨澜的阶下囚，由单赤眉等人负责看守。

待罗家胜醒来之后，杨澜开始亲自审问罗家胜，他原以为作为秘密教派的子弟，必定在精神上有着强大的信仰。而对于有着强烈信仰的宗教分子，严刑之类的东西用处不大，对方若是不想说，不管你怎么施以酷刑。他都不好吐出半个字来。唯一让对方开口的路径，只能从精神上去摧垮对方，让目标失去信仰，截断他与心中坚持地某种东西的联系。

说实话，杨澜对于这次审问其实蛮期待的。昔日，在严刑逼供这门功课上，他从来就没有拿过什么高分。教官说他想象力不够，如今，他到是有了一些点子，罗家胜作为审讯对象，可以验证他的这些点子是不是可行。

然而。杨澜失望了。

他地那些点子根本就没有实施地机会。甚至。连审讯都还没有开始。他以为地那个狂热地宗教分子便像倒豆子一样将自己所知地情况全盘托出了。

罗家胜是山东人。原本是马户出身。大明朝地马政是为了培养出一批战马。让边关地边军有马可骑。要和关外地那些鞑子。东虏交战。没有战马是万万不行地。而在大明朝。也只有北方地某些平原能够养马了。

从洪武年间开始。朝廷就把战马交给顺天府附近地农户饲养。最后。推广到了整个河北和山东。马户养一匹母马每两年要交一匹马驹。交不出即罚款。这大大加重了马户地负担。所以人们说江南之患粮为最。北地之患马为最。”

单是祁州(今安国市)境内即额定儿马一百二十匹。骡马四百八十匹。弘治六年(1493年)又核定儿马一百零八匹。骡马四百零二匹。每年还要买备用马一百零八匹。解往太仆寺。遂成定例。

解马至太仆寺例由民解。马途中多有倒毙。马户往往因此而倾家荡产。

到万历六年(1578年)以一条鞭折就法按亩征收上解马匹之马价，由马头负责买解，但每解一匹马民户仍不免赔补费用白银数十两。狡猾地马头往往串通地方胥吏广为科敛，坑害马户。

罗家胜便是这众多地被马头迫害以致家破人亡的马户之一，后来，他不得已背井离乡成为了响马。

所谓响马，就是那些马户出身的壮汉，几十个同乡之人在某个头领的组织下，骑着战马去劫掠他乡富户，或是拦路抢劫，因为有战马，行动快速，来去如风，再加上，这些家伙若是不出动，则都是良民，官府很难抓捕。

罗家胜投靠了山东当地的一个豪强，那豪强有着大量田庄，许多人都帮他家做活，每次出动，都由其牵头。

跟随这个头目干了几次没本钱的买卖后，因为罗家胜善于察言观色，拍首领的马屁拍得不错，故而，很快便被那个首领引为心腹。

就这样，他被那个首领引领入教，成为了闻香教座下宣教使。

万历初，河北滦州石佛口有个叫王森的人创立了闻香教，他自称曾经救过一狐，那狐自断其尾赠之，有异香，他以此来号召徒众，人多归附，故称闻香教，王森自号闻香教主，教徒遍及冀、鲁、赣、晋、豫、秦、川等地。

闻香教又名东大乘教，信奉燃灯佛、释迦佛、未来佛，宣扬三期末劫，返本归源等思想，最是推崇弥勒佛，其教义渐渐与白莲教，罗教等秘密教门的教义相融，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地怪胎。

万历四十一年（1613年），王森因为传教，获妖言惑众之罪名，二度入狱，后来，死在了狱中。

后来，在其后人和徒弟的传播下，闻香教仍然在北地秘密相传，不仅那些乡野愚夫，就连一些乡绅土豪也拜入了闻香教，那些富人家比穷人还害怕末世来临，害怕死后堕入无间地狱，故而，他们只要相信了闻香教的教义，比起穷人家来，对于弥勒佛的崇拜，更是疯狂和痴迷。

这些，罗家胜自然是不晓得的，他只知道自己的首领是教众，并且，作为带路人引领自己入教，自己若是不入，岂不是不给老大面子，若是入了教，与老大便成为了教门兄弟，有了这层关系，日后岂不更为风光。

于是，没有丝毫犹豫，罗家胜断然应许入教，并且，入教之后便成为了狂热的宗教分子，至少。从表面来看，他是个虔诚得不能再虔诚地教众了。

因其为人聪明，进入闻香教之后，很快就弄明白了其中的套路，于是。他很快地便从那些普通教众中脱颖而出，成为了上层人物重点提拔地对象，在教中地职位一下便超过了当初的老大。并且，被教主大人亲自接见，将他特别派到了京城，说是给他一个艰巨地任务，若是能够完成这个任务，弥勒佛降世的时候，必定会让他免于末世苦难。

对于这个带着面具，连脸都不敢露出来的教主大人所说地话。罗家胜自然是不相信的。什么末世降临，弥勒救世，我呸！都***一派胡言。当然，在外表上，罗家胜自然是一脸狂热，连连向教主大人表露忠心，说是一定会完成这个艰巨的任务，就算是粉身碎骨，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后来。罗家胜便被派到了京城，通过一些乱七八糟的关系，投入了郑国泰府上，然后，凭借自己的本事和钻营，成为了郑府的管事，负责管理郑家在京城的那些产业，逐渐获得了郑国泰地信任。

自从他进入郑府之后，闻香教和他地联系就越来越少了。一般一个月会有个人带着信物前来与他见面。见面之后，这个信使也不会多说什么。只是让他务必要早日取得郑国泰的信任，成为其心腹，只有到了那个地步，上面才会发布新的任务下来。

对此，罗家胜自然是大表忠心，说是自己一定会竭尽所能，争取早日成为郑国泰大人的心腹亲信。

实际上，他的确也是这样在做的，只是，目的却和闻香教那些家伙完全不同。

来到京城之后，他成为了郑府的管事，深入这种生活之后，他感觉到自己似乎一下子来到了自己理想中的天堂世界，和现在地这种生活相比，以前的那些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马户，响马，秘密教门的弟子……我呸，这些身份哪里又比得上郑府的管事威风！

而且，他知道闻香教派他到郑国泰身边必定不怀好心，一定在谋划着什么巨大的阴谋，这些对教义深信不疑，对所谓教主忠心不二的家伙只要教主一声令下，什么都干得出来，他才不会去陪他们发疯呢！

就算罗家胜日后真的成为了郑国泰地心腹，他仍然会告诉信使，他仍然没能靠近郑国泰，若是事情实在瞒不过，那个时候，他恐怕已经积攒了大量银钱，来个金蝉脱壳，带着积蓄跑到南方去做个富家翁也是一个不错地选择啊！

像这样一个混入秘密教门却心志不坚的家伙，你能期望他会有多么坚强不屈？所以，还没有等大刑落下，罗家胜便一五一十地全交代了。

至于杨澜等人带着罗家胜为什么会来到京城富商王百万地府前，自然是有着原因的。

因为对闻香教不忠，罗家胜就特别害怕那些教众知晓，会派人来处理自己，所以，他一直很小心，并且，做了一些未雨绸缪的事情。

当闻香教的那个信使来和他联系时，罗家胜暗中有派人追踪，最后追踪到了王百万的府上，原来，那家伙是王府的一个园丁。

从罗家胜那里得到这个情报后，杨澜便决定前来一探究竟，若是事情真的如罗家胜所说，说不定，他可以利用一下这个人，只要能掌握对方的弱点，杨澜相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不会为其所用。

“走吧！”

杨澜轻呼了一声，与单赤眉沿着墙角往前行去，消失在黑暗中，王峰则带着面色茫然的罗家胜撤离了王府。

不一会，一个更夫敲着梆子从这里走过，昏暗的***摇晃，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到墙壁上，鬼影般摇动，说不出的凄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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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五十二章 夜探王府

这是一条巷子，漆黑异常，伸手不见五指，巷子的两侧是高高的院墙，足有两人多高，左边院墙里面便是王府的后院，一株杏树从墙内探出头，趴在墙头，随风轻摇，发出沙沙的声响，且伴随着杏花的淡淡香气。

“公子，让我先进去吧？”

单赤眉站在院墙下，头上便是探出墙头的杏树枝条，他神情恭谨地向杨澜行了一礼，轻声说道。

巷子内一片漆黑，人与人，就算是相隔两三步也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即便如此，在杨澜身前，单赤眉仍然一副毕恭毕敬的姿态，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等一下！”

杨澜轻声说道，示意单赤眉不要轻举妄动，他从随身带着的小包内掏出几样物事，然后，抛过院墙，丢在墙内。

随后，他静静站在院墙下，等待着什么，单赤眉不明白杨澜干嘛这样做，他有些不耐地摊开左手手掌，然后紧握，随后摊开，握着刀柄的右手同样如此，只不过，没有彻底将刀柄放开。

不一会，院墙内传来了一阵咆哮声，单赤眉握紧了刀柄，左手同样紧握成拳，他屏息等待着，紧张地竖起了耳朵，听着院墙内的动静。

之后，传来了一阵呜咽声，应该是野兽在啃食着什么东西的声音，这时，单赤眉方才明白了杨澜如此做的原因。

一般的大户人家，不仅有看家的护院，也会养着比较凶猛地看家狗，堂堂王百万。家财万贯，他的府邸自然不可能一点防护都没有，绝对不会缺少看家狗，对于夜盗来说，看家狗远比那些护院更麻烦，毕竟，晚上护院是要睡觉的，狗这东西却精神得很，一不小心就会把它们惊动。

单赤眉往杨澜的方向望去，虽然。他瞧不见杨澜的身影。仍然满脸的惊讶和佩服。

这还是人吗？

不仅文武双全，就连这些鸡鸣狗盗的事情，他也了如指掌，单赤眉虽然在江湖上闯荡不少时间了，对这些下三滥的事情也略有了解，却也做不到杨澜这般，若是依他之言。这个时候翻墙过去，不恰好惊动了那些看家狗？

也不知道杨澜丢的什么东西进去，里面那些看家狗争先恐后地抢食着，院墙外的单赤眉听得是一清二楚，不多会，那些看家狗便呜咽着倒下了。

“可以了，进去吧！”

杨澜在黑暗中轻声说道。

“是！”

单赤眉将内心地激动压了下去，用力地点点头，应了一声。

他从怀中掏出夜行工具。一把带着绳索地铁钩，并且为了隐匿声音，在那铁钩上还蒙着一层麻布。

单赤眉往后退了一步，眯着眼睛抬头望去，虽然，无法看清楚院墙的具体情况。不过，凭借感觉，他能感觉到院墙的具体位置和高度，琢磨了一会，单赤眉抛动铁钩，将它扔上院墙。

“嗒！”

一声轻响，铁钩搭在了院墙上，单赤眉拉了拉绳索，确认铁钩已经钩住了墙头的檐边。并且很牢靠之后。他双手轮流拉动绳索，双脚交替蹬着院墙。干净利落地爬上了墙头。

上得墙头之后，单赤眉松开绳索，探头往院墙外望去，想让杨澜拉着绳索上来，就在这时，他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

“下去吧！”

不知什么时候，杨澜已经无声无息地上了墙头，单赤眉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就像他不知道杨澜是用什么东西解决那些看家狗一样，夜风拂面，单赤眉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摇摇头，禁止脑袋里想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随后，收起绳索和铁钩，重新将它们系在腰间，然后，手在墙角上一按，人如大鸟一般飞腾而下，脚尖一旦接触地面，双腿微微曲起，稳稳当当地站立。

“那人住在后门地耳房，从这里沿着墙角往西行，二百步左右！”

不出意料，杨澜的声音在单赤眉耳边神出鬼没地响起，刚才，单赤眉已经竖起了耳朵，细细聆听周遭的动静，不过，他仍然没能听到杨澜落地的声响。

单赤眉应了声，用眼睛和耳朵仔细地体会四周的动静，随后，他选择好了方向，猫着腰向前行去。

“停下，往左！”

走了一百来步，杨澜喊住了单赤眉，因为他走错了方向，单赤眉依照杨澜的吩咐换了方向继续前行，四周一片漆黑，万籁俱寂，偶尔响起低低的虫鸣声，在这种情况下qi書網-奇书，单赤眉真的无法理解，杨澜为什么就不会迷失方向。

和杨澜相处的时间越长，杨澜身上让单赤眉惊奇地事情就越多，现在，单赤眉已经麻木了，不再大惊小怪，他只知道，自己只要按照杨澜的吩咐去做就行了，其他的，无须理会。

绕过一段墙根，一点光亮映入眼帘。

单赤眉放缓了脚步，手放在了腰间的刀柄上，他有些迟疑，想要回头询问杨澜，杨澜像听见他心中所想一样，沉声对他说道。

“过去！”

于是，两人一前一后潜行到了那间散发出光亮的小屋附近。

潜进王百万的府邸，杨澜想要活捉那个与罗家胜联系地闻香教使者，希望能从那家伙处探听到更多的闻香教的事情。若是来京城之前的杨澜，他自然不会理会这些事情，了不起将罗家胜杀了了事，闻香教派人潜伏到郑国泰身边，不管他们想做什么，都不关他的事情。

然而，当杨澜知道自己的外公就是日后的魏忠贤之后，他的许多想法都不一样了！

的确，在天启朝地时候，他这个便宜外公地确权倾一时，人称九千岁，然而，天启驾崩，到了崇祯朝之后，魏忠贤很快便被贬出京师，随后，崇祯又在半路上，派锦衣卫前去问罪，逼迫魏忠贤自杀，魏忠贤死后，他的亲族几乎被斩杀干净，就连还在襁褓里地婴儿都没有放过。

若是没有他这个后世灵魂的穿越，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在那个时候多半也逃不了当头一刀吧？

不过，既然他已经成为了这具身体的新主人，既然知晓将来的下场，杨澜自然不会坐以待毙，现在，还是万历年间，连天启帝都未登基，崇祯更是个小孩子，还有一些时间，他自然要做一些未雨绸缪的事情。

因为和魏忠贤有血缘关系，所有，无论如何，杨澜也和魏忠贤摆脱不了干系，既然如此，何不利用魏忠贤的关系，尽力往上爬，暗中建立自己的基业，扩充自己的势力，那时，就算崇祯上位，也要让他投鼠忌器，不敢轻举妄动。

当然，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便杀了还是孩子的崇祯。

可惜，就算杨澜是后世杰出的杀手，要想无声无息地潜入皇宫大内，悄无声息地干掉现在还叫朱由检的崇祯，那难度也太大了，基本上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他不叫范闲，没有一个了不得的母亲，自然没有一把了不得的武器，所以，这个念头也只是想想而已。

既然，只能走发展自己势力这条路，那么，如今，杨澜就必须利用一切能够利用的人和事，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的机会，闻香教在京城潜伏必定有所动作，若是能了解对方的行动计划和具体人事，说不定能够火中取栗，弄一些好处。

这便是他半夜三更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已经半夜时分了，这屋子为何还点着***呢？

杨澜示意单赤眉留在原地，他向那间小屋行了过去，虽然有着***的映照，单赤眉还是无法看清楚杨澜的身形，他只觉得眼睛一花，杨澜便出现在了小屋旁，至于怎么过去的，单赤眉便不清楚了。

杨澜刚刚靠近小屋，不一会，他突然离开小屋，返身疾奔过来，虽然是在奔跑，脚下却依旧无声无息。

然后，他躲在了距离单赤眉几步远的一棵大树后面，在单赤眉的视线中失去了踪影。

又过了一会，小屋的***灭了，一个人从小屋内走了出来，他手中提着一盏小小的灯笼，那灯笼很小，有点像南方小孩们在秋天时玩的橘子灯，光亮也很微弱，比萤火虫稍好一点，也就只能照清楚面前的方寸之间。

那人沿着一条甬道往前行去，一路上，左顾右盼，神情诡秘，单赤眉在杨澜的带领下跟在那人身后往前而行，沿途经过了几间院落，几处假山，几条回廊，最后，那人来到了一间偏院前。

他回头望了望四周，然后推开半掩的院门溜了进去，进去后回身小心地把院门关上，就算是在静夜之中，也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进去！”

黑暗中，杨澜的声音在单赤眉耳边响起，一如既往地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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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五十三章 听墙角

院墙不高，很容易便翻了过去，只是，单赤眉落脚之处是一块青石板，上面铺满了青苔，单赤眉脚上又是一双薄底快靴，为了追求快捷，靴底很光滑，跳下去时，直直地落在青苔上，他忍不住滑了一下，虽然，最后还是站定了，却发出了一声轻响，在黑夜中回响，显得格外清晰。

“谁？”

房间的灯突然亮了起来，传来了一个女子的声音，语气显得极其惊恐。

“喵！”

从墙角传来了一阵猫叫，随后，便是猫沿着墙根溜走的声音，最后，院子内又变得安静起来。

“原来是猫啊！”

女子的语气如释重负。

单赤眉猫着腰，丝毫也不敢动弹，只觉得心跳如雷，额上冷汗一颗一颗如檐角雨滴般滴落，握刀的手轻轻颤抖着，好半天也定不下来。

若是因为自己的原因坏了杨澜的事情，单赤眉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因为未知，所以恐惧。

杨澜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单赤眉身后，在单赤眉不慎弄出声响时，他当机立断，运用口技，伪装成墙头闲逛的野猫，这才将屋内的人骗了过去。

他拍了拍单赤眉的肩膀。

单赤眉一个激灵。挥刀就要出鞘。杨澜就像预知到他有这个动作一般。另一只手挡在单赤眉握在刀柄地手上。与此同时。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你留下。我进去！”

单赤眉慌乱地点了点头。然后。觉得肩膀一松。他回过头。身边漆黑一片。哪里有杨澜地踪影。

他深吸了一口气。紧张地望向四周。身子缓缓后退。背靠着院墙站立。

这时。那边厢房地***已然灭了。隐隐地。从屋内传来一些人声。好像是一男一女在交谈。只是。有些距离。再加上屋内地人故意压低了声音。单赤眉听不清楚屋内地人究竟在说什么。

单赤眉听不清楚。杨澜却听得分明。一字一句。皆入其耳。

这时候，杨澜已经来到了有人声的那间屋子的窗下。他静静地站在窗前，背对着房屋，面朝院子，夜风迎面吹来，煞是清凉。

“三哥！这次幸亏是野猫。下次若是旁人闯入，该如何是好啊？”

女人的声音带着江南口音，就像那里地糯米甜粽一般腻人，只是，这听起来分外柔媚的声音，如今却带着一丝焦虑。

“凤娘，莫怕，来之前我非常小心，决计不会撞到别人！”

男人的声音响起。低沉而温和，极有磁性，若是女人听见这声音，在不知不觉间便会信赖此人。

“那就好，只是，我们这样偷偷摸摸下去也不是长久之计啊！这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到时候我俩要不是被大官人活活打死，便要被浸了猪笼！”

女人的忧虑并没有减少。

“是啊！是啊！到时候我们这两个奸夫淫妇就要被活生生地浸了猪笼。到阴间去做一对夫妻。不过在此之前，让我们在阳世先好好做一做夫妻！”

那男人调笑着说道。不知道摸了女人的哪里，女人发出一声惊呼，然后嘻嘻地笑出声来，然后，那笑声又像被什么堵住一般，转而发出一阵呜咽声，床板摇晃的声音继而轻轻响起。

“呼！”

三分之一柱香之后，传来了女人长长地呼气声，就像刚刚在水下憋了三分之一炷香的气一般。

“你讨厌！”

女人娇嗔一声，然后是拳头轻击肉体地声音。

“跟你说正事啊！不要这样嬉皮笑脸！”

“好啦！好啦！凤娘，你就放一万个心吧，这样的偷偷摸摸的日子不会永远这样下去的，要不了多久，你我就可以双宿双栖了，只要你按照我的吩咐去做，神仙般的日子还在等着我俩啊！”

男人劝慰着女人，同时，手也没有闲着，不晓得又摸到了女人地哪个地方，女人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等一下！”

女人从迷醉清醒过来，她好像按住了男人不安分的手。

“三哥，我还是很害怕，不晓得大官人会不会察觉？那药真的有效吗？”

“绝对不会出差错！”

叫丁三的男人斩钉截铁地说道，此时，在他声音中听不出丝毫调笑地味道。

“我来了这么多次，每次叫你在丫鬟房中点燃特制的那种檀香，那些丫鬟哪一个不是睡得天昏地暗，天明才醒，凤娘，你要相信我啊！给你的东西，绝对不会出任何问题，若是出了事情，不只是是你，我同样也脱不了干系啊！你我可是绑在一条绳上的奸夫淫妇哦！”

换了口气，丁三继续说了下去。

“莫非你对那个大肥猪心存怜悯，不忍下手？”

“呸！”

叫凤娘的女子猛地坐起身来，只听得床板急急摇晃，她的声音也变得激烈起来，再无江南水乡的柔媚。

“你这么能这样说！要不是那个大肥猪，我又怎会在这里，若不是他以债相逼，父亲又岂会在我十三岁的时候将我送于他，我又怎会背井离乡地从江南来到这个京城，你又不是不知道，在你没有进府之前，我过的是怎样地日子，说我对那人心存怜悯，你怎么说得出口。”

话音落下，凤娘哽咽起来，开始低声哭泣。

“好啦！凤娘，我说错了，我打自己还不行么？你就不要伤心了，要知道你伤心，我的心也是痛得不行啊！”

随后，屋内传来了一阵啪啪的声音，丁三果真打起他自己来。

杨澜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屋内发生的事情让他想起来从前看过的那些古装肥皂剧，它们是多么的相像啊！

那些古装肥皂剧的编剧们也不都是一无是处的渣啊！

“好了！三哥，你就不要打自己了，我不哭还不行吗？”

凤娘的心软了下来，见丁三击打自己，忙收住哭声，止住悲伤，转而安慰起丁三来，就像说错话地人是她自己一般。

窗外，杨澜脸上地笑意更加盛了，他的双眼充满了讥诮，略略有些茫然地望着黑暗地远方。

“凤娘，现在已经是最为关键的时刻了，千万不要犯错啊！”

丁三不再击打自己，他轻轻拍着凤娘的后背，将他揽入怀中，语重心长地说道。

“王百万虽然有十几房妻妾，然而，只有你一个人给他生下了儿子，他若死去，这万贯家产不就都是你儿子的，所以，每当你犹豫的时候，你便想想他过去的狠辣，以及日后的荣华富贵，这样，你的心便会坚定下来。”

“呸！”

凤娘轻啐了一口，娇笑着说道。

“什么他的儿子，明明是你的儿子，我们的儿子好不好，说起来，这大肥猪也可怜，你看他对云儿这般疼爱，却不知道自己戴了个大大的绿帽，疼爱的也是别人的儿子！”

“哼！这是那个乌龟王八蛋的报应，他平时做的恶毒事情太多，弥勒……如来佛祖他老人家才让我们两个来收拾他！”

凤娘有些怅然地说道。

“也许吧？”

“不是也许，这就是上天决定的，所以，我们没有错，我们只是替天行道而已！”

丁三的语气极其坚决。

屋内沉默了一会，凤娘的声音再次响起。

“三哥，我虽然生了儿子，可是大房夫人还在，云哥儿也算是她的儿子，到时候，这家产也落不到我们手上啊，有大房夫人在，我们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在一起啊！”

“放心！到时候一定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丁三向凤娘做出保证。

“三哥，莫不是你要……”

停顿片刻，凤娘压低声音悠悠说道。

“大夫人慈眉善目，每日都在斋堂焚香礼佛，我们这样做？……”

“哼！”

丁三冷哼一声。

“凤娘，这些事情你就不要理会了，只需做好我吩咐你的事情就行了，最多还有一个月，你就会得到解脱了，至于罪孽，便全由我一人承担好了，我相信，佛祖会原谅我的！日后，我仍然能够前往西方极乐世界，和你相伴！”

“真的能如此就好了！”

凤娘发出一声叹息。

“呵呵，当然能够如此！”

丁三笑着说道，语气中多了一些淫亵。

“现在，就让你三哥来好好疼你，先让你去极乐世界游逛一番！”

说罢，屋内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时而，响起就像啤酒瓶盖离开啤酒瓶时的声音，随后，凤娘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了，再后来，便是床板有节奏的摇晃声，男人的喘息声，女人忽而急促，忽而舒缓的呻吟声。

到了这里，杨澜已经没有继续听下去的兴趣，他脸上带着笑容离开了那间屋子，回到院中，然后叫上有些茫然的单赤眉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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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五十四章 殿试（上）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十五日。

殿试。

杨澜笔直地站着，双手低垂，紧贴在大腿外侧。

在他前方，袁崇焕双手负于身后，正抬头仰望承天门那高高的红墙黄瓦，绕是他为人果敢坚毅，这一刻，依然激动无比，杨澜清楚地瞧见，袁崇焕的衣袍在微微颤抖，负在身后的双手在长袖内紧握，长袖同样微微抖动，虽然，瞧不见袁崇焕的正面，但是，杨澜相信，在这一刻，袁崇焕的双目必定已经有些润湿了。

举人。

进士。

只是一道坎而已，然而，这一道坎不知难住了多少英雄豪杰，风流才子。

袁崇焕在万历三十四年，他年仅二十三岁的时候考中了举人，然后，连续十二年，考了四次，屡试不中，直到这一年，他三十五岁，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之后，他才来到了承天门前，为了这一刻，他几乎白了少年头，这让他如何不激动？人生在世，纵然再是谨言慎行，也该有那么一两次放纵自己啊！

杨澜没有回头望自己的身后，不过，他可以想象得到身后的那些士子和前面那些士子的心情绝对并无区别，不管年少，还是年老，不管英俊，还是丑陋，在这一刻，他们的心思都一般无二，面对高大巍峨的承天门，面对身披锐甲的武士，面对整个大明朝的中心、至高无上的紫禁城，他们都难以抑制心中的激动和兴奋，学得圣人言，卖于帝王家，数十年的寒窗苦读，便是为了这一刻啊！

这一刻，你叫他们如何不热泪盈眶呢？

有个过于激动的家伙竟然痛哭出声，他踏出队列，面对巍峨的承天门。仰头拜了下去，脑袋磕在汉白玉砖上，砰砰作响，一边磕头，一边大声哭叫。

“圣上啊！万岁。万万岁！”

无耻！

下流！

卑鄙！

杨澜瞄了瞄瞪目结舌地望着那家伙表演地众士子。在那些人地心中。他分明听到了以上那些感叹词。

他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

在这两百多名参加殿试地士子之中，他是最冷静的。对其他人来说，他这种冷静极不正常，毕竟，谁也不知道在这具身体里面的乃是来自后世的灵魂。

的确，皇宫大内的建筑非常威严，踏入其间。便让人生出顶礼膜拜的感觉，然而，在后世，只要花一些银钱，便可以随你入内参观。杨澜也曾经来过这里一次，参观过龙椅，参观过龙床，这里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了一点神秘感，这如何能叫他激动得起来？踏入其间，他心中此刻所想地若是被其他人知道，必定遭众人唾骂而死。

杨澜的想法很简单，也很无聊，什么时候他能够随意进出。随处闲逛，而且又不需要花钱就好了！

这个念头浮出脑海之后，杨澜也笑了笑，或许是因为候得太久了，仍然无法进门，太过无聊才这般胡思乱想吧？

几个甲士将那个激动地士子搀扶着回到了队列之中，就在这个时候，承天门的大门缓缓打开了。

一个内侍出现在宫门口，他用他那特有的尖利嗓音高声念了几句深奥的文言。杨澜明白。这是叫众考生依次入宫。

穿过承天门，便是威严肃穆的紫禁城的正门----午门。

考生们望了午门一眼。随即低下头，不敢直视，就连呼吸声也脚步声也不由自主地放低了，绕是如此，几百人地脚步声在午门响起，仍然激起了更大的回声，沉闷如雷。

皇帝就是派人在这里打大臣的屁股？

杨澜望了望午门前的地面，据说，大臣们屁股上流出的血渗入这里地地面，因为太多了，所以无法清洗干净，于是，这里的汉白玉砖都是紫褐色的。

然而，杨澜并未发现颜色呈紫褐色的地砖，他笑了笑，看来，传说这东西殊不可信啊！而史书所载，也不过是用文字记录的传说罢了，它们的可信程度也不过和隔壁邻舍的老大娘所讲述的家长里短等同而已！一干人从东侧门鱼贯通过，然而，他们的目光无一例外都望着一侧地中门，殿试结束之后，有三个人将意气风发地从那道中门行了出去。

那是何等的荣耀啊！

要知道，只有圣上才可以经由那道中门出入，而除了圣上之外，每三年，都会有三个人享有这样的殊荣。

今年，在这两百人的队伍中，又有哪三个人脱颖而出，从那道中门出去呢？

杨澜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已经从那道门进出过许多次了，他并没有觉得从那里进出有什么好的，人不会因此而变成超人，还不过是普通的人，一样吃饭，一样上茅厕拉屎。

神圣？

荣耀？

狗屁而已！

穿过午门，透过皇极门，便能看见巍巍的三大殿。

皇极殿（今太和殿）巍峨地耸立在众人面前，殿试便是在那里举行，也是皇上召开朝会的地方，如今，朝会这东西已经名存实亡了，皇极殿唯一的功用便是三年一次地殿试了。

万历皇帝已经好多年没有上朝理事，会见文武大臣了，这次殿试，他会亲自出面出题做考吗？

杨澜眯着眼睛，眺望着皇极殿。

殿试和院试，乡试，会试不同，不再主考八股文，而是进行策问，策问皆与当时地时事政务有关。皇帝命题称制策，会试中式举人答卷称对策，也称廷对。

策问理论上表面上是皇帝命题，实际上多是由廷臣起草，经皇帝确认使用。

问题是以经史和时政为论题，一般有三层内容。

第一层是选经义中有关治国方略的某一基本论题，让对策者从经旨上阐述；第二层是让对策者围绕第一层中心论题，联系历代及本朝地相关治国实践展开论述、分析；第三层是提出当今治国中存在的与主论相关的实际问题，让考生们讲自己的见解与主张。

策问主要是测试考生对经义的理解、掌握。又测试他们与经义密切相关的历史知识，而让考生们讲对时政地看法，并提出有益的建策。

策问题型为三段式，就题而论，给对策者发挥的空间还是很大的，但就事而论，对策卷既不能离经叛道。士子们也不敢对当朝政治随意指责，故而。一般的对策大多四平八稳，基本上不会大胆地说出自己的意见，讲经义简而切要，讲历史实践则多歌功颂德之辞，讲建议却比较委婉。

当然，也有人胆大妄为。在廷对时直抒己见，言词犀利。

有的自然是为人耿直，不通世事，以圣人之言为自己为人处世地标准，一腔热血。以昭日月，这样的狂生下场大多不好，一般都只能落得末等，之后入了官场，也会被诸位大臣给小鞋穿，从此，再无机会升迁，只能为一小吏也！

但是，也有些人这样做是为了冒险一搏。揣测上意。

万历十四年殿试，舒弘志时年十九，策奇丽甚，而语多讥刺时政，说言官势大强悍，大臣们惜身而不敢勇于任事，读卷时，内阁大臣申时行没有将其列入前三名，而万历帝却从进呈最末卷中将其拔出。取为第三。

同样也是这一年。顾允成地对策如下。

陛下以郑妃勤于奉侍，册为皇贵妃。廷臣不胜私忧过计，请立东宫，进封王恭妃，非报罢则峻逐。或不幸贵妃弄威福,，戚属左右窃而张之，内外害可胜言?顷张居正罔上行私，陛下以为不足信，而付之二三匪人。恐居正之专，尚与陛下二。此属之专，遂与陛下一。二则易间，一难图也。

此策将矛头直指内廷最敏感的问题，当时的内阁大臣惊恐不已，将其名置于末等。

所以，会试中式的名次其实不算什么，殿试才是决定一个人是就此飞黄腾达，还是沉沦至底的分界线。

殿试由内阁主持，皇帝亲策，朝廷重臣任考官。

考官有读卷官、授卷官、收卷官等名色。读卷官审阅和品评对策卷，责任至重，一般是由内阁大学士担任。收卷官、受卷官等相当于现代的考务人员，按例由翰林院、科道、中书舍人等充任。

今科殿试地主持正是内阁首辅方从哲大人。

杨澜等人鱼贯进入皇极殿后，殿内已经摆好了几案，每个几案前拜访着一个低矮的锦凳，考生们就坐在锦凳上，于几案上书写。

每个几案上都写着考生的名字，考生们在监考官的引领下，按照顺序来到自己的几案前坐下，虽然数百人同聚一堂，大家都小心谨慎，唯恐提高了声音，害怕惊扰了大殿地寂静和肃穆。

方从哲站在大殿一角，手拂长须，瞧着众考生尚还规矩，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待众考生皆安定下来之后，方从哲从角落行了出来，来到众考生前方，照例，他需得说些什么，比如，讲讲考场规矩之类的，随后，还要派人去将皇帝请出来，由他亲自向众考生发话，如此，才会发试卷给考生，让他们应答。

方从哲板着一张焦黄的脸，他轻咳了一声，然后开口说话了，声音在大殿宽广的空间内回荡，有些瓮声瓮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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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五十五章 殿试（二）

方从哲字中涵，号汝愚，其祖籍德清（今属浙江省湖州），隶属锦衣卫，家住京师，父辈即为书生，他乃嘉靖四十一年（公元一五六二年）生人，现今五十六岁，位列内阁首辅。

方从哲于万历十一年中进士，位居二甲，在翰林院任编修时文笔突出，多篇文章被首辅王锡爵收入文选，以为模范。讲学东宫，曾多次上书万历，维护太子朱常洛的地位。

后来转为四品朝列大夫，为国子监司业，祭酒，在此期间，他上书万历皇帝，恳求不要开矿税，遭到万历憎恶，因其不肯为当时的司礼监秉笔太监田义当监生的侄子走后门做官，田义放话要对付他，再加上他的上疏得罪了皇帝，于是，方从哲选择了急流勇退，罢官回家闲居。

在家十余年，方从哲并未隐居不出，而是交游广阔，声誉日隆，以前同为太子讲师的叶向高与他交好，多次推荐他出来做官，因为各种原因，方从哲并未出来。

万历皇帝深居宫中，不理朝政，六部缺官严重，万历四十一年会试，朝堂上竟然找不出能充当主考的官员来。

于是，叶向高又推荐方从哲为礼部右侍郎，权副主考官，叶向高四次上书，都没有回音，在临考之前，万历突然发下中旨，委任方从哲为吏部左侍郎，辅助叶向高主持会试。

结果中旨和吏部的会试推荐官员不合，引起了言官们的强烈反对，然而，万历皇帝仍然坚持自己的任命，方从哲便在一片反对声中重新出山为官。

当时，内阁叶向高一人独相，几次要求增补阁员，万历都不许，方从哲出来之后。万历似乎找到了合适的人选。

同年九月，万历皇帝下令方从哲和前礼部左侍郎吴道南同为礼部尚书，东阁大学生，入阁为相，当时，吴道南尚在家乡，不曾入京。朝中政务便有叶向高，方从哲处理。

次年。叶向高因为某些原因，以老病为由，请求辞职归乡，当时，朝堂诸公皆推举东林党沈鲤为首辅，方从哲投桃报李。同意东林诸公的请求，然而，万历不许。

吴道南在万历四十三年入京，旋即在万历四十四年因为一场科场舞弊案于万历四十五年自请辞职，于是。方从哲便接过了叶向高的班，为大明首辅，开始了他一人独相的时代。

然而。他这首辅当得可不如以前地张居正。夏言等人舒畅。那些人在朝堂上几乎是一言九鼎。就连喝前不久离任地叶向高相比。他也大有不如。

经过速度极快地升迁。也有过十多年地在家闲居。如今地方从哲可不是以往地方从哲。虽然。他照样喜欢直抒己见。发表自己对朝政地看法。然而。当他遇见强大地阻力时。选择地往往是退缩。

更多地时候。他只是作为朝堂各党派地润滑油存在而已。这也是他地心愿。一开始。他就准备维持中立。然而。就连他这个心愿。最后也没能实现。

方从哲任首辅时。建州女真尚未崛起。那时。朝堂上存在地问题主要有三样。

地方灾荒。百官缺员。矿税！

面对这些问题。方从哲提出了自己地解决方法。

地方灾荒：便命令当地官府开仓放粮，然而，因为地方官员的贪腐，这个措施的效果并不太好。

百官缺员：众多进士却屡候不补，朝局因此而不稳，然而，因为万历皇帝地坚持，方从哲虽然做了努力，也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勉强维持朝局的运转。

矿税：当时，由于士绅阶层无须纳粮，也不承担徭役，很多平民百姓都愿意将田地和人口寄名在那些士绅名下，以此来躲避赋税，所以，户部的收入日渐减少，入不敷出，而矿税可以解决这一问题。在当时，商税和矿税基本上不存在，而大明朝的工商业正是快速发展的时候，因此，矿税能解国家财政地燃眉之急。然而，那些新兴的工商业主和矿主同时也是大地主，在朝堂上，他们有的是利益代表，那些人是迫切反对征收矿税和商税的，这其间，以代表东南大商家集团的东林党人反对得最为活跃，于是，李三才等人便借天人感应之说来反对万历皇帝征收矿税。对此，方从哲的应对很简单，他虽然也反对征收矿税，在实际行动上，却占到了万历皇帝一边，因为他非常清楚，若是没有矿税，这国家的财政将更为糜烂。

正因为在许多地方都站在皇帝这一边，方从哲在士林的声望渐渐下降，他也被冠以为浙党头子，被某些激进的东林党人斥为奸党魁首。

于是，方从哲遭到了言官们层出不穷地弹劾。

为此，方从哲经常上书请辞，或是抱病在家，不出来理事，然而，因为他就居住在京城，躲无可躲，避无可避，最后，还是不得不出来为万历皇帝顶缸，靠着他润滑油般的本事，勉强维持着朝政运转。

去年，建州女真崛起，攻占了抚顺，那一年，也是党争最激烈的时候，方从哲的儿子牵涉到了一起杀人案中。

他的长子，大明尚宝局丞（萌官）方世鸿在狎妓的时候，引致妓女堕马而死，敌对党派的人以此为契机，手底下的言官纷纷出马，指责方世鸿杀害妓女，而故意说是堕马而亡。

面对朝议汹涌，万历皇帝怡然不惧，凡是针对方从哲的弹劾，皆是留中不发，而且特意下诏书，说是子罪不及父，何况，子无罪，力保方从哲，让他继续在首辅上留任。

方从哲这样知情识趣地首辅，万历皇帝才舍不得罢免呢？去了一个方从哲，换了一个强项地首辅，他怎么能悠哉悠哉地深居后宫呢？

当初，应叶向高之邀出来做事的方从哲怎么也料不到自己会面临着如此凶险地局面。要想保住权位，保住身家性命，他只能一条心跟着皇帝，站在皇帝这边了！

至于，东林党的叶向高为何要推举浙党的方从哲出来做官呢？其中，自然是有着原因的。

当时，沈一贯在位时组织的浙党在攻倒东林党李三才地斗争中获得了胜利。从而使东林党方面的形势变得恶化起来，叶向高不得不以病为由离职。但是，交换的条件是让大家都可以接受的，与大多数官员都有交情的在野人士方从哲出来主事。

那时，方从哲并没有党派归属。

最初，他也是准备维持中立的，然而。形势的发展逼迫他不得不做出选择，为了维护皇帝，他不得不站在了言官地对立面，不得不陷入了党争的漩涡，不得不利用党人来维持基本地统治权。

党派之争已经让方从哲焦头烂额了。去年建州女真崛起，今年杨率师远征辽东，为了那十万大军的钱粮，方从哲更是绞尽了脑汁，大军在外，耗费甚多，前段时间，他门下学生兵部给事中赵兴邦便给杨发红旗促战，同时。方从哲也写了封信给杨，要求他速战速决。

就在他忧心前方战事的时候，三年一度的大比又开始了，迫于压力，会试的主考选择了韩广，殿试的主持他是不会让出去了，按照惯例，也只有内阁首辅才有资格主持殿试。

方从哲一边照本宣科地说着一些老生常谈，一边观察着在座地各位考生。目光在侄子方文处时。他稍微停留了片刻。

方从哲自己的儿子都是些纨绔子弟，方家的一干子侄中。也只有这个方文看上去有出息，可惜，其人过傲，傲慢外露的人若在官场，从来就没有什么好下场啊！

像方文这样性格的人，最好就在翰林院做一辈子地编修好了。

研习道德文章，这何尝不是人生一大快事啊！

方从哲并没有长篇大论地讲个没完，一方面他自己也经历过殿试，晓得这些士子心里面在想什么，另外，他自己也的确是太累了，党争，辽事，地方灾荒，事情繁多，算起来，一天只睡两个时辰的日子他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

简短地讲了几句之后，方从哲命士子们静坐等待，他转身对一侧的某个内侍小声地说了两句，那个内侍便奔了出去。

不一会，那内侍又出现在了大门外，他挥动手中的拂尘，尖声喊道。

“太子驾到，诸位臣工，跪迎！”

杨澜站起身，然后，跪在地上铺着的蒲团上，他将头埋得极低，虽然，事先已经有了这方面的准备，当他跪下去的时候，心情仍然有些怪异。下跪而已，只是一个形式，他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然而，心里却有着别的念头，日后，若有可能，他希望自己能成为站立地那人，永远不向任何人下跪。

脚步声在身边响起，然后，位居前排的杨澜瞧见了两双绣着金龙的黄色鞋子，一大，一小，它们徐徐从身侧经过，上了大殿的台阶，随后，消失不见。

“起身吧！”

一个略微带着沙哑的声音说道，于是，众人按照当初礼仪官教过的程序，齐声喊道。

“谢太子赐座，太子千岁，千千岁！”

随后，挪动双腿，变跪为坐。

杨澜抬起头来，瞧见的是一张略显病容的脸，焦黄的肤色，眼圈有些发黑，稀疏地胡子，披着黄色地锦袍，使其显得更为憔悴。

这便是太子朱常洛？

那个短命的泰昌帝？

瞧这样子，地确是一副短命相。就在杨澜腹诽之际，一个脑袋从朱常洛的身后探了出来，那人朝他挤了挤眼睛，嘴角露出一丝微笑，不过，很快他便板起了一张脸，变得正经起来。

那人正是杨澜的旧识，皇长孙，未来的天启帝朱由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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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五十六章 殿试（三）

朱常洛坐在椅子上，他的视线在最高台阶上的龙案处停留了一会，那一刻，他的眼神有些许的恍惚。

畏畏缩缩地当了太子好多年，在不喜自己的皇帝父亲眼皮底下生活，一直循规蹈矩，不敢越雷池一步，现在，终于快等来扬眉吐气的一天了，不过，越是在这个时候，更是要小心谨慎。

朱常洛快速地收回了瞧向龙案的目光，也收回了眼神中的那一丝热切，把视线投射到下面大殿上那些正襟危坐不敢稍有差池的考生身上，日后，这里面的一些人会成为辅助自己治理朝政的英才吧？

这还是他第一次主持殿试，日后，这样的时刻应该会多起来的？

以往，万历皇帝隐居深宫，不理朝政，就连每三年一次的殿试也不出来面见那些未来的帝国精英，一切任凭内阁处置，在决定名次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拿考卷来看看，有时候则置之不理，任由内阁决定，那个时候，朱常洛根本就捞不到机会出场，而现在，情况有些不同了。

经过挺击案之后，万历皇帝在和群臣的对抗中败下阵来，为了维护宠妃郑贵妃，他主动面见群臣，正式确定了朱常洛的地位，本来已经在进京途中的福王也被他下令回到藩地，朱常洛的太子之位这时才真正的稳定了下来，至少，表面上是如此。所以，在万历皇帝一如既往地隐居深宫，不出来主持殿试时，他却一反常态地命令朱常洛前来代替他，这个决定让支持朱常洛的大臣们雀跃无比，朱常洛自然也无比兴奋，可正因如此，他反而要倍加小心，一定要完美地主持这次殿试。不容出任何差错。

朱常洛皱了皱眉，随后，一本正极地扳着一张脸，按照事先拟好的讲话稿照本宣科地向考生们发话说道。

一大堆文绉绉的言词，中心意思只有一个。

就是让众考生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好好对策。

世界是属于我们的。也是属于你们的，但是。归根结底，终究会是属于你们的，大明朝需要你们，皇帝需要你们，我朱常洛也需要你们，希望你们拿出真本事来。日后，各安其职，好好报效圣上和朝廷。

他的声音不大，不过，皇极殿的收音效果很好。底下地考生，一旁的考官，大殿四角的内侍，殿门外威武雄壮的大汉将军，所有这些人都平息静气，故而，他的每一句话，考生们也都听入了耳中。

随后。朱常洛宣布了试题地内容。

当初。为了殿试地题目。方从哲和一干翰林院学士绞尽了脑汁。弄出了好几个问题。然后交予万历皇帝审批。结果。万历皇帝将这些策问全部否决了。就在众考官惶惶无依地时候。万历皇帝亲自出了今科殿试地试题。

这个试题让众人大皱眉头。其中。也包括现在将这试题公之于众地朱由校。

又是一大串对杨澜来说深奥无比地文言。不过。有着杨凤梧地记忆。他还是勉强听清楚了其中地意思。

整个策问堂皇几百字。归纳起来。其实只是一个字。钱！

万历皇帝问诸位考生。在大明朝目前地环境下。要怎样才能收取更多地钱粮入国库。怎样才能解决国家地财政困难？

钱啊！

念完试题后，朱常洛额头上的皱纹更多了。

他的这个皇帝父亲，可是一心钻在钱眼里的人，不停地派出太监前往各地收取矿税，将那些银钱放于内库。

作为一个皇帝，四海都是他的私产，又怎能去与民争利呢？

叶向高，方从哲都做过东宫讲师，他们曾经向朱常洛陈情，细数与民争利地坏处，所以，朱常洛并不赞同排遣太监出宫去征收矿税，这些奴才，在宫中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一旦出宫便忘乎所以，变本加厉，时常激起民变，要知道，读书人可是王朝统治的基石啊！若是失去了读书人的效忠之心，大明朝恐怕很难维持下去。

当然，朱常洛是不会向万历皇帝陈述自己的这些看法，相反的，他要将这些看法埋藏在心，表面上，还有口口声声地告诉他人，自己这个皇帝父亲的决策乃是少有的英明。

所谓皇帝主持殿试，其实只是出来露一下面，念出试题，勉励考生几句，随后便会离开了，朱常洛自然要照此办理。

于是，众人又开始下跪，恭送朱常洛离开。

就在这个时候，朱由校在朱常洛旁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说是想留下来看看众考生怎样答卷的。

朱常洛犹疑了一下，瞧了瞧朱由校尚有几分稚气地脸。

因为自己的位置不稳，日子过得是战战兢兢，了无滋味，他对自己的两个儿子关怀得不多，幼子朱由检年纪要小一些，时常随在李选侍身边，他到是经常与之见面，自己这个长子，因为注定日后要成为太子，继而成为皇帝，故而，一开始就培养他独立的能力，他关心得也就不多了，就算是关心，也只是关心他的学业，说起来，自己这个父亲也算是当得不好。

既然，他想要留下来观看殿试，反正，日后这些考生中也会有人辅助他治理朝政，就让他对这些人有个直观的印象也好。

于是，朱常洛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问了问一旁恭敬地候着的方从哲，得到了方从哲的许可之后，他才将朱由校留下，径自离去了。

皇长孙在场观看！

这是何等荣耀的事情啊！

众考生像打了鸡血一般，一个个神情振奋，虽然有些不舒服，那腰杆还是挺地笔直，那些书法好地考生更是加倍的精神，卖弄起自己地书法来，若是让皇长孙瞧见，有了印象，十几年过后。他若是登基，自己莫不是也有成为内阁大学士的机会？

在考生们做策问的时候，负责阅卷工作的方从哲其实是可以离开地，只是让负责监考的那些下属监察考场便是了，然而，因为朱由校留了下来，方从哲也只好硬着头皮留在了考场。

当朱由校在考场上来回巡查时。他更是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

朱由校有些不好意思，他在一个考生旁边站定。示意方从哲不必跟着他，他也不再于考场内东走西游了，方从哲这才笑着退了下去，不过，他仍然没有离开皇极殿，还是留在了殿中。

众考生虽然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好像在专心答卷，其实，大部分的考生都在悄悄瞄向朱由校站立的地方，究竟是哪个幸运儿？居然如此好运。能够引来皇长孙的关注。

那个幸运儿自然不是旁人，正是杨澜。

杨澜本来在奋笔疾书，当朱由校站在身侧之后，他居然放下笔，抬起头，朝朱由校笑了笑，有注意到这个场景的考生吓了一跳，有的家伙手忍不住抖了抖，一滴浓墨便落了下来。污了卷子。

这家伙！

竟然如此！何等胆大！

难道他就不怕龙孙发怒？

朱由校自然是不会发怒地，他不仅没有发怒，且向杨澜回了个微笑。

若是一般的考生，身边有皇长孙关注自己答卷，自然要战战兢兢，表现出一副全神贯注，心无旁骛地姿态来，也只有杨澜，竟然放下自己的笔。用微笑向朱由校打招呼。就算以前他们相识，但是。那个时候朱由校并没有表露身份，而且，不是在这巍峨的皇极殿上啊！

其实，杨澜这样做也是一个冒险。

在他看来，一个居住在大内皇宫的皇子其实跟被关在监狱里的小孩差不多，孩子嘛，当他们得知世界不是他们眼前的这一片小天地之后，他们难免会向往自由，就如杨澜在杀手训练营中一样，那个时候地他多么希望自己能像小鸟一样长出翅膀，自由自在的飞翔。

作为杀手的杨澜，那个时候没有朋友，因为杀手不需要朋友，朋友代表的就是背叛；作为皇长孙的朱由校也没有朋友，因为皇家继承人不需要朋友，他们需要地是奴才和臣子；因此，两人的心情是能够共通的。

杨澜能够理解朱由校的心情，毕竟，现在的朱由校还只是一个少年，虽然在父辈以及老师们的教导下，他明白了许多事情，但是，在他的内心深处，还是希望能有一两个不在意他身份，对他不虚伪，真心对他的朋友！

可是，谁又有胆子和他做朋友呢？

杨澜也不是真正想成为朱由校的朋友，皇家地人，怎么可能会有真正的朋友，杨澜只是希望在和朱由校相处时，能让他明白自己和其他人的不同，如此，就算日后朱由校长大成人，明白了权谋之道，他这样一个重感情的人，也会将杨澜和其他臣子区分开来的。

结果，杨澜的算计没有差错，面对他的微笑，朱由校的回应是积极的，虽然，这微笑只是在他脸上维持了很短地时间，但是，这已经足够了，不是吗？

和杨澜做了交流之后，朱由校似乎已经满意了，他招来随身地内侍，然后来到方从哲身边，跟方从哲说了一声，便径自离去了。

这时，众考生才静下心来思考怎样答卷。

杨澜亦是如此！

他也在冥思苦想，到底该怎样下笔，回应这个策问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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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五十七章 殿试（四）

前面已经说过了，在殿试的时候，论述经义要简明扼要，对于皇帝则是要歌功颂德的，而提出建议则要能有多委婉就有多委婉，最好不要直指朝政得失，而是通过以古喻今来表达自己的看法。

这是比较稳妥的做法。

在即将进入紫禁城殿试的前一天，杨澜的老管家杨庆便向他提起了这事，因为，杨庆原来的主人也参加过殿试，从他那里，杨庆得到了许多直观的介绍和感慨，之所以讲给杨澜听，主要是害怕他年少气盛，在策论中惹得阁老或是皇帝不快，以致日后前途无亮。

对于杨庆好心的解说，杨澜自然不会认为他是狗咬耗子，肯定也是心存感激的，但是，他不准备在殿试上这样做。

不知道还有多久，崇祯就会上台，既然他不可能直接告诉现在还叫李进忠的姥爷魏忠贤，日后你必定要死在这个小屁孩手中，所以还是急流勇退，告老还乡算了！那么，他就要为自己那并不怎么光明的日后打拼。

既然时间不多了，稳妥行事，低调做人的计划便已经不怎么适合了，唯今之计，唯有行险一搏，争取能险中求胜。

所以，杨澜决定在写策论时采取激进和冒险的手法，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皇帝的问策很简单，就是一个钱字，该怎样捞钱？杨澜搜寻自己脑海中的记忆，不管是这具身体原本就有的，还是他从后来那个时空带来的，他绞尽脑汁，想要找出一个捞钱的方法来。

首先，他想到了官绅一体纳粮这个政策。

在一百多年后，满清的雍正帝下达了官绅一体纳粮这个政策，解决了康熙朝后期国库空虚的问题，那么。能不能在这个策论中提出来呢？

当初，朱重八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弄出了一个有功名的士子无须纳粮，也不需要承担徭役地规矩。那个时候，有功名的读书人不多，他这个政策虽然讨了读书人的欢心，国家所付出的却也不多。

然而。随着时间地推移。随着政局地稳定。读书人越来越多。参加科举地同样如此。科举中考得功名地简直是成倍成倍地增加。官僚集团越来越庞大。他们所占有地土地也就越来越多。再加上朱家子孙都要封王。像猪一样圈养起来。他们所占地土地也是庞大无比。这些勋贵王爷和官僚集团就像一头猛兽。疯狂地扩充着自己地地盘。整个国家地财政收入全压在了那些升斗小民上面。若是有个天灾人祸。再加上乡绅地主。官府衙役地盘剥。便不得不卖田卖地。卖儿卖女。卖了自己给他人为奴。如此。相当于应该缴纳钱粮地那份田地便消失不见了。就这样。国家地土地逐年萎缩。每年地赋税也就一年少过一年。维持国家朝政运转地财政越来越接近崩溃。

所以。官绅不纳粮这个政策乃是大明朝地一大弊端。

要想解决这个弊端。很简单。只需采用雍正帝地官绅一体纳粮之策即可。然而这个政策针对地是整个官僚集团。以及培养他们地土壤。所有有功名或渴望着有功名地读书人。所遇到地阻力可想而知。

以满清地皇权。以雍正帝那样地杀伐决断。在推行这个政策时也遇见了重重险阻。被时人暗地里称之为暴君。

并且。在后世地话本小说居然被某位江湖女侠在皇宫大内中刺杀而死。这简直堪比杨澜地穿越事件了。同样神奇无比。

所以。杨澜想了想。决定放弃这个建议。

他是想行险，但是，不是自杀啊！

若想自绝于广大的官僚集团，若想日后在官场寸步难行，杨澜到是可以以此为对策。

何况，就算提出这个建议，在杨澜看来，万历皇帝也不会欣赏自己的，首先，万历皇帝是爱钱，但是，他缺乏一股狠劲，不然也不会在和大臣地对峙中败下阵来，不得不以消极罢工来对抗，看见这份对策，皇帝自然也不会开心到哪里去，说不定，还会把自己卖给官僚集团。

不管怎样和文官集团对抗，像万历这样的皇帝还是相信他们老祖宗朱重八的祖训，与士大夫共治天下，士大夫乃是王朝统治的基石，断不能失去！

既然官绅一体纳粮的建议行不通，那么，该提出一个怎样的建议又不违圣人之言，又能讨皇帝欢心，又不得罪庞大的官僚集团呢？

杨澜写下一些场面话之后，面对最核心的策论答辩时，他干脆放下了手中的笔，将其架在砚台边地笔架上，闭上眼睛，凝神打坐起来。

皇极殿虽然庞大，坐上两百多考生，再加上大量地监考官，以及奔走服务的内侍，同样显得有些拥挤，为了维持空气流通，大殿地门全部大开着，风从殿外急卷而入，三月初，也算是春寒陡峭，很多士子衣衫穿得单薄，不时发出咳嗽，以及猛吸鼻涕的声音。

当然，殿内必不可少的还是毛笔在白纸上游走的沙沙声。

耳边回荡着这么多的声响，闭目端坐的杨澜就像在出神聆听一般，他静静地坐着，宛若打坐的老僧。

时间一点一点的流逝。

殿内计时的工具是一个沙漏，每当一个沙漏的沙流完，半个时辰便过去了，沙漏旁，一个内侍在专注地计时，每当换上一个沙漏，他就要高声吼一句，向诸位考生报时。还剩下最后一个沙漏了，当内侍那尖尖的叫声响起的时候，闭目凝神的杨澜猛地睁开眼。

他将砚台端到身前，用力磨着松墨，稍顷，墨成，他抄起笔架上的毛笔，蘸上浓浓的墨汁，然后，埋头奋笔疾书起来。

只是短短的一刻钟，这篇策论就被杨澜完成了，很多一直在书写答卷的家伙这个时候竟然未曾完工，被他赶了过去。

完卷之后，杨澜将几张涂满墨迹的卷纸挨个摊开，摆放在桌前，待笔墨干了之后，再整齐地叠放在一起，如此，便到了交卷的时间了。

这时，自然有收卷官上前，将士子们的考卷按照编号收起，之后，他们将把考卷交给受卷官，受卷官再将考卷送到礼部，交由那里的读卷官审阅，读卷官基本都是内阁或六部的重臣。

殿试阅卷一般为两日，读卷官先从对策卷中选出第一甲的人选，由内阁首辅亲自点评，余者由其他读卷大臣评阅，上者为一等，次者为二等，然后首辅据读卷官所分等次，将上一等判为二甲，二等判为三甲，一甲人选的对策要进呈文华殿读给皇帝听，由皇帝最后决定名次。

录取前三名是殿试的焦点，前三名虽由皇帝亲点，但前提是内阁首辅选中进读，如果对策卷得不到进读皇上的机会，再好的答卷也没有进入前三名的可能。

因此，杨澜的这份策论能不能进献到万历帝跟前，能否讨到皇帝的欢心，其实具有一定的难度，若是这份答卷得不到内阁大臣的认同，他所做的那些功夫也就是白费了！

不过，面对这种情况，杨澜也有着他的计较和盘算。

不要忘了，他的姥爷是皇长孙身旁的朱由校，不要忘了朱由校对他极有好感，虽然，将希望寄托在这两人身上，未免有些冒险，不过，人生，不就是一场赌博？一场与别人，与老天，也与自己的赌博！

杨澜已经拟定了计划，至于计划能不能成功，到时候就要看老天爷的了！

交卷之后，杨澜便和众考生一道在礼仪官的带领下离开了皇极殿，沿着来路出了紫禁城，走出承天门后，几乎所有的考生都齐齐地呼出了一口长气，他们的脸上这才少了当初木偶泥胎般的表情，变得生动了起来。

宫门外，考生们的家人朋友自然是等候在一旁的，舒小婉也坐着马车来到了宫门外，微微自然也伴在她身旁，坐在马车里面，除此之外，杨庆、杨凌祖孙，张落，阿牛，范进，伤势刚好不久的侯国光也来到了这里，至于那个骗子朱小夭，杀手单赤眉等人，因为某些原因，自然是没有到场的。

杨澜正要向马车行去，这时，冯铨拉住了他，说是今晚要请他去青楼饮宴玩乐，杨澜知道，对方之所以这样做，必定是看到了他和朱由校之间的互动，因此，才起了这个心思，要知道，当初从韩广府上分别之后，冯铨可从来没有登门来拜访过。

小人！

杨澜在心中冷哼了一声，不过，还是微笑着点头答应了！

和聪明的小人打交道，应该比和愚蠢的君子打交道要容易吧？

之后，他又接到了几份邀约，其中有认识的魏好古，袁崇焕等人，也有不认识的其他士子，就因为朱由校在皇极殿上的那么一笑，杨澜又成为了士子们眼中的香饽饽了。

最后，花费了不少功夫，杨澜这才摆脱了那些考生的纠缠，来到了马车前，舒小婉掀开马车的布帘，她和微微同时向杨澜笑了笑，随后，布帘拉上，杨澜跳上杨庆给他准备好的骡马，一行人往居所径自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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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五十八章 计划的第一步

一行人回到府上，天色还未暗下来，一整天都不见踪影的太阳这会儿却在西边的天空露出半张脸来，它挂在西面城墙的角落上，夕照呈扇形铺洒过来，落在厢房的檐角上，漾起了一溜金色的光晕。

陈光今日当值，不过，他还是早早和同僚打了个招呼，在杨澜一行回府之前赶到了杨澜府上，大约在客厅里坐了一刻钟之后，杨澜和众人回来了。

自然免不了一些寒暄，陈光告诉杨澜，希望他能高中状元，杨澜则客气地回应，承蒙他的贵言，不过，状元什么的他并不奢望，能够二甲进士及第，他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陈光的到来自然不仅仅是向杨澜表达自己的良好祝愿，他还带了某人的口信。

杨澜来不及和舒小婉等人讲述自己殿试时的经历，来不及和他们分享自己进入紫禁城的感受，就不得不离开了府邸，随陈光一起离去了。

那个想要见杨澜的自然是他的姥爷魏忠贤（虽然他现在叫李进忠，但是，为了便于称呼，以后都用魏忠贤这个名字）。

自己的外孙参加殿试，魏忠贤自然是牵挂的，但是，由于职司的关系，他不能随意出入皇极殿，同时，为了不透露自己和杨澜的亲戚关系，也不敢收买皇极殿当差的小太监打听杨澜殿试的具体信息，所以，今天一天，魏忠贤都有些神思不属，干起事情来丢三落四，还好没有出什么差错。

到得殿试快要结束的时辰。魏忠贤找了个借口，交代了执事太监几句，让人顶了自己的差，他便急匆匆出宫去了。

出宫之后，他先去见了陈光，让陈光告假到杨澜府上，将杨澜带来，他要细细询问杨澜殿试时的情景，虽然。他沦为了太监，执贱业，但是，自己地外孙若能进士及第。也算是老魏家祖坟埋得好啊！

不消陈光来请，杨澜也想和自己的姥爷见上一面，他的计划若没有魏忠贤的参与，根本就不可能实现，就算有魏忠贤参与，这计划能否实现，也还是未知之数啊！

总之。整件事可以用一句话来概括，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魏忠贤和杨澜见面地地方自然不是他们初次见面地那个秘密妓院。他们见面地地方在周游地地盘上。江南春酒楼。

有了杨澜给予地海肠子味精配方。江南春地菜肴别有一番风味。再加上建筑都是清一色地江南庭院。因此。江南春酒楼很快就打响了名声。达官贵人。闻风而来。

因为客人众多。来去如潮。在这里见面。反倒容易掩人耳目。再加上是杨澜有着这里地股份。这里也算是他地地头。在此见面自然便顺理成章了。

每次杨澜前来这里用膳。周游都会安排一间比较清静地院子给他。此刻。魏忠贤就在这间院子等候着杨澜。

陈光和杨澜一起来到院子前。随后。陈光留在了院外。为杨澜和魏忠贤把风。杨澜径自进入院中。魏忠贤正坐在酒桌前。自斟自饮。应该是饮了不少酒了。他地脸都红了。贴在嘴上地假胡须也沾了一些酒渍。

杨澜来到魏忠贤身前。躬身行了个大礼。

“孩儿拜见姥爷！”

魏忠贤猛地站起身来，笑着将杨澜搀扶起来，高声说道。

“起来！起来！我们爷俩就用不着这些俗礼了！动不动就磕头行礼，那是皇宫大内，官宦人家才有的规矩，咱们爷俩都是乡下人出身，用不着这些！”

不用行礼，自然正中杨澜下怀，他顺势起身，然后在魏忠贤身侧坐下。

魏忠贤瞧着杨澜，嘴里啧啧出声，不时点头，一副老怀甚慰的模样，他嘴巴微微张合，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好半天，才吐出了一句话。

“能有今日，那些日子，还真是苦了你了！难为了你娘！”

说到这里，魏忠贤的眼圈有些发红，也许是不胜酒力，他不自觉地流露出自己真实地情感来。

杨澜面露苦笑，沉声说道。“其实也没有多苦！自从姥爷时常派人送银钱回家之后，家里的日子便好多了，有了几亩田地，我也能蒙学进馆，所以，孙儿能有今日，离开姥爷的帮助，断无可能！”

“呵呵！”

魏忠贤笑了笑，然后，偏过头去，擦了擦自己的眼眶，深吸了一口气，方才转过头来，面色苦涩地说道。

“孩儿，只要你不嫌弃姥爷就好了！姥爷啊！现在已经是废人一个了，所有的指望都在你身上，还有你那些表哥表弟们身上，不过，看情况，能够有出息的人也只能是你了！魏家的那些孩儿……”

说到这里，魏忠贤停了下来，摇了摇头。

杨澜猛地站起身来，面向魏忠贤，正色说道。

“姥爷这是哪里话？孙儿怎么会嫌弃姥爷？姥爷之所以会如此，还不是命运所迫！咱们穷苦人家，要活下去自然比那些官宦，乡绅，富豪来得艰难，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谁愿意这样做！”

魏忠贤老泪纵横，忙掉过头去。

在皇宫大内生存，让别人看不出自己的心思这是生存的基本能力，魏忠贤本来已经练习得炉火纯青了，嬉笑怒骂，表情变换，挥洒自如，很少有人能够看得出他内心地真实想法。然而，在这一刻，在自家外孙的面前，他所有的伪装都被他自己揭下了，露出心中最深的伤疤，一直不敢拿给外人看的伤疤。是的，这很疼，心里真地很疼！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泪水涌出眼眶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了一种畅快淋漓的快感。

“至于说到我们这些小的，儿孙自有儿孙福，大家伙应该努力向上，做官也好，做生意也好，种田也好，总要挣出一份基业来，姥爷现在还体健安康，还能为我们小的挡风遮雨，可是，当姥爷年老体衰了呢？说句不好听的话，皇宫大内，庭院深深啊！冷清得紧！哪里找的到什么依靠？那时候，便该我们这些小的供奉姥爷了！”

杨澜越说越激动，神情振奋，魏忠贤则是越听心里越安乐。

“好了！好了！乖孩儿，姥爷小的孩儿孝顺了！如此，姥爷心里便安乐了！日后，总有一天，姥爷需要孩儿你孝顺，现在，姥爷还有一些能力，要是能为孩儿做点什么？姥爷便心满意足了！”

杨澜笑了笑，笑容有些腼腆，他安静地坐了下来。

说谎话地最高境界，在骗别人之前，先要骗自己，刚才那番慷慨陈词，杨澜地确是话中所说那般想的，那一刻，这具身体原有地灵魂似乎钻了出来，主宰了身体，然而，当他坐下之后，刚才的那番激情顿时化为云烟，他还是他，一个从后世穿越而来的冷漠的灵魂！仅此而已！“对了！乖孩儿，刚才一直忘了问你，这次殿试感觉如何？可有几分把握？”

杨澜低下头，摇了摇头，然后抬起头，脸上多了一分凄苦。

“这次策论，孩儿算是搞砸了！若不是殿试没有落第之说，孩儿这次恐怕要名落孙山了！”

“此话怎讲？”

魏忠贤急切地问道。

“此次策论的问题很简单，问我们该如何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

听了杨澜的回答，魏忠贤皱了皱眉头，苦笑着说道。

“我们这个圣上老人家啊！也算是个钱迷了，哎！这个问题，那些内阁大臣都解决不了，你们这些书生，哪里知晓回答啊！”

不待杨澜回话，他继续说道。

“所谓策论，哪里能解决到实际问题，你只需歌颂圣上老人家英明无双便是了，其他的事情含糊其辞，一笔带过即可，那个杨庆，他可是跟随过某位尚书的管事，不仅精通诗词文章，对科考的事情也了如指掌，难道他没有告诉你怎么做吗？如果没有，这个老杀才，便该好好教训才是！”

杨澜苦笑着说道。

“这事须怪罪不得杨庆，都是孩儿的错，孩儿不自量力，面对着策问，讲出了心中所想，当时，下笔淋漓，倒还痛快，事后细想，才发现那策论中的内容对内阁多有不恭，我想，此策论多半会被内阁压下，打入末等，孩儿日后的前程，恐怕也不妙啊！”

“是吗？你且把那策论内容细细道来！”

待杨澜说完之后，魏忠贤皱着眉头，面色凝重地沉思片刻，脸上阴晴不定，神情变幻无常，半晌，他用力地点点头，对杨澜说道。

“乖孩儿，无须忧心，这事情，姥爷会帮你处理，必定不致让你被打入末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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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五十九章 和冯铨一起逛窑子，喝花酒

天女街。

在顺天府衙门关于京城街道的档案库中，你找不到天女街这个地方，所谓天女街，其实只是京城百姓嘴中的称呼，它的官方名字是富贵坊。

之所以大家不称它为富贵坊，而是天女街，自然是有原因的。

这里是京师大部分妓馆青楼的聚集点，每当华灯初上的时候，你从街上经过，在街道两侧的那些木楼上，便会出现众多浓妆艳抹的女子，她们在楼上挥舞着手帕，散发出或浓郁，或清淡的香气，向你媚笑着打招呼。若你是欢场浪子，这会便像吃了激素一样兴奋莫名，若你是道德先生，这会便会掩面而走，连声叹道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当然，说不定也会假借抬头的机会，贪婪地扫描那些女子，从中找出自己可喜的人儿来！

从江南春出来之后，杨澜在约定的时间赶到了冯铨的寓所，然后，他在冯铨的带领下于华灯初上之际来到了天女街。

大明朝不禁官员狎妓，士子们流连青楼妓馆也非什么荒唐之举，并且，有人还美名其曰说这是名士风流，当初，江南的唐伯虎终日流连秦楼楚馆，同样博了个风流才子之名，世人也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会试，殿试结束之后，士子们开始了迎来送往，要不是同年之间交流感情，就是和同乡官员聚会，或是宴请同党的大人物，这些见面地点大多在天女街，甚至，有的大忙人一天晚上出入好几个不同的青楼。参加了好几个酒宴，有些荒唐地，脸上甚至带着形状不一的各种唇印，依然招摇过市，不以为然。

冯铨将杨澜请来这里，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之所以将杨澜请到妓馆来，冯铨当然有他的盘算，在他看来，杨澜虽然年少成名。文章不凡，且受到了皇长孙的青睐，不过，他年纪尚幼。现在不过才十八岁，又是来自河间府肃宁的乡巴佬，像天女街这样灯红酒绿的场所肯定很少涉及。少年人嘛！都是年轻气盛，血气方刚之辈，若是遇见了女色的诱惑，到时候，把持不住都算是好的。有地甚至会就此沉沦下去，贪恋花丛美色，不可自拔。

然而，到了天女街之后，冯铨发现自己的算盘也许打得太过如意了！

面对妓女们的大胆挑逗，杨澜脸上始终带着平淡的微笑，神情如常，举止之间，亦是如此。不曾感到丝毫地局促和尴尬，也不曾流露出迷恋和欲望，那些美丽的女子对他来说，就像是在大街上路遇的陌生人。

失算了！

冯铨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不过。他仍然没有放弃。

或许。是这些庸脂俗粉不能入得杨澜之眼。若是某个国色天香。才艺双绝地奇女子能够出场。说不定便能引得杨澜入局。就此成为那人粉红裙下地追求者也未可知啊！

看来。今天是要出血了！

虽然。冯铨家世不凡。父辈皆是官宦。不缺银子使。但是。想到若要见那女子地花费。他还是感到有些头疼。不过。若能借此和这个得到皇长孙青睐地杨澜拉上关系。却也是值得地。就算是不能。能够见到那奇女子。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冯铨咬了咬牙。下了决定。

他面露微笑，不时和那些在大街上拉客的龟公打着招呼，这些家伙，几乎都认识他这个比大多数姑娘还俊美的书生，冯铨在天女街还是颇有些名声的，很多出名的歌妓甚至还会倒贴他，只要他愿意前来与她们共度良宵。

冯铨婉拒了那些龟公的留客，带着杨澜，径自穿过香气袭人的天女街，来到了街尾，然后，转入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巷子。

转入小巷之后，街上的那些喧嚣和热闹就像被什么无形地屏障隔断了一般，瞬间远去，消失得无踪无影。

两旁都是高大的院墙，时而有枝条探出墙头，随风轻摇，鞋底踩在青石板上，放出清脆的声响，在巷子内悠然回荡，别有一番清雅的味道。

在巷子的尽头，立着一栋小楼，楼前停着一些官轿，一些下人守候在轿子前，不知道为什么，这些粗鄙的下人竟然都沉默着，不曾高声交谈，喧哗，或许是他们地主人的吩咐，又或是周遭的环境使然，使得他们不敢出言惊扰了这片宁静。

冯铨和杨澜来到小楼前。

一串灯笼垂下，昏暗的灯光照耀着台阶，台阶上，开着一扇木门，门前没有拉客的龟公，也没有迎客的老鸨子，一副客来自便的样子。

杨澜脸上露出一丝讶色，莫非这是当初和魏忠贤见面时的那种秘密妓馆，不过，看上去不像，至少没有大门紧闭，也不需要对暗号什么的。

“怎么样？凤梧贤弟，没有来过这种地方吧？”

冯铨眼尖，瞧见杨澜脸上露出惊讶之色，他拍了拍杨澜地肩膀，得意地说道，神情略略带着炫耀。

杨澜沉默地点点头，在门外众人地眼中，随冯铨一道踏上台阶，往内行去。

“刚才大街上的那些妓馆，里面地都只是庸脂俗粉，也只是那些粗鄙不堪的商贾才会前去光顾，像我们这些风流而不下流的真名士自然要到这不俗之地见那不俗之女方可！这间青楼在整个京城都算是数一数二，里面有不少卖艺不卖身的才女，更有京城第一奇女子，第一美女，才艺无双的祝无双姑娘！”

祝无双？

有郭芙蓉吗？

杨澜的第一反应便是如此！

他很想问冯铨一句，这里是不是同福客栈，佟湘玉，白展堂。李大嘴，吕秀才等人还安好否？最近，他们还有没有和宁财神联系？

当然，他自然晓得这并非同福客栈，他也不可能像楚门那样置身在一个认为建造的世界中，这个世界也许有祝无双，也许有郭芙蓉，然而，她们并非他所熟悉的那些人。那些人所在地世界要更为虚幻。

踏入院门，有个小厮从一旁的耳房现身出来，他向杨澜和冯铨施了一礼，这动作做得干净利落。虽然是在行礼，脸上却没有露出卑贱之色。

杨澜眼前一亮，这小厮的动作让他联想到了后世那些酒店大堂的迎客经理。

莫非？

莫非这院子是穿越人士所开的不成？

“冯相公，这位相公，今儿个，不知去哪处绣楼？”

冯铨转身向杨澜解释道。

“这个地方，每个姑娘都有一间绣楼。客人若是有了心仪之人，便会径自往她的绣楼去，然后，在楼下静候，若是姑娘对客人不满意，就算你花多少银子也上不了二楼，只能在楼下聆听楼上的姑娘弹奏小曲，曼声歌唱，姑娘躲在厚厚的珠帘后面。你能见到的只是朦胧地身影！”“客人这也愿意？”

杨澜脸上露出讶色，他心中自然明白，人都是贱的，嫖客更是贱到了无敌，那些女子越是表现得傲慢，男人们就越是趋之若鹜。

不过。要做到这点，这女子自然是有些真本事的，并且，开办这青楼的东家在京城肯定有强大地势力，至少黑白两道都要吃得开，不然，光是要解决那些各种各样的麻烦，就够他吃上一壶了！

“呵呵！”

冯铨脸上露出神秘的神色，笑着说道。

“凤梧贤弟。你且随我进去。到时候就知道了！以凤梧贤弟的人品和才学，必定能过关。断不会枯坐楼下！”

说罢，冯铨转过头对一直躬身站立不曾有丝毫厌烦之色的小厮说道。

“这位小哥，请送我们到无双楼吧！”

“无双楼啊！好像已经客满了？”

小厮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这时，冯铨走上前去，将一些碎银塞在那小厮手中，笑着说道。

“小哥，冯某是陪朋友前来，莫让我在朋友面前失了面子啊！无论如何，还请通融通融！”

不知何时，那小厮竟已经将那碎银收入怀中，以杨澜的眼力，几乎都未看清，银子入怀之后，那小厮点了点头，头前带路，带着冯铨和杨澜往那座无双楼行去。

无双楼在院子的最后面，一路上，途经了一些碎石铺就地甬道，两旁，花草茂密，假山水池比比皆是，绕过几条回廊，经过几栋小楼，沿途，丝竹声不断，轻歌笑语，隐隐随夜风飘来，熏香扑鼻。

来到小楼前，那小厮站在了门前，他轻声唤道。

“秀儿姑娘，有客人前来拜访无双姑娘！”

一个十四五岁，容貌俏丽的小丫鬟从门后闪出来，她没好气地说道。

“小强，无双姑娘不是发下话吗？一天只见五个客人，今儿个，人已经齐了，你让他们回去吧！”

小厮笑着答道。

“秀儿姑娘，这位是冯相公，上次冯相公以一段萧曲，一首诗，可是得到了无双姑娘的首肯，上了二楼的，这才冯相公带了朋友前来，不好拒人千里之外啊！还请秀儿姑娘通融一二！”

这个有着伟大名字的小厮说话井井有条，斯文有礼，不同于一般的市井之人，这让杨澜对这家妓院背后的东主更为好奇了！

“冯相公？”

这时，那秀儿姑娘才掉转头，瞧向一旁站立的冯铨和杨澜，瞧见冯铨之后，她眼神一亮，毕竟，如此俊美的男人世间少有，若是与之见过面，自然不会轻易忘却。

秀儿笑道。

“原来是冯相公啊！当初那首诗，姑娘可是赞赏得很，说是以冯相公地才华，会试必定中式。就算是殿试，也必定入得二甲，如今，会试已然结束，殿试今儿个也告一段落奇Qīsuū.сom书，不知冯相公可如姑娘所料？”

冯铨笑了笑，轻声说道。

“无双姑娘不仅才色无双，就连眼光也是如此独到，不愧无双之名啊！冯某不才。会试侥幸中式，至于殿试，能否进入二甲，三日之后便知晓了！”

说罢。他把杨澜让到了身前。

“这位杨澜，杨凤梧贤弟，今年十八岁，北直隶解元，会试第五，乃是少有的奇才，因其慕无双姑娘之名。冯某才特意带他前来，要知道，无双姑娘一向看重来客的才华，杨贤弟，必定能入得无双姑娘地青眼，所以，还请秀儿姑娘大开方便之门，让我们兄弟俩今日能一见芳颜。”

秀儿咬着牙，偏着脑袋想了想。随后点了点头。

“今儿个，已经有五位才子等着面见无双姑娘了，不过，看在冯相公，也看在这位杨相公的份上，小女子就担待一二。让两位进去吧？只是，若是姑娘怪罪，冯相公您可要为秀儿说说好话！”

“一定！一定！”

冯铨笑道。

“不过，到时候可能轮不到冯某多管闲事，无双姑娘可是观音般的人物，绝不会怪罪秀儿姑娘地！”冯铨和秀儿笑着相伴进入小楼，杨澜则默默地跟随在身后，他抬头望着小楼，在小楼门上挂着一块横匾。上面写着七个字。

“小楼一夜听春雨！”

这诗的下面句是：深巷明朝卖杏花。乃是南宋陆游所作，所描写的风景全是江南风物。别有一番凄清之意，这无双姑娘将这诗句写在匾上，挂在门上，或许是别有深意吧？

莫非，她出身江南？

“小楼一夜听春雨，江湖夜雨十年灯！”

杨澜轻轻念着，仿佛自语一般。

那秀儿听见了杨澜的声音，她回过头来白了杨澜一眼，然后，用奇怪的眼神望着冯铨，似乎觉得冯铨刚才的那番话是忽悠她地，不然，一个能够进士及第的才子，怎么会连陆游的诗都记不得？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秀儿大声地念道，然后，同样很大声地对冯铨说道。

“冯相公，这是北宋黄庭坚地诗，对不对？”

冯铨苦笑着点了点头，这时，那秀儿又转过头来白了杨澜一眼，那眼神好像是在说：没文化，真可怕！

杨澜脸上老神在在，一点尴尬惭愧地表情都欠奉，他晓得小楼一夜听春雨后面一句不是江湖夜雨十年灯，只是，这两句连起来，让他想起了自己当初的杀手生涯，心有感触，这才脱口而出罢了！

至于，秀儿地白眼，对他毫无杀伤力，就算他人笑他，讥他，恨他，厌他，骂他，那又何妨！

掀开珠帘，进入厅堂。

楼下的大厅并不大，然而，只摆着三张圆桌，却也显得宽敞，房间的布置算不得华丽，和富丽堂皇更是毫不沾边，然而，却别有一番味道，淡雅中带着丝丝的书卷味，若是毫不知情的人闯入，绝不会将它和妓院扯上关系。

三张圆桌都坐了人，其中，一张圆桌是一人独坐，另外两张分别坐着两人，都是青衫飘飘地年轻士子。

独坐那人，冯铨和杨澜都认识，内阁首辅大臣方从哲的侄子方文，他们的同年，那方文明明瞧见杨澜和冯铨进来，却像不识一般，淡淡地扫了一眼，便端起酒盏，独酌。

另外两桌的士子则是陌生人，分别来自苏杭和江浙一带，中国的方言，杨澜至少通晓数十种，自然听得出他们口音中那软软的，甜甜的味儿，若是从女子嘴中听得这声，倒还温柔可人，从男人口中听得，却免不了感到有些怪怪的感觉。

方文虽然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势，冯铨却不管不顾，径自往方文那里行去，走到身前，抱拳说道。

“方世兄，在下对无双姑娘情有独钟，没有想到方世兄也是如此啊！你我难得有缘共聚一堂，一会，共饮一杯如何？”

话音落下，冯铨不待方文回话，便不客气地在他身边坐下。

方文抬起头，瞄了冯铨一眼，没有说同意还是不同意，也许是因为他地骄傲，他不想和冯铨交谈或计较，因此，默认了冯铨的行为。

如此，杨澜也只好在这桌坐下了。

他虽然没有冯铨那般的厚脸皮，不过，面对方文的傲慢，他自然也是无视的。

方文虽然对冯铨不理不睬，冯铨却是一副自来熟的样子，不停地在方文耳边说话，他也是极聪明地人，说到一个话题的时候，若是见方文眼色不对，有不耐烦的预兆，他立刻转换话题，提到另一件事情上。

冯铨的口才极好，可以说是妙语连珠，方文虽然依旧是一副高傲不凡的样子，然而，杨澜看得出，对冯铨其人，他其实并不讨厌，对于冯铨说的那些话题，也渐渐有了兴趣，只是因为起初姿态摆得过高的原因，才没有答话而已！

桌面上非常干净，除了酒壶，茶盏，便没有别的物事，客人们也都是独自坐着，身边没有女人陪伴。

若是别的青楼，桌面上总是摆着满满地一大桌菜，客人们在妓女们地陪伴下，划拳赌酒，打情骂俏，玩得是热闹非凡，轰轰烈烈。

就在冯铨不断用言语骚扰方文，杨澜悄悄观察四周之时，二楼上挂着珠帘的房间便多了一个人影，这时，冯铨便住了口，杨澜也将目光投向了那里，隔着厚厚地珠帘，绕是杨澜目光如电，也瞧不清那女子的模样。

“铮！”

一声弦响。

凛然之气，迎面扑来！

在座的诸位正襟危坐，神情变得庄重起来，就连下巴翘到了天上的方文也一反往日的傲慢，他凝神静气，神情专注，甚至带点痴迷地望着二楼。

在这些人中，或许只有杨澜才保持着平常心吧？刚才高谈阔论的冯铨这个时候也是一副痴迷的样子，就像后世那些天皇巨星的疯狂歌迷一样。

琴声铮铮，忽而激烈，忽而舒缓，忽而高亢如上九天，忽而低沉如坠深海，在场的人很快被带到了琴声所营造的意境之中，人们脸上忽喜忽悲，忽而激昂，忽而哀怜，神情变幻，不一而足。

这琴声对杨澜的杀伤力便没有这么巨大了！

的确，他喜欢听这琴声，心情也会有些波动，不过，归根到底，他仍然能保持平静的心态，心神坚如磐石，不为其所动。

不管怎样，他也是经受过摇滚，电子等音乐元素的考验的，这古琴声，在拨动人的情绪方面还是要差一些。

好像过了许久，又好像只是一瞬，那琴声逐渐变得低沉，就像某人的背影，在白雪皑皑的大地上，渐行渐远，到了后来，变为了一个小黑点，再到后来，便彻底消失了，视线中，唯有一片空荡荡的白茫茫！

“呼！”

众人齐齐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就在这时，秀儿姑娘上场了，她手中拿着一叠纸，从二楼走了下来，站在大堂中间，向在座的诸位说道。

“姑娘说了，还是老规矩，各位相公，可以展示你们的才艺，琴，棋，书，画皆可，之后，赋诗一首，然后回答姑娘提出的问题，表现如果合姑娘之意，在众人之中出类拔萃，姑娘会请他上楼一叙！”

说罢，她行了上来，将手中的卷纸分别交付在每个人手上，在给杨澜的时候，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眼神中还是那个意思：没文化，真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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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六十章 谁有我潇洒

将纸卷缓缓摊开，铺在桌面上，纸卷右侧用娟秀的小楷写着几十个字，归纳起来只有一个意思，论矿税。

杨澜微蹙眉头。

这个祝无双究竟是什么人？

欢场中的才子佳人游戏不过是诗词歌赋，逢场作戏罢了！

论矿税？

这样的题目，岂不是是今日殿试时的策论相仿佛，难道殿试才结束，这无双姑娘便知晓策论的内容？

不经意间，杨澜对这个无双姑娘便多了几分好奇，与此同时，也多出了几分警惕，这个女子，恐怕不是普通的妓女那般简单？

这时，东边靠门的那桌已经有人站了出来，那是一个三十余岁，下颌三缕黑亮长须的文士，他望向二楼珠帘后的那人影，朗声说道。

“在下余杭文正余，游学至京，慕祝姑娘之名，特来一会！”

说罢，他掉过头，往四周行了一个罗圈揖，抱拳说道。

“诸位都是少有的英才，就让在下抛砖引玉，先行献丑了！琴这东西，在下不甚精通，有祝姑娘珠玉在前，只好藏拙了！棋这玩意，在下还略懂一二，可惜，对弈耗费时间，在下不想因此而误了这良宵美景；如此，便只剩书画一道，来之前，在下便知祝姑娘规矩，故而，带来了拙作一副，雪原行旅图，此画旁有题诗，诗也是在下的拙作，且由在下亲自书写，还请各位俊杰多多指教！”

话音落下。他从桌面上地一个木匣内拿出一个卷轴。小心地将卷轴打开。然后。将画作展开。用镇纸压着。平铺在桌面。

既然这人盛意拳拳。在座地诸位自然不好驳了他地面子。或许因为诗画是雅道地缘故。那一向眼高于顶地方文也行了过来。与众人一起观赏文正余地诗画。

只看了一眼。方文便别过头去。自顾离开。

冯铨到是连声称好。他鼓掌叹道。

“这画风凄清。将雪原中行旅地艰难表现得极为传神。这诗也是上佳之作。程程复程程。此句极妙！”

杨澜自然也观看了文正余地那幅画以及画上题地那句诗。他并没有觉得这画有多好。也感觉不到这诗有多妙。平凡之作罢了。看过之后。不会留下什么深刻地印象。第二日醒来便会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在这个时候他自然不会像方文那般不识相，当然，他也不想像冯铨那般八面玲珑，不过是一个陌生的士子罢了，还当不得他如此下作。

于是，他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说声不错。

有了冯铨地赞誉，文正余心情极佳，忙将画轴卷起，重新放入木匣中，交予秀儿，让她带上楼去。交由祝无双鉴赏。

接下来，他的同座也拿出了自己的本事来，同样是书画一幅，这两人都是用的旧作，颇有些请枪手代笔地嫌疑。

另外那桌的两人却不一样，他们都是现场挥毫，一人分别写了一幅字，口占了一首诗，在杨澜看来。这诗和字同样平平无奇。不过，要让他做却也做不出来。写字，因为有这具身体原来的功底，却也不惧，说道作诗，那就要老命了！

如果不作诗，转而画画，或是弹琴，吹箫，下棋也可！然而，杨澜遍寻这具身体的记忆，却未发现自己有这方面的特长。

为了考上科举，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八股文上，这也是他能够走到皇极殿之上地原因，为此，对其他的技艺一窍不通却也正常。

今晚，看来要出丑了？

只是，从杨澜的脸上，你根本就看不出他有丝毫的慌张，眼看一个接一个地展现出了自己的才艺，眼看就要轮到他的时候，他却安坐如山，沉稳得很。

冯铨上场了，他先是对杨澜歉意地一笑，随后，站起身，即席赋了一首诗，诗的大意很简单，意思是在某日偶遇了某位女生，从此对她辗转反侧，难以忘怀，如今，有了重见的机会，他欣喜若狂，连鞋子在路上跑掉了也不知道。

诗句瑰丽，清婉，将那相思之意表现得淋漓尽致，比起先前那几人的诗作，无疑胜了几分，不过，也仅仅如此而已！不足以流传后世，至少，在几百年后地时代，杨澜并未听过这首诗。

可能是从前表演过书法，所以，这诗冯铨乃是亲自吟诵，对此，秀儿姑娘并未说什么，楼上的祝无双也没有什么表示，只是，当冯铨这诗吟诵完毕，杨澜隐隐听到楼上那人发出了一声轻叹，叹息声颇有几分怅然。

随后，就轮到方文和杨澜了！

方文自恃才高，然而，冯铨此诗一出，他脸上也露出了凝重之色，如果这次败在冯铨手下，以致今日不得见到无双姑娘，以方文的性情，不知道要凄苦多日方能恢复如常，他脑子急速运转着，旋即，得了一诗。

其实，方文并不喜欢来烟花之地，然而，无双姑娘这里却是例外。

当初，方文的堂兄方世鸿前来此地，因为腹内空空，见不了祝无双，且被友人耻笑，一怒之下，他将方文强行拉来此地，结果，方文不负他的期望，力压众才子，得以上了二楼，见到了祝无双。

从此，方文对祝无双便情根深种了！

他暗暗发誓，今科殿试必定要高中一甲，然后，用大红花轿接祝无双过门，取其为妻，就算因此而受到世人耻笑，就算被长辈责罚，甚而赶出家族，他也在所不惜。

方文知道。因为身处的环境，祝无双不得不做这些应酬之举，虽然，他理解，然而每一次得知无双又在二楼接见某位才子之后，他地心便像火烧一样，那几日，总是不得安宁，须赶到这小楼来。见到她的人，或是听到她地声音，心情才能重新恢复平静。

所以，有自己在场的情况。他断不会允许其他人上到二楼去。

在他眼中，冯铨是劲敌，人长得俊美，诗词也做得不错，不容人小觑，至于杨澜，他听过对方在鹿鸣宴上的故事。不过是一个被八股弄坏了脑壳的酸生罢了，此类读书人，无双甚是讨厌，所以不足为虑。

故而，方文没有像以往那般总是最后出场，没等杨澜开口，他站了起来，往楼上拱了拱手，深情款款地说道。

“无双。近日我心有所感，得了一曲，今日，你且为我听听，可有谬误之处！”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只碧玉箫。吹将起来。

箫声徐徐，如明月照大江，夜风轻拂，沙洲清冷；转折间，犹如高山奔流，急急而下，无边落木，滚滚而来；结尾处，但见一轮清月。高挂深秋。银光皎皎，一泻千里。一叶孤舟，于月色下随波逐流，渐行渐远。“好！”

一曲罢了，冯铨大声叫起好来，其他人虽然不曾鼓掌而庆，却也如冯铨一般，连声叫好，杨澜却想，这方文有这般技艺，若是穿越到了后世，却也不怕被饿死了。

“杨公子，下面该轮到你了！”

若是以往，杨澜自然选择藏拙，他本来就不懂这些玩意，但是，有了目标之后，他不再选择低调做人。

诗这东西，他自然是不会作的，但是，他会抄啊！

天下文章一大抄！

不！借鉴而已！

复制，粘贴，如此，再是简单不过了！

杨澜笑了笑，离席而起，与先前那些人一般，他朝楼上拱了拱手，然后，朗声说道。

“将姑娘你深居高楼，在下心有所感，有词一首，如下！”

说罢，他缓缓而行，徐徐而诵。

“春云吹散湘帘雨，絮黏蝴蝶飞还住。人在玉楼中，楼高四面风。柳烟丝一把，暝色笼鸳瓦。休近小阑干，夕阳无限山……”

这是清代诗人纳兰容若之作，杨澜能够记得的诗词不多，能够确定是明代以后的诗人所作地则更是不多，这便是其中一首，之所以记得，因为他地代理人颇为喜欢纳兰容若地诗词，曾经以他地诗词来作为两人联络的密码。

此诗一出，前诗休矣！冯铨等人自不用说，就连方文也瞠目结舌地望着杨澜，一脸的不可思议，这时，小楼上响起了女子地声音，那声调轻柔婉转，带着几分江南的风味，说不出的好听。

“杨公子大才，无双佩服！”

众人脸上不禁露出嫉恨之色，方文双眼更是通红如火，这时，那祝无双又说道。

“诗词终究是小道，不过是陶冶情操之举，于治国无半分作用，无双敬佩的是诸葛卧龙，而非柳三变，诸位，还请作策，容无双一观！”

此言一出，众人提到半空中的心方才落下来。

就在这时，杨澜开口说话了。

他向楼上抱了抱拳，笑着说道。

“无双姑娘，天色已晚，杨某有事在身，不能久呆，这策论，怕是没有时间做了，就此别过，日后，若是有缘，当再来拜会姑娘！”

说罢，杨澜掉头离去，往小楼外急行而去。

“凤梧贤弟！”

冯铨没有想到杨澜会这样做，他犹疑地望了楼上一眼，还是向楼上拱了拱手，笑着向祝无双道了一声别，说了声抱歉，然后，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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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六十一章 文华殿上选士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十六日。

礼部。

前几日，已经专门清理出了一个场所，殿试之日，钦定的读卷官便入住了这里，殿试一结束，考生们的试卷被飞快送了过来，当夜，读卷官们就开始了自己的工作。不过，这个时候还只是粗略地审阅一下考生们的卷宗，看有没有污渍，笔误之类的，正式审卷还是要待第二日大家已经充分休息一晚之后。

第二日，他们要从两百多份试卷中找出出类拔萃的几份来，确定为一甲之选，然后，送给内阁大臣批阅，由内阁大臣从中确定一甲的人选，决定其名次，待第二日，将一甲人选的对策送抵文华殿交由皇帝批阅，由皇帝亲自决定状元，榜眼，探花等名次。

至于剩下的那些卷纸，则由读卷官评阅，上者为一等，下者为末等。

这时，读卷官的评阅就比较粗疏了，两百多份卷子，要在两三日内，由区区几人评出高下，难免有遗漏和谬错之举。

这一日，休息了一晚的九个分别来自礼部，吏部，翰林院，国子监祭酒的读卷官齐聚一堂，他们将两百多份已经糊名的卷宗平分成九份，然后各自审阅起来。

他们先把自己看好的卷宗选出，然后，依次交由他人审阅，最后，将这些卷宗摆放在一起，九个人再共同查阅，从中挑出几份一甲之选。

不晓得名字，这样读卷官们也就没有了舞弊的可能，在形式上似乎是如此。

实际呢？

这其中还是免不了有徇私舞弊之举。

基本上，这能够进入殿试环节的众考生，像杨澜这样出身清贫的士子只是极少数。大部分士子都是家学渊源之辈，他们的父辈多为官宦。甚至，有的祖祖辈辈都是，可以追溯到洪武年间。

自然，也免不了有许多士子和这些读卷官扯得上关系。有地是他们的子侄，比如，方文就是方从哲地侄子；有的是他们的世侄，袁崇焕便算得上是礼部左侍郎夏新权的世侄；有的是他们的学生。有着这样关系的人更是枚不胜举了！

总之，虽然瞧不见卷宗上地名字，但是，他们对于和自己有关的那些士子的笔迹却极其熟悉，有的。\\\\\甚至对他们的文风也了如指掌，在这种情况。当看见类似地卷宗时，就难保某些人不徇了私情。

正德戊辰科（1508年)），吕木冉被擢为状元，是沾了同乡刘瑾的光，内阁有意逢迎刘瑾，特擢用陕西人为首冠。

万历甲戌（1574年)）廷试，首辅张居正之子张嗣修亦在应试之列，张居正回避不阅卷，次辅张蒲州（四维)）拟定序次。将张嗣修拟为二甲首。

在中极殿为皇帝读卷时，张居正通过大太监冯保，将张嗣修未读卷放在宋宗尧、陆可教地卷子上，陈于御几，结果沈懋学得首，张嗣修得次，而陆可教、宋宗尧被抑至二甲。

这些例子足以证明，这殿试中阅卷以及分等因为人情和权势的关系，暗箱操作大有市场。当然。这其中也有秉公办事之辈，并不全是这般下作。

成化丙戌（1406年）榜。大学士李贤为读卷官，其婿程敏政的廷试卷格外整洁，书法极为突出，考官们多建议拟为第一，李贤却说论文不论书，结果擢罗伦为第一。

那么，在这一科中，会出现怎样的情况呢？

为了权衡其中的厉害关系，这次读卷官人选的出炉甚是艰难，齐党，楚党，浙党，东林党等党派的官员为了本党的利益，互相攻击，务必要保证自家党派的官员在读卷官中占有优势，以此来提拔本党或是亲近本党地士子。

各派党人吵得不可开交，快到殿试了还是没有能确定最终人选，最后，首辅方从哲拍板了。

读卷官的人选基本上都是从那些党派的温和派中挑选，这些温和派虽然也算是党人，但是和其他党派的官员也有交情，都算得上是八面玲珑之辈，在党争上也很少冲锋在前，故而，这份名单出炉，算是勉强通过了。

夏新权便是其中的一名读卷官，这次的读卷官，出身礼部的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人，那人乃是东林干将，说起来，在这些考官中，属于东林党的也只有他们两人。

“啪！”

夏新权听得一声巨响，他抬头望去，只见一旁的某位来自户部地读卷官正拍案而起，满脸怒色。*****

“狂妄！”

那官员大声吼道，众人纷纷侧目，放下了手中地工作。

“各位同僚，你们来看看这份卷纸，此人乃真真正正的狂生也！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若非殿试没有落榜之举，我必定要让此子狼狈返乡！”

“玉大人息怒！让我等瞧瞧，这策论有何不妥之处！”

于是，那份卷纸便在众人手中传阅，看过地人基本上都如那个玉大人般难掩心中愤怒，皆呼狂生，皆喊该杀！

夏新权是最后一人接过那份试卷的，瞧见试卷上的字迹后，他心往下一沉，眨了眨眼睛，收敛心神，从头到尾看了下去。

先前的那些策论，立论皆平平无奇，谈到经义，简明扼要，谈到圣上，必呼英明，谈到对策，则含糊其辞，虽然言词瑰丽，文采不凡，然而，通篇都没有说出什么实在的见解，就算有什么看法，也是人云亦云，毫无自己的特色。

这一份试卷则恰恰相反。

文采算不得了得，字句更是毫不出奇，没有波涛汹涌般的排比，也没有高低起伏的叠嶂，有的只是平淡到了极点的文字，以及一项一项的阐述。有关于怎样解决大明帝国财政匮乏地各种方法的阐述。

归纳起来其实只有一个字，那就是收税。广开税源，无税不收。

最初瞧见这文，夏新权也甚为愤怒，以为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人，这文章毫无风骨可言，完全是赤裸裸地拍圣上的马屁。

谁都知道圣上喜欢收税。喜欢与民争利，这家伙便从经义出发，盛赞圣上的收税之举，认为这是千古明君的作为，而且。还在策论中大言不惭地表达了对圣上的不满，认为圣上只派内侍出宫收取矿税。此举甚是不妥，不仅矿税，就连那些商税也要大大的收起来，贩卖之辈需要收税，开办工厂之辈亦须收税，总而言之，此策论从头至尾都散发出一股赤裸裸的铜臭味来。

在策论中，那名士子论述了收税地正当性。

他在文章中指出，大明朝的赋税来自于农税。然而，因为藩王勋贵，官僚士绅集团的扩大，土地兼并日益严重，真正承担帝国赋税的自由民越来越少，他们的田地同样越来越少，于是，每一年地国家收入都在逐步下降，加上灾荒不断。\\\\\国家又要大力赈灾。支出颇多，这就像做生意一样。进的钱少，出地钱多，自然要亏本了！

这个问题，还怎么解决呢？

官僚士绅乃是帝国的统治基石，自然是不能随便乱动的，如此，唯有扩大税源方是长久之计，他也拿做生意来打比方，若是生意人的进账多了，能够达到收支平衡，或是略有盈余，这便是一门好生意了。

在他看来，如今，北方灾荒不断，但是，江南之地却依旧富庶异常，江南的土地大多掌握在当地的士绅手中，因为土地不够，所以无法继续兼并，于是，这些士绅大多开办了工厂，店铺，以此来继续捞钱，然而，现在的朝廷却没有什么正式的商税，无法从法理上来收税，所以，他恳请圣上，希望能让内阁立法，公告天下，正式收取商税。

策论写到这里，已经非常过分了，然而，更过分的还在后面。

这个士子隐隐提到了海禁，说是海禁禁得了平民，却禁不得士绅，于是，沿海走私成风，如此，倒不如开放海禁，专门设立几个市舶司，由他们来负责征收赋税，这样一来，又是一大笔收

以上这些策论虽然让户部地那位官员感到震惊和愤怒，然而，这还不是最让他愤怒的地方。

在策论的后面，那位士子建议万历皇帝，以内侍，锦衣卫，再加上官员为基础，组建一个专门负责收税的部门，由圣上亲自监管，这个部门独立对圣上负责，就连内阁也无权插上一脚，之所以如此，是为了三方监督，尽量避免贪腐的行为。

这段话一出，夏新权基本可以断定这份策论没有出头之日了。

那个部门若是真的建立，不仅户部被排斥在外，就连内阁也无权监管，如此，又怎能得到在座诸公的认可呢？

就算那人说得有理，就算他的办法可以缓解帝国财政的困难，就算这个专门部门可以建立，但是，这部门也必须由官僚集团控制，让那些内侍和锦衣卫加入其中，对文官们来说，这是赤裸裸地侮辱啊！

殊为不智！

殊为不智啊！

夏新权忍不住摇了摇头，他认得这笔迹，这笔迹地主人曾经做过几份文章给他看，他认为对方是难得的少年老成之辈，不想，竟然激进如斯！

看走眼了啊！

要想解决国家地财政困难，这策论提出的建议或许是一个办法，若是让对黄白之物甚是喜爱的圣上老人家瞧见，或许会大为激赏，只是，这份策论多半没有进献到陛下眼中的那一天！

“末等！末等！”

一干官员皆高呼末等，夏新权自然也随波逐流，赞同了事。=虽然，这科出了这么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生，不过，其中也出现了不少英才，大部分人的策论中规中矩。却也有些人的策论才华横溢，精妙不凡。就算提到了自己的建议，也语多隐晦，不像头先那狂生大逆不道，让人难以接受。

这一日，众读卷官便完成了任务，拣了几份他们认为出类拔萃的策论送到了内阁大学士方从哲手中。

说起来，那份狂生地策论却是第一个得出名次的。从这点来说，这些一甲之选也是大大不如啊！

方从哲地侄子方文也参加了本科殿试，按理来说，方从哲该回避才是，不过。整个内阁只有他一人，他若是回避。又该让谁来决定一甲人选呢？

似乎交给任何一个人都不合适，所以，方从哲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当然，也有言官上疏弹劾他，不过，万历皇帝皆一一驳回，斥其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万历四十七年。三月十七日。

文华殿。

方从哲躬身站在殿门前，他神态恭敬，站立的姿势可谓无懈可击，然而，他那不时游移的眼神还是表露出了此刻的他心情多少有些不安。

在他怀中，是今科一甲人选的试卷，一共有五份，其中，这试卷的主人有三位会从午门的中门行出。有两人则只能掉落二甲。

方从哲之所以不安。乃是因为这五份试卷中有一份属于他地侄子方文，若是方文荣登一甲。\自己恐怕又要被言官们的口水所淹没了！

只是，方文若真能荣登一甲，甚至中了状元，也算是方家列祖列宗显灵了，自己就算是身陷百官千夫所指，又有何妨。

深吸了一口气。

方从哲眯着眼睛，望了望远处大殿的屋顶，那里，一群不知名的鸟儿正展翅飞过。

他将手探入怀中，悄悄地将方文的试卷放在了第二位，到了这个地步，他终究还是有了决定，私情战胜了公心，既然，当初张居正能如此，自己为什么不能呢？

就在这时，一串脚步声从大殿走廊那头传来，方从哲抬头一看，见朱常洛和朱由校父子带着一干内侍行了过来。

他忙整理官服，想要下跪行礼，这时，朱常洛已经瞧见了，忙高声说道。

“方大人，免礼！”

方从哲做过朱常洛地老师，那时，朱常洛还年幼，所以，两人的关系不错，既然朱常洛叫免礼，他也就不再矫情，借坡下驴站起身来，躬身向朱常洛行了一礼，说了声，太子千岁，皇长孙安好！

“方大人，这是拿今科殿试一甲地试卷来此朱常洛在方从哲身前站定，然后说道。

方从哲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父皇叫我来陪他一起听听，希望这次方大人能为大明朝找出几个人才来！”

说罢，朱常洛便带着朱由校进入大殿去了，不一会，有内侍出来宣旨，召唤方从哲进殿，于是，方从哲便再次整理自己的官服，诚惶诚恐，后背略显佝偻地踏入大殿。

进入殿中，行过大礼之后，殿上高坐在龙案后的万历皇帝叫人端来了一张锦凳，让方从哲就座，然后，随身太监将内阁拟定的一甲人选的试卷呈了上来。

万历皇帝今年五十六岁，因为久居深宫，不见阳光，他的肤色极其苍白，双颊瘦削，微微泛着潮红，身体方面似乎有一些问题，还算高挺的鼻梁两旁，一双小眼睛，眼皮耷拉下来，看上去没有一点精神。

此时，他正斜斜地靠在龙椅上，懒洋洋地注视着龙案上摆放的试卷。

朱常洛在在龙案附近的锦凳上，正襟危坐，神情恭敬，朱由校站在他身后，他地目光有些活泼，四处张望，最后也落在龙案上的那几分试卷上。

万历帝瞄了方从哲一眼，懒懒地说道。

“方爱卿，这便是今科一甲的人选？”

方从哲忙站起身，点头应是，万历帝挥挥手，示意他坐下，随后，万历的目光在大殿内游移了一会，在朱常洛脸上停留片刻，他皱了皱眉，很快移开视线。落在朱常洛身后的朱由校身上。

“由校，你过来！”

“是！皇爷爷！”

朱由校恭敬地行了个礼。来到龙案前。

“由校，你也读了好几年的书了，今儿个，朕便考考你，这些才子的策论便由你读出来吧？然后，尔和尔父在从中选出优劣来，排定座次。”

“是！”

朱由校点点头。脸上露出兴奋的神色，随后，便从龙案上按照顺序拿起试卷朗诵起来，起初，因为紧张地关系。朗读起来还有些磕磕绊绊，到了后来。便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阻滞地念了下去。

万历帝眯着眼睛，斜躺在龙椅上，若不是他地脑袋偶尔会上下点一下，旁人都会以为他睡着了，至于朱常洛，他地注意力更多的是放在自己地父亲的身上，不时抬起头来观察万历的表情，虽然。他也告诉自己要好好听朱由校朗读的策论，但是，他很难集中精神到那上面去。

五份试卷，不多会便念完了。

大殿内一片寂静，大家都在等候万历发话。

万历沉默了一会，稍微换了换坐姿，斜斜地瞄了朱常洛一眼，说道。“太子，听了这几位才子的策论。有何见解？”

朱常洛犹疑了一下。沉吟片刻，然后说道。

“这几位士子地策论都是老成之言。其中也有独到之处，大臣们之所以将这几人选出来，也还是有一定的道理！”

“是吗？”

万历帝不为人察觉地扁了扁嘴，他望着龙案上已经拆开了封条，露出姓名的卷宗，扫了两眼后，抬起头，意味深长地望着方从哲。

“方爱卿，我记得这方文似乎是爱卿的亲戚啊！”

“圣上圣明！”

方从哲慌了，只觉身后冷汗猛地一下便涌了出来，他忙离座而起，跪倒在地。

“臣惶恐，但是臣绝无半点私心，绝对没有徇私舞弊之举！天理昭昭，臣此心可鉴日月！”

“哈哈！”

万历笑了笑，坐正了身子，他笑着让方从哲起身说话。

“方爱卿，何须惶恐，朕可没有说你方某人有徇私之举，举才不避亲，甚好！甚好！”

说罢，他不顾仍然战战股股不敢落座的方从哲，转头对站在龙案旁地朱由校说道。

“由校，以你之见，今科的一甲属意哪三人？”

朱由校低着头沉吟片刻，随后，他抬起头，面向万历，正色说道。

“以孙儿之见，若是从这五人中取一甲之名，未免太过偏狭了，在孙儿看来，这五人地策论虽然都文章工谨，才华出众，在策方面却没有独到之言，若是二甲，自然没有异议，若是以一甲取之，则未免太过！”

“哦！”

万历面露讶色，不禁坐直了身子，朱常洛则担忧地望着朱由校，显然，他并不知道朱由校会说出以上那番话。

“由校，若由你决断，又该如何选出这一甲人选呢？”

朱由校笑了笑，答道。

“若以孙儿之意，便将这两百多份试卷全部拿来，细细观看，就算遍地河沙，想必一定能找出遗漏之珠！”

“哈哈哈！”

万历大笑起来，转身望向方从哲，正色说道。

“方爱卿，皇长孙的话你可曾听见，还不快去将那些试卷拿来文华殿，让皇长孙亲阅，今科士子的名次，便由皇长孙一言而决吧！”

“啊！”

方从哲张大了嘴。

他很想劝谏皇帝，这样做未免太过儿戏了，这样做又置阅卷的臣工们为何地？然而，当万历冷哼一声后，又想起自己刚才被万历抓到了辫子，于是，他只能跪拜在地，高呼万岁，失魂落魄地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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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六十二章 和殿试有关的风波

“不行！绝对不行！”

夏新权坐在角落冷眼旁观，在大堂正中，一些读卷官正来回走动，高声叫嚣，他们叫嚣的对象不是别人，正是内阁首辅大人方从哲。

方从哲坐在堂上首座，面色如常，似乎并没有因为下属的无礼而愤怒，在他面前，摆放着一盏清茶，茶盏上腾腾冒着热气，袅袅上升，时而浓密，时而稀疏，方从哲的脸在气雾之后忽隐忽现，面无表情。

“方大人，尔是首辅，百官之首，面对圣上的无理绝对，尔该据理力争才是啊！”

一官员过于激动，他冲到了方从哲身前，手指险险指到了方从哲的脸上，无礼之极。

方从哲仍然没有生气，他抬头瞄了那人一眼，伸出手，端起茶盏，举到嘴边，轻轻呼出一口气，随后，小啖了一口，缓缓将茶盏放下。

然后，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元大人，稍安勿躁，如此心浮气躁，岂是三品大员的气度，我等读书人，养气移体，就算泰山崩于前也该面不改色才是啊！”

将万历帝的话带给这些读卷官之后，方从哲便晓得会出现这种群情汹涌的场面，为此，他已经有了计较。

那人面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方从哲，见方从哲的眼睛中流露出一种坚决，他悻悻地退了下去，与方从哲同殿为臣也有好几载，这人非常清楚，这个内阁首辅表面上看去非常软弱，然而。他一旦认真起来，同样心狠手辣。

“各位！暂且归座，安静一会，听我一言，可否？”

方从哲站起身，将双手平举在身前，在他的目光扫视下。刚才那些闹腾腾的官员停下了吵闹，各自回位坐下。

“圣上要我等将试卷呈给皇长孙，将考生们的名次最后交给皇长孙定夺，并非荒唐之举，而是有着深意，诸位臣工，细细想来，便会明白了！”

众官员纷纷蹙眉.寻思起来。

这里地官员，不管分属哪个党派，他们都是正统派的维护者，就是在他们前赴后继，拼死拼活的维护下，太子朱常洛这才保住了太子之位。没有被万历宠爱的儿子福王朱常洵夺去，万历在和这些臣子的对抗中，不得不败下阵来，隐于深宫不出，不理朝政，采取了软对抗的策略。

面对万历皇帝的无赖举动，臣子们无计可施。现在，他们唯一地指望便是太子朱常洛了，反正皇帝一年比一年老，臣子们虽然也是如此，但是他们有的是后继者，皇帝的后继者却只有一个，一个目前看来是站在文官集团这边的太子朱常洛。

万历皇帝虽然不理朝政，却也不许太子朱常洛涉足朝政，然而。在这次殿试的时候，他允许太子朱常洛代替他问策。虽然，策问的内容是皇帝亲拟，太子只是照本宣科地将问题说出，只是一个象征性的仪式罢了！然而，对这些大小臣工来说，这象征性的仪式乃是最为重要地，它表明了万历皇帝已经彻底放弃了用福王来取代朱常洛太子之位的想法，它表明了在这数十年的争斗中。臣子们终于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现在。万历皇帝将最后决定考生们名次的权力交给了皇长孙朱由校，这行为究竟代表什么呢？

皇长孙也就是未来的太子。未来地皇帝，圣上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培养皇长孙？让他现在便开始培养自己的班底？可是，现在的皇长孙不过十几岁而已，还是个少年啊！他能够完成这般艰巨的任务吗？

“各位大人，下官有话要说。”

在众人沉思的时候，夏新权开口说话了。

众人的视线迅速转了过来，方从哲拂着下颌的长须，沉声说道。

“夏大人，但说无妨！”

夏新权轻咳了两声，他站起来，缓缓踱到堂前，行走间，头微微低着，就像在酝酿该怎么说话一般，站定之后，他抬起头，慢慢说道。

“各位大人，我们地皇长孙乃是天资聪颖之人，由他决定本科考生的最后名次，乃是最佳之举！”

夏新权话出口之后，一干人静默了片刻，一会，某位性急的人急切地问道。

“夏大人，何出此言？”

夏新权笑了笑，转向那人，说道。

“玉大人，莫非你真以为圣上会真的让皇长孙一言决之，要知道，这可是两百多份策论啊！就算皇长孙学识渊博，所有的策论皆能看懂，也能分出好坏，难道他能够在一天之内就能决定所有的名次，只要细细一想，便知这根本不可能啊！”

“夏大人，此言有理！”

一干人纷纷点头称是，这时，方从哲站了起来。

本来，方从哲以为自己要说服这些人，恐怕会很费一番唇舌，不想夏新权站出来帮他解决了这个难题，这夏新权，为人不显山不露水，却是个可造之材，可惜，似乎他和东林党党人来往过密？可惜了啊！

方从哲笑着对夏新权说道。

“夏大人，既然皇长孙无法一人决定考生们的名次，我们大家都知道这点，难道圣上不知道吗？”

夏新权稍微低下头，沉声说道。

“圣上自然也是知道的，下官不才，不敢妄测上意，不过，今日，下官就斗胆猜测一二吧！我想，圣上这样做多半是向我们这些臣子表明一种姿态，要知道，皇长孙和太子可是一体的啊！让皇长孙决定今科士子地名次，不就是让太子决定吗？如此，各位大人，还不明白圣上的意思吗？”

“哦！”

众官员一副恍然大悟地样子。这时，夏新权继续说道。

“我们只要将考生们的试卷按照事先拟好的名次，分成一甲，二甲，末等呈送上去即可，要想在今晚决定考生们的名次，明日在皇极殿上传胪。自然不可能将我等选出的名次完全打乱，多半只是顺势而为罢了，就算有小小的偏差，那也不紧要的！”

“夏大人此言有理！”

“是啊！是啊！情况必定如夏大人所说！”

官员们纷纷点头称是，有些事情，只要冷静下来便能想通，就像窗户纸一样，只要伸出手指。一捅也就捅开了，便能看到屋内地情形了。

只是，事情真地像夏新权说的那样，真地如这些人所想的那样吗？

方从哲虽然在点头微笑，内心却忧心忡忡，在他看来。皇长孙朱由校当时在文华殿上的表现太过诡异，虽然他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不过，若是在他身边某些人的怂恿下，未尝不能干出一些让人瞠目结舌地事情来啊！

至于，圣上心中的想法也不见得便是如夏新权揣测的那般，说实话。他将今科士子的名词决定权交给皇长孙朱由校，交权的意思不多，倒是讥讽的成分居多啊！

圣上这是在赤裸裸地讥讽他们这些大臣们啊！

只有一直在揣摩上意，且和万历帝有所接触地方从哲才能懂得万历帝的一些心思，至于，这些和皇帝几乎没有见过面的官员，对皇帝的所作所为，他们根本什么都不懂。

皇帝喜怒无常，年岁越大。就越如小孩一般，时常有任性之举；下属们又奇蠢如猪，除了党争之外，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国内灾荒不断，流民四起，境外蛮夷兴起，横行无忌，战事艰难；自己这个首辅还真是内外交困，疲惫不堪啊！

不过。要让方从哲真的离开这个位置。退位让贤，他又难免不舍。

“方大人。这份策论要不要呈上去？”

方从哲从沉思中醒来，他抬头一看，户部元大人那张肥胖的脸出现在眼前，瞧着对方那张谄媚的笑脸，方从哲忍下内心地厌恶，接过对方呈上来的试卷。

这份策论方从哲看过，在他看来，这是一份极其狂妄的策论，这么多年来，方从哲还从未见过有谁在殿试上做出这般狂妄的策论来。

不过，说实话，这士子应该是个实诚的人，一个立志做出一番事业的人，一个有着自己想法，勇于任事的人！

然而，这样的人在着朝堂上是无法立足的啊！方从哲冷冷地瞄了那人一眼。

“元大人，意下如何？”

元大人瞧见方从哲冷冷地眼神，不禁往后退了半步，他微微蠕动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来，想说的那些话被他吞落下肚。

“莫非元大人想做欺君之举？”

方从哲继续说道，话音极冷，这个户部官员虽然是浙党的成员，但是，方从哲却很是看不起对方。在户部任职，不贪是不可能的，但是贪得无厌就让人讨厌了，要不是同属一党，方从哲早就上疏弹劾对方了，然而，因为同属一党，他不但不能弹劾对方，那些针对此人的明枪暗箭，他还要帮对方抵挡。

就算他城府极深，也很难对此人有好眼色。

何况，此人想做的乃是何等愚蠢的事情，将考卷隐瞒不上交，要知道，这里还有旁人啊！若是被那些心怀不轨的家伙抓住把柄，不仅那家伙，就连方从哲也讨不了好啊！

“哪里！哪里！下官怎能如此胆大妄为，下官的意思……下官地意思……”

“好啦！”

方从哲打断了对方地支支吾吾，说道。

“我知道了，就把这份策论打到末等吧？把它放在最后的位置上！”

“是！是！下官领命！”

那人拿着那份策论一边点头应是，一边仓皇后退，直到退到老远之后，方才转过身。回到自己地位置坐下。

“哎！”

方从哲发出一声叹息，只觉身体疲累不堪，心里也不堪重负，只想就这样抛下一切，大笑一声，出门去！

然而，当下面那些官员将目光移过来的时候。方从哲脸上已经一扫疲惫之色，他面带微笑，向那些注目的官员点了点头。

次日，也就是殿试之后第三日。

和三日前一样，考生们按照顺序站在承天门外。

红日初升，其道大光，整个紫禁城沐浴在阳光地照射下，红。黄两色相交，相映成辉，让人心中陡升雄壮之感。

这一次，杨澜身前的举子不再是袁崇焕，而是换了冯铨。

冯铨面向前方，一副目不斜视的样子。然而，只有近在眼前的人才知道，他正在低声细语，说话的对象正是他身后的杨澜。

那天晚上，他带着杨澜去青楼狎妓，想要借着无双姑娘的美色迷惑杨澜，和对方打好关系。成为一同嫖过娼地铁杆。

然而，事情的发展最终出乎他的意料，杨澜在丢下一首凄婉动听的词之后便扬长而去，不曾与无双姑娘会面。

在冯铨看来，杨澜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年少气盛，受不得旁人，尤其是美女的冷落，这才负气而去的。

一方面。冯铨为自己计划的失败感到了失望，但是，另一方面，他又觉得自己颇有些收获，一向以来，杨澜都表现出了沉稳大度的作风，让他无法找到杨澜身上地弱点，然而，这一次。冯铨觉得自己找到杨澜的弱点了。一个人，只要有弱点就好了。苍蝇不是也不叮无缝之蛋么？

那日，从小楼出来之后，冯铨追上了杨澜，一路陪着小心，很是违心地说了无双姑娘许多坏话，最后，在他看来，他成功地消除了杨澜心中的怒气。

今日，就算是在承天门外，大家都平息静气等候进入皇宫之际，冯铨依旧在和杨澜说话，为了和那些他认为有前途的人打好关系，他可算是无所不为了。

杨澜则有一句无一句的应着，冯铨想和他拉关系，他何尝不想如此。

至于那天之所以离去，完全是出自他的直觉，直觉告诉他，那个无双姑娘不是什么省油地灯，安全起见，保持距离为好；另外，他也不想像猴子一样任人戏弄，在他看来，这所谓的才子佳人的游戏，完全是佳人戏弄才子们的游戏，那些才子们，和耍猴人手中牵着的猴有什么区别？

杨澜才不想这样呢！

“呵呵！”

冯铨小声地笑了笑，然后语气神秘地说道。

“凤梧贤弟，你可知晓，在我们这些人中间，有一个胆大妄为的狂生，竟然在策论中口出狂言，非议朝政。”

“不知道！”

杨澜面沉如水，轻声应道。

“这可是秘密信息哦！我千方百计才从在礼部任职的一个同乡那里打听来地，你千万不要外传。”

“好！”

杨澜应了一声。

“那个狂生的策论可把阅卷的考官们气坏了，有位大人甚至恳请内阁首辅方大人将这士子的功名取消，如果真的如此，那可是创下了大明朝有史以来之最了！不过，方大人碍于祖制，殿试没有落榜一说，这才否决了那大人的建议，然而，可以确定的是，这份策论已经被打入末等！”

“是吗？”

杨澜说道，音调没有丝毫起伏。

“这还不算，若是那士子进入官场，未来之路恐怕就难走了！”

冯铨发出一声叹息，这叹息声中多少有些幸灾乐祸，就在这时，承天门的大门打开了，士子们沿着三天前走的路向前缓缓行了过去。

一切似乎都和三天没有没有变化。

然而，到了午门地时候，情况终于有所不同了。三天前，这里还是空空荡荡，三日后的现在，这里却多了一些人。

有人坐着，那是一个手持拂尘的大太监，有人站着，那是一些孔武有力的壮汉，有人躺着，一个身着官服的人面孔朝下地趴在地上，露出了背股。

“啪！啪！”

两个壮汉手持廷杖，一下接着一下，有节奏地打着地上那人的板子，那人后背和屁股上已然血迹斑斑。

除了杖击声外，还有一旁小太监尖锐的报数声，以及那被责打之人惨叫声，这些声音交汇在一起，在午门的上空盘旋，它们钻入行进的士子队列之中，在那些士子地耳边徘徊，大部分士子都面露土色，双腿战栗，队列稍微有些散乱了。

官啊！

十年寒窗，只是为了当官，当了官之后呢？莫非像这地上那人，被人打屁股，当官是为了打人屁股，可不是被人打屁股地！

人人心有戚戚，他们战战栗栗地通过午门，这一下，士子们再也没有当初的意气风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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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六十三章 传胪唱名论英才

战战兢兢通过午门，沿着三天前的路，士子们来到了皇极殿上，直到进入殿内，听不到午门传来的声音后，大家才慢慢恢复正常。

不管怎样，他们已经来到了这帝国的中心，以后，他们将以此为起点，成为统治这个庞大帝国的精英之一，虽然，他们要向那高高在上的存在屈膝跪拜，要时刻担心自己的屁股，然而，将会有更多的人向他们屈膝跪拜，他们可以随意打更多的人的屁股，这样一想，心情自然愉悦多了。

说起来，这次殿试和以往相比有着许多不同。

首先，太子代替皇帝主持了殿试，这和以往完全不同，以往要不皇帝亲临，要不就缺席，由内阁官员主持。

然后，以往殿试结束后，只有位居一甲之选的士子才能在三天后重新进入紫禁城，由皇帝钦点状元，榜眼，探花，这一科，两百多士子却全都进入了紫禁城，其中，必定有着蹊跷，那些消息灵通的士子们开始相互打探起消息来。

因为不是考试，只是等待放榜，紧张的气氛虽然还是在士子们中间弥漫，不过，却少了许多拘谨的成分，多了几分兴奋，士子们在殿内行走，相互交流，一旁的内侍和官员们也没有站出来干涉。

冯铨凑到杨澜身边，兴奋地说道。

“我终于弄明白了，为什么这次殿试传胪为什么要全部考生进场，原来，圣上要让皇长孙亲自决出本科的一甲人选，因为皇长孙不中意读卷官们选出来的一甲人选，所以，这才将所有士子都集中起来，他将在我们中间选出状元。榜眼，探花！”

“是吗？”

杨澜脸色平静，淡定地点点头。

冯铨用奇怪的眼神望着他。

“凤梧贤弟。难道你不感到兴奋？”

杨澜笑了笑。瞧着冯铨。说道。

“我为什么要兴奋？”

冯铨地眼神更为奇怪了。他凑近杨澜。在他耳边附语说道。

“皇长孙对你印象深刻。极有好感。若是皇长孙负责挑选一甲人选。凤梧贤弟。你不是大有希望吗？”

“是吗？”

杨澜似笑非笑地望着冯铨，冯铨偏过头，瞧了大殿那边的方文一眼。在那里，一大堆士子围着方文，大家都在恭喜他。从这边望去，除了看见方文的一角衣襟之外，根本就看不见他的样子。

“这次殿试，那方文多半位居一甲了！”

冯铨地声音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嫉妒，他叹了叹气，说道。

“谁叫人家有个当首辅的伯父啊！你看看我们这些同年，明明那方文对他们不理不睬，这些家伙还是像苍蝇瞧见大便一样围了过去，毫无风骨。毫无气节，真是士林之耻啊！”

冯铨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之所以如此愤恨，和他无法围上去有关，虽然他善于钻营，八面玲珑，然而，他用尽了方法，却始终无法和方文搞好关系，那方文好像天生就是冰块做的一样。\\\\永远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冯铨这人非常清楚，自己无法和对方搞好关系，他不是那种不到黄河心不死地人，瞧见情况不在自己的控制之下，于是，便提早抽身了。

“这些笨蛋，不管怎么拍马屁，那方文也不会把他们放在眼里。那家伙。眼睛都是长在额头上的，永远不朝下面望。”

杨澜笑了笑。冯铨的语气颇有几分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一般，这人，小聪明，应变能力是有的，做事的能力应该也不错，不过，谈到所谓风骨，他和围在方文身边的那群人又有何区别呢？若有不同，也只是他比他们聪明一些，识时务一些，他笑话他们，不过是五十步笑一百步罢了！

魏好古也在那群人中间，似乎他和那方文还能说得上话，至少，方文似乎有正眼看他。至于袁崇焕，他在大殿的另一角，身边的人不多，反正每次瞧见他，在他身边似乎都是这些人。

其他那些士子也按照同乡，或是同门地关系分别聚在一起，小声地谈论着。

不过，这种菜市场一般的场面并没有持续多久，不一会，方从哲便和各位考官鱼贯而入，瞧见这乱糟糟的景象，他那显得疲惫异常地脸色变沉了下来，那张苍老的脸便显得更为憔悴了。

他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士子们像受惊的鸦雀一般四散飞开，各自回到当初的队列之中，恭谨地站立，肃穆异常，皇极殿顿时静了下来。

“参加方大人，参加各位大人！”

按照事先安排的程序，士子们在礼仪官的带领下，向方从哲和各位考官躬身行礼，两百多人同时出声，声音嗡嗡作响，在大殿内回荡。

“免礼！”

方从哲沉声说道。

他的脸色不好，身边的那些考官的脸色也不是很好，一个个就像吃了大便一般，如果，这些士子们细心，应该能发现在这些考官中，少了某些人。

夏新权也在众考官中，他地脸色虽然也不怎么好看，不过，却比不上旁边的那些人，他的视线在人群中巡视，落在了杨澜脸上，杨澜本来低着头，然而，他像有所感触一般，猛地抬起头，和夏新权对视了一眼。

夏新权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杨澜则继续低着头。

方从哲在士子们身前用他那疲倦的声音讲话，一些陈词滥调罢了，无非告诫这些士子，莫要君前失仪。

这些话他似乎已经说得够多了，完全提不起兴致，草草说了几句之后，便停了下来，然后，示意其他官员继续训话。

训话对这些官员来说原本就是家常便饭。一个话题扯上一两个时辰更是正常无比，然而，今天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没有兴致，一个个发言就像参加丧礼一般，面色沉闷。意兴阑珊，都是草草结束。

废话不多也有个好处，士子们也不觉得站得太辛苦了，因为，很快他们就要屈下双膝，开始跪拜了。

“圣上驾到！跪迎！”

一个内侍特有的尖利嗓音在殿外响起，殿内众人纷纷屈膝下跪，口呼：万岁，万岁。万万岁！

万历帝从殿外行了进来，众人皆低着头，看不到他的身影。只能见到拖在地上的一截龙袍的袍角，那上面织着金灿灿的丝线，煞是华丽。

万历在龙案后坐下后，他抬起手，随身地内侍尖声喊道。

“众卿平身！”

于是，大家又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衣衫拖动的声音，，在殿内回荡。除此之外，便是两百来人地呼吸声。

万历帝靠在龙椅上，木着一张脸，眼前这场景免不了让他想起许久不曾召开的朝会了，那时候，大殿的两边也是这么多的人，那些家伙就像市井之徒一般，轮流上阵，不顾屁股皮开肉绽的危险。纷纷以祖制，天理为依据，向他发起攻击，虽然他是皇帝，却也不能随心所欲，若是不能随心所欲，那么做皇帝又有什么意思？

睡得比狗晚，起得比鸡早！

做什么都要循规蹈矩，否则便地违反祖制。有违天理。

我呸！

你们不是不管朕做什么都要指手画脚吗？那朕就什么也不做。看你们还能翻起什么风浪来！

那时，原本只是一时意气。因为赌气才不理朝政的，不想，这一来就是数十年了！

瞧着底下那些毕恭毕敬地臣子，万历帝心中平添了一丝怅惘，好一会，他才从那种感觉中抽身出来，他瞧了瞧下面，开口说道。

“谁是方文，站出来让朕瞧瞧！”

话音落下，下面那些士子们免不了有些骚动，虽然，他们不敢交头接耳，小声谈论，不过，这并不能妨碍他们用嫉恨地目光瞧着方文，有的甚至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首列地方从哲一眼。

冯铨轻轻碰了碰身边的杨澜，待杨澜回头时，他朝他挤了挤眼，意思像是在说，看吧，我说得不错吧，这方文肯定能入一甲，说不定能成为本科状元。

方文从队列中行了出去，来到殿中，他目不斜视，神情恭谨，一边做出行大礼的动作，一边沉声说道。

“臣方文叩见陛下！”

“免礼！”

万历帝轻喝一声，那方文便顺势直起腰，没有继续跪下去，看见这情况，方从哲不为人察觉的皱了皱眉头。

“果然是一表人才！”

万历帝瞧了一眼方文，赞叹了一声，随后，扭头望着方从哲，笑着说道。

“方爱卿，你常在朕耳边说是家门不幸，子孙不孝，如今，方家终于出了一个麒麟儿，你大可放心了！”

方从哲忙躬身说道。

“臣地戏言，圣上犹然记得，臣惶恐啊！”

瞧见方从哲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万历帝有些意兴阑珊，他摆摆手，没好气地说道。

“罢了！罢了！朕不和你讲笑了，你们这些人啊！非要扳着一副老学究的脸，真没意思！”

说罢，他拿起桌面上摆放地卷宗，瞧了瞧上面写的名字，面无表情，一本正经地向下面发话。

“谁是庄际昌，出来让朕瞧瞧！”

一个四十来岁，面容清癯的中年人踏出队列，来到了方文身旁，同样，万历帝让他免礼说话。

“嗯！果然人如其文，气节凛然，听说你是本科会试第

庄际昌点头称是，答话极为简短，神态不卑不亢，只是，从他的双目中，你还是能够瞧出一丝欣喜之色。

他的身边的方文年纪虽然比他小，看上去却比他镇定了许多，脸上的神色明显淡定不少，不过，熟悉的他的人还是能够看出，他地心情颇为紧张，因为方文一紧张就有个动作，他的双手便会垂直放下，紧贴在大腿旁边。

这一会，他的双手便紧紧地贴在自己的大腿外侧。

他向祝无双发过誓，一定要进入一甲，进士及第，到时候用大红花轿来迎娶她过门，若是无法进士及第，像他这样骄傲的人，恐怕终身都不好去见祝无双一面了，所以，他才会这般紧张。

别看他外表冷漠，其实他是个外冷内热的人，只要对某人有了感情，便会如飞蛾扑火一般，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士子们大概已经明白了，万历帝叫出去的人多半是今科一甲之选。

庄际昌，会试第一，文风严谨，极为大气，这些士子皆是极为佩服的；至于方文，有过目不忘之能，五岁便能赋诗作文，文风华丽，奇诡，往往别出心裁，发人所思，今科会试第四，更为重要的是，他地伯父乃内阁首辅方从哲。

这两人，进入一甲也算是顺理成章。

那么，第三人会是谁呢？

一干士子皆凭住呼吸，不顾殿前失仪，眼睁睁地盯着龙案后高坐的万历帝，研究着万历帝的嘴型，看他的嘴唇变化，盼着在声音未出门之前便晓得了他所提到的名字。

万历皇帝嘴角微微翘起，泛起一丝笑意，疲倦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讥讽，这一会，他的精神似乎好了许多，脸颊上的潮红也盛了几分。

他地视线缓缓在士子们地脸上一一掠过，那些紧张，期待，忐忑，不安的眼神让他颇为满足，他喜欢这样地调戏，这才是当皇帝的乐趣啊！

眼见大家脸上都露出不耐之后，万历才缓缓地念出了第三个人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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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六十四章 状元是怎样养成的（上）

杨澜低着头，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视线往下，以四十五度的角度盯着前方的汉白玉地砖，缓步而行，来到了大殿正中，站在方文，庄际昌身边。

一干士子的目光齐齐落在杨澜身上，有诧异，有惊叹，有嫉恨，有愤怒，有不可置信，有深深的失落，各种各样的情感在两百多双目光中流淌，在大殿并不算宽广的空间内，相互交错，四溢，气氛因此而变得怪异。

方从哲和一干大臣同样以复杂的目光望着杨澜。

自然，写出那篇惊世骇俗的策论正是杨澜了！

也只有来自后世的他为了出位，才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只要能将策论送到皇帝面前，杨澜相信，自己决定能获得万历皇帝的青睐，至于那些大臣，杨澜觉得就算是触怒了他们，也是一时间的事情，最后，他还是能够摆平的。现在当权的浙党一派，在天启上位之后，他们便会落得惨淡收场，所以，不足为虑。

当然，不仅浙党，只要是文官们对杨澜那篇策论都会不满。

只不过，策论终究是策论，不过是空谈，要想如策论所说的那样制定新的商法，矿法，税法，建立新的收税部门国税监，不晓得要花费多少时间，各部门也不知道要经过多少扯皮才能完成，必定是件旷日持久的事情。万历皇帝的身体还能支撑到那个时候吗？

够呛！

说到底，这纯粹就是一篇马屁文章，一篇大拍皇帝马屁的文章，其实，那些文官们也知道，若真要按照这篇策论去做，其难度之大，简直难以想象，几乎不可能实行。

不过。这杨澜能在策论中提出这样的建议，其眼光的独到，胸襟之开阔，头脑之灵活，远远地超过了大部分士子。

人才啊！

但是，像这种背后没有强大背景的改革派人才不但不能大力提携，还应该大力打压才行，不然，若让他像万历朝初期的张居正那般上位。一定会大权独揽，那个时候，他们的门生子弟还有路可走吗？

这才是那些主考官们坚决主张将杨澜打入末等的真正原因。

并非因为策论地内容，而是因为作策的这个人！

他们原先的算盘打得极好，认为在自己等人一致的打压下。沦入末等的杨澜最终会被排斥在官场之外，吏部的那些同党官员得到了信息，也不会任命其为官，多半会采用拖字诀，让其流连京师，最终用尽盘缠，仍然求进无门。不得不黯然归乡。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谁又料到万历皇帝一时兴起，将决定考生们名次的权力交给了皇长孙朱由校，谁又料到皇长孙竟然会让他们把所有考生的试卷都交进宫去，谁又能料到在短短的一晚地时间，皇长孙竟然能从那叠又厚又高的卷宗后面把杨澜的策论翻了出来。谁又能料到皇长孙竟然会将杨澜的策论评为一甲呢？

负责评卷的考官们犹如被人当头打了一棒，像斗败了地公鸡，失魂落魄。

失落片刻之后，有几个激进之人便发飙了，他们向万历皇帝上疏，认为皇长孙的决定太过荒唐，让皇长孙决定科举名次的决定同样荒唐，为国家取士，那是何等荣耀严肃的事情。怎能交给一个小屁孩决断。

担心万历皇帝不受理这些奏折，他们甚至赶到了司礼监，一定要司礼监的太监把他们的奏折马上呈给皇帝阅览。

躲在深宫的万历帝知晓这消息之后，他也想看看朱由校地什么决定居然引起了阅卷官这般强烈的反弹，于是，他让内侍把朱由校评定的名单拿来，顺便把那些试卷送到自己面前来，然后，他发现朱由校所评定的名单和阅卷官们选出来的并没有什么不同。唯一不同的是。一个被阅卷官打入末等的考生被朱由校选进了一甲。

自然，万历皇帝便将杨澜地策论挑了出来。认真阅览。

起初，万历皇帝还有些不耐，认为这策论行文平平无奇，提到经义，也多为一言代之，且都是老生常谈，毫无自己的阐释，随后，提到他的丰功伟业，虽然也是赞叹之多，到转折处，竟然直指自己做得不够！

看到这里，万历帝重重地拍了拍龙案。

狂生！

打入末等也还罢了，应该将其逐出京师，永不录用才是！

忍下怒气，万历帝继续往下看去，他越往下看，心中的怒气便越来越少，心中的那份惊奇就越来越多，同样有拍案而起的冲动，原因却并非愤怒，而是赞赏！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在自己年轻的时候没有遇见这样的人？

当初，张居正去世，当了许多年傀儡皇帝的他为了拿回原本属于自己地权柄，在那些被张居正打压的大臣的支持下，推翻了张居正的许多政策，且以贪腐之罪抄了张居正的家，那时，他颇有一番扬眉吐气的感觉，那时，他认为自己能做得比自己的这个老师要好，那时，他认为在那些大臣们的辅助下，大明朝的未来会一片光明。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没有老师在身边，那些大臣们就像去除了颈上锁链地巨獒一般，他根本就无法控制他们，很快，他便陷入了群臣地攻击之中，无论做什么，都是一个字，错！错！错！

他的许多想法都得不到他们地支持，他的改革计划只是一个笑谈，还未出深宫便被那些大臣否决了，他想选择自己的继承人，也得不到那些人的认可，因为这有违祖宗法度！就连他上朝时的姿势懒散了一些，也有些为了赚取名声的言官站出来大声指责他。

年幼的时候，他因为见过祖父嘉靖帝廷杖那些大臣，午门那里经常有大臣被杖击而死，童年的这个记忆给他留下了非常深的阴影，等他登基之后。他便很少采用廷杖的方法对付那些不听话地大臣，不想，那些人把他的宽容当做了软弱。

于是，在那些大臣的逼迫下，他一步一步的退缩，最后，退缩到了深宫之中。

祖宗法度，这便是那些大臣手中的大杀器。

那个时候，如果自己身边有个杨澜这般的人物辅助。有他来为自己挡风遮雨，对付那些食古不化的大臣，情况或许会不同吧？

张居正去世之后，以后的那些首辅要不干脆就站在他的对立面，要不就是在他和大臣之间和稀泥。稀泥和不下去之后便离职而去，一个接一个，没有人真正站在他那边，没有人真正支持他地那些治国理念。

如此，他自然便滋生了人生苦短，何不及时行乐的念头。

如此，一过便是数十年。时间随着春夏秋冬缓慢而坚决地逝去了！

如今，他终于见到了一个不畏祖宗法度的士子，终于有一个士子坚定地站在了他这一边，他支持他的收税政策，并且，认为他做得还不够，在策论中。那士子强烈建议他建立一个完善的税务系统，制定法令，以便正大光明地收取赋税。

富人原本就该承担更多地赋税，穷人原本就该少承担赋税，的确，士绅集团是帝国统治的支柱，然而，占据帝国庞大人口基数的广大平民才是帝国统治的基石，基石若是不稳。支柱再牢固又有何用处？

真是发人深省啊！

可惜了！

可惜了！

万历皇帝阅完杨澜的策论之后，长身而起，发出了一声长叹。

他非常清楚他自己的身体，恐怕过不了多少年了，对此，他已经看得很开了，他不像祖父那样问道神仙，以求长生，他非常清楚。那些所谓有道高人不过是些骗子而已。他祖父临死前地那般痛苦他也亲眼目睹过，他不想死之前还要受那份折磨。

他已经能够坦然地面对死亡了！

可是。现在他却希望自己能够活得长久一些，他还想做一些事情！

这样的一个人才啊！

可惜了！

万历皇帝知道自己那个儿子朱常洛的德性，因为被自己不喜，害怕被废，养成了他唯唯诺诺，有些软弱的性格，并且，因为太子之位是由那些文官集团替他保住的，对于文官集团他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信任，若是自己驾崩，太子即位，多半会抵挡不住那些文官们的压力，多半会像自己地父亲隆庆皇帝那样，成为一个人肉图章，大臣们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在诏书上面盖章就行了！

在这种情况下，像杨澜这样离经叛道的士子前途可想而知啊！

到是自己的这个孙子独具慧眼，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从这么多份试卷中找出这份策论来，居然能够力排众议，将其从末等中挑出，选入一甲。

从外表上来看，这个十多岁的孩子显得有些柔弱，不想，骨子里却有着成祖的血气，看来，我大明是后继有人了！

这个士子今年才十八岁？

嗯！

很好！

正好将他留给由校，由校和这士子年龄相仿，日后，必不会像自己登基之后那样，成为权臣手中的傀儡，他们君臣两个正好相得益彰，希望能同心协力把这个弊病丛生的帝国治理好吧？

不过，在这之前，朕要趁自己身体还行，还能掌握权柄之时，好好保护这个士子，免得他遭受那些只知道忙于党争的文官们地迫害。

若是要保护杨澜，万历应该同意阅卷官的意思，把杨澜打入末等，避免他锋芒过盛，引来无数的明枪暗箭攻击。

然而，万历帝思索片刻之后，他认为这样行不通。

杨澜已经写出了这样一份策论，不多久，这事情便会在士林和官场中流传开去，锋芒已经有了，不管你怎么掩藏也掩不住，既然如此。何不干脆反其道而行，将他树立为一面旗帜，明目张胆地告诉那些大臣，这个年轻人是朕照料的，朕一直在关照着他，你们小心点，不要惹朕发飙。

于是，万历帝决定按照朱由校的意思选杨澜进入一甲。

有了这个决定之后，那些仍然大吵大嚷要求万历皇帝否决皇长孙决定的阅卷官便成为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了。万历皇帝对仍然在宫门外吵闹不休的他们下达了廷杖的命令，说起来，他已经许久没有打过大臣们地板子了。

这便是杨澜等士子从午门经过时看见地情形，那些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看不清样子的受刑人便是他们地阅卷官。

这些阅卷官的行为。方从哲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他没有从中阻拦，若是那些家伙能够劝得万历皇帝改变皇长孙的决定固然最好，若是不能，他也查探出了万历皇帝的想法，接下来。该怎么做，自然有了腹稿。

方从哲皱着眉头，苦着脸，从万历皇帝的口中听到了杨澜的姓名，然后，眼睁睁地瞧着杨澜不紧不慢地踏出队列，来到了大殿正中。

杨澜在大殿中间站定。他准备行礼。

前面地方文，庄际昌行跪拜大礼时，万历皇帝都喊了免礼的，然而，当杨澜行礼的时候，万历帝却没有出声。

于是，杨澜神态恭谨地按照礼仪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跪拜大礼，口中高呼。

“学生杨澜参加陛下，陛下万岁。万万岁！”

话音落下，杨澜趴伏在地，头磕在汉白玉地砖上，万历皇帝没有发话，他不能抬头。

万历皇帝眯着眼睛，注视着脚下跪拜的这个年轻人，没有人知道他心中在想什么，他就这样任由杨澜跪着，一直沉默着。

大殿内数百人的呼吸声在殿内回荡。每个人虽然在尽力平息静气。这呼吸声还是可观地很，这时。士子的队列中不晓得谁承受不了这沉默的压力，竟然咳嗽了一声，虽然只是一声轻咳，却也响亮得很。

“哈哈！”

就在大家以为万历帝要发怒的时候，他却哈哈笑了起来。

“杨爱卿，起身吧！”

爱卿？

殿内的诸人面面相觑。

爱卿，这样的称呼？

要知道万历皇帝虽然也有赞扬方文，庄际昌，不过大家都听得出来，这只是口水话而已，爱卿这样的称呼应该是特地针对重臣和亲近地臣子，这杨澜，虽然，大家晓得他十八岁便中了解元，却因为没有什么后台，一直不显山不露水，不想竟然这般了得！

看走眼了！

很多人在心头暗暗后悔。

魏好古双目中似乎要喷出火来，他的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地陷进了肉中，那里已经出现了一道血痕。

袁崇焕面色淡然，然而，从他的眼中，却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

冯铨望着杨澜的目光时而嫉恨，时而羡慕，面色同样转换不定，几种表情轮流变幻，最终化为了一缕说出不什么味道的微笑。

万历皇帝瞧着殿下站立的三人，他嘴角泛起一丝微笑，说道。

“三位便是今科地一甲之选了，三位都是少有的英才，一时瑜亮，让朕难以定夺名次，这样吧，你们自己说说，认为自己该位居哪个位置？”

庄际昌，方文，杨澜都没有回话，万历皇帝的这个决定让他们难以适从，就连杨澜，也没有想到万历皇帝会如此做。

儿戏！

方从哲在心中暗暗腹诽。

“陛下！”

有大臣站出队列，准备将方从哲肚子里的话当堂说出来。

“退下！”

万历皇帝冷哼一声，瞪了那个大臣一眼，那个大臣犹疑了一会，似乎被万历的威势惊住了，不由自主地退了回去。

“庄际昌，你年纪最大，你先说吧！”

庄际昌沉吟片刻，正色说道。

“学生认为，名次的高低并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学生有机会能够报效圣上。替圣上分忧，所以，一切任凭圣裁，学生不会有半点异议！”

老奸巨猾！

殿内两百多人，起码有一大半心中都在这样低骂，能为庄际昌这番话感动的自然也有，不过，那些人大多读书读傻了。

“呵呵！”

万历帝笑了笑，好像庄际昌的回话让他很高兴。他将目光转向方文。

“方文，你怎么说？”

方文昂着头，直视龙案后地万历皇帝，他抿了抿嘴唇，神情坚毅地说道。

“陛下。学生认为以学生的才学，当为状元！”

狂妄！

不愧是狂生！

儒家一直讲究谦虚自律，像方文这样的人也算是异端了，士子们皆呼其狂妄，同时，也有很多人松了一口气，狂妄之人。过刚易折啊！

方从哲地胡须在微微颤抖，若不是在皇极殿上，若不是万历皇帝在场，他差点便冲上去狠狠地给这方文一巴掌，就算你自恃才华，也不能如此傲慢了，简直视众人于无物。只此一句，便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日后，在官场上便会举步维艰，步步难行啊！

“方大人家的麒麟儿，果然好豪气！”

身边的一位官员小声对方从哲说道，方从哲能从中听出调笑的意思，他咬了咬牙齿，转身对那官员笑着说道。

“小侄年少无知。让顾大人笑话了！”

万历皇帝听了方文的这番回话，明显也愣了愣，他没有想到方文会这样回话，所有人在面对他地问话时，都会掩藏内心地真实想法和欲望，像方文这样赤裸裸地表达出自己的真心地，少之又少。

这种新鲜感让万历皇帝兴奋起来，这次还真是不虚此行啊！

“哈哈！”

万历皇帝大笑起来，很明显。这笑声中充满了欢欣。而非以往那雕塑般的皮笑肉不笑。

“好！很好！不愧是少年英杰，当仁不让。豪气干云，若是有美酒在场，朕当为方爱卿这句话浮一大白！”

我呸！

这狂生真是走了狗屎运了！

见万历帝不怒反喜，士子们大为失望，原来，圣上喜欢的是这种愣头青，早知道，我也该向这二愣子学学。

方从哲的胡须依然在抖动，不过，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欢喜，得罪了同年有什么关系，只要能够的圣上地喜欢便行了，有了圣上的宠信，那些被得罪了的同僚同样会聚拢上来，希望能搭上东风扶摇直上。

“哎！”

方从哲叹了叹气，对先前说话的那个官员说道。

“顾大人，圣上真是太宠爱小侄了，这样，会把他宠坏的，回去后，方某必定要好好劝说他一番，日后莫要这般狂妄！”

“嘿嘿！”

那个官员干笑了两声，没有回话。

“他们两个都说出自己的心里话，那么，杨爱卿，你认为自己能获取哪个位置呢？”

万历皇帝把目标对准了杨澜，似笑非笑地注视着他，他希望这个写出那篇策论的奇才能够说出一番让他刮目相看地回答来。

前面有了庄际昌的谦逊，也有了方文的直接，杨澜又该怎么回话呢？

大殿内，不管是官员，士子，还是内侍，侍卫，他们都直勾勾地望着杨澜，期待着杨澜的回话，殿内的空气在一刻就像凝滞一般，停止了流动。

安静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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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六十五章 状元是怎样养成的（下）

“啪啪啪！”

脚步声急促地响起。

走廊内有一些内侍和宫女在行走，有的还在小声地交谈，听见那串急促的脚步声，他们忙抬起头，想看看究竟是谁如此大胆，要知道，在皇宫中行走，大家都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将脚步声放得很低，生怕不小心惊动了某位贵人，惹来杀身之祸。

他们刚刚抬起头，瞧见那奔跑的人之后，忙闪到了一旁，将头埋得比先前更低，不待他们磕头请安，那人已经从他们身边飞快地跑了过去，根本就没有搭理他们，随后，又有一人从身后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那人一边跑着，一边抹着额头上的汗水，且连声高呼。

“哥儿，慢些啊！小心跌倒！”

前面跑过的自然是皇长孙朱由校，在他后面追逐着叫他小心脚下的正是魏忠贤。

朱由校稍微放慢脚步，不过仍然向前疾奔着，他一边奔跑一边回头，不耐烦地向魏忠贤呼喊道。

“大魏，你莫要磨蹭了，快一些啊！晚了，就看不到那些士子从午门出去了，莫非，你不想看杨澜从午门正门出去的威风？”

“呵呵！”

魏忠贤的老脸挤出一丝幸福的微笑，不想？他怎么会不想？若能亲眼看见自己这个外孙的荣耀时刻，他当然求之不得。

于是，他不顾自己的疲累，脚下加快了步伐，不过，他却仍然唤着朱由校，让他小心脚下，跑慢一些。

“哥儿。还有些时辰。莫要急！我们一定能赶上地！”

当朱由校和魏忠贤一前一后奔到能够瞧见午门那里地露台上时。午门那里还是静悄悄地。只有十来个侍卫笔直地站在那里。几面旌旗迎风飘扬。空荡地广场显得更为空荡。冷清得很。

已经过去了？

还是没有开始？

朱由校离开露台。四下巡视。好不容易瞧见一个小宫女从露台那边行过。他指着对方。大声喊道。

“你！你过来！”

那小宫女不过十几岁的光景，年龄和朱由校相仿，她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屈下身，就要在坚硬的露台地面上向朱由校磕头。

朱由校不耐烦地摆摆手。叫对方免礼。

“过去了没有？”

朱由校急切地问道，那个小宫女睁着一双大眼睛，很无辜地望着朱由校。不晓得他在说什么？

“问你呢？怎么不回话？”

朱由校有些不耐烦了。

那个小宫女慌了，她地确不知道朱由校问的是什么？忍不住嘴一扁，眼眶一红，泪珠子就掉了下来。

她进宫的时间还不久，因为性情温顺的原因，一直受那些老宫女的欺负，那些老宫女还告诉她，皇家地人难以侍候得很，稍有差池就要被打板子。一不小心便会被打死，打死了之后放在西北角的荒殿内，有家人的通知家人来领尸体，没有家人的便运出宫去，随便找个乱葬岗扔掉了事。

小宫女仿佛瞧见那巨大的板子正落在自己的身上，然后，她被放在一辆板车上，上面搭着一张草席，她的眼睛还睁着。带着悲伤的神色望着头上的天空，随着板车地行进，身子在不停摇晃，一只手垂下，落在板车旁，有节奏地摇晃。

“呜呜！”

她猛地一下跪了下来，手捂住嘴巴，那双大眼睛眨了眨，泪水泉涌而出。朦胧的眼神分外悲戚。

“哎呀。你怎么哭了？只是问你一个问题，知道就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哭什么啊！你啊！快起来，不要哭了！”

瞧见那小姑娘哭了，朱由校慌了手脚，那小宫女泪汪汪的双眼在他眼前晃动，不知道为什么，他心慌得很！

魏忠贤瞧见这个场景，眸子在眼眶内转动了一下，他站上前，对那小宫女说道。

“这位小女，还请起身，皇长孙问你，在皇极殿传胪唱名地士子们有没有离开皇极殿，从午门经过，你若是晓得，便快快回话，若是不晓得，便退下吧！”

那小宫女抹了抹鼻头，强忍住眼泪，她战战兢兢地站起身，声音还有些呜咽的说道。

“小的在这里打扫已经有一些时间了，没有瞧见有士子从午门经过！”

“好！那就好！”

朱由校拍手叫起好来，他有些不舍地瞧着那个小宫女，咬了咬嘴唇，他挥挥手，示意那个小宫女退下去。

魏忠贤瞧着那个小宫女的背影，眼神转动，不晓得在想些什么。

“大魏，你须得告诉杨澜，为了他，我可是拼着被皇爷爷责骂帮了他的忙，他一定要好好派人经营巧夺天工，让那个葛师傅把所有的技艺都教给我，这样，才对得起我啊！”

魏忠贤回过神来，他忙笑着对朱由校说道。

“哥儿，这是当然的，那小子若是不好好谢谢哥儿，我大巴掌抽他！”

“呵呵！”

朱由校畅快地笑着。

“这话说得可真好，就怕到时，大魏你下不了手啊！”

“呵呵！”

魏忠贤的脸像一朵老菊花，陪着朱由校笑了起来。

“怎么还不来呢？”

朱由校冲到了栏杆前，趴在栏杆上，神情紧张地眺望着午门那边。

就在这时，皇极殿内，皇帝，大臣，内侍，侍卫以及诸位士子正在等待杨澜的回答，不知道他地回答是平淡无奇，还是奇峰突起。

杨澜面色凝重，他抬起头望着龙案后高坐的万历皇帝，正色说道。

“陛下，学生惶恐，心中有话，不吐不快。还请陛下准许学生畅所欲言！”

万历皇帝有些好奇地瞧了他一眼，下意识地抬起手，拂了拂下颌的胡须，开口说道。

“讲！有什么但说无妨，就算有狂妄之言。朕也赐你无罪！”

“谢陛下！”

杨澜向万历皇帝躬身行了一礼，然后，说出了一番让殿内的所有人瞠目结舌的话来，他的这一句便是如此。

“陛下，学生恳请陛下能将学生划出一甲之列！”

“什么？”

万历皇帝睁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地望着杨澜，殿内地其他人也是如此，有人甚至忍不住发出惊呼，然后。相邻的几个人便小声地交谈起来，大殿内变得有些吵闹，一扫一直以来的宁静。

万历皇帝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之后。他盯着殿下昂然站立地杨澜，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安静些！”

话音落下，众人纷纷收声，然而，他们脸上的神情仍然充满了震惊。

“杨爱卿，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学生知道！”

杨澜神情肃然地点点头。

“中了一甲，便是进士及第，可以在孔庙立碑刻名，那是何等光宗耀祖地事情。你确定你口中之言句句出自真

万历皇帝仍然紧盯着杨澜，杨澜与其对视，并没有闪避半分。

“陛下，中了一甲便要入翰林院，日后，成为学士便有入阁的机会，臣又怎么不期望？然而，臣如今只有十八岁，在考中进士之前一直在家乡读书。虽然，有着满腔的抱负，想为陛下，为大明朝奉献自己的一分心力，且也有许多治国的想法迫切想要实施，然而，臣不仅不曾做过一府一县的主官，就连乡村地保都未曾做过，可以说。毫无实践的本事。有地只是纸上谈兵。若是入了翰林，学生还算勤恳地话。日后成了学士，再后来，便入六部或是内阁做事，如此，便一直都得不到在地方实际施政地锻炼机会，学生怕那个时候地自己又是一个赵括啊！”

“啊！”

万历皇帝没有想到杨澜会说出这一番话来，他原以为杨澜刚才的退让只是一种沽名钓誉地行为，所以他颇为愤怒，认为自己看错了人，赏识的不过是个虚伪的小人而已，这样有才无德的家伙，不要也罢！

然而，当他听到杨澜说出那番话后，万历帝深有感触。

这才是真正一心为国的士人啊！

这时，杨澜仍然在缓缓说道。

“学生若是落入末等，或是二甲，便可以外放地方为官，从一小吏做起，如此，学生才能在实际的政务工作中学习成长，且可以通过一乡一地来验证学生的某些想法，不致于闭门造车！日后，学生若是幸运，能够担任某部主官，或是一地督抚，方能有的放矢，不致有纸上谈兵之嫌啊！”

“好！好！说得好！”

万历帝突然从龙椅上站起来，他一站起来，所有的人忙三呼万岁，跪拜在地，黑压压地一排脑袋低着。

杨澜似乎有些始料未及，他并没有跪下，而是直挺挺地站在殿中央，当他想要跪下之时，万历帝挥挥手，示意其免于跪拜。

他来到龙案前，瞧了瞧那些低头匍匐在自己身下的人们，一会之后，方才喊众人平身，于是，刷刷的一片衣襟摩擦声，人们站了起来。

“各位臣工，各位臣子，你们仔细听听，这才是真心为国全然忘却自身的赤子之心啊！若是人人都能这样，不顾自己的私利，一心为了国家，为了大明朝，这天下怎能不安泰？这江山怎能不稳固？这四海怎能不清平？”

停顿片刻，万历皇帝用一种叹息的腔调说道。

“诸位，你们且细细想想吧？读圣贤书，究竟所为何事？”

大殿内，一片鸦雀无声，沉默着的每个人心中所想的东西都不同，有人相信杨澜的那番话确实出自他地真心，为此，他们非常敬佩，虽然，他们不认同杨澜策论中的内容，但是，他们的确赞同皇帝的话，那就是杨澜是一个赤子。

有的人则完全不相信杨澜的话，认为其不过是沽名钓誉之徒，之所以这样说，无非是以退为进罢了，他们暗暗盼望万历皇帝能顺水推舟，答应杨澜的请求，剥夺他的一甲之名，将其打入末等，到时候，他们就能看好戏了，说不定，自己的名次能往上升一升，进入到一甲之列。

总之，每个人有每个人地想法，有着各自地盘算。

他们都在等待着万历皇帝的决定，看看他们脸上地表情，一个个比杨澜还紧张，似乎正在等候命运决定的是他们一般。

万历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环视殿下诸人一眼，然后高声说道。

“朕宣布，本科探花庄际昌，榜眼方文，状元……”

顿了顿，万历皇帝说道。

“状元，杨澜！”

“哗！”

下面一片哗然，有赞同，有失落，有不忿，有嫉恨，各种各样的神情在那些人脸上闪现，精彩的很。

“陛下！”

杨澜向万历躬身行了一礼，想要说什么，然而，万历皇帝不容违逆地打断了他的话。“杨爱卿，状元之位非你莫属，你就不要推辞了，至于状元，虽然按例要进入翰林院，不过，日后也不是不可以外出为官，爱卿的顾虑，朕记在了心中，但请放心！”

如此，杨澜自然不会再说什么了。

接下来，他便和方文，庄际昌各自回到队列中，接下来是二甲和三甲的唱名，当然，这些便不由万历帝亲自唱名了，决定一甲名次之后，御驾便离开了，后面负责唱名的乃是内阁首辅方从哲大人。

魏好古和冯铨都中了二甲，赐进士出身，袁崇焕比较不幸，落入了末等，只得了个赐同进士出身。

传胪唱名的仪式结束后，可以说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其实，这便是人生真正的主旋律，当有人在华屋高堂中欢歌笑语时，有人则在黑暗的巷子深处低声哭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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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六十六章 快意楼上的两个女子

“来了！来了！”

一个小厮打扮的少年飞快地从楼下跑了上来，汗水将他满身灰尘的脸冲出了一道一道的沟壑，他顾不得擦拭，气喘吁吁地高声喊道。

“来了？”

一人急急地将头探出窗外，阳光从空中落下，落在他探出窗的脑袋上，同时也落在那颗脑袋旁悬挂的一块招牌上，那块招牌上写着三个字，快意楼。

快意楼位于京师西城的通衢大道上，如今，原本极其宽敞的大街上已经挤满了人，不过，那些人只是在街的两旁拥挤，大街的中心极其空旷，没人敢于凑上前去，在那些人和街心之间，有一些衙役在维持秩序，除了衙役之外，还有一些身披甲胄，手持利刃的兵丁在协助他们。

“没来啊？”

将头探出窗外的那人收回脑袋，有些急切地向那小厮嚷道。

“还在西大街，很快便转过来了，西门大官人，莫要心急！”

快意楼的二楼同样和楼下的大街一样，极其拥挤，不过，在这楼上的都是身着绫罗绸缎的富商巨贾，他们各自占着一张酒桌，神情虽然兴奋，大多数人却也矜持得紧，只有那个西门大官人沉不住气，显得猴急了一些。

对于西门大官人的行径，这些在生意场上和他打过交道的商人们颇为理解，毕竟，西门大官人一向身处山东，以前。也从未到过京师，自然难得一见今日的奇景，显得急切了一些，也是人之常情啊！

“嗯！既然如此，你再下去打探一番！”

西门大官人向那小厮挥挥手。

小厮面露难色，朝西门大官人拱了拱手，说道。

“大官人，下面人多得很。小的刚才也是费了不少气力才挤了回来，反正很快便可以看到了，何必再跑一趟呢？”

“你这小厮，好没道理！”

西门大官人瞪起了眼睛，情急之下，山东口音钻了出来。

“俺叫你去，你便去嘛！哪儿来地这么多废话！”

说罢，他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连钱袋里面有多少钱都不数一下。将那钱袋劈头盖脸给小厮扔去。

“拿去！全拿去！好好替俺打探，快快回报！”

“是！”

小厮大喜过望，顾不得身子被钱袋砸得生疼，忙以常人难以企及的速度捡起地上的钱袋，一溜烟下楼去了。

“西门大官人好豪气！”

那些生意人纷纷出言赞赏西门大官人，只是，在他们的眼中却流露着难以掩饰的不屑。仿佛在说着，得瑟什么啊！土财主！乡巴佬！

那个西门大官人像是察觉不到那些人的鄙视一般。

“没什么！，没什么！我们山东人都这样，豪爽！我西门庆虽然没有几个身家，不过，这些许小钱，还不放在眼里。今儿个，难得进京一趟，难得和各位大老板相聚一堂，又难得见到新科状元老爷游街，这么多好事都凑在了一起，心里头，高兴得紧啊！”

说罢，他哈哈笑了起来，其他人也附和着笑了起来。说起来，西门庆乃是他们的供货商，虽然，对其粗鄙的行为不堪入目，这些人仍然要陪着小心，不过，见到西门庆如此没有心机地样子，他们都在心中暗喜，说不定日后在生意场上打交道能够占他一些便宜。

只是。他们没有注意到。这个粗鄙的山东土财主在仰天大笑的时候，那双眼睛却殊无笑意。掠过了一丝冰冷无情的讥讽。

快意楼的二楼除了大堂之外，还有几个包厢，这些包厢雅座皆面向大街，推窗望去，便能瞧见大街上的情景。

在其中的一个包厢内，舒小婉穿着一身儒衫，就像是一个翩翩公子，她身边的薇薇也是男装打扮，瞧着就像年画上的蓝采和一样，极其可爱。

舒小婉坐在窗前，她神思恍惚地蹙着眉头，下面大街上，人声鼎沸，那些喧闹声直冲云霄，让她感到极其地心烦。

“怎么还没来呢？”

薇薇几乎是趴在窗台上，她焦急地望着街的那头，不时出声说话，心神不定。

“莫急，要来的始终会来，今天，保管你能瞧见公子爷！”

舒小婉面带微笑，柔声说道。

昨天，黄榜便贴了出来，榜首便是杨澜的名字，一甲头名，状元杨澜，当杨凌和张落将这消息带回府上后，一干人兴奋得找不到北了，范进高兴得就像是他自己高中一样，让其他人颇为担心，生怕他又要发狂。

晚些时候，杨澜回到了府上，自然，又掀起了新一轮兴奋的狂潮，不过，还没等杨澜和他们好好说话，他们也没有机会向杨澜庆贺，礼部的官员便到了，他们将杨澜带离了居所。因为，明天皇帝将在礼部宴请各位进士，所以，像杨澜他们今晚必须待在礼部，一方面是处于安全的考虑，另一方面则是要他们随礼仪官学习礼仪，排练程序，以免到时出了差错，大家都吃不了兜着走。

这便是所谓地恩容宴了！

在皇帝举办恩容宴前，状元，榜眼和探花这三个一甲京师按例要骑着白马游街，知晓这个消息之后，舒小婉便让人在快意楼订下了一个包厢，杨澜他们的游行路径要经过这里。

一般说来，在这个时候，那些状元游街时途经的那些大街上的酒楼基本上都被别人订满了，不过，因为陈光锦衣卫百户的身份。舒小婉还是在快意楼占了一席之地。

在等待杨澜的过程中，她远没有薇薇那般兴奋和高兴，她地心情要复杂了许多。

杨澜中了状元，她欢喜吗？

自然，她是欢喜地，最初，她不就是希望杨澜能够金榜题名，日后飞黄腾达。她也能随在他身边，一展所长。

可是，杨澜的表现越来越好，她的心便越来越不安，舒小婉发现，原来事情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事情的发展也并不在她控制之中。

她发现自己对杨澜的感情也发生了变化，如果，以前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占据了大部分地盘。那么，现在那种单纯地情感却在缓缓减少，平添了一些复杂而陌生的感觉。

有时候，当杨澜不在地时候，她会不知不觉地思念他；有时候，当她和杨澜独处的时候，她会渴望着投入他那温暖的胸怀；有时候。她独自一个人面对夜空，会不自觉地欣喜，羞涩，忐忑；这样的她，越来越不像她自己了！

就像杨澜越来越不像是她所认识的杨澜一样。

在和杨澜单独相处的时候，若非在杨澜的眼中，她仍然能感觉到最初地依恋和爱慕。舒小婉甚至会怀疑眼前的人只是一个和杨澜一模一样地陌生人。

人为什么会改变呢？如果杨澜还是原来地杨澜，她还是原来的她，现在又该是怎样地一种状况呢？

有时候，舒小婉难免会这样想。

是啊！

由不得她不这样想。

原来的那个她痛恨自己成为一个小女子，出嫁，生子，相夫，教子，一辈子也就这样过去了。就像河流中地泡泡，轻易便消失，没有留下丝毫存在过的痕迹。那时的她，想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情，就算不能青史留名，也要不愧此生，痛痛快快地活一场。

这便是她拒绝了那些官宦子弟的求亲，而选择了寒门出身的杨澜的原因。

她觉得自己能够控制杨澜，躲在杨澜地幕后做出一番事业来！

然而。现在事情已经失控了。杨澜的能力越来越强，在舒小婉看来。不管面对何种难题，他总是一副成竹在胸的神态，似乎，对他来说，就没有解决不了的问题。

自己或许帮不上他的什么忙吧？

这样的认识让舒小婉甚为迷惘。

然而，更让她迷惘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喜欢上了做小女子的滋味；她渴望着被他呵护；她享受那种躲在他身后，让他为自己挡风遮雨的日子；她为了他，竟然和薇薇那个小姑娘一样，学起了当初被她所不耻地女红；甚至，她心中竟然期盼着那种相夫教子的生活，两人相偎着观看夕阳，孩子们在膝下打闹欢笑。

这究竟是怎么啦！

所以，在这个应该高兴的日子，舒小婉却不能单纯地感到愉悦，她的心中柔肠百转，种种心思风起云涌，别有一番滋味。

“来了！来了！我瞧见公子爷了！他骑着白马，走在最前面！”

薇薇拍着手，高兴地叫了起来，她半个身子探出窗外，手指着街的那头，一边回头，大声招呼舒小婉。

“薇薇，小心点！”

舒小婉见她做出这般危险的动作，忙站起身，奔到了窗前。

“没事！”

薇薇嘴里虽然说着没事，还是将身子缩了回来，她仍然指着那边对舒小婉说道。

“小婉姐姐，你看，公子爷好威风啊！”

“是吗？”

舒小婉淡淡一笑，身子靠在窗棂上，往那边望去。

其实，这个时候杨澜他们还离得很远，还在街的那头，虽然骑着马，却也只是缓步而行，不可能纵马疾奔，再加上，就算有衙役和兵丁在维持秩序，某些希望能借借文曲星气运的大肚婆往往不顾衙役和兵丁的阻挡，冲上前去抚摸杨澜他们地身子，对这些大肚婆，衙役和兵丁都没有办法，只能任由她们施为，故而，杨澜一行走来，极其缓慢，也狼狈不堪“扑哧！”

舒小婉笑出声来，眼睛完成月牙儿，她忙抬起手，掩住了嘴巴，不过，双目中地笑意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视线中，一个大肚婆正冲到了杨澜马前，杨澜忙勒住马缰，生怕马儿受惊，踩到对方，那个大肚婆飞快地在杨澜大腿上摸了一把，以杨澜那般灵活的身手，竟然也没有躲过，摸了之后，那大肚婆狂笑着举起手，以比正常人还有快捷地速度疾奔入队伍，杨澜骑在白马上，一副茫然的样子。

还从未见过杨澜如此慌乱过，舒小婉觉得非常快乐，这才愉快地笑出声来。

笑出来之后，她的心情轻松了许多，刚才那些缠绕在心头的复杂情绪此刻荡然一空，是啊！何必自寻烦恼呢？人啊！匆匆数十年，本该顺势而为，改变也就改变了，何须介怀！

舒小婉放下了，有的人却放不下，那人就在舒小婉的隔壁，两人只相隔着一块薄薄的木板。

“小姐……”

秀儿吐了吐舌头，笑着对瞪着她的祝无双说道。

“公子爷，是！是小的不对，小的错了，小的向你道歉！”

祝无双笑了笑，伸出手指，在秀儿的额头上点了点。

“你啊！下次不要犯错了，现在我们假扮的是书生和书童，一定要记在心里！”“是！是！小的知道了！”

秀儿连连点头，当祝无双偏过头望向窗外的时候，她向着祝无双的背影偷偷做了个鬼脸。

“不要调皮了，快过来！”

祝无双的背后就像长着眼睛的一样，秀儿的小动作被她一一在目，秀儿扁了扁嘴，来到了窗边，站在了祝无双身侧。

“小……公子爷，你是来看方公子的吗？”

祝无双没有回话，她望着街的那头，杨澜一行正缓缓行了过来。

“方公子中了探花，当初他说他中了一甲便来迎娶小姐……哦！迎娶无双姑娘，公子爷，你觉得他会实践自己的诺言吗？”

祝无双嘴角掠过一丝苦笑，她摇了摇头。

“秀儿，莫要理会这些，你应该知道，很多事情是由不得我们的！方公子虽然是个好人，可是……”

这时，舒小婉正好从旁边的窗子探出身来，她和祝无双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逢，犹如闪电一般，目光相接处，似乎擦出了些许无形的火花。

好一个英俊的少年郎！

这是她们的第一印象，不过，很快她们便发现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女扮男装的西贝货，于是，两人相互点头笑了笑，然后，移开视线，齐齐落在了大街中心的某个人身上，只是，她们双眼中的神情却不相同，某人的眼波款款深情，某人的目光却充满了探究和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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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六十七章 小麻烦

虽然，人声鼎沸，吵闹非凡，不时又有大肚婆冲出人群来到跟前在自己身上乱摸，让杨澜狼狈不堪，不过，他还是在这些喧嚣的杂音中听到了临街快意楼二楼薇薇的呼叫。杨澜抬头望去，第一眼瞧见的并非薇薇，而是十来个挤在一扇窗口的脑袋，其中，一个顶着一个硕大脑袋的汉子瞧见杨澜正抬头望来，于是，他挽起长袖，连连向杨澜招手，用山东腔大声喊道。

“状元公，俺西门庆为你贺喜了！祝愿状元公鹏程万里，前途无量，顺便求求状元公，你且把身上的文气赠送一点过来，让俺西门家也出一个了不起的读书人吧！”

那家伙生意洪亮无比，就算在众人的嘈杂声中，也非常清晰地闯入了杨澜的耳朵。

杨澜的身体一抖，险些从马背上跌了下去。

西门庆？

莫非还有潘金莲？

不过，细细一想，杨澜便知道在这个时候出现西门庆也并非什么奇怪的事情，水浒传据说是施耐庵所著，成书却也在嘉靖年间了，在市井中流传开来却也是清初左右的事情了，而金瓶梅成书的日子更短，乃是万历末年方才成书，在这个时候，姓西门取名庆却还不算耻辱啊！

视线从那个兴奋的西门大官人脑袋上移开，身下的白马温顺地按照事先的节奏向前行去，杨澜在下一扇窗口处瞧见了舒小婉和薇薇。

两人皆身着男装，舒小婉便像是一个翩翩书生，她手中挥动着一把折扇，面带微笑，温柔地注视着杨澜，那温柔随眼波而来，浩浩渺渺，就像要把杨澜彻底融化一般，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一刻。杨澜那颗坚硬无比的心竟然有了软化的迹象，他觉得自己心中的某个地方微微发烫，暖和得紧。

好一会，杨澜才挪开了目光，视线中，薇薇将大半个身子都探出窗外。向他挥舞着手臂，嘴里连连叫着公子，公子。

杨澜脸上浮现出一缕微笑。抬起手来向薇薇挥了挥手。

一旁地西门庆以为杨澜是向他打招呼。猛地发出一声惊天动地地尖叫。与他一起地人纷纷侧目。很有点后悔和他一同出现。

随后。杨澜地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另一扇窗户上。在那扇窗口。他瞧见了另一个女扮男装地女子。那人和舒小婉一般同样穿着儒衫。一副翩翩公子地打扮。

若是从旁人地眼光来看。她地姿色要远胜一旁地舒小婉。只是。因为舒小婉有着一份难得地淡定气质。这才不致于被她地光芒所掩盖。若是拿人淡如菊来形容舒小婉。那女子便是一朵绚烂开放地芍药。

在那女子身旁。同样有着一个男装打扮地小女孩。杨澜眼尖得很。一眼便看出这女孩便是当初在青楼内对他没有好眼色地秀儿姑娘。此刻。那秀儿仍然在狠狠地瞪着杨澜。杨澜微笑着回了她一个注视。秀儿扁了扁嘴。朝他佯挥了一些拳头。

这么说来。秀儿旁边女扮男装地那个女子便是所谓才色双绝地祝无双姑娘了。

人，果真是个美人！

不过，她今日出现在此，是为了什么呢？莫非是来看方文？

然而。杨澜虽然已经收回了视线，却始终觉得那个祝无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以及身边的那个秀儿都没有向大街上高呼方文的名字，方文甚至都不知道祝无双就在一侧的快意楼上。

莫非当初自己刷了她的面子，她反倒看中了自己？

当然，只要仔细一想杨澜就知道这根本不可能，所谓美女见到才子便会不管不顾一见倾心，那是穷光蛋书生编出来地意淫故事，正因为不可能。所以。书生们才会用笔勾画其中的具体情节，满足内心那不为人知的猥琐需求。

虽然缓慢。杨澜一行还是很快通过了这条大街，人们要不蜂拥着跟上前去，要不就四散离开，大街上也就变得冷清起来，只余下了一地地垃圾，在上午的阳光下沉默地躺着。

“走吧！”

因为杨澜中了状元的关系，府里的人都忙的不可开交，所以，这次舒小婉和薇薇两人是偷偷出的门，身边并没有其他人卫护，既然瞧见了杨澜，还和他有了眼神上的交流，再留在外面也没有了意思，于是，舒小婉叫上意犹未尽的薇薇，两人一起离开了包厢。

出门之后，她们便和正从另一扇门出来的祝无双主仆打了个照面。

因为知道对方都是女人，两人相互微笑着致意，谦让了一下，并肩行出回廊，来到了大厅，薇薇和秀儿则你瞧我一眼，我瞄你一眼地并肩跟在身后，两人都是好奇心重地孩子，都想和对方说话，也同时在等待着对方开口，结果，走出大厅之后，两人仍然保持着沉默。

这时，大厅内的那些生意人已经离开了窗口，他们大声地招呼着伙计，让伙计将冷了的菜肴端下去，重新热一热再端上来。

那个西门大官人正在高谈阔论，向在座的其他人吹嘘，说是状元公瞧见了他，还和他打了招呼，他西门家这一次必定能出贵人，今晚回到寓所，他一定要和宠爱的几个小妾亲热一番，来个大被同眠。

当舒小婉和祝无双并肩出现在大厅时，场面突然静了下来，就连西门庆也停下了自己的吹嘘，目瞪口呆地望着她们两人。

他张着嘴，痴迷地瞪着舒小婉和祝无双，目光中尽是淫邪之意。

“太美了！真是没有天理啊！这京师为什么就出这般俊俏的小书生，和他们一比，我家的那些小厮简直貌丑如猪啊！”

说罢，西门庆不自觉地站起身，要从二楼下去，就必须经过他在的那一桌才能到楼梯口，于是，他正好挡在了舒小婉和祝无双地面前。

西门庆身形高大，这一下，正好堵住了路口。让舒小婉和祝无双前进不得。

两人相互瞧了一眼，蹙起了眉头。

“两位小哥，这么心急，想去哪儿，不如坐下来喝上一杯，一会。我让下人赶着马车送两位回去？”

西门庆笑着说道。

他自以为自己英俊潇洒，玉树临风，笑起来是人见人爱，就像在家乡山东范县一样，那里的美貌女子都逃不过他的勾引。

其实，在舒小婉和祝无双眼中，这西门庆的笑容简直猥琐得恶心。

本来，他人长得高大，五官也还端正。不怎么讨人嫌，可是，这一笑起来。这形象就极其猥亵了，在他的眼睛中，两个女子都看到了**裸的**，这让她们很不舒服。

“让开！”

“好狗不挡道！”

两人同时出声发话，舒小婉只是冷冷地喊西门庆让开，祝无双则是直接口出恶言，声音出口之后，立刻暴露了两人女扮男装地事实。

“哦！”

西门庆长大了嘴巴，哈哈大笑起来。

“原来是两个美娇娘。我说，怎么会有这么俊俏的小书生啊！两位姑娘，今日一见，也是有缘，不如坐下共饮一杯！”

他眯着眼睛，贪婪地盯着祝无双的胸前，笑着说道。

“俺是个好人！俺是正人君子啊！不信，你问问在座地各位老爷，俺也是响当当地读书人。俺是范县的监生啊！刚才，状元公都和我打了招呼地！”

说实话，西门庆这人不仅在家乡范县，就是在山东一地也算是小有名声，他的生意做得极大，当铺和药材铺开遍了齐鲁大地，和山东大大小小的官员都有联系，也算是神通广大的人物，只是。他有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他喜欢美色，无论男女。只要长得俊俏漂亮，他若是喜欢，便会想方设法地把对方扯到自己床上去，威逼利诱，无所不为。

其实，他也知道，京师并非他的势力范围，他那点能量在京师也不够瞧，然而，当他见到舒小婉和祝无双之后，仅有的一点理智便被抛到了九霄云外，立刻，便将在范县的那些龌龊勾当显露了出来。

薇薇见西门庆恬不知耻地拦住了她们的路，她心急之下，便要冲了出来，她自以为自己跟公子学过拳脚，理当保护舒小婉不受其他人欺负。

就在她想要冲过去保护舒小婉地时候，一旁的秀儿却拉住了她，她一急，便要挣开秀儿的手，不想情急之下，竟然挣不开。

秀儿向她笑了笑，脸上没有一点着急地神色。

薇薇有些奇怪地望着秀儿，秀儿朝前面使了个眼色，薇薇望了过去，瞧见祝无双向前一步，挡在了舒小婉的身前。

“啪！”

祝无双将手中摇动的折扇合拢，右手拿着扇柄，扇骨在左手掌心轻轻敲着，她冷冷地注视着前方几步远的西门庆，话音同样极其冰冷地说道。

“登徒子，你让不让路！”

“呵呵！”

西门庆笑了笑，向前踏出一步。

“让啊！怎么不让，只要小娘陪我饮一杯，鄙人自然会让小娘离开的，小娘子，莫要把大官人的好心当做驴肝肺啊！”

说罢，他伸出手，朝祝无双抓来，手指尖有意无意地向祝无双的胸部划去。

“狂妄！”

祝无双冷哼了一声，面对西门庆的逼近，她没有闪躲，而是直直地站在原地，当西门庆的手伸过来之际，她迅速扬起右手，合拢地折扇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西门庆的手腕上，就像毒蛇一样，在那里点了一点。“啊！”

西门庆大叫一声，只觉得手腕被点中的地方极其的酸麻，整只手臂突然间失去了力气，一下便垂了下来。

这时，祝无双继续向前踏出一步。

她的身形和西门庆相比，无疑娇小了许多，简直不成比例，然而，她这一步踏出，在西门庆的感觉中。就像是一座大山横移而来一般，气势凛然，让人心生畏惧。

西门庆不禁往一侧挪了一步。

祝无双又向前踏出一步，脚步落在木地板上时，竟然发出砰的一声，木楼似乎都摇了一下。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

“啊！”

西门庆面如土色，继续往后退去，并且，后退的动作非常慌乱，一不小心撞在一张条凳上，整个人向后翻去，人仰面朝天，双手不停地在空中抓拔，带下了一侧桌上的酒盏菜碟。砰砰帮帮，他摔倒在一大堆残羹剩饭之中。

“这位姐姐，我们走！”

祝无双回头对舒小婉说道。

舒小婉养气工夫甚好。刚才发生地那一幕的确让她感到吃惊，不过，在她脸上，你却看不到过多地惊讶，她非常柔顺地应了一声，便带着薇薇和祝无双主仆一道下楼去了。

其他那些人自然不会为西门庆出头，西门庆带来的奴仆都在下面，也不知道自家的主子在楼上出了大丑，故而。舒小婉，祝无双一行很轻易便离去了。

待她们下楼之后，西门庆才从地上爬起来。

他哈哈大笑，将脸上的剩菜剩饭拔开，虽然是在大笑，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兴奋之色，面容甚为惨厉。

“很好！很好！很好！”

他大叫了三声，随后，朝楼上那群瞠目结舌地望着他的生意人拱了拱手。大声说道。

“诸位，俺西门大官人有急事在身，今儿个地聚会就暂时到此，我们什么时候再约一个时间来谈谈生意，到时，我西门必不让诸位失望！”

说罢，他连污浊地衫子都没有换，匆匆奔下楼去了。

这时地杨澜，当然不知道快意楼发生的事情。不晓得舒小婉险些被盛名不虚地西门大官人调戏。不晓得祝无双竟然是个会武功的女子，不晓得舒小婉会和祝无双因为这件事结识。不晓得两人竟然会成为手帕之交。

这个时候的杨澜，烦心的是别的事情。

所谓恩荣宴，乃是皇帝在礼部设宴招待新科进士，以示恩容。

之后，新科进士到鸿胪寺学习仪礼，皇帝赐状元朝服、冠带，赐进士宝钞，状元率新科进士上表谢恩，到孔庙行释菜礼等，都有一定地仪式，最后，工部为本科进士立碑题名。

本来，这次礼部的恩荣宴万历皇帝是要亲自驾临的，然而，今天一早，他起床发现自己偶感风寒。龙体欠安，自然是头等大事，所以这次礼部地恩荣宴便由太子朱常洛主持了，一反常态地，不管朱由校如何恳求，这一次，朱常洛都没有带他前来。

正像他的父亲万历皇帝所猜测的那样，朱常洛对杨澜并没有什么好感。

他也瞧过杨澜的策论，说实话，他虽然认为杨澜心思巧妙，能够独辟蹊径，找出许多敛财之道来，是一个能做实事的人才。然而，正因如此，他才对杨澜没有好感，在他看来，杨澜是那种为了揣摩上意，无所不为的偏执狂。

因为万历皇帝喜欢敛财，所以，杨澜才会在策论中淡化圣人经义，将治国比喻为做生意，铜臭之味跃然纸上。

若是让杨澜去收税，必定会刮起三尺地皮；若是让杨澜进入刑部；必定是个酷吏；若是让他去工部，必定会劳民伤财，大兴土木；若是让其去吏部，必定是个无情之辈，绝对和上司下属搞不好关系，于是，所有的精力都会放在扯皮和党争之中……

当然，朱常洛也听到了杨澜在皇极殿上与万历皇帝的对答，因为这番对答，他的心更为忐忑，能说出那番话地人，若非是真正的圣贤，便是大奸大恶之徒。

杨澜是圣贤？还是大奸大恶之徒？

如今，朱常洛还看不出来，只能留待日后了，尚需一段时日仔细观察！

这样的人，就算不得不用，也必须谨慎使用啊！

因为朱常洛对杨澜有这样的偏见，自然而然的，他有些迁怒将杨澜从末等划到一甲的朱由校，所以，这一次才不准朱由校跟着来，以此作为惩罚。

他告诫朱由校，作为一个好的皇帝，要学会信任手底下的大臣，既然，你已经把阅卷的任务交给了他们，而且，经过了六部和内阁地会推，那么，你就不要妄自插手，改变阅卷官的决定，你这样做，置那些大臣于何地？

你若不信任那些大臣，那些大臣便不会真心对你啊！

你以国士对他们，他们自然会对你表现出国士的姿态来！

既然朱由校都要被朱常洛教训，事件的中心人物杨澜当然得不到朱常洛的好眼色，在恩荣宴上，他对庄际昌，方文温言有加，却对杨澜彻底无视，就像宴席上没有他这个人一样，这种情况，在座的官员和进士们都一一看在了眼中。

看来，有些事情并不是你能完全控制的。

面对这种局面，杨澜只能沉默着，如是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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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六十八章 众生百态

和太子一起吃饭，这是多么荣耀的事情啊！

说出去，人人都会争相羡慕，实际上呢？若他们能和这些新科进士换个位置，成为恩荣宴的座上客之后，他们才会发现，原来陪太子吃饭，其实是一种受罪。

在太子面前，大家都要讲究仪态，生怕自己殿前失仪，所以，就算眼前摆着的是山珍海味，玉液琼浆，这些新科进士们也不可能敞开肚子，举起筷子，大吃特吃，他们只会浅尝而已，就像来之前肚子里已经装满了不少佳肴一般。更多的时候，他们都在偷偷观察堂上高坐的太子朱常洛，希望能从太子的某些言行举止，看出他内心的好恶来，日后是投其所好，或是想避忌什么，也有迹可循。

不过，也有例外。

杨澜和这些人都不同，他就像是在赴一场平时的酒宴一般，该落筷的便落筷，该举杯的便举杯，神色自若，旁若无人。

表面上看，似乎很正常，其实呢？这样的表现才是真正的不正常。

是的，杨澜的心中也有些不安了，固然，他用策论和殿堂上的表现打动了万历皇帝，得到了皇帝的认可，可是，皇帝毕竟已经年老，日后，太子终究会接过他的位置，现在，明显看出，太子对他不感冒，这让他如何不忐忑。

不过，这种忐忑也不是很严重，对杨澜来说，就算日后崇祯上台，就算崇祯要对魏家痛下杀手，凭着那时他的本事，逃走是绝对没有问题的，但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这样做，他不想面对失败。

是的，这是一场较量，他和这个时代的较量；同时，这也是一场赌博，权柄便是他给自己设下的赌注。

在这场权力游戏的较量中，杨澜想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多远，能爬多高？

正因为有所求了，这才有所烦恼。

表面上地镇定自若。其实只是一种掩饰，掩饰他此刻心中地不安罢了！他越是做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其实内心深处就越是在乎。

不然。此时他便应该选择和众人一般的表现，表现出诚惶诚恐的一面来，而不应该像现在这样神情泰然，这种与众不同的表现更是无形的在他和其他人之间划下了一道鸿沟。

“杨……杨世兄！”

身旁有人在说话，杨澜有些讶异地抬起头，现在，人们都像躲瘟神那样在躲他，就连当初一见到他便凑上前来一副密友模样的冯铨此时也离他远远的，两人视线若是稍有接触。冯铨必定会很快移开，这会儿，会是谁主动来和自己打招呼呢？

和杨澜打招呼的是榜眼方文。

他脸上的神情有些僵硬，似乎很少主动和人打招呼，喊出杨世兄之后，杨澜瞧见他明显地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为下一句即将出口地话做准备。

“方师兄！”

杨澜微笑着向方文拱了拱手，状元，榜眼。探花三人的桌案本就摆放在一起，相互打招呼行礼却也方便。

“杨世兄荣登状元之位，方某心服口服！”

憋了一会，从方文嘴里终于吐出了这番话，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不待杨澜回话，便掉过头去，说出这句话似乎用光了他所有地勇气。

“好说！……”

杨澜本想恭维方文两句，见对方如此。只好笑了笑。丢下一句不咸不淡的废话。

之后，两人又像是形同陌路。相互之间再也不说话了！

魏好古很高兴，非常非常的高兴，自从来到京师，嗯，准确地说，自从他在弱冠之年中了秀才之后，便从未像现在这般高兴了。

高中进士固然高兴，和太子一桌吃饭当然也高兴，然而，最让他高兴的是太子似乎对新科状元公杨澜一点也不感冒！

发现这一点，然后看见各位新科进士都像躲瘟神那样躲着杨澜，魏好古觉得自己的心都像要长上翅膀高高的飞翔起来了，整个人轻松极了。

之后，他便在悄悄观察杨澜。

在他看来，就算有皇帝的宠信，若是得不到太子的欢心，且又受到了同僚的排挤，这样地人在官场上是绝对走不远的，日后，若是爬得越高，那么，摔下来就会越惨，这一刻，魏好古似乎瞧见了杨澜日后身败名裂的下场。

笑容不自觉地浮现在脸上，极其的灿烂。

后来，魏好古发现方文在和杨澜说话，一丝不屑从他眼神中掠过。

诚然，方文的伯父是内阁首辅，本身又才华横溢，文采不凡，但是，以他现在这样二愣子的性格，在官场上也走不了多远，没有了伯父的照料，日后，多半也会成为别人攻击的对象，最后的下场可想而知。

当初，在皇极殿上，面对圣上地询问，方文大言不惭，竟然说自己当位列状元，虽然，圣上当时的确是在大声赞叹，也的确将榜眼之位给了方文，若不是杨澜的表现太过妖孽，说不定这状元之位都是他的。然而，魏好古认为，圣上之所以这样做，其实是给方文的伯父方从哲一个面子，毕竟，方从哲这么多年的首辅做下来，还算合圣上的意，爱屋及乌，也算是人之常情啊！

如今，人人都在躲着杨澜，唯恐避之不及，方文却偏偏凑上前去和其交谈，其人的政治智慧可想而知，所以，在自认为熟悉官场规则地魏好古看来，这方文若是为政敌，可谓不足为虑。

不屑之意自然油然而生了。

在魏好古看来，冯铨才是真正能在官场上呼风唤雨地人物，和冯铨相比，方文就像是一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孩子。

别看冯铨平时和杨澜称兄道弟，一副形影不离地样子，眼见杨澜受到了太子的冷落，你看他。立刻便和杨澜划清了界限。没有丝毫的犹疑。

这样的人，不管是与之为友，还是与之为敌，都要小心提防，不可全抛一片心啊！

自然，会有很多人不耻冯铨地行为，不过，家学渊源地魏好古不会这样想，要想在官场上生存，要想左右逢源。节节高升，他的父亲以身作则地告诉了他，脸厚。心黑，手辣是不二的法门。

既然，杨澜现在受到了众人的冷落，那么，正是打落水狗的好时机，那个计划也该实行了吧？

魏好古眼神中流露出了一丝狠辣。

为了对付杨澜，那个计划他谋划了许久。

当然，不会是简单的行刺了，现在。杨澜已经是堂堂的状元公，又是在京畿重地，再玩刺杀那一套已经行不通了，何况，能否杀了他，也未可知啊！

大家既然已经进入了官场，便用官场那一套来相互争斗吧！

魏好古坚信，杨澜对自己仍然毫无防备，自己既然躲在了暗处。并且，很快便要抓住对方的把柄了，如此，若是仍然不能除掉这个人，只能说天命不在自己身边！

时间过得很快，眼见自己在场，大家都不能尽兴，朱常洛很大度地宣布恩荣宴结束，算是了结了众人的苦难。

接下来。一干人便前往鸿胪寺。太子朱常洛将代替万历帝赐状元朝服，冠带。赐中进士宝钞。

太子朱常洛自然是先行离开的，接下来，这些新科进士才在礼部官员地带领下前往鸿胪寺，他们要在礼仪官的帮助下学习一个时辰的礼仪，之后，朱常洛才会再次出现，举行赐朝服，冠带，宝钞地仪式。

在学习礼仪的过程中，新科进士们很自然地按照同乡，同党之类的划分组成了各个小集团，也有些家伙是无门无派，这些家伙便在那些小集团中间来回穿梭，希望能取得某些小集团的认同，混入他们的***。

方文不需要去靠近那些小***，他自然而然地站在那里，自然有一些人聚拢过来，这些人中间，大部分为浙党子弟，然而，其中也不乏东林，或是齐党，楚党的子弟。

杨澜自然也不会去靠近那些小***，他不想自取其辱，其他人也不会向他靠拢，他这个状元公，基本上被别人无视了，立在场中，就像是一个透明人一样。

不过，也有例外。

他的同乡魏好古上前来，与杨澜小声地聊了几句，一些不咸不淡的废话而已，只是表明某种姿态，将姿态表明之后，魏好古便离去了，融入了他自己的小***，自然，他没有把杨澜拉入自家那个小集团地意思。

从杨澜脸上，你看不出丝毫的不安和惶恐，看他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其他人在无视他，倒不如说他在无视其他人。

他中规中矩地随着礼仪官学习礼仪，记住自己上场的顺序，以及该说的话，烂熟于心之后，他便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神情淡定，就像独自一人站在一处高峰之上，远望云海翻涌，霞光万道。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朱常洛来到了鸿胪寺。

一番跪拜之后，进士们按照名次依序站立，杨澜站在最前方，他将第一个上前，从朱常洛手中接过朝服，冠带。

和恩荣宴上相比，朱常洛的脸色要难看了一些，似乎是因为身体有些疲惫的原因，他明显没有一个时辰前精神。

落座之后，他用自己那略微有些沙哑的声音说道。

“开始吧！”

之后，一切便按照事先制定好的程序进行，杨澜独自一人上前，来到朱常洛座前，三跪九叩，跪拜在地。

朱常洛神色复杂地注视着匍匐在自己身前地杨澜，他叹了叹气，喊杨澜起身。

杨澜起身后，朱常洛站起来，从一旁的内侍手中接过朝服，冠带，捧在手中。这时。杨澜又要跪下去，须得跪拜着从朱常洛手中接过那些物事。

就在杨澜即将屈膝之际，朱常洛脸上挤出一丝微笑。

“状元公，免礼！”

杨澜有些讶异地瞧了朱常洛一眼，他知道对方不喜自己，不过，这态度为什么突然会发生转变呢？

当然，杨澜这个时候没有追询究竟的必要，他忙低下头，双手平摊向前。朱常洛将朝服，冠带放在了杨澜摊开的双手中，不过。朱常洛并没有将自己的手拿开，杨澜也只好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没有将手收回。

“杨爱卿，恩荣宴上，本宫对你有些失礼了，爱卿，可曾有怨望！”

朱常洛冷不丁地说出这番话来，杨澜顿时觉得心中一紧，不及细想。他忙跪倒在地，高声说道。

“臣惶恐，臣不敢有丝毫怨望！”

“呵呵！”

朱常洛笑了笑，神情温和地说道。

“爱卿没有怨望，本宫看得出，本宫很欣慰啊！杨爱卿今年才十八岁而已，大明朝建立以来，爱卿也算是最年轻地状元了，当初。周延儒中状元时，都已经二十岁了，你比周爱卿还要年轻有为啊，怕你年少气盛，本宫这才故意冷落与你，考验你地心性，如今看来，状元公果然是饱读诗书，养气功夫极好。不负本宫的期待啊！”

“臣惶恐！”

不晓得该说什么。杨澜唯有低着头，如此回话。

“十八岁地状元啊！杨爱卿。不可否认，你乃天纵奇才，正因为年少得志，所以，在做任何事情之前，你务必要三思，谨防行差踏错，陛下乃至本宫对你都寄予厚望，你莫要让本宫失望，更不要让陛下失望啊！”

说罢，朱常洛收回双手，脸上地疲态更盛了。

“陛下和殿下对臣如此寄予厚望，臣必不负陛下和殿下！”

杨澜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呜咽，显得极其地激动，有点像是受了委屈的孩子得到父母的劝慰一般。朱常洛抬起头，长长地呼了一口气，他上前一步，亲自将杨澜搀扶起来，随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杨爱卿，但愿你不忘本宫今日之言！”

说罢，不待杨澜磕头回话，他挥了挥手，用叹息一般的语调说道。

“爱卿，下去吧，记住，本宫在看着你，陛下也在看着你啊！”

朱常洛对杨澜地态度为什么前后不一呢？这其中自然是有原因的！

在恩荣宴上，朱常洛之所以冷落杨澜，的确是因为心中不喜，然而，离开恩荣宴，来到鸿胪寺，朱常洛有一个时辰地时间休息，在这个时辰里，他想了许多事情，他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万历帝对杨澜赞赏有加的态度。

对于自己的父亲，朱常洛是深深畏惧的，一丝一毫也不敢忤逆对方，处处以孝为先，在他看来，而这便是自己的生存之道。

若是让父亲知道自己在恩荣宴上的表现，知道自己对他看重的状元如此冷落，父亲心中会有何想法呢？

想到这里，朱常洛打了个冷战。

于是，在鸿胪寺的典礼上，他对杨澜地态度才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弯，表明他先前的冷落只是一种磨练而已，如今，杨澜通过了他的考验，证明了杨澜的心性极好，所以，他希望杨澜再接再厉，不辜负父亲和他的期望。

朱常洛突然改变态度，很让在座的各位新科进士吃惊，同时，也让他们异常失望，既失望杨澜并没有真正失去太子的好感，同时，又失望自己当时的表现，那个时候，在杨澜最困难地时候，为什么自己不主动上前与之为友？

哎！

真是后悔莫及啊！

这个时候，若是有人能够听到他们的内心说话，当能听见一片唉声叹气声。

当鸿胪寺的典礼结束，杨澜带着新科进士们前往孔庙行“释菜礼”，然后由工部立碑刻名时，他身边便多了不少笑颜相对的仁兄，其中，冯铨跑得最快，就像当初的拒而远之不曾存在一般，他满脸带笑地跟在杨澜左右，说着一些俏皮话。

人啊！

杨澜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心中却不由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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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六十九章 魏好古的计划

因为西门庆调戏良家女的行径，其实本身算不上良家女的祝无双和与真正的良家女还有些差距的舒小婉便走到了一起。

相互交谈了几句，试探了一下，两人都还觉得对方还不错，不是那种无才便是德因而无话可说的大家闺秀。而且，她们对于这个世界某些事情的看法也大致一样，如此，两人竟然越谈越亲热，很有点相逢恨晚的味道。

至于薇薇和秀儿，两人早就打成了一片。

她们跟在祝无双和舒小婉身后，你一句，我一句地谈论着自己感兴趣的事情，唧唧喳喳，就像两个快乐的小喜鹊在争相鸣唱一般。

舒小婉和祝无双虽然很想与对方结为好友，却都谨慎地没有去打探对方的身份，按理说，走到该分别的十字路口，两人便会略微遗憾地自动分手了事，然后，各自一方，基本上永无再见的可能。

很快，她们便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知道舒小婉将往东行之后，欲向西走的祝无双正准备向舒小婉道别，然而，话音出口，却换了一种说法。

“小妹正要往城东的坊市一行，准备买些丝织之物，正好与姐姐同行一段，可否？”

舒小婉抿嘴笑道。

“小妹这是哪儿话，姐姐巴不得和小妹同行，若就在此分别，心中殊为遗憾！”

说罢，四人便结伴而行，踏上了往东去的大街，两个翩翩佳公子，两个粉雕玉琢一般的小童，一路上，惹来了无数的目光。\\\其中。某些可以出门抛头露面的小户人家之女的眼神极其的火辣，就连舒小婉那般淡定之人，有时也不得不避开她们地目光。

本来，沿着大街直走便可以到达杨澜地寓所，也可以去到祝无双想去的那个坊市，然而，祝无双却拉着舒小婉拐入了一个小巷，说是从这里钻过去要便捷许多，路上消耗的时间也会少了一些。

又不急着赶路，何须走这僻静的小巷？

舒小婉对此颇有些不以为然。不过，瞧见祝无双浅笑盈盈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流露出的某些古灵精怪。她知道，对方这样做必定有自己的用意，于是，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同意了祝无双抄近路的建议。

不知道为什么，两个人认识只有半天，她们各自的感觉却像认识对方已经许久一般，仿佛对方乃是自己从小闺中相识的蜜友。虽然，在成长地过程中，她们其实并没有这样的蜜友，然而，这并不妨碍她们如是去想。

不然，很难解释舒小婉这样谨慎的人为什么会和才认识不久地人一起钻入僻静的小巷子，这完全就没有道理嘛！

果然，祝无双建议拐入小巷有着她自己的考量。

在巷子内行了一会，七弯八绕一段路之后。在某个巷子的拐角，祝无双突然停下脚步，不过，她虽然停下了脚步，却示意舒小婉带着秀儿和薇薇继续往前行。**舒小婉有些犹疑地望着她。

祝无双朝舒小婉笑了笑，然后，用力地点点头，示意舒小婉放心。

于是，舒小婉便带着秀儿和薇薇继续前行。来到这条巷子的拐角处。这才站定，三个人从墙壁后偷偷地探出头去。打量着巷子的那端。

祝无双贴着墙角站立，无声无息，她在等候着什么。

很快，她便等来了她想要等到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墙壁那边响起，很轻，节奏却很快，很快便来到了跟前。

脚步声在拐角处停下，随后，一个脑袋从墙后探了出来，就像在窥探什么一般，突然间，瞧见祝无双的笑脸，如此美貌的笑脸不仅没有让那人感到愉悦，反倒让他大吃一惊，只见他大张着嘴巴，一个大张着足以将整个煮熟地鸡蛋都放进去的嘴巴。

“啊！”

还没等他把嘴巴合拢，一柄合拢的折扇便从那嘴巴塞了进去，他忙往后退，想要把折扇从嘴巴拔出来，然而，就在他往后退的时候，祝无双踏着同样的步伐往前而行，与他亦步亦趋。

那人的后背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嘴里依然塞着那柄折扇。

“说，为什么跟踪我们？”

祝无双冷冷地问道。

那人眼睛一转，似乎在寻思该怎么回答，祝无双往前捅了一捅，折扇在那人嘴巴中往前多探入了一分，那人神情骇然，连连摆手。\\\

“啪！”

祝无双抽出折扇，那人突然弯下腰，脚跟放在墙壁上，想要发足狂奔。

“呼！”

祝无双将手中的折扇掷出。

“啪！”

又是一声轻响，折扇正中那人的额头，仿佛是很轻地一击，那家伙却摇晃着脑袋，一副就要昏过去的样子，看来，那一下并不像看上去的那么简单，很快，他的额头便高高地肿了起来，露出一团红印。

“说！为什么跟踪我们？再不说实话，我就打到你说为止！”

这个身穿下人服饰的家伙并非什么坚贞不渝的革命烈士，在祝无双的威胁下，他很快便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个一清二楚。

原来在快意楼上，那个调戏祝无双和舒小婉不成反被祝无双吓得摔倒的西门大官人并未善罢甘休，他下楼之后，立刻命令一个腿脚灵便地小厮，让他在后面追赶祝无双和舒小婉，查明她们地身份和落脚之处。祝无双和舒小婉虽然早走了一会，不过，她们的形象过于醒目，所以，这小厮很快便追了过来。因为过于心急，被祝无双察觉到了，祝无双这才找了个借口与舒小婉走在一起。随后。在这个小巷子将那个跟梢地小厮擒获。

“西门庆！好大的胆子，莫非他以为自己真是那个在阳谷县耀武扬威的西门庆，就算是，这是京师，也不是他可以一手遮天的阳谷县！”

祝无双狠狠地说道。***

“你这厮且回去告诉那个西门大官人，叫他小心一点，缺德事做多了，谨防有一天会遇见武二爷！”

“是！是！”

那个小厮连连点头，祝无双也不以为甚，摆摆手。将那个小厮赶走了。只是，从她那略略带着兴奋的眼神可以看出，这件事不会就这样了结。

之后。祝无双便带着舒小婉等人拐出了巷子，来到了大街上，四人一起往杨澜地寓所行去，直到将舒小婉送入府中以后，连茶也没有饮一口，祝无双便匆匆告辞离去了。

这时，两人也只是知道对方地名字而已！

在孔庙那边，杨澜和一干新科进士一直折腾到暮晚时分才得以离开，自然有专人用官轿把这些新贵送回他们的寓所。

在分别之际。人人都来到杨澜这个状元公身前，相互交换名帖，约好时间过府一聚，幸好，杨澜的老管事杨庆心细，帮他准备了数十张名帖，这个时候，正好派上用场，不过。也只是堪堪够用而已。

魏好古的心情很糟糕，比杨澜在皇极殿上被皇帝钦点为状元时还要糟糕，他目光凶狠地瞪了被众人簇拥告别的杨澜一眼，心里想道。***

莫看你现在风光，若是把你真正的身世抖出来，到时候，看这些家伙还会不会凑上前去，到时候，在官场上。便可以宣判你的死刑了！

待得围绕在杨澜身边的人少了一些后。魏好古咬了咬牙，脸上露出真诚的微笑。凑上前去，与杨澜拱手道别，这个时候，他非常庆幸，在鸿胪寺他留有后路，没有彻底避开杨澜，否则，此刻他脸上的这份笑容肯定会僵硬许多了。

与杨澜道别之后，魏好古谢绝了某些亲近好友地邀请，而是坐着官轿匆匆离去了。

今夜，他要去好好询问魏忠，仔细盘问计划进行的程度，不如此，这口气无法顺下，今夜绝对会寝食难安。

坐在官轿里，随着官轿的摇动，魏好古陷入了沉思，检讨了一番这段时间来自己地行为举止，哪些值得称颂，哪些又需要改变？

哎！

因为刀疤六行刺失败，他不得不把和刀疤六进行联系的管事送到了淮扬，那个人是他的心腹，一向帮他做一些阴私勾当，没有了那个人，现在做起事情来，魏好古总有一番缚手缚脚的感觉。

现在，帮他做这些事情的是魏忠。

然而，让魏忠做这些事情未免也太勉强了，他不是做那种事情的人才，何况，魏忠是他肃宁老家的家人，在京城待的时间不多，人面之类的并不广，很多事情都是在慢慢摸索，所以，魏好古地计划实行得非常缓慢。

幸好，前段时间，魏忠说他找到了一个可靠的家伙，那家伙乃是京城的地头蛇，蛇虫鼠蚁的门路，他无所不知，只要给他一些银两，他可以为你打探到京城里那些大人们睡觉的姿势，甚至喜欢和小妾们玩什么花样，他都能帮你弄到手。

自从魏忠雇佣那个家伙后，魏好古的计划便取得了非常多的进展，进行得一帆风顺，眼看，便是要收网的时候了。

魏好古与那人的联系一向都是通过魏忠，为了自身地安全，保持一些谨慎很有必要，然而，今天魏好古按捺不住了，他想亲自见见那人，想亲自了解计划具体的进度，事情发展到了现在这步田地，不容有失。

自然，魏好古是不会和那人面对面的，他们见面的地点在一家酒楼内。

在此之前，魏忠包下了酒楼两个相邻的包厢，那个人先进酒楼，进入其中的一个包厢，魏好古随后赶到，进入另一个包厢，两个人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壁交谈，交谈完毕之后魏好古先行，那个人后走，如此，便不担心那人知道魏好古的真正身份了！

魏忠的安排很妥当，魏好古进入包厢时，那人已经在隔壁候了一炷香地时间了。

按照事先约定地暗号敲了敲板壁，对面那人便开始说话了，缓慢地，却很有条理地向魏好古汇报着他的进展，那人地语言组织能力非常好，魏好古听得很清楚，也很明白，基本上找不到问题来询问。

“那个和杨澜交好的锦衣卫百户陈光的确曾经下过大狱，不过，因为是一些小事情，那个李进忠多方托人，背后整陈光那个大人物也就不以为甚，放了陈光一马，所以，李进忠的确对陈光有恩！”

说到这里，那人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既然已经确定李进忠乃是河间肃宁人，并且原来姓魏，他在宫中开始崭露头角的时候，肃宁杨家也得到了京城贵人的资助，兴旺了起来，再加上，陈光与这两人之间的关系，我们可以确定，李进忠多半便是杨某人那个多年没有音信的外公。”

“哼！”

魏好古冷哼了一声，打断了那人的话，他压低着声音说道。“这只是揣测，我需要的是证据！确定无疑的证据！”

隔壁那人笑了笑，说道。

“既然那姓杨的书生高中了状元，李进忠肯定迫切地想要和他见面，只要看到他们在私下见面，这算不算确定无疑的证据？”

“什么？”

魏好古一时情急，竟然露出了本来的音色，他咳嗽了两声，然后，继续压低声音说道。

“你知道他们在哪儿见面？”

“哈哈！”

对面那人笑了笑，斩钉截铁地说道。

“当然，在下就是干这一行的，若是这也查不出，岂不是要坏了自家的招牌！”

“好！”

魏好古打断了那人的说话，他沉声说道。

“只要你能打探出他们见面的地点，以及具体时间，本人一定重重有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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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七十章 极其壮观的死亡方式

春花楼。

春花楼是一座青楼，位居在那条很有名的大街上，名气不响，和那条大街上那些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其他青楼没有丝毫差别，只是门口招牌上的名字不同而已，换句话说，便是毫无特色，一间普普通通的三流青楼。

若是往日，魏好古根本就不会到这样的青楼来，就算是狎妓游乐，他也另有去处。

然而，今日魏好古却来到了这间青楼。

而今日，正是他被封为庶吉士，进入翰林院的大好日子，今晚，有许多亲朋好友都邀请魏好古赴宴，为其庆贺，然而，他都一一谢绝了，并且，将以往跟在自己身边的那些奴仆都打发了，只带着魏忠一人乔装打扮来到了春花楼。

夜色已降，华灯初上。

从红色灯笼透出来的略略带着糜烂味道的灯光，沿着长街一溜儿地铺散开去，女子的轻歌笑语透露出粉色的暧昧，伴随着若有若无的脂粉味。

魏好古皱了皱眉头，抬头望了春花楼的大门一眼，随后，低下头匆匆行了进去。

门口的龟公早就迎了上来，露出一脸的媚笑，挤眉弄眼地朝魏好古说道。

“这位公子，一人？还是有朋友在内？或是等候朋友光临？有没有相熟的姑娘？”

那龟公的语速甚快，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不待魏好古回话，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从那一开一合地嘴巴里钻出了一股烂大葱的味道，熏得人难受。这让魏好古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三流酒楼就是三流酒楼，龟公的质素也就这样了！

“我们订了位置地！”

魏忠看出了魏好古的不快，他抢先一步，挡在龟公和魏好古身前。冷冷地对龟公说道。顺手塞了一些铜钱在那人手中。

感觉到了手中的硬物，那龟公更为热情了。

“两位大爷订的房间在哪儿？小地带两位大爷过去！”

“夏楼，兰花房！”

魏忠仍然一副死人脸，硬邦邦地说道。

“小地明白了，两位大爷，随小的来吧！”

不一会，那龟公便带着魏好古两人进入一间木楼，楼下大厅拜访着十来张桌子，坐了不少人，男女混坐一起。推盏交杯，嬉笑打闹。热闹异常。

三人上了二楼，沿着一条环形的回廊走了几步，他们来到一间屋子前，在那间屋子门前，挂着一块写着兰花的木牌。

“两位大爷，这便是兰花房了！两位，有没有相熟的姑娘，若是没有，要不要让小的介绍两个美貌小娇娘！”

龟公弯着腰，把门推开。将魏好古主仆迎了进去。“下去吧！我们要谈点事情。没有允许不许进来，事情谈话之后。再涉***。”

魏忠对龟公说道，然后，又塞了一些铜钱给对方，将那人打发了下去。

魏好古走到房间的角落，在桌旁坐了下来，魏忠将门关上后，走到了他身边，躬身肃立，一派听凭吩咐的表情。

魏好古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没有焦点地望着一侧墙壁上挂着的一幅山水画，然后开口说道，声音略微带着疲意。

“魏忠，那人的情报准确吗？”

魏忠地身子再往前倾斜了一些，他用比较坚定的语气说道。

“公子爷，以小人之见，那人地情报应该无误，事先已经说好，情报正确之后才会给银子，那人乃是市侩之人，必不会与银两作对！”

“如此就好！”

魏好古点了点头。

这时，魏忠走到了那幅山水画前，他将那幅山水画卷起，墙上便露出了一个小小的黑洞，将眼睛凑到黑洞前，清晰地瞧见了隔壁房间的情景。

之后，魏忠重新回到魏好古身旁站立，躬身说道。

“那家伙并没有说错，他已经在这里做好了机关，从这边可以清楚地看见隔壁的情况！”

“哦！”

魏好古点点头，站起身，他的眉头仍然蹙着，没有散开。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感到有些不安，那家伙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吧？竟然知道杨澜和李进忠会在隔壁这间房里私会，并且，连具体的时间都知道，他是怎样做到的？”

一边说话，魏好古一边在房间踱着步，眉头紧皱。

“公子放心！这些小人物，都有小人物的门道啊！旁人是很难了解的！”

魏忠跟在魏好古身边，魏好古走他也走，魏好古停下，他也停下，真正做到了亦步亦趋。

“公子爷，那人告诉我，他收买了李进忠身边服侍的小太监，晓得了李进忠地行踪，隔壁那间屋子便是那小太监出宫采买时帮李进忠订下地，另外，他也时时派人了解杨澜的行踪，(奇*书*网.整*理*提*供)得知杨澜今晚谢绝了许多人地赴宴邀约，故而，他判断他们会在隔壁那间屋子会面，所以，这才订下这间屋子，还买通人做了手脚，让我们可以清楚地瞧见隔壁的情景。”

听着魏忠的诉说，魏好古若有所思。

瞧见魏忠紧跟自己，他笑了笑，没好气地说道。

“你跟着我干嘛，快去监视隔壁，看看什么情况！”

魏忠嘿嘿地笑了笑，小跑着来到那幅山水画前，将山水画卷起，脑袋靠近黑洞，屁股撅起，观察着对面的情况。

“端张椅子坐下看。你这样不难受？”

魏好古笑骂道。

“是！多谢公子爷提醒！”

魏忠笑着点了点头，屁颠颠地跑回来，端了张椅子放在那面墙旁，然后。坐在椅子上，目不转睛地透过那个黑洞注视着对面。

魏好古深吸了一口气，不再来回踱步，他觉得自己有些紧张了。每逢大事要静气。他想起了父亲地教导，于是，他双手紧握，蜷缩在长袖之中，在桌旁坐了下来，目光坚毅地望着前方，想着自己的心事。

人啊！其实最不了解自己的就是他自己！

魏好古觉得这句话说得没有错，他就不怎么了解自己，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杨澜这般愤恨，非要置之死地而后快！

为什么会这样呢？

仅仅因为一个女子？

诚然。魏好古对舒小婉有好感，这种感情是从小就培养的。但是，魏好古认为他是要做大事地人，绝对不会为一个女人做出有失分寸的事情。

单纯的嫉恨？

魏好古觉得自己是一个非常理智的人，他非常清楚，在这个世界上，总有某些人地能力比他强大，他从来就不认为自己是上天最宠爱地那个人，若是为了嫉恨而杀人，那么，所有比自己优秀的人。难道自己都要向他们挥动屠刀？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杨澜呢？

先是派人刺杀。刺杀不成，在杨澜并没有怀疑自己的时候，仍然不偃旗息鼓，反而变本加厉，非要让对方身败名裂方可，甚至甘冒奇险，将自己置身于危险的境地。

无法找出一个理由来说服自己！

是的，没有任何理由！

然而，魏好古知道自己无法放弃，他非常清楚，自己不可能就此放手，杨澜已经成为了他心中的魔障，这魔障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但是，杨澜就是他现在心中的魔障，这魔障要是不铲除，他这一辈子都不会快乐了，就算日后他达成自己的心愿，完成魏家几代地愿望，成功地入阁做了首辅，只要晓得这世间还有杨澜这个人存在，他依然不会感到真正的快乐。

这是魏好古确定无疑地事情！

或许，这就是命吧！

命运安排了杨澜这个人来磨练他，若是他能过得了这一关，未来便是一片坦途，若是不能，那么，活下去也毫无趣味可言。

自己能越过心中的这个魔障吗？

即便计划进行得顺利，成功在望，魏好古心中仍然充满了不安，他极力控制，仍然难以稳如泰山地坐着，于是，他又站了起来。

这时，魏忠离开了墙壁，他神情兴奋地望着魏好古，比划了下手势。

“谁？”

魏好古皱眉问道。

魏忠向他靠近，小声说道。

“是杨澜那厮，他和我们一样，把其他人都赶出去了，现在，正坐在桌旁喝着茶，独自出神。”

“小心点！这个杨澜有点怪异，当初，那多人去伏击他，结果都没有把他怎么样，我怀疑，这家伙有点其他的本事。”

“嗯！”

魏忠点点头，然后，慢慢地，尽量不弄出声音地靠近那面墙壁，缓缓坐下，继续观察着隔壁房间。

杨澜来了，那么李进忠肯定也会来，这么看来，魏忠这次选中的家伙还是有几把刷子嘛，并不是那种口出大言的骗子。

不多会，魏忠像被人在屁股上捅一下一般，他跳了起来，转身对魏好古连连比划着手势。

“李进忠来了？”

魏好古小声问道，急忙凑上前来。

魏忠连连点头，对靠拢自己的魏好古小声说道。

“是李进忠没错，很好笑，他在嘴上贴了一撇小胡子，呵呵，他以为这样别人就认不出他来了？那家伙弄来的画像很不错，这李进忠和画上的样子没有什么区别！”

“你让开，我来看看！”

魏好古一把将魏忠推开。自己坐在椅子上，仔细观察着隔壁房间。在那边，杨澜正和李进忠相互说着什么，两人脸上都带着微笑。魏好古凭住呼吸，仔细聆听，清楚地听见杨澜在叫李进忠外公。

没错！

终于逮住他了！

魏好古忍住了大叫一声地冲动，他转过头。神情激动地向魏忠说道。

“快！你快拿着我的名帖去请这几位大人和同僚前来春花楼。快快前去，不得有误！”

魏好古急切地对魏忠说道。

“可是，公子爷，你一人留在这里……”

“不用担心！”

魏好古摆摆手，脸上露出不耐烦地神色，催着魏忠快走，魏忠没得办法，只好向魏好古行了个礼，匆匆离去了。

魏忠走后，魏好古过不了一会便会通过那个黑洞去观察隔壁地情况。生怕杨澜和李进忠离开了，不过。当他瞧见杨澜和李进忠叫上几个歌女进屋，桌上摆上酒宴之后，他知道他们一时间不会离开了，于是放下心来。

到时候，让那些大人与你们爷俩巧遇，呵呵，知道杨澜是个阉人地后代之后，不晓得那些士大夫们会有怎样地反应，他们若是向圣上上疏，圣上若是也不知。这可是欺君之罪啊！什么状元郎。没有了脑袋，还是状元郎？

魏好古激动万分。觉得口中干渴无比，正好桌上摆放着一只茶壶，他端起茶壶，连茶碗都不用，将壶嘴对准自己的嘴巴，大口大口地喝着。

茶水微微带着甜味，这个味道有些奇怪，不过还好，口感还不错，魏好古几乎是一口气将整壶茶水都喝落了肚。

喝了茶水之后，魏好古继续观察隔壁的情况。

这个时候，李进忠和杨澜已经开始和那些歌女调笑起来，不知道他们在玩什么游戏，应该是某种掷骰子脱衣地游戏吧？那些女地不停地输，身上的衣裳越来越少，有的竟然露出了赤膊，胸前白花花的一团。

魏好古咽了一口口水，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下腹就像点燃了一堆火一般，那堆火熊熊燃烧起来，让他觉得极其的干渴，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些女子赤裸的身体上，那一团团的雪白在眼前闪耀，让他欲火焚身。

“砰！”

下面突然传来一声响动，就像是棒槌打击鼓面的声音，魏好古低下头，发现自己地下身坚硬异常，正用力地顶着木板做的墙壁，那声音便是因此而生。

怎么会这样？

这个疑问在魏好古脑海中一闪而逝，他脸上露出痛苦地神色，双眼一片赤红，若不是那面墙壁挡着，他便要冲过去，将那些身上衣裳越来越少的女子扑倒在地。

心中仅有的一点理智迫使他离开了那个黑洞，没有瞧见那些女子，他好过了一些，然而，他依然像一头困兽一样不停地大口喘气，面色通红。

这时，他那间屋子的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这位公子爷，可是您召唤奴家来此？”

一个浓妆艳抹看不清长相的女子进入了房间，她酥肩半露，胸前的衣襟敞开，露出了雪白的一团，高高的鼓起。

我没有叫任何人来！

魏好古本待这般说，然后将那女子赶出去，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女子雪白的胸脯上时，顿时，仅有地理智一扫而空，他只想将对方狠狠地压在身下蹂躏，他下面地兄弟已经按捺不住了，催着他如此行动。

魏好古发出一声咆哮，猛地冲了过去，将那女子一把拉入怀中，顺手将门一脚关上，将那女子猛地抛到房间的床榻，自己犹如猛虎下山一般扑了上去。

不对！

这事情有古怪！

不管了！

快一点，快一点结束！

那些人没有这么快来地！

嗯，就做一下！

做一下就好！误不了大事的！

大事？

什么大事？

脑海内各种各样的声音在回荡，魏好古手上的动作却一点也不慢，很快将那女子拨了个精光，自己顾不得脱衣，将衣衫往上拉起，露出下身，那个女子还在娇笑着说道，公子爷不要这样心急嘛？魏好古已经扑了上去，一击中的，直捣黄龙。

女子发出一声闷哼，随后，嘴巴便被魏好古的嘴巴赌上了。

随后，床板一阵急急摇晃，就像要散架一般。

时间在慢慢流逝，床板摇晃的声音却不曾有丝毫的停歇，一阵急似一阵，最初，那个女子还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嘶喊，到了后头，便只有若有若无的呻吟了，再到后来，没有了声息，竟然被魏好古弄得昏迷了过去。

魏好古视若无睹，仍然用力地向前冲刺，火焰集结在下腹，不管他怎么用力向前冲刺，都无法排出去，这让他心急无比。

门开了，有人走了进来。

杨澜来到了床边，魏好古仍然光着屁股在埋头苦干，这个时候，他已经神游天外，周遭的一切全然不晓，他只想要把那团火泻出去。

杨澜举起手，中指曲拢并起，将指节凸起，随后，他用力向下击去，凸出的指节在魏好古露出的尾椎骨某处重重地一击。

“啊！”

魏好古发出一声低吼，上身昂起，随后，又伏下来，趴在那个昏迷的女子身上，他的下半身开始抽搐，抖动。

精液如泉涌，尽数灌在了那女子身体内，那女子的身子无法将其容纳，于是，便流出体外，在床榻上流淌，四处皆是。

魏好古嘴角泛出一丝白沫，他想要将头抬起来，这个时候，他已经感觉到床边站着人，然而，他没有力气做完这个动作。

脑袋重重落下，埋在那女子的双乳之间。

他的身子不停地抽搐，一会之后，彻底静止不动了。

杨澜这个时候已经离开了房间，就像从未出现过一般，房间的床榻上叠着两个人，一个昏迷的妓女，一个得了马上风死去的魏好古。

当魏忠带着那些官员赶到这里的时候，瞧见的便是如此壮观而古怪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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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七十一章 再杀一人

在春花楼对面，有一家名叫迎春馆的青楼，此时，面向大街的一扇窗户正大开着，杨澜坐在窗前，默默地注视着街对面的春花楼。

春花楼前，有一些衙役封锁了门口，不许人进出，里面人声嘈杂，热闹得很。

堂堂新科进士，今天才获得进入翰林院的庶吉士在一个三流青楼内在一个妓女身上得了马上风而死去，如果说不是什么惊天案子，也是一桩极大的丑事，顺天府衙门自然不敢怠慢，在从那些官员口中获悉这个消息之后，便派来了大量的人来封锁现场，派出经验老道的仵作来现场验尸。

当初，以出恭为借口，杨澜潜入旁边的屋子将正欲仙欲死无法分身的魏好古杀了，随即，他以身体不适为理由散了酒宴，与魏忠贤出了春花楼，各自离去。

杨澜并没有真正离开，而是兜了个***，进入了春花楼对面的迎春馆，事先，他已经在迎春馆向街的那栋楼订下了一间房，来到这间房内，他便安然而坐，打开窗户，看着对面鸡飞狗跳那的一场好戏。

“公子，小的这场戏演得可行？”

朱小夭挺着肥胖的身子站在杨澜身前，他躬着身子，将肥大的肚腩往回收起，这姿势让他非常难受，他仍然顽强地保持着。

杨澜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虽然才是仲春时节，又是春寒陡峭的深夜，汗水仍然沿着朱小夭的额头流淌下来。

“坐吧！”

杨澜地声音同样淡淡的。****

朱小夭如蒙大敕。忙屈身坐下，不过，屁股也只敢稍挨凳子而已。

杨澜瞪了他一眼。

“要坐就给我好好坐，少做出这番样子来！”

“是！”

朱小夭笑了笑。抬手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坐直了身子，不过，他仍然保持着恭敬的神态，就像在老师面前地学童一般。

“这件事情你干得不错！”

杨澜望着对面的春花楼，轻描淡写地说道。

“谢公子夸奖！”

朱小夭脸上露出微笑。脸上的肥肉挤成了一团，眼睛眯缝成一条线。眼神闪动着得意的神色。

当初，舒小婉向杨澜委婉提出，说是不要轻易相信魏好古这人，表面上，杨澜并没有听从。实际上，他已经留了一个心思。

附身在这具身体。来到这个时空已经半年多了，遍寻这具身体的记忆，杨澜找不到任何人，是的，在所有地记忆中，没有一个人对这具身体抱有强烈的敌意，非要将其置之死地而后快，当初，雇佣刀疤六和阿牛来刺杀自己地幕后主使就像失踪了一般，始终找不出踪迹来。然而。杨澜相信。那个人必定不会就此罢休，也许。正在暗处虎视眈眈，想要阴谋对付自己，这个人，必定就在自己的周围，只是很好地隐藏了他的真面目而已。

当初，杨澜特意寻到朱小夭，威逼利诱也要将其拉入自己的小集团中，便是想利用他身为骗子的本事，而朱小夭地第一个目标便是魏好古。

是的，魏好古是杨澜认为最有可能在暗处对付自己地那个人。

很简单，他是肃宁人，和杨澜是同乡，这样，也许就存在杨澜自己也不知道的某些矛盾冲突，另外，魏好古一向的表现太过良好了，举止之间，便和圣人书中的君子一般无二，从后世穿越而来的杨澜，从来就不相信这世界上有什么真正的君子。

于是，朱小夭便在杨澜的吩咐下暗中接近魏好古的管家魏忠，并且，凭借他那一套骗术，成功地获取了对方的信任，接下来，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

当魏好古以为自己正一步步走向成功的时候，其实，他正一步步踏入杨澜为他设计地陷阱，最终，落了下去，万劫不得翻身。

当魏好古在兰花厅监视隔壁地杨澜时，在另一间相邻的房间内，朱小夭正在监视他，他地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杨澜的监视。

事情的关键便是在那壶茶水中，在那壶茶水里面，朱小夭事先已经准备好了足够多的****，果然，魏好古一时不察，入了套。

这个时候，魏忠已经被他打出去叫人了，朱小夭按照杨澜的吩咐，便给魏好古安排了一个女人，当魏好古在女人身上奋战的时候，杨澜再悄悄潜入魏好古的房间，使用特殊的手法，让魏好古脱阳而死。^^^^

杨澜相信，以这个时空粗疏的刑侦技术，没人能验出他的手法来，只能认为魏好古是吃了过多的****，然后在妓女身上脱阳而死。

魏忠晓得魏好古为何来此，他自然不相信魏好古会在着节骨眼上，甚至脱阳而死，再加上隔壁的杨澜爷孙已经不在了，他肯定会明白这是杨澜下的套，虽然，他找不到任何证据。

当然，魏忠不可能告诉他请来的那些官员，说是魏好古来此是为了揭穿杨澜的真实身份，因而被杨澜所害，没有证据，那些官员断不会相信他的说辞，他只能将这件事告诉魏家的人，让他们为魏好古报仇。

这也是杨澜来到迎春馆，监视春花楼的原因，他不能容许魏忠活着离开。

已经晓得当初是魏好古在背后买凶杀人，而且，知道他现在仍然不死心还在寻知己的麻烦，杨澜当然不会放过他，不过，他也不想惹出大的麻烦来，毕竟，魏家也算是有实力的官宦世家，若是晓得了魏好古之死和杨澜有关，绝对会倾全力来对付他。所以，唯一知道内情的魏忠地命运也就注定了。

“一会，你还随我去办一件事，到时候。你若想要远离京城，到别处讨生活，我会将事先答应你的赏银给你，任你远走高

说话之际，杨澜仍然没有瞧着朱小夭，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对面的春花楼。

朱小夭脸上地微笑一凝。眼神闪烁，不一会。那笑容又活动了起来，他笑着说道。^^^^

“呵呵，能帮状元郎办事是小的福气，说实话，小的还真舍不得离开状元郎。若不是怕在京城被别人戳穿身份，给状元郎惹来麻烦的话。小的一定会在状元郎身前鞍前马后，尽心尽力地做事！”

杨澜回过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你有这个心就好了！”

“嘿嘿！”

朱小夭搓着手，憨厚地笑着。

“走吧！”

杨澜突然站起身，然后径直向外行去，朱小夭犹疑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乖乖地随杨澜下了楼。

远走高飞？

真的能远走高飞？

晓得了状元公做下地这般阴私勾当，自己还能远走高飞，朱小夭一万个不信。若是自己到时候真的要远走高飞。魏好古或许便是自己地前车之鉴吧！

通过先前那些****的试探，朱小夭可以确定自己的性命其实便在杨澜的一念之间。同时，也在自己的一念之间。

杨澜带着朱小夭拐入一条小巷，七弯八绕之后，眼前出现了一个路口，杨澜示意朱小夭停下来，他自己探出头去，向巷口外地大街上望了望。

“一会，你就使出全身的力气向前跑吧！”

杨澜对朱小夭说道，朱小夭有些迷惑地瞧着杨澜，不晓得他话里地意思。

就在这时，杨澜飞起一脚，踹在朱小夭厚厚的屁股下，于是，朱小夭便身不由己窜了出去，跌跌撞撞地来到了大街上。*****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问杨澜为什么这样做，这时，一群人正走在他生前，他和为那人打了个照面。

两人视线交错，心里同时咯噔了一下。

“抓住他！”

魏忠大喝一声，向手下们喊道。

魏好古蹊跷地死去后，魏忠从魏府调了几个下人过来，本来是以防万一之举，怕那凶手来灭口，不想，竟然在大街上撞见了那个设下圈套的骗子，他自然不会放过他。

于是，一场激烈的追逐便以大街为展开了。

朱小夭奋力地冲入街对面的小巷中，虽然事出突然，他也知道不能将这些人引到杨澜那边去。

奔跑中，他终于想起了杨澜那句话的意思，不由心中暗暗叫苦。

我的状元郎，你说清楚点该多好，让我有个准备也好啊！

朱小夭虽然身体肥胖，不过，一向做的是被人追赶的勾当，跑起来真是地动山摇，虎虎生风，一般人还真追不到他。

于是，这场追逐便形成了一个非常奇怪的队形。

朱小夭在前面遥遥领先，腿脚比较灵便地几个魏府下人紧紧跟随，腿脚差一点地更是掉在了后面，已经上了年龄，腿脚更是不灵便的魏忠便落在了身后。

妈地！

魏忠气喘吁吁地跑着，暗暗咒骂着朱小夭，眼看前面的人越追越远，他咬咬牙，加快了步子，从巷子的转角绕了过去。

就在他刚刚绕过转角，突然，一股大力从他背上涌来，他身不由己地向前扑去，直直地向墙壁撞了过去。

“扑哧！”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轻响，在那面墙壁上，搭着一个竹棚，一根削尖了的竹竿探了出来，魏忠正好撞在上面，竹竿的尖端从他的脖颈刺入，从后颈探出。

魏忠挂在竹竿上，双手下垂，他歪着脑袋，眼睛大大的睁着，窥探着夜色，眼内满是不可置信。

杨澜从魏忠的身后走了出来，他俯下身，瞧了瞧魏忠的脸色，确定对方必死无疑之后，就像幽灵一样消失在了黑暗中。

一炷香之后，在巷子的某个黑暗深处，朱小夭一屁股坐在地上，背*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在他的前方，便是大街的入口，不过，这一会，他不想走到光明中去，毕竟，大街上有些店铺的门口终年挂着灯笼。

虽然，已经摆脱了追兵，但是，黑暗还是能带给他更大的安全感。

摆脱了那些人，或许，也摆脱了那个人吧？

想到杨澜，朱小夭便心存畏惧，何不趁此机会摆脱那人？当初，他还以为杨澜只是让他干一些坑蒙拐骗的勾当，可没想到，这个状元郎竟然敢亲自动手杀人。

自己可是这件事情的知情，莫不要被其灭口吧？

就在朱小夭心中打着盘算的时候，一个黑影突然出现在他身旁，无声无息，就像原本就在那儿一般。

朱小夭身子一紧，凭住了呼吸。

“看不出你体型巨胖，跑起来却蛮快的嘛！”

朱小夭松了一口气，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对于杨澜的神出鬼没，他已经习以为常了，也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办到的？居然能够在黑暗中轻易地找到自己的存在，哎！看来，还是老老实实地跟着对方混吧？

如此，或许能活得久一些。

“公子，我细细一想，还是觉得留在公子身边为您老人家效犬马之劳为好，公子贵为状元郎，日后前程似锦，小的跟着公子也好沾光啊！如果公子不嫌弃的话，小的愿意进入公子府上，卖身为奴！”

“再说吧！”

没有听到想象中的回话，朱小夭诧异地抬起头，现杨澜正出神地望着巷子口，那里，一辆马车正从大街上行过，马车车厢上的布帘正微微抖动。

“我有点事情要处理，你先回老地方等着我吧，到时候我会对你有所安排的！”

丢下这句话，杨澜匆匆向巷子口行去，很快便消失在朱小夭的视线中，朱小夭呆若木鸡地望着杨澜离去的方向，脸色阴晴不定，隔了一会，他站起身，重重地朝地上啐了一口，然后，起身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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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七十二章 行侠仗义祝无双VS欺男霸女西门庆

夜阑人静，空中，繁星点点。

一辆马车停在同福客栈的后门附近，夜风轻拂，传来了远处高楼的欢歌笑语声，飘飘渺渺，宛若从天边飘来一般。

祝无双坐在车内，车厢旁边的布帘掀了起来，风从车外急卷而入，将她耳边的发丝吹得急急摇晃，她凝目望着车外的黑暗深处，若有所思。

一身黑色的劲装穿在她身上，虽然是紧身衣衫，不过，却还比较宽松，不致于让她那前凸后翘的身材显露无疑。

一柄长剑摆放在并拢的双膝之上，祝无双手中拿着一张锦帕。

锦帕是白色的，上面用黑色的丝线绣着一首诗，黑暗中，瞧不清楚锦帕上的字迹，不过，不需要细细查看，祝无双对那首诗已经背得烂熟于心了。

这张锦帕是今日白天方文派他的小厮送来的，那首诗便表露了方文的心意，他曾经说过，若是中了一甲进士，便会骑着白马，用大红花轿来迎娶祝无双过门，这首诗含蓄地表达了这个意思，且有询问祝无双佳期的意思。

还真是个书呆子啊！

祝无双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诱惑方文，让方文向自己求婚，这是计划的一部分，眼看计划就要顺利成功了，为什么自己心中会这般不好受呢？

诚然，方文是个好男人，和他的伯父完全不一样，日后。若是他迈入官场。必定会有所作为，就像他时常对自己所说的那样，为国为民，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祝无双相信对方一定能够做到，从方文地双眼便可以看到，这是一个赤诚地人。也是一个愿意为了自己的理想不惧牺牲努力奋斗的人。

可是。谁叫他姓方啊！

谁叫他的嫡亲伯父乃是大奸臣方从哲，谁又能料到日后的他不站在自家家族的一边呢？

义父说得对，要想做大事，为了这个国家，为了大明朝地中兴。某些人地牺牲是必要的，某些无辜的人受到了伤害。那也是必要的，为了达成最终宏大的理想，为了铲除朝堂上地那些奸佞小人，为了让这乾坤重新变得清朗，付出一些小小的代价又算得了什么呢？

当初，自己答应义父进入青楼，不就是抱着这种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地心态吗？

今日，为什么要犹疑呢？

眼看第一步的计划就要实施，应该高兴才是啊！

看来。还是自己的意志不够坚定啊！

想想自家的遭遇。想想大江南北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祝无双。你啊！须得硬下心肠，为了心中的宏大目标，就算自己都可以牺牲，又何必在乎一个陌生人的情感呢？

祝无双笑了笑。

她拿起锦帕，双手发力，用力一扯，将那张锦帕扯成两截，最后瞧了那锦帕一眼，没有多做犹豫，她将被撕成两截的锦帕扔出了车外。

随后，她拿起身侧的长剑，掀开马车前的布帘，从车内钻了出来。

坐在马车前头赶车地是一个老苍头，皱纹满脸，沟壑丛生，祝无双跳出车外后，他爱怜地扫了她一眼，轻声说道。

“小姐，不再考虑一下吗？我们还是回去吧，无须横生枝节！”

祝无双左手握剑，她神情肃然地盯着一侧高高地院墙，黑暗中，院墙上方的草丛随风轻摇，散发着丝丝鬼气。

“何大伯，我意已决，无须多讲！”

祝无双地声音充满了坚决。

何大伯瞧着她，脸上露出无奈的苦笑。

行侠仗义？

在他看来，祝无双完全就是在胡闹，不过，这几日，他知道无双小姐心情不好，想做一些无谓的事情来发泄心中的郁闷，所以，他不想多做阻拦。

他从小看着祝无双长大，手把手地教她武艺，他知道祝无双的身手，对方不过是从山东来的土财主而已，手下有五六个护院，然后，便是十来个美妾，这样的敌人，有他在一旁照料，危险什么的却也算不上。

何况，自从知道那家伙曾经在大庭广众之下调戏祝无双之后，就算今晚祝无双不出面，他找个机会也会去取那人的人头。

“确定那家伙就住在这院墙的后面？”

祝无双绕着院墙行了两步。

何大伯跳下马车，笑着说道。

“小姐，我办事，难道你不放心？”

祝无双笑了笑，今晚，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觉得心烦意乱，她有些歉意的瞧了何大伯一眼，说道。

“何大伯，那我进去了！”

“去吧，我在外面帮你看着，你早点解决了事情快点出来，莫要过多耽搁！”

“知道了，我又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情！”

祝无双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块黑巾，蒙在脸上，随后拿出一把套着铁钩的绳索，将铁钩扔向院墙，随即，黑暗中传来一声轻响，她用力地扯了扯绳索，确认铁钩非常牢固地搭在院墙上之后，她向前疾奔了几步，蹭蹭两下，便窜上了墙头，随后，消失在墙头。

瞧着祝无双消失在墙头，微笑从何大伯脸上消失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根旱烟袋，瞧了瞧，有些不舍地将旱烟袋重新放回怀中，嗯，虽然不是什么大阵势，还是小心点为佳。

突然，他猛地扭过头，望向左侧，那里，似乎有人影晃动，但是，当他注目望去时，却什么也没有看到。

想了想，何大伯朝那边发足奔去。过了一会。他从那边返回，回到马车前，脸上一片迷茫，在那边，他什么都没有瞧见。

这时候，祝无双已经潜入了院落之中。来到了正对院落的那片厢房前。西门大官人和他的那些美妾们就住在这里面。

大概在十天前，西门庆带着十来个美妾大张旗鼓地入住了同福客栈，并且将整间客栈都包了下来，护院们住在前面，他便和美妾们住在后院。那个时候地他，可能想不到会有人会半夜潜入来铲除他这个恶霸。

已经快到子时了。西门大官人却没有歇息。

靠近厢房时，祝无双便听到了他那故作粗豪地大笑声，与这笑声相伴的是一些轻柔的媚笑声，隐隐伴着某个女子的娇嗔。

“讨厌。”

“讨厌？大官人我怎么讨厌了，快说，若是说不出来，大官人要惩罚你！”

祝无双暗骂一声，迟疑了一下，还是继续向前行去。

“你就是讨厌，讨厌。讨厌！”

那个女子一声声地喊着讨厌。语气却充满了撒娇。

“大官人，小翠说不出理由。快惩罚她！”

这时，另一个的女人的声音响起。

祝无双地脸在黑暗中微微发红。

果然是一个淫邪之徒，竟然同时和几个女人那样！哼！这一次自己还真是不虚此行，这样地淫邪之徒，便不该活在世上，不然，还不知道要抢多少良家妇女，屋中的那些女子，或许都是迫于他的淫威，为了活下去，这才不得不委曲求全的吧？

“小翠过来，大官人要惩罚你！”

西门庆高声说道。

屋内，***闪耀，窗纸上，几个人影朦胧地摇晃。

“大官人，你要怎么惩罚小女子？”

那个小翠的声音越来越娇媚，媚得就要滴水一般。

“嘿嘿！快来，大官人饿了，大官人要吃奶，大官人要吃小翠地咪咪！”

这时候，祝无双已经来到房檐之下，西门庆和那些女子调情的声音她一一听在耳内，那些不堪入耳地淫词让她无法再忍受了。

“无耻！”

祝无双低喝一声，飞起一脚，将房门踢飞，人如疾风一般冲了进去。

她原本的计划是等西门庆入睡之后，再偷偷潜入，神不知鬼不觉地取了他的脑袋，然而，让她在墙根听一晚的淫词，等那坏蛋做了一些不该做的事情沉睡之后再进去，她绝对做不到。

“啊！”

西门庆此时正赤裸着上身，和那个小翠玩着追逐的游戏，另外有三个女子坐在摆放着酒菜的桌边，笑嘻嘻地望着他们追来逐去。

突然，一个黑衣人拿着明晃晃的宝剑闯了进来。

女子们发出一声尖叫，有的缩成一团，呆坐着，只知道拼命尖叫，有的则跳下锦凳，往西门庆那边跑去，想躲在他地身后。

祝无双闯入时，西门庆自然也大吃一惊，只是，他比那些女子镇定，并没有大声尖叫，他从身前抄起一张长凳，摆放在自己胸前，冷冷地注视着祝无双。

“朋友，是否求财？”

祝无双轻喝一声。

“淫贼，今日我是来替天行道！”

说罢，她便持剑冲了过去。

西门庆往一侧绕过去，正好躲在了那个只知道瑟瑟发抖地小翠身后，他大声向祝无双喊道。

“且慢，我西门庆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需要这位女侠替天行道？”

祝无双厉喝道。

“事实摆在面前，尔还要狡辩！”

西门庆苦笑道。

“什么事实？女侠，你要我死，也该让我死得明明白白啊！”

祝无双用剑指着西门庆，然后对那些女子说道。

“姑娘们，不要怕，今日我便铲除这淫贼，将你等从火海中解救出去！”

“啊！”

西门庆惊讶地望着祝无双，一时间，没有了言语。

“怎么啦。没话可说了。那就拿命来吧！”

说罢，祝无双就要继续她地暴力行为。

“娘子们，快说说话，你们可不是我强行掳来的，你们再不说话，你们相公地脑袋就没有了！”

“是啊！女侠。我们都是自愿跟着大官人地。女侠，请手下留情！”

女子们这才醒悟过来，纷纷向前，向祝无双求情。

“尔等无须多说，我知道你们害怕他。放心，过了今天。你们就自由了，这个坏蛋再也不能逼迫你们做不情愿的事情了！”

“情愿的！我们情愿的！”

“我们情愿和大官人做这样的事情！”

女子们七嘴八舌地说道。

“女侠，现在你明白了没有？这些小娘子都是我西门庆真金白银，从她们的父兄那里娶来地，绝对没有半点强迫！”

西门庆在那些女子后面气急败坏地喊着。

然而，因为当初他曾经拦路调戏祝无双和舒小婉，祝无双对他地话根本不相信，认为他是在砌词狡辩，她冷冷一笑。

“淫贼，莫要用这些小伎俩来欺瞒我。姑娘们。尔等且让开，让我除了这贼再说！”

眼看祝无双一意孤行。不听她们所说，那个叫小翠的女子急了，她站起身，猛地拉开身上遮羞的肚兜，挺着一对颤颠颠的硕大乳房拦在祝无双身前。

“你这小娘子好没有道理，深夜闯入私宅，手持利刃，莫非是要和我们姐妹们抢老公不成！”

“啐！”

祝无双朝地上轻啐一口，她又急又气地说道。

“你们真是不识好人心，快让开，等我解决了这淫贼，你们就解脱了！”

说罢，她便要仗剑冲过去。

“大官人，快跑，姐妹们，拦住这个疯婆子！”

那个小翠大喊一声，于是，那些女子纷纷向她效仿，全身脱个精光，挡在了祝无双身前，在这种情况下，西门庆自然脚底抹油，一溜了事。

“快让开！”

面对一片雪白的丰乳肥臀，祝无双羞红了脸，虽然同为女子，她也不想用手去推那些女子地身子，于是，只好在女子们的逼迫下仗着灵活地步伐左躲右闪，好不容易才闯出这胭脂阵，这时，西门庆已经跑了出去。

“来人啊！救命啊！”

西门庆边跑边大叫。

都怪老爹，为什么给自己取这个名字，当大家看了一本名为水浒传的话本小说，听了说书人的俗讲之后，他这个名字便成为了众人嘲笑的目标。

从小到大，别人都把他和那个淫人妻女的恶霸相提并论，为了这名字，他吃了不少的苦头，每次他向众人分辨，说自己不是那样的人，迎来的却是暧昧的微笑。

成年之后，仍然如此。

一气之下，他干脆破罐子破摔，既然你们说我是恶霸西门庆，那我就恶给你们看，到时候，看你们谁敢再笑话我！

他家本来就财雄势大，再加上他善于经营，家族生意在他手中扩大了十倍不止，做出一副恶霸模样的他在生意场上更是无往不利，世人皆恨恶人，世人也皆怕恶人，特别是这恶人财雄势大，黑白两道通吃。

于是，这恶霸地名头戴在他头上便是十几年。

实际上，只要仔细观察西门庆地过去，除了在生意场上做过一些阴私勾当之外，他还真没有做什么恶事。

是，他喜欢在范县街头调戏那些美貌的女子，但是，说他强行把对方掳回去做妾，那纯粹是胡说，他地那些妾室都是心甘情愿的入的门，都是他真金白银买来的，因为他的银子，她的那些亲人才得以活下去，这些女子在西门家也不愁吃不愁穿，真要她们离开西门家，重新去过清贫的日子，她们绝对不会同意。

所以，祝无双自以为是的行侠仗义其实只是狗咬耗子的多管闲事！

妈的！

老子不知道倒了什么霉，遇见了这么个疯婆子！西门庆一边呼救，一边奔跑，心中又在不停寻思。

说起来，这个疯婆子虽然蒙着脸，但是，她的那双眼睛却极其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一样，而且，好像就是在最近才见过，给自己留下很深的印象。

妈的！

是那个小娘们，当初想调笑对方几句，占一下便宜，结果却吃了大亏，自己一时不忿，派了个小厮，想去打探对方的底细，若是家世一般，他准备请媒婆上门，明媒正娶对方，反正他西门大官人还没有正室，那两个小娘子如此美貌，不管是谁，都符合他心目中正室的标准。

不想那小厮办事不利，底细没有查清楚，却被对方赶了回来。

早知道那美貌女子是这样拿枪弄棒的女煞星，给他千个胆子，他也不敢去招惹对方，他西门庆这个恶霸不过是装出来的啊！

西门庆一路狂奔，他的大喊大叫自然惊动了客栈内的其他人，不仅客栈的人，就连附近民居的那些百姓都被惊动了，很快，各种各样的声音便在黑暗中响起，远处，近处，***依次亮起。

在这种情况下，祝无双自然不可能继续追杀下去，虽然，她对西门庆深恶痛绝，但是，她还是能分清楚事情的轻重。

事先，她已经和何大伯约好，若是事情出了差错，两人便各自分头行事，前往另一处会和，毕竟，一辆马车停在客栈后院肯定会引人怀疑，不可能让何大伯赶着车在那里等候她，岂不是给人留下了追踪的目标。

于是，祝无双没有沿来路返回，而是按照事先选好的路线从另一段院墙跳了出去，来到了一条小巷子中。

疾奔奔进那条巷子之后，祝无双的身形一凝，她单手持剑，剑尖直指黑暗深处，沉声喝道。

“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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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七十三章 调戏祝无双

杨澜从黑暗中慢慢闪身出来。

不远处的一个小楼，***亮了起来，灯光划破黑夜，照射在巷子中间，杨澜和祝无双一左一右分别站立，中间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你是什么人？”

祝无双的双脚不丁不八地分开，摆出了一个对敌的姿势，剑尖始终遥遥指着杨澜，眼神中满是警惕和怀疑。

杨澜身上披着的那件儒衫已经被他解下，放在了不为人知的角落，现在，身上穿着的是一套黑色劲装，面上蒙着一块青色的布块，那是他临时从儒衫上撕下来的。

一个时辰前，他利用朱小夭引开了魏忠的注意力，然后，将魏忠杀了，制造成意外身故的假象.就在他准备好好敲打朱小夭，打消对方心头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时，祝无双乘坐的马车从巷子外的大街驰过.一阵风掀开了马车一侧挂着的布帘，杨澜瞧见了女扮男装，一身夜行衣打扮的祝无双。

虽然只是匆匆一瞥，但是，他的眼神何等厉害，自认并没有看错。

一个青楼才女为什么大半夜做这番打扮呢？她想做什么呢？杨澜一时好奇，决定跟上前去看看。

对于祝无双的身份，杨澜一开始就有些怀疑，只是，因为事不关己，他这才高高挂起，当初毅然离开青楼，一方面是不耻成为女人手中的玩物，另一方面也是想远远地避开麻烦.不过，今天杀了魏好古主仆，在杨澜看来，隐藏在黑暗中的威胁已经解决了，他感到一身轻松，这才暗暗跟在祝无双后面。看对方想做什么。

结果，他瞧见了一场啼笑皆非的闹剧。

他不禁有些失望，莫非祝无双的身份就是这样，表面上是个卖艺不卖身的名妓，暗地里是个行侠仗义的女侠，大明朝女版蝙蝠侠？

杨澜自以为搞清楚了祝无双地身份，祝无双的行为举止让他觉得极其搞笑，不知道为什么，他突然想现身出来，瞧瞧祝无双会有什么反应。于是，他故意弄出了声响，吸引了祝无双的注意！

前世的人生充满了算计，任何事情都要计算到毫颠，对自己有利的便做，没有利的便忽略，如此人生，其实极其枯燥。

重新活了一次。还要如此吗？

当初拼死拼活要从杀手集团中脱离。可不是为的这个？

有时候，做一些不着调的事情也无妨。

这便是此刻杨澜的真实心态，之所以现身出来，目的只有一个，单纯地想要调笑一下祝无双。看她会有怎样地反应。

“精彩！真精彩！”

杨澜拍着双手，轻轻地鼓着掌。他的口音用的是地道的巴蜀腔。“妹儿，硬是了得，那些屋头十多个婆娘的有钱人就是缺教训，格老子，哥哥我现在都找不到婆娘，那些美貌女子都被那些有钱人抢光了，妹儿，哥哥我支持你！”

祝无双皱起了眉头，这个暗中尾行自己的家伙满腔胡说八道，一定想要掩饰什么？

莫非是方家的人对自己的身份感到了怀疑？所以。\\\\\派了这个人在暗中偷偷跟踪自己。一路从菊楼那边跟过来，如此。自己地身份不就暴露了？

祝无双地脸色发白，握剑的手青筋毕露，她的双目如电，脚下换了一个便于发起攻击的姿势。

“哟！”

杨澜稍微往后退了半步，恰好撤到了祝无双的攻击距离之外。

“妹儿，你恁个就不友好了撒！哥哥在背后支持你，你却要对哥哥动刀动枪地，不乖哦！”

“狂徒，休得逞口舌之利，既然你跟到了这里来，今儿个，便试试我手中之剑，看其利也不利？”

说罢，祝无双顾不得眼下她和对方的距离并非最佳地攻击距离，脚尖在地上一点，整个人如一枚被狂风卷起的落叶一般，轻飘飘地朝杨澜荡了过去，剑尖不曾有丝毫的抖动，直直地指着杨澜的面孔。

“真是不礼貌！”

杨澜一边摇头，一边笑道。

不见他如何作势，面向祝无双，整个人却极快地朝后面退去，两者间的距离仍然保持着十步左右，不曾有丝毫的拉近。

转瞬之间，杨澜便推到了巷壁，背后是青砖垒起的院墙，眼看便无路可退了。

他背后就像长了眼睛一般，上半身突然一凝，停止了后退之势，下半身却继续往后退去，一只脚尖点在墙壁上。

“扑！”

脚尖和墙壁接触的地方传来一声轻响，那堵墙壁摇晃了一下，灰尘簌簌而落。

杨澜整个人如箭一般朝祝无双电射而去，迎着那明晃晃的剑尖，不曾有丝毫的闪避，眼看便要撞了上去。

“霍！”

祝无双发出一声低喝，剑尖朝杨澜地面门直直地扎去。

杨澜在空中偏了偏头，眼看祝无双这一剑便要走空，然而，祝无双事先便料到杨澜要如此做，她地招式并未走老，手臂往下一沉，那剑尖便望杨澜的胸前疾刺而去。

两人地动作都很快，又都同时向对方奔去，眼看便要撞在一起。

祝无双心中一喜，她似乎瞧见杨澜已经被她一剑穿心。

然而，手上的感觉并没有证实她的预想，就在电光火石之间，杨澜的身子竟然在空中变幻了姿势，由正面向前变为了侧身向前，祝无双这一剑便贴着他的腋下刺了过去。“喝！”

招式走空，祝无双并不慌张，微微扭转手腕，便刺为削，这时，杨澜出手了，在昏暗的光线下。他伸出大拇指，翘起的大拇指在祝无双的那把长剑的剑背上轻轻一按，祝无双这一剑便递不出去了。

她的心往下一沉。

两人交错而过，杨澜突然探过头去，两人面贴面，似乎就要粘在了一起，祝无双大惊失色，想要移开脑袋，然而，也只能稍稍往后扭开一寸左右地距离。**

对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近在眉睫。里面流露出一丝调笑，让祝无双羞愤不堪。

“呼！”

杨澜轻轻呼出一口气，吹向祝无双。

祝无双能感到脸颊掠过一缕微风，额前的几缕发丝也在微微抖动，甚至，她感到自己的眼睫毛似乎也被那口气吹得颤动不已，她尽力控制着，这才没有闭上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对方那双亮若星辰的眼睛。

祝无双虽然躲得及时。杨澜却没有就此放过她，吹出那口气之后，他的头猛地向前一伸，几乎是没有丝毫间隙地贴在祝无双脸上，犹如蜻蜓点水一般一沾即走。

“啊！”

祝无双发出一声低呼。蒙面的那张面巾离开了她的脸，她急速向前冲去。直到冲到墙壁前，方才用脚尖在墙上一点，借势转过身来。

那张绝美的脸满是又惊又怒的表情，目光中流露出难以置信。

就在那极短地一瞬，杨澜居然用牙齿咬住了她脸上的蒙面巾，然后，将其揭开，露出了祝无双的庐山真面目。

“你！”

祝无双的剑尖仍然指着杨澜，然而，因为情绪过于激动的原因。那剑尖颤抖不已。无法保持稳定。

“妹儿，真漂亮！这么漂亮的脸蛋干嘛用布包起来。\\\\真是暴殄天物，像现在这样多好啊！就算你跑去剪径劫道，那些男的恐怕都会拱手将财物送上，顺便还要问你一句，女侠，你劫色不？”

“狂徒，今日不杀你，我誓不为人！”

祝无双怒喝一声，虽然明知自己不是那人的对手，她仍然义无反顾地冲了上去。

“嗯！这一剑不错，差了点点就戳到哥哥了……”

“这一剑就差多了，用剑须得掌握快狠准三个要诀，你师傅没有教过你，若是师傅没有教，哥哥愿意为你效劳！”

杨澜发现隐藏自己地身份之后，伪装成为另外一个人，这让他发现了自己地另一面，原来用一种嬉笑人生的态度来面对这个世界，也是一种不错的感觉。

虽然杨澜不停用言语来扰乱祝无双的情绪，祝无双却不为所动，仍然努力地向杨澜发起攻击，就算真的杀不了这人，在他身上捅一个窟窿，或是划出一道小伤口，她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然而，看来她这个小小地心愿也难以达到了。

汗水沿着额头往下滴落，背心也被汗水濡湿了，头上挽着的发髻不知道什么时候松散下来，一头青丝瀑布般垂下，行动之间，甚为不便。

两人地距离又拉开了。

祝无双微微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剑尖所指之处，杨澜正似笑非笑地望着她，当然，在蒙面巾的遮护下，她瞧不清楚杨澜的表情，但是，祝无双非常清楚，对面可恶的人一定在嘲笑自己。

“你到底想做什么？莫要再戏弄我，想杀便杀！”

“杀你！”

杨澜笑着说道。

“这么漂亮的妹儿，仙人板板才舍得辣手催花，哥哥只是想通过事实来教训你，女侠这份没有前途的工作你还是不要做了吧？要是遇见一个像哥哥这样身手，却又不怜香惜玉的家伙，妹儿可就惨了哦！”

胡说八道！

祝无双认为杨澜的目的不会这样无聊，认为对方完全是在一派胡言，跟自己东拉西扯地说着这些昏话，其实是想掩饰他真正的目地。

那家伙究竟想做什么呢？

“小女子受教了，对于阁下地教诲，铭记于心，如此，阁下是否可以放小女子离开了？”

“请！”

杨澜摊摊手，耸了耸肩。

“告辞！”

祝无双一手持剑，双手抱拳，朝杨澜拱了拱手，然后，向着杨澜所在的方向行去，因为，那边是她地去路。

一路行来，祝无双暗自提防，手中的长剑也没有入鞘，她不认为对方会就这样放自己离开，然而，事情却出乎她的意料，杨澜竟然让开去路，任由她行了过去。

有阴谋！

祝无双从杨澜的右侧行过，两人之间相距不过三步左右的距离。

“呼！”

祝无双一个错步，身子急转了一百八十度，右手的长剑往杨澜疾刺而去，她以为自己的动作非常隐蔽，然而，当她的肩膀突然一动的时候，杨澜便预料到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轻笑一声，杨澜同样疾步向前，犹如一缕轻风掠过。

剑能刺中风吗？

自然是不能！

杨澜从祝无双身边掠过，在交错之际，他伸出手去，在祝无双的脸蛋上轻轻拧了一下，随后，扬长而去。

祝无双气急败坏地转过身，正好瞧见杨澜的身影在巷子转角闪现，随即，消失在黑暗之中，隐隐可以听见他留下的说话声。

“好香！好嫩！好滑！”疯子！

眼看对方果然不管不顾，扬长而去，祝无双终于相信杨澜刚才说的那些胡言乱语是他的真实想法，她不由往地上轻啐了一

今晚可真是出师不利，想把那些可怜的女子从淫贼手中救出，那些女子却被那淫贼骗得死心塌地的，不仅不帮她的忙，反倒帮那淫贼逃走。

撤离的途中又遇见这个一个疯子，让她以为自己落在了别人的陷阱里面，很是担心了一阵。

不过，这疯子的武艺还真是厉害，恐怕何大伯也不会是这人的对手吧？

他也蒙着面，在白日里，会是什么身份呢？

祝无双摸着自己被杨澜捏了一下的脸蛋，若有所思，过了一会，她面上露出羞色，放下手，疾步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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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七十四章 初进翰林院

翰林院在长安街上，乃明初鸿胪寺旧址，正统七年（公元1442年）改建为翰林院。

四月初一，是状元郎杨澜初次进入翰林院办公的日子，这一天，天气晴朗，阳光明媚，乃是一个不错的好天气。

明太祖时开始，选进士于六部诸司及翰林院之下观政。翰林院之下者称庶吉士，六部之下者称观政进士，之后观政集中至翰林院内。明代英宗以后惯例，科举进士一甲者授予翰林修撰、编修。另外从二甲进士中选择年轻而才华出众者大约十人入翰林院任庶吉士，称为“选馆”。

身为状元郎，杨澜也就按照惯例进入了翰林院，担任编撰一职，不过，具体要做什么事情，还要今天入了馆，见了各位管事的大人之后才知晓。

作为参预机务的内阁成员，皆是大学士出身，因而内阁与翰林院为一而二，二而一的机构。这也是后面的满清只有翰林出身者才能入阁的由来。

从明宪宗成化（公元1465---1487年）以后，不但内阁，就连六部长官按照惯例也大多以翰林官充任。

成化以后，礼部尚书，侍郎必有其一出自翰林，若尚书为翰林，必定兼学士之位，六部皆是如此。

若侍郎为翰林，则兼侍读、侍讲学士，其在詹事府暨坊、局官，视其品级，必带本院衔（詹事，少詹事带学士衔，庶子，谕德。中允，赞善则带侍讲、侍读学士以至于编修、检讨等衔）。

翰林学士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以考议制度。详正文书。备天子顾问，其职位颇为清要。因其常在帝侧，就像是天子的秘书兼顾问，颇能左右朝政，也可干预官吏的黜陟，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因此特别受到尊崇。

所以。年仅十八岁便进入翰林院的杨澜，从表面上看。他应该有着锦绣的前程。

但是，有很多事情并不是什么都要按照惯例和规矩来办地，成为了状元，入了翰林，前途黯淡的家伙也是大有人在啊！

也许是因为今天天气不错的缘由，出门地时候，杨澜地心情颇为愉快，或许，这预示着今天一天，他都会一帆风顺！

翰林院在皇城之内。需从大明门进入。进出时，守门的兵丁需检验腰牌。

杨澜地腰牌几日前便由翰林院中的小吏送到了府上。学士大人们非常好心，知道他们这些新科进士需要一些时日来宴请亲朋好友，所以，给了他们几天时间，让他们四月一日才前往翰林院办公。

的确，杨澜需要一些时间来处理杂事。

当务之急便是他与舒小婉的婚礼。表面上，杨澜还是个未婚青年，像他这般年轻而且并未大婚的状元郎，一般情况下，那些京城地权贵人家都会极力拉拢他，争先恐后地想把他们的女儿嫁给他，有时候，皇帝若是看中了，甚至会将适龄地公主嫁给他。

不过，杨澜是个例外，全京城的达官贵人都像有默契一般，不曾派媒人前去杨府，逼迫杨澜娶他们家的姑娘，那些品级低的官员或许有这样的想法，但是，他们不认为状元郎会看上他们家的姑娘，所以，他们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那些二甲，或是三甲的新贵身上。

如此，反倒给杨澜省下了不少麻烦。

当然，这其实是一种不好的表现，这证明了那些京城的大佬们都不怎么看好杨澜地前途，他们不敢贸然下注。

至于说到婚姻这种人生大事，杨澜自然是要娶舒小婉地。

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

人生两大快事就算不能同时进行，相隔十天半月，或者一两个月也还不错啊！

但是，两人的家长都不在京城，杨澜到是有个外公魏忠贤，可是，他们地关系不敢泄露出来，魏忠贤目前只能算是一个混得不错的阉人罢了，宫内宫外，他都没有什么实际的权势，现在的他，带给杨澜的只能是无穷无尽的麻烦。

所以，杨澜派杨凌快马返回河间肃宁，准备将舒小婉的父亲舒城，自家的父母亲戚都接到京城来，等他们到达京城之后，他便和舒小婉举行婚礼。

毕竟，不可能让舒小婉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跟着他，不管怎样，也算是名节有亏，如今，杨澜既然已经踏入了官场，便要少给政敌攻击自己的借口。

当然，肃宁虽然离京城很近，短短的十天时间，双方的家人还是无法赶到的，所以，四月一日，杨澜仍然顶着未婚青年的帽子施施然去翰林院上班了。

一般的官员都会坐着官轿前往，杨澜则不然。

他不喜欢坐轿子，虽然，如果找到几个抬轿技术精湛的老轿夫，那轿子坐起来也不是那么难受，但是，这不是舒适或是不舒适的问题。

杨澜觉得若是坐在轿子中，对于外面的情况便很难掌控，若是遇见了一些突然的袭击，他的反应难免便会慢上几分，这是他所不能容忍的。

不过，一个文官第一天办公便公然骑马前去，这也未免太惊世骇俗了，杨澜不想这么引人注意。

于是，这头一日前往翰林院办公，杨澜选择的是安步当车。

过大明门的时候，守城的兵丁很是诧异地望着杨澜，毕竟，这里进出的官员就算是不入流的文官小吏，他们都会坐着轿子前来，像杨澜这样步行的官员，几乎就没有，兵丁们自然有怀疑的理由。

仔细地检查了杨澜的度牒，腰牌，还有官员的证明文书，都没有什么问题，守城的小校依然用狐疑地目光盯了杨澜许久。见杨澜面不改色，神情泰然，他这才挥挥手。将杨澜放了进去。

到得翰林院门口。同样的场景又出现了一遍。

已经预料到会这样的麻烦了，所以。杨澜始终保持着良好地心态，没有因此而感到焦急，局促，或是不安。

进入翰林院之后，因为第一天办公。自然要去见见翰林院地大佬，那些学士大人们。杨澜以及第一天进入翰林院的庶吉士们，他们地工作分配便由那些大人一言决之了。

在领路的杂役带领下，杨澜来到了一间明亮的大堂上，此时，这一科进入翰林院的庶吉士们基本上都已经到齐了。

方文仍然冷着一张脸，他的身边围着两三个人。

除此之外，另外一些人便矜持了许多，他们并没有围上去，而是分成好几个小***，或坐或站。相互小声地交谈着。毕竟。除了一甲地三位，能够被选中进入翰林院做庶吉士的家伙。都是有着几分本事地人，同时，自身的家世也大多不差，面对同年，露出一张阿谀奉承的脸的家伙必定是少数人。

瞧见杨澜进来，一干人纷纷向杨澜拱手行礼。

“状元郎姗姗来迟，该罚！”

冯铨笑嘻嘻地凑上前来，和杨澜开着玩笑。

冯铨之所以被选为庶吉士，乃是因为他写得一手精湛的小楷，能够被选为庶吉士的进士，首先要有文采，其次，书法也必定精美，毕竟，翰林们是为皇帝掌制诰、史册、文翰之事的能人，若是书法不好，岂不是打皇帝老爷子的脸。

“是各位来得过急，杨某又何曾来得太晚？”

杨澜同样笑了笑，对于冯铨前段时间针对自己态度的反复，杨澜并不怎么在意，一开始，他就知道冯铨是怎样的人，所以，也就不惊讶于对方那近乎丑角地表演了。

杨澜相信以冯铨地本事，还是能在官场上有所发展的，甚至能爬到很高地位置，但是，或许这条路并不会一帆风顺，毕竟，在官场上，真小人及不上伪君子啊！

随即，杨澜便在冯铨的带领下，一一和同僚们见面。

其实，杨澜通过阿牛，朱小夭，客光先，侯国光等人的打探，已经对这些同僚的姓名，籍贯，背景，甚至为人处事的性格都有所了解了，但是，他还是像初次见面那样，在冯铨的介绍下一一和对方打着招呼。

当冯铨带着他来到方文面前时，方文竟然对他微笑着点了点头，虽然那微笑很淡，而且很快便消失了。

打过招呼后，两人便来到自己的坐席前小声交谈，冯铨先是回头瞄了方文一眼，随后，用一种异常惊讶的表情望着杨澜，他小声说道。

“凤梧贤弟，你又不是无双姑娘，那木头人居然对你笑了，快告诉我，我是不是看错了！”

杨澜笑了笑，没有说话。

就在冯铨不依不饶想要追问的时候，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方从哲，韩广以及几个翰林院大学士从外面行了进来。

这些新人们慌忙回到了自己的席位，方从哲等人在堂上事先摆好的椅子上坐下，杨澜一干人向方从哲等人躬身行礼问好。

“坐下吧！”

方从哲摆摆手，淡淡地说道。

一干人等依言坐下，人人正襟危坐，目不斜视，不敢有丝毫怠慢。

阳光从打开的门窗照射进来，落在中堂的地砖上，其中，有一块地砖坏了，裂了几道缝隙，大部分的目光都落在了那里。

方从哲轻咳了一声，说道。

“诸位，如今你们入了翰林院，也算是朝廷命官了，既然当上了官，就必须有官员的样子，该做的事情一定要努力去做，不该做的事情则坚决不要去做……”杨澜以目观心，神态庄重地听着方从哲的絮絮叨叨。

就算是后世，那些新人进入公司，也要接受上司的唠叨，新生入学，校长也要在入学大会上老生常谈一番。这是应有之意，虽然，这些庶吉士们对于翰林院的规章制度了解得已经差不多了。却也只能忍受。

幸好。方从哲虽然是翰林院的大学士，但是。内阁只有他一个人为相，事情极多，若不是和新人们见面也算是重要的事情，今日，正为辽东战事忙得焦头烂额地他说不定还不会到场来。所以，他也只是简单地说了几句话。不像后世某些领导那样东拉西扯地说上大半天，仍然意犹未尽。

接下来，他和身边的韩广小声地交谈了几句，便带着随从急匆匆地离开了，就连自己的侄子方文，他也没有多做注意。

进来地时候，他眉头紧皱，讲话地时候，那紧蹙的眉头也没有松散，出去地时候。依然皱着眉头。

就在不久前。方从哲派人前去催促经略辽东的杨向后金发动攻势，算起来。战事现在已经进行得差不多了，战报最近几天便会送到京城来，这几日，方从哲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着辽东方面传来的邸报。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日子，方从哲一直感到心惊肉跳，杨在信中信誓旦旦地向他保证，他一定能旗开得胜，铲除后金，将建奴奴酋努尔哈赤的首级传回京师，且将他的作战计划和路线图全盘奉上，以安京师各位大臣地心。

方从哲相信杨，他从来都认为杨前几次之所以打败仗，乃是时运不济，这个人还是有一定能力的，若给他机会，他还是能够证明他自己地。

在方从哲这一党中，带过兵，知道武事的文官只有杨一人，其他党派也许有通晓军事的文官，将七八万大军交由那些人率领，方从哲又有些不放心。在他看来，辽东的那些蛮夷只是一些野人部落而已，远远不如草原上的蒙元余孽，十万大军出关，必定能以摧枯拉朽之势获取胜利，若是让敌对党派的文官获取了这个战功，职位自然便要向上窜一截，如此，岂不是有损本党利益。

这便是方从哲委任杨为大军统帅的真正原因。

这也是当杨率军稳步前进时，后方的那些敌对党派言官不停攻击他延误战机，虚耗国库的原因，迫使方从哲不得不写信催促杨早日进兵和建奴决战。

为了让方从哲便于安抚后方那些不停打嘴仗的大臣们，于是，杨这才将自己地行军布阵图快马送回京师，让方从哲传遍六部，任由那些大臣查阅。

当然，这些新入翰林院地士子们并不知晓方从哲来去匆匆，眉头紧皱的原因，他们只是面面相觑，在心中暗自揣测。

方从哲离去后，便由韩广支持会议，由他来分派各位庶吉士地工作。

大部分的庶吉士的工作内容都差不多，这头一个月以观摩为主，替院中的老人们打下手，看他们是怎样做事情的，日后，自己若是处在那个位置上，该如何上手也就一清二楚了。

杨澜所分派的工作与那些人不同。

翰林院的后堂有一个藏书库，库中有许多珍藏的典籍，有是甚至是孤本，杨澜获得的任务就是整理藏书库内的书籍，若是有些书籍字迹不清，或是被蛇虫鼠蚁咬噬，以致破烂不堪，杨澜便要将它们找出来，然后重新抄录。

这职务甚是清闲，让一个堂堂状元郎来做这样的事情，给人一种大材小用的感觉。

分派了任务但是还没有离开的庶吉士们面面相觑，相互用眼神交流自己的看法。

看来，今科的状元郎虽然得到了圣上和太子的喜爱，却被大臣们所不喜这件事，并非空穴来风，现在，已经可以确定，翰林院的大学生们对其甚为不满，就连座师韩广大人也把他打入了冷宫，不派以重用。

怎样处理与状元郎之间的关系，看来，值得考究啊！杨澜的面色如常，一点也看不出受了冷落的样子。

提出反对的意见为自己辩驳，这样不智的事情他自然是不会做的，不管面对什么事情，他一般都会考虑到最坏的境遇，如今，只是去当图书管理员罢了。还算不得太糟糕。

“藏书楼有众多的圣人典籍，凤梧，你到了藏书楼。须得多多翻阅。时时铭记在心，圣人地经义方是治国之道啊！治国岂能以商贾之道为之？你还年轻。现在磨砺一番，日后还有机会成器，急功近利终究不是长久之道啊！今日，为师这番说话，还望你谨记在心！”

这是众人离去时。韩广将杨澜单独留下之际对他说的一番话，可算是语重心长了。

说实话。让杨澜去当图书馆管理员并非韩广的意思。

诚然，杨澜在殿试时做地那篇策论很是让韩广目瞪口呆了一番，他没有想到自己心目中少年老成地杨澜居然也有如此激进的一面，在他看来，这是殿试地压力在迫使杨澜铤而走险，在韩广看来，杨澜的那篇策论最主要还是想拍圣上的马屁，那篇策论中提到的计划在现实中根本就行不通，只能是空中楼阁而已！

所以，他觉得可以私下告诫杨澜一番。至于冷处理就用不着了。

然而。整个翰林院，大部分的大学士都赞成将这个状元郎冷处理一番。他们大多也目睹了皇极殿上传胪唱名地那一幕，在他们看来，杨澜此人深不可测，现在又简在帝心，若是让他得了机会，岂有我等立足之地，故而，他们异口同声同意将杨澜打发到藏书馆去，韩广也不好力排众议，只能应了下来。

因为心中不忍，所以他才单独将杨澜留了下来，语重心长地告诫了他一番，让他戒骄戒躁，磨砺心志，日后总有出头一天。

杨澜自然是点头应许了，顺便表达了一番自己的心迹，表示绝不会辜负老师和各位大人对自己地期望，一定会好好干图书管理员这份有前途的工作。

之后，杨澜便在杂役的带领下往后堂而去，穿过一些古柏森森的庭院，行过一些回廊，他来到了一间古色古香的三层小木楼前。

这便是藏书楼？

将那杂役打发之后，杨澜抬头望了那间小楼一眼，阳光落下来，照在小楼飞起的檐角上，冷冷的青瓦便铺上了一层暖意。

小楼前，杨澜所站立的地方是一个小院，院子中间铺着细沙，四面栽种着几棵松柏，绿意盎然，极其清幽。

若是身处太平年代，若是不担心未来的性命之忧，在这样的一间小楼读过余生却也是不错地事情，依稀记得在很多年前，自己似乎这样盼望过？

平淡人生啊！

平淡人生！

家里有着一定地资财，不愁吃不愁穿，晚上有娘子暖床，白天有娇儿膝下吵闹，闲着无事，也可以像那天晚上那样去调戏调戏美貌的侠女，这样地日子，还真是极乐无边啊！

可惜就算是重活一次，那样的日子距离自己似乎也是那般的遥远？

杨澜深吸了一口气，便要向小楼行去，这时，小楼的木门打开了，一个人从楼内行了出来，脸上温润如玉，阳光照在他身上，便如从画中行出一般。

那人二十来岁的光景，面色白皙，下颌一把美髯，眉目疏淡，显得极其斯文，一股书卷味迎面扑了过来，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

“来者可是国朝以来，最年轻的状元公杨凤梧，杨世兄！”

那人朝杨澜抱拳拱手，满脸是笑。

“在下正是！这位兄台，高姓大名？”

杨澜眉头微微皱了一下，随即松开，露出微笑，同样向那人抱拳行了一礼。

“呵呵！”

那人依旧笑着说道。

“在下宜兴周延儒，我比凤梧痴长几岁，凤梧称我为兄即可，我呼凤梧为贤弟，可否？”

周延儒？

自从立志官场之后，杨澜对京师的各位大臣们自然下了一番功夫，进入翰林院前，同样对翰林院的同仁有所了解，这周延儒也算是个名人了，二十岁时连中会员，状元，现任翰林院编撰。

杨澜依稀记得这人在崇祯朝时风生水起，好像还做过首辅一职？

看来，须得和这人多多结交一番，在中国。不管是哪个朝代的官场，最重要的无非还是人际关系而已！

两人笑着并肩进入小楼，宛若多年未见如今重逢的知交好友。

在楼下。摆放着一张小桌。小桌上，已经摆上了两碗清茶。仍然透着热气，桌旁，有两张锦凳，两人分别而坐。

寒暄一番，说了一些客套话之后。杨澜向周延儒问道。

“玉绳兄，你也在此任职？”

周延儒笑了笑。摇头说道。

“非也！愚兄自认学士浅薄，此处有不少藏书，故而时常前来翻阅，以解心中之惑，今日，得知贤弟将来此处任职，故而早早来此，望与贤弟见上一面！”

“哦！此乃小弟的荣幸了！”

杨澜也是轻叹一声，然后继续说道。

“不知玉绳兄想见小弟，所为何事。小弟若是能帮上忙。必定义不容辞！”

周延儒手拂下颌地三缕长髯，笑着说道。

“知道贤弟前来管理藏书楼。愚兄在楼内看书已经有一段日子了，对于什么书籍摆放在何处，也算略有了解，贤弟初来此地，肯定没有愚兄熟悉，正巧今日愚兄没有事情，所以，特地在此等候贤弟，希望能对贤弟有所助益！”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杨澜自然不会相信周延儒这般好心，特地留在此地等候自己，就是为了帮自己的忙，自己又不是什么千娇百媚的大美女，何况，就算自己是个美女，对方一看就是胸有大抱负地人，也不会为女色献殷勤。

不过，此时情况不明，资料不足，杨澜判断不出周延儒与自己结交地真实用意，所以，他能做的唯有配合对方，做出一见如故地样子。

喝过茶之后，周延儒便带着杨澜在藏书楼里面转了一圈，他没有说假话，他的确对藏书楼那些书摆放的位置非常熟悉，虽然，这藏书楼不像后世那样分门别类的将书籍整整齐齐的摆放，一查目录便能查到，那周延儒却也能一一找到。

江湖传言，他和方文一般都是从小过目不忘地神童，这般看来，那江湖传言却也不仅仅是传言，而是确有其事。

就在两人在二楼转悠之际，楼下突然传来了一人的喊声。

“杨大人！杨澜大人，状元郎杨大人可在此？”

那声音非常尖锐，就像是童子在叫喊一般，杨澜从二楼上探出头，瞧见一个手持拂尘，身穿宦官服饰地少年在四处张望喊话。

“我就是杨澜，不知这位小兄弟唤我何事？”

“你就是杨大人，快快下来，有人前来寻你！”

谁会来寻我？

莫非是他？

杨澜的眼珠子在眼眶内转悠了一下，很快便得出了答案，他喊了一声稍等，便与周延儒一起下了楼。

此刻，在当初两人相对而坐的那张小桌子前，一个身着皇家服饰的少年正坐在那里，抬起头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一排排的书架。

果然，与杨澜猜想的一样，是朱由校跑到翰林院来看他了。

翰林院对面便是詹事府，皇城和宫城也是一墙之隔，从宫城到皇城来就比私自溜到外面容易了许多，得知杨澜今日入了翰林院，朱由校怎么按捺得住，于是，便在上课的时候找了个理由溜了出来，前来翰林院看望杨澜。

“杨……”

听见脚步声，朱由校转过头，面露喜色，正要用民间的称呼和杨澜搭话，突然见到杨澜身边还跟着一人，于是，半途悬崖勒马，止住了呼声，脸上的笑容也突然淡去，摆出了一本正经的姿态。

“参加皇太孙！”

有周延儒在旁，杨澜只好和周延儒一起向朱由校行大礼，幸好，朱由校不想杨澜磕头，及时止住了他们。

“状元郎，你这儿挺不错地嘛！很清静，又有怎么多书，是不是如鱼得水啊！”

不一会，朱由校就故态重萌了，待周延儒低下头之时。他朝杨澜挤了挤眼睛，调侃了一句。

听见朱由校这样和杨澜说话，周延儒地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这一次还真是不虚此行。他在外面打探京城大小官员动静的下人暗中回报，说是这科状元与皇太孙地关系很亲密。他这次前来，本来想假意结交对方，试探此事是否属实，不想，杨澜进入翰林院还没有多久。这皇太孙便急急地赶来。

自己年岁不大，归根结底。等自己能够上位的时候，坐在那张龙椅上地人多半便是这位皇太孙了，若是能蒙皇太孙看重，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啊！

当然，周延儒知道不能心急，朱由校是为了杨澜前来，自己若是喧宾夺主，恐怕反而会引起对方不快，既然知道了杨澜和朱由校关系亲密。日后。只要和杨澜打好关系，不愁没有出头的机会。

所以。就在朱由校兴高采烈地叫杨澜带他逛藏书楼的时候，周延儒很自觉地说身有要事，不得不告退了！

周延儒这般知情识趣，朱由校自然对他刮目相看，很难得地和他说了几句话，这才将他打发离开了。

周延儒一走，朱由校便恢复了本性，将随身地小太监远远地赶开，让他到楼外望风，自己便不顾上下尊卑，拉着杨澜满楼乱窜，这儿翻翻，那儿瞧瞧，嘴里说地事情却和圣人经义毫无关系，乃是为世人所不耻的木工技艺。

“上次我点了你为状元，皇爷爷没有说什么，父亲反倒责罚我，说我不该胡作非为，寒了大臣们地心，罚我闭门读书一个月，身边看护的人也多了，就算有大魏……嗯，有你外公帮忙，也是出不了皇城半步，简直把我闷死了！”

一边发着牢骚，朱由校一边飞快地翻着手中的古籍，很快从头翻到了尾，然后，顺手一扔，他原本想将书扔回书架上，不过，准头不对，那书跌落在地。

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等杨澜向前，他自己跑上前去，将书捡起来放回了书架。

“听说那个葛师傅已经制出了许多新奇的玩意，现在，你进了翰林院，我找你方便了许多，日后，你便从葛师傅那里拿一些图纸来，让我瞧瞧，凭自己的本事，能不能将那些新奇玩意做出来！”

或许是很久没有和人敞开心扉说话了，朱由校喋喋不休，一路说个不停，话题从东扯到西，又从西扯到东，杨澜完全插不上话，唯有点头附和。

两人从一楼上了二楼，三楼，又从三楼下了二楼，一楼，刚刚下了楼梯，那个望风地小太监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皇太孙，坏了，孙师傅来了！”

话音刚落，冯铨领着一个神情严肃的中年人急急地行了进来，那中年人身材不高，不过，行进之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很有点不怒而威地样子。

“孙师傅，我来找一本古书，以解心中之惑，不过，翰林院的藏书楼也没有，我这就回去温书！”

朱由校口中的孙师傅正是他的老师孙承宗，万历三十二年进士，翰林院编修，左庶子，孙承宗对朱由校也不算太过严厉，不过，若是犯了错，朱由校还是对他隐隐有些敬畏，所以，一见到孙承宗找上门来，立马扯了个理由，解释自己的行为。

明知道朱由校是胡说八道，孙承宗也不会当面将其拆穿，他只是深深地瞧了杨澜一眼，随后，便和朱由校一起离开了。

冯铨并未离开，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悠闲地坐在桌子旁边的杨澜，眼中充满了羡慕，他在心中暗暗发誓，不管杨澜以后遇见怎样的排挤，不管他混得多惨，自己也要紧跟对方的脚步，不再行那朝秦暮楚的勾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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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七十五章 送袁崇焕往邵武

四月七日，是袁崇焕离开京城的日子，也是明军萨尔浒大败的消息在京师官场快速传播的日子，在京城外的十里亭，杨澜和一干人等为袁崇焕送行。

辰时时分。

此时，破晓时分出现在东边天际的红云已经荡然无存，原本露出了半个脑袋的太阳也不见了踪影，细雨如织，从天而降，遮盖了天幕，雨点落在大树上，青草上，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像春蚕吐丝一般。

或许是因为这雨，离别的气氛有些凄凉。

人人交替上前和袁崇焕说着告别的话，只是简短的说几句，很多话在昨夜的告别酒宴上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今日，唯有作诗一首，为其壮行。

袁崇焕的心情非常低落，虽然，他一向不爱将自己的情绪袒露在外，在这一刻，在这细雨霏霏的晚春时节，在这充满了离情别意的十里长亭，在他脸上，却满是尽力想要掩饰却怎么也掩饰不好的黯然之色。

这一切，与三年前他离开京师南游的心情并无差别。

那一年，他会试不曾中式，落第而还，也是在这十里亭，当时，与他挥泪而别的另有其人，那时，他口占了一首诗。

“遇主人多易，逢时我独难。八千怜客路，三十尚儒冠。出谷莺偏媚，还枝鸟亦安。故园泉石好，归去把渔竿。”

今天。身边地人吟诵着送别诗为其送行，此情此景，不知怎地，让他仿佛又回到了三年前，如今的他，好像并非外放为官。仍然是落榜归家一般。

让他心情低落的原因有三。

第一，他虽然会试中式。然而在殿试时，他所做的策论却无法入阅卷官的法眼。因此被打入了末等，他得到的只是一个赐同进士出身，同进士，如夫人，都是被人笑话地料啊！

踌躇满志而来。失意伤怀而去。

这便是如今的袁崇焕心情地真实写照。

第二，在离京前夕。他听到了辽东战事的结果，在萨尔浒一役，分四路进剿地八万多明军被后金蛮夷各路击破，大败而归，文臣武将伤亡三百余人，兵丁伤亡四万余人，简直是万历朝以来从未有过的惨败，奇耻大辱啊！

一直以来，当年投笔从戎的班超便是袁崇焕的心中偶像，他自己的心愿便是为大明戎守四方。扫平四方蛮夷。打造一个大大地帝国，所以。听到萨尔浒一战失败的消息，心情也就更加糟糕了。

第三，身为同进士，不可避免就要被吏部外放为官，他原本想进入兵部任职地愿望也就落了个空，虽然，在江日彩大人的帮忙下，他得以前往福建邵武当知县，一个同进士出身的人，能成为一县之尊，却也算是破格，不知道有多少人在羡慕他，然而，他们不知道，袁崇焕的目光始终是在北地，而非南方。

知县非他所愿，若是不能入兵部任职，他宁愿到山海关当一小吏。

杨澜自然不知道袁崇焕此时心中所想，但是，袁崇焕脸上的那抹黯然却明明白白地映入了他的眼帘。

对于袁崇焕此人，后世褒贬不一，先是将他抬得高高的，与岳飞等爱国名将相提并论；然后，又将其贬得低低的，直斥其为卖国贼；来到这个时代之后，与其有了接触的机会，杨澜自然要好好与他接触，看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所以，他才会故意接近袁崇焕，成为其在京地好友之一，这次袁崇焕离京，他也特意请了半天假，来为其送行。

或许是为了平添几分离愁，出了城之后，天气陡变，竟然下了细雨，只见天地之间，一片迷蒙，平原，远山，树木，荒草如同被一张细网套住一般，又像是被一缕缕地雾气缭绕，视线之中，格外凄迷。

细雨，离愁……

于是，众人诗兴大发，纷纷口占一句，以表离情。

杨澜一直站在最后，然而，终究还是轮到他上前和袁崇焕道别了。

这个状元公不擅诗词，早就在士子们中间传开了，当初，他中了解元之后，在鹿鸣宴上的一番话成为了众人取笑他地话柄，不管杨澜说得有多么的义正言辞，一个读书人，不会作诗，不会写词，这还能算是读书人吗？

杨澜在祝无双身处的菊楼所做的那首诗，嗯，准确地说，他抄袭的那首诗在熟识的人中间，只有两个人知道。方文是一个不喜欢说长道短的人，自然不会大肆宣扬，偏偏那阵冯铨又和杨澜疏远了，他当然不会将自己和杨澜一起去青楼的事情讲给大家听，所以，在众人的印象中，这个状元郎仍然是个不通诗文的穷酸书生。

当杨澜向前和袁崇焕道别时，人群中便有人起哄，他们呼吁杨澜作诗一首，为袁崇焕壮行，真是的目的很简单，无非是想看杨澜的笑话罢了！

入了官场，读书人之间的诗词唱和乃是雅事，若你不通诗文，不仅要受到众人的鄙视，而且，也无法融入以读书人为主的官场交际网中去。

因此，杨澜断不能在这个时候扫了众人之兴，若真扫了他们的兴，日后，若是有了什么交际应酬，这些人便不会邀请他参加了。

官场上，若是失去了人脉，就算这路并没有走到尽头，也会难行得很。

对于杨澜，袁崇焕的心情也颇为复杂。

对方年仅十八，自己却已经三十好几了，对方高中状元。自己却只是同进士出身，对方入了翰林，日后入阁辅政也是大有希望，自己则被贬向了偏远之地，理想似乎更为遥不可及了。

这叫他如何不感慨啊！

然而，一方面他又有些佩服杨澜。是地，从来自视极高的他对这个十八岁的状元的确感到由衷的佩服。

往日。两人也曾经畅谈过，无论谈到什么。军事，治政，海事，财政，这个状元郎都会说出极其新颖的见解。那些见解往往是前人没有想到地，有些太过新奇。不知道能否实行；有的在袁崇焕看来，似是而非，简直是大谬；然而，也有些见解在袁崇焕地认知中，却是一定能够实行的。

只凭这些谈话，袁崇焕自然不可能对杨澜崇拜得五体投地，惟其马首是瞻，但是，在袁崇焕地内心深处，在他那颗骄傲的心脏的某一个地方。他的确是将杨澜当成了一个人物。一个他无法轻视的人物。

袁崇焕也听过杨澜不擅诗词地传言，他不知道这个传言是真是假。不过，在他和杨澜的交流过程中，他地确未曾听过杨澜吟诗作赋，面对众人的起哄，他面带微笑，沉默地等候着，是的，他也想确认一下那个传言是否真实。

杨澜笑了笑，缓缓踱到长亭外，细雨飘落，笼罩在他身上，他双手负在身后，平视着远方起伏的沟壑坡地，目光悠远，它的尽头便是官道的尽头。

不一会，他朗声吟诵起来。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自然，这又是一首抄袭之作，出处乃民国李叔同写的一首歌词，而非出自杨澜的原创，对现在的杨澜来说，只要能够为我所用，抄袭又何妨？抄啊抄的！慢慢就习惯了！

何况，读书人之间这也算抄吗？

借鉴而已！

一曲吟罢，众人一片沉默，这词地杀伤力太大了，意境深远，离愁绵绵，除了沉默人们只能沉默。

然而，终究还是有不识趣地人前来挑刺。

“状元郎，这首词的词牌出自何处？怎地听来如此陌生？”

杨澜微微一笑，不作回答。

什么词牌名？他一无所知，自然不晓得该怎样回答。不过，在其他人眼中，这是他胸怀宽广的体现，不想自己的回答让提问之人难堪。

“呵呵，不管这首词有没有词牌，就凭这首堪比柳三变雨霖铃的上佳之作，就算为此新增一个词牌名，又有何妨？”袁崇焕站了出来，从中打了圆场。

然后，他转过身对杨澜抱拳说道。

“凤梧贤弟，士林传你不擅诗词，此曲一出，谣言当绝。贤弟文才武略，为兄望尘莫及，此番入了翰林，日后，还望贤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莫要像魏世兄那样青春得意，放荡形骸啊！愚兄虽然处在江湖之远，却也不会妄自菲薄，必定会做出一番事业来！到时候，我们京城再聚，希望不会在席上感叹华年易逝，一事无成啊！”

说出这番话时，袁崇焕神情诚恳，语出至诚。

杨澜自然微笑面对，拱拳作揖，沉默不语。

袁崇焕转身面向众人，他向大家做了个罗圈揖，朗声说道。

“本来，袁某应该向各位作诗一别，然而，有凤梧贤弟珠玉在前，袁某便不献丑了，就此在这里和大家别过了，来日，若能重逢，当痛饮三大杯！”

说罢，他转身奔出长亭，解下拴在柱子上的马缰绳，翻身上马，急急而去，消失在一片烟雨凄迷之中。

袁崇焕离开后，众人便结伴回城，一路上，不时有人凑到杨澜身前，这里面有同在翰林院做事的同僚，有在六部做事的同科进士，也有被打入末等，不日便会和袁崇焕一般离开京城的同年。

暗地里，杨澜让侯国光，阿牛，单赤眉，朱小夭等人查探京城大小官员的底细，了解他的详细背景，为人处事的性格，以及大小隐私，然后，特地编撰成册，以备日后所用。

这是一项极其庞大的工程，虽然，他手底下的那些地痞，骗子，杀手出身的家伙对于打探消息很有一套，要想将全京城的大小官员的资料都网罗在手，却非易事，也不是在短时期便可以完成的。

所以，杨澜让那些家伙先行打探了京城大员们的资料，只需粗疏地了解一下即可，等人手增多的时候，再做进一步的查探。

不过，对于自己在翰林院的同僚，以及当初两百多名会试中式的同年，杨澜有让侯国光他们努力查探，为此，一本名册已经初步成型了，是的，那本册子上的资料还很简陋，估计错误的地方也很多，但是，在杨澜看来，以目前的人力物力财力，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不错了。

因为有这个名册的关系，杨澜虽然不像周延儒，方文那样有过目不忘之能，然而，他却也能将此刻蜂拥着凑到他身边来的人与他们的姓名对上号来，不管靠上前来的是谁？他都能喊出对方的姓名，以及名号，甚至，能就对方感兴趣的话题说上几句，让其满意而归。

回到城里之后，众人便分道扬镳，四散而去。

离开后，在这些人中间，除了极少部分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对杨澜并不外感冒，其他的人都对这位年轻的状元郎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原来，传言不可信，这状元郎不仅诗词了得，人也谦逊得很，值得一交啊！

杨澜坚信，只要自己一步一步慢慢来，就算不能改变那些大佬们对自己的看法，那些底层的中青年官员终归会接受自己，毕竟，比起那些官场老油子来说，这些年轻人的心中尚有几分热血，几分还未被现实的残酷变冷的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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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七十六章 满江红

进入内城，雨停了下来。\\

大街上仍然湿漉漉的，因为地面不平的原因，水洼一团一团的到处都是，偶尔有马车经过，便溅起了一片水花，一旁的行人争相避让，随即口出污言秽语，将那赶车人的十八代祖宗都骂遍了。

已经请了半天假，也就无须急急赶往翰林院，杨澜准备回府与众人相聚，大家在一起吃一顿热乎乎的家常饭。重活以后，好不容易有了个家，杨澜喜欢这种家的感觉，和舒小婉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他脑海中少了些许和利益有关的计较，多了几分安宁。

不过，杨澜的这个打算最终还是落空了。

在途中，他遇见了冯铨，冯铨一人正在一间酒楼的二楼用膳，他眼尖，瞧见了从楼下走过的杨澜，忙叫住了杨澜，邀其共饮。

杨澜欣然应许，并未将心中的不情愿表露在脸上。

上了二楼之后，两人便以菜佐酒，畅谈了起来。

如今的冯铨，一旦空闲下来便跑到翰林院后面的藏书楼来拜访杨澜，时日一久，院中的某些嘴臭的家伙竟然暗中散发谣言，说两人有断袖分桃之举，谣言传到了冯铨耳中，他毫不在意，仍然我行我素。

冯铨的父辈皆是武将，在文官系统中，他毫无根基可言，既然杨澜和皇太孙交好，他自然要抱着杨澜地大腿。借力上位啊！

那些蠢蛋只晓得胡说八道，碌碌无为，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酒到三巡，两人相谈甚欢，突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声。两人忙行到楼梯处，往下一瞧。只见一书生正披头散发，盘腿坐在一张拜访着碗碟的桌子上。一边用筷子有节奏地敲打着那些碗碟，一边摇头晃脑地吟诵。

“上策伐谋，中设险，垂关百二。凭高望，烽连堠接。岂云难恃？怪在帷中疏远略，军嚣帅债先披靡。等闲间。送却旧江山，无坚垒。嗟红粉，随胡骑，金缯，归胡地。****剩征夫残血，沙场犹渍。泪落源闺飞怨雨，魂迷远道空成祟。想当年方召亦何如，无人似。”

那书生旁若无人，高声吟诵，神情悲愤。状似癫狂。一干闲人围观，连声叫好。虽然，在他们这些人中间，大部分都听不懂书生这首满江红的含义。

“陆相公，您且下来说话，可否？”

店小二急了，围着那书生，不停地拱手作揖。

将那首词唱罢，书生仰天长笑，与其说是笑，倒不如说是哭，声音悲绝异常，犹如三峡猿啼，笑罢，或是哭罢，书生将筷子顺手一抛，从桌上翻身而下，扬长而去。

杨澜与冯铨对望了一眼，冯铨冷哼了一声。

“狂生！”

两人重新落座，杨澜对那书生颇感兴趣，他和冯铨自然明白那书生吟诵的那首满江红所言的意思，无非是对萨尔浒大败悲愤莫名，故而愤慨狂歌罢了！

“此人，冯兄认识？”

“一个姓陆的狂生罢了，今科落第举子，常做怪言，大言，素未大人们不喜，此等落魄之人，不提也罢！”

虽然，话题没有围着那姓陆地狂生和那首词来打转，他们的交谈却很自然地转到了如今****上地热门话题，大明萨尔浒之败。

冯铨虽然是文人，却也研究过几本兵书战策，他父辈皆是武将，对于武事，他不说了如指掌，却也算是通晓了，关于大明的兵制等等具体地事宜，杨澜还不如冯铨了解。

“杨领兵，若能取胜，那是老天爷在眷顾大明朝，像今日这般大败而归，方才是正理！”

冯铨面带冷笑地说道。

接下来，冯铨便乘着酒兴，历数了杨领兵以来的几个大错。

一是不该将大军分为四路，给了建奴各个击破之机，另外不该将行军布阵图通过驿站传回京师，就连六部的一个小吏都能瞧见，建奴在京师不可能没有细作，因此，杨大帅此举和通敌无异，另外，杨的军事才能实属一般，当初在朝鲜战役中，便因为指挥部队撤退失当，造成了蔚山大败，此次作为经略指挥辽东战事，因为与手下众将有着亲近和疏远之分，分派任务明显不公，部队的士气低落。\

杨澜默默地听着冯铨地讲解，对于萨尔浒战事的具体进程，虽然有兵部地邸报，不过，冯铨了解得其实并不多，他只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在了杨身上，认为是一将无能，累死三军，若是换了一个统帅，以我天朝大军的威势，当可以轻易将奴酋擒获。

然而，冯铨的想法未免有些想当然了。

杨澜在后世查看过几篇有关萨尔浒战役的帖子，虽然，战事的具体情况他记得不清楚，但是，关于双方的兵力对比，以及大势走向，他还是有一定的了解。

当时，明军虽然号称四十万大军，其实只有八万多人，其中，宣府、大同、山西三镇，各发精骑一万，共约三万人；延绥、宁夏、甘肃、固原四处，各发兵精骑六千，共约两万五千人；川广、山陕、两直，各发步骑兵五七千不等，共约两万人；浙江发善战步兵四千；永顺、保靖、石州各处土司兵，河东西土兵，数量二三千不等，共约七千人；然后，再加上两万朝鲜兵，海西女真叶赫部一万人，一共十一万。

然而，其中的精锐，也就是真正善战的士卒却只有两万多人。

与之相比，建奴可算是全族出动。八旗皆兵，奴酋努尔哈赤以自家地子侄领兵，战后方知，其兵力共有六万人，武器甲胄虽然简陋，然而。因其常年征战，这六万人皆是虎狼之师。又占据天时，地利。因此，与建奴相比，明军地实力其实不占上风。

各地的军队会师辽阳后，明军很快搭起了帅帐，由辽东经略杨镐、蓟辽总督汪可受、巡抚周永春、巡按陈王**等四人组成。^^^^总兵杜松、刘、马林、李如柏等人有列席议事资格。但是，他们对军事方略无决策权。只有执行权。

经过商议，明军决定四路进兵，最后围攻努尔哈赤盘踞地老巢--赫图阿拉城。

这四路分别如下：

西路军，即抚顺一路，以山海关总兵官杜松为主将，率保定总兵王宣。原任总兵赵梦鳞、都司刘遇节、参将龚念遂等以下宣、大、山、陕官兵三万余人，以分巡兵备副使张铨为监军，由沈阳出抚顺关，沿浑河右岸（北岸），入苏克素浒河谷。从西面进攻赫图阿拉城。

南路军。既清河一路，以辽东总兵官李如柏为主将。率辽阳副参将贺世贤，都司张应昌，义州副总兵李怀忠，游击尤世功等以下辽东和京营官兵二万余人，以分守兵备参议阎明泰为监军，推官郑之范为赞理，由靖河出鸦鹃关，从南面进攻赫图阿拉城。

北路军，即开原一路，以原任总兵官马林为主将，率开原游击麻岩、都司郑国良、游击丁碧、游击葛世凤等以下真定、保定、河北、山东等官兵二万余人，暨叶赫部盟军一万余人，以开原兵备道金事潘宗颜为监军，岫岩通判董尔利为赞理。开原一路由清安堡出，趋开原、铁岭，从北面进攻赫图阿拉城。

东路军，即宽甸一路，以总兵官刘为主将，率宽甸游击祖天定、南京六营都司姚国辅、山东管都司事周文、浙兵劳备御周翼明等川、湖、浙、福等南方官兵一万余人，暨朝鲜盟军一万三千人，以海盖兵备副使康应乾为监军，同知黄宗周为赞理。宽甸路由马佃出，会合朝鲜军，从东面进攻赫图阿拉城。

明军企图以东路的刘部吸引努尔哈赤的主力，而以西路地杜松部担任主攻任务，再以南路军和北路军完成合围之势。===明军这个方案，采用的是声东击西、分进合击地策略。这种分进合击的策略曾经在播州之役和万历援朝之役中使用过，其中在播州之役中取得了胜利，但在援朝之役中直接导致了蔚山战役地惨败。

这个方案犯了分兵大忌。前面已经说过，就总体兵力来说，明军相对于六万八旗兵并不占多大优势。明军战术、战斗经验、士气等方面都弱于后金军，只是武器装备领先于对手。这么一分兵，明军很容易被各个击破。针对明军的分兵策略，努尔哈赤采纳了降将李永芳之策，任凭他几路来，我只一路去，集中优势兵力，先是击溃西路的杜松部，阵斩杜松。

随即北上，击溃了海西女真叶赫部，继而击败明军马林部，马林仅以身免，逃往开原，后来在死守开原的战役中阵亡。

之后，努尔哈赤率领大军急行军，赶到了东面，大明东路军的主帅乃是刘，刘虽然是勇将，无论是播州战役，还是援朝之战，他都立下了战功，不曾打过败仗，但是，刘性格暴躁，一向和文官不和，与杨有过过节，杨因此将朝鲜军和南方官兵一万余人让其统率，南方人本就不适北地地严寒，在这样的环境下作战更是发挥不出长处，因此，在出发前，刘曾经对朝鲜军统帅发牢骚，说杨与他不和，非要置他于死地。

情况和刘所想地差不多，在监军的催促下，刘一路孤军激进，对北路，西路军溃败的消息一无所知，最终陷入了建奴大军的包围中，南军作战勇猛，曾多次重创建奴，然而，终因寡不敌众，粮草器械供应不上，最终败亡，刘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刘败亡之后，朝鲜军便被建奴包围，不战而降。

南路军主帅李如柏和杨关系不错。因而出发最晚，直到会师地时间已经到了，他仍然迟迟不进，逗留观望。

这时李如柏已通过探报得知西路杜松军全军覆没，北路马林军亦大败。^^^^李如柏听到北线两路尽没，大惊失色。不知该进还是该退。

三月四日，副参将贺世贤向李如柏建议。应火速进军，与刘部会合。然后可以把刘部救出八旗军的包围圈。李如柏没有采纳这个建议。战后有人指责他说“偏师策应，杀入重围，刘当不至死，或夹击成功，未可知也”。

李如柏一直逗留到三月六日。接到杨镐火速撤军的命令，于是南路明军惊惶撤退。沿途听到山上有小股后金兵的鸣螺号角，以为大军杀到，明军慌不择路，自相践踏，死伤达一千余人。

这便是杨澜从论坛帖子上了解的萨尔浒一战的经过，战报从辽东传回来之后，大致相符，只是，在日期上有了偏差，在后世。有地认为这场战争是在三月开打地。三月中旬就结束了，有地则认为这场战事是在四月开战。四月末才结束。

在杨澜所处地这个时空，萨尔浒战役乃是从三月开始，三月中旬结束，四月初，战报由八百里加急传回了京师。

冯铨虽然是一个一心想往上爬地人，但是，对大明朝的这场战役的失败，他仍然心有戚戚，恨不得自己能取代杨去指挥这场战役，他坚信，断不会如此结局。

发了牢骚之后，他向杨澜传播起了小道消息。

“听说我们的首辅大人曾经发信催促杨大帅速速决战，以至于大军这才轻敌冒进，被蛮夷所败，首辅大人的门生兵部给事中赵兴邦大人曾经派发红旗给杨大帅，催促其用兵，某些大人们手中掌握着这个把柄，看来，这几天朝堂要热闹了，我们地首辅大人又要焦头烂额一番了，说不定位置不保啊！”

说罢，冯铨幸灾乐祸地笑了笑。

杨澜同样笑着，他摇了摇头，断然说道。

“我们的首辅方大人也许会焦头烂额一番，但是，他地位置依然会屹然不动，别人莫想要动他分毫，或许，这次萨尔浒大败的事情，某些人是利用不上了！”

“真的？”

冯铨睁大了他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

“凤梧贤弟，莫非你有什么小道消息？从皇太孙处听来的？”

杨澜笑着，摇头不答，不管冯铨如何追问，他都是如此，见他态度强硬，冯铨也就不再强行逼问，瞧了瞧时辰，午休的时间快要过了，于是，两人结伴，回了翰林院。

刚刚来到翰林院门口，他们便见到朱由校的随身小太监梁小前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翰林院门口来回走动，瞧见杨澜行来，他面上露出喜色，慌慌张张地奔了过来。

“杨大人，你可来了？皇太孙都已经在藏书楼候你一个时辰了！”

说罢，不等杨澜和冯铨告别，他急匆匆地带着杨澜疾奔而去，冯铨一脸羡慕地站在原地，瞧着杨澜离去的背影出神。

到得藏书楼，朱由校一反常态地坐在楼下的小桌旁，目光毫无焦点地落在虚空中，就连杨澜和梁小前进来了，他也没有丝毫反应。

瞧见朱由校这模样，杨澜和梁小前皆放缓了脚步，梁小前朝杨澜使了个眼色，留在门口，杨澜缓缓行了进去。

杨澜也觉得很纳闷，平时坐不住老是像个猴子一样蹦蹦跳跳地朱由校今儿个为什么这样安静呢？

“哎！”

朱由校叹了口气，他转过身瞧着杨澜，懒懒地说道。

“凤梧，你来了？”

不待杨澜问话行礼，他摆摆手，示意杨澜坐下，他再次长叹了一口气，说道。

“当日，凤梧曾说，此次大军出关作战，准备并不充足，将帅不和，兵丁皆来自四面八方，各部之间没有配合作战地默契，此乃人和不足；现在，时值春季，关外还是一片严寒，我军有大部分来自南方，不耐寒冷，此为天时不利；蛮夷久居关外，熟悉地形，我军前期的准备功夫不够，山川地形图谬误甚多，此乃缺乏地利；如此，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大军出关，很难获胜啊！若是稍有差池，凶多吉少！”

朱由校停了下来，他盯着杨澜，杨澜神色自若地回望着他。

“当初，我还以为是凤梧你危言耸听，满朝上下，包括皇爷爷，父亲，还有我都认为区区蛮夷，何足挂齿，大军一到，便化为齑粉，又怎知？……”

朱由校再次叹了一口气，说道。

“事实证明，凤梧你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明见万里啊！事实证明，满朝文武，皆是妄自尊大地井底之蛙！”

杨澜诚恳地望着朱由校，沉声说道。

“皇太孙，你也无需这般忧虑，蛮夷即使获胜，也只是一时苟延残喘罢了，我大明朝地域宽广，人口众多，底子始终在那里摆着的，只要我们不急功近利，而是稳扎稳打，积蓄国力，不战则已，要战就做好充分的准备，毕其功于一役！边塞蛮夷，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蹦不了多久的！”

听完杨澜此番话，朱由校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战败的消息传来之后，皇爷爷不开心，父亲也不开心，所以我也无法开心起来，多亏有凤梧你在啊，能够解我心忧！日后，等我长大后，能够帮助皇爷爷和父亲处理政事的时候，我一定让你去担任辽东经略，为我将那奴酋的脑袋提来，把它当做球踢！”

说罢，他哈哈大笑起来，就像努尔哈赤的脑袋摆在了面前似的，杨澜自然也附和着笑了起来。

笑声从小楼传出，惊起了歇息在树丛中的一群雀鸟，它们扑腾着翅膀，飞出树丛，展翅高飞，想着又高又远的蓝天飞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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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七十七章 暴雨将至

四月中，因为大明辽东萨尔浒一战败北，朝堂上暗潮汹涌，各个党派借着这件事情暗中积蓄力量，准备攻击敌对势力，很有点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感觉。

翰林院中也是有着不同派系的，他们分别以同乡，同年，同党为根基，集结为各个小集团，上下串连，左右勾结，那些才进入翰林院的庶吉士们也没能逃过去。

他们有的在未进翰林院便有着各自的背景和依靠，进了翰林院之后自然在各自党派前辈的率领下，挽起袖子，伸出手臂，准备作为马前卒向敌对势力发起攻击。

那些入翰林院之前仍然没有自己归属的庶吉士便成为了各个党派人士拉拢的目标，纷纷以同乡，同年等关系前来拉拢，为本党积聚力量，壮大势力。

乡试的时候，杨澜的授业师傅乃是舒小婉的父亲舒城，舒城在京城为官的时候，奉行君子不结党的处事方针，因而算是个无党派人士，这也是他轻易便被魏好古的父亲弹劾去职的原因，因为，魏好古的父亲后面有着一大帮人支持他，而他只是个孤家寡人，没有人帮他出头。

所以，杨澜也算是个没有背景的人。

不过，在保定府乡试的时候，与东林党关系亲近的主考官周进选了杨澜为解元，顺理成章，他也拜了周进为第一个座师。之后，在周进的介绍下，他拜访了同样和东林党走得很近的礼部左侍郎夏新权，得到了夏的赏识，介绍他认识了一些东林党的要员。会试的时候，主考官乃是出自东林地翰林大学士韩广，韩广也就成为了他的第二个座师。

故而。杨澜身上其实带着很深的东林党的印迹。

然而，殿试的时候，杨澜的那份策论引起了包括东林党在内的大多数官员的不满，虽然，凭借那份策论，他得到了万历帝地赏识，被钦点为状元，却几乎将所有的文官都得罪干净了。这种情况下。才进入翰林院，他便被打发去了藏书楼当一个图书管理员。在这件事上，应该算是他靠山地东林党人士不仅没有出言帮他说话。甚至，强烈建议将杨澜冷处理的偏偏是他们。像韩广，夏新权这些和杨澜走得很近，甚至在他写出那份惊世骇俗地策论之后仍然对他寄予厚望的大人们也就不好为他多说什么。

所以，从某种角度出发。杨澜相当于被东林党人士放弃了，这个时候的官场党派并没有什么政党纲领之类的。否则，杨澜或许会得到一张退党通知书吧？

和杨澜不同，冯铨乃是一个真正的无党派人士，在未考中进士，入翰林之前，他几乎毫无背景可言。

当时，朝堂诸公皆为南方人士，其子弟也多出自苏杭浙等地，冯铨地父亲冯盛明也是进士出身，却因出生北地。在朝堂上孤立无援。最后被派去担任武职，成为了被文官鄙视的武将。所以，冯铨虽然出自官宦之家，在整个文官系统中，却也算是没有什么依靠。

在这紧急关头，不是更上一步，就是堕入深渊地紧急关头，各党派的低级官员们比以往活跃了许多，四处拉人以壮声势，冯铨自然也成为了那些人的目标。

面对那些人的拉拢，不管是哪一个党派，冯铨都微笑应对，左右逢源，在没有看准之前，他还不想贸然落注。

面对朝堂上的纷纷扰扰，杨澜视若无睹，他并没有借这个机会窜出来，寻求东林党或是其他党派的注意，借他们的力跳出藏书楼这个清水衙门，相反，他更加沉默了，绝不主动前去和别人交流，一早到了翰林院，便躲在藏书楼内，认真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到了下班时间，便准时离开，有时候去巧夺天工，江南春看看，大多数时间却是径自回家。

除了周延儒，冯铨等少部分人偶尔回来藏书楼来和他谈话聊天之外，很少有人会特地前来拜访他，他就像被众人遗忘了一般。

当然，那些人并不是真正将他遗忘了。

因为，朱由校隔三岔五便会前来翰林院和杨澜一聚，一个和皇太孙的关系如此亲密的人物，只要稍有政治抱负和野心地官员又怎会将其忽视呢？

那些其他党派地人之所以不来拉拢杨澜，主要还是担心他身上的东林党背景，既然，他愿意在藏书楼中度日，不想出来淌这趟浑水，那便由他吧？如果真地将他拉拢过来，他却暗地里为东林党通风报信，那便不妙了，所以，一动终究是不如一静啊！

而东林党那些人之所以不来拉拢杨澜，自然也是有着他的原因的。

东林党虽然名为党，实际上，他们和后世的那些党派不同，没有严格的政治纲领，没有完善的党章制度，其实，只是一个以地域为主的松散的团体而已！

在如今的东林党内，大致有着两派。

一派是以叶向高，张鹤鸣，王在晋，韩广，孙承宗等人为主，这些人要不身居高位，要不就是太子，皇太孙的老师，在詹事府任职，前途不可限量，故而，他们算是稳重一派，在党争中，讲究稳步向前的方针，不喜激进，冒险的斗争策略，他们应该是东林党中的保守一派。

另一派则是以左光斗，杨涟，谬昌期这些人为代表，他们大多数为年轻的低级官员，最高也不过三品，四品，他们渴望着能够更进一步，希望能爬到更高的位置上去，以便实现自己的政治理想或是政治野心，他们喜欢采用激进，冒险的策略，因为他们位卑官低，没有什么害怕失去的，为了利益，或是他们心目中的至尊无上的大道。他们敢于豁出性命，奋力去拼搏，他们可算是东林党中的激进一派。

虽然，他们分为了保守和激进两派，但是，他们地关系却并非水火不相容，他们的关系极其错综复杂，单纯以政治理念和态度来划分则过于简单了。

不要说这种党内的关系。就连党派和党派之间的关系和非常复杂，有时候为了一件事情斗争得你死我活。有时候又像掺和了蜜糖一般，好得不得了。共同对付另外的势力，官员和官员之间，就算分属不同的党派，他们也可以是知交好友，就算同属一个党派。也可能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总之，万历四十七年的官场。乃是一个极其复杂地大漩涡，若是你不够沉稳，稍微不慎，便会被这漩涡卷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正因如此，东林党内部对于杨澜的态度便多种多样了，有地希望拉拢他，借助他和皇太孙良好的关系，在内廷拉来强援；有地却仍然对杨澜极为鄙薄，认为和这个以商贾之道来和治国相提并论的家伙。不配与自己同列在朝堂之上。务必要将其置之死地，不许其有任何喘息翻身的机会。若是日后皇太孙登基，那还得了，那时这个杨澜若是得志，以他的理念来治理国家，大明朝危矣！理学的传承危矣！圣人地大道危矣！

这便是在这关键的时刻，没有东林党人士前来寻杨澜地原因。

杨澜也乐得如此，他知道，不管是东林党，还是其他党派，他们以为可以借着这次萨尔浒大败的机会，抓住首辅方从哲的把柄，将其逐出朝堂，自己等人好取而代之，这样的盘算虽然美妙，最终却只能徒劳无功而已！

因为他们忽略了一点，那就是皇帝的态度。

如今的万历帝年近暮年，再也不是当初那个在群臣团结一致的进谏和指责之下不得不仓皇败下阵来的年轻人了，像他这样的老年人，如今的心志可算是坚若磐石，正因为有个方从哲在前面为他挡风遮雨，因为利益，因为执政理念，又或是别地一些什么东西，群臣地箭头都指向了方从哲，让他少了许多烦忧，将方从哲拿掉，换一个和自己不对路，一有什么就痛哭劝谏，让天下人以为自己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伤天害理事情地家伙，那不是和跟自己找罪受吗？

反正自己也活不了好几年，就这样过去算了吧？

败了也就败了！

辽东丢了也就丢了！

既然太子是你们这些家伙挑选的，是难得的圣明之君，那么，你们就辅助这个你们心中的圣明之君将辽东夺回来，将那奴酋抓到京师来吧？

这两年，我只想要活得开心而已！

对于这个时候的万历皇帝的心态，杨澜做如是猜想，当然，这其中也有后世某些关于万历帝心态猜度的评论。

不管这猜测是对是错，至少杨澜知道终万历一朝，方从哲的首辅位置都是稳如泰山的，只是，不知道有了自己这个变数之后，历史的轨迹还会不会像原来那样走下去。

就在外面纷纷扰扰的时候，杨澜秉着躲进小楼成一统，不管春夏与秋冬的心态，认真地在藏书楼做着自己的事情。

为了便于管理，查找图书，他招来了几个杂役开始进行藏书楼改造大运动。

其中，他吸取了后世图书馆的某些经验，将那些书籍分门别类，以诗，经，史，道，释，医，术，杂文等为目录，将那些书籍按照不同的分类放在不同的书架上，编号则用书籍名称的第一个字的偏旁为序，按照顺序一一摆放。

杨澜之所以这样悠闲，因为他非常清楚一个事实，那就是现在的他只能暗中积蓄力量，不能太过出风头，现在，因为朱由校的因素，他已经够树大招风了，若是还上蹿下跳，积极钻营，必定会受到众人嫉恨，到时候，明枪暗箭，他躲都躲不过去。

还是要等到朱由校，也就是天启帝登基之后方才有上位的机会啊！

那个时候，内有姥爷魏忠贤作为奥援，又有天启帝的信任，何愁大事不成？

现在？

还是低着脑袋做人吧！

然而，杨澜虽然不想找麻烦，麻烦却自动找上了门。

四月二十三日，申时时分。

冯铨带着一个人来到了藏书楼，那人五十多岁，身形瘦长，长着一张狭长的马脸，颧骨高高耸起，双眉疏淡，双眼细长，注视人的时候，总像眯着眼睛一般，显得颇为狡黠，那人名叫谬昌期，翰林院的同僚。

谬昌期据闻有蒙古人血统，为人性烈，在翰林院中，若是与人一言不合，便会口出恶言，甚而动手，他虽然年岁比较大，却经常锻炼，打架很有一手，众人皆惧之，不敢与其争辩，他也是东林党人。

在杨澜看来，所谓谬昌期性烈，不过是笑话而已！

准确地说，这家伙是在破罐子破摔，五十多岁，接近六十岁了，还在翰林院担任一闲职，再怎么升也升不上去了，因为年岁在那儿啦！所以，干脆自暴自弃，样样以义理为先，与人一言不合，便说那人不知义理，将其饱以老拳。

这样的人，在后世的官场上比比皆是，当没有前途的时候便捞钱，那个职位无法捞钱，便牢骚满腹，做起事来三心两意，时时和同事领导闹矛盾，谬昌期的表现和这些人其实并无不同。

冯铨之所以将谬昌期带来见杨澜，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他决意投靠东林党了。

做出这样的决定很简单，因为以方从哲为首的浙党，基本上都是身居高位的要员，他们是既得利益的获得者，自然要维护现有的官场秩序，冯铨就算是想投靠他们，也找不到门路，那些人不会为了冯铨这样的无名小卒剥夺自家人的利益。

所以，冯铨只能投靠那些想打垮浙党，自己取而代之的党派。

齐党的首领元诗教乃是方从哲的门生，所以，齐党基本上也是站在方从哲这边，准确地说，方从哲和齐党的关系还要密切一些，只是因为齐党势弱，毕竟朝堂上的大臣多为南人，他才不得不依靠浙党，当初的首辅沈一贯留下的政治势力，来对付东林党人的攻击而已！

所以，冯铨虽然是北人，却一心投入东林党的怀抱。

在东林党内，有叶向高这样做过首辅的重臣，有担任皇太孙老师的孙承宗，也有杨涟，左光斗这样的激进的下层官员，还有像谬昌期这样郁郁不得志的无前途人士，冯铨觉得自己若是投入东林，必定能如鱼得水，风生水起。与冯铨接触的东林人士便是谬昌期，当冯铨表露出自己愿意成为东林人士时，谬昌期希望冯铨能带自己去面见杨澜。

谬昌期想见杨澜，究竟所为何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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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七十八章 针锋相对谬昌期

见面之后，谬昌期却未提及自己的来意，而是随着杨澜和冯铨一起在藏书楼巡视起来，重新整理过的藏书楼让他耳目一新。

“啧啧！”

谬昌期瞧着书架上刻着的铭牌，一边摇头，一边笑着说道。

“状元公果真有大才，就算是在藏书楼这样的地方，也能做出一番事情来，书架经过这样修整，书籍如此编排，寻书便方便了许多，做出来之后，才发现这只是非常普通的改变，然而，没有见到之前，却谁也想不到可以这样做！”

说罢，他极有深意地瞧了杨澜一眼，向他拱拱手。

“呵呵！”

杨澜笑了笑，还了一礼。

“谬世兄谬赞了！凤梧愧不敢当！”

很快，一刻钟的时间过去了，三人重新回到楼下，在小桌旁坐下，刚一坐下，冯铨突然站起身，猛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惊呼。

“两位世兄，冯某突然想起身有要事，不敢耽搁，就此告辞了！日后有时间，我请两位到江南春去吃淮扬菜，以此谢罪。”

说罢，他起身匆匆离去，杨澜将他送到了门口，站在门前瞧了瞧外面晴朗的天空，望着院中的树木枝桠在风中轻舞，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小桌前。

落座之后，两人说了一些不着边际的闲话。院外，传来了报时的杂役微带沙哑的嘶喊声。

申时已过，酉时将至。

酉时三刻，乃是翰林院诸公下班回家的时间，翰林院这样的单位，忙的人非常忙，有几个大学士基本上都会延迟半个时辰下班，闲的人却非常闲，这个时辰，已经有人收拾好了东西准备下班回家了。

虽然。上下班都有点卯的制度，不过，这些制度只能约束新进人员，老家伙们在翰林院内至少也待了三年以上，他们都成为了老油子，才不在乎这个呢！

听到了外面的报时声，谬昌期面色突然沉了下来，他紧盯着杨澜，那神情有点近乎于凶狠了。仿佛要看穿杨澜地内心一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显得极其的有力。

“凤梧贤弟。想不想干一番大事？”

面对谬昌期目光的压迫，杨澜不为所动。脸色如常，连汗毛也没有颤动丝毫，他神情自若地回望着谬昌期，微笑着说道。

“谬大人，敢问何谓大事？”

谬昌期猛地站起身来。他的个子本来就高，一站起来就显得比仍然坐着的杨澜高了许多。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微微前倾。

阳光透窗而入，落在他的背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笼罩在杨澜身上，将他全身上下遮得严严实实。

“莫非状元郎想在着藏书楼过一辈子？”

谬昌期厉声喝道。

“莫非状元郎日后也想如谬某这般年龄依旧一事无成，只能为一闲职，潦倒度日！”

他的身子越发前倾了，若非双手撑着，或许会压在杨澜身上。

“状元郎地大志向哪儿去了！当初金殿之上侃侃而谈的雄风哪儿去了！当初写出那份惊世骇俗地策论时的那份勇气哪儿去了！只是一点小小地挫折和打击。状元郎便意气消沉了么？就甘愿在这飘散着陈腐气味的藏书楼中暮气消沉？若是如此。就算能像乌龟那样活个千年又有何用？”

“啪！”

说到这里，谬昌期激动地拍了拍桌子。昂然站立着身子。

那张原本有些蜡黄的脸这会儿却有了改变，两道赤红的颜色挂在他的双颊，他地鼻孔微张，急促地喷着粗气，双目中隐隐可见血丝，胸部也急促地上下起伏着，一副激动不已的模样。

杨澜低下头，目光在空无一物地桌面上扫过，随即，他抬起头，面带微笑地望着谬昌期，神情淡然。

杨澜轻声说道。

“谬世兄，还真是抱歉，世兄来了这么久，凤梧竟然忘了用茶水来招待世兄，说起来，我这里有一点上好的铁观音，世兄若是喜欢饮茶，待会便带点回去吧，凤梧以此为谢罪！”

瞧着杨澜一脸至诚地望着自己，谬昌期知晓刚才自己的那番慷慨陈词已经成为了过耳风了，他冷冷地注视着杨澜，稍顷，突然仰起头，大笑起来，一边笑着，一边摇头，缓缓坐下身来。\\*****

坐下之后，他脸上的神情顿时为之一变，由慷慨激昂变为了似笑非笑，这时，在他的目光中又流露出了狡黠的神色。

“状元郎啊！状元郎！十八岁便中状元郎！果然名不虚传，谬某佩服！”

说罢，他抬起手，轻轻鼓起掌来。

“哦！”

杨澜斜着眼睛，目光透过谬昌期的肩膀落在窗口处的那轮落日之上，橘红色的夕照落入眼帘，他的瞳孔微微闪耀着金光。

“不知小弟何德何能，蒙谬大人如此赞许！”

谬昌期笑了笑，轻哼一声，然后说道。

“凤梧贤弟，我们就不要再东拉西扯地试探对方了，愚兄只想问贤弟一句，如果，有一个机会摆在你地面前，能让你走出藏书楼，成为韩广大人随从，专门为韩大人整理文件资料，编写文书，凤梧贤弟，可否愿意抓住这个机会！”

杨澜偏过头，和谬昌期对视了一眼，他缓缓调转头，瞧着四周地书架，他微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谬大人，你不觉得这里的空气非常好闻吗？尽是书卷地香气，是的，这里面夹杂着些许的陈腐味，然而，这里更多的还是清新的墨香啊！”

“是吗？”

谬昌期冷笑一声，面色沉了下来。

这次他自告奋勇前来拜访杨澜，便是想说服杨澜为他们做一件事情，若不是他们在另外一个人那里吃了憋。他们也不会来找这个在他们看来已经背叛了圣人大道成为了异端的新科状元郎。

原以为凭借自己的口舌能够轻易说服对方，岂料……

最初，谬昌期想用慷慨激昂的言辞来打动杨澜，少年人嘛，难免都有一腔热血，只要让他们觉得他们所做地事情是正义的，对于天下太平，世界和谐必不可少，他们便会抛头颅。\\\洒热血，不惧牺牲。奋勇向前，就算因此而丧命。在那一刻，眼睛肿仍然闪耀着满足和幸福的光彩。

然而，谬昌期的这一套在杨澜那里行不通，杨澜根本不为所动，像看一个白痴一样看着他表演。

于是。谬昌期换了一套说辞，以利益来打动杨澜。

在他心目中。自然认为杨澜是不想待在藏书楼的，待在这里，和妃子被打入冷宫有何区别？所以，他认为杨澜若是知道有机会摆脱目前的局面，更有可能跟随韩广大人做事的时候，必定会欣然雀跃，向他询问该怎样做才能办到。

然而，杨澜依旧不为所动，一脸的云淡风轻，在对方那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他找不到一丝一毫地冲动。

很想就此拔足离开。想了想，谬昌期还是忍住了。

勉强在脸上挤出一丝微笑。谬昌期说道。

“谬某的确爱茶，铁观音也地确是谬某的挚爱，状元郎能够割心头爱给谬某，谬某自然感激不尽，不过，谬某此次前来，乃是有事劳烦状元郎。”

“哦！”

杨澜淡淡地应了一句，笑着说道。

“谬世兄早说嘛！能帮到谬世兄的忙，乃是凤梧的荣幸，若力所能及，必定用心去做，尽力而为！至于说到做事嘛，凤梧还是喜欢待在藏书楼，多接触圣人经义对凤梧来说，好处良多啊！”

“既然凤梧贤弟这般说，到是谬某多事了！”

说罢，谬昌期收起笑容，身子稍微向前，将自己和杨澜的距离拉近，他正色说道。

“听闻凤梧贤弟和皇太孙一向交好？”

杨澜同样收起笑容，他摇摇头，神情严肃地说道。

“这是谣传，皇太孙的确比较看重在下，然而，皇太孙乃是天潢贵胄，在下又怎能与其相提并论，交好一词，绝不适合！“呵呵！”

谬昌期笑了笑，说道。****

“皇太孙能够看重凤梧贤弟，自然是凤梧贤弟地本事，也是凤梧贤弟的福分，愚兄想要贤弟做地事情，很简单，只是希望贤弟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哦！”

杨澜应了一声，手指囔囔地敲打着桌面，他沉思片刻，说道。

“杨某究竟需要做什么？”

谬昌期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听闻皇太孙最近非常关心萨尔浒一战的内情，凤梧贤弟何不把自己了解的情况向皇太孙细细道来？”

“可是，杨某并不清楚萨尔浒一战的具体内情啊！”

“凤梧贤弟，怎么不知道？”

谬昌期坐直身子，淡淡地瞄了杨澜一眼，随后，面带笑容地说道。

“当初，方从哲大人力排众议让杨领兵，拒绝了大伙儿一致推选的熊廷弼大人，这便是萨尔浒大战之所以失败的一个重要开始！”

“哦！”

杨澜点了点头，应了一声。

的确，方从哲排斥熊廷弼，选择精通了杨领兵这是一个错误，对于辽事，熊廷弼比杨精通，然而，说是方从哲力排众议，反对大家都一致推举的熊廷弼挂帅，那就纯粹是胡说八道了，要知道，反对熊廷弼挂帅反对得最激烈的便是东林诸公。熊大胡子，性情刚烈，暴躁，常常口不择言，随意批评朝堂诸公，可以说，满朝皆是他的敌人，朋友一个欠奉。

大家也知道他能力非凡。精通辽事，然而，在去年准备出兵地时候，朝堂上地那些大人们基本就不认为本方会战败，在他们看来，这样一个功劳断不能落在熊大胡子头上，若是让他立下这样的大功，那个时候，尾巴岂不是要翘到了天上去。他们这些家伙若是有什么让熊大胡子看不顺眼，岂不是要被骂到狗血淋头！

所以。方从哲选择了和他关系不错地杨挂帅，不仅没有人反对。倒是方公英明这样的赞誉声四处可见。

那个时候，杨澜虽然还没有穿越到这具身体上面，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也才成为秀才，然而，这并不妨碍如今的杨澜了解到当初那段选帅地秘辛。

当然。他不会当面打谬昌期的脸，只是点了点头。由着谬昌期继续说了下去。

“杨虽然不如熊廷弼，却也算是知兵之人，所以，一开始杨大人就准备采取稳扎稳打，步步逼近的战略，集重兵向前缓慢逼近，然后，等天气转暖之后，再向建奴发起大决战，一举铲除建奴。擒获奴酋！”

说到这里。谬昌期重重地拍了拍桌面，提高了声音。“然而。权臣误国啊！”

谬昌期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他降低了声调，冷冷地说道。

“谁知方从哲这人，好似生怕我军胜利一般，让自己的门生兵部给事中赵兴邦向杨用八百里加急派发红旗，催促其快快进军，速战速决！并且，唯恐杨不听命行事，他还特地以个人的名义写了一封信给杨，让其快快出兵决战，如此，杨只好听命行事，在准备不充分，天气寒冷的情况下进军，这才有了萨尔浒之败啊！”

说罢，谬昌期长叹了一声。

“萨尔浒一役之所以战败罪过不在前方将士，而是在首辅大人身上啊！”

一派胡言！

杨澜心中暗暗说道。

诚然，方从哲的确写了一封信催促杨快速进军，然而，当时朝廷上的那些大人们都在指责杨延误战事，不敢向前，再加上国库空虚，后勤转运困难，迫于这些压力，方从哲才下令杨，希望他能够尽快和后金展开决战，那封信虽然是方从哲写的，但是，却是朝堂上所有大人们地共同决定啊！

“莫非凤梧贤弟不信？”

谬昌期冷冷地瞄了一眼沉思中的杨澜。

杨澜笑了笑，说道。

“在下怎会不信谬兄之言，只是，这事情牵扯到了首辅大人，若在下在皇太孙面前直斥首辅大人，恐怕不是为官之道啊！皇太孙能否相信在下地说辞是一说，若是认为在下狂妄，岂不是坏了谬大人的事！”

“凤梧啊！凤梧！”

谬昌期望着杨澜，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表情，他摇头说道。

“状元公啊！我的状元公，读圣贤书，所为何事？无非是维护圣人大道而已，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凤梧啊！你能当上状元，文章自然是做得极好了，然而，道义呢？难道你愿意缩在这藏书楼中一辈子，眼睁睁地看着朝堂上奸佞横行，将这好好的大明江山荼毒得四分五裂？”

说罢，谬昌期激动地站起身来。

“和天下的安危，大明的安危比起来，我等地官职，个人的安危何足挂齿，为了大道，为了大义，一腔热血撒汗青又何妨！凤梧贤弟，愿你能成为我等表率……”

就在这个时候，谬昌期不经意扫描到了杨澜脸上地表情，见他脸上不但不见丝毫的激动，反倒是似笑非笑地望着自己，谬昌期只好停下了口若悬河的演讲，随即，不断地在心中暗骂自己。

妈的！

一不小心又激动了，眼前的这个家伙可不是凭自己的这番话便能打动的！

说实话，谬昌期虽然渴望着往上爬，但是，他也知道，凭自己的年龄和资历，再怎么往上爬也爬不了多高，要想入阁，更是天方夜谭。

但是，他不想这样庸庸碌碌地过一生，随后，就像路边死去的贩夫走卒一样，轻易就被人遗忘了！

他想轰轰烈烈地博上一番，希望能够青史留名，能让后人牢记！

谬昌期的这番心理活动，杨澜自然是不知晓地，他不知道谬昌期说地这些话，很多都是发自肺腑，他认为谬昌期是在表演，无非是想以情动人，让自己为他们那派人效力。

谬昌期也许非常善于用言词来忽悠人，不过，从后世而来的杨澜对这个有着太多地免疫力，对于他来说，什么崇高啊！什么伟大啊！不过是外表华丽的裹尸布罢了！

“若是为了公义，个人的安危，在下自然没有放在眼里，就算是被皇太孙训斥，说是妄自诋毁朝廷重臣，在下也作等闲，然而，没有真凭实据，就凭我在皇太孙面前说上那么几句，对于铲除佞臣，有用么？”

“怎么会没用？”

谬昌期原本提高的声音又降了下来，他低声说道。

“有用的，一定会有用的，有我手中的这封信，若你交给皇太孙看，一定会有用的！”

“信？”

杨澜瞄了谬昌期一眼，感兴趣的说道。

“什么信？”

谬昌期往四周望了一眼，然后神情紧张地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将锦盒郑重地放在桌上，然后，小心地打开，露出一个卷轴来。

他盯着杨澜说道。

“这便是方从哲写给杨，催促他进兵的亲笔信，杨知道方从哲会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所以，在这之前，他将这封信派心腹送到了京城某位大人的府上，等方从哲派人前去寻要时，他便说已经丢弃了，若是你能将这份信交给皇太孙，让他面呈陛下，方从哲这个大奸贼一定逃不脱陛下的惩处！”

杨澜用怜悯的目光瞧了谬昌期一眼。

他和他幕后的那些人未免太想当然了，就算这封信递到了万历帝面前，恐怕也不会伤方从哲分毫。方从哲之所以催促杨快速进军，无非是后勤不济，国库空虚，当时，他曾经要求万历帝用自己私库里的银两犒赏三军，万历帝不情愿，只出了区区十万银，所以，实际上萨尔浒一役的败北和万历帝也不无关系。

这种情况下，他又怎么会惩处帮他背了黑锅的方从哲？

但是，不帮谬昌期将这封信呈递给朱由校，那么就会彻底和东林党翻脸，东林党这批人，大部分成自己的事不足，坏别人之事却有余，和他们翻脸，至少在这个时候不行！

该怎么办呢？

瞧着桌上的那封信，杨澜陷入了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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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七十九章 方从哲的应对

门紧闭，窗开着，有阳光，阳光落在窗前的书案上，带来了窗旁那丛腊梅的剪影，有风吹过，那影子便在桌面上微微摇动，从那叠高高堆起的案卷移到了左侧的笔架之上，稍微沾了一下，便又退了回来。

方从哲坐在书案之后，与殿试时的他相比，如今的他显得更为憔悴了，两鬓的发丝完全花白，眼袋浮肿，眼圈黝黑，下颌的胡须因为没有整理过，显得凌乱不堪。

他凝望着书案上的那丛黑影，眼神呆滞。

“叩！叩！”

缓慢的有力的敲门声有节奏地响起，方从哲抬起了眼皮，从那敲门声他可以听出，这是跟随了他多年的老家人方鸿特有的节奏。方鸿跟随他多年，自然知道他的习性，若是他躲在书房内，紧闭房门，就足以证明他不想被外人打扰，如果，方鸿仍然会前来敲门打扰，多半是有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进来吧？”

方从哲喊了一声，声音中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萨尔浒一战的失败，带给了他沉重的压力，一边忙着善后，想着该如何稳定辽东战事，防止建奴逼近，另一方面则在担心自己的前途，不知道有多少人在他身后虎视眈眈，盯着他屁股下的这个位置，现在只是不发而已，一发便牵动全身，他唯一能做的便只有等待，等待敌人发力，然后再伺机反击。

“赵大人求见！”

门被轻轻推开，方鸿略显佝偻的身影出现在屋内，阳光照射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直直地扑到了书案之前。

方从哲的身子不禁往后缩了一下，靠在椅子的靠背上。

方鸿口里的赵大人乃是他的门生兵部给事中赵兴邦，因为派发红旗催促杨进军一事。赵兴邦一直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皇帝虽然不开朝会，不见群臣，但是。像萨尔浒大败这样的事情，他还是要过问地。方从哲是内阁首辅，一人独相，在这件事情上也不可能一手遮天，赵兴邦如此担忧自己地前途和命运，也就可想而知了。

怎么办？

见？还是不见？

方从哲摸着下颌杂乱的胡须。蹙起了眉头。

他知道赵兴邦拜访自己是为了什么，他也知道赵兴邦会说怎样的话。甚至对方地神态，语气以及动作他都能猜到！

说实话，在自己都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的情况下，还要出言劝慰对方，方从哲只觉得一股疲倦从心底油然而生。

既然还未决定该怎样做，也不知道该对这门生说什么，就此拒而不见？

“赵大人说他有重大地事情回报！”

方鸿加了一句方从哲抬头瞄了他一眼，这个方鸿和他从小长大，书童。管家。年岁老了之后，便只在自己身边服侍自己了。他不是这么多话的人。

“叫他进来吧。”

沉思片刻，方从哲终于有了决断，他让方鸿让赵兴邦进来。

方鸿出去后不久，一个人从屋外跌跌撞撞地奔了进来，未见人影，先听人声，只听得一阵让人肝肠寸断的哭喊声从外间随着那人的身影跟了进来。

“恩师啊！救命啊！务必救学生一命！”

话音落下，那人奔到了书案之前，猛地跪了下来，平平砰砰，磕起头来。

“起来，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慌乱，天塌下来了？作如此小儿女态，成何体统！”

方从哲面色一沉，从书案后站起来，厉声呵斥。

那人停下了磕头之举，抬起手，用长袖擦拭自己的脸，呜呜咽咽地站了起来，站起来后，他放下手，露出了一张布满恐慌和焦虑地脸。

“兴邦，到底出了什么事，让你如此慌乱！”

方从哲仍然站立着，他放低了声调。

赵兴邦胆怯地瞄了方从哲一眼，见方从哲神色严厉，他低下头，小声地说道。

“恩师，学生有个密友，一向和东林那批人来往，他派人捎来了一句话，说是东林已经和齐，楚等党联手，动用他们手中的言官，明日一早便会集体上疏，弹劾学生，说是萨尔浒一战之所以失败，乃是因为学生发红旗催促杨大人用兵，轻敌冒进，方有此败！说是若不把学生当做国贼处置，百官不服啊！”

要来地终究是要来啊！

方从哲沉默着坐了下来。

没有听见声音，赵兴邦悄悄抬起头，偷瞄着方从哲，阳光横在他和方从哲之间，明晃晃的，一时之间，他看不清楚方从哲脸上的表情。

说实话，赵兴邦也预感到了那些人会弹劾自己，谁叫自己留下了这么大一个把柄给人呢？若是那些人不利用这个机会来攻击自己，攻击恩师，那才真是奇怪了！

他的心很忐忑，丢车保帅，只要懂得下象棋的人都知道这一招，赵兴邦自然也明白这一的招数，自己很有可能成为被丢弃的那只车啊！

虽然，派发红旗催促杨进兵，那是恩师的意思，但是，这些不见文字，恩师若是将此推得一干二净，自己唯有将这大大的黑锅背起来，死路一条啊！这萨尔浒大败，不晓得多少文臣武将要成为替罪羊，自己多半会是其中的一位！

赵兴邦地担忧不无道理，方从哲要想摆脱因为萨尔浒大败而带来地政治危机，只能采用快狠准的策略，尽量将自己和辽东战事地失败割裂开来，要想割裂，必要时，丢车保帅也在所难免。

虽然，这样做，难免对不起赵兴邦，以及其他一些人。然而。官场之上，容不得心慈手软之辈啊！

就算是对不起，也只能对不起一次了！

“对了。差点忘了有一件要事需要禀告恩师！”

赵兴邦吸了一下鼻子，然后说道。

要事？

方从哲这才想起因为赵兴邦有重大的事情要告诉自己。这才让他进来的，他摸着自己的后颈，用力地揉了一下，然后说道。

“兴邦，什么事情。你说吧！”

赵兴邦向前一步，来到书案跟前。身子紧贴着书案，他的身子向前倾斜，小声地说道。

“恩师，学生探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秘密，东林那些人这次行动表面上是攻击学生，其实，矛头指向的是恩师。。”

“哦！”

方从哲应了一声。

东林党人喜欢叫嚣打大老虎，赵兴邦是大老虎吗？自然不是，自己才是东林党人心目中地大老虎，借着赵兴邦来攻击自己。这是应有之意啊！何须如此惊讶？

他凝神望着赵兴邦。半晌不语。

“他们决定集中火力攻击学生，恩师若是对学生稍有维护。他们便掉转火力，攻击恩师，务必要将恩师赶下台，恩师若是对学生不施援手，他们便会四处宣扬，说恩师你冷酷无情，岂能为天下表率！”

“哼！”

方从哲冷笑了两声。

“那些家伙，也只能想出这些阴损招数来！”

对于赵兴邦能将这事说得如此清楚，方从哲对此颇为内疚，是地，即便赵兴邦将对方的攻击伎俩说得明明白白，没有丝毫的隐藏，方从哲还是决定不能为其出头，惹火上身，还是那句老话，对不起也就对不起了！

“这还不算什么！”

赵兴邦脸上露出诡秘地神情。

“听闻东林有人和杨联系上了，杨为了保命，将恩师写给他，催促他出兵的信交给了东林一派，两者联手，杨助东林对付恩师，东林帮助杨保住他地性命！”

“什么！”

方从哲站起身来，一脸震惊。

“杨会这样做？”

不待赵兴邦回话，他从书案后行了出来，在屋中来回走动。

“杨莫非以为这样做，萨尔浒战败的责任便不会落到他头上了吧？如果，他这么想，还真是殊为不智，哼哼！我终于知道，他为何会战败了！……若是我还在台上，虽然无法使他免于罪责，至少也会保住他的性命，东林党那些人上台，为了振奋朝纲，绝对会拿他开刀，他现在这样做，无异于与虎谋皮！难道他没有想过这些么？”

说罢，方从哲停下脚步，紧紧地盯着赵兴邦，厉声说道。

“兴邦，此信息可有谬误？”

赵兴邦回望着方从哲，掷地有声。

“学生这消息也是从那密友处传来，绝无虚言，人人都认为学生那密友是东林一党，所以，他的消息绝对正确！”

“哦！”

方从哲点了点头，眉头皱得更深了，又开始了来回走动。

赵兴邦的视线随着方从哲地身影挪动，他继续说道。

“因为陛下不开朝会，东林那批人不能像恩师这样可以面见圣上，他们害怕将这封信递交上来之后，被恩师所毁，故而，那些家伙劝说孙承宗，希望他能将这封信通过皇太孙面呈给陛下，不过，孙承宗拒绝了，说是若为国事，那么便该循正途，若不能光明正大，岂非和阴私小人同流！”

“呵呵！”

方从哲笑了笑，额头上的皱纹少了些许。

“这孙承宗到也强项，东林一党啊！也非铁板一块！不过，我据闻杨涟和东宫太监王安交好，东林为何不走这一门路呢？”

赵兴邦笑着说道。

“恩师有所不知，这封信并非落在杨涟手中，而是落在了某人地手中，非常抱歉，我那密友也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那人或许和杨涟一伙不和，故而，并未将此信交出，而是想通过自己，行那扳倒恩师之举！”

方从哲冷哼了一声。

“孙承宗已经拒绝将那信经由皇太孙转交圣上，那些人还能有其他的办法吗？陛下不见大臣，那些内侍恐怕也不敢冒这大险，替他们这些人出头吧？”

赵兴邦收住笑意，面色沉重地说道。

“东林党中有一个叫谬昌期的老翰林，为人甚是狂妄，我那密友曾随他前往青楼饮宴，那谬昌期曾在席上旁若无人地高声说道，说他做了一件天大的事情，日后，必能青史留名，我那密友趁其酒醉，旁敲侧击，那谬昌期说，他将恩师给杨写的那封信交给了今科状元郎，翰林院编撰杨澜，皇太孙和杨澜极其亲近，所以，杨澜必定不负其所托，必定能铲除恩师这个大，大……”

“奸臣是吧？”

方从哲冷笑一声。

“我是大奸臣，他们都是赤胆忠心的大忠臣，戏台上唱曲么？真是好笑！”

说罢，他沉默下来，想了一会，然后说道。

“那杨澜现在何如？”

赵兴邦沉吟片刻，轻声说道。

“杨澜一向和东林亲近，虽然是北人，却被以南人为主的东林看重，像韩广，夏新权这样的人都对其极为赞赏，然而，殿试上杨澜所做的那份策论，以实务为主，不讲虚言，被好做大言，时常替脸上贴着一张圣人模样的东林诸公所不满，入了翰林之后，便被各位大学士搁置，将其打发到了藏书楼抄书！”

“这么说来，那杨澜和东林一派也有嫌隙了！兴邦，你若是争取争取，能将此人拉拢过来么？”

赵兴邦面露难色。

“学生和此人不熟，也一向少有交集，恐怕很难做到，不过，听闻方文公子对那杨澜很是欣赏，曾经在恩荣宴上公然承认状元之位杨澜理所应当，恩师也知道，以公子这般性情地人，能说出这样地话，很是难得啊！”

“呵呵！”

方从哲手拂胡须，笑了笑。

“兴邦，你带来的这消息非同小可，老夫承情了，至于那些人对兴邦你地弹劾，你无需放在心上，到时候，老夫必定力保于你！”

“多谢恩师！多谢恩师！”

赵兴邦满脸喜色，急急俯下身去，向方从哲行那跪拜之礼，平平砰砰，一连磕了好几个头，有了方从哲的承诺，这条命暂时算是保住了，让他如何不欣喜若狂。

赵兴邦下去之后，方从哲回到了书案后，坐了下来，他沉默地望着窗外，若有所思。

第二日，一份份弹劾兵部给事中赵兴邦的奏章便像雪片一般向了内阁，然后，经由司礼监送抵万历帝的案头。

与此同时，方从哲动员手下的言官纷纷上疏，为赵兴邦辩护，另一些人则把矛头指向了那些弹劾赵兴邦的官员，深挖他们的背景和隐私。

一时间，朝堂上，指责和谩骂声一片，热闹得不可开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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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八十章 为了那封信

每个人心中都有自己的坚持的东西，然而，有时候，这种坚持对他们来说非常的痛苦，在外界的压力下，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放弃。

不过，有些人却选择了继续下去，不管面对怎样的高压，他们绝不畏缩，甚至以生命和自由去抗争，坚守这种在其他人眼中或许极为虚无缥缈，毫无意义的东西。

在一些人看来，他们是大无畏的斗士，然而，在更多人眼中，他们只是偏执狂罢了！

方文便是这样的一个偏执狂。

身为翰林院的庶吉士，他竟然被囚禁了，囚禁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亲生父亲方从理，原因很简单，因为他偏执到要娶一名妓女做正妻。

一个堂堂正正的榜眼，翰林院庶吉士，未来的内阁大学士，竟然要娶一名妓女做正妻，还真是天方夜谭啊！

好吧，我们承认她是卖艺不卖身的名妓，承认她有着许多才子都没有的才华，诗词歌赋，琴棋书画，样样皆通，很多达官贵人，风流名士都拜倒在她的石榴裙下，然而，妓女终究是妓女，要让京城大族方家接受这样一个出身的女子做方文的正妻，绝无可能。

不过，方文是方家的千里驹，就算身为方文的父亲，方从理还是要照顾儿子的感受的！

他退了一步，允许方文娶祝无双为妾，不过祝无双要进门，必须等方文娶妻之后，方文的妻子，务必要是一个门当户对的大家闺秀。

自从方文中了榜眼，进入翰林院之后，京城那些大户人家所聘用的媒婆几乎把方家的门槛都踏平了，面对如此多的目标。方从理及其夫人简直挑花了眼睛。仍然难以决断，出了这档事之后，方从理决定快刀斩乱麻。尽快为方文寻一门妻子。

然而，方从理虽然做出了让步。方文却一点不念他的好，仍然坚持让祝无双为正妻，说是要明媒正娶，用大红花轿将其迎进门，他振振有词。这是他当初的承诺，他不会对无双姑娘失言！

无双姑娘！

喊得多么亲热啊！

不过是个妓女罢了！

方从理见自己地退让没有换来方文地让步。\\\\\那个倔强小子依然一意孤行，恼羞成怒之下，他只好动用了父亲的威严，将方文软禁在他的那间院子里，让亲信看守，不许其出院门一步，每日地饮食，都是派人送进去。

方从理搁下了一句话，说是方文什么时候屈服，他就什么时候放他出来。若是一辈子不屈服。那就一辈子待在院子内，他就当没有生他这个儿子。

随后。他派人向翰林院请假，说是方文突患重病，需要卧床修养，特地请假半月，有方从哲的面子，这假自然很快便应许了。

面对父亲地高压，方文没有丝毫的屈服，还好，被软禁在自己屋中时，他没有很狗血地用绝食或上吊之类的招数来抗议，而是云淡风轻地做着自己的事情，弹弹琴，吹吹箫，画画画，写写字，看看书，偶尔写两首相思之诗来寄托自己对祝无双的思念。

在方文心中，这样地生活乃是一种考验，考验他对祝无双的爱究竟有多深，如果，他能通过这磨练，那么，待来日他与无双重聚地时候，这段不好的经历便能成为美好的记忆，成为两人间闺房调笑时的话题。

方文虽然天资聪颖，有着过目不忘之能，对于经义一点便透，且有着自己独特的看法，然而，从这点可以看出，在生活中，在情感上，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理想主义者，一个无法救药的浪漫主义者，他这样性格的人，在翰林院抄抄书，写写字，吟吟诗，这才是最好的归宿，若是身处漩涡一般的****，日后怎么死地恐怕都不知道。

面对儿子地不屈服，方从理便和他耗上了，无论如何，方家也不能让一个妓女进门做正妻，他有时候真的不明白自己这个儿子脑袋地构造，这么简单的问题，为什么就想不明白呢？就算那个无双姑娘不能成为正妻，让她当小妾，日后，你只要对她好一点，多在她房里待一下不就行了！

男人嘛，总是要三妻四妾的，宠哪个小妾，是你的自由啊！

方从理原本想就这样和方文耗下去，他不相信，自己不能压服对方，儿子，难道倔得过老子，这还有天理没得！

天理这东西，还真是没得的！

方从哲晓得方从理将方文囚禁在家中，他没有擅自干涉，父亲教训儿子，天经地义，那方文的确也不争气，堂堂榜眼，竟然娶妓女为妻，方从理还答应让那妓女做方文的妾室，若自己是方文的父亲，就连这点也不会同意。这孩子，关一关他，磨磨他的性子也好！

然而，当赵兴邦说方文和杨澜有交情之后，方从哲终于干涉起弟弟的决定来，他把方从理叫到自己屋中，让他将方文放出来。

“兄长，为何如此？”

方从理满脸惊讶。

实际上，作为一个闲人，他才不在乎方文娶的妻子是大家闺秀，还是青楼妓女，只要儿子高兴就好，他之所以强烈反对，其实是站在方从哲的立场上思考的，堂堂首辅大人的侄子，娶了一个妓女为妻，这岂不是****的笑柄。

所以，当他听到方从哲说将方文放出来，并且同意方文娶那青楼妓女为妻时，方从理震惊了，震惊得一时无语。

“你们两父子这样耗下去也不是办法，文儿的前途要紧，现在已经入了翰林，却一直不去做事，难免让其他人有话说！”

“可是，他若是娶了妓女为妻，不就成了众人的笑柄，我们方家也会成为城中笑谈。日后。他的前途依旧不妙啊！”

虽然，对于大哥的决定，方从理从来都是举双手赞成。不过，在这时。他还是鼓起勇气说出了自己的意见。

“谁说准许他娶那女子为妻？”

方从哲鼓起眼睛瞪着自己的弟弟。===

“大哥不是要将那小子放出来么？这不就是同意了他的要求？”

“哼！”

方从哲冷哼了一声，瞧着自己地弟弟，摇头说道。

“从理啊！你还真是实诚，你做事情为什么就不用用脑子呢？你这样将文儿关起来，就能解决问题了。越是这样，他就越坚持。你又不是不知道文儿地性格，只要他有了决定，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对他强硬，毫无用处啊！”

“兄长，那该怎么办呢？若是将他放出来，他的气焰不是更加嚣张，日后，说不定就连兄长您的话，他都听不入耳了！”

“你啊！你！”

方从哲指着方从理地额头。虚点了两下。用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这个婚姻大事乃是双方面地事情，你为什么只是单单从文儿这边下手呢？是的！文儿愿意用大红花轿娶那女子过门。可是，若那女子不嫁呢？莫非以文儿的性格，他还能强娶不成？”

方从理笑了笑，说道。

“兄长此言大谬，我家文儿乃是千里驹，二十岁的榜眼，家世尊贵，前途似锦，那妓女不要说嫁给文儿为妻，就算是给文儿为奴为婢，恐怕也是求之不得啊！她又怎么会舍得不嫁呢？”

“愚蠢！”

方从哲瞪着方从理，大喝了一声。

方从理一脸无辜地瞧着方从哲，不晓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她想嫁？难道就能嫁不成？她想嫁？你可以用一个办法，让她不想嫁啊！一个青楼妓女，就算薄有名声，就算她交游广阔，难道我堂堂方家，还没有办法让她改变决定，若是她反对嫁给文儿，那时，文儿还能做什么？就算是一时伤心失意，过段时间，不就好了！为了区区一个女子，莫非还能痛苦一辈子？”

“啊！”

方从理张大了嘴巴，随后，脸上的迷惑散尽，他连连点头，笑着说道。

“兄长一眼，点醒了梦中人啊！我为什么就没有想到这点呢？”

说罢，他重重地给自己地脑袋来了一巴掌。

“还真是个榆木脑袋啊！兄长不愧是首辅大人，这样的招数都能想出来！”

方从哲没好气地瞧了方从理一眼，如此简单地解决办法，这个弟弟都想不出来，只一味和儿子斗气，他说他自己是榆木脑袋，这话说得还真是贴切啊！

随后，方从哲亲自去了方文的小院，将守卫喝退，解除了方文的囚禁。

对于方从哲的举动，方文一点也不领情，这个伯父在他心目中的地位比自己的父亲重了一些，毕竟，当他小的时候，方从哲正闲居在家，他从小的启蒙教育方从哲并未假手他人，而是亲力亲为，对方从哲，他有一种天然的敬畏。

“伯父，小侄有句不好听的话说在前头，那祝无双姑娘小侄是非娶不可，当初，小侄承诺若是殿试中了一甲，便娶其为妻，伯父，你也不想小侄成为一个言而无信地小人吧！”

说这话地时候，两人正坐在方文小院内的一张石桌旁，头上搭着一个棚架，上面爬满了长春藤，绿意盎然。

“呵呵！”

方从哲笑了笑。

“最近才知道你们父子在斗气，从理竟然将你软禁了起来，这样可不好，你才入翰林院，便请假不去，那些上司，还有同僚会认为你这新科榜眼仗着家族势力，不屑做事！”

方文原想说自己根本不在乎其他人地看法，不过，他很明智地没有出声，而是沉默着，聆听方从哲说话。

“你喜欢那女子，这无可厚非，人生在世，短短数十年。若是喜欢做的事情无法去做。喜欢的人无法娶回来，的确是一大憾事啊！作为伯父的自然不愿意看到你日后有什么憾事难以介怀！”

方从哲脸上带着微笑，阳光透过绿荫照射在他脸上。^^^^斑斑点点，给人一种极不真实的感觉。

“我已经教训了尔父。这就把你放出来，明日，照常去翰林院办公，我已经派人给你销了假，至于。娶妻一事嘛！……”

说到这里，方从哲沉默了下来。

“伯父。文儿非无双姑娘不娶，还望伯父体谅！”

方文急了，猛地站起身来，急切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嗯！”

方从哲抬头望了他一眼，然后，用力地点点头。

“这件事，我就替尔父做主了，若那女子愿意，伯父同意你娶那女子为妻！”

方从哲答应得如此痛快，在欣喜地同时。方文也感到了疑惑。他虽然情商不高，却聪明得很。对于自己这个伯父地性情却也清楚，说实话，在这件事上，他不认为自己的父亲是最大的障碍，在他心目中，他这个伯父才应该是他娶青楼女子为妻这件事最强有力地反对者。如今，伯父竟然一反常态地同意了他的请求，方文有些不明白了。

他试探着问道。

“无双寄居青楼，若是嫁入我方家，不知对伯父可有影响？”

“影响？”

方从哲反问了一句。

“有什么影响，我方从哲早就是千夫所指地大奸佞，侄子娶青楼女子为妻虽然荒唐，却又算得了什么？反正，老夫已经自身难保了，到时，影响再大又何足挂齿！”

“伯父，何出此言！”

听到方从哲说他自身难保，方文忙出声问道。

于是，方从哲便把这段时间朝堂上的争斗将方文一一道来，然后，他提到了那封信，提到了杨澜，最后拐弯抹角地询问起方文和杨澜的关系来。

这时，方文才恍然大悟。

为何伯父同意自己迎娶无双进门，原来是有事相求啊！

怎么办呢？

以方文的脾性，自然不愿意低声下气地去求人，从小到大，他就不知道求人是什么滋味，然而，这一次，就算不为了无双，为了伯父的身家性命，他也要屈身求一下人了！

于是，方文便和方从哲达成了协议。

方文从杨澜那里将那封信拿回来，方从哲便许他迎娶祝无双过门，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并且，宴客四方。

方文也知道事情紧急，于是，当天下午，在和方从哲交谈之后，他便急匆匆地出了门，赶往翰林院，拜访杨澜。

然而，杨澜此时却不在翰林院中，他下午告了个假，回家去了。

于是，他又赶到杨澜在北京地寓所，不巧，杨澜恰好不在，负责看门的张落也认识方文，他告诉方文，说杨澜去了巧夺天工地店铺了。

之后，方文又急匆匆地赶往巧夺天工。

巧夺天工在市集之中，马车无法进去，方文只好带着随从下马不行而入，到得店门前，只见人潮汹涌，穿着各式各样家丁服装的下人们候在店门口，将店门挤得是水泄不通。

大家自然认识方家下人的专门服饰，有着方家的威风，方文才得以挤进店中，店面上的伙计问了他的来意后，派人向后方传讯，随后，有人便将方文带入店中，绕过几个回廊，经过几个**院，来到了店铺的后院。

赶了这么久的路，方文那副翩翩公子的风度已经无法保持了，瞧上去颇有些狼狈，当他出现在杨澜面前时，杨澜差点没有将他认出来。

后院内的陈设比较凌乱，到处都是木匠工具，以及未完成地木工作品，院子内除了杨澜之外，还有两个人。

一个少年穿着一件单衣，正埋头苦干，用墨线在一块木板上勾画着什么，一个老者站在他身旁，神态恭谨地对那少年小声地说着话。

瞧见有外人在此，方文脸上露出了难色。

杨澜瞧见了，他笑着说道。

“方世兄难得来此，有失远迎，恕罪则个！”

方文笑了笑，这笑容并不怎么自然，说到底，他不擅长于说这些客套话。

“凤梧贤弟，言重了！”

“嗯！屋内杂乱不堪，不是待客之道，方世兄，随我到这边来！”

说罢，杨澜领着方文往院子旁地厅子行去，那里，已经有下人上前，将两碗清茶摆放在厅内的桌面上。

就在这时，那个少年抬起了头，夕照落在他地侧脸上，脸上的茸毛漾起了一层金光，方文的视线不经意地落在那儿。

他不由停下了脚步，满脸惊骇。

那少年正是皇太孙，未来的大明皇帝朱由校。

这个时候的朱由校，哪里有半天皇室中人的尊贵，满脸汗水，头发上沾有一些木屑，他正在聆听面前那个老者的说话，不时点头称是，和一个普通的木匠学徒没有什么差别。

早知道朱由校迷恋木工，然而，迷恋到这个程度，却猜想不到！

早知道朱由校和杨澜关系不错，但是，不错到这个程度，却无法估量！

方文惊愕了片刻，随后恢复如常，他本就有着狂生的气度，既然，朱由校并未瞧着他，杨澜也没有将朱由校介绍给自己，他便视若无睹，施施然随杨澜步入那个厅子，不过，在他脸上仍然带着一丝忧色。

他在担忧，这杨澜会不会已经将那封信交给了朱由校，若是朱由校已经看了那封信，这会儿，还能要得回来么？

若是不能完成伯父交付的这个任务，伯父也许会黯然离职，自己，以及整个方家，也会要受到牵连，如此，自己也许一辈子都莫要奢望能迎娶无双姑娘了！

一定要将那封信拿回来。

坐下之后，方文在心中对自己如此说道，他从未像现在这般坚决地想去做一件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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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八十一章 真实的朱由校

客套话说完后，很自然便冷场了！

院子那边的交谈声隐隐传来，然后是锯木的声音，院墙之上，停着几只雀鸟，发出叽叽喳喳的吵闹声，清茶冒着热气，腾腾上升。

深吸一口气。

方文的身子挺得更为笔直了，他直视着桌对面的杨澜。

“凤梧，我有一事相求，还望贤弟帮忙！”

杨澜笑了笑，点点头，没有说话。

方文正在酝酿思路，想着该如何说话才能打动杨澜，让他将那封信交出来，这个时候，杨澜却已经伸手入怀，将一个锦盒拿了出来。

锦盒打开，一封信赫然映入方文眼底。

“方世兄，物归原主吧！”

方文有些犹疑地瞧着桌面上的那封信。

事情如此容易办到，不需他花费一点唇舌，甚至，他连来意都没有道出，杨澜便将信交了出来，就像知道他是为什么而来的，这反倒让他感到了不安。

不过，断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想不明白，日后再想便是！

没有劳烦方文多想，杨澜主动解释了他这样做的原因，他言词恳切，态度诚挚，让人不得不相信他说的那些话的确是语出至诚。

杨澜如此说道。

萨尔浒一战败北之后，辽东危矣，国事维艰。在这个时候，朝堂上地那些大人们正该团结一致，共度时艰。大家应该群策群力。想办法怎样化解辽东的危局，怎样做才能减少帝国的损失，该派出怎样地统帅去顶替杨。力挽狂澜，如此。方才是真正的为国为民，而不是推卸责任，四处攻击，党同伐异。

然而，在这节骨眼上。某些不怀好意的家伙不仅没有想着该怎样才能挽回危局，替帝国尽忠效劳。反倒为了一己私利，为了某些小团体地政治利益，掀起了政治风波。

所作所为，目的不是为了国家，而是为了争权夺利，为此，就算延误了国事，他们也毫不在乎，对于这样地一小撮人，杨澜甚为不耻。绝不会与其同流合污。

换作那些官场上的老油子。绝对不会相信杨澜说的这番话。

在他们看来，杨澜之所以没有将这封信按照谬昌期吩咐的那样交给朱由校面呈万历帝。无非是看见浙党当权，万历对方从哲的宠幸未减，东林人士又是一盘散沙，发起攻击方从哲行动地只是一小部分低级官员，就算他们握有方从哲催促杨进兵的私人信件，也不可能伤了方从哲分毫。

正是因为有了以上判断，杨澜这才选择了投靠执政地方从哲，把那封信当做投靠的本钱还给了方从哲，出卖了对此寄予厚望的谬昌期。

所以，杨澜所说的那番义正言辞的话不过是废话罢了，一切都是为了利益，仅此而已！

但是，方文却相信了杨澜的这番话。

暗地里拿自己和杨澜一比，他非常惭愧，杨澜之所以是状元，他之所以是榜眼，不是没有道理的啊！

杨澜心中装着国家，装着整个大明朝，自己的心呢？现在，自己的心尽是无双的倩影，除此之外，再也容不下别地物事了！

得了那封信之后，心中惭愧地方文便没有久留，也没有去拜见日常打扮的朱由校，而是匆匆告辞了。

早日将这封信交在伯父手中，解了他地烦忧这才是正事，伯父得到这封信之后，自己便能迎娶无双了，迎娶无双之后，自己就能重新振作精神，以杨澜为榜样，为大明，为天下的子民好好做一些事情。

将方文送出去之后，杨澜返身回到小院之中。

之所以将方文迎入小院，让他瞧见朱由校的另一面，杨澜自然有着他的想法，他想借方文之口告诉方从哲，自己和皇太孙的关系已经亲密到了这步田地，的确，方从哲从其他人那里听过自己和皇太孙的关系不错，但是，这一切都比不上他从自己侄子口中所听到的具体、形象。

选择方从哲，背弃谬昌期。的确，这些全是出于利益的考量。

把信交给朱由校，让他面呈万历帝，这样的事情太危险了。

首先，肯定要得罪首辅大人方从哲，现在，杨澜还在翰林院度日，得罪了大学士，到时候的下场恐怕不止去藏书楼当管理员那么简单了，何况，明知斗不倒方从哲，他干嘛要陪谬昌期等人发疯，自然要借这封信卖方从哲一个人情，与他拉上关系了。

第二，杨澜虽然和朱由校关系不错，朱由校甚至从两百多份策论中找出他的卷子，将其选入一等，但是，这并不能证明朱由校便是一个由他扯线的木偶，若杨澜这样想，那便大错特错了。

诚然，朱由校玩心比较大，偏爱木工活，喜欢杨澜以朋友的态度来对待自己，可是，杨澜若真是以此恃宠而骄的话，索取无度，这份情谊很快便会被他消耗干净。出身帝王家的朱由校并非傻子，他的智力绝对在同龄的少年之上，他的感觉也非常敏锐，若你不是真心对他，而是想利用他，他能感受得到，很快，便会疏远这样的你。

他绝对不是像后世满清王朝编写的史书中所说的那样荒唐，无知。

什么天启是亡国之君却未亡国，崇祯不是亡国之君却亡了国，发出这样感叹的读书人皆是尽信书的猪头。和朱由校相处这段时间。杨澜对其有着一定地了解，这是一个敏感，感情丰富。却智商很高的少年。

他的高智商，在木工活上表现得尤为明显，就连葛明辉也常常出声赞叹。

葛明辉并不知道朱由校地真实身份。只晓得对方是一个贵公子，也是巧夺天工的东主之一。他对朱由校的态度只有敬，而没有多少畏，在教朱由校做活地时候，有时候沉溺在自己师傅的身份中，时常将朱由校当徒弟对待。对这些，朱由校不以为甚。他非常清楚，对方是真心想教自己手艺，方才会如此。

现在地天启，在政治上还没有表露自己的才华，但是，他已经具备了一个皇帝该有的最基本的素质，那便是谁是真心对他，而谁又不是！

所以，杨澜不想将这封信交给朱由校，托他转交万历帝。

他若这样做。朱由校或许会同意。但是，同时朱由校也会思考。杨澜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心中一定会有个疙瘩，认为杨澜是在利用自己。

只是为了扳倒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地方从哲，只是为了迎合谬昌期这样东林人士，甚至，就连眼前的好处也得不到多少，为此损害自己最大地依靠，自己和朱由校的亲密关系。

杨澜不是白痴，自然该知道怎么选择了。

何况，万历帝就算看见这封信，为了稳定动荡的朝局，他也不会动方从哲，相反，他会想方设法地打探这封信是沿什么路子递交到了自己的面前，若是知道这封信是杨澜托朱由校送来的。

那时，杨澜在万历帝心目中的形象恐怕就要毁了。

在万历帝的心目中，杨澜是一个只知道干实事的直臣，可是，要是晓得杨澜竟然做了这样的事情，那么，杨澜便会在他心中成为一个党同伐异，结党营私的政治人物，一个狗苟蝇营，四处钻营地阴谋家。

天子一怒，非同凡响啊！

虽然，杨澜选择如此做乃是必然之道，不过，接下来，他还是要面对一些小麻烦，那就是谬昌期以及他背后地那些人的愤怒。

这几天，朝堂上争吵不断，弹劾文章雪片一样飞来飞去，谬昌期背后地那群人正在等候万历帝瞧见那封信之后的发作。

他们认为万历帝或许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仍然力保方从哲，萨尔浒一战败北，天下震动，肯定要有人出来背黑锅，前线的黑锅由杨和那些阵亡的总兵将领背了，朝堂上的责任自然应该由一两个重臣来背，一人独相的方从哲岂不是最佳的选择。

然而，在政治上他们这些人过于幼稚了，他们忽略了皇帝的思。

谬昌期等人也不想想，为什么同属东林人士的孙承宗拒绝将这封信经皇太孙转交万历帝，因为，孙承宗很清楚，单凭这封信扳不到方从哲。

另外，孙承宗也是有洁癖的人，不愿意做这样阴私的勾当，所以，他劝那些人沿正途将这封信经由内阁转交司礼监，让圣上批阅，方从哲应该没有这么大的胆子截下这封信，但是，那些人并不相信。

他们觉得，方从哲要截下这封信太简单，只需要找某个小吏出来，说是不小心遗失了，然后，背一个处分，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换了他们在位的话，绝对会这样做，将心比心，因此，他们最终还是决定另寻门路，将这封信秘密呈送到皇帝面前。

最终，他们选择了杨澜。

在他们看来，被贬到藏书楼的杨澜为了重新得到回归东林的机会，必定会尽心尽力地去做这件事，然而，他们看高了自己等人的影响力。

杨澜做得比孙承宗直接，他干脆就把信私下里还给了方从哲。

对于东林党人士接下来的愤怒，以及因此而对自己的攻击，杨澜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他相信那些人最后一定会大吃一惊。

“是这样么？”

朱由校站起身，他放下工具，双手撑在腰上，瞧着葛明辉说道。葛明辉弯下腰，低着头，瞧着朱由校对一个长方形木板地切割。半晌，他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

“过关了？葛师傅。我真的过关了！”

将葛明辉仍然在点头，朱由校像一个小孩子一样跳了起来，哈哈大笑。

“小公子真是天资聪颖。不管是什么技艺，一点就透。若真是班门子弟，必定能超过老朽，成为一代名匠！”

瞧见杨澜行了过来，葛明辉向杨澜发出一声感叹。

杨澜笑了笑，将一个装满茶水的大碗递给葛明辉。

“葛师傅。辛苦你了，喝茶！”

然后。他走到朱由校身旁，将另一只手中地白瓷碗递给朱由校，碗中盛着煮沸之后冷却下来的清水，朱由校做木工活的时候，喜欢饮清水，这一点，杨澜早就通过魏忠贤打探清楚了。

“呵呵！”

朱由校结果清水，仰起头，咕噜咕噜，一饮而尽。

“痛快！”

他将空碗交给杨澜。然后。顺手接过杨澜递上地面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渍。脸上地污迹，将面巾还给杨澜之后，他兴奋地指着自己刚才的作品对杨澜说道。

“凤梧，你看看，这成品比几日前好多了，葛师傅都说我过关了！”

杨澜没有敷衍了事，而是真正弯下腰，仔细瞧了瞧，然后站起身，点了点头，承认朱由校有进步。

要想和朱由校这样敏感聪明的少年打好交道，就一定要真正地对他感兴趣的东西感兴趣，与其有共同的语言，万万不能敷衍了事，否则，他会察觉到了。

就在朱由校兴奋地时候，杨澜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黄公子，天色已晚，该回府了！”

“哦！”

朱由校收住笑容，抬头望了望天色。

“真是该死！”

他面色沉了下来，说了一句市井粗口，然后，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

“走吧！莫让大魏难做！我们走吧！”

作为皇太孙，周围关注的目光太多了，他地课业也比较多，时常都在学习，要想抽点时间溜出宫来，很不容易，今日，因为是休息的时候，再加上魏忠贤，客氏帮他打掩护，这才能溜出来半天，还没有尽兴便要回宫，他自然老大不高兴。

“我也要回府，先送黄公子回去！”

“不用吧，我自己回去就行了，反正有护卫跟着！”

朱由校瞧了杨澜一眼，说道。

“不行！”

杨澜摇摇头，神情坚决地说道。

“我一定要亲眼见到你进门，才能放心！”

朱由校瞪着杨澜，稍顷，他笑了笑，摇头说道。

“你啊！和大魏一样，都这么嗦，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好吧，我们走吧，不让你看见我进门，你一定会认为我贪玩，想去别的地方玩耍！”

说罢，两人跟葛明辉道别，向外间行去，四个护卫打扮的壮汉从墙角行了出来，一前一后，一左一右，簇拥着两人经由另一扇门走出了巧夺天工。

在那扇门后面，是一个小巷子，一辆马车停在那里，同样，有四个护卫装扮的壮汉守在马车处。

杨澜和朱由校上了马车，杨澜原想坐在马车外面，却耐不得朱由校的纠缠，被他拉到马车内，朱由校还想向杨澜说说最近自己的木工心得。

马车缓缓而行，车厢像摇篮一样摇动。

外面传来了人声，马声，以及各种各样的声音，喧嚣，热闹。

就在这样的吵闹声中，马车突然停了下来，因为是紧急停车，朱由校正手舞足蹈地向杨澜讲着自己对某件木工作品的心得，一时不慎，人便向前跌去，杨澜伸出手，抓住了他，待朱由校坐稳之后，杨澜向前探起身，掀开布帘，想看看外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布帘缓缓拉开，一道光照射进来，一道黑影随之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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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八十二章 刺杀皇太孙

在掀开布帘前的那一刻，或是在掀开布帘后的那一瞬间，杨澜都未曾想到过迎接自己的会是这个。\\ 一辆装着满满一车稻草的牛车挡在马车前，彻底封死了马车前进的道路。

稻草飞舞，四处飞扬，两个人从稻草堆内腾身而起，由卧变为半蹲，两人手中各自平端着一把弩弓，只有弩弓，没有弩箭，弩箭已经离开了弓身，在前往马车的途中，杨澜眼中的那两抹黑影便是弩箭的踪影。

那两只弩箭的分工很明确，其中之一对准的是前头坐着的马车夫，另一支则向着马车**来，杨澜掀开布帘的一瞬间，便成为了那支弩箭的目标。

“哼！”

前面的马车夫发出一声闷哼，仰面朝天从马车上摔了下来，滚到在车下。

那马车夫乃是宫中侍卫，当牛车拦路的时候，他已经觉得不妥了，因为，那牛车是斜刺里传过来，挡在马车前的。但是，他的反应慢了一步，遇见这突发事件，他应该当机立断，叫车内的人小心，并且，自己也要做好防备措施。然而，在那一刻，他仍然抱着大内侍卫的骄傲，准备大声呵斥对面牛车上的车夫，就连腰间的刀都不曾出鞘。

于是，他的下场便很简单了，中箭，落车，死亡，如此而已！

没有侍卫的示警，杨澜也就没有感受到外面的危险，当他起身掀开布帘的那一瞬间，也就成为了弩箭攻击的目标。

一般人面对突然袭击，第一个反应便是下意识地躲避，在那一刻，他们才不会记得自己身后是谁？

皇太孙？

就算身后是皇上。普通人在那一刻地反应也会是躲避。

不过。杨澜并非普通人。他虽然没有接受过中南海保镖。或是香港G4那样专门保护政要地训练。但是。他经常和目标人物地那些保镖交手。他们地身份天然敌对。对于保镖们地伎俩。他也多有研究。毕竟。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啊！

弩箭地速度极快。待其直奔面门地时候。杨澜这才听到了机簧扣动地声音。

杨澜地脑袋猛地从左到右向后仰去。因为速度极快。又是那么突如其来。他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颈骨发出了一阵咯咯地声响。

若非。他无时无刻地在训练这具身体。甚至到达了极其严苛地地步。坐立起行。都在按照前世地训练方法锻炼。只是这一下。便能要了他地老命。毕竟。不是谁都能在如此短地时间内做出这样猛烈地动作。他们地颈骨必然无法承受。

然而。杨澜地动作虽然快。仍然快不过弩箭。地面牛车上地那两个刺客非常清楚地瞧见那支弩箭插在杨澜地面门上。箭尾地白羽犹在颤颤悠悠地颤动。杨澜一手拉着布帘。另一只手扶在车门上。一只腿跪在车厢内。一只腿曲着。整个上半身向后仰着。姿势看上去格外怪异。

“啊！”

朱由校发出了一声惊呼。

从小到大，他何曾见过如此刺激的场景。

当初，他听闻有疯子闯入太子寝宫，想要杖击自家父亲，不过，那情况说起来虽然凶险。其实，实际上却一点也不惊险，那疯子虽然和他父亲打了个照面，然而，在距离他父亲十多步地地方便被父亲身边的侍卫和内侍制服了。

那场面哪里比得上如今？

“哗啦！”

杨澜向后的力道过大，将马车前方遮挡地布帘整个儿拉了下来，朱由校便瞧见了牛车上的那两个蒙面刺客，那两个刺客也瞧见了惊慌失措的朱由校，他们的双眼中掠过一缕喜色。是的。朱由校正是他们这次行动的目标。

这次出宫，朱由校带有八个侍卫。因为不喜侍卫大张旗鼓地跟在自己身边，让他缺乏隐藏身份的乐趣，所以，他一向都把这些侍卫赶得老远。

这一次，依然不例外。

除了一个侍卫扮作马夫帮他赶车之外，一个侍卫跟在车旁，其他六个侍卫或前或后保护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其实并不遥远，若是出事，绝对能在第一时间赶来，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然而，意外这东西总是随时随地存在地，不然，也不叫意外了！

当那辆牛车挡在马车前那一刻，街上某些卖菜的小贩，闲逛的二流子突然从菜筐，或是身上掏出兵刃，他们分为两路，一路径自向马车扑去，另一路则掀起人群的惊惶，驱使那些不知情的百姓四处奔逃，阻拦侍卫们向马车靠近。

侍卫们一时赶不过来，杨澜又生死不知，在这刻，朱由校彻底乱了方寸，他毕竟还是一个十多岁的少年，面对这样的危局，不晓得该怎样摆脱。

那个一直跟在马车下的侍卫发出一声怒吼，他冲了过来，准备跳上马车，将朱由校解救下来，然而，那些刺客策划这次行动这么久了，自然不会容许出现这种错误。

赶着牛车的那个车夫在将牛车赶到马车前，拦住马车地去路后，他便跳下牛车，从车辕上抽出一把钢刀，从下面向后面的马车扑来，正好迎着那个侍卫，随着一连串兵刃相击的声音，两人交起手来。

就在两人交手的那一刻，牛车上的两名刺客已经跃起身来，其中一人留在牛车上，伸手从背后的箭囊中掏出一支弩箭，不慌不忙地给弩弓上弦；另一人则丢下弩弓，从腰间掏出一把尺余长的短剑，伸手在牛车的车栏上一按，整个人如大鸟一般飞起，跃在了马车之上；这时，那匹拉车的马才有所反应，它长嘶一声，想要拔足狂奔，然而，因为前面有牛车挡路，使得它无法跑起来。只好焦躁地在原地踱着步子，让车厢摇晃不已。

“啊！”

朱由校双目中充满了惊恐，瞧着那蒙面刺客跃上了马车，他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然而，背后便是坚硬地车厢木板。他无路可退。

刺客躬着身，钻进了车厢，他地视线落在朱由校身上，目光中充满了激动和贪婪。

若是自己能手刃此人，那是何等的荣耀啊！

他是手在微微颤抖，明晃晃地刀锋颤颤悠悠，抖动不已，他将牙齿咬得紧紧的，这才控制住没有大声笑出来。

他的身子从杨澜身边跨过。

有什么不对？

突然间。一股凉意劈头盖脸地当头浇下，一下子便扑灭了他心中的那份激动之火，他感觉到背心发寒。多年地刺客生涯培养的直觉告诉他，危险！

视线下意识地离开朱由校，落在了一旁一动不动的杨澜身上，对方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正讥讽地瞧着他。

“啊！”

心底发出一声惊呼，他举起手中的短剑，高高举起，想给杨澜补上一刀。

与此同时，杨澜的身子像弹簧一般从地上弹起。速度之快，匪夷所思，那个刺客地短剑才举过头顶，杨澜便探身而起，与他并肩而立。

马车摇晃了一下，杨澜顺势向那人靠去，肩并着肩，脸贴着脸。

那人手中的短剑继续向上举起，到达了最高点。眼看便要落下。

杨澜猛地一甩头，向那人靠去，似乎想要在他耳边说什么悄悄话，动作轻柔如风，让人不舍得躲避。

“噗嗤！”

鲜血如泉，急喷而出，溅起老高，直直地喷到了车厢顶。

“呃！”

朱由校下意识地噎了口口水，呆呆地望着这一幕。

在他的视线中。杨澜利用头部的甩动。将嘴里叼着的弩箭箭头**了那个刺客的脖颈，鲜血飞溅而起。那一幕，让他触目惊心。

因为惊骇，他甚至忘记了高兴，杨澜此举应该算是救了他一命啊！

就在弩箭激射而来的那一瞬间，杨澜脑海中便浮现出了几个应对方案，他的前途紧系在身后的朱由校身上，他自然不希望朱由校受到伤害，所以，他不能闪避。

然而，在那时，他已经无法做其他地动作了，用手去接，用器物去挡，做这些动作都来不及了，就算是躲过要害，用身体去挡这一箭也都不够时间，他唯一能选择的动作只能是闪避，弩箭对着的是他地面门，他只需要移动脑袋便是了，这动作最简单。

当然，杨澜不可能完全将这一箭避开，若是他闪开了，这一箭便会射中身后全无防护的朱由校，这是他绝对无法容忍的。

所以，他放缓了自己的动作，在弩箭堪堪就要擦着面门射过的时候，他张开嘴，猛地向前咬去，在那电光火石之间，他将弩箭的箭杆咬在了嘴中，然后，借着箭矢的冲力，将脑袋向后甩去，仰面朝天地倒在车厢中，瞧上去便像中箭而亡一般。

那些刺客自然将他忽略了过去，后面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地发生了。

牛车上的那个刺客刚刚把箭矢安装在弩弓上，他警惕地望着周围，提防朱由校地侍卫冲过同伴的封锁闯了过来，他的任务便是阻击有可能出现的侍卫，让跳到对面马车上的同伴能够顺利地完成任务。

所以，在第一时间他没有注意到马车上发生的事情，直到余光扫到情况有所不对的时候，他才掉过头去，正好瞧见自己的同伴捂着颈子摇摇晃晃地从马车上摔下来，而那个他认为已经中箭而亡的家伙却坐在车厢内，微笑着望着他，鲜血染红了他地半个脸颊，这笑容虽然温润如玉，在他眼中，却如来自地狱一般。

心中一凛，那人条件反射地举起手，平端着弩弓，正要扣动扳机。

突然，眼前一片雪亮，一道光急急地窜入眼底，他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然后，觉得胸前一股大力撞来，他身不由己地向后仰天倒下。从马车上像滚地葫芦一般摔了下来，途中，在拉车的老牛背上撞了一下。

老牛以为主人在催促它向前，便迈动步子，拉着牛车向前。

老牛的蹄子重重地踩在摔倒在地的那人身上，那家伙一声不吭。只是微微动了动身子，随后，车轮从他身上碾过的时候，这时，他连身子都没有动弹了，那一刻，他已经死翘翘了。

很简单，杨澜杀了跳上马车的那个刺客，顺手将刺客手中的短剑抢了过来。然后，当做飞刀使，几步远的距离。他还是能做到小李飞刀，例无虚发的。

“杨澜！”

朱由校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他地神情仍然挂着胆怯，却不如当初那般惊恐了，他地双手用力地抓着车厢内的扶手，手背青筋毕露。

“皇太孙放心，不过是一些藏头露尾地跳梁小丑，翻不起什么风浪。在下一定能保皇太孙周全！”

杨澜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确定没有了之后，这才回过头，微笑着对朱由校说道。“有杨大哥在此，由校不怕！”

瞧见杨澜的笑容，不知怎的，朱由校感到心安了不少，最初地那些惊恐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从他身上飞离。不知去了何处。

前面的拉车的老牛向前行了两步，便停了下来，前面尽是惊慌失措，四处奔跑的人群，集市乱得就像一锅粥，它茫然地停下了脚步，不晓得怎么办？

也多亏是一头温顺的老牛，若是换了一头年轻的公牛，面对如此喧嚣的场景。或许会受惊发怒狂奔吧。那个时候，这场面恐怕会更加热闹了。

杨澜皱了皱眉。说实话，他情愿前面那头牛拉着车子发足狂奔，这样，他便可以驾着马车跟在后面，离开这个地方再说。

至于，那奔牛会不会撞死无辜的路人，那就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了。

若不是身后地朱由校是一个心地仁慈的家伙，杨澜不敢在他面前过多表现出自己杀伐决断的一面，他说不定会使一个法子，刺激那头牛，让它发怒狂奔，现在，这想法自然只能是想法，不能实行了。

不过，也没有必要这样做，匆匆一瞥，杨澜便把整个局面尽收眼底。

刺客大概有十多人，他们地武功也算是不错，但是，跟随朱由校的那几个侍卫也不是无能之辈，他们都是军中骁将，立过战功，见过血，并非某些仗着家世前来皇宫镀金的勋贵子弟。

既然朱由校执意要微服出宫，魏忠贤为了他的安全，自然要选一些手底下有点本事的侍卫跟随，不会选那些酒囊饭袋。

对朱由校的安全最有威胁的乃是牛车上那两名杀手的弩弓，弩弓乃是军中管制器械，那些家伙能够将其弄到手，也算是难得了，不过，这两人已经被杨澜铲除了，到了这步田地，整个刺杀行动应该算是彻底失败了。

对于刺杀来说，讲究的便是突然性，若是失去了突然性，变成了比拼消耗地攻坚战，无论如何，对刺杀者这一方来说都不利。

顺天府的衙役，五城兵马司的兵丁，他们平时的反应不管再拖沓，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恐怕也不敢怠慢，应该已经组织人手赶了过来。

打一个比方吧，如果在后世的北京，要是在西单这样的地方发成了大规模的群殴，加上出现了枪击，北京警方恐怕早就出动了？

如果，负责这次刺杀的带队头目稍微有些脑子地话，这个时候，恐怕已经在考虑撤退了吧？

杨澜仔细地观察着那些刺客，场面虽然纷扰，他却将那些家伙的动静一一看在眼里，他在想，自己是不是将那个带头的人抓起来呢？

刺杀皇太孙，能够准确地打探到皇太孙的行踪，能够动用这么多的人手，能够设下这般周密的暗杀计划，能够动用军方才有的弩弓，要说这背后没有某个大人物支持，根本就不可能，要顺藤摸瓜，将那个幕后人物找出来么？

如果这样做的话，自己便过早地涉入了朝堂的争斗，日后，肯定会成为某些不怀好意地家伙地目标，在得罪了谬昌期等东林人士之后，再得罪这批人，以后的日子恐怕就难过了！

但是，就算自己不这样做，也陷入了这趟浑水之中了，无论如何，自己也不会允许朱由校死在那些人手中。

记得史上没有记载这次刺杀，是因为从来就没有发生过？还是因为皇太孙私自出宫被刺杀不光彩，这件事没有传扬开去？

那个赶车地刺客像发了疯一般，他拼着中了一刀，将与之对敌的侍卫逼了开去，自己转过身，向马车飞扑过来，目光中充满了疯狂，以及即将殉难时的那种狂热。

杨澜冷冷地注视着对方，他见过这样的目光，在后世。

他曾经研究过一些隐秘的录像带，看过某些阿拉伯圣教战士在进行自杀式攻击的时候的眼神，与眼前这人的眼神一般无

会是谁训练出这样的死士呢？

杨澜有些好奇。

因为，在他的视线中，总会有一个刺客留下来单独面对侍卫，他们全然不顾自身的安危，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同归于尽的路数，然后，同伴们在他们的掩护下混入人群中，悄悄逃走。

以杨澜的眼力，竟然没有看出是谁下的暗号，让他无法追踪。

现在，又有一个疯狗扑了上来，他不可能扔下朱由校去追查刺客们逃走的踪迹，因此，他顺藤摸瓜的计划也只好胎死腹中了。

那个冲上来的刺客虽然极其疯狂，不过，杨澜要解决他也只是分分钟的事情，但是，杨澜并没有这样做，他不想在朱由校面前表现得太过厉害，轻描淡写地解决了这个家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那人解决，这两种行为在朱由校脑海中留下的印象肯定会不同。

于是，杨澜显得非常狼狈地拖住那人，身上还留下了一些无足轻重的刀痕，随后，在扑过来的侍卫的帮助下，这才解决了那个家伙。

这时，顺天府衙役和五城兵马司的兵丁这才赶了过来，一如大部分的警匪剧，坏人跑光之后，警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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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八十三章 东厂来人

四月十一日。

皇太孙朱由校遇刺后的第二天。

有雨，雨从第一天半夜开始下起来，到了早上，停了片刻，辰时一过，便又开始下了起来，绵绵不绝，仿佛永无休止。

雨越下越大，雨丝如线，在房檐前斜斜地落下，连绵不绝，编织成了一张大网，稍远一点的景物，皆在雨丝编织的这张大网内迷蒙，让人无法看清。

杨澜坐在屋檐下，静静地看着这檐前的雨景。

身下乃是葛明辉师傅所制的沙发，舒适程度赶不上后世那怕最便宜的沙发，并且，只要稍有挪动，便会发出吱呀的声响，颇让人心烦，不过，坐在上面，还是比坐木椅要舒服，这沙发制成之后，杨澜给自己留了两张，送了几张到了宫中交给了朱由校。

提到朱由校，便不能不提到昨天的那场刺杀。

虽然，朱由校毫发未伤，然而，刺杀皇太孙，那是何等的滔天大罪，全京城都应该戒严，掀起滔天波澜，正常的情况下，应该是如此。

然而，今天整个北京城都波澜不惊，不要说戒严，就连城门口的盘查都未曾加强几分，一切和平常没有区别，这一切都显得很诡异。

昨天事情发生后，面对顺天府那些衙役的盘问，杨澜只是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直到来了更高级的官员后，朱由校才不得不表明了身份。很快，便有宫中的人前来。一大帮侍卫和内侍赶到了现场，簇拥着朱由校离开了长街，分别之际，杨澜和朱由校甚至都说不上话。两人只是用眼神交流了两下。

顺天府地那位高级官员知道杨澜是新科状元，翰林院编撰，也知道他杀了两个刺客。救了皇太孙，所以。不敢对他大声高气，并且，似乎宫中有命令，他们也只是当场问了杨澜几个简单的问题，了解了一下事情的经过。连衙门都没有让杨澜进，便放他回家了。

事情肯定不会这么简单便结束。回到家的杨澜发现自家地门口多了十来个兵丁，带队的小校告诉他，这是害怕贼子上次刺杀不成，这次继续来刺杀他，所以，他们得到了上面的命令，专门前来保护杨澜。

是地，大部分底层人员都不晓得内情，他们以为刺客们刺杀的乃是新科状元，不晓得其中牵涉到皇太孙。

保护？

还是监视？

杨澜微蹙着眉头。

昨天地那批刺客留下来的一个都没有活着。要不死在侍卫们的刀下。要不就服用了一种奇怪的毒药，立刻七窍流血而死。在临死之前，每个人眼中都闪耀着狂热的光芒，就像不是去赴死亡地盛宴，而是去赴他们心中至高无上的神灵地邀约。

这样的死士，在这个时代，什么团体能够训练得出来呢？

不过，杨澜现在没有过多考虑刺客的事情，他比较担忧自己的遭遇，虽然，皇太孙遇刺的消息被掩盖下去了，但是，不表示就不会追究这件事情，随朱由校出宫的八个侍卫活下来的只有四个，还人人带伤，这么危险的局面，只是想一下也是心惊肉跳，宫里的人又怎么会不追查下去呢？

朱由校是因为出宫与自己见面才遇到的刺杀，虽然，自己杀了两个刺客，救了皇太孙地命，然而，在这件事情上，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吧？

刺客怎么知道朱由校出宫地时间的？怎么知道他会前往巧夺天工？又怎么会在朱由校回宫地路上设伏？

恐怕，接下来都会有人前来追问自己，找替罪羊，本就是大明官场的传统啊！

耳边响起脚步声，杨澜没有回头，仍然蹙着眉头望着面前的雨幕，脚步声在他身边停下，随后，一双手搭在他肩上，为他披上了一件外袍。

“下雨了，天冷，小心身体！”

舒小婉的声音在他耳畔温柔地响起。

杨澜抬起头，望着低垂着头瞧着自己的舒小婉，不知道为什么，他心中升起了一丝冲动，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抓住了正要从自己肩头离开的舒小婉的小手。

“啊！”

舒小婉低呼一声，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自然，她并未能将手从杨澜手中抽回，第一下没有抽回之后，她便停止了挣扎，头垂得更低了，耳根子有些发红，任由杨澜握着自己的手。

两人一直相敬如宾，虽然也有过拥抱的时候，但是，这些亲热的动作皆与情欲无关，然而，杨澜并非单纯地握着舒小婉的手而已，他用手指在舒小婉的手上轻轻地抚摩着，那眼神也不怎么纯净了，就像有一团火在他眼睛内燃烧一般，这火随着他的目光传递到了舒小婉眼中，在她的心里也燃烧起来，她觉得全身发软，胸口发烫，闷得慌。

“小婉！”

杨澜轻轻地唤着。

“嗯！”

舒小婉的头都快垂到胸前了，一滴汗水从她雪白高挺的鼻尖滑落，她的双颊白里透红，回话的声音低若蚊吟。

一向以来，不管是在杨澜，还是在其他人面前，舒小婉总是一副淡定的模样，好像不管什么事情都无法让她心生波澜，不管面对什么，她都可以冷静面对，泰然处之，然而，在这一刻，她却很自然地流露出了小儿女态，露出了她的另一面。

归根到底，她还是个十八岁的女子啊！

瞧见娇羞无限的舒小婉，杨澜心中的那团火烧得更厉害了，曾经的他，非常讨厌这种火焰。这种青春期过后很自然便滋生地骚动，因为，这火焰会让他的心不安定，会让他失去一贯的冷静。

一个杀手。若是缺乏冷静，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维，那么。他距离死亡也就不远了。

杨澜不想死，所以。他用尽了一切方法来克制这种内心地冲动，基本上，不管是阻拦，还是发泄，这些办法都起到了效果。单纯的情欲，对一个经过严酷训练的杀手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然而，在这一刻，杨澜却发现前世地那些训练都是白费了，他无法抑制内心中想要将舒小婉抱在怀里的冲动。

瞧着舒小婉地红唇，他想将自己的嘴巴印上去，细细吸吮；瞧见舒小婉的杨柳般的腰肢，他想要用双手将其牢牢环抱，瞧见舒小婉那高耸的胸部，他满脑子都是儿童不宜地画面……

然而，就在杨澜控制不住自己。想把心中的想法付诸实行地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将他从欲望中惊醒。

他松开了手。

“啊！”

舒小婉轻呼一声。慌忙跳了开去，神态像极了受惊的小白兔。

杨凌从雨幕中冲了进来，他收不住势子，双手在墙壁上猛推了一下，这才略显狼狈地站定，他转过身，神情慌乱，气喘吁吁地对杨澜说道。

“公子爷快跑，东厂的人来了！”

东厂？

东厂的人来这里做什么？来抓自己？

杨澜的眉头皱了起来，脑海中各种念头盘旋不止。

舒小婉担忧地望着杨澜，不经意地上前一步，来到他的身旁，下意识地弯下腰，将从杨澜肩上滑落掉在沙发上的那件外袍拿起。

说完那句话之后，杨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见杨澜还在站在原地没有动作，他急了。

“公子爷，那些番子来势汹汹，爷爷这会正在拖着他们，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当初，在那个尚书府做下人的时候，杨凌便经历过这样的场景，那个时候，也是一帮东厂地番子气势汹汹地闯入了府中，将老爷抓走，然后，将这个府邸团团围住，不许人们出入，府邸内所有地房间都贴上了封条，整个尚书府好几十口人，不管是夫人小姐，还是奴仆下人，全部挤在一个院子里，就连吃喝拉撒，也不准出去，只能就地解决。

刚才瞧见那群番子气势汹汹地冲进来，杨凌不禁回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一幕。

他和爷爷交换了一个眼色，由爷爷前去拖住那些番子，他急忙跑进内院，想让杨澜逃跑，至于，他和爷爷地安危，这会儿却顾不上了。

跑？

东厂上门，自然不是什么好事，不过事情都没有弄清楚就跑这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不过，若是为了安全起见，这个时候，的确应该选择逃跑，番子们问起，便让下人们说自己出门办事去了，这时候，自己可以去找陈光，让他去打听为什么东厂会找上门来，然后，再想办法应对。

只是？

杨澜回头瞧了瞧一旁的舒小婉，随后，他看见听见声音，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情的薇薇从回廊的那边行了过来。

杨澜最终放弃了逃跑的念头。

东厂这批人，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若真是为了抓捕自己，找不到自己，恐怕留在府上的舒小婉她们便有麻烦了，像舒小婉这样的女子若是落在番子们手里？用膝盖去想，杨澜便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东厂和锦衣卫不一样啊！

东厂，全名是东缉事厂，由明成祖永乐帝在永乐十八年(1420年)设立，由亲信宦官担任首领，地点位于京师（今北京）东安门之北。

“靖难之役”后，朱棣即位。

一方面，建文帝未死的流言不时出现，另一方面，朝廷中的很多大臣对新政权并不十分支持，而朱棣亦对朝廷大臣多不信任。他觉得设在宫外的锦衣卫使用起来并不是很方便，于是决定建立一个新的机构。在朱棣起兵的过程中，一些宦官和和尚出过很大力（如著名的郑和、道衍），所以在他心目中，还是觉得宦官比较可靠，而且他们身处皇宫，联系起来也比较方便。于是朱棣一反太祖关于宦官不得干预政事的禁令，重用宦官。

东厂的职能是“访谋逆妖言大奸恶等，与锦衣卫均权势”，一人掌理，委以缉访刺探的大权。起初，东厂只负责侦缉、抓人，并没有审讯犯人的权利，抓住的嫌疑犯要交给锦衣卫北镇抚司审理；但到了后期，东厂也有了自己的监狱。

东厂的首领称为东厂掌印太监也称厂公或督主，是宦官中仅次于司礼监掌印太监的第二号人物，通常以司礼监秉笔太监中位居第二、第三者担任，其官衔全称为“钦差总督东厂官校办事太监”，简称“提督东厂”。

最初，东厂的人员多从锦衣卫中挑选出来，皆是锦衣卫的精干人士，后来，锦衣卫和东厂因为职权划分的关系，面和心不和，东厂的人士则多来自民间了。

据说，有一个秘密部门专门在各地的大牢中挑选某些有着特殊本领的人才，将其免罪，招入东厂，为皇家办事，因此，东厂那些底层番子品流复杂，良莠不齐，有江洋大盗，有地痞流氓，有骗子匪徒，这样的人员，他们一旦入了东厂，身上有了免死金牌之后，行事可想而知。

“无妨！让他们进来吧！”

很快，杨澜便有了决断，他不逃走，一方面是不想舒小婉等人受到他的牵连，另外，他也不认为现在已经到了万不得已不得不逃走的地步，他到想看看，那些东厂的番子究竟想干什么？

“陈光！”

回过身，杨澜对舒小婉小声地吐出两个字，舒小婉心领神会地点点头，虽然，她不知道陈光这个锦衣卫百户能做什么，不过，杨澜既然要她去找陈光，必定有着他的道理。

薇薇奔到了杨澜身前，她似乎也感觉到了事情不对，神情有些忧虑。

杨澜摸了摸她的脑袋，笑了笑。

这时，雨中传来了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以及一个人的呵斥声。

“东厂办案，你这老苍头要是在阻拦，当心我把你锁进大狱！”

话音落下，杨庆的身影出现在雨中，他面朝前方踉踉跄跄地向着杨澜的方向奔来，一跤摔在地上，很明显，他是被某个人推倒在了地上。

“爷爷！”

杨凌发出一声惊呼，急急奔进雨幕，将杨庆从地上扶了起来。

一群戴尖帽，着白皮靴，穿褐色衣服，系小绦的精壮汉子从杨庆祖孙旁边经过，他们将手扶在腰间的刀柄上，全都一个神态，头昂得高高的，鼻孔朝天，目光中充满了不屑和傲慢。

“你就是杨澜？跟我们走一趟吧！”

那群人站在屋檐下，隐隐将回廊上站着的杨澜围了起来，一个装扮明显异于他人，一看就是个头目的家伙非常傲慢地盯着杨澜，拖长了声音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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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八十四章 东厂的深牢大狱

马车缓缓向前而行，车厢没有窗，即便如此，在马车外面仍然笼着一层厚厚的黑布，上车之后，杨澜假装无意识地敲了敲车厢，确认厢板由精铁所制。

这应该是东厂特有的囚车吧？

看来这一次，东厂那些人不是请自己去作客的，说不定，已经安排了不少陷阱在那里等着自己，杨澜想起了演义中所讲的杀威棒，然后，脑海中，浮现出一个面白无须的宦官，正用他那女人一般的尖利嗓音喊道。

来人，给状元公上八十杀威棒！

他的嘴角不由浮现出一缕笑意。

在他身旁，一左一右，分别坐着两个番子，两人见到杨澜脸上露出笑容，不由惊奇地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

在这囚车上，坐过不少的达官贵人，有的甚至是当朝一品，当他们坐上这车的时候，那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是都五彩缤纷，好看得很，他们还从未看过像杨澜这般轻松得就像赴宴一般，居然还面带微笑。

这些番子无一不是察言观色的高手，看着杨澜的这两人也不例外，他们很肯定，杨澜这笑的确是出自他的内心，而非故意伪装起来的。

这辆车还是正德年间，当时的东厂提督刘瑾命人所制的，专门用来押送重犯，要饭，那些官员对这黑车的形状熟悉异常，一旦被押送到黑车上，便晓得自己凶多吉少了。

大多数人都会面如土色，战战股股，有的家伙竟然吓得失禁，在车上软成一滩烂泥，碰见这种情况，押车的番子只好自认倒霉，只能沿途忍着臭气，了不起在下车上动作粗鲁一些|Qī-shu-ωang|，暗中揍那家伙几下。

当然。也有上车之后镇定自若的家伙，那些人要不对番子们口出恶言，就算被番子们痛揍仍然骂不绝口；要不就做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像一头骄傲的公鸡，用一种不屑的眼神盯着番子们。

遇见这两种人。番子们也不会客气。虽然在车内不好用刑。到了东厂地地盘。那些家伙全都会被折磨得死去活来。被世人视为恶魔地他们。便该有恶魔地样子。折磨正义人士不就是他们地职责么？

那两个番子负责押送黑车已经好几年了。他们还从未见过像杨澜这样地人。心中有所诧异自然在所难免。

莫不是疯了吧？

“笑什么笑！”

杨澜左面地那个番子板着脸。瞪着杨澜。狠狠地说道。

杨澜没有理会他。仍然微笑着。神色自若地对着他那张凶神恶煞地脸。这让那人觉得自己地威严受到了冒犯。

“妈的！我叫你笑！”

那番子恼羞成怒，不加思索，举起巴掌，便向着杨澜地脸打去。

杨澜微微侧了一下脸，那家伙的巴掌便落了空，由于用力过猛，他一下打在杨澜身后的车厢板上，只听得砰的一声，那一下恐怕有些疼！

“哧！”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双目中的怒火更盛了。

“妈的，你居然敢让！老子活剥了你！”

说罢，他又要动手，这时，杨澜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说起来，这一眼也没有什么，非常平淡的一眼，其中没有夹杂太多的感情，没有愤怒。没有憎恨，没有煞气，没有不屑，可以说什么都没有，有的只是空空荡荡地凝视。

在那一刻，那番子只觉得杨澜那双眸子黑得发亮，一股威压从抹黑色中旋转着钻了出来，落在自己眼底，随后。重重地压在自己的心头。

在那团漠然的黑暗中。他感受到了这一生中最强烈地恐惧。

小时候，他时常被父亲痛打。然后被锁在衣服箱子那狭小的空间里面，以示惩罚，有时候，父亲因为醉酒，会忘记把他放出来，让他在衣服箱子里面一待就是两三天，他无法挪动身子，又冷又饿，他无法呼吸，在那时，他所体验到的恐惧在这一刻重新降临在自己身上。

他张大了嘴巴，呆呆地和杨澜对视着，感到心中一阵强过一阵的悸动，这悸动紧紧地压在他心脏，喉咙，让他无法呼吸！

直到杨澜移开了目光，他这才从那黑暗的所在走了出来。

他慌忙移开了视线，不敢再瞧杨澜一眼。

在没有成为东厂番子前，他在家乡便是一个鼎鼎有名的恶人，之所以恶，之所以欺压他人，其实只是为了摆脱小时候被父亲虐待的那种恐惧，他认为只要自己够恶，那么，他就不会再害怕黑暗，害怕一人待在封闭的房间里。

他以为他做到了，犯了杀人罪却没有被砍头，反而进入东厂之后，他的恶有了更多施展地机会，这时候，他以为他已经彻底摆脱了小时候所感受到的那种恐惧。

然而，现在他才发现原来他错了。

无论他怎么凶恶，他也始终无法摆脱过去，杨澜只是淡淡地瞧了他一眼，便摧毁了他十余年来用凶恶堆积的伪装，他又成为了小时候那个无力对抗这个世界的小孩子。

妖怪！

这是妖怪！

那番子在心中喃喃说道，偏过头去，不敢再看杨澜一眼，他努力控制着自己，这才没有拔出刀来大喊大叫。

另一侧的那个番子并不知道同伴在那短短的时间内便有了这么多的心理变化，他见同伴没有再动手，还以为同伴是怕车内狭小，施展不开，准备到了厂里面之后在动手不迟。

他自然不知道，杨澜在盯视自己那个同伴的时候，用上了后世的催眠法，前面说过，杨澜是一个勤奋好学地人，只要是对自己有用的，或是自己感兴趣的技艺，他都会去学，并且，一学便要学会。学懂，学精。

说到催眠术，杨澜可比那些电视上宣扬的大师们厉害得多，毕竟，从小经过严酷杀人训练的他，意志力。精神力都远在一般人之上，练习起催眠术来自然是事半功倍，远超常人。

“不要以为你是状元郎便了不起，只要到了我们东厂，就算你是一品大员，该趴着就得趴着，若是逞强，小心受罪！”

就在一个番子喋喋不休的诉说，一个番子始终沉默中。马车停了下来。

下了马车，杨澜瞧了瞧四周。

马车停在一个长长的巷子内，巷子两旁。乃是两三丈高地围墙，围墙的墙头植着许多荆棘，连雀鸟都不敢落在其上。

这条巷子只有一个门户，那门开在巷子地尽头，马车正停在门口。

门口两旁，分别站立着十来个番子，他们笔直地站立着，瞧上去甚是威武，别具一番杀气。

这儿并非东安门旁东厂地总部。那地方，杨澜知道。

看来，这便是东厂的秘密监狱了。最初，东厂是把犯人关押在北镇抚司锦衣卫地诏狱内，有段时间，东厂和锦衣卫争权，闹得不可开交，东厂便在京城地某个地方设下了一个秘密监狱，将犯人关押在内。这监狱有点类似后世美国中情局的海外监狱，如此看来，不管是封建的专制社会，还是所谓的民主社会，那些秘密情报机关都是一路货色，所作所为何其相似！

“状元郎，请进！”

将杨澜从家中带来的东厂档头站在杨澜身前，脸上露出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他向杨澜抱拳行了个礼。虽然是在行礼。不过，那动作。那神态再是轻慢不过了。

杨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径自向前行去。

一开始，他便没有追问这些人为何要将自己带走，也没有问自家门口那些负责保护自己的兵丁哪儿去了，他知道，就算自己问，也不会得到答案的，眼前这些人，包括那个档头，其实都是跑路的杂鱼，他们只知道听命行事，真正想要对付自己地家伙，一定躲在某处偷偷地观察着自己。

他倒要看看那个家伙会怎么对付自己。

只要舒小婉能够通知陈光，让姥爷魏忠贤知道自己被东厂带走了，魏忠贤绝对不会坐视不理，自然要麻烦到朱由校，这次遇刺，朱由校恐怕要被禁足了，不许他出宫，但是，他决计不会任由东厂发落自己。

杨澜非常清楚朱由校的为人，他是一个重感情的人，他不会一点努力都不做出便任由自己毁在某些人地阴谋之中。

是的，如果面对的势力太过强大，从小接受帝王心术教育的朱由校或许会选择罢手，暂时忍耐，等他有了能力之后在为杨澜报仇，但是，无论如何，他也不好连尝试都不尝试一下便任由杨澜自生自灭。

杨澜相信下令将自己抓紧东厂的人绝对不是万历皇帝，也许他会因为朱由校被刺一事迁怒自己，但是，在知道自己救了朱由校之后，作为一个爷爷，或是作为一个皇帝，他都不会下令抓捕自己。

若自己判断错误，真是皇帝要对付自己，大不了到时候杀出大牢便是了！

要是这只是某些人的自作主张，只要朱由校将事情闹到万历帝那里去，皇帝一定会下令放人的，对此，杨澜有信心。

如今，他只希望东厂那些人并没有在把自己带走之后，又把舒小婉他们带走，对此，杨澜没有绝对的把握，若是让他作为敌人出手，决计会将舒小婉等人也抓起来，不让他们和外界接触。

还好，阿牛，侯国光这些人并不在府上，他们若是晓得事情不对了，应该会去通知陈光吧？

说不定，侯国光会病急乱求医，求到他那在宫中做奶娘的母亲，如此，姥爷魏忠贤也应该晓得这件事情了。

一切都是猜想啊！

不到万不得已，杨澜不想舍弃好不容易得到地一切，杀出大牢，成为一个四处逃窜的通缉犯，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家，一个让他觉得温暖的家，他不想就此失去。

所以。他宁愿冒险，宁愿进入东厂的深牢大狱，想看看那些家伙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到时候，见招拆招吧！

将杨澜带到东厂秘密监狱的那些番子，他们并不晓得杨澜有着非常强悍的身手。瞧见他那副身板，一副文质彬彬的样子，典型地穷酸书生，又见到他没有丝毫地反抗便跟着来了，所以，他们不仅沿途没有给他加上镣铐枷锁之类的刑具，便是进入了牢中，交接给负责看守的同伴时，杨澜身上仍然没有任何刑具。

监牢的看守自然是非常严密的。只有一个出口，由十来个番子镇守，然后。往里面行去，会经过好几道关卡，每道关卡都有人看着，每道关卡地钥匙都放在不同的人身上，你也许能挟持某人，拿到他的钥匙，开了第一道关卡，然而，你走不出第二道。乃至接下来的那几道。

嗯，在这个时代来说，这样地监牢也算是固若金汤了。

然而，这监狱对杨澜来说，几乎就是不设防地，他曾经在美利坚关押重刑犯的河畔监狱刺杀了躲在里面地一个黑手党大佬，然后，成功地越狱，逃出了河畔监狱。上演一出真实版的肖申克地救赎，也成为了现实中的迈克尔，史高飞，让美联邦的司法部长大丢脸面。

与河畔监狱一比，这完全靠人力看守地东厂大牢就有些不够瞧了。

杨澜要是愿意的话，晚上甚至可以潜出监狱到外面去吃一碗夜宵，凌晨时分再潜回来，那些番子恐怕都不会察觉得到。

监狱的外围有三道关卡，这三道关卡差不多是紧挨在一起的。并没有牢房的存在。进入第四道关卡的时候，便有了关着犯人的监房了。

在这一段监房内关着的都不是什么重刑犯。他们大部分是商贾，东厂的这些番子在替皇帝干活地时候，有时候也会做一些私活，他们会将那些没有背景的商贾抓来，随便给对方安一个罪名，要想出去，很简单，交钱便是了，仅仅是靠着勒索商人这一项收入，整个东厂的人便能过上有滋有味的日子。

然后，便经过第五道关卡，第五道关卡后关着的犯人，都是一些普通的低级官员，他们犯的罪，或是东厂番子们给他们安的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这要看他们家人的孝敬如何了，若是钱多，罪名便小，说不定还能放出去官复原职，若是钱少，这罪名就大了，在里面一待十余年地家伙也不是没有过。

当然，这些官员在官场上都没有什么强大的背景，要不就是罪名确凿，被敌对党派攻击，本党的同僚救援不力，这才窝在了牢中。

第六道关卡后面关着的犯人不是官员，也不是商人，他们是一些江洋大盗，地痞流氓，干下了惊天要案，惹怒了某些达官贵人，因为衙门的衙役抓不到他们，那些达官贵人便请了东厂的番子去将其捉拿归案。

这些人，有的因为得罪那些权贵狠了，最后会被砍掉脑袋，有些得罪得不厉害的，若是被厂里面的档头或是提督公公看重，他们在经过一番暴力教育之后，大多数都会摇身一变，变成厂里地一员，大部分提督东厂地厂公，都奉行曹孟德那一套，手下只要有才就行，德这东西，要不要都无所谓。

所以，这层监狱关的人最复杂，你不知道谁将在下一刻被砍头，也不知道谁会在下一刻成为看守你地番子。

在第七层关的便是那些重要的政治犯了，他们大多身居高位，在党争中，或是被东厂之人所陷害，从高高的云端掉落下来，落入了东厂的大狱之中。

被关在这里面的官员，也有日后被皇上敕免，然后被重新起用的，不过，大部分人都没有这样的好运，有时候，就算有某人被皇帝想起，想要重新起用的时候，也会得到他因为暴病死在了狱中的消息。

有人说，锦衣卫北镇抚司的诏狱是天下最可怕的地方，然而，那里和这里相比，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按道理，杨澜不被关在第五层，便该关在第七层，然而，他偏偏被关押在了第六层，与那些江湖匪盗关在了一起。

要是说这其中没有猫腻，连鬼都不相信。

不过，杨澜对东厂大狱的具体情况并不知道，所以，他一点也没有起疑心，而是施施然地进了监房。

在第六道关卡处，带路的番子想让守门的番子将镣铐和枷锁给杨澜带上，那个守门的番子瞧了杨澜一眼，然后在带路的番子耳边轻轻地说了两句，之后，杨澜也就没有佩戴任何刑具，进入了监房。

杨澜的听力非常了得，那两个家伙虽然是在咬耳朵，杨澜仍然听得非常清楚。

守门的那个家伙对同伴是这样说的。

“不用给他戴那些东西，看这家伙细皮嫩肉的，武大人肯定非常喜欢，武大人不喜欢他的人带着刑具，这样他若是办事，会很不痛快的！”

另外那个家伙则笑着回答。

“既然这是武大人的意思，那就按他说的做吧？只是，不晓得这家伙能受得了多少天，我们要不要打个赌？”

“瞧他白白净净，细皮嫩肉的样子，恐怕也承受不了几次吧？我猜三天吧？”

“那我猜是两天，谁输了谁请客！”

“好！不过，这家伙犯了什么事，看样子是个书生呀，怎么会关在我们这里！”

“老王，闲事莫理，在厂子里，要想活得长久，眼睛，耳朵，嘴巴都不用，这才是保命之道啊！我们只要晓得这是上头的命令，照做即可！”

“呵呵！我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小王，莫往心里去哈！”

老王和小王两人的谈话内容大抵便是如此了，说实话，杨澜还是不明白这些谈话的意思，不过，想来也不是什么好事。

到底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呢？

杨澜带着期待的心情进入了一间监房，监房内已经有了好几个人，他们全都在挤在一个角落里，另一个人则坐在空旷之处，天窗上落下的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只见他身形巨大，满脸虬髯，一呼一吸，宛若奔雷。

在后世，杨澜瞧过一期专门介绍猎食者公狮的动物世界，这盘腿而坐的巨汉便如那公狮一般。

“大家好！”

杨澜扬起手，笑着向监房内的所有人打了个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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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八十五章 如何火线救援

朝阳门，杨澜府邸。

东厂的番子取代了最初那些兵丁包围了杨府，一共有十来个人，有六个人分别守在杨府的前后门，另外七八个人组成巡逻小队，不时在府内府外巡逻，不许外人进去，也不许里面的人出来。

现在，留在府邸内和杨澜关系亲密的人有舒小婉，薇薇，杨庆，杨凌祖孙，剩下的便是这间宅院原本的下人。

那些专门负责做粗活的下人，他们和杨澜的关系自然远了一些，这一会，都在心惊胆战着，惶惶不可终日，在这一刻，他们自然是靠不住的。所以，舒小婉等人商量对策的时候，是将那些下人排除在外的。

阿牛，张落，侯国光等人要不留在巧夺天工，要不便在江南春，有时还在客光先那间在杨澜帮助下从金毛狮手中夺来的武馆中，因为事发突然，这一会，他们还不知道杨澜被东厂番子带走的消息，所以，一时半会，也还指望不上。

现在，知道杨澜被东厂番子带走，而且关心这件事情的人便只有杨庆祖孙，舒小婉和薇薇。

四个人在杨澜的书房里商量着对策。

“幸好老夫人他们没有随我赶回来，要是瞧见公子爷被东厂的人带走，不晓得要急成什么样啊？”

杨凌脸上满是庆幸的表情。

当初，杨澜中了状元之后，便派他快马飞奔河间府肃宁，希望能将父母，舒小婉的父亲，以及一些亲人接来京城，然后举办自己和舒小婉的婚事。

杨凌到了肃宁之后，那时。杨家人以及舒城已经晓得了杨澜中状元的消息，肃宁城好不热闹，杨府更是热闹非凡，客如云来，拥挤不堪，基本上都是当地的士绅大族。甚至远至保定府都有人赶来，这其中，起码有一大部分人与杨家素无瓜葛。

大明朝建立以来。状元之位大多出自南人，像杨澜这样年轻仅仅只有十八岁的北方人夺得状元。实乃是极其少有，因此，整个北地因此而轰动，也就情有可原了。

只是，这些人或许不会想到杨澜这个新科状元这一会竟然陷入了险地。

杨凌将信息传到之后。杨家人和舒城便要准备行李上京，然而。因为客人还陆续前来，肃宁县的知县借这个机会想要和那些士绅大族打好关系，便请求杨家人暂缓上路，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

于是，杨澜地母亲便让杨凌先一步回京，说是他们处理完家中的这些杂事之后再上路，最迟在五月会到京城，叫杨澜莫要心急。

杨凌只好快马加鞭，日夜兼程赶回了京城，回京第二天。便遇见了东厂番子上门抓人一事了“公子爷是状元公。十八岁的状元，天子都对他赞许有加。那些东厂的番子恐怕不敢动他分毫吧？应该只是将他拉去问话，询问昨日刺杀之事？”

杨凌有些迟疑地说道。

“愚蠢！”

杨庆毫不客气地训斥他。

“当初，尚书老爷可是一品大员，那些东厂上门，还不是说抓便抓了，公子爷虽然是状元，地位也比不上尚书老爷啊！这些上门的番子来势汹汹，气焰嚣张，像是喊人问话的样子么？”

“爷爷，那你说该怎么办？”

杨凌急了，焦急地在屋内来回走动。

好不容易投靠了一个对下人一点也不苛刻地主人，杨凌不想杨澜出事，杨澜若是出事，他们祖孙或许又要被再度贩卖，他讨厌那样的遭遇。

“杨凌，不要急！”

舒小婉轻声说道。

“现在我们了解的事情不多，东厂番子将凤梧带走，并且留下人手看守院落，不许我们出入，这肯定不是问话这么简单，一定对凤梧不怀好意，只是，他们这样做究竟是由谁指使地呢？幕后主脑不同，事情的轻重便有所不同！”

舒小婉虽然比杨庆，杨凌祖孙对杨澜地安危还要着急，但是，她仍然能保持着清新的头脑，她晓得自己决计不能失去冷静，不然，便会对杨澜毫无帮助。

“第一个可能，有可能是东厂的那些底层人员擅自行动，他们想将凤梧抓到大狱中，将皇太孙被刺这件事情强行和凤梧拉上关系，然后勒索钱财，若是我们不给，他们便会严刑逼供，让凤梧成为这件事情的替罪羊，若是我们满足了他们的勒索，他们便会将凤梧无罪释放！”

听了舒小婉这番话，杨庆，杨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事虽然有些荒谬，不过，东厂那些家伙，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在一般人心目中，东厂地那些番子已经被妖魔化了。

薇薇听不懂舒小婉在说什么，然而，她还是睁着那对大眼睛瞧着舒小婉，努力地理解舒小婉所说的话，她希望自己能帮上忙。

“这样地可能虽然存在，但是，可能性并不高，东厂的那些番子虽然也干掳人勒索的勾当，不过，他们也是有针对目标的，多是一些没有背景的商贾，如果是官员，只要没有被他们抓住把柄，他们也不敢任意行事。”

舒小婉顿了顿，组织了一下思路，继续说道。

“在昨天的那场刺杀事件中，凤梧可算是救了皇太孙一命，这些番子应该能够了解内情，他们大概没有胆子这样做！”

“哎！这如何是好啊！原以为可以花一些钱将公子爷赎出来，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杨凌跺了跺脚，一脸焦急。

“第二个可能，那就是天子给东厂下令，让他们将凤梧抓到东厂去，因为皇太孙是私自出宫，他的行踪极其隐秘，那些刺客能够半道设伏。若是没有详细的情报来源，那是绝不可能的。在天子的心目中，宫里地人员自然是可靠地，那么，就有可能是凤梧身边有人泄密了，凤梧若是嘴巴不牢靠。将皇太孙驾临地事情到处宣扬，自然会引起有心人地注意了！为了彻底了解这件事，天子这才下令东厂将凤梧带走。然后，安排人手封锁了府邸。便是想查出凤梧身边的有心人！”

“啊！”

杨凌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下来。

这会，他担心的不是作为官奴被贩卖给另外的主人，而是担心自己地脑袋能不能保住的问题了。

“如何是好啊！”

他的祖父杨庆也惊慌失措了，不停地搓着手，喃喃自语。

“如果是这样。这其实是一件好事！”

舒小婉瞧了一眼身边眼神迷惘地薇薇，将她拉到了自己身边。爱怜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此话怎讲？”

杨庆，杨凌祖孙齐齐问道。

“皇太孙和凤梧地关系极其紧密，他绝对不会相信是凤梧出卖了他，凤梧若是出卖他，也不好在刺杀的时候救他一命了，所以，天子就算一时震怒将凤梧下狱，最终，他还是能想明白的，一定会将凤梧放出来！”

“那就好！那就好！”

杨庆拍着胸膛。连连点头说道。

“接下来便是第三个可能。最危险的可能！”

舒小婉神色郑重地说道。

杨庆，杨凌祖孙俩没有说话。他们盯着舒小婉，神情紧张。

“这次东厂番子将凤梧带走，并非由天子下令，而是由某个实权人物做出的决定，那人想借着皇太孙遇刺这件事置凤梧于死地！”

听了舒小婉地说话，其他三人齐齐地呼出了一口长气。

“究竟是谁想刺杀皇太孙，必定是与之地位相等的人，皇太孙死了之后，他能得到一定地好处。一般的平民百姓自然不会去这样做，必定是某些大人物，这次刺杀行动失败，那大人物必定会迁怒某些人，救了皇太孙的凤梧便是他最为痛恨的人，他自然不会将其放过，只要将皇太孙遇刺一事的责任推到凤梧身上，他便可以借这个机会铲除凤梧。而且，他知道这件事情经不起推敲，若是天子知道，必定不会赞同，因此，应该在近期内就动手！”

屋内的人都赞同舒小婉最后的分析，认为这是最有可能的事实，他们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小婉姐姐，我们该怎么办呢？”

薇薇问道，她的双拳紧握，指甲深陷入掌心。

“薇薇，能不能救出凤梧，便要靠你了！”

舒小婉温柔地注视着薇薇。

“真的？”

薇薇高兴地叫了起来。

“小婉姐姐，快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舒小婉移开视线，有些迟疑地说道。

“薇薇，这样做有些危险啊！”

“我不怕危险，为了大哥哥，我什么危险都不怕，只要能将大哥哥救出来，薇薇什么都不怕！”

薇薇激动地说道，一张小脸涨得通红。

舒小婉瞧了一眼有些不知所以地杨庆祖孙，她说道。

“东厂番子上门地时候，凤梧告诉我，让我去通知锦衣卫百户陈光，虽然，我不知道，一个区区的锦衣卫百户能够在这件事上做什么，但是，凤梧这样说，一定有他地道理，所以，我们务必要尽快将凤梧被东厂带走的消息告诉陈光！”

“可是，现在东厂的番子守得很严密，不许我们出入啊！”

杨凌急急地说道。

“我知道！”

舒小婉沉着地点点头，将目光落在薇薇头上。

“所以，我们才需要薇薇啊！”

“小婉姐姐，你就告诉我吧！我要做什么？不管多么困难的事情，我都一定会做到的！”

舒小婉将杨庆祖孙也叫了过来，在他们耳边小声地说着话。

就在舒小婉等人在想办法让薇薇出府去找寻陈光之际，东厂那号称七层地狱的秘密监牢内，有些事情发生了。

总的说来，监房并不是适宜人们居住的地方，大部分监牢都终年不见阳光，阴暗，潮湿，蛇虫鼠蚁横行。

杨澜所进的这间监房不同，在那高高的壁上，开着一个小小的天窗，窗户的确很小，一尺见方，离地面有两丈多高，横着十来根铁条，缝隙狭小得就连拳头都伸不进去。

即便如此，阳光还是能够照射进来的。

对于狱中的犯人来说，特别是那些关了很多年的犯人，能够在监牢中瞧见阳光，或者沐浴在阳光下，那是何等幸福的事情啊！

然而，这间监房的阳光只属于一个人，没有他的准许，没有任何人敢于站在阳光下，那是他独有的领地。

这个人姓武，名字是大人，连起来人称武大人！

他便是那个盘腿坐在地上，沐浴着阳光，正狠狠地瞪着杨澜的那个巨汉，在他的目光中，尽是赤裸裸的兽性。

“小三，过来！”

武大人仍然贪婪地盯视着杨澜，他沉声喊道。

或许是监房聚音的关系，又或是武大人本来的嗓门就是这样，那声音便如奔雷一般在房内回荡，让人耳鼓隐隐生疼。

杨澜眯起了眼睛。

这个武大人并不仅仅是身材粗壮的猛汉，从他那中气十足的声音中，杨澜能够感受到此人乃是他来到这个时空之后遇见的第一个高手，真正意义上的高手。

“大人，奴家来了！”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然后，一个人影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疾奔到啦武大人身边，犹如小鸟依人一般跪伏在那武大人身旁。

阳光泻在他身上。

杨澜忍不住打了个寒噤，那家伙的装扮实在是让人见了心里得慌！

只见他脸上涂着白粉，嘴上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抹得鲜红，眉毛全部被拔光，乃是用碳条之类的东西涂的黑线，身上穿着一件女子的红衫，红衫下裹着一个肚兜，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穿，露出两条赤裸的大腿，腿上的腿毛被人强力拔掉，有的地方光滑，有的还有些毛茬子，显得参差不齐。

就算在后世经历过周星星的御用如花姑娘考验的杨澜，瞧见这个小三，也有些顶不住！

“把衣服脱了！”

武大人沉声说道。

“大人，你真讨厌，现在就想做啊？”那个小三向武大人抛了个眉眼，翘起了兰花指。

“啪！”

武大人顺手给了小三一耳光，他出手不重，小三的脑袋仍然转了个圈，人也随之摔倒在地。

“妈的，叫你脱，你就脱！”

“呜呜！”

小三呜咽着，慌忙将身上的红衫，肚兜脱了下来，赤裸着身子，蜷缩成一团，在阳光下瑟瑟发抖。

武大人伸出手，指了指地上的红衫，肚兜，狞笑着盯着杨澜，说道。

“你！将衣服脱了，换上这身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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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八十六章 武大人的最爱

杨澜眯着眼睛打量着武大人，嘴角微微翘起，充满了讥讽。

“书生，武大人叫你换衣衫，听见没有！”

角落的人群中，有人在高声吼叫，随后，那七八个人站了起来，默默地排成一排，从角落里走了出来，向杨澜慢慢逼近。

“武大人叫你换衣衫！听见没有！”

七八个人齐声喝道，声势惊人，墙壁涂着的白灰簌簌落地。

这声音自然传到了在走廊那头的看守耳中，然而，那些家伙对此充耳不闻，几个人围在一起，小桌上摆放着酒菜，正在用桌上的那一小罐酒来打赌，赌的内容和杨澜有关，他们在赌究竟多少时间能听到杨澜的惨叫声，猜测得最离谱那人将独自喝完那一小罐酒，并且，负责善后事宜。

武大人是个独行大盗，嗯，准确地说，他是个独行的山贼，一个人在太行山麓开山立寨，抢劫来往的行商。

他出生时，因为太丑，被亲生父母抛弃，丢在一个破旧的道观里，正巧一个游方道士来了那个道观，准备修葺一番，在此立足，见到了奄奄一息的武大人，他心存慈悲，收养了武大人。

游方道人对外自称悟道，乡人愚昧，以为他姓武，都叫他武道士，因此，这个丑丑的小孩也有了一个姓，乡人皆叫他武小道士。悟道是一个内外兼修的习武之人，在他的熏陶下，年幼的武大人练就了一身好本领.他虽然貌丑，形象凶恶，但是，却是个练武的奇才，天赋极好，身子的底子超过了一般人，随着悟道习武，很快便青出于蓝。在他十三岁的时候，他的师傅悟道便不是他的对手了。

也是在他十三岁的时候，悟道仙逝了。

武大人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师傅地死对他影响最大，若是悟道一直活着，对他循循善诱。他或者不会走上这条路。

毕竟。一个人生下来。既非善。也非恶。日后是成为善人。还是恶客。跟后天地环境和遭遇不无关系。

师傅悟道是唯一不嫌武大人丑地人。其他那些乡人。无不以貌取人。时常笑话他。对他地相貌指指点点。他师傅死后。那些人更是变本加厉。他们不知从哪儿找来一个香火道士。要将武大人赶出道观。将他师傅辛辛苦苦修葺一新地道观夺去。

那一天。武大人地蛮子劲发作了。不管那些人怎么说。他都不离开道观。也不允许那个香火道士入住。

这个时候。乡人们选择了一个错误地方式来驱赶武大人。他们采用了暴力。

武大人并没有还手。因为他地师傅告诉过他。说他力气太大。不准动手打人。以免伤了人命。这也是他经常被乡人们欺负而只是憨笑地原因。这也是那些乡人在这一刻敢于用暴力来对付武大人地原因。

世人多以貌取人。面貌丑恶地武大人自然为乡人们所不齿。他师傅武道士活着地时候。看在这有道高人地份上。他们只是偶尔欺负一下武大人罢了。因为他地丑恶。因为他地强壮。因为他地从不反抗。不过。终究还是没有做出什么过分地事情来。

悟道活着的时候，他和武大人在道观周围开辟了十几亩荒地，为了霸占这十几亩地。那些乡下人这才弄来了一个假道士。想赶走武大人，对他们来说。一个时常被他们欺负地十三岁小孩就算和成人一样健壮，面对他们的逼迫，又能做得了什么？

面对乡人们的推搡以及拳打脚踢，武大人仍然牢记着恩师的教导，没有还手，然而，某个人下手太过狠辣，拿起木棍对着武大人当头就是一棒，将武大人的脑袋打出血来，这一下，潜藏在武大人心中一直被他紧紧压抑的野性复苏了，他的双目变得赤红，他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他能做什么呢？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反抗。

他一把夺过打他那人手中的木棍，反手敲在那人头上，用力过猛，那木棍在对方头上变为了两截，鲜血从那人头上冒了出来，那人一声不吭，仰面朝天倒在了地上，人事不省。

瞧见鲜血之后，十三岁地武大人心中虽然感到了害怕，然而，他感到更多的还是兴奋，以及某种渴望，他渴望着将别人打倒，他渴望着瞧见鲜血，那红色让他心情舒畅，他甚至想要俯下身去品尝那鲜血的味道，而且，他正是在这样做的。

妖怪啊！

恶魔啊！

十三岁的武大人的行为彻底让乡人们感到了震惊，恐惧，他们群情激动起来，叫嚷着要把武大人打死，结果呢？

那天，武大人将全村的人杀了个精光。

从此之后，他喜欢上了杀人的感觉，因为喜欢杀人，也是为了生存，他当上了独行山贼，做起了剪径生涯。

至于武大人为什么会喜欢爆菊花呢？

自然也是有典故的！

长大成年之后，除了杀人之外，武大人也有了别地需求，那就是性欲，这种动物的本能在他身上体现得远比旁人深刻，其他人或许会用道德之类的东西来约束自己，对嗜血的武大人来说，道德不过是狗屁一般的东西。

他待在深山大泽之中，老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性欲那东西上来之后，他不晓得该怎么办？在他小的时候，他那个道士师傅也不可能未雨绸缪，给他传授这方面的知识，所以，发情的那段时间，武大人非常苦闷，心中的欲火不知该如何发泄。

人都是有本能地！

有一次他拦路抢劫，目标是一个戏班，他抢劫除了抢夺钱财更主要地是享受杀人的滋味，所以，当时戏班上下二十来号人，几乎被他杀了个精光，除了一个花旦，他没有杀那个花旦。而是将他留了下来。

因为那个花旦正在马车上换衣裳，他将马车地车厢掀翻的时候，那个花旦滚了出来，露出了光洁白嫩的屁股。

瞧见那团白，再瞧见装扮成女的此刻正惊吓得粉黛无颜色的花旦，武大人胸中地那团火爆发了！

他扑了上去。掏出了自己的那个家伙，就想行那不文之事。

可惜，他虽然武艺高强，身强力壮，做这样的事情却还是头一次，何况，目标人物还是一个男的，更是困窘难行，幸好。那个花旦常年在外闯荡，也曾经和几个风流人士做过那种勾当，那地方被人使用也不是第一次。眼见武大人因为无法进入越来越急，越来越疯狂，为了活下去，他主动协助武大人进了港。

之后，武大人便不再是独行大盗了，他身边多了一个搔首弄姿老是装扮成女人的男人，甚至，在那人的劝说下，他也不再胡乱杀人。大多数时间只是抢夺财物而已，有了那人地菊花，杀人已经不再是武大人的最爱了。

武大人之所以名为武大人，也是那人的功劳，本来，他一直自称姓武，而不晓得名是什么？因为那花旦在做那些事情的时候，喜欢代入感，时常自称妾身。到了紧要的时候，便高呼大人威猛，所以，武大人也就成为了武大人。

为什么这个武大人会待在东厂的大牢之中呢？

当然也是有原因的。

在一次剪径的时候，武大人拦住了一队东厂番子，并且，洗劫了他们。

番子们一向洗劫他人，这次居然被别人洗劫，说是奇耻大辱也不为过。回到京城后。他们自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不过。他们和武大人交过手，十来个好手对上对方一个人，仍然被对方打得落花流水，东厂虽然有不少高手，不过，也不可能为了区区一个山贼而出动。

不过，东厂有的是人才，不能力敌，可以智取啊！

他们知道武大人身边有个男扮女装地家伙，于是，探听了那个花旦的底细，于是他们暗中派人通知那个花旦，让他拨乱反正，若是听从他们的号令行事，日后可以进入东厂，吃上皇家饭，若是不能，便会将他家乡地亲族全部杀光。

那个花旦屈服了。

他在武大人的酒中下了十香软骨散，随后，武大人便被随之而来的东厂番子活捉了，抓入了大牢。

原本番子们准备将武大人凌迟处死，不想，有一天，东厂的厂公视察大牢，瞧见了武大人，认为他是个人才，便建议番子们将其收入东厂阵营。

武大人因为心爱的人的背叛落入敌人之手，被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牢里，他所受到的打击超过当初师傅的仙逝，对于罪魁祸首地东厂番子们，他自然恨之入骨，要自己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这个像食肉动物一般猛汉拐不过这个弯。

他宁死不从。

番子们也不敢杀他，谁知道厂公什么时候兴趣来了，想见见这个家伙，那时候要是交不上人，岂不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所以，尽管他们对武大人恨得痒痒的，却也只能将他关在牢中，任由其自生自灭，没有暗中使什么阴招。

被关在大牢中，武大人更为暴虐了，也更加嗜血了，甚至，他心中的那团欲火也燃烧得更旺了，在这种情况下，谁要是和他待在一个监房里面，很少有人活过三天以上！

就算有人活得超过了三天，他们也是因为长得比较俊俏，肤色白皙，身材娇小，长得很像当初的那个花旦，于是，因为菊花的因素，他们才活得久了一些，也只是久一些而已，心中没有了爱意，只有兽欲和毁灭冲动的武大人，根本就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

只要暴虐才能让他那颗心不会那么疼痛，那么孤单。

后来，番子们都不敢将犯人和武大人关在一起了，不管大牢地监房如何紧张，他们都让他独自待在一个监房里。

后来，有一个看守得到了一些银钱，有人希望他在东厂大牢中的对头离开这个世界，那个看守不是一个喜欢杀人的人，但是，又舍不得那些银钱。于是，他将目标和武大人关在了一起，三天之后，那个惨叫了三天的家伙终于睁着眼睛离开了这个地狱，去了另一个地狱。

于是，番子们发现武大人居然还是有用的。还是能创造出属于他自己的价值的，这个嗜杀的家伙可以成为一个不需要发饷地侩子手。

之后，武大人就享受不了单间地待遇了，番子们将那些他们希望对方死去，但是又不想自己动手地犯人和武大人关在了一起，任由他们自生自灭，并且，还为此开下赌局，先是赌谁活得最久。后来，赌的花样越来越多，发展到最后。甚至将好几个细皮嫩肉地家伙放进去，赌谁更能讨得武大人的欢心，能够成为他地宠妾！

有一个能够动用东厂番子的大人物不想杨澜活着出东厂大牢，又不想给人话柄，武大人自然便派上了用场。这便是杨澜被关在这间监房的原因。

现在看来，似乎那人的计划便要成功了，武大人还没有出手，那些想讨武大人欢心，想活得更久一些的家伙便围了上来。准备强行给杨澜将那套女子衣衫换上，反正，这样的事情他们也不是没有做过，已经驾轻就熟了。

“书生！还不换上衣衫！”

那些人围成了一个半圆，将杨澜包围起来，他们距离杨澜最近的只有一步之遥，杨澜甚至能闻到那些人嘴里喷出的恶臭。

他笑了笑，抬起手，在鼻间扇了扇。

“好臭。好臭！”

说罢，他摇摇头，非常遗憾地对那些人说道。

“看来，刷牙已经救不了，我看啊，只能将牙齿卸下来好好洗洗，这样，你们的嘴巴才不至于这么臭啊！”

“书生……”

和杨澜面对面地那个家伙张开嘴，一边喊着话。一边向前伸出手想要抓住杨澜的衣领。

杨澜轻轻一挡。将他的手架开，然后。顺手给了那人脸上一巴掌。

“啪！”

声音不大，但是很清脆，杨澜那一下好像也没有使劲，非常轻描淡写地一下，然而，那个家伙却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叫，脑袋猛地向着杨澜挥手的方向甩去，整个人原地打转，转了整整一圈。几颗牙齿随着白沫从他大张的嘴飞了出去，虽然，他已经伸手捂着自己被掌掴的那边脸颊，然而，那里已经肿得像北方特有的大馒头。

“嘴巴这么臭，就不要靠这么近啊！”

杨澜轻轻甩了甩打人的手，用一种厌恶的目光瞄了痛得仍然在惨叫的那个家伙。

这一巴掌打得让众人发愣，他们没有想到杨澜居然敢动手打人，并且，态度还如此地嚣张，简直视众人于无物。

愣，震惊，接下来便是愤怒。

“啊！”

几个衣衫褴褛就像叫花子的家伙一起发了一声喊，纷纷向杨澜扑了过来。

杨澜往后退了半步，脚尖一点，飞起一腿，正中最先扑来那人的胸口，那人以比扑来的时候更为快速的姿态向后倒退飞去，飞了一丈多远，重重地撞在墙壁上，萎顿在地。

随后，他往左侧滑了一步，一个人从他身侧扑了过去，扑到在盘腿而坐的武大人身前，武大人伸出手，抓住那人的腰，猛地将他提起，掷向一边。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相遇，随即凝结在了一起，溅起了无声的火花。

杨澜根本就不看那些正疯狂扑向自己地对手，他和武大人对视着，脚下自由自在的滑动，变幻着身形，让那些人连他的衣襟都抓不到一片。

最终，武大人先移开了视线。

他收回目光，哼了一声，缓缓站起身来，起身之际，飞起一脚，将那个光着身子瑟瑟发抖的小三踢了开去，那小三的脑袋撞在了青砖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随后，小三歪着脑袋，以一种古怪的姿势躺着，一动不动，看来是活不成了。

这时，杨澜将一个扑到自己身前的家伙抓住，抡起来向四周横扫，围上来的那些家伙发出各种各样地惨叫声，向四周弹了开去。

杨澜将手中那人放了下来，那家伙摇晃着脑袋，站也站不稳，就要往地上滑去，杨澜伸出左手，一把抓住他地衣领，使其颤悠悠地站着。

他伸出右手，一下接一下地扇着那家伙的耳光。

“你们为什么？为什么就不晓得保护牙齿健康地重要性呢？为什么？为什么连小孩都晓得的道理都不懂呢？”

那人的牙齿几颗，几颗地掉落下来，脑袋随着杨澜的耳光左右晃动，他双目紧闭，早就疼得晕了过去。

“吼！”

武大人怒吼了一声，双目中，就像要喷出火一般。

终于遇见敢于挑战自己权威的家伙了，很好，很强大！

他要将对方撕成一片一片，然后，再一片一片地塞进嘴里，他猜想，强者的血肉肯定极其可每往前一步，每跺一次脚。

大地便颤抖一次，墙壁上的白灰簌簌而落，监房内的其他犯人，只要还能活动的，皆躲到了角落，大家簇拥在一起，一脸惊恐地瞧着发威的武大人。

“我要吃了你！”

武大人厉声喝道，猛地发足向杨澜奔来，就像是一座移动的小山峰，凌厉的寒风迎面撞了过来，从杨澜脸上掠过，隐隐有些生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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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八十七章 薇薇快跑

“咿呀！”

门开了，杨凌从外面行了进来，三道目光齐刷刷地望着他，杨凌摇了摇头，一丝失望从那三双眼睛内掠过。

“有番子守在院子外面，没有办法混出去！”

舒小婉微微点了点头，她沉吟片刻，抿了抿嘴，用力地点了点头，说道。

“如此，我们只能按照计划行事了！”

过了一会，杨凌推开院门奔了出去，一边向前奔跑，一边回头向院子内大喊大叫。

“恶婆娘！休得管我！公子爷已经被东厂抓去了，进了厂子，还能活着出来么？树倒猢狲散，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老子才不会在一根藤上面吊死呢！你们要陪着他死，那是你们的事情，理我作甚！”

“兔崽子！”

杨庆从院子里冲出来，一把揪住杨庆的衣领，另一只手则劈头盖脸地向他打去。

“你这个兔崽子，我打死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狗东西，公子生死未卜，前途未知，你就想弃他而去，你还是人吗？当初，你一生下来，我就该让你的父母将你淹死算了！你这个狗东西！”

“狗东西！”

杨凌冷笑两声。一边和杨庆拉扯。一边扯长了脖子喊道。

“我是狗东西。那你不就是老狗了！”

“兔崽子。你！你！……老子打死你！”杨庆气得说不出话来。于是。舞动手臂。劈头盖脸地向杨凌打去。

“老东西！打！你再打！……再打老子认得你是我爷爷。老子地拳头可认不得了！”

这两人在院子门口闹得欢腾。院门口负责看守地两个番子正无聊。见状自然围了过来。嘻嘻哈哈地笑着。看着热闹。

“老管家！不要再打了。由得他吧！人各有志！人家要走人家地阳关道。我们也不好阻着他地前程。我们走我们自己地独木桥好了！”

舒小婉从院子内行了出来，劝说杨庆不要再打了！

“哟！这位姑娘，看你说得，人家祖孙俩的家务事，你管得了怎么多？”

一个番子望着舒小婉。笑嘻嘻地说道。

“小姐，你莫要管我，我今天非打死这个兔崽子不可！”

杨庆和杨凌一边拉扯，一边气喘吁吁地说道。

杨凌嘴里说着要动手，拳头虽然已经捏起了，不过，他并没有动手，只是用力推搡杨庆，然后。偏着脑袋对那看门的番子喊道。

“两位大人，你们快来将这个老疯狗拉开，小的要弃暗投明。大人们要小的做什么，小地就做什么！”

“哈哈！”

那两个番子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

其中一个对杨凌说道。“小子，你要是跪在我的面前，叫我一声爹，我就把这个老家伙抓起来，让你可以在这个大院子里自由来去！”

“那敢情好！”

杨凌面露喜色，一把将杨庆推在地上，然后向那两个番子扑了过来。眼看便要跪倒在地，就在这时，杨庆从地上爬过来，紧紧地拉住杨凌。

“兔崽子，莫要如此啊！你这样做了，怎么对得起杨家的列祖列宗啊！”

随后，两人就在那两个番子的面前拉扯起来，这时，舒小婉也行了上去。想将杨庆和杨凌分开，三个人挡在了那两个番子身前，挡住了他们的视线，让他们没有办法瞧见院门，而就在这时，薇薇从院子里遛了出来，贴着墙根绕到了院墙的那边。

这其中，大概经历了五个弹指左右地时间。

那两个番子的注意力全放在杨庆和杨凌身上，他们没有注意到薇薇。

闹腾了一番。杨庆和杨凌拉扯累了。两个人停止了抓扯，双手叉腰。气喘吁吁地站在院门外，大眼瞪小眼地，相互瞪着对方，舒小婉似乎也不想劝说了，丢下一句随你们了，便回到了院子里。

这时，那两个番子也看够了这出戏，有些意兴阑珊。

其中一个飞起一脚，踢在杨凌的屁股上。

“你这小子，还真***坏，你晓得不，大爷们最讨厌的便是你这种无主无父的坏蛋，快点跟老子滚进去，要再闹事，便把你抓起来，捆你一个鸭儿浮水！”

于是，杨庆和杨凌便恶狠狠地相互瞪着，一左一右回到了院子中。

院门在他们身后重重地关上。

门关上之后，两人在门后对望了一眼，无声地笑了起来，贴着门板便坐了下来，坐在了门槛上。

舒小婉虽然也在微笑，眉头却仍然紧皱着。

现在，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薇薇身上了。

薇薇躲在墙角那棵大槐树的身后，在她前面十来步远的地方，两个挎着腰刀地番子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朝这边行了过来。

薇薇神情紧张地盯着那两人，牙关紧咬，她凭住了呼吸，生怕呼吸声过大，被那两个番子听见。

她并不是担心自己的安危，她只是担心要是自己被番子们发现了，也就无法完成舒小婉交给自己的任务，也就不能将公子救出来，若是因为自己地缘故，不能将公子从大牢中救出来，她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公子若是有什么不测，自己也不活了！

那两个番子越走越近，薇薇按照杨澜教过的呼吸法调整着自己的呼吸，控制住自己的心跳，她想起了杨澜说过的话，不管做什么，第一要务是冷静，只有冷静，你才能很好地掌控一切，只有冷静，才能战胜敌人，战胜自己！

两个番子越走越近。

薇薇将身子往后缩。紧贴在树身上，她努力控制着，才没有害怕得闭上眼睛，只是，害怕被那两个番子感觉到自己的视线，她没有再继续观察那两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头顶的蓝天，在那儿，公子似乎正向她点头微笑，似乎正为她的勇敢和镇定而感到高兴。

公子，保佑！

不晓得是杨澜保佑了她，还是老天爷保佑了她，或者，这只是一个巧合，两个番子走到槐树前。再往前行一步，薇薇便会落入他们的眼底，就在这个时候。其中一个番子却突然停了下来，他笑着对另一人说道。

“糟糕啦，我忘记告诉王二，一会档头叫我们去前院集合，他要不是一会不去前院，不晓得要被档头痛骂多久，过后，一定要怪罪我……要不，你先去巡逻。我回去告诉王二一声，然后，再来追你！”

那个番子笑着说道。

“用不着这么麻烦，我才不喜欢一个人巡逻呢！我们干脆转回去告诉王二，然后再巡逻，耽搁一刻半刻地，误不了事！”

“那敢情好！”

随后，两人便转过身，往来路行去。消失在了院墙的转角。

“谢谢公子！”

薇薇双手合什，抬头望着蓝天，小声地说了一句，随后，她从槐树后钻了出来，快速地通过了这个空旷地院子，跑进了紧挨着院墙的一间柴房。

杨澜的寓所并不是单门独户的小院，仍然和其他院子相连，也有着左邻右舍。番子们虽然将杨府的前后门。以及院墙都看得很紧，并且。不仅让两人守在舒小婉等人待的院落外，还派了一些人在府中巡逻，他们地戒备仍然算不上万无一失。

那间柴房以前并非柴房，柴房乃是新建地，贴着院墙建立的，院墙外面，便是另一户人家的后院。

院墙很高，足足有两丈多高，所以，那些番子不担心杨府的人会爬过院墙，通过别人的后院逃出去。

然而，那些番子不知道的是，原本这段院墙是有一个狗洞的，像薇薇这样的孩子完全能够爬过去。

柴房建成之后，这个狗洞并没有堵上，只是堆了一堆柴火在上面，将狗洞挡住了，那些番子对此毫不知情，虽然也进入柴房来检查，却没有掀开柴火来看看，自然也就没有发现这个狗洞了。

薇薇地任务便是通过这个狗洞爬到隔壁院子，然后，再想个办法混出去，前去寻找锦衣卫百户陈光，将杨澜被东厂这事告诉陈光，之后，便没有她什么事情了！

之所以舒小婉叫薇薇去，一是因为薇薇身材最小，能够很容易便通过狗洞，另外一个原因自然便是因为她是个小孩子，不易引人注目，就算离开了杨府，番子们也留意不到。

过程虽然曲折，最终，薇薇还是有惊无险地潜入了柴房，她费力移开了那堆柴垛，找到了那个狗洞，随后，她先把脚放进去，然后身子向着这边小心地爬了进去，下本身进入狗洞之后，她把柴火挪了过来，重新挡住了洞口。

接下来，一切都很顺利，隔壁家地后院空无一人，薇薇打开后门，先朝左右望了一眼，见巷子中没有其他人，她冲入小巷，一溜小跑离开了。

陈光地住宅距离杨澜地寓所有一段距离，杨澜曾经带着薇薇去过那里，那段路，薇薇也还熟悉，她挥动双臂，沿着记忆中地那条路奋力向前跑着，就像在参加百米冲刺一般，因为是全速奔跑，她很快便气喘吁吁，只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般沉重，然而，她却咬紧牙关，努力坚持着，她心目中只有一个念头，要尽快找到陈光，这样，公子便会少一分危险。

沿途，一阵鸡飞狗跳。

这一路都是闹市区，有着许多沿街叫卖的小摊贩，薇薇只是沿着直线向前奔跑，才不管挡路的是什么呢？反正只是一直向前，全速向前，途中，踢飞了多少菜筐，撞到了多少摊子，一味不理。

她的速度很快，那些摊主根本来不及抓住她，只能在后面对着她的背影一阵破口大骂，这样一来。难免引起了大家的注目，其中，便遇见了有心人。

“这女孩是谁？跑得这么快，去奔丧么？”

一个番子瞧着从十字口飞快跑过的薇薇，笑着对同伴说道。

他那个同伴则皱着眉头瞧着十字口，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怎么啦？在想哪个小娘皮？”

他那个同伴摇摇头。仍然紧皱着眉头，仿佛自语一般低声说道。

“这小姑娘，我像是在哪儿见过？”

“呵呵！”

另一个人哈哈笑道。

“兄弟，不会是你和哪个美娇娘弄出来地女儿吧？所以，才会似曾相识，呵呵！”

“屁话！”

同伴瞪了他一眼，用力地甩甩头。

“我真的在哪儿见过这小姑娘，就是这两天见过的，但是。究竟是在哪儿呢？还真是想不起了！”

“啊！”

不待另一个人回话，他猛地拍了拍自己地额头，说道。

“我想起来了。我在哪儿见过他，先前，我们不是随着档头去状元府，把那个新科状元带到七层地狱去了么？这个小姑娘，便是那个新科状元的下人！”

“不会吧？”

另一个人瞧着他，笑着说道。

“档头和我们离开的时候，不是留下了一个小队在看守杨府么？不许外人进去，也不许里面的人出来，这么一个小姑娘。能够逃过王二他们那些人的眼睛，跑出来？说实话，我不相信！”

“我***不是胡说八道，那个小姑娘真地是状元郎的下人，她跑这么快，一定去找人了，你要知道，抓捕状元郎是秘密抓捕，档头说是厂公的吩咐。所以，文书什么的一概没有，要是这个小姑娘把这件事告诉了有心人，然后，将状元被抓的事情捅出去，不仅是我们，档头也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还嗦什么？快追啊！”

另一个人急了，喊了同伴一声，便拿出腰刀。向前疾奔而去。一边向前奔跑，一边大声喊道。

“东厂办案。闲人闪开！”

立刻，长街上宛若刮过十级龙卷风，行人也好，小贩也好，纷纷四处躲避，留下一地鸡毛，随风飘荡。

“砰砰！”

薇薇用力地敲打着陈家的院门，那声音远远地传了开去，隔壁有人打开院门，瞧了这边一眼，骂骂咧咧地关上了门。

为什么？

为什么还不开门呢？

这一刻，薇薇觉得就像过了好几年一般，她焦急得不停地跺脚。

“咿呀！”

门终于开了。

薇薇脸上刚刚露出的笑容凝结了起来，开门的不是陈光，而是一个老苍头，这人，薇薇认识，他是陈家的亲戚，在陈家做一些打扫地事情。

“小姑娘，找谁？”

不待薇薇说话，那老苍头恍然大悟般叹了一声。

“原来是薇薇姑娘，是随着你家公子前来地么？”

“老管家，陈大人在府上么？”

薇薇不想和那人费唇舌，直接问道。

“陈大人啊！出去了啊！”

“去哪儿了？”

那老苍头摸着自己的脑袋，脸上露出思索地神色。

“这个，好像是有朋友邀约，请大人去赴宴？又好像只是出去走走，说是在街尾的那间酒楼去喝上两杯？”

“到底是去哪儿啊！”

薇薇急得跺脚。

老苍头笑着说道。

“我真的记得不是很清楚，有什么事情你告诉我，一会我转告大人，要不你就进来等一下吧，大人应该很快回来？”

怎么办？

薇薇不晓得该怎么办？

汗水一颗一颗从额头滑落，她想了想，决定去街尾那家酒楼看看，说不定陈光正在那里呢都没有和老苍头告别，薇薇转过身，向街尾急匆匆奔去。

“这孩子，真没有礼貌？”

老苍头瞧了微微一眼，摇摇头，然后关上了院门。

薇薇自然不知道身后老苍头的不满，就算知道，她还是会这样做，这个时候，她没有和对方礼貌客套的时间。

一边向前奔跑，一边打量着两旁的店铺，终于，瞧见了酒楼的标志，就在前方二三十步的地方，薇薇脸上露出笑容，加快了步伐，向那边疾奔而去。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脸上的笑容就像被风吹散地蒲公英花瓣，不晓得去了何方！

在她前方十来步，在她和那间酒楼之间，突然钻出了两个人，两个番子打扮的家伙，两个人站在她前方，弯着腰，双手叉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其中一个番子拿着还未出鞘的腰刀，指着薇薇说道。

“你这个小女孩，跑得还真快，让我们追得好苦！”

薇薇眨了眨眼睛，笑容像花儿一样在她脸上绽放了。

“两位大人，为什么要追我啊！”

不等那两人回话，她脸上露出惊喜的神色，开心地说道。

“两位大人莫非认识我的父亲？我父亲也是给朝廷办事的，他是锦衣卫百户陈光，家里有贵客来了，指挥使大人前来寻我父亲，我跑得这般急，是想寻他回家，两位大人追我追得这么急，是晓得家父的下落么？故而，前来告知我这个消息！”

“啊！”

两个番子面面相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锦衣卫百户！

锦衣卫指挥使！

是的，东厂权势熏天，乃是秘密情报机关，人见人怕，然而，锦衣卫也不是省油的灯啊！难道，这女孩真是锦衣卫百户地女儿，自己（同伴）看错人了？

“我没有看错！”

面对同伴狐疑的目光，那个将薇薇认出来的家伙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道。

“是吗？”

同伴仍然心存怀疑，那人说道。

“不管怎样，将她带回去再说，就算真是锦衣卫百户的女儿，到时候，赔一个不是就是了！”

达成一致意见之后，两人向薇薇慢慢靠拢。

“小女孩，我们就是得了你父亲的吩咐，前来带你见他，你和我们一起去吧！”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薇薇脸上虽然带着笑容，心中却六神无主，她不晓得该怎样摆脱这个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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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八十八章 黑狱恶斗

“砰！”

拳头击在墙壁上，白灰簌簌而落，墙壁似乎都在颤抖，很让人担心它会就此坍塌，一些人甚至惊呼出声了，还好，这东厂的大牢并非什么豆腐渣工程，武大人的拳头虽然硬，力道虽然强劲，却还是没有后世挖掘机那般的破坏力。

“乒！”

杨澜弓着身，背贴着墙壁，武大人的手臂横在他的头顶上，就像是从他头上跨过的一座桥，杨澜的手则呈扇形，五指叉开，紧贴着武大人的腰间气门处。

刚才，武大人一拳击向杨澜的头部，杨澜缩头，躲过武大人这一击的同时，出掌，打在了武大人腰间的气门上。

似乎是杨澜占了上风。

然而，武大人受这一击之后，脸上不仅没有露出痛苦的神色，反倒龇牙咧嘴地笑了起来，他人虽貌丑，却长着一副好牙口，白森森的，闪着冷光，就算是在后世，也可以去打牙齿广告了，在当前这个环境，也不知道他是怎样保持的。

“小可怜，你就不要反抗了，还是从了我吧？我会好好疼你的！”

武大人盯着杨澜，如此说道。

就在说话之际，他挥动另一只手，一个漂亮的勾拳向杨澜的下颌击来。

杨澜贴着武大人腰间气门的手突然发力，借着这个反作用力，他的人像游鱼一般从墙角游了出来。

“砰！”

武大人地拳头重重地击在墙壁上。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杨澜来到了监房门口。站在铁门前。拉开了自己和武大人之间地距离。

有麻烦了！

自己遇见大麻烦了！

来到这个世界后。杨澜并没有遇见真正意义上地高手。单赤眉虽然身手不错。也仅仅是不错而已。对杨澜根本造不成威胁。

这具身体的身体素质不错，潜力很好，杨澜若是能像后世那样练上十来年。身手绝对会超过后世，但是，现在的他虽然进步神速，却还比不上后世的他。

杨澜一向对敌，靠的是精准的眼光，快速的动作。

在后世。他没有练过什么拳术，花拳绣腿一概不会，他学习地只是杀人术而已，讲究出招必致命，所有的动作都经过人体生理学，力学等等考证和推敲，说的是用最合适的力道攻击敌人最危险的地方。

他所获得的那个古拳谱，也不是什么对敌地招数，像武侠小说那种。从拳谱中习得惊天动地的绝招，然后打遍天下无敌手，根本就不可能。不管是后世，还是这个世界，都没有什么无敌的武功招式。

那古拳谱的招数类似于瑜伽，只是，瑜伽训练的是人身体的柔韧程度，以及身心调和的和谐程度，古拳谱的招式训练的却是人地身体，以及内脏。

出拳打人，有两种力量。一是力道，一是劲道。

力道便是用的自身本来的力量，比如，你出拳能达到三百斤，那么，通过一些极限训练，也许你能够完成这个目标，但是，不管怎么锻炼。你都不可能出拳超过三百斤，并且，若是对方擅长借力化力，你这三百斤地拳力打在对方身上，却打不到三百斤的破坏效果，因为，这力道是分散的，街上那些走江湖卖艺的弄出来的胸口碎大石便是这个原理，看着力道吓人。因为分散。所以造不成实际的伤害。

然而，劲道则不同。劲是由内发出的，内脏越强韧，这发的劲便越厉害，武侠小说中将这劲道称之为内力，便是因此而来，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一点道理。

劲道和力道不同，劲道打在人身上，是凝聚而不分散的，它造成地伤害远比单纯的力气造成的伤害要大，它是从你体内发出，那作用力自然要作用在对方的体内，以伤害对方的内脏为主。

所以，杨澜这具身体本身没有什么力气，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也只是比常人好一些罢了，然而，在对敌的时候，杨澜却无往而不利，除了他精通人体生理学，人力力学，动作准确精到，知道怎样击中对方的要害和关节之外，还因为他出招用劲不用力，每一下都能给对方的内脏造成伤害，看上去不严重，只是一下，却使得对方失去了反抗地能力。

然而，现在杨澜遇见麻烦了，武大人对他的这些攻击招式全部免疫。

为什么会这样呢？

很简单。

武大人练的是十三太保横练，金钟罩，铁布衫。

虽然，武大人也许不能刀枪不入，但是，不仅一般人的拳脚，就是那些像杨澜这样善于利用劲道伤人的高手也伤害不了他，武大人的金钟罩已经练到了极深的地步，说是炉火纯青也不为过，已经到了连劲道也免除伤害的程度了。

杨澜就像是魔法师，而武大人却是魔法免疫，在这种情况下，两人交手，武大人自然大占上风了！

幸好，武大人虽然皮粗肉厚，不怕杨澜的攻击，但是，他地攻击暂时对杨澜也无效，毕竟，杨澜地身形比他更灵活，步伐更机动，招式更巧妙，即便是在监房这样狭小的空间内，他也能够闪躲自如。

要知道，在杀手训练营中，训练身形闪躲这一项目时，最初，杨澜他们这些杀手可是在狭小地室内，然后由教官用黄豆来泼洒，若是身上被涂着白灰的黄豆击中，他们将要受到旁人难以想象的惩罚，到了后期，便是实战训练了，教官们用左轮手枪向杀手们射击，杀手们则要躲过这六颗子弹冲到教官身前，同样，训练的地点是在狭小的室内，若是通不过这项考验，下场只有一个，那就是死亡。

武大人的拳脚功夫其实也算厉害，他身形虽然巨大，动作却也轻盈灵动。然而，他攻击的速度怎么也比不上子弹的速度，通过了子弹考验的杨澜自然不会轻易被武大人击中或是抓住。

每一次，武大人将杨澜逼在墙角，他都以为能够抓住杨澜了，然而。最终却始终是让杨澜脱身而去，他只能一拳一拳地将力气发泄在监房的墙壁上。

暂时，便是这样的一副局面，两个人，谁也奈何不了谁！

武大人一点也不心急，虽然，杨澜身形就像游鱼一样，他怎么也抓不住，但是。他认为杨澜的耐力和体力绝对比不上自己，只要对方体力不济，一个不小心。他便能将其抓住，反正他已经处在了不败之地，最终地胜利一定属于自己。

所以，尽管杨澜的拳脚不停地招呼在他身上，他只当是对方帮自己挠痒而已，很好，还没有正式那个的时候，先来一下前奏也不错。

呵呵！

我喜欢！

想着这个白嫩的小子终将被自己压在身下，武大人咧嘴笑了起来。口水沿着嘴角滑落，白花花的一片。

在武大人看来，杨澜现在或许已经惊慌得不得了，他喜欢对方手足无措，惊慌失措的样子，这样，会让他更有征服欲！

杨澜真地像武大人所想的那样惊慌失措么？

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事情！

虽然，是有些麻烦，但是。对杨澜来说，这样的局面远远算不上山穷水尽，在后世，他经历过比现在危险得多的局面。

麻烦这东西，想想办法也就能够解决了！

小儿科罢了！

杨澜晓得武大人练的是十三太保金钟罩，这金钟罩练到高深境界，一般的拳脚，钝器，还有普通的刀枪对他都没有什么伤害了。但是。这金钟罩还是有一个弱点，不管对方练得有多么高深。这金钟罩都有罩门一说，那是对方全身上下最薄弱的地方，杨澜相信，若是自己用足劲道去攻击武大人地罩门，绝对能够对他造成极大的伤害。

所以，表面上杨澜是在狼狈逃窜，每一次的攻击都无效，仍然在努力攻击，在其他人看来，这只是垂死挣扎罢了！

其实呢？

这只是杨澜地试探攻击，他每一次攻击的部位都不同，有时攻击膻中穴，有时攻击眼睛，鼻梁，有时攻击太阳穴，其实都是在寻找武大人的罩门。

可惜，这些地方都不是武大人的罩门。

“小子，再来！武大人今天就陪你好好玩玩，让你先给大人我挠痒痒！”

武大人离开墙角，大张着手臂，要将杨澜揽在怀中的样子，慢慢向杨澜逼近，嘴角挂着口水，加上那张丑陋的大脸，瞧上去让人分外恶心。

杨澜往后退了两步，武大人加快了步伐，像螃蟹一样行着，让杨澜始终逃不过他双臂的范围。

很快，杨澜便退到了铁门处，眼看便无路可退。

杨澜仍然向后退去，上半身却凝滞不动，只是下半身动了！

脚跟在铁门上重重一踏，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回声在监房内响起，嗡嗡作响，众人皆捂住了耳朵，只有武大人仍然满不在乎地继续向杨澜逼近，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恶心，狰狞！

杨澜的上身突然后仰，像脚下踩了弹簧一般一边向上窜起，一边向后仰去，与此同时，他的绷紧脚尖，腿像鞭子一般向前抽去，脚尖点在武大人的下身，正好点中了他的会阴穴，男人最为紧要的所在。

“哼！”

武大人变了脸色，闷哼了一声。

杨澜心中一喜，以为击中了武大人的罩门。

武大人趁杨澜有些分神之际，右手闪电一般往前一抄，抓住了杨澜的脚踝，与此同时，他哈哈笑着说道。

“爽！好爽！弄得我好爽！再来一下吧！”

嘴里虽然是在这样说，他手底下的动作却不慢，手指暗暗使劲，想把杨澜地脚踝捏碎，若是杨澜的脚踝被捏碎，他也就失去了最大的依仗，身形的灵活，如此，只能任由武大人摆布了。

武大人的算盘打得很好，以为抓住了杨澜的七寸，然而，就像杨澜误以为找到了他的罩门一样，他也高兴得太早了一点。

杨澜的脚腕突然一抖，武大人只觉得一股大力从自己手心处传来，他下意识地用力一捏，以便对抗杨澜脚踝上传来的抗力。

然而，一个人若是想要捏什么东西地时候，都会下意识地松开一下手指，然后，再往下使劲。

然而，就在武大人下意识松开手指那么极短地时间，杨澜的脚便如蛇一般滑不留手，从他手心溜了出去，当他地五指再次合拢时，抓住的只有一缕空气。

“啊！”

眼看到手的鱼从自己的手心溜走了，武大人极其愤怒，他抬起头，仰天长啸。

“砰！”

杨澜的脚刚刚落地，便又弹地而起，点中了武大人因为仰天长啸而露出来的喉结，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响声。

幸好，武大人的金钟罩已经练到了极致，不会因为吐气开声而泄了功法，杨澜这一脚只是让他的啸声半途而废罢了，身子也情不自禁地往后退去，退了两三步之后方才站定，杨澜则转到了另一边，侧身对他，两人的距离又拉开了。

喉咙也不是？

全身上下几乎都被自己打遍了，对这些地方，对方也没有特别防护，他的罩门到底是在哪儿呢？

“小子，我决定了，我一定要干死你！”

武大人狠狠地瞪着杨澜，他没有像前面几次那样继续向杨澜逼近，反倒是向后退了一步，杨澜冷冷地盯着他，不晓得他想玩什么花样。

武大人退到了那群囚犯所在的角落，他突然向一旁伸出手去，抓住了一个家伙，将那人像提小鸡一样提了起来。

“啊！”

那人手舞足蹈地高声惨叫。

“大人！武大人，饶命……”

话音刚落，武大人挥动手臂，将那人向杨澜掷了过来。

只见那人如炮弹一般直直地飞了过来，杨澜若是不接下来，那人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必定会骨折筋裂而死。

杨澜会接下来么？

他可不是什么烂好人，也不是什么自我标榜的圣人！

他往左侧轻轻移了一步，便躲了过去，那个人肉炮弹从他身侧掠过，带着凌厉的寒风，重重地撞在墙壁上，且是头部正中墙壁，那家伙连哼都没有哼一声，便蜷缩在躺倒在地，像一条死鱼，一动不动。

“呼！”

另一声惨呼刚刚响起便戛然而止，发起惨呼那人在空中便晕了过去，他同样朝杨澜奔了过来。

杨澜踏着轻巧的舞步，移开一步，轻易地躲了过去。

这次，那人是脚先撞在墙壁上，只听得一声巨响，那人巴在墙上缓缓滑落，发出一阵是似有似无的呻吟声。

武大人就这样利用这些人肉炮弹，封锁杨澜的躲避空间，自己则逼了过来，将杨澜逼在了角落，让他和那些已经死去，或是就要死去的家伙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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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八十九章 爆菊不成反被爆（上）

今早落下的雨已经停了。

西边的天空，挂起了一道虹桥，虹彩的光芒映照在淡青色的天际，落在长街两头的房檐上，分外美丽。

薇薇面对着那道虹彩，瞧着向她慢慢逼近的两个东厂番子，她一边向后退着，一边摆动着双手，急切地说道。

“父亲说，不要和陌生人说话，既然两位大叔是父亲的朋友，那么，可有凭证？”

“凭证？”

两个番子交换了一个眼色。

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道。

“莫要这么麻烦了，先抓起来再说！”

另一个人点点头，收起了笑容，一个箭步冲了过来，探出手，向薇薇的肩膀抓去。

薇薇向后退了一小步，沉肩，扭腰，一手横在胸前，另一只手从胸前出发，由内向外，竖起手掌，击了出去。

手掌的掌沿非常准确地切在那个人的手腕上，将他的手打了开去。

“咦！”

那人发出一声惊呼。停下了动作。薇薇趁机和他拉开了距离。

“哈哈！”

另一个人瞧见同伴被薇薇一掌逼退。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指着同伴断断续续地说道。

“你啊！竟然让一个小女孩打了。兄弟。你是不是该退出厂子养老了！”同伴被他笑得恼羞成怒。他阴沉着脸。盯着前方正警惕地望着。摆着一个架势地薇薇。他握紧了拳头。缓缓向前逼近。

“薇薇。到父亲这里来？”

一个声音突然从旁响起。

陈光面沉如水地站在酒楼的招牌下，他穿着锦衣，手持绣春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这里。不过，应该来了一会了，薇薇和那两个东厂番子的对话他都已经听在了耳中。

“父亲！”

薇薇的反应非常快，瞧见陈光之后，立刻朝陈光奔了过去，脸上的表情和一个受了委屈见到亲人的小孩一般无二。

两个番子愣住了。一时反应不过来，让薇薇跑到了陈光身前。

陈光将薇薇让到身后，他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他清楚一点，那就是一定不能让这两个番子将薇薇带走，他自身的前途和魏忠贤，杨澜是挂在一起的，容不得他半途退缩。

“两位大人。不知有何贵干？”

两个番子互相望了一眼，眼神犹疑不定。

莫非真是自己看错了，这小女孩真的不是杨府地那个小女孩。的确是眼前这个锦衣卫百户的女儿。

若是这百户不在场，将他女儿掳去，到时候查明真相，了不起赔个不是便是了，现在，既然这个百户在场，在他面前强行把这个他叫做女儿的小女孩掳走，事后，就算查明是误会。不管怎么说也说不通啊！

东厂虽然权势滔天，但是，这也要看提督东厂的太监的权势以及他地性格，若是他霸道嚣张，权势惊人，东厂自然要压锦衣卫一头，但是，若是厂公的性格温和，在宫中的权力也不大。这时，东厂便只能和锦衣卫平起平坐了。

如今，提督东厂的厂公并不是多么强悍的一个人物，万历皇帝的兴趣全部放在收税上面去了，稍有些权势和能力的太监都被他派出宫去帮他收税，对于东厂的事务，并不是很重视，所以，提督东厂的厂公乃是一个老好人一般地家伙。很少对东厂的事情指手画脚。东厂的事务都由几个大档头在联合处理。

因为厂公不怎么理会东厂地事情，只顾着他司礼监那一亩三分地。所以，他也不会为东厂的手下出头，若是东厂的番子们真的出了什么大纰漏，黑锅什么的，也只能自己背上了，因此，表面上东厂的番子们仍然耀武扬威，嚣张得很，实际上，他们非常谨小慎微，欺负的都是那些他们能够欺负的角色，稍微强硬一点的人物，他们便退让了。

面对眼下这种情况，该怎么处理，两个番子根本就无须讨论考虑，很快便有了决定。就算这个小女孩是杨府那个小女孩，他们也可以当先前并没有见到过这女孩，毕竟，他们已经完成了自己地任务，若是抓住从杨府溜出来的小女孩，的确是一个功劳，就算没有抓住，只要其他人不晓得，也不会有人指责他们，反正，他们又不是负责看守杨府的那一个小队的弟兄。

若是强行将这小女孩从对面这个锦衣卫身边带走，要是，这小女孩真是那个锦衣卫的女儿，而那个锦衣卫恰好又有一些关系，如果将这件事情闹大，恐怕没有人会出来替他们两个撑腰，最后，他们绝对会被大人们叫出去，以此来平息锦衣卫的怒火。

只要稍作权衡，便晓得该作何选择了！

两个番子便慌着向陈光，说是因为大人的女儿和某个钦犯的女儿相似，这才上前盘查，既然知道是大人地女儿了，也就是误会一场了，冒犯之处，还请大人见谅。

如此这般之后，两个番子便灰溜溜地走了。

待两个番子走后，薇薇正要向陈光诉说杨澜被东厂抓走的消息，陈光警惕瞧了四周一眼，对薇薇说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换一个地！”

随后，两人便离开了。

让我们把视线转移到黑狱之中，杨澜和武大人的恶斗已经进入到了最关键，最激烈的时刻了。武大人气势汹汹地盯着杨澜，两人面对面，相隔不过两尺左右的距离。

“小子，认输吧！”

杨澜笑了笑，他额头上已经出现了汗滴，表情虽然还是显得很轻松，不过，武大人认为他只是在强撑而已！

武大人成功地利用那些人肉炮弹，终于将杨澜逼到了角落，让他失去了辗转腾挪的空间。他也成功地堵住了杨澜，迫使杨澜不得不与他硬碰硬地对了一拳。

武大人的拳头明显比杨澜要大，两人的拳面相击，在半空中僵持，瞧上去，就像是一个大人与小孩对拳一般。

杨澜地手臂在微微颤抖。单纯比力量地话，这具身体的力量还不是武大人地对手，杨澜怀疑，就是换了后世地自己，要是和眼前这个巨汉比拼蛮力，恐怕也抵挡不住。

“累了么？”

武大人呵呵笑着，露出森冷的白牙，双目中却泛着可怕的猩红。

杨澜还是没有说话，脸上泛起了一丝微笑。汗水沿着翘起的嘴角滑落，滴答，滴答。落在青砖铺就的地面上。

“让我送你一程吧！”

武大人闷哼了一声，两股白气长龙一般从他鼻孔内喷出，与此同时，杨澜感到一股强大无匹的力道从对方地手臂传来。

“砰！”杨澜抬起右脚，猛地一跺地面，脚下的青砖四分五裂，多了好几道裂缝，大地似乎也在颤抖，那些躺倒在地或死。或昏迷，或痛得惨叫连连的囚犯们的身体同时抖动了一下，仿佛被抛起之后再落下。

丹田发力，一股劲道从腰间而起，沿着经脉直达右手手臂，继而冲到了拳面上，将那股强大无匹的力量堪堪抵住。

一丝血渍染红了杨澜的嘴角，他的面色白了一白。

“轰！”

一声巨响在两人相触的拳面响起，两人的拳头相互离开了一寸左右地距离。似乎有什么无形的力量将两人的拳头隔开一般，在两人中间，气流旋转，监房地上铺着地干草开始簌簌抖动，就像有大风吹过一般。

随后，两人的拳头再次碰撞在一起。

“砰！”

又是一声巨响。

这一下，武大人拳上的力道更盛了几分，杨澜似乎无法力敌，他的手臂往下一沉。就像蛇一般软了下来。

“吼！”

武大人大吼一声。没有了杨澜拳头的阻挡，他的拳头呈一条直线。笔直地向杨澜的头部击去，他虽然是平肩出拳，但是他的个头比杨澜要高一头，所以，这一拳击向的是杨澜头部，而非胸腹位置。

拳未到，拳风先到。这一刻，杨澜仿佛变成了弱不禁风地稻草人，只是武大人的拳风便将他击倒了，只见他头部向后仰去，不见任何作势，便直直地向后倒去。

武大人的拳头擦着他的鼻尖击了过去。

上半身与地面平行，折在半空中，下半身却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杨澜成了一座桥，一座铁板桥。

“哼！”

武大人闷哼一声，双目中的猩红更盛了一分。

他用极其恐怖的控制力凝住全力向前的一拳，另一只拳头平放在腰间，双脚分开，扎起了腰马，随后，收回向前的一拳，曲起手肘，想要用肘部击打杨澜。

杨澜的双手撑在了地上，此时，他便像是一个表演柔术地杂技演员，脑袋夹在撑在地上的双手手臂之间，以双手为支撑点，双脚离地，脚尖向上弹起，绷得直直的脚尖正好点在武大人肘部旁边的麻筋处。

因为练了金钟罩的关系，这一击自然不会给武大人造成伤害，但是，它却使得武大人的动作凝滞了片刻，不再那么流畅，这便给杨澜留下了一些时间。

杨澜双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像箭鱼跃出水面一般向前跃去，空气对他而言，便像水一般，他从武大人张开的胯下窜了过去。

“啊！”

武大人怒吼一声，猛地合拢双腿，想将杨澜夹住，不过，他慢了一步，杨澜已经像游鱼一般非常自如地游了过去，逃离了死角。

在地上轻轻一滚，杨澜翻身而起，在起身之际，他用了个神龙摆尾的招式。背朝武大人，向后飞起一脚，向武大人的屁股踢去。

屁股乃是人身上肉最多地地方，大人教训小孩，都是打他地屁股，因为这样不容易将小孩打坏。杨澜之所以踢向武大人的屁股。自然没有想通过这一脚伤害他，而是想借着踢在他屁股上这一脚地反作用力，向前奔去，将自己和武大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

“啊！”

这个时候，武大人正好在转腰扭身，见到杨澜一脚飞踢而来，他发出一声怒吼，这吼声中竟然夹杂着一丝惊恐。

一般情况下，面对杨澜的攻击。武大人都不会格挡，采用的是你打我一拳，我踢你一脚地战略。然而，面对杨澜这毫无危险性的一脚，他却慌了手脚，猛地挥掌，掌立如刀，向杨澜的脚踝切去。

杨澜虽然背对着武大人，然而，武大人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的观察中，他的脚在半空中奇迹般地改变了方向。在武大人的掌背上一点，人向前窜了出去，一直冲到对面的墙壁上，这才转过身来。

杨澜的脸上露出了笑意，天窗落下的阳光照射在他脸上，那笑容呈现出了一种灿烂的金黄色。

“小子，笑什么？我很快便要将你这张笑脸打烂！”

武大人狐疑地盯着杨澜，对方的笑容让他心里格外不舒服，那笑容是一种稳操胜券似的的笑容。这让武大人觉得自己好像成为了猎人箭头下地猎物，他无法忍受对方这种赤裸裸的暗示。

不过，因为不知道杨澜是因为什么才露出这样的笑容，武大人一时间竟然不敢主动向前逼近，他咬着牙齿，不时将拳头捏紧，散开，再捏紧，用一种探寻地目光观察着杨澜。

对方不敢向前。杨澜正好休息一下。刚才虽然躲过了武大人的攻击，但是却消耗了他不少体力。这具身体的底子，总的说来，还是比不上他以前的身体，心神上有所疲累在所难免啊！

所以，他也没有主动向前，而是继续微笑着，轻轻活动着自己的手脚。

未死者的呻吟声在监房内回荡。

第六层黑狱的通道上响起了脚步声，几个番子手持刀剑一步一步，慢慢朝这间监房移来，其余那些监房的犯人大多站在铁栏杆旁，他们静静地聆听着从最里面那间关着武大人地监房传来的打斗声。

刚才那阵惊天动地的打斗声从未曾发生过，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什么让凶神恶煞的武大人这样狼狈，不断发出咆哮声。

负责看守第六层黑狱关卡的番子也没有想到动静会如此之大，他们原以为只会听见杨澜生不如死的惨叫声，根本就没有料到会发出如此剧烈的打斗，与武大人、杨澜同在一个监牢的那些家伙的惨叫声阵阵响起，监房地墙壁不时传来地震一般的抖动，所有的这些都让番子们触目心惊，他们不敢怠慢，连忙派人往向黑狱的上层主管报告，剩下的人则战战兢兢地拿着武器向杨澜他们所在的监牢行来。

“呵呵！”

杨澜笑了笑，向武大人勾了勾手指，轻蔑地说道。

“大个子，不是要活剥了我么？过来啊！”

武大人明知道杨澜是在激将他，然而，以他的性格，又怎么受得了呢？

“啊！”

他用力挥动手臂，捶着自己的胸膛，大声咆哮，随后，发足向杨澜奔来，竟然采用了游戏秘技，野蛮冲撞！

杨澜一个错步，便躲了过去。

武大人和野蛮人毕竟不同，杨澜从他身侧闪躲之际，他挥动手臂，以身子为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将手臂做鞭，向杨澜抽去。

杨澜猛地伏下身，不退反进，向武大人急冲过去。

武大人心中大喜，杨澜灵活的身手让他无所适从，但是，若是近身搏斗，那么，自然是力大无穷，又不怕对方攻击地他大占上风了！

他张开手臂，不理会杨澜地攻击，用力合拢，想将闯近身来的杨澜抱住，然后，将其活活勒死。

杨澜地上半身突然凝滞在半空，下半身却依旧向武大人滑去，使用了一个足球场上的铲球动作，双腿直奔武大人的双脚而去。

“吼！”

武大人低吼一声，对于杨澜的攻击，他一点也不害怕，只是，因为杨澜的身子贴着地面，这让身材巨大的他很难展开攻击，未免让他有些不耐烦。

他分开腿，弯下腰，抡起拳头，向杨澜的头部砸去。

看上去，杨澜攻击的目标是武大人的双腿，在武大人看来，这是杨澜想要让自己失去平衡，相对于两人的身形，各自的优缺点，他有这样的选择也不足为奇，或许，这便是杨澜脸上露出笑容的原因吧，他应该是以为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缺点？

但是，武大人根本不害怕杨澜的这种攻击，他虽然身形巨大，下盘却稳得很，当然，他不会好心地告诉杨澜这点，相反，他想利用杨澜的错误，彻底击败对方。

然而，武大人大错特错了！

杨澜攻击的目标并非武大人的双腿，他的左脚蹬在武大人的左小腿上，自然，没能撼动武大人分毫，这时，武大人的拳头已经向着杨澜的头部落了下来。

然而，杨澜的右腿却并没有去攻击武大人的右小腿，他的右腿猛地曲起，然后再弹开，脚尖绷得笔直，向武大人因为蹲下而露出的屁股沟踢去。

是的，在杨澜看来，武大人的谷道应该是他金钟罩的罩门所在，当初，杨澜踢向武大人屁股的那一脚便引起了武大人的极大恐慌，因此，罩门很有可能便在那里。

杨澜的估计是对，还是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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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九十章 爆菊不成反被爆（下）

杨澜的猜想并没有错，武大人所练的金钟罩的罩门的确是在谷道，也就是后世教科书所称的肛门那里。

但是，武大人不会认为杨澜的这一脚能够伤害到自己。

武大人为什么会这样认为呢？

很简单，所谓的金钟罩罩门的确是要害所在，但是，它也不像武侠小说中所说的那样，就算是小孩子在罩门上打一拳也会将练金钟罩的那人打倒，其实，这罩门并没有这么脆弱，若攻击的力道不够，仍然造不成多大的伤害。

武大人的罩门是在肛门处，那是一个非常狭小的地方，而且，被屁股上的肉团挡住，要想攻击到那里，非常精确地攻击到那里，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上次，杨澜飞脚踢向武大人的屁股，他的下意识反应其实有些过度了，不然，若非如此，杨澜也不可能找到他的罩门所在。

这一次，武大人没有停下攻击，仓皇躲避。

因为，杨澜几乎是面朝天，与地面平行躺在空中，然后，飞腿踢向武大人，在这种情况下，杨澜能从外间借到的力道有限，他这一腿究竟有多少劲道呢？就算攻击到罩门，能不能造成伤害很难讲。

再加上，武大人已经下意识地提肛收腹了，屁股上的肉已经挤在了一起，挡住了肛门，杨澜的脚不管怎样也有一定的体积，它能够准确地击中肛门么？值得怀疑！

何况，武大人自己也是在攻击的，眼看一拳就要将杨澜的脑袋砸碎了，若是躲避，这次攻击也就会无功而返了，他舍不得放弃这个机会。

权衡利害之后，他决定冒一次险。

然而。武大人地计算又一次大错特错了！

诚然。杨澜地脚就算不是太大。也有一定地体积。不可能准确地击中武大人地罩门。毕竟。被屁股上地肉遮住地肛门委实太细小了。只是那么一个小眼。就算脱光了。瞄准了之后发起进攻。也不见得能准确地击中目标啊！

但是。武大人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杨澜不见得要用脚去攻击那个目标啊！

“铮！”

杨澜地薄底快靴前端突然弹出了一寸来长地利刃。雪亮地锋刃闪着寒光。杀气逼人。那利刃不曾有丝毫地阻滞便扎在了武大人地屁股沟中间。深深地扎入了肛门里面。

因果循环啊！经常爆人菊花地武大人自己地菊花终于也被爆了！

“啊！”

眼看拳头便要落在杨澜那张依然挂着微笑的脸上了，然而。这一刻武大人已经顾不得这些了，他发出野兽受到重创之后的惨叫，头发一根根立了起来。就像屁股后面有人架着一堆火在炙烤一样，他像火箭升空一般笔直地向上窜去，蹦得老高，然后，再落下。

“砰！”

杨澜使了一个漂亮的右侧腿，正中从空中落下的武大人的下腹，武大人像人肉炮弹一般向后飞去。

“轰！”

他那巨大的身子重重地撞在铁门上，发出一声巨响，整座监房似乎都在摇晃。

金钟罩被破的武大人。他的身体也只是比常人坚韧一些罢了，受到了如此沉重地打击，自然也会疼痛，不再像机器人一般毫无感觉。

“啊！”

他发出一声痛呼，在地上滚了两圈之后，然后捂着屁股跳了起来，和肛门处的疼痛相比，刚才身上受到的创伤只是小意思而已！

“喜欢么？”

杨澜微笑着向武大人行来，对着这笑容。武大人仍然感到厌恶，然而，不知为什么，自从师傅死后，他那颗从来就不成感到过畏惧地心在这一刻却由衷地感到惊恐，原来，这个世界上，单打独斗，仍然有他无法对抗的人。

他一手捂着屁股。一手挡在身前。瑟瑟发抖地往后退去，身子如此雄壮。样貌如此丑恶的巨汉竟然露出这样胆怯的表情，看上去颇为好笑。

“你不是喜欢这个么？滋味如何？”

杨澜依然笑着，笑容温润如玉，云淡风轻，然而，在武大人心目中，这笑容却极其可怕，他不禁想到了小时候要是自己做错事，师傅板起脸瞧着自己的目光，那一刻，他便是如此的感受。

一种心情是畏惧！

一种心情是不安！

这其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心情，武大人为什么会有相同的感受呢？他找不到答案，他只知道他回到了十三岁前的自己。

“啪！”

杨澜挥动手臂，在武大人脸上抽了一个耳光。

他地动作不快，不仅不快，甚至慢得可以，武大人完全能够轻易闪过去，虽然，他的金钟罩被破，菊花火辣辣的疼痛异常，但是，他并非没有一拼之力，若是全力一搏，就算杨澜能够制服他，他也会让杨澜费一番气力。

然而，武大人根本就没有反抗的心思。

当杨澜挥手抽他耳光的时候，他不仅没有闪躲的意思，甚至，有向前迎去的冲动，杨澜那一耳光抽在他脸上，让他感到羞辱的同时，他内心深处却滋生了一丝欢欣。

以前，要是师傅忙着别的事情没有时间理会自己，武大人经常会故意做一些错事来引起师傅地注意，能够得到师傅的责罚，他很愉快。

眼下，似乎又回到了那个时候了。

杨澜在他心目中的形象就像师傅一样，他觉得自己在对方的面前就像婴儿一般脆弱，这感觉既让他惶恐，又让他幸福。

“呜呜！”

武大人捂着脸哭了起来。

这哭声中既带着痛苦，又带着一丝愉悦！

武大人的这个转变听起来很神奇，其实不然，完全是有迹可循的。

一开始，他就是个心智不健全的人，因为貌丑，受到了太多的歧视。只是，因为有一个关心，疼爱他，照顾他的师傅，他才得以生存下来，师傅便是他地全世界。他地世界也只有师傅一人。

然而，师傅并不能照顾他一辈子，师傅年纪老了，终究是要仙去的！

可惜，武大人地师傅仙去的时候，他才十三岁，身体虽然像成年人一样健壮了，心智却不成熟，这时候。又发生了乡人赶他离开道观的事件，发成了流血冲突，他被师傅紧紧压抑的对这个世界的仇恨爆发了。于是，他开始了大开杀戒，并且迷恋上了这种感觉。

在他的世界中，他，以及失去地师傅才是一类人，至于别的人类乃是别的物种，他看待其他人便像人类看待其他动物一样。

这时，那个花旦改变了他对世界的看法，他迷恋花旦的身体。性欲得到满足之后，他其他的欲望便降低了许多，这时，他才发现，原来他和其他人都是一样的。然后，花旦背叛了他，他被关到了东厂的黑狱之中，失去了自由。

于是，武大人的世界又发生了变化。他彻底向野兽一边滑落，兽性占据了他地身体和心灵，黑狱中强者为王的规则让他如鱼得水，他喜欢做野兽的感觉。

直到他遇见了杨澜！

这时，武大人才发现自己并非天下无敌，还是有人能够打败自己，杨澜让他想起了遗忘了许久地师傅，师傅在他心目中便像是一座大山，从前。那座山飞走了。如今，它又飞了回来。压在了武大人的心中。

他彻底爆发了！

被杨澜打了一个耳光而后，最初，他还只是呜呜的哭泣，后来，哭声越来越高，他放开了捂着脸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瞧见这么一个大汉像小孩子一样嚎啕大哭，也算是经历过许多奇怪事情的杨澜也感到了惊讶，他莫名其妙地盯着武大人，确定对方并没有玩什么花招，的确是在发自肺腑地大声哭泣。

怎么会这样？

杨澜皱起了眉头。

这时，那些看守也赶到了这座监房，瞧见监牢中的情景，他们一个个目瞪口呆，满脸的难以置信。

监牢内尽是囚犯们的尸体，可想，这两人地激斗有多么惊天动地，如此激斗的结果应该只有一个啊！

两个只能活一个！

不管是站着的是杨澜，还是站着的是武大人，番子们都不会像现在这般好奇，杨澜站在牢房中央，武大人蜷缩在他脚下，嚎啕大哭。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杨澜转过身，望着铁栏杆外的番子们，他摊摊手，耸了耸肩，笑着说道。

“各位大人，是不是派人进来收拾一下，里面，实在是乱得很！”

瞧见杨澜站在一片尸山血海中，满脸不在乎地向着他们微笑，那些东厂番子虽然都是些狠角色，在这一刻，全都不寒而栗！

“你！你！……”

为首那个番子指着杨澜，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他一开口，将痛哭中的武大人拉了回来，武大人伸出手，抹了一把脸，恶狠狠地瞪着铁栏杆的那些番子。

他猛地直起身来，巨灵神一般冲到铁栏杆处，摇动铁栏杆，大声吼道。

“混蛋！给我滚！”

这一声大吼宛若奔雷，吓得番子们连连后退，其中一个家伙竟然将手中的刀都吓得掉在了地上，随后，他连滚带爬地扑到地上，将刀捡起，然后再连滚带爬地爬回去，没有一个人敢于靠近铁栏杆。

“大人，怎么办？”

一个番子靠近头目，小声说道。

这个番子和领头地那个家伙晓得内情，上面的某位大人物希望能将杨澜弄死在狱中，原本想借武大人的手杀了他，但是，现在看来是不可能了！

“用弓弩，射杀他们！”

领头的那个家伙目光闪动，阴着脸说道。

“大人，这姓武的是厂公关注的人物啊！要是死在了这里？我们怕是有麻烦了！”

“麻烦？”

头目冷笑一声。

“已经死了这么多人了，还怕什么麻烦，反正这里这么多尸体，到时候就说犯人们暴动，企图越狱，没有办法，我们只好动手镇压了！只要我们这些兄弟不说，谁知道是怎么回事！要做大事情，自然要心狠手辣啊！”

说罢，他转过身对手下说道。

“兄弟们，囚犯试图越狱，没有办法，老大我只能下令格杀，大家将弓弩拿出来，将监牢中这两个穷凶极恶的匪徒射杀！”

番子们面面相觑，在监牢内，武大人仍然在咆哮着摇晃着铁栏杆，那铁栏杆一阵阵摇晃，好像很快便要被摇倒一般。

他们顾不得多想什么，忙从腰间掏出随身携带的弓弩，手忙脚乱地给弩上着箭矢，他们这样做的时候，没有遮掩，就是明目张胆地在杨澜和武大人地面前如此施为。

武大人地咆哮声更加凶猛了，他更加用力地摇动铁栏杆，想将其摇到，实际上，这基本上是做不到的，不然，他早就从这黑狱杀出去了。

箭矢上到了弓弦上，眼看弓弩便要端起。

武大人仍然在拼命摇动铁栏杆，杨澜依旧面带微笑，似乎对自身地安危毫不担心一般！

与此同时，在距离东厂黑狱三四里外的江南酒庄，有三个人正在开怀畅饮，座上客有杨涟，谬昌期，还有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

“这事多亏了公公，要不是公公帮忙，我等还不能将那小贼怎样？这杯，谬某敬公公，还请公公畅饮！”

谬昌期朝那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端起酒盏，笑着说道。

“呵呵！”

中年人笑了笑，压低声音说道。

“谬大人客气了，这都是王公公的吩咐，咱家只是奉王公公的号令行事，只是跑跑腿而已，当不得谬大人夸赞！”

说罢，他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极其豪气。

“哎！”

饮了这杯酒之后，谬昌期拍了拍桌子，痛心疾首地说道。

“当初，谬某真是有眼无珠，错信了那小贼，原以为他会为了公义，为了辽东冤死的数万将士挺身而出，行那驱逐奸佞之举，岂料，他竟然与奸佞狼狈为奸，将那封信交给了方从哲，让我等谋算尽数落空，真是气煞我也！”

说罢，他端起酒壶，就着壶口便畅饮起来，酒水滴落下来，弄湿了衣襟。

“谬大人！不是我说你，你早日将那封信交给杨某，杨某托王公公将这封信交给太子，呈给圣上，那奸佞还能像现在这样逍遥么？”

杨涟瞧了谬昌期一眼，冷冷说道。

谬昌期摇摇头，面带愧色地说道。

“杨大人，不说了！一言难尽啊！现在，我只想那小贼能得到报应，如此，心也会安一些！”

“呵呵！”

那个中年人笑了笑，说道。

“谬大人无须忧心，进了东厂的黑狱，还能活着出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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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九十一章 黑狱风云

番子们的弩并非军中的强弩，需要两个人配合，或是一个力大无比的壮汉才能将其拉开上弦，他们腰间配置的乃是手弩，上弦，发射的程序都非常简便，不过，威力比起军用强弩自然要小了许多，不过，番子们就算是打斗也多是在城市里面，在黑狱这样狭小的空间里，武器上追求的是灵活，机变，而非威力强劲。

所以，这手弩非常适合番子们佩戴，在某些时候进行远程攻击。

然而，这手弩虽然机动灵活，容易上弦，毕竟还是需要一定的时间，不过，在番子们看来，这点时间是可以忽略的。

杨澜和武大人都被关在监牢中，两寸厚的铁门，小孩手臂粗一般的铁栏杆，他们根本就无法出来，只能任由宰割。

然而，当番子们陆续将箭矢上好，抬头向监房望去，准备射击的时候，却发现那扇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了，杨澜正从监房内施施然走出来。

武大人停下了摇晃铁栏杆的动作，他目瞪口呆地望着杨澜，眼前发生的一幕让他那大而不当的脑袋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在他心目中，杨澜便像他师傅一样是神仙一般的人物，轻轻使一下法术，便能改变所有的一

至于那些番子，他们脸上的表情比武大人还不堪。

有的家伙不自然地垂下了手，手弩对准了地面，惊骇之色遍布众人之脸，一个个长着嘴巴，眼内尽是难以置信。

“噗！”

其中一个番子不小心扣动了扳机，箭矢离弦而出。

“叮！”

那番子便是将持弩的手不自然垂下的其中一人，箭矢激射而出，射在他前方几步远的地面上，在青砖上溅起一丝火花，然后再继续弹射而起。跃起两尺来高，方才落下来，有两个番子站在他附近，被吓了一大跳。发出了一声惊呼。

这响动让番子们回过神来。

这会儿，可不是发愣出神的时候，虽然不晓得杨澜是怎样从监牢中出来的，但是。管不了那么多，将其射杀便是了！

于是。那些番子纷纷举起手臂，将手弩的前端对准了杨澜。

然而，他们的动作实在是太慢了，监牢的甬道本就狭窄，监牢便在甬道旁。出了监房的杨澜距离这些番子只有十步不到地距离，而且。这些番子也不可能排成整齐的队列，结队射击，他们的队形很凌乱，有的挤在一起，在端起手弩射击地时候，生怕伤到了同伴；有的则占据了一大块空地，单独射击，却没有什么威力。

“嗖！”

有人扣动了扳机，箭矢电射而出。

杨澜连躲都没有躲一下，脚尖一点。疾风一般向前冲去。那箭矢带着凌厉的疾风从他耳边掠过，几根因为杨澜的剧烈动作飞扬起地发丝被箭矢刮断。在空中缓缓飘拂。

“嗖！”

“嗖！嗖！”

“嗖！嗖！嗖！”

箭矢破空之声在狭窄的甬道内不停响起，箭矢如蝗，在杨澜地左右飞舞，杨澜或俯身，或闪避，或跳跃，在算不得多少紧密的箭网中穿行，动作轻灵，姿态美妙，就像是在翩翩起舞一般，胜似闲庭散步。

武大人双手扶着铁栏杆，神态呆滞地注视着这一幕，不时有箭矢从他身边掠过，或是射在铁栏杆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依然不管不顾，只知道呆呆地望着杨澜的身形，眼神在茫然中带着些许的狂热。

“快走！”

领头地那个番子对身边的亲信小声说道，他地双目中满是惊骇。

一开始，他便和亲信躲在队伍的后头，眼见杨澜神奇地从监牢中钻出来，又见到他轻而易举便躲过了弩箭的攻击，这时，他才晓得那魔神一般的武大人为何会像孩子一般无助的痛哭了，应该是被杨澜打哭的吧？

这样的人不是自己这几个人就可以挡住的，所以，他当机立断，想利用下属抵挡杨澜一阵，自己则带着亲信躲到关卡那里去，为了防止囚犯越狱，关卡处有很多防护设施，他认为能够靠着这些挡住杨澜。

“兄弟们，上！”

他大吼一声，脚步却开始往后退去，退了两三步之后，他猛地转过身，也顾不得亲信有没有跟在自己身后，发足向关卡处狂奔而去。

耳边传来了风声，激烈地从耳边掠过，压迫着他的耳鼓，让他太阳穴隐隐生疼，与此同时，随着这风声飘来的还要一阵阵地厮杀呐喊声，惨叫呻吟声，拳脚打在肉体上地沉闷响声，人体撞在墙壁或地面上的巨响……

他挥动双臂，恨不得将吃奶地力气都使出来，他非常清楚，那些声音皆来自他的那些手下，手下们替他争取不了多少时间了！

好了！

快到了！

地面在摇晃着向后退去，关卡那道厚厚的铁门在他眼前晃动。

很好，只要跑到里面去边安全了，那道铁门的门锁是在那边的，并非在这一面，他认为杨澜不可能打开这道门，绝对不可能！

笑容在他嘴角浮现，尽管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笑容还是出现在了他嘴角。

这时，他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黑影，他情不自禁地扭过头，原本已经消失了的惊骇之色重新在他眼中浮现。

视线中，他的那个亲信飞在空中，双手不停地在空中抓拔，就在他盯着那个亲信看的时候，他的亲信也在盯着他，在对方的双眼中，他不仅瞧到了惊骇，还瞧到了恐惧，那恐惧从对方的眼神中传递过来，让他不寒而栗！

“砰！”

先是双手，然后，那人的身体便不可阻拦地撞在那道厚厚的铁门上，还好。有他的双手做缓冲，还不致于撞到脑袋，头破血流而死。

“啊！”

那人发出一声闷哼，从铁门上缓缓滑落。掉落在地，扬起了大股灰尘，然后在地上翻滚了一圈，正好滚在番子头目的脚下。

“跑啊！继续跑啊！”

一个声音懒洋洋地在背后响起。瞧见同伴在地上痛苦地翻滚，番子头目停下了脚步。他的后背冷汗淋漓。

“我是朝廷命官，你是读书人，莫非要反朝廷？”

番子头目背对着杨澜，故作镇定地说道。

“呵呵！”

杨澜笑了笑。

“我也是朝廷命官啊！你们没有圣上地旨意便把我关在大牢中，莫非也是想反朝廷？”

杨澜的声音越来越近。汗水从那人额头上一点点滑落，他感到自己的双腿在不由自主地颤抖。全身无力。

“噗通！”

那家伙突然跪了下来，背对着杨澜跪倒在地。

“大人啊！我们只是看守监房的小卒子，上面喊做什么，我们就要做什么，只是听命行事罢了！冤有头，债有主，大人可以去找那些背后对付大人地家伙，就把小的当一个屁放了吧！”

话音刚刚落下，在关卡那扇厚重的铁门后面，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铜锣声。声音尖利。在狭窄地监牢内回荡。

第六层黑狱里面发生的事情造成地响动太大了，已经惊动了监狱的高层。这铜锣声便是紧急信号，表示有人越狱，监房的戒备提高到最高等级。

“真热闹！”

杨澜笑了笑，声音非常平静，似乎一点也不将这放在心上。

“大人，您老人家还是放过我们吧？大牢戒备森严，你是逃不出去的，何必多造杀孽呢？若是大人放了我们，待会我们一定会大人说说好话，让上面的人不要为难大人，我们完全可以把所有地事情都推到那个蛮子身上啊！”

番子头目跪在地上，动用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劝说着杨澜，为地就是保住老命。

“这些针对我的事情真的与你无关么？”

杨澜的语气淡淡的。

“真的与我无关，大人，小的可以用我的祖宗来发誓，小的只晓得奉命行事，其他一概不知！”

“是吗？”

杨澜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他声音在番子头目地背后响起，随后，一只手放在了那头目地肩上。

“啊！”

那家伙冷不丁打了个寒噤，全身都抖了一下。

“将我和那蛮子关在一起是别人的主意？命令下属将我射杀，也是别人地主意？……嗯！……”

“大人饶命！”

那家伙猛地俯下身，趴伏在地上，不停地磕着头。

“说，是谁叫你这样做的？是谁在暗中策划，一定要置我于死地，若是不说清楚，我便将你交给那个蛮子，让他好好对待你！”

“啊！”

那家伙脑海中便很自然地浮现出被武大人蹂躏致死的那些人惨状，他不由想起自己在武大人身下挣扎告饶的情景，一阵恶寒。

“小的只知道是于承恩档头将大人你带到黑狱来的，这件事情，厂公也不知情，应该是于档头的私下行为，不过，厂公很少理事，我们这里都由几个大档头做主，于承恩大人和胡选大档头走得很近，胡选大档头负责黑狱的监管，所以，于大人交代下来的事情，我们不能不做啊！”

“于承恩？”

“是啊！小的只知道这是于承恩大人的吩咐，至于其他的事情，真的是不清楚啊！你就算是杀了小的，小的也说不出来啊！”

那家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饶着。

曾经何时，也有很多人跪伏在他地上向他求饶，当时，自己是怎么反应的呢？出来嘲笑之外似乎便没有了其他感觉，现在，自己身后的那个人也会和当初的自己一样么？

那家伙内心很是纠结。

“滚吧！”

在他身后传来了这个声音，便如仙乐一般好听，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滚吧！去告诉外面的那些家伙，找一个能够管事的人来和我打交道！”

杨澜的声音继续钻进了他的耳朵。

那人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他连忙点头应是。忙不迭地从地上爬起，顾不得往后望去，连滚带爬地奔到铁门前，用力拍打着铁门。呼吁外面的人放自己出去。

“大人，你还活着？”

铁门后传来了手下怯生生地问话。

“废话，老子自然是活着的！莫非你想老子死？”

“哪里！哪里！”

门背后那人慌忙解释。

“大人，那家伙有没有跟在你身后！”

这时候。那家伙才想起若是这扇铁门打开，自己自然是可以逃出去。杨澜也可以跟在自己身后冲出去啊，那时，自己还不是死定了！

他胆怯地回过头，身后的甬道空空无人，杨澜不晓得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快开门！”

他用力拍打着铁门。“那家伙不在！”

铁门缓缓打开。还没有完全打开，只露一个缝隙的时候。他便强行挤了进去，顾不得身体被铁门刮得生疼。

出去之后，他立马命令手下关门。

“罗三呢？”

罗三便是他地那个亲信，这会儿正躺在地上发出阵阵呻吟。

“快关！快关！罗三已经没救了！”

于是，厚重的铁门便咿呀地关上，当铁门关上之后，那家伙一下子就瘫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铁门的另一头，则是另一番光景。

杨澜在甬道中缓缓前行，甬道两旁。那些囚犯挤在了门前。他们拍打着栏杆，像野兽一般霍霍咆哮。

“出去！”

“出去！我们要出去！”

不知道谁也喊出这声音。随后，所有人都这般喊着，他们有节奏地拍打着铁栏杆，声音渐渐合在一起，整齐划一。

杨澜微笑着从他们身边经过，不为所动，最后来到了曾经关着他的那间牢房前。

武大人瘫坐在地上，双手扶着铁栏杆，他瞧着杨澜，眼神极其复杂，可能就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杀了我吧！”

他说道，声音嘶哑异常。

“为什么要杀你？”杨澜笑着问道。

“我是一个大坏蛋，我无恶不作，我天生就是野兽，我地行为猪狗不如，我……”

武大人迟疑着说道，越说越流利，然而，最后还是卡壳了，语言这东西，对他而言，还是有些难度的。

“关我什么事？”

杨澜反问一句。

“可是我想杀了你？”

“杀了我？”

杨澜笑了笑，他盯着武大人，目光中充满了震慑力。

“你杀了我么？”

武大人摇摇头。

“你杀得了我么？”

武大人仍然摇摇头。

“既然如此，你对我什么都不是，杀你，或是不杀你都无谓了！你还是告诉我，你想活，还是想死吧？”

武大人迟疑了一下，想了片刻，他摇摇头说道。

“想活！”

杨澜盯着他，一眨不眨，武大人先是很杨澜对望，不过，很快他便收回了目光，像做了错事地小孩子一样低下头。

“既然想活，那便听我的话，若是不听我的话，我便让你去死！”

“嗯！”

武大人顺从地点点头。

“呵呵！”

杨澜笑了笑，说道。

“出来吧！我们去把那些囚犯都放出来，闹事嘛！要闹便要闹惊天动地的大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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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九十二章 魏忠贤在行动

紫禁城，御膳房。

魏忠贤背着手，昂首从厨房内行了出来，每一天，他都会来御膳房瞧瞧，皇太孙有着自己的小灶，这小灶便该魏忠贤负责，在食物的新鲜，安全，味道方面，魏忠贤从不会有丝毫的怠慢，故而，他每天的巡视并非例行公事，而是在确保皇太孙的膳食不会出问题。

虽然，他的神态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不同，就连姿态也是一模一样，双手负在身后，脑袋稍稍后仰，脚下迈着八字步，不过，要是你对他非常熟悉的话，还是能在他的眉宇间，寻到一丝烦忧。

魏忠贤的确很烦躁。

就在昨日，在他的安排下，皇太孙朱由校带着几个侍卫秘密出宫前往巧夺天工与杨澜会面，在回宫途中，遇见了刺客袭击。

这是何等的大事啊！

不管是太子朱由校，还是不理政事的万历皇帝，自然都会怒不可遏，就算为了皇室的威严，不会明目张胆，大张旗鼓地追查这件事情，也会暗中派人查探，找出这次刺杀的幕后人物来。

首当其冲，便是要找出泄露皇太孙行踪的人！

要找出这个人，自然要找出所有知道皇太孙行踪的家伙，秘密安排皇太孙出宫的魏忠贤自然也逃不过干系。

对此，魏忠贤自然非常担忧，若是被圣上和太子知道真相，不仅他现在这个职位恐怕会不保，说不定性命堪忧啊！

幸好，皇太孙朱由校是一个非常讲义气的人，他坦诚所有的出宫事宜都是自己一手安排的，底下的那些人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不得不听从他的号令，为此，他愿意承担一切责罚，希望祖父。父亲不要迁怒于那些下人。

如此。魏忠贤才暂时摆脱了干系。还能像往常一样巡视御膳房。

可是。他相信这件事情不会就这样了结。圣上和太子虽然不是什么暴虐之人。也不会听从朱由校一面之辞。便不再暗中调查他们。

皇太孙身边。所有和他走得比较近地内侍。宫女。侍卫都会是被调查地对象。没有人可以例外。

不晓得什么时候便会有侍卫。或是东厂地番子上门把自己带走吧？

像我们这样地人。生与死皆在他人一念之间。或许。这便是我们最终地命运吧？无论怎么做。你都无法摆脱！

一丝多愁善感从魏忠贤脑海中闪现而过。

他甩甩头，把这种情绪甩了开去，无论如何。他魏忠贤也要活下去，不管面对什么，他都会努力挣扎着活下去，绝不轻言放弃。

“李公公！李公公……”

在御膳房外面院子的一个角落，一个小太监不停地向魏忠贤招手，轻声唤道。

魏忠贤循声望去，这个小太监他认识，御膳房每天都要派太监到宫外去置办食料，这个小太监便是其中一项工作的负责人。他之所以能得到这个位置，乃是魏忠贤帮的忙，说起来，他也算是魏忠贤的嫡系亲信。

因为，时常要靠这小太监帮他打探消息，所以，一般情况下，魏忠贤都不会和这个小太监显得很亲密，这小太监也晓得其中的道理。在公开场合下，很少主动和魏忠贤接触，两个人就像是陌生人一般。

然而，现在这个小太监却一反常态，竟然在公开场合向自己打招呼，并且，神情显得有些焦急，莫非是出了什么事情？

魏忠贤在心中一边琢磨着，一边向那小太监缓缓行去。

院子里还有别地太监。他们有的在忙着自己的事情。有的人则显得很无聊，三两聚在一起聊天。自然有人将目光放在魏忠贤和那个小太监身上。

到了那个小太监身边，魏忠贤一本正经地问道。

“什么事？”

那个小太监也聪明，他向魏忠贤施了一个礼，然后向他诉说采办时发生的一些事情，希望魏忠贤能够利用他的权位和能力解决这些问题。\\

在说话之际，他暗中将一个小纸团递给了魏忠贤。这一切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做完之后，魏忠贤自然拍着胸口说自己一定帮他解决，让他好好做事，随后，他快速离开了，步履之间，明显比往常匆忙。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夕阳收起了最后一丝光晕，向大地的另一边跌落下去。

黑狱内，自然是感觉不到这一点的，无论是白昼，还是黑夜，黑狱总是一成不变，幽暗的走廊，潮湿地监房，挂在墙壁上的油灯终年发射出黯淡的光芒。

第六层黑狱地监房已经被全部打开了。

杨澜没有监房的钥匙，不过，监房的门锁对他来说，实在是太没有挑战性了，作为一个杀手，却能够打开世界上最复杂的电子锁，在这一点上，一般的大贼也无法和杨澜相比，除了电子锁，那种纯粹排除高科技，只是用手工而制成的机关密锁，同样不在杨澜话下，为了练习这个开锁的秘技，他曾经将大江南北好几个有名的开锁大盗抓起来，囚禁在密室之中，直到那几个家伙将他们所有的本事都吐出来之后，杨澜才放了他们。

只是凭借空手，他便能将东厂黑狱所有监房地门锁打开，何况，他被抓进来的时候，那些东厂番子以为他只是一个文弱书生，连身都没有搜便把他关进了监房，他们又怎么想得到，堂堂状元郎身上居然像那些江洋大盗一样带着这么多零碎的小工具呢？

只用了一根小小的绣花针，杨澜便轻易打开了监牢的门锁，突然冲出来，将那群番子打得屁滚尿流，若不是他将番子的头目放出去，那群人一个也走不了。

眼下，那群番子被杨澜让人用绳索捆在一起，就像市场上牵猪一样把他们牵到了第六层黑狱的入口处。

当初，在和这些番子动手的时候，杨澜手下很有分寸。并没有痛下杀手，只是用灵巧的手法卸掉了那些家伙地手脚关节，让他们无法动弹，就连那个被他扔到铁门上，然后被他的首领放弃救援地家伙，也只是筋骨受伤罢了。没有伤到内脏。

之所以如此，杨澜自然是有着他自己的考量。

现在，这些番子便派上了用场，他们成为了挡箭牌，横在了外面大队东厂番子和里面这些被杨澜放出来的囚犯之间，番子们要想冲进来，就必须将这些同伴解救出去，或是干脆杀光。

若是解救，囚犯们自然不会坐视不理。如此，番子们肯定会付出一定的伤亡，还要耗费大量时间才能将同伴们救出。这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

下令铲除？

白痴首领才会下达这样的命令，东厂地番子虽然行事狠辣，出手无情，不过，内部之间地联系还是非常紧密，若非必要，他们不会悍然放弃同伴，毕竟，坏人也是有感情。有想法地。

所以，局面一时间便僵持了下来，番子们进不来，囚犯也出不去。

时间拖下去，对番子们来说，自然是有利的，因为囚犯们毕竟要吃东西，他们没有时间和番子们耗下去。

然而，这必须有个前提。那就是黑狱暴动地事情不会惊动到上面，能够在主管大人胡选大档头的控制下解决，要是这事情惊动上面，惊动了厂公，甚至惊动了内廷，传到了皇上耳边，那事情就大条了。

首先，负责监管黑狱的胡选便要解释为什么监狱会发生暴动，之后。自然要解释为什么没有文书。便将状元郎杨澜关入了黑狱，还是和那些江洋大盗们关在一起！

将杨澜送进黑狱的乃是于承恩档头。这件事情，胡选晓得，不过他没有参与，而是默认了于承恩的所作所为。

因为，于承恩地后台是王安，王公公。

王安王公公虽然没有提督东厂，并且，现在也不在司礼监任职，然而，他在宫中的权势却不一般，很简单，因为情况越来越明朗了，天子的身体越来越差，到最后，一定是太子朱常洛登基，作为太子身边地心腹大太监，王安一定会执掌司礼监，然后提督东厂。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现任的厂公才没有将心思花在东厂上面，因为，他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所以，他一门心思都是花在弄钱上面，等王安上台，他下位之后，自然有银钱防身。

所以，底下那些档头们和王安牵扯在一起，暗中有所勾当，他就算知道，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了。

但是，事情如果闹大了，还是很麻烦。

毕竟，听说那个状元郎深得圣上，皇太孙的喜欢，这次，于承恩档头负责秘密侦察皇太孙遇刺一事，他将这事情和杨澜牵扯到一起，却也有着一定的道理，毕竟，皇太孙出宫是和杨澜在一起，但是，按照日常程序，他应该将杨澜带到东厂询问，不应该直接关入黑狱，在这里，于承恩耍了个花招，故意在程序上搞了个小差错，将杨澜关在了黑狱，当然，黑狱的条件不好，要是状元郎的身体弱了，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也是他运气不好了，怪不得任何人身上。

但是，如果事情闹大了，传到了上面那些人耳中，该怎么解释状元郎为什么会出现在越狱的人群中呢？

胡选坐在太师椅上，目无表情，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的那些手下都恭谨地站在两旁，等待着他下决定。

还真是恼火啊！

“把那个逃出来的家伙喊过来！”半晌，胡选终于发话了，于是先前被杨澜大发慈悲放出来地小档头屁颠屁颠地奔了过来，先前，他正在和其他小队的人诉说自己的英勇事迹，他是如何奋力厮杀，才从大队暴动的囚犯中逃了出来，带来了里面的具体情报。

“那人叫你传话说什么？”

面对胡选的询问，那个小档头满脸媚笑，躬身说道。

“他说他要和够分量的人谈谈！”

“谈谈？”

胡选活动了一下颈子，瞧见那家伙还在眼巴巴地望着自己。他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既然他要谈谈，那就谈谈吧！”

说罢，胡选对着那个小档头说道。

“一会，你进去，告诉那人，说是我要和他谈谈！”

“啊！”

那个家伙傻了眼。好不容易屁滚尿流地滚出来，现在又要进入那个虎狼窝，去见那个让他晚上一想起便会做恶梦的人。

这如何是好啊！

“怎么？不愿意？”

胡选大马金刀地坐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睛盯着那个家伙，杀气凛然。

“哪里！”

那家伙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一副慷慨就义的表情，他朝胡选抱拳说道。

“能够为大人效劳，是小地荣幸，小的必定不辱使命！”

然而，当他真正朝监牢里面行去。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空的甬道上回响，他的身子却在不由自主地颤抖，若不是强行控制。说不定便会瘫软在地，大小便失禁了！

紫禁城。

华灯初上。

魏忠贤在皇太孙朱由校的寝宫外来回走动，以往，他是可以自由进出地，就算不经过侍卫活着内侍的通报自行进去，朱由校也不会怪责他，然而，今天晚上，他却不能进入皇太孙的寝宫。

现在。朱由校是在寝宫内，但是能见什么人，还是不能见什么人，却由不得他了。

发生遇刺事件后，回到宫中，朱由校便被禁足了，他只能待在自己地宫室里面，不管是学习还是别地一些什么，他都必须待在寝宫里面。

他身边服侍的内侍。宫女全都换了，换上了一批直接来自东宫地内侍和宫女，这些人，魏忠贤虽然认识的人不少，不过，只和很少人才有交情。

然而，就算有交情，这会也管不了事了！

一个太监摇着拂尘从寝宫内疾步行了出来，魏忠贤瞧见他。面露喜色。急急地迎了上去，那个太监望着魏忠贤。摇了摇头。

魏忠贤颓然地停下脚步，脸上的喜色荡然无存。

那个太监来到魏忠贤身旁，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大魏，古公公是个很难说话地人，他说了，太子有令，皇太孙闭门读书期间，不许见任何人，小弟虽然在古公公面前讲了不少好话，但是……”

说罢，他轻轻摇摇头。

一丝失望从魏忠贤脸上掠过，不过，他很好地控制住了，没有让那个太监看见，他笑着往那太监手中塞了一些东西过去。

“麻烦冯公公了，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这如何是好？”

那个太监面露难色，假意退让。

“事情没有办成，不能让大魏你见到皇太孙，小的怎么能收魏哥你的钱呢？”

不过，最终他自然还是将那些银钱收入了怀中，然后，志得意满地回去了，魏忠贤则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无法见到皇太孙，也就无法将杨澜被抓地事情告知皇太孙，这该如何是好呢？

作为内侍，在宫中混了三十年，魏忠贤自然晓得东厂那些家伙的厉害，杨澜被那些番子带走，现在多半过得很艰难，进了东厂，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啊！

的确，魏忠贤交游广阔，虽然，他和东厂的一些档头也认识，并且和其中的一些人还称兄道弟，但是，他不敢去求那些人救杨澜，他害怕暴露自己和杨澜之间的关系。

若是让太子，或者皇上知晓了杨澜和自己的关系，晓得他们是外祖父和外孙的关系，他们最讨厌什么？最讨厌的自然是朝堂地大臣和宫中有权位的内侍勾引在一起，万历帝年轻的时候，经历过这样的事情，当时，张居正在朝堂上，冯保在内宫，两人相互为盟友，皇帝不过是他们手中的摆设罢了。

所以，他最讨厌的便是外臣和内侍的勾结。

在万历的后期，凡是和外臣勾连甚密的内侍都没有什么好下场，万历信任地只是那些一心为了他，不惧外臣的指责，努力帮他收税的那群人。

若是让万历知晓了魏忠贤和杨澜的关系，杨澜这次恐怕真的出不了黑狱了，说不定，魏忠贤还要去与他为伴。

毕竟，昨天，皇太孙正好经历了一次刺杀，万历正好在发雷霆大怒啊！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背后借这件事整杨澜，但是，可以想象得到，必定是一个位高权重的大人物，不然也动用不了东厂的人。

既然，自己不能出面解救杨澜，给对方以可乘之机，那么，就只能将这消息通知朱由校了，魏忠贤相信，朱由校若是晓得了杨澜被东厂带走的消息，肯定会不依不饶，一定会闹得不可开交，或许，能够将杨澜从狱中救出来啊！

时间啊！

时间很紧迫！

杨澜多在狱中待一刻，便多一刻的危险！只是，现在魏忠贤见不到朱由校，他急得像热锅上地蚂蚁团团转，不知该如何是好！

莫非真要铤而走险，自己亲自出面，托人去救杨澜？

那是下下策啊！

只能在万不得已地时候去做！

就在魏忠贤一筹莫展的时候，他突然眼睛一亮，想到了一个途径！

他重重地在自己脑袋上拍了一下，顺手抽了自己一耳光，嘴里小声嘀咕着，我他妈地还真是傻啊！若是通过那个人，多半能够将消息传递到皇太孙那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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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九十三章 交易和背叛

铁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小档头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同伴们森然的脸缓缓被铁门遮掩住，那一刻，他的眼眶内掉下了一颗绝望的泪水，泪水沿着脸颊滑落，落入了微微张着的嘴巴，他伸出舌头，舔了一舔，有些咸咸的味道。

用力调转头。

甬道上，原本属于他的那些同伴被绳索捆绑，或坐，或跪，或躺，出现在他眼底，在他们后面，十来个囚犯拿着刀剑架在它们原本的主人的脖颈上，那些人一个个凶神恶煞地瞪着他，就像要把他活生生吞下肚一般。

小档头双腿一软，一个踉跄，险些摔了个跟斗。

“哈哈哈！”

囚犯们齐声发出哄笑，瞧见以往在自己等人面前耀武扬威的大爷们如今露出这般的鼠样，他们心中自然快意得很。

这些囚犯刚刚被杨澜从监牢中放出来，获得了暂时的，有限的自由，他们兴奋得很，一时间还没有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做，只晓得一味发泄，若不是杨澜阻挡，恐怕那些被杨澜打倒的番子已经被他们撕成了碎片。

对于杨澜，这些囚犯还是心有忌惮的，不敢不听他的话。

当初，杨澜和武大人之间的打斗实在是太过惊天动地了，第六层黑狱内所有监牢的囚犯都听见了最角落那间囚室传来的打斗声。以及被殃及鱼池地那些囚犯临死前的惨叫和呻吟声，就算离那间囚室最远的监牢，当武大人的拳脚落在墙壁上时，他们也能感受得到墙壁上传来的震动。

这些囚犯自然知晓角落的那间囚室有着一个魔王，过了几天，总有囚犯的尸体从那间囚室拖出来，然而，就连这样的一个魔王也被杨澜打疼，打服了。像一条小狗一样服服帖帖地跟在他身后，温顺得不像话。

更何况，杨澜在甬道上将那些拿着武器，甚至配备着手弩的番子打得落花流水地场景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历历在目。那场面实在是太惊人了，很是震撼。

如此。这些囚犯自然不敢违逆杨澜的意思。

不然，就算是杨澜将他们从监房中放出来，他们也不会像现在这般如此听话。

小档头在众人的哄笑声中战战兢兢地说明了自己地来意，然后，在两个手持腰刀的囚犯带领下。在沿途囚犯们不怀好意地目光中，通过了那条他以往每天至少都要走上一遍昭显自己权威的甬道。来到了甬道末端的那间牢房。

牢房内的尸体已经被囚犯们清理干净了，某个家伙不晓得从什么东西东拼西凑地搞出了一把木椅，杨澜正端坐在木椅上，武大人庞大的身躯跪在杨澜身侧，就像一个围在酒桌旁等着主人打赏地小狗。

杨澜的目光淡淡地扫了过来。

这目光不见多么冷厉，也没有什么杀气流露。

“噗通！”

小档头双腿一软，还没行到杨澜身前，便跪倒在地。

看着对方如此软弱地模样，监房内的其他囚犯原本应该哈哈大笑的，然而。因为杨澜一脸肃然。脸上毫无笑意，他们竟然不敢放声大笑。

某个将小档头押送来的囚犯笑了两声。然后，见只有他一人在笑，那笑声顿时戛然而止，因为笑声收得很急，他脸上的表情格外的怪异。

“说吧，你家大人叫你带什么话？”

小档头抬起头来，瞧了瞧周遭的那些囚犯。

杨澜笑了笑，扫了监牢中的那些囚犯一眼。

这几个囚犯在这间大牢中也算是大哥级的人物，他们是被囚犯推选出来，前来和杨澜商议如何从这间黑狱逃出去的，刚才，他们才经过了一番自我介绍，还没有来得及进入正题，这小档头便进来了。

“事无不可对人言！这几位兄弟与杨某同为难友，你家大人带来地话自然也该列席同听，你就不要藏着掖着了，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杨澜这番话让那些家伙放下心来。

他们生怕杨澜和东厂地人达成什么私下的协议，若是杨澜让他们这些人出去，他们也不敢不从，但是，心中自然有着存疑，现在，杨澜让东厂来人当着他们地面告知来意，这证明杨澜并没有和东厂私下达成协议的意思，于是，提在半空中的一颗心自然落了下来。

“说！快说！”

有性急的人开声吼道。

小档头的身子抖了一抖，半晌，方才抬起头，颤声说道。

“胡大人说，杨大人，你意欲何为？”

“意欲何为？”

杨澜笑了笑，目光中闪过一丝讥讽。

“我到想问问胡大人，他究竟意欲何为？”

小档头不敢直视杨澜的目光，他低下头，继续说道。

“胡大人说，杨大人，你莫非想杀官造反不成？事情闹得这么大，大人应该想想自家的亲属家人啊！”

小档头知道这句话是赤裸裸的威胁，因为，舒小婉等人还在东厂番子们的监控中，他害怕杨澜听了之后发雷霆大怒，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了。

“哈哈！”

杨澜不怒反笑。

“杨澜想要杀官造反？请你带话给胡大人，杨某乃今科状元，堂堂翰林院编撰，东厂没有清楚圣上旨意，甚至连批捕公文都没有一封，便将杨某关入黑狱，他的所作所为，又是如何？莫非真以为自家可以一手遮天？事情闹得这样。难道他还能遮掩下去，到时候，究竟是谁倒霉，却未可知啊！”

状元？

那些囚犯这才知道了杨澜地身份，他们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

小档头抬起头，瞧了杨澜一眼，欲言又止。

杨澜站起身，向小档头行来。武大人随即站起身，如影随形地跟着杨澜，他一站起来，监房内的那些人纷纷向后退了半步。那家伙身形巨大，威慑力实在是太大了。

“把这家伙带上。我要亲自将他扔出去！”

杨澜满脸怒色，厉声喝道。

武大人伸手一探，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把小档头拦腰提起，抓在了手中，小档头下意识地惊叫一声。挣扎了两下，然而。这终究是徒劳。

杨澜当先一步，走出监牢，武大人提着那个小档头跟在他身后。

监房中的那几个囚犯头领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跟着杨澜出去，从刚才杨澜和小档头的交谈中，他们获得了许多的信息，现在，正是交流和商谈的时候，于是，大家很有默契地没有跟着杨澜出去，而是交换了一下眼色。随后。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起来了。

杨澜表面上怒不可遏。实际上，他根本就没有发怒，他做出这番模样，有着自己的目地，为的便是和那个小档头单独说上话。

“说吧，你家大人叫你带什么话来？”

小档头也停止了挣扎，他没有想到杨澜能够领会到他最后欲言又止的意思，忙又惊又喜地快速说道。

“胡大人说，要是杨大人能帮他摆平囚犯的暴动，他一定会将大人从狱中放出来，然后一切都按照程序来做，绝对不会对大人不公！”

话说得容易，但是，如果杨澜真地解决了监狱暴动的问题，让胡选免了祸事，到时候他真地会这样做么？很值得考究啊！

言而有信，似乎不是东厂中人的座右铭。

杨澜自然没有让那个小档头发誓，保证胡选一定会实现承诺，对某些人来说，从他们口中说出的话甚至不如他们放的屁，屁至少会留下一阵臭味，说出的话见了风之后也就化了！

“我答应你家大人地提议，我帮他解决监狱暴动，他让我有个公平的审问机会，怎样才能保证公平呢？你告诉他，我要见两个人，一个是翰林院大学士韩广韩大人，一个是礼部左侍郎夏新权！”

“啊！”

小档头惊呼了一声。

“你莫要多话，只需将我地要求告诉你家大人便是了，顺便告诉他，时间拖久了，这事便盖不下去了，他要当心某些对他不满的人会用这件事来攻击他，所以，让他尽快去办，没有见到那两个人，我什么也不会做！”

杨澜刚刚说完，他们便来到了那扇大铁门前，杨澜使了个眼色，武大人将小档头掷在铁门前，随后，两人转身离去。

“什么？”

胡选瞪着小档头，怒喝了一声。

杨澜的条件让他很难做，让杨澜见韩广，夏新权这两位重臣，这是绝对不可能的，如果这样做，岂不是将这黑狱暴动这件事情捅出去了？

但是，杨澜的顾虑胡选也很清楚。

很简单，杨澜不相信东厂的人，不相信他胡选说的话，胡选之所以要和杨澜交易，主要还是想利用杨澜摆平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啊！

若是强攻？

里面的囚犯持有番子们的武器，还有十几个人质，如此，必定会有死伤，若伤亡的只是囚犯到也罢了，番子们恐怕也要死不少，虽然他是黑狱地主管，但是其他大档头在黑狱也有自己人，他胡选在东厂也不是没有其他对头，要是有人利用这一点攻击自己，这个大档头地位置恐怕便难保了！

何况，没有旨意便将朝廷命官抓到黑狱来，这个罪名他胡选可不想替别人背，事情要是没有闹大，他到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事情若是闹大，就算于承恩和王安的关系再好，他胡选也不想替对方背这个黑锅。

所以，胡选才想和杨澜达成协议，最好不动刀兵，顺利解决这件事情。

当然，到时候杨澜若是没有了利用价值，他也不介意卖一个人情给于承恩，以及那家伙背后站着地王安。

现在，既然杨澜已经防止自己过河拆桥了，那么，原来的计划也就行不通了！

让韩广，夏新权这样的大人物来黑狱自然不能答应的，既然，对方只是想用旁人作证，怕自己过河拆桥，这证明两人之间是可以谈交易的，条件谈不拢，继续再谈便是了！只要现在能保住自己的官帽，一切都可以谈！

于是，胡选将那个小档头叫到身前来小声是吩咐了几句，听着胡选的耳语，那个小档头的脸色忽而青白，忽而赤红，好看得很。

亥时末。

振威武馆。

当初，杨澜带着客光先等人去振威武馆讲道理，遇见了对方的伏击，杨澜以一敌百，将对方打了个落花流水，让客光先很是震撼。

后来，通过两人的协作，一系列的运作之后，他们成功地将振威武馆从它原本的主人金毛狮那里夺来，客光先成为了武馆的新主人。

从此，他便和自己手下的儿郎将大本营搬到了振威武馆。

在振威武馆，除了客光先和他手底下的那些人之外，单赤眉和他的手下也住在里面，他们的身份是武馆的教头。

在杨澜没有吩咐他们做事情的时候，他们便训练客光先手底下的那些无赖地痞，当然，这始终是兼职，他们的正职还是替杨澜做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所以，他们每隔一段时间还是会派人到杨府去打听消息，看领受什么任务，这个联络人一向都是王峰。

“当真？”

单赤眉盯着王峰，声音微微发颤。

王峰端着桌上的茶碗，一口将茶水喝干，他用衣袖擦了擦嘴，用力地点点头。

“我到了公子府前，发现那里已经被东厂的番子包围了，后来，我找了一个长期在公子门前乞讨的乞丐询问，才得知公子已经被东厂的番子带走了，而且用的是黑车！”

单赤眉曾经在东厂做过事，自然知道被黑车带走意味着什么。

他蹙起眉头，神态紧张地在屋内来回踱着步子。

过了一会，他停下来，转过身对王峰说道。

“王峰，你去老六他们全部叫起来，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们需要好好商议一番！”

王峰离开后，单赤眉陷入了沉思，他的嘴角不时抽搐，显然有某些东西让他难以决断，在让他兴奋的时候，同时也感到了恐惧。

是的，单赤眉想借着这个机会脱离杨澜。

杨澜杀了好几个与他朝夕相处的同伴，要说单赤眉不恨杨澜，那是空话，但是杨澜太过强势了，单赤眉根本不敢反抗，为了活命，反倒在为杨澜做事情，有一段时间，他甚至以为自己的一生便会这样下去了，他已经认命了！

然而，现在机会来了！

他要仔细想想该何去何从？当然，这也要听听同伴们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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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九十四章 背叛的背叛

迟疑了一下，魏忠贤咬咬牙，伸出手，在门扉上轻轻叩击。

敲门声在黑夜中传了开去。

极其清脆。

没有回应，魏忠贤加快了敲门的节奏，敲门声变得急促起来，踏着轻快的步点在黑夜中远远地飘了开去，几盏宫灯在远方游动，那是巡夜的侍卫在行走。

“谁啊！”

里面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似乎刚从睡梦中醒来，那声音透着些许的不耐烦。

“是我！李进忠，求见客嬷嬷！”

“这么晚了！”

那个女子嘀咕了两句，不过，没有多久，魏忠贤还是听到了她起床的声音，再过一会，门便打开了。

一个小宫女擦着眼睛，用手捂着嘴巴打了个哈欠，她瞧了魏忠贤一眼。

“李公公，这么晚了，嬷嬷已经睡了，有什么事情明天说不成么？李公公，您老人家也知道，嬷嬷要是没有睡好觉，脾气会很不好的！”

朱由校对将自己一手带大地客氏非常尊敬。让她单独住在一个院子里。还派了两个宫女侍候她。开门地那个小宫女便是其中之一。她晓得魏忠贤也是侍候皇太孙地人。和客嬷嬷关系不错。而且。现在和客嬷嬷对食地魏朝魏公公和眼前这个李公公乃是结义兄弟。两人地关系更是好得不了。故而。她这才将门打开。

“实在是有急事啊！打搅了！打搅！”

“李公公是找魏公公么？今晚。魏公公不在这里！”

小宫女没有让魏忠贤立刻进门。她仍然把着门口。

“咱家不是来找魏兄弟地。还请姑娘帮咱家一个忙。麻烦将客嬷嬷叫醒。就说我李进忠有急事找她。性命攸关啊！”

性命攸关？

听到这句话，那个小宫女不敢怠慢，她让魏忠贤进了门。然后自己跑进了里间，不一会，里间的窗上，***点起，人影晃动。

魏忠贤低着头，搓着手在**院来回走动。

不晓得杨澜现在怎么样了？那些东厂的番子有没有对他严刑逼供？已经进厂好几个时辰了。真是让人心焦啊！

他恨不得立马冲进客氏的房里，幸亏他好保留着一些理智，这才没有这样做。

过了一会，其实时间非常短，然而，在魏忠贤的感觉中，却似乎过去了一整天，那个小宫女行了出来。

“嬷嬷请李公公入内一见！”

虽然是假夫妻，客嬷嬷毕竟还是魏忠贤结义兄弟魏朝的老婆。为了避嫌，魏忠贤不该进入客氏的寝室，不过。在这时，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魏忠贤急急地奔进客氏的寝室。

客氏只穿着里衣，连外衣都没有披，甚至连床都没有下，她靠着床沿，身上搭着一床薄被，瞧见魏忠贤急匆匆地闯进来，忍不住笑着说道。

“我说，大魏干嘛这样猴急？什么事情让你这么慌乱。还性命攸关！”

魏忠贤也感到自己太过心急，他深吸了一口气，脸上露出笑容，在房间正中，拉了一张锦凳坐下。

“嬷嬷，咱家可没有虚言，的确是有一件性命攸关地事情需要找嬷嬷帮忙，嬷嬷若是不帮忙，咱家就有大麻烦了！”

“哦！”

客氏收起了调笑的表情。她掀开薄被，起身下床，坐在床沿，神情郑重地望着魏忠贤，轻声说道。

“大魏，究竟是何事？”

魏忠贤苦笑一声，然后说道。

“昨天，皇太孙微服出宫，不是遇见刺客袭击么？他这次出宫是和一个人见面。那个人便是新科状元。翰林院编撰杨澜！”

“嗯！”

客氏点点头。

“这件事情我知道！”

魏忠贤继续说了下去。

“这次遇刺事件，让圣上和太子爷非常愤怒。将皇太孙身边侍候的人全换了，都换成了东宫的人，连小咱家也近不了皇太孙的身，现在，有一桩事情需要告诉皇太孙，咱家这不想起了嬷嬷你么？我们这些旧人里面，只要嬷嬷才能和皇太孙见面啊！所以，咱家想了想，嬷嬷要是方便的话，是不是将这信息带给皇太孙？”

“哦！”

客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道。

“大魏啊！你要告诉我究竟是什么事情？我才能决定该不该告诉哥儿啊！”

魏忠贤搓搓手，笑着说道。

“皇太孙和状元郎杨澜关系不是非常好么？他害怕这次行刺事件连累了杨大人，故而，叫咱家关心杨大人地近况，今日下午，咱家的人告诉咱家，说是东厂的人将杨大人抓走了，这事咱家不敢不让皇太孙知道啊！要是杨大人在东厂里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而皇太孙却一无所知，日后，皇太孙若是晓得这事后，咱家麻烦就大了！”

客氏不以为然地说道。

“你不是见不到哥儿么？哥儿日后晓得这事，断然不会怪你！”

魏忠贤有些语塞，就在他转动眼珠想要继续劝说不愿意多事的客氏时，客氏却蹙着眉头说道。

“杨澜？我好像听过这个名字？”

魏忠贤眼珠一转，立刻说道。

“嬷嬷自然应该晓得这名字，嬷嬷的公子不就是跟着这个状元郎的么？听说，状元郎让他在一家店铺当了掌柜。”

“对！对！”

客氏点点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进宫当朱由校乳娘的时候，侯国光还很小，她原以为过段时间等朱由校长大之后，她便可以出宫见自己的儿子，不想，朱由校根本离不开她，最后，十几年过去了，她出宫地次数寥寥无几。

结果。儿子虽然生下来了，却从未认真教养过。让他从小跟着那个混混舅舅客光先长大，最后，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混混，有时候想到这个儿子，客氏心中还隐隐作痛。不过。这段时间，想到这个儿子，她很欣慰，因为她的儿子不再是一个在街上打混的流氓，而是认真做起事情来，嗯，说起来，也真是这个状元郎地功劳！

“嗯，既然这状元郎对我儿有恩。哥儿又如此看重他，明天，我和哥儿见面的时候。便将这事告诉他吧！”

“明天？”

魏忠贤脸上露出迟疑的神色。

“是啊！明天！现在是半夜，莫非你要叫我现在去将哥儿叫醒，就算哥儿不会说什么？难道那些东宫地奴才会准许我见哥儿，我只是比你好一些，虽然能见到哥儿，但是，每天相处的时间却很少，并且，身旁都有那些讨厌的家伙跟着。说话也要小心一些！”

“嘿嘿！”

魏忠贤憨厚地笑了笑，转移了话题。

“对了，我那个魏兄弟今天怎么不在？莫非见异思迁了！”

“啐！”

客氏笑着啐了魏忠贤一下，说道。

“他那个家伙，只晓得在外面和兄弟们大口喝酒，大块吃肉，来我这里的次数不多啊！说起来，都是大魏你将他教坏的！”

魏忠贤笑了笑，辩解道。

“怎么会是我？小魏一向很豪爽啊！”

科室的笑容突然凝滞在脸上。目光落在虚空地某处，若有所思。

“怎么啦？”

魏忠贤急忙问道。

客氏瞧了他一眼，有些惊慌地说道。

“今儿个早上，魏朝来过我这里，说是帮王公公办了一件事情，让东厂去抓了一个人，下午，他要出宫一次，说是外面的大人请他喝酒。答谢他在这件事情上出的力……大魏。你说，会不会魏朝帮王安那厮办的事情。便是让东厂的人抓走了杨澜。”

魏忠贤腾地站起身，来回走动说道。

“不行！若真是王安王公公在背后下的手，杨澜说不定过不了今夜，嬷嬷，你今晚必须将这事告诉皇太孙，我呢？现在，马上去小魏那里探听他的口风！”

客氏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如此，我们便分头行事吧！”

两人商议了一下，魏忠贤便先行离开了，在他离去的时候，客氏笑着对他说道。

“大魏，今天你算是欠我一个人情，日后，我可是要你还上的，记住，不管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不许拒绝！”

魏忠贤当客氏是在开玩笑，连声应是，随后，匆匆离去了。

这时，黑狱地对峙还在继续，第六层黑狱铁门外的番子，以及铁门内的囚犯双方都了无睡意。

就在刚才，那个在杨澜和胡选之间传话地小档头又成功地进入了一次监房，和杨澜见上了面，带来了胡选的最新条件。

他之所以能够进来，是因为他带来了许多酒食。

监牢中的饭菜可想而知，根本就不见油荤，平时，这些囚犯们的嘴巴早就淡出鸟来了，至于酒，那东西只有在他们上断头台的时候才能见到。

因此，胡选送上酒食这一招算得上是对症下药，这表示他有谈判的诚意，不过，那些囚犯相信不相信就是另一回事了，基本上，应该是酒菜笑纳，对抗继续。

不过，胡选也没有奢想凭借这些酒菜便让囚犯们放下武器投降，他地目地很简单，让那个小档头再次进入里面，和杨澜讲讲交易的条件。

“李进忠？”

胡选皱起了眉头。

那个小档头连连点头。

“大人，那家伙说了，若是大人不愿意韩广，夏新权大人前来黑狱，不想朝堂上地那些大臣知道这件事情，那么，他可以换一个人选，他必须见到宫中的李进忠公公，然后，他才相信大人有诚意解决这件事情！”

“我知道了！”

胡选挥挥手。把小档头赶了下去。

杨澜为什么会选择见李进忠呢？

胡选知道李进忠这个人，为人豪爽，交游广阔，宫中的内侍大多和他交好，都认为李公公是不错的一个人，在东厂和锦衣卫。也有许多人和他交情不错，甚至，胡选也曾经和他同席吃过饭，对他的印象很不错。

这李进忠应该是王安的人啊！

身为东厂的大档头，自然对宫内宫外的秘辛了解很多。

胡选晓得李进忠之所以上位是走的王安地路子，那个于承恩也是王安的狗腿子，王安的狗腿子于承恩带人将杨澜抓来，杨澜却要王安的人来做交易的见证，这事怎么想也想不明白。透着古怪。

不过，听说这杨澜和皇太孙的关系挺好，李进忠虽然是王安地人。却是侍候皇太孙的人，或许，杨澜是想将这件事捅给皇太孙吧？只是，他不晓得李进忠走的是王安地门路上地位，所以……

胡选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他将那个小档头叫了进来，不一会，那个小档头面色如土地走了进来，他自然知道胡选叫他肯定不会有什么好事情，一定又要让自己进入那个可怕地地方。果然，他的猜想完全正确。

“去！告诉那家伙，就说本大人答应他的条件，明天一早，便让他见到李进忠公公，之后，他务必要帮助本大人平息这次动乱！在这之前，他一定要保证里面地兄弟不受伤害，若是有一人不幸遇害。这交易便作废！”

“是！”

还能怎么办？那家伙只能点点头，然后转身出去，想着怎样完成这个任务。

同一时间，振威武馆。

在单赤眉的房间内，十来个人挤在一起，油灯的***在桌面上摇曳，昏黄地灯光将众人的脸照得一片昏黄。

“在座的有很多都是从东厂出来的，自然晓得被黑车带走的家伙最终会有什么遭遇，对此。大伙有什么看法？”

单赤眉话音落下。好一阵，屋内只有人们的呼吸和咳嗽声。没有人说话。

“如果……”

最后，还是单赤眉开口了。

“我说的只是如果，如果杨大人这次出不了东厂，接下来，你我兄弟应该怎么办呢？还是像以往这样找一个强有力的人物投靠，帮他做事，赚点银钱，还是干脆就单干，快意江湖，不受任何人约束，大口喝酒，大块吃肉！”过了一会，人群中有人迟疑着说道。

“大哥，要不我们等两天，看杨大人最后究竟会怎样，那时候再做决定吧？”

“哼！”

单赤眉冷哼了一声。

“郭小四，你忘了么？忘了兄弟们的血仇么？当初，我们可不是只有这点人，还有十多个兄弟死在了那人地手中，只是迫于那人的威势，我才不得不听令行事，为的是保住兄弟们的命！现在，那家伙已经陷入囚牢，东厂的黑狱，你们中也有人见识过，一旦进入要想出来，根本就不可能！莫非你还想组织大伙去劫狱，将大家的仇人救出来？你忘了死去的那些兄弟，我单某人可没有忘！”

说道后来，单赤眉双目喷火，几乎是吼了出来。

郭小四呐呐地说道。

“人家只是顺口一说，只是怕杨大人万一从黑狱出来罢了，大哥你这么凶，该怎么办，你拿个章程便是了！”

“是啊！大哥你拿章程便是了，反正大伙都会听你的！”

众人纷纷附和说道。

“嗯！”

单赤眉满意地点点头，环视众人，慢慢说道。

“既然大家都这样说，单某便不客气，各位兄弟但请放心，大家跟单某这么久了，单某不会把大家往绝路上带的！”

既然有了决断，天色也晚了，害怕被武馆地其他人听到他们的密议，这些人便很快各自散去，单赤眉将王峰留了下来。

“王峰，跟我走走吧！”

在这些人中，单赤眉比较欣赏王峰，他说话不多，做事果断，沉稳，分派给他的任务总能完成得很好，是个难得的实干派，故而，单赤眉一直在笼络他，王峰也知情识趣，一直紧跟着单赤眉的决定，最终，单赤眉将他当做了心腹亲信。

跟着杨澜也混了一段时间了，单赤眉对杨澜又怕又恨，只要杨澜在一日，他绝不敢有二心，现在，杨澜被东厂的人抓走了，单赤眉的心便活络了起来。

不过，他还是害怕杨澜的威势太重，底下的一些人不敢和杨澜作对，所以，有很多话他不敢在刚才说出来，将王峰留下来，便是告诉王峰他刚才不敢说出地那些话。

两个人一前一后在黑暗地院子中踱着步子。

一直走到角落处，无路可走的地方，单赤眉才停下脚步，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地王峰说道。

“王峰，我有一个想法，你给我看看，成不成！”

“大哥，有话请讲，小弟洗耳恭听！”

王峰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简洁。

单赤眉满意地点点头，说道。

“前些日子，我和厂里面的那些老兄弟有所联络，我想这次厂里将那人带上黑车抓走，肯定是想置对方于死地，这样的话，必定要罗织罪名，制造证据。”

顿了一顿，单赤眉盯着王峰，黑暗中，瞳仁的幽光闪动。

“我想通过那些老兄弟关系去作证，不管那家伙有什么罪名，我们都可以作为证人出面，将其置之死地，为死在他手下的弟兄们，为我们曾经受到的屈辱报仇！”

王峰沉默着，没有说话，黑暗中回荡着单赤眉急促的喘息声。

“你意下如何？”

单赤眉的声音透着一丝阴冷。

“我没有意见！大哥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王峰语气坚定地说道。

单赤眉笑了笑，对于王峰的回答他很满意，他转过身，面向黑暗，幽幽说道。

“哎！那家伙的手段惊人，我也是担心东厂那些人也把他没有办法啊！才不得不这样做，那家伙说不定……啊！”

话还没有说完，单赤眉突然发出一声惊呼。

就在他说话之际，王峰从袖子里抽出一把短匕，从他的后腰插入，搅拌了两下，然后再拉出来。

单赤眉想要反抗，然而，全身的力气似乎都随着入泉水一般喷射的血液从后腰的伤口处流了出去，何况，王峰的一只手臂已经勒在了他的脖颈上，让他无法呼吸，也无法动弹。

一下，一下，再一下！

王峰不停地将短匕刺向单赤眉，他在单赤眉耳边轻声说道。

“大哥，对不起！”

这时候，单赤眉虽然依旧睁大着眼睛，然而，他早就没有了生息，成为了一具尸体，王峰的道歉，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听进了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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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九十五章 魏忠贤来到了黑狱

太阳悬挂在东边的天空，慢慢上升，紫禁城的红墙黄瓦闪耀着金光，和昨天相比，今日的天气好得很，就连一向阴冷潮湿的宫室也难得的显出一丝暖意，内侍，宫女们来回忙碌的身影似乎也轻快了许多，他们脸上的笑容比往常盛了几分，愉悦了几分。

魏忠贤瞧着对面宫室檐角的影子慢慢延伸，从栏杆那边延伸到自己脚下，他站在院墙下面，凝望着那片黑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

他的心情和愉悦无关。

每当瞧见那些欢笑着从身边经过的内侍和宫女，魏忠贤的心中便冒起了一股无名火，然而，他并没有借题发挥，发泄内心的焦躁和愤怒，只是双手负在身后，阴冷地注视着来往的人们。

他在等人。

昨天夜里，他带着一些小酒菜和一罐窖藏老酒前往魏朝住的地方，想将对方灌醉，然后从他嘴里查探杨澜被抓的事情，看是不是真的和他以及王安王公公有关，然而，这个目的并没有达到，他最终无功而返。

昨天夜里，魏朝没有回宫，因为不当值，他请假留在了宫外，魏忠贤最终只能失望而归。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他昨天晚上无功而返，客氏昨天晚上也没能见到朱由校，东宫那些人不许客氏深夜叫醒朱由校，虽然，他们知道朱由校对客氏尊敬有加，仍然没有准许客氏进入朱由校的寝宫，所用的理由非常冠冕堂皇，让客氏无法辩驳。

杨澜是侯国光的恩人，这一点，客氏非常感谢。她也愿意为此做一些事情。但是，前提必须是不危急到自己的安全和地位。

虽然，客氏也可以在宫外大吵大闹将朱由校惊醒，但是，她不晓得杨澜被抓这消息对朱由校是不是真的重要。重要到被人从睡梦中吵醒也不发怒的地步，臣子就算和皇家再亲密。那也始终是臣子。

最终，客氏选择了放弃，并没有非要将朱由校吵醒，当魏忠贤跑来探问消息的时候，她告诉魏忠贤今天她会寻一个机会见朱由校。告诉他这个消息。

如此，你叫魏忠贤地心情如何好得起来。

甚至。他已经有些绝望了，或许，自己地外孙此时已经死在了东厂的黑狱中了吧？

不过，能有一丝希望的话，魏忠贤还是不想放弃，就在刚才，客氏已经往朱由校的寝宫赶去了，今天，杨澜被抓这消息应该能传到了朱由校的耳边了吧？

魏忠贤自然也不会什么都不做，就这样干等着。所以。他一大早就来到了宫门前，等候也许今天一大早便会回宫地魏朝。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檐角的影子已经漫上了魏忠贤地脚面，他的心不停地往下沉，他努力地将绝望的情绪压制在心底，这才没有拔足离开。

皇天不负有心人！

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从宫门外匆匆地走了进来，魏忠贤眼睛一亮，这人不是魏朝还是谁？不过，看他这般步履匆匆，是有什么急事么？

“兄弟！”

魏忠贤脸上露出了笑意，刚才挂在脸上的那片阴郁早就不翼而飞，瞧他此刻地面容，哪里还有半点焦躁可言。

“大哥！”

魏朝抬起头，瞧见魏忠贤，他脸上也露出了笑意，那表情非常奇特，就像某个难题被解开之后长松了一口气一般。

“兄弟，大哥不晓得你昨天出宫去了，专门拿了一壶窖藏的老酒去找兄弟共谋一醉，最后却失望而归，那壶老酒，大哥可没有独食，还好好地留在屋中，兄弟，今日若是有空，就到我那屋里去喝上两杯。”

对着魏忠贤地盛情邀约，魏朝面露难色。

他这人嗜好很多，喜欢喝酒乃是嗜好中的嗜好，尤其喜欢喝那些窖藏了多年的老酒，魏忠贤当初还是无名小卒的时候，便是靠着这杯中之物和魏朝拉上了关系，还结拜为了兄弟，最后在魏朝的大力帮忙下，才投到了王安的门下，升了职，干上了一些好差事。

若是往常，魏忠贤一叫魏朝喝酒，魏朝必定欣然应从，今儿个，脸上却露出了难色，自然是身有要事了。

“兄弟，有急事？”

魏忠贤察言观色，轻声问道。

魏朝点了点头，他有些神秘地瞧了瞧左右，看四周没有闲杂人等，他轻声对魏忠贤说道。

“大哥，兄弟有一事相求！”

魏忠贤摆摆手，脸上挂起了一丝嗔色。

“兄弟，这是什么话？我们两兄弟，何必用到一个求字，兄弟有什么要大哥帮忙，尽管吩咐便是，大哥若是能做到的，肯定不会推辞！”

魏朝脸上露出尴尬的笑容。

“大哥，是我失言了！原谅则个！”

魏忠贤又摆了摆手，豪气干云地说道。

“无妨！”

魏朝抬起手，将头上的纱帽扶了扶，然后说道。

“这事需大哥出宫一趟才成，至于究竟有什么事情需要大哥帮忙，我在路上再慢慢细说吧！”

东厂黑狱。

魏忠贤，魏朝，胡选三人待在一间密室中，胡选正在小声地向魏忠贤说着话，向他讲述着最新情况。

“事情就是这样，能否成事，就需要李公公您老人家帮忙了！”

将事情讲述清楚之后，胡选做了总结，然而，他沉默下来，注视着沉思中的魏忠贤，心里面有些七上八下。

胡选地计划很简单，利用魏忠贤获取杨澜地信任，然后。在杨澜的帮助下。里应外合平息黑狱地暴乱，随后，再伺机干掉杨澜，制造出一个杨澜因为和刺杀事件有染故而畏罪自杀的假象。

至于，杨澜是不是真的和刺杀事件有关。所谓证据之类地，到时候泡制便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东厂里面地人，做这些事情乃是家常便饭。

现在，事情能否成功的关键便在魏忠贤了，只有杨澜信任了魏忠贤。接下来的事情才好去做，也只有魏忠贤和他们同流合污。将这件事情隐瞒不报，就算皇太孙最后晓得了这件事，到时候，将抓人的于承恩推出去当替罪羊便是了，他们这几个人以及背后的王安王公公自然不会受到半点牵连。

“胡大人，但且放心，我大哥为人豪爽，义薄云天，这点小忙他肯定会帮地！”

“嗯！”

魏忠贤沉吟了片刻，说道。

“这个忙魏某自然是要帮的。只是。有些事情魏某不明啊！兄弟和胡大人若是知晓，还请细说一番。”

“大哥。有什么不明白地，尽管问，兄弟和胡大人一定知无不言！”

魏朝拍着胸部对魏忠贤说道。

“魏某侍候皇太孙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魏某深知，皇太孙和这状元郎的关系的确非常亲密，当初，乃是皇太孙亲自将状元郎的策问从末等提到了一甲，这才有了状元郎的今天，上次皇太孙之所以遇刺，便是因为他微服出宫前去见状元郎，魏某有些不明白，王安公公为什么要置这状元郎于死地，若是事后让皇太孙知晓，魏某这条命自然不足惜，但是，王安公公不担心他日后地前程么？毕竟，最终皇太孙还是会登上那个位置的啊！”

魏忠贤忧心忡忡地说道。

“这世界上始终没有不透风地墙啊！东厂也不是铁板一块，今天事情闹得这么大，我担心，某些有心人最终会将这事泄露给皇太孙知晓，皇太孙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到时候若是登上了大宝，秋后算账，你们……”

话音落下，魏忠贤做了一个割喉的姿势。

魏朝和胡选两人面面相觑，魏忠贤的话并非危言耸听，这样的可能的确存在，今天事情闹这么大，黑狱的番子人手基本上都出动完了，胡选虽然认为自己对黑狱掌控得很好，很有威信，但是，他也不敢保证这些人中间就没有别人的细作和亲信。

“哎！”

魏朝叹了一口长气，用有些抱怨的口吻说道。

“其实，我也不晓得王安公公是怎么想的……”

说到这里，他有些警觉地瞧了胡选一眼，住口不言。

“兄弟我出去瞧瞧，看那些兔崽子有没有偷懒！”

胡选晓得两人要说秘密，站起身，随便找了个理由便要出去，这时，魏忠贤喊住了他，然后，转身对魏朝说道。

“兄弟，现在胡大人和我们一样，都是拴在一起地蚂蚱，有什么话，让胡大人听听也无妨啊！”

魏朝迟疑了一下。

他和魏忠贤在一起地时候，基本上都是魏忠贤拿主意，所以，他并没有迟疑多久，便当着胡选的面说了下去。

“这件事情，主要是外面那些大人地意思，大概是这个状元郎做了一些对不起别人的事情，那群人对他极其愤恨，知道皇太孙遇刺一事之后，晓得东厂在调查这件事情，又知道皇太孙遇刺的时候，状元郎在场，于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置状元郎于死地，至于王公公为什么会帮这个忙，说实话，我也不明白啊！”

“哦！”

魏忠贤和胡选相互看了一眼。

内廷和大臣们有关系，这基本上是人人皆知的事情，不止是权臣和权势滔天的宦官才会勾结，有时候，就连小吏和宫内最低级的官宦说不定都有勾连，在这个时代，这是避免不了的事情。

不管皇位上坐着的是英明神武的大帝，还是昏庸无用的昏君，这种事情都无法避免。

“外廷的那几个想置杨澜于死地的大人是谁？”

魏忠贤皱着眉头问道。

魏朝有些警觉地瞄了他一眼，说道。

“大哥，问这个作甚？和解决今天的事情没有关系吧？”

魏忠贤笑着说道。

“兄弟，大哥我想知道那些人的身份，是想了解王公公和他们之间的关系，看王公公是不是会全心全意地帮助对方，甚至不顾自己的安危！若是到了这个地步，你我都是承了王公公很大恩情的人，自然要全力协助。但是，要是王公公只是顺手帮忙，若是事情危及到了王公公的地位，甚至生命安全，王公公自然便会选择放手，这个时候，我们的做法自然要有所不同了！”

魏朝想了想，觉得魏忠贤说得很有道理。

他想了想，然后说道。

“我见了两个人，一个是兵部给事中杨涟，一个是翰林院编修谬昌期，这件事情，好像是那个杨涟主导的，因为他和王公公的关系甚好！”

说到这里，胡选插话了，他有些纳闷地问道。

“那杨涟杨大洪不是少有的正人君子么？据说风骨极硬，为人耿直，有着什么魏晋名士的遗风？在士林，在官场的风评一向甚好，他怎么也做这样的事情？栽赃陷害，我以为这只是我们东厂才做的事啊！”

在这三个人里面，胡选的学问最多，所以晓得什么魏晋名士，魏忠贤和魏朝对这个就不是很明了了，不过，他们晓得胡选是在夸杨涟。

“呵呵！”

魏朝笑了笑。

“那个杨大人到是说了他这样做的原因，说是对君子便要用君子的手段，对小人，当然要用下人的手段了，只要能维护朝纲，维持什么圣人大义，他杨大洪甘愿入地狱为魔！”

“哼！”

魏忠贤冷笑了一声，就此将这杨涟记在了心中。

他对胡选和魏朝说道。

“这杨涟和王公公的关系如何，我们都不是很清楚；再加上，王公公现在多半还不知道黑狱发生的事情，面对这种状况，他想怎么做，我们也不清楚；以魏某之见，兄弟你应该立刻回宫，将这事的最新发展以及我们的担忧告知王公公，问他该如何决断！至于我，则先和那个状元郎见见面，拖延一下时间，探听他的虚实，到时候再做打算！”

想了一会，胡选和魏朝都觉得魏忠贤言之有理，于是，他们便分头行事了，魏朝一人匆匆向皇宫赶去，魏忠贤则和胡选继续商议。

“胡大人，我觉得你根本就不该掺和到这件事里面啊！”

魏忠贤对胡选说道。

胡选苦笑了一声，点头应是。

“原想卖王公公一个人情，哪里想到事情会闹得这么大，那个状元郎居然文武双全，而且胆大包天，早知如此，胡某肯定公事公办，断不会容许于承恩胆大妄为！”

“其实，胡大人你要从这件事中解脱出来，还是非常容易的！”

魏忠贤在胡选耳边轻声说道。

“哦！”

胡选眼睛一亮，急急说道。

“公公可有教我？胡某若有所得，必定感激不尽，日后，一定还公公一个人情！”

于是，魏忠贤在胡选耳边更加小声地说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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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九十六章 祖孙间的两段对话

“腾腾腾！”

脚步声急促地在静静的回廊响起。

朱由校急急地向前行去，身后，那些从东宫调来的内侍，宫女紧跟不舍，瞧上去，一个个狼狈不堪，有个内侍连头顶的纱帽都戴歪了。

从客氏那里晓得杨澜因为刺杀嫌疑被东厂抓走的消息之后，朱由校心中又急又怒，按他的性子，第一时间便要出宫到东厂去，将杨澜救出来。

杨澜和刺杀他的那些人一伙？

无论如何，朱由校都不会相信，刺杀自己对杨澜有何好处？何况，在遇刺的时候，杨澜奋勇杀敌，杀了两个刺客，救了他一命啊！

有这样和刺客同谋的人么？

然而，因为禁足的命令，身边那些从东宫调来的侍卫，内侍，宫女皆不准朱由校踏出宫门，想要前往东厂，更是万万不能，朱由校倒是想闹腾一番，但是，他怕惊动父亲朱常洛，潜意识中，对这个不怎么和自己说话的父亲，朱由校还是有一些畏惧的！

求父亲下令将杨澜从东厂救出来？

这个念头只在朱由校脑海中一闪现便无影无踪了，他知道，自己的父亲为了保住太子的位置，一直谨小慎微，绝对不会干任何超出自己分内的事情，这种谨慎，甚至已经变成了一种畏缩和胆怯，要父亲在不明白东厂为什么抓杨澜？这件事情是不是皇帝下的命令之前，他是决计不会多事的！就算他了解了前因后果，说不定也不会多事，作为儿子，朱由校自然知道父亲的喜好，他并不怎么欣赏杨澜这个新科状元。

最后，朱由校发现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求见躲在深宫中地万历帝。

如果是皇爷爷下令将杨澜抓起来地。那便为杨澜求情。求皇爷爷放过杨澜。自己出面为杨澜证明他绝对不会和刺杀者同谋。务必要求皇爷爷将杨澜从东厂放出来为止。

如果这件事情不是皇爷爷下令。而是负责调查刺杀一事地东厂番子地私下行动。那事情就更好办了。在自己地陈述下。皇爷爷一定会下令。痛斥那些胆大妄为地番子。然后。将杨澜从东厂放出来。

朱由校坚信事情一定会如此！

到得万历皇帝地寝宫前。朱由校放慢了脚步。等后面地随从赶到之后。他从一个宫女那里拿了一张面巾。擦了擦脸上地汗渍。然后命令随从们就在殿外等候。他自己则缓缓踏入殿中。

万历帝不喜外人打扰那是出了名地。不过。对于主动前来求见自己地孙子。他到没有不近人情到将之拒之门外。

听了殿门外内侍的报告之后，万历帝没有让朱由校等待。便让他进入内殿。

万历帝年老之后便有些怕光，怕风，他认为光和风带着许多孽气，比较伤人地元气，所以，若非万不得已，他都会待在房间内，绝不出现在大庭广众之下，故而。他寝宫的布局色调便有些偏暗，墙壁四周挂着许多布幔，不许阳光进来，室内点着不多的几根蜡烛，显得极其的幽暗。

进入殿内，适应了一下，朱由校才看清楚了万历帝。

此时，万历帝正坐在一张躺椅上，身边的香炉中。点燃着一根熏香，熏香的味儿扑鼻而来，朱由校突然闻到，险些打了个喷嚏。

那张躺椅便是由巧夺天工的葛明辉师傅在杨澜的启发下做出来的，躺椅地做工和材料都是上乘，制作成功之后，按照惯例，最好的作品自然是送入宫中，朱由校借花献佛。将那些新奇的家具送给了爷爷万历帝。父亲朱常洛，以及郑贵妃。李选侍等贵人，虽然不晓得大家心里面是怎么想地，至少，在表面上，他们都对朱由校赞赏有加。

瞧见万历帝之后，朱由校便准备按照宫中礼仪行跪拜大礼。

万历帝坐在躺椅上，不曾起身，他摆摆手说道。

“由校，你是朕的孙子，这又不是在朝堂上，旁边又没有那些死抱着礼仪不放的腐儒，不用行这些繁文缛节！”

他这样一说，朱由校自然便拜不下去。

“给皇太孙看座，离朕近些，朕好久没有和皇太孙说话，今儿个，就让我们爷俩好好说说话！”

左右搬了张锦凳来，在离躺椅不远的地方放下，朱由校坐下后，万历帝便把那些人赶了出去。

“由校，你送的这躺椅很不错，非常舒适，郑贵妃也曾经在朕面前说过几次，说你送的那些小巧玩意非常合她的心意。”

待朱由校坐下后，万历帝便自顾说了起来，就像民间一个普通的老爷子和自己的孙子谈话一般，说地都是一些无足轻重的闲话。

朱由校心中发急，却又不敢打断万历帝的话头，只能唯唯诺诺，有一句，没一句的回应着。

“朕小的时候喜欢作画，那个时候，朕曾幻想着游历天下，将大明朝的大好江山一一纳入朕的画中，当然，朕那时候就知道这只能是朕不切实际的幻想罢了！由校，你喜欢做木工，其实，这也没有什么？就算是天家子弟，也是有着常人的爱好地，不过，你要牢记，你的皇太孙朱由校，大明朝未来的皇帝朱由校，而不是木工师傅朱由校！”

面对万历帝的告诫，朱由校除了点头之外，什么都不能做！

“听说这些家具都是一家叫巧夺天工的店铺做的？”

万历帝瞧了朱由校一眼，目光中充满深意。

朱由校没有想到这事能瞒过万历帝，他很痛快地点点头，承认了这事。

“听说这店铺是你和新科状元郎杨澜合伙开的，这次，你微服出宫便是前去那间店铺，在回来的时候，这才遇见了刺杀！”

朱由校坐不住了，他站起身，便要跪倒在地。

“坐下说话！”

万历帝指着朱由校。不许他跪下去，随后，见朱由校重新落座之后，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由校，朕也曾经年轻过，也曾经做过一些荒唐事。对这事，朕并不怪罪你，不过，你作为天家子弟，日后出入务必小心，要知道，你身上，关系到大明朝的将来啊！你父亲……他……”

说到这里，万历帝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了。

对于这个儿子朱常洛，他真地一点也不喜欢，是地。儿子是一个忠厚老实，心眼很好的君子，对着自己，也能做到唯命是从，非常有孝心，然而，要做好一个皇帝，不是这样就行了，他很担心日后自己地这个儿子登基之后会成为自己父亲的翻版。成为群臣手中的一个人肉图章。

除了给诏书盖印之外，他什么都做不来！

倒是这个孙子不错，虽然有些不务正业，做得一手好木工活，在那些大臣眼中，这是荒唐至极地事情，绝非仁君所为，然而，在万历帝看来。这是孙子天资聪颖的表现，既然，孙子能够将木工活做好，只要他愿意，也能够将这个庞大的帝国治理好，如今的自己老了，已经没有心力和那些大臣打嘴仗，按照自己的意愿来治理这个国家了，就算听到了萨尔浒大败的消息。也只是长叹了一口气。除此之外，似乎没有别地可以做了！

朝堂上为了这件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各个党派互相攻讦，无非是狗咬狗，一嘴毛，在他们心中，借着这件事情为自身谋取权力和利益才是至关重要的大事，至于，该如何处理败坏的辽事，恐怕没有几个人忧心吧！

什么圣人大义，什么祖宗法度，什么礼仪传统！

不过是一些遮羞布，一张让他们显得道貌岸然的遮羞布，那些家伙，若是没有这些遮羞布，和市集上那些为了一文、两文铜钱争执的贩夫走卒又有何区别呢？只是，他们所争夺的东西要贵重一些罢了！

万历帝陷入了自己的沉思中，视线透过缭绕的烟雾不晓得飞去了何方，半晌，他才回过神来，瞧见了朱由校坐立不安的表情。

“对了，由校，你不是被你那个父亲禁足了么？今天，怎么想起到爷爷这里来，莫非有什么要事？”

朱由校瞧了万历帝一眼，移开视线，鼓起勇气说道。

“皇爷爷，你是不是下令让东厂地人将杨澜抓了起来，罪名是和行刺孙子有关？”

“哦！”

万历帝脸上露出诧异的神色。

他从来没有下过这样的旨意，若真有此事，这证明东厂那些家伙也像朝堂上地那些大臣一样不听他的吩咐了，如此，这事可不能等闲视之。

莫非自己长居深宫，连东厂那些狗腿子也要翻天了不成。

“朕没有下过这样的旨意啊！”

听了万历帝的回答，朱由校神情振奋地说道。

“既然如此，那是底下人肆意妄为了！皇爷爷，还请你下令，让东厂将杨澜放出来，无论如何，杨澜都不会是刺客，在刺客袭击的时候，他救了孙儿一命！”

“呵呵！”

万历帝笑了两声，然后收住笑容，神情严肃地盯着朱由校，沉声说道。

“由校，朕知道你欣赏杨澜，但是，你务必要记住，你是天潢贵胄，日后的大明之君，而杨澜，他终究只能是你的臣子！一个君王，是不需要朋友的，称孤道寡，一国之君，他只能是孤家寡人，对臣子，你应该拿出君王的气度来，不能过于亲近，你可知道否？”

“是！孙儿谨尊皇爷爷教导！”

“嗯！”

万历帝瞧了毕恭毕敬地朱由校一眼，满意的点点头。

“既然是这样，你一会便拿着我的旨意去司礼监那边，找提督东厂的古丰年，用这件事质问他，让他快点搞清楚这件事情，将杨澜放出来，如果杨澜有什么不测，他这个厂公便不用干了！”

“多谢皇爷爷！”

朱由校立身而起，然后跪倒在地。向万历帝磕了一个头。

“好啦，本来想和你多说说话，不过，朕看你心急如焚，你还是先去办事情吧？日后，若有闲暇。便来陪朕这个老头子说说话！”

“是！”

朱由校欣然应许，然后讨了万历帝的旨意，在万历帝的随身太监的带领下，往司礼监的方向急急行去。

在东厂的黑狱里面，另一对祖孙也在谈话。

“孩儿，苦了你啦！”

瞧见杨澜时，魏忠贤脸上并没有多大地变化，就像见到的是一个陌生人一般，当两人找了个机会独处的时候。他便现出了原型，神情关切地瞧着杨澜，观察着他的全身上下。想要找出什么不妥之处。

“姥爷放心，外孙没有什么事？”

“东厂黑狱可不是一般的所在，你进来之后还能完好无损，还真是一桩奇事！莫非那个胡选说得是实话，你真的武功了得，掀起了这场暴动？”

说实话，魏忠贤不怎么相信胡选地话，认为对方有些夸大其词，如此。是为了少说一些东厂的无能，单凭杨澜一个人能弄出这么大的事情来，魏忠贤难以置信。

“呵呵，那是他夸大其词罢了！外孙地确会武，不过，和那些江湖好手相差太远，东厂看守黑狱地这些番子武艺很差，若不然，也不会被派来担当狱卒。他们太过不堪一击了！”

杨澜顿了顿，然后说道。

“这件事说来话长，等外孙出去之后，必定将详细告诉姥爷，现在，外面的动静如何？”

“哼！”

魏忠贤冷哼了一声，然后说道。

“咱家已经将背后对付你地那些人打探出来了，暗中策划这件事情的有兵部给事中杨涟，翰林院编修谬昌期。他们没有本事使唤东厂的人。不过，杨涟和太子身边地心腹太监王安关系很好。太子若是登基，王安一定会成为司礼监首领太监，提督东厂，故而，东厂这些番子对王安很有些敬畏，在王安的指使下，魏朝帮杨涟等人出面，买通了档头于承恩，让他将你抓到黑狱，然后暗中处死，制造畏罪自杀的假象！”

说到这里，魏忠贤问了杨澜一句。

“你怎么会得罪杨涟这帮人，这些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

杨澜苦笑一声，说道。“时间紧迫，还是出去之后再一一告诉姥爷吧！”

“嗯！”

魏忠贤点点头，笑着说道。

“负责黑狱看守地胡选大档头不是王安一派，他是被无辜牵连进来的，你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弄得他很狼狈，本来，他和魏朝想借用我来安你的心，让你帮忙平息这场暴动之后，再偷偷对付你，将你置之死地！”

“是吗？”

杨澜笑了笑，说道。

“看姥爷这样子，一定想出了办法说服胡选不这样做了？”

魏忠贤得意地笑着，有点炫耀一般地说道。

“我已经找了个借口将魏朝打发走了，然后，向胡选分析了一下其中的厉害关系，告诉他，事情已经闹得这么大了，纸包不住火，若是他还暗中替王安，杨涟等人做事，以你和皇太孙的关系，皇太孙晓得这事情后，必定不会罢休，到时候，他便会成为王安，杨涟等人的替罪羊，毕竟，出面做这些事情的人是他啊！而非王安，杨涟，他们随时随地都可以将这事推得一干二净！”

魏忠贤挑了挑眉毛，笑嘻嘻地说道。

“那家伙听了我这番话之后，吓得面如土色，连连向我讨教，问我，他该怎么办？你家姥爷心善，自然帮他指了一条明路了！”

杨澜脸上很自然地露出了崇敬的表情，像相声中的捧哏一般问道。

“姥爷给他指了一条什么明路呢？”

魏忠贤摸了摸鼻子，这个动作让他地形象变得非常奸猾，不过，他自己自然是看不到的，而是兴高采烈地说道。

“我告诉他，在出宫的时候，我隐隐听说皇太孙已经知道了这件事情，并且，已经前往万岁爷宫中为你求情，若是万岁爷知道没有他的旨意，东厂的人便将朝廷命官抓进黑狱肯定会勃然大怒，绝对会派人前来查明真相，这个时候，若是暴动还没有平息，他的官位肯定不保，脑袋能否保住也未可知啊！”

抿了抿嘴唇，魏忠贤继续说道。

“他被我吓住了，随后，同意了我的做法，那就是与你合作，将黑狱的暴动尽快平息，然后，将你放出去，说是经过他的巡查，发现没有经过任何程序就把你抓了进来，他秉公办事，便将你放了出来！”

“这说得通么？”

杨澜皱着眉头问道。

魏忠贤笑了笑，说道。

“自然，背黑锅地人已经有了，那个于承恩不就是个上佳的替罪羊，胡选肯定晓得怎么做的！”

“皇太孙真的知道我被抓到黑狱了？”

魏忠贤摇摇头，说道。

“这事我也不清楚，也许已经晓得了，也许仍然未知，不过，不管怎样，我已经成功地让胡选相信，这事已经上达天听了，他不敢再玩什么花样的！”

说罢，魏忠贤有些担心地对杨澜说道。

“你要怎样配合才能解决黑狱暴动啊！这些都是亡命之徒，已经被放了出来，他们还会心甘情愿地待在狱中么？”

杨澜笑了笑，在魏忠贤耳边轻声说道。

“只要姥爷你能帮我，我就做得到这件事情，如此……这般……”

魏忠贤脸上的表情由迷惑变为了了然，最后，下意识地点点头，杨澜说完之后，两人相视一笑，笑容颇为神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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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九十七章 黑狱里面的人才

不管在哪一个世界，还是在哪一个年代，都有这么一种人。

他们无所畏惧，时常在大街上横冲直闯，向整个世界发出挑衅，就算全世界都成为了他们的敌人，他们依然毫不在乎。

死亡对他们毫无意义，他们自身的行为本就是像在寻死一般，种种嚣张霸道的举止就像在向那些强有力的人士宣告，来吧！来杀死我吧！

只有死亡真正降临在他们身上时，这种毫无意义的与整个世界对抗的自毁行为方才会终止，只有这个时候，他们的内心才能得到真正的平静。

武大人便是这样的一个人。

自从十三岁师傅去世之后，他便在这世界上横冲直闯，肆无忌惮地破坏着大家默认的某些规则，是的，他个人的力量是强大的，但是，面对着整个世界，面对那些有着强大实力的团体，他其实是脆弱不堪的，最终的命运只能是死亡。

就像现在这样，他得罪了东厂，饶是他个人武力如何强悍，最终还是被东厂抓进了黑狱，失去了自由，如果一直不妥协，最终的命运也只能是死亡一途了。

但是，死亡对武大人来说根本就无所谓！

或者说，他的行为展示了他的内心，他在渴望着死亡。

活着对他来说，只是随着本能而来的无休止的杀戮和对某种变态行为的痴迷，只能让他得到暂时的满足，当高潮落去之后，留下的只是无穷无尽的空虚，虽然，武大人那个硕大的脑袋无法用言语来归纳自己的心情，但是，很多时候，他都会莫名其妙地烦躁不安，焦虑愤怒。他讨厌这样的感觉。

因为生无可恋，自然对死亡也无所惧了！

像他这样地人。自然不会选择自杀。所以。他只能按照本性行动。挑战全世界。挑战所有地规则。直到最终碰到可怕地敌人。引来死亡。

如果。武大人没有遇见杨澜地话。他地人生或许便会在东厂地黑狱里面划上休止符。不知道是哪一天？但是。这一天肯定就在不远地将来。

碰见杨澜之后。武大人地心态有了彻底地改变了。

他地生命似乎有了意义。他仍然并不害怕死亡。但是。他害怕致他于死地地是某人。

是地。他害怕自己地生命终结在杨澜地手里。

在面对面地厮杀中。武大人用尽了所有地招数都无法伤杨澜分毫。相反。自己却被杨澜轻而易举地击败。在他地认知里面。杨澜地确非常轻松地将他击败了。因此。杨澜对他而言。便是一座高不可攀地巨大山峰。在他心目中。便和他师傅一样。是一个他永远无法战胜地巨人。这种转变毫无道理。对武大人而言。却又极其自然。因为。他地行为模式。一概随本心而来。毫无规则可言。和一般人大不一样。

如果说以前的武大人是一头在旷野中横冲直撞的猛兽。现在的武大人依然是头猛兽，但是，他的脖子上多了一根锁链，锁链的另一头便牵在杨澜的手中。

这一会，他正乖巧地蹲在杨澜身旁，眼神漠然地注视着监房内的其他人，阳光落在他乱蓬蓬的脑袋，丑陋地大脸上面，似乎也多了一丝狰狞。

之所以是蹲在杨澜身旁。而不是站立。那是因为他身材太高大了，若是站立。那么天窗上洒下的阳光便会被他挡住，落不到杨澜身上，武大人喜欢晒太阳，故而，他认为杨澜也应该喜欢晒太阳，所以，他不敢站立。

至于为什么是蹲，而不是像他从小跟着师傅习惯了的那样盘腿而坐，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在杨澜面前坐着，这样会很不自在，于是，他便选择了蹲，而且，他的神态表情便如杨澜喂的一条恶狗一般，随时听从着杨澜的号令，只要杨澜不高兴地轻哼一下，他便会冲上去将那些人撕成碎片。

武大人眼中的那些人乃是东厂这第六层黑狱中的精英分子。

无论在哪一个地方，只要有着群体人类聚居，都会分出高下，分出等级来，在监狱中也不例外，他们和朝堂一样有着上下之分。

和朝堂一样，在金字塔的上端盘踞地，始终只有极少部分人。

现在，这些人都杨澜召集到了他待过的那个监房内，他们准备开一个小型会议，该怎么应对外间的那些番子。

最初，他们被杨澜从监房中放出来，一个个喜不自胜，高兴异常，然而，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狂喜很自然便降了下来，因为，他们仍然被关在监牢内，只是，和过去相比较而言，他们获得的行动范围扩大了一些罢了！

冲出去！

第六层关卡外面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的开关在那一面，他们无法打开这座铁门，就算打开铁门了，迎接囚犯们的乃是一条狭长的通道，在那条通道上，番子们已经做好了准备，他们甚至调来了军中地强弩，要想杀开一条血路冲出去，几乎没有这样地可能。

留在原地坚守？

现在，因为杨澜在和监狱的头目谈判，这才使得监狱地头目让人送了一些酒食进来，要是谈判破裂，那些家伙只要将断绝食物和水的供应，里面的人便坚持不了多久了！

为什么东厂的那些人会这么软弱呢？

杨澜说了，在第六层黑狱的后面还有第七层黑狱，里面关着的都是朝堂上的大人物，也就是所谓的钦犯，这些犯人虽然被关在狱中，但是，谁也不能担保，他们外面的同党会不会将他们救出去，皇上会不会有一天念着他们过去的功劳，将他们放出去，故而，除了极少数东厂的敌人之外。其他人，东厂那些家伙并不想他们死在大牢中。

因为他们的暴动，断绝了第七层黑狱和外界的联系，若是东厂的那些番子断了食物和水的供应，暴动的犯人自然全部要死，但是。第七层地那些钦犯们恐怕也好不到哪儿去，故而，外面的那些家伙才不敢和他们翻脸，而是想通过谈判解决这件事情。

这是杨澜的解释，他们相信这个解释，因为他们这些人中间，没有人当过官，官职最大的一个犯人也只是某个县的小吏罢了！

因为是杨澜将他们放出来的，因为杨澜驯服了他们心目中地恶魔武大人。因为杨澜本身强悍的实力和渊博的学识，因为杨澜是状元，乃天上的文曲星下凡。故而，这些监牢中的上层人物齐聚在了杨澜的监房，和他商议该如何解开目前的困局。

在这间牢房内，除了杨澜和武大人之外，还有八个人。

在这八个人里面，杨澜对其中的三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认为这三个人是可造之材，他想将他们收为手下，如此。黑狱这一趟才不会亏本啊！

这三人中，最年长地那个姓水，乃是一个郎中。

他的外号是毒医。

之所以有着这样的外号，自然是有着缘由地。

并非像武侠小说中所描述的那样，他是一个精通毒术的医生，所以人称毒医，根据他的某些言语和行为，杨澜断定他并不懂所谓的毒术，为什么呢？因为在外面的番子送酒食进来的时候。他要求对方必须拿一根银针进来，然后，他便用银针在酒菜里面挨着插入，待银针没有变色，他便向众人说道，酒菜无毒，大家可以放心饮用！

银针试毒？

这样狗血的桥段在后世早就被证明是不可靠的了，这个水郎中还深信不疑，不过是个喜欢人云亦云。以讹传讹地蒙古大夫罢了！

最初。杨澜并没有将这个蒙古大夫放在心上，但是。当他打听到这个水郎中为何被抓进来之后，他才有了决定，不能放弃这个人才。

水郎中之所以被抓，且被世人视为恶魔，因为他有一个坏毛病，一个非常非常坏的毛病，他喜欢去挖坟。

人家那些盗墓者挖坟都是为了墓中殉葬的财物，他挖坟呢？不是为了这个，而是为了那些刚刚下葬后不久还没有腐烂的尸体。

这些尸体男女都有，他辛辛苦苦将他们从墓中挖出来，然后再弄回自己的居所，为的是什么呢？自然不会是做那些非常极端变态的事情。

在杨澜看来，他做的事情非常正常，然而，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他做地便是非常极端，非常变态的事情。

因为水郎中将这些尸体挖回去之后，他竟然用刀将那些尸体剖开，然后，切成一段一段的，甚至还挖出内脏来细细观察。

有着后世记忆的杨澜自然知道水郎中这是在解剖，在观察人体，练习外科手术，但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是不知道这些的，当水郎中的事情暴露之后，大家只会将他视为妖孽，认为他在偷偷吃人肉，吸骨髓。

被发现之后，世人自然会喊打喊杀。

但是，水郎中非常聪明，他事先已经制定好了事情若是暴露之后的逃生计划，因此，他成功地逃脱了乡人们的追捕，从此之后，过上了居无定所地生活。

平时，以游方郎中地身份行医，除了掩饰身份之外，也是为了混一口饭吃，暗地里，每到一地，那些地方的新建坟墓自然便遭了殃，但是，因为他地行踪游动不定，一时间，人们也怀疑不到他头上去，毕竟，在大明朝，有着路引这东西，平民百姓是很少离开本乡本土的！

但是，这种事情太过恶劣了，影响太坏，地方官不得不层层上报，因为许多地方都报来了这样的信息，于是，东厂出动了。

只要稍一分析，再在出事的那些地方打探一二，水郎中自然便浮出水面了，也就落入了东厂手里。

东厂抓他的时候，他并没有在解剖尸体，按道理说，没有证据不能乱抓人，不过。东厂办事，需要证据么？认为是你，那么便肯定是你！于是，水郎中便抓进了黑狱，因为他的医术的确精湛，进来后没多久便治好了狱中一个看守头目的顽疾。于是，名声便传了出去，许多东厂的番子都来找他看病，基本上是药到病除，他尤其擅长医治外伤，包括刀伤，箭疮，东厂这些人时常实行任务，随时都有可能受伤。水郎中这样的人才他们自然不会放过，只是，因为上面的那些大档头都在争着要他加入本方阵营。大家闹得不可开交，这才让他暂时待在黑狱之中。

水郎中医术精湛，同时有恶名远播，第六层黑狱中关着地都是一些恶人，但是，没有一个人认为自己能够敢和水郎中一样吃人肉，喝人血，所以，他们对水郎中是又怕又敬。故而，作为超然人物的水郎中列席这个会议，自然没人会有异议。

在这三个人里面，年纪位于中间是一个姓唐的中年人。

姓唐的很少说话，基本上是一个闷葫芦，如果不是万不得已，他的金口绝对难开，不过，不说话则以。他一说话，基本上都会说到重点上，让人深思。

这个姓唐的中年人面目平凡，在他身上，没有一点东西能够给别人留下深刻地印象，放入人堆中，你决计无法将他寻找出来，就算你和他面对面相处了一天，当你们分别之后。你依然会记不起他的那张脸来。

在这个姓唐的人身上。杨澜嗅到了同类人的气息。

在原来的那个时空，他便是这样的一个人。一个极其普通的家伙，不过，他和这姓唐的不同，那个时候的他可以变换气质，随时改变身上地气质，小小的化妆一下，改变行走的姿势，改变说话地语气，改变某些小动作，他便可以从一个人变为另一个完全不同阶层，不同类型的人。

姓唐的没有经过这样的训练，故而，他只能保持这种平常人的模样。

若是在外间，他这样自然不会引来别人的注意，因为太平常了，但是，在黑狱中则不然，因为大家都是恶人，恶人的性格自然极其突出，猛不丁出现这么一个老实人，反倒极其不正常了。

他入狱的第一天，被关在一个臭名昭著仅次于武大人那间监房的另一个牢狱中，这个牢狱关地都是一些江洋大盗，一个个孔武有力，并且，他们已经排出了座次，有老大，有小弟，也有被欺负的下等之人。

作为新人的唐姓中年人自然是被欺负的对象了。

进入监房的当天，他便被狱中的老大来了一个下马威，一干人等，包括以前被欺负的那些家伙一拥而上，将他痛揍了一顿。

随后几天，都是如此。

要不是那个老大怕把他一下打死了，日后没得玩了，恐怕姓唐的这个中年人这会儿已经魂归地府了吧！

然而，某一天清晨。

这间原本非常喧闹的监房却变得极其安静起来，这让相邻监牢地那些囚犯非常不自在，随后，他们才发现那间监牢的人几乎全部都死光了。

之所以说是几乎，因为那监房内还有一个活人。

他便是姓唐的那人。

经过几天的折磨，他一直任由那些人痛揍，绝不还手，只是默默承受，监房内的人以为他已经被打服了，渐渐地，放松了对他的警惕心，晚上，也不再留人不睡觉，专门监视他了，于是，给他留下了一个机会。

那天晚上，他悄无声息地将所有人都杀了！

并没有武器，要想在黑狱中暗藏武器非常不容易，番子们都知道这些人都是穷凶极恶之徒，看守得非常小心，断然不会允许他们私藏武器，再加上，他们也不可能像后世的监狱那样有放风和自由走动的时间，所有，很难弄到武器的。

那么，唐某人是怎样将这些囚犯无声无息地杀死地呢？在赤手空拳之下，竟然没有惊动任何人。

很简单，他用地是牙齿。

非常小心地将目标任务的脖颈露出来，接下来，捂住对方地嘴鼻，身体压在对方身上，不许对方挪动。然后，用力咬下去，对准脖颈上的大动脉血管咬下去。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绝对不允许出错。

说起来，似乎很简单，但是。要想在不惊动其他人的情况下，单凭牙齿咬死一个人，这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情，不信，你可以去试试。

但是，他办到地！

监牢内一共有十二个囚犯，其他的十一人皆被他咬死了，当狱卒来巡查的时候，瞧见他坐在尸堆中。神情木然，目光呆滞，嘴角虽然经过擦拭。仍然泛着血迹，东厂的那些番子什么场面没有见过，见到牢中的那一幕，竟然失声惊呼起来。

听说，其中有个番子当天晚上回家便大病一场，噩梦连连，最终写了一封信，辞职回家了。

对这些被关在黑狱中的恶人来说，什么样地狠人他们没有见过。但是像姓唐这样狠的家伙，说实话，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自然望而生畏了。

随后，姓唐的便被番子们带走了，没有多久，他便被放了回来，成为了狱中一霸。

他和武大人不同，武大人喜欢虐杀弱者。他呢？不喜欢说话，也不喜欢多事，只要不是惹到他头上，他基本上便像透明的一般，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拒绝和所有人交流。

本来，他干了这样的事情，应该被立刻处死，但是。他的那股狠劲很是得到东厂的上层人物喜欢。若是这姓唐的能为他们效劳，岂不快哉！

不过。姓唐地总是一副活死人的模样，好像什么都引不起他的兴趣，更不要说帮东厂效劳了，不管你怎么说，他都是不答腔，就算你用刑，他也是如此，一声不吭，很让那些大人物扫面子，所以，那些家伙又把他放回了狱中，决定磨一磨他地性子。

因为对姓唐的这个人好奇，大家自然想了解他为什么入狱。

这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囚犯们便从番子们的口中得到了这个姓唐的为何入狱的缘由了。

唐某人单名一个斩字！

他的父亲为什么给他取这么有杀气的名字呢？很简单，因为他的父亲本就是官府负责行刑地侩子手，侩子手这个职位，一向是父子相传，所以，他父亲给他取名为斩也就无可厚非了，当侩子手么，没有杀气怎么行？有杀气，才百无禁忌啊！

唐斩虽然是一个侩子手，但是，他是一个脾气非常好的人，左邻右舍都认为其为人厚道，并不因为他侩子手的身份而嫌弃他，那时候，他的日子过得愉快而简单。

唐斩有一个漂亮的老婆，是从小订的娃娃亲，成年之后，他们便成亲在了一起。

不过，这个世界上是不存在什么世外桃源的，某些幸福和宁静，总会被某些邪恶所打破而袭扰。

唐家乃是顺天府人士，住在承德。

当时，承德有许多喇嘛寺，正德年间，皇帝宠信喇嘛，道教，所以，那时期，许多喇嘛来到了京师建庙，开坛说法。

承德距离京师比较近，所以，这里便多了许多喇嘛庙。

当时，因为来京师的喇嘛比较多，人员良莠不齐，喇嘛又不禁女色，不禁油荤，故而，有许多喇嘛仗着皇上的宠信，干了许多恶事，当时，许多人家地女儿为了不让喇嘛抓去，大多数都会偷偷出城，养在乡间。

嘉靖时，皇上崇信道教，喇嘛被赶出了京师，承德便成为了他们的落脚之处，这时，因为没有了皇上的宠信，喇嘛们的行为收敛了许多。

万历年间，承德虽然还有许多喇嘛庙，不过，这些喇嘛要循规蹈矩了许多。

然而，凡事总有例外。

唐斩的娘子嫁到了唐家多年，却一直没有生育，唐斩虽然没有说什么，但是他娘子自己心里总是过不去，所以，她喜欢四处求神拜佛，希望神佛保佑她能为唐家生下一男半女。

故事也就这样发生了。

狗血的开场。

有个喇嘛庙的圣僧见唐家小娘子貌美，便用三寸不烂之舌游说唐家小娘子，说是要在寺庙住宿一晚，才能借到佛气。得到佛祖保佑，得到子孙，对神佛无比相信的唐家小娘子自然是同意了。

当天晚上，那个圣僧利用一些迷香之类的东西迷奸了唐家小娘子。

他用这种手段弄了不少女子，他以为这些女子害怕丑事暴露，不敢对人言。何况，若是因为一夕之欢，那些女子若是有了身孕，他也算是替佛祖还了愿啊！

唐家小娘子是个烈性地人，当晚，她便在佛寺上吊自杀了！

衙门地老爷带着衙役来了，他们得出的结论很明确，唐家小娘子因为婚后无孕，下午得到佛祖入梦。说她乃十世恶人，今生注定无子嗣送终！

当晚，圣僧听闻了唐家小娘子所做地梦。说了许多佛偈来安慰她，当时，小娘子听从了圣僧的劝说，说是准备修今生，积来世。然而，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女施主还没有想开啊，最终还是选择了自寻短见。

在说这话地时候，那个圣僧满脸慈悲。一副悲天悯人的样子，让旁观的众人纷纷点头不已，圣僧不愧是圣僧啊！

自家的娘子因为无法生儿育女，所以自杀？

唐斩决计不相信这个解释，当然，他表面上并没有多说什么，也没有高呼冤枉之类的，他在衙门里当侩子手，自家老爷是什么德性。他清楚得很。

既然，娘子是在喇嘛庙里面上的吊，那么，必定和喇嘛庙脱不了干系。

表面上，唐斩和一个死了妻子地丈夫没有丝毫的不同，将妻子下葬后，便重新回到了以往的生活，毫无不同。

实际上，每天晚上他都在喇嘛庙附近观察地形。

最终。他找了一个能够自由进出喇嘛庙的通道。于是，每天晚上他都通过那个通道潜进喇嘛庙内。监视那个圣僧。

皇天不负有心人。

有些人是狗改不了吃屎，某一天，那个圣僧又瞧上了一个美貌的小娘子，自从唐家小娘子死在庙内，他花了许多银钱才摆平这件事情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做那样的事情了，然而，今天他忍不住了。

自然，他被唐斩抓了个正着。

那天晚上，他将那个圣僧的脑袋用随身携带的屠刀砍了下来，将那女子救出来之后，他一把火烧了那间喇嘛庙。

圣僧是有师兄弟的，圣僧地师兄弟还是圣僧，唐斩只是一个区区的侩子手罢了，毫无背景，也没有钱财。

那些圣僧的师兄弟自然不允许圣僧地名誉受到伤害，自然不想让佛门蒙羞。

于是，这件事的结局便是这样了。

唐斩在某日瞧见一个美貌女子去庙中进香，他心怀不轨，当即尾行，随后潜入庙中，欲行不轨，正好被圣僧遇见，圣僧自然不许如此这个狂徒造下罪孽，自然要出面维护小娘子的清白，于是，狂徒恼羞成怒，竟然行了大逆不道之举，让圣僧往生西天成佛，最后，狂徒一不做二不休，为了湮灭自己的罪行，竟然放火烧了佛寺。

各种各样的关系压下来，就连被唐斩救出来的那个女子也改了供词，于是，唐斩便被关入了大牢，之所以最后入了东厂，乃是因为那个喇嘛的某个师兄是东厂的某个实权人物的座上客，那家伙想要唐斩在东厂地黑狱受尽酷刑而死。

不想，那个实权人物在唐斩进入黑狱之后，便因为在政治斗争中败下阵来，他的职位被胡选抢了过去。

如此，唐斩这才活了下来。

不过，对他而言，生存和死亡似乎并没有什么不一样，就算活着，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至少，在大多数人的眼中是如此。

然而，杨澜并不这样认为，他认为在唐斩的心中一定藏着一件他想要去做的事情，不然，他在入狱的时候变任由那些囚犯将自己殴打致死了，否则，决计不会发狠到将那些家伙活活咬死的地步。

只要知道他想要什么，并且，承诺帮他做到这件事，那么。便能将他收入帐下。

一个是迷恋外科手术，一心想像华佗当年那样开颅取脑的毒医水郎中；一个是够坚韧，够狠辣，沉默寡言的天生杀手；还有一个则是三人里面最年轻，最英俊，在黑狱里面手下最多。朋友最广地年轻人，他是一个响马。

蒙放是山东人，他也是山东最著名的响马。

他出身豪富人家，说是良田万亩，家财万贯绝不夸张，他的父亲对他非常期望，希望他能考取功名，为蒙家光宗耀祖，让蒙家摆脱乡下土财主地称号。

然而。蒙放从小的所作所为便和父亲的期望相反。

他不喜欢笔墨纸砚，他喜欢的是舞刀弄枪，是一个三天不上房揭瓦。不上树捉鸟便不自在的顽劣儿，有不少大儒都被他的恶作剧赶跑，弄倒后来，没有一个书生敢上门当他地老师，因为是独生子，亲生母亲又死得早，他父亲虽然对他地所作所为极为愤恨，却也舍不得加一手一指在他身上，到最后。他那父亲只能遂了他的心愿，给他请了许多枪棒师傅，弓箭师傅，拳脚师傅，驯马师傅来教他武艺。

就这样，蒙放一天天长大了。

本事练出来了，他地心也练野了，经常听他的那些师傅谈论外面的世界，他的那些师傅都是些江湖汉。自然将外面的世界吹得精彩无比，让蒙放心存向往。

某一日，他便偷了一些银两，带上心爱的战马，偷偷溜出了山庄，开始了他遨游江湖地潇洒生活。

出去之后，蒙放才发现所谓的江湖哪里像师傅们所说的那样精彩。

去哪儿都需要路引，他没有路引，最初还将检查路引地衙役们打了一顿。然后被追得鸡飞狗跳。狼狈不堪。

于是，日子就在他不断解决旧问题。又不断遇见新问题中过去了。

他不是一个笨蛋，相反，人却聪明得很，很快，江湖上的那些事情他便门清了，谁也别想骗到他，自然，这些成长都是有代价的，才出道的时候，他可是那些骗子心目中的最佳目标，还好，他从不在同一块石头上摔两跤，就算被骗了，他也是笑一笑，从不生气，因为，他又在这件事情上学到了新的东西。

他下过江南，出过海，在海上和倭寇拼过命，他也出过塞，去过关外，与那些蒙古人的神射手较量箭技，比拼马术。

十三岁的时候他出门，二十岁的时候他才回乡。

老爹瞧见他回来自然高兴异常，最初，他父亲要想等他回来好好收拾他一番，随着时间地流逝，儿子一直未归，他便开始担心了，生怕儿子在外面遇见了什么意外，时间越长，便越是揪心，人也越发衰老了！

现在，儿子终于回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教训他，自然是左看右看，担心得不得了。

蒙放回家没有多久，便又坐不住了，但是看见父亲一天天苍老下去，他强忍着内心的冲动，硬是待在了家中，还按照父亲的吩咐，娶了一房妻室。

娶妻后没有多久，蒙放的父亲便去世了。

从此，蒙放便像脱缰的野马一般谁也拉不住了，他为人豪爽，极其四海，一点也不把银钱当回事，只要是有人慕名而来，就算是不相识的人，他都会好吃好喝招待对方，临走之际，还要送上盘缠若干，渐渐地，蒙家也就成为江湖好汉的聚散之地，也就成为了常人眼中的藏污纳垢的场所。

纵然是家财万贯，这样只进不出，坐吃山空，恐怕也支持不了多久。

没有银钱，这样朋友众多热热闹闹地场面自然维持不了多久，很快，蒙放便开始卖地卖房了，他的妻子不管怎样劝说他也不听，说得多了，他一气之下，写了封休书将妻子送回了娘家。

和妻子相比，朋友自然是重要得多，刘皇叔的那句话，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脚，蒙放深以为然。

没有了妻子在一旁唠叨，蒙放的日子过得更是快乐无比，这快乐直到他开始负债之后才结束。

他结交的那些人，三山五岳都有，遍及齐鲁大地，这其中，自然也有不少开山立寨的好汉，也有独行的大盗，同样也不缺乏那些齐鲁大地最著名的响马贼了！

蒙放马术精良，在关外那一段时间，他的马术就连蒙古人也甚为叹服，有地人竟然将当他当做了蒙古人，绝不承认他是汉人，因为一个汉人是不可能有着这般厉害地马术的，至于说到箭术，百步穿杨对蒙放来说只是小菜一碟，他有一日炫耀箭技，将一个枣核放在朋友头上，他骑马在五十步外疾驰，单腿站立在马上，然后放箭，一箭将那枣核从朋友头上射下，不伤朋友分毫，围观者皆叹服不已。

他更有一手厉害地连珠箭绝技，将三根箭矢搭在弦上，同时射出，同样可以射中目标。

有了这样的本事，不用自然可惜了，在那些朋友的影响下，蒙放很容易便踏上了响马之路，并且，因为他为人四海，广交朋友，名声很响，成为了官府的关注人物。

之所以如此，还是因为他为人骄傲，不喜和官府打交道，所以，这才榜上有名。

最后，他被他相信的那些朋友出卖，落入东厂之手，也是情理中的事情了，东厂之所以没有杀他，无非是以为蒙放这个大响马肯定藏有许多金银珠宝，他们想把这些财宝从蒙放口中挖出来。

进入黑狱之后，蒙放依然不改本色，所以，他进入黑狱的时间在三人之中最短，朋友却最多，影响却最大，这狱中，起码有一半以上的人都听他的话。

像这样的人，杨澜自然是想将其收入帐下，若是对方全心全意帮助自己，必定会有很大的助力。

当然，杨澜当务之急还是要说服这些人和自己配合，顺利地解决东厂暴动的事情，然后各取所需，皆大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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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九十八章 想唱征服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枪杆子里面出政权！

这句后世某位大能说过的话，概括了世间至理，人类社会本就是动物世界，讲究的是弱肉强者，而要想变强，要想成为食物链上最顶端的存在，你就必须有所依仗，这依仗便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强大的暴力集团。

杨澜深知，就算他日后在官场中平步青云，快速升迁，三十岁后入阁做大学士，当上内阁首辅，看上去无限风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实际上呢？这种风光，这种强大，只是浮云罢了！

他的风光，他的强大全来自于皇帝，根基虚弱无比，皇帝可以将他捧上九天，也可以将他打落地狱，一句话罢了！

虽然，他和朱由校的关系现在不错，应该说非常之好，但是，他不能保证日后这种关系会一直存在，随着朱由校年龄的增长，随着他身份的变化，他的性情也不可能一成不变，当朱由校是君，自己是臣的时候，杨澜相信，他们的相处方式绝对和现在不同。

何况，史书记载朱由校死得很早，因为没有留下子嗣，最后由他的弟弟信王朱由检登基为帝，国号崇祯。

崇祯上台之后，便是魏忠贤的死期，同时，也是他杨澜的死期，就算那个时候他的身为朝堂重臣，恐怕也逃脱不了这个命运，要知道，崇祯上台，可是清洗了朝堂上的许多大臣，那些家伙纷纷被冠以阉党之名。

就算那个时候，杨澜在朝堂上大权在握，与魏忠贤里应外合，阻止了崇祯上位，但是，他也要为二十多年后的那场大乱做准备啊！

现在的建奴虽然在萨尔浒大战中赢得了胜利，但是，朝堂诸公恐怕没有一个人会想到在二十几年后，就是这个偏处白山黑水的野蛮民族南下。侵占了中原，改了华夏衣冠。

那些蛮夷让所有人都成为了皇帝一人的奴才，两百多年间，社会不仅没有向前发展，反而向后倒退，最终。华夏民族被滚滚向前的历史车轮抛在最后。

话题有些扯远了。杨澜也没有那么大地觉悟。他不认为华夏民族地命运便系在自己一手身上。他没有这么强地使命感。他也不是什么英雄。但是。他晓得地是就在不久地将来。他会迎来一个血与火。人吃人地时代。

乱世将临。而在乱世中能够保护自己地只有强大地力量。

乱世之中。什么是力量？

属于自己地军队才是真正地力量！

话又兜回来了。枪杆子里面出政权啊！

二十几年地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从此时此刻开始。知晓了历史进程地杨澜便要未雨绸缪。为将来做准备。要想活下去。他必须如此！所以。尽管现在所有有着野心地人都想往中枢靠拢。都想进入内阁执掌权柄。杨澜却想外放为官。利用他远远超过这个时代地眼光和见识。创立属于自己地地盘和势力。

尽管在如今的大明朝，文官地位高贵，武将地位低下，同级别的武将见到文官，要向文官行礼，然而，杨澜仍然想弃文从武。掌握军权。

一个人，纵然再是强悍，他也不可能成为一只军队，以杨澜的武力，他能够对付百人，要是面对地是千人，一万人，甚至是十万人呢？他还能够战而胜之么？很明显，他无法做到。

能够对抗千军万马的。也只能是千军万马！

只不过。千军万马也是由一个一个人组织而成，所以。一开始，杨澜便在为自己的军队班底寻找人才。

蒙放，骑射无双，曾经组织过上百人地马队，在齐鲁大地驰骋，威名一时无两，乃是马军将领的最佳选择。

在这个时代，火枪的威力还不大，或者说，火枪的威力还没有发挥到极致，现在，决定一场战争胜败的还是骑兵，建奴之所以在萨尔浒一战中获胜，八旗子弟强悍的骑兵集团功不可没。

水郎中，一个痴迷外科手术的医生，恰巧，杨澜懂得人体生理学，当初，为了危急关头自救以及更利落的杀人，也曾经捧着基本外科手术的医书废寝忘食地读过，甚至，也潜入过解剖室实践过，虽然，到头来，他还是一个蒙古大夫，不过，他可以将自己懂得地传授给水郎中，而水郎中，便应该是他未来军队的首席军医了。

这个时代的军队，没有什么医疗系统可言，士兵们上战场若是受伤，遇见感染，或是别的什么，多半死得极其痛苦。

若是一只军队有着一个非常不错的救护系统，那么，军队的士气很自然便会比那些受了重伤之后只能坐以待毙的军队要好很多。

至于唐斩。

这是一个很好的杀手的料子，杨澜相信，在自己地训练下，一定能把他培养成一个非常不错的刺客。

曾经当过杀手的杨澜相信，在某些特殊的时候，一个刺客的作用可以抵得上千军万马，不过，在这个时代，没有阻击步枪，想刺杀有着大量侍从的大人物，非常之困难，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做到。

然而，就算能够顺利刺杀目标人物，多半也逃不掉侍卫们的追杀，所以，这个时代的刺客多为死士，一旦完成目标便自裁而亡，不致于落入敌手，被敌人严刑逼供，给自己地主家带来麻烦。

唐斩是一个很好地死士，不过，杨澜不想让他当死士，那比较浪费，能够成功完成任务且能成功逃脱的刺客才是真正地刺客啊！

武大人，蒙放，水郎中，唐斩。

武大人是忠犬，蒙放是未来的骑兵将领，水郎中是未来的军医，唐斩是未来的刺客，这次黑狱一行，能够得到这四个人，便算是不枉此行了！

武大人这条忠犬已经驯服得很不错了。不过，日后还须细细调教，要让他将自己的暴虐和凶狠用在杨澜想要他对付的人身上。

至于蒙放，水郎中，唐斩这三人。

水郎中好说，只要杨澜稍微透露一下自己从后世所了解的外科知识。弄出替代古方但是同样有着麻醉效果的麻沸散来，水郎中这种在外人看来无比邪恶在杨澜眼中却只是有点奇怪地老头绝对会二话不说便跟着杨澜走的。

蒙放？

他有些麻烦，这是一个喜欢自由自在的家伙，为人四海，很有点江湖大佬的风范，一般这样的人，基本上都不愿意甘居人下，就算杨澜将他救出了黑狱，他最多心存感激。然后，来一句山水有相逢，日后必有一报。便会扬长而去。

要想收这个家伙为手下，有些麻烦，不过，杨澜已经有了计较，他相信一定能够将蒙放留在自己身边，让他为自己效力。

说到麻烦，唐斩比蒙放更甚。

蒙放，杨澜晓得他的性情，一眼便能将他看穿。知道蒙放想要什么，讨厌什么？唐斩呢？始终像石头一样，谁也不知道他究竟在想什么。

不过，杨澜相信，只要是人，只要是活生生地人，都会有欲望，心中都会藏着某种不为人知的梦想，唐斩亦复如此。

如果。他真是生无可恋，又何必苦苦求存呢？

进了大牢之后，便让那些囚犯打死便是了，干嘛还要费尽心思将那些家伙一一咬死了，若不是有着极其强烈的求生意志，他是不会这样做的。

只是，这家伙意志格外顽强，性情坚韧，一般人很难看透他的心。

杨澜相信自己并非一般人。他认为自己最终还是能打破对方的心防。只要能够知道唐斩心中究竟是为了什么活着，并且对唐斩的心愿有所助益。他必定能获得对方的效忠。

监房内闹得不可开交，大部分人都在七嘴八舌地说着自己的意见。

有地家伙建议大家把被杨澜俘获的番子当做挡箭牌，然后一鼓作气冲出去！不过，他的这个建议遭到了绝大部分人地否决，只要有脑壳的家伙都晓得这条路走不通，大家都知道，在某些时候，同伴的姓名算不得什么，必要的时候也只能放弃了，东厂那些人比他们这些江湖人士还要毒辣，更是做得出这样的事情来。

有个盗墓者则提议，让大家假意和外面的番子谈判，他则组织人手在监牢中挖一条地道出来，只要给他十天时间，他一定能够利用牢房内简陋的工具挖出一条通往外面院墙的逃生通道来。

有一些家伙赞成他的这个计划。

但是还是有很多人不赞成，能不能拖延十天是另一回事，如果，他真地能挖出一条通往外面的地道，那么，在他被关进黑狱的这一年内，他为什么不这样做呢？故而，某些人不怎么相信他的说话，认为这个计划缺乏可行性。

那个家伙忙着辩解，说是那个时候的他被关在监牢内，没有办法处理挖出来的泥土，随后，与某些指责他这个计划纯属空想的家伙吵了起来，甚至差点动起手来。

杨澜并没有怎么说话，他只是笑嘻嘻地瞧着那些家伙吵闹，然后，暗中观察决意收为手下的那三个人。

水郎中的眼神有些涣散，一个人若有所思地在想着什么心事，嘴里还嘟哝着小声地在说着什么。

所有人都离他很远，对他又敬又畏，毕竟，一个吃人肉地家伙就算是某些胆大包天的恶汉也是会感到害怕的。

蒙放大马金刀地坐在杨澜对面，同样面带微笑，他身边坐着的那几个人和他的交情都不错，有两个在没有入狱前便和他认识，算是朋友，他们在小声地谈论着什么，话题似乎和怎样越狱无关，而是在谈论当年江湖上的事迹和朋友，谈到兴头上，不时击掌大笑。

唐斩和水郎中一样，一个人坐着，没有人敢于坐在他身边。

对这些江湖恶汉来说，水郎中便像是一具在坟墓中行走的僵尸，让他们感到厌恶的同时也感到害怕；唐斩则是一头沉默的猛兽，他们不晓得他什么时候便会露出他地獠牙，所以小心地戒备着，不敢靠近。

唐斩就像是一块木头坐在那里，从开始到现在，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

一动不动，不发一言。

有地人吵闹不休，有的人自说自话，有地人沉默不语，有的人面带微笑……

一个家伙从监牢外怯生生地探出头来，他有节奏地敲了敲铁门，众人的目光纷纷转向他，那家伙颤声说道。

“外面的番子派人送来了酒食！”

“让兄弟们分食了吧，另外，送点酒菜进来！”

坐在门口的蒙放不等杨澜发话，便吩咐那人如此行事，随后，他转过身面向杨澜，笑嘻嘻地抱拳说道。

“状元郎，在下如此安排，何如？”

杨澜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这样的挑衅只是小儿科罢了，只要是在群体社会，总会分出高低，总有些人不想居于人下，总有些人想当大哥，蒙放这种性格高傲的家伙，若是仅仅因为杨澜表现出来的那种强势，便甘心以杨澜为首，那才是奇怪的事情啊！

不一会，就有几个路人甲之类的角色端着几盆油水很足的肉菜进来，还带来了几坛酒，那几人恭恭敬敬地将酒食放在中间后，便退了下去。

“对了！喝酒吃菜的时候，记得提醒兄弟们用银针试毒，还有，让弟兄们分开吃，若是有人吃这盆菜，那么另外的人就不许下筷，有人喝酒，有些人就不许喝，反正不能大家都用同样的饭菜，谨防东厂那些番子玩花样，晓得不？”

待那些人到了门口，蒙放叫住他们，叮嘱了一遍。

那几个人忙不迭地点点头，说是记住了，然后径自下去了，蒙放笑着对杨澜说道。

“状元郎，在下如此安排，何如？”

杨澜笑了笑。

“小弟不曾涉足江湖，对这些门道不清，蒙兄想得极其周到，小弟颇为佩服！”

“哈哈！”

蒙放放声大笑，神态豪迈，他举起酒坛，对着杨澜，大喝一声。

“来，状元郎，在下敬你一坛，先干为敬！”

说罢，他举起酒坛，仰着头，骨碌骨碌大口大口地将坛中美酒屯落下肚。“霍！”

武大人喉咙口冒出一阵咆哮声，蹲着的身形蠢蠢欲动，他盯着蒙放，目露凶光，他的直觉告诉他，对面那家伙对杨澜不敬，这让人颇为愤怒。

杨澜在他的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武大人慢慢恢复了平静。

“好！”

杨澜轻轻应了一声，然后，接过某人丢过来的酒坛，与蒙放一样，大口大口地灌入嘴中，酒水沿着坛口滑落，濡湿了他前胸的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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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九十九章 黑鱼断肠歌

紫禁城。

阳光落在汉白玉地砖上，静如水，人的视线落在上面，久而久之，微微有些晃眼。

魏朝现在便是如此，他眨了眨眼睛，稍微挪了挪脚步，将目光收回在脚下，那里，他的影子投下了一片阴凉。

王安坐在一张石桌旁，阳光毫无遮掩地落了下来，照射在他身上。

王安年岁已经有些老了，老年人似乎都喜欢晒太阳，尤其是这春夏之交的太阳，温和而不暴烈，照射在身上，温暖无比，仿佛能将老年人身上那特有的阴冷驱散，王安和这些老年人一样，若有可能，便会晒一晒太阳。

他在阳光下眯着眼睛，像在沉思，又像是在打盹，貌似极其舒服。

他舒服了，魏朝就难受了，魏朝讨厌站在阳光下，哪怕这不是夏天的烈日，他仍然讨厌，但是，他只能将这讨厌藏在心里，规规矩矩地肃立在王安面前，眼前这个眯着眼睛晒太阳的老家伙，一句话便能定他的生死。

魏朝将黑狱发生的事情告诉王安之后，王安没有说话，而是保持这个状态良久。

魏朝不敢催促王安，只能静静地肃立，等候王安发话，就在他以为王安是不是睡着了，他自己也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王安发话了。

魏朝忙睁大了眼睛，仔细聆听。“你再赶往东厂，把于承恩叫上，你们一起赶往黑狱，和魏忠贤好好配合一下，若是事情解决得很顺利，没有某些人搅局，你便让于承恩暗中下手，将那人……”

说到这里，王安阴沉着脸，举起手。做了个下劈的手势。

魏朝点了点头。这时。王安迟疑着又说道。

“若是事情有些不对劲。便放弃这个计划。不要多事！”

他停顿片刻。待魏朝抬起头望着他地时候。王安紧盯着魏朝地眼睛说道。

“无论这事情成与不成。都必须让于承恩消失！”

魏朝面上露出疑惑地神色。

“公公地意思是……”

说罢，魏朝也比了个下劈的手势。

王安迟疑了一下，他蹙起眉头，沉思片刻，摇摇头说道。

“叫他离开京城，全家上下一起离开，我会给他一封信，江苏那边的苏公公需要人手。他去帮苏公公做事，钱财什么的不会比京城少，过几年。等风声没有那么紧之后，我会让他回来的，你告诉他，说我王安记得他所做地事情！”

魏朝点了点头，心中松了一口长气。

若是王安毫不留情地叫他想个办法杀人灭口，最后，魏朝恐怕还是要这样做，但是，他以后帮王安做事情的时候。肯定便会留有一分心思，凡事都要仔细想想，会不会落到于承恩那样的下场，纵然王安是他的恩主，和自己的命比起来，恩情又算得了什么啊！

现在，王安没有下令杀人灭口，而是给于承恩一条活路走，魏朝自然长舒了一口气。

王安的话已经说完了。魏朝也该离开了，然而，他心头还有一个疑问，他考虑了片刻，还是将心中地话说了出来。

“公公，小的有个问题百思不解，公公若是方便的话，能帮我解惑么？”

王安有些意外地瞄了魏朝一眼，魏朝脸上的表情更是诚惶诚恐了。王安点点头。轻声说道。

“嗯！有话就说吧？”

魏朝咬了咬牙，上前一步。轻声说道。

“公公，那个杨澜是外廷的人，与皇太孙交好，外廷的那些家伙要想除掉他，只是排除异己罢了，我们内廷的人又何必掺和进去呢？毕竟，那个杨澜和我们没有什么仇恨可言啊！要是让皇太孙知道我们从中动了手脚，这个后果……”

说到这里，魏朝的面色有些难看，他微微挪动脚步，搓了搓手，头顶上的阳光让他更不舒服了，他觉得自己背心似乎都被汗水濡湿了！

王安抬起头，沉默地望着魏朝，许久。

魏朝低下头，王安长叹一声，然后用一种比较缓慢地语调说道。

“魏朝，我们虽然是不完整的人，但是，我们心中也应当有着忠义二字啊！别人看不起我们不要紧，我们自己要看紧自己啊！”

说罢，王安站起身来，双手负在身后，仰望远端皇极殿的屋顶，他地目光深沉而悠远，蕴藏着许多东西，许多魏朝看不懂的东西。

“郑和！刘瑾！”

从他嘴中蹦出两个人名之后，王安转过身，面对魏朝。

“魏朝，你是想当郑和？还是刘瑾？”

魏朝低下头，强行露出笑脸。

“公公，莫开玩笑，我魏朝就是一个小人物，能够好好待在宫中便不错了，趁年轻的时候弄点银子，老了出宫之后，收一个本族子弟为后人，日后，也好让他为我养老送终，至于那些大人物，我魏朝是做不来的！”

至少不会做刘瑾，威风是威风，不过到头来也逃不过当头一刀啊！

魏朝在心底暗暗加了一句。

“呵呵！”

王安笑了笑，伸手在魏朝肩膀上轻拍一下，说道。

“既然你的心愿是如此，那么便不要问我为什么这样做了，去吧，好好把我吩咐你的事情做好，有我王安在一天，必定能保你平安，日后，让你平平安安回乡养老！”

“是！”

魏朝感激涕零地点头应是，随后，退了下去。

瞧着魏朝的背影消失在视线中，王安长叹了一声，他掉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行去，后背有些佝偻，背影瞧上去分外的萧索。

与此同时，在紫禁城外，在皇城的某处民居内。有一个人正像热锅上地蚂蚁一般在屋内来回走动。

门开了，两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

一看便知是主仆二人，主人走在前头，随从紧跟在他身后两步左右。

主人是一个中年人，留有长须，身上穿着一件员外服。脸上挂着笑容，因为他的眉梢有点往下吊，这笑容便和弥勒佛有几分神似，让人生不起一点提防之

随从是一个年轻人，各自不高，身材也不见得如何粗壮，他脸上的表情可谓是没有表情，始终木然着一张脸，进入院落之后。视线便四处巡视，每一个地方都不放过。

“大人！”

瞧见前面那个中年人，在屋内来回走动那人立刻奔到了他身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语带哭腔地说道。

“大人啊！我已经按照你的吩咐行事，还请大人依言将小儿放回啊！”

跪倒在地那人也是个中年人，他虽然穿着常服，不过，要是有在承天门那里轮值看守的侍卫见到他，肯定能一眼将他认出，这人乃是他们的同僚。同样镇守承天门地大内侍卫吴文海。

事情很简单，这个吴文海的独生儿子被中年人派人抓了去，然后，暗中让人捎来信息给他，让吴文海给他们当眼线，若是探知到朱由校出宫的时间，便向中年人汇报，如此，中年人便将他地小儿放回。若是不然，便会将他的儿子卖到那些相公馆去，让那些猥琐中年人猥亵取乐。

这吴文海是三代单传，对自己这个独生子极其看重，所以，经过内心很长一段时间的挣扎之后，他终究还是屈服了。

吴文海不负责安排朱由校出宫地事务，但是，他也算是宫中的老人了。晓得朱由校时常私自微服出宫。并且，跟随他出宫的都会有哪些侍卫。这其中，有个侍卫与他极为熟悉，算是非常好的哥们儿，他只要打探到那个兄弟的轮值情况，便能探知到朱由校当日是否出宫，那天，朱由校微服出宫的消息便是他打探出来，告知中年人地。

中年人曾经告诉过他，说是他在替一个大人办事，之所以探听皇太孙地行踪，乃是为了制造一个偶遇，在隐瞒身份的皇太孙面前演一场戏，以此给皇太孙留下深刻地印象，如此，为以后的平步青云创造机会。

吴文海相信了中年人的话，准确地说，是他说服了自己相信这番话，不然，他没有那个胆子做这样地事情。

然而，事实证明中年人欺骗了他。

当他得知皇太孙遇刺的消息之后，整个人便像失了魂一般，变得呆呆傻傻，若不是那天正好他不当值，那样的表现恐怕早就引来了别人的怀疑了。

那可是灭九族的大罪啊！

不过，当他清醒过来之后，他晓得自己不能慌乱，必须保持镇定，必须像平时一样，只要等儿子被那些人放回来之后，他立刻找个由头，请个假，然后远走高飞。

只是，那些家伙能否依约将儿子放回来呢？

若是换了自己，或许灭口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吧！

为了保命，也为了保住儿子的姓名，吴文海立刻行动了起来，他利用了他所有的关系来打探那个中年人的身份，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终于探明了那个中年人地身份，那人乃国舅爷郑国泰府上的一名管事。

如此，皇太孙为什么遇刺也就没有什么疑问了。

郑贵妃的儿子是福王朱常洵，万历帝非常喜欢这个儿子这已经是世人皆知了，若非朝堂上的大臣们誓死反对，现在的太子朱常洛早就被朱常洵替代了，作为朱常洵嫡亲舅舅的郑国泰，肯定对朱常洛不满，当初，便指使一个疯子去击打太子，只是被圣上强力压下去，这才不了了之，现在，买凶刺杀皇太孙自然也不足为奇了。

吴文海认为自己抓到了对方的把柄，于是，他这才来到两人秘密联系的地点，准备和对方谈判，以此为要挟，威胁对方将自己的儿子放回。

“吴大人既然已经做了分内事，贵公子我等自然不敢久留。过两天便会回到府上！”

中年人淡淡说道，说话之际，脸上始终带着笑意。

“过两天？”

吴文海停下了哭诉，他阴沉着脸，猛地站起身来。

中年人往后退了一步，那个随从抢前一步。挡在了吴文海面前。

“过两天！”

吴文海惨然一笑。

“过两天，让吴某人收小儿地尸么？”

“吴大人，瞧你这话说得，这次我们配合默契，上头甚是欣慰，长远合作下去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啊！我又怎么会这样对世侄呢？”

中年人脸上笑容不减。

“我呸！”

吴文海向那中年人重重啐了

“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勾当，想要灭口就直说吧！不敢，我吴某人也不是一点防备都没有便来见尔等，我在知交好友那里留了一封信。信里面将你的身份告知了他，证明刺杀皇太孙的幕后指使便是你家主人，若我今日没有带着小儿回去。我那好友便会将这封信呈送给太子！到时候，看你怎么和你家主人交代？”

“什么？”

那中年人脸上露出惊骇的神色。

“嘿嘿！”

吴文海得意地笑了笑。

“我吴文海好歹也在京城混了这么久，也是有些门路的，你莫非以为真的能隐瞒自己地身份，若你这样想，便是看轻了我吴某人！还是乖乖将我儿放回，我自会带着我儿远走高飞，绝不会泄露半点风声，毕竟。这事情若是让他人知道，对我没有半分好处，若不是走投无路，我决计不会这样做！”

“说得是！”

中年人点点头，脸上又露出了微笑。

“这么说来，我真该照着吴兄地吩咐去做了？”

“既然兄台是明白人，那么，还不快去把我儿子带来！”

吴文海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神色。

中年人朝着自家地随从，脸上的笑意突然散去。他低喝一声。

“杀了他！”

什么？

吴文海第一时间并没有搞清楚中年人说的什么，当中年人的随从将一把上好箭矢的手弩从袖子里拿出来，对准他的时候，他才明白了过来。

只是，为什么呢？

局面不是在自己掌握中么？难道那家伙不怕自己泄露他的身份？难道他就不怕主家灰飞烟灭？

带着这些疑问，吴文海不甘地倒了下去。

他睁着眼睛，手捂着胸口，嘴里发出轻声的呻吟，身子微微抖动。

模模糊糊中。他瞧见一双脚来到了自己身前。

中年人俯下身。瞧着死不瞑目的吴文海，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些悲悯。

“可怜地人啊！你什么也不知道啊！”

“那个小孩子呢？”

随从上前一步，对中年人说道。

“把他送出城去，送到山东，让他待在圣童营中，我想，用不了多久，他的脑海中便只有伟大的教主，不会记得这个父亲了吧？”

“是！”

那个随从应了一声，但是，那个中年人很快改变了主意。

“算了，现在风声很紧，我们要快点离开，带着一个小孩太累赘了，还是让他和他父亲做伴一起下地狱吧！”

“嗯！”

随从神色不变地点点头，对中年人说道。

“尊上，还请您先离开，小的将后事收拾干净之后，自会追赶上来！”

“嗯！你办事，我放心！”

中年人露出他招牌式的笑容，拍了拍随从的肩膀，先行离开了。

“什么！”

“你说什么！”

酒足饭饱之后，杨澜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引起了监牢中大部分囚犯的不满，他们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纷纷要求杨澜重新再说一遍。

杨澜笑了笑，抬手摸了摸鼻子，然后放慢了语速，缓缓说道。

“我说，我们还是和外面那些番子和解了吧，大家还是继续待在这个风水宝地，我担保一切如常，番子们不会因为这件事和大家过不去！”

“担保？你能做什么担保！”

蒙放站起身，一只脚踏在一个滚倒在地的酒坛上，他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杨澜，厉声喝问。

“吼！”

武大人腾地站起身来，他怒视着蒙放，庞大的身躯带来了极大的压力，除了极少数人之外，监房地其他人纷纷变色，不敢出声。

蒙放面无惧色。

一直以来，他都讨厌武大人，认为对方完全就是一个野人，他看不起武大人，同样也不怕他，只是相互之间没有冲突，也没有待在一个监牢中，所以，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罢了，不过，事到临头，面对武大人的威压，他也不会退缩。

“姓杨的，既然你要投降，那么，当初就不该把我等放出来，我蒙放既然出来了，就没有想着回去，哪怕轰轰烈烈地战死，也不要在待在这个鬼地方！”

“呵呵！”

杨澜笑了笑，站起身。“蒙兄，既然小弟能够出去，自然不会让蒙兄继续待在这个黑狱，你可以跟我一起出去！”

“啊！”

蒙放没有想到杨澜会这样说，一时语塞。

杨澜指了指水郎中。

“你也可以和我一起出去！”

“那敢情好！”

在一旁看热闹的水郎中脸上露出了喜色。

“在这个鬼地方，都没有尸体让我划开来看，老子早就不想待下去了！”

杨澜转过头，面向唐斩。

“你！也可以跟我出去！”

唐斩沉默地望着杨澜，目光中无悲无喜，如死水一般空寂。

“他们呢？”

蒙放指了指其他人。

“我们呢？”

那些人同声应道。

“外面那些人呢？”

蒙放指了指监牢外面。

杨澜笑着摇了摇头。

“这些，与我有何关系？”

“老子杀了你！”

一个冲动派气急败坏地冲了上来，愤怒冲昏了他的脑袋，让他忘记了杨澜以及武大人的厉害，武大人正要上前，挡在杨澜身前，杨澜摆摆手，让他退了下去。

那人刚刚站起身，便觉得一阵头昏眼花，勉强向前冲了两步，脚下一软，情不自禁地扑到在杨澜面前，就像是在行大礼一般。“啊！”

蒙放和众人发出一声惊呼，水郎中皱着眉头，不自觉地张大了嘴，唐斩抬起头，盯着杨澜，双目，精光四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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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章 出狱

马车在御道上狂奔，街两旁的景物飞快地往后退去。

马车的速度虽然快，仍然逃不脱阳光的追赶，阳光透过打开的车窗照射进来，落在古丰年紧皱的眉头上，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落在眉梢，有一些沿着太阳穴往下滑去，顺着脸颊滴落，有一些则滑入了眼角，迫使古丰年不得不眨眼，抬手擦拭眼角。

和脸上的表情一致，古丰年心急如焚。

妈的，那些小兔崽子，太过分了！

有些事情大家心知肚明，虽然，身为司礼监的二号人物，提督东厂，古丰年却很有过渡人物的自觉，一向很少理东厂的事情，每个月除了例行的巡查之外，领受那些家伙送上的孝敬之外，基本上将所有的事情都交由底下的那几个大档头处理，没想到啊！那些家伙做事真是越来越出格了，行事忘乎所以，肆无忌惮，竟然给他捅了一个天大的篓子。

古丰年还记得朱由校闯入司礼监时的表情，以及他厉声喝问时威严不足尚显稚嫩的声音，那神情似乎还在古丰年的眼前浮现，那声音仿佛还在古丰年耳边回荡，虽然，阳光直射在身上，虽然，汗水不停地滑落，古丰年仍然觉得心头发冷！

妈的，还干两年，等圣上升天，太子继位，自己也好告老还乡了，说起来，这些年，虽然在东厂不管事，但是该有的份子那些家伙也不敢短缺，积蓄也算是丰厚，回乡做个富家翁很不错，千万不要在今日这件事情上栽跟斗啊！

想起朱由校脸上的厌恶，古丰年不禁打了个冷战。

“小兔崽子，快一点！”

古丰年的尖利声音急促响起，随即被疾奔的马车抛在后方。消失在风中。

“是！厂公！”

驾车的番子沉声答道。

这次出门，古丰年走得甚急，连随从都没有带几个。身边只跟着两个贴身心腹，他不敢有丝毫的耽搁，他相信，如果那个新科状元不小心死在了狱中，他的下场恐怕会很不好！所以，他现在满天神佛都求遍了，只希望神佛能保佑杨澜仍然还活着。

有些权力还是要收回司礼监才行啊！

这件事过后，东厂还是要好好整顿一下才行，不管怎么样。就算是个过渡人物。毕竟，现在自己才是提督东厂地厂公，出了事情，还是要自己背黑锅的！

不提古丰年心中的百转千回，在心腹番子地快马加鞭下，马车很快便疾驰到了黑狱门前，另一个心腹已经快马赶到了黑狱。一干档头早就等在了门前。

“恭迎厂公！”

前排的大档头们撩开肩上的红色披风，纷纷单膝跪地，齐声喊道。

“胡选呢？”

还没有踏出车门，古丰年便气急败坏地喊道，尖利的声音中充满着愤怒。

“厂公。下官在！”

胡选的头埋得更低了，他大声应道。

“哼！哼！”

古丰年冷哼了两声，在心腹的搀扶下，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这一路颠簸，可把他这身老骨头折腾惨了，他把所有的愤怒都通过目光投射到了胡选身上，嘴角微微翘起，泛起一丝冷笑。

“好！很好！”

他一边点头，一边看着那些跪伏在地的大档头。

“你们很好！”

他双手负在身后。微蹙着眉头。眯着眼睛，嘴唇抿成一个弯角。弧度向下，神情颇为阴沉。

“起身答话，胡选，跟在我身旁！”

说罢，他在心腹番子的伴随下，当先踏入黑狱地大门。

那些大档头纷纷起身，用一种爱莫能助地眼神或公开，或偷偷地瞄着胡选，胡选的脸色煞白，不过，神情到还镇定，他小跑两步，奔到了古丰年身前，微微躬着身，神态毕恭毕敬，就像是一头紧跟主人的温顺的小狗。

“谁叫你抓杨澜的？”

“这个！……”

胡选有些迟疑，没有立刻回话，古丰年扭过头，瞪了他一眼，声音变得更为尖利了，怒火从声音中喷泻而出，随着大量唾沫，直直地撞击在胡选的脸上。

“你不要告诉我，你不知道这件事情！”

“厂公，下官冤枉啊！”

胡选露出一副委屈的表情，急切辩解道。

“人是于承恩档头抓来地，最初，下官根本就不晓得他没有请任何旨意便将朝廷命官抓来，还以为他是抓的哪家大商贾的公子，只是暂时关在黑狱中，等那家人交了银钱之后便放出去，于档头经常做这样的事情，下官又怎知他胆大妄为到了这个地步啊！”

“废话少讲！”

古丰年自然知道胡选说的是一派胡言，在这件事情上，他最少也是知情不报，那于承恩是东宫大太监王安地狗腿子，太子登基，王安必定会进入司礼监，提督东厂，在这种情况下，胡选自然也要让于承恩三分。

#奇#“那个杨澜怎么样了？”

#书#古丰年觉得自己很倒霉，虽然，在赶往黑狱的途中，他已经大致了解了整件事情，然而，王安为什么要下黑手对付杨澜，皇太孙为什么又要请旨救杨澜，他仍然一无所知，不过，他也不想知道，宫中的争权夺利，牵涉到太子的心腹太监，牵涉到皇太孙，他不想涉足，他只希望杨澜还活着，然后像送瘟神一样将其送走便是了。

#网#有陛下的旨意，王安日后也怪不得他头上来。皇太孙说要追究这件事，那么，到时候将于承恩交出去便是了，说是他私下将杨澜抓来，只是想借皇太孙遇刺一事勒索杨家的钱财，至于，于承恩到时候会怎么说。便不是他古丰年可以左右的了！

他只希望王安晓得事情不对，能够早点将做些事情，以免尾巴被抓到。

胡选正要回答古丰年的话。先一步赶往黑狱的那个古丰年的心腹番子赶到了身前，他向古丰年行了一个礼，然后，用非常诡异地眼神瞄了胡选一眼，凑到了古丰年跟前，在他耳边小声地说道。

“什么？暴动！”

古丰年地目光冰冷如雪，朝胡选脸上扫射而来。

他的面色变得有些狰狞起来，几乎凑到了胡选面前，两人脸对脸。胡选忙低下头。不敢直视古丰年地目光。

“说！那个杨澜还活着！”

“厂公！厂公！”

胡选忙跪伏在地，大声说道。

“厂公，活着！状元郎还活着！下官已经平息了暴乱，将状元郎请出了黑狱，现在正在下官地房间奉茶休养，下官已经向状元郎表明这一切都是误会，状元郎也接受了下官的解释。表明了态度，说是他非常理解，毕竟，不管是哪儿，总有一些害群之马啊！下官已经让人去将请于承恩档头了。希望他能好好讲事情说明白！”

“这样就好！”

古丰年长吁了一口气。

只要杨澜没有死，他便轻松不少，不敢，在戒备森严的东厂黑狱发生暴动，这样的事情，同样非同小可，刚才那个心腹告诉他，他安排在黑狱的眼线说这暴动和状元郎有关，为什么会和杨澜有关？古丰年希望能了解详情，在见到杨澜前。在宣读万历帝的口谕之前。他必须了解整件事情的全盘经过。

随后，他把胡选叫到了一边。细细听他讲述事情的经过，让其他那些大档头在一旁苦苦等候。

随着胡选的诉说，古丰年脸上地神情阴晴不定，那个状元郎不少一般人啊！能做出这种事情地家伙都不会是一般人啊！

如果，自己还年轻，如果自己还对未来有什么期待，这样的人务必是要结交的，可惜，自己已经老了！

古丰年意味深长地瞄了胡选一眼，慢悠悠地说道。

“这次暴动死了多少人？”

胡选有些尴尬地搓搓手，干笑了两声，然后说道。

“弟兄们只有几个受了轻伤，囚犯们死了好几个，一会，应该有具体的名单送上，我会面呈给厂公。”

“不用了！”

古丰年摆摆手，示意胡选闭嘴，他变幻了腔调，神情严肃地说道。

“胡选，你是我一手提拔，现在我还在这个位置上，这件事也能帮他压下去，不过，日后若是咱家离开了这个位置，一切并要靠你自己了，有些事情，该怎么处理，有些人，该怎么结交，你要细细考量啊！”

“公公的大德，胡选没齿难忘，一定牢记公公今日之言！”

胡选感激涕零地说道。

“呵呵！”

就像所有的上位者一样，为了表示亲近，古丰年拍了拍胡选的肩膀，说道。

“这个杨澜是个人物，日后，胡大人若是有闲地话，和对方多来往，不会有什么坏处的！”

“是！是！”

胡选连连应道。

他心中有些狐疑，黑狱闹出这样的事情，纸包不住火，像锦衣卫那些部门，绝对会知道，日后，必定会以此为谈资，笑话东厂。胡选知道古丰年这人颇为爱面子，现在，他竟然一点也不恼恨杨澜，反而让自己和杨澜多来往，有些反常啊！

胡选没有将自己和杨澜的秘密交易告诉古丰年。

他将武大人，蒙放，水郎中，唐斩等四人报在了死亡名单中，暗中，将那四人通过秘密渠道运出了黑狱，交给了杨澜的人。

总地说来，他在杨澜这里算是吃了大亏，日后，他只会对这家伙敬而远之，还要和他打交道？

胡选不自觉地摇摇头。

一刻钟之后，古丰年带着东厂几个重量级的大档头进入了胡选的办公间，在屋内，杨澜正和魏忠贤品尝闲聊。

当着所有人的面，古丰年宣读了万历帝的口谕，宣布杨澜可以随时离开东厂，随后，代表东厂为一些宵小之辈做出的事情口头上对杨澜道了声歉。

杨澜则很大度地接受了古丰年的道歉。

古丰年向杨澜承诺，必定会按照圣上的意思，严惩肆意妄为的属下，务必给杨澜一个交代，杨澜则表态，相信厂公一定能铁面无私，铲除厂子里的败类，日后，东厂必定能跟上一层楼，一定会更清廉，更高速地为圣上，为大明帝国效力。

总之，一番交谈，宾主尽欢。

有人或许会好奇，杨澜是怎么解决黑狱暴动地，其实，在将这些囚犯放出监牢地时候，杨澜便没有与这些家伙一起越狱的打算。

若是越狱，他完全可以一个人神不知鬼不觉地跑出去，只是，这样做，他便必须舍弃自己眼下地地位，舍弃自己此刻获得的东西，并且，日后还要浪迹天涯，隐姓埋名，若是心中没有牵挂，他自然可以这样做。

然而，来到这个世界，附身到这具身体上之后，他已经不再是孤家寡人了，他拥有了许多他在意的东西，他舍不得就此放弃。

他之所以将那些囚犯放出来，只是将事情闹大，一方面是为了惊动东厂的上层，毕竟，他有些担心舒小婉不能顺利地将自己被东厂带走的消息传递到陈光那里；另一方面，他可以通过谈判告诉胡选，他能够顺利解决这件事情，但是，胡选必须做出一定让步。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胡选不得不接受了他的条件，让魏忠贤来到了黑狱，最后，两祖孙定计，联合起来，迫使胡选做出了让步，这个时候，他们自然不知道古丰年被朱由校痛骂了一顿，已经带着万历帝的口谕往黑狱奔来。

在将那些囚犯放出来的时候，杨澜已经有了解决这件事的全盘计划。

他告诉了魏忠贤一个中草药秘方，这个秘方能够制造出简易的麻醉药品，当然，这药没有十香软筋散那样强大的威力，不能一下让人晕倒，它只能让人用了之后浑身无力，头晕眼花，就像服了后世那些迷幻药一般。

这药的威力不强，不过，它也不像十香软筋散那样珍贵和稀少。

这药可以用作调料来烹饪食品，也可以将其放入酒中，味道不太浓郁，能够被酒菜中和，用银针自然也是试探不出的，魏忠贤一边和胡选讲条件，一边命人按照杨澜的配方配置了大量迷药，待条件谈妥之后，便将这些药用作调料烹饪食品，另一方面，也放了一些在酒里面，因为是新型药品，像蒙放这样的老江湖，水郎中这样的毒医竟然都没有能品尝出来，结果，无一例外，全部落入杨澜的圈套中。

武大人，蒙放，唐斩，水郎中被胡选送出了东厂，交给了杨澜的人，其他那些囚犯则从哪儿来的，又回到了那儿。

在古丰年赶来之后，事情已经完美地解决了。

等古丰年宣读了万历帝的口谕之后，更是皆大欢喜，其间，只有一点不和谐的音调，那就是于承恩已经畏罪潜逃了，不知所踪。

不过，杨澜对此不已为甚，仍然和古丰年谈笑风生，与一帮东厂档头称兄道弟，最后，在众人的殷切目光中，上了门口停着的古丰年的马车，由古丰年的心腹番子亲自驾车，将他送回杨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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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零一章 五月的大小事

进入五月之后，天气似乎便一下热起来了，连日来，太阳便像一个从不缺勤的打更人一样出现在蓝色的天穹上，照耀大地。

五月，发生了几件事情。

第一件事，导致萨尔浒大败的杨被锦衣卫从关外押回京城，关在诏狱之中，关于他的罪名，以及该如何处置，众说纷纭，不过，还没有最后的定论。

第二件事便是接替杨担任辽东经略的人选已经有了，他便是原来的辽东经略，人称霹雳火的熊廷弼。

朝堂诸公纵然对这个有着火爆脾气，说话直来直去从来不晓得转弯，时常让人下不来台的熊大胡子非常不满，却也知道，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只有熟知辽东的熊廷弼才能够力挽狂澜，守住边塞，抑制建奴的扩张。

为了安熊廷弼的心，内阁会推，以熊廷弼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代杨为辽东经略，辽事一应由其做主。

熊廷弼向内阁呈现了自己的辽东战略。

熊廷弼的策略是以守为主，反对浪战，并联合朝鲜牵制后金，然后积蓄实力，谋取最后决战。

熊廷弼认为，大明朝地大物博，实力远非区区辽东建奴可比，萨尔浒大战之所以败北，乃是因为战争的准备做得不充分，对敌人过分轻视，仓促之下，贸然和有准备的敌人作战，这才大败而回。

当务之急是修筑城堡，以精兵强将扼守要害之处，以烽火为号，相互奥援。阻止建奴扩张地盘，奉行经济封锁政策，如此，随着时间的推移，建奴是越往后越弱，本方则越来越强，最后，在寻找合适的时机。一举歼敌。

在这种情况下，内阁以及朝堂诸公不可能反对熊廷弼的战略，各个机关皆打开绿灯，一应曰准，于是，熊廷弼便带着少量亲兵日夜兼程，离开京师，赶往辽东。

熊廷弼接替杨督师辽东，在五月。这应该算是一件大事情了。

除此之外。还有另外一件大事发生，不过，这件事情因为官方的隐瞒，京师地大部分臣民皆不知此事。

这便是一名大内侍卫的死亡事件了！

五月，大内侍卫驻守承天门的领班发现手下的一名叫吴文海的侍卫无故缺席，最初，因为同袍之谊。^^^^他把这件事情压下去了，然而，第二天，仍然该吴文海轮值，他依然未到。这件事他无法压下去了，于是，便告知了上头。

与此同时，一个与吴文海关系非常不错的侍卫也将一封信交给了上头，一等侍卫凤超大人。

他说，那封信是吴文海在一个深夜交给他的，说是希望他在三天后将这封信交给凤超大人，随后，吴文海便行色匆匆地离开了，当时脸上的表情瞧上去。似乎非常沉重。

凤超一边打开信件。一边问那人看过这封信没有。

那人摇头说，吴文海临走之时再三叮嘱。说是让他千万不要打开信来看，当时，他应承了吴文海，因为承诺不拆开信来看，他自然也就没有乱动了，只是，三天之后，见吴文海没有了消息，这才依照他当初之言将这封信交给了凤大人。

看完信之后，凤超面色沉重。

他让随身侍卫入内，让他看住那个将吴文海地信拿来的家伙，然后，自己带着这封信急匆匆地离开了。

最终，这封信放在了万历帝的案头，并且，他在第一时间看了这封信。

据当时寝宫外的那些内侍说，当天，圣上他老人家发了雷霆大怒，摔坏了好多东西，对一个将钱财看得极重的人来说，摔东西应该是愤怒到了极点的表现。

第二天，东厂在一个民居发现了吴文海的尸体。

随后，宫内又发生了一件事，万历帝闯入了郑贵妃的寝宫，然后，凭退左右，虽然，内侍和宫女们距离寝宫很远，但是，他们还是隐约听到了万历帝的咆哮声，那些在宫中待了许多年地老人说，这么多年来，他们从未见过万历帝对郑贵妃发那么大地脾气。

这件事让朝堂上那些坚持站在太子朱常洛一边，现在仍然害怕福王会取代太子之位的大臣们异常兴奋，他们花了许多心思，想了许多办法，千方百计想要探听出万历为什么会对郑贵妃发脾气的缘由。

不过，一时间，他们并没有什么眉目。

即便如此，他们仍然感到高兴，在这些大臣们心目中，郑贵妃乃是祸国殃民的奸妃，便是在她的怂恿下，皇上这才不顾天地伦常，祖宗法制，准备将完全没有过错的长子朱常洛废掉，如今，这奸妃吃瘪，他们自然要鼓掌庆贺了！

五月十三，紫禁城，郑贵妃的寝宫。

诺大一个宫室只有两人在内，其中一人高坐在榻上，她便是这座宫殿地主人郑贵妃，另一人匍匐在她脚下，瑟瑟发抖，似乎在低声哭泣，他便是郑贵妃的兄长郑国泰。

“娘娘，你一定要救我啊！”

郑国泰跪在地上，匍匐向前，爬到了郑贵妃脚边。

“救你？”

郑贵妃厌恶地瞧了他一眼，说道。

“你做出这样的事情，叫我怎样救你！”

“小妹啊！兄长是冤枉的啊！你就是给一个天大的胆子给我，兄长我也干不出这样地事情来！”

“真的不是你做的？”

郑贵妃的语气带着疑问说实话，对于自己的这个大哥，郑贵妃心知肚明，他根本就不是干什么大事的料子，典型的干大事惜身。见小利忘形的家伙，你让他仗势欺人，当一个欺压良民地恶霸，他也许会做得得心应手，要让他豁出命来，做一些惊天动地的大事，郑贵妃认为，自己这个兄长不是那块料。

所以。虽然吴文海地那封信指出皇太孙遇刺一事地幕后主谋乃是郑国泰，并且，将事情说得详详细细，非常清楚，看上去并非虚言，郑贵妃仍然不觉得这事乃是兄长所为，故而，她才在万历帝面前为自己的这个兄长辩护，惹来万历地雷霆大怒。

“我为什么要刺杀由校啊！”

郑国泰大声哭诉。一把鼻涕一把泪。****看上去煞是可怜。

“由校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么？没有啊！我就算是为了那个可怜的外甥，我也该把主意动在常洛身上啊！怎么也不会针对由校，由校没有了，不是还有由检么？对外甥仍然一点好处都没有啊！”

“可是，那个死去的侍卫说得可是头头是道啊，暗中让他将谢落由校离宫消息地不是你的管事么？”

郑贵妃沉声问道。

“小妹啊！自从你飞上枝头变凤凰之后，兄长我也算是鸡犬升天了。有那么多的人靠过来，要为兄长我做事情，我府上的管事最少也有二十多个，有很多管事的名字我都不清楚啊！他暗地里做了些什么？我又怎么知道啊！”

“这倒也是！”

郑贵妃沉吟着点点头。

“事情还没有泄露，那个家伙便不知所踪。这摆明就是某些有心人安排在我身边的细作啊！就是想要栽赃陷害！”

见郑贵妃相信自己的清白，郑国泰从地上爬了起来，振振有词地说道。

“我觉得那家伙的幕后指使人说不定会是朝廷上的哪位大佬？”

“不会！”

郑贵妃摇了摇头，否定了郑国泰地判断。

“那些朝堂上地大人基本上都站在我们的对立面，他们是太子的坚定支持者，就算他们想要陷害你，也不会拿皇太孙的命来做赌注，我晓得，那些刺客并非演戏，而是真的想致皇太孙于死地的！”

“是吗？”

郑国泰反问一句。他的眼神有些茫然。

“当初。圣上不是准备让福王回京么？这个时候，正好发生了暴民闯入东宫袭击太子地事情。最后，这事被朝堂上的那些大臣将矛头指向了你我兄妹，可是，天地可鉴，我们没有做这样的事情啊！这事过后，福王被勒令不得回京，圣上当着各位大臣的面，承认了太子的位置绝不会动摇……”“这已经是以前地事了，还说这个干嘛？”

郑贵妃的眼神掠过一丝黯然。

自己的儿子就算不能当太子，能常伴在自己身边也好，然而……郑贵妃摇摇头，眼中的黯然更甚了一分。

郑国泰放低了声音说道。

“小妹，当初我们都慌了手脚，忙着在这件事里面将自己撇清，后来，我冷静下来，仔细想了想，整件事情最后的得益者是谁？太子！整件事最后的受害者是谁？福王！你，我！如此一想，这件事的来龙去脉究竟如何，便可想而知了，绝对是太子眼见地位摇摇欲坠，这才施行的苦肉计！”

“哼！”

就在这时，殿内突然传来了一个人的闷哼声。

“谁？”

郑国泰惊慌失措地转过身，郑贵妃同样脸色煞白，在他们的视线中，万历帝阴沉着脸从帷幕后转了出来。

“拜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郑国泰面如土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郑贵妃也离座而起，向万历帝道了个万福。

“这些陈年旧事，以后莫要再提了，若让我再听见，必定不会放过你！”

万历帝来到郑贵妃身前，神情复杂地瞧了她一眼，随后，狠狠地瞪着郑国泰，厉声说道。

“谢陛下！谢陛下不杀之恩！”郑国泰吓得有些语无伦次了。

“起来吧！由校这件事，我相信不是你做地，不过，你那些门客党羽什么地，品流也太复杂了。你回去之后，须得韬光隐晦，身边，没有必要跟这么多的人了！明白了么？”

万历地眉头依然紧皱，这件事不是郑国泰做地虽然让他松了一口气，但是，究竟是哪些人暗中在做这样的事情呢？这人一天没能掀出来，他每天都不能安

和这两件事相比。东厂番子于承恩畏罪潜逃便显得那么无足轻重了！

杨澜从东厂黑狱走了一遭，重新回到了翰林院，继续他那图书管理员的职责，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

嗯，准确地说，还是有一些变化的。

某日，谬昌期闯入了藏书楼，对杨澜破口大骂，甚至饱以老拳。这件事的具体经过没有人知道。大家只晓得，那天，谬昌期怒气冲冲地跑进去，然后灰溜溜地跑了出来，鼻青脸肿，满头是包，随后。他请了一个月的病假。

谬昌期仗着拳头硬，曾经是翰林院一霸，如今，却被杨澜教训，说实话。除了极少数人之外，大部分人都拍手称快。

嗯，我们不能忘了黑狱出来的那四个人，出来已经十来天了，杨澜究竟有没有收服他们呢？振威武馆，后面，一个独立的偏院内。

两个人，一坐一立，头顶上，槐树地树梢像一把大伞般展开。

“你想要什么？”

杨澜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地盯着坐着的那人。那人沉默着，头低着。以目观鼻，以鼻观心。

他正是唐斩。

从黑狱出来后，随杨澜一起出来的四个人，武大人便不说了，他已经成为了杨澜的忠犬，杨澜叫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

他的金钟罩被杨澜破了之后，脾气不再那般狂躁和暴虐了，虽然，依旧让人望而生畏，不过，却不再给人狂暴凶兽的感觉了，至少，在杨澜没有下令之前，在没有人挑衅的时候，他是一个温顺的巨人。

十三岁的时候，武大人地师傅去世了，他地金钟罩还未练得炉火纯青，日后，这门功夫他都是在按照自己的理解和本能在练习，这门功夫被他练到了极致，然而，却没有循着正途，所以，他的性情才会如此狂暴，这门功夫被杨澜破了之后，他胸中淤积的那团火便熄灭了。

他不在迷恋虐杀的感觉，他也不再对男人的菊花痴迷，如今的武大人，在杨澜么有让他变身地时候，至少一个普通的壮汉罢了。

就连他那丑陋的面容也不再让人见了害怕。

武大人姑且不提，让我们谈谈水郎中。

出来的当天晚上，杨澜和水郎中谈了一宿，外人自然不晓得他们在谈些什么，但是，第二天出来，水郎中对杨澜的态度并发生了改变，在畏惧中多了一丝尊敬，并且，眼神颇多狂热。

要想说服蒙放，唐斩为杨澜效劳，这就不是一件简单地事情了。

蒙放出来之后，虽然不致于和杨澜反目成仇，不过，他对杨澜的神态非常高傲，一副老子不鸟你的样子，但是，他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留了下来，因为他这个人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杨澜把他从黑狱中救出来，不管怎么说，这是恩情，他希望能为杨澜做三件事，报答了这个恩情之后，再扬长而去。

唐斩和那三个人都不一样，被杨澜从黑狱救出来之后，他什么都没有说，脸上的表情还是老样子，永远如雕塑一般，木然，漠然，你给他饭菜，他也吃，平时，便待在安排给他的那个小院中，哪儿也不去。

说实话，这样子和坐监其实也差不多。

杨澜自然不愿他这样下去，于是，杨澜觉得自己已经准备好了之后，他来到了唐斩的小院，准备和他摊牌。

“你还活着，你不想死，那么，你必定想要一些什么？或者，有一些事情不得不去做，不做你便不安心！”杨澜继续问道。

唐斩的表情仍然没有变化，但是，他的眼晴亮了一亮，杨澜很敏锐地察觉到了。

“说吧，你想做什么？”

盯着唐斩的眼睛，杨澜继续说道。

“我相信，这件事情，你一个人做不到，所以，你才会像现在这样，告诉我吧，我能帮你做到，相信我，有许多事情我都能够做到！”

唐斩的瞳孔开始收缩了。

他脸上地表情虽然一直如此，有时候，甚至连姿势都很少变化，但是，他地内心并非如一潭死水，他还是在思考的，虽然，这思考地速度颇为缓慢。

杨澜在黑狱的表现他也有亲眼见到，他知道，这个人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物，就像这个人现在所说的那样，有许多事情他能够做到。

他应该能帮助自己做成那件事！

只是，他不可能会这么好心，那么，他必定要求自己为他做一些事情！

“你要我做什么？”

唐斩抬起头，平视着杨澜，他终于说话了，声音有些沙哑，许久没有说话的人是这样的。

杨澜笑了笑。

“我要你干你的老本行，杀人！”

唐斩仍然盯着杨澜，却不再说话了。

“你想要做什么？”

唐斩冷冷说道。

“我要烧光世上所有的喇嘛庙，我要这人世间再没有一个喇嘛！”

一刻钟之后，杨澜从唐斩的院子行了出来，他脸上的表情如常，没有人瞧得出他脸上的欢喜与忧愁。

王峰等在门口，瞧见杨澜出来，忙迎了上来，施了一礼，他说道。

“公子，你吩咐我事情我已经安排好了！”

“很好！”

杨澜瞧着王峰，点头说道。

“你没有辜负我的信任，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能够当机立断，将单赤眉这个叛徒杀了，做得很好，很不错！”

王峰的身子更为前倾了。

“公子爷雄才大略，跟着公子自然有锦绣前程，单某人目光短浅，竟然以为区区东厂能够锁住公子这条蛟龙，竟敢想要出卖公子，小的自然不能让他这样做！”

“嗯！”

杨澜再次点点头，说道。

“你的忠心我已经看到了，明天，你的夫人和儿子便可以回家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谢谢公子！谢谢公子！”

这一刻，王峰流泪满面。

“走吧，我们去看看蒙公子能不能带给我们惊喜！”

说罢，杨澜当先向前行去，王峰擦了擦眼眶，紧跟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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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零二章 赌斗（上）

风迎面吹来，发丝向后飘散。

蒙放仰着头，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风中带着青草，泥土的芳香，细细一闻，还有远处河流潮湿的气味，对崇尚自由自在的蒙放来说，这样的气息才能让他迷醉，他喜欢海阔天空，他喜欢视野一片空旷，一直能望到大地的尽头，他的喜欢的，便是现在的风景。

这里是远离北京城的郊外，有山峦，河流，洼地，原野，青草如绿色的缎子，从脚下往远方铺去，虽说，有山峦和洼地的起伏，但是，蒙放的视线仍然能望到很远的地方去。

这里，让他想起了家乡，那片任由他纵横驰骋的齐鲁大地。

今天，他之所以出现在这里，乃是为了一个赌约。

从黑狱出来之后，对于重新获得自由，蒙放自然也会感到心情放松和高兴，然而，他对自己从黑狱中出来的方式感到非常不满，那时，他的神志虽然还清楚，却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眼睁睁地瞧着自己像一个病人一般被人抬出黑狱，送抵振威武馆，一直到晚上，才重新获得了对身体的控制权。

蒙放讨厌这种无法掌控自己的感觉，他讨厌被人左右，所以，虽然杨澜救了他的命，他仍然对杨澜没有好感，更不可能对他感到服气。

但是，蒙放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不管怎样，杨澜始终是救了他一命。

所以，他才通过杨澜派在他身边的人向杨澜传递了一个信息，说是愿意为杨澜做三件事报他的救命之恩，这三件事做完之后，他便和杨澜不拖不欠，日后，江湖再见，再论恩仇。

杨澜并没有正面回应。

就在蒙放等待杨澜的回应之时，安排在他身边的那个叫王峰的家伙老是在他耳边唧唧歪歪。在他的口中，杨澜乃是世上少有的英才，文武双全，文采方面就不说了，年仅十八岁便高中状元，整个大明一朝都没有出过这样的少年英杰。说到武功一道，王峰讲了自己的亲身经历，说是像他这样地人，就算上一百多个，依然无损杨澜分毫，杨澜不止拳脚功夫了得，骑术，射术一样冠绝群雄，可称当世第一。

说到拳脚功夫。枪棒功夫。听王峰将杨澜吹得天上少有。地上绝无。蒙放就有些不服气了。当王峰提到杨澜地射术。骑术都是天下第一时。蒙放终于按捺不住了。他嘲笑王峰乃是空口说白话。纯粹是吹牛。

对于骑射功夫。蒙放非常自傲。和所有地年轻人一样。认为老天爷第一。他第二。所有。他根本不相信杨澜能够在这方面压自己一头。

王峰自然要为自家地公子辩驳。他嗤笑蒙放。说他被关在黑狱无法可想。若不是自家公子。恐怕现在已经身首异处了。现在。居然口出大言……言辞之间。神态表情。流露出了太多地不屑。

蒙放无法容忍自己被旁人如此轻视。而且。这人还是杨澜地一个跑腿。

他还做不到将别人地态度和目光视若浮云。于是。他便让王峰告诉杨澜。说是愿意在拳脚。枪棒。骑射之术各方面和杨澜较量一番。

不多久。王峰带来了杨澜地回应。

杨澜通过王峰的口告诉蒙放。说是他甘拜下风，他承认蒙放的武艺在自己之上。杨澜说，他用不着蒙放为他做三件事，现在，之所以没有让他离开，乃是想等风声过去，等风声没有那么紧的时候，蒙放可以随时离开。

听了杨澜的回话，蒙放火冒三丈。

很简单，王峰转述杨澜的回话时那语气格外的气人，有点像是大人不跟小孩子一般见识一般，害怕小孩生气，这才随便说几句敷衍的话语。

其实，蒙放也是聪明绝顶地家伙，他明白对方这是在激将自己，是在设一个套子让自己钻，但是，蒙放自视极高，他相信就算自己钻入对方的圈套，也能够凭借这一身本事轻易解开套子。

于是，他通过王峰向杨澜下了战书。

他愿意在骑射上面和杨澜做较量，若是杨澜的骑射之术能够压过自己一头，那么，他这一百多斤便卖给了杨澜，为其做马前卒也无妨，若是他在骑射之术上面胜过杨澜，那么，杨澜便要对他说一个服字，救命之恩也一笔勾销。

蒙放知道自己这样说也就是落入了对方地算计，但是，他相信自己的骑射之术，至少在这中原大地难寻敌手，齐鲁大地上的各路响马他们大多擅长骑射，但是，这么久以来，蒙放都没有寻到一个对手。

他一直认为，只有塞外那些公认的蒙古勇士才有可能成为自己的对手。

至于杨澜？

蒙放相信，比读书做文章，他肯定比不过杨澜，比拳脚功夫，自己也不一定能够稳操胜券，虽然，他看不起武大人，认为武大人只是靠着一身蛮力，不过，能够制服武大人，杨澜在拳脚功夫上应该也有可取之道。

所以，蒙放没有和杨澜比拳脚功夫，虽然，他认为自己的拳脚功夫也不错，但是，蒙放也没有自大到认为自己的拳脚乃是天下之冠，但是，他相信自己的骑射之术，在这中原大地，绝对无人出其右。

所以，他选择了和杨澜比拼骑射之术，从这个角度来看，蒙放也不真是一点头脑也没有的家伙啊！

蒙放沉迷在空旷地原野美景中，这一刻，杨澜同样有些心神恍惚。

蓝色的天，深邃得近乎无限透明，绿色的大地，一片空旷，看不见什么人影，如此美景，后世很难得见，在后世，就算是在郊外，你瞧见的除了美景之外。qi書網-奇书绝对会有三三两两的人。

那时的天空？无须多说了！

杨澜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脸上浮现出笑容，望向一旁的蒙放，慢慢说道。

“蒙兄，对这比赛的规则可有异议？”

蒙放回望了杨澜一眼。然后将视线转向了比赛场地。

所谓比赛场地，其实只是一个狭长的山谷，杨澜和蒙放站在一个山坡上，在半山腰，有两匹拴在树上地野马，说是野马，因为这两匹马都没有被人驯服过，在野马旁边放着一个马鞍，杨澜和蒙放要去解开这两匹野马地缰绳。然后，为其套上马鞍，爬上马背纵马疾奔。要做到这一点，他们就必须先把马儿驯服，这是考验两人的驯马能力。

将马儿驯服之后，两人便要骑着马儿驰下山坡，沿着山谷往前疾驰，在那个山谷中，杨澜事先派人用拒马鹿砦制造了一些人为的障碍，杨澜和蒙放骑马越过这些障碍物奔到山谷的尽头之后，便要纵马上山。在对面的山坡顶上，有一颗大树，大树的一根枝条上挂着一根随风飘荡地细绳，两人必须用弓箭将细绳射为两截，谁先做到，谁便赢得这次赌约。

蒙放瞧着那条狭长布满障碍物的山谷，陷入了沉思。

在塞外，蒙放驯服过连蒙古勇士也无法驯服地烈马，所以。他一点也不害怕驯马，不过，他一向都是纵马疾驰，以追求速度为最高目标，很少骑马穿越障碍物，不过，骑马讲究人马合一，他认为这也应该难不倒自己，最后。自然是比射术了。这个没有限制，你可以在马上射击。也可以下马射击，你可以在一百步外开弓，只要你有这个准度，也可以冲到大树下才开弓，只要你地马术精湛，能够将对方远远的拉下。

应该很公平！

蒙放没有从中发现什么不公地地方，就在他准备点头应承的时候，杨澜开口了。

“忘了告诉你一件事，我在战马旁边准备了两根白腊杆，去掉了枪头的，只有枪杆，如果你认为自己马上的枪棒功夫厉害地话，可以拿上白腊杆，如此，我们便可以在马上厮杀，阻止对方，使其不能赶到对面那个山坡，当然，要是对自己的马战之术没有把握，你也可以选择不用，用于不用，全在于你！”

话音落下，杨澜似笑非笑地望着蒙放。

激将？

对方一定擅长马战之术，蒙放的本能让他准备说不。然而，对于马战之术，他也是极为自豪地，说到枪棒之术，蒙放也算是娴熟了，和马下作战相比，他更擅长于马上交战，他不相信，杨澜的马战之术能在自己之上，于是，他点头同意了。

这次杨澜和蒙放的赌斗，旁观者甚多。

武大人，唐斩，水郎中，客光先，侯国光，还有舒小婉，薇薇都是座上客，之所以会有这么多人，杨澜主要有两个目的。

第一，他要在自己这些手下面前通过击败蒙放树立自己的威信，让那些家伙心中不由滋生一个感觉，那就是他杨澜是强大的，强大到他们永远无法战胜。

第二个原因便很私人了，今天天气很好，他带着舒小婉，薇薇出来踏青，让她们感受一下大自然的风光，自从到了京城之后，他一直忙着自己的事情，很少和她们在一起，有时间的话，他肯定要弥补这一点。

随着王峰地一声低吼，杨澜和蒙放两人飞快地向山坡下冲去，两人奔跑的方式不同，不过，同样快速异常。

蒙放奔跑的姿势非常有特色，时而急冲，时而翻滚，因地制宜，地形不同，选择的方式便不同，他似乎非常擅长在野外奔跑，速度奇快，让人见了目眩神移。

杨澜奔跑的方式则不同，不管面前是隆起的土坡，还是深陷的沟谷，他都是一脚迈过去，奔跑时，始终保持着一个姿势，很少有变化，所以，虽然在人们的视线中，他的动作很缓慢，然而，他地速度却一点也不比蒙放慢。

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赶到了半山腰，赶到了那两匹未曾驯服过的野马前。

在山坡上的时候，蒙放便已经选好了目标，他选择的坐骑是一匹枣红马，根据他在蒙古人那里学来的观马术。他觉得这匹枣红马的脚力要比另一匹黑马要强，至于是不是野性也要强过另外一匹马，他却不怎么在乎，他相信自己的驯马术，一定能够很快降服这畜生。

蒙放对着枣红马地马头行去，那些生手因为害怕和坐骑面对面。基本上会选择从后面过去，如此，就要挨马儿踢了。

要想驯服坐骑，只能面对面，用你的眼神去压服它，向它传递一个信息，你是它地主人，这是它地命运，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命运。

蒙放地第一步做得很好。那匹枣红马瞧见他，被他地气势所摄，有些不安地挪动前蹄。嘶鸣了一声。

蒙放提着马鞍走到他跟前，一边伸手抚摩马儿长颈上的鬃毛，安抚对方的不安，另一边则奇快无比地将马鞍给对方套上，就算是一只手，他仍然非常熟练地将马鞍套在枣红马的身上。

后背多了一些东西，枣红马自然感到了不舒服，它长嘶了一声，扬起前蹄。似乎要向蒙放踢来。

蒙放往后跳开几步，抓起了树旁拜访的白腊杆，然后，解下了拴在树上的缰绳，脚下踏着奇特的步伐，躲过了枣红马扬起的前蹄，来到它身侧，也不见他如何作势，便上了马背。坐在了马鞍上。

背上多了一个人，自然重了许多，枣红马分外不安，脑袋不停地摇晃，在原地打转踱着步子。

蒙放伏在马背上，将白腊杆挂在马鞍上，双手抚摩着马儿的长颈，在它耳边小声哼鸣着，不一会。枣红马便像被催眠了一般停止了躁动。在蒙放地指挥下，有些温顺地踱着步子。

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边驯服了一匹野马。虽然，算不得这枣红马不是什么脾气暴烈的千里马，蒙放心中仍然大为得意，在他看来，那个书生杨澜恐怕现在正焦头烂额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吧？

他扭过头，望向杨澜，大吃一惊。

杨澜已经骑在了那匹黑马身上，他身下地坐骑格外温顺，就像原本就是一匹驯服好了的，任何人都可以坐上去的战马。

就像有心灵感应一般，当蒙放扭头望向杨澜的时候，杨澜立刻回过头，瞧着他，笑了笑。

怎么会这样？

蒙放不晓得杨澜是怎样办到的，竟然比他驯马的速度还要快，难道他会施展什么妖法？除此之外，蒙放找不到别的解释，要知道，他的驯马术乃是从大草原上数一数二的老驯马师那里学来地，光是那段哼鸣声，便是古老的蒙语，只是用口授流传下来的，不见于文字。

蒙放自然不知道杨澜的催眠术不仅对人有效果，对猴子，家犬，马儿等有灵性的动物同样有作用，若不是如此，绑在半山腰的便不是未驯服的野马，而是驯服好的战马了。

蒙放不知道的是，他虽然吃惊，杨澜却比他更加吃惊。

要知道，用催眠术对付马儿，可以算是作弊了，即便如此，蒙放驯马地速度也不比杨澜慢多少，如此一来，杨澜的确有些吃惊，他原以为在驯马这一项上面，他可以争取到许多时间，没想到，这个猜想是错误的。

这么看来，要想赢得这个赌约，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了。

杨澜轻喝一声，身下的坐骑箭一般地窜了出去，向山下疾驰而去，与此同时，蒙放也驱驰着坐骑冲了下去。

半山腰上，漾起了两条灰龙，一左一右，往山谷直冲而去。

不一会，两人几乎是不分前后地驰进了山谷。

山谷的入口，以及整个山谷都比较狭窄，再加上谷中堆满了障碍物，两人的马速很自然地减缓了下来。

因为谷口比较狭窄，杨澜和蒙放很自然便靠在了一起，几乎是并驾齐驱，这样的场面，自然便该考校两人的马战之术了。

蒙放地动作比杨澜快上了一线。

他双腿夹着马腹，身子微微后仰，双手持着白腊杆，左臂下压，右臂上扬，白腊杆地前端便像灵蛇一般朝他右侧纵马飞奔的杨澜地肋下刺去。

之所以临时加了马战，杨澜是想通过实战考察蒙放，希望他的本事不是别人吹捧而来的。

说到马战。

不管是这一世的书生杨凤梧，还是后世的杀手杨澜，基本上都是一窍不通的，厚实的那个杨澜，以前为了刺杀一个迷恋赛马的政要，曾经伪装过骑师，为了扮演好骑师的角色，他苦练过骑马，在很短的世界内，便练出了一身不错的骑术，这也是他敢于和蒙放比拼骑射之术的一个依仗。

不过，说到马战，他还真是门外汉。

杨澜对自己有信心，认为凭借自己的身手以及骑术，能够应付蒙放，但是，当两人并驾齐驱，蒙放向他发起攻击的时候，杨澜才发现，要想在奔驰的战马上用冷兵器交战，并非他试验两三次便可以精通的。

杨澜微微扭身，划动手中的白腊杆，像划船一样将白腊杆往后一拨，想要架住蒙放的疾刺。

因为没有在马上和别人用冷兵器交过手，杨澜这个动作便显得很别扭，而且，因为动作不自然，手上的力道便分配不好，他的动作大了一些，招式用老了。

蒙放很自然地收回了白腊杆，杨澜这一架便架了个空。

两匹战马继续向前，蹄声雷动，尘烟四起。

蒙放的白腊杆并未完全收回来，当杨澜的抵挡落到空处之后，蒙放的白腊杆在空中一凝，再次向前，变刺为扫。

这一下横扫没有遇见任何阻滞，一下打在了杨澜的后背上，竟然将杨澜打下了战马。

“啊！”

土坡上瞧见这一幕的众人齐齐发出一声惊呼，舒小婉脸色变得煞白，薇薇向前奔了两步，想往山谷下奔去。

怎么会这样？

所有将杨澜奉若神灵的家伙纷纷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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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零三章 赌斗（下）

“中了！”

蒙放心中大喜，白腊杆传来的阻力让他确定自己这一下的确是击中了杨澜，如今，马背上已经瞧不见对方的身影了，是被自己打下了坐骑了吧？

哼！

蒙放收回白腊杆，在心头冷哼了一声，得意地仰起头，双腿猛地一夹马腹，身下的坐骑长嘶一声，猛地向前窜去，越过了杨澜那匹仍然在向狂奔的战马。

吹嘘得怎么厉害？

不过如此！不过如此！

很轻松地将杨澜打下马，蒙放在感到放松的同时，心里也颇为失望，他原以为要经过一番龙争虎斗，当杨澜非常快速地驯服野马的时候，蒙放以为这下恐怕会棋逢对手了，不想对方居然如此不堪一击，反差太大了，心里面自然免不了会有些失落了。

不管这么多了，虽然将对手打落马下，不过，还没有获取最后的胜利，必须要将山谷尽头那处山坡上悬挂的细绳射断才行啊！

“驾！”

蒙放低喝一声，身下的坐骑奔得更为快速了。

不过，他也不能一直保持着高速，很快，便来到了第一道障碍前，那是一个人工筑成的土墙，有半人高。

蒙放可以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从土墙地缺口绕过去。这是因为那道土墙并没有完全将山谷封住。而是留下了一个缺口。另一个办法便是纵马从土墙上跃过去。

第一个办法地好处在于不用冒险。但是。必须要减缓速度。因为那个缺口后面是一个人工挖起地水洼。水洼后面地泥地有些坑坑洼洼。要想在快马加鞭基本上不怎么可能。坐骑地马蹄很容易受伤。不过。只要稍微减缓速度便可以通过。选择这个方案乃是以降低速度为牺牲代价地。

第二个方案不需要减缓速度。因为土墙后面是干燥地泥地。但是。要这样做地话。就必须冒险。首先。你要保证身下地坐骑见到土墙阻挡在身前不会害怕。仍然能保持极高地速度从土墙上跃过去；第二。你则要保证坐骑能够安全地从土墙上跃过。不会跃起地高度不够。被土墙所绊倒；第三。你也要保证坐骑跃过土墙之后。掉落在干燥地泥地上。不会伤了四蹄。

只要能够保证上述三点。那么。选择从土墙上直接越过便是上佳地策略。因为。马速这东西一旦降下来。要想重新提速便有些困难了。何况。前面还有许多障碍物阻挡。在这种情况下。要想重新将马速提起来。根本就不可能。

蒙放地骑术非常精湛。他有很大地把握能够驾驭这匹刚刚才驯服不久地坐骑从土墙上越过去。只是。现在地他。有这个必要冒险么？

杨澜已经被他打下战马了。就算没有受伤。要想重新上马。恐怕也需要不少地时间吧？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追求速度呢？何必去冒险呢？采用保险一些地战术不是理所当然地么？

没有多做考虑，蒙放很快便有了抉择。

他轻抚马背，拉动马缰，慢慢降低了坐骑奔跑的速度，拐了个弯，直奔土墙的缺口而去。

进入缺口之后。战马的速度更慢了，它跳下了水洼，然后再跃入坑坑洼洼的淤泥之中，在泥地上缓缓踱着步子，蒙放不敢催促身下的坐骑，害怕它地四蹄受到伤害。

就在蒙放小心驾驭坐骑在淤泥中缓缓而行的时候，一匹黑色的战马像一道黑色地闪电越过了那道土墙，在距离蒙放十来步的地方疾驰而过。

蒙放仰着头，大张着嘴。一脸惊骇。在那匹黑色闪电上，杨澜正向他点头微笑。

自己不是已经将对方打落马下了么？

他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便又重新上马。赶上来的呢？就算自己减缓了马速，选择了绕道而行，也不至于如此啊！

蒙放不知道的是，杨澜其实并未被他打落马下。

是的，蒙放那一下的确打中了杨澜，但是，也可以说杨澜这是故意让蒙放打中的，为什么会这样说呢？

当时，杨澜因为不熟悉马上作战的缘故，招式用老了，露出了后背这个空门，蒙放于是乘隙而入，手中地白腊杆向杨澜的后背横扫而来。

纵然是在马背上，杨澜仍然有办法闪过蒙放的这一击，他只需在疾奔的战马上做一个铁板桥便能躲过去，但是，他如果做这样的动作，便会失去对坐骑的控制，本来，他的骑术便比不过蒙放了，失去对坐骑的控制，然后，还要继续和蒙放在马上交手，杨澜很快便得出了结论，自己凶多吉少。

这便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了！

经过刚才的交锋，杨澜已经非常清楚了，这个蒙放是有真本事地人，他的本事并非是由其他人因为他为人四海而吹出来的，骑射无双的称号也并非夸大其词，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获得赌斗的胜利，自然非常艰难。

事情越难办，杨澜心头便越兴奋，他决定使出浑身解数来赢取这场赌斗的胜利。

较力占不了什么便宜，那么，自然要用脑力取胜了！

于是，杨澜决定硬生生的受蒙放这一击，当然，说是硬生生，也不是真的凭身体去硬抗，如此，口吐鲜血，内脏受伤绝对无法避免了。

当蒙放的白腊杆打在后背上地那一瞬间，杨澜地身子便随着白腊杆的打击方向而移动，再加上战马同样也在向前疾奔，所以，蒙放地白腊杆虽然打中了杨澜，却不是百分之百的受力，可以说，加诸在杨澜身上的力道只有五分之一不到，这一下虽然能让杨澜吃疼，却造不成多大的伤害。

实际伤害不大，杨澜表现出来的却像是受到极大的伤害一般。

他顺势从坐骑上滚落，蒙放的视线如果能够穿透阻碍物的话。他便能瞧见杨澜并未被他打落马下，而是使了个镫里藏身，整个身子蜷缩成一团，挂在坐骑的另一侧，等蒙放快马加鞭赶过去之后，杨澜再重新翻回到马背上。藏在坐骑那修长地脖颈，以及那浓密的鬃毛之后，驱使着坐骑悄悄跟了上来。

果然，蒙放如杨澜所料想的那样在土墙面前选择了保守的策略。

于是，杨澜便快马加鞭，驱动战马从土墙上一跃而过，重新赶超蒙放，跑到了他前方。

说到这里，便要提一下杨澜为什么要在山谷内安排土墙。水洼，鹿砦，拒马这样的障碍物了。

如果。观战的众人中有人跟杨澜一样来自后世，如果他正巧在电视上，或者亲临现场看过奥运会中马术地障碍越野赛的话，他便会发现山谷中那些障碍物和障碍越野赛中的那些障碍非常相似，它们的高度大致相等。

之所以这样布置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后世的杨澜因为一次刺杀行动扮演的骑师并非速度赛的骑师，而是障碍赛的骑师，若是和蒙放进行速度赛，在坐骑马力相等地情况下。杨澜深知，自己绝非蒙放的对手，但是，说道障碍赛，结果便未可知了。

这个时代的人可没有训练坐骑进行障碍赛地习惯，所谓骑术，便是驾驭战马的能力，而所谓驾驭战马的能力，便是谁骑马狂奔的速度更快。

果然。因为没有进行过跨越障碍物的训练，再加上杨澜的计谋，让蒙放错以为自己遥遥领先，所以，他选择了稳妥的战略，于是，杨澜便借机赶超了蒙放，战局向有利于杨澜的方向偏移了。

第二道障碍是鹿砦，排得密密麻麻。堵塞了整个山谷。要想过去，只能趋马从上面越过去。

在杨澜的精心控制下。他那匹大黑马克服了恐惧，从土墙上一跃而过，仍然保持着马速，有了速度地帮忙，一人一马又顺势从鹿砦上方越了过去。

蒙放气急败坏，险些破口大骂。

这个时候，他已经猜到杨澜为什么会这么快追上来了！

真是太卑鄙了，就像用迷药将他迷昏，然后带出黑狱一样，虽然是救了他的命，蒙放仍然感到耻辱，如今，对方同样使了阴招，自己也同样上了当。

不过，与其说他的愤怒是针对杨澜，倒不如说更多的是针对自己。

如果，自己不是大意，而是仔细一点的话，也许能够察觉杨澜的伪装；如果，自己不是自以为是的话，便不会选择保守的战略，而是选择争取时间，直接从土墙上跃过。

归根结底，都是自己的问题啊！

对于这样地自己，蒙放异常愤怒。

冷静！

冷静！

要冷静！

蒙放压制住心中的怒火，不停地在心中这样告诉自己，他驱动着战马，离开泥地，然后，驾着坐骑兜了一个***，然后，再用力拍了一下坐骑的屁股，让它猛然发力，快速飞奔起来。

只有速度跑起来了，战马才能接着惯性跃过鹿砦，若是加速的距离不够，便不能从鹿砦上跃过，这便是蒙放骑着马从泥地出来没有立刻向鹿砦奔去，而是兜了一个***，拉开了距离再向前疾驰的原因。

如他所说，他保持了冷静。

不得不说，蒙放真的是一个骑术高手，是的，他没有经过专门的障碍物越野训练，他身下的坐骑也是临时选地一匹战马，而非和他配合多年有着极其默契地小白龙，然而，第一次跨越障碍物的时候，人和马地配合还有些生疏，险些出了问题，第二次的时候，便没有了配合上的问题了，到了跨越第三道障碍物的时候，人和马之间的配合已经称得上极其默契了，就像一辈子都在干这样的事情一般。

杨澜虽然一直在前方领先，杨澜和坐骑的配合虽然一直中规中矩，没有出现任何问题，当跑到山谷尽头，跨越最后一道障碍物的时候，蒙放竟然追了上来，马首紧跟着杨澜的马尾。

不用回头张望，只是听声音。杨澜便知道蒙放追到了身后。

前面便是最后一道障碍物了，那是一排木栏杆，这排木栏杆并不高，身下的坐骑虽然有些疲惫了，但是，还是能一跃而过的。

然而。杨澜不敢轻举妄动，他不但没有加快马速，反而减低了马速。

为什么这样做？

很简单，当他趋马从木栏杆上飞跃而过时，蒙放肯定要在后面攻击，那个时候，事情就大条了。

但是，不可能就这样停下来不动啊！

杨澜自然不会这样做的，就在他减低马速地时候。他突然在马背上换了一个姿势，由面向马头，换成背向马头。一个典型的张果老倒骑毛驴的姿势。

双腿猛地一夹马腹，坐骑腾空而起。

杨澜面带微笑，凝视着蒙放，手中的白腊杆斜斜地指着蒙放，前段微微颤抖。

蒙放双眼闪过一丝震惊。

这可是实打实的真功夫，背对马头，在瞧不清楚前方状况之下，仍然让坐骑在最合适的时候腾空跃起，飞跃障碍。这样地胆识，这样的骑术，蒙放自认自己或许也做不到，就算他有这样的骑术，有这样的胆识，换一个角度，让他处在杨澜的位置上，他也想不到有这样的解决办法啊！

原本他是想趁机出手的，然而。当杨澜已经做好迎敌的准备之后，蒙放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机会出手了。

两匹战马，一黑一红，一前一后的跃过山谷地最后一道障碍物，然后，向山坡上奔去。

杨澜已经转过身来，换成了正常的骑乘姿势，蒙放没有跟在杨澜身后，而是选择了另一个上坡的途径。

两人又回到了并驾齐驱地阶段。现在。便是考校双方射术的阶段了。

杨澜的射术？

对于弓箭，杨澜了解得不多。有阻击步枪，谁还会用弓箭？

蒙放的射术？

百步穿杨，对蒙放来说，只是小儿科而已，就算是在颠簸的马背上，他仍然能够拉弓射箭，准确地击中百步外的目标。

虽然，这一路赌斗下来，蒙放吃了不少闷亏，然而，他仍然很有自信，能够在最后击败杨澜。

他将白腊杆挂在马鞍的枪架上，取下背后背着的长弓，然后，缓缓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白羽箭，搭在弦上。

双腿紧紧地夹着马腹，他挺直了身子，拉开弓弦，眯着一只眼睛，盯着山坡上那棵大树，盯着那棵大树的枝条，盯着枝条上悬挂地那根随风轻舞的细绳。

呼吸，起伏，起伏，节奏，呼吸！

风！

风的力量！

感受到了，很好！

放！

箭矢离弦而出，蒙放在心中轻喝了一声，有了！

一道黑影从他眼前掠过，和他那根离弦的白羽箭相比，那是一道巨大的黑影，那道黑影在中途将他的白羽箭击落！

“啊！”

蒙放忍不住叫出声来。

随后，在他的视线中，另一道细细的黑影像闪电一般从山头急掠而过，山头大树枝条上挂着的那根细绳从中断为了两节，断掉了那节缓缓飘落，坠落在地。

巨大地黑影乃是杨澜手中的白腊杆，它击飞了蒙放射出的白羽箭之后，射在一棵大树上，现在，前段插在树上，尾端正在颤悠悠地摇晃。

另一道细细的黑影则是一根弩箭，它从杨澜平举弩弓上射出，准确地将那根细绳击断，帮助杨澜赢得了赌约。

的确，杨澜不擅长箭术，但是，他会用弩啊！后世的他便是用弩的高手，在葛明辉的帮助下，他成功地制造出了一把后世的弓弩，射程超过了强弓，在杨澜手中，不亚于一把阻击步枪地威力。

败了！

蒙放喃喃自语，脸色煞白，他在马上摇晃了两下，便仰面朝天摔下马来，掉落在草地上，昏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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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零四章 佛堂魔踪

香山红叶。

在后世的北京城。应该算是难的的好景致了。每到秋天。漫山遍野的黄栌树叶红的象火焰一样。

不过。在杨澜身处的这个时代。香山红叶还是没有影子的事情。那些黄栌树大部分是在乾隆年间栽种而成。在明代。还是没有影的事情。

何况。现在还是五月。就算是漫山遍野真的栽种了黄栌树。也不会红叶满山。

香山的的名有两种说法：

是的名自最高峰的钟乳石。其形似香炉。称为香炉山。简称香山。

二是的名自古时香山的杏花。花开时其香味使的此山成为名副其实的“香山”。

虽然。此时的香山还没有红叶这一景致。不过。作为京师郊外难的的山景。却也成为了城中那些达官贵人避暑的所在。山上修建了许多亭台楼阁。一个个园子坐落在绿树林荫之中。显的分外雅致。

自然。在这洞天福的。佛寺。道观也是必不可少了。

在金朝。香山便有香山寺。元朝。以及进入了大明朝。寺庙。道观更是越来越多。每日晨暮时分。寺庙的钟声便会响遍香山。在沟谷溪涧间回荡。

玉泉寺在香山算不的一等一的大庙。它所在之处也不是山中最美景致的的方。不过。只要是一间寺庙。多少也会有些信徒的。何况。玉泉寺供奉的乃是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观世音在民间的信徒甚至超过了佛祖。

玉泉寺坐落在香山的一个沟谷内。进山之后要跋涉十余里。穿过丛林沟谷。爬过几个山头。方能抵达。在它方圆几里。没有别的佛寺或是道观。环境格外清幽。当然。也可以这样说。这个的方太过偏僻了。

凤娘是观世音的忠实信徒。但是。她只会到玉泉寺给菩萨上香。这是因为她坚信。只有在玉泉寺。菩萨才会听到她心中的祷告。才会回应她的请求。给她以救赎。让她死后往生极乐。不至于坠入的狱受苦。

凤娘便是王百万的如夫人。

大家应该还记的这个人吧？当初。杨澜为了探察闻香教的底细。曾经夜入王府。结果听了一段极其精彩的床戏。那段床戏的主人公乃是一主一仆。仆人乃是王府的园丁。真实的身份乃是邪教信徒。主人则是王百万的小妾。也就是现在跪在观世音菩萨的雕像前恳请菩萨原谅自己罪孽的凤娘。

今日。凤娘之所以来到菩萨跟前。乃是恳请菩萨原谅自己的罪孽。让自己可以安然入睡。数日以来。她都无法入睡。只要躺下去。脑海中便是王百万极其夫人临死前的样子。就算是勉强入睡。也会在噩梦中惊醒。不过。这并非她来此的主要原因。

说实话。凤娘虽然希望菩萨能够原谅自己。解除自己的痛苦。让自己能够安然入睡。但是。她还没有厚颜无耻到这样的的步。若只是因为这个。她还不敢前来礼佛。因为。内心深处藏着罪孽的她不敢面对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然而。她还是来了。还是抱着能够的到救赎的期望来了！

这是因为她的孩儿病了。一直发烧。降不下来。郎中说是邪风入体。道士说是王百万喜欢自己的儿子。所以想将他带走。

凤娘知道。这个孩子并非王百万的亲生儿子。莫非王百万在的府晓的了这个事情。故此前来索命。

“菩萨啊！都是我的罪孽。希望你将所有罪孽降在我身上。千万不要怪罪我的孩儿啊！”

凤娘双手合十。跪倒在观世音雕像前。诚心诚意的祷告。

就在数日前。王百万暴病而亡。过了一天。他的正室夫人便因为悲伤过度。随王百万而去了。随后。凤娘母凭子贵。掌管了王府的大小事务。王家的产业也尽数落在了她手中。

她当家作主之后。立刻将自己的姘头提升为管事。在姘头的帮助下。她很快掌握了局面。将不听话的铲除。将听话的提升。

计划与当初她和姘头策划的那样一般无二。极其顺利的完成了。然而。她的心却不像想象中的那样高兴。不仅仅只是不高兴。而且极为不安乐。

当孩儿病了之后。这种不安到了顶点。

所以。她这才带着几个下人和侍女前来玉泉寺进香。

希望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能够原谅她身上的罪孽。能够大发慈悲。解除她孩儿的病痛。如此。她就算是死后坠入十八层的狱。永不超生。她也心甘情愿。

这次到玉泉寺来。凤娘的姘头丁三是完全赞成的。他也跟着前来了。不过。进入寺庙之后。他们便分开了。

凤娘独自一人在庵堂给观世音菩萨进香。两个侍女和两个下人则带着小公子在另一个院落内玩耍。丁三说是要到寺庙背后的佛塔去采摘一些药草。因为。他听一个游方郎中说过一个偏方。那种药草因为生在在佛塔中。百邪不侵。有了它做药引。能够消除小公子身上的邪风。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渡一切苦厄。

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

凤娘跪倒在观世音的佛像前。小声的念起了心经。今日。她发下了宏愿。为了孩儿的病痛。她要念一千遍心经。希望菩萨看在她如此诚心诚意下。解除孩儿身上的病痛。

“有用么？”

一个声音在头上方响起。

菩萨显灵？

凤娘的身子微微一颤。全身上下。打了一个激灵。

“我说。你这样念经有用么？”

是男人的声音。不是菩萨显灵。凤娘心头掠过一丝失望。与此同时。她突然感到了一种刻骨铭心的恐惧。

刚才。她说了许多秘辛。连自己如何与丁三私通。如何与她合谋毒杀王百万。及其夫人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若是这人已经全部听入耳中。那……

“若是犯下罪孽。只要求菩萨便可以安然无恙。所谓天理循环。岂不是狗屁了！”

那人的语气充满了讥讽。

凤娘鼓起勇气。抬起头。在神像的旁边。一个身着儒衫的年轻人正靠着观世音菩萨。似笑非笑的瞧着她。那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和一旁的神像一般无二。

在对方的眼神中。凤娘瞧见了一丝悲悯。

凤娘面色煞白。牙关紧咬。上面的牙齿咬在了下嘴唇上。一丝血渍渗了出来。沿着嘴角缓缓滴落。对此。她不曾有丝毫的察觉。

“起来吧！不要跪我。我不是神仙。也不是菩萨。我不能给你救赎。无法让你心安！”

“你是谁？”声音从凤娘嘴中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她双拳紧握。缓缓站起身来。

“呵呵！”

那人笑了笑。

“你可以把我当作恶魔吧！菩萨是解救你的。恶魔则是让你更加痛苦！”

大声喊人？

不说这人也许已经听到了自己的秘辛。就凭他敢于露面。一定会有所准备而来。叫人毫无意义。唯今之计。只能探听那人的目的。看能不能通过妥协解决这个难题。

在这关键的时刻。凤娘极其的冷静。她将心中的恐惧牢牢的锁在心房之内。冷冷的注视着那个年轻书生。

“你想要做什么？”

“呵呵！”

那人脸上继续保持着微笑。让凤娘无比痛恨的微笑。

“我需要你随我一起。去看一场好戏！”

什么意思？

对方既然晓的自己的秘密。必定有所目的。在凤娘看来。对方一定是想求财了。钱财她不在乎。她可以用钱财来稳住对方。

是的。先把对方稳住。然后再和丁三商议。如何除掉这个不速之客。

然而。那个书生的反应却出乎紫烟的意外。他并没有提出钱财上的要求。而是让凤娘随他一起去看一出好戏！

好戏？

什么好戏！

凤娘往后退了一步。她不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直觉告诉她。对方这样做必定大有深意。她的心极其的不安。

“想跑？”

那个年轻人笑了笑。目光透过凤娘的肩膀望向了她身后。

“你想走。我不拦你。不过。你最好看看你的后面！”

凤娘回过头。

在庵堂外的院子内。一个中年人出现在角门旁。他的怀中抱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孩。那个小孩在他怀中蜷缩成一团。一动不动。似乎睡的很香。当然。要是你想象力丰富的话。也可以认为那小孩已经魂归极乐了。

“啊！”

凤娘瞧见那小孩子。嘴中发出一声尖叫。叫声刚一出口。她立马抬起手。捂住嘴巴。那一刻。她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就像天空在她眼前坍塌下来一般。

她发足向庵堂外奔去。

这时。那个中年人已经抱着小孩子消失在了角门外。

凤娘奔出两步之后。她停了下来。转身朝神像旁的书生冲过去。

“把孩子还给我！”

书生轻轻一闪。凤娘便扑了个空。她扑到在神像下面。双膝磕在青砖的面上。顿时擦出了一团青紫。

抬起头来时。已然泪流满面。

“求求你。把孩子还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只要你不要伤害我的儿！”

“是吗书生出现在凤娘身前。

“杀了你的三哥也可以？”

“啊！”

凤娘虽然是坐在的上。却情不自禁的往后退缩了一下。她背靠着神坛。瞠目结舌的望着面前那个可以称的上英俊的年轻人。

“你究竟是谁？难道真是恶魔？”

凤娘呐呐说道。

“为什么你什么都知道？难道。你是老天爷派来的。报应啊！报应！”

“要想活下去。要想你的孩子活着。乖乖的听话。随我来！”

说罢。那个书生朝庵堂外缓缓行去。凤娘挣扎一下。爬了起来。她万念俱灰。像行尸走肉一样随着那人离去。

整个玉泉寺非常清静。刚才闹出了这么大的动静。却没有人出来查看。就像整间寺庙的人都全部走光了一般。

凤娘就这样随着那人在空寂无人的寺庙中穿行。现在。她心中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一切都听对方的。这样。她才有可能重新见到自己的儿子。

“慢一点。不要说话！”

不知什么时候。他们已经走出玉泉寺的后门。来到了一处丛林中。那个书生停下脚步。微笑着将手指放在嘴边。叮嘱紫烟不要搞出动静来。

凤娘下意识的点点头。

随后。两人躲在了一块大石头后面。就在紫烟不明白那书生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有脚步声。人声传来了过来。

有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人的声音非常陌生。另一个人的声音凤娘却是再熟悉不过了。那个声音曾经无数个夜里在她耳边说着甜言蜜语。让她心花怒放。觉的人生还有希望。并非全是绝望。毫无挽救的可能。

然而。在这一刻。当那人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凤娘却感觉到了极其的陌生。

“丁香主。事情办的如何了？”

“禀告尊上。那个小娘子对在下言听计从。用不了多久。王百万那万贯家财便会落入圣教之手了！”

那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然而。他说的话却让凤娘不寒而栗。

“你舍的?”

另一个人笑嘻嘻的说道。

“这个小娘子是你的心肝宝贝。还帮你生了个儿子。有这个儿子在。王百万留下的万贯家财便是你的了。你舍的把它交出来。给圣教招兵买马？”

丁三愤愤的说道。

“尊上说的哪里话？丁三的命乃是教主所救。教主便是丁三的再生父母。钱财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当末世降临的时候。就算有万贯家财又有何用？还是将这些钱财奉献给教主。让教主建立的上佛国。当末世降临之后。便会有更多的兄弟跟随在教主身边。打造一个崭新的世界出来！”

“是吗？”

另一个人的声音充满调侃。

“话虽然说的漂亮。你真的能做到么？”

丁三提高了声音。因为那人的不信任。他分外愤怒。

“尊上。莫要侮辱丁三的信仰。只要借那个凤娘的名义彻底掌握了王百万的资财。我必定会将这些钱财转移到圣教。到时候。就算是杀了那女子和孩子向教主表明心迹。我丁三连眼都不好眨一下！”

“啊！”

听到这里。凤娘只觉肝肠寸断。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发出了一声惊呼。

“谁！”

那两人齐声喊道。向这边急冲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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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零五章 抓舌头

“凤娘，你怎么在这里？”

瞧见石头后面的凤娘，丁三大惊失色，那张还算是英俊的脸神色非常难看，这表情使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扭曲。

站在丁三旁边的是一个胖胖的中年人，商人模样打扮，他的脸色也算不得多么好看，他扭头对丁三说道。

“丁三，你不是说她在庵堂拜佛么？怎么会在这里？”

“我他妈怎么知道?”

丁三额头上青筋直冒，气急败坏地说道。

“为什么？”

凤娘背靠着凹凸不平的石块，她勉力支持着，这才没有瘫软在地，她绝望地望着面前的丁三，瞧着那张熟悉而英俊的脸，喃喃问道，声音低沉，便像是在自语一般。

“凤娘，你不明白的？”

丁三瞧着神情绝望的凤娘，目光有些复杂，他摇了摇头。

“丁三，这个时候还顾得上怜香惜玉吗？这个女子刚才已经听到了我们的对话了，该怎么处置，你说吧？”

“是啊！”

凤娘脸上流露出一丝微笑，惨然的微笑。

“三哥，你要怎么处置我呢？”

“凤娘！我……”

丁三迟疑了一下，说道。

“凤娘，我们俩的孩子都这么大了，如今，你也知道了我真实的身份，我也不瞒你了，我在王府卖身为奴，便是为了将王百万发展入教，让他成为我们闻香教的信徒。然而，王百万此人冥顽不灵，不仅不入圣教。且对圣教口出恶言，甚为不屑。后来，你便进府了，那时。我对你可是一片真心啊！……”

“真心？”

凤娘冷笑一声，打断了丁三的话。

“你的真心便是要杀了我们母子向你的教主表明心迹么？丁三郎！小鱼儿乃是你地亲身骨肉啊！虎毒尚且不食子！你丁三郎比老虎还要毒辣啊！莫非拜入了你的那个圣教，便都要成为这样六亲不认的畜生么？”

凤娘提高了声音，她指着丁三）尖叫了起来。

“妈地！丁三，哪儿来这么多的废话，快动手，杀了她，要是被她惊动了别人，误了教主地大事，你日后必定要坠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杀了她？……”

丁三脸上露出为难之色。

“杀了她的话。那王府的那些钱财不就弄不到手了么？”

“你是傻瓜么？这个老妈死了，还有儿子在啊！只要你当好忠仆，那些钱财仍然是你地囊中之物啊！”

中年人几乎是在丁三的耳边吼叫道。

“哈哈！”

凤娘尖声笑了起来，发钗被笑声震动，掉了下来，乌黑的头发像瀑布一般垂下来，劈头盖脸，挡住了她的面孔，她此刻地形象便如厉鬼一般。

“恶魔啊！恶魔，你让我看的便是这一出好戏么？”

凤娘扭头望去。身边哪里有那个书生的影子。果然是恶魔啊！来无影，去无踪。那书生什么时候消失的她竟然毫无察觉。

孩子！

对了，我的孩子还在他手中！

“小鱼儿！我的小鱼儿！”

凤娘挣扎着站起身，目光茫然地扫射四面八方，大声地叫嚷着。

“她怎么了？疯了？”

中年人诧异地瞧了凤娘一眼，笑着对丁三说道。

“丁三，动手吧，你这可是帮她解脱啊！”

解脱？

丁三苦笑了一声，他虽然是香主，不过，对方可是总坛派出来的巡查使者，在教内的地位虽然和自己相当，然而，自己这个外坛香主却要听他地号令行事，因为对方身上带着教主的令牌。

一夜夫妻百夜恩！

自己和凤娘又岂止是一夜夫妻啊！连孩子都生下来了，说是一点情感都没有那肯定是胡说，原本还想等时机成熟之后将凤娘发展入教，现在看来，却不得不痛下杀手了，为了大我，牺牲小我，为了圣教的大业，为了地上佛国，为了全天下的百姓都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为了末世降临时的救世，个人的荣辱，个人的情感又算得了什么啊！

丁三咬了咬牙，握紧双拳，向前踏出了第一步。（

“呵呵！”

一阵笑声从旁边响起，丁三停下脚步，三个人的目光转向了笑声传来的方向，一个年轻书生正靠着一棵香樟树，一边鼓掌，一边笑着。

“不错！不愧是个被宗教信仰洗脑地笨蛋！没想到，你还真地做得出杀妻杀子的事情来，佩服！佩服！”

“你是谁？”

丁三和中年人一起大声喝问。

“小鱼儿，我地小鱼儿在哪儿？快还给我！”

凤娘瞧见那个书生，散乱的眼神终于有了焦点，她尖叫着向那个书生奔了过去，脚下踉跄一下，摔倒在地，她不管不顾，猛地爬起来，继续向书生奔去，和一个疯婆子真的没有什么区别。

丁三和那个中年人将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年轻书生身上，措手不及之下，竟然让凤娘奔了过去。

“嘘！”

那个年轻书生向凤娘做了个安静的手势。

“别这么大声，把孩子吵醒了就不好了，要想见到你儿子，便乖乖听话！”

年轻书生的声音便像会催眠一般，凤娘停下脚步，乖乖地站在了他身旁。

“凤娘，这家伙是谁？”

丁三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凤娘对他的问话置若罔闻，她静静地靠在一棵香樟树旁，嘴里喃喃自语。丁三的脸色更为难看了。

“这位书生，不知有何贵干？”

他笑嘻嘻向前行了两步，双拳合十。向对方拱拳为礼。

“没事！闲逛罢了！”

书生微微笑道，轻声说道。

“只是路见了不平事。想伸手管一管罢了！”

“这其中肯定有所误会！”

中年人正色说道，他再往前行了两步。（

“这疯婆子的话当不得真，她乃我身边这位兄弟地夫人。身患恶疾，时而清醒，时而发疯，找了许多郎中。都医治不好，哎！这不，本来我们在寺里好好礼佛，她的疯病发作，跑到了后山来，我和我兄弟好不容易才把她追上！”

中年人一边说着，一边慢慢朝书生行去。

“呵呵！”

书生笑了笑，左眼的眉梢稍稍往上翘了翘。他眯着眼睛，盯着那个中年人。

“这位兄台，好好说话便是了，手放在袖子里作甚？想掏家伙么？”

中年人地面色突然一变，转瞬之间，笑容便又挂在了他嘴边，他停下脚步，站在原地，面带不忿地说道。

“这位小兄弟，怎么这样看人！未免太过分了吧！”

话音刚落。他那只抄在长袖内的手突然举起。一把箭矢已然上在了弦上地手弩赫然出现在他手中，前端了对准了书生。

手弩的射程不远。但是，十来步的距离，准度还是能够保证地。

一丝发自真心的笑容出现在那个中年人脸上，在举起手弩之际，他似乎瞧见了对面那书生被弩箭前后贯穿的情景。

然而，命中注定这场景只能出现在他的臆想之中。

就在他抬手之际，书生一直低垂在身侧地右手突然往上抬了一抬，他的动作非常快速，就连中年人的视线都无法跟上，甚至以为眼睛看花了，出现了错觉。

并非错觉。

一道白光电射而来，中年人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一柄飞刀极其精准地插在他持弩的手腕上，手弩脱手而出，掉落在地上，随后，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中年人脚下的绿草地。

“啊！”

这时，中年人才明白发生什么事情了，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忙不迭用另一只手捂住伤口，龇牙咧嘴，面色发白。（

当中年人一边和书生说着话一边向前的时候，丁三便知道同伴必定有所谋划，他悄悄地站在一旁，沉默着，当同伴吸引了书生的注意时，他抽出了藏在袖子里面的短匕，悄无声息地向前行去。

同伴在他身前，他并不知道同伴地具体情况，当那个中年人发出一声惊呼时，丁三以为这是同伴呼喊他动手的信号。

他一个箭步跨了上来，脚尖疾点地面，上半身向前倾斜，左手在前，握着短匕的右手在后，踏着小碎步疾速向书生冲去。

当他越过中年人的时候，这才发现中年人中了对方的暗算，已经没有办法和他夹击对方了，不过，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不得不硬着头皮继续向前冲去。

不过是个白面书生，只要冲到他身边，便能了结对方的性命！

他在心头不停的给自己打气，只有这样，他才有勇气继续向前冲去。

实际上，他不相信自己能够轻易结果对方的性命，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这里，必定有所依仗，虽然，他不晓得这依仗是什么？但是，丁三心中非常明白，今日自己恐怕凶多吉少了！

“杀！”

还要几步便冲到书生面前了，死死地瞪着那个仍然面带微笑，不曾往后退缩半步的书生，丁三发出一声怒吼，借着奔跑的势头，整个人跃了起来，双膝在半空中微微弯曲，左手一划，右手扬起，匕首发出森冷地寒光向书生裸露在衣衫外地脖颈扎去。

书生的笑容不曾有丝毫变化，只是，那双眼睛中地讥诮之色更浓了一些。他的身子微微后仰，也不见如何作势，便飞起了一腿。

丁三只见到一只脚板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且越来越大，自己地脸便像是向这只脚板凑过去一般，此时。他已经跃在了空中，无法改变身形。

“砰！”

书生这一脚非常准确地落在了丁三脸上。丁三整个人还未落地便倒飞而回，就像有某个人在身后用无形的绳索拴在他腰间将他倒扯回去一般。

“砰！”

又是一声巨响，丁三的后背撞在了一棵大树上。大树被撞得不停摇晃，枝叶抖动，沙沙作响，一些苍郁地叶子离开了枝头。瑟瑟落地，下起了一片绿色的叶雨。

丁三贴着树干滑落下来，已然昏了过去。

“三哥！”

瞧见丁三地惨状，凤娘的脸上掠过了一丝担忧，她轻唤了一声，往日的情分在此刻掠上了心头，但是，很快丁三地无情便浮现在脑海中了。凤娘掉过了头，不忍再看那里。

“你究竟是谁？”

中年人瞪着书生，目光虽然凶狠，一丝难以掩藏的慌乱却出现在了他眼中。

“我们与兄台素不相识，往日无仇，近日无怨，兄台为何要如此！要知道，在下身后可有数十万兄弟，若是结下仇怨，必定是不死不休的结局！”“是吗？”

书生笑着瞄了中年人一眼。拍了拍胸部。做出害怕的样子。

“几十万兄弟！我好害怕哦！”

中年人又急又气，一口气堵在胸口。无法出去，他皱起眉头，面色通红。

“我姓杨，单名一个澜，这位大哥，应该听过我地姓名吧？我们可不是往日无怨，近日无仇哦！你们先招惹了我杨某人，来而不往非礼也，我杨某人自然要好好招呼你们这些贵客！”

“啊！”

中年人发出一声惊呼，面上露出一丝惧色，他虽然来自闻香教的总坛，进入京师还不久，但是，杨澜的威名第一天便已经知晓了。

徐福派单赤眉去刺杀杨澜，结果单赤眉等人被杨澜俘获，受刑不过，反水出卖了徐福，最后，徐福被单赤眉所杀，死在了一个大杂院内。

徐福和丁三一样，都是闻香教北京分坛的香主。

这个中年人并不晓得徐福的死讯，但是，他知道徐福的失踪必定和杨澜脱不了干系，因为，徐福有将自己的所有行动留档，中年人翻阅过徐福的笔记，晓得他最后地行动是派人刺杀新科状元杨澜。

徐福为什么要刺杀杨澜，中年人因为不晓得徐福与李进忠之间的恩怨，也不晓得李进忠和杨澜的关系，所以他不晓得这个因由。

但是，他知道徐福行动失败了，人也失踪了，而杨澜却好生生地活着。

后来，京城发生了皇太孙朱由校遇刺一事，这件事的幕后策划者也是闻香教，只是，那个家伙的身份比中年人要高，中年人负责巡查分坛，只能针对日常事务巡查，像刺杀皇太孙这样的事情，他还没有资格参加。

但是，他毕竟来自总坛，也算是闻香教的高层人物，故而，他虽然没有参与这次刺杀事件，但是，当那些刺客和主谋撤离北京城的时候，他有参与过那些人的撤离计划，对于当天发生的事情也略有了解。

从那些刺客那里，他对杨澜地了解又深了一层。

那些刺客说，这是一次天衣无缝地行动，若非有杨澜这个变数，朱由校多半已经遇刺身亡了，那时，太子朱常洛肯定会不依不饶，被牵连的郑贵妃和郑国泰肯定不甘心背上这个黑锅，绝对会动员自身地力量进行自保，如此，大明朝堂便会陷入相互攻讦之中，发生变乱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

到时候，教主再登高一呼，百万信徒相应，地上佛国便不再是梦想了！

可惜啊！

只差了那么一点，谁又能想到十八岁的新科状元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呢？眼看就要临门一脚，终究还是功亏一篑啊！晓得杨澜的厉害之后，中年人收起了反抗的心思，他笑了笑，笑容非常平和，目光却充满了绝望。

他用左手猛地将插在右手手腕的飞刀拔了出来，然后，倒持飞刀，准备向自己的左胸扎去，嘴里低吼一声。

“无生老母垂怜，弥勒佛下世！……”

想死？

杨澜冷哼了一声，右手又扬了一扬，又一道白光闪过。

“哼！”

中年人闷哼了一声，左手无力地垂下，他的左手手腕也中了一刀，伤到了经脉，让他无力自裁，握在手中的飞刀掉落在了地上。

不能落在对方手中！

这时候，中年人脑海中只有这样一个念头，他不知道自己落入对方手中，能否熬得过酷刑，他曾经观看过闻香教刑堂行刑，他晓得自己若是那些囚犯，决计熬不过去！

所以，他决意自杀！

既然，拿刀子做不到这点，那么，只能采用另一种办法了！

他狠下一条心，闭上了眼睛，大张着嘴，将舌头伸出嘴外，随后，用力咬了下去，准备咬舌自尽。

“咔嚓！”

这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嘴巴张开之后，竟然再也合不上了。

他张开了眼睛，刚才还在十步之外的杨澜竟然就在他眼前，正笑嘻嘻地望着他。“想死么？不是那么容易的！”

“啊！”

中年人想要说话，然而，却发现自己根本发出声音来，就在刚才那一刻，他的下颌已然被杨澜卸下来了。

绝望的神色在他脸上弥漫，还没等他做出下一步反应。

“咔嚓！”

这样的声音不间断的响起，一瞬间，杨澜将他的四肢关节全部卸了下来，他栽倒在地，无法动弹，但是，他仍然在尽力挣扎着，就像是一头在地上蠕动的巨大蛆虫。

凤娘望着昏迷的丁三，再瞧了一眼绝望地在地上蠕动的中年人，最后，她把视线移向了杨澜，目光最初有些茫然，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变得清晰起来，里面夹杂着疑问和探究。

“想知道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杨澜笑着望向凤娘。

她蹙着眉头，点了点头。

“想知道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凤娘还是点了点头。

“我会慢慢告诉你，如果，你的表现让我满意的话！”

说罢，杨澜打了个响指，从旁边的树丛中，钻出了一些人来，他们悄无声息地聚拢过来，将昏迷的丁三，还有那个异常清醒也异常痛苦的中年人夹持着离开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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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零六章 天牢中的对话

五月二十五日，辰时三刻。

天牢。

所谓天牢，指设置在京由朝廷直接掌管的牢狱，与地牢（地面以下的牢房）相区别，指地面以上的牢房，是关押重刑犯人的地方。

和一般人想象的不同，天牢并非阴森潮湿黑暗的地方，也不会十多人挤在一个狭小的房间内，基本上，这里每一个囚犯都是住的单间，甚至，在牢房内，还安排有床铺，棉被，每日的膳食也是有酒有肉，狱卒们大多慈眉善目，并不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和东厂黑狱，锦衣卫那间修建在地面之下的大牢相比，这天牢便如天堂一般。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在这天牢中，关押的基本上都是犯错或是获罪的朝廷命官，并且，这些朝廷命官的品级都非常高，四品以下的官员若不是犯了极大的错误，根本就不够资格住进天牢来。

被关在天牢内的囚犯，很多都是罪名确定正等待判决的官员，像这些品级很高的朝廷大员，都是有着极大能量的人，就算一时倒霉，被关进了天牢，他们在外面的门生故吏，亲朋好友，政治同盟，无不是掌握实权的大人物。何况，这些被关入天牢的官员们也并非因此就被打落地狱，从天牢内完整的出来，然后重新走上领导岗位的大有人在。若是对他们稍有不恭。等他们重新上位之后，要想捏死那些对他不好地狱卒，可谓是不费吹灰之力。

天牢的主事人以及他的那些手下又非东厂，锦衣卫这样强悍特务机关。自然不敢肆意妄为，对待囚犯的态度。自然也就……

杨被锦衣卫从辽东带回京师之后，便被关在天牢之中。

他这个人，打仗地本事不大，但是，他做人的本事却极其了得。整个大明官场，无论哪个党派，他都有朋友，所以，虽然入了天牢，他却没有怎么受罪。当然，和从前锦衣玉食地生活相比，这牢里的日子对他来说却也极其难熬，进来没有几日，他便整整瘦了一圈。

“京甫兄，清减了啊！”

方从哲坐在狱卒端来的木椅上，瞧着对面床榻上坐着的杨，发出一声叹息。

“呵呵！”

杨笑了笑，这笑容不无苦涩之意。事先知道方从哲今日要来看望自己，他特意叫狱卒多打来了一盆水，整理了一下仪容，然而，整个人仍然憔悴得紧，发如雪，皱纹如沟壑。

“中涵兄，到了这里后，有大量的时间回想当日那场战事，杨某当时犯下了许多错误。战略部署失当。指挥失当，每每想起。不能自已，又怎能不清减下来呢？”

杨是万历八年地进士，方从哲是万历十一年，论资历，杨比方从哲要老，论地位，方从哲比杨要高，两人年龄相差不大，私下里，却是几十年的老友了，当初，方从哲之所以赞同朝堂诸公的建议，将已经告老还乡的杨重新起复，代替熊廷弼指挥萨尔浒一战，两人的关系在其中也起到了不少作用啊！

杨的感叹，方从哲没有回应，他地视线扫向监牢的各个角落，轻声说道。

“京甫兄，这般清苦的环境，习惯否？”

“习惯？”

杨脸上的苦涩更盛了几分，他是一个颇为贪图享受的人，六十多岁了，仍然在娶小妾，那些女子的年龄做他的孙女都绰绰有余了，对于膳食也异常讲究，专门请了几个来自大江南北的厨子，每日的口味必不相同，这天牢地环境虽然比其他牢狱好上许多，甚至比许多穷人家的屋舍还要好，一时间，他又怎么习惯得了呢？

“还好！只是臭虫，跳蚤横行，在下莫之奈何啊！”

说罢，杨抬起手，在脖颈处搔了一下，那里，密密麻麻长满了红点，这些，都是跳蚤，臭虫的功劳。

“我叫主事之人帮京甫兄换一间好的房间吧！”

方从哲见到杨如此狼狈，他也心有戚戚啊！

“中涵兄，谢谢你的好意，不过，用不着了，这间屋子已经是这里最好的房间了，专门开有天窗，让阳光照射下来，站在窗户往外看去，乃是一个小院，院中长满野草，间或还有一两朵不知名的小花在开放，如此难得的美景，真是百看不厌啊！……”

话音落下，杨再次笑了起来，但是，这笑容分外的惨烈。

方从哲长叹了一口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中涵兄，当初你真的不该邀我出山，我这把老骨头了，在家颐养天年便是了，为什么要不甘寂寞地出来做这样地事情呢？都一把年纪了，就算升官发财，又有何意义呢？那会儿，还真是鬼迷了心窍啊！”

杨对自己当时地决定，痛恨异常，如今颓丧的他，自然不想忆起当初地意气风发，那时，他接到这个任命可是兴奋得很。

方从哲今日前来看望杨，自然不是只叙旧那么简单，在他心中，始终有一事不明，他想在会审杨之前，亲自向对方问个明白。

在杨长吁短叹，悔不当初之际，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这便是当初他催促杨出兵时写的那封信，在许多人手里辗转多次之后，最终又落在了他手中。

“这是？”

杨瞧着方从哲递到自己面前的信件，他面带疑惑地接了过来。

“这是我在那个时候写给你地信。因为后勤供应困难，当时，我希望你能够速战速决，尽量早些和建奴决战！”

“中涵兄。它怎么会在你这里？”

杨脸上的疑惑并未消散，仍然凝在眉梢。

“呵呵！”

方从哲放松身子。背靠着木椅的靠背，他笑着说道。

“这封信不是京甫兄交给东林诸公的么？这封信足以证明我方从哲乃是萨尔浒一战败北地罪魁祸首啊！要想把我弄下台，这可是极其有力的证据啊！在会审地时候，京甫兄只要将大战失败的主要原因推到我身上，这间牢房。不就换了我来住了么？窗外的无敌美景，也由我方某人来代替京甫兄观看啊！”

说罢，方从哲眯起眼睛，盯着对面的杨。

“此言大谬！”

杨坐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向前疾奔了两步。在方从哲身前站定，他瞪大了眼睛，直视方从哲，缓慢而有力地说道。

“中涵兄，你我相交这么多年，我杨是这样的人么？若是旁人也罢，但，我绝不会将罪责推诿在中涵兄你身上！”

方从哲在杨地逼视下，并没有移开视线。

“京甫兄。既然你没有做这样的事情，那这封信又怎么会落在东林那些人手中呢？”

杨皱起了眉头，似乎在回想什么，不过，就算是在回忆的时候，他仍然没有移开视线。

“方大人，你应该晓得，犯官有将朋友来往书信收集成册的习惯，当初，大人给犯官的这封信。犯官便将它放在你我来往的书信之中。交由心腹亲信保管，当日。萨尔浒一战败北，犯官率军后撤，场面甚是杂乱，犯官曾让心腹亲信将所有信件文档付之一炬，以免落入建奴之手，我原以为这封信已经被烧成了灰烬，哪里知道它竟然还在，且落在了东林那些人手中。”

“是吗？”

杨地解释合情合理，这封信的确也有可能是被他的心腹暗中藏了起来，然后，通过秘密渠道转到了京师，落入了东林党之手。

然而，方从哲对杨的话还是半信半疑。

毕竟，朝堂上的政争分外残酷，就算是多年的老友，也不能尽信，俗话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很多往往你认为不会背叛你的人却极有可能背叛，当你明白之后，却为时已晚。

“方大人，犯官有什么理由和东林那些人合作？”

杨口口声声自称犯官，口口声声叫着方从哲大人，不再和方从哲称兄道弟，表明了他的愤懑之情。

方从哲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盯着杨脚下的地面。

杨地双脚在方从哲视线中来回踱着步子，往左两步，必往右两步，就在那咫尺之间来回，他的声音却极其激越，一声高过一声。

“诚然，犯官和韩广，赵南星，叶向高大人等交情很好，但是，将方大人赶下台之后，犯官有何好处，难道就不用承担萨尔浒败北的责任了？大人你，最多负责战略冒进的罪责，犯官，终究逃脱不了指挥无方的结局啊！无论如何也免不了罪责！有大人在台上，凭着你我的交情，就算日后犯官躲不过当头一刀，大人你也会保全犯官的亲属，杨某已经活了这么多年了，又岂在乎当头一刀啊！若是很东林联手，难免会得罪大人，若是无法将大人赶下台，那时候，杨某的亲属能否保全也未可知啊！”

说到后来，杨几乎是声泪俱下。

是啊！像他这样的年龄，什么都经历过了，福也享受得差不多了，就算被问罪斩首，他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他担心地是他地亲族，他杨氏宗族的绵延，只要能够保住亲族，他便了无遗憾了。

作为老友，方从哲有些见不得杨这样，他脸上勉强挤出了一丝笑容。

“京甫兄，莫要激动，请坐下来，慢慢说话！”

“哎！”

杨长叹一声，叹息声中，尽是苍凉和绝望，便如老牛临死前地长嘶一般，随后。他低着头，拖着沉重地步伐回到床榻前坐下，背不再如先前那般挺得笔直，而是佝偻着。肩膀搭下，整个人就像老了好几岁一般。

“京甫兄。京甫兄！”

坐在床榻上的杨就像在神游天外一般，方从哲喊了两三声之后，他才应了一声，抬起头。

杨瞧着方从哲，惨然一笑。

“方大人。尽管放心，会审的时候，犯官决计不会将罪责推诿到方大人头上，一应罪责，犯官一力承当！”

“京甫兄，何处此言？”

方从哲皱起眉头。沉声说道。

“你我多年的交情，有些事情，说清楚便是了，何必耿耿于怀！京甫兄，你只管放心，只要我方某人在台上一日，便能保你平安，虽然，不能让京甫兄你无罪释放。但是，京甫兄这条性命，方某人是保定了，京甫兄地亲属，也必定不会受此牵连，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方某人一言九鼎，绝不食言！”

“中涵兄，此话当真？”

杨原本煞白的脸突然掠过一丝潮红。他地嘴唇微微抖动。双眼中荡漾着兴奋的神色，下颌花白的胡须如风中的杂草瑟瑟发抖。

“绝无虚言！”

方从哲斩钉截铁地说道。

事实上。在杨澜没有穿越而来的那个时空，方从哲还真是保住了杨地老命，虽然，他一直被关在天牢中。

后来，方从哲因为红丸一案被东林党赶下台之后，仍然利用他的影响力在力保杨，东林党那时初掌权柄，为了巩固权位，也和方从哲做了一些妥协，故而，杨在天牢中依然活得很好。

方从哲是在崇祯元年病逝，次年，杨在狱中被崇祯下旨处死，这件事的始作俑者便是上台执掌权柄的东林一党。

历史原本的轨迹是如此，但是，杨澜这个从后世来的蝴蝶扇动了翅膀之后，它还会按照固定地轨迹走下去么？

看望过杨之后，方从哲回到了内阁办公，处理公文。

一般说来，他会先处理从宫中传来的旨意，然后，在按照事情的紧急程度，处理政务，但是，说实话，万历帝一般很少下达旨意给方从哲，他老人家，这个甩手掌柜当得非常舒服。

但是，今天，方从哲非常意外地在书案上发现了来自宫中的旨意。

明朝中后期，内阁的权力非常强大，士大夫集团强盛的时候，那些内阁大学士们甚至敢于封还皇帝的诏书，不奉旨意。

面对文官集团的压迫，嘉靖皇帝用的是廷杖，但是，声名在他们心中远超生命地文官们，毫不畏惧，仍然前赴后继和皇帝顶牛，最后，嘉靖只好任用那些听从他意思做事的官员为内阁大臣，这便有了严嵩的上位，紧跟皇上步伐的严嵩便站在了士林的对立面，在士人书写的史书中，成为了奸臣，佞臣。

嘉靖的孙子万历在和文官的对抗中，同样处在了下风，不得不罢工以示抗议，他从祖父那里学到了一些东西，于是，这便有了方从哲的上位。

方从哲和严嵩不同，他没有完全站在皇帝的一面，并且，他和朝堂各党派地领军人物关系都非常不错，然而，即便如此，在杨涟，左光斗等东林新生派人物眼中，他也是佞臣一个。

所以说，不管你为人处事多么圆润，在利益，权力至上地官场，你终究免不了要得罪某些人。

打开旨意，方从哲在诏书中瞧见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这样可好么？

方从哲陷入了沉思。

午时三刻。

翰林院食堂。

官员们办公是从上午到傍晚，其间，自然要用午膳，翰林院，六部等部门都在皇城内，官员们地府邸大部分在内城，也有的在外城，这个时代，又没有汽车之类的交通工具，中午这一顿，他们自然不可能回府去享用。

皇城内也没有什么酒肆饭馆之类的，要到这些地方用膳，则必须走出皇城，到城门外的酒肆一条街去，有些官员会选择这样做，因为，那酒肆一条街虽然是在内城，却紧挨皇城根，路途不算遥远。

然而，更多的官员却是留在了自己部门的食堂用膳。

杨澜便是这其中的一员，若是没有人邀请他，或是他没有邀请别人出外用膳的话，他都会在翰林院的食堂内用餐。

在翰林院，杨澜朋友不多，当他被东厂带走的时候，翰林院的主官们竟然都不晓得此事，等他出了黑狱，重新回到翰林院时，除了负责点卯的官员之外，其他人竟然不知道他缺席了两日。

在食堂用膳时，他总是坐在角落里。

方文几乎从来不到食堂用膳，他的随身书童会在午膳时给他用食盒送饭菜前来，冯铨偶尔会在食堂用膳，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几乎就不会跟杨澜坐在一起，最多，偶尔用眼神偷偷打个招呼。

所以，杨澜基本上都是一个人单独坐一桌。

翰林院的俸禄不高，除了某些位置之外，有许多部门都像杨澜工作的藏书楼那样是清水衙门，只靠俸禄，官员们要在北京城活下去，非常困难，所以，除了那些家世清贵，不愁吃穿的家伙外，出身贫寒的翰林学士，庶吉士中午都会选择在食堂免费用餐。

不过，在诺大个翰林院中，出身贫寒的学士和庶吉士并没有几个，能够进入翰林院的进士基本上都出自官宦世家，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官员的儿子们自然就当官。

因此，在这间食堂用餐的，除了极少数官员外，大部分都是院中的小吏。

官员们和小吏用膳的时间是分开的，在杨澜等官员用膳的时候，食堂内只有寥寥几人，显得非常的冷清。

然而，今天明显是例外。

当杨澜落座的时候，有十来个几乎从来不在食堂用膳的翰林庶吉士出现在食堂内，他们人手一份膳食，端到了杨澜坐的那个圆桌旁，挨着他坐了下来，坐下之后，他们并没有用膳，而是一个个睁大眼睛，狠狠地瞪着杨澜。

杨澜认识这些人，大部分是上一期的翰林庶吉士，他们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全部都是江南人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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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零七章 渣渣而已

杨澜自顾自地用着自己的食物，在他眼中，似乎没有那些人的存在，他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掠过，便像是从空气上掠过一般。

“臭！好臭！”

一个坐在杨澜对面，二十来岁的年轻人一边用手扇着鼻子前的空气，一边用不屑的眼神瞅着杨澜，故意大声高气地说着。

杨澜举起筷子，夹起一块竹笋，放入面前的碗中。

在翰林院中，并非所有的庶吉士都前程似锦，有的人如果倒霉的话，会一直待在翰林院中，做一些抄抄写写的工作，毫无实权可言；有的人会被赶出翰林院，外放到地方为官，从县丞或是知县做起，若是没有关系的话，他们这一辈子也就到头了，最多在知府这任上便告老还乡了。

在官场上，不管你有无才华，关系才是最重要的。

在翰林院中，也有许多人没有关系，他们为了往上爬，往往跟随那些混得开的同事，唯其马首是瞻，希望，能够搭上对方的关系，摆脱目前这中清苦的生活。

坐在杨澜身旁的翰林院同僚，其中便有几个人处于这种境况，那个故意说着好臭，好臭的家伙便是其中之一。

他叫李昭，出身贫寒，凭借着一身才学过五关斩六将，考中了二甲进士，得以进入翰林院，但是，他没有人脉，没有关系，也没有钱财为自己打点，故而，一直在翰林院中蹉跎度日。

最初，他还非常清高，认为凭借自己的才华，一定会有大人来赏识他，最终能够平步青云，施展自己的抱负。

不过，残酷的现实很快让他从自己的美梦中清醒过来。在翰林院两年抄抄写写的日子，那点低微的俸禄根本不足以支持他在京城的生活，不只不觉间，两年多以来，堂堂翰林院庶吉士的他竟然要举债度日，自己的老母竟然因为他无钱请郎中来看病。溘然长逝。

给母亲守灵地那个晚上。李昭辗转反侧。想了又想。回想过往地二十多年人生。他终于恍然大悟了。原来。在官场上。才华是个狗屁。关系才最重要。

从那以后。李昭改掉了原本清高傲慢地脾气。而且。一改便改得异常彻底。面对那些家世尊贵地同僚。他低三下气；面对那些人脉雄厚地同事。他甘愿当跑腿。为对方做一些奴仆或者下人才做地事情。

所作所为。全是为了一个目地。那就是往上爬！

除了李昭之外。坐在杨澜身边地另外两个家伙都和他有着类似地遭遇。至于坐在其他桌和李昭等人一起进来地家伙。他们都是官宦子弟。前途无忧。这会儿。都在用看笑话一般地目光瞧着杨澜他们。“臭啊！臭！”

李昭站起身。向周围地那些人长声喊道。

“各位同僚。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臭味。一股好浓厚地铜臭味啊！”

说罢，他吸了吸鼻子，像狗一般地在桌上嗅着。

“哈哈！”

众人齐声大笑起来。

杨澜抬起头，淡淡地扫了李昭一眼。嘴角微微上翘，似笑非笑，似乎在观看戏台上丑角的表演一般。

若是想激怒某个人的话，杨澜便会用这样地表情，并且，屡试屡中，从来就没有失败过的经历。

很显然，李昭也被杨澜的这个表情激怒了。

他地面色变得铁青，在杨澜的目光中。他觉得自己是那样的卑微。他免不了要想到自己在那些有背景的人士面前摇尾乞怜的场景。

他收起了笑容，冷冷地注视着杨澜。

李昭之所以要针对杨澜。乃是受了别人的请求，嗯，说是请求并不适合，应该说是命令才是，这个别人是谁呢？他不是什么别人，正是想用拳脚教训杨澜，反而被杨澜痛揍一顿，为了颜面不得不请假在家的谬昌期。

谬昌期算是东林党的新派人物，前段时间，李昭为了能够加入东林，曾经当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谬昌期地跟班。

谬昌期其人，并不好色，家中只有正室夫人一名，不像大多数的大明官员，除了正室夫人之外，还有几房美妾。

他很少流连秦楼楚馆，在士林中，风闻极好。

只是，除了和他关系真正亲密的极少数人之外，很少有人知道谬昌期其实是非常好色的，只是，他喜欢的并不是女子，而是长相俊美的年轻书生。

在翰林院中，说到长相俊美自然非冯铨莫属，只是，冯铨虽然想向东林靠拢，却也同时在和其他党派人士接触，他的交游极其广阔，谬昌期对冯铨虽然垂涎三尺，却也不能轻举妄动。

李昭的面貌虽然赶不上冯铨，也算是眉清目秀，出身江南的他说得一口谬昌期喜欢地江南软语，故而，当李昭为了寻求人脉，想要寻一个重要的职位的时候，谬昌期便向他提出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要求。

对谬昌期的无理要求，最初，李昭是断然拒绝的，谬昌期也是很宽容地没有强迫他行这不轨之事。

然而，随后，李昭便发现他经过一段长时期努力才拉上的关系网破裂了，那些原本他关系不错的家伙开始和他疏远了，他又回到了当初，初次踏入翰林院的当初。

之后，便是痛苦地思考和挣扎。

某天晚上，他漏夜拜访了谬昌期，那天过后，他地人脉又恢复了过来，并且，在谬昌期的帮助下，结识了许多手握实权地大人物。

但是，李昭想要谋取一个重要职位的要求却一直没有实现，谬昌期宁愿拿银钱给李昭，也不愿意给李昭谋一个好位置，让他离开翰林院。

现在李昭有求于他，他自然可以肆意玩弄李昭，若是，李昭不再有求于他了，那么。他还能像现在这样想将李昭怎么样便怎样么？

谬昌期又不是傻瓜，在他没有对李昭厌倦之前，他决计不会让李昭逃过他的手心。

然而，当他被杨澜摆了一道，准备用拳脚报仇反倒又受到新的羞辱之后，他答应李昭。李昭若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一番杨澜，他便会利用他的关系网，让李昭在吏部任职。

于是，这便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某人！……”

李昭紧盯着杨澜，咬牙切齿地说道。

“某人在殿试上作策，将治国之道与商贾之法相提并论；某人应承了他人请求，且信誓旦旦说要做到，结果，转身便将他人出卖。这岂非是小人所为；某人身为朝廷命官，竟然去行商贾之事，这岂非有违圣人之道；……如此一身铜臭的家伙。有何资格身为圣人门徒，有何资格立于庙堂之上，他所处之地，所到之地，岂非是鲍鱼之肆，臭不可闻！”说罢，李昭转过身对众人喊道。

“各位同僚，你们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是啊！”

“说得好！”

“当浮一大白！”

众人纷纷应和。这些人中间，有被他人拉来，纯粹是打酱油看热闹的，也有的是对杨澜这个十八岁地状元分外嫉恨，诚心来看他的笑话，也有些人是谬昌期喊来的，特地为李昭壮声势。

不管这些人的目的何在，在这一会，他们自然希望场面越热闹越好。翰林院本就是一个清静之地，中了庶吉士的家伙们大部分都是老奸巨猾之辈，就算年轻，他们在父辈地谆谆教导之下也早就泯灭了青年人的火气，所以，像今日这样的场面，可算是百年来头一回啊！

如此热闹，不看白不看！

“臭啊！好臭啊！”

李昭仰天长呼，哈哈大笑起来。

“臭？”

杨澜淡淡地问道。

“李兄。你放屁么？”

“你！……”

李昭的笑声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一般，他指着杨澜。正要说话，杨澜打断了他的话。

“指什么指？屁自然是臭的，李兄就算是放了一个臭屁，也没有必要大声宣扬，莫非是想要证明什么？”

杨澜脸上露出迷惑的表情。“莫非是证明响屁不臭，臭屁不响的道理！”

“你！……”

李昭面色通红，仍然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杨澜就算要反击，也会和谈经论道，却没有想到杨澜会口出市井之言。

“其实，李兄无须证明什么了？李兄的屁自然是又响又臭地，我想某人一定会深有体会吧？”

“哈哈！”

瞧见李昭吃瘪，周围那些人同样哈哈大笑起来。

“粗俗！粗俗！俗不可耐！”

李昭将长袖一挥，终于吐出了几个字。

“是啊！”

杨澜笑了笑，似笑非笑地望着李昭，眼神中充满了讥讽。

“是啊！我们都是粗俗的，只有李兄才是极其高雅的，不过，不晓得某人是不是和我们一样粗俗，作为承受者，李兄一定深有体会吧？”

杨澜地目光充满了讥诮，在李昭的身上扫描了一番，落在了某个部位上。

那一刻，李昭觉得随着杨澜的目光而来的是一盆无形的冷水，将他全身上下淋了个通透，连心中最隐秘的角落也被淋到了，那水极其的冰寒，仿佛来自万年不化的雪峰，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

李昭是一个极其聪明的人，他自然明白了杨澜话外之意。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他是怎么知道地呢？

自己内心最隐秘，最羞耻的事情被杨澜知晓了，李昭失魂落魄，恨不得找个地洞钻下去，他的面色忽而发青，忽而发紫，忽而煞白，变幻不定。

其他人并不明白杨澜话外之意，他们只是以为杨澜在打什么哑谜，这会儿，他们正万分期待着李昭出言还击，两人上演一番唇枪舌剑，如此，日后也有谈资。

只是，如今的李昭恨不得抱头掩面而走，哪里还顾得上和杨澜继续在口舌上面交锋。

“李兄，你面色不对，李兄经常放屁，是不是某个部位不舒服啊！还是应该去瞧瞧郎中啊！”

杨澜瞧着李昭，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后，貌似关切地说道。

“是啊！是啊！”

李昭面无人色，呐呐地应道。

“我是该去看看郎中了！”

杨澜笑了笑，说道。

“李兄，放心吧！就算有什么恶疾，郎中也不会向他人泄露的，不是自己的事情，谁又会这么多话呢？”

“是！是！”

李昭面色通红地点头应道，连声称是。

“杨大人说得是，我是该去瞧瞧郎中了！”

说罢，他连和周围的人告辞的话都没有说，便急匆匆地离去了，剩下了同伴们惊讶和不解地目光。

两个当事人走了一个，热闹也就看不成了，大家伙也就有些意兴阑珊了，他们搞不懂为什么李昭会这般虎头蛇尾，趾高气昂地向杨澜发起挑衅，最后，却灰溜溜地离去，有如丧家之犬。

当初，杨澜决意将那封信通过方文的手交给方从哲之后，便料到谬昌期和他背后的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所以，他特地让阿牛，侯国光，客光先等人暗中监视谬昌期，查探对方的隐私，看他在和那些人来往，如此，当谬昌期等人想要对付他的时候，他好找到机会还击。

然而，杨澜没有想到谬昌期，杨涟等人会通过王安之手，让东厂的人来对付自己，他原以为这些在史书上留名的家伙，会光明正大地向自己发起攻击，他们，不是史书上鼎鼎有名的东林六君子么？

也！

怎么会做出小人的勾当呢？

卑鄙龌龊，那不是只有小人才会做地么？

不过，杨澜虽然没有料想到谬昌期等人会用栽赃陷害这样地手段来陷害自己，但是，通过阿牛等人的打探，他还是掌握了谬昌期地一个秘密。

杨涟也好，左光斗也好，在许多方面几乎都无懈可击，凭阿牛等人，根本就找不到他们的把柄，他们不贪钱，他们不好色，除了官场以及文人之间的迎来送往，吟诗作对外，他们没有其他的爱好。但是，谬昌期不同，表面上他虽然和杨涟等人一样，实际上，他却喜好龙阳，而这个秘密被杨澜打探到了，并且，李昭这个谬昌期的姘头也现出了真身。

大明的文人喜好娈童，这几乎是众人皆知，但是，官员和官员之间进行这样的行为，却也算得上是一件丑闻了。

故而，杨澜点破这件事之后，李昭便只能仓皇而逃了！

谬昌期，李昭之流杨澜根本便不放在心上，故而，他根本就不怕对方晓得他知道他们的丑事，根本就不怕对方恼羞成怒，视他为死敌，就算谬昌期，李昭视他为死敌又何妨！

套句后世的流行语来说，谬昌期也好，李昭也好，无非是渣渣罢了，分分钟能够将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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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零八章 杨澜升官了

五月二十五日，申时三刻。

翰林院。

韩广坐在黄杨木靠椅上，阳光透窗而入，落在窗台上的那盆盆景上面，假山，流水，小桥，两个身着长袍的士人坐在一间小亭内，正在对弈为乐。

盆景不大，景物，人物雕刻得却栩栩如生，活灵活现，它出自江南园林大师姜眉道人之手，姜眉道人擅长营建大型园林，对于小型盆景的制作也颇有心得，韩广的这个盆景乃是姜眉道人封山之前的巅峰之作。

这个盆景是东林党的代表人物李三才送给韩广的，韩广对此甚为喜爱。

每当他出神，或是思索什么事情的时候，他的目光便会落在盆景之上，偶尔，也会想想自家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像盆景中的士人那样与友人同行，遨游江湖之美。

目光落在盆景上，韩广眉头微皱，右手抬起，手指轻轻抚摩着右面的眉毛，从眉间往眉梢，缓慢移动，重复来回。

“叩！叩！”

外面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

“韩大人，杨大人来了！”

随身小吏那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韩广的眸子在眼眶内转动了一下，视线离开了盆景，他放下抚摩眉毛的手，坐正身子，目光移向门口，轻咳了一声之后，他沉声说道。

“请他进来！”杨澜推开门。踏进房间。

这间屋子乃是韩广办公地地方。房中地一应布置都和他家中地书斋一般无二。透着浓浓地书卷味。每一个小部件地摆设都独具匠心。显得格外地雅致。就连方从哲都开玩笑地说过。愿意出重金将那个帮韩广设置房间地匠人请来。帮他也布置一下书房。免得显得凌乱不堪。

杨澜目不斜视地向韩广行去。并没有左顾右盼。

韩广没有起身相迎。若是按照他一贯地态度。此刻。不管来地人官职有多么低微。他也会起身笑脸相迎地。

他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内心过于失望了。是地。他对杨澜感到非常地失望。原本。他非常看重杨澜。然而。杨澜地所作所为与他地期望越来越背道而驰了！

“下官参加韩大人！”

杨澜来到韩广身前，朝仍然高坐在木椅上的韩广躬身行了个礼。

韩广是杨澜会试时地主考官，在这种情况下，两人私自见面。杨澜本该称呼韩广为座师，然而，杨澜并未这样做。

这会儿。韩广若是仍然看重杨澜的话，便会笑着叫杨澜的字，让他无需用官场的称呼，直接叫自己老师即可。

这些都是应有之道，然而，在此时，并非如此。

韩广沉默着，眯着眼睛打量着杨澜，半晌。方才摆摆手，语气有些萧索地说道。

“杨大人，请坐下说话！”

“谢大人赐座！”

杨澜毕恭毕敬地再次躬身为礼，随后，在一旁摆放的木椅上坐下。

坐下之后，便是一阵沉默，杨澜在等待韩广开口发话，因为，他是被小吏从藏书楼叫到此处来的。说是韩大人有话要说。

韩广呢？

则在酝酿着该怎样开口。

眼前这个十八岁的状元，乃是少有的杰出之士，虽然他籍贯北地，并非出自江南，打破了数十年状元都来自南方的惯例，但是，正因如此，韩广才非常迫切地希望他能够站在自己这个座师这边，和他们走到一起来。

然而。他地所作所为却和东林一脉渐行渐远。

最初。杨澜在殿试作策发出惊人之言，韩广的盟友们都认为此人为了上位。大肆拍皇上马屁，毫无风骨之言，就算是当上了状元，也是靠拍马上位，如此奸佞之徒，岂能与君子为伍。

韩广不是迂腐之人，并不像那些人一般认为杨澜拍皇上马屁就是多么大逆不道的行为，君子可欺其方，如果一个人不管做什么都按照圣人之言去做，那么，他在这个世上必定寸步难行，何况，那些自诩为君子地家伙们，在韩广看来，他们也不见得有多么君子。

虽然，在那些同僚的建议下，韩广不得不将杨澜安排到了藏书楼，将他冷处理起来，然而，他仍然在暗中观察杨澜，想看看杨澜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应对。

如果，对方真是像殿试上表现的那样为了上位急功近利，那么，遇见这种遭人冷落的情况，必定会口出怨言，无心工作。

然而，杨澜到了藏书楼之后，不仅没有向任何人抱怨，也没有自暴自弃无心工作，而是在短短的一个月内便将藏书楼大变样了，让大家能够更快捷，更方便地找到自己想要的书籍。

虽然，这只是一个小小的变革，但是，这足以证明杨澜是一个干实事，而非崇尚清谈的官员，自从这个地方作为翰林院以来，一百多年，这藏书楼不晓得换了多少主事之人，然而，没有一个人能像杨澜这样不仅将一应琐事处理得井井有条，而且，有所创新。

看见杨澜这样的表现之后，韩广动了心思，他准备将杨澜召到自己身边，帮助自己处理公务，在近距离地情况下，再好好观察其人，韩广是一个爱才的人，如此良才美质，他舍不得放手。

在他看来，为了个人野心拍皇上马屁，行事稍微急功近利，这些都算不得什么，毕竟，杨澜只有十八岁，年轻人，难免会犯有些错误，但是，只要自己把他放在身边，循循善诱，以身作则，他相信，像杨澜这样聪明的人，一定会很快成熟起来，走上正确的道路。

然而，就在韩广想要将杨澜提拔到自己身边的时候。又发生了一件出乎他意料的事情。

东林党的谬昌期想利用杨澜和皇太孙朱由校的关系，将方从哲写给杨催促其快速进兵的信件呈递到万历帝跟前，想通过这封信将萨尔浒大败地罪责安到方从哲头上，逼其下台。

胡闹！

荒唐！

对于这件事，韩广是过后方知的，他虽然没有说什么。心中却用以上两个词语为谬昌期等人地这个行为下了定论。

当初，在李三才的暗中策划下，东林党曾经一度掌握了权柄，执掌内阁，然而，最终，他们还是败在了老奸巨猾的浙党领袖沈一贯手中，被沈一贯赶出了内阁，不过。即便如此，在朝堂上，东林党人士仍然占据着重要的地位。

之所以如此。原因非常简单。

第一，首先江南文风鼎盛，远非全国其他地方可比，就算是京师也远远不如，每一年，通过会试，殿试进入朝堂的江南士子远比其他地方的士子要多，这些人大多出自苏杭，南直隶。乃是天生地东林党人士。

第二，东林党地有力人士多为权贵之家，就拿如今赋闲在家，名动天下地东林党军师李三才来说，他家便是大运河上的枢纽，北京通州这边商人地总头目，家财万贯，甚是惊人。

除了李三才，像其他东林大佬。从前的首辅刘一，叶向高，尚书周家谟，李汝华，孙如游，包括大学士韩广这些人都是家财万贯，肥的流油的家伙。

有了这些人的钱财，关系网等大力支持，不停又有新血通过科举注入东林。所以。即便东林一党被齐党，楚党。浙党联手赶出内阁，甚至丢掉了一些六部地位置，然而，他们仍然有着庞大的潜势力，不容人小觑。

对韩广，叶向高等人来说，他们已然深居高位了，纵然，一时间无法将方从哲赶下台，进入内阁，他们也不会心急如焚。

很简单，他们等得起。

这些老奸巨猾，经历官场沉浮多年的家伙都知道，方从哲地位置之所以屹立不倒，不管他们怎么攻击都无法成功，乃是因为有一个无比支持他的皇帝，除非他们丧心病狂到要将万历帝赶下台，否则方从哲一人独相的局面便不会改观。

他们之所以等得起，乃是因为万历帝的越来越老了，他的身子也一直不好，腿脚不灵便，后背也有些问题，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万岁爷已经活不了多久了，等到文官集团鼎力捍卫的太子朱常洛上位，那个时候，有的是机会。

所以，像韩广他们这些东林大佬明知道方从哲和萨尔浒大战败北一事脱不了干系，最起码也要负领导责任，但是，他们仍然没有全盘发力，准备凭借此事将方从哲赶下台，他们只是指使手底下的言官发出试探性地攻击，攻击方从哲的学生兵部给事中赵兴邦。

当方从哲站出来，鼎力支持赵兴邦的时候，韩广等人便偃旗息鼓了，他们已经试探出了方从哲的态度，这便已经达到目的了。

他们等得起！但是，和韩广，叶向高这些家财万贯的东林大佬不同，像杨涟，谬昌期，左光斗等东林新派人士却等不起！

他们为什么等不起呢？

因为他们的官职不高，没有多少权柄，在现在的这个位置上，他们无法施展自己救国救民的政治抱负，嗯，这个救国救民地政治抱负是他们的说话，在其他党派人士来看，便是所谓的政治野心了。

常年在中下层的位置上流连，对朝堂政事没有一点话语权，岁月就此蹉跎，他们自然是等不起，为了上位，他们敢于铤而走险，为了扫清朝堂上空弥漫的妖雾，为了铲除奸佞，就算是粉身碎骨也不怕。

嗯，说得通俗一些，那便是为了屁股能坐上高一点的椅子，什么手段都可以施展出来，任何东西都可以利用。

这便是谬昌期在幕后人物指使下想通过杨澜，而不是循着正规途径将那封信呈递给万历帝的原因。

并非是害怕沿着正规途径，方从哲会吞没这封信，他们其实想打方从哲一个措手不及。

这封信的来路也非常的不地道，乃是他们安排在杨身边地一个细作在兵败焚烧信件地时候偷偷藏下来的。

他们地层次不够，目光自然便没有韩广等人看得远，看得透，于是，当孙承宗拒绝帮他们递交这封信的时候。他们病急乱投医，找上了杨澜。

结果，杨澜将这封信通过方文转手还给了方从哲。

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不多久，韩广等人便了解了整件事地前后经过，对杨澜。韩广感到了彻底的失望，原本想提拔对方的心思也淡了下来。

诚然，韩广觉得谬昌期等人的行为便如小丑，面对方从哲这样的大人物，只能以势逼迫，用阳谋来让其下台，用阴谋诡计是无法得逞的，只能让对方笑话，当然。韩广不会告诫谬昌期等人，叫他们不要这样做，东林党也不是铁板一块啊！何况。有这些跳梁小丑给方从哲等人添添麻烦，又何乐而不为呢？

但是，看不惯谬昌期，这并不表示韩广便欣赏杨澜在这件事上地作为。

要想在官场上立足，一个人自然难免要使一些小手段，但是，像杨澜这样的行为，乃是官场大忌，只有那些阴险小人才能做出来。

在韩广看来。杨澜可以断然拒绝谬昌期的请求，若是应承了下来，那么，就算明知是错，也要去帮对方做到，像这样假意应承，转手便将他人出卖的行为实在是不值得提倡啊！

从此以后，有谁还敢相信你？

有谁还敢做你的盟友？

有才无德！

有才无德啊！

韩广不是曹操，他没有唯才是举的勇气。在他心目中，德还是要高过于才的，杨澜纵然有才，但是，对杨澜这无德之举，韩广甚是鄙视，他一方面鄙视对方，一方面又叹息对方才华难得，他的心情极其复杂。

所以。在此时。一时间，韩广不晓得怎样和杨澜说话。

韩广沉默的时候。杨澜在静静地等待韩广说话，他也在想着自己地心事。

杨澜一直知道，韩广很看重自己，但是，通过刚才那短短的两句寒暄，他便晓得，韩广注定不会再站在自己这一边了。

当初，当他决定将信件交给方从哲的时候，杨澜便已经预料到会有这样地结果，在古时候，在大明朝，信守承诺还是非常重要的，这是衡量一个人的道德标准的起码要求，像后世那样过于圆滑的处世态度在这个时代行不通。

自己的行为，在韩广这样对他人的道德标准要求非常严格的士人看来是绝对不能够接受的吧？

最初，当杨澜来到京城参加会试地时候，他原本是想借着周进那封信和礼部左侍郎夏新权拉好关系，再接着夏新权的关系网，立足官场。

那个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姥爷便是史书上臭名昭著的九千岁魏忠贤。

那个时候，他只想完成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的心愿，考中进士，光宗耀祖，然后，过一些悠闲自在的生活，当战乱四起的时候，找一个机会远渡重洋，带着全家游历天下。

嗯，准确地说，那个时候他还没有任何目标，只想做一些轻松的事情，随遇而安，随波逐流，随心所欲……

然而，当他得知自己地姥爷是魏忠贤之后，杨澜有了自己的目标了。

先，自然是要保命，在崇祯上位的时候保住自己和姥爷的命，以及全家上下的命，该怎么做呢？他没有具体的规划。

杨澜只晓得，自己要不顾一切地往上爬，尽量督抚一方，掌握军权。

一句话，便是要扩充自己的实力，日后，就算崇祯上位，也有因为有所顾忌，不敢恣意妄为。

暂时，杨澜只能想到这一点。

虽然，他也想过找个机会将现在还是小孩子的崇祯干掉，不过，要想达到这个目的，他还是需要强大地实力。

他是杀手，他很强悍，但是，他终究还是人，而非超人！

他不可能单枪匹马杀入皇宫，行那逆天之举。

所以，在殿试地时候，杨澜才特意将万历帝的马屁拍得帮帮响，为万历帝收取矿税地政策大颂赞歌，认为这是前所未有的英明政策，是能够挽日趋下滑的国势于狂澜的伟大政策，并且，为万历帝的征税政策提出了许多建议，甚至，强烈建议组建一个新的部门，专门负责收税。

为的便是要迎合万历，争取早日上位。

杨澜知道自己这样做要得罪广大的官僚集团，甚至，就连对自己非常看重的夏新权，韩广等人也会不再看重自己，即便如此，他还是这样做了。

杨澜不想按部就班地在官僚集团中打混，反正，他和魏忠贤的亲属关系最终都会曝光，到时候，他还是要被这些人排挤，倒不如一开始就站在这些人的对立面，只要能够往上爬便是了！

归根结底，用一句话来总结。

那就是，无论如何，杨澜和韩广他们都不会是一路人。

这也是杨澜毫不犹豫便将谬昌期出卖给方从哲的原因，他不晓得具体的历史事件，也不晓得东林党以后会不会上台，他只晓得朱由校当权的时候，自己的姥爷魏忠贤掌握了大权，他希望自己能在魏忠贤掌权的这段时间内，快速地积攒实力，不过，在此之前，他要先证明自己，要凭借自己的力量尽可能地爬到高一点的位置上，如此，当机会来临的时候，他起点高，获得的利益也会更多。

韩广和杨澜分别想着各自的心事，沉默了大概半柱香的世界，韩广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显得非常的疲倦，其中，夹杂着一些特意的漠然。

“杨大人，这是给你的公文！”

他将一个公文递给杨澜，杨澜伸出双手，非常恭敬地接过来。

“从明天开始，你便离开藏书楼，以左庶子充日讲官，进少詹事……”

说罢，韩广有些遗憾地看了杨澜一眼，说道。

“就这样，你先下去吧！”

“谢大人！”

杨澜诚心诚意地躬身向韩广行了个礼，然后退了下去。

所谓左庶子充日讲官，进少詹事，其实便是给朱由校当讲师，也就是孙承宗现在做的那些事情，和藏书楼的工作相比，这工作无疑有前途许多！

左庶子？

应该是升官了吧！

走出韩广的房间后，杨澜的嘴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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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零九章 杨澜发财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

杨澜脸上的神情却和往常并无不同，没有人瞧得出，他升官了，虽然，他身下的坐骑比往日的速度要快了那么一点。

仅此而已！

日后，杨澜每天都必须去朱由校所在的少詹事府讲课，这应该是朱由校的意思吧？看来，杨澜因为他遇刺一事被东厂抓了去，朱由校感到非常不过意，这才将杨澜找了个理由弄到自己身边来了。

不晓得，他是怎样说服万历帝的？

骑在战马上，杨澜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晓得，太子朱常洛对自己并没有好感，恐怕不会同意自己去给朱由校当讲师。

十八岁的讲师，学生都已经十四五岁了，这样的配搭也太荒唐了吧？

一般说来，能够担任皇室接班人讲师的都是德高望重的大儒，朱常洛的老师是叶向高，方从哲，朱由校的老师是孙承宗。

杨澜虽然是新科状元，但是太年轻了，只有十八岁，就算朱由校恳请万历帝出面发出这个任命的旨意，内阁也有权驳回，不同意这个任命，方从哲没有违逆万历帝的意思，从另一个方面来说应该也是卖杨澜一个人情吧？

毕竟，杨澜能够将那封信交还给他，这也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啊！

虽然，那封信就算到了万历那里，也不会撼动他的位置，不过，把方从哲弄得焦头烂额还是能够办到的。

就这样。杨澜一边想着自己地心事。判断着朝堂地局势。以及地位变幻之后将要面对地新形势。一边驱着身下地坐骑在大街上缓缓而行。

不一会。他来到了一处宅邸前。

这个宅邸并非他位于朝阳门附近地独门小院。而是一处虽然也在内城东面。却要比魏忠贤给他地那个小院大得多地深宅大院。

这个深宅大院原本地主人姓王。现在。已经改姓杨了。门上地横匾也换了。原本上面写地是金谷园。现在改为了抱朴园。

“公子。回来了！”

杨凌从门后迎了出来。接过杨澜手中地马缰绳。将马停下。杨澜翻身下马。和很多同僚不同。去翰林院工作。杨澜都是独自一人。不带随从和奴仆。

“公子，凤娘在中庭候着，已经候了一个时辰了！”

“嗯！”

杨澜点了点头。径自往中庭行去。

那一日，在香山玉泉寺内，杨澜和凤娘摊牌。让凤娘听见了丁三和那个中年人的对话，揭露丁三的真实身份，表面上，好像是出于义愤。

实际上呢？其实他地目的和丁三，凤娘等人一般无二，做了这么多事，还不是为了谋夺王百万的家财。

当初，丁三和凤娘定计，暗中用药毒杀了王百万和他的正室夫人。因为，凤娘给王百万生了一个儿子，当然，其他人不晓得这个孩子是凤娘和丁三所生，在他们眼中，这个孩子便是王百万唯一的骨肉，这万贯家财自然该他继承。

孩子尚幼，凤娘母凭子贵，这万贯家财自然落入了她的手中。

她没有想到的是。丁三会是闻香教的信徒，之所以接近她，诱惑她，与她私通生下儿子，真正的目地便是为了谋夺王百万的家财，她只是一个棋子，最终，丁三会利用她的信任将这些家财转移到闻香教某人地名下。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丁三在算计凤娘，没有想到因为罗家胜的缘故。他却落在了杨澜的视野之中。随后，一应行为。杨澜皆了如指掌。

当丁三完成自己的计划，顺利地达到目的，就要摘桃子的时候，杨澜跳了出来，给了他致命一击。

丁三和他的联络人落在了杨澜的手中，被杨澜关在一个秘密的地方，振威武馆地地牢中，每日刑讯逼供，想从他们口中打听闻香教的底细。

也是在那个中年胖子口中，杨澜晓得了皇太孙遇刺一事背后的真正主谋，闻香教这样做是为了扰乱京城的局势，让大明朝的深宫和朝堂都乱起来，当他们行大事的时候，让朝廷的应对不要那么快速。

了解了闻香教的底细后，杨澜没有杀丁三和那个胖子，而是继续将他们关在振威武馆，之所以留下胖子，是想慢慢敲打，继续从他口中掏出更多和闻香教有关的事情，日后，若是和闻香教对上，也许用得着。

行大事！

建立地上佛国！

不就是借着宗教迷信煽动那些愚夫愚妇造反么？

杨澜觉得，自己日后总有一天会和这些家伙对上，到时候，掌握了这些家伙大量信息地他无疑会占有上风，这也算是未雨绸缪吧？

至于将丁三留下，则是为了威胁凤娘。

有丁三在手中，凤娘害怕自己和丁三合谋毒杀王百万的事情曝光，自然会乖乖地听话，不敢违逆杨澜的意思。

夕照挂在西边的天际，照射下来，将杨澜的影子投进了中庭的汉白玉地砖上，原本坐着想心事的凤娘忙站起身，向杨澜道了个万福。

杨澜在主座上坐下，摆摆手，示意凤娘坐下。

“说吧，什么事？”

杨澜脸上神情淡然，凤娘神情憔悴，样子显得楚楚可怜，不过，这表情对杨澜毫无用处。

这个女子虽然可怜，却有着可恨之处。

“大人，小女子能不能和小鱼儿每天多见一次面，多待一些时间？”

凤娘抬头瞄了面无表情的杨澜一眼，随后，低下头，怯生生地说道。

那天，凤娘是单独从玉泉寺回府的，她地孩子小鱼儿被杨澜留了下来，说是给他找个郎中好好看看。

面对杨澜地强势，凤娘无能为力，丁三落在杨澜手中。自己做过的事情对方了如指掌，她又能做什么呢？

还好，第二天，凤娘便见到了自己地儿子小鱼儿，这将她铤而走险和杨澜同归于尽的念头打消于无形。

杨澜没有说谎，在水郎中手中。凤娘儿子小鱼儿的病很快便好了起来，她见到的是一个健康地儿子。

不过，随着儿子进府的是一大批人。

范进是小鱼儿的教书先生，教他识文断字，王峰乃是新的护院头领，他也负责教小鱼儿武功。

阿牛是王府的新管家，王峰的那些兄弟，还有客光先地一些手下乃是王府新的护院武师。

凤娘没有能力反抗杨澜的决定，她以女主人的身份认同了杨澜的安排。协助阿牛等人彻底掌控了王府的控制权。

她之所以这样做，出来害怕杨澜将她的罪行揭露出来之外，也是为了自己的儿子。她希望自己能够让杨澜满意，让她能够和儿子活下去，至于，那些万贯家财，它们只是身外之物，只要能够有一口饭吃，舍弃又何妨！

如此，王家的产业在杨澜有条不紊地部署下，在凤娘心甘情愿的协助下。逐一落入了杨澜手中。

王百万的产业很多，横跨了各行各业，饮食业他有涉足，运输业他也有份子，南北贸易他也插了一脚，可以说，凡是赚钱地玩意，他都有参加。

他也算是一个少有的商业奇才。

在当时，商人的地位非常低下。虽然有钱，日子却过得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大部分商人都选择了和当官的勾结，挂靠在那些官宦世家的名下，从古至今，官商勾结本就是王道啊！

说到工商业，大部分都在江南，官商勾结尤为紧密。这便是东林党在朝堂上赖以生存。经过多方打击，仍然倒而不灭的原因。这也是东林党强烈反对万历帝任命太监征收矿税的原因，所谓矿税，其实便是工商业税。

万历帝征收矿税，也就是和这些人抢钱，他们自然不愿意了。

王百万不同，他出身北直隶，一向和东林党没有勾连，甚至，他都没有将自己的产业挂靠在那些官宦，或是勋贵世家的名下，只是，因为他生意做得好，为人圆滑，交游广阔，到处都是朋友，竟然奇迹般地攒下了大大地家业。

他并非一个喜欢炫耀自己财富的人，所以，很多人其实都不晓得他已经积下了万贯家财，故而，虽然，难免会遇见一些敲竹杠的小人，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麻烦，却也没有遇到那种足以破家的祸事。

只是，王百万没有想到的是外敌易挡，家贼却难防。

作为他颇为宠爱的妾室，凤娘是晓得他底细的，又因为他和官府中人没有直接的挂靠关系，丁三手底下地闻香教也看中了他，特地把丁三放入他府上，想把他吸收为闻香教的信徒。

不过，王百万是个彻头彻尾的现实主义者，讨厌宗教，丁三见此路不通，便另寻蹊径，想了个办法，和王百万的宠妾凤娘勾搭上了，最后，借着凤娘之手，毒杀了王百万。

当然，最终他是为杨澜做了嫁衣。

真正控制了王府之后，杨澜才发现自己拣了个天大的便宜，王百万的家财林林总总算起来，有好几百万两银子，这几乎相当于万历朝一年的国库收入啊！

更让杨澜高兴的是，这些产业并非都打着王百万的旗号，它们极其分散，要想夺取，弄在自己名下，非常地方便。

有了这批钱财，杨澜可以做很多事情，以前很多无法做到地事情，现在都可以一一部署了，杨澜相信，他的未来应该更容易掌控了！

为了控制凤娘，因为担心这个女子会做出一些疯狂地举动来，杨澜并没有让她的儿子小鱼儿和他住在一起，而是让小鱼儿和范进，王峰住在东院，远离凤娘居住的西园。

当然，杨澜也没有一点人情都不讲，每天，他还是让凤娘和小鱼儿见面的，只是，见面的次数和时间都有所限制。

在没有完完全全将王百万的产业掌握之前，对于凤娘，杨澜还是有所提防的，她的儿子乃是她的命根，只要掌握在手中，凤娘便不敢有丝毫的轻举妄动。

“呵呵！”

杨澜笑了笑，凤娘怯生生地抬起头，望着脸上带着微笑的杨澜，目光中充满了希翼，期盼。

“想和儿子多见面？”

杨澜笑着问道，他的声音很温和，入耳之后，凤娘却忍不住打了个寒噤，这个温润如玉的年轻公子在她眼中，比恶鬼还要可怕。

“是啊！大人垂怜，妾身对大人的话不敢有丝毫违逆，妾身做下了大逆不道的事情，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也是报应，不敢有丝毫的怨念，只是……小鱼儿还年幼，两位师傅虽然对他极好，他也是需要我这个母亲的，还请大人发发慈悲，让妾身在白日里能够待在小鱼儿身边，看他读书练武！”

说罢，凤娘垂下眼泪，她盈盈起身，跪倒在杨澜身前。

杨澜目无表情地望着跪在地上的凤娘，在他心中，对这女子并没有什么怜悯之情，凡是敌人，就算是童子，杨澜也不会手下留情。

这个场面让他想起了后世所看的那些古装电视剧，现在的自己，跟电视剧中的那些恶霸蛮有几分相似的。

“呵呵！”

他笑了笑，说道。

“看在你们母子情深的份上，也看在你全心协力帮助我掌握王家产业的份上，我便准你们母子在白日相聚！”

“谢大人！谢谢大人！”

凤娘感激涕零，忙不迭地向杨澜磕头，泪水模糊了她的眼眶，视线中，一片白雾，她这次前来拜求杨澜，原以为杨澜不会同意她的请求，现在，出乎意料，她竟然得偿所愿，自然大喜过望。

“起身吧！”

杨澜把凤娘喊起身之后，他瞧着落座之后擦拭着泪水的凤娘，轻声说道。

“凤娘，你是一个弱女子，在丁三的挑拨下做出那般恶事，自然罪孽深重，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鄙人不会做什么多余的事情，只要你好好听话，你和你家孩儿还是会有一个好生活的！”

“是！多谢大人慈悲！”

凤娘将头垂得更低了，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感激。

“如此，你先回府去吧！我自会和那些人打招呼的！”

凤娘盈盈起身，就在她转身欲走之际，她突然停下来，转身对杨澜说道。

“大人，王百万有一个同宗远亲，在某位勋贵的家中任管事，他去世之后，那个远亲曾经登门吊丧，当时，他似乎有争夺家产的意思，后来，被丁三派人赶了出去，现在，虽然已经过去好几天了，不过，我还是担心那人可能不会善罢甘休，还请大人早做准备！”

这话，凤娘原本是不想说的，然而，鬼使神差的，她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是吗？”

杨澜点点头，他说道。

“我知道了，你且回吧！”

凤娘道了个万福，转身离去了，阳光落在杨澜门口的那排屏风上，杨澜目视着屏风上的景致，过了一会，他无声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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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一十章 有人想来分杯羹

还是五月，气温陡然上升，便如进入盛夏一般。

院子里，铺着一层黄土，阳光直射在上面，金灿灿的，瞧上去花人的眼，院子四角的树丛中，知了拉长了声音，不知疲倦地唱着歌，声音格外的吵闹。

嗯，说到吵闹，知了的歌声和院子中那个身着青衣，头戴小帽的中年人相比，无疑是小巫见大巫。

“你们这些狗奴才，快去叫那个女子出来，你家王大爷已经等得不耐烦了，若是再不出来，王大爷便冲进去了！”

那个中年人双手叉腰，便如泼妇一般跳着脚，破口大骂。

在他面前，阿牛神情平静地站在那里，身后站立着一干膀大腰圆的壮汉，不过，那个中年人也并非毫无依仗，他的身后同样也站着一批手持哨棒，下人打扮的精壮汉子。

这个中年人叫王宝，他是去世的王百万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只是，王百万活着的时候，甚是不耻他的为人，他也做过对不起王百万的事情，两人因此少有来往。

随着岁月流逝，王百万越来越富贵，王宝却越来越潦倒，当王百万挣下万贯家财的时候，王宝却走投无路，通过一些狐朋狗友的门路，卖身到了京城某位勋贵人家的府上做了家奴。

一人走阳光大道，一人走独木桥，两人的人生轨迹本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然而。富贵了地王百万突然抱病而亡，王宝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升起了别样的心思。

最初，他只是想利用自己和王百万的亲属关系弄点什么好处，因为，王宝知道王百万没有什么直系亲属。就算是远亲，也只有他一个人。当初，他们老家发生瘟疫，全村人死个精光，只有他和王百万好不容易逃出官府的封锁线，跑了出来。幸运的是，两人并未染上恶疾。

后来，他们便一路辗转到了京城，开始的时候，还住在一起，相互扶持。合伙做一些小生意，王百万天生便有商业头脑，在他地策划下，两人很快便找对了机会，发了一些小财，

钱财动人心啊！

在那段时间，王宝迷恋上了一个粉头，他赚来的钱全都投在了那个粉头身上，不过。那个粉头欲壑难填，王宝地钱便如打水花一般，很快便用得干净，没有钱，粉头自然不会搭理他，于是，王宝将脑筋动到了王百万身上。

某一日，他将王百万积攒下来的钱财席卷一空，就此失去了踪迹。

这便是两人结怨的缘由，所以。后来王百万发达了。王宝这个落魄的远亲依然不敢登门求助，他害怕王百万还念着旧日的怨恨。财大气粗地王百万要教训一下自己，几乎不费吹灰之力。

王百万去世了，情况也就不同了，这王府的产业，作为远亲的他自然也该分上一份子，于是，在吊丧那天，他兴冲冲地赶来了。

凤娘是王百万宠爱的小妾，王百万自然对她讲过自己的从前，王宝这人可以说是王百万这一生最痛恨的人，当初，王宝将他地钱财席卷一空，几乎让他走投无路，要不是上天垂怜，给了他一个翻身的机会，说不定他的尸骸早就不知道埋到哪儿去了！

那天晚上，凤娘让丁三将王宝扔出去。

为了夺取王府的家财，丁三自然不想将王宝这个王家的亲属留下来，他派人将王宝赶出府，暗地里准备让人取了王宝的性命。

王宝也是福大命大，正好有同伴前来找他，这才让丁三的无法下手，不过，丁三和凤娘也因此知道了王宝现在的身份，他是忠义侯府上的一个下人。

这个忠义侯也姓王，他地先人王珏乃是靖难之役燕王手下的一个大将，一直跟随张玉作战。

东昌之战中，朱棣攻盛庸东侧，不料进入伏击圈，突围中被盛庸包围，张玉、朱能率亲兵向南军包围猛冲救主。

朱能负责救朱棣；张玉负责引开敌军，这一引就没再回来。朱能成功救出朱棣。但杀红眼的南军怎甘心煮熟的鸭子飞了？于是向张玉猛攻。张玉力竭而死，这忠义侯的先祖王珏便死在了张玉身边。

张玉被朱棣封为英国公，他的心腹大将王珏则被封为了世袭的忠义侯。

这王珏的后人最初还算争气，虽然是勋贵，却也很是出了一些人才，其中有人在嘉靖朝时做到了一省的布政使。

不过，到了万历朝，这王家便没落了，尽出一些纨绔子弟，幸好，先人给他们积下了颇大的一份家业，再加上是世袭地忠义侯，勋贵之家，也非平常百姓可比，到了现在，却也还有一些排场。

只是，对忠义侯这家熟悉地人都晓得，这忠义侯一家已经没落了，现在，只不过是在打肿脸充胖子罢了，实际的境况是入不敷出，已经快到卖田卖地地地步了。

王宝在王百万府上铩羽而归之后，不敢再上王家闹事，他只是一个低贱的奴仆，对方财雄势大，他又怎么斗得过啊！

不过，平时他喝了点马尿，便会借着酒劲说这件事，将凤娘等人大骂一通，在他看来，自己能做的便只有这些了。

他的怨言不小心被这一代的忠义侯王虎剩听见了。

王虎剩正为自家的赤字发愁，听见王宝的牢骚之后，他顿时眼前一亮，一条发财的路子闪着金光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他准备利用王宝当棋子，然后借用忠义侯残余地那点人脉。夺取王百万的家财，在他看来，对方乃是商贾之家，地位低贱，又是孤儿寡母，自己只要略施手段。便能帮助王宝将王百万的家财夺取过来，王宝是他的下人。那些产业落在王宝手中，不就是跟落在自己手中一样。

于是，这便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虽然，在主子的指使下，王宝这次登门带了十几个忠义侯家地奴仆来壮胆。但是，他还是心有戚戚。

上次，屁股上被丁三踢的两脚，现在，屁股似乎还隐隐生疼，当时。丁三恶狠狠地对他说，若是再上门胡闹，决计不会放过他，王宝记得丁三当时地眼神，他的直觉告诉他，对方是说真的。

不怕！

自己背后站着侯爷！

一个商人的管家罢了，他的能量怎么比得上自家侯爷！

进入王府之后，王宝便一直这样跟自己打着气。

不过，进了王府之后。王宝发现自己面对地人并非那个凶神恶煞的丁三，而是忠厚老实一看便是良民的阿牛。

于是，他的态度嚣张了起来。

“我家夫人乃是女子，不便见外客，这位兄台，有什么话，但说无妨，事后，我会遣人转告夫人！”

阿牛脸上始终带着温和的微笑。

“你！……”

王宝不屑地瞅了阿牛一眼。

“你只是区区一个下人，我乃你家主人王百万的亲戚。算起来。也该是你地主人，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话！快去将那个贱女人叫出来。如果她不出来，我便去顺天府衙门告状！”

“告状？”

阿牛笑了笑，说道。

“不知这位兄台要告何人？”

王宝大声说道。

“我要去告那个贱女人，为了谋夺我兄长的家财，竟然下毒毒杀我家兄长，如果，她不出来将这件事情交代清楚，我便守在门口，将这丑事告知每一个路过的人，让他们看看，这个贱人有着何等歹毒的心肠！”

他挥挥手，喝道。

“兄弟们，我们走！我们就守在门口，大声宣扬这贱人的丑事！”

说罢，他掉头往外行去，他带来的那些伴当则呼呼喝喝的跟在了他身后，一起向外行去。

王宝来之前，王虎剩曾经向他面授机宜。

首先，让他将事情闹大，闹得街知巷闻，说凤娘下毒毒杀王百万，自然是王虎剩给王宝设计的虚言恫吓，为的是逼迫凤娘屈服，将家财分一半出来，如果，凤娘不屈服，那么，便把这件事闹上公堂。

上了公堂之后，王虎剩花上一笔银子，将顺天府上下打点好了，再加上忠义侯地招牌，一旦，凤娘进了顺天府衙门，便有的是机会将那个捏造的罪名安在她身上。

不仅如此，接下来，王虎剩会派人买通王府一些被清洗的下人，让他们出面证明王家的这个小主人乃是某人跟凤娘私通生下的野种，根本没有资格承继王家的产业，如此，王家的产业只能落在跟王百万有亲戚关系的王宝身上。

这便是王虎剩的计划。

他不知道地是，他给凤娘捏造地那个罪名其实是真有其事。

阿牛被杨澜派到王府来当管事，对于一些内情也有些了解，当听见王宝说出那番话之后，他双目中凶光一闪。

他很想将王宝留下来，不过，对方带着十来个壮汉，并且摆明车马说是忠义侯府上的人，莽撞不得。

就在阿牛转动脑子想改如何应对地时候，王宝却带着人离开了前院，准备去堵王家的大门

这一下，阿牛慌了心神，他忙不迭地喊着王宝。

“这位兄台，可不要血口喷人啊！有什么话，请到中堂再说，小的立马去将夫人请出来！”

“呵呵！”

王宝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他转过头，笑嘻嘻地对阿牛说道。

“你这个低贱的奴才，早这样多好，害得老子嘴巴都说干了。好吧，我们就到中堂等候那个贱女人，叫小人们弄点好茶上来，日后，等我成了王家地主人，必定不会待薄你等！”

“是！是！”

阿牛低着头。干笑着，连声应是。随后，把王宝一干人带到了中堂坐下，一边叫婢女将茶水奉上，叫了一个下人前往后院。

见到身边有美丽的婢女服侍，最初的目的也达到了。王宝现出了原型，一脸色笑，便像在青楼中一般，对身边的婢女动手动脚，调笑不已。

带头大哥都这样，底下的那些家伙自然也不甘寂寞。纷纷出言调笑身边地侍女，有些猴急的，甚至想将那些婢女拉在怀中恣意玩弄。

婢女们自然是左右闪躲，如此，那些家伙更是忘形不已。

阿牛站在一旁，干笑着，并没有阻止那些家伙，不过，他地目光非常冰冷。面对这种突然的局面，他能做到的便是拖延时间。

原以为自己能够独当一面，看来，自己还是只能躲在别人身后，出一些主意，真正独当一面的时候，面对突发事件，还是缺乏魄力解决啊！

有负公子的重托啊！

就在阿牛自怨自艾地时候，杨澜从后堂转了出来，在主位上坐下。他瞧见中堂上乌烟瘴气的这一幕。皱着眉头，低咳了两声。挥了挥手。

那些婢女向他行了一个礼，慌忙退下去了。

“你是谁？为什么不是那个女人来见我？”

瞧见是一个陌生人出现，而非凤娘出面，王宝的脸沉了下来，他斜斜地瞄了杨澜一眼，不快地说道。

“这是我家夫人的远房表弟，现在，府上的一应事务都由舅老爷管理，这位朋友，有什么要求，但说无妨！”

阿牛在一旁答道。

“是吗？”

王宝皱着眉头，疑惑地望着杨澜，说道。

“这个小书生，你能做得了主？”

杨澜抬头，瞄了王宝一眼，眼神中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在看一朵云，一枚叶子，或是一滩烂泥一般。

“说吧！”

他轻声说道，语气平淡如水。

“嗯！”

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杨澜极其年轻，面色和声音也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先前在阿牛面前嚣张无比的王宝在这一刻竟然不敢放肆。

他轻咳了两声，减缓一下心中地紧张情绪，支吾着说道。

“我叫王宝，乃是仙逝的贵老爷的亲属，这个……王府产业众多，家大业大，交给孤儿寡母打理，我怕葬送了我那位兄长的一生心血，故而，王某愿意帮助……”

没等他把话说完，杨澜已经皱着眉头打断了他的话。

“是想来打秋风吧？”

说起来，杨澜这句话应该让王宝怒发冲冠才是，但是，不知怎地，当他瞧见杨澜那双仍然一点表情都没有的眼睛时，怒气在冲到喉间的时候竟然猛地消散，就像是一团火被一盆水当头浇下，熄灭一般。

“不是这样的！……话不是这么说的！”

王宝避过了杨澜地目光，呐呐说道。

“知道了！”

杨澜换了一个坐的姿势，背靠着木椅的椅背，摆摆手，叫阿牛上前。

“管家，一会去拿十两纹银来，打发给这位亲戚！”

说罢，他瞧了王宝一眼，这会儿，眼神中终于有了表情，那是一股冷冷的讥诮，在杨澜的眼中，王宝瞧见了自己的形象，那可真真是一滩烂泥。

这目光让他想起了自己那如烂泥一般的人生。

屈辱感迎头冲上来，将那莫名的恐惧驱散开来，王宝猛地一拍桌子，忽地站起身来，面向杨澜，紧紧地盯着对方，双目便如喷火一般，他张大了嘴巴，神情份外狰狞地嘶吼道。

“老子不是叫花子，你是打发叫花子么？”

说罢，他握紧拳头，腾腾两步，向高坐在上位的杨澜行去。

王宝突然发飙，一干人皆措手不及，他的那些伴当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他，阿牛也没有反应过来，竟然忘了喊站在两旁地手下前去阻拦。

“呵呵！”

杨澜脸上自然不会露出害怕或是震惊地神情，相反，他反而笑了起来，笑声非常轻松，脸上的表情，就像是找到了什么好笑地玩具一般。

“喂！不是叫花子的这位，你究竟想要什么？”

“老子想要什么？”

王宝停下脚步，双目中闪过一丝迷惘。

老子究竟想要什么？

老子想要良田大屋，老子想要娇妻美妾，老子想要人人都阿谀奉承老子，就像老子天天在做的那样，老子……

王宝回过神来，他大吼道。

“老子想要王家的一半家产，不然，老子一定会……”

没等他说完，原本坐在椅上的杨澜如同鬼魅一般已经站在了他的面前，王宝张着嘴，眼神惊骇至极，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啪！”

杨澜顺手抽了王宝一个耳光，没有怎么用力，只是轻轻拍了拍，这记耳光侮辱的成分远超实际的伤害。

“你！你！……”

手指着杨澜，王宝半天说不出话来。

杨澜目无表情地盯着他，抓住了他的手指，轻轻一扭，只听得咔嚓一声，王宝痛呼出声。

“断了！断了！”杨澜仍然捏着他的手指，王宝不得不跪倒在他脚下，嘴里带着哭腔说道。

“大爷，饶命啊！大爷！小的再也不敢来了，小的知错了！”

杨澜盯着王宝，目光冰冷无情，突然间，他对眼前的一切感到了厌恶，他并没有觉得欺负一个臭虫一般的小人物能够给自己带来多少快感。

但是，刚开始的时候，他的确是想戏弄一下这个小丑一般的家伙，然而，就在刚才，他的情绪突然变化，当王宝发飙的时候，杨澜内心深处竟然掠过一丝暴虐，想要将那家伙轰杀成渣！

为什么会这样？

一向冷静的自己为什么情绪变化如此之大，并不仅仅是此刻才如此，早在一个月前，便有这样的征兆了！

杨澜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他松开了王宝的手，飞起一脚，将王宝踢到了一旁。

他挥挥手，有些意兴阑珊地说道。

“把这些家伙打出去！”

说罢，杨澜背着手，自行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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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一十一章 忠义侯王虎剩

“什么！”

王虎剩原本悠哉悠哉地躺在从巧夺天工买来的躺椅上面，听到了管家的话，他腾地站起身，面色说不出的难看。

“带我去！”

他冷冷地说道。

“是！侯爷！”

管家忙不迭地点点头，躬身行了个礼，前头带路，领着王虎剩穿过侯府后花园，穿过一些亭台楼榭，来到了中院。

在院子的青砖地面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群人，有两个郎中在人群中来回走动，王虎剩的脸色更难看了，这些家伙都是侯府的下人，乃是去帮王宝壮声势的，当初，可是耀武扬威地去，现在，乃凄凄惨惨而回。

“怎么回事？”

虽然在管家那里已经晓得了事情的始末，难以抑制怒火的王虎剩还是忍不住大声咆哮起来。

“侯爷啊！侯爷，你要为小的们做主啊！”

一个家伙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惨呼道，他从地上爬了过来，趴伏在王虎剩身前，磕着响头。

王虎剩低下头。那人正是王宝。

“说！”

瞧着王宝那副凄惨无比地样子。火爆脾气地王虎剩踢了他一脚。怒吼了一声。

“是！侯爷！”

王宝打了个激灵。立马一五一十地将自己等人地遭遇说了出来。

当杨澜发话离开之后。阿牛脸上那忠厚地表情顿时消失不见了。他低吼了一声。于是。几十个手持棍棒地下人便从四面八方冲进了中堂。面对这么多人。王宝和他地那些来自侯府地伴当个个胆战心惊。不敢有任何反抗。只能将护住要害。任由他人拳打脚踢额。幸好。他们没有反抗。阿牛也没有让人把他们往死里揍。只是将他们痛揍一顿。打得鼻青脸肿之后。再丢出了大门。

“莫非你们没有报我王虎剩的名号？”

王虎剩挥舞着手臂，向仍然趴伏在地上的王宝吼道。

“侯爷啊！”

王宝拉长了声音，凄凄惨惨地喊道。

“侯爷啊！小的哪敢不报您老人家的字号。只是，那个喊人打我们的小书生说，侯爷又怎么样？他们不怕，叫侯爷你有种便放马过来！”

“是吗？”

王虎剩阴阴地笑了笑，突然飞起一脚，把王宝在地上踢得翻了个跟斗。

“那人真地这样说的？你可要说实话，不得有半点遮掩，老子最讨厌别人骗老子了！”

王虎剩的脾气暴躁，喜欢大排场。生活奢侈，热爱美酒，美色。不过，这并不表示他就是一头蠢猪，若是蠢猪，也不会想出借王宝之手夺取别人家产的计划来。

“侯爷饶命！侯爷饶命！”王宝如坠冰窖，他就像捣蒜一样将头磕得更猛了！

“小的不该欺瞒侯爷，那个书生没有说那样的话，只是，我们真地抱了侯爷的名号的啊！不信，你问问其他兄弟。这点，小的没有说半句谎言啊！那个书生晓得我们是忠义侯府上的人，还让下人将我们痛揍一顿，丢出大门，这不就是不把侯爷你放在眼中么？打狗尚且要看主人面啊！”

“住口！”

王虎剩脸色难看地吼道。

如今，忠义侯早就圣眷不在，几代人都没有出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了，只能吃老本，仗着爵位欺负欺负那些平民百姓。在真正的豪门世家眼中，根本就没有他王虎剩这一号人物，虽然，在府中下人面前王虎剩表现得非常霸道，然而，在其他那些勋贵面前，王虎剩绝对是另外一个面目。

之所以喜欢美酒，美色，喜欢大讲排场。过着奢侈的生活。王虎剩其实是为了和其他那些勋贵世家子弟拉关系，如果。你不是这个层次，别人根本懒得理你，所以，就算是打肿脸充胖子，王虎剩也不得不这样做。

当然，忠义侯这块招牌王虎剩还用不着这样维护，虚名之类的东西，他其实也不在乎，他之所以要和那些勋贵子弟拉关系，主要是是为了谋取一个不错地实缺，王虎剩明白，要想重振王家，抱残守缺是没有这个可能的。

王虎剩的老爸死得早，又是一个喜欢关着门称王称霸地家伙，外面的人脉一点都没有，所以，他如今才这般辛苦啊！

王虎剩深吸了一口气，将内心的愤怒强行按捺下去，他叫那两个郎中好好给这些家伙看看伤势，随后，他把管家叫上，回到屋中。

“怎么回事？你的消息没有问题吧？那家的主事人真是一个弱女子？这个书生又是谁？他怎么钻出来的？你没有打探清楚么？”

汗水从管家的额头上滑落，他呐呐说道。

“侯爷，那家的主事人真的是那个小妾啊！那个书生是谁？小地真的不清楚，或许，这几天，事情又发生了变化了！”

“嗯！”

王虎剩冷哼了一声，瞪着那个管家。

“侯爷，小的这就吩咐手下去打探，务必搞清楚那家的底细，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

说罢，管家便要离开去做事，王虎剩喊住了他。

“你一会去把顺天府的张师爷请来，就说我请他喝酒！”

“是！”

管家点点头，出去了。

王虎剩的眉头皱了起来，有些事情他想不明白。

在他看来，王家只是商贾之家，自己这个忠义侯的名头虽然对着那些达官贵人没有效果，对那些平民百姓还是很有威力的。根据那个管家的消息，王家和京城那些有背景地人家没有丝毫瓜葛，既然如此，为什么对方竟然不给自己面子，居然敢打自己的人！

事出反常必有妖。

第一个原因，对方自然是有所依仗的，不怕他这个忠义侯；另外一个原因更简单，对方是一个愣头青，狂妄自大，做事不知高低深浅。

在王虎剩看来，第一个原因的机会很大。

如果，对方真的不把自己这个忠义侯放在眼中，身后有着强大的势力支持，那么，自己该怎么办？

就此放弃？

王虎剩皱着眉头，摇摇头。

他不想就此放弃，他派出的人多方了解，这王家的产业乃是一块巨大的肥肉，只凭王家地孤儿寡母是守不住地，迟早落入那些大鳄的手中，既然如此，何不在那些大鳄没有注意到之前，自己先把他抢到手，自己手中有个王忠，只要搞掉那个未亡人，一切就好办了。

事实上，王虎剩地人了解的王家产业只是冰山一角，要是他知道王家的财产有着万历朝一年的国库收入的话，便不会有丝毫的犹豫了。

不管怎样，还是按照计划行事吧！

王虎剩相信自己的计划绝对很完美，只要今天搞定了顺天府府尹身边的头号亲信张师爷，很多困难便能顺理成章地解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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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夜半取人头

夜深了！

夜空繁星点点，月儿像豆芽，闪烁着微弱的光晕，被星光所遮掩，夜风从东面刮来，贴着屋檐急窜，将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吹得摇晃不已，昏暗的灯光在檐下的走廊上闪烁不定。

王虎剩站在走廊上，抬头望着头顶的夜空。

就在一刻钟前，他刚刚把顺天府府尹游子谦的头号亲信张师爷送走，张师爷空手而来，走的时候，王虎剩特地派了两三个奴仆帮他拿东西，大箱小箱的，奇Qīsuū.сom书让他满载而回。

行贿送礼其实也是一门学问。

后世古装电视剧中，那些行贿的人往往直接和衙门的长官直接见面，然后，抬上一箱一箱银元宝呈上来，这其实并不怎么符合现实。

比如说，王虎剩要替王宝出头，支持他和凤娘打官司，那么，为了让顺天府府尹游子谦偏向自己这边，他自然要向游子谦行贿，但是，他绝对不会抬着银子去拜访游子谦，如果他这样做，只能适得其反，游子谦绝对会严词厉色地拒绝他的请求。

这个时代的官员，就算是收取贿赂，也很少这般赤裸裸的，如果某人这样做了，要是被其他官员晓得，必定为那些人所不耻，甚至，耻于与他为伍。

要想让官员替自己办事，行贿的人必须要找对门路，如果，找对了门路，那么，便会花最少的钱，办最大的事情，若是找不对门路，有时候，不仅钱财花不少，事情却也办不好。

要想摆平游子谦，只需要摆平张师爷便行了。

张师爷若是收了你的财货，这就表示他会帮你的忙，当然。这笔银钱绝非张师爷一人私吞，除了打点衙门上下之外，他的东家顺天府府尹游子谦绝对会占最大的一份，只是，在名义上来说，张师爷给游子谦的这些财货乃是主宾之间的人情来往。你不能把它扯到行贿受贿上面去。

今夜。王虎剩单独宴请了张师爷。在酒宴上。王虎剩把王忠叫了进来。王忠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着王百万家现在地当家人凤娘。说是自己对兄长地死因存疑。兄长很有可能是被凤娘毒杀。阴谋夺产。他希望顺天府能够主持公道。让九泉之下地兄长能够得到安息。

最初。张师爷自然是不置可否。只是叫王忠让人写张状纸递到顺天府衙门去。

接下来。王虎剩挥挥手。示意左右全部退下。他和张师爷私自交谈了一炷香地功夫。随后。王虎剩又把王宝喊了上来。这次。张师爷仍然叫他请人写张状纸。然后。递到顺天府衙门去。

同样地一句话。说话地语气却不相同。

王宝不明白是怎么意思。神情有些迷惘。王虎剩自然晓得这其中地玄机。他让王宝退下去。随后。便和张师爷风花雪月地谈论了一番。宾主尽欢。

只要张师爷应承了下来。剩下地事情便需要王虎剩去做了。不过。这些都是小事。王虎剩一点也不担心。

他担心的是凤娘的后面是不是有权贵人士在支持，顺天府就算收了他的钱，就算承诺了要为着他说话，真正事到临头的时候，顺天府必定要权衡再三，若是对方势大，恐怕那判决也会不利于自己。

管家已经派人去打探对方的消息了，希望。得到的不是什么坏消息。如果对方真的是掌握权柄的大人物，到时候。自己恐怕只能取消这个计划了。

“黑虎！”

王虎剩往黑暗中喊了一声，一条黑色地大狗悄无声息地从黑暗中窜了过来，奔到了王虎剩脚下。

王虎剩脸上露出笑容，他轻轻吹了声口哨，那条牛犊一般的大狗便躺倒在地，将肚皮露出来朝着他。

王虎剩俯下身，在黑狗的肚皮上搔了两下，轻轻拍了拍黑狗地脑袋，嘴里轻呼了一声，那条黑狗顿时站起身来，用脑袋蹭着王虎剩的小腿。

一人一狗嬉闹了一会，王虎剩拍了拍黑狗的身子，那条黑狗心领神会，哧溜一声，奔向了黑暗，悄无声息地潜伏在黑夜中。

这条牛犊一般的黑狗今年只有三岁，王虎剩从小将它养大，他对它甚为喜爱，喜爱的程度甚至超过了自己的爱妾。

每当他心情烦躁，或是某些事情无法决定的时候，他便会和黑狗嬉闹一番，如此，心情变放松了许多。

不用想这么多了，计划已经开始了，开弓没有回头箭，当然，若是对方真的有着强悍的实力，那么，到时候再偃旗息鼓就是了！

王虎剩呼出了一口长气，然后，转身进屋去了。

王虎剩从来都是一个人睡，就算和自家地娇妻美妾做那些事情，做完之后，他也必定将人赶走，不让别人和他同处一室，就连同待在一个小院也不行，他这个小院除了他之外也没有其他人在，黑虎这条狗除了王虎剩之外六亲不认，谁也不敢私自闯进小院来，要是被黑虎咬伤，便只能自认倒霉了。

说起来，王虎剩身为忠义侯，虽然干过一些欺压良善，夺人家产的事情，不过，这些事情他都干得非常隐秘，而且，那些苦主往往都被他斩草除根除掉了，所以，明面上，他其实并没有什么仇人。

不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暗室亏心这句话还是有些道理的，做了那么多缺德事，其他人不晓得，但是，王虎剩自己心知肚明，他那么小心翼翼也就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了。

喝了一些酒，王虎剩也感觉有些累了，他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有个算命先生说过，黑虎是煞星下凡，一般的冤魂厉鬼都不敢靠拢，至于人，则更是瞒不过它的耳目了。

所以，只有黑虎在身边，王虎剩才能够安心入睡。

夜风将一团乌云吹来，挡住了月牙儿。不过，满天的星光却不曾弱了几分，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传来，三更已过。

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杨澜窜上了忠义侯府邸那方高高的院墙，站立在院墙上。他回头望向身后。

唐斩默默地站在院墙下，一身黑衣，和夜色融在一起。

在白日里，唐斩已经观察了这段院墙，充分地了解了这段院墙地形状，哪儿有凸出的砖头，哪儿有凹下去的墙壁，皆了如指掌。

他爬上院墙的方式便显得很笨拙和实用，一手一脚地沿着墙壁攀援。缓慢却坚实地爬到了院墙上，虽然，没有杨澜地姿势那般潇洒和漂亮。不过，却同样达到了目的，同样悄无声息。

杨澜承诺帮助唐斩完成他那个在旁人看来多少有些无稽和荒唐的心愿，唐斩则答应为杨澜效劳，不过，他虽然有着一个杰出杀手的天赋和根基，还是需要一定的训练，平日里，杨澜给他安排有适合他地训练大纲。他每一天都在有条不紊地按照那个训练大纲训练。

今晚，杨澜没有独自行动，而是让唐斩跟随，便是想看看这一段时间来唐斩地训练效果。

等唐斩爬上院墙之后，杨澜在院墙上一点，整个人像大鸟一般在夜幕中飞起，跃入院中，仍然一点声息都没有。

唐斩蹲下身，双手抓住院墙。随后，整个人直直地滑下院墙，当身体滑下去之后，他再松开双手，跌落在地面。

脚尖刚一接触到地面，唐斩的双膝便很自然地曲了起来，减少下坠地势头，然后，脚底。脚跟这才相继与地面接触。双脚完整接触地面之后，双腿已然曲了起来。整个身子稍稍往前倾，然后，向前小跳了一步。

这个动作，他事前已经练习了不下一百遍，最初，往往发出很大的声响，不过，随着一次一次的练习，他跳落的声响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就像此刻这样几乎悄无声息了。

“你先行！”

杨澜在唐斩耳边轻轻说道。

今晚他只是想旁观者，唐斩才是这次行动真正的执行者，若非出现什么意外的事情，杨澜是不会出手帮助唐斩的。

唐斩没有说话，他沉默地站在原地，要不是他地眼珠子还在晃动，便和一尊石像没有什么不同了。

事前，杨澜通过侯国光的手下大概了解了忠义侯侯府的环境，然后，他根据自己地了解绘制了一张草图，将草图交给了唐斩，让他记下地形。

如果，侯国光的手下查探有误，那么，这张草图便不会很准确地记下侯府的地形，如果，杨澜绘制草图的时候稍微有失误，那么，这张草图描绘的地形便与侯府的真实地形南辕北辙了，如果，上述都正确，但是，唐斩在短短的一个时辰内并没有将这张草图记熟了，那么，他今晚便会遇见麻烦了。

在原地短暂地停留片刻之后，唐斩朝着一个方向行去。

杨澜没有说话，像影子一般跟在唐斩身后，随他向前行去。

唐斩这次行动的目标正是王宝，王宝是忠义侯王虎剩用来争夺王百万家产的棋子，只要将这个棋子铲除，王虎剩便没有任何理由来抢夺王百万地家产了！

王宝是侯府的低等下人，自然和一干同级别的下人住在前院的一间厢房内，住的是通铺，四五个人挤在一起，事前，客光先和侯国光手底下的人已经从侯府的一个下人那里得知到了王宝所在那间厢房的具体位置。

夜已经深了，侯府内除了值班巡夜的护院之外，几乎所有人都进入了梦乡。

一路行来，除了夜虫地低鸣，晚风的轻吟，便没有了其他的声响，唐斩的脚步声低沉便如猫一般，杨澜的脚步声则干脆就没有，如果，不是偶尔回头瞧见他飘忽的身影，唐斩根本就察觉不到自己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突然，一串火光从黑暗中闪现出来。

唐斩一个错身，脚尖在地上急着点了好几下，人如鬼魅一般闪到了一棵大树旁，整个人紧贴着树干，便像原本便是与那棵大树一体的一般。

两个巡夜的护院打着灯笼从墙根转了过来。他们沿着墙角行来，一边走，一边小声地说着话。

他们在唐斩身旁行过，这时，唐斩已经抓住树干爬到了树上，大概离地有五尺多高。他爬树的动作非常灵活，便如狸猫一般，同样没有半点声响，那两个巡夜地护院与他地距离这么近，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两个人笑着从树下经过。

只要他们稍微一抬头，或是用灯笼向上晃一晃，唐斩便躲不过去。

只不过是打一份差事，堂堂侯府，又怎么会有蟊贼胆敢进来。或许便是抱着这样的念头，这两个巡夜地家伙便将唐斩忽略了过去。

唐斩悄无声息地从树上滑下，他地心猛地一寒。急速地扭头，杨澜的身影出现在距离他身边不足三尺的地方。这个地方的遮掩物不多，最好的藏身地点便是那棵大树，刚才，唐斩便是借着上树躲过巡夜的那两个人地，杨澜呢？他是怎么躲过去的？唐斩下意识地望向四周，到处都是一览无遗的空旷，都不是适合躲藏的地点。

心头虽然有疑问，唐斩却没有打破沙锅问到底的意思。既然想不明白，那么，便不想就是了，他清楚一点，那就是能够写出那种奇怪而有效的训练大纲的人，不是现在的他可以看得透的！

躲过了那两个巡夜地护院之后，唐斩加快了步伐，按照记忆中的草图路线往目标睡觉的地方赶去。

不多会，他们来到了侯府地前院。

侯府的前院有两排厢房。王宝住在左侧第二间厢房内。

进入前院后，鼾声便此起彼伏地涌来，盖过了夜风的轻吟，夜虫的低鸣，宛如潮汐一般奔涌，此起彼落，绵绵不绝。

唐斩像平时走路一般，慢慢走向左侧的第二间厢房，随后。他站在门口。聆听着屋内的动静，半晌。没有动作。

一刻钟过后，唐斩用训练手册上学过的开门方法，将别着门栓的木门打开，其中，没有任何声响，为了达到这个效果，这样的动作，唐斩同样练习了好几千遍。

他地身影在门口一闪，便消失在了门背后，那扇门关上，便像从未打开过一般，要是有人在远处看着这一幕，他或许会认为唐斩有着穿墙的法术。

唐斩见过王宝的画像，这画像由杨澜所绘，用的是炭笔，使用的是素描的手法，将王宝的脸画得栩栩如生。

虽然如此，唐斩还是觉得如果时间允许的话，最好，自己还是亲自和王宝打个照面为好，只是，杨澜是临时决定除掉王宝，也是临时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所以，留给他的准备时间并不多。

今夜，虽然有月亮，月亮却如豆芽儿一般大小，时而还被乌云遮掩，星星虽然繁密，星光终究是不能和月色相比亮度地。

屋内，一片漆黑，一股浓烈的汗臭弥漫。

唐斩背靠着房门，站在黑暗中，又是一刻钟的世界过去了，这时，他的视线才完全适应了黑暗，眼前，也有一些朦胧的影子，并非完全绝望无法挽救的黑暗。

左脚，右脚！左脚，右脚！

唐斩侧着身子，一步一步，慢慢地向前挪动，摸到了大通铺的边沿。

他弯着身子，将头埋得极低，就像是一条猎犬在嗅着什么东西一般，他的面孔几乎是贴在了睡在大通铺第一位的那个人脸上。

那个人大张着口，一股酸臭得让人作呕地气息喷在了唐斩脸上，唐斩就像没有嗅觉器官一般，面不改色，仍然紧贴着那人地面孔，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细细地辨认对方地面容。

不是？

下一个！

又不是！

很快，大通铺上的五个人他全都看遍了，但是，没有一个人的面孔和杨澜交给他的那副画像相符。

画错了？

这个念头才一出现在脑海中便被唐斩按下去了，在杨澜开始教导唐斩如何做一个优秀的杀手之后，和杨澜接触得越久，唐斩便越觉得对方是一个神鬼莫测的人物，他决计不会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这么说来，应该是侯国光等人的情报有误了。

怎么办？

向外面的杨澜求助，唐斩地脑海中并没有这样的打算。他脑海中出现了好几个方案，每一个方案都有它的优点和缺陷，最后，他决定采用最直接的办法。

唐斩来到大通铺的一端，俯下身。

他扎下马步，半蹲着。双手缓缓伸出，一只手虚贴在那个鼾声雷动的家伙下颌，另一只手伸到了那人地脑后，然后，慢慢将那人的头颅托起来。

虽然是在睡梦中，那人还是觉得了不妥，他皱起了眉头，呼吸也紊乱起来，眼看便要醒来。

先前虚贴在那人下颌的手突然托着了那家伙的下颌。与此同时，唐斩抱着那人的脑袋用力地往右侧一扭。

“咔嚓！”

只听得一声清脆的声响，那人的颈骨便被唐斩用蛮力扭断了。他的双腿猛地往上一弹，随后，回落下来，没气了！

唐斩没有耽搁半分，立刻来到了第二个人身前，这家伙和先前那人一样，都是将脑袋向外双脚靠墙那样睡着，于是，唐斩更为利落地将他干掉了。

干掉两人之后。屋内剩下的另外两个人仍然睡得很香。

第三个人要麻烦一些，他是头靠墙，脚向外躺着，唐斩不得不爬到了通铺上，双手扼住那人地脖颈，然后，双腿跪在那人身上，死死将他压住，活生生地将对方扼死了。

第三个人临死前的响动大了一些。他一脚踹在身旁的同伴身上。

那人抬起手，虚打了一下，模模糊糊地喊道。

“阿二！干嘛？”

这时，唐斩已经干掉了第三个人，第四个人虽然醒了，他却一点也不在意，他原本就想将第二个人弄醒，他想要询问王宝地下落，便需要那个人开口。

唐斩抽出腰间的小刀。如果可能的话。他还是喜欢赤手空拳致人死地，不过。用来逼供，刀子的威力自然比空手要强大了许多。

刀子横在了那人的脖颈上，唐斩轻轻一巴掌将从睡梦中行来尚有些迷糊的那人扇醒。

“别开玩笑了！”

那人抬起手，想要将让他脖子感觉不舒服的东西挪开。

唐斩抓住了他的手，横在那人脖颈上小刀微微下压，一丝血丝渗了出来，只是，在黑暗中无法得见。

但是，那人感觉到了脖颈有些刺痛，这一下，他终于清醒了。

就在他想要高声大叫的时候。

唐斩放开了他地手，捂住了对方的嘴巴，随后，沉声说道。

“不准叫，再叫便杀了你！”

他的声调非常平缓，没有抑扬顿挫，也没有感情可言，然而，就是这平淡无奇的腔调，那人感觉到了森然的杀气，他觉得自己这一刻就像是躺在乱葬岗的尸骸之中一般。

尾椎骨打了个寒颤，他失禁了。

“告诉我，王宝在哪儿？”

王宝？

王宝是谁？

那人的脑海中一片空白，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啪！”

唐斩轻轻扇了他一耳光。

“王宝在哪儿？再不说，只好杀了你！”

王宝？

王宝！

我晓得王宝在哪儿！

就像学生在考场中就一个问题冥思苦想，终于想出来一般，那人非常荒诞的在这一刻竟然感到了一丝喜悦。

“王宝攀上了高枝，侯爷把他提升为管事，给了他单独的一间屋子，便是这侧最靠里地那间屋子！”

那人快速地答道。

他的声调中竟然带着一些嫉恨和幸灾乐祸，嫉恨是嫉恨王宝的遭遇，竟然被侯爷看重，幸灾乐祸也是针对王宝，他相信这个半夜前来寻王宝的家伙必定不会是给送他夜宵而来的。

这些情绪竟然压倒了他内心的恐惧，在那一刻，他竟然忘记自己还在这个陌生人的刀下，所以说。人啊！还真是复杂无比！

走了？

眼前那团黑影突然消失了，身体上的重压似乎也不见了，那人心中一喜，便要挣扎着站起来，就在做这个动作地时候，他还在想。是喊，还是不喊呢？

喊地话，那个讨厌地王宝便躲过了这一劫，不喊的话……

咦！

怎么起不来？

他虽然想爬起来，然而，却无法做到，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双手双脚都不听使唤，他深吸一口气。却无法将空气吸入肺腑，喉咙口微微发凉，有什么东西正从体内向外奔涌。

啊！

他大张着嘴。自以为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地叫喊，实际上，声音却细若蚊吟。

唐斩在走的时候，一刀不仅将他脖子上地大动脉割断，连他的喉管也被切断了，如此，他又怎能发得出声音。

就在这个人在黑暗中一点点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的时候，唐斩已经出现在了左侧最后一间厢房门口。

站在厢房门口，唐斩屏息聆听。

那个人没有说错。里面果然只有一人的呼吸声，如果没有问题的话，那个王宝应该在屋内。

这一侧的厢房都是一个布局，它们的门栓也都一样，唐斩比第一次更快，也更无声息地将门栓弄掉，打开门，行了进去。

唐斩没有关掉了房门，而是让房门打开。如此，屋外的微光便投射进来，这间屋子虽然和其他厢房一般大小，但是布局却不同，借着屋外照射进来地微光，唐斩疾步来到了床前。

王宝横躺在唐斩身前，他在做一个美梦。

梦中，他成为了王大老爷，侯府那个看不起他的内院丫鬟秋香姐正在向他抛媚眼。口口声声地叫着他大官人。

呵呵！

王宝的嘴角泛起了一丝微笑。

一丝晶莹地口水从王宝微微张着的嘴里面流了出来。这时，唐斩已经将双手放在了他脖子上。

过来！

睡梦中。在王宝的呼唤声中，秋香姐向他款款行来，靠在他身上，犹如小鸟依人，脸上带着媚笑，她的双手在王宝的脸上轻抚，随后，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唐斩用力一捏，他默默地盯着王宝，脸上没有什么狰狞之色，那副表情不像是在杀人，像是在做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一般，品茶？赏花？或是其他的一些什么……

秋香姐的脸突然变了，王宝瞧见了那个年轻地书生，那个让人痛揍自己一顿的书生，那个让他不寒而栗的书生……

那书生面带微笑，双手紧紧地扼住他的脖子。

啊！

王宝心惊胆战，他用力挣扎着，想从书生的双手中挣脱出去，然而，脖子上的那双手却像铁钳一般，任他怎么挣扎，也始终无法挣脱。

出不了气！

我出不了气！

王宝发出咯咯的声响，他猛地睁开眼睛，摆脱了那个书生的脸。

黑暗中，一人巨大的黑影匍匐在他身上！

这不是梦？

王宝用力挣扎，双手抓住了那双手臂，不停地在上面抓拔，那双手臂便像是铁柱一般，他根本无法将它们挪开，甚至连让它们动一动也不行。

黑暗打着旋儿扑面而来，王宝觉得自己像被什么东西吸引一般，顺着那旋儿往黑暗地深处坠落，轻飘飘的，如羽毛！

瞧见身下的王宝不动弹了，唐斩仍然扼住他的咽喉，半柱香的功夫后，他才松开手。“把脑袋给我砍下来！”

杨澜的声音在屋内回响，唐斩对此毫不惊讶，他也没有问杨澜要王宝的人头来作甚，他默默地掏出刀来，用非常快的手法将王宝的头割了下来，提在了手中，然后，递给杨澜。

杨澜手中有一个被单，他用被单把王宝地人头裹上。

“你先回去！”

说罢，杨澜地身影便消失在了屋内，唐斩默默地瞧着他离去的方向，眨了眨眼，随后，他也离开了。

血从王宝无头地颈腔流了出来，一床皆是，顺着床沿滴落在地，滴答，滴答，滴答的声响缓缓地回响在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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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一十三章 惊魂和妥协

王虎剩睡得有些不安稳。

睡梦中，他在不停地奔跑，好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一般，但是，无论他怎么往后看，都看不清楚那是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跑，不跑的话一旦被那个东西追上，后果不堪设想。

阳光透窗而入，落在王虎剩的脸上，他的眉头紧皱，嘴唇紧紧地抿着，有汗珠在额头上滚动，晶莹闪亮。

“啊！”

王虎剩猛呼了一口气，双手往两旁一甩，换了个大字型的姿势躺在床上。

他终于跑累了，停下来不跑了，身后追着的那个东西不知怎地也不再追了，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想着，我是不是该醒了？

醒了？

王虎剩紧皱的眉头松散了，他仍然闭着眼睛，嘴角却露出一丝微笑。

做梦而已！

做梦而已！没什么可怕的！

迷迷糊糊地，王虎剩睁开了眼睛，视线中，朱红色的房梁映入眼帘，他的眼神多少有些茫然地瞪着那里，随着时间的流逝，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清明。

晨曦地声音如同苏醒一般。逐一钻进他地耳朵。

有雀鸟地叫声。有风吹树梢地声音。有后花园池子那边地水流声。以及。隐隐约约从很远地地方传来地人声……

阳光从眼前划过。明晃晃。金灿灿。尘埃像小虫子一般在光晕中飞舞。

王虎剩静静地注视着那道光线。

该起床了！

他长长地吸了一口气。扭着头。转了个身。侧身面向床沿那头。在脑袋地一侧。有一个隆起地东西。那东西被放在被单下。就像是一个凸起地小土坡。

红红的？黑黑的？

阳光落在那里，王虎剩眯着眼睛，一时间，他分不清那颜色究竟是红还是黑！

这是什么？

昨天，我有把什么东西拿到床头来么？

才从睡梦中醒来，王虎剩的脑袋还有些迷糊。机器的运转有些缓慢，他怎么也记不起昨天自己是不是做过这样的事情。

王虎剩皱着眉头，伸出手，掀开了被单，被单下面的东西突显在他眼底。

第一眼，王虎剩地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视线虽然落在了那东西上面，那东西的形状和轮廓通过目光给他脑海中传递的形象却不具体，没有意义可言。于是，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瞳孔微微收缩。

这一下。那东西终于给他的脑海留下直观的印象了！

王虎剩呆呆地盯着那东西，三四次眨眼地时间在这凝视中溜走了！

“啊！”

王虎剩张大了嘴巴，嘴里发出一声短促而毫无意义的尖叫声，他的瞳孔收缩得更为厉害了。就像有人用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扎他的屁股沟一样，整个人从床上平直地弹了起来，蹦起了快一丈高，脑袋险些挨到了那朱红色的房梁。

“啪！”

王虎剩的身体从空中落下，重重地落下，重重地落在床榻上。床榻一阵摇晃，那东西抖了抖，似乎要动起来，就像是活过来一般。

“啊！”

王虎剩的这声尖叫终于冲破了喉咙，就像洪水摧毁堤坝一般从嘴里急冲出来，在房间内回荡，越过门窗，冲到了外面的小院，然后。贴着院墙旁地树梢枝头，像长着翅膀的鸟儿一样向清晨碧蓝的天空飞去。

他连滚带爬地从床榻上滚下来，心跳过于急促，王虎剩简直无法呼吸，他面色通红，视线就像被什么吸引一样无法离开那个东西，他全身颤抖，一阵天旋地转般地恶心劈头盖脸地涌上心头。

“哇！”

视线终于挣扎着离开了那个东西，王虎剩靠着床沿。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吐了起来，昨夜未消化的食物残渣飞溅。卧室的地砖，他的身上，皆是那些带着酸臭味的小东西容身之地。

做梦？

我是在做梦！

王虎剩嘴里喃喃说道，他握紧双手，目光下意识地再次落在床头那边，在那里，王宝的人头依然执着地存在，牢牢地嵌在一块干涸的血团中间，他的双眼如死鱼一般，满是干涸的血丝，那双眼睛漠然地瞪着王虎剩，在那目光地逼视下，王虎剩闭上眼睛，脑袋左摇右晃，又是一阵天旋地转般的恶心。

他再次低下头，不管不顾地吐了起来。

停止呕吐之后，恐惧取代了恶心。

王虎剩全身发颤，觉得周身无力，心中空空荡荡，这会儿，他似乎又回到了噩梦中，某人正在房间的某个角落瞪着他，无声地狞笑。

他眨了眨眼，想起了什么，那双漠然的眼神又恢复了生气，就像溺水者抓到什么救命稻草一般，王虎剩将手指放在嘴边，失败两次后，终于吹出了响亮的口哨声。

刚才的尖叫应该将府上的奴仆换来了，但是，王虎剩仍然想黑虎伴在自己身边，如此，他才有依靠，才不会感到这么害怕。

然而，口哨声响过之后，王虎剩并没有听见黑虎那熟悉的喘息和脚步声。

难道？

王虎剩的心往绝望地深渊坠落。

那个家伙能潜入侯府，将王宝的脑袋砍下来，然后，再送到自己床头，黑虎自然不会任由那家伙这样做，肯定会……莫非？

王虎剩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大声地喊着黑虎的名字，跌跌撞撞，如同喝醉酒一般踏出了屋外。

站在走廊上，他像钉子一样站在走廊上，视线中，黑虎那巨大的身影倒挂在院子中一棵大槐树下。

黑狗的四肢被人用一根绳索粗暴地捆了起来，它的血盆大口，被一块布匹堵上，同样，用绳索捆了两三转。捆得紧紧的。

或许是风？或许是它自家的努力，黑虎的身子颤悠悠地打了个转儿，身子地正面转了过来，面对着它地主人。

它原本那凶暴地眼神此刻便如羔羊一般温顺，目光在和主人地对视中，流露出了太多的委屈和沮丧。

王虎剩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

还好！

黑虎还活着！

随后。他大踏步跨下走廊，奔到那棵大树身前，这时，在黑虎的身上，他发现了一张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几个大字。

“这次是他！还有下次，便是它和你！”

“侯爷！侯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院外传了进来，到了院门口，脚步声戛然而止。没有王虎剩的命令，没有人敢闯进这个小院，不过。与其说他们是害怕王虎剩，倒不如说是害怕黑虎，没有人想尝试一下被这条巨大地黑狗撕咬的滋味。

“侯爷，大事不好了！”

管家喝止了那些纷乱的声音，不过，他的喊声也镇定不到哪儿，同样充满了惊惶和不安。

王虎剩的双眼中，便像有火焰在燃烧一般，他的目光充满了疯狂的意味。

恶心。恐惧之后，便是愤怒了！

忠义侯，居然被人如此威胁，这是赤裸裸的羞辱，王虎剩无法抑制这样的情绪，他需要做一些什么！

这种因为恐惧而滋生地愤怒多少有些歇斯底里。

他快步来到院门前，猛地拉开角门，狠狠地瞪着门外的那些奴仆，就像他们是给予自己羞辱和恫吓的敌人一般。

“王宝！……王宝。他们……全……都死了！”

管家地眼神透着恐慌，他支支吾吾地说道，因为恐惧，声音多少有些断断续续。

“你们！快去！快去！”

王虎剩指着门外的那些下人，手舞足蹈，愤怒地嘶吼道。

那些下人不晓得王虎剩要他们去干什么，一个个，目瞪口呆地望着王虎剩，眼前的这个人不是他们熟悉的那个侯爷。而是一个面容和侯爷一模一样的疯子！

“啊！”

王虎剩抬起头。怒吼了一声。

他继续像一个疯子一样挥舞着手臂。

“你们！快去拿武器，准备好刀枪。侯爷我，要杀人！”

“是！”

下人们得到了号令，齐齐松了一口气，他们应了一声，像逃跑一般四散而去，只有管家还站在王虎剩面前，王虎剩嘴角微微抽搐，他在院门外来回走动，他无法控制自己的脚步。

“侯爷，我们要去杀谁？”

管家怯生生地问道。

杀谁？

谁？

那个将王宝杀掉，然后，潜入小院，将黑虎神不知鬼不觉地绑在大树下吊起，接下来，再把王宝的人头摆放在自己的床头的家伙，那个家伙他是谁？

王虎剩摇摇头，用力地摇摇头。

他是谁？

王虎剩不知道那人是谁？

他只晓得，那人和现在王百万家地主事人脱不了干系，能够做到这件事的家伙必定不是什么无能之辈，能够驱使那家伙去做这件事的人，必定也不是什么卑微的小人物，只有那些有着强悍实力的世家才养得起这样的空空儿，聂隐娘般的人物吧？

如果，那家伙这次的目的是刺杀自己呢？

王虎剩想到了这个可能性，他停下脚步，面色突然一阵煞白，全身一颤，打了个冷战，这五月地晨风，吹在身上，竟然比寒冬腊月的北风更加刺骨。

他茫然地望着远方，目光失神。

管家还在等着王虎剩的回答，他默默地躬着身子，站在一旁，静静地候着，他的神色有些不安，虽然是忠义侯，不过明火执仗地带着奴仆拿着武器在天子脚下去杀人，这也太那个了吧？

“管家！”

半晌，王虎剩呐呐地说道，说话之际，他的目光仍然望着远方，仍然有些茫然，有些失神。

“是，侯爷！”

“哎！”

王虎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的面色有些难看，接下来的话似乎很难说出口，不过，犹豫了片刻，他还是说了出来。

“管家，叫下人们都散了吧！”

王虎剩转过头，脸色凝重地看着管家，对他说道。

“好好把王宝等人的身后事办好，有家人的，多给他们一点银钱，叫那些家伙不要声张，便说王宝等人是因为意外亡故地！”

顿了顿，王虎剩有些疲倦地摆了摆手。

“你看着办吧？尽量把这件事压下去！莫要闹得满城风雨！”

“是！侯爷，小地省的！”

管家躬身行了个礼，便要离去。

“等一下！”

王虎剩喊住了他，眉头蹙成了川字型，他放低了声音说道。

“叫几个靠得住地人到我屋里来，那里，有些东西需要他们收拾！还有，另外给我准备一个院子，这里，就让它空下来吧！”

“是！侯爷！”

管家回话的声音也很自然地压得低低的。

王虎剩抬起手，揉着两鬓的太阳穴，他有些颓然地说道。

“还有，把这些事办妥之后，你去通知张师爷，说是那件事便不劳烦他了，至于那些礼物，就当本侯爷和他交朋友，日后，必定有事情的话，必定会再劳烦他！”

“是！侯爷！”

管家躬身点头，应了一声。

他并没有马上离开，而是站在原地继续等候王虎剩的吩咐，不过，这一次，王虎剩没有再喊住他，于是，他便低着头，悄悄地离开了。

管家走后，王虎剩站在原地，他抬着头，痴痴地望着院墙外的天空，想着心事，神态说不出的疲倦和沮丧，如果你在他身侧，看得仔细点，还可以从他的双眼中看出一丝难以隐藏的惊恐。

王虎剩不是一个蠢人，不然，当初他也不会想借王宝过桥来谋夺王百万的家产了，他如果愚蠢，也没有能力制定出一个庞大而周密的计划。

正因为他不愚蠢，冷静下来的他只要稍作权衡，便晓得原定的计划根本没有办法实现，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便只能是放弃了。

对方会是什么人呢？

不经过任何谈判，任何接触，便发出如此强悍的威胁，干净利落地干掉了王宝，让他没有任何借口和机会去图谋王家的产业，并且，将王宝的人头放在他的床头，非常明确地传递了一个信号给他，只要对方想要他的性命，便一定能做到。

什么人会这样行事呢？

除了那些视他人性命如草芥的王侯世家之外，应该便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了！

王虎剩知道自己的这个忠义侯名头只是虚名罢了，京城那些真正的勋贵世家其实并不怎么看得起他，所以，那些大家族不会在意他这个忠义侯的名头；对那些真正的亡命之徒来说，他这个忠义侯也跟狗屁差不多，人家在暗，他在明，怎么斗？

王虎剩已经没有了谋夺王百万产业的心思，但是，他还是希望自己的管家能够打探出暗中控制王家的那个人。

他想，说不定自己还有和对方合作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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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一十四章 婚礼

六月一日。

黄道吉日，宜嫁娶。

升官发财娶老婆，杨澜已经升官发财了，现在，也是该娶老婆的时候了。

肃宁的父母亲已经赶到了京城，住进了抱朴园，舒小婉的父亲舒城也来到了京师，在这个时候，杨澜已经不适合与舒小婉继续住在一起了，舒小婉留在了原来住的那个院子里，今日下午，杨澜会用大红花轿迎她过门。

虽然是状元公娶亲，杨澜却未大办宴席，整个婚宴只有一些亲戚朋友，还有那些跟随他做事的人们。

翰林院的那些同事，也很少有人知道他今日娶亲。

之所以如此低调，是因为杨澜不想引人注目，最近的他，委实太引人注目了！

孙承宗乃万历三十二年进士，今年已经五十余岁，他的官职才是左庶子，正五品，杨澜今年才十八岁，万历四十七年进士，才入翰林院不久，他有何德何能，竟然和孙承宗平起平坐？

在讲究资历和背景的大明官场，内阁的这个任命自然饱受那些大臣们的抨击。

在某些大佬们的指使下，一些言官纷纷上疏，质疑内阁的这个决定，虽然，他们晓得这个旨意出自万历帝之手，但是，他们还是抨击负责发放这个任命的内阁，矛头直指方从哲。

这个任命虽然已经下达了，吏部却一直没有给杨澜调换印信，发放官袍，乌纱，采用了一个拖字诀，把这事拖着不办。

所以。杨澜现在还没能前去朱由校读书地文华堂任职。

现在地他。正处在风潮之中。他不想把自己地婚事弄得很高调。在目前这个局势下。低调才是上上之策。

这样做。杨澜对舒小婉感到有些抱歉。嫁人对女子来说乃是人生中地头等大事情。不能热热闹闹。大部分女子都会感到遗憾吧？

舒小婉并非一般地凡俗女子。她知道杨澜目前地处境。知道他现在正在风头浪尖上。所以。她也赞成不要大肆操办婚事地策略。

当杨澜向她表达歉意地时候。她反倒安慰杨澜。告诉杨澜自己并没有什么。两人相处。在乎一心。那些繁文缛节并不重要。

真地一点遗憾都没有么？

瞧着铜镜中地那张脸，舒小婉眉头微微蹙起。微微一笑，嘴角翘起，脸上的神色多少显得有些苦涩。

“怎么啦？”

祝无双贴在舒小婉的肩上。她的脸也出现在梳妆台的那张铜镜里，两张俏丽的面容紧挨在一起，若是有男子在场，必定心神摇曳，不能自持。

“要嫁人了，对郎君不满意么？”

祝无双在舒小婉耳边轻声说道，她呼出地气息扑打在舒小婉的耳边，舒小婉的耳根迅速地红了，她稍稍侧了侧脸。盯着镜子里的祝无双，笑着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哎！”

祝无双瞧着镜中的舒小婉，叹息一声。

“这张脸，真是我见犹怜，那个状元郎真是有福了！要是我是男子，绝对不会将你让给他，一定要将你抢到我手中，金屋藏娇！”

说罢。她在舒小婉脸上轻轻摸了一下，脸上，露出登徒子色迷迷的表情来，她那张脸做出色迷迷的样子，不会让人讨厌，只会让男人心动，女人好笑。

“别闹了！”

舒小婉笑着打开她的手。

自从那次她们在酒楼偶遇，祝无双把舒小婉送回家之后，两人便成了好朋友。隔一段日子。变回见上一面，赏月看花。面对清风白云，谈谈人生，谈谈理想之类，当祝无双晓得舒小婉的未婚夫是状元杨澜时，她们见面地次数便更多了。

舒小婉身边出现了祝无双这样一个人，杨澜自然不会一点风声都不晓得。

若杨澜是一般的道德君子，自然反对舒小婉和祝无双见面，毕竟，在世人眼中，祝无双乃是妓女，不是什么良家妇人，他们自然不允许自家的内眷或是亲人和一个妓女走得很近。

若杨澜是一个风流名士，自然巴不得舒小婉和祝无双走得很近，祝无双名动京师，虽然是妓女，却是一个难得地才女，把她娶回家中做小妾，是每一个风流名士的心中梦想，自家的内眷和祝无双交好，正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啊！

这两种人，杨澜都不是。

在他的眼中，祝无双是传说中的侠女，也就是那种不想吟诗作对，玩什么才子佳人游戏的时候，便会乔装打扮，出外打抱不平，多管闲事的女子。

这样的女人，在后世的古装武侠影视剧中多有涉及，几乎每部武侠剧，都有这么一个角色，杨澜喜欢用一个网络词语来归纳这种人，脑残！

对舒小婉和祝无双地交往，杨澜抱着的是不干涉，不介入的策略。

他知道自己的事情多，忙得不可开交，陪在舒小婉身边的时间不多，这个时代，女子又不能像后世那样出去玩耍，交友，只能静静地待在自己的闺房内，舒小婉好不容易有了一个闺中密友，虽然，有些脑残，杨澜也不想从中指手画脚，让她失去这个平时可以说说话的朋友。

至于祝无双妓女的身份，杨澜其实并不在意。

不要说她只是卖艺不卖身，平时得二五百万的，让那些男人看得见摸不着，就算是后世那些赤裸上阵地妓女，杨澜也从不歧视。

杀人，卖淫，这是人类最古老的两种职业，本是同根生，相煎不用急！

祝无双虽然时常来杨府寻找舒小婉，但是，杨澜却从未和她打过照面，很多时候，杨澜都会故意避开。

祝无双到是想和杨澜见面，只是。她不可能给舒小婉说，让我见见状元郎，见见你的未婚夫！

舒小婉还不晓得祝无双的身份，两人虽然无话不谈，不过，却都只是谈一些她们感兴趣的话题。很少涉及对方的个人私隐。

所以，舒小婉一直以为祝无双是某个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不然，她的谈吐不会这么高雅，见识不会这么广博，普通人家的女子，对于琴棋书画，又怎么会这般了解啊！

舒小婉自然也不会主动让祝无双和杨澜见面，祝无双能够化妆出来。已经够惊世骇俗了，舒小婉自然不会介绍男人和她认识，哪怕那个男人是她地未婚夫。

不过。今天晚上，祝无双应该能和杨澜见上面了，因为，她会护送着舒小婉到抱朴园，参加她和杨澜地婚礼。

最好的朋友参加自己地婚礼，舒小婉不可能对她说一个不字！

“嗯！不闹了，时辰快到了，来吧，我给你开脸。梳头！”

祝无双站起身，不再趴伏在舒小婉身上。

所谓开脸，便是由女家喜娘用五色棉纱线为新娘家绞去脸上汗毛，梳头，则是由女方的母亲为自己的出嫁的女儿梳头。

舒小婉地母亲早死，梳头本来也该由喜娘来做，不过，祝无双自告奋勇，说是开面。梳头这样的事情交给她便可以了。

对于这个唯一的朋友的好意，舒小婉不好拒绝，再说，她也是个视俗例礼节为无物的奇女子，故而，这次出嫁，她便没要喜娘相伴，而是让祝无双全程陪伴。

若是城中的那些才子晓得祝无双在做这样的事情，必定会蜂拥而至。那时。杨澜的婚礼恐怕会热闹非凡。

五色棉线轻轻在脸上滚动。

舒小婉呆呆地望着镜中的那张脸，绕是她一向淡定豁达。在这一刻，却仍然莫名其妙地感到了一丝悲伤，那悲伤从她眼神中流露出来，弥漫在镜面上。

“疼么？”

祝无双停下来，小声地问道。

“嗯，不疼！”

舒小婉抿着嘴，小声地应道，笑容像花儿一般在她脸上绽放，又如昙花一般在她脸上凋谢，消失于无形。

“那好，我轻一些！”

祝无双似乎也被舒小婉地情绪感染到了，她的声音非常低沉，面容也变得沉郁了一些，她手上的动作越发地柔和了。

开面，梳头，在祝无双那双灵巧的手下，很快便完成了。

随后，便是穿嫁衣了。

这时，在屋子一侧忙着其他事情的薇薇和秀儿便在走了过来，帮助祝无双给舒小婉穿嫁衣。

穿上嫁衣之后，原本就艳丽无比的舒小婉更是明艳无双，在这一刻，就连祝无双这样的美女也无法夺过她的风头。

“小婉姐姐，你真漂亮！”

薇薇瞧着身着嫁衣的舒小婉，脸上露出羡慕的神色，情不自禁地说道。

“谢谢薇薇，日后，等你长大成亲，穿上嫁衣一定比姐姐还要漂亮！”

舒小婉脸上露出了笑容，起初心中的那点悲伤此刻已经不知去向了何方，毕竟，她还是愿意和杨澜渡过一生地。

瞧见舒小婉的明艳的笑容，薇薇虽然同样在笑着，眼神却颇为复杂。

等我长大了，成亲嫁人的时候，夫君会是谁呢？他会像大哥哥一样么？在薇薇小小的脑袋里，她无法想象嫁给一个她不认识的人，她的新郎便应该像杨澜这样，和他7一模一样，不然，她无法接受。

望着穿着嫁衣的舒小婉，祝无双也在想着自己的心事。

自己能有穿着嫁衣出嫁地一天么？

想必是没有的吧？

义父对自己恩重如山，为了义父的心愿，为了大明朝，为了全天下的子民，就算牺牲了自己的幸福又有什么关系呢？

九泉之下的父母现在应该也在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骄傲吧？

祝无双低下头，随即抬起，嘴角露出了笑容，刚才的凄婉和迷惘顿时了无踪影，她是一个坚强的女子，认定了道路便会一直走下去。

秀儿地心思要简单了许多，虽然。她最初也觉得舒小婉穿上嫁衣之后分外夺目，格外耀眼，但是，她地心思主要还是放在了自家小姐身上。

她是一个被父母遗弃的孤儿，要不是祝无双收留，现在。早就成为了一堆白骨了吧？

为了自家小姐，她愿意做任何事情。

她只是有些不明白，那个方文家世尊贵，又是今科榜眼，虽然赶不上那个讨厌地状元，却也是非常不简单了，既然，那个方文愿意明媒正娶，用大红花轿将小姐迎娶入门。小姐为什么要拒绝他呢？

自从上次小姐见了方家的某个人之后，便不再见方文的面了，每一次方文前来。都由她秀儿去下逐客令，看着方公子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她真的不忍心啊！

每一次，秀儿都忍不住想对方文说实话，说是小姐见过方家的人，肯定是你们家给了小姐压力，不许小姐和你见面，但是，每一次。秀儿都没有开口，她无法不听小姐地话。

小姐总是对的，她这样做一定有她的缘由吧？

只是，小姐难道真要在无双楼待一辈子么？

楼内洗衣的大娘说过，一个女子一生中最幸福的事情便是嫁给一个好男人，就像舒小婉一样，她嫁给了那个讨厌的状元郎，她觉得很幸福，那么。小姐的幸福又在哪儿呢？不在方公子身上，它会在哪儿呢？

不知怎地，在秀儿的脑海中，出现了杨澜和祝无双拜堂成亲的情况。

呃！

她打了个冷战，猛地摇摇头，把这个诡异地画面甩掉了。

“怎么了？不舒服？”

祝无双瞧了秀儿一眼，疑惑地问道。

“没事！”

秀儿笑了笑，红着脸跑开了。

这时，在外面传来了一阵唢呐锣鼓的声音。那声音由远至近。越来越响，转瞬间。便到了院门前，停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炮仗的响声，那是女方在用炮仗迎客。

“状元郎迎亲地大红花轿来了，小婉，你要上轿了！”

祝无双笑着对舒小婉说道。

“是吗？”

舒小婉脸上掠过一丝惘然，不过，很快她便笑了笑，爽朗地说道。

“上轿便上轿，出嫁而已，又不是闯什么龙潭虎穴！”

“呵呵！几个人笑了起来，不多会，便有婢女，请舒小婉出去，她应该辞别父亲，上轿前往杨澜所在的抱朴园了。

舒小婉虽然说话的时候很干脆利落，然而，当她跪拜在父亲舒城身前，准备出门的时候，眼眶内，还是有着几颗泪珠在打转，但是，在低头叩拜的时候，她强忍着并没有把泪珠留下来。

随后，便是上花轿了。

上花轿其实也有一定的习俗。

新娘上轿前，坐在娘的腿上，娘为女儿喂上轿饭，寓意不要忘记哺育之恩。

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习俗。

第一，哭轿，上轿的时候，新娘地娘亲要和新娘哭送而别，哭词多为祝颂、叮嘱话，新娘则与其挥泪而别。

第二，第二，抱上轿，新娘由兄长抱上轿，进轿坐定后，臀部不可随便移动，寓平安稳当意。

第三，其三，“倒火灰”。新娘座下放一只焚着炭火、香料的火，花轿的后轿杠上搁系一条席子，俗称“轿内火，轿后席子”。

这些习俗要不因为舒小婉家中无人，要不便是杨澜和舒小婉嫌太过麻烦，并没有一一照搬，舒小婉只是非常简单地上了花轿，然后，点燃了炮仗为其送行。

祝无双，薇薇，秀儿等人并没有跟着花轿而行，她们将和舒城一起，从另外一条路前往抱朴园，参加晚上的婚宴。

抱朴园内，气氛已经极其的热闹了，虽然，夜色还未降下来，府上，却已经张灯结彩了，杨澜虽然没有大肆操办，府内的人客却也不少。

他的那些下属自然是不会错过这场婚宴的，不知不觉中，来到京城之后，杨澜已经收服了不少人了，这里面有响马，侩子手，郎中，大盗，流氓，地痞，骗子，杀手，各种各样的人，形形色色，不一而足。

这些人也不是全部都出现地，像武大人，水郎中，蒙放，唐斩这几人便是在中午的时候从振威武馆来此，向杨澜道贺了两声，随后，从后门离开了。

这几个家伙都算是已经不在人世的人了，虽然，和东厂的胡选已经有了默契，但是，很多事情还是要以防万一。

至于像陈光，客光先，侯国光，周游，范进，阿牛，葛明辉这样的家伙，则不需要躲躲藏藏了，他们堂而皇之地出现在抱朴园内，为杨澜处理一些杂事。

除了这些所谓的自己人之外，还是有一些不速之客上门的。

冯铨在中午的时候偷偷摸摸从侧门进入了府上，杨澜知道他和东林党走得近，所以，没有发请帖给他，他还是上门了。

送上一份礼物，道贺了两声，冯铨便以身有要事为由离开了。

和他相比，方文便要光明正大了许多，虽然杨澜同样没发请帖给他，虽然，他还在为祝无双无缘由地拒绝自己感到悲伤和颓丧，他还是上门前来道贺了。

还有一些人没有上门，但是派下人送礼物了，这其中便有夏新权，周延儒等人。

真正让杨澜感到意外的不速之客另有其人，他便是朱由校，不知道他想了什么办法，居然能够得到太子朱常洛地同意，得以出席杨澜地婚宴。

当然，有数十个侍卫伪装打扮与他随行，其中，有几个与他形影不离。

他没有待多久，只是送上一份礼物，说一些道贺的好话，然后，便匆匆离去了，毕竟，晚上，皇宫是要关门地，他不可能在外留宿。

他走了，有个人却留了下来。

这人自然便是杨澜的姥爷魏忠贤，现在名叫李进忠的李大公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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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一十五章 婚宴

抱朴园。

庭院深深。

整间前后五进，方圆约十余亩的大宅，此刻，大部分院落都张灯结彩，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不过，也有清雅安静的所在。

原本应该在人群中接受众人道贺的杨澜便在这样的一个偏院内。

院内，四下无人，魏忠贤坐在院中的石凳上，神情萧索，原本应该欣喜兴奋的杨澜脸上同样带着一丝沉郁。

“姥爷，娘亲大人便在中院的大堂上，姥爷可否要前去看一眼？”

杨澜小声地说道。

暮晚的夕照穿过头顶的树梢枝头，落了下来，魏忠贤一脸斑驳，这一刻看上去，显得极其的苍老，这时的他，才像是一个五十余的老人，而非如同往日，精神奕奕，生龙活虎，便如三十许一般。

“看么？”

一丝低沉而沙哑的腔调从魏忠贤嘴里钻了出来，这声音并不像是一个阉人所发出的一般，不见有丝毫的尖锐。

他苦笑一声，摇摇头。

“还是算了吧？”

魏忠贤扬起头。眯着眼睛。迎着从树梢洒下来地点点金光。

“那时。咱家离开小娥地时候。她才五岁。我抱着她去杨家地时候。她问我。爹爹抱她去哪儿？我说。爹爹抱她去一副人家吃大米饭。小娥很高兴。她唱起了她娘教她唱地小曲。她说。爹爹。我们吃上大米饭之后。妈妈是不是就回来了？……”

说到这里。一丝晶莹出现在魏忠贤皱纹横生地眼角。他深深地呼出一口长气。低下头。当他再抬起头时。那滴晶莹已经消失不见了。

魏忠贤回过头。望着杨澜。惨然一笑。

“你娘亲并不晓得。她这个爹爹为了自己活命。把她卖给了那户人家！”

“姥爷！”

喊了声之后，杨澜顿了顿。继续说道。

“姥爷，这不是你的错！我们这些穷苦人家，要想活下去，有时候，免不了是要做一些伤感情的事情啊！”

在后世，杨澜并没有接受过多少中国式教育，但是，这并不妨碍他理解朴素的阶级斗争思想，一直以来。在谈论到魏忠贤过往数十年的悲惨往事时，他都非常作想地用阶级斗争思想来化解魏忠贤对当日抛弃妻子的内疚。

穷人之所以受苦，乃是因为有富人存在。

魏忠贤是穷人。肃宁县，虽然是个穷县，却也有着许多富人，正是因为这些富人的压迫和欺凌，魏忠贤才不得不走上了这条道路，所以，错不在魏忠贤身上，他之所以做错事，根源还是在那些富人身上。

魏忠贤相信杨澜的话么？

他已经活了五十多年。曾经在低贱地市井里厮混，也在高贵的皇宫中求存，他虽然还是认不得几个大字，他的脑海中却有着魏忠贤似的的聪明。

穷人之所以受苦，便是因为富人的存在。

这句话他相信，但是，他同样也认为，这个世界，就算是只有两个人活着。也还是有着穷富之分，无法避免。

要想不受苦，只能让自己当上富人，要想成为最富地那个人，便只能不停地往上爬，作为太监，魏忠贤的梦想便是司礼监的那把椅子。

当初，他为什么会落到这步田地，还不是想当上富人。只不过。他选择的路是一条不怎么样的路而已！

靠赌钱发财？

也只有那个时候的他才相信，现在的他仍然喜欢赌博。只是，他不在赌钱了，而是在赌自己的命！

当初，自己挥刀阉割自己，何尝不是一种赌博？

就凭道听途说听来的那点东西，他便敢对自己下刀，这条老命居然不曾丢下，这何尝不是在和自己地命运赌博时，他赢上的一铺。

魏忠贤非常清楚，自己之所以落到这步田地，完全是咎由自取，怪不得其他人，谁叫他的爹是一个穷人，他却想当富人呢？

想当富人，在这个时代，连书都不想读地家伙，能有什么办法呢？味投机取巧，挑战规则，只能撞得头破血流啊！

不过，魏忠贤还是选择了相信杨澜的话，至少杨澜的说话能让他减少几分自责和愧疚，越是活得久，对于过去种种，他的记忆就越发清晰了。

“哎！”

魏忠贤长叹一声，非常果决地将心中的那丝多愁善感抛开，他笑着对杨澜说道。

“今儿个，是你的大日子，好日子，姥爷错了，不该提这些伤心的事情，一会，你就不要管姥爷了，姥爷就在这里待着，待新娘进屋之后，让陈光来陪我饮几杯便是了！”

杨澜想了想，咬牙说道。

“姥爷，要不你就出去坐在正堂吧？我把你的身份介绍给大家，一会，和新娘拜堂的时候，也给您老人家磕上几个响头！”

“使不得！使不得！”

魏忠贤慌忙站起来，连连摆摆手。

说实话，他何尝不想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喝上两杯新媳妇茶，但是，现在还不是暴露他和杨澜关系地时候啊！

“姥爷！”

杨澜苦笑一声。

“我现在在士林的名声虽然还没有到过街老鼠，人人喊打的地步，却已经糟糕透顶，糟得不能再糟了，就算我们的关系暴露了，那又何妨！”

这番话是作秀？

还是真正出自自己的肺腑？说实话，就连杨澜自己也分不清，他只是想到了，也就说了出来。

“不行！”

魏忠贤沉吟片刻，重重地摇了摇头，坐了下来。

“我已经偷偷瞅了你娘亲一眼，从前的小女孩现在都已经双鬓花白了，哎！连你这个外孙也都成亲了……”

魏忠贤沉默了一下，说道。

“咱家已经很知足了，现在。你已经被任命为左庶子，成为了皇太孙的侍读，在这个时候，你我的关系更是不能暴露啊！”

说罢，他用期望的眼神盯着杨澜。

“凤梧，你地前程很重要啊！”

见魏忠贤心意已决。杨澜也就没有再多说话了，不管魏忠贤出去与否，他的这番话已经达到目的了，他和对方的感情在亲戚血缘地份上无疑又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对了，你怎么弄来了这么一间大宅院？京师地价昂贵，就算巧夺天工日进斗金，现在才多少日子，你也没有这么多钱置办这样一家大宅院啊！”

对于自己这个外孙，说实话。魏忠贤有些看不懂，他相信，就算当初他和朱由校没有介入。杨澜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和东厂的那些人达成协议，然后，大摇大摆地走出来。

如今，他又神奇地多出了一家大屋来，以魏忠贤的能力，就算他在皇宫钻营这么多年，现在地职位油水这般足，他也没有能力置办这样一间大屋啊！

杨澜没有犹豫，他笑着对魏忠贤说道。

“姥爷。我做了一些事情，弄了一些钱，因为和姥爷久未见面，所以，姥爷不知情，等那日空下来，我再好好和姥爷细说一番！”

“哦！”

魏忠贤也知道现在不是问这些地时候，不过，他虽然点了点头。却还是留有一些遗憾在心中。

“对了！姥爷，上次你不是让我将表姨，表叔从别人家那里赎出来么？我已经借着一个大户人家的名头，做成了这件事，他们以为是我看在亲戚地份上，才这样做的，还不晓得是姥爷的吩咐，要不要，告诉他们这件事情？”

“不！”

魏忠贤斩钉截铁地说道。

“还不到时候。我大哥。也就是你舅公一家都是穷人一个，一遭得了富贵。肯定口无遮拦，所以，你还是要瞒着他们，就让他们以为我真的出关外做生意了，无法赶回来吧！”

“嗯！”

杨澜点了点头。

就在这个时候，院子外传来了敲门声，杨凌在门后轻轻唤道。

“公子，有客上门？”

客人？

杨澜有着太多的秘密，所以，没有向外人发请帖，中午的冯铨，此时的方文，都是不请自来地，像夏新权，周延儒等人也只是派人来送上一份礼便罢了，除了这些人之外，杨澜想不到还有什么客人会上门。

“有客人来了，你去吧，一会叫陈光来陪我，便不用再理会我这个糟老头了！”

魏忠贤笑着说道。

杨澜干笑了两声，便走出偏院，在杨凌的带领下，往前院行去。

“来客是忠义侯王虎剩！”

没等杨澜发问，杨凌忙把客人的名号报了出来。

忠义侯？王虎剩？

杨澜蹙起了眉头。

他现在上门来作甚？现在，那家伙地人应该已经打探出了自家的底细，莫非，是上门来寻事的？

“带了多少人？”

杨凌愣了愣，立刻答道。

“只带了两个下人，帮他拿礼物！”

“哦！”

杨澜应了一声。

那就不是来寻仇滋事的，不过，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对方既然晓得了是自己在为凤娘出头，肯定晓得自己控制着王百万家的大权，也就明白是自己派人深夜潜入侯府杀人，且把人头放在他床头的，那么，对方会有什么应对呢？

不一会，杨澜便来到了前院，因为不晓得该怎样安置王虎剩这个不请自来的贵客，杨庆正亲自出面，和他闲聊，打发时间。“我家公子来了！”

瞧见杨澜行来，杨庆忙对王虎剩说道。

王虎剩原本坐在一张木椅上，听杨庆一说，忙站起身，目光落在杨澜身上。在那一刻，他的目光尖利如针。

杨澜根本就没有丝毫的反应，他脸上带着淡淡地微笑，缓步行来，抱拳说道。

“贵客上门，在下迎接来迟。恕罪则个！”

“哪里？哪里！是本侯不请自来，多有打搅，恕罪！”

下一刻，王虎剩脸上已经堆起了笑容，对自己刚才突然的逼视，对方处之泰然，若无其事，王虎剩便知道遇上了正主儿了，这样的人。干得出那种杀人立威的勾当，毕竟，对方可是活生生地从东厂黑狱出来的人。根绝王虎剩的信息来源，东厂那批人可是被这个小书生弄得焦头烂额，灰头土脸地。

两人寒暄两句之后，便成为了多年未见的好友了，看两人那副架势，说他们不是一见如故都没有人相信。

人来了，自然是要留下来饮酒的。

在杨澜地邀请下，王虎剩也就勉为其难留下来了，现在。他的策略便是，多看，多听，多接触，至于，是不是和杨澜结为盟友，现在说这个为时尚早。

有人来了，有人要离开。

王虎剩来了，方文却要走了。

他原本是想参加完杨澜的婚礼。饮几杯喜酒意思意思才离开地，但是，他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力。

眼看人家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再想到自己的心事，方文真是愁肠百结，他之所以没有离开，只是想找个机会把大伯方从哲带给杨澜的话说给杨澜听罢了。

当杨澜将王虎剩带入不多的几张客人席位时，方文便站了起来。说是身有要事。需要先行离开。

杨澜自然是劝他留下来饮几杯喜酒再走，方文却坚持要走。杨澜自然没有强行挽留。

当然，要将方文留下来非常简单，杨澜只要把祝无双会参加婚宴的消息告诉方文，这小子绝对会留下来，你就算那扫帚赶他走，恐怕也赶不走。

但是，有这个必要么？

这方文见了祝无双，不晓得还要滋生多少事情出来，他要走，杨澜求之不得。

临走之前，在杨澜送方文出府地路上，方文转达了他地大伯对杨澜的祝贺，方从哲告诉杨澜，关于他进入詹事府，升任左庶子地事情，现在遇到了一些阻滞，吏部那些家伙正拖着不办这件事，不过，方从哲让方文转告杨澜，说是叫杨澜放心，他一定会解决这件事，在此期间，便让杨澜好好地过新婚的日子。方文离开后没有多久，祝无双一行便来到了抱朴园。

杨澜刚把方文送走，还没有来得及从大门口离开，祝无双一行便来了，她们正好和方文错过，两人没有见上面。

抱朴园，祝无双还是第一次来。

瞧见门口的杨澜，她地心思颇有些复杂，这个家伙曾经不给她面子，在无双楼公然不顾而去，若不是义父派人叫她多留意这个十八岁的状元，多和对方接触，她才不愿意和对方虚以尾蛇呢！

如果，祝无双晓得杨澜便是那天晚上调戏她的那个黑衣蒙面人，这会儿，她的情绪恐怕便不止是这样了！

那天晚上，那个黑衣人的确非常讨厌，每当想到自己被那个黑衣人轻薄，祝无双便银牙暗咬，可是，她一方面恨着那个黑衣人，一方面又忍不住老是回想起那天的场景，很是有些矛盾。

参加闺中密友的婚宴，祝无双自然不再做男装打扮了，说起来，她也应该算是天姿国色的那种，一从马车上出来，一干人，不分男女，他们的眼神便落在了祝无双地脸上，对于这些眼神，祝无双久经考验，基本上可以做到无视，但是，这一刻，在杨澜面前，当那些人的视线都落在她身上时，她竟然有着些许的得意。

不过，很快，她的这种得意便消失了，转为了羞辱的情绪。杨澜瞧见了，但是，那个目光清澈如水，就像她是街边的路人甲，路人乙一般，杨澜的视线行云流水一般从她脸上掠过，落在了从第二辆马车下来的人身上，那人便是他的启蒙恩师，离京十多年第一次回来地舒城，舒老先生。

薇薇笑着向杨澜奔来，杨澜爱怜地拍了拍她的脑袋，随后，从祝无双身前目不斜视地经过，来到了舒城身前。

“学生恭请师傅！”

“还叫师傅？”

舒城清癯的脸上露出笑容，杨澜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说道。

“小婿拜见岳父大人！”

“呵呵！”

舒城脸上的笑容更盛了，他连连点头，说道。

“免礼，免礼！一会，你再给我磕头吧！好好的一个闺女，养大了给你，你不给我多磕几个头，岂不是吃亏了！”

说罢，一行人便进入了抱朴园。

祝无双，秀儿主仆被薇薇带到了专门坐女眷们的席位，舒城则被杨庆带到了正堂上与杨澜的父母见面，然后，分左右坐在高堂上。

过了没有多久，夕照的颜色变得淡了几分之后，随着一阵唢呐锣鼓声，坐着新娘子的大红花轿终于上门了。

到得大门前，随行地唢呐锣鼓声停下了，前院准备好地另一批乐手则奏起了喜乐，张落负责点炮仗迎客，他像一个小大人一样下了号令，一些比他年纪还要小的孩童便点燃了炮仗。

于是，抱朴园外便热闹了起来，围观地人更多了。

随后，一应仪式都按照习俗而行，本来，应该由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将新娘从花轿中扶出来，不过，薇薇自告奋勇要做这样的事情，杨澜也由得她了。

薇薇把舒小婉从花轿中扶出来之后，舒小婉出轿门跨过一只朱红漆的木制“马鞍子”，然后，踏上了事先铺好的红地毯。

这时，应该由喜娘相扶站在右侧，不过，这事情也有薇薇代劳了。

随后，杨澜便行了出来，站在舒小婉的左侧，然后，搀扶着舒小婉一起行入大门，往喜堂行去。

自然便有人上前来说讨喜和道贺的话，杨庆早就准备好了，一些下人便把铜钱洒向那些道贺讨喜的人，于是，一干人争相哄抢着，也许是因为被这喜事感染的缘故，就算是争抢的时候，他们也面带微笑。

不过，在人群中，有两人的神色异于他人。

一主一仆两个人。

“老爷，就是他！”

“哼！很好！果然是一表人才，只是，看你又能得意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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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一十六章 洞房花烛夜

虽然，已经尽量精简了程序，拜堂的仪式杨澜仍然觉得繁琐。

就算有这样的感觉，从杨澜的脸上，你却丝毫也看不出烦躁或不满，你能见到的便只是新郎该有的表情，欣喜，兴奋，愉悦，以及一丝丝的紧张。

拜过双亲之后，接下来，舒小婉便该入洞房了，至于新郎杨澜，一时间，他还不能进去，他还需要在外面招呼客人，虽然，在座的人客寥寥无几，大部分都是他的手下，这个程序还是不能取消的。

不过，杨澜并没有留在喜堂招呼那些人客，而是搀扶着舒小婉一起进入了内堂。

有这么猴急么？

虽然，大多数人心头都有着这样的想法，却没有一个人敢说出来，调笑杨澜。虽然，这是一个喜庆的日子，似乎应该抛下上下级的关系，比平时放松一些，但是，在座这样的气氛下，仍然没有一个人想开杨澜的玩笑，在他们脑海中，这个念头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在这些人的心目中，年纪轻轻的杨澜像是一个让他们顶礼膜拜的存在，面对着他，就算是此刻一脸笑容的他，他们也不敢有丝毫的轻慢。

杨澜搀扶着舒小婉入内，自然不是急着要入洞房，和舒小婉做那个爱做的事情，他搀扶着舒小婉并未直接进入洞房，而是来到了一个偏院。在这里，他和舒小婉一起给魏忠贤磕了一个头，并且。奉上了喜茶。

“好！好！”

魏忠贤老泪纵横，他没有想到杨澜会这样做，一时间，感动得不知该说什么，只知一味叫好。（随后，他慌慌张张地从怀里掏出两块玉佩。分别塞在了杨澜和舒小婉手中，这两块玉佩还是他在守甲字库时弄到手的好货，一直珍藏着，舍不得套现，此时，终于派上用场了。

舒小婉接过玉佩，她的内心一片茫然，只是因为戴着红盖头。所以，没人能瞧见她脸上地诧异。

说实话，她真的很想将盖头揭下，看一看自己跪拜的这个人是谁。

杨澜家的亲戚有哪些。冰雪聪明的她自然了如指掌，听这个人的声音，有些苍老了，那么，他应该便是那个资助杨澜进学，杨澜来到京城赶考后，又给了杨澜一处宅子地姥爷吧？

这个姥爷不是出关做生意去了么？

如果回来了，为什么躲在这个院子里，不在外面与大家待在一起呢？

舒小婉满腹疑问。不过，她自然不会选择在这个时候询问杨澜，跪拜之后，她沉默着，仍然由杨澜搀扶着离开了小院。

在院门外，薇薇接过了杨澜的任务，她扶着舒小婉往洞房的方向行去，杨澜则赶往外间，不管怎样。他还是应该和那些人客与手下们喝两杯，接受他们的道贺。（

在婚宴上，新郎基本上便是被灌酒的对象，大部分新郎经过客人们的道贺灌酒之后，都是迷迷糊糊地进入洞房的，当天晚上，新娘多半是孤零零地一个人度过，毕竟，喝多了酒的男人，大多有心无力。

向新郎敬酒。本该是热闹喧哗地场面。然而，在杨澜的婚宴上却并非如此。

没有人敢灌他的酒。也不会有人利用各种借口来劝他喝酒，基本上，杨澜每到一桌，都是随意，他喝多少就是多少，其他人端起的酒绝对不敢比他少。

现在，杨澜还没有登上多高地位置，可是，已经有孤家寡人的感觉了。

他的威严并非完全来自于他头顶的那顶乌纱。有些人，当他戴着那顶乌纱帽的时候，无比的威严，没有人敢直视于他，当他脱下那顶乌纱帽的时候，也就变成了最普通的人，平时不敢直视他的那些人，这会儿都敢于采用俯视地目光来注视他。杨澜绝不是这样的人。

杨澜的威严大多来自他的能力，以及那漠视一切的态度，似乎，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

这样的他，那些与他朝夕相处的人唯一能做的便只有仰望了。在杨澜敬酒的时候，人们大多诚惶诚恐，他们毕恭毕敬地端起酒杯，说着公式化地祝酒词。

在王虎剩的眼中，这样的婚宴多少有些无趣。（。）

当杨澜转到他这一桌来的时候，他肚子里以及构思了几句调节气氛的话，他相信，自己能够让场面热闹起来。

然而，当杨澜端着酒杯微笑着向他敬酒时，在杨澜的注视下，他的那些妙语却奇迹般地消失在脑海之中，他不记得自己想要所说什么了？

只好唯唯诺诺，干笑着，说着恭喜恭喜，如此而已！

等杨澜离开之后，他的脑子才恢复了正常的运转，刚才想说的那些话又重新回到了嘴里，只是，这时候已经为时太晚。

新郎敬酒地程序如此无趣，自然进行得很快，不多会，除了女眷坐地席位，杨澜便把酒敬完了，接下来，他便丢下一句话，让众人自便，他便离开入洞房了。

闹洞房？

听床脚？

这样的事情，就算胆子最大地家伙也想都不敢想，更不要说去做了！

“咿呀！”

随着这样的声音，门被轻轻的推开。

风灌了进来，桌上的大红蜡烛散发的光晕摇曳了起来，舒小婉低着头，瞧着被烛光投射在脚下的屏风的阴影微微晃动，她的心跳猛地加快起来，身子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笼在嫁衣长袖中的双手下意识地紧握成拳。

就算是才女，偶尔也会期盼着这一刻的来临。（）

然而。当这一刻真地来临的时候，对象也是自己想要嫁的人，大多数女子的幸福还是夹杂着一丝紧张和慌乱，舒小婉也不例外。

“咿呀！”

门关上，脚步声响起，由远到近。

舒小婉的双拳握得更紧了。下腹有些胀痛，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到了一丝尿意，这样的感觉让她双颊通红，低垂地眼神中，掠过一丝羞涩。

脚步声停下，就在她的面前。

舒小婉瞧见了一双黑色的靴子，这双靴子是她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杨澜做的。其中，手指曾多次被缝衣针砸伤，瞧见这双靴子，舒小婉觉得自己的手指隐隐作疼。

这感觉让她放松了一些。

没什么！

没有什么！

舒小婉在心中默默地念叨着。静静地等候杨澜揭开自己的红盖头，这个红盖头只能由新郎揭开，若是新娘忍受不住自己揭下，那么，她的婚后生活便会不幸，这样的习俗舒小婉并不相信，不过，就在她等得最焦急地时候，她还是没有揭下红盖头的意思。

舒小婉听到了杨澜细而绵长的呼吸。听见了杨澜坐在自己身侧床沿的声音，她似乎看到了杨澜正伸出手，放在自己地红盖头上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舒小婉都记不清楚了，那一刻，她便像喝醉了酒一般，全身瘫软无力，脸颊通红，一双乌黑发亮的眼睛。亮得就像要滴出水一般。

杨澜的脸近在眼前，几乎与舒小婉面贴面，他极其温柔的注视着舒小婉，以一种舒小婉从未见过的温柔。

我该做什么？

在杨澜的注视下，舒小婉的脑海一片空白，她想说点什么，想从目前的感觉中逃离出去，然而，她找不到说什么，或许。潜意识里。她希望沉醉在这样地感觉中，偶尔。失去自我控制似乎也是一件不错的事情。

靠过来了！

他靠过来了！

杨澜原本便和舒小婉几乎脸贴脸，当他注视着舒小婉，继续向舒小婉贴近时，舒小婉的心跳声，就算是远在皇城的朱由校仿佛也能听见。

杨澜虽然喝了一些酒，但是，从他口鼻中呼出的气息却一点也不难闻，至少，在此刻，舒小婉并没有感受到，她似乎被那带着酒味的气息熏醉了。

躲开？

推开？

脑海中泛起了各种各样的念头，然而，最终，舒小婉仍然呆坐在床沿，没有动弹，眼睁睁地瞧着杨澜的脸贴上了自己的脸，他地嘴贴上了自己的嘴。

啊！

无法用言语表达她此刻的感觉，舒小婉只觉得在杨澜的嘴贴上来的那一刻，她的脑海中就像有什么东西爆炸了一般，气流急冲而起，她的灵魂在那一刻随着气流飞了起来，飞在了半空中，飘啊飘！半天也落不到实地来。

一股热流在下腹飞快地旋转，舒小婉情不自禁地全身战栗起来，她感到自己无法呼吸，双拳握得更紧了，指尖扎进了肉里，她却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

死了！要死了！

当杨澜的嘴唇离开的时候，舒小婉全身的力气似乎都随着那一吻离开了，她再也无法保持坐姿，轻轻呻吟一声，向后倒去。

一只坚强有力地臂膀揽住了她。

舒小婉呆呆地仰望着杨澜，迷离地视线中，杨澜的眼睛便像是天上地星辰，一闪，一闪，分外闪亮。

杨澜虽然抱住了舒小婉，却没有将她恢复到原来的坐姿，而是缓缓地，缓缓地将她放下，摆放在床榻上。

啊！

后背挨着床榻的那一刻，舒小婉发出一声呻吟，她抬起手，想要捂着自己的脸。

杨澜的双手温柔而坚决地抓住了她的手，让它们平放在她身侧，他俯下身，缓缓靠近，伏在了舒小婉身上，脸贴着脸。舒小婉闭上了眼睛，紧紧地闭着，以致眉头微微蹙起。

一团火热贴了下来，贴在她同样火热的双唇上，舒小婉紧闭着双唇，凭著了呼吸，她那高耸的胸部仍然不停地起伏。

哎呀！

有什么滑进来了！

软软的，滑腻腻的，那东西像泥鳅一样在舒小婉紧闭的牙齿外徘徊，想要寻一个空隙进来，舒小婉觉得心里一阵乱糟糟，既想放那东西进来，又有些害怕。

这个时候，杨澜松开了她的双手，但是，她的双手仍然紧贴在身侧，并没有因为杨澜放开了而有所动作。

杨澜的一只手放在了舒小婉的胸前，那高耸的山峰上。

啊！

舒小婉觉得就像有电流掠过她的胸部，忍不住打了个寒噤，周身起鸡皮疙瘩，胸部顶端的小樱桃顿时翘了起来，变得又肿又大。

与此同时，她忍不住呻吟了一声，但是，这个声音被杨澜的嘴堵在了她嘴里。

杨澜的舌头滑过舒小婉打开的贝齿，钻了进来，与她的舌头纠缠在一起，舒小婉觉得下腹的热流流速更加快了，她双腿猛地夹在一起，有什么东西从那羞耻的沟谷喷了出去，她的双腿发硬，脚尖直直地翘了起来。

哎呀！

死了！死了！

真的是死了！

这一刻，舒小婉已然魂飞天外，羞耻感，汹涌的快感，交织在一起，汹涌奔腾，急卷而来，如飓风，如海浪，如奔泻的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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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一十七章 皇帝突然召见

睁开眼。醒了过来。

天色尚早。窗。半开半掩。晨曦的流光透窗而入。轻轻的。淡淡的。将屋檐前一丛月季枝条的剪影投射入屋。有风吹过。同样是轻轻的。淡淡的。那丛剪影微微摇晃。在红色的绸缎棉被上。

杨澜悄无声息的下了床。

舒小婉躺在床上。宛若一朵春睡的海棠花。她面色潮红。像小孩儿一般蜷缩在床榻上。双眼闭着。翘起的眼睫毛在微微颤抖。

这已经是婚后第五天了。

虽然在新婚燕尔中。杨澜每天清晨仍然准时起床。锻炼身体。经过黑狱和武大人的那场厮杀之后。杨澜明白。他现在这具身体的能力也许已经很高了。但是。却远远算不上天下第一。

所以。那种事情虽然很美妙。杨澜却为沉溺其中。就连新婚的第一天。他也是按时起床练功。

和舒小婉成亲之后。有很多事情他告诉了舒小婉。比如。自己的姥爷是宫中的太监。比如。那个经常来巧夺天工寻他的那个人是皇太孙朱由校……

这些事情。就算他和舒小婉没有成亲。他也会慢慢的讲给她听。舒小婉不是一个普通的女子。有时候。她能够帮上忙。她不提建议便罢。一旦提出建议。往往一阵见血。很有见的。

从后世而来的杨澜没有这个时代的男人那种根深蒂固歧视女子的态度。他不会认为舒小婉参与到自己的事务中来是卯鸡司晨。相反。对于舒小婉的参与。他抱着乐见其成的态度。

太阳还未出来。天只是蒙蒙亮。院落内。一溜青光。四周的景致却也显露分明了。

杨澜活动了一下身体。做了做热身运动。随后。一如既往的打了那套无名拳。调整呼吸。洗涤肺腑。锻炼筋骨……

老规矩。一个时辰后。当太阳出现在东边的天际。杨澜完成了晨早的练功任务。

这时。舒小婉如同新婚前几日一般站在房檐下的走廊上。她面带微笑凝望着杨澜。手中拿着一块汗巾。在一旁的小桌上。则摆放着一壶凉开水。练功完毕。为了补充身体失去的水分。杨澜的习惯是喝一壶凉开水。两人睡在一起之后。舒小婉便晓的了杨澜的这个习惯。所以。每次杨澜练功完毕。她总是准备有一壶凉开水在这里。

接过舒小婉手中的汗巾。擦了擦额头和脸上的汗水。杨澜将汗巾递给舒小婉。顺手接过茶壶。将满满一壶凉开水一饮而尽。

“今日。还要去吏部么？”

接过杨澜手中的茶壶。舒小婉轻轻说道。

关于杨澜的任命。在吏部已经卡了半个多月了。吏部的那些官员采用各种各样的拖延诀窍。就是不办理那个任命。如果没有吏部的公文。杨澜是不能进入詹事府任职的。

杨澜成亲之后。便接着去了几次吏部。都无功而返。

吏部尚书为李汝华。

李汝华。字茂夫。号桂亭。睢州人。明万历四年（1580年）进士。

他最初为户部尚书。万历四十六年。吏部尚书郑继之去职。李汝华兼任吏部尚书。由于万历帝不理朝政。缺官往往不补。所以。李汝华现在一人兼任吏。户两部尚书。以及五个侍郎之位。

李汝华这人为人非常强势。因为他资格老。性情刚毅。为人果决。他办事精干老练。下级请示问题。立刻明确答复。公文堆积如山。他信手批阅。却少有差错。

这样的一个强势人物。方从哲往往也让他三分。所以。杨澜的任命被卡在吏部之后。一时间。他也找不到什么好办法来解决。

“还是去看看吧？”

杨澜抬起头。叹了一口气。他的语气不是很确定。他能感觉到。就算自己去了吏部。最终也会空手而回。

饶是他有通天的本领。面对官场的这种潜规则。他也一筹莫展。一时间。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来应对。

“方大人怎么说？”

杨澜和舒小婉平时的交谈很少涉及什么甜言蜜语。大部分时候都在谈正事。交流彼此的看法。大部分时候。舒小婉不像是杨澜的夫人。更像是他的秘书。

“还是老一套。叫我耐心等候。他会想办法解决的！”

杨澜笑了笑。说道。

不知道为什么。在舒小婉面前。他的伪装越来越少了。如果说他有二十张假面。那么。在舒小婉面前。他起码放弃了十来张。

“使了银钱。搞清楚缘由了么？”

舒小婉和杨澜一起踏入屋内。小声问道。

杨澜在靠门口的圆桌旁坐下。他摇摇头。

“使了一些银钱。买通了一些小吏。那些小吏说他们只是奉命行事。这个命令来自吏部的最高层。说是尚书李汝华的意思。他们不敢不从！”

“李汝华？这样一个大人物。为什么要针对你呢？他似乎不是东林一党啊！”

舒小婉有些疑惑的说道。李汝华为什么要和杨澜为难呢？

李汝华并非东林党人士。说起来。他应该是不结盟人士。跟任何党派都走的近。但是。又不会真的加入其中。但是。他的资历。他的能力。他的威望。以及他强悍的性格。让大部分朝官都不敢与其对抗。

和方从哲一样。他也闹过辞职回乡的游戏。他的到的待遇也和方从哲一样。万历帝只有两个字回应。不准！

所以。他为难杨澜。并非是经受不起东林党的压力。

李汝华之所以这样做。主要是因为他的施政观念和杨澜彻底不一样。

在掌管户部的时候。国库空虚。入不敷出。李汝华的解决办法便是增加田赋。这些田赋加在哪些人头上？最终。还是加在了普通老百姓的头上。他的这个施政方法可谓是饮鸩止渴。虽然。暂时解决了国库空虚的问题。但是。他加快了大明朝土的兼并的步伐。

就是在国库最空虚的时候。李汝华仍然反对万历帝征收矿税。

他时常上疏。要求万历帝收回征收矿税的太监。并且。号召的方官员奋力抵制税使。矿监。就算那些太监拿出皇帝的旨意。他依然敢于对抗不从。

杨澜在殿试时的策论是希望万历帝增加征收矿税的力度。并且。建议万历帝制定法律来征收矿税。设置一个新的部门出来专门负责收税。

李汝华执掌户部。收税是他的干活。同时。他也执掌吏部。官员的任命由他掌控。杨澜的这道策论在他看来其实在与他作对。如此。他又怎么会给杨澜好脸色看？又怎么会对杨澜抱有善意？

让杨澜成为皇太孙的侍讲。好让杨澜用自己的观点去影响皇太孙。影响大明朝未来的皇帝。自诩忠心耿介的李汝华自然不会同意。

所以。他采用了各种办法抗旨不遵。

他也曾经上疏万历帝。反对这项任命。如今。杨澜才十八岁。虽然是新科状元。却非什么饱学鸿儒。怎么能担当皇太孙的老师。就算是名义上的也不行！

自然。他的进谏送达司礼监之后。便如石沉大海一般。没有了后文。

没有办法。李汝华只好采用无赖的手法。拖着杨澜的手续不办。拖一天算一天了！

杨澜和舒小婉自然不晓的其中的内情。所以。两人猜测了半天。交流了各种可能。还是一头雾水。

梳洗完毕之后。杨澜和舒小婉踏出了内院。随后。在舒小婉依依不舍的目光中。杨澜踏出了家门。往吏部而去。

和往常一样。杨澜在吏部吃了不是闭门羹的闭门羹。

人家也不是不许他上门。只是。上门了之后。就只有那些小吏来接待他。一个能够管事的官员都不在。若是相问。那些小吏就说大人们忙于公务。出门去了。不知几时才能返回。千篇一律的这种回答。杨澜早就已经听厌了。

杨澜明白。就算自己死皮赖脸的留在吏部。最终。还是会像后世那些讨要欠债的农民工一样。他们讨不回工钱。他也达不到自己的目的。

既然。明白是无用功。那又何必去做呢？

所以。杨澜便在吏部溜达了一圈。撒了一些散碎银子出去。和那些小吏们说笑一番。联络了一下感情。随后。他便离去了。

接下来。他去巧夺天工巡视了一番。

巧夺天工现在的主事人是罗家胜。

是的。你们没有看错。这个罗家胜便是那个在郑国泰府上卧底的闻香教教徒。他负责郑家在京城的一些产业。为了和巧夺天工抢生意。他暗中使了一些手段。结果被杨澜化解不说。他自己的真实身份也暴露了出来。最后。在杨澜的威逼利诱下。为其做事。

本来。杨澜是让他继续待在郑国泰身边的。作为一颗棋子。说不听什么时候便用的上。至于目标是郑国泰。还是闻香教。到时再说。

然而。京城发生了皇太孙遇刺事件。郑国泰虽然摆脱了嫌疑。但是。万历帝严令他。让他安分守己。

他也知道。万历帝身体越来越不好了。他若是驾崩。太子朱常洛上位。到时候。自己若还是这般嚣张。恐怕便没有人能够保住他了。

所以。郑国泰将自己搜罗的那些门客一一打发了出去。然后。将京城的一些产业套现。转而去置的。行事变的低调起来。

罗家胜负责的那些产业大部分都被郑国泰卖给了他人。他也成为了被郑国泰打发出来的那些门客中的一员。

因为皇太孙遇刺一事。在那些闻香教死士面前。杨澜暴露了他的一些实力。于是。那些闻香教便派了一些人到杨澜身边来卧底。罗家胜便是其中之一。

当时。巧夺天工正在招募人手。罗家胜便成为了其中一员。

在他的帮助下。杨澜对潜入自己阵营的那些闻香教卧底了如指掌。不过。为了放长线钓大鱼。他故作不知罢了。

罗家胜以往帮郑国泰打理产业。对于生意经很有一套。他在京城的人脉也比较广。所以。在阿牛进入王家做管事之后。杨澜便把巧夺天工交给了他打理。他也不负杨澜所托。短短的一段时间。便在京城开了两家分店。近期。准备向外的发展了。

和罗家胜闲聊了两句。看了看最近几日的账目。杨澜便离开了。

虽然。不再需要天天去翰林院办公。杨澜仍然忙的不可开交。离开巧夺天工后。他去江南春瞧了瞧。然后。婉拒了周游让他留下来用午膳的请求。去了王百万府邸。听阿牛汇报近日发生的事情之后。他这才返回了抱朴园。

这个时候。正是用午膳的光景了。

不过。这顿饭杨澜并没有吃成。一个传旨的小太监带着好几个大内侍卫赶到了抱朴园。小太监传下了万历帝的口谕。让杨澜立刻进宫见驾。

万历帝身体不好。躲在深宫已经一二十年了。这一二十年。他会见群臣的时间屈指可数。偶尔召见大臣。也是方从哲这样的朝廷重臣。而且。都是朝廷有大事发生的时候。如奢安之乱。远征朝鲜这样的大事件。

他为什么要召见自己呢？

杨澜有些不明白。那个宣旨的小太监对此也一无所知。虽然。杨澜送给他的银子让他喜笑颜开。对杨澜很有好感。但是。从他口中。杨澜探不出什么有用的情报。情报不明。自然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吉凶难料啊！

五月的阳光多少有一些热度了。为了赶着回皇宫交旨。小太监一行走的甚急。额头上汗珠不停的缓落。虽然。杨澜脸上不见汗渍。但是。他的心情可比小太监等人要复杂许多。他讨厌这种自己无法掌控情况的事情发生。

万历帝在自己的寝宫接受了杨澜的觐见。

这间宫室的光线一如既往的昏暗。外面的太阳光无法照射进来。让屋内明亮起来的是十几根点燃的蜡烛。宫殿的四角各自摆放着一个香炉。熏香的味儿在殿内飘散。刚刚闻到。杨澜的鼻子忍不住发痒。险些打了个喷嚏。

不过。他还是很好的控制住了自己的身体。没有在君前失仪。

有些东西他无法控制。有些东西他却控制的很好。

行过跪拜之礼后。万历帝并没有叫杨澜起身。杨澜只好跪伏在的。他心中感到了一丝不安。觉的恐怕有什么坏事降临在了自己头上。

“啪！”

一些奏折扔在了杨澜身前。他耳边回响着万历帝暴怒的声音。

“好好看看这个。你。有什么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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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一十八章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一壶浊酒，几碟小菜，三个人。

“这酒还不错，虽然颜色差了些，但味儿不错，听说，在山西那边蛮出名的，兄长，今儿个尽兴，你我兄弟多喝两杯。”

魏朝的脸已经有些红了，他举着酒碗，在魏忠贤面前不停摇晃，大着舌头说着话，不停地劝着酒。

“好！好！”

魏忠贤眯着眼睛笑着，举起酒碗一饮而尽，随即，将酒碗朝向魏朝，亮了亮，里面一滴酒都没有。

魏朝笑着点点头，连声喊好，不甘示弱，同样将手中的那碗酒干了下去，只是，或许是已经喝不少的缘故，他的动作就没有魏忠贤干净利落，流汤滴水，酒水顺着碗沿，嘴角不停往下流，濡湿了他的衣襟。

“慢点！慢点！”

客氏端起酒壶，先给魏忠贤将空碗续上，随后，接过魏朝手中的空碗，为其满上，嘴里抱怨着说道。

“你们两兄弟，在一起就拼酒，都拼了好几年了，还不累？”

说罢，她推了魏朝一把。

“你这个死人，次次找大魏拼酒，次次输，明明喝不过人家，为什么就不认输呢？”

魏朝沉下脸。将客氏地手推开。

“我们两兄弟地事情。女子家家地。哪儿那么多话？”

魏朝和客氏是对食。嗯。也就是名义上地夫妻。两人在一起生活。一切都和夫妻一样。除了不能做那样地事情。自从两人对食以来。已经好几年了。两人在一起地时候。魏忠贤和魏朝还没有这么熟络。

魏朝这人平时地性情还不错。虽然。有些粗疏。为人大大咧咧。这些。客氏都能够忍受。但是。魏朝一旦喝醉酒了。就有些忘乎所以了。脾气会变得格外暴躁。喜欢撒酒疯。这些。客氏很是不待见。

和魏朝相比。魏忠贤就不一样了。从前。他喝多了也爱耍酒疯。但是。这几年。基本上已经杜绝了这种恶习。

他虽然比魏朝年长。身材却比魏朝高大。五官端正。仪表堂堂。声音也不像一般地太监那样。要不女生女气。要不就像公鸭嗓子一般。魏忠贤地声音低沉有力。和正常男人一般无二。与他相比。魏朝地五官比较猥琐不说。行事也小里小气。前怕狼后怕虎地。没有魏忠贤地那种男儿气概。

说实话，和这两人相处地时间越久，客氏的心就越乱了。

每当三个人在一起，像现在这样喝喝小酒，谈谈闲话的时候，客氏的视线就不知不觉地往魏忠贤那边瞄。越是瞄着魏忠贤，就越是觉得魏朝面目可憎。

以往，魏忠贤故作不明白她的这个眼神，有时候，客氏的视线过于热情和**，魏忠贤会故意避开，但是，现在不一样了，面对客氏这样地注视。魏忠贤会面带微笑。用一种微微带着挑逗的眼神回应。

在桌面下，两人的手和脚偶尔也会有意无意间的挨在一起。你追我逐，玩着暧昧的游戏，乐在其中。

至于魏朝，他只要一喝醉了，也就什么都不晓得了，根本就注意不到魏忠贤和客氏在桌子下面玩的把戏。

这会儿，魏朝虽然口齿有些不清楚了，但是，却还未到烂醉的地步，所以，魏忠贤和客氏两人离得比较远，在桌子下面也没有搞什么小动作，但是，他们的视线已经开始有意无意的交错了，眼神比较暧昧。

魏忠贤喜欢这样地感觉。

皇宫大内的生存压力，远非宫外的那些人可以想象地，像魏忠贤他们这样的内侍，性命便如草芥一般，要想保住老命，活得更好，也只能拼命往上爬，上面的座椅只有那么几张，这么多人去争，要想一屁股坐上去，不使一些手段，心不狠，手不辣，决计不成。

在肃宁家乡，有这么一句上不得台面的老话，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

与客氏进行这种偷偷摸摸，略微带着一丝禁忌的游戏，能够让精神一直高度紧张的魏忠贤感到放松。

当然，他之所以偷偷摸摸和客氏玩这样的游戏，并非完全是因为迷恋客氏的美貌。

诚然，客氏有着几分姿色，徐娘半老，身材也不错，但是，宫里面有着更多年轻貌美的女子，以魏忠贤地地位，不愁找不到一个漂亮点的宫女来对食，然而，他却一直没有对食的对象。

作为乳母，客氏和朱由校有着极深的感情，这便是魏忠贤暗中挑逗客氏的主要缘由。

这个时候，朱由校还年幼，还是皇太孙，头顶上除了有个爷爷的皇帝外，还有一个太子的父亲，表面上，他没有什么权力，然而，他终究还是会登上那个位置的，那个时候，谁和他的感情会有从小将他养育大地客氏更深呢？

虽然，魏忠贤和朱由校的感情也好，不过，若是能和客氏搭上，多一条路也未尝不可！

魏忠贤给客氏打了个眼色，给对方发了一个信号，客氏笑了笑，一边抱怨着魏朝，一边往魏忠贤的方向不着痕迹地靠过去。

就在这时，突然有几个人闯了进来。

这里是客氏的居所，一般人不敢未经通报便闯进来，顿时，三人都变了脸色，走在最前面那人他们三个都认识，那人正是提督东厂，司礼监的二号人物古丰年古公公。

“古公公，你可真是稀客，从来没有来过妾身这里吧？请进！请进！”

客氏脸上闪过一丝惊疑，跟在古丰年后面的是几个东厂的番子，看对方那样子，不像是来登门做客。

“客嬷嬷，打搅了！”

古丰年面带微笑，朝客氏拱手行了个礼，随后，向魏朝点头打了个招呼，目光落在了魏忠贤身上。

魏忠贤已经站起身来，满脸带笑。

“大魏。我去你那里没有找到你，就晓得你在这儿了，不好意思，圣上有口谕，你随我等走一趟吧？”

“古公公，你搞错没有啊？皇上叫东厂抓大魏？”

客氏一脸的讶色。相比之下，当事人魏忠贤倒是冷静得很。

“呵呵！”

古丰年干笑两声，说道。

“客嬷嬷，圣上只是叫李公公随我等走一趟，其他的事情，咱家也是一概不知啊！”

“既然是圣上地旨意，还等什么呢？我们走吧？”

魏忠贤面带微笑，站起身，径自行了出去。在和客氏交错之际，他悄悄给客氏丢了一个眼色，客氏明白他地意思。同样不让人察觉地点了点头。

魏忠贤随古丰年等人很快离开了。

他们刚刚离开，客氏立马站起身，风风火火地往外行去，这时，魏朝拦住了她，沉声问道。

“你去哪儿？”

“我去皇太孙那里，告诉他大魏被东厂的人带走了，你也去问问王安王公公吧，问他大魏究竟犯了什么错？叫他也帮忙。看能不能让大魏平安无事！”

客氏急急地说道，便要推开魏朝。

“李进忠这老小子犯事，你那么紧张干什么？”

魏朝并没有让开，而是挡在客氏身前，盯着客氏，怪声怪气地说道。

客氏往后退了一步，这会儿，挡在她身前地魏朝哪儿有半点酒醉的样子，客氏再往后退了半步。惊疑地问道。

“你做地好事？”

魏朝吊儿郎当地笑了笑。

“不是我，我哪儿有这么厉害的本事，能让圣上下旨，让东厂的人把他带走！”

“你知道是谁做的？”

客氏站稳身子，朝前踏了一步，急切地问道。

魏朝点了点头。

“他是你兄长，你为什么知道有人要整他，却不提醒他！”

“嘿嘿！”

魏朝怪笑一声，神情怪异地盯着客氏。

“兄长？有这样的兄长么？你以为你们暗地里做的那些勾当我不晓得？妈地。老子头上这顶帽子不晓得已经绿成什么样子了！”

“绿帽子？”

客氏神情有些紧张。她深吸了一口气，笑着说道。

“魏朝。你真以为是我的夫君么？你能行吗？”

“你！”

魏朝火了，猛地抬起手，便要一耳光给客氏扇去。

客氏仰着脸，迎向魏朝，她瞪着魏朝，厉声说道。

“打！只要你敢打，老娘便让你打！看到时候谁吃亏！”

魏朝晓得客氏的厉害，皇太孙朱由校简直是把她当做了母亲在供奉，要是今日他打客氏的事情传出去，就算王安帮他撑腰，他这辈子恐怕也就到头了！

“滚开！”

客氏冷冷地看了魏朝一眼，直直地向他行了过去。

在客氏目光的逼视下，魏朝不知怎地，感到一阵胆寒，不由自主地让开了去路，当客氏的身影消失在屋外的时候，他狠狠地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妈的！这贱女人，老子总有一天要让他晓得厉害！”

同一时间，万年殿，万历帝的寝宫。

“说！这些折子说地是不是真的？”

万历帝的声音仍然充满暴怒，喊了这一声之后，他忍不住一阵咳嗽。

“陛下，请息怒，保重龙体啊！”

随身地内侍忙躬身向前，小声地说道。

万历帝摆摆手，示意内侍让开，他的视线落在下面翻阅着那些奏折的杨澜身上，这会儿，杨澜仍然跪在地上。

奏折有很多份，来自不同的御史言官，语气和文笔各有不同，内容却大同小异，都是上疏反对杨澜担任皇太孙朱由校的侍讲，缘由只有一个，那就是杨澜和负责皇太孙膳食的李进忠公公是亲戚关系，李进忠乃是杨澜的姥爷，两人一直将这个关系隐而不说。必定存心不良，有所图谋，故而，杨澜犯的是欺君之罪，不但不能担任皇太孙的侍讲，还应该交由锦衣卫。打入诏狱问罪。

是谁？

是谁探知到了这个信息？

是谁策划了一切，暗中想置自己于死地？

能够集合这么多地言官御史上疏，能够通过司礼监呈递到万历帝跟前，能够瞒过自己姥爷在宫中的耳目，能够让自己一无所知，这个人究竟是谁？

杨澜心中百转千回，脑内波涛汹涌，但是，他脸上却平静如水。看了两份奏折之后，他将其他那些折子放下，抬起头。非常平静地看着万历帝，点头说道。

“李进忠公公的确是微臣失散多年地外公，到达京城之后才重逢相认，这些折子并没有说错！”

“你！……”

愤怒如飓风一般在心头翻涌，一时间，万历帝竟然说不出话来，原本，他对底下这个十八岁的状元抱有极强的期待，以为他会是一个和张居正不一样。但是，同样能力惊人的栋梁之才，岂不知……欺骗朕？

竟然敢欺骗朕！

其心可诛！

其心可诛啊！

当皇帝最怕什么，就怕外臣和内官联手起来，当初，张居正和冯保联盟，执掌了朝堂的权柄，万历帝这个皇帝只是摆设而已，直到张居正死后。他才摆脱了那样的局面，利用那些对张居正不满地文官们斗败了冯保，张氏一党，然而，当他以为自己可以扬眉吐气，执掌帝国权柄的时候，那些他扶持起来的文官们又给了他当头一棒，当他实行自己的权力时，才发现和师傅张居正在的时候一样。他依然寸步难行。

原本。他想利用内侍的力量，于是。他试图加强东厂和司礼监的权力，不想，那些上台的太监大多和外臣有良好的关系，最终，在和文官集团地斗争中，他彻底地败下阵来。

“说，为什么要隐瞒这段亲戚关系，你意欲何为？”

万历帝深吸了两口气，将愤怒地情绪压下去，用正常的语气说道。

当初，瞧见这写奏折地时候，他虽然愤怒，但是，心中也有一些期望，期望这是那些人的构陷之词，他对杨澜很看重，他不希望自己看错了人。

本来，他可以命令锦衣卫或者东厂直接把杨澜抓入大牢，严加审问，但是，他想亲口问问杨澜，确定此事的真伪，于是，这才派人传旨去将杨澜叫来，当面问话。

万历帝换了一个坐姿，背靠在软椅上，在他身后，垫着两个软软的垫子，这两个蓬松的软垫子是皇太孙朱由校献上的礼物，因为万历帝的腰椎不是很好，当他坐着的时候，有这样两个软软的垫子垫在身后，会减少疲劳感。

万历帝心知肚明，这两个软垫子是杨澜和朱由校开地那间店铺出品，由杨澜设计而成，原本，他心头非常欣喜，觉得杨澜对他这个皇帝，非常有心。

然而，现在，他不这样认为了，他认为杨澜其心可诛，为了迎合上意无所不用其极，自己腰椎有点小毛病，他也观察到了，这才有了这两个软垫子的出世，如此观察入微，如此用心，意欲何为？

“微臣并无丝毫隐瞒！”

杨澜跪在地上，脸上不见有丝毫的慌乱和惊恐，平静中，表情稍微带点委屈，然后，他朗声说道。

“呵呵！”

万历帝怒到了极点，脸上反而看不到丝毫的怒色了，他笑着说道。

“此话怎讲？我到要看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杨澜面上带着一丝悲愤。

“吏部的档案内，只需要臣留下父系亲族那边的关系，对于，母亲这边的亲人，并没有让臣报备，所以，这并非臣有心欺瞒陛下，故意不告知陛下此事！”

“是吗？”

这会儿，万历帝可听不进杨澜的解释，在他看来，解释也就是掩饰了！

“微臣入了翰林院之后，一直在藏书楼办公，和同僚少有来往，微臣自然不会满天下地向他人汇报自己的家世，所以，那些人不知微臣和姥爷地关系也是自然，这并非微臣故意欺瞒！”

停顿片刻，杨澜眼神中掠过一丝苍凉。

“陛下，微臣和姥爷之所以没有四处宣扬我们之间的关系，便和陛下刚才所言一样，我们是有私心的，但是，这私心只是姥爷对微臣的眷顾之心，绝无丝毫欺瞒陛下之意！”

“说吧，你们有什么私

和杨澜那诚恳无比的眼神对望了一下，不知为什么，万历帝想听杨澜继续说下去，这一刻，在他的潜意识中，他其实很希望杨澜的话能够让他相信。

“姥爷身为内侍，乃是不健全之人，士林诸公对这样的人甚为不屑，姥爷害怕他和微臣的关系被朝堂诸公所知，连带之下，微臣也会被他们所不耻，无法在朝堂立足，所以，这才没有将我们地关系公开化啊！”

说罢，杨澜猛地趴伏在地，脑袋重重地磕在汉白玉地砖上，发出一声巨响，当他抬起头来说话时，额头已经肿起了老大一团。

“微臣祖孙绝无欺瞒陛下，暗图不轨地心思！”

祖孙之情？

这似乎说得通！

万历帝有些犹疑了，他原本想痛斥杨澜一番，然后让锦衣卫将杨澜带下去，将他和魏忠贤问罪处斩，亲族流放他乡。

只是，杨澜刚才的那番话合情合理，如果换一个立场，自己处在魏忠贤地角度，为了由校的前途和未来，或许也会这样做吧！

但是，就这样放过杨澜，万历帝又心有不甘。

一时间，他不知道如何是好了！

万历帝沉默的时候，跪伏在下面的杨澜内心也非常的忐忑，这个时候，他唯一能做的就只能是等待，就算他和万历帝的距离不远，殿内又没有多少侍卫，他可以暴起伤人，挟持万历，或是将他杀了，然后，乘宫中大乱，看有没有机会混出皇宫，就算他能够做到这件事，那又有何意义呢？

“来人！”

沉吟了片刻，万历帝终于发话了。

杨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此刻，他的心情便如当初那天决意逃出杀手训练营一般紧张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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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第一百一十九章 两个只能留一个

风儿轻拂，庭院内的腊梅枝条在轻轻摇曳，这个时节，腊梅自然是不开花的，光秃秃的枝条上，就连叶儿也没有几枚，没什么可看的。

然而，那个人的视线却一直落在那丛腊梅上，仿佛看得津津有味。

他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长着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下颌三缕长髯，乌黑发亮。

在杨澜成亲当日，他曾经出现在抱朴园的门口，并且，用一种怀恨的目光注视过杨澜，似乎跟杨澜有着血海深仇。

一阵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

进入院子后，那脚步声放得低缓了，随后，消失在那人身后。

那人并未回头，他依然盯着那丛腊梅，伸出手，食指和拇指轻轻摩挲着腊梅的枝条，他紧紧地盯着那里，似乎在感觉枝条表面的粗糙和起伏。

“说吧，什么情况？”

那人的声音有些低沉沙哑，带着一丝难以隐藏的疲态。

“老爷，小的安排在那人府邸旁的细作回来了，说是宫内内侍带着几个锦衣卫将那人带入宫中去了，似乎是皇上宣旨召见？”

站在那人身后一个下人模样的中年人躬着身，毕恭毕敬地答道。

他也曾经出现在抱朴园地门口。当时。也如现在一般站在那人身后。圣上宣旨召见？不是直接让东厂或是锦衣卫来拿人么？”

那人转过头。面上闪过一丝惊疑。事情地发展没有按照他计划中地那样进行。这让他有些不安。似乎有什么东西无法控制。

他那个仆人蹙了蹙眉。点了点头。

那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多了一丝忧色。这时。他那个仆人说道。

“老爷。谬大人前来拜访。我已经把他带到了中堂。奉上了热茶！老爷。你看……”

“嗯！”

那人点了点头，说道。

“带我前去会客！”

说罢，两人便一前一后离开了院子，一炷香的功夫。他们便出现在中院的大堂外，那个仆人留在了门外，那人径自行了进去。

不一会，厅内待客的婢女和下人们就鱼贯地退了出来，中堂的门半开半掩，先前那个仆人站在门外，警惕地望着四周。

屋内，那个人坐在主位上，谬昌期坐在客位。与他相对而坐。

“这次，多亏魏大人提供讯息，我等方知那小贼与宫中内侍有亲。两人将这消息隐瞒不报，犯了欺君大罪，此次，那小贼必定不能翻身，说起来，还是要多谢大人帮忙啊！”

谬昌期向那个魏大人拱了拱手，笑着说道。

魏大人脸上勉强挤出了一缕微笑。

“那个小贼被圣上宣旨召见，中午进宫去了！”

“什么？”

谬昌期一脸的不可置信。

他站起来，往前行了两步。盯着魏大人，大声说道。

“那小贼不是应该被锦衣卫带走，抓入大牢的么？欺君之罪！那可是欺君之罪啊！罪犯欺君，当诛九族啊！”

顿了顿，谬昌期发现了自己的失态，他摇摇头，停下脚步，说道。

“不行，我要立刻去面见圣上。恳请圣上治那小贼地欺君之罪！”

说罢，他便要快步向外行去，这时，那个魏大人叫住了他。

“谬大人，稍安勿躁！”

谬昌期也只是一时冲动，表面上，他行事冲动，性情直爽，一副板荡忠臣的模样。其实。这只是他的某种伪装，骨子里。他并非海瑞那般的偏执狂，他还是会审时度势的。

所以，魏大人一喊住他，他便停下了脚步。

面见圣上？

哪里有这么容易，他只是翰林院一个小小的左谕德，万历帝才没有闲情召见他呢！

“十来个言官同时上疏，折子中地事情又是千真万确，有着真凭实据，容不得那小贼抵赖，圣上召见那小贼，没有第一时间派人将那小贼抓入大狱，应该是想当面问个清楚吧，毕竟，当初，是圣上钦点的状元！”

“希望是吧？”

谬昌期点了点头，坐回了原位。

“不管怎样，这次要多亏魏大人鼎力相助，不然，我们也查不出那小贼的底细来，内宫和外廷勾结，那是大忌，这次，那个小贼应该是难逃大劫了，我们拭目以待吧！”

“哼！”

魏大人冷哼了一声，咬牙说道。

“当初，小儿便是因为想要查探那小贼的底细和阴谋，这才伪装潜入那间妓院，想要寻到那小贼和李进忠勾结的证据，不想，中了那人的圈套，不晓得那小贼使了什么手段，让小儿死得那样难堪，使我魏家成为了士林中的笑谈，我魏某人若是不能让其家破人亡，小儿在九泉之下又怎能瞑目啊！”

这个魏大人便是魏好古的亲身父亲魏尔刚，他刚从济南府任上回京述职，进入吏部，担任给事中一职。

得知魏好古的死讯地时候，他还在济南任上，最初，他也以为魏好古是因为纵欲过度，这才死于非命，所以，时常痛骂自己生了一个孽子。

然而，当初被魏好古打发到淮扬，然后又辗转来到了魏尔刚身边的那个管事这时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因为，他跟在魏好古身边好几年，一直帮魏好古做一些见不得人地事情，他知道魏好古的为人性格，自制力极强，断不会做出那样的事情来。

于是，他向魏尔刚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并且，将魏好古和杨澜的私人恩怨也道了出来，对此，魏尔刚将信将疑。

魏尔刚回到京城后，便利用魏家的人手查探整件事。

杨澜给魏好古设下圈套然后将其铲除做得是天衣无缝。魏尔刚找不出杨澜与魏好古死亡有关的任何证据，但是，证据虽然没有，然而，通过一系列的查探，魏尔刚同意了那个管事的看法。那就是魏好古地死必有蹊跷，绝对和杨澜有关。

于是，魏尔刚发动魏家所有的人力物力，秘密收集与杨澜有关的所有信息。

他做得非常巧妙，并没有派人直接监视杨澜，而是动员人力在京城，肃宁，保定几个地方探听与杨澜有关的信息，最终。皇天不负有心人，他发现了杨澜和宫中的李进忠太监是亲属关系，李进忠乃是当初肃宁县那个浪荡儿。杨澜是他的外孙。

他晓得杨澜和谬昌期交恶，东林党非常看不惯杨澜，同时，吏部也卡着杨澜地晋升不给办，于是，魏尔刚便把手头上的证据交给了谬昌期。

接下来，便有了大批言官同时上疏弹劾杨澜的事情。

这件事打了杨澜一个措手不及，魏尔刚若是知道杨澜心里面在想什么地话，他应该会感到得意。因为，直到现在，杨澜都不晓得这暗箭究竟是何人射出的。

魏朝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情呢？

这是因为王安也参与了其中。

谬昌期从魏尔刚那里得到情报之后，他不敢自作主张，立刻和身后支持他的那个东林党大佬商量，那个大佬让他找上了杨涟。

东林党有许多言官，上疏弹劾杨澜不成问题，但是，这些奏折能否通过司礼监转递到万历帝面前就有些问题了。

以往。万历帝虽然躲在深宫，不理朝臣，但是，他有时候还是要翻阅一些奏折的，虽然不处理，但是，不表示他不关注。

但是，到了最近一段时间，特别是萨尔浒大败之后。万历帝便连奏折都不怎么看了。基本上，都是那些奏折到了司礼监。也是交由内阁处理。

谬昌期等人不知道方从哲会不会包庇杨澜，毕竟，当初杨澜可是靠向了方从哲，算是方从哲一党。

所以，他们觉得不能让方从哲处理这些和杨澜有关的奏折，他们务必要想出办法，让司礼监的人将这些奏折呈递到万历帝面前。

要想达到这个目地，便需要内侍的帮助了。

随着太子朱常洛地位的稳固，王安在宫中地地位越来越高了，权力也越来越大，就连司礼监地秉笔太监也仰他鼻息。

杨涟和王安交好，于是，在杨涟的牵线下，王安也介入了这件事。

当日，王安利用东厂地人将杨澜抓入黑狱，想要暗中置杨澜于死地，结果，杨澜毫发无损的出来了，他安排在东厂的那个人当了替罪羊，不得不亡命天涯，其他那些安排在东厂的人也不敢轻举妄动，都受到了上头的警告，现在一个个循规蹈矩，有些事情也不好再为他去做了。

以往，王安还只是因为治国理念上的不同，看不惯杨澜，那么，现在他就是对杨澜恨之入骨了，毕竟，杨澜让他有了一些挫败感。

当他得知杨澜和魏忠贤是外祖父和外孙地关系时，他更是恼羞成怒，觉得自己被魏忠贤背叛了。

要知道，魏忠贤可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居然不晓得魏忠贤的外孙考取了状元，这种背叛的感觉让王安无法忍受。

因为，魏忠贤介入过东厂黑狱暴乱一事，所以，王安认为杨澜之所以能够从东厂安然无恙地出来，魏忠贤肯定做了手脚。

他觉得自己非常愚蠢，被魏忠贤摆了一道。

在这种愤怒的情绪驱动下，王安介入了此事，在他的安排下，万历帝的案头上便多了这些奏折，果不其然，瞧了这些奏折后，万历帝龙颜大怒。

虽然，他没有像王安，谬昌期等人期待的那样直接派锦衣卫将杨澜抓入大牢，而是召见杨澜，给了他一个自辩的机会，但是，王安相信，最终皇帝还是会处置杨澜和魏忠贤地，就算不杀了他们，也会将他们流放蛮夷之地。永世不得回归。

这会儿，王安躲在东宫自己的住所里，正在等候底下人的回报，他希望能够听到自己希望听到的好消息。

“来人！把他的官帽脱下，官服剥了，带入诏狱看管！”

沉吟了一下。万历帝最终做出了这样的决定。

一时间，他不知该怎样处置杨澜，以欺君之罪将他和魏忠贤杀了，然后流放他的全族？万历帝觉得这样地处置太严苛了。

祖孙之情，人皆有之，就算他是皇上，也摆脱不了。

将心比心，万历帝认为魏忠贤和杨澜的作为其情可悯，就这样将两人杀了。万历帝毕竟不是他地祖父嘉靖，心肠还没有这么坚硬，他做不出这样地事情来。

就这样将杨澜放了。让他官复原职，或是继续那个任命，让他担任朱由校的侍讲？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地事情，不说，万历帝还没有出那口被欺骗地戏，就凭杨澜和魏忠贤的关系，这两人便不能留在朱由校身边，至少，两个只能留一个。一个留下，另一个便要远远地贬出去。

还是那句老话，内侍和外臣勾结，乃是当皇帝的大忌。

万历帝绝对不会容忍这一点，这是他的底线，既然魏忠贤和杨澜之间的血缘关系无法割舍，那么，两人中便只能留一个在朱由校身边，或者。两个都不留？

万历帝还没有想出解决的办法，所以，他让锦衣卫将杨澜带入诏狱看管，等他想到办法时，然后在解决。

两个锦衣卫从殿下行了上来，一左一右往杨澜走来。

怎么办？

反抗？

还是顺从？

最终，杨澜还是决定俯首就擒，只要不是当庭格杀，日后总有机会的。还没有到狗急跳墙的时候。于是，他很认命地低下头。跪伏在万历帝的面前。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鼓噪声。

两个锦衣卫地脚步顿了顿，万历帝的脸色沉了下来，他阴着一张脸，注视着外面，视线中，朱由校慌慌张张地从殿外奔了进来。

万历帝曾经吩咐外面的侍卫不要放任何人进来，所以，那些侍卫正慌张地跟在朱由校身后，想要拦住他。

“够了！由校进来，你们退下！”

朱由校进入殿中以后，他放缓了步子，但是，还是很急切地行了过来，刚要跪下给万历帝磕头，万历帝摆了摆手，有些不满地说道。

“由校，什么事情让你如此慌张？”

朱由校抬起头，额头上还带着汗珠，他那略显稚嫩地声音在殿上回荡，最初，还有些怯生生的味道，到得后来，便流畅起来了。

“皇爷爷，不知杨澜和李进忠犯了何罪？皇爷爷要将他们抓起来！”

万历帝的脸色更为阴沉了。

“他们犯了欺君之罪，他们两人明明是外祖父和外孙的关系，竟然隐匿不报，居心何在？难道，朕不该治他们的罪么？”

面对万历帝那张阴沉的脸，朱由校明显有些害怕了，但是，他还是鼓起勇气说道。

“皇爷爷，李进忠和杨澜没有隐瞒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开始，他们便告诉了孙儿，并没有故意欺瞒孙儿，他们见不到皇爷爷，自然不可能告诉皇爷爷他们之间的关系，所以，他们没有犯欺君之罪，要怪就怪孙儿，没有早些将这件事告诉皇爷爷，让皇爷爷您老人家知道！”

“什么？他们一早就告诉了你！”

万历帝有些诧异了，要是朱由校一早就晓得杨澜和魏忠贤的关系，那么，杨澜他们便不说存心欺瞒了，如此，也就不会存在什么阴谋了！

毕竟，朱由校晓得了他们地关系，要是觉得不妥，他可以选择疏远其中一人啊！

只是，朱由校年幼，还不晓得内外勾结的厉害关系，这才没有当一回事，如果，他有自己阅历，恐怕早就采取行动了吧？

“此话当真？”

朱由校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带着一些委屈。

“这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啊！孙儿又怎敢欺瞒皇爷爷？”

“嗯！”

万历帝点了点头。

现在，事情又不一样了，到底该如何处置杨澜和魏忠贤呢？这是一个摆在万历帝面前的难题。

瞧见那两个锦衣卫像木头一样一左一右地杵在杨澜身后，万历帝皱了皱眉，他挥挥手，把那两人赶了下去。

“杨澜，起来说话！”

万历帝有些不忍地瞧了一眼仍然跪在地上的杨澜，让他起身说话。

“谢主隆恩！”

杨澜高呼了两声，艰难地站起身，跪在地上半个时辰对他来说只是小儿科，当然，这会儿，他要表现出很累的样子。

“由校，你说，我该怎么处置他们！”

万历帝指了指杨澜，对朱由校说道。

他想要考校一下朱由校的能力，让朱由校明白内侍和外臣勾结的可怕，历朝历代的宦官祸是权臣擅权，基本上都是走地这样一条路。

朱由校眨巴了一下眼睛，说道。杨澜和李进忠都没有错，为什么要处置他们呢？一切保持原样不好么？”

万历帝笑了笑，摇头说道。

“不管怎样，这两人是不能留在你身边了，虽然，他们没有错，不过，他们自身的血缘和亲属关系就是一个错！”

朱由校有些不明白万历帝话里的意思，他用恳切的目光瞧着万历帝。

“皇爷爷，他们都是对孙儿真心好的人，让他们留在孙儿身边好不好？”

万历帝摇了摇头，但是，瞧见朱由校满脸的失望，他又有些不忍，叹了叹气，说道。

“这两人，你只能留一个在身边，你选吧？”

“啊！”

朱由校脸上的失望之情丝毫未减，让他二选一，这是一个让他困难无比的决定，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杨澜说话了。

“臣恳请陛下，臣愿意离开京师，削职为民，还望陛下恩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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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京师风波恶 尾声

黯然销魂，唯别而已！

“是我连累了你！”

魏忠贤的样子看上去苍老了许多岁，两鬓已然花白，头顶也多了几缕银丝，额头上皱纹如沟壑起伏，说话之间，双眼中一丝晶莹微微闪烁。

“哪里？不关姥爷的事，时也！命也！上天要这样安排，我等凡夫俗子又有什么办法对抗呢？”

杨澜面带微笑，语多劝慰。

风吹过，头顶树梢沙沙作响，远方，不知哪一处高楼飘出阵阵丝竹声，哀伤的曲调随风而来，在林间枝头缭绕，分外凄婉。

“来！姥爷，我敬你一杯！”

杨澜双手举起酒杯，端在身前，与下巴持平。

“好！干杯！”

魏忠贤举起酒杯，手微微发颤，酒杯中的酒水摇晃着溢出酒杯，淋湿他的手，濡湿了他的衣袖，他面上带着笑，眼睛眯着，额头的皱纹皱得更深了。

“砰！”

酒杯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姥爷。孙儿离开京城后。便不能在一旁侍候您老人家了。宫中人事复杂。京师风波险恶。姥爷。您要多多保重啊！凡事三思而后行。务必要小心！小心！又小心！”

杨澜望着魏忠贤。言辞恳切地说道。

“我知道了！”

魏忠贤点点头。他偏开头。然后低下来。略略过了两个呼吸地时间。他这才抬起头。就在他低头地一瞬间。他地眼角垂下了一滴浑浊地泪。

这是六月十三日午时发生在江南春酒楼某处独门小院地一幕。

魏忠贤正在喝杨澜的壮行酒，第二日，杨澜便要离开京师了，远贬他乡。

那一日。万历帝要朱由校在杨澜和魏忠贤中选一人，让谁留在他的身边，就在朱由校难以决断的时候，杨澜开口了，他愿意离开京城，成为一介小民。希望万历帝容许魏忠贤继续留在宫中。

杨澜说，他中了状元后，也曾经希望姥爷魏忠贤告老出宫，让他侍奉养老，但是，姥爷已经在宫中生活了快三十年了，皇宫便是他的家，他舍不得离开那个家，舍不得皇宫地一草一木。以及每一个人，还有他侍奉了多年的皇太孙，再加上。他害怕他的身份连累自己，所以，他婉拒了自己的要求。

因为不想姥爷出宫后的生活过得不习惯，所以，如果两个人只能留一个在皇太孙身边的话，杨澜愿意削职为民，离开京城。

最终，万历帝同意了杨澜地一半请求。

之所以说是一半，是因为万历帝只同意杨澜离开京师。但是，他并不同意将杨澜削职为民，他记得当日杨澜在皇极殿上曾经说过不希望进入翰林院，而是想到地方任职，现在，他决定遂了杨澜的这个愿望。

万历帝决定让杨澜去管理一个县，三年之后，再看他的成绩。

这个旨意传到吏部那里后，有的人自然非常失望。他们原以为万历帝会治杨澜欺君之罪，然后将其斩首示众，或是廷杖到死，然而，杨澜得到的却是一个不痛不痒的惩罚。

是的，从翰林院被贬到地方，只能做一个七品芝麻官，可以说是前途尽毁，对杨涟等人来说。这非常完美。毕竟，只要将杨澜赶出京城。让他失去了政治上的前程，这便达到目的了。

然而，对魏尔刚来说，除非杨澜全家死光光，否则，他绝不罢休。

经过吏部会推，在新任给事中魏尔刚地建议下，杨澜被任命为东昌府范县县令，三日之后起程。

那天，魏忠贤很快便被东厂那些放了出来，从开始到结束，他都是一头雾水，不晓得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当他得知杨澜为了让他继续留在皇宫，被万历帝赶出了京师，被贬到地方做一个七品芝麻官的时候，魏忠贤心头可以说是百感交集。

那一刻，他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要去求皇上将自己赶出宫，让杨澜继续留在京师。

然而，这个念头只是在他脑海中打了一个旋儿便消失不见了，他舍不得皇宫，当然，原因并非杨澜所说的那样对皇宫地一草一木都有感情，他是舍不得手中的权力，舍不得和皇太孙的良好关系，好不容易爬到这个地位了，努力一下，继续往上爬，说不定在临死之前还可以进入司礼监，就此放弃？魏忠贤办不到。

已经是一个残缺的男人了，这样的家伙，除了皇宫，还有何处可去！

当初，狠下心来引刀自宫，为的是能够入宫来找碗饭吃，然而，随着待在宫中的日子越久，魏忠贤的想法就越来越不同了，此刻，对他来说，权力才是最实在的东西，亲情虽然可贵，但是，既然当初他可以为了自己地欲望抛妻弃子，现在，也可以为了权力罔顾所谓的亲情。

话虽如此，但是，当他为杨澜践行的时候，想到两人从此天各一方，想到杨澜为自己所做的牺牲，还是忍不住有些伤怀的！

对他来说，哀伤是可以的，不过，要因为这种哀伤便做出自我牺牲，抱歉，他魏某人做不动！

和魏忠贤在江南春饮过践行酒之后，杨澜便离开了江南春，回到了府邸，在这里，他除了要和父母双亲告别之外，还有和一个非常重要的女人告别。

是的，这次他前往范县任职，舒小婉不会跟他前去，她要留在京师，为杨澜打理产业，统筹一切怜罢了，在他看来，万历帝是一个感情丰富地人，自己若是装得越发可怜，万历帝对自己的惩罚便会越来越亲。

果然，万历帝虽然将板子已经高高举起了，但是。最后他却只是轻轻落下罢了！

七品芝麻官？

嗯，还是很不错！

在魏忠贤没有上位之前，杨澜希望自己远离京师的政治斗争，到了地方，自己现在有钱又有权，手底下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完全可以做许多事情。

虽然，并没有什么具体的种田计划，但是，杨澜相信，过了几年，等魏忠贤掌握朝政大权的时候，自己必定会和现在完全不同，应该能创建一个不错的基业出来了。

但是，不管他想要做什么。他都需要钱，大量的钱，所以。这个钱袋子掌握在谁手中，便至关重要了！

现在，杨澜地产业并不只是江南春，巧夺天工这两个店子了，王百万遗留下来地许多产业被他通过各种手段已经收入了囊中。

杨澜离开后，这些产业总需要人管理，总有个人得为他掌管钱袋子，这样地一个人，除了他的夫人之外。还能有谁？

阿牛？

杨庆？

还是别地谁？

就算这些人有独当一面的能力，现在地杨澜还是不能对他们彻底放心，什么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完全是屁话！

“明日我一早离开，你不用送我！”

站在院落那棵大槐树下，杨澜仰着头，目光掠过院墙爬到了极蓝极远的天空去，他的声音便像是从极远极蓝的天边传回来一般。至少，在他身边的舒小婉是如此认为。

“嗯！”

舒小婉微微颔首，幽幽答道。

她虽然是个女子，却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诚然，新婚没有多久便和杨澜分开，对她来说，这肯定不是什么舒服的事情。

然而，提出留下来帮助杨澜看管产业的人是她自己。

能够留下来独当一面。对舒小婉来说。应该也算是一件值得兴奋的事情，有了这丝兴奋。离别虽然痛苦，却还在可以忍受地范围内。

舒小婉渴望着做一番事业，然而，身为女子，在这个时代，她什么都做不来，幸好，她嫁了一个好夫君，这夫君虽然文武双全，似乎什么都懂，什么都会，不管什么事情都难不倒他，但是，他却依然会将所有的事情讲给她听，间或询问她的意见，舒小婉地建议不管是对是错，杨澜都会细细聆听，然后，为他分析，解释。

当舒小婉提出留在京城为杨澜管理那些产业时，她的心情是七上八下的，极其忐忑，在这个时代，她提的这个要求可谓是离经叛道，说是不守妇道也行，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跟着夫君大人一起，单独留下来，究竟想做什么？

但是，杨澜并没有像舒小婉想象中的那样生气。

甚至，他根本不需要舒小婉讲事实，摆道理，将她为什么要留下来的理由说出来，杨澜便同意了舒小婉的请求。

杨澜答应得如此畅快，舒小婉反而感到一丝不舒服。

他答应得这么快，是厌烦了自己，想丢下自己，日后还娶小妾么？

这样荒唐的念头，她也不是没有过！

杨澜自然不晓得身边的人究竟在想什么，他和舒小婉聊了一会，便往东院和自己地父母亲告别了。

杨澜的父母到了京城后，主持了杨澜和舒小婉的婚礼，住了几天，便想着肃宁的家业，想要回去，京城虽然是华屋大宅，佣人众多，但是，他们还是不习惯。

舒小婉的父亲舒城准备在六月中的时候回肃宁，杨澜的父母想要和舒城一起返乡，杨澜并没有请求父母留下来，在他看来，京城远比肃宁乡下危险，所以，父母想要返回肃宁居住也好，他可以少一些后顾之忧。

当晚，并没有人邀请杨澜赴宴，为他饯行，像冯铨，周延儒，方文等人只是派人送了一些小礼物来，人情冷暖，可想而知。

和舒小婉缠绵一晚之后，第二日，杨澜便带着张落，薇薇，杨凌等人离开了京城，就像他们事先说定的那样，舒小婉只是送他送到了大门外，并没有出城相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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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一章 途中立志

杨澜出京的时候，身边只跟着张落，薇薇两兄妹，还有一个现在算是他师爷的杨凌。

原本，他身边跟着的人还有范进，最初，范进留在他身边便是想做他的师爷，帮他处理一些杂事和并不重要的公文，但是，在杨澜离京的时候，范进改变了主意，他留在了京师，不想跟着杨澜颠簸流离，远赴范县。

范进的一家已经随着杨澜一家来到了京师，范进在王百万府上担任王家那个小公子小鱼儿的西席，一月的俸禄不少，完全能够养活一家人，今年，他已经五十来岁了，天晓得还能够活多久，什么雄图壮志，对他来说，犹如浮云，以他的性情，现在只想平淡而富裕地过剩下的那些日子而已！

范进没有孩子，和小鱼儿相处一段时间后，他喜欢和这个学生相处，潜意识舍不得离开他，所以，范进以帮杨澜控制凤娘为借口，留了下来。

人各有志，范进既然不愿意跟随自己，杨澜也不会勉强他，于是，同意他留在了京师。

杨庆这个老管家年岁比范进还要大，杨澜也不愿意见他长途跋涉，这个时代，远赴千里，可不像后世那样容易，旅途甚是艰辛劳苦，人老体衰的家伙，很容易就死在半道上，所以，虽然杨庆信誓旦旦地要随着杨澜一起到范县赴任，杨澜最后还是将他留在了京城，毕竟，舒小婉虽然很有能力，始终是一个女子，有很多事情不方便出面，她需要一些人在旁协助，老管家杨庆便是一个很合适的人选。

同样为了舒小婉便于管理杨澜的产业，阿牛也被留了下来，他年轻力壮，正好能够弥补经验丰富的杨庆欠缺的一面。

客光先。侯国兴这两人也留在了京师。

杨澜离开了翰林院，然后，被贬到外地做一个七品芝麻官，在从未离开过京城的客光先，侯国兴两人看来，杨澜相当于是被流放了。也就是说杨澜失势了，这个****上他们的靠山失势了。

客光先只是一个无赖混混，他可没有什么从一而终的心思，要不是，杨澜武力惊人，让他心存忌惮，说不定这会儿反咬杨澜一口都有可能，狗这样的东西，有的很容易便喂熟了。有地怎么样也喂不熟，何况，人这东西。比狗的心思复杂了许多！

侯国兴倒是想随杨澜一起，但是，客光先劝阻了他。

犹疑了两天。京城地花花世界地确吸引。范县又不是位于江南那样地繁华之地。只是穷乡僻壤。所以。本质上贪生怕死。喜欢享乐地侯国兴最终也留在了京城。

留在京城地还有朱小夭和王峰等人。

朱小夭是接受了杨澜地命令。在做一件有些危险和秘密地事情。究竟是什么事情。原先只有杨澜一人知道。杨澜离开京师之后。他便听命于舒小婉。

有些奇怪地是。杨澜离开了京城。原本是被杨澜胁迫不得不帮他做事情地朱小夭。此刻。应该找个机会逃离才是。然而。他却没有这样地想法。

你可要说他是被杨澜地人格魅力所感召。愿意为杨澜效力；也可以说是因为杨澜给他地报酬丰富。远比他一个人小打小闹弄地钱多；也可以认为他是喜欢上了这种冒险而刺激地生活……

总之。在这节骨眼上。他没有背叛杨澜。仍然留了下来为其卖命。

王峰等人乃是杨澜留给舒小婉的武力，一方面是为了保护舒小婉，另一方面也可以为杨澜做一些秘密任务。

当初。王峰的家人被杨澜控制。在单赤眉想要背叛杨澜地时候，他不得不在背后痛下杀手。杀了单赤眉。

说实话，对杨澜这人，他应该是极其痛恨才是。

这会儿，杨澜离开了京城，正是他脱离杨澜的好时机，甚至，还可以反戈一击，在背后捅杨澜一刀，为单赤眉和死去的那些弟兄们报仇，然而，王峰却并没有这样做，不是不想，而是不敢。

既然，当初他可以在背后捅单赤眉一刀，怎知道在这些兄弟中会不会有人在背后捅自己一刀，杨澜可以胁迫他被迫单赤眉，也可以逼迫或是利诱其他人来监视他啊！若是他有所异动，必定逃不过背后的暗箭。

当然，这种因为害怕而产生的忠心并不稳固，所以，为了震慑王峰，让他不敢轻举妄动，杨澜把唐斩留在了京师，让他只听从舒小婉一个人的吩咐，平时，他只按照杨澜留下的杀手训练大纲训练自己，只有万不得已，需要铲除什么人的时候，舒小婉才会动用到他。

这么多人都留在了京师，因此，离京南下的杨澜一行则显得颇为冷清，便真像是被流放一般。

两辆马车，除了两个车夫之外，便只有四个人，杨澜，薇薇坐在一辆马车上，另一辆马车拉着他们地行李，杨凌和张落坐在那辆马车上。

离开京城后，杨澜并没有急急赶路，他的时间非常充裕，所以，一路上，便像游山玩水一般，走走停停，每天晚上便早早地进入驿馆休息，第二天一早太阳升到老高之后才启程，若是途中遇不见驿馆，有客栈便住客栈，有寺庙便住寺庙，有时候，甚至还在野外露宿，就在马车上休息。

大明朝，北直隶的土地开发得也差不多了，官道附近，多半都是良田，算是人烟繁密之地，然而，一路行来，沿途景色，却荒凉得紧。很多土地都荒芜了，地里杂草丛生，有些田地里面栽种着秧苗，然而，那些秧苗大多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看上去就像是在挣扎着求存一般。

路边见到的一些村庄，有的已经荒废了，村里的人不是全村迁移到了别处，便是成为了乞活的流民，又或是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偶尔。在路旁的草丛中，还能见到森冷的白骨。

这还是万历末年啊，若是到了崇祯年间，乱世烽火四起地时候，那将是怎样的一副惨状啊！

小冰河时期！

杨澜依稀记得从万历年一直到满清进关开国，这一百多年便是小冰河时期。

从万历三十余年开始。这段时期尤为寒冷，在一千年里是最冷的，在一万年里也是第二位地，在一百万年里也能排进6-7位，是相当寒冷的，可以说人类进入文明时期以来，这是最寒冷的时期。

极度寒冷的时期骤然加剧，粮食产量骤然下降，北方的酷寒使降雨区域普遍南移。导致了明朝全国各地几乎连年遭灾。先秦晋，后河洛，继之齐、鲁、吴越、荆楚、三辅。并出现全国性的大旱灾。

这样长时间和高密度地灾害极度削弱了明朝地国力，到了1619年整个小冰河期中气温最为寒冷的时期整整肆虐了二十余年，这时发生了萨尔浒之战，以火器军械为主要战力地明军被迫在粮草和装备都匮乏，且训练并不足备的情况下和后金军开战。

方从哲写信催促杨出兵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在那种情况下，若是迟迟不战，只是僵持，便能把大明朝的国库拖垮啊！

于是，在匆匆交战的情况下。在此战中的三个分战场上，明朝军队的数量都不如后金军，后金军以其机动性往往取得了每每数倍于明军地优势兵力，战斗的结果可想而知。

说到底，此战之所以百倍的罪魁祸首便是对农耕社会伤害最大地天灾。

也就是所谓的小冰河时期，因为这持续了几十年，并且还将持续下去的寒冷天气彻底摧垮了大明朝的国力，再加上文官集团忙于内斗，反应迟缓。迫使土地兼并越发严重，流民四起，最终，大明朝才亡在了内忧外患之中。

最初，杨澜只是从后世的书上了解到这一情况。

这一路行来，沿途的所见所闻，终于让他对史书上记载的那些情况有了直观上的了解，这一刻，他的心情分外沉重。如果说。以往。他所有地行动或是图谋都是为了保住自己和家人的姓名，那么。这一刻，他有了别的一些想法。

是的，他是杀手，他不是英雄，他不会悲天悯人地认为自己来到这个时代，便可以结束那个乱世，或是制止那个乱世，能够解救所有的人！

杨澜非常清楚，自己做不到。

他不认为自己能够做到，诚然，他有着强悍的能力，简直可以称得上非人，可是，面对庞大的官僚集团，面对腐朽的儒家理学精神，面对小冰河时期的自然灾害，面对缓慢但是还在徐徐运行地国家机器，面对无法抑制的土地兼并……他一个人，真的能够改变一些什么吗？

杨澜不对自己寄予厚望。

但是，他觉得自己应该能做到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尽可能地帮助其他人，至少，帮助那些托庇在自己翼下的人们。

在后世，杨澜听过这么一个故事。

有个小孩在海滩上奔跑，他在做着一件事，将因为退潮而滞留在沙滩上的小鱼儿捧着放回海中，有人看见了，在一旁对他说，孩子，你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毫无意义啊！沙滩上这么多鱼儿，你怎么也救不完。

孩子这样答道，我知道我救不完所有的鱼儿，但是，我可以肯定，我手中的这条能够救活，对我手中的鱼儿来说，我这样做是有意义地。

如今，杨澜觉得日后地自己会变成救鱼的那个小孩。

以前地他，可没有这么多愁善感，他一向认为，人只能靠自己！人总是要死的！人类也总是会灭亡的，迟早而已！

所以，他绝不动心，绝不动情，孤单单，赤条条而来，然后再孤单单，赤条条而去，如此罢了！

然而，当杨澜附身到这具身体上时，因为这具身体还保存着原有的记忆和经验，甚至一部分情感，因此，杨澜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一些影响，原本，他只是渴望自由而已，然而，最后却踏上了仕途，还背上了许多包袱，自己划下了一个牢笼，自己将自己困住了。

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或者，可以这样说，他已经不仅仅再是原有的他，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全新的他。

这一路上，杨澜终于有了时间好好地剖析自己的内心和情感，最终，他得出了这样的一个结论。

有了结论之后，一切便平静了！

反正这一生都是白捡的，那么，找一些有高难度的事情来做也未尝不可，能做多少便做多少，只要不像上一次那样留下遗憾便行了。

想通之后，杨澜脸上的表情放松了许多，这是真正的放松，至少，在薇薇等人面前，他脸上不再戴着伪装的面具，至少，他自己的愉悦和欢乐，在薇薇等人面前，他是会真实地表达出来的。

把自己隐藏在厚厚的面具下面，委实太累了。

时刻保持着紧张，每当有人靠近，便想着那人若是攻击自己该如何躲避，自己若是要杀了那人，该采取怎样的动作？

如此种种，杨澜很怀疑，后世的那个自己是怎样熬过来的。

所谓幸福，无非便是快乐，若是像后世的自己的所作所为不能让现在的自己感到快乐，那么，改变便是了！

这便是杨澜的真实想法。

当然，这种放松不是没有限制的放松，这种快乐也不是随心所欲的快乐，杨澜非常清楚，要想在这个时代活下去，他仍然需要一颗警惕的心。

要知道，他之所以被逼得离开京城，到外地为官，便是中了某人的暗箭，而直到现在为止，他还是没有查清楚那个幕后暗算自己的人是谁。

是东林党中的某个人么？

是上次暗中策划将自己抓入东厂黑狱的家伙？

他们是同一个人，或者不是？

这些，杨澜动员了大量的人力物力，仍然没有查探出来。

这两次，之所以能够平安地逃离圈套，除了杨澜有着非人的能力之外，还有着些许的幸运，至少，第二次万历帝没有追究他的欺君之罪，只是将他逐出京师，迫使他离开朱由校，而非砍他的脑袋，这便是幸运！

如果，万历帝下令砍他的脑袋，杨澜只能狗急跳墙，亡命他乡了，至于魏忠贤，以及自己拿便宜双亲，甚至舒小婉等人的性命，他也顾不上了。

幸好万历帝没有这样做。

这次是幸运，下一次呢？

还寄望于此么？

那个幕后的主使者把自己赶出京城之后，就会偃旗息鼓，善罢甘休么？

杨澜不能确定！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不管是为了活下去，或是为了家人的性命，或是为了在血与火的乱世中救更多的人，他都必须努力积蓄势力，要一直强大到不能任人宰割，不会因为某人的一句话便不得不任凭处置！

这是一条路，一条走上之后就无法回头的路！

杨澜期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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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二章 针对杨澜的暗箭

杨澜一行前往范县最佳的旅程乃是从京师往天津卫，然后沿着运河南下，到达东昌府的首府聊城，在聊城换了公文，印信之后，再继续沿运河南下，到达张秋镇之后，再乘船沿广济渠西行，前往范县。

在大明朝，要想从某地赶到某地，沿水路是最快的，轻松加快捷，比陆路快多了，也舒适得多，毕竟，要走陆路，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步行，步行的速度自然慢了许多，人也辛苦不少，除了步行之外，便是乘坐马车，大明朝的马车都是两个轮子，这轮子没有弹簧之类的，自然没有什么减震设备，再加上国库空虚，官道年久失修，一路上，坑坑洼洼无数，在这样的路上乘坐这样的马车，艰难程度可想而知。

为了舒适，或是为了快速赶到范县，杨澜都应该选择走水路，然而，他偏偏没有这样做。

一开始，他是沿着官道南下，到达保定，在继续南下，到了沧州之后，这才放弃了马车，踏上了一艘客船，这才开始沿运河南下。

这一路上，杨澜到没有什么，就算路途再是颠簸，他仍然谈笑风生，薇薇，张落，杨凌却吃了不少的苦头，他们可没有杨澜这样好的忍耐和控制力，不过，在杨澜说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等等陈词滥调之后，他们也只好闷着头忍受着路途的颠簸和艰辛了。

到了沧州，上了客船之后，三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坐船走水路，比乘马车赶路，从舒适的角度来说，根本就没有什么可比性，运河风浪又不大，所以，也不愁会有晕船的问题，就算是杨澜。上了船，走上水路之后，他也不想再去乘马车走陆路了。

杨澜为什么会选择那条艰辛的道路呢？

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所谓查探民情，看看大明朝地方上的具体情况，这只是顺带的事情。其实一开始，杨澜之所以决定先走一段陆路，是为了满足他的旅行癖。

在后世，作为杀手的他自然也是走南闯北，国内国外，天下各地，很多大城市都留有他地脚印，然而，每到一地。除了观察地形之外，他都窝在临时借住的房子里，所谓临时借助。是找一间暂时没有人的空房子住进去，他很少住酒店，住酒店很容易暴露身份，虽然，他擅长化妆易容，手中的那些护照也真得不能再真了，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很多杀手都是因为露出了一些蛛丝马迹，这才被人抓住。

住在空房子中就没有这样的顾虑，就算刺杀事件发生了，那些警察也不可能一间屋子一间屋子的搜捕，所以，这样做非常安全。不过，为了尽量减少出错地机会，一般情况下，杨澜都会窝在那屋子里。哪儿也不去。

所以。他虽然到过不少地城市。然而。对那些城市他留下地最深刻地印象便是一间普通地民居而已。

骨子里。杨澜是一个喜欢冒险和四处旅行地人。这也是他在年幼地时候便离家出走。混入那个马戏团地原因。也因此成为了一名杀手。

到了这个时代之后。他仍然喜欢旅行。

这里地天空是那么地蔚蓝。出城之后。便是一片绿色。很少有光秃秃地山坡和原野。跟后世完全不同。到了后世。除了极少数深山老林之外。你在任何地方。都会瞧见人类。

杨澜喜欢这个世界。

虽然。这个世界没有电脑。没有电视。连抽水马桶都没有。但是。对物质享受地**极少地他来说。这些都并不重要。

这个世界远比后世要安静，仅仅是这点，杨澜便分外喜欢。

张落，薇薇，杨凌三人自然不知道，就是因为杨澜想看一看北方沿途官道的风景，便让他们吃了这么大的苦头。

幸好，杨澜还想看看运河两岸的风景，这才让他们脱离了苦海。

运河内，南下北上的船只很多，时常便有挂着白帆的船只和客船交错而过，这些船只中，有运粮的漕船，有载人的客船，也有打鱼的乌篷小船……种类繁多，来来往往，甚是热闹。

两岸地风景一片翠绿，河堤两旁载满了树木，郁郁苍苍，间或可以瞧见一些田地，因为在运河两岸的原因，所以就算干旱，田地也不会缺水，故而，这里的庄稼长得极好，和官道两旁荒芜的那些田地一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

白天行船的时候，太阳光照射在水面上，波浪微微摇晃，漾起了层层金光，如丝如线，在水面上晃动不休，偶尔，有一条鱼儿跃出水面，跳跃在金光之中，鱼鳞反射着金光，晃眼得紧。

到了夜晚，在港湾或是码头泊船之后，四下里，细细的水波相拥的声音，以及草丛中夏虫欢快的鸣声，反倒是夜色显得更为安静。

月儿悬挂在空中，当云儿挡住它的时候，水面上便一片黑暗，唯有港湾附近地渔火闪耀，显得分外凄清，当月儿从云层后探出头后，水面上便漾起了一层银辉。

这运河两岸的景致如此之美，让杨澜更是深有感触。

有一天，战火必定会摧毁这片宁静，有一天，鲜血必定会染红这条河流，有一天，尸体甚至会让这河水断流……

如果可能的话，杨澜希望能够阻止这一切的发生。

虽然，他明白，只要有人类存在，这杀戮便不可避免，但是，虽然看透了人类的本质，他仍然无法选择放弃，仍然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船行的速度果然很快，没有几日，客船便从沧州放到了聊城。

到了聊城之后，杨澜前往驿站安身，然而，因为聊城位于运河之上。乃是交通要冲之地，南来北往的许多官员都要在聊城打尖，因此，整个驿站人满为患。

杨澜，只是一个小小的七品芝麻官，虽然是今科状元。然而，他在士林中的名声却不好，嗯，让我们用一句话来形容吧，那就是臭名昭著！

东林党掌握了士林地话语权，在他们地鼓噪和宣扬下，就连江南的士子们都晓得杨澜是个利欲熏心地小人，以商贾之道治国，为了拍皇上地马屁。竟然赞成征收矿税，鼓动皇帝与民争利，乃是个十足十的小人。

有江南士子竟然鼓动所有的读书人。一起向万历帝上疏，希望皇帝剥夺杨澜状元的称号。

聊城位于南北交通要道，士林的风声穿得很快，杨澜的形象也就显得有些那个了，说是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也许有点过分，至少，同样为官地那些家伙是不耻与他交流的，如果，他是作为翰林院编撰离京。或许，还是有人会和他迎来送往，交流一下感情，谈谈人生，谈谈理想，可惜，他是作为一个七品芝麻官离的京城，这个，众人自然要敬而远之了。

说实话。聊城的驿馆虽然人满为患，但是，腾出两间屋子来安排杨澜等人却也不困难，毕竟，杨澜一行只有四人，也没有几件行李。

但是，某个同样离京南下前往南直隶为官的大佬发话了，他让管家告诉驿馆的负责任，让他不许杨澜入住驿馆。管家说。老大人有洁癖，不和铜臭之人同居一地。所谓铜臭之人，便是指的杨澜。

对方是正二品的大员，南京六部的某个尚书，杨澜只是七品芝麻官，其间，该如何选择，其实并不困难。

所以，杨澜没能住入驿馆。

杨澜并没有发怒，也没有软语相求，他只是微笑着点点头，然后便带着薇薇等人离开了。

他行囊中带有不少银钱，不住驿馆，住客栈便是了。

杨澜非常清楚，要想创建一个新地天地，必定要将旧的东西全部摧毁，不然，就算他得到未来的天启帝朱由校地信任，在三十多岁便入阁当首辅大臣，在那些文官集团的制约之下，他还是无法变革这个社会。

体制的力量非常强大，你要在体制内反对体制，就算强悍如张居正，也无法做到，张居正的变革是不彻底的，当他死去之后，立刻遭受反攻打算，最终，一切又恢复到了老一套。

以官僚地主为根基的文官集团就像吸血虫一般牢牢地趴在大明朝这个肉团的身上，缓慢而坚决地吸着它的血，最终让它失血而亡。

所以，被文官集团憎恶，杨澜并不在乎。

是的，现在东林党掌握了话语权，他们想怎样妖魔杨澜都可以，可是，杨澜相信，这局面并非无法挽回，等魏忠贤上位之后，他地名声便不会像现在这样一般了，在**裸的强权和利益面前，所谓坚持，所谓清高，所谓大义，什么都不是！

逐利而为，乃是人的本性。

何况，杨澜虽然没有具体的行动计划，但是，他非常清楚，他的未来不需要那些自命清高的文人，他不需要所谓的道德楷模，他需要的是那些能做事的人，能够帮他做事地人，而这些人，是不在乎他的名声如何的，只要他能够带给他们想要的东西，那么，他们便会矢志不渝地跟随着他。

第二日，杨澜前往府衙，准备拜见府尊大人，顺便验证公文，印信，然后，按照惯例听府尊大人一番告诫之后，离开聊城，前往范县赴任。

他穿上了七品官袍，特意租了一顶轿子，坐着轿子来到了府衙前。

轿子落下，一旁的杨凌忙跑上前去，将一张拜帖呈送到了府衙门前站岗的衙役手上，当然，一些散碎银子必不可少。

见了孔方兄之后，衙役们的脸上自然堆满了笑容，他们中的一个屁颠颠地跑了进去，随后，阴沉着脸行了出来。

府尊大人下乡劝农去了，不在府衙，所以，请回。

杨澜没有说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上轿离开了。

过了一日，前往府衙的杨澜同样吃了闭门羹，这次，府尊大人是和本府地文人们到城外采风作诗去了。

虽然，杨澜在聊城人生地不熟，但是。在银子开道之下，他也了解了一些这个府尊大人地底细。

府尊大人姓黄，名禹岩，乃是北直隶保定府人士，和东林党一点关系都没有，勉强说来，他应该算是齐党一员。

杨澜和齐党并没有瓜葛，也没有恩仇，他被贬出京。那些上疏的言官中也没有一个齐党人士，那么，这个府尊大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呢？

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这样做，未免太幼稚和小儿科了吧？

对方到底想要做什么？情报不够，杨澜怎么也想不明白。

不过，他相信任何阴谋总会有有迹可循，既然自己情报不够，那么便见招化招是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直到第四日。杨澜才进入了府衙。

然而，他还是没能和府尊黄禹岩大人见到面，出面接待他地是黄禹岩大人的师爷，一个看上去颇有几分君子的绍兴师爷。

那师爷见到杨澜之后，立刻为他地东家道歉，说是他东家公务繁忙，每天都忙得不可开交，这不，今日临时有事。前去了驿馆，迎接他的座师去了，说到这里，那个师爷很得意地说道，他的东家的座师乃是前往南直隶担任礼部尚书的闻达有闻大人。

杨澜自然出言附和，说是他能够理解府尊大人，并且，表达了一番对府尊黄大人的仰慕之情，他振振有词地表态说。要向黄大人学习。当一个勤政为民地好官，做百姓的好父母。

寒暄一阵之后。那个师爷便拿出黄禹岩的公章，在杨澜的公文上盖了章，随后，便把杨澜打发出去了。

一般情况下，像杨澜这样的七品芝麻官上任，府衙应该派人护送到县上，将他介绍给县上的那些官吏。

若是新县令和府尊的关系很好，是友朋，或是同党，同乡之人，这个府衙派出领新县令上任的官员职位便会很高，有时候，甚至会是府衙的二把手。

若是新县令和府尊没有丝毫地关系，那么，这个随行人员便是府衙里面可有可无的某位官员。

那些县上的官吏都是些老滑头，从这个从府衙陪同新县令上任地官员职位的高低，就可以看出新县令在府尊大人心目中的地位高低，有了这样的认识之后，是迎合新县令，还是暗中排挤他，心中便有了盘算。

这次，杨澜前往范县上任，东昌府竟然没有派人陪他下去，更不要说向他介绍范县的具体情况了，这其中，必定有蹊跷。

杨澜可以肯定，这个黄大人必定有某个亲朋好友对自己非常不感冒，否则，他决计不会这样做的，这样做，相当于他和杨澜彻底撕烂了脸，用这行动明确地告诉杨澜，小子，你千万不要做错事，一旦被我抓到机会，便决计不会放过你。

然而，杨澜不晓得的是情况比他预想中的还要严重。

等他离开府衙之后，在师爷接待他的房间内，师爷和一个獐头鼠目地家伙正在进行着一番交谈。

“多谢赵师爷成全，若非赵师爷帮忙拖住这个小子，我们当家的便来不及布下圈套，京里的来人说了，这小子文武双全，不要看他白白嫩嫩，武功厉害得很，等闲十多个壮汉近不了身，要是我们没有时间布置陷阱，仓促行事的话，说不定这小子会逃出生天，让京里的大人失望，便是小的们的罪过了！”

“呵呵！”

赵师爷笑了笑。

“这都是府尊大人的功劳，愚只是听命行事罢了！拖延这几日是小事，我只是担心，你们当家布置的陷阱高不高明，这是个人物，虽然他身边带着地随从是一些幼弱和妇孺，却也不能小觑啊！”

“赵师爷，尽管放心，我们当家已经有了万全之策，决计能够铲除这个小子，只不过，一个县令在上任途中被杀，府尊大人恐怕脱不了干系啊！”

赵师爷收住笑容，沉声说道。

“这个代价是必须的，只有在东昌府的地界，我们有着天时地利人和，这样下手的把握便要大一些，换一个地界，很难捕捉对方的行踪，更不要说布置陷阱了！府尊大人虽然会受到一定的牵连，不过，情况应该不严重，我事先已经在狱中买通了一些死囚，这些死囚会作为凶手顶罪，在短时期内边抓获了杀官的凶手，然后，在京里那位大人的帮助下，府尊大人应该不会得到什么惩处。”

停顿片刻，赵师爷笑了笑。

“以我们府尊大人和京里那位大人的关系，这点小小地风险还是能够承担地，就算因此获罪罢官，有京里那位大人的帮忙，东山再起也是轻而易举地事情！”

提到京城那位，那个獐头鼠目的家伙也是满脸肃穆，他一本正经地说道。

“京里那位大人对我们当家，对我们兄弟有再造之恩，若非那位大人手下留情，我们这些人早就上了奈何桥了，我们这些草莽中人，读书少，识字不多，但是，有恩报恩，有仇报仇还是晓得了，为了帮那位大人报仇雪恨，就算我们这些兄弟全折进去了也在所不惜！”

“呵呵！哪里的话，你们在暗，那人在明，又是势单力孤，所以，你们一定会旗开得胜，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了！”

那人朝赵师爷拱拱手，笑着说道。

“那就承蒙师爷贵言了，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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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三章 偶遇祝无双

大运河由北向南从张秋镇穿过，永济渠由西向东也从张秋镇穿过，两条人工筑成的河流在此地交汇，张秋镇也就成了繁荣的交通要冲，南北货物集散转运之地，在这里，商贾云集，来来往往，如云聚散。

南有苏杭，北有临张，张秋镇也就有了江北小苏州的称号。

张秋镇有两个码头，一个码头在运河南岸，经由京杭大运河航行的船只大多泊在此处，另一个码头则在镇西，永济渠北岸，若是经由永济渠往东西两个方向航行的船只则大多泊于此处。

七月十日，辰时。

太阳刚刚从东边升起，水面上漾起一层红霞，张秋镇西的那个码头上，便已经热闹了起来，就像一锅沸腾的热水。

苦力们大声吆喝着，喊着号子经由跳板搬运货物，大概有十来艘货船在进行上货，这些是通往向东前往济南府的大客商的船只，它们由杭州而来，把南货北运，经由大运河抵达张秋镇，昨天歇息一晚之后，今日再启程，经由永济渠前往济南府。

码头分为客运和货运两个区域，货运码头这边人山人海，客运码头那边却冷冷清清，并没有几个人影。

今日，往济南府的客船已经驶出了，现在，仍然泊在码头上的是西行前往范县的客船。

这是一艘乌蓬大船，有着两层船舱，能够载数十人，然而，不知道今日是怎的，这客船上的客人却不多，只有十多人。大多为精壮汉子，他们彼此分为几个小团体，相互用乡音交谈，听上去，似乎是手艺人，好像是范县有位原籍张秋镇的大官人要修建庄园，这些人是那个大官人的同乡，他们都是大官人招募而来的帮工。

明朝限制百姓离开土地，所以，要想出境必须当地官府开出路引。就像后世改革开放前期那般，若你去深圳，需要当地政府开一个边境证，不然，无法入境，那个特区便像是国中之国一般。

这个比喻有些不合适，不过，大意是如此。

基本上。能够离开乡土。四处游历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游学地士子，只要中了秀才，便可以无须路引四处游学了，另一种则是行商的商贾。这些事商人从事南北贸易，沟通有无。自然需要四处游走，不过，他们和那些游学的士子不同，他们事先必定要准备好路引。

张秋镇是交通要冲，码头上自然有检查路引的衙役，两个四十多岁的老家伙精神萎靡不振地坐在客运码头的大门前，无精打采地打着哈欠。

和货运码头相比，客运码头的油水自然少了许多，自然很难让这两个老家伙打起精神来。就在他们哈欠连天，昏昏欲睡之际。有两个人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头前一人身着儒衫。头戴纶巾，手拿一柄折扇。腰间别着一把有着华丽剑鞘的佩剑，他五官极其精致，双眼灵动有神，双眉如剑，直插两鬓，鼻唇之间，两道极其秀气的八字胡如燕子尾巴一般飞了起来，给人一种非常奇特的感觉。

何谓奇特呢？

这么说吧，他地相貌本该给人一种风流倜傥的感觉，就是那种家中富贵，没事便四处游历的贵公子；然而，直插双鬓的剑眉，腰间的佩剑，行走的姿态却又给了人一种英气勃勃的感觉；这两种感觉综合起来，似乎不矛盾，但是，虽然他脸上的皮肤有些黝黑，这黑色却显得不怎么自然，无法掩盖他那比女孩还要漂亮地五官，如此精致地五官，带给常人的却是一种惊艳的感觉。

这三种感觉夹杂在一起，在一般人眼中，便显得有些奇特了。

跟在那个书生后面的书童大概十二三岁的样子，他地肤色极其的白皙，不是那种面无人色地苍白，而是白嫩中透着粉红，吹弹即破，让那些老大妈见到之后，恨不得使劲拧上两下的那种。

书童的五官也长得不错，就像是一个粉雕玉琢的瓷娃娃，虽然是书童，虽然背着一个小小的书篓子，他身上的衣衫却也是丝绸所织。

那两个衙役交换了一下眼色。

这主仆二人应该是大富人家的公子，闲着没事干喜欢四处乱跑的无聊人，本来，今天是一个好机会，这种公子哥不涉世事，对银钱的态度满不在乎，若是服侍得好，打赏是免不了的，要是打探出来，对方身后没有什么强悍地背景，家世只是富，而没有贵，和水上地那些兄弟打个招呼，说不定还能发一笔横财。

可惜了！

两个人心中一起发出了叹息，就像彼此都听到对方的叹息声一般，两人面带遗憾之色，对望一眼，摇了摇头。

“两位差大哥，请问，前往范县地客船是不是在这个码头上？”

书童没有说话，发话的人乃是位于前方的公子，那公子的声音清脆中带着沙哑，听上去，很不和谐。

两个衙役颇有几分诧异。

原本以为对方是不涉世事的公子哥，这样的人，一向眼高于顶，根本就懒得和他们这样的人说话，一切都交由下人交涉，更不要说，还这般和颜悦色地与他们说话，居然，带了一个请字。

这两个老家伙很有点受宠若惊的感觉。

“这位公子爷！”

其中一个衙役站起身，满脸带笑地对那个公子哥抱了抱拳，躬身说道。

“有些不巧啊！前往范县的客船好像是被某人包了下来，今日上午应该已经没有了，要往范县，午时过后应该有一班，公子爷，可以搭乘那般客船？”

“是吗？”

那个公子哥蹙了蹙眉，这个表情说不出的潇洒和好看。两个衙役差点出神了，若对方是女子，恐怕他们天南地北都找不到了。

“两位差大哥，我们有急事前往范县，我看，是不是这样，我们上了码头之后，去和包船的人打个商量，看他们能不能将我们两人捎带上？”

“这个！”

两个衙役面面相觑，他们没有理由阻止对方这样做。但是，若是让这两人上了那条船，之后，要是因为他们误了事情，那该如何是好？

这时，在他们附近有个在码头上溜达的家伙朝那两个衙役使了个眼色，刚才，他一直在旁。\\\\\\自然听清楚了那个公子哥和衙役的交谈。

两个衙役都看到了这个人使的眼色。其中一个叹了叹气，一丝不忍从他脸上一掠而过，笑容紧随其后。

“既然如此，公子爷，请让小的看看您老人家地路引吧？”

“这是自然！”

那个公子哥笑了笑。这笑容同样让两个衙役一阵迷乱，一个男的笑得这么好看。未免也太妖孽了一些吧？

那个公子哥递上来的不是路引，而是一个举人的证明文书，以及一个游学的证明，在那份举人文书的上面，写着那个公子哥的来历，他是京师人氏。

从京城来的？

又是个举人，多半是什么钟鼎之家的公子爷，若是丢了性命在这永济渠上，千万不要生起什么波澜啊！

两个衙役按下这种没来由的担心，将主仆二人放了过去。

那两人刚刚过去。来到客船前。和船主以及包船地那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交涉了几句，便踏上跳板上了船。

就在他们上船的同时。杨澜一行来到了这个码头。

按照惯例，两个衙役自然上前来查探路引，杨澜让杨凌将随身的官身证明文件拿了出来，递交给那两个衙役。

“原来是县尊大人，小的们失礼了！”

两个衙役见了这文书之后，立刻大惊失色，慌忙跪倒在杨澜身前。

“起身吧！”

杨澜举起手，示意那两个人起身，随后，淡淡地问道。

“往范县去的客船泊在此处吗？”

“禀大人，那客船正泊在此处，下一刻便要启程了，大人若要乘船，请往里行！”

说罢，一个衙役便屁颠颠的在头前带路，把杨澜一行引到了客船前，这时，杨澜告诫那人，叫他不要提及自己的身份，那个衙役连连点头应是，随后，在衙役和船主以及那个包船运送工匠地管事交涉下，杨澜一行很顺利地上了客船。

他们上船之后，缆绳便解开了，跳板也收了起来，客船徐徐离开码头，慢慢提升速度，沿着永济渠河道向西而行。

上了客船，杨澜一行便和先前上船地那主仆两人聚在一起。

既然是同坐一条船，双方自然要认识一二，其实，不需要自我介绍，杨澜认识对面的主仆二人，那主仆二人也认识杨澜。

这主仆二人便是祝无双和她的婢女秀儿。

在杨澜看来，祝无双懂得的化妆术只是皮毛。

虽然，她故意弄黑了自己的肤色，甚至，还在鼻子下方加了两条陆小凤似地胡子，同时，故意加粗了眉毛，让它变得笔直如剑，然而，她舍不得将自己的五官弄丑，有着如此漂亮精致五官地男人，这世界上委实不多啊！

杨澜的眼光极其的犀利，祝无双这副装扮又怎么瞒得过他。

何况，那个秀儿根本就没有化妆，只是换了男童的打扮罢了，再加上，她注视杨澜的时候，目光还是恶狠狠的，丝毫都不懂得掩饰，如此，杨澜都还不能发现这主仆两人的身份，他也就辜负了穿越者的声名了。

只是，这两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巧合？

或许只有天生脑残的人才相信这是巧合吧？

杨澜认为，祝无双之所以出现在此，必定和自己有关，可是，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吸引这位女侠呢？

这么看来，当初祝无双和舒小婉亲近，结为闺中蜜友。也是为了接近自己了？

莫非是看上了自己？

当然，这个想法只是被杨澜当做笑话在心头闪了一闪，他不认为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能够得到眼前这个美女地青睐，甚至不远千里而来跟随自己，对方掩藏身份靠近自己身边，必定带着某种目地，只是，这个目的是什么？

暂时，杨澜还不知道而已！

看来，当初认为对方是江湖侠女地判断应该有一定地问题。这个祝无双在青楼内玩什么才子佳人的游戏，并非脑残所致，而是像最初自己的判断一样，她是有所图谋的！

原本，杨澜以为对方会隐藏身份，然而，他的判断出了差错。

“状元公，居然在这里见到你。还真是巧啊！”

见到杨澜。祝无双脸上露出惊喜之色。

“你是？”

杨澜脸上故意露出疑惑的表情，假装不认识祝无双，如果不算上那天黑夜两人的交锋，在别的时间段，杨澜还真的没有和祝无双打过照面。

就算是在婚礼那天。杨澜作为新郎在外敬酒的时候，也因为避嫌地原因。没有到女客那一桌去敬酒，祝无双便在女客的那一桌上坐着。

“我是祝无双！”

“祝无双？”

杨澜额头上的皱纹深了一分，就像是在绞尽脑汁回想一般。

“不知道贵夫人有没有向你提及过小女子，我是贵夫人的好友，你们成亲那日，我也到过婚礼现场，远远地看见过你！”

“哦！”

杨澜拍了拍脑袋，恍然大悟的样子。

“原来是姑娘你！小婉曾经多次向我提及姑娘，说你是她这一生唯一的朋友，来到京城后。我事情繁忙。多亏你这个手帕交在她身边，说起来。杨某应该多多感谢祝姑娘才是！”

说罢，杨澜疑惑地瞧了祝无双一眼。

“只是，祝姑娘你怎么这般打扮？为何出现在此？”

祝无双脸上露出黯然的神情，虽然，脸上涂得黑黑的，又是男装打扮，她这个神情仍然楚楚可怜，颇让人心动。

“一言难尽啊！”

杨澜忙说道。

“如果不方便对人说，祝姑娘，就当刚才我没有问过吧？”

祝无双笑了笑，说道。

“事无不可对人言，只是一些比较烦心地事情罢了，旅途寂寞，说出来打发时间也好！如果，状元公还想知道地话？”

杨澜笑了笑，故作不快地说道。

“祝姑娘是小婉的好友，不用叫我状元公这般见外吧？要是你愿意的话，便叫我杨大哥吧？或者叫我凤梧也行！”

祝无双点点头，爽朗地说道。

“那我就叫你杨大哥了，杨大哥也不用一口一口祝姑娘地称呼我，叫我无双就行了，呵呵，大家都不用见外了！”

“如此甚好！”

杨澜脸上露出惊喜之色，至于他心中究竟是怎样想的，便只有天知道了！

祝无双之所以做那种打扮，自然是因为方便出行，两个女人出门在外，终究是不方便，做男装打扮，无疑好了许多。

至于，她之所以离开京城，出现在这里，的确是一个老长老长地故事，说起来，真有一匹布那样长，至少，等她讲清楚这个故事之后，时间起码过去了一个时辰。

对于自己为什么会离开京城，出现在这里，祝无双对杨澜的说辞有真有假。

方文痴恋祝无双已经是京师街知巷闻地事情，当初，他发下誓言，若是中了一甲，便用大红花轿来迎娶祝无双过门。

天从人愿，在殿试的时候，方文高中了第二名探花，仅仅屈居杨澜之下，不过，终究还是完成了自己的心愿。殿试完毕之后，方文便要履行自己的诺言，他向家中父老提出要求，希望能够迎娶祝无双，用大红花轿娶他过门，明媒正娶，迎她为正室。

方家是钟鼎之家，世代富贵，祝无双虽然是有名的才女，然而，她栖身青楼，与妓女为伍，这样的女子，方家怎么能接纳为正室，于是，方文的请求遭到了父亲的拒绝。

为了防止方文离家出走和祝无双私奔，他的父亲甚至将他软禁在了他的那个小院里面。

后来，方从哲需要方文出面从杨澜那里要回他写给杨地信，便把方文放了出来，承诺支持方文迎娶祝无双。

同时，方从哲派了心腹手下赶往无双楼，逼迫祝无双，让她不得嫁给方文，若是方文上门求亲，务必要拒绝，否则，让祝无双后果自负。

祝无双本来就不想嫁给方文，之所以引诱方文，无非是她那个义父地吩咐，她那个义父对方从哲非常不满，当初，东林党在党争中失败，叶向高不得不卸掉首辅的官职时，祝无双地义父认为方从哲性情温和，做人不强势，就算让他上台，东林党也不算全盘皆输，故而，通过一些利益交换，他支持方从哲取代叶向高为首辅大臣。

谁知道，上台没有多久，方从哲便脱离了东林党的影响，处处站在皇帝这边，暗中为浙党，齐党说话，最后，在祝无双的义父看来，方从哲已经站在东林党的对立面了，凡是东林党的政见，在方从哲的内阁那里就通不过。

方文是方家的千里驹，方文的那一辈，能够成才的也就是方文一人，出于私人怨恨，祝无双的义父要求祝无双勾引方文，然后抛弃他，让他伤心欲绝，就此一蹶不振，不复再有作为。

当然，这个理由他是不会告诉祝无双的，从他嘴中出来的，乃是义正言辞的一套。

祝无双终究没有辜负她的义父的信任，当方文向她求亲的时候，她拒绝了方文，等方文伤心欲绝，不晓得究竟是为什么的时候，她在通过其他人告诉了方文方家派人胁迫她，不准她与他见面的消息。

最终，方文爆发了，和家里彻底翻了脸，甚至弃官出走，想要和祝无双私奔，远走高飞。

目的已经达到了，祝无双自然不会留在京城，于是，便南下前往范县她一个远方亲戚那里去了，所以，出现在这里。

这个远房亲戚其实是别人假扮的，祝无双之所以出现在在杨澜身边，是得到了义父的指令，义父让她潜伏在杨澜身旁，探听杨澜的虚实底细，然后，伺机而动。

就在杨澜和祝无双，秀儿和薇薇交谈甚欢的时候，船身突然一阵猛烈的震动，人们一阵摇晃，差点跌倒。

一个水手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

“各位客官，不要慌乱，客船搁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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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四章 船上恶斗

“不会吧？”

“搁浅了！在哪儿？”

“怎么办？离河岸远么？”

听了那个水手的喊叫，船舱内人们一阵鼓噪，七嘴八舌地说着，争相挤到船舱的两边去，人们互相拥挤，吵闹不堪。

原本，杨澜和祝无双他们坐在船舱的角落，和那些匠人模样的精壮汉子拉开了一定的距离，但是，因为这个突发事件，他们中间的距离也就被拉进了，一些人慌不择路，朝这边奔了过来。

虽然，他们脸上的神情显得很慌乱，然而，步履却一点不散乱，甚至，行进之间，错落有致，依托着一定的阵型。

不对？

杨澜皱起了眉头，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妥。

薇薇从杨澜身边跑过，想要跑到船舷那边去看外面的情形，杨澜一把拉住了她，客船又是一阵摇晃，隐隐向杨澜等人所在的一侧倾斜过去。

“船要沉了！大家快跑啊！”

人群中，有人在高声喊叫。

“小心！”

杨澜低声喊道。

祝无双有些疑惑地瞄了杨澜一眼。她以为杨澜叫她小心是因为船要沉了。她根本就没有感觉到那些匆忙挤过来地壮汉有什么不妥。

船只在剧烈摇晃。杨凌。秀儿。张落。甚至就连祝无双地身子都在摇晃不定。脚下不稳。然而。那几个朝这边跑来地汉子脚下却一点也不见踉跄。一看。就是经常在水上行船地汉子。

在杨澜一行四人中。薇薇。张落。杨凌都是北方人。他们地水性都不好。杨凌就是一个旱鸭子。薇薇和张落就算会水。也只会狗刨式。要是被丢在河中间。恐怕也很难游回岸边去。

按照那些人地情报。杨澜也是一个旱鸭子。

为了能够确保万无一失地将杨澜置之死地。幕后主使动用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将杨澜从小到大的各种经历都打探分明了，他们知道，一直在北方城市肃宁长大的杨澜不识水性，所以，他们才把伏击的地点安排在船上，安排在远离河岸的水中央。

到底是什么人处心积虑想要置杨澜于死地呢？

你们没有猜错，这些人地幕后主使者正是吏部给事中魏尔刚魏大人。

魏尔刚和杨涟，谬昌期等东林干将不同。那些人只要能将杨澜逐出京师、毁了他的前途便心满意足了，他则不同，他想要的是杨澜的性命。

这不是什么政治斗争。而是私人恩怨。

在政治斗争中，暗杀只是最终的解决办法，若是动用到暗杀这一步，这表示本方的阵营在对方阵营地逼迫下，已经无法可施了！因为，从古到今，从中到外，很少有人能通过暗杀在政治斗争中扭转局势的。

私人恩怨则不同了，那些手段可是无所不用其极的。暗杀只是非常普通的手段罢了！

虽然，魏尔刚没有确切的证据来证明杨澜和自己的儿子魏好古的死有关，但是，这样的事情需要证据么？

只要有怀疑，那就做事吧！

杨澜离开京师的时候，魏尔刚派了一些人准备沿途监视杨澜地行踪，找个机会在中途下手。

不想，杨澜并没有像一般人那样走舒适的水路，而是自讨苦吃沿着官道南下。致使魏尔刚安排的那些人没能跟上杨澜地行踪，跟丢了人。

幸好，负责这次行动策划以及安排人手的魏家管事晓得杨澜要往范县赴任，就必须到东昌府的府城聊城办理公文的交接程序，故而，他日夜兼程南下，在杨澜赶到东昌府之前先一步到聊城守株待兔。

魏尔刚在担任吏部给事中前，乃是济南府的府尊大人，那时候。他便与东昌府的府尊黄禹岩大人交好。所以，那个魏家的管事在东昌府的行动非常的顺利。那个黄禹岩默认了他地行动。

于是，杨澜便在聊城因为某些稀奇古怪的原因滞留了三天，就在这三天，负责刺杀行动的水盗团伙在杨澜的必经之地张秋镇控制了一条客船，做好准备之后，迎接杨澜一行自动上门。

根据京里来的情报，他们知道杨澜有着强悍的武力，等闲十几个人近不了身，但是，杨澜不识水性，而这些水盗全靠那一身水性在运河上讨生活，故而，水盗头子程奇生决定扬长避短，在水面上解决杨澜。

从聊城往范县，经由水路要快捷许多，杨澜果然如他们所愿行的是水路，于是，也就有了刚才的那一幕。

程奇生便是伪装成船主的那个中年汉子。

他五岁会水，水性娴熟，人称浪里白条，因为一些这样那样地原因，成年之后，他纠集了一群同样精熟水性的乡人，在运河上讨生活，靠劫掠南来北往的船只为生，活动范围便在东昌府，济南府的范围内。

年轻的时候，他血气方刚，不明白低调做人的好处，因为行事太过猖狂，不管是谁的船都劫掠，惹恼了某些官场中人，在那些大佬们的安排下，程奇生的团伙内有人出卖了他，他地老巢被官兵攻破，他自己也被生擒活捉，成为了阶下囚，被判处死刑，秋后处斩。

他被关押在济南府地大牢内。

那个时候，魏尔刚正是济南府的府尊大人，他正好需要一批精通水性地江洋大盗为他做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他看中了程奇生。

济南府被魏尔刚经营得水泄不通，上上下下都是他的人，他的胆量又极大，在他的安排下，他用一些人顶替了程奇生和他那些被官兵活捉的兄弟，救了程奇生一命，也顺便将程奇生收为了手下，让他做一些阴暗的勾当。

这次伏击杨澜，程奇生和他的水盗团伙便是行动的主力了。

原本的计划是这样的，事先。程奇生派人在船底弄了几个大洞，但是，这些洞并没有贯穿，还有一层薄薄地木板，当船行到水道中央，行到预定的伏击地点时。程奇生便派水鬼下水用钉锤将那些大洞敲破。

木板一破，大量的河水便从那些大洞涌入船舱，用不了多少时间，这客船便会下沉，等船只下沉，众人都落水之后，程奇生再暗中将杨澜拖入水底，将不识水性的杨澜溺死。

计划非常完美，然而。再是完美的计划也有意外。

这个意外就发生在水盗团伙的二当家刘大汉地身上。

刘大汉是水盗团伙的二当家，他是近期才投入程奇生这个团伙了，他原本是另一伙水盗的头目。也是因为走投无路，被魏尔刚招安了。

魏尔刚之所以将刘大汉收入麾下，乃是为了节制程奇生，毕竟，程奇生晓得他的许多阴私事情，当他远在京师的时候，对程奇生便有些鞭长莫及，他害怕失去对程奇生的控制，故而。接纳了刘大汉一伙，让他担任程奇生的副手，让两人互相牵制，维护自己的威权。

这次行动，魏家的那个管事害怕出现意外，就让刘大汉与魏尔刚一起行动，刘大汉地水性不如程奇生，但是，他的身手却极好。在陆地上，两个程奇生都不是刘大汉的对手。

整个伏击计划都是程奇生策划地。

就算是刘大汉对程奇生有些不服气，他也认为这个计划无可挑剔，可是，若是按照这个计划行事，杀了目标人物，那么，立下大功的便是程奇生，和他刘大汉并无关系。他刘大汉只是在一旁做看客罢了！

对此。刘大汉自然心有不甘。

情报上说，杨澜武功高强。然而，当刘大汉在船上第一次瞧见杨澜时，却怎么也不相信这个文弱的书生会有情报上所描述的那种高强武功，的确，杨澜的外貌非常具有欺骗性。

于是，他决定不按照程奇生的计划行事。

刘大汉伪装的是乘客，他想带着他的那伙人趁客船下沉、杨澜等人慌乱之际，悄悄摸上去，趁着混乱杀了杨澜。

岂不知，他地这个行动让杨澜感觉到了不妥，可以说是打草惊蛇，彻底将程奇生的计划毁掉了！

“拔剑！”

见祝无双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杨澜低吼了一声。

杨澜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盯视着刘大汉等人的眼睛微微眯起，然而，他内心深处却不像外表表现的那般镇定自若。

虽然是在水上，远离岸边，虽然事出意外，杨澜仍然不怕那些人能够伤害到自己，他担心的是薇薇等人。

船只正在慢慢下沉，薇薇等人又不熟水性，自己若是一个保护不周，那事情就难说了！

还是大意了啊！

原以为被贬黜到了外地，那个幕后策划将他赶出京城的人便会就此收手，毕竟，在他们看来，他绝无东山再起的机会了，所以，杨澜放松了警惕，没有想到在距离京师数百里地这条永济渠上，竟然遇见了伏击。

如此看来，整船的人都应该是对方的人吧？

那么，这个不期而遇的祝无双呢？

她会不会是对方的人？

杨澜虽然叫祝无双小心，叫她拔剑，实际上，杨澜在注视逼过来的刘大汉等人时，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祝无双。

这时，祝无双也察觉到了不对。

“沧浪！”

她非常利落地拔出佩剑，挡在了秀儿身前。

“公子爷！接着！”

杨凌低喝一声，将一把佩剑丢给了杨澜，随后，他面色苍白地紧靠着舱壁，双手紧紧地拉着舱壁上的绳索。

薇薇被杨澜拉到了身后，她的神情异常镇定，不管面对多么危险地情况，薇薇都相信自家地公子爷能够轻易解决，所以，她一点也不害怕，甚至，有闲情朝身边神情紧张的秀儿笑了一笑。

至于张落，这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地家伙。自从在那个雨夜，杨澜让他持刀和单赤眉交手之后，他就盼望着再次面对那样的厮杀场面。

他飞快地从包裹中掏出杨澜为他量身打造的一尺半长的腰刀，刷地一声，将腰刀出鞘。

“兄弟们，抄家伙上！”

见本方地意图被杨澜等人识破。而且，目标人物已经严阵以待，刘大汉颇为懊恼，他止住脚步，大喝了一声。

一干人纷纷从随身的行囊中掏出武器，有短刀，短剑，匕首，分水刺。斧头，五花八门，让人看得眼花缭乱。

刘大汉的双手握着两枚铁胆。他擅长的武器是熟铜棍，只是，害怕被杨澜察觉不对，这熟铜棍也就没有带上船来，这让他颇为遗憾。

“妈的！”

就在刘大汉等人行动的时候，船尾地程奇生正赶到了船舱门口，他瞧见刘大汉不按照计划贸然行事，忍不住发出一声低骂。

船舱内，隶属于程奇生的人还在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按照原定计划行事，还是随着刘大汉等人行动，瞧见自己的老大之后，他们注视着程奇生，等待着他的命令。

上？

还是不上？

这是一个问题！

并没有思索多久，程奇生便有了决定。

不上！

既然那家伙贪功，不按计划行事，便让他探探杨澜的底也好，让他杀了杨澜。作为大当家以及策划人，自己的那一份功劳也少不了，若是杀不了，就让他死在杨澜手下，那也不错！

反正，只要自己在水里等候便行了，船始终要下沉的！

“兄弟们，下水！”

程奇生木着一张脸，沉声喊道。

“是！大哥！”

程奇生的那些兄弟纷纷跳入水中。水面上。就像下饺子一般，传来了扑通。扑通的声音。程奇生并没有随着那些人一起行动，他仍然留在了船上，他还要看看杨澜和刘大汉那些人交手地结果，探探杨澜的老底，他相信自己能够在关键的时刻跳落水中，在水底下去等着杨澜。

“会水么？”

杨澜并未将长剑拔出鞘，他把带鞘地长剑像拐杖一样拄着，脸上露出一丝微笑，对祝无双说道。

“略懂！”

祝无双脸上的表情没有杨澜这般轻描淡写。水性这东西，她的确是略懂，她家还没有被抄家破门之前，府上也是有着一个大水塘的，小时候，她很有些调皮，喜欢下水塘抓鱼，如此，识得了一些水性。

这个时候，祝无双难免要感谢自己那个已经渐渐淡忘了印象的父亲，若非父亲用女训，或是三从四德之类的东西来束缚小时候的她，那么，这个时候，她多半会和杨凌一般慌乱不堪了。

“你呢？”

祝无双沉声问道，那两撇眉毛一般的胡子微微翘起。

“略懂！”

杨澜笑了笑，一本正经地说道。

见杨澜两人还在谈笑，刘大汉感觉到自己受了侮辱，他怒喝一声。

“弟兄们，给我上！将他们全部杀光！”

“啊！”

他的一个手下怪叫着冲了上来，将手中地短刀舞得一片银光，急急地朝杨澜冲了过来。

第一时间，祝无双的反应是踏足上前，然而，她只是移动了左脚，右脚却没有紧跟而上，在那一刻，她犹疑了。

她不晓得该不该暴露自己会武的事情，若是暴露出来，日后，自然又是需要一番言词解释，但是，要是不显露自己会武的事实，只能任人宰割了，那也就没有什么日后了！

就在祝无双犹豫的时候，那个人已经冲到了杨澜身前。客船在向杨澜等人站立的一侧倾斜，那人便是由高处向低处冲过来，顺势而下，又如飞泻的激流。

“跟在我身后！”

这时候，杨澜正回头对薇薇等人说话，让他们跟上。

那个人眼中露出了喜色，以为这个大功劳属于自己了，他怪叫一声，高举起短刀，人腾空而起，飞向杨澜，短刀砍向杨澜露出的脖颈。

杨澜连头都没有回，他在催促紧抓着舱壁的绳索不放地杨凌，杨凌若是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弹，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杨澜虽然在回头说话，面对敌人的攻击，他却没有不反击的意思。

也不见他如何作势，肩膀只是微微抖动了一下，他便飞起一脚，脚尖就像利箭一般射了出去，在那人的胸膛上点了一点。

那个人以比前冲的速度更快的势头飞退而回，杨澜这一脚看上去没有用什么力，却把那人踹得飞起了一丈远，重重地撞在舱壁上，将舱壁撞了一个大洞，那家伙的屁股卡在那个大洞上，头耷拉了下来，竟然昏迷了过去。

“啊！”

刘大汉等人倒抽了一口凉气。

祝无双的杏眼圆睁，秀儿则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盯着杨澜，杨澜地表现让这主仆二人刮目相看。

京城地消息传得很快，祝无双晓得杨澜会武，可是，她不知道的是杨澜地武力竟然如此强悍，原来，传言并没有丝毫的夸张。

刘大汉则在暗暗后悔。

他自负身强力壮，力气惊人，但是，他也不可能站在下坡处，一脚将人踹那么远，就算是做得到，多半也使出了吃奶的力气，哪儿能像对面这人那般轻描淡写啊！

妈的，捅马蜂窝了！

看到这里，程奇生暗骂了一声，他已经没有了继续看下去的心思，立刻飞快地离开了船舱口，一个猛子扎入河里。

“兄弟们，走，下河！”

刘大汉慌忙喊了一声，没等弟兄们回应，他便抢先一步，发足狂奔。

“走？”

杨澜轻哼了一声，声音落下，他已经箭一般地冲入了人群中，随着噌的一声，长剑出鞘。

剑光闪耀，如白虹，如雪光，如闪电……

“啊！”

呼痛声连绵不绝，船身摇晃不定，人影摇晃不定，转瞬间，那些人便被杨澜刺倒在地，出一剑，倒一人，无一例外。

这时，刘大汉已经奔到了船舷旁，距离船舷还有两三步。

杨澜的身形没有丝毫停留，刺倒最后一人之后，他便如疾风一般朝刘大汉追了过去，去势甚急。

刘大汉怒吼一声，脚掌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跃起在空中，然后，人在半空中扭过身来，面向杨澜，背对着河面，双手一扬，两枚铁胆一前一后，朝杨澜电射而去，直奔面门。

眼看杨澜闪避不及，跃在半空中的刘大汉嘴角咧开，露出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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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五章 脱险

两个铁胆如流星撞向地球一般朝杨澜疾奔而来，转瞬即至。

就在刘大汉在半空中扭转身子之时，杨澜的脚尖在船板上轻轻一点，停下了前冲的势头，双脚呈丁字步站立，一前一后。

随后，他将长剑插在船板上，双手拿起剑鞘，非常潇洒地做了个挥击棒球的姿势，就在这时，刘大汉方才掷出手中的两个铁胆。

“砰！”

听起来是一个响声，实际上，这是两个响声，但是，因为间隔的时间非常短，所以，听起来像是一个响声。

手腕微微抖动，手中的剑鞘在极其短促的时间内打在疾飞而来的两个铁胆上，若是有懂得棒球的现代人在一旁瞧见，必定会叹为观止，真是漂亮的本垒打啊！

铁胆被剑鞘打得疾飞而回。

第一枚正中刘大汉的小腹，发出沉闷的声响，刘大汉张大了嘴巴，还没有来得及呼痛，另一枚铁胆接踵而来，正中他的面门，这一下，声音更为沉闷。刘大汉根本就来不及闪避，整张脸便被那铁胆砸得稀巴烂，脑袋整个儿向后仰起，哼都没有来得及哼一声，就那样后仰着脑袋，仿佛折断了一般向后仰着，摔入了水中，溅起大片水花，落下水面，然后，浮上水面，随着奔涌的河水往下游兜兜转转而去。

解决了刘大汉和他手下的那些人，但是，危机却还没有解除，更大的危险还在后面等着杨澜他们。

杨澜知道，水底下有人在等着他们，客船一旦下沉，危险便会降临，所以，他一点都不能放松。

饶是如此，在他脸上。你仍然看不到丝毫紧张和慌乱的表情。

祝无双有些好奇地注视着杨澜。刚才。在电光火石间。杨澜便解决了刘大汉和他地那些手下。所谓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便是如此了吧？

不知道为什么？祝无双总觉得刚才杨澜地身形和动作非常熟悉。就像是在哪儿见到过地一般。只是。一时间想不起来罢了！

现在。也不是绞尽脑汁想这些事情地时候。所以。她放下了心中地疑问。暂且作罢！

客船倾斜得更厉害了。船尾进水最多。大部分已经没入水中。船头则高高翘起。照杨澜地估算。用了半柱香地功夫。这客船必定会沉入水中。

船只下沉。将弄一个极大地漩涡出来。将附近水面地东西拉入水底。杨凌。张落。薇薇。秀儿四人对水性都不怎么熟悉。杨澜不能保证。那个时候。自己还能将他们保护周全。

所以。他要赶在船只下沉之前先一步将那些人带下水去。

在倾斜的船上行走已经非常困难了，祝无双不晓得从哪儿找来了一条长长的绳索，祝无双在前头，杨凌在后面，其他人在中间，他们牵着那条绳索结成一条长蛇缓缓地从船舱内行了出来，来到了杨澜身前。

“怎么办？”

祝无双神情紧张地问道。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贴在嘴上的那两撇眉毛般秀气地胡子掉了一条。只剩下一条仍然粘在嘴上，这让她看上去有些滑稽。

杨澜没有回话安慰祝无双，他笑了笑，指了指祝无双的鼻子和嘴巴。

祝无双抬起手，摸了摸那里，她用力地将另一条胡须扯了下来，脸色颇为羞恼，不过这样一来，紧张的情绪多少得到了一些缓解。

看了祝无双的行动。杨澜不再认为她和那些人有关系。如果，祝无双和那些人有所勾结的话。在他刚才去追杀刘大汉的时候，她有的是机会挟持薇薇，张落，杨凌，以此来逼迫自己，让自己投鼠忌器。

她不但没有这样做，反倒想了个好办法，把薇薇等人带了出来，足以证明这件事与她无关。

当然，杨澜也不会认为祝无双真的是和自己再次巧遇，她靠近自己必定有所目的，不过，那不是现在考虑地事情了。

杨澜挥动长剑，将船头的桅杆砍倒。

那桅杆直直地向他倒了下来，秀儿和薇薇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杨澜飞起一脚，踢在倒下来的桅杆上，将那根长长地桅杆踢入水中，接着，他双腿连环不停踢出，将脚下的船板一块块踢起，将它们踢入了水中。

“把绳子绑在腰间，跳下去！”

杨澜沉声说道。

声音刚落，客船发出吱呀的一声巨响，船尾猛地下沉，船头猛地上翘，眼看便要沉下去了。

杨澜闪电般地伸出手，抓住了祝无双的手，祝无双等人这才没有向船尾滑去，众人一手抓住绳子，一手抓住船上的胡乱什么东西，手忙脚乱地稳住身形。

“跳！”

杨澜低喝一声。

“嗯！”

祝无双坚毅地点了点头。

“注意了！”

杨澜再吼了一声，他一手握剑，剑身刺入船头的船板，足有一尺多深，然后，成腰扭胯，低喝一声，握着祝无双手的那只手用力地一挥。与此同时，祝无双松开了紧握绳子的另一只手，脚尖在船板上一点，借着杨澜的力道，像大鸟一般跃起，向水面坠落，目标正是先前被杨澜用剑斩断然后踢落水中地桅杆。

将祝无双掷出之后，杨澜松开了祝无双的手，抓住了从她另一只手中脱落的绳子，并没有让薇薇等人就此滑下船尾。

“抓稳了！”杨澜大吼一声。

风急速地刮过河面，河水疯狂地灌入船舱，船只散架的声音吱吱嘎嘎地响起，如此众多的杂声中，杨澜的吼声仍然极其清晰和有力。

薇薇，秀儿，张落，杨凌纷纷抓紧了手中的绳索，他们松开了抓住船上那些杂物的那只手，一起抓住了绳子。

按照后世的重量单位来计算。这四个人地身体重量加在一起应该有三百斤左右，要想在立足不稳的情况下，提起三百多斤，就算是杨澜，也非常困难，他能够支持的时间不多。

“吼！”

杨澜低喝一声。松开了握剑地手，双手紧抓着绳子，他的双脚用力，将脚下的船板都踏破了，双脚陷入了其中，如此，勉强有了立足之处，稳住了身形。

随后，他扭动腰胯。用力地一甩。

薇薇，秀儿，张落。杨凌四人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他们的身子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就像腾云驾雾一般高高飞起，跃过船帮，向河面落去。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仍然依照杨澜之言，紧紧地抓住手中的绳子，掉落了水底，仍然紧紧地抓着。

杨澜的双手松开了绳子。就像扔铁饼一般将薇薇等人扔出去之后，他一把抄住身边地一根蒿杆，这时，他下半身已经全部陷在了船板中，双腿悬在了底舱之上。

客船以一种迅猛地姿势迅速下沉。

“公子！”

看着船只下沉，远离了船身，趴在桅杆上地薇薇大声喊着。

薇薇等人被先一步跳落水中的祝无双救到了桅杆上，祝无双将绳子绑在他们身上，然后。另一头绑在了桅杆和那些被杨澜先前踢下来地木板上，如此，就算杨凌完全不会水，也不致于沉入水中，当然，灌上两口水这是必不可少的！

杨澜在船板上用力一拍，借着这股力道，整个人跃了起来。

跃在空中之后，他抓起蒿杆。用蒿杆在仍然露在水面的船身一点。就像一个撑杆跳高运动员一样，他高高地跃起。翻过下沉的船身，犹如飞将军一般向祝无双等人所在的河面飞去。

“谢天谢地！”

薇薇脸上满是水迹，分不清是河水还是她的泪水，她脸上露出了笑容，由衷地感谢着上天。

杨澜向她笑了笑，然后，沉声说道。

*Qī*“大家抓紧了！”

*书*客船唯一露在水面地船头也沉了下去，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杨澜等人所在的河面距离那个大漩涡还谈不上远，他们被漩涡扯了过去，秀儿发出一声尖叫，至于，杨凌，早已吓得六神无主，面色苍白，一点声音也无法发出，牙齿上下相撞，咯咯发响。

*ωang*幸好，桅杆够大，够长，再加上，刚才祝无双在紧急之中，用绳子绑了许多水面上散落地船板在桅杆上，那个大漩涡激起的水流并未能将他们拉下去，只是虚惊一场罢了。

然而，危险还未曾散去。

先前跳落水中的那些水盗正在水下守株待兔，他们分散在河中四面八方，或远或近地围着那艘正在沉没的客船，客船沉没之后，杨澜等人则被他们围在了中间。

永济渠的这段河面甚是宽阔，距离两边河岸很有一些距离，虽然，河水的流速不算太急，但是，要想几个不怎么会水的家伙弄到岸边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何况，还有一些水性高手在一旁虎视眈眈，怀有敌意。

“大哥，怎么办？”

一个家伙游到了程奇生身边，神情紧张地问道。

刚才杨澜在船上的表现尽收他们眼底，实在是太具有震撼力了，说实话，这些水盗虽然都是些亡命之徒，那一刻，心头还是对杨澜充满畏惧地。

“还能怎么办？”

程奇生双脚踩着水，他扭过头，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

“这个小子不识水性，他在岸上是猛虎，到了水里就是病猫，我们弟兄全是水中的蛟龙，到了水里，难道还怕一只病猫？”说罢，他吹了声口哨，招呼他的那些手下向杨澜发起攻击。

永济渠也算是一条水上要道了，虽然，赶不上京杭大运河，但是，平时通行的船只也不少，现在，暂时没有看不到别的船只，不过，不表示过一会不会有其他船只赶来，虽然，程奇生已经派手下伪装成水上巡检封锁了上下游，以检查为由拦住了上下行的船只，只是，夜长梦多，还是早点完成任务为好。

听到了口哨声，程奇生的那些手下立刻展开了行动，纷纷下潜，从水下往杨澜等人容身的河面潜游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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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六章 脱险（下）

桅杆在水面上漂浮，往下游缓缓流去。

薇薇等人紧紧地抱住桅杆，腰间系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也绑在桅杆上，虽然，他们在水面上载浮载沉，偶尔不小心会喝上好几口河水，不过，却也无性命之虞。

杨澜站在桅杆上，手持着长长的蒿杆，蒿杆的一端非常尖锐，便如一杆长长的大枪一般。

祝无双也站在桅杆上，刚才她落入了水中，好不容易从水里爬起来，全身上下都被水濡湿了，原本宽大的衣衫紧贴在她身上，使得她的身形玲珑剔透地凸显了出来，前凸后翘，份外妖娆。

脸上的化妆，粘贴在嘴上的胡须全被河水冲刷干净了，那张可以算是天姿国色的脸蛋便无法掩藏地出现在众人面前，当然，这个时候，也没有人会有闲情逸致地欣赏她的美貌，水下的水贼想着怎样才能将杨澜拖入水中杀了，杨凌等人则想着该怎样才能保住性命。

两个人虽然都站在桅杆上，姿势却大不一样。

桅杆在水面漂浮，再加上挂着几个人在上面，它有时候会在水面上翻滚，所以，要想稳如泰山地站在桅杆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祝无双虽然会武功，身体的平衡感也好，但是，这一刻，她的神情依然非常紧张，有些战战兢兢地站立在桅杆上，双腿微微弯曲，死死地盯着脚下的桅杆，随时，准备调整双脚的位置。

杨澜则不是这样，他非常轻松地站在桅杆上，身形笔直地站立，单手持着长长的蒿杆，目光在水面上搜寻，偶尔，还落在了祝无双的身上。

这个时代的女孩子可没有乳罩内裤之类的内衣可以穿。祝无双穿在外面的又是丝绸织成的儒衫，那丝绸浸水之后便紧贴在她身上，而且，隐隐有些透明，于是，祝无双里面那件亵衣的颜色便透露了出来。一片浅浅地朦胧的红。

察觉到了杨澜的目光，虽然，情况紧急，不好分心，祝无双还是狠狠地剐了杨澜一眼，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红晕。

杨澜笑了笑。掉转了目光。

随后。他仿佛有些漫不经心地挥动持着蒿杆地手。轻描淡写地将蒿杆向附近地水面刺去。只听得波地一声。蒿杆地一头探入水下。随后。凝滞不动。大概有一呼吸地时间。杨澜再轻轻将蒿杆提起。将它拨出水面。

一团殷红在水面上散开。不一会。一具身体猛地窜上了水面。看不见那人地面容。他面向水下在河面上载浮载沉。红色从他地身上向水面上飘散。在他地后背上。一个大洞触目惊心。

这是一个倒霉鬼。

在程奇生下令向杨澜等人发起进攻时。这个水贼贪功心切。并未下潜得很深。而是贴着水面向桅杆游来。他原以为可以轻而易举地靠近桅杆。然后弄翻它。将杨澜等人拖下水去。

然而。他潜水时激起地水纹引起了杨澜地注意。

这永济渠的河水虽然算不上清澈如镜。同时，也不致于像一潭死水一般平静如镜，但是，和后世地那些江河相比，这水面却要清澈不少，断不会像后世那些多少都被工业废料，生活垃圾污染过的河水那般浑浊，所以，站在水面上。能够清晰地瞧见水下的动静。如果，你下潜得不是很深地话。

那个倒霉鬼几乎是贴着水面潜行。他的身影在站在桅杆上的杨澜眼中清晰可见，乃是一个非常好的标靶，自然，也就难逃一死了。

接着，又有两个和先前那人一般行为的水贼被杨澜用蒿杆刺死。

那蒿杆大概有一丈来长，所以，那几个没能掩藏好自己行迹的水贼还没有靠近桅杆便被杨澜轻易刺死了。

杨澜的动作非常轻松和写意，他的态度就像是在玩一个网络游戏，那些被他杀死的水贼不过是一些小卒子罢了，他只要点一点鼠标，便能将对方杀死，看他现在地样子，轻松得和点鼠标差不了多少。

那些水贼也不是傻瓜，见此路不通，自然也会改弦易张。

于是，他们在远处，在杨澜的蒿杆攻击不到的地方纷纷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深深地下潜，潜入到水底一丈多深的地方，接下来，再向桅杆所在的水面潜去，潜到了桅杆下，再飞速地上浮。

在这些人看来，只要他们贴近桅杆，杨澜手中的蒿杆便不容易攻击到他们，的确，一般情况下，他们的判断并没有错了。

然而，杨澜不是一般人，他是个怪胎。

他掏出左手，在腰间轻轻摸了一下，顿时，手中便多了一把

是的，在杨澜地腰间，只要穿着衣衫，那个特制的腰带上便别着十余把飞刀，飞刀约三寸长，小巧玲珑，像一条小小的箭鱼，带着小小的弧线。

之所以随身带着这些飞刀，乃是杨澜后世养成的习惯，作为一个杀手，自然要准备一些顺手的武器，做到有备无患。

小李飞刀，例无虚发。

小杨飞刀，自然没有这么夸张，在后世，杨澜用飞刀攻击人的时候，也有失手的时候，不过，这种情况非常少，当他离开杀手训练营，正式开始执行任务之后，便不再有失手的时候了。

左手持着蒿杆，蒿杆地尖端微微颤抖，一些红颜色地水滴沿着蒿身缓缓滑落，滴落在水面上。

杨澜低着头，就像是在沉思一般。

祝无双瞧了杨澜一眼，目光重新在水面上搜寻，她握着长剑，紧紧地握着，心中却极其沮丧，她从未像现在这一刻那样觉得自己是那样的无能。

她不知道敌人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若是杨澜不在，恐怕自己已经被拉到河底喂鱼虾了。

不过，说到底。她还是遭了无妄之灾，人家针对杨澜，她是被殃及地鱼池。

要早知道是这样，当初便不该上这艘客船啊！

全身湿透了，被那个家伙看了个精光，自己。可从未有这般狼狈的情况啊！

祝无双在那里转着她的小儿女心思，另一边，那些水贼已经从水底潜了上来，在他们头上，便是摇晃的桅杆了。

“哼！”

杨澜低喝了一声，左手一扬，一道白光像闪电一般掠过，没入水面。

最先上浮那人眼看桅杆就在眼前，似乎触手可及。正在兴奋不已的时候，一道黑影突然破开水面，从上至下。划开水层，向他的面门袭来。

飞刀进入水中之后，速度顿时降了下来，异常的缓慢，那个水贼甚至可以看见飞刀行进的轨迹。

他慌忙踩着水，想要离开。

然而，他在水下地动作同样很缓慢，显得非常的笨拙，并没能彻底躲过那把飞刀。那飞刀扎在了他的肩胛上，因为水的阻力奇大，飞刀并未能穿透他的肩胛，不过，却也没入**一寸左右。

没能感觉到疼痛，但是，那家伙觉得半边身子都使不上力道了，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惊呼，吃了一口水。一时控制不住身体，向桅杆一侧荡了过去。

一根蒿杆破开水面，扎了下来。

这一下，他没有能躲过，那蒿杆的尖端给他地腰间破了一个大洞，随后，急速收回，于是，一片红色的水雾飘散了开去。

用飞刀将那些水贼逼开。迫使他们离开桅杆下的水底。然后，瞧准机会。用蒿杆刺杀那些水贼，这便是杨澜使用的办法。

很简单，也很管用！

瞧见同伙们前仆后继地被杨澜杀死，那些水贼们一时胆寒，根本不敢再向桅杆靠拢，他们只能踩着水，远远地隔着桅杆，浮在水面上，用一种愤恨的目光盯着桅杆上站着的杨澜，如果目光可以杀死人的话，杨澜早就死了无数次了。

程奇生并没有急着催促手下上前，这些手下都是他的铁杆兄弟，他不想因为这次行动，全部折在这里。

不识水性？

京城送来的情报恐怕不对吧？

这家伙会不识水性？

程奇生绝对不相信杨澜会不识水性，要知道，就算是他，让他像杨澜这样轻松，如履平地一般站在随着波浪翻滚地桅杆上，他也做不到。更不要说，那家伙就像在水中长着眼睛的一样，不管你采用怎样的方式潜游过去，都无法掩藏行迹，若非他对河水流动地轨迹和动向了如指掌，又怎么能做到？

程奇生的确没有猜错，杨澜其实是精通水性的，长江那样的大河对他来说，和一个游泳池差不多，小小的永济渠，更是算不了什么。

京师传来的情报其实也没有大错，杨凤梧的确不会水，但是，魏家人可不知道在这具身体里面，有着另一个灵魂。

“大哥，怎么办？”

一个手下踩着水，游到了程奇生身前。

程奇生死死地盯着远处的杨澜，杨澜像有所感应一般回望着他，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激出了无形地火花。

“不能让兄弟们都折在这里啊！大哥！那家伙就不是人，不是我们可以对付得了的啊！”

那手下哀声说道。

程奇生晓得手下已经胆寒了，就算自己亲自出手，恐怕也讨了好，于是，只有撤退一途了，留在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随后，他吹响了代表撤退的口哨，一伙人便分成几个小组，往下游的河岸游去。

薇薇，张落，杨凌，秀儿，包括祝无双见那些水贼离开后，皆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只有杨澜脸上的表情有些无动于衷。

打退敌人的袭击并不难，但是，要查清楚是谁在针对自己，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时，在他耳边突然响起杨凌的惨叫声。

“公子爷，大事不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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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七章 范县官场

范县是一座小县城，就在永济渠岸边。

七月十日，申时。

范县南城外的码头上，原本还算热闹的码头如今依然热闹，原本非常杂乱的场面现在却很是秩序井然，三三两两的衙役在码头上来回走动，上下行的客货船泊上码头，都被引水员引到了码头的两侧停泊，码头的中间，露出了很大的一个空间，在那里，聚集着更多的衙役。

申时，太阳仍然当空。

五月的阳光虽然还算不得酷热无比，却也算是热力逼人了，在北地，因为气候干燥的缘故，就算是在盛夏，只要你在阴凉处，却也算不上酷暑难耐，然而，若是你长时间的待在阳光暴晒下，就算是在五月，却也不怎么能熬得住，体质稍微差一些的话，恐怕会直接晕死过去。

范县县丞李长全便是这样一个体质虚弱的人。

今年三十五岁的他，身材不高，用后世的标准来看，应该算是极度残废吧，也就一米五左右，但是，他的体重却极其惊人，应该有两百来斤，官袍穿在他身上，就像是绷在身体上一般，远远看过去，便是圆圆的一个木桶状的物事，看他走动不像是行走，到像是在滚动一般。

当然，一般情况下，能躺着李长全是不会坐着的，能够坐着他不会站着，能够站着自然是不会走动的！

码头的一个空地上，已经搭好了一个木棚，李长全就坐在木棚下，身下是一把木椅子，他几乎是塞在了椅子内，稍一挪动，椅子便嘎嘎作响，让人听了这声音异常担心，生怕他将椅子坐垮，摔倒在地。

头上有木棚遮住阳光。加上从河面吹来的阵阵凉风，棚下也算阴凉。

然而，李长全仍然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苍白而胖得仿佛浮肿了一般的脸上，挂着豆大的汗珠，沿着脸颊一点一点滑落。他不停地伸出手，用手中的手绢将汗水拭去，一来二去，那手绢便被汗水濡湿了，一连换了好几张。

“究竟是怎么回事。知县大人为什么还没有到？吴大人。是不是你地情报有误啊！”

李长全热得心慌。说话地语气便不怎么好。他发火地目标是坐在他身边地范县巡检吴正生。

按照大明朝官场地品级。县丞乃是知县地副手。为正八品。俸禄月收入6.5石。巡检为从九品。俸禄月收入5石。算是县丞地下属。

虽然。巡检地品级比县丞要低。但是。有时候。在某个县。若是知县大人强势。作为副手地县丞基本上只是一个摆设。就算是巡检也不会听从他地命令。但是。在范县。县丞李长全地能量远比知县大人强悍。所以。他对巡检吴正生地问话语气就像是在责问一个下人一般。而吴正生不但没有生气。脸上堆着笑。用一种谄媚地语气回答道。

“大人。下官地情报没有误。下官安排在聊城。以及张秋镇地下属们地确探明白了新知县地行踪。他们是在辰时在张秋镇上地客船。小地们是从张秋镇快马加鞭沿着小路赶来报地信。算算时间。应该是这个时候到达！”

“是吗？”

李长全冷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大人，下官已经派手下乘小船往张秋镇方向沿河查探去了，应该很快便有回音的！”

吴正生擦了擦额头地汗水。有些紧张地说道。

“哼！”

李长全再次冷哼了一声。皱着眉头，摇摇头。大声咒骂道。

“妈的，这鬼天气真是反常，入冬冷得要命，入夏热得要命，这贼老天，不晓得在干什么？真***是个王八蛋！”

“大公子，让小的帮你摇摇扇吧？”

坐在李长全另外一侧的典史李平一脸谄媚地笑着。

李长全有些困难地扭动脖颈，扭转头，意味深长地瞧了李平一眼，一边摇头，一边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道。

“李平，你小子现在也算是有着职位的人了，虽然不入流，走在大街上，范县的那些百姓们对你这样也算是熟悉，你***不再是我李长全地随从了，有点出息好不好？”

“是！是！”

李平不停地点着头，就像捣蒜一般，随后，他说道。

“大公子啊，小的虽然已经披着这身官袍，不过，不管小的怎么改变，至始至终都是公子爷的随从，都是小时候那个随在公子爷身边端茶倒水的小厮，若是当上了这个小官，便失去了侍候公子爷的机会，那么，小的宁愿不做这个小官，也要留在公子爷身边，尽一尽孝心！”

“哈哈！”

李长全大笑起来，很明显，李平这个马屁拍准了地方，让他分外舒畅。

“你这小子，嘴巴还是这么甜！好！好！既然，你小子想尽孝心，你老子我也不能断了你这念想吧？”

李长全的话音一落，李平忙点头哈腰连声称是，嘴里不停地说着，谢谢公子爷的恩典和慈悲。

随后，他从身后地左右随从那里拿来谅扇，站起身，屁颠颠地站在李长全身后，为他轻轻摇起扇子来。

一边摇，一边还小心地问道，风速合适与否。

木棚中，分为两个阵营，一边是以县丞李长全为核心，像巡检吴正生，典史李平等绝大多数人都聚集在他身旁，就像众星拱月一般。

而在木棚的另一侧，范县的主薄辜青松则孤零零地站着。

看他的样子，似乎是在远眺河面，实际上，他的眼角余光一直冷冷地落在李长全等人身上，这目光中，非常强烈地流露出一缕不屑之情。

“跳梁小丑！”

瞧见李平不亦乐乎地为李长全打着扇，以及吴正生等人围着李长全小丑一般献媚拍马的表演，辜青松冷冷地哼了一声。

像吴正生，李平等范县的官员之所以会像仆人侍候主人一样对待李长全。这其中，自然不无理由。

李长全是范县本地人，他出身的李家乃是范县当地头一号的大族，范县地大部分土地都属于李家，李家人说地话，在范县比圣旨的威力还要强上几分。毕竟，大部分范县人都靠着李家地产业为生。

李长全的这个县丞职位并没有沿着正途而来。

虽然，他的父亲李大官人在他很小的时候便请了很多有学问地先生来教他读书识字，希望他能通过科举进入官场，为李家光宗耀祖。

不过，李长全不是读书的料子，他的脾性顽劣无比，等他成年之后，依然一事无成。连秀才都没有考中。

后来，他父亲使了许多银子，通过一些后门为他捐了一个监生。

在洪武年间。监生也是可以直接做官的，但是，到了中后期之后，监生直接做官的情况便越来越也少了。

是越来越少，并非完全不可能。

俗话说，有钱使得鬼推磨。

李长全的父亲又是大把大把银子撒了下去，再加上，李家在官场上原本就有些人脉，李长全这个不通诗文。只是略懂文墨的家伙也顺利地进入了官场，担任范县的巡检一职。

一年不到，他父亲再打通了一些关节，李长全便挤走了外地人的县丞，当上了县丞大人。

后来，原来地范县知县离任，换了一个进士出身的新知县前来。

那个进士出身的新知县文采非凡，写地诗词曾经得到过东林大佬李三才的赞赏，一笔好字。文章也写得很不错，在士林中也算薄有声名，乃是东林党中少有的年轻俊杰。

不过，这个年轻俊杰对于政务的处理方式便不敢恭维了。

他喜欢揽权，来到范县之后，立刻将处理公文的权力从李长全手中抢了过来，这家伙有着强悍的背景，李长全进入官场也不过两年多一点，还不敢违抗上官的意愿。于是。他没有反抗，非常恭顺地交出了手中的权力。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让李长全发现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那家伙虽然文采非凡，然而，处理政务可不像是吟诗作对，那家伙将权力从李三才那里夺过来之后，便把这权力交给了他地师爷，一应事务皆让他这个师爷处理。

那个师爷是知县大人上任时带来的，算是那人的心腹。

这师爷处理公文有一套，徇私舞弊，讨要黑钱也很有一套，最初，李长全自然任其施为，随后，找了一个机会，抓住了那个师爷的把柄，以此来要挟那个师爷。

那个师爷是外地人，虽然有知县大人撑腰，但是，要和财雄势大的本地人李长全斗，且在自己的把柄被抓的情况下，基本上不怎么现实，于是，他选择了退缩，在暗地里将权力又交给了李长全。

他对每一件公文的处理，对每一个县衙人事的调动都要先给李长全过目，得到了李长全地同意之后，才能实施。

这样一来，李长全大肆在县衙内安排他的人，除了极少数职位之外，县衙的大小官吏皆换成了李长全的人，在不知不觉中，那个知县便被架空了，再后来，那个进士出身的知县大人，那个瞧不起捐官出身的李长全的风流才子，他的命令根本就出不了自己的内堂。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发现这一点。

最初，他也非常愤怒，想了一些法子想把权力夺回来，不过，这些可笑地伎俩无一例外都失败了，并且，这种苍蝇似地的骚扰让李长全感到非常好笑和不耐烦，他干脆使了一些法子，教训了一下那个知县大人。

他使得法子很无赖，但是很有效。

他让他地人威胁县内的那些商户，让那些人不准卖东西给知县大人的人，不管是一针一线，还是一颗米，一棵菜……

迫于他的淫威，那些商户不敢不从，如此。那个知县大人顿时发现自己陷入了人民战争之中，四面楚歌。

最终，他只能被迫向李长全妥协，任由李长全这个县丞履行他这个知县大人的职务，他就四处游玩，和当地的文人才子吟诗作对。游览山水，任期满了之后，打通了吏部的门路，调离了范县。

如此，李长全在范县地根基便牢不可破了，以后，又来了好几任知县，这些知县，有的人是久经宦海的老鸟。有的是有着满腔雄心壮志的新锐士子，然而，不管他们是哪种人。在和李长全的斗争中都败下阵来，最终，灰溜溜地离开了。

这些人自然不好将自己地失败和无能四处宣扬，若是让其他那些沿科举正途出身做官的人知道他们斗不过一个捐官出身的乡巴佬，那岂不是打自己的脸，不但得不到别人的同情和帮助，得到的恐怕只有嘲笑和羞辱。

所以，李长全这个县丞当得是稳如泰山。

不过，他还是有一些遗憾。虽然，他是实际上的范县知县，但是，他却始终无法名正言顺，因为他不是科举出身，所以，始终过不了吏部那一关，就算他父亲财雄势大，也买不通整个吏部啊！

就连同进士出身的人都被那些进士及第的家伙视为如夫人。像李长全这样捐官出身地家伙在那些人眼中，更是不堪入目。

所以，县丞这个职位已经是李长全在大明官场能够爬到的最高点了。

钻营了好多次，最后都以失败告终，李长全终于明白了这个事实，这事实让他极其愤慨，对那些腐儒书生，他极其不忿，他绝对不相信自己的能力不如那些人。为什么自己能力超过那些人。却要屈居那些人之下，这让他非常地不服气。

这不忿让他的行事变得有些偏激了。每当有新知县来范县上任，只要摸清了对方的底细，他总会使用各种各样的办法来作弄那个人，那些阴损的办法虽然不会给新知县带来什么巨大的伤害，但是，总是让对方很狼狈，心理上，感到了极大的羞辱，在任上度日如年。

虽然，李长全在范县县衙可以做到一手遮天了，但是，在范县，还是有着不同的声音存在的。

这人便是主薄辜青松。辜青松也是范县本地人，辜家在范县算是诗书世家，每一代都有人中举人或是进士，最起码也是一个秀才老爷，辜家地先祖中也有一位官至五品大员，所以，虽然，辜家在范县没有李家这般财雄势大，却也不容小觑。

若非万不得已，李家也不会去招惹辜家。

当然，要是事不关己，辜家也不会去得罪李家。

辜青松在二十五岁的时候中了举人，第二年，他正准备上京赶考，这时，他的父亲去世了，因为要给父亲守孝，他也就放弃了上京赶考的打算。

辜青松这一代只有他一个男子，父亲虽然去世了，家中还有高堂，他是一个非常有孝心的人，不希望因为所谓前程而失去了尽孝心的机会，所以，他干脆放弃了上京赶考的打算，打算出来谋一个差事，就在范县本地。

辜青松的父亲曾经中过进士，当过几任知县，也算是有一些人脉，辜青松的一个父执辈在北直隶布政使衙门做事，也算是说得上话地人，于是，在这个父执的帮助下，辜青松以举人身份出仕，当上了范县的主薄。

因为是举人身份，那些进士出身的父母官不怎么看得起辜青松，这让辜青松和李长全有些同仇敌忾，当李长全对付那些家伙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看戏，绝不插手。当是，辜青松毕竟的饱读诗书的人，他同样看不起粗俗不堪的李长全，不过，因为是范县本地人，他晓得李长全的势力强大，再加上，他任这个主薄，只是为了留在范县，方便照顾老母亲，对于权位并不怎么看重，所以，他也没有和李长全争夺权力地意思。

因为没有利益冲突，两人虽然见面之后只是点点头，虽然是同僚，却从不在同一个公众场合出现，迎来送往更是一点没有，相互之间却也没有发生激烈地冲突和交锋，李长全虽然读书不多，却也不是那种喜欢四处生事蠢货，他做事情还是有些分寸的，没有利益地事情不会做，所以，两人虽然互相看不过眼，却也能和平相处。

因此，两人虽然在码头上等候新上任的知县大人，同在一个木棚下，却隔得老远，泾渭分明。

“听说，那个新知县是状元郎，状元哦！那是天上最大的一颗文曲星下凡，李大人，我们原来的那一套还有用么？”

“我呸！”

李长全差点啐了说话那人一

“什么文曲星？那些家伙，算得了什么？有句话是怎么说的？什么……百无一用是书生！只要是书生，都像对面那个……”

说到这里，李长全朝辜青松站立的方向看了一眼。

“没有什么用的，只能站在那里摆姿势！”

说罢，他哈哈笑了起来，其他那些人也同样笑了起来。

“我说，那个状元郎这么久没有到，是不是客船翻了啊！现在，多半在水晶宫当龙王爷的女婿去了！”

“哈哈！”

其他人又同时笑了起来。

在人群中，有一个人同样在大笑着，他心中却说了一句话，你***，还真被你说准了，那个状元郎多半已经成为了水鬼了！

就在那人在心中低语的时候，杨澜一行穿着农家的衣衫，乘着一辆破烂的老牛车，从范县的北门沿陆路进入了范县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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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八章 入城

程奇生等一干水贼知难而退之后，一时间，河面上，仍然空空荡荡，没有其他船只经过，杨澜等人只好扶着桅杆，在水面上载浮载沉，在杨澜的努力，祝无双的帮助下，一行人好不容易抵达了永济渠北岸。

抵达河岸后，除了杨澜，所有人都已疲惫不堪，他们躺在河滩上，仰面朝天，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就连祝无双也是如此，她累坏了，顾不上了仪态。

大家全身都已经濡湿，没过多久，回过气来之后，一行人相互望着，瞧见对方那狼狈不堪的样子，皆发出了一丝轻笑。

“怎么办？公子爷！”

杨凌挣扎着爬起身来，对站在河滩上，远眺望着河面，蹙着眉头想着什么事情的杨澜说道。他的这个询问包含着两方面的意思。

第一，自然是问杨澜现在该怎么办？大家全身湿透，行囊和包裹都已经丢失，所有的换洗衣衫，还有随身携带的大部分银两都已经随着客船沉入了河底，大家不可能就这个样子前往范县，这个地方又人生地不熟，不晓得到了哪儿？不晓得距离范县还有多少路程？很多问题摆在了面前，需要杨澜拿主意。

第二，杨凌这句问话还有另一个意思，当程奇生等水贼撤离之后，他曾经发出一声惨呼，叫道大事不好。

当时，他之所以如此失态，自然不是无端端的，一点缘由都没有。落水之后，行李包裹之内的自然是顾不上了，不过，杨凌虽然不会水，在即将沉没的船上，极度的恐惧不堪，但是，他还是记得一件事情。那就是将自己一直保存着的杨澜从吏部得来的，然后盖了东昌府府尊黄禹岩大印的官身证明文件携带在身上，没有这文件，也就无法证明杨澜的身份，在交割的时候，便会出现麻烦和变故。因此，就算是恐惧不堪，杨凌仍然牢牢地把这文件带在身上。

但是，他忘了一件事情，那就是这文件是纸质地东西，虽然，他将文件放在了一个小盒子里，不过，那小盒子的密封功能有些问题。最终，导致了河水灌入盒中，将那文件濡湿了。差不多已经无法再辨认出是它原本的形状是什么东西了！故而，杨凌高呼大事不好，如今，在这句问话中，还有着这样的一层意思。

“无妨！”

杨澜淡淡地应了这一句。

虽然。不晓得杨澜怎样解决面前地这些麻烦。但是。从杨澜嘴里听到这样地回应后。杨凌提在半空中地一颗心放了下来。

对杨澜。杨凌等人有着无条件地信任和崇拜。所以。有了杨澜地这句说话。他便放心了。他知道杨澜决定能够说到做到。首先。自然是要将身上地这些湿衣服换了。

永济渠两岸。都是肥沃地土地。北中国地运河两岸本就是富庶之地。虽然。遇见了小冰河时期。冬天气候寒冷。雨水稀少。北中国旱灾频发。不过。在运河附近。取水还是很方便地。这河道两边地田地。庄稼地收成也还没有问题。

土地肥沃。附近自然人烟稠密。村落众多。

杨澜等人冒着午后地烈日。在田间阡陌。丛林草地中穿行。没有走上多久。便遇见了一个小小村落。那村落就在运河边。是一个小小地港湾。湾里停着几条叶子形状地小舟。另外。有一条土路通往村外。消失在一片树林里面。不晓得通往何方。

村庄上空。炊烟袅袅。

村口有一条黄狗，见到杨澜等人，立刻扑了上来，大声吠着。

杨澜走在最前方，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停下脚步，仍然径自往前行去，只是，冷冷地瞪了那条黄狗一眼。

那黄狗地身子突然一颤，发出一声呜咽，耷拉着脑袋，夹着尾巴，就像被人当头打了一棒一般，飞快地转过身，灰溜溜地跑着离开了。

这时，狗叫声惊破了宁静的田园风光，一些人从村落中行了出来。

准确地说，这些人是从村中奔跑出来的，这群人中，有老有少，有女人，也有精壮的汉子，无一例外，他们手上都拿着武器。

是武器，只有那些精壮汉子拿着长枪，钢刀，或是弓矢，其他那些人，则拿着各种各样的农具，有锄头，有铁锹，有镰

杨澜皱起了眉头。

他自然不是为这些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的乌合之众发愁，他发愁的是范县的治安，这样一个小村落，听闻了狗叫声，见到了陌生人，那些村民本该用微笑来迎接，断不会用刀剑来迎客，既然，发展到了这一步，要不是范县地界地民风凶悍，要不就是这里匪盗众多，百姓们不能安居乐业。

如果范县地界真是匪盗众多的话，那么，作为范县的父母官，上任之后，这便是他迫切需要解决的第一件大事情。

杨澜一行有老有小，还有几个女的，再加上杨澜形象出众，一看便是个非常善良的好后生，自然不像那些穷凶极恶的水贼或是山匪。

无需杨澜多做解释，那些人就放下了武器，四散而去，只留下了村中的长者和杨澜等人打交道，那老者和几个精壮汉子将杨澜等人迎到了村口的一颗大树下。

杨澜告诉那位老者，说自己等人乘坐地船只遇险沉没，落入了水中，丢掉了行囊和大部分盘缠，现在，他们需要换上干的衣衫，需要有人帮忙引路，带他们前往范县，到了范县后，杨澜会奉上一些银两作为答谢。

老者相信了杨澜的说辞，他沉吟了片刻，同意了杨澜的请求。

随后，他便叫身边的人去做安排，自己和其他人则好奇地留在大树下，和杨澜聊了起来，相互打听对方的底细。

自然，他从杨澜那里得不到什么，只知道杨澜等人是去范县探亲。杨澜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公子，有着秀才的身份，他的一个亲戚在范县开了一家酒楼，祝无双是杨澜地妹子，薇薇，秀儿是祝无双地侍婢。杨凌是杨澜地随从，张落是杨澜地书童。

从那个老者那里，杨澜却得到了不少有用的东西。

当然，对村落的许多事情，那个老者都支支吾吾，不肯说得分明，但是，对范县的民风和环境，那个老者却没有丝毫的掩藏。这些东西，他没有理由掩藏，他自然也不知道。杨澜想了解地便是这些东西。

当初，杨澜得知自己被派到范县为官之后，也曾经通过一些渠道去了解范县的情况，但是，得到的只是泛泛之言。

据说，范县乃是舜的故乡，也算是天下闻名之地，不过，这些东西。对杨澜没有丝毫用处，他需要的是范县的具体情况。

不过，在京城人眼中，范县只是芝麻大的一个小地方，除了那些从范县出来的人之外，谁会对他有兴趣，那些从范县出来的京城人，也离开范县好多年了，杨澜没有找到两三年之内才从范县离开地人。所以，他从那些人那里得到的只是一些自相矛盾的陈年旧闻。

到了东昌府首府聊城之后，杨澜也派张落，杨凌等人到那些市井之地去打听范县地事情，不过，不晓得是他们无能，还是聊城人对范县也不是很了解，杨澜并没有得到自己想要得到的东西。

现在，在这个老者那里。杨澜总算对范县有了粗略的了解。

确实。就像先前杨澜所想的那样，范县这地方并不太平。宗族势力在范县根深蒂固，不同姓氏之间往往因为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结下了仇怨，并且，纠缠不休，现在，相互之间为了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也会进行大规模的械斗。

除了这些之外，最近几年，河面的水贼也越来越多，范县虽然没有什么深山大林，但是，却也不缺少山匪，那些山匪不晓得是从哪些地方而来的，各地各乡地人都有，不同口音的人聚在一起，在某个强悍人士的率领下，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自然，在范县还有山东的本地特产，响马。

那些响马来去如风，他们洗劫的不是商队就是那些庞大的宗族，像老者所在的这种小村落到不会放在那些响马眼中。

既然地方不太平，那么官府自然要有所作为啊！

面对杨澜的疑问，老者嗤之以鼻。

随后，他说了不少愤懑之言，其中，也有不少大不敬之语，综合起来，其实只有一个意思，那就是，官府靠得住，母猪都能上树。

官商勾结，官匪勾结，官府和豪族勾结……

总之，那些当官的才不管他们这些平民百姓地死活，在老者看来，他们这样的老百姓便是一群羊，一群任人宰割的羊，官府是牧羊人，他们只需要羊的皮毛和肉，那些豪族则是官府养的狗，这群羊同样是他们的下饭菜，至于那些野狼，自然，更不会放过他们这些羊，归根结底，他们反正只有被吃的命。

当然，他们虽然只是一群羊，但是，羊儿也有小小的梦想，羊儿也有生存的权利，所以，虽然知道并不怎么管用，那老者还是将村中地那些百姓组织起来，成立了护村队，防火，防盗，防官府……

一叶知秋啊！

从这个小村落地生存状况，杨澜便知道范县的整体情况了。

要想将范县治理好，让百姓们安居乐业，这是一个非常，非常，非常艰巨地任务！

“村长！村长！”

一个十来岁的小孩从村中跑了出来，跑到跟前，他气喘吁吁地对那个老者说道。

“村长爷爷！爸爸叫我来问爷爷，上香的时候点多少支香，方位该怎么办？给佛爷上香的时候到了，……”

那个小孩语速很快，当他说到这里的时候，那个老者立马喝止了他，老者偷偷瞄了杨澜一眼，对那个小孩大声喝道。

“回去告诉你那个老子，叫他等我回来再说！”

将那个小孩打发走了之后，他转过身，笑着对杨澜说道。

“让公子爷见笑了，这个时候正是我们每年祭祖的时辰，这个仪式一向都由老朽来主持，除了老朽，谁也不会！”

祭祖？

杨澜明明听到的那个小孩说的是给佛爷上香。

佛爷？

莫非是弥勒佛？

难道这个村落的百姓乃是弥勒教的信徒？

不过，在这样艰难的生存环境下，要这些老百姓不找一个佛祖来当作心灵依靠，却也不现实，没有弥勒佛，他们也会供奉别的神灵。

“既然长者事务繁忙，在下也不便打扰了，长者直管去忙自家的事情，在下等人在此等候即可！”

“那感情好！”

那老者犹豫了一下，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如此，老朽便不招呼各位贵客了，我会叫几个村人留在这里，贵客若是还有别的事情，吩咐一声便是了！”

罢，那个老者匆匆离去了。

等老者的身影消失在村中之后，他先前安排去帮杨澜等人取干净衣衫的人便赶了回来，于是，杨澜等人便脱下了湿的衣衫，换上了干的衣服。

在这样的小村落中，自然不会有什么绫罗绸缎的衣衫，那些村民带来的都是一些粗布衣服，穿在杨澜，祝无双等人身上多少有些不伦不类，所谓不伦不类，并非是说那些衣服有多么难看，之所以这样说，是和以前穿着原来那身衣服的他们相比而得出的结论。

随后，杨澜等人便坐上了一辆牛车，一个村民赶着牛车，驰上了离村的那条路，那条路穿过树林，便上了前往范县的官道。

之所以坐牛车，而非乘船，这是杨澜的要求。

这行人中，水性不精的人太多了，若是在水面上遇上了什么意外，杨澜害怕自己救援不及，所有，他选择了陆路。

反正，那个老者也说了，这里距离范县已经不远了，运河要九弯八绕，官道乃是一条直线，从官道走，比走水路还快。

在牛车上，杨澜和那个赶车的村民交谈起来，旁敲侧击地打听老者嘴里的祭祀事宜，那个村民支支吾吾，说的话，前言不搭后语，最后，他干脆闭上眼睛，对杨澜的问话，只是以一声嘿嘿的憨笑作为回答。

杨澜也就换了一个话题，如此，那个村民才重新开始说话了。

就这样，在范县县衙的那些大小官吏在运河码头迎接新任的范县知县杨澜的时候，杨澜一行却从范县的北门进了城。

最后，那辆牛车并未停在县衙门前，而是停在了闹市区一家新开的酒楼跟前，那酒楼的黑色招牌上写着三个金色大字。

江南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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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九章 伪造

范县的县城不大，城内也不太热闹，多为住宅区，商铺大多集中在城外的码头区，那里是范县最为繁华的地方。

酒楼客栈多在城外的码头区，不过，这个新开的江南春酒楼却并非修建在码头区，而是修建在城内唯一一条繁华的大街内。

当初，得到自己即将到范县上任之后，杨澜立刻从京城江南春酒楼抽调了一些人手前往范县，让他们在范县开设一家分店，当然，这个酒楼的主要任务并非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探寻情报，为杨澜上任打前站。

所以，这家酒楼才开在范县城内，而非开在码头区。

蒙放，水郎中，武大人也随同这些酒楼的人员先一步离开了京城，前往范县。

水郎中干的是他的老本行，他在范县开设了一家医馆。

蒙放和武大人则是江南春酒楼的护院，蒙放带着一些人负责收集范县当地的情报。

武大人则负责保护从京城前往范县的这些人员，他这个人，不需要做什么，只是站在就极具威慑力了，当初，他们这些人初到范县，开设酒楼的时候，因为是外地的客商，所以，受到了本地那些饮食业老板的排挤和敌视，也曾经有酒楼老板雇佣那些破落户前往江南春搞破坏，帮助江南春搞装修，但是，当那些破落户进入酒楼，瞧见不声不响坐在柜台旁的武大人时，没有人敢于生事，一个个气焰嚣张地进来，然后，灰溜溜地离开。

杨澜到了范县，自然先一步前往江南春落脚，反正，在那个时代，酒楼和客栈是不分家的，范县的江南春既是酒楼。同样也是客栈。

因为有祝无双和秀儿跟随，杨澜也就没有当着她和武大人等人联系，他进入酒楼的时候，武大人正好坐在柜台旁，瞧见杨澜进来，忙笑着站起身来。朝杨澜等人迎来，他那副尊荣，纵然是笑着迎过来，仍然吓得秀儿后退了一步，躲在了祝无双身后。

杨澜冷冷地瞧了他一眼，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武大人地脸上地笑容一滞。他地反应能力奇慢。晓得自己地行为不妥。但是。不晓得该怎样补救。

幸好。酒楼地掌柜也在柜台旁。那人忙迎了过来。把杨澜等人当做普通客人。笑着说道。

“几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杨澜笑了笑。

“先给我们准备几间客房。然后。派人到成衣铺去买一些衣衫。我们需要换洗。另外。让厨房准备一些酒菜。”

“好咧！”

掌柜应了一声，招呼着武大人退了下去。

“这里也有江南春？”

祝无双眉头皱起。眼睛眯起来，弯成了两道月牙儿。

“你知道江南春？”

杨澜笑着说道。

“嗯！”

祝无双点了点头。

“京城那个江南春非常有名气，酒楼地景色便像江南园林一般美丽，饭菜也非常可口，淮扬风味非常地道，在京师的时候，偶尔我会到那里去用膳，不晓得这个江南春和京城那家江南春有什么关系？”

“等一会，用膳的时候。品尝饭菜了滋味自然便晓得了！”

两人一路闲聊着，在店小二的带领下到了酒楼后面，随后，各自回房，祝无双，秀儿，薇薇三个女子住在西面的厢房，杨澜，杨凌qi書網-奇书。张落则被安排在东院。相互间，隔着一段距离。

这间江南春的掌柜崔子玉是一个聪明人。从杨澜进店之后，他便知道杨澜不想在外人面前暴露他和他们之间地关系，所以，他特意将杨澜和祝无双住的客房分开安排，让他们隔得老远。

进入房间之后，杨澜让杨凌将被水濡湿的官身证明文件拿出来，上岸之后，杨凌已经把皱成一团的文件从盒子中掏了出来，勉强把它摊开，让阳光暴晒，这会儿，那份文书已经干了。

虽然干了，却已经无法恢复原状了，字迹被水打湿之后，已然模糊不清，文书后方盖着的红色图章只是模糊的一团红色，无法辨清。

杨凌将那团纸勉强摊开，摆放在房中的木桌上。

然后，他用一种担心的目光注视着杨澜，他想不出有什么办法能把这份文书恢复原状。

“去把崔子玉，蒙放，武大人等人叫来，小心一些，不要让祝姑娘瞧见。”

“是！”

杨凌应了一声，他正要转身离开，杨澜叫住了他。

“你叫崔子玉准备一张纸质和这张文书差不多的纸张拿进来，顺便，拿一个萝卜进来。”

见杨澜没有别地吩咐，杨凌这才转身离开。

一炷香之后，崔子玉，武大人随在杨凌身后进入房间，蒙放不在店中，所以，没有随杨凌一起来。

“主人！”

一进门，武大人便迎向杨澜，瓮声瓮气地说道，然后，他跪倒在地，用力地磕了三个响头。

杨澜面色冷肃，等武大人磕了三个响头之后，大概再过了几个呼吸的时间，他这才淡淡地说道。

“起来吧！”

“是！主人！”

武大人闷声应了一句，站起身来。

在离开杨澜的那段日子里，武大人感到非常地不自然，心里面就像缺了什么东西一般，这次重遇杨澜，格外的激动，但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内心的情感，只晓得站在一旁傻傻的笑着。

对于武大人，杨澜的态度非常简单，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对某些人，要想获得他的忠诚，其实并不需要什么推诚置腹。

不过，当崔子玉向杨澜请安的时候，杨澜脸上的表情就不一样了。

崔子玉也想像武大人一样向杨澜磕头。杨澜笑着制止了他的举动，崔子玉是周游地管事，虽然在帮杨澜做事，却并非杨澜的直系手下，因此，杨澜对他地态度不可能太过傲慢。

崔子玉和杨澜寒暄了几句。简单地讲了讲在范县开这个酒楼遇见的一些事情之后，他便告罪离开了。

他知道，自己不算是杨澜的嫡系手下，所以，有些事情还是不知道为好，不过，在他的心中，他其实渴望成为杨澜的手下。

虽然，杨澜被贬出京。堂堂状元郎，居然被赶出翰林院，成为了七品芝麻官。但是，给官员当手下，总比给商人当管事为好。

所以，当杨澜决定到范县开一家江南春，需要一个掌柜的时候，当时，在京城江南春已经当上了二把手地崔子玉舍弃了京城舒适地生活，在许多合适的人都不愿意离开京城的情况下，毛遂自荐决意到范县去当开荒牛。

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预兆。但是，崔子玉相信杨澜一定有东山再起的一天，跟着他，决计没有错。

等崔子玉离开后，杨凌将杨澜吩咐他准备的物事摆放在了桌面上。

“公子爷，范县这个地方，找不到和这文书纸质完全相同的纸张，这是我能够找到的与之最为相近地纸张，小地办事不利。还请公子爷降罪！”

杨澜盯着桌上平铺地纸张，伸出手，在纸上轻轻摸着，伸出手指，捻了捻，随后，他点了点头。

“无妨！”

随后，杨凌帮杨澜磨好墨汁，杨澜则用裁纸刀将那张白纸剪裁成为和文书大小相等地样子。

接下来。杨澜低下头。用小狼毫沾了沾墨汁，在那张白纸上奋笔疾书起来。

当他抬起头来。杨凌注视着那张现在已经写满字迹地白纸上，双眼圆睁，一脸的难以置信。

杨凌一直保管着那份文书，他大概晓得那份文书的字迹模样，如果，不是那份文书正皱巴巴地摆放在桌面上，杨凌一定会以为那份文书并未被水打湿，而是墨迹未干地摆放在自己的面前。

杨凌的爷爷杨庆也擅长模仿他人字迹，但是，像杨澜这样能够将不知名的人的笔迹模仿得以假乱真却还做不到。

“章？图章呢？”

杨凌结结巴巴地说道。杨澜虽然把官身证明文书伪造得非常相似，但是，这份伪造的文书上却没有吏部地图章，也没有东昌府盖的大印。

杨澜笑了笑，没有说话。

他拿出一把小刀，左手拿起桌面上的萝卜，随后，用刀轻轻削着萝卜，将那萝卜削成了图章的模样，随后，他用刀在这个萝卜图章上飞快地雕刻起来。

不一会，他便结束了雕刻动作，将那个萝卜图章放在桌上，随后，他拿起剩下的那半边萝卜，又开始雕刻起来。

杨凌慌忙把桌面上的萝卜图章拿了起来。

“这个……这个！”

杨凌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如果不看图章的质地的话，这分明便是东昌府的知府官印，他慌忙掏出事先准备好地印泥，然后，把图章沾了一下印泥|Qī-shu-ωang|，在一张废弃的白纸上盖了一下。

“啊！”

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红印和原本文书上的东昌府大印毫无区别，至少，杨凌自己分辨不出。

“公子爷，你真厉害！”

杨凌向杨澜翘起了大拇指，由衷地发出一声赞叹，杨澜笑了笑，另一个萝卜图章也成形了。

就在这时，在外面望风的张落疾奔进来，大声说道。

“公子，祝姑娘来了！”

“嗯！”

杨澜点点头，然后让张落把武大人带出去，随后，示意杨凌把桌上的东西收起来，这才，迎出门去，笑着迎接祝无双，祝无双向杨澜走来，同样笑了笑，不过，这笑容明显属于敷衍性质，在她的眼中，分明流露出一丝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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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十章 路遇西门庆

当天傍晚。在江南春和杨澜等人用过膳之后。祝无双和秀儿主仆便告辞离开了。说是前去投靠范县城中的亲人。

这是欲擒故纵么？

杨澜根本不相信祝无双真的是无路可走。方才前来范县投靠亲人。这才与自己在途中偶遇。世界上。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对方靠近自己身边。必定抱着某种目的而来。

虽然离开了。日后必定还会见面。

杨澜并未询问祝无双在范县的亲人的住址。祝无双也没有主动告诉杨澜。两人只是淡淡地道了声再会。就此别离。

祝无双和秀儿主仆二人离开之后。天色尚早。太阳还未落山。孤零零地悬挂在西边的城门楼上。整座城市沐浴在淡金色的霞光之中。

杨澜并没有急着前去县衙上任。

首先。蒙放带着人出城到乡间打探消息去了。杨澜还未和蒙放见上面。从蒙放那里。他才能了解范县的具体情况。他不想在两眼一抹黑的情况下鲁莽地去接过官印上任。反正。上任的截止时间是七月底。如今。还有的是时间。

再加上。中午在河上遇袭的时候。杨凌虽然保住了和官身证明文书放在一起的官袍。官帽。但是。那两件官袍和官帽全部被水打湿。虽然。已经晾晒起来。却还没有这么快晾干。杨澜总不可能穿着一身湿衣服去上任。

按照惯例。他应该穿着官服上任。从前任手中接过官印。这是最起码的礼仪。范县的原任知县虽然已经在三个月前便离开了。没人与他办理交接仪式。但是。那官印还是保存在衙门里面地。该走的手续还是要走。杨澜不想穿着便服去接官印。以免被人所诟病。

所以。他决意先看一看这个县城。微服私访一番。随后再去上任。

范县的县城不大。总的说来。面积还不如南城外的码头。那里才是范县最为繁华。最为热闹地地区。商铺。客栈。酒肆。妓馆都位于城外的码头区。城内只是住宅区。有着少量的商铺。酒楼。

几条大街纵横交叉。皆有黄土铺成。晴天的时候。稍微一起风。或是有马匹疾驰而过。便会漾起一股烟尘。下雨地时候。便四处都是水洼。淤泥。不管是人。还是马。都难行。

范县虽然是个小县城。不过。和大明朝所有的城市一样。这里的穷人和富人的居住区仍然泾渭分明。

城东是富人区。基本上都是单人独院。偶尔。还可以见到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门前站着两三个下人。门上涂着朱漆。门上挂着黑匾的大宅。这表明了一个道理。就算是穷乡僻壤。也有富可敌国地人物。

杨澜一副书生模样。张落打扮成书童。两人在城东的富人区缓缓而行。这里地道路明显有人专门打扫。地上的灰尘和落叶都少了许多。道路的两旁。还植了不少树木。有松。有柏。有杨柳……

是为了遮挡从北面而来的风沙么？

杨澜一边向前慢慢走着。一边摇头晃脑。打量着四周。嘴里还不时发出一声嗟乎之类的叹息。时而皱眉。时而微笑。那神态十足是一个正在寻幽探胜。寻觅佳句的风流书生。

实际上。他是在查看那些高门大户的门匾。作为一个父母官。自己治下有多少富户。有多少豪族。他心中多少应该有个数。

一般地穷人。除非有急事。很少到城东来。那些看守宅院的恶奴可不是省油的灯。若是你穿着打扮寒酸。在宅门前探头探脑。吃一顿打还是轻微的。更有可能被押送官府。被当做小偷或是强盗的眼线处理。

杨澜和张落两人行在东大街上。便显得有些引人注目了。

只是。一看他的穿着打扮。那些看门的下人便知道他就是有功名在身的士子。对于读书人。这些下人还是有所敬畏的。虽然。看到杨澜在四处张望。到也没有什么人拿着大棒像对付那些穷鬼一样冲上来。

在来城东以前。杨澜和张落还去过城西。城北的贫民区。

那些古装电视剧上都是这样演地。那些好官上任前都会微服私访。查探民情。了解了情况之后。再为民伸冤。打压豪强。

然而。往贫民区去了一趟之后。杨澜才发现自己又被那些古装电视剧欺骗了。

肃宁和范县虽然都地处北地。但是。一个在河北。一个在山东。两者地口音还是有很大区别的。杨澜和张落进入贫民区。没有说上两句。当地人便知道他们是外乡人。当杨澜旁敲侧击。向他们询问当地地风土人情。官场琐事时。那些本地人纷纷以微笑相应。一个个讳莫如深。然后做鸟兽散离开了。

不应该这样啊！

范县位于永济渠边。乃是东西交流的交通要道。在这个地方。不乏外地人。为什么。城内的这些当地人会对外乡人如此提防呢？

这个疑问沉入杨澜心中。藏了起来。

之后。杨澜便来到了城东。在城东。他到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知道了范县的富户和豪族都有哪些？他们分别是什么姓氏。不过。也仅此而已！这收获可以说是微不足道。

也不知道先期到达的蒙放等人打听到了一些什么情况。蒙放是山东人。老家距离范县不远。口音相差不多。他的遭遇应该和自己等人不一样吧？

太阳从西面的城楼落了下去。杨澜见继续逛下去也不会有什么新的发现。决定离开东城。返回江南春。

他准备明天早上再去城外的码头区看看。然后下午前往县衙办理上任地手续。

治理一县一地。辖下十来万百姓。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至少。对一个只知道杀人。要不就是只知道死读书的他来说。这绝非一件简单的事情。

当然。他可以像某些名士一般将所有政务丢下。丢给下属以及幕僚师爷处理。自己只需每日游山玩水即可。美名其曰。无为而治。如果。他的姥爷不是魏忠贤。如果。没有十余年后那个乱世地威胁。他或许会这样做。

而今。杨澜却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以往。在论坛上。他经常瞧见那些架空历史迷们在帖子中叫嚣如何种田。现在。他凭借的只能是从那上面得来的一些似是而非的东西了。希望。那些纸上谈兵多少也有一些正确地地方。而非全都是谬误。

正确与否。谬误与否？

只有天知道了！

走一步。算一步吧！

说话总比行动要轻松许多！

就在杨澜忧心忡忡在街上行走之际。附近一家大宅的中门突然打开。一群人如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人从门后行了出来。他们涌上大街。与杨澜和张落两人迎头撞上了。

“穷书生。瞧见西门大官人出巡。还不闪开！”

在那伙人前面开道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瘦猴。瞧见杨澜两人行在大街的街中心。他挥动着手臂。像赶苍蝇一般挥动着。不耐烦地叫嚷起来。

杨澜瞄了瞄四周。原本在街上行走地不多几个人现在已经让到了街的两旁。用一种敬畏地眼色望着那伙人。

是个恶少吧？

杨澜自然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和一个恶少的狗腿子斗气。他笑了笑。拉了一把脸有不忿的张落。让出了街心。退到了一旁。

“算你识相！”

那个狗腿子瞪了杨澜两人一眼。冷哼了一声。随后。回过头。脸上的神情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一副谄媚的笑容挂在他脸上。他轻言细语地说道。

“大官人。请！”

“嗯！”

西门庆神情傲慢地应了一声。他瞧了一眼低着头站在路旁的杨澜。迈着八字步摇摇晃晃地向前行去。

这个人似乎在哪儿见过？

他有一声无一声地应着身边众人地溜须拍马。慢慢向前行去。脑子里。却始终丢不下这样的念头。

他的记忆一向可好。虽然。还谈不上什么过目不忘。但是。只要是那些见过的稍微有些印象的人。他很久都不会忘记。既然那个书生给了他一个似曾相识的印象。那么。他必定在哪儿见过这个人。

想了一会。仍然没有想起在哪儿见过对方。

若是以往。想不起来也就算了。西门庆多半会将这件事丢在一旁。然而。自从在京师遭遇祝无双行刺之后。西门庆急匆匆赶回了范县。对周遭的一切很有些杯弓蛇影的意思。他花了大价钱请了江湖上许多有名的好汉来帮忙。用金钱美女收买那些人做自己的门客。如此。方觉得安全了许多。然而。即便这样。他还是无法回到从前那种脑袋挨着枕头便能睡着地日子了。

既然这个书生似曾相识。他会不会是针对自己地敌人？

想了想。西门庆始终有一些不放心。他喝止了身边人的夸夸其谈。把那个尖嘴猴腮地家伙叫到了身旁。在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

“这个？”

那家伙抬起头。疑惑地望着他。

“叫你去就去。你不去。老子换其他人。休得磨蹭！”

“是。大官人！”

那家伙慌忙点了点头。忙不迭地离开了。他前去的方向正好和杨澜两人离开的方向相同。是的。你们没有猜错。西门庆始终对似曾相识的杨澜无法放心。特地派那个家伙前去探寻杨澜的行踪。

“大官人。我们是不是行快一些。县丞大人现在多半已经等急了吧？”

旁边有个随从瞧了瞧天色。如此说道。

西门庆脸上的神情稍作变幻。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张笑脸。他笑呵呵地说道。

“你说得很对。不能让大人久候。小的们。我们赶紧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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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十一章 狼狈为奸

李长全非常生气，生气得以至于连那张从京城买来的舒服的躺椅也不坐了，而是低着头在房间内来回走动。

窗户关着，纸糊的纱窗上，一片红光，分外耀眼。

屏风上面，绣着一头猛虎，李长全那巨大的影子便投射在猛虎之上，慢悠悠地来回。

门半开着，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走进屋内。

“老爷，西门大官人来了！”

“怎么来得这么迟？”

李长全停下脚步，站在屋子中间，他皱着眉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神情烦躁地说道。

那管家弯着腰，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微笑。

“老爷，下人们到西门大官人府上的时候，大官人还未回府，这不，一回府，他听到老爷相邀的消息，便急急地赶了过来，看来，大官人对老爷还是和以往一般尊敬有加啊！”

李长全笑了笑，眯着眼睛瞧着那个管家。

“李财啊！这次西门庆那厮又给了你多少银钱，让你这般为他说话！”

李财地身子微微抖动了一下。他地腰弯得更低了。语调也急迫了起来。显得分外诚惶诚恐。

“老爷。西门庆每次上门求见老爷。地确都有给小人钱财。不过。小地可不会因为这点小恩小惠就出卖李家。为他说话啊！还请老爷明察！”说罢。他双腿一弯。便要跪了下来。

“妈地！站着好好说话。老爷我只是和你开一个玩笑。别做出这个样子。西门庆那厮有地是钱。让府上地小地们帮他花花也好！”

“那是！那是！”

李财干笑了一声。笑起来一脸地苦相。

西门庆进入李府之后。便在前院大堂中等着候见李长全。收了他钱财地李财这个时候原本该说点什么。催促自家主人到前院会见西门庆。得人钱财替人消灾嘛！只不过。刚刚吃了李长全一顿排头地他这时再说这样地话便有些不知进退。不识时务了。所以。他只好干笑着沉默不语。

“那厮让老爷我等了这么久。行事越发的猖狂了，是！那厮的生意越做越大，官场上的朋友也越来越多，但是，只要他地家还在范县，在这一亩三分地内，就得听我李某人的号令！”

从今天上午开始，李长全带着范县县衙的官员们就守候在范县码头，等着新任的范县县令杨澜上任。岂料，一直等到太阳偏西，也不见新县令地行踪，这让因为肥胖身体一向不佳的他甚是恼怒。

派出的人在太阳西沉之前回来了，他们乘船沿着永济渠往张秋镇方向寻觅，并未发现那般从张秋镇开往范县的客船。那艘船不晓得是被谁施了魔法，从张秋镇出来之后，便无影无踪了。

莫非是沉了？

因为范县距离张秋镇还是有一些距离，急切之间，也得不到张秋镇那边的消息，也不知道是不是那艘客船出了毛病不得不返回张秋镇修葺，现在。杨澜等人仍然滞留在张秋镇。

情报不明。李长全无从下判断。

当然，也有可能是那位新知县看多了台上的戏文。中途弃船上岸，在搞什么微服出巡的把戏。或许，如今已经在范县城内了。

从码头回来之后，李长全立刻打发府上的下人，让他们到范县的各个酒楼客栈，看看是不是有什么陌生人入住，希望能寻到杨澜等人地踪迹。

范县虽然是个小县城，不过地处水路要冲，城外码头上的酒楼客栈众多，李府的下人虽然不少，但是，要想在短时期内查遍所有的酒楼客栈，仍然需要一些时间，所以，李长全派人前往西门庆府上，邀西门庆到府上会面，其中，也不无借调西门庆府上下人做事的意思。

“那家伙出门还是前呼后拥，一大帮人招摇过市？”

李长全肥胖的身子坐在躺椅上，躺椅发出一阵吱吱嘎嘎地声响，让人担心是不是无法承受他的体重就此散架寿终正寝，不过，京城巧夺天工出品的家具还是有着质量保证的，这张躺椅足以承受李长全的体重。

“是！”

李财短促地回了一声。

“哈哈！”

李长全笑了起来，全身肥肉颤抖，身下的躺椅又是一阵急剧的摇晃，让李财又是一阵担心。

“那家伙去了一趟京城，回来之后就这个样子了，大肆招收护院，不管去哪儿都是一大帮人簇拥，妈地，不就是被某个小妞行刺么？都回到范县了，还用得着这样？不是个做大事地人啊！活该他一辈子当生意人！”

“是！是！”

李财连连点头，脸上陪着笑。

李长全和西门庆是同龄人，李家和西门家也有着通家之好，两人算是穿着开裆裤一起长大的朋友。

西门庆地父亲在世时，西门家的生意还做得不是很大，西门家名下地产业有当铺，药材店，棺材店，这些产业之分布在东昌府，根基主要还是在范县。

西门庆的父亲死后，西门庆执掌了西门家的产业，这个时候，李长全也成为了范县的县丞，成为了范县实际的掌权人，于是，两人一拍即合，官商勾结，西门家的产业迅速地扩展起来，发展到了今日，西门家的产业已经扩散到了整个北直隶，就连南直隶的一些大城市也有着西门家的店铺，西门庆也从一个只能依靠李长全的本地小商人成为了东昌府赫赫有名的大豪商。

当然，和西门庆合作。李长全也有着不少地好处。

西门庆是做生意，大肆扩张名下的店铺，李长全则是置地，通过巧取豪夺，强买强卖等一系列手段扩充李家名下的田地，在西门庆的财力支持下，整个范县的田地，明的，暗地，足有三分之一归李家所有了。

不过。到了现在，西门庆虽然还是住在范县，但是，他生意的根基已经移到了聊城。济南这样的大城去了，在官场上，他也认识了不少的官吏，其中不乏有四五品的大官，一句话说来，也就是他不怎么需要李长全了。

李长全虽然体胖如猪，但是，这并不表示他地脑袋也是猪脑，他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

不过。他为人性情傲慢，李氏宗族在范县根深叶茂，远不像西门家那样人丁单薄，所以，他对西门庆的态度仍然像原来那样，很有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感觉。

到后来。西门庆便很少在范县老家逗留了，反正他有的是钱，在许多大城市内都置办有产业和宅院，回不回范县已经无妨了。

要不是在京城被祝无双刺杀，他恐怕仍在外面逍遥，不曾回到范县来。

李长全终究没有让西门庆等候多久，今时不同往日。新县令上任。他还需要西门庆帮忙做事，架空新县令。

瞧见李长全慢悠悠地挺着大肚子从后堂出来。已经喝了一盏茶地西门庆脸上却没有一点怨艾之情，两人脸上同时带着笑容迎了上来。非常热情地寒暄了几句，上演了一场老友情深的好戏。

两人分主客落座之后，李长全没有说什么多余的废话，直接告诉西门庆，希望借他府上的人前往各个酒楼客栈，看有没有和新县令条件相符的客人。

西门庆自然二话不说，立刻让随身的下人回府，让他带人前去帮忙。

“兄长无须担心，以兄长今时今日在范县的地位，那个外乡人翻不起什么风浪的，到头来，他还是会像前几任的那些大老爷一般，兴冲冲而来，灰溜溜而去！”

西门庆瞧见李长全紧锁着眉头，忙出言劝慰。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李长全长叹了一声。

“这个新县令可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啊！他乃是今科状元，不是一般地官员可以相提并论的！”

“状元？”

西门庆眯起了眼睛。

“是啊！哥哥我虽然是个不入流的官员，却也知道这状元公可不是一般的读书人啊！日后就算不入阁拜相，起码也是一部长官，这样的人，应该在京城享福才是，怎么会被外放到范县这样的穷乡僻壤呢？说实话，为兄很糊涂啊！贤弟你见多识广，官场上认得地人也不少，不晓得听到过什么风声，知不知道怎么回事？”

李长全终究只是一个县级官员，虽然在范县称王称霸，不可一世，但是，京城官场的权力斗争对他来说委实太过遥远了，他自然不知杨澜这个状元被外放到范县当县令的原因，他只是知道，这样的任命有些不同寻常。

“这个……”

西门庆笑了笑，说道。

“小弟从京城回来之后，甚少出门，兄长的疑问，小弟不知缘由……”

话音未落，西门庆突然皱了皱眉头，随后舒展开来，就像有什么不解的难题被他解开一般。

“兄长，你可以把府上的下人都叫回来了！”

西门庆往后仰了仰身子，背靠在木椅地靠背上，神态轻松地说道。

“此话怎讲？”

李长全费力地挪动身子，摆正了坐姿。

“小弟在来见兄长地途中，遇见了一人，那人给了我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不过，小弟一直想不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见过这人，如今，终于想起来了，那人便是新科状元杨澜，也就是兄长一直在寻地本县新县令，小弟已经派人前去打听那人的落脚处了，所以，兄长无须再劳师动众了！”“呵呵！”

听罢西门庆地说话，李长全哈哈大笑，长身而起。

“甚好！如此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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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十二章 上门来示威的李长全

天快黑下来。城门即将关闭的时候。蒙放带着几个人回到了江南春。

蒙放是山东人。还是整个山东都鼎鼎有名的大响马。交游广阔。朋友众多。然而。这次回到山东之后。他并没有四处去寻亲访友。甚至都没有派人去招收旧部来范县相聚。而是一心一意地留在了范县。帮杨澜做一些打听消息。搜寻情报的杂事。

当初。蒙放因为打赌输给了杨澜。不得不为杨澜做事。这是一个承诺。作为江湖儿女。最重信诺。因此。就算蒙放回到山东之后。有大把的机会离开杨澜。远走高飞。他却并未私下开溜。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原因让他没有和以前的那些朋友和下属联络。

在官方的通报中。大响马蒙放已经死在了东厂的大牢之中。杨澜将他从东厂的大牢中救出。多少也要给东厂那些人一点面子。要是在山东地面上传出了蒙放死而复生的消息。这无疑是在打东厂那些人的脸。

如今的杨澜。在旁人看来。正是落魄的时候。东厂里面的某些人。说不定正酝酿着对他做些什么。没有必要给那些家伙一个发飙的借口。

所以。大名鼎鼎的响马头子蒙放只能乔装打扮躲在范县这个小地方。利用他山东本地人的身份为杨澜打探范县官场和民间的情况。

前段时间。城内的情况蒙放已经大致摸清了。最近。他带着几个人装着行商在范县的四野八乡到处乱窜。时常几天不回城。今儿个。正巧回到城中歇息。

“……范县的基本情况就是这样！”

蒙放坐在杨澜房内的木椅上。一只脚抬起来。放在椅子上。坐姿甚是不雅。说完之后。他端起一旁茶几上的茶壶。不曾将茶水灌入茶碗。而是举着茶壶。将壶嘴对准自己的嘴巴。大口大口地灌着。

“砰！”

蒙放重重地将茶壶放下。用衣袖擦去了嘴边的水渍。在他对面。杨澜端坐在书案地后头。微蹙着眉头。正在寻思着什么。

京城的那场赌斗。蒙放输得不是那么心服口服。他不认为自己马上马下的本事在杨澜之下。他觉得自己之所以被杨澜打败。只是因为杨澜有着一个灵活的头脑。善于使用计策。自己不够杨澜聪明。这才被其击败地。

不过。败了就是败了！

有再多的理由。还是败了！

既然败了。按照事先的赌约。也只好帮对方做事了！

虽然。做了杨澜的手下。不过。这并不表示蒙放就会对杨澜低声下气。唯唯诺诺。像他这样骄傲的人。一旦屈居人下。又非完全出自真心。偶尔耍耍小脾气也是情理中的事情。对蒙放明显不怎么恭敬的态度。杨澜全然无视。听了蒙放关于范县官场和民间具体情况地报告之后。他就在不停地思索了。想要寻出一个突破口。为自己确切地掌握范县的权柄做准备。

根据蒙放的描述。范县县衙地权力基本上都掌握在以县丞李长全为首地本地人手中。也就是说。范县官场的既得利益获得者是以李家为首的本地豪族。要想把权力从这些地方豪族手中抢过来。非常困难。

杨澜的优势在于他是朝廷命官。在范县官场的体系内。他是名正言顺的一把手。父母官。他颁发的政令所有人都应该听从。

权力是什么？

权力这东西虚无缥缈。它需要依托于人。所以。归根结底。权力和人有关。是的。杨澜是朝廷命官。有朝廷为依仗。但是。若是下面的那些官吏都不听从他的命令。对他吩咐地事情置若罔闻。或是推三阻四。那么。他的这个权力只能停留在纸面上。什么也不是。

要想获取权柄。县丞李长全是个最大的阻碍。是一块无法绕过去的硬骨头。要寻一个怎样的法子才能踢开这个绊脚石呢？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杨澜在官场上的经验都少得可怜。在翰林院内。他与其说是在做官。倒不如说是一个图书管理员。

他缺乏官场角力地经验。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来对付李长全。唯有等上任之后。走一步看一步了！

“咿呀！”

门猛地被推开。张落奔了进来。他手中拿着一张拜帖。

“公子。范县县丞李长全在院外求见！”

杨澜地眼角不自觉地跳了一跳。

看来。还是小觑了对方。原以为在范县没有人会认识自己。再加上。自己已经小心隐藏踪迹了。不料。还是被对方找上门来了。这些地头蛇在他们的地盘上。还是有着不小地能量啊！

不过。在自己没有表明身份的时候。就这样大刺刺地找上门来。是在示威么？

不错！

老子就是来示威的！

院门外面。李长全昂着头。嘴角微微翘起。神情骄傲地望着西边的天际。那里。仍然弥漫着一丝殷红。

这血一般的颜色啊！

对于是不是前来拜访杨澜。李长全也是经过一番考虑的。

稍微隐忍一些的做法。应该是派人监视杨澜。看他暗地里在做些什么。明面上。自然是装作不晓得杨澜的到来。自己做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

这应该是比较聪明的做法。对一般人来说。

只是。李长全并不是一般人。他是一个强势惯了的家伙。范县每任知县的大印都掌管在他手中。没有他的吩咐。那些知县连用印的权力都没有。像他这样的人。又岂会选择隐忍的做法。

老子就是来示威的！

老子就是嚣张。就是霸道！

李长全想通过拜访杨澜的这个举动来表明自己地态度。这个行为本身并不代表什么。然而。在背后它实际上表达了李长全的意思。那就是在范县这个一亩三分地。没有什么能够瞒住我李某人。这是我李某人的地盘。李某人的地盘。自然该李某人做主。就算你杨澜是龙。也得给我盘着。就算你杨澜是虎。也得给我趴着！

如此而已！

杨澜没有让李长全在院门外等多久。很快。张落便从院门外行了出来。他把李长全和他地一干随从迎入了院内。

“哼！”

李长全随着张落往前行去。他轻轻地冷哼了一声。

在李长全看来。自己是范县的县丞。名义上也算是范县的二把手。对方新官上任。被自己识破了行踪。这个时候正该夹着尾巴做人才是。若是有城府的家伙。多半已经到院门外来迎自己入内了。

进入院子后。在正屋的门前。李长全仍然没有发现杨澜的行踪。他的心中地怒火更甚了。当然。如果你不仔细观察的话是看不出这一点的。

李长全地随从被阻挡在屋外。李长全只身进入了正屋。

虽然。杨澜地无礼让他有些生气。不过。在没有见到杨澜前。因为杨澜状元公的名号。李长全一直提在半空中的心终于像石头一般落了下去。

原以为状元公不是一般人。如今。虽然没有看到人。不过就看对方对自己的态度。这个状元公的性情和为人就可见一斑了。

不过是个愣头青而已！

愣头青当然比老油条好对付。李长全相信自己能把这个状元公愣头青玩弄于鼓掌之间。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愣头青发疯。若是拼个鱼死网破。自己虽然不怕。却也不怎么划得来。

待李长全进入房间之后。杨澜才从书案后行了出来。他的面色肃然。微微昂起的下巴隐隐透出一副少年成名的骄傲神态。

“堂上可是今科状元。本县新任县令杨大人？”

相比之下。李长全的态度就要显得恭敬了许多。一进屋。他便笑着向杨澜拱手为礼。

“本官正是！”

杨澜漫不经心地拱了拱手。算是还了一礼。

“李大人真是神通广大。本官今日刚到范县。未曾暴露身份。李大人便找上门来了。本官甚是佩服。佩服！”

杨澜地面色不对。和捉迷藏的小孩被抓到之后脸上的表情一般无二。“呵呵！”

李长全笑了笑。说道。

“下官哪里当得了大人的佩服。范县是个小地方。城东来了一个外乡人。不到一炷香。城西的人便晓得了。何况。大人便如那天上的皓月。雄姿英发。便如当年地周公瑾。无论走到哪儿。都是旁人注目地目标啊！下官晓得大人的行踪。不足为奇。不足为奇啊！”

“是吗？”

杨澜地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他摆了摆手。示意李长全坐下说话。于是。两人分宾主落座。屋内的低气压慢慢有所升高。

该用这样的态度来面对李长全。杨澜也是经过一番思量的。

最终。他还是决定将自己不稳重的一面表露出来。毕竟。十八岁便中了状元。这样的年轻人无论如何也会有一丝骄矜。一些傲气。年轻人。始终是年轻人。就算是才高八斗。也还是有一些不成熟的地方。

对方既然找上门来了。那就是那示威的。乃是向自己显示他的能量。既然如此。那便用强势对强势。若是能让对方看轻自己。以为自己真是一个恃才傲物的年轻书生。便达到目的了。

表面上。杨澜和李长全相谈甚欢。实际上。两人都各怀鬼胎。至于。他们有没有达到各自想要达到的目的。那便要留待日后方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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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十三章 上任

范县县衙位于城南，县衙门前是一个不规则的小广场，门前有一堵照壁，官府的布告和公文便粘贴在上面。

第二日，穿上了官服戴上了官帽的杨澜乘坐着轿子来到了县衙，时间是辰时，趁早的阳光温煦地撒在广场的青砖地面上。

轿子停下，门上的布帘掀开，一只穿着官靴的脚踏在地面上，随后，杨澜从轿内施施然地行了出来，阳光掠过县衙大门上的屋脊，照射在他脸上，他微微眯了眯眼睛，视线移向县衙大门。

胖子县丞李长全满脸堆笑地站在县衙门前左边的那只石狮子前方，他的笑容映衬着面目狰狞的石狮子，这情景不怎么和谐。

在他身后，范县县衙的一干重要官吏皆毕恭毕敬地站在那

在广场上，一些拿着水火棍，戒尺的衙役正在维持秩序，阻挡那些看热闹的百姓靠近。

“上官驾临，我等未曾远迎，恕罪则个！”

李长全笑嘻嘻地迎了上来，拱手为礼，表现得就像和杨澜是初次见面一般，仿佛昨晚他并不曾和杨澜私下会晤一般。

“无妨！”

杨澜神情多少有些傲慢地点点头，他摆了摆手，眼神极其锐利地在李长全身后的那些人脸上掠过。

按照职位，范县主簿是正九品，他应该站在正八品的县城李长全身后，所以，辜青松虽然有些不情愿和李长全等人站在一起，却也不得不站在了李长全的身后迎接杨澜，只是，他脸上的表情就不怎么好看了。

得好听一些。他脸上地表情可谓是孤傲。说得难听点便是一脸地不识时务！

“秉大人。这位是主薄辜青松辜大人！”

李长全那矮木桶一般地身材随在玉树临风地杨澜身侧。很有几分喜感。广场上有些围观地百姓发出了低声浅笑。辜青松虽然看不起李长全。也觉得眼前地这一幕很有喜剧效果。不过。他也不致于就此笑出声来。

他神情多少有些冷峻地朝杨澜拱了拱手。声音也透出了几分生硬来。

“下官参见大人！”

“嗯！”

杨澜点了点头。眼神中掠过一丝恼怒。

一旁偷偷观察着杨澜地李长全眼中掠过一丝喜色，他知道辜青松仗着满腹诗书，总是一副孤傲不群的态度，现在，遇见了年少成名多少也有些骄傲的杨澜，看现在这样子，两人之间，恐怕会擦出一些敌视的火花来。

整个范县县衙，能和李长全发出不一样声音的只有主簿辜青松了。辜青松是范县本地人，辜家也算是官宦世家，现在的东昌府府衙。便有一个有力人士是辜青松地世伯，所以，虽然知道辜青松和自己不是一路人，不过，看在辜青松的背景，以及他从来不揽权，只是按时点卯，按时下班，每个月按时领取那份俸禄。百事不理的份上，李长全对他采取了无视的态度。

新知县上任，李长全最担心的就是辜青松和新知县勾结，毕竟，辜青松是本地人，对范县的大小事宜了如指掌，那个外地人的知县又有着朝廷的大义名分，两人若是结成同盟，李长全难免要忌惮几分。

不过。目前看来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并不怎么对路，都是恃才傲物地才子，自然是谁也不服气谁，这让李长全心中的一坨大石头暂时落了下来。

的确，辜青松对杨澜并不怎么服气。

辜青松一直以来自视甚高，因为尽孝，他放弃了进京赶考，随后，经过一番阴差阳错。他进入了官场。当了主簿这个九品芝麻官，从此与科举无缘了。

要说他心中没有一点遗憾。那不是实话。

那些进士出身地县令对他这个举人出身的主薄的态度多少有些居高临下，说是傲慢也不为过，这让心胸本来就不是怎么开阔的他更是愤愤不平，在他看来，自己只是没有去参加会试而已，若是时光回头，他能够去进京赶考，凭借他的才学，进士不过是囊中之物罢了！

所以，他对状元县令杨澜的态度便不怎么恭谨了。

除了主簿辜青松之外，接下来，巡检吴正生，副巡检顾虎，税课局大使游子和，典吏李平，教谕刘老夫子，仓大使，库大使，递运所大使……等一干入流或不入流的官吏也在李长全的引导下纷纷和杨澜见面。

随后，一干人便以杨澜为首涌入了县衙。

官员们进入县衙后，广场上的百姓便开始渐渐散去，喧嚣和热闹就像退潮地海水渐渐退去，只留下了一地空旷，上面满是杂物。

在广场北面，正对县衙大门的一个角落，是一个凉茶铺，在凉棚的下面，有几个行商打扮的人不曾离开。

为首的行商是一个中年人，如果，大家的记性不错的话，那么见到这个人，便能回想起他的身份来。

当初，就是这个人在背后策划了行刺皇太孙朱由校的行动，他是闻香教地高级教众，他的真名叫做许文浙，不过，除了闻香教真正的高层人物外，没有人晓得他的真实身份，他随身带着许多路引，有着连他自己都记得不怎么清楚的各种身份，他擅长各种地方方言，不仅北地官话，江淮口音，就连云贵一带的土话也略知一二，这样的一个人，专门负责替闻香教做一些阴私勾当，他有一个让人印象深刻的外号，毒蛇！

当初刺杀皇太孙的那批死士中有好几个人逃脱了，在这个凉茶铺内，便有着这样地一个人。

刚才，他地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过杨澜的身影，要不是身边地许文浙阻止，他早就从行囊中掏出强弩来刺杀杨澜了，在那次行动中，他的亲弟弟便是被杨澜斩杀的，杨澜乃是他不共戴天的仇人。

“尊上，在这个节骨眼上，这个狗官来到了范县，要是他站稳了脚跟，对本教的大事多半有所阻挠，不如……”

那人用手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哼！”

许文浙冷冷地瞧了那人一眼，低哼了一声。

那人在许文浙如同毒蛇般冰冷的目光注视下，慢慢低下了头。

“罗兄弟，我知道你的亲弟弟被那狗官所杀，你对他心存恨意也是自然，只是，罗兄弟，你千万不要被仇恨蒙蔽了眼睛，像狗官那样的人，是逃不过末世清洗的，最终，他只能坠入十八层地狱，为了教主大人地上佛国的大业，请兄弟你暂且放下仇恨吧！小罗兄弟的仇，终有一天会报的，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啊！”

“是！”

听了许文浙这番长篇大论，那人低低地应了一声。

“罗兄弟，你刚才所说的那番话也不少全无是处，本教大事在即，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范县乃是一个重要的地方，这个狗官突然来到范县上任，对本教的大事肯定会有妨碍，是要想一个办法将他赶走才行！”

看见那个姓罗的手下抬起头想要说什么，许文浙打断了他的话。

“虽然，对这个狗官本教兄弟都恨之入骨，但是，我们也不能否认，这个狗官是个难得的天才，十八岁的状元，不仅是本朝，就连有科举以来，都寥寥无几。更可怕的是，这个狗官还有一身好武功，罗兄弟亲眼看过他出手，当知那人的可怕，在这节骨眼上，教主的亲卫队都在忙着为大事准备，抽调不出人手来。在范县，虽然，信徒有着无数，不过那些人是指望不上的，要想对付这个狗官，只能指望我等，以我们现在的力量，还是单薄了一些，若是刺杀不成，我等的性命不保只是小事，最怕的是引起那狗官的警觉，对教主的大事有所阻滞，这便是大罪了！”

许文浙停顿了片刻，神情凝重地说道。

“一切还须从长计议啊！”

“从长计议？”

姓罗的那个家伙扁了扁嘴角。

“那狗官是官，我们只是升斗小民，如果不采用暗杀的计划，又怎么撼动得那人分毫啊！”

许文浙抽动了一下嘴角，算是笑了笑。

“罗兄弟，稍安勿躁，本教在范县经营了这么久，多少还是有些力量的，这个范县不简单，那个狗官要想在范县呼风唤雨，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要想对付一个人，有时候不需要采用太过激烈的手段！”

“此话怎讲？”

姓罗的瞪大了眼睛。

许文浙的眼神变得森冷起来，就算是他的同伙，这个时候，那些家伙也移开了视线，不敢和他对视。

“有时候这儿更重要，脑袋比拳头重要，若是你们一味依仗拳头，那一辈子也就这样了，要想爬到更高的位置，还需要用脑啊！”

在座的人都是许文浙的亲信，他在教中的地位便需要这些人支持，所以，他时不时便要敲打一下他们。

“本座已经有了一个计划，绝对会让那狗官吃不了兜着走，尔等，尽管拭目以待！”

就在许文浙等人商量怎样对付杨澜时，他们的目标人物这时已经接过了官印，算是正式上任了。

和在座的官吏们寒暄了几句之后，杨澜便让那些家伙各归其位，随后，李长全带着他来到后衙，不出意外的话，以后三年，杨澜便会住在那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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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十四章 酒楼密谋

大明朝县衙的前方衙门。一般说来。和豪华大气等形容词无缘。非要用一些形容词来形容的话。到是可以用破败二字来形容。

之所以如此。有一个非常简单的原因。那就是县衙属于公家所有。若不是极其倒霉。一般的县令在任上基本上只有三年的时光。三年一过。不是升迁。就是会平调到其他的方。还留在本县连任的可谓少之又少。

反正三年之后就要离开。这县衙只能算是临时住所。就算你把它装修的漂漂亮亮那又如何。走的时候又不能带走。既然如此。又何必劳民伤财将这县衙修那么好作甚？反倒会给上官一种奢侈铺张的感觉。留下不怎么好的印象。

不过。范县虽然算不上是一个富裕的大县。前面的衙门以及杨澜居住的内衙和豪华富贵等装饰虽然无缘。却也远远称不上破败二字。

内衙有两进院子。院内。虽然没有什么亭台楼榭。假山水池。却也算宽敞。干净。房间似乎才装修过不久。空气中散发着一股浅浅的松墨味。一应家具。看上去都是新置。似乎才换不久。

“大人。这内衙您还满意么？若有什么不满意的的方。还请吩咐下官。下官命人重新换过。”

李长全肉嘟嘟的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

“嗯！”

杨澜抿了抿嘴。满意的点了点头。

“还行！本官上任。乃是为一县百姓谋取福利。有关个人的物质享受。只要有一屋挡风遮雨。每日有三餐果腹即可！李大人乃是本的人。对范县的民风甚为熟悉。还望李大人勤勤恳恳。帮助本官行事。保一方水土平安啊！”

“那是！那是！”

李长全脸上陪着笑。连声应是。

参观完了内衙。李长全和杨澜来到了前面官署。上任的范县知县早已离任。一应公文的交接便由李长全代之。毕竟。在过去的一年。在范县没有县令的日子里。是由县丞李长全代为行使职权的。

不过。今日方上任。那些公文账目种类繁多。堆起来。足有两三尺厚。一时间却也难以交接完毕。所以。整个上午杨澜只是从李长全那里接过了公文和账目。却未曾细看。

很快。便到了午时时分。

中午的欢迎宴会。的点设在县衙外的摘星楼上。

范县的热闹所在是在城外的码头区。城内。最为热闹的的方自然是县衙附近的那条大街了。围绕着县衙门前的那个小广场有着许多店铺。这摘星楼乃是其中唯一的一间酒楼。县衙的大小官吏们的一应迎来送来基本上都会选择在此。

一个州县的衙门附近。必定是城中最为热闹的的方。

毕竟。围绕着官府的事务有着诸多的行当。比如写状纸的。打探消息的。拉拢关系。走通门路的。这些自然都会在衙门附近。不可能远离衙门。

药店。钱庄。当铺。茶馆这些店铺自然也是不可缺少。

按理说。范县的处水路要冲。也算是繁华所在。县衙门前这样繁华的的段。应该不止开设一家酒楼才是。然而。让人匪夷所思的是。这片繁华的所在。只有一家酒楼。摘星楼。

除此之外。钱庄。当铺。药店也只有一家。不曾有第二家开在这个的段。

杨澜自然不知道。这是因为李长全的存在。其他商家根本就不敢在县衙附近这个繁华的段插上一脚。比如钱庄。当铺。药店。酒楼这些产业都属西门庆所有。李长全在其中也占有两层干股。

慑于李家和西门家的权势财富。范县的其他商家又怎敢前来撩拨虎须。至于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乡人。不管是谁。只要他进入这片区域。所置办的那些产业不到两个月便会支持不住。被迫关门。低价将其出让。其中的辛酸和艰苦。唯有他们自己才知晓了！

虽然。杨澜初来乍到。对其中的内幕还不怎么知晓。不过。一路行来。对于自己目睹的这些情况。他难免会浮想联翩。不过。毕竟是初来乍到。有些事情。还是多看少说为好。

参加宴会的官吏基本上便是上午参加交接仪式的那些人。一共十多人。浩浩荡荡。将摘星楼的三楼全部包了下来。

虽然。在交接仪式上。大家已经见过面了。也有过自我介绍。不过。在宴席上。还是显的有些生疏和矜持。

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杨澜摆出的是一副略微显的有些骄傲的神态。对在场的范县人来说。他们看多了这样的神态。除了极少数官场的老油条之外。前些年。那些前来赴任的各位知县大人在迎新酒宴上基本上便是这样的一个态度。

进士出身的人。自然有着进士的骄傲！

看不起他们这些小吏也是情理中的事情啊！

一般说来。面对这种情况。这些范县人都会唯李长全马首是瞻。不管怎样。天塌下来有李长全顶着。虽然。他的个头不高。不过。李家在范县的能量可不是区区一个外来的愣头青便能撼动的。

别看这新县令这会儿气势正盛。用不了多久。便会瞧见他灰溜溜的状况了。

和以往不会有什么不同。就算这家伙是今科状元。也不会有什么例外之处。

酒宴上。在李长全的带动下。他手下的那些牛鬼蛇神轮番上前。向杨澜敬酒。且马屁阿谀之词不断。如同这堂间的风一般。蜂拥而至。在杨澜耳边缭绕。经久不绝。仿佛永无疲乏的时候。

辜青松觉的非常无聊。先前不的已敬了杨澜一杯酒之后。他便像个隐形人一样不言不语了。自顾饮酒。堂上众人的马屁之词让他觉的臭不可闻。在他心目中。不管是李长全。还是李长全的这些跟班。包括这位新县令杨澜杨大人都是一些可怜虫。一些执着于名利。无法自拔的可怜虫罢了！

这样的认知让他感觉非常好。让他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让他有一种高高在上俯视他人的感觉。如此。他方忍耐了下去。用一种看戏的心态观察席间的众人。进而有了一种我欲乘风归去的飘飘然的意境。

就在这当儿。他的眼神和杨澜的目光在酒席的半空中有了短暂的接触。

最初。他的眼神中夹杂的是一些讥讽。讥讽对方不知轻重。不明进退。既然这会儿在他人的阿谀奉承中沦陷。他日也会被他人**与指掌之间。不过又是一个只知死读书。不明时务的可怜虫罢了！

然而。就在两人眼神相触的那一刻。那丝讥讽很快被一丝惊愕代替了。就像这神情从未出现在辜青松眼中一般。

杨澜的眼神甚是清明。不曾有丝毫的浑浊。无论是酒精。还是堂上众人的马屁之词。都没有让他的眼神出现半点浑浊。至少。在那一刻。辜青松没有在杨澜的眼中瞧见。

在杨澜的眼神中。辜青松发现了一丝笑意。

就像那些人自以为在戏弄杨澜时。杨澜何尝又不是在装腔作势配合他们。谁欺瞒谁。谁戏弄谁。尚未可知啊！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

辜青松移开了目光。端起身前的酒杯。仰起头。将酒盅中的酒水一饮而尽。通过刚才和杨澜的眼神交流。他对自己的眼光感到了怀疑。

他心里隐隐有着一个预感。那就是暴风雨要来了！

范县的官场肯定会掀起一番惊涛骇浪。到时候。自己将如何自处呢？参与其中。或者置身事外？

这是一个问题！

因为下午还要办公。在李长全的倡导下。这宴席并未进行到不醉不归的程度。大家只是略有些酒意便四散而去。

虽然。李长全非常有信心能够保住自己的权位。架空杨澜这个新县令。不过。毕竟和对方接触不多。对于不熟悉的对手。谨慎一些不无错处。故而。李长全让他手下的那些人这几天要勤于政事。不能出错。以免被杨澜抓住机会搞风搞雨。

一行人回到县衙之后。李长全寻了个机会。悄悄溜出了县衙。回到了摘星楼。在摘星楼的账房里面。西门庆早就等候在此了“如何？查出什么了？”

坐下后。还不曾饮一口茶。李长全便急急的问道。

“小弟的人已经确定了。这个江南春便是京城那家江南春的分店。他们乃是半个月前从京城而来的。选址。开铺都非常快速。花钱甚为大方。为什么会选择在范县开店。而不是在聊城。济南这样的大的方。这缘由便不被他人所知了！”

“嗯！这的确有些问题！”

李长全点了点头。

“状元公无声无息的到了范县。住进了开店不久的江南春。要说他和这家从京城来的店铺没有关系。恐怕没有几个人相信吧？”

西门庆笑着说道。

“既然。这家店铺是状元公事先伸出的一只爪子。贤弟。你便给我将这爪子斩断吧！”

李长全眯着眼睛盯着西门庆。西门庆并未移开目光。他笑着说道。

“小弟晓的了。还请兄长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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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一碟萝卜干

时光荏苒，转眼间，杨澜来到范县已经十余天了，七月告别了大地，八月施施然踏入。

气温陡然下降，北风忽来。

江南春酒楼开业已经有一个月了，因为地处城内，且又不是在县衙附近的热闹地段，一开始，并没有多少知名度，客人不多，可用惨淡经营这四个字来形容。

不过，酒楼所请的大厨出自京城的江南春，并且，这酒楼也有着杨澜创造的秘制味精，菜肴的味道鲜美，对于招徕回头客非常有帮助。

所以，进入八月以来，酒楼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每日的上座率也在七成以上，虽然，赶不上京城江南春几乎每日饱满的热闹景象，在范县这样的小地方，这样的上座率在饮食界已经非常了不得了！

酒楼的生意好起来了，作为掌柜的崔子玉自然心情愉悦，脸上的笑容比从前自然更是灿烂了几分。

不过，生意有所好转并非他心情愉悦的唯一原因，让他这么高兴的另一个原因是，杨澜终于把他当做了自己人，这几日，他一直在兼职杨澜的师爷，和杨凌一起在检查范县往年的官府账簿。

在大明朝当一个七品知县，你可以过得非常清闲，也可以忙得焦头烂额，这两个结果全赖于你的选择。

要想过得清闲，只需放权即可，找一个好的师爷，绍兴那边的师爷最好，随后。把一应事务交给师爷处理就行了，自己只需统揽大局，在某些公文上盖一盖图章，只要小心一点，让手下不致于闹出影响自己升迁地大麻烦就行了，大家得过且过，一团和气，把这三年混过去便是了。

三年小知府。十万雪花银。

县令自然无法和知府相比，不过，三年时间，怎么也不会白走一趟吧？就算你有所谓政绩，若是没有银两在吏部或是上官那里打通门路，你便等到被发配到那些穷乡僻壤去吧！

这才是大明朝地为官之道。

千里为官只为财啊！

杨澜来到范县。自然不愿做这样地一个米虫县令。他肯定是想要有一番作为。虽然。在朱由校不曾登基。魏忠贤还未上位之前。无论他干出怎样地成绩来。恐怕都是无用之功。只要那些圣人子弟执掌朝局。他地前途便只有一片黯淡。

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这也不是杨澜地理想。

范县对杨澜来说。其实只是一个试验田。也可以说是一块试金石。若是范县这样一个小地方他都无法掌控。不能将这块地盘插上杨姓地大旗。烙上他杨澜地印迹。那么。他最好趁早辞官。带着家人出洋。远走高飞算了。

不过，要想当一个勤快地官员。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们说过，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杨澜都未曾在官场厮混过，说起来，他和那些只知死读书，不明时务的腐儒并没有什么不同。

当官不是做杀手。也不少做文章。就算你文武双全，初履官场。对着一本本的账簿，多少也有些无从下手的感觉。

不过。不懂可以学！

于是，经常在账房厮混，打得一手好算盘，做得一手好账目的崔子玉便排上了用场，这几天，他都被杨澜叫到了县衙，和杨凌一起协助杨澜查阅往年范县有关田地，人口，税收等等的账目。

崔子玉是一个难得的查账高手，在他地帮助下，那些原本显得凌乱不清的账目慢慢变得清晰起来，一些非常重要的账簿被选了出来，那些不怎么重要，只是摆放在那里引人走入误区的账目则被放置到了一边，并没有起到李长全想要让它们起到的作用。

说实话，李长全根本用不着在账簿上耍什么花招，他捞钱的方式不是贪污受贿，所以，根本用不着在账簿上做什么手脚。

他之所以把账目弄得这么混乱，甚至耍了一些花招，其实只是想给杨澜一个下马威，故意给杨澜设置难题，看杨澜怎样处理。

这一招，每一个到范县赴任的县令都领受过。

有的人对这些账目非常不耐烦，全部交给师爷处理，那些师爷废寝忘食地查阅账目，想要从中找出一些不妥之处，随后，用此来威胁李长全，捞取一定地好处，不过，最后他们都会感到失望，在那些厚厚的账本中，他们找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

面对这样的上司，李长全会感到由衷的高兴。

这样的家伙，基本上被他划分到了酒囊饭袋的范畴，要想对付他们，只需搞定他们的随身师爷便是了，如此，那家伙虽然仍然坐在那个位置上，却是个眼瞎耳聋的摆设罢了！

当然，李长全也遇见过像杨澜这样较真的县令，他们自己亲自动手，非常认真地查阅账本，翻阅历年审讯地案件，不仅仅是上一任县令未结案的案子，就连已经结案的案子，他们也颇有兴趣。

这样的县令不管他们是想做一番事业，为民做主，还是想吹毛求疵，在李长全那里谋取什么好处，他们都有一个共同处，那就是他们对权力这东西非常渴望，权柄是他们无法放弃的东西。

对于这样的人，李长全自然有着另一套对付的办法。

杨澜上任已经十几天了，李长全认为自己已经看清了杨澜地性情，以及为人处事地原则，于是，私下里，他开始行动了。

“掌柜，今日还要去县衙么？”

江南春的柜台前面，一个伙计笑着询问柜台后站着地崔子玉。

“不去了！”

崔子玉一边扒着算盘，一边抬头。笑着回答了那个伙计地话，在抬头说话之间，他地双手仍然没有停止，算盘珠子的响动声不曾有丝毫停歇。

“杨大人乃是天纵之才，十八岁的状元，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本掌柜的那点算账本事，区区几天，大人便学会了。查账，算账的速度现在已经在我之上了！让人不服气也不行啊！”

说罢，崔子玉笑着摇摇头。

他刚才的那番话没有半点虚言，虽然，这个伙计表面上是伙计，真实身份却是杨澜的人，他也没有必要在这个人面前拍杨澜地马屁。

在这个集团混了一段时间，虽然。最近才被纳入杨澜的团体，不过，崔子玉已经晓得了，要想获得杨澜的信任和重用，你必须有真本事，没有本事只会吹嘘拍马在这个团体决计没有前途。

“那是！我们的大人是世上最有能耐的人，没有什么事情能够难倒他！”

伙计由衷地附和崔子玉的话，这个伙计原本是跟随单赤眉。然后又跟随了王峰，现在被杨澜调到了范县，要想在范县大权独揽，一只属于自己的武力部队是决计不能少的。这只武力部队暂时由蒙放统率，现在，大多伪装成了江南春地伙计，做一些打探消息的事情，还没有到让他们真正派上用场的地步。

崔子玉笑了笑，正要说什么，那个伙计却离开了柜台。向大门口奔去。

现在是巳时时分，虽然有些早，不过，若是有客人上门用膳，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的事情。

不过，让崔子玉感到奇怪的是，这些成群结队的客人未免太多了。并且。他们的样子看上去都不是什么善类。

是捣乱的么？

崔子玉皱起了眉头，等那些客人坐下之后。他地眉头皱得更深了。

的确，这些客人是前来捣乱的。

涌进酒楼的客人一共有二十来个。都是些青壮汉子，他们是成群结队而来，进入酒楼之后，却分了开来，一人霸占了一张桌子坐下，将酒楼的大厅全部霸占了，没有留下空位。

“伙计，上菜！”

坐下之后，那些家伙立刻大呼小叫起来。

“给我一碟萝卜干！”

不等伙计问那些家伙点什么菜，他们便齐声喊道，一人要了一叠萝卜干。是的，他们只是要了一叠萝卜干，随后，便不在点别的菜肴。

“客官，还需要一点什么？”

那些从京城而来的伙计自然知道这些人是前来捣乱的，他们便冷眼看着那些家伙，没有做声，到是从本地请来的伙计没有什么眼色，将萝卜干放下之后，还询问那些人还要不要点别地菜。

“不要了，老子就要一叠萝卜干，怎么，不行！”

一个家伙重重地拍了拍桌子，一双铜铃般的大眼瞪着那个伙计，那个伙计不禁往后退了一步，面现惊惶，回头望向柜台后的崔子玉。

崔子玉沉着一张脸，示意那个伙计退下来。

“马上就是午膳时分了，这些人霸着桌子，分明是不让客人上门，要不，我带着弟兄们把他们赶走！”

先前和崔子玉说话的伙计来到柜台前，对崔子玉小声说道。

崔子玉眯着眼睛，望着大堂，一个头领模样的壮汉瞧着这边，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盯着崔子玉。

沉吟片刻，崔子玉摇了摇头。

“打开门做生意，上门都是客，就算客人只是点一叠萝卜干，我们也没有权利赶对方走，真的要动手，必定不占理。你前去县衙，看大人怎么吩咐，这些人表面上是对着江南春而来，在我看来，实际上是针对大人！”

“是！”

伙计面带不虞，不过，他并未多说什么，依言退了下去。

那些家伙便在大堂上高声大气地喧哗起来，有客人上门，瞧见大堂内地情形，皆摇摇头离开了。

过了好一会，那个伙计才从县衙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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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十六章 一人打断一条腿

“静观其变？”

崔子玉眯了眯眼睛。轻声说道。

“是！大人说了。让我们静观其变！”

从县衙回来的那个伙计说道。

“知道了！我等就静观其变吧？看这些破落户能够做些什么？若是他们要闹事。那时再动手不迟。不管怎样。道理必须要站在我等这边。不然。就算大人想要插手。也没有理由！”

崔子玉轻声说道。伙计点了点头。

于是。江南春的一干人等便束手站在一旁。冷眼看着那些壮汉。任由他们嬉闹。置之不理。

整个午间。除了堂上这些闹事的汉子外。没有一个客人上门。嗯。准确地说。是那些上门的客人瞧见酒楼的这个情形。皆过门而不入。

闹腾了一个午时。见午膳的时间已过。那些闹事的汉子终于离开了。

“不愧是从京城来的大酒楼啊。这萝卜干的味道比别的酒楼的山珍海味还要味美。今日晚间。老子又来惠顾！”

领头的那个汉子丢下这句话后。大笑两声。扬长而去。

“怎么办？”

听到那些人临走时留下的狠话。酒楼众人面面相觑。

“无妨！大人会想到办法的！”

崔子玉淡淡地说道。随后。让伙计们收拾店堂。关门歇业。

江南春酒楼的大门缓缓关上。在对街的一间商铺的二楼。西门庆透过半开的木窗瞧见了这一幕。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神情有些落寞。

范县巡检吴正生坐在西门庆的旁边。他一只脚踏上在长凳上。一只手的手指则伸进了鼻孔中。掏着鼻屎。

他把手指从鼻孔中抽出来。然后。目光落在手指上。轻轻将手指一弹。将手指头上的污物弹开。

“大官人。那些京城来地家伙不上套啊！你这个办法不管用哦！”

吴正生懒洋洋地说道。

说起来。身为巡检。掌握着范县县衙武力的吴正生在李长全心目中的地位还赶不上西门庆。对此。他甚为不满。所以。有时候。对西门庆的态度难免会有些酸溜溜地。耍耍小孩脾气之类的。

西门庆没有理会吴正生。他面上的神情有些凝重。

他之所以叫人派一些破落户到江南春酒楼去捣乱。赶走江南春的客人。让酒楼无法营业并不是他的主要目的。在他看来。这些从京城来的外乡人有县令杨澜在背后撑腰。他们自然不会甘心忍受那些破落户地讹诈。

如此。酒楼的人必定会对那些破落户采取行动。

一旦双方闹将起来。将事情搞大。一直躲在旁边观看事情发展的巡检吴正生便有机会登场了。他会带着衙门地衙役及时地赶到江南春酒楼。介入这件事情中。

经过一番摆事实。讲道理。江南春地那些人会发现道理并不在他们这一边。

虽然。那些人一个人霸一张桌子。只点了一碟萝卜干。随后。逗留不走。但是。他们并没有违法。你打开门做生意。来者都是客。叫一碟萝卜干又怎样？难道这就不是客人了么？你凭什么赶别人离开？全世界。都没有这个道理啊！若是打将起来。道理自然不在酒楼这边了。

然而。酒楼的人就像看穿了西门庆的计划一般。居然忍气吞声。什么也没有做。让西门庆的后续计划落了空。

“大官人。这些家伙没有上钩。接下来。怎么办呢？”

西门庆一直盯着江南春酒楼紧闭的大门出神。吴正生有些不耐烦了。他把脚放下长凳。没好气地问道。

“哼！”

西门庆冷笑了一声。转过头。对吴正生说道。

“日后。我天天让韩三这帮人到江南春去帮衬他们的生意。我看这些缩头乌龟能够忍到几时。莫非真的就此关门大吉？”

“那是。天天这样。我看恶心不死他们！”

吴正生附和说道。

西门庆笑了笑。从怀中掏出一个钱袋。砰的一声。丢在桌子上。他笑着说道。

“吴大人。让弟兄们辛苦了。白跑一趟。这点碎银子。就分给弟兄们吧。我请他们喝酒。”

“这个！”

吴正生盯着桌面上的钱袋。有些踌躇地说道。

“都是帮李大人办事。哪里能让大官人破费？”

“无妨！”

西门庆笑着说道。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吴正生笑了笑。将钱袋纳入怀中。这会儿。他对西门庆的嫉恨之情稍微淡了几分。财帛始终是动人心啊！

韩三地心情有些复杂。有点小得意。也有一些不爽。

韩三是范县有名的破落户。这样的人。不管哪个地方。不管是京城。府城还是县城都有。他们乃是城市特有的风景线。随处可见。

韩三和手下的这帮兄弟。一向都在码头区厮混。毕竟。码头区才是范县真正的繁华之地。码头区地外乡人也比城内地要多。虽然是个破落户。韩三也是一个有追求的破落户。乡里乡亲地始终不好下手。要吃大户。当然还是选那些外地人为好。

在码头区。有许多外乡人开的酒楼。今日。韩三在江南春用的这一招是他们的老伎俩。若是要讹诈那些外乡人。他们便会齐聚酒楼。就像今天这样一人占一桌。点上一碟萝卜干。吓跑上门的客人。一般情况下。那些酒楼老板都会选择失财免灾。

暗中会封一封红包给韩三。另外。请他们这些人免费吃一顿。如此。韩三等人才会罢休。

当然。也有一些酒楼老板不识趣。不但不拿钱。反而命伙计到官府告官。不过。这些人不知道的是韩三和范县巡检吴正生关系匪浅。有许多官府不方便出面的事情。吴正生都会叫韩三去做。

衙役们来到酒楼后。装模作样地看一番。最后。都会丢下一句话给酒楼老板。韩三等人并未做作奸犯科的事情。至于人家只点一碟萝卜干。那是人家节约。官府管不着。

今日。在江南春施展这个手段之后。崔子玉也曾经让伙计上前。准备用银两将韩三等人打发。若是以往。韩三自然会欣然笑纳。

然而。今天不行。这次韩三带着一帮人前往江南春重施故技。乃是受到了他人的指派。他不能中途偃旗息鼓。

拒绝了那封红包。韩三心中多少有些不舍。所以。心情有些不爽。

出了江南春之后。他带着一帮兄弟出了城。来到了码头区的一间酒店。这间酒店是他的相好地开的。乃是他们这批人的根据地。

“切几盘牛肉。宰一只鸡。再拿几壶酒上来！”

进入酒店之后。韩三便大声高气地喊道。招呼众人坐下。

“你这个死鬼。不来就算了。一来就大鱼大肉地。老娘这里又不是你的免费饭馆。一会可要结账地啊！”

店老板花二娘从里间摇摆着腰肢出来。站在韩三面前。伸手在韩三头上虚点一下。面带薄怒。

“呵呵！”

韩三陪着笑。说道。

“二娘。看你这话说的！你和我都是自己人。不用算得这么清楚吧？告诉你。三哥我很快就要发财了。到时候。到金石记去将你上次看中的那根钗子买下来送给你。如何？”

“你啊！要说话算话才是啊！若是说话不说话。当心老娘让你变太监！”

花二娘转怒为喜。笑着扭着腰肢离开了。

“让你变太监！”

下面的人装着花二娘的样子说道。惹来一片哄堂大笑。

“妈的。兔崽子们。笑个屁。大伙们一个晌午只吃了一碟萝卜干。光是放屁。你们不饿么？妈的。再笑。一会儿老子喊二娘给你们一个人端一碟萝卜干来。看你们那个时候还笑得出来不！”

韩三发飙。底下地那些人立马收住了笑声。他们不笑了。装出一副严肃样子的韩三反倒笑了。一干人又跟着笑了起来。

“笑！很好笑么！”

一个冷冷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店门口多了一个人。那人一身黑色劲装。脸上蒙着一块黑布。

这装扮未免也太荒谬了吧？

一干人目瞪口呆。张大了嘴巴盯着门口那人。

一些同样身穿黑衣脸上蒙着黑巾地汉子从门口鱼贯而入。他们手中都提着茶盏大小地木棍。

“咿呀！”

最后进来的那个人转身将门关上。

“光天化日之下。你们想要做什么？”

韩三顺手抄起身下的长凳。声音多少有些颤悠悠地向那些黑衣人发问。面前这一幕过于诡异。他的心中满是紧张以及惊惶。

“一人打断一条腿！”

为首那个黑衣人没有回答韩三的话。冷冷地下达了命令。

“这位兄台。请等一下。你想要什么。请发话。韩三必定依从！”

韩三急了。声音倒也不再发颤了。

现在是下午。码头区还有不少人。这里发生的事情肯定有人看到。韩三想要拖延时间。等待官府的人赶来。

黑衣人没有理会韩三。一个个沉默着向他们冲来。几步的距离。瞬息即到。

“兄弟们。上啊！”

韩三大叫一声。自己却不曾冲上前去。在弟兄们纷纷上前的情况下。他往右侧挪动脚步。一个箭步。撞开了木窗。从窗户跳了出去。

阳光在眼前闪耀。韩三的心中欣喜异常。然而。这欣喜很快便不翼而飞了。

一个身着黑衣蒙着面巾地巨汉站在他的面前。挡住了阳光。他收不住势子。一下扑到了那人怀中。那人巍然不动。他却一阵头晕脑胀。

“呵呵！”

耳边响起了一阵恐怖的笑声。随后。韩三就感觉自己被那巨汉提在空中。地面在飞速摇晃。他忙闭上眼睛。

“咔嚓！”

随着这声轻响。韩三只觉得左腿一阵剧痛。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随后。整个人腾云驾雾一般飞了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就此昏迷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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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十七章

一个多时辰前，太阳在空中露了一下影子，随后便消失了踪迹，如今，天空是一种生硬的铁青色。~~. ~~

要下雨么？

吴正生抬起头，瞄着头顶的穹苍，那一刻，他的心情如这天色一般烦闷。

“那些家伙应该是从这里离开的？”

副巡检顾虎从空中跳下来，如此说道。

这里是一个小巷子，是一个死胡同，胡同底是一堵土墙，土墙不高，仅仅一人的身高，墙头上有着许多痕迹，应该有很多人从墙头翻过去，先前，顾虎便趴在墙头上找寻那些黑衣人离开的踪迹。

墙的那边是仓库区，各种建筑物异常凌乱地堆放在一起，其中，夹杂着蜘蛛网一般的小巷，人若是进入了那些巷子，然后化整为零，要想再找出他们离开的痕迹，单凭范县的这些衙役，很难做到。

“走吧，我们回去看看！”

在吴正生心目中，对那伙在光天化日下行凶的黑衣人的身份已经有了初步的猜测，韩三等人刚刚给了江南春的那帮人一个不愉快，遇见报复也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了。

在码头区的那个小酒馆外面，已经围上了不少人，他们站在衙役组成的保护线外，对着小酒馆指指点点，不时有人发出轻快的笑声。

韩三等人，在范县也算是神憎鬼厌了，有今日的下场，拍手称庆者自然大有人在。

从酒馆内，发出阵阵的呻吟声，那个黑衣人说了，一人打断一条腿。果然，他有说到做到。

韩三和他的那些手下平躺在酒店的地上，有几个郎中正在治疗他们的断腿，为他们接骨和打上夹板绷带，不知道是这些临时抓来地郎中手艺不精，还是他们原本就和韩三等人有仇恨，在他们动手的时候，手中的那些伤号无不发出惊天动地的惨呼声。

“怎么样？问出什么没有？”

吴正生和顾虎将负责询问伤者的衙役叫了过来。

“没问出什么！”

那人摇摇头。

“那些黑衣人行动非常迅速。三人一组，韩三他们还不来及组织起来反抗，便被各个击破，每个人都是左腿被打断了，那些人手上很有分寸。只是将关节卸了下来。经过治疗之后，韩三他们还是能够恢复过来，像正常人一样蹦蹦跳跳。”

“是吗？”

吴正生面带疑问。

“嗯！”

那个人点点头。说道。

“看样子，那些黑衣人都是行伍出身，行动有序，就算是三个人一组，也像是一个小战阵……”

那人停顿片刻，面露惧色，他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小声地说道。

“大人。这伙人会不会是从山上下来的？”

“山上？”

“是啊！”

那人加重了语气。

“看这些人的手法应该是行伍出身，双龙寨那批人的头头不就在卫所里混过。听说还是一个百户，他手底下那些狠角色当初都是他手底下地兵啊！”

那人所说的双龙寨乃是范县的一伙山贼。范县地界内并没有什么崇山峻岭，所以，这个双龙寨究竟在哪儿，没有一个人知道。

大家只晓得这伙山贼三年前曾经攻打过县城，把码头区抢了个精光，当时的县令只晓得紧闭城门，不敢派人出来和贼人交战。这件事当时闹得很大，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被官府压下去了，甚至不曾在东昌府流传开来，只是，双龙寨的威名在范县地百姓父老那里却如雷贯耳，可以止小孩夜哭。

吴正生沉吟了片刻，摇摇头。

“如果是山上地那些人，怎么会只是将韩三等人的腿打断就了事啊！”

“大人说得是，这是小人糊涂了！”

那人想了想，也觉得自己的想法不妥，他忙陪着笑附和吴正生。

“那些黑衣人有没有说些什么？”

吴正生继续问道。

那人想了想，摇摇头，说道。

“那些黑衣人在行动地时候并未说话，只是为首的那人说了一句话，让手下将韩三等人一人打断一条腿，除此之外，他们都是沉默着，只是动手！”

“哦！”

吴正生有些失望。

在他看来，如果动手的是江南春的那帮人，多半会询问韩三究竟是谁在幕后指使让他们去江南春捣乱的，就算不询问幕后主使者，也应该丢下几句狠话，让韩三等人不许再去江南春捣乱了，说不定，他可以凭借这些口供找一找江南春的麻烦，可是，既然对方什么也没有说，倒有些让他无从下手了！

“听韩三说，把他腿打断的那个家伙是一个巨汉，这样的巨汉应该特别引人注目才是啊！”

顾虎在一旁插嘴说道。

“顾大人，此话怎讲？”

吴正生扭过头，瞧了他一眼。

顾虎干笑了两声，凑到吴正生耳边，在他耳边小声说道。

“杨大人身边，最近不是来了一个护卫，那人可不就是一个巨汉？”

吴正生地眼色闪烁了两下，眼角微微抽动，半晌，他呼出一口长气，神情肃然地对顾虎说道。

“顾大人，请慎言！大人地护卫又岂会和那些蟊贼扯上关系！顾大人，须知，祸从口出啊！”

“是！是！下官失言了！请吴大人恕罪！”

顾虎低下头，躬着身，呐呐说道。

其实，吴正生并不觉得顾虎的猜测是无中生有，他在想，亲手将韩三一条腿打断地那个巨汉必定是杨澜那个丑恶的随身护卫。

自己这方派人去江南春挑衅。杨澜那边自然会有所回应，杨澜明明知道他地那个护卫身形巨大，极其引人注目，然而，他却让那个护卫参与到这件事中，亲自动手，应该是传递一个信息吧？

也就是说，面对挑衅。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发出反击。

这家伙还真是愣头青啊！

杨澜自然不知道吴正生在背后腹诽自己，虽然，他今日下午，已经连着打了几个喷嚏，不过。他不会像八卦到认为是有人在暗中咒骂自己。

就在吴正生调查小酒店的打斗事件时。杨澜正在县衙自己地书房内和主薄辜青松交谈，两人在讨论征收秋粮的事宜。

大明朝的地方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那就是征收赋税，加派徭役。

明朝的税收制度采取的是两税制，也就是一年两收，征收夏粮和秋粮，理论上只征收粮食，称之为“本色”，但是，实际操作中也允许用银两和布匹来替代。称之为“杂色”。

出来征粮。自然还有徭役，张居正的一条鞭法实施之后。徭役也可也用银钱去替代折算，所以。各地征税，基本上收粮收钱。

对县衙的那些小吏来说，每年两次地下乡征税乃是他们的喜庆日子，简直比过年还要让他们高兴，理由只有一个，利益而言！

这样的事情无论哪一个朝代都不稀奇，政策的实施，离不开人，像征税收粮这样的事情，也就是离不开基层地小吏，在征税收粮地时候，他们掌握着权力，百姓如鱼肉，他们是刀俎，究竟要割百姓们几刀，便任由他们话事了。

其中的门道，只要稍微有些头脑的人都明白。

基本上，只要那些征粮地衙役从乡下回来，那几日，他们家的伙食决计是天天油荤，家中不是添了几件家具，就是娘子头上多了一件饰物，儿女身上多了几件新衣。

杨澜上任之后，面对的第一件事便是征收秋粮。

他自然不愿被那些小吏欺上瞒下，好处让那些小吏和衙役得到，自己却落得一个骂名，可是，他不可能一个人就把全县的秋粮都征收起来啊，终究，他还是离不开那些小吏，现在，他想做的就是采取一个办法让那些小吏不致于为所欲为，做得太过分了。

上任十余天了，杨澜已经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如果，将杨凌，张落，薇薇，以及后进入县衙的武大人剔除的话，他就是一个光杆司令。

整个范县衙门，基本上都是县丞李长全地人，对于自己地命令，那些人都会先请示李长全，得到李长全的同意之后才去做，要想打破目前地局面，他必须剑走偏锋才行。

县丞是县令的副手，掌握着县衙地武力，巡检吴正生，典吏李平，以及他们手下的衙役都是李长全的人，杨澜明白一个道理，要想自己的命令通行无阻，他必须将这股武力掌握在手中，不过，现在双方都处在虚情假意的试探期，还不是彻底翻脸的时候。

经过一番细细的观察，杨澜终于确定主薄辜青松不是李长全那一伙。

最初，杨澜以为辜青松是故意装作和李长全不妥，自己若是中计，必定会去拉拢辜青松，若是这样，等到关键的时刻，辜青松必定会反戈一击，给自己沉重的打击。

所以，一开始，杨澜才用那种态度去面对辜青松，多方试探他，暗地里，则让蒙放多方打探辜青松和李长全的关系，真正确定这两人不是一路的后，杨澜才开始和辜青松接触，想把他拉拢过来。

只是，目前看来，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对于公事，辜青松勤勤恳恳，杨澜每有疑问，必定细细解释，但是，一扯到私谊，这个辜青松便顾左右而言他了。这一日，仍然没有例外，将往日征收秋粮的程序给杨澜讲明白之后，杨澜让辜青松想一个防止小吏们徇私舞弊的条陈来，那辜青松支吾了两句，便借着有事要办离开了。

望着辜青松离去的背影，杨澜忍不住笑了起来。

如此，才有趣啊！

若自己真是有所谓王霸之气，人见人爱，人见人拜，这人生又有何意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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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十八章 暗夜投毒

夜阑人静，月黑风高。.

真的是月黑风高，入夜之后，风便盛了起来，风掠过范县那低矮的城楼贯入城中，贴着院墙，屋檐疾飞，发出呜呜的声响，便如鬼哭一般。

家家户户紧闭房门，***也尽灭，大街上，行人踪迹俱无，只有打更人的脚步声有些疲沓地在街头回响，伴随着沙哑的梆子声，以及他有气无力的嘶喊。

滚滚乌云遮掩了天幕，月亮躲在了云层之后，天空，大地，全无亮光。

从傍晚开始，这天气便不对起来，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只是，一直到了子夜时分，这雨终究还是未曾下下来。

江南春酒楼。

下午经过短暂的关门停业之后，傍晚时分，酒楼的大门又打开了。

由于中午有恶客上门，那些江南春的老顾客本来晚上也是不敢前来的，偏偏那些恶客在码头区被人暴打一顿，一人被打断了一条腿，知晓这消息之后，不仅仅是老顾客，就连那些原本未曾帮衬过酒楼的客人也找上门来了。

大家都知道韩三这些泼皮是在和江南春酒楼冲突之后被人打断的腿的，这其中，是不是存在某些内幕？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今日晚间，江南春酒楼的上座率超过往日，达到了开业以来的最高峰，也就不足为奇了。照理说，客栈的伙计们忙了一天，这个时候多半已经沉睡在梦乡之中，然而，小冷却一点睡意皆无，黑暗中。他一直睁着眼睛。

小冷是酒楼开业之后在范县本地寻的伙计，换句话说，他是范县本地人，和他一个屋的几个伙计都是范县本地人。

这个时期，像是酒楼之类的商铺开业招收员工，都要经过牙行，有了牙行牙人的担保。那些打工人才能够进入店铺做事。

江南春开业开得仓促，范县地牙行乃是李长全的某个远房亲戚所开，因此，江南春的招工手续便未经过牙行，而是贴了一张布告在门上，写着招聘两字，那些自动上门的人也只是经过了一番粗略的检查，大概了解了一下底细。便让他们接受培训了，过了培训三天这一关后，他们便正式被聘用上岗了。

小冷便是这样进的江南春。

在城外。小冷家原本也有着十来亩旱田，他们一家，日子虽然过得艰难，只有过年过节还沾得了一丝油荤。不过，毕竟，肚子还是吃得饱，还是过得下去。

然而，这已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现在，那片田地已经归属李家，他地父母和兄长也变成了李家的佃户了。

大明朝的某些地方。每三年便会清查一次田地和人口。比起征税收粮来说，县衙的小吏们更喜欢清查田地和人口。

大明朝的赋税是靠户头来收的。就像李长全身处的李家，家中族人。再加上奴仆和佃户加起来足有好几千人，而这样的人家却只是一户而已，并且，因为他是士绅之家，无须纳税和服徭役，于是，这李家名下地田地，足足占有范县土地的三分之一的田地便无需向朝廷缴纳赋税。

官府征税乃是依靠清查人口后在户籍上地记载收税，而户籍上的记载多少有些不清不楚。

因为那册子上的记载是小吏们书写的。

如果你家是十亩上好地水田，但是，你眼色很好，孝敬做得不错，负责清查的小吏便可大笔一挥，把十亩好田说成是一亩贫瘠无收成的土地，如此，每年增收的税额自然会大大的下降。

要是某些豪强看中了你家的田地，那么，恭喜你，在清查中，你家田地的资料将会发生奇异地变化，你家地田地会有所增多，多到让你惊喜的地步，然而，这只是账面上地数字，你家的实际收成还是那么多，但是，要上缴地赋税却是天文数字，让你家无法承担。

无法交纳赋税，怎么办？

那就只能吃牢饭了，要不，就放弃家中的产业，逃向他方，成为一个朝不保夕的流民。当然，还是有出路的，这个时候，自然会有人向你指出一条出路来，你可要将家中的田地用低价卖给附近的士绅之家，随后，举家投入那府人家之中，卖身为奴，如此，自然不会再上缴赋税了，因为，你已经不是自由民了，而是归属他人的一件物品，物品，是不需要缴税的。

如果，与你相邻的士绅之家对待下人不是那么刻薄的话，甚至会有人主动卖身为奴，把田地寄在他的名下，由此来躲避朝廷征收赋税。

这便是当初范进一贫如洗，然而，当他中了举人之后，立刻有了产业和田地的原因，那便是许多自由民做了他家的佃户，把户口和田地上到了他家，那些自由民的田地也就写上了他范某人的名字了。

但是，也有一些自由民不愿卖身进入士绅之家，对于祖业，自古以来，那些农民都非常坚持，认为贩卖祖业乃是不孝之举。

小冷的父亲是一个不舍得贩卖祖业的人，再加上，相邻的李家对待佃户的态度不怎么好。可以说，生杀大权皆掌握在李家的族人手中，故而，小冷家一直未将自家的田地卖给李家。

最初，李家并不已为甚，那个时候，在小冷家附近，还有许多农田，它们都不属于李族。

然而，李长全在范县的权位日重，李族扩张的步伐也越来越快了，四年前，小冷家周边的田地都归属于李族名下，唯有小冷家仍然在坚持。

周边十来里都是自家的土地，唯有十来亩田地不归属自家名下，虽然，不差这十来亩地，只是。看上去总觉得不完美，就像一碗汤内多了一个死苍蝇一般，李家的族长有了这番感叹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三年的一次人口和土地清查，小冷家在官府的账本上凭空多出了数十亩良田，之后……

对小冷家来说，已经没有之后了。

小冷全家都卖身入了李府。自家祖传地十几亩田地划在了李家的名下，是的，这不公平，可是，这世界，有真正的公平么？

只要身处这个世界，人类的世界，无论哪个朝代。无论哪个世纪，都不会有真正的公平，公平这样的字眼本就不该存在。

小冷自然想不到这么多。不过，他明白，反抗是没有用地，就算是愤怒也只能掩藏在心中。于是，他没有像父兄一样卖身到李府为奴，而是独自跑到了城中，做一些散工，饱一顿饿一顿地活了下去。

他一直渴望着生活中出现某种转机，让他能够给父兄赎身，重新夺回自家的产业。进入了江南春之后。他仍然抱着这样的期望。

现在，有一个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他不想放弃。

同屋的人鼾声如雷，小冷悄悄下了床。他蹑手蹑脚地走出了房间，夜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不过，对附近的环境小冷已经非常熟悉了，他非常安静地通过了走廊，穿过了院子，来到了厨房门前。

小冷像木头一般杵在厨房门前。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就像要跳出胸腔一般，他伸出一只手，捂住了胸膛，另一只手探入怀中，掏出了一个白色的布袋子。

感觉自己地呼吸声有些急促了，小冷忙闭上嘴，平息静气，如此，直到不得不呼吸之后，方才缓缓地出气。

不要怕！

不要怕！

小冷，只要把袋子里面的东西放入水缸之中，你的家人便会重新得到自由，家里地那些田地也会发放回来，李老爷还会格外赏赐十亩良田，要想得到这些好处，你只需要将袋子里面的东西放入水缸之中即可。

很简单，不是么？

虽然一直在心中给自己的打气，小冷的双脚却始终像生了根一般没有挪动，就像有谁硬生生地抓住他地脚踝一般。

今日下午，小冷出街买东西，在街上遇见了李家的三管事，那个管事见到小冷，非常反常地露出了笑脸，把小冷叫到了一旁的茶铺，在茶铺中，三管事简单地向小冷讲述了他家人在李家的境遇，随后，在小冷托他照顾自己的家人的时候，那个管事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白色的袋子，将它塞在了小冷怀中。

三管事接下来说地那些话，小冷已经记不怎么清楚了，那个时候，他全身都在战栗，心中充满了惊恐。

最后，他只知道一点，他不得不听那人地话行事。

虽然，不晓得那个三管事说的好处能否兑现，但是，不听那人地话行事，那么，自己的家人肯定要遭罪地，李族的那些下人，稍微不听话的，很是失踪了不少，他的父兄是死还是活，只在主人家的一念之间，如今，则在小冷的一念之间。

希望，就像三管事说的那样，这袋子里面的粉末并非毒药，不会置人于死地，最多让人上吐下泻罢了？

是不是他所说的那样，小冷都必须将袋内的粉末投下去，因为，他无路可走，没有选择的余地。

长吸了一口气，小冷将手放在厨房门上，厨房的门是虚掩的，他轻轻一推，那门便开了。

“咿呀！”

声音有些轻微，在夜色中飘荡，然而，听在小冷的耳中，却像天上响起的闷雷声，他咬了咬牙，从半开的门挤了进去。

黑暗中，一片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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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十九章 堂上较量

每日辰时初，县衙的大门便会打开，此时，各级官员纷纷到官署报道点卯，若是过时不到，则为迟到。~~. ~~

当然，对于县令大人何时上工，就不在这个规矩的约束了。

但是，杨澜却并未因为没有约束而放任自己，每天一早，鸡鸣时分，天尚未大亮他便已经起身了，先是在内衙的院内中打一套拳，锻炼身体，待东边出现白光红霞之后，便用过早膳，往前衙而去，在自家的官署中查阅文件，处理公务。

既然，县令大人都如此以身作则，最初的那几天，范县县衙的各级官吏们便像打了鸡血一般，一改往日的疲沓，不管是八品官的县丞李长全李大人，还是最低级的看门衙役，皆按时上工，按时下工，极为勤奋，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勉强起来的勤奋维持不了多久。

渐渐地，有些刁滑的小吏和衙役便开始偷懒起来，最初，只是偷偷地偷懒，比如，早上仍然来报道点卯，不过，点过卯之后便会随便找个借口出去溜达，喝茶，饮酒，赌钱，嫖娼，无所不为，反正整个县衙除了县令大人和他的那几个随从之外都是自己人，也不会有人去打什么小报告。

何况，这个县衙真正的主人是李长全李大人，就算让那个书生县令晓得了，他又能做些什么呢？上任之后，杨澜一向都在自己的书房内处理上一任留下的公文，了解范县的土地人口状况，查阅库房的账目，清点库存，这段时间。范县的百姓也处在观望之中，在暗暗地观察他这个新县令，并没有什么人到衙门来告状。因此，杨澜便很少离开自己地书房。基本上，他每天不是在书房逗留，便是留在内衙，很少到前面衙门来查探。

于是。那些衙役们便放肆起来，这几日，有些人甚至开始明目张胆地偷懒起来，那些被迫留在县衙值班的衙役们找不到借口出外，某些家伙赌性大发，于是。便在差房中聚众赌博起来。

起初，大家还显得小心翼翼，下注，说话的声音都下意识地压得很低，然而，当他们赌得性起，便忘乎所以起来，像在赌场一般大呼小叫起来。

对这种状况。县丞李长全自然是心知肚明。了如指掌地，然而。他并未站出来制止那些家伙，杨澜上任已经半个多月了。他到要看看这个新县令会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当官的怕什么，一怕手下对自己地命令阳奉阴违，同样，他更怕那些手下不把自己放在眼中，公然和自己对抗。

不知道杨澜瞧见这一幕，会如何行事呢？

李长全抱着看好戏的心态在等待着，与此同时，今日午间，在江南春还有一场好戏，他也在期盼着。

杨澜到范县上任，他的依仗是什么？

明面上的依仗自然是他地那个官印，这个官印让他有着大义的名分，他是朝廷公认的范县父母官。

暗地里的依仗则是江南春的那帮人，种种迹象已经表明了，江南春的那帮人乃是新县令地手下，一开始，他们就是为新县令来打头阵的。

如此看来，这个十八岁的新县令也不是真正的愣头青啊！他一直表现出来的那种骄傲态度真的出自他的本性么？这值得考究啊！

李长全虽然在范县呼风唤雨，不过，像他这样的地方豪族，对京城地政治风云了解得自然不多，他连杨澜这个状元郎为什么不在翰林院供职，而是被贬到范县来当县令地真正缘由都不知道，关于杨澜的性情以及背景，也全是猜测，如此，自然需要多方试探。

指使西门庆从各个途径去打击江南春，暗中让人胁迫小冷在江南春地水缸中下泻药，默许县衙的衙役在衙门聚众赌博，所有地动作，都是试探杨澜反应的小手段，他确信，只要找出杨澜的弱点，他必定能像过往一般获取胜利，或者是将杨澜赶跑，或者是将其架空，对方绝没有第三条道路可走。

衙役们在当班时间于差房内聚众赌博已经三天了，杨澜仍然躲在自己的书房内，并未出门，没有到前面的公堂和差房来，自然看不到这一幕好戏，李长全的心中未免有些失望。

不过，今日他不会感到失望了，因为，杨澜一反常态地离开了书房，来到了前面衙门。

李长全自然不会派人去提醒那些在差房赌博的衙役，同时，他也躲在自己的公房内，假意处理公文，不曾出外，对外面的一切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武大人跟在杨澜身后，两人来到前面的公堂。

公堂内没有人，原本看守大门的衙役也失去了踪影，杨澜微皱了一下眉头。

“豹子！通杀！”

“妈的，忒倒霉了，春哥，你小子是吃了春药还是怎么的？已经好几把通杀了！”

大笑声，喧哗声，抱怨声从前院左侧的耳房传来，那里是当差值班的衙役休息的地方，听到这声音，杨澜自然明白有什么事情在发生。

他面色铁青地行了过去，武大人亦步亦趋。

来到紧闭的耳房门前，杨澜停下脚步，里面的声音更为噪杂了，有人在喊着下注，骰子在骰盅内晃动的声音极其的响亮。

杨澜并未推门而入，而是往后退了两步。

他指了指那扇门，然后对武大人点了点头，武大人嘿嘿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他挽起袖子，来到那扇门前，轻轻向前一推，那扇门就像被大风吹走一半，忽地一声，向屋内疾飞而去。

“哎呀！”

门板砸在几个倒霉鬼身上。那些家伙齐声发出哀呼。

“什么人？想干什么？”

武大人巨大的身躯挡在门前，阻挡了光亮，屋内的人只觉得是一座大山横在门前。人人胆战心惊，惊骇得说不出话。最后，还是带头聚赌的那个班头春哥有些胆量，他战战兢兢地喝问道。

“嘿嘿！”

武大人笑了笑，退了下去。

阳光重新照进室内。屋内众人纷纷呼出一口大气，然后，他们在阳光中瞧见了新县令杨澜大人，杨澜目无表情地站在院中，冷冷地注视着他们。

“大人！”

武大人带来的震慑尚未消散，一干人等仍然面带惊惧。声若蚊吟。

杨澜没有说话，他只是向那些人勾了勾手指，便转身离开了。

公堂内，杨澜高坐在堂上，那些聚赌的衙役一个个面如土色地站在堂下，武大人站在一侧，背靠着柱子，露出一口白牙。瞧着那些衙役嘿嘿笑着。

公堂乃是审理案件地地方。自然极其的宽敞，犯事的衙役们大概有十来人。或许是因为害怕，十来个人挤在一块。这公堂也就显得更为宽敞了。

“敲堂鼓！”

堂鼓；也就是讼堂口摆放地那副巨鼓，它的作用是用来作升堂、放衙地，紧急时也可让老百姓击鼓喊冤所用。除此之外，此鼓非遇紧急大事，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不可轻触，如敲响，本署官吏闻之，必须在一刻钟内报到。

听闻此言，衙役们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于站出去敲响堂鼓。

“怎么？敢于在当班时间聚众赌博，却不敢敲打堂鼓！”

杨澜面色一沉，将惊堂木在桌上重重一敲，沉声说道。

衙役们的视线落在了春哥身上，春哥乃是这班衙役的班头，他真名叫李春，乃是县丞大人李长全的族人，故而，一干衙役惟其马首是瞻。

春哥低着头，不与杨澜地目光直视，就像没有听见杨澜所说的话一般。

“你！”

杨澜站起身，身子探过桌面，指着一个衙役，厉声喝道。

那人的身子抖了一抖，他扭头望向春哥，春哥仍然低着头，不曾抬头看他，无奈之下，那人战战兢兢地来到堂鼓前，拿起鼓槌慢慢敲打起来，起初两声多少有些有气无力，敲了两下之后，他破罐子破摔，一下比一下有力地敲打起来。

鼓声沉闷地响起，随风飘荡，很快便传遍了县衙的各个角落一刻钟不到，县丞李长全木着脸来到了公堂上，与他一起的还有主簿辜青松，以及原本就在县衙办事的十来个小吏。

两刻钟过后，从衙门外三三两两回来了一些衙差，典吏李平，税课局大使游子和，仓大使，库大使，递运所大使等皆在其中。

三刻钟之后，再无他人入衙。

“辜大人，麻烦你记下今日鼓响未曾到衙地官员，本官要好好和他们说道说道，听听他们不到衙门的理由。”

杨澜面沉如水，淡淡地说道。

“是！”

在这个时候，辜青松也不好说什么，唯有点头称是。

表面上，李长全阴着一张脸，似乎有些不高兴，实际上，他心中却笑开了花，杨澜越是大张旗鼓，衙内的那些官吏便越是对他不满，越是站在他对立面，日后，看他得罪了所有的人，一个人如何发号施令！

“各位，今日敲鼓将大家唤来，乃是本官有个章程想要告诉大家！”

杨澜的目光在堂上众人脸上一一扫过，不等有人回话，他继续说道。

“然而，当本官来到公堂上，竟然不见一人，所有值班的衙役都躲在差房之中，他们在干什么？他们在赌博！”

“啪！”

杨澜重重地敲了敲惊堂木，厉声喝道。“值班时间，聚众赌博，这成何体统！说，谁是为首之人！”

堂下站着的那些衙役一个个闷声不语，低着头，没有一个人抬起头来回答杨澜的质问。组织赌局地人自然不想站出来，其他人也不敢将其供出来。

“说，敢做不敢认么？”

杨澜冷笑了一声。

“谁要是说出主使者。今天这件事便免于责罚，不然。你们所有人都会受到惩处！”

“敢问大人，你要如何处置小地们！”

春哥终于抬起头来，正面和杨澜对视，作为班头。也作为聚众赌博的罪魁祸首，他自然要站出来为弟兄们出面，否则，他手下地那些人都会看不起他。

“朝廷请你们到衙门来是让你们为朝廷做事的，衙门也不是赌馆茶寮，尔等竟敢在当班时间聚众赌博。分明不把朝廷，不把本官放在眼里，一人打二十板，全部革职！”

大明朝地衙役是不领朝廷俸禄地，说是公职人员，其实只是来服徭役而已，原本，应该是吃力不讨好的低贱地差事。人人唯恐避之不及。

衙役虽然不是官。甚至连吏也算不上，然而。在那些普通老百姓面前，他们的身形却像山一样伟岸。如老虎一般凶猛。

既然朝廷不发俸禄，要想活下去，要想吃饭，衙役们自然要想办法捞钱，俗话说得好，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靠着衙门当然吃衙门。

清查人口土地，下乡征收赋税，抓人服徭役，负责第一线，直接面对老百姓的便是这些衙役，在士绅豪强之家，这些衙役什么都不是，然而，在那些市井小民田间农夫面前，这些衙役却极其的不得了！

因为有这么多捞外水地机会，衙役这个贱差也就变成了美差，在大明朝的府县级衙门里面，衙役变成了世代相传的职业，基本上都是父子相传，如果你对此不甚了解，那么，后世有段时间流行的顶替便说明了一

在新社会，父母的工作都有可能让儿女顶替，在封建的大明朝，这样地现象也就不足为奇了。

所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自然会打洞了！

听到革职一说，堂下的衙役们立刻慌了神，当了好几年甚至十几年差，他们基本上都是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家伙，不当衙役，只能去当泼皮了，这如何是好！

“要是，你们不坦白交代，不供出主使者，那么本官便会将你等全部开革，尔等，听清楚了么？”

“啊！”

堂下诸人齐齐长吁了一口气，脸上的神情犹疑不定，变换多端，甚是好看。

李长全轻轻咳嗽了一声，朝对面挤了挤眼睛，对面的税课局大使游子和心领神会，他站出班来，对杨澜拱手行了个礼。

“大人，这些衙役在当班时间聚众赌博，确实可恨，只是，大人才上任不久，小的们不识大人的虎威，这才太过放肆，如今，他们已经知道错了，大人可否发发慈悲，这次也就网开一面，毕竟，这些家伙都有一大家要养，若是被革了差事，一家老小就要饿肚子了，大人悲天悯人，必不愿瞧见这样地情况出现。”

“是啊！还请大人饶他们这一遭吧！”

接下来，那些稍微有些品级地官吏皆站了出来，为这些衙役求情。

“咳！咳！”

李长全轻咳了两声，站了出来，他板着脸，对着那些为衙役们求情的官吏，沉声喝道。

“你们这是干什么？这么多人一起发话，是想威胁大人么？小地们犯了错，就应该受到惩处，大人想要怎样惩处，轮得到你们来说长道短么？”

说罢，他转过头，笑着对杨澜拱手说道。

“杨大人，这些小的不识趣，犯了如此大错，自然该受到惩处，不过，革职处理又未免太过了，这些家伙都是当了好几年差地老人，熟识县衙各个部门的运作，将他们革职之后，再招收新人，恐怕，到时候县衙某些事务的运转会出现问题啊！”

“是吗？杨澜笑了笑，坐直了身子，望着李长全，温言说道。

“看来，本官行事有欠考虑了，那么，李大人，依你之意，该如何处置这些人呢？”

李长全笑了笑，连声说着不敢，不敢。

“这些家伙行事的确恶劣，居然在县衙聚众赌博，情节委实严重，我看，一人二十大板决计不能免去，不过，县衙还要这些家伙做事，所以，以下官之见，这二十大板便分批次来打吧，先打一半的人，另外一些人则继续当值，待先前被打那些人屁股上的伤好了重新当值之后，再打另外那些人的板子，大人，你意下如何？”

“我的意思？”

杨澜笑了笑，笑声越来越大，引得堂下诸人脸上皆露出微笑，随声附和，虽然，没有几个人知道杨澜在笑什么。

半晌，杨澜收住笑声。

“李大人考虑得如此周到，就依李大人之意吧！”

“多谢大人！”

李长全笑着向杨澜躬身为礼，随后，他转过身，对着春哥等人厉声说道。

“尔等须知，此次是大人法外开恩，方才没有将尔等扫地出门，日后，尔等须勤恳做事，不许再如此恣意妄为，明白么？”

“小的们明白了，多谢大人开恩！”

衙役们一个个感激涕零，纷纷跪倒在地，只不过，他们是在跪堂上的那个杨大人，还是在跪堂下的李大人，便只有老天爷晓得了。

“对了，大人，你名人敲打堂鼓唤我等前来，可有什么要事要宣告！”

杨澜笑了笑，说道。

“本官是有一些关于施政的新想法想要和各位商讨，不过，现在已经快午时了，正是用膳之时，上次各位大人宴请本官，这次，该本官回请各位了，还望各位给本官一个面子，若是没有要事，人人都得出席。”

“甚好！甚好！”

“大人请客，下官自然却之不恭了！”

一干人等纷纷笑着应道。

“既然如此，各位就回去收拾收拾吧，一会，江南春见？”

杨澜笑着说道，随后，长身而起，返回了后堂。

江南春？

李长全脸上的神色哭笑不得。

不会吧？这么巧，一会该不该下箸呢？还是托病不去？似乎，无论怎么做都不好，看来，只有硬着头皮上了，幸好，没有叫人真的下毒，还真是庆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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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二十章 酒楼上

“怎么？这么早就不营业了？”

祝无双一身男装。(\\\\即便如此。她的面貌仍然和俏丽漂亮之类的形容词摆不掉关系。站在江南春酒楼的大门外。微蹙着眉头的她脸上掠过了一丝失望的神情。让人一见之后。颇有些几分怜惜和不舍之情。

站在门口的那个伙计还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很显然。他脸上便挂着那样的表情。

“这位公子。今日是县尊大人宴请衙门的各位老爷们。特的将本酒楼包下了。所以。不对外营业。公子。若是喜欢本店的酒菜。还请晚膳的时候再来光顾吧？”

“也只能这样了！”

祝无双叹了叹气。叫上一旁童模样的秀儿。准备转身离去。

到达范县之后。祝无双和他那个义父安排在范县的人接上了头。祝无双的身份乃是那人的表妹。

那人是一个行商。时常在外行走。很少留在范县。他在范县并没有商铺。只是在城北有一个两进的小院。有一家三口当下人。祝无双到了范县后。那人便把这个产业交予了她。随后。自己便以做生意的名义离开了。

到了范县已经半个月。祝无双未曾主动到县衙去拜见杨澜。之所以没有这样做。乃是她不想让自己的目的显的过于明显。是的。她的任务是要和杨澜接近。只是。在她看来。杨澜是一个聪明人。若是行动过于急切。很容易引起对方的怀疑。

那日。在船上遇见水贼袭击。杨澜表现出来的身手。以及灵活机变的应对方式。让祝无双大开眼界。对方可不是方文那样的不识人情世故的生。不会那么轻易的被自己的美色所迷。所以。为了完成义父交付的任务。祝无双觉的自己在行动时再是怎么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所以。她并未急着和杨澜接触。而是利用这十来天的时间。了解范县当的的风土人情。观察杨澜上任之后的官场动向。忙着和邻里打好关系。一直到她觉的准备已经够充分之后。这才开始展开行动。

和杨澜最好的接触方式。自然是制造一场巧遇。

可惜。杨澜离开江南春进入县衙之后。一连十来天都没有走出衙门半步。不能直接到县衙去寻他。要想制造所谓巧遇。非常困难。

通过义父手底下的那批人。祝无双知道杨澜是京城那家江南春的幕后老板。如此看来。范县新开的这家江南春的背后恐怕也站着杨澜。不然。当初他们狼狈异常的进入范县。杨澜就不会那么轻车熟路的带着他们来到江南春暂住了。

既然。.杨澜和江南春有关系。那么。在江南春守株待兔应该是一个不错的办法了。祝无双认为。自己用不了多久便会在这里见到杨澜。

如此。进入八月之后。每一天的午时和暮晚。祝无双便做生打扮。带着童打扮的秀儿登上江南春的酒楼。成为了酒楼的常客。

皇天不负有心人。今日。终于碰见了杨澜光临酒楼。可惜。对方要宴请范县的大小官吏。包下了酒楼。祝无双不的其门而

就在祝无双低着头想要转身离开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无双。别来无恙啊！”

祝无双抬起头。杨澜身着青色的儒衫。面带微笑的站在她身前。在他身边。站着师爷打扮的杨凌。武大人则像一座小山一般站在他身后。

“杨兄……哦！在下冒昧。现在应该叫你杨大人才是啊！”

杨澜笑了笑。摆了摆手。说道。

“无双。看你说的。不提你和婉儿的交情。就算是看在我们曾经同舟共济的份上。你也不该叫我杨大人啊！”

祝无双同样笑了笑。非常豪气的抱拳说道。

“那小弟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托大叫你一声兄长……”

随后。两人便兄弟相称。相互打听对方近况。进行着非常有礼貌却不怎么坦诚的对话。一盏茶的功夫。方才结束了交谈。

“既然。无双你还未用膳。不如一起吧？”

知道祝无双被酒楼拒之门外。杨澜忙邀请她一同入内。

“这个不太好吧？兄长宴请同僚。无双置身席上。这算什么？”

祝无双有些迟疑的说道。

“无双说的也是。不过。就算你不好和我等共处一席。却也可以在酒楼用膳啊！我杨某人只是当了一个区区七品官。怎么能如此霸道。在自己用膳的时候不许他人同处。我到要看看。是谁狐假虎威。曲解我的意思！”

说罢。杨澜脸上带着薄怒当先一步。进入酒楼。

入的店中。几个先期到达的官吏便迎了上来。争先恐后向杨澜行礼寒暄。

随后。掌柜崔子玉带着几个伙计也迎了上来。杨澜冷冷的瞧了他一眼。没有理会崔子玉。任由他在一旁大献殷勤。这时。杨凌开口了。质问崔子玉为何要禁止别的客人入内……

崔子玉搓着手。面色尴尬的说道。

“这是小的疏忽了。不该如此。污了大人的名声。万分抱歉！”

其实。这不关崔子玉的事。这是县衙某个小吏的意思。那个小吏在公堂上的知杨澜要在江南春宴请同僚的消息后。便抢先一步来到江南春。让掌柜崔子玉不的再让别的客人入内。原以为会的到上官们的赞赏。岂料。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杨澜自然知道这并非崔子玉的意思。不过。表面上。他自然还是要表露出自己的不满。不然。怎么向百姓表达出他与民亲善的一面来。

崔子玉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说出事情的真相。向杨澜揭露说这事是某个小吏的自把自为。他非常光混的承受了杨澜的怒意。暗中的到了那个小吏感激的目光。

随后。杨澜便和那些官吏上了江南春的二楼。祝无双则再次婉言谢绝了杨澜的邀请。不曾上二楼雅座。留在了楼下大堂。

来日方长。不要急于一时。

午时三刻。县衙的大部分官吏都来到江南春的二楼。接近二十个人。在二楼摆上了两桌酒席。大家按照职位高低分批而坐。

与杨澜一桌的基本上都是有品级的官员。有几个不入流的官员。也掌握着某个重要部门。因此在这桌留有座位。至于其他那些没有什么影响力的小吏们。则被打发到了另外一桌。

开席之前。照例该官职最高的人讲话。于是。杨澜当仁不让的端起了酒杯。

“为官一任。便要造福一方。本官到范县任职。有一个小小的心愿。那就是当本官离任的时候。范县每一个百姓都有饭吃。都有屋住。都有田耕。如此。便不枉本官来此一趟。各位同僚。对县衙的事务应该比初来乍到的本官熟悉。还望各位鼎力支持。完成本官这个心愿。而今。本官先干为敬。敬大伙一杯……”

说罢。杨澜仰起头。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两个桌子上的官员们不敢怠慢。纷纷举杯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当杨澜落座之后。那些人才在李长全的带领下纷纷落座。

“大家不要客气。请下箸！”

杨澜一边招呼座上诸人。一边举起筷子。等他开动之后。其他人这才下箸夹菜。当然。席间的气氛多少还是显的有些生硬。算不上融洽。

“李大人。怎么不落筷？莫非淮扬菜系不合你的口味？”

李长全瞧着满桌的珍馐美味。却一点食欲都没有。这才菜肴看起来虽然美味。吃起来也可口。但是。吃下去之后……

“这红烧狮子头乃是本店大厨的拿手好戏。这大厨是店家从江淮一带重金请来的。手艺不错。在当的也很有些名望。听说。李大人是一个美食家。不妨品尝一二。指点指点！”

“呵呵！”

李长全笑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杨大人。莫要取笑下官。什么美食家。不过是下官嘴馋罢了。就是因为下官嘴馋。这才长了一身肥膘。惭愧啊！惭愧！”

说罢。他摇了摇头。举起手中的筷子。落在了杨澜力荐的那道菜上。

“因为嘴馋。到也吃过不少美味。天南的北都有。淮扬菜也算下官的最爱。看这道红烧狮子头的色与香。便知乃是上佳之作。我看。这味也差不到哪儿去吧？”

说罢。李长全用筷夹起一个狮子头。放在嘴里。咀嚼片刻。他点了点头。举起了大拇指。将菜吞落肚之后。连声道着不错。不错。

表面上。李长全在享受美食。实际呢？他根本就没有品尝出丝毫的美味来。这一刻。在他脑海中。全是自己腹内翻江倒海的坏面。

妈的。其实这样也不错。若是全县衙的官吏吃了江南春的所谓美食都上吐下泻的话。这个酒楼也就废了吧？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腹泻一次也不错。反正自己也该清清肠胃了。

如此一想。李长全便放开了手脚。大肆吃喝起来。如果站在公允的立场。这江南春的大厨手艺的确不错。比西门庆家开的摘星楼的味道要好多了。等着酒楼垮了。有机会的话。倒不妨把这厨子请到家里去。

李长全一边大吃大喝。一边观察着四周。期待着某些突发状况的发生。然而。席上众人下筷如飞。一个个谈笑风生。没人脸上出现不安的神情。到是他感觉到自己肚里有些不妥了。

莫非。是那话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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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二十一章 杨澜的新举措

酒过三巡，席间的气氛这才热烈了起来，当县丞李长全向杨澜敬酒之后，一干官吏便按照职位高低向杨澜敬酒，杨澜表现得甚为大度，基本上是来者不拒，转眼间，便干了十几碗老白干，不过，明朝的烧酒度数不高，比后世的啤酒好不了多少，喝了这么多的酒，杨澜依然毫无醉意，连面孔都不曾红一下。

席间，也有人起身前往茅厕，然而，却未出现李长全期待的那种热闹场面，看来，刚才他之所以觉得自己肚内有些不妥，也不过是心理作用罢了！

莫非，收买的那个伙计临阵退缩？

也只有这样，在场的诸位才没有出现上吐下泻的征兆，也不至于争相恐后地前往茅厕，除此之外，李长全找不到别的原因。

真是所托非人啊！

不过，自己能够逃脱腹泻之苦，也算是一种幸运吧？

就在李长全神思不属之际，杨澜开始说话了。

酒桌子上谈正事，似乎是中国人的传统，也不知是从哪个朝代开始流行起来的，至少，在大明朝，这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儒家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结果，士大夫们偏偏喜欢在酒桌上谈正事，说起来，还真是可笑！

“本官上任已经半个月了，在这里，本官有一些想法和计划想要实施，不过，在实施之前，需要向各位同僚说明，希望各位能赞同本官的想法和计划，能够鼎力协助本官，将范县治理成一个世外桃源。”

今日上午，在县衙的时候，杨澜便说他有一些计划想向大家阐述，故而。听到他站起来说这番话，大部分人脸上都没有什么意外的表情。

两个酒桌上地人都停止了喧哗。人们放下手中地筷子。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人说。苛政猛于虎。当今天子圣明。所有政令皆体恤百姓。不曾有苛政之扰。但是……”

最初。杨澜脸上都带着笑容。当他说到这个转折处地时候。脸上地笑容就消失了。一下子。整张脸便冷了下来。

“但是。在许多地方。老百姓们却不得不离开了土地。背井离乡。沦为了流民。其中。自然有天灾地原因。然而。**却比天灾更甚！”

说罢。杨澜离开酒桌。缓缓踱着步子。来到两个酒桌地中间。随后。昂首挺胸站在了那里。一干人地视线皆落在他身上。

“何谓**？便是说地贪官污吏！”

话音落下，杨澜的视线冷冷地从在座诸人脸上扫过。大部分人不敢和他的目光直视。不是调转视线，便是低下头颅；只有很少人敢于和杨澜对视。这些人里面，包括了县丞李长全。主薄辜青松。

李长全身为范县实际的掌权人，自然不会被杨澜的这点声势吓住；辜青松则是心中无鬼，他是以一种看好戏的心态来看着杨澜地表演，同时，在心里猜测杨澜所说的话。

“本官今年十八，自然没有各位见多识广，然而，即便如此，本官在乡寒窗苦读之时，也见过了贪官和胥吏的厉害，所谓灭门知府，破家县令，今日被本官惩处的那些衙役害人的本事和知府，县令比起来，却也不遑多让，各位同僚，你们之中资历最浅的顾虎顾大人都已在县衙任事两年了，对这种状况，自然比本官要熟悉。”

杨澜声色俱厉，座上地诸位皆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一口，被杨澜点名的副巡检顾虎也在座，听见杨澜喊他的名字，他一脸尴尬，抬了抬头，瞧了县丞李长全一眼，随后，继续低着脑袋，不发一言。

“眼下，正是收秋粮之际，是各位胥吏捞取好处地大好机会，也是乡间百姓最为烦心和惊恐之时，以前，你们是怎么做的我不清楚，但是，本官既然身为范县县令，就绝不会允许欺压良民的事情出现……”

杨澜地神情严肃，声音斩钉截铁。

“哦！”

席上的诸位终于有了反应，有的倒吸了一口凉气，有的张大了嘴，一脸骇然，有的皱起了眉头，有的甚至忍不住和身边的人交头接耳起来。

如果真的像杨澜说的那样，岂不是断了大家地财路。

说起来，不要说县丞李长全，主薄辜青松这样有品级地官吏，就连杨澜自己，堂堂知县大人的俸禄都极其微薄，按照朝廷提供地俸禄，杨澜这样的一县之首，也只能勉强养活自己罢了，若是多养几个人，多一些官场应酬，便完全不够了。

有品级地官吏收入都如此微薄，那些没有品级不入流的小吏，他们明面上的收入就连他们本人也无法养活了，像衙役这样的跑腿的，更是一点明面上的收入都没有。

大家伙若不是能捞点外快，谁愿意干这样的差事啊！

断人财路，也就和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差不了多少了。

于是，众人看杨澜的眼神便多了一些别的什么，说是怨恨也不为过。

当然，也不少所有人都是这样想的，这其中，也有两个人和大家想得不一样。

听到杨澜这样说，李长全心花怒放，在他看来，杨澜这样做，基本上便是自绝于人民了，只要他敢于将这个想法实行，底下的那些人决计会不服气，大家都会向他李长全靠拢，虽然，这些人原本就听他的话，不过，也不担保其中有一两个有野心的家伙想借着杨澜的力量做点什么，但是，只要杨澜决意像他说的那样去做，就算再有野心的人恐怕都不会选择向他靠拢了吧？

俗话说得好啊！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

辜青松自然不会像李长全这般高兴，不过，他的心情也是蛮复杂的。

他知道杨澜想要拉拢自己，只是。在他没有真真正正的看清楚杨澜的性情和本事之前，他不会向杨澜靠拢，诚然，他不喜欢李长全，也看不惯李长全的所作所为，要是有谁能够赶李长全下台，他不会为其感到惋惜，反而会拍手称快。

然而，这不表示他就会将自己放在李长全地对立面去。辜青松非常清楚，李长全同样看不惯他，如果，李长全能够逮住机会将他赶出县衙，对方一定不会手软。

如果杨澜真的是个有本事，有背景的强力人物。而非前几任那样的废柴，他辜青松说不得便会落注，站在杨澜这边对付李长全。

只是。从今日杨澜的这番话来看，这个人恐怕也是个志大才疏的愣头青罢了！

听罢杨澜的慷慨陈词，辜青松轻轻摇了摇头。

太急躁了！

在辜青松看来。若是自己处在杨澜的立场，便不会做这样的大动作，相反，还应该多给县衙地那些下属一些好处，用利益将他们拉拢过来，毕竟，李长全还不是靠着利益才拉拢了这么多的党羽，若是杨澜给那些家伙的利益更多，倒戈一击的恐怕也不乏其人吧？

杨澜若想在范县话事。他真正的对手应该是现在的话事人李长全。他当务之急应该是想办法剥夺李长全地权力，而不是故作正义地去革除大明朝每一个衙门的弊病。站在所有官吏的对立面，把那些原本有可能向他靠拢地人都推到了李长全那边去。所作所为，殊为不智啊！

清官！清官！

水至清则无鱼啊！

你如此清明，那些浑浊的人又怎么与你同行呢？这世间之人，绝大多数都是浑浊不堪的啊！

寻思道这里，辜青松忍不住又摇了摇头。

幸好面对杨澜地百般拉拢，自己站稳了立场，不曾倒过去，否则，此时一定会追悔莫及啊！

辜青松在想着自己的心事，也就没能听清楚杨澜接下来的说话，这时，众人发出的齐声惊呼把他拉回了现实之中。

“大人，此话当真？”

一个小吏站起身来，颤悠悠地说道。

辜青松认识这个人，乃是看守仓库的小吏，归仓大使尤达所管。

他干嘛如此激动呢？

辜青松把视线移到了杨澜身上。

“本官言出必行，自然绝无虚言！”

杨澜斩钉截铁地说道。

“本官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也知道大家俸禄微薄，单凭朝廷发的这点俸禄根本无法养家，有许多底层的小吏，甚至没有俸禄，大家要想活下去，自然不得不做一些蝇营狗苟，营私舞弊的事情来，所以，本官上任的第一条规定便是提高大家地俸禄，让那些没有俸禄地弟兄每月也有一份钱粮可领，总之，不让大家做事无回报！”

说到这里，杨澜脸上又换了一种神情。

“若是领取了钱粮，大家还要干那些欺压良民，营私舞弊的事情，到时候，可不要怪本官手下无情了！”

听到这番狠话，一时间，席间又沉默了下来。

不过，很快便有人按捺不住，还是那个看仓库地小吏，他战战兢兢地问道。

“大人，不知这份钱粮有几何啊？”

“呵呵！”

杨澜笑了笑，喊了一声杨凌，原本站在角落里的杨凌悄无声息地行了上来，将手中抱着地一叠文稿一张一张地交在那些人手中。

人们忙着观看手中的文件，一边看，一边发出惊叹声。

这县老爷的手笔不小啊！

“大人，这恐怕不和规矩吧？”

席间，终于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人们侧目望去，那人正是县丞李长全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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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二十二章 大公无私

杨澜回过头，脸上仍然带着微笑，看上去并没有生气的意思，他望着李长全，轻声说道。

“李大人，有何异议，但说无妨。”

李长全轻咳两声，撑着肥胖的身子，有些艰难地站起来，双手撑着桌面，那张圆脸上满是诚恳之情。

“县尊大人，一心为民，对于我等下属也分外照顾，我等自然感激涕零，只是，县尊大人如此做，并无先例，也不符合朝廷的法度啊！若是让上头知道了，对大人，恐怕会有些不好的看法，要是给大人安一个收买民心，意欲何为的罪名，也不是不可能的啊！”

“是吗？”

杨澜笑了笑。

“下官绝非危言耸听，还请大人您三思啊！”

李长全平视杨澜，诚意拳拳地说道。

席上一干人脸上多少有些失望之情，他们看过文件上杨澜承诺给他们的俸禄之后，心情正佳，李长全的话便像是一盆冷水浇在他们心头。

杨澜答应给他们增加的那份俸禄其实不多，若是通过私下里的渠道去捞钱，决计不止这点钱粮，可是，县衙的官吏几十号人，真正能捞钱的岗位却只有那么几个，大多数人也只是靠那点微薄的俸禄为生，也只是偶尔利用手中的权力和关系捞点外快，那样的好事不是天天都有，故而，他们这些人在杨澜说出他的新举措那一刻，无疑是对杨澜充满好感的。\\\\\

然而，李长全站出来提出了异议，李长全的淫威这些人自然是不敢对抗地。虽然，心里面不舒服，却不敢出头帮杨澜说话，唯有闷声不语。

杨澜低着头，沉思了片刻，随后，抬起头说道。

“多谢李大人为本官作想。只是，本官既然身为一县的父母官。必定要为子民作想，百姓是本官的子民，同僚则是本官的手足，要想为治下的子民安居乐业。本官需要手足们帮助，皇帝也不差饿兵，若是手足们的生活都无法保障，本官又怎能强行要求各位同僚做事呢？本官这样做。或许不符合朝廷的法度，也没有什么先例可言，但是，只要能达成本官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地心愿，就算是摘了本官这顶乌纱又有何妨啊！”

杨澜话音落下，席间众人皆激动了起来。有的鼓掌。有地为其叫好，有人甚至对杨澜歌功颂德起来……

至于。这些人中究竟有多少是表演，有多少是出自他们的真心。就只有老天爷才知道了。

李长全脸上的神情多少显得有些冷厉，他的目光冷冷地在那些官吏地脸上扫过，所谓县衙是李氏一党，指的是那些实权部门的官吏都是李长全的党羽，至于，很多微不足道地小吏就算想向他李长全靠拢，他李长全也不会接纳，如今，在席间闹得最欢的便是那些清水衙门的小吏，他们虽然还是不敢和李长全正面对抗，不过，在这个时候恶心恶心李长全还是可以做到的。

李长全又轻咳了两声，听到他的咳声后，座上的各位闭上了嘴，一个个偃旗息鼓了。

“大人出于好意，想要提高大伙的福利，又甘愿承担责任，对此，下官自然是佩服无比，只是，范县只是一个中等县，上缴朝廷地赋税之后，剩不了多少钱粮，这些多出来地福利，大人要如何解决呢？”

听了李长全这番话，席间更为安静了。

是啊，说是要给大家涨俸禄，可是，多出来的那些钱粮会来自哪儿呢？莫非县令大人自己掏腰包？

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地事嘛！

千里为官只为财，就算县令大人是清官，不贪污受贿，不徇私舞弊，可是，就算怎样的清官，也不可能为公家地人掏自己的腰包啊！

“大家应该知道火耗吧？”

杨澜徐徐走了两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

席上众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所谓火耗，起于明代万历年间，原指碎银熔化重铸为银锭时的折耗。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赋税一律征银上交国库，把百姓交的碎银熔化重铸为上交的银锭就有了火耗。征税时加征的火耗大于实际火耗，这差额也就归官员了。

明朝官员的俸禄极低，从火耗上得到的收入比他本该得到的俸禄还要高，这些火耗基本上都被官员截留了，乃是他们的重要财产来源。

在范县，火耗银两基本上是由县丞李长全做主，由他自己私下里发放给了自己人，几个人将这些银两私吞了。

那个时候的县令是做不得主的人，若是他知趣，李长全也会分一份银两给他，自然不会在这件事情上有什么异议，至于县衙的大多数小吏，这些好处自然就落不到他们身上了。

现在杨澜上台，李长全的官职毕竟要比杨澜低一等，这时，他还没有掌握到杨澜的把柄，杨澜要把火耗掌握在自己手里，明面上，他没有任何理由反对，作为一县的父母官，财权本该掌握在他手中。

“本官做主，这征税时收起来的火耗便作为福利按照大家的官职高低分给大家了，本官一文不取！”

“啊！”

众人一片哗然，很多人甚至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长全心中暗暗喊糟，自古以来财帛动人心，杨澜如此做，基本上把那些基层小吏的人心都拉了过去。

原本，李长全以为杨澜说的那些什么为官一任，造福一方的话只是表面上的套话，废话，然而。现在听到杨澜这番话之后，他对自己的判断感到了怀疑。

难道对方真是不食人间烟火地圣人？

难道对方真是一心为公，心中只有朝廷，只有百姓，一点也没有自己的清官？

不过，就算是如此又怎样？

李长全咬了咬牙，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在范县。要想和我李老子斗，哼！还差得老远。就算你现在这番表演获取了人心，某些不知好歹的家伙或许会投靠过去，哼，哼1只要李老子使出手段来。到时候看谁才能笑得最后！

辜青松此刻的心情颇为复杂，很有些说不清楚。

原以为杨澜是个愣头青，行事鲁莽，毫无章法。\\\\\谁想到他后面还有这么一招，不过，能够舍弃那些白花花的银两，这个新县令也算是一个人物啊！

在每个衙门中，总有些得意和不得意的人物，在范县，得意的人物便是李长全一党。不得意地人物则有很多很多。这些人并未掌握实权，只是待在那些清水衙门中。通过今日这件事后，杨澜就算是抓住了那些人的心。这里面，或许有大多数人就算得了杨澜地好处，也不敢站出来帮助他和李长全一党争斗，但是，一定有两三个有野心的人物愿意站在他这一边，只是如此，杨澜就算达到目的了。

不过，如此一来，杨澜和李长全的争斗就算表面化了，李长全自然不甘心就这样被杨澜压一头，很快，他地反击便会出现了。

接下来，这死气沉沉的范县县衙恐怕会热闹起来了。

辜青松笑了笑。

这个时候，他还是会选择中立，对，他的力量的确微薄，可是若是杨澜和李长全相持不下，对那两人来说，他地这点微薄的力量便是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棵稻草，至于，那个骆驼是谁？到时方知啊！

楼上的酒宴越发热闹了，楼下，则是另一番光景。

虽然，杨澜只是包下了二楼，不过，很多客人知道知县大人在楼上宴请县衙的各位官吏之后，他们大部分都选择了拔腿就走，只有少部分客人留了下来，却也匆匆忙忙地用过午膳，便离开了。

祝无双和秀儿在临街靠窗的地方占了个桌子，她们点了一些酒菜，在那里细嚼慢咽，打发着时光。

一直以来，秀儿对杨澜的观感都不是很好，不过，她和薇薇地关系不错，两个小女孩在一起地时候，喜欢向对方倾诉自己的心事，薇薇对杨澜地感情是极好的，九分崇拜外带一分朦朦胧胧地爱慕，在她的影响下，秀儿对杨澜的观感才有了一些改变。

不过，这改变非常轻微。

所以，对于自家的姑娘离开京城，千里迢迢来到范县，只为接近杨澜，秀儿非常的不满意，虽然，她和祝无双情同姐妹，然而，祝无双的某些秘密她却不清楚。

“小……公子，我们是不是该走了？”

秀儿有些不耐烦地用筷子互相敲打，她已经吃饱了，祝无双却叫了两杯清茶，在那里慢慢饮着。

“急什么？反正有的是时间，再坐一会吧！”

祝无双瞄了她一眼，轻轻说道。

“哦！”

秀儿嘟着嘴，低下头，玩着手中的筷子，自得其乐。

祝无双则蹙着眉头，凝神倾听，是的，如果她集中精神，二楼的对话她还是能听到一部分，在她所接触的那些文士***中，大部分人都认为杨澜是一个无耻之徒，逐利之辈，他的无耻是在殿试策论的时候大拍皇上马屁，他之所以逐利是因为他把治国之道当作了做买卖，这样的家伙，乃是士林的败类。

可是一个逐利之徒会说出刚才的那番话么？

或者，他是在表演吧？

外表道貌岸然，内心男盗女娼，这样的家伙大有人在啊！

祝无双只能这样去想，要想了解这个人，还必须更进一步去跟他接触啊，如此，才能尽善尽美地完成义父交代的任务。就在祝无双皱眉沉思之际，有四个行商模样打扮的人走进了江南春，当他们准备上二楼雅座的时候，伙计拦住了他们，说是二楼是知县大人在宴请同僚。

“大哥，我们是不是换个地方？”

一个眉清目秀的年轻人神情有些紧张对一个戴着毡帽的中年人说道。

那个中年人取下毡帽，他下颌留着三缕胡须，眼睛开合之间，宛如闪电，看上去，颇有几分威严。

“无妨，寻个地坐下！”

那人开口说道，四个人便找了个临街靠窗的桌子坐下，正好坐在祝无双和秀儿主仆二人身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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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二十三章 当西门庆重遇祝无双

大堂内客人并不多，且多为范县本地的士绅，邻桌这四人非常明显，乃是走了老远的道路方才赶到范县的外乡人，他们一脸的风尘，以及和范县本地人稍微有些差异的口音表明了这一点。

祝无双抬头偷偷看了那几人一眼。

那个带头大哥背对着祝无双而坐，祝无双只瞧见他那厚实的后背，他的肩膀很宽，脊背挺得很直，端坐在长凳上，就像是坐在一张虎皮大椅之上一般，杀意凛然。

那人虽然一副行脚商的打扮，却给人一种厮杀汉的感觉，祝无双的目光变得郑重了几分，眼神凝结，不再散乱。

曾发话叫大家离开的那个年轻人坐在带头大哥的对面，正好和祝无双打了个照面，那个年轻人肤色白皙，剑眉星目，鼻梁挺直，如果不是他看着祝无双的眼神夹杂着几分猥琐和贪婪，也算是一个英俊人物。

坐在两侧的那两个汉子，容貌相似，一看便是兄弟俩，两人脸上的神情也分外想象，冷眉冷眼，就像是由同一张木板雕刻成的一般。

祝无双并没有死死地盯着那几人，她只是抬起头来，非常自然地扫了那几人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大哥，那书生长得可真俊！”

低着头，祝无双隐隐听着那个白面小生调笑的声音。“闭嘴，少惹点事！”

那个中年汉子瞪了小弟一眼，沉声喝道，声音压得很低，却也落在了祝无双耳中，或许是那个中年汉子在那白面小生面前非常有威信，那个家伙闭上了嘴巴，不再胡乱说话。

一会。伙计便迎了上来。白面小生点了一些酒菜，伙计下去之后，四个人便沉默着等候。

这当儿。一群人从门外行了进来。大概十来个武师打扮地汉子将一个身着华丽绸衫地家伙围在中间前拥后簇地走入店堂。排场甚大。

那伙人进入江南春之后。便径自往二楼雅座而去。一个站着楼梯口地伙计忙拦着他们。

“怎么？不认识西门大官人了？西门大官人从来都是在二楼雅座用膳。莫非你不清楚？拦住我等去路。却是为甚？”

领头地帮闲面露不忿。大声喊道。说罢。便要推开拦路地伙计往楼上行去。

那伙计面带微笑。在帮闲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真地？”

帮闲面露疑惑，他凝神倾听了片刻，听了听楼上传来的声音，随后，跑到西门庆面前。小声说道。

听了帮闲地话，西门庆原本有些不耐烦地表情在脸上消失了。

如果只是县衙的那些官吏聚在一起用膳，西门庆多半会不请自来，反正，县衙的那些实权人物没有一个和他没有交情，不过。这个请客的是新县令，西门庆还未和对方打个交道，就这样闯入席间，就不怎么好了。

用不着怎么寻思，西门庆便有了决断。

于是，一群人便在大堂中四处张望，想要寻两张连在一起的桌子，因为在寻思新县令宴请县衙各位官吏的原因，西门庆的目光虽然在祝无双那一桌扫过。却并未曾停留下来。

西门大官人用膳。就算是在楼下大堂，也需要寻找光线良好。窗明几亮的地方，偏偏临窗的那两张桌子却被祝无双和那四个外地人分别占着了。

掏他父亲大人替他取地这个名字的光。西门大官人在范县都以恶霸的面目出现，现在这种情况，自然该他那些武师帮闲出头了。

立刻，便有几个长期干这种事情的帮闲行了过来。

祝无双一身书生模样的打扮，衣衫的料子极好，人也长得丰神如玉，那几个帮闲不敢造次，他们对准的第一个目标是外地人那一桌，若是将外地人赶走，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那个书生或许会害怕，自动离开吧？

“这张桌子是我们西门大官人订下的，你们让让吧？”

一个帮闲双手环抱在胸前，头微微昂着，气势嚣张地对那四个外乡人喝道“妈地！”

那个白面小生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手指着那个帮闲喝道。

“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我等……”

就在他说话之际，左右两个兄弟模样的汉子便将手放在了摆在长凳上的包袱之中，两人的视线落在了为首那人脸上。

“飞鸟！”

那人低喝了一声，喊住了就要发飙的白面小生，随后，他站起身，面向那个已经退后两步，摆出一副如临大敌模样的帮闲。

“既然，大官人喜欢这张桌子，小地们便另寻地方吧？”

这边闹将起来，西门庆的视线便移了过来，他的目光并没有停在四个外乡人那一桌，而是落在一旁一副看好戏模样的祝无双脸上。

他之所以死死地盯着祝无双，自然不是被祝无双的外貌所迷住了，而是某段不堪回首的回忆在这会袭上了心头。

怎么这么像？

西门庆觉得自己的心脏扑腾扑腾地跳将起来，越跳越快，怎么也停不下来，一时间，他忘记了移开目光。

于是，祝无双的视线很自然地转了过来，与其对视。

眉头微微蹙起，似乎在回想什么，随后，眉间的那丝皱纹散去，视线中多了一些恍然，她望向西门庆地眼神变得冷冽起来。对面这人让她回想起了京城那场失败地行侠仗义，原本，她想铲除这个欺男霸女的恶霸，将那些女子从恶霸手中救出，岂料，她想要帮助地对象却不领她的情，反而协助这个恶霸逃脱了她地刺杀，之后。便是黑夜小巷中的那一幕了。在那个黑暗的小巷子中，她被某个藏头露尾地家伙调戏了一番，真是难堪至极，不堪回首啊！

与此同时，西门庆也想起了那个刺杀之夜。

面前这人虽然一身男装，但是，她地容貌却使他永生难忘，就算是烧成灰也认识，那天晚上。这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差点让他无法勃起，一直回到范县，身边大肆招兵买马，招募了大量武师卫护自己之后，他才从那时的惊骇中恢复过来，这才重新勃起，和妻妾行那周公之事。

身边这么多护院护卫着，西门庆的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让护院和帮闲们上前，帮他报京城的奇耻大辱。在那一刻，他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逃跑。

强忍着小腹的尿意，双腿微微颤抖着，当逃跑的念头袭上心来之后，西门庆立刻行动起来，他转过身。推开挡路的帮闲，往大门外疾奔而去，状似癫狂。

虽然，一直以来都是以净街虎地模样出现在世人面前，看上去分外强悍，实际上，西门庆骨子里还是那个父亲的棍子还未落在身上便大呼小叫喊着求饶的胆小鬼。

在那一刻，他只晓得夺命狂奔，远离那个玉面煞星！

“大官人！等等我们！”

不晓得自家主子为何像屁股着火一般跑那么快。帮闲们面面相觑。等西门庆跑出大门之后，方才回过神来。一干人争先恐后地尾随西门庆而去，大厅又安静了下来。

“这家伙发了羊癫疯么？”

飞鸟呐呐说道。

领头的那个中年汉子眼神闪烁。像是在寻思什么，不一会，他断然说道。

“走！”

“走？还没有上菜啊，大哥。”

飞鸟摸了摸空空的肚子，有些不满地说道，他大哥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他立刻点点头，咕噜着说道。

“走就走呗！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说罢，四人便拿着包裹结账离去了。

“那人怎么了？疯了么？”

秀儿笑着询问祝无双，先前西门庆的反应委实太过怪异了，秀儿自然也感到了好奇。

祝无双脸上却不见有什么笑容，她也没有想到在这里会遇见西门庆，看样子，对方在范县还是很有势力的，这人晓得她的另一个身份，有这人在此，会不会对她的行动计划有阻滞呢？

眼下，对方虽然落荒而逃了，若是他回过神来，去除掉内心地恐惧，多半回来寻自己报仇吧？

范县这么小的地方，要想寻到自己的行踪，对地头蛇的那家伙来说，不是一件困难的事情啊！

偏偏师父又去帮义父做事去了，短时期内无法赶到范县，自己又该怎样面对这个意外呢？

事到如今，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当然，若是能抓住机会拔掉这根眼中刺也算是替天行道吧？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祝无双没有心情继续在这里等候杨澜与其相见，她站起身来，高声喊道，小儿，结账！

随后，她便带着一脸不知所以的秀儿离开了江南春。

此时，江南春后院地一个柴房的门被人缓缓打开了，阳光照射进来，小冷蜷缩在角落中，眯着眼，打量着那片光芒，直到一个黑影挡住了阳光。

昨夜，就在小冷进入厨房准备投毒的那一刻，他被人逮住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老板居然安排有人在厨房值夜，这只是一家酒楼啊！又不是什么官府衙门，仓库重地？

江南春的防卫工作由蒙放负责，初来贵地，自然要万事小心，蒙放之所以安排人在厨房值夜，自然便是防止小冷昨夜想做的那种事情出现，像小冷这样本地人，暂时还无法进入江南春的核心，自然不知道看似松散没有什么规矩的酒楼实际上戒备如此森严。

昨夜被抓之后，小冷便被五花大绑，堵上嘴巴关在柴房内，随后，便在黑暗中为自己未知的命运感到恐惧，如今，终于迎来了他人，看见地阳光，不管接下来即将面对地是如何糟糕的局面，至少，这一刻，他地心情是轻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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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二十四章 蒙放的离开

嘴上堵着的破布被挪开，小冷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一时不慎，岔了气，不由咳嗽起来，身子蜷缩成虾子模样，躺在地上。

蒙放伸手入怀，掏出一把刀子。

由于蒙放身子的缘故，阳光不曾落在刀子上，即便如此，在阴暗中，那把小刀的刀锋仍然闪耀着森冷的寒光。

小冷的身子开始颤抖起来，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绝望。

昨夜被逮住之后，也有人询问他是何人在背后指使，小冷自然是沉默着绝口不答，虽然，劈头盖脸被打了几个耳光，身上也被踢了两脚，江南春的人到未施行什么酷刑，只是将他嘴巴堵上，五花大绑扔在了柴房内。

熬了一夜之后，小冷心想那些人绝对不会对自己置之不理，天明之后，多半还会前来拷问自己，当时，他暗暗发誓，无论如何也不能把李族的三管事供出来，毕竟，自家的亲人还在李家做牛做马，要是自己这边出了纰漏，亲人们会得到一个什么下场，可想而知。

让他没有想到的是江南春的那些人竟然连拷问的程序都没有，就直接动刀子了，难道他们不想查询幕后指使者？饶是小冷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在这一刻，在他心中，除了恐惧别无一物。

不过，他又想错了。

蒙放挥动刀子，刷刷两下。割断了他身上地绳索。

小冷的眼神充满了疑惑，他懵懂无知地盯着蒙放。

“你小子算是交了好运了，我家大掌柜不想把事情闹大，你自个从后门出去吧，回去告诉你背后那个主子，这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伎俩就不要施展了，莫得让人看不起，若再有下次，就不要怪我等以牙还牙了！”

说罢，蒙放踢了躺在地上的小冷一脚。

“还不快滚！”

小冷慌忙从地上爬起来。这一会，他脑子里仍然一团浆糊，像自己这样的内贼，做的又是投毒的勾当。酒楼那些人要不把自己交给官府处理，要不就私设刑堂，暗地里将自己处死，他怎么也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轻易地放过了自己。

这是真的吗？

当然，在这节骨眼上。小冷绝对不会问这个大煞风景的问题，站起身之后，他拖着血脉有些不畅的双腿，踉踉跄跄地奔出门去。向后门亡命奔去。

忙于逃命地小冷自然不知道，就在跑出江南春的后门之后，在巷子的那头，有人便暗中跟在了他的身后。^^^^

将小冷放走之后，蒙放离开了柴房，来到了一个偏院。

阳光直直地落下，院落内树影婆娑。蒙放径自来到树荫下地石凳上坐下。随后，一只手支着下巴拄在石桌上。想着自己的心事。

杨澜宴请完县衙的那些官吏后，会抽出一些时间来这个偏院与蒙放见面。所以，蒙放才在此等候。

给杨澜当手下做事，心高气傲，向往自由日子的蒙放自然不是完全心甘情愿的，只不过，愿赌服输，男子汉大丈夫，一言九鼎，断不能撕毁自己地承诺。

到了范县之后，虽然只是做一些打探消息之类的鸡毛蒜皮的事情，蒙放却也乐在其中，他本就是一个喜欢新鲜，贪图刺激的年轻人，像这样地情报工作他从未做过，故而，一开始还是感觉到蛮舒服的。

但是，时间一长，他开始慢慢觉得厌倦起来了。

要不在乡下东奔西走，要不就躲在江南春酒楼的后院，一个人闷声习武，这样的日子过得终究是有些憋屈，蒙放还是喜欢骑着高头大马傲啸四方的生活，是的，他喜欢骑马，他离不开马，作为一个马上的武士这才是他真正地梦想。*****

所以，就算杨澜今天不召见他，他也要寻个机会给杨澜见面，恳请杨澜让他做一些和马有关地事情。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杨澜从角门那边缓缓地行入院中。

蒙放从石凳上站了起来，不知道为什么，和杨澜相处地时间一久，蒙放已经不如当初那般桀骜不驯了，他对杨澜的态度虽然还是不如王峰，朱小夭，杨凌等人毕恭毕敬，却也有了基本地礼貌。

“坐！”

杨澜微笑着说道。

随后，两人隔着石桌相对而坐，一阵风袭来，树枝摇晃，石桌上的阴影也晃动了起来，变得更为斑驳。

“按照大人的吩咐，在下已经把那家伙放了，让小石头那组人在跟着他！”

蒙放用一种例行公事的语气说道，声音不咸不淡，没有半点味道。

一共有二十来个人跟随蒙放，水郎中和崔子玉来到范县，其中一个年幼的跟了水郎中，在城西租了一间店铺开了医馆，有几个是京城江南春酒楼的伙计和厨师，他们归崔子玉管理，其余那十来个人分为两组，都是五大三粗的汉子，他们便是蒙放的手下，这些人中间，有的原本属于王峰的手下，有的是客光先在京城的手下，小石头那组人是客光先的人，擅长跟踪，偷鸡摸狗这样的事情，所以，蒙放将他们派了出去。===

“嗯，虽然晓得是哪些人在背后搞鬼，不过，若是能够抓到具体证据，那就更好了！”

杨澜所有所思地说道。

还未到范县上任，便遇见了刺杀，杨澜不认为李长全有做这种事情的胆子，毕竟，他杨澜还未上任，双方甚至都未接触，仅仅这样就采取如此激烈的手段，很是不可思议。

不知道有多少人躲在暗处啊？

所以。这次酒楼地投毒事件，嗯，准确地说，是投泻药事件，在杨澜看来，应该是李长全在背后指使，不过，也有可能是别的人，如某家想要和江南春争生意的酒楼，若是采用严刑逼供。有很大机会能从投毒那人嘴中逼问出幕后指使者，只是，杨澜想了想，还是决定采取放长线钓大鱼的办法。希望对方会上钩吧？

杨澜话音落下，两人便沉默起来。

蒙放是在想该如何开口求杨澜让自己干别的事情，杨澜则是考虑另外的问题，所以，两人都没有开口说话。^^^^

仿佛是一瞬。又仿佛经历了很长的时间，两人同时抬起头来，准备开口说话。

“大人，请发话！”

最终。还是杨澜应蒙放之请先说话了。

“在山东，你还有熟悉的旧部么？”

听杨澜如此一问，蒙放微蹙眉头，不过，他并没有多做考虑，很是干脆地点了点头。

“你能将他们召集到范县来么？”

杨澜笑着看了蒙放一眼，轻声说道。

什么意思？

叫自己召唤旧部。莫非让自己重操旧业。干响马这份有前途的职业？

蒙放想了想，神情郑重地说道。

“在下的确有许多旧部还在山东。不过，从京城出来之后。没有大人地命令，在下并未派人与那些家伙联络，所以，暂时不知道他们散落在何处，在哪儿发财？若是大人真的想让在下将他们重新召集起来，在下倒是可以试上一试，只是，能够召集到多少人？此时，在下就不敢确定了！”

“无妨！”

杨澜点了点头。

瞧了杨澜一眼，蒙放继续说道。

“大人，要想召集这些旧部，需要在下亲自前往啊！若是随便派一个人去，就算拿着我的信物，那些家伙也是不会相信的，毕竟，在朝廷地公文中，我已经死在东厂的大牢之中了！何况，那些家伙应该是躲在几个秘密的基地中，那些地方非常偏僻，难以寻找，若不是让别人前去，恐怕不得其门而入啊！”

说这番话的时候，蒙放的表情多少有些小心翼翼。

“是么？”

杨澜笑了笑，语气淡然地说道。

“既然需要蒙兄跑一趟，那就辛苦蒙兄了！”

说这话地时候，杨澜脸上不曾有丝毫的犹疑，答应得异常的干脆，这有些出乎蒙放的意料，在他看来，对方至少应该思索片刻才有所决定啊！

“谈不上辛苦！说起来，和那些兄弟好久未见，在下也是想念得紧，若是能够和他们重聚在一起，幸甚！幸甚！”

蒙放哈哈大笑起来，在大笑地同时，他也在偷偷观察杨澜脸上的表情，只不过，除了在杨澜脸上看见一层淡然的微笑外，他察觉不出有丝毫异常。

最终，在离开的时候，蒙放还是忍不住向杨澜问道。

“大人，你就不怕在下一去不回么？”

杨澜听了蒙放的问话，抬起头来，很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笑着说道。

“蒙放兄，你是真正的山东好汉，秦叔宝，武二郎这般的人物，本官又怎会担心你一去不返呢？”

听了杨澜这般一说，蒙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为好，他多少有些尴尬地干笑了两声，向杨澜抱了抱拳，随后离开了。

看着蒙放地背影消失在偏院地门外，杨澜脸上的笑容缓缓消散。

话虽然说得漂亮，可是，在他心中，又怎么不担心蒙放会一去不返呢？蒙放精于马术，又当过多年地响马，有指挥骑兵作战的能力，乃是杨澜非常看重地一个人物，若非如此，他也不会将蒙放硬生生地从东厂挖过来。

这次让蒙放回故乡去招收旧部，始终带着一点冒险的成分，蒙放要真是一去不返，杨澜也只能徒唤奈何！

只希望自己并没有看错这个人吧？

很快，杨澜便把这担忧甩在脑后了，在江南春的二楼，他已经向李长全发起了夺权的攻势，现在，应该考虑怎样应付对方的反击了。

这次的秋粮征收工作，不会那么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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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二十五章 天下铺

天下铺。

店铺的名字虽然响亮，铺面却在一个小巷子里，这巷子又窄又小，远离大街，可谓人迹罕见，一个店铺开在这样的地方，在一般人看来，生意肯定不好了，事实上呢？情况却并非和人们想的那样。

所谓天下铺，其实是一个当铺。

在古时候，当铺基本上都开在人烟并不是很稠密的地方，之所以如此，自然是要照顾客人们的脸面。

若不是走投无路，一般人又怎会到当铺来当东西，若是被熟识的人瞧见，被他们宣扬出去，在街坊邻居中，脸面自然荡然无存，人活脸，树活皮，脸皮都没有了，这人活着还有什么滋味么？

大明朝的人们，还远远没有后世的人们那般不在乎自己的脸面，笑贫不笑娼，在这个封建社会，并没有市场，对大多数人来说，名声比财富更重要。

所以，当铺这样的店铺一般都不会开在人烟稠密的交通要道上，若是某个二杆子把当铺开在那样的地方，保管无人问津。

也只有像天下铺一般开在人烟稀少的巷子里，才会有客上门，即便如此，那些客人上门的时候，在门口也会装作是恰好路过，东张西望的，看到没有其他人留意的时候，才会噌的一声，抱着典当的物品冲了进来。\\\*\\

两刻钟前，在江南春的那四个外乡人走进了这条小巷。

那个叫飞鸟的白面小生走在最前面，他的眼神锐利，在巷子内四处游走，虽然，这一刻。巷子里一个人都没有，他仍然没有放松警惕，稍稍有什么风吹草动。他的目光便扫了过去，手则放进了肩上搭着地长条形行囊之中。

在他后面，十来步的地方，领头的中年汉子头戴毡帽，低着头，脚步不疾不徐地行着，他和飞鸟之间始终保持着同等地间距。不远也不近。

兄弟模样的两人远远地坠在中年汉子的身后，大约间隔有二十来步的距离，他们一边向前行着，一边回头观望，一人收回视线。另一人必定扭头回望，两人配合默契，就连两人的脚步声也踩在了一个点上，虽然是两个人。却只有一个人的脚步声。

就这样，四个人来到了天下铺的店门前。

飞鸟抬头望了一下店铺地招牌，却未停下脚步，他直直地从店门口经过，走到巷子的转角处，到了那里，他才停下了脚步。探头往巷子的另一头望去。视线巡视片刻，他转过头。对站在店门口的中年汉子点点头。

这时，后面的两兄弟中地其中一位停下了脚步。*****回头面向来时路，神情紧张地盯着前方，另一个则疾步来到中年汉子身边，两人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便走在前头，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走了进去。

进入店内，迎面而来的乃是一个高高的柜台，柜台上竖起了木栏杆，一直通向了天花板，把柜台内外隔离开来。

柜台很高，走到柜台前地那人也算是高个了，下巴也仅仅和柜台的窗口持平，要稍微踮起脚尖，才能看清柜台内的情形。

当铺的格局都是如此，就像县衙的公堂一般，给人一种气势逼人的感觉，让前来光临的人凭空便觉得自己矮了一头。

柜台里面地地面，比柜台外要高出三尺，一个下颌留着鼠须地中年人坐在柜台的窗口后面，正用一种审视地目光扫描着柜台外站着的人，这目光纯粹出自职业习惯，只是在那一瞬间，外面那人身上地衣着所值几何，做着何种营生，他便已经有所了解了，如此，对于对方典当的物品，他才好下价。

不管怎样，生意这东西虽然是买卖物品，最终还是和人打交道啊！

一般说来，前来典当的客人遇见掌柜这审视的目光，心中多少会有些忐忑，谁都是有急事需要用钱才来当铺典当物品，勉强也算是有求于人吧？自家的物品所值几何，皆由柜台内那人一言决之，既然如此，心虚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啊！

不过，凡事都有例外。\\\*\\面对那掌柜审视的目光，柜台外那人依然摆着一张木头脸，脸上的神情不见丝毫的变化，就连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看不清这人啊！

掌柜脸上的神情变得凝重起来，不过，嘴边依然露出招牌似的微笑。

“这位客人，不知本店能够帮您做什么？”

那人并未说话，而是回头望了身后的中年汉子一眼，如此，柜台内的掌柜才注意到了那个中年汉子，只是，中年汉子头上戴着毡帽，掌柜看不清他的脸。

中年汉子微微点了点头，那人回过头来，重新面向柜台。

他挪了挪肩上的包裹，却未像掌柜猜想的那样把包裹放在柜台上，而是伸手入怀，从怀中掏出一个物事，把它放在柜台上。

掌柜眯着眼睛，盯视着柜台上的物品。

不值钱！

这是他的第一个念头。

的确，对方摆在柜台上的只是一块破玉，一看就知出自当时人之手，做工粗糙，雕工拙劣，更过分的是，这玉只有半边……

郑重其事半天，掏出来的只是一块破玉，这是戏耍我么？

掌柜的鼻孔微微翕动，眼神产生了一些变化，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恼羞成怒的预兆，不过，这表情还没有来得及出现在他脸上便立刻消散了！

等等！半只破玉！

他急忙伸出手去，将那破玉抓在手中，就像小时候和其他小孩争夺玩具一般急不可耐，脸上的神情也变得急切起来。****

不错，这是那块玉。和自己曾经看过的另外半块玉一模一样。

东家有吩咐，若是有其他人拿着那块玉的另外半边来，务必当做贵客看待。须将那些人引到屋内好好侍候，同时，在第一时间一定要派人去唤他前来。

不过，在此之前，务必还要对上暗号才行。

“客人，此物想当几何？”

“万两黄金！”

柜台外的那人答道。

不错！

掌柜暗自舒了一口气，看样子。\\\*\\外面地人应该是正主了，不过，戏还是要演下去，对白仍然要跟上。

“不值啊！不值！”

“那依掌柜之见，此物当得几何？”

“应当一座山！”

“再加一条河如何？”

“成交！”

对完暗号之后。掌柜的立马立刻了柜台，来到柜台一侧，打开了一扇暗门，将柜台外的两人引了进去。那两人径自行了进去，却未叫门外地飞鸟和另外一人进来。

这时，你若有闲暇行经天下铺的门口，同样寻不到那两人的踪迹，他们便像是失踪了一般不知去向了。同一时间，西门大官人的府上。

西门庆那间装饰豪奢的书房，此刻。已然是一片狼籍。原本四平八稳放在窗前的书案这时已经被掀了个底朝天，这会儿。纯粹用来装饰用的文房四宝几兄弟便像是分了家一般，跌落在地面。分散在四个角落，那面西门庆甚是钟爱地屏风中间多了一个大洞，明显是被人用拳头打破的。

制造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便是西门庆。

当初，被恐惧挤迫心脏的西门庆狼狈逃离江南春之后，不久，便恢复了神智，他忍不住想，自己干嘛要逃？说起来，身边也有十几个护卫，又是光天化日之下，难道还怕那个小娘皮不成。

不过，那时候他还没有掉过头去找祝无双算账的想法，他只是吩咐了几个手下，让他们去寻些泼皮，暗中监视祝无双，在他看来，祝无双之所以出现在这里，恐怕是为自己而来，妈地，老子都回到范县老家了，这小娘皮还跟来作甚？

老子又没有真的奸了你？只是，在京城的酒楼调戏了一番，还吃了一顿好打，说起来，还是老子吃亏了，你不止在京城刺杀老子，要穷追不舍到范县来了，你一个娇滴滴的美娇娘，干嘛要学武二郎？

在心头暗中抱怨着，骂了几句围在身边拍马屁地帮闲，西门庆回到了自己的府邸，在他看来，自己的府邸才是世上最安全的地方。

毕竟，回到范县后，他可是花了重金请了不少江湖上的好汉来当自己的护院啊！

有这么多高人护着，那个小娘皮应该是进不来的吧？

不过，回到府上，西门庆虽然感到安心了，与此同时，他也对自己在江南春地落荒而逃感到了羞辱，于是，在书房很是砸了一些东西，发了一些脾气。

脾气发完之后，他对着一面铜镜摆着各种凶恶地表情，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是西门庆，你是恶人！你是天下第一恶人！你谁也不怕！”

只是，这番话究竟给了他多少信心，究竟驱除了他多少恐惧，便只有天知道了。

“咄咄！”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西门庆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走到门边，打开门，行了出去，敲门那人毕恭毕敬地站在门廊下，低着头。

“什么事？”

“老爷，香坛已经摆下了，法师请老爷前去，以免误了开坛做法的时辰！”

“知道了，我这就去！”

西门庆皱着眉头，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本来，他不信这些无生老母下凡，弥勒降世地把戏，那个传教的家伙他原本只是当着门客在养，毕竟，那个闻香教在河南，山东这一带地影响很大，不仅普通朋友，就连很多士绅人家都信那个调调，他西门庆虽然不信，却也不能强制手底下的那些人不相信啊！

只是，现在祝无双杀上门来了。

在西门庆看来，祝无双这样漂亮的女子居然有如此高强的武功，绝对是妖孽降世，所以，他才找那个法师开坛做法，为自己驱邪。

也算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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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二十六章 许文浙和卢正宗

仓皇奔到大街上，瞧见了来往的人群，小冷这才松了一口气，后背不再有着冷汗淋漓的感觉了。.

只是，站在十字路口，他却不知该何去何从。

这次行动失败，他担心李家的三管事会以为他临阵脱逃没敢听令行事，如此，自家的亲人在李家就要遭殃了。

可是，对方若是晓得自己行动失败，甚至被酒楼的人抓住了，他会相信自己什么都没有说便被那些人放出来么？恐怕是不能的吧？换一个立场，自己处在三管事的角度，也断不会相信的。

怎么办？

回家？

现在吃住都在江南春酒楼，他以前租借的那间屋子早就退租了，无家可回，要回也只能回城外的老家，只是，他因为不想当李家的佃户，已经分出来单过在城中厮混，认真说起来，那个地方也算不得他的家了。

赶紧去找三管事解释这件事情？

小冷又不是傻瓜，姑且不论他寻不到李家的三管事现在在何处，就算他知道，这一会也不能前去寻管事大人，酒楼那帮人会如此好心，自己犯了如此大错，只是赶出来就算了，那展柜和护院头子看起来也不像是这样的善长仁翁啊！

想了想，小冷还是选择了出城，返回乡下老家，说起来，自己的家人还在种着李家的田，那三管事若是对自己有什么处置，自然会找上门的，哎！烂命一条，任凭处置，只希望家人不受连累便是，也只能这样了！

小冷不知道的是，在他后面不仅有酒楼的人跟随，就在他奔出江南春酒楼后门的那一瞬间，有几个泼皮模样的家伙正聚在酒楼后门附近嬉闹玩耍。当他奔到大街之后，其中的一些人便和酒楼那帮人一般跟在了他身后，另外一些人则寻另外的路径穿过了几条街巷，来到了一间茶寮内。

茶寮的里间，摆放着一张桌子，有珠帘把里面和外间隔离开来，那个吩咐小冷做这件事地三管事正毕恭毕敬地站在桌子旁，桌子旁边高坐的自然是他的主子范县县丞李长全李大人了。

那个报信的家伙只是站在外间。并不敢掀帘入内，他三言两语非常干脆地将打探到的事情说了出来，随后，听到里间的管事说了声知道了，他便鞠了个躬，退了下去。

“老爷，那厮已经出来了，往城外而去了。我们的人跟在了他身后。看他究竟是逃往他乡，还是返回老家？不过，似乎有其他的人同样在跟踪那厮，应该是酒楼里面地人，老爷，小的们该怎样做？”

李长全的心情并不怎么好，这一切从他紧皱的眉头便可看出。

今日，在江南春酒楼上，杨澜的新举措给了他当头一棒，他没有想到杨澜会这样做。火耗银子，那可是一大笔钱啊！远比一个县令每年的俸禄要多，对方居然说不要便不要了，全部分给下面的人，好大的一笔手笔啊！只是，从对方专门派人在范县开一家酒楼来看，这姓杨地是一个有钱人，他做官并不是为了钱。

不为钱，自然是为名啊！

为政绩。为了往上爬。这样地人不好对付啊！

今日一过，对方算是给自己下了战书。而自己的挑衅却被对方轻描淡写地化解了，算起来。这首仗自己应该是输了！

不过，来日方长，谁能笑到最后，还未可知啊！

李长全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苦茶，眉头虽然皱得更深了，脸上的郁闷却消散了不少。

“叫小的们回来，不管那厮！”

“不管？”

三管事脸上很自然地出现一丝茫然，就像突然瞧见白天变成黑夜一般。

“那厮要不是临阵脱逃，要不是就是刑事不密，被对方逮住然后又放了出来钓大鱼，若是临阵脱逃，那还没有什么，可是，要是被对方逮住的话，依小人之见，那厮多半已经受不得刑，将小的供了出去，小的是老爷的人，恐怕会给老爷带来麻烦吧？”

“无妨！”

李长全的嘴角抽动一下，仿佛是在微笑，眼神中却殊无笑意。

“就算有那人的供词又有何妨，你可以说他血口喷人啊！反正当时你们是私下见面，旁边没人，也没有留下什么字据之类地，就算上了公堂，也只能不了了之，何况，这几日，你回乡下的庄子待着，没有人能够进咱家的庄子抓你，借他们几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再说，我还没有和姓杨的彻底闹翻，他是个聪明人，不会鲁莽行事的！”

“老爷明见万里，小的佩服！”

三管事的腰弯得更低了，脸上带着谄媚的笑容。

“屁的明见万里！”

李长全冷哼了一声，三管事地马屁拍到了马腿上，脸上地笑容便显得有些尴尬了。

“你现在就出城回庄子去，马上就收秋粮了，那些泥腿子要是不老实，你须多下点功夫，不能让那些家伙占了便宜，晓得不？”

“是！是！小的知道了，小地一定不负老爷所托！”

说罢，三管事向李长全躬身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等管事出去，李长全端起茶碗，喝了一大口茶水，这茶水不是什么龙井，铁观音，而是这件茶寮老板秘制的苦茶，也是李长全唯一喝地茶，不过，他很少到这里来饮茶，每次都是有什么事情委决不下才来此地，茶虽然苦，却可以让他头脑清晰。

暂且来说，巡检吴正生是自己的人，典吏李平也是贴心人，他们掌握着城中唯一的武力，哼，只要这股力量在自己手中，再加上自己地头蛇的优势，家族的力量，那个毛头县令要想动自己。不是拉拢一些无足轻重的家伙便能做到的。

先看他还会耍什么花招吧？

时候到了，只要寻个机会，一棒子将其打死便是了，在这范县的一亩三分地，只能由我李长全做主，翻不了天！

同一时间，天下铺，内堂。

中年汉子已经取下了毡帽。端坐在客座的太师椅上，两兄弟地其中之一则神情肃然地站在了他们身后，那两个没有跟随他们进入当铺的同伴，此刻，便不知在哪儿了！

茶碗摆在左手旁的茶几上，犹自腾腾冒着热气，中年汉子却没有动它的意思。

没有等待多久，一阵笑声从屏风后面传来。不一会。一个穿着员外服的中年人便从屏风后转了出来，他的目光很自然地移到了端坐的客人身上，脸上的笑容不曾有顷刻消散。

“正宗兄，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无妨！”

端坐地那个中年汉子站起身，朝主人抱了抱拳，木讷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转瞬即逝，随后。两人分宾主坐下。

如果，各位的记性不错的话，一定会记得这个从屏风后面出来的人，他便是许文浙，闻香教在范县的负责人，表面上的身份乃是天下铺的东家。

西门庆地生意集中在当铺，钱庄，药店……范县是他地根据地，在范县他可算是一手遮天。这几门生意都是被他垄断了的。偏偏这天下铺例外，西门庆势力膨胀起来后。这天下铺依然屹立不倒，也算是有一些能耐吧？

真相揭开之后自然平淡无奇了。在天下铺背后有闻香教的支持，西门庆想要弄垮这家店铺，心有余而力不足啊！

至于来访的那两人，和闻香教没有什么关系，他们乃是鼎鼎有名的双龙寨匪徒。

戴毡帽的那人便是双龙寨的寨主卢正宗，背后那人以及当铺外不知所踪的那两人乃是他的伴当，飞鸟是他的亲兄弟，那两兄弟是他地贴身护卫。

这卢正宗也算是传奇人物。

他原本是大明军官，官至百户，卫所驻地就在东昌府，聊城附近，他这官职并非世袭，这百户的官位乃是他一手一脚打下来的，杀水贼，追响马，抓山匪，立下了无数功绩，从军二十余年，在三十五岁左右这才升任了百户一职。

至于他为什么会从官兵变为盗匪呢？

那又是一段长篇故事了，容后再讲。

闻香教是想做大事的人，自然，三山五岳的好汉都需要拉拢，昔年，许文浙走南闯北，和卢正宗也有交情，就算卢正宗落草为寇，许文浙也没有和他划清界限，当年，双龙寨初创，缺乏粮食，缺乏耕牛，那时候，卢正宗还没有铁下心来以劫掠为生，一帮跟着他的兄弟的日子便过得凄苦万分，天天饿肚子，若不是许文浙相反设法，通过一些途径将粮食，耕牛等运到双龙寨，也就没有卢正宗的今天。

这便是卢正宗将随身玉佩颁成两半，将其中一半交给许文浙的原因。

他说过，这个恩情他务必要报，许文浙若有差遣，他必定为其效劳，就算是出生入死，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于是，这便有了今日之行。

他之所以离开双龙寨，只带着几个人进入范县，便是为了赴许文浙地邀约，以往，许文浙都没有委托他做过什么事情，这份恩情一直无法回报，卢正宗心中很不是滋味，现在，终于可以报恩，虽然，他脸上地表情一如既往地木讷，实际上，内心却分为激动。

“正宗兄，你我兄弟许久未曾见面，本该好好叙旧才是，不过，我知道正宗兄不能在此地久留，如此，便长话短说了，今日，请正宗兄来此，乃是小弟有要事相求！”

面对卢正宗询问的目光，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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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二十七章 做法

秋虫在草间此起彼伏地鸣叫，阳光落下，照射着叶尖有些枯黄的草丛，一只沾满泥污的赤脚踩在那丛野草上，将草叶踩得一塌糊涂，留下了一个脚印模样的印痕，那只赤脚离开以后，过了许久，在贴地吹来的微风帮助下，草丛这才恢复了原状 赤脚的主人戴着一顶斗笠，弯着腰，从田间的小径疾跑而过，来到了一个小山坡上，山坡上，搭着一间破破烂烂的小木屋，在山坡上，可以很清晰地瞧见山坡下的情景，那里是一条黄土小道，小道从山坡下经过，延伸到前面三四百尺处的树林，在林中蜿蜒地穿行十余里，便与官道相连。

“来了？”

请见脚步声，大宝从地上爬了起来，他脸上的神情显得有些焦急。

徐二贵呲着两排大黄牙，神情憨厚地笑着点了点头。

“来了！”

大宝是一个中年人，面貌老实巴交，一看便是在田间地里厮混的庄稼汉，如果大家对那个用牛车把杨澜等人送到范县县城的庄稼汉有印象的话，只要用心地寻思，应该能将那个人和面前的大宝对上号来。\//\

是的，大宝便是那个用牛车把杨澜等人送往县城的庄稼汉，而这山坡下的那个小村庄便是当初杨澜等人从永济渠上岸之后遇见的那个不知名的小村落。

“二贵，你也来的太晚了吧？大师是不是已经开始做法了？”

大宝没好气地埋怨了二贵两句，随后，把徐二贵拉到了他原本躺着的那块地来，那里，铺着许多干草。刚才，大宝便趴在干草上，脑袋钻出木屋，观察着山坡下那条小路的情况，从外间从陆路进村。这山坡下的黄土小道是必经之地，这个小木屋是村里的望哨，一刻也缺不得人。\\/\

若是太平无事，这个望哨根本派不上用场，然而，这万历四十七年，虽然并非乱世。却也算不得什么好年景，山贼，水盗，响马，流民，衙役……这些都是村里人需要防备地。

“放心吧！大师还没有开始做法。俺晓得，每次大师做法大宝你都没有缺席。所以，提前来了的，你要是还废话两句，参加不了仪式，那就怪不得俺了！”

“那俺就不和你多说了，你仔细看着，千万不要像上次那样睡着了，这鬼天气，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有下雨了，听说北面那些缺水的地方今年没有收成。有好多人都离开了村子南下来逃荒。很多人都成了盗匪，二贵。你可要小心一些啊！”

大宝有些不放心地看着徐二贵，嘱咐了他两句。\\/\

“知道了！俺又不是小孩。你还是快点走吧，当心看不到法师做法，完不成心头的宏愿大肆，打劫降临的时候，仔细佛爷不救赎你！”

徐二贵不耐烦地地说道，随后，伏下身，趴在大宝刚才趴着地草席上。

“呵呵！”

大宝笑了笑，不再废话，他猫着腰，钻出木屋，飞快地朝村子里跑去。

这会儿，正是未时三刻，整个村落沐浴在正午的阳光中，寂静得很，村子的街巷中，不见有人行走，就连每天都在村中东奔西跑打闹玩耍的小孩也不见踪影，显得格外的怪异，像是一个废弃的村子一般。

不过，飞快地在村中奔跑的大宝对此却见怪不怪，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村子唯一地长街，从村子的西面跑到了最东面。\///\\

村东头，是村子的祠堂所在，祠堂前，有一个空地，如今，全村几百号人全都挤在空地上，他们鸦雀无声地排着队，围在一起，视线齐齐向前，落在祠堂前的那一小片空地上，在那里，摆着一个香案，香案上，摆放着一只香炉，烟雾袅绕，腾腾而上，在香案旁，一个头绑红巾，赤着上身的汉子嘴里正念念有词，围绕着香炉踏着奇怪的步伐，疾走不休。

大宝来到人群外围，他放缓步子，走进人群中，村民们非常有默契地让了开来，让他走到了最前头，和村中有威望地一干人一起。

“有什么动静？”

瞧见大宝，当初在村落外和杨澜等人交涉的那个老者虽然目不斜视地盯着香案旁做法地那个汉子，嘴里却小声地向大宝询问。\//\

这个老者名叫徐一生，他是这个村落的里正，村长，也是徐氏一族的族长，那个大宝则是他的大儿子，徐氏宗族未来的族长。

最近，听闻北面旱灾严重，许多人沦为了盗匪，所以，徐一生才把自己的儿子也派到了小木屋去，自己这个儿子做事，他还是比较放心的。

“阿爹，没什么不妥，一切如常！”

“那就好！”

徐一生念了句阿弥陀佛，念念有词地说道。

“希望法师做法成功，佛爷保佑，我徐家庄年年丰收，家家平安，保佑我等不受盗贼袭扰。”

就在这时，那个汉子停下脚步，从屁股后面挂着的布袋内掏出一张黄黄的符纸，将那符纸迎风一抖，放在香案上。

随后，他继续从布袋里往外掏东西，掏出一支朱砂笔，以及一个小盒子，揭开盒盖，将朱砂笔探入盒子内，搅拌两下，随后，握着朱砂笔，在黄黄的符纸上胡乱地划了几笔，过了一会，他放下笔，将符纸拿起，举在空中，对着阳光。

接下来，那汉子仰着头，用一种非常虔诚地目光盯着头顶地天空，嘴里不停地念念有词，说着大家都听不懂的话。

接下来，奇迹发生了。

那张黄色地符纸竟然在空中自己燃烧了起来。

瞧见火光闪耀，围观的众人嘴里不约而同地呼出一口大气，脸上地敬畏之色更盛了几分。

眼看就要烧到手指之后，那汉子才将符纸丢下，他转过头，用一种非常疲惫的声音说道。

“徐家庄的各位父老乡亲，佛爷终于应了大家的请求，明年，徐家庄依然会顺顺利利，灾祸不会降临在徐家庄，但是……”

话音转折处，那汉子厉声说道。

“大家须得虔诚，这样，日后的真空之乡方有你们的一席之地，若是不虔诚，大劫降临，尔等便会永坠红莲之火，不得解脱！”

众人齐声道着不敢，声音中充满了畏惧和敬服。

众人话音刚刚落下，一个惊惶至极的声音在人群外传来。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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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二十八章 收税

春哥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木椅上，面前摆放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杂七杂八地放着一些干果茶水之类的玩意，在他头顶，乃是一株郁郁葱葱的大树，树荫如大伞张开，挡着了头顶并不算毒辣的阳光，投下了一地斑驳。

这个地方便是一刻钟前闻香教那个法师作法的地方，自然，香案什么的已经撤下了，那个法师也不知所踪。

人还是那些人，全村老小都聚集在空地上，他们小声地交谈着，神情畏惧地瞧着树荫下翘着腿喝着茶的春哥，他们的族长徐一生带着儿子大宝躬身站在春哥身侧，在和对方小声地交涉着什么，另外几个衙役同样蹲在树荫下，交头接耳，不知道在说着什么，间或，从那里发出几声轻笑。

“这位差爷，光临鄙村，不知有何见教？”

徐一生笑着对春哥说道，因为春哥是坐着的，为了让对方不致仰起头来注视自己，徐一生的腰弯得极低，显得有些佝偻，再是低三下气不过了。

“尔是里正？”

春哥抬起头，斜斜地瞄了徐一生一眼。

自从值班时间聚众赌博被杨澜抓了现行吃了挂落之后，春哥的心情便一直不见好。

表面上，他仍然是班头，不过却是戴罪立功。虽然有自家的大佬李长全支持，可是有一个看他不顺眼的县令大人存在，他这个班头能干多久，很难讲。

“是！老朽是徐家庄的村长。也是里正！”

徐一生连连点头，口气更加卑微了。

“难道你没有接到通知，这几日，要配合上差征收秋粮？”

“有收到！有收到！只是？……”

徐一生对衙役下乡来收税。之所以会莫名惊诧，因为这样地行为并不怎么符合旧例。

明朝的地方衙门收税，完全是按照衙门内前一年清查人口土地时制定的那本册子收税的，在那本册子上，全县有几个乡，每个乡有多少人口，都是记录在册地，收税的时候按照册子上收取便是了，至于，那本册子究竟有多少准确性。那又另说了。

百姓缴税，是要把兜里的银两拿出去，他们自然巴不得少缴一些，衙门的官吏下来收税，除了保证要完成朝廷的任务之外，自己也想要从中捞点外快，自然想要多收一些。两者之间有着无法调和的矛盾，每一年，收取夏秋两季的赋税。多多少少都会出点事情，或大或小而已！

几乎每一年，官员们都会被收税的事情搞得焦头烂额，是的，这是他们增加收入的好机会，同时，这也是他们治下出现麻烦事情地时段，可以说，官员这个时候是痛并快乐着。

于是，某个天才人物想出了一个办法。

那就是承包。

也就是官府把税额承包给胥吏和地方大户。让他们先把承包额度给缴全了。然后自行取向农民收取。能多收的，算他赚到。收不到就赔本……当然，实际上不可能赔本。很多大户都是以此发财的。不把县尊主簿典史这些人给打点好了，一般人可休想得到这个发财机会。

如此，便形成了惯例。

反正出了麻烦，便由那些承包人处理，官府正好眼不见心不烦，若是事情闹大，捂不住盖子，到时也有替罪羊啊！

以往，范县也是按照这个方式来收税的。

负责征收徐家庄的赋税的乃是三十里地外的一个姓王地员外，那个王姓员外乃是这一带的大户，这一带方圆几十里的村楼地赋税都由姓王的带着家丁来征收，随后，他再把该上缴的税额交给官府即可。

这王姓员外乃是徐一生的女婿，徐家庄这几十户每一年的税额都上缴不多，所以，当瞧见征税的人不是王家庄的人，而是城里来的差役之后，徐一生自然莫名惊诧了。

“一向不是王员外帮官府收税的么？今儿个，怎么劳动差爷们的大驾啊！”

最终，徐一生还是战战兢兢地说出了心头地疑问~~“呸！”

春哥往地上重重地吐了一口浓痰，没好气地说道。

“你这老货，你以为老子想来这穷乡僻壤？妈地，太阳又大，蚊虫又多，老子兄弟几个早上从县城出发，走了好几个时辰，这个时候才赶到，妈的，这几天都不要想回城了，这一带地村子都归我们几兄弟管了，看来，好几天都要吃不好，睡不好了！”

以往收税，春哥这些衙役还是要出城的，只是，他们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到第一线来，一般都会停留在当地大户家中，好吃好住地供着，只有发生了那些征税地大户也摆不平的事情，他们才会披着那身虎皮出现，为其壮胆，除此之外，和出城郊游玩乐没有丝毫的区别。

“怎么会这样呢？本地百姓都是奉公守法之辈，每一年的赋税都按时上缴，根本不需要劳动各位差爷的大驾啊！”

徐一生陪着笑说道。

“哼！”

春哥冷哼了一声。

“还不是新任县大老爷突发奇想，他老人家只要一张嘴，我们下面的便要跑断腿……”

杨澜上任之后，有两大举措，第一便是大派福利，把应该只有自己和少部分有品级的官员才能享受的火耗银子提取出来，分给县衙所有的官员和胥吏，人人有份，只是按照官职大小，多少而已。

这自然是让衙门那些底层分外高兴的事情，这让他争取了不少人心，那几日。不时有衙门的小吏前来拜访杨澜，向杨澜表决心，下忠心，汇报他们地思想和工作情况。当然，这些家伙都是不受重用之辈，身处的部门也是些捞不到一点油水的清水衙门。

随后，杨澜又有了第二个举措，这个举措便是有人欢喜有人愁了。

他取消了包税制度，不允许当地大户代表官府收税，当然，他们可以协助官府收税，这是他们忠于朝廷的体现。

每一年地包税权，十里八乡的大户们都争得不可开交。和李长全没有过硬的交情，以及白花花的银两，这些包税权是落不到他们手中的，然而，杨澜上台，取消包税权之后，县衙那些有实权的官员便失去了在这件事上捞钱的机会了。对杨澜，他们自然是非常不满意的。

不然大户收税，县衙的官吏和衙役们便要亲自下乡收税了。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苦差，同样也是一个美差。

以往，他们只要待在当地大户家中享乐便是了，油水虽然还是有的，可惜，由于他们没有亲临第一线，油水自然没有大户们丰盛，现在，他们要到穷乡僻壤吃苦了。但是。油水不少也捞得更多么？

不过，在下乡之前。杨澜召开了县衙地全体工作人员进行了扩大会议，在会议上。杨澜再三叮嘱大家，不许徇私舞弊，不许以权谋私，既然，每个人每个月都有薪酬了，那么，以前的那些章法便不许再出现了！

他把整个范县分为四个区，每个区派一个高级官员负责，主薄辜青松负责东面，巡检吴正生负责西面，典吏李平负责南面，北面则交给了游子和，至于他和县丞李长全便坐镇县衙，统率全局。

哪个地方出现问题和麻烦，便由那个区的主官负责，如此，层层推下去，一直推及到第一线。

为了防范那些胥吏鱼肉乡民，杨澜可谓是绞尽脑汁了，他的防范措施不可谓不周密，可是，终究还是杜绝某些事情的发生啊！

毕竟，制度是制度，执行制度的终究还是人啊！

他杨澜只是个外乡人，虽然，通过福利制度在衙门内拉拢了一些人，但是，那些人里面，谁是真心投靠，谁是敷衍了事，谁是前头草，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还是无法甄别，所以，他终究还是势单力薄。

欺上瞒下，本就是胥吏们地拿手好戏。

何况，李长全肯定不会甘心权力被杨澜拿走，他自然是要做出反击的，这次征收秋粮，他不搞风搞雨，他就不是李长全了。

既然，你姓杨的要改革，那，我便让你地改革引起一片怨声载道，到时候，看你怎么收场。

于是，他的嫡系力量便开始行动了起来。

春哥是李氏族人，算是李长全一党，作为带队到第一线征粮的一个小头目，他自然是要做出一番事情出来，给杨澜上上眼药。

于是，开始征粮之后，这祠堂前的空地上便开始上演不和谐的一幕了。

徐家庄的人要上缴的秋粮比往年要多出五成，虽然，往年因为征税人是徐一生女婿的缘故，他们上缴的粮食比应该上缴的要少一些，人口和土地也被瞒报了不少，但是，今年就算是秉公办理，却也比实际应该上缴地多了许多啊！

“我家明明只有十亩旱地，为何要缴这么多银两，比往年多了这么多，差爷，你们是不是算错了啊！”

徐二贵呐呐地说道。

“算错？”

春哥冷哼了一声，对负责算账地账房先生说道。

“你是不是算错了？”

账房嘻嘻笑道。

“小的没有算错，今年，新县令上任，有了新规矩，火耗银子加倍！”

“听见没有，火耗银子加倍，这不关我地事，要怪就怪大老爷吧！”

说罢，春哥哈哈大笑起来。

“你！……”

徐二贵握紧拳头，终究还是不敢动手，他叹了叹气，一屁股坐在地上，闷声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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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二十九章 抗税

像这样的事情不仅仅在徐家庄发生，范县的各地地方都有着类似的事情发生，李长全的计划非常简单，就是要破坏这次收税，若是那些泥腿子忍气吞声，那么，他就当是卖个好给跟随他的那些人，既然，跟着他能够大捞一笔，杨澜承诺的那点微薄的薪酬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若是百姓起来抗税，那也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

一个村落抗税，还可以说是征税的衙役的错，若是十里八乡的村落都抗税，那自然是新的收税制度的错了！

在大明朝，**也是让官员头疼的事情，一个地方，若是出现惊动到了上一级部门，甚至传到了京师的**，当地的父母官自然脱不了干系，有关系，有背景的还可以平调，灰溜溜地离开，若是没有什么关系，也没有背景，那么，祝贺你，以后，你就用不着照顾这么多的子女了！

是的，杨澜说过，若是手下犯错，到时必定严惩不贷，可是，要是所有的人都犯错呢？若是所有人都和他对着干，他又能做什么呢？

全部开除。\//\

若是这样，衙门的公务自然会停顿下来，监狱没有狱卒管理，码头没有巡检收税，大街没有衙役巡逻，公堂没有小吏办公，到时候，看他一个光杆司令能够做什么？想必，那会是一场难得的好戏吧！

每每想到这儿，李长全嘴角总是会露出一丝微笑。

面对李长全的这次攻击。杨澜会怎样应对呢？

在这一刻，他又在何处呢？

虽然，杨澜给自己地任务是坐镇县衙，处理一些突发事件，实际上，他并没有留在县衙内，而是让杨凌代替他处理日常事务，借来江南春的掌柜崔子玉在一旁协助，他则带着武大人，张落。\\\薇薇出城去了，也算是微服私访吧？

虽然有着周密的监督机制，但是。要那些胥吏不趁机弄点油水，那是不可能的事情，对此，杨澜心知肚明。

若是那些家伙不过分，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便过去了。

可是，要是某些家伙太过分了，弄得天怒人怨，他也不会手下留情。有时候，要吓住那些猴子。你必须在他们面前先杀一只鸡。

可是，怎样才能知道哪些人做得很过分呢？

单靠杨澜一人微服私访自然是不成的，他能力再强，也顾及不到许多方面，所以，他把江南春的那些人全派了出去，让他们化妆成货郎和行商到乡下去，帮他探查民情；同时，他也暗暗吩咐那些向他靠拢要求上进的家伙，让他们在暗中监视。\\/\看有没有人捣乱。

这个时候。杨澜自然不知道李长全会煽动那些人和他对着干，为此。李长全甚至向杨澜请了病假，返回了李家庄在背后遥控指挥。

也是因为李长全离开了县衙。杨澜这才有了微服出访的机会，李长全若是留在县衙内，为了牵制对方，他是断不能离开衙门的。

杨澜微服私访的第一站便是徐家庄，那个当初帮助过他地小村庄，为此，他的随从又多了两个，祝无双和秀儿主仆二人。

那天在江南春见过面之后，祝无双偶尔会穿着男装到县衙拜访杨澜，大家都是熟人，另外，杨澜也想看对方究竟要做什么，所以，没有将祝无双拒之门外，这次，得知杨澜要出城下乡，祝无双自告奋勇跟随，杨澜也就没有拒绝。\\/\

当他来到徐家庄的时候，瞧见地是这样的一幕。

村民们人挨着人，聚集在祠堂前的空地上，他们没有说话，也没有吵闹，只是非常沉默地盯着祠堂前的衙役们。

被这么多人看着，要说衙役们心中不发慌，那是说谎。

毕竟，他们只要几个人，而村民光是精壮便不下一百人，村民们若是发起怒来，动起粗，他们怎么抵挡得住啊！

好汉不吃眼前亏！

一干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们的带头大哥春哥身上。\//\

虽然，李长全的密令是让他挑起事来，然而，当真正激起那些村民的愤怒后，春哥地心头也有些发麻。

“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

虽然心头没底，春哥仍然强作镇定，他指着那些沉默的村民喝道。

“你们这是要抗税么？不缴税，还想打公差么？你们这些刁民，知道公差是什么？公差就是朝廷，你们打公差，就是打朝廷，打朝廷就是造反，造反可是要诛九族地啊！”

春哥自然是危言耸听，不过，村民们自然听不出其中的真假，前面的人不禁往后退了一步。

瞧见这一幕，春哥心中暗喜，他正要说什么，这时，人群中有一个人站了出来，那人相貌普通，头顶绑着一根红巾，虽然他其貌不扬，那些村民注视他的目光却充满了崇敬，此人，正是闻香教的法师，本地的传头。

徐家庄的村民之所以抗税，将春哥等人围着，便是受了那人的指使。

平头百姓自然害怕代表朝廷的公差，可是，有佛爷站在他们这一边，他们的胆气自然足了许多，再加上衙役们做得又那么过分，出现这一幕也就不足为奇了。

“你不要危言耸听，我们要公平，今年地火耗银子加了那么多，一两竟然有五钱之多，这不公平，我等小民实在是交不出！”

那个红巾汉子振振有词地说道。

“是啊！不公平！”“我们不缴！”

村民们纷纷附和着大声吼道，声浪如潮汐扑来，春哥地身子不禁晃了一晃，向后退了半步。

“这不能怪我啊！这是上差的意思！火耗银子五钱，这是新地县大老爷的命令，各位，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要找，便找大老爷去算账吧？衙门门口不是有面鼓么？你们可以去敲啊！申诉你们地不满！”

春哥摆着手，大声嘶吼道。

“是吗？本官什么时候说过火耗银子要加五钱！”

一个声音淡淡地在人群外响起，声音不是很高，也不是嘶喊而出，偏偏，满场的人却听得非常清楚。

人们纷纷回头，杨澜一身便装满脸寒意地站在空地前，武大人像一尊门神站在他身后，祝无双等人则远远地站在一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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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三十章 对抗

“那日，大老爷大驾光临，我等小民有眼不识泰山，有所怠慢，还望大老爷见谅，恕罪则个！”

徐一生屁股的一半挨着椅子，另一半则悬在半空中，他面向杨澜，又是抱拳，又是作揖，语气忐忐忑忑，表情诚惶诚恐。.

“那日，本官未曾表露身份，与你等无关，老先生何罪之有啊！”

杨澜坐在木椅上，摆摆手，笑着说道。

县大老爷大驾光临，徐一生自然要将其请到屋内就座，不过，杨澜拒绝了他的邀约，而是留在了外面。

人群已经散去，准确地说，他们并没有像刚才那样挤在一团，而是远远地站了开去，用一种好奇的眼神打量着杨澜，有几个不懂事的小孩趁父母一个不注意，溜了进来，凑到杨澜跟前，将手指咬在嘴里，污浊的脸蛋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不停地转动着，那眼中的好奇比成人更盛了几分。

站在徐一生后面的大宝忙着将小孩赶开，徐一生老脸上挤成一团的笑容多少有些尴尬，连连向杨澜道歉。

“无妨！”

杨澜非常大度地摆摆手，随后，向徐一生道谢，感谢徐家庄村民们当初的帮助。

徐一生自然连声道着不敢，说这是他们的荣幸，能够有幸为大老爷服务，那是他们徐家庄祖辈们的保佑啊！虽然，就在一刻钟前，徐家庄的村民对代表着朝廷的春哥等人异常不满，将其围困在人群中，有点抗税的意思，然而。当真正的县大老爷驾临，他们的心气一下便没了，这会儿，就算那个法师在一旁暗暗鼓动，也没有人敢上前说三道四。

对这些农民来说，县大老爷。那可是一般人啊！

不管是大明朝，还是后世，对靠地里刨食地农民来说，官这东西，都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大人物。

寒暄了几句，见徐一生始终有些放不开，杨澜便岔开了话题，不再提当日之事。转而询问今年的收成，谈一谈田间地头的琐事。

谈到徐一生熟悉的事情，慢慢地，他放开了一些，声音不再生硬，表情也不再局促，屁股也在木椅上坐实了，姿势不再如当初那般难受。

两人相谈甚欢，跪在一旁的衙役们地心情便没有这般愉快了。

春哥有些想不通，这个大老爷不在衙门好好地待着。干嘛出城到这些穷山恶水来，他更没有想到的是徐家庄的这些人居然是县大老爷的旧识，真***倒霉！

杨澜出现时，春哥被吓了一大跳，说是魂飞魄散也不为过，接下来，他的脑子便像塞满了糨糊一般。懵懵懂懂的，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当他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跪在了大树下(奇*书*网.整*理*提*供)，成了待罪之身。

随后，杨澜一直在和徐一生交谈，把他和手下们晾在了一边，置之不理。

要杀要剐，你总要给句痛快话啊，现在这样。算得了什么！

“春哥。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挨着他跪着的手下在他耳边轻声问道。

春哥有句口头禅是这样说地，信我。没错！他手下的那帮人基本上都对他惟命是从。

一方面，春哥能打。三五个壮汉不是他的对手，他的手下若是有什么不同意见，他是不会用拳头和对方讲道理；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春哥信李，是县丞李长全李大人的亲戚，他有这么一个强大的后台，就算手下们打得过他，也不敢还手啊！

听见手下询问自己的意见，春哥用舌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狠狠地瞪着不知道因为什么而发笑的杨澜。

总地说来，春哥不是一个喜欢用脑的人，嗯，准确地说，他的脑袋里面装着的基本上是稻草之类的物事。

这就是他为什么会在值班时间聚众赌博的原因，明晓得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偏偏还是这样做了，那一刻，他并不是仗着李长全是他的靠山才这样做地，而是他根本就没有细细思索过，也有手下表示了对县大老爷的担忧，他只用了一句话回答，信我的，没错！

当手下问他该怎么办的时候，春哥准备发飙了。

在他十二岁的时候，他曾经因为一句戏言，提着菜刀将西城的屠户追了整整半个城，那一会，他的心情与现在大概相仿。

基本上，决定他怎么做，或者做什么的并不是他的大脑，而是他的情绪。

“我说，大老爷，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怎么处置我等，说句话就行了，莫要这般折辱我等！”

春哥猛地站起身，扯开喉咙嚷道。

他地手下动手慢了，没有把他拉住，瞧见春哥如此胆大妄为，脸都被吓白了，忙低着头，趴伏在地。

“哦！”

杨澜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没有想到区区一个衙役班头竟然有这般勇气，犯了错，还如此理直气壮，少见，少见！

杨澜不怒发笑，轻声说道。

“当初，尔等下乡征粮之前，在公堂上，我对尔等说了什么？一切需秉公行事，不可贪赃枉法，欺压良民，若有违反，严惩不贷，尔等是不是把我地话当耳边风了？”

春哥向前行了一步，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是大老爷，你怎么晓得我们下面人的辛苦，走这么远地路，又是爬山，又是涉水，到这些穷乡僻壤来喂蚊子，这些刁民又不老实，弟兄几个要是不捞点油水，家里几口人喝西北风啊！”

“是吗？”

杨澜冷笑一声。

“尔等原本没有薪酬，当差只是为了服役，本官上任之后，不是承诺每月发粮饷给尔等。让尔等可以度日么？”

“我呸！”

春哥吐了一口浓痰，双拳紧握，噔噔上前两步，和杨澜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两者之间不过四五步地距离。

“那点散碎银子能顶什么用？还不够老子每个月的酒钱，范县一向都是按照老规矩做事情。上下和谐，你一来就坏了规矩，断了我等的财路，今儿个，给你撩一句话在这里，小的们不服！没有我们这些小地给你卖命，你一个外地人，在范县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春哥先前喝了不少的酒。现在，牛脾气一上来，就有些不管不顾了，不知道该说他勇敢呢，还是无知，面对一县的父母官都敢如此！

以往，县丞李长全在衙门当权，那些县令被其架空，手底下没有人权，也没有财权。若是没有李长全同意，就连一个衙役也指使不动，这样的情况春哥时常见到，故而，他根本就看不起杨澜，杨澜这个县令对他来说，无足轻重。其分量等同于一个屁。

他当值的时候聚众赌博，受到了杨澜的惩处，若不是李长全使眼色让他忍耐，当时，他便要和杨澜对着干，他相信自己只要吼一声，衙门地衙役都会跟着他，若是全体罢工，到时候他到要看杨澜怎么收场。

这次下乡征粮，春哥是得到了李长全的命令。让他暗中破坏收粮。有李长全在背后撑腰，他更不怕杨澜了。反正背后的大靠山都决定和杨澜摊牌了，他又怎么怕得罪对方？所以。这才有了头先的表现，只不过，其行事一如既往地没有用脑子。

春哥捏着拳头，气势汹汹地朝杨澜逼近。

远处，正在观赏田间风光的祝无双等人闻声望了过来，薇薇扔下刚从田埂上摘采下来的野花，向杨澜这边奔跑过来，祝无双等人也只好跟着往这边行来。

春哥的蛮子劲一发作，有时候，就连李长全也有点头疼，曾经某个县令因为一些小事指责了他两句，他一怒之下，便提着拳头向那县令呵斥，那县令吓得面如土色，惊惶而去，事后，李长全出面，摆平了这件事情，不过，这事滋长了春哥的气焰，在他看来，所有地读书人或许都是县令那样的胆小鬼。

不想，他如此气势汹汹，面前那个白面小生却夷然不惧，不仅脸上没有出现害怕的神情，就连坐姿都没有丝毫的变化，嘴角居然还挂着微笑，这微笑……分明，分明带着一些讥诮，让人极其的不爽。

是在假装么？

肯定是，对方肯定是在强作镇定！

脑子里虽然这样想着，春哥却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没有经过大脑便自行停下了脚步，仿佛再往前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放肆，狂妄！尔有几个胆子，敢和县大老爷如此说话！”

徐一生从木椅上站起来，颤颤悠悠，指着春哥，声色俱厉地喝道，随后，他转过身，对杨澜抱拳说道。

“大老爷，只要你下令，我徐家庄几百号人全听你的！”

“哼！”

春哥冷哼了一声，退后两步，对徐一生喝道。

“死老头，不关你的事，少管闲事，老子是李族的人，动了老子，小心铲平你这个破村子！”

说罢，他不理徐一生，望向杨澜，大声吼道。

“老子现在不干了！不穿这身皮了！你能奈我何，弟兄们，跟我走，没有我们这些兄弟帮忙，看你以后怎么办？”

随后，他招呼那些仍然低着头跪在地上的手下，便要转身离开。

“想走，没有这么容易！”

耳边听见杨澜冷冷的声音，春哥便要转头回应，就在他回头地一瞬间，眼角突然出现一团阴影，那阴影迅速扩大，遮挡了整片天空，正当他想要看清这阴影是什么物事时，春哥的身体便飞了起来，犹如腾云驾雾般飞了起来，飞了好几丈的距离，随后，跌落在一旁的水田中，不知生死。

原本已经站起来的衙役们慌忙重新跪下，脑地紧贴地面，瑟瑟发抖。

武大人双手环抱在胸前，呵呵笑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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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三十一章 釜底抽薪

雨是从半夜开始下的，最初，雨下得很大，雨点打在河面上，便如春蚕吐丝一般，沙沙作响，一个晚上，李长全耳边都回响着这样的声音，不曾有丝毫的停歇。

这段时间。原本托病回乡养病的李长全并未待在城外的李家庄园内，实际上，他这些天一直都在东昌府聊城，在府衙的各级官员府上流连。

按照原计划，他此时应该还在聊城拜访那些官员，不过，昨天下午，有个下人从范县赶来了，说是范县发生了一些大事情，吴正生，李平，游子和等人不知该怎样处理，希望李长全能尽快回去主持大局。

这便是李长全命令船家冒险在永济渠上夜航的原因。

李长全之所以在聊城活动，和府衙的各级官员打交道，搞好关系，他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服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在征粮最关键的时刻到范县来坐镇，检查县衙征粮的进度。

在大明朝，一个知县的政绩好与坏，取决于许多因素，只是，最重要的因素还是夏秋两季的征粮行动，若是能按时征收完这两季赋税，那么，他的考绩至少也能达到一个中等，如果不能按时完成征粮的任务，就算他把整个县境治理得太太平平，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在吏部官员的考察簿中，他也只能当得一个下等的评语。

李长全之所以在聊城活动。鼓动上级官员到范县去考察，是因为他非常清楚，新任知县杨澜这一季地秋粮征收任务并不能顺利完成，多半会搞得一团糟，如此，有一个上级官员在一旁亲眼目睹这种状况。比他日后打多少小报告都要强。

李长全为什么坚信杨澜无法顺利完成秋粮的征收任务

自然是有着他的理由的。

在县衙的会议上，当李长全得知杨澜要将范县实施了许多年的包税制度改变时，他几乎要站起来拍掌称快了。

包税制度之所以能够施行这么久，自然是有着其深厚地历史背景和原因的。

当然。李长全也承认包税制度有一些不足之处。某些承包了征税任务地大户人家为了减轻自家地赋税任务。想方设法地将自家地赋税任务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这无疑加深了那些平民百姓地负担；有些承包了收税任务地胥吏为了捞钱。不顾底下那些百姓地死活。肆意加重百姓们地赋税……

然而。像以上地那些黑心胥吏。为富不仁地大户人家终究是少数。那些承包收税任务地大户人家或者胥吏他们和自家负责地收税区域都有着千丝万缕地关系。基本上都是本乡本土地人氏。要不就共同拥有一个祠堂。在大明朝。乡土和宗族关系在百姓们心中极其地重要。正因为有着这样那样地亲戚关系。那些包税人在这样地情况下。除了极少数钻在钱眼里地人之外。基本上做不出太过分地事情来。

当杨澜在会议上决定改变包税制度。重新将收税地任务收归县衙之后。李长全自然是笑着赞成地。之所以笑。其实想看地是杨澜地笑话。

对县衙负责收税地这些胥吏和衙役来说。城外地那些农户和他们没有半毛钱地关系。那些人活得好与不好。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虽然。在会议上。杨澜再三警告那些胥吏和衙役。不准他们以权谋私。然而。在利益地驱动下。那些胥吏和衙役真地会把他地警告放在心里了么？李长全并不这样认为。

何况。县衙六房中主事地都是李长全地人。他只要丢一个眼色过去。那些家伙就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了。

虽然是状元郎。毕竟还是年轻气盛啊！

如果对县衙地工作程序不熟悉，初来乍到，正该萧规曹循才是啊！初掌权柄，便大肆改革，说起来，这应该是年岁不大，不够成熟的关系吧？

综上所述，在李长全看来，杨澜改革地税收制度最终只能激起一片民愤，要想顺顺利利地完成秋粮入库的任务，根本就没有什么可能。

由于李长全不是科举出身，所以，府衙那些循科举征途出身地官员多少有些看不起他，不过，他们虽然看不起李长全这个人，却不会看不起李长全供奉的那些黄白之物。

李家在范县也算头一号大族，家大业大，为了让李长全在县丞这个位置上坐得稳当，必要地打点自然必不可少，在东昌府府衙，李家还是有着一些关系的，这次，李长全在府衙活动，想让某个官员前往范县视察范县的秋粮征收任务，便用到了这样的关系。

在聊城活动一段时间后，李长全终于达到了自己的目的，昨日，在一家酒楼上，府衙的一个七品推官明确地告诉他，将在三日后前往范县视察工作。

就在李长全兴奋不已之时，他收到了范县出现变故的消息，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那个带信的人又说不清楚，只是说大事不好，吴正生等人希望他能尽快回范县主持大局。

究竟会有什么变故呢？

一晚上，听着河面的雨声，李长全都在寻思这个问题，当天亮船只停靠在范县的码头上时，他便顶着一双熊猫眼上了岸。

早就有轿子停在了码头上，李长全上了轿子，轿夫齐齐地喝了一声，抬起轿子飞快地奔了起来。

坐在轿子中，李长全朦朦胧胧地打了个盹，当这个盹打完之后，轿子便停了下来。

“老爷，到了！”

随身小厮在轿子外恭恭敬敬地说道。

“下了雨。地上有点脏，老爷，请小心！”

李长全费力地抬起屁股，掀开轿门门帘，喘息着钻出轿门。

他抬起头望了一会头顶地天空，雨已经停了下来。天空的颜色青翠中透着苍白，李长全叹了一口长气，这雨怎么就停下来了？若是一直下该多好，一直下到秋粮入库的限定时间该多好？

“老爷，吴大人，李大人，游大人在中厅已经候了一段时间了，老爷，是不是更衣梳洗一番出来会客？”

管家迎了上来，一边迎着李长全入府。一边小声地说道。

“这么早？”

“听说老爷今早回府，吴大人他们天刚亮便过府拜访来

李长全沉吟了片刻，对管家说道。

“不用更衣梳洗了，你快点带我去见他们！”

“是，老爷！”

在管家的带领下，李长全来到了中厅，厅堂上，吴正生，李平。游子和三人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低着头来回走动，瞧见李长全进来，三人忙迎了上来。

“大人，你回来就好

“大人，你要给小的们拿个主意啊！……”

三人七嘴八舌，争先恐后地说着，李长全面色铁青地摆了摆手，三个人这才闭口不言，他们神情恭敬地随在李长全身后，等他在座椅上坐下后。三人分左右站在了身侧。

“吴正生，你说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是。大人！”

吴正生向李长全点了点头，随后将李长全离开范县后发生地事情从头到尾地说了一遍。

事情是从杨澜微服私访开始的。由于春哥等衙役在征收赋税的时候欺压良民，中饱私囊被杨澜抓了现行。随后，杨澜便雷厉风行地开始了打击贪腐的行动。

他把散布在四野八乡征收秋粮的胥吏和衙役叫回了县衙。随后，在县衙的全员大会上，他将那些胥吏和衙役的不法举动一五一十地指了出来，其中没有半点虚言，随后，他剥夺了那些犯事的胥吏和衙役的职务，换上了另一批人。

被剥夺了职务的那群人都是李长全地嫡系，新近上位的那些人则在李长全手底下一直不得志，他们上位之后，便全部倒向了杨澜这边。

因为李长全不在县衙，吴正生，游子和，李平等人的屁股也不干净，所以，面对杨澜的调整，他们只能惟命是从，连大气也不敢吭一声。

釜底抽薪！

好！很好！

李长全冷哼了一声，在他暗中命令手底下的那些人捣鬼的时候便猜着杨澜会借机来调整衙门那些胥吏的职务了，只是，他没有想到杨澜的动作会这么快，说是快刀斩乱麻也不为过，根本就没有给他翻盘的机会。

不过，幸好他还有一招杀手锏。

“各位大人，稍安勿躁，只要这次那个愣头青不能按时完成秋粮地征收任务，他便不会有什么好果子吃，只要府衙的上官站在我等这边，那个愣头青便没有了最大的助力，他一个外乡人，又凭什么来和我等斗啊！”

李长全笑了笑。

“大家不要心急，不用和对方争一时长短！”

“大人……”

吴正生，游子和，李平三人相互望了一眼，最终，还是吴正生呐呐地开口了。

“怎么？有话但说无妨，吞吞吐吐可不是你吴大人的性格啊！”

李长全志笑着说道，语气轻松。

“大人！”

吴正生皮笑肉不笑地笑了两声，鼓起勇气说道。

“那个姓杨的重新启用了包税制，将征收赋税的权利包给了各地的大户人家了，大人不在范县的这段时间，秋粮已经入库得七七八八了！”

“什么！”

听了吴正生这番话，李长全脸色铁青，他猛地站起身，直勾勾望着前方，站了半晌，随后，颓然坐下，一脸惊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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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三十二章 长夜（一）

十月初，一股冷空气由北向南席卷而过，范县笼罩其锋芒之下，入夜之后，街上便少有行人，偶尔有一两人，也是裹着厚厚的衣衫，低着头，提着灯笼，急匆匆而行。*

到了子夜时分，街上除了不得不敲着竹梆出来巡夜的更夫外，再也见不到别的人影，城内，几家大户人家的宅院门前挂着大红灯笼，那是夜里唯一闪耀着的光。

到是城外的码头区，在西南角的一个仓库，***通明。

仓库是独立建筑，不曾与别的房子相连，一面临水，其余三面都是空地，如今，在那片空地上，每隔数丈便插着一根火把，火把上端淋着桐油，熊熊燃烧着，冒着黑烟，将仓库外的那片空地照得亮如白

十来个巡丁簇拥在仓库大门前，就着一堆篝火取暖，有两个酒葫芦在巡丁之间传递，火堆旁，用荷叶包着一些熟食，巡丁们一口酒，一块肉地吃着，不时谩骂着，抱怨着该死的天气，该死的上司，该死的世道……

除了大门口这十来个巡丁外，还有一队巡丁在围绕着库房巡逻，他们的人数和大门口这队人大概相当，每一个时辰，两队人便换一个班。

如此戒备森严，这库房内到底存放着什么重要的物事

事情需要从两个多月前说起。

八月份，杨澜动用了一系列釜底抽薪的手段，利用秋粮入库之际，将县衙内县丞李长全的私人势力一扫而光，只留下了几个他无权处置的有品级的官吏，那些人虽然仍然留在位置上，行事却极其的小心了。生怕被杨澜抓住把柄，不敢再像原来那样肆无忌惮

作为这些人的领军人物，李长全也变得低调起来。

当杨澜顺顺利利，按时完成秋粮入库地任务，将前来巡查的府衙推官打走之后，李长全如同吃了黄莲的哑巴一般，不得不吞下了这口闷气。

以往。李长全之所以在范县能够呼风唤雨。将知县大人完全架空。无非仗着几个优势。

他是本地人。又是大族出身。财雄势大。根深叶茂。没有他协助。那些对范县地风土人情一无所知地外地人县令根本就治理不好政事。

大明朝地基层组织依赖于宗族关系。四野八乡那些琐事基本上便由乡老和族长之类地人物处理。基本上。知县大人地权力只能影响他治下地这座四方城。在范县。若是没有李长全地配合。|/|*那些县令大人地影响力甚至出不了内衙。

然而。杨澜和他地那些前任截然不同。

在未上任之前。杨澜便派了崔子玉。蒙放等人先一步前来范县。开了一家江南春酒楼。那个时候。李长全等人自然不晓得这家酒楼是杨澜地眼线。也就不曾出手对付他们。当他们得知这家酒楼和杨澜有关时。杨澜已经在范县站稳了脚跟。几次试探性地挑衅都被对方识破。李长全也就放弃了将这家酒楼弄垮地计划

所以。杨澜上任之前。便对范县地风土人情。官吏们地权力分配。势力范围。了如指掌了。一旦上任。他就做到了有地放矢。该打击谁。该拉拢谁。心中也有了定数。

李长全还有一个更大的优势，那便是县衙里面那些重要岗位上地吏员基本上都是他的人，除了一个主薄辜青松之外，没人敢于站在他的对立

说句不中听的话，若是李长全不点头，县令大人地话根本就不起作用，这些积年胥吏，深得官场推拖的要诀，要想应付一个根基不稳地县令大人，不过是小事一桩。

李长全想借着秋粮入库之际给杨澜一个下马威，让其焦头烂额，为此，他特意吩咐手底下的那些人拖杨澜地后腿，他自己则托病前往府城活动，想借用府城和自己相熟的官员在这件事上给杨澜以压力。

让他没有想到地是，杨澜居然将计就计，借着他不在县衙的机会，快刀斩乱麻，调整县衙的人事，将他的人调离了那些重要的岗位，换上了一批被他压制不得志的吏员，给他玩了一个釜底抽薪。

等李长全连夜赶回范县时，却已是米已成炊，覆水难收。

面对这样的局面，李长全选择了偃旗息鼓，为人处事，变得低调了起来，再无土皇帝的做派，只是，他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便只有天知道了。

杨澜虽然将李长全的势力从县衙清扫了出去，且赢得了主薄辜青松的主动效力，形势看起来是一片大好。

不过，他却不曾得意忘形，真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掌控了范县的大局了。

他没有忘记，李长全还是有着很强大的力量的。

作为范县的豪门，李氏一族单是青壮便有上千人，这股力量不可小觑，李长全真是要搞风搞雨，想将其压制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情。

何况，作为县丞，李长全还掌握着范县唯一的一只武装力量。

巡检吴正生乃是李长全的头号手下，唯李长全马是瞻，他手底下的巡丁相当于李长全的私人武装。

杨澜并不是不想将吴正生拿下，只是，因为吴正生随李长全一起，行事低调了起来，杨澜安排下来的任务，他每次都按时完成了，让杨澜没有借口对付他。

如此，杨澜也只好放弃了在短时期内弄走吴正生的打算。

表面看来，范县县衙的气氛是一片和谐，上下之间，同僚之间，都是好说好笑，然而，两边的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暂时的平静罢是什么东西，需要这么多巡丁看守，大家多半已经猜到了是范县全县征收起来的赋税，第二日便要用船运往聊城交割入库，所以，今晚才这般戒备森严。

“妈地，白老鸭那队人还真是爽，有酒有肉，又有火取暖。哪里像兄弟们几个。只能走来走去喝风！”

负责巡逻的巡丁甲甚是不忿地瞧了库房大门口的那群人，抱怨了几声。

一旁的巡丁乙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边向前走着，一边笑着说道。

“兄弟，干嘛羡慕那些家伙，还有半个时辰，便该他们来喝风了，想喝酒？简单。老哥我买了几斤酱牛肉，一坛老黄酒，早就备在那里了。一会便让兄弟们享口福！”

“真的？”

“比真金还真，快走吧，我俩要掉队了！”

说罢，两人拿着刀枪紧赶了两步。随着队列绕到了库房的后方。

库房地后方面临永济渠，岸上插着地火把在风中摇曳。水波同样在火光中摇曳，荡漾着细细的金光。

突然。一股强风刮过，巡逻的巡丁的队形顿时散了。一群人抱着头跑向了库房，站在屋檐下，躲避小鞭子一般急卷而来的强风。

“妈的，这该死的鬼天气！”

巡丁甲背靠着库房的墙壁，抱怨了几声。

“是啊！今年地天气比去年还要冷几分，这老天爷究竟在抽什么风啊！”

巡丁乙附和着说道。

过了好一会，那股强风才过去了，强风虽然过去了，不过，麻烦事也出来了，头先那股风将岸上插着的火把全部吹灭了，若不是巡丁们保护好了手中的火把，这会儿便该是一片漆黑了。

火把灭了，怎么办？自然要将其点上，经过抽签，这艰巨地任务便落在了巡丁甲头上了，他保持着自己的风格，嘴里骂骂咧咧着往前行去。

为了避免风将手中的火把吹灭，巡丁甲并未高举火把，而是将其放在身前，用躯体挡着河边急卷而过的夜风，然后，小心地盯着脚下，缓缓向前。

墙角下躲风地那些巡丁便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歇息了起来，武器随随便便地放在身边，或蹲，或坐，小声地扯着闲话。

“老子最近太背了，逢赌必输，什么倒霉事都落在老子头上来了，明天，有时间地话去城隍庙上一炷香吧，希望城隍老爷能大慈悲，保佑一第一根火把前。

这根火把插在栈桥上，下方两三尺便是河水，巡丁甲小心翼翼地行了过去，生怕一不小心掉在了水中。

他把手中的火把向前伸去，想要将那根火把点燃，第一下，不知道什么原因，并未将对方点燃。

“真是见鬼了！”

巡丁甲低声咒骂道，再次将火把向前伸去。

就在此时，他听见了一声水响，就像是一条大鱼跃出水面一般，他不由循声望去，只见水花飞溅，激起了一丈高，一个黑影从绽开地水花中窜了上来，向他激射而来。

什么东西？

水怪？

在那一刻，巡丁甲彻底失去了对自身躯体的控制，他就那样拿着火把，呆呆地望着前方，眼神中充满了疑惑。

白光一闪。

巡丁甲地躯体如同一根木桩般倒下，倒在栈桥上，出沉闷的声响，手中仍然拿着那根火把，火把依旧在熊熊燃烧着，渐渐地，点燃了栈桥。

当栈桥开始燃烧起来时，巡逻的那队巡丁依旧被从水下冲出来的那群黑衣人杀得七零八落了，他们死的死，逃的逃，被黑衣人像赶鸭子一样赶向了库房大门，与大门口的那队巡丁汇合在一起。

虽然，两队人聚拢在了一起，然而，危险依然存在，从水中潜过来的那群黑衣人三人一组，组成队列，慢慢向他们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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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三十三章 长夜（二）

“噗嗤！”

程奇声用力将插入某个不幸巡丁腹中的长刀拔出，鲜血飞溅而起，一个躲闪不及，喷得他一脸都是，那个可怜的巡丁双眼圆睁，死死地盯着他，右手僵硬如树枝，直直地伸向程奇声，手指扭曲了几下，终究只抓住了一把空气，随后，神情不甘地颓然倒地。163中文

“妈的！晦气！”

程奇声低骂了一声，伸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随后，持刀拄在地上，环顾四周。

巡丁们都是一些过太平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家伙，平时只是收收税，喝喝小酒，玩玩花姑娘，偶尔几次在河面上围剿水贼，都是卫所的军爷做主力，他们只有摇旗呐喊的份上，冷不丁遇上悍匪的突然袭击，自然是兵无斗志，人人只晓得四下逃命，偶尔有两个持刀奋勇反抗，也是势单力薄，无济于事。

当程奇声亲自动手斩杀一个敢于反抗的巡丁时，守卫仓库的这二十来个巡丁已经死的死，降的降，一个也未曾走脱，而作为悍匪的他们这一方，除了一个家伙不小心扭伤的脚踝之外，一个也不曾伤亡。

心中虽然暗喜，程奇声脸上却未曾透露出这样的表情来，何况，就算他透露出欣喜之情，在只有几只火把照明的黑夜，又满是血污的脸，其他人恐怕也看不出来。

程奇声飞快地扫了一眼现场，因为反抗死去的巡丁大概有十人，其他十多人皆丢下了武器，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等候着他的发落。

“水蛇，带着你的人看着这些家伙，其他人，跟我来！”

行动的速度虽然已经够快了。仓库这边传出的喊杀声和惨叫声多半已经惊动了旁人，虽然，程奇声有安排在巡检里面的内线帮忙，范县城外的码头区并没有大队的巡检，那些家伙因为某些莫须有地公事被召到了城内，就算他们得到消息半夜开城出来救援，应该要花不少时间吧？

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能够早一些得手总比迟点得手为好。

在这节骨眼上。程奇声自然要加快进度。不敢耽搁时间。在他地催促下。手下用刀斧恫吓那些投降地巡丁。从某个头目模样地巡丁腰间找出了一大串钥匙。打开了用拴在三条铁链上地三把大锁。

随着最后一道大锁地打开。水贼们吹着口哨。迫不及待地推开了厚重地库房大门。外表镶着铁皮地大门发出沉闷地声响。堪堪开到一半。水贼们便嘶喊着争先恐后地奔了进去。

程奇声瞧了瞧现场。[163中文]水蛇那家伙正非常听话地带着他地人看守着那些投降地巡丁。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一手持刀。一手举着火把。大踏步走进了库房。

那日。在杨澜从张秋镇前往范县赴任地途中。程奇声用一艘假地客船欺骗杨澜等人上船。他地手下则化妆成水手和船客。当船行到半途上。程奇声派人戳沉了客船。想借机杀了杨澜等人。

他和杨澜并无仇怨。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受了恩公魏尔刚地指使罢了。

结果。因为杨澜地水性极其厉害。并非情报上所描述地那般差劲。牺牲不少人手之后。程奇声审时度势。选择了撤退。放弃了围杀杨澜地任务。

魏尔刚知晓这消息后，并没有派人来大声呵斥他，反而承认魏家的工作失误，情报资料收集不详，对这次失败应付主要任务，如此，便宽了程奇声地心。

所以，当杨澜到范县上任之后，程奇声派了不少水贼上岸，关注着范县的情势。

知晓杨澜武艺高强，程奇声便打消了组织人手再一次暗算对方的打算，他在等一个机会，只要抓住这个机会，杨澜就算不死也要脱一层皮。

程奇声所期盼的机会是什么？

便是这一次范县征收而来地赋税，若是在关键的时刻，劫了范县将要递解给府城地库银，失去了这一批银两，作为一把手的杨澜自然是责无旁贷，丢官还算轻地，分分钟都有杀头抄家的危险。

程奇声有一个兄弟在范县地巡检司里面做事，且是一个说得起话的人物，当初，程奇声率人在永济渠的河面袭杀杨澜时，那些水贼便借着巡检司的名义封锁了上下游的水面，这一次，他那位兄弟更是甘冒奇险，在一旁怂恿，找了个借口让巡检大人吴正生将码头区的巡丁撤回了城里，只在库房这边留下了一些老弱。

这次行动，程奇声一共带有三十来个悍匪，有几人驾着船在河面等候，如今，已经冒险停靠在了码头，参加攻击行动的有二十来人，人数和巡丁相当，不过，以有心算无心，以精锐对老弱，这行动自然是一帆风顺了。

库房的大门打开了，已经进入库房了，现在，只需将库房内摆放的库银搬上停靠在码头的船只，便可大功告成，扬长而去了！

这间库房内，除了几个银箱之外，还有一个人，一个大人，一个手持两把大铁锥的武大人！

“这世上怎么有这般巨汉？”

和所有初次见到武大人的家伙一样，程奇声倒吸了一口冷气。

几个水贼持着火把分散在四周，通红跳跃的火光中，武大人如同一座小山一般坐在一个银箱上面，跳跃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大半边墙壁都是他的影子，甚是骇人，他的目光不曾落在那群不速之客身上，在他的视线中，只有一样东西，那便是他手中的烤羊腿，他一只手拿着两把巨大的铁锥，就像拿两根牙签一般轻巧，另一只手则拿着烤羊腿，张着血盆大口和羊腿撕咬拼杀着，旁若无人。

“老大。怎么……怎么办？”

旁边的小弟轻声问道，他的声音打着颤，面对武大人这样的人形凶兽，除了像杨澜这样的家伙，又有几个人不感到害怕和惊恐啊！

怎么办？

事到如今，难道还可以打退堂鼓。

拱拱手，向对方笑两声。说声打扰了。打扰了阁下用餐，偶们来打酱油，走错地方了，不好意思，有缘再见，下次见面我请阁下喝酒吃肉？

狗屎！

终究是富贵险中求。对方虽然是大个子，却只有一人，己方人多势众，俗话说得好，猛虎也怕群狼。怕他作甚！

程奇声咬咬牙，从唇齿之间，蹦出了这么一个字眼。

老大发话了，小的们只好听令行事。何况，有几个银箱开着箱盖。里面那白花花地银两白得可真是耀眼啊！

一个外号拼命三郎，在某些有心人眼中却是炮灰垫背的家伙挥舞着刀花怪叫一声朝仍然坐在银箱上撕咬着烤羊腿的武大人冲了过去。

江湖厮杀的秘诀是什么？

无非两个字。拼命而已！你越是怕死，就越是先死。越是拼命，这命就越是活得长久，说起来，这两字秘诀还是那些老江湖传下来的，对此，这位敢为天下先的拼命三郎深信不疑，一向将其奉为博取上位，保住老命的金科玉律。

可惜，他不知道地是这所谓地老经验来自于那些江湖老大们，不管是响马，山贼，还是水匪，每当有伙计新入行，那些老大们便会向他们鼓吹这样的保命经验，真的信这番话的家伙只能表明他们的脑部构造比较特殊，多半由植物纤维组成。

武大人顺手将烤羊腿掷出，然后，他顺势起身，抹了抹油腻腻的大嘴，将两把大铁锥持在了手中。郎舞动地刀花，与那家伙的前额重重地撞在了一起，于是，又造成了另一番结果。

“嘭！”

那家伙手舞足蹈一番之后，直直地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倒在三合土铺成的地面上，漾起了一些积年灰尘。

武大人裂开大嘴，哈哈大笑，在他的牙缝里面，隐隐可见挂着的羊肉丝。

“我家主人早就料到，有些宵小会打这些银两地主意，早就叫你武老子候在了这里，多亏你们来了，这几日可苦了你武老子，想活动一下手脚都不成……来！来！来！小的们，陪你武老子耍耍！”

“兄弟们，一起上，砍了他！”

程奇声大喝一声，持刀第一个冲了上去，他手底下的那些兄弟都是些悍匪，平时过惯了刀头舔血的生活，脑袋一向都是挂在裤腰带上地，见老大第一个冲了上去，自然血气上涌，冲散了恐惧。

于是，一个个怪叫着朝武大人冲了过去，便如夜晚归巢的鸦雀一般。

大伙儿一个个急火攻心，双眼冒红，自然没有注意到自家地大哥第一步的确冲得很快，然而，接下来他地第二步，第三步便慢了下来，最终，竟然落在了最后。

“来得好！”

武大人哈哈大笑。

话音落下，他手中的两把大铁锥便如风车一般舞动起来，随后，一阵乒乒乓乓地声音便响了起来，与之相伴的，还有各种乱七八糟，形形色色的惨叫声。

程奇声全身都在发抖，无法抑制地发抖，他拼命想要丢下手中的武器，转身就逃，然而，他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双脚却如同生根了一半，无法挪动分毫。

若是他和杨澜一般来自后世，看过一个名叫棒球的体育竞技项目，那么，对眼下的这个场面便会有一种异常直观的印象了，他的那些手下就像是棒球一样被那个大个子用大铁锥打了出去，安打，本垒打，无所不打……

妖怪啊！

救命啊！

程奇声的牙齿上下相撞，砰砰作响，他在心中绝望地大声嘶吼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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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三十四章 长夜（三）

咚咚咚！

黑暗的木制回廊，响起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

正屋的房檐下挂着两只灯笼，闪耀着昏黄的光，范县巡检司副巡检顾虎的身影从阴影处闪了出来，在他脸上，布满了焦急之色。

顾虎疾奔到屋门前，他抬手擦了擦脸上的大汗，吐出了一口长气，随后，再次举起

敲门声在夜色中传了开去，如同沙场点兵的金鼓。

“外面是哪个王八蛋，半夜三更，敲个屁！”

里面响起了一阵咒骂声，声音中带着清梦被扰之人特有的不耐烦和怒气。

“吴大人，是我，顾虎，出大事了！”

顾虎脸上露出一丝难堪的微笑，大声喊道。

“顾虎？”

屋内的***亮了起来，映红了纸糊的窗户，很快，响起了悉悉索索的穿衣声，不一会，屋内响起一阵脚步声，来到了门后。

“咿呀！”

木门打开。巡检吴正生打着哈欠出现在门后。他擦了擦眼睛。不耐烦地瞄了门外地顾虎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顾大人。究竟出了什么大事情。让你半夜扰本官清梦！”

“大人！”

顾虎压低着声音说道。

“大人。城外出事了！”

“城外？”

吴正生扭头往城外地方向望去。顺口答了一句。

“是啊！城外的库房出事了，有悍匪在抢劫赋税银两！”

顾虎急急地说道。声音不由自主地提高了。

“什么！”

吴正生张大了嘴巴，若是上缴地赋税被贼人劫去，知县大人杨澜自然要负领导责任，这范县的一干官吏都脱不了关系，手中掌握着范县的武装力量的他的罪责更是轻不了。这项上地人头能否留着不怎么保险啊！

“怎么办？”

吴正生面色发白，六神无主地跺着脚，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丝鄙夷从顾虎脸上一掠而过，他抿了抿嘴，对吴正生说道。

“大人，城外只有看守库房的那拨兄弟。没有后援，现在，当务之急是召集兄弟们出城救援，希望城外的兄弟能抵挡一阵，让我们赶得上……库银若是被劫，那可是杀头的大罪啊！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对！对！”

吴正生连连点头。

“顾大人，你说得对。快！快些去召集兄弟出城！”

“大人，半夜开城门不合规矩啊！没有县太爷同意，这也是一项大罪啊！何况，这样的大事情。也该向县太爷，还有县丞李大人禀报一声才是

顾虎提出了新的问题。这问题让吴正生颇为束手。

“顾大人此言有理，不过。我们该怎么办呢？”

吴正生望着顾虎，那眼神和庙宇内拜佛求签地善男信女一般无二。似乎他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顾虎身上。

“吴大人，外面事情紧急，拖不得了，若是先去求县太爷的开门手令，必定误事，到时候，那些贼匪早就逃之夭夭了，所以，大人你现在应该召集兄弟连夜出城，反正守城门的也是手足，事急从权嘛！县太爷也好，县丞大人对此都应该有所理解的。”

顾虎急急地说道，语速甚快，吴正生听得连连点头，几乎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

“下官则立刻赶往县衙，通知知县大人，随后，召集更多的人来给大人做后援，务必抓住那些胆大包天地贼人！”

“好！”

吴正生点头称好，咬咬牙，双拳用力相击，大声说道。

“就依顾大人之言，你我分头行事，你快去通知杨大人，我立刻召集兄弟打开城门出城，希望还来得及！”

“好！”

顾虎应了一声。

随后，两人将屋檐下的灯笼取下，一人提着一只，向外行去，出了院落之后，便分头行事去了。

不提吴正生怎样调兵遣将，让我们将视线单单转到顾虎这边，只见他独自一人提着灯笼，手持腰刀在寂静无人的街道上疾行。

在正街上行了一段路，他便转入了一条小巷，经由这条小巷前往县衙，起码要节约一刻的时间，然而，这并非他转由小巷前往县衙地原因。

当顾虎从小巷出来，重新转到大道上来时，他已经不再是独自一人，在他身后，多了二十来个巡丁，这些巡丁个个全副武装，有的拿枪，有地持刀，有的提着水火棍，更有甚者，竟然拿着弓，背着箭壶。

这二十来人皆是精壮地汉子，行走之间，动作轻灵，身形敏捷，人人沉默着，别有一番肃杀之意，一看便知是见过血的悍卒，乃是精锐中地精锐，王牌中的王牌，不是一般的小卒子可以相比的。

上了大道之后，不一会，顾虎便和这些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的巡丁来到县衙门前。

县衙大门，悬着两只灯笼，***映照下，门前的两只石狮子面容显得格外狰狞，朱漆的大门紧闭，一片死寂。

顾虎并没有跨上台阶，前去敲门，反而对县衙大门视而不见，他带着那些巡丁绕过县衙的大门，沿着县衙围墙而行，很快，转入一个小巷，来到了县衙后门。

在门前停下，顾虎回头望了身后紧随的中年巡丁一眼，他手中地灯笼散发的微弱光亮。将那个中年巡丁地面容映照得格外清晰。

如果大家的记忆力没有问题的话，应该晓得这个中年巡丁是谁。

他便是双龙寨的大当家。曾经的大明百户卢正宗，这二十来个巡丁也并非真正地巡丁，而是由双龙寨的悍匪组成，除了卢正宗之外，我们熟悉的人还有他的兄弟飞鸟。以及两个兄弟模样的护卫。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事情就要从天下铺卢正宗和闻香教许文浙的那次会面谈起了。

当初，许文浙相约卢正宗在天下铺见面，卢正宗承诺为其办一件事以此来报答最初许文浙对他地恩情，这件事情是什么呢？

到了如今，一切也就水落石出了，许文浙拜托卢正宗的事情便是让他杀了杨澜。

带着双龙寨的兄弟大举进攻县城。攻入城内，攻入县衙杀了杨澜，虽然，以双龙寨现在的力量未必办不成，但是，自家的损耗恐怕也少不了，何况。卢正宗之所以落草为寇，无非是走投无路，想找一条活路罢了，他并没有杀官造反。成为朝廷眼中钉的打算，如此大张旗鼓行事自然不是他的风格。卢正宗不是一个没有脑子地家伙，自然不会做出这样的不讨好的事情来。

但是。卢正宗又是一个恩怨分明的人，许文浙拜托地事情虽然有难度和危险性。他仍然要为其做到。

怎样才能杀掉一个县令，官府的注意力又不会放在双龙寨身上呢？

这是一个不大不小地难

卢正宗最终有了决定，绝对不能鲁莽行事，一切以稳为重，务必要做到一击必中，万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一段时间以来，他暗中将双龙寨的好手通过各种途径分批次地调入范县城内潜伏起来，然后，一边从闻香教那里收取杨澜地信息，县衙的路线图，人员分布，衙役地换班时间；另一边，则派出自家的眼线观察杨澜的动向，了解范县的环境；他自己则根据这些资料来制定行动计划。

这段时间，许文浙因为一些事情离开了范县，和卢正宗联系的人换成了顾虎。

顾虎明面上的身份是范县巡检司的副巡检，一个不入流的小吏，他背地里却有两个身份，其中一个身份和魏家有关。

顾虎虽然是范县人，后生的时候有短时间却在府城打拼，也算是一个破落户吧，平时在街市做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情，手底下有十来号人，也算是有些名气。

就是在这个时候，他认识了魏家的某个旁系子弟，偶尔帮那人做一些对方不方便出手的事情，他之所以能够回范县在巡检司当副巡检，魏家从中出了一些力，只不过，他为人很低调，没有几个人晓得他和魏家这层关系。

当初，程奇声在河面上设伏袭击杨澜，便是动用了顾虎的关系，让手下的水贼伪装成巡丁，拦截了上下游的船只。

这事顾虎做得非常隐秘，杨澜到了范县后，通过明暗两条线去查当初袭击他的那些人，最终，虽然查到了程奇声的头上，却未曾查到顾虎身上来。

今天晚上，程奇声之所以带人来劫掠库银，也是得到了顾虎的帮助，只不过，顾虎并未告诉他库房内有武大人这样一个煞神，让他一脚踢到了铁板上。

之所以让武大人去看守库房，这还是顾虎对杨澜的建议。

顾虎告诉杨澜，说有线报显示有水贼对库银虎视眈眈，巡检司的巡丁大多不可靠，最好加强一下库房的防备力量，以免被人所乘。

自然，在杨澜看来，这是顾虎向自己投效的举动，毕竟，人人都知道，巡检吴正生是李长全的人，顾虎想要当上巡检，自然要投靠他这一边

所以，杨澜才把武大人派了出去。

武大人的武力如何，顾虎自然非常清楚，若是武大人在杨澜身边，要想刺杀杨澜，便只能动用军队了，所以，顾虎才千方百计将武大人从杨澜身边调开。

他之所以这样做，之所以出卖程奇声等人，是因为他有着另一个身份，他是闻香教的忠实信徒。

顾虎上前一步，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铁条之类的东西，没花多少时间，便将那扇薄薄的木门打

“咿呀！”

木门轻轻往内退去，露出黑黑的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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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三十五章 长夜（四）

后门之处，乃是一个杂院，杂院的西南角，开着一道角门，那道角门直通内衙，也就是杨澜等人的起居之所。

毕竟是县衙重地，范县城内的治安尚好，一向太平无事，就算有什么偷鸡摸狗之辈，也不会莽撞到县衙这样的地方来找食，所以，在这间杂院内，也只安排了一个老苍头。这个老苍头在县衙当了一辈子的衙役，临老来做不得那些抓贼逮人的事情，便被安排在县衙后门看门，平时，打扫打扫内衙的院子，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杂事。

老年人瞌睡很浅，绕是顾虎等人动作轻微，他在偏房内却也听到了一丝响动，惊醒之后，他点燃了烛火，在屋内高声喊道。

“谁在外面？”

老苍头虽然是衙役出身，太平日子过久了，警惕心未免有所下降，如此，他虽然听见了外面传来了响动，也只是出声喊了喊，没有想到别的地方去。

“老莫，是我，顾虎！”

顾虎原想带着卢正宗等人悄无声息地通过杂院，直奔内衙，见被人识破了行踪，他便停了下来，沉声向着偏房喊了喊，表明自己的身份。

“顾大人？这么晚了，有何贵干啊？”

老莫听出了顾虎的声音，心神更是松了一头，他下了床，披上了一件夹袄，拿着油灯缓缓向房门行去。

“有大事发生。须得立刻报与大老爷，这么晚了。把老莫你吵醒，顾某在这里向你陪个不是了！”

顾虎一边说着，一边移动脚步，很快，便来到了偏房地房门前。

老莫笑了笑。

“顾大人。客气了！既然有大事通知大老爷。老头子这便带你前去！”

话音落下。他打开了房门。然后。瞧见顾虎那张笑容满面地脸。老莫张张嘴。待要说些什么。可惜。他地喉咙只发出了一个音节便偃旗息鼓

顾虎猛地伸出左手。一爪抓住了老莫地咽喉。用力将他抵在墙上。紧接着。早就握在他右手地小刀子便派上了用场。那把尺许长地刀子在老莫地腰腹处快速地出入。一边捅。一边用力地搅拌。叹息之间地功夫。老莫地腰腹处便糜烂得不成样了。

“老莫。这是你自己找事。可怪不得我！”

顾虎盯着眼神已经变得呆滞地老莫。轻声说道。

过了半晌。确定老莫已经死透了之后，顾虎松开了仍然捏着对方咽喉的手。用力地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指，老莫的尸体则顺着墙壁无声地滑下。

顾虎呼出一口气，来到院子一旁地水缸处，匆匆地洗干净了手上和衣角粘着的血渍，时间紧急，也只能快速地洗一下罢了。

幸好，这是深夜，就算身上粘上了一些血渍，单凭肉眼也很难看得清楚。

角门打开了，一行人随着顾虎进入了内衙，内衙比较宽广，杨澜等人住在一间院子里，和后门处的这个杂院还有些距离，其间，要通过一些回廊，甬道……

不过，再远也没有北京到南京那般遥远，很快，一行人便赶到了杨澜的居所门前。

院门紧闭着，院内，隐隐亮着***，不知是起初杂院的老莫和顾虎的交谈吵醒了杨澜，还是他原本便没有睡着。

遇见这样的状况，顾虎自然不能像起初那样自行打开院门，任何时候，背后伤人都比正面迎敌付出地代价要小。

顾虎和卢正宗交换了一下眼色，卢正宗点了点头。

随后，卢正宗转过头，向着那些假巡丁做了几个手势，人们很快便散了开去。

拿着弓箭的几个人站在远处，有的爬到了树上，有的爬到了围墙上，占据了周遭地制高点，然后，掏出箭矢，搭在了半开的弓弦上；持着长短兵器地家伙则每三人一组，散落在四周，对院落隐隐形成了包围之势；卢正宗，飞鸟，还有那两个兄弟护卫则陪在顾虎身边，稍微退后了四五尺，神态恭敬地弯着腰，低着头。

顾虎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院门。

几乎是敲门声刚落，院子内便响起了杨澜的声音。

“屋外何人？”

顾虎微微咬了咬牙，双拳不由紧握了一下，如此，方才镇定着回话。

“大人，我是顾虎，有要事禀告！”

“何事？”

院子里面传来地声音不疾不徐，没有丝毫的变化，至少，在这声音中，顾虎也好，卢正宗也好，都听不出此刻说话之人地情绪。

“有贼人在劫掠城外码头的仓库，吴巡检已经带着巡丁出城救援去了，特意叫小的来禀报大人，希望能得到半夜开城门的手令，也希望大人方便的话，能否出城察看情况！”

顾虎小心地组织着语言，语气中透出一丝紧迫，语速也比平时快了许多。

“知道了，我换一下衣衫便出来！”

杨澜的声音依然不温不火，库银被贼人打劫这样的大事竟然也没有引起他的情绪波动，在顾虎和卢正宗等人看来，这无疑有些不可思议，要不是杨澜是个傻大胆，要不是对方便胸有成竹，不担心赋银被劫一事。

顾虎等人赶到门口之时，杨澜正在查看往年的案卷，作为县太爷，审案也是他的分内事，这方面，他自然是没有什么经验的，所以，平时需要恶补一番。

赋银被劫？

有武大人在仓库内镇守。那些贼人除非有数百之众，杨澜并不担心赋银会被劫走。现在，库房那边恐怕已经血流成河了吧？

杨澜并没有换上官服，而是穿上了一身便服，也不是公子衫那样地服装，而是比较让人能够活动得比较利落的常服。

瞧着案头上摆放着地佩剑。想了想，他并未带上便走出门去。

这会儿，他脑子里只在盘算一件事，那便是通过这件事能不能把巡检吴正生弄下马，那家伙是李长全的人，而且是死忠。不可能将其拉拢过来，巡检司让其掌控，始终不是什么好事，这次突发事件倒是给了他一个将其赶下台的机会。

出了房门，杨凌，张落，薇薇等人已经站在各自的房门前了。先前，顾虎的敲门声也把他们吵醒了。

“你们休息吧，我一个人去便是了！”

杨澜淡淡地扫了他们一眼，轻声说道。

杨凌。张落两人应了一声，点头称是。偏偏薇薇心有不甘，撅起了嘴巴。杨澜瞧了她一眼，笑了笑。对着她，柔声说道。

“薇薇听话，我很快就回来，明天下午，带你去寻秀儿，我们到城外踏青！”

薇薇这才不怎么情愿地点了点头。

随后，杨澜缓缓踏下台阶，行过院中地甬道，来到了院门前，缓缓将门打开。

“大人！”

站在门前的顾虎向后退了一步，躬身向杨澜行了一个礼，在他身后数尺远的卢正宗等人，以及散布在院落的那些假巡丁皆齐齐向他行了个礼。

“通知李大人，辜大人了么？”

杨澜站在门前，漫不经心地扫了顾虎和卢正宗等人一眼，问话的语气轻描淡写。

“大人，但请放心，小的已经派人去通知两位大人了，一会，两位大人会到城外和大人您汇合。”

顾虎诚惶诚恐地答道。

杨澜点点头，向前迈出一步。

低着头，瞧着杨澜那双官靴踏在院中地泥土上，顾虎心中大喜，只要杨澜来到包围圈中，到时，再突起发难，必定能杀他个措手不及，绕是杨澜武功盖世，也是无力回天。要知道，就算关云长也要走麦城，吕奉先也有白门楼！

然而，跳跃的***中，杨澜向前行了两步却停了下来，顾虎的心为之一紧，他紧锁眉头，闭了闭眼睛，稍顷，睁开，缓缓抬起头来。

杨澜的视线正落在他脸上，目光中带着一丝奇怪的神色。

顾虎的心中一凛，随即，砰砰地跳动起来，双腿不由自主地抖了抖，险些向后退去，好一会，他才凝住了心神，脸上挤起一丝微笑。

“大人，有何吩咐？”

杨澜深深地看了顾虎一眼，转头望向卢正宗等人。

“这些汉子都是你的手下？”

几颗冷汗挂在了顾虎额头，他不敢伸手擦拭，唯有点头称是。

“很好，很不错，这些汉子一看便知是厮杀汉，不是什么酒囊饭袋，你地人比吴正生的那些手下强多了，做得好！”

听到杨澜的称赞，顾虎心中一阵发寒，他抬起头，笑着说道。

“多谢大人，大人乃是一县的父母，我等地上官，小的乃是大人地手下，小的这些手下自然也是大人地人，大人凡有差遣，小的和手下们无所不从！”

“很好！”

杨澜点了点头。

“顾大人，你有这个心就好了，你尽管做好自己地本分，该怎么做，本官自有分寸，绝对不会亏待了你！”

“多谢大人！”

顾虎一脸受宠若惊的神情，他的右手放在长袖之中，握紧了那把尺许长的短刀，由于他太过用力，手背上的骨节都已经发白了。

“哈哈！”

杨澜笑了笑，继续向前行去。

待他向前行了两步，顾虎便跟了上来，像一般的下官侍候上差那般，紧贴在杨澜身后，两者的距离只有区区两步不到。

调整着呼吸，数着脚步，顾虎的右手缓缓探出长袖，将那短刀紧贴着小手臂，目光则落在了前方杨澜的左腰上。

那些假巡丁假作集合，缓缓向杨澜和顾虎两人聚拢，卢正宗，飞鸟等人则落在了顾虎身后，隐隐将杨澜包围在了中间。

就是现在！

顾虎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是如此的用力，杨澜似乎听到了声响，缓缓向后扭转头来。

顾虎一个箭步窜了上去，手中的短刀漾起一道白光，朝杨澜的后腰扎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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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三十六章 长夜（五）

顾虎和杨澜之间不过两步的距离，又是有心算无心，蓄势而为，那一下执刀刺杀，动作干净利落，快捷异常，用迅雷不及掩耳来形容并未不为过，在顾虎，卢正宗等人看来，这次袭击可谓是十拿九稳。

然而，偏偏这十拿九稳的袭击便落了空。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杨澜蓄意而为，当顾虎脚跟用力点地那一刻，杨澜缓缓向右边移了一步，当顾虎一个箭步窜了上来，执刀用力朝杨澜的后腰扎去时，杨澜正好挪开了身子，由于用力过猛，顾虎根本来不及调转方向。

刷！

顾虎手中的短刀贴着杨澜的衣角扎了过去，落到了空处。

一阵风吹来，假巡丁们手中拿着的火把火光闪烁，黑影在院外的泥地上扭曲腾挪，群魔乱舞。

走空之后，顾虎心中一紧，如坠冰窟，只觉全身发寒，连嘴中吸入的空气也是那般冰凉刺骨，慌乱之间，他努力停下向前的势头，前脚踏在泥地上，深陷三寸，犁出了一个半尺的泥坑，这才止住了冲势。

来不及观察杨澜所在的位置，顾虎猛地扭动手腕，将执刀的右手回收，猛地向后甩去，随后，借着这个势子，以脚为轴，便要转过身来。

然后，他这个动作并未能顺利完成。来之际，杨澜左手立起如刀，在顾虎露出的后劲上一斩，动作举重若轻。

受了这一击之后，顾虎勉强转过半个身子便摇摇晃晃地倒下了。

在倒下的那一刻，一个疑问在他心头徘徊，怎么也按捺不下去。

那就是。杨澜究竟是无意间躲过自己地刺杀。还是早就料到了自己有这一下。事先便有所提防和应对呢？

不仅是顾虎心中有这样地疑问。卢正宗等人心头同样少不了打着一个问号。只是。在这节骨眼上。他们不可能停下来询问杨澜。唯一闷声不响地向杨澜冲去。

不管怎样。杨澜只是一个人。有身无寸铁。自己二十来个全副武装地好手。长短兵器。远程武器皆有。搭配得极为合理。不管杨澜是幸运。还是早有准备。他们也没理由杀不了对方。

实情是什么呢？

在杨澜开门走出院子之前。他没有料到顾虎有问题。不然。也不会身无寸铁便行了出来。然而。出了院门之后。瞧见顾虎以及他带来地卢正宗等人。杨澜心中很自然地滋生了一个疑问。毕竟。巡检司手底下地那些巡丁是什么货色。杨澜心知肚明。突然间。多了这二十来个好手。未免有些古怪。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顾虎私底下藏起来地力量。为他杨澜对他刮目相看。如此解释也说得过去。

所以，杨澜只是有些疑惑罢了，却不曾因此而真地对顾虎有所提防。

然而，当杨澜往前而行，顾虎贴身跟了过来之后。杨澜就发觉事情不对了！

那些假巡丁当时的反应是一个问题，作为一个杀手。对于杀气杨澜分外敏感，当他向前而行时。他分明感觉到了那些巡丁身上突然多了一股杀气，随着他不断向前的脚步。这气氛越发紧张，夜风吹拂过来，竟然多了一丝凝重之意。

更主要的是，在顾虎身上，杨澜嗅到了一股血腥味。

是的，在杀死老莫的时候，顾虎的手上和衣衫上沾上了一些血渍，因为时间紧迫，他只是匆匆洗刷了一下，衣衫上的血渍无法完全清除。

的确，在只有火把照明的深夜，衣衫上那些干涸地血渍以人的肉眼来说，根本就看不清楚，但是，顾虎忽略了一点，那就是毕竟血渍凝固的时间尚短，还是有点味儿的，而杨澜的嗅觉又不同一般人，自然嗅出了血腥味和草木花香的不同。

如此，杨澜暗地里便对顾虎有了提防，当顾虎突起发难的时候，杨澜自然做好了准备，而这些，顾虎也好，卢正宗也好却不曾估算到。

“呜！”口哨，下达了攻击的号令，他自己则一马当先地持刀向杨澜冲去，飞鸟紧跟在他身后，那两个兄弟则散了开去，稍稍坠后两步，分散在卢正宗两侧，如此，这个进攻小队便有了层次，不怕被包围在中间的对象一冲即出。

除此之外，那些假巡丁真匪徒也从其他方向向杨澜冲来，他们基本上是以两三人为一组，长短兵器配合，攻击地队形也颇有层次，并非乱七八糟，一拥而上，一看便知是训练有素的队伍。

杨澜长身而立，双脚微微张开，双手紧贴在大腿两侧，目光冷冷地落在冲在最前面的卢正宗身上。

“嗖！”

一只箭矢从围墙上向场中的杨澜激射而来，那个弓箭手乃是山中的猎户，深得射术三昧，只是凭借火把跳跃的微光，便没有脱靶之忧。

这一箭是从杨澜背后射来，然而，杨澜根本就没有回头，也没有闪躲的打算，只见他挥了挥右手，就像赶苍蝇一般随便挥了一挥。

右手的袖子准确无误地拂在激射而来的箭矢上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那箭矢便换了个方向，摇摇晃晃地坠落，斜插在泥地上，无声无息。

众人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杨澜已经将顾虎地那把短刀夺在了手中。一声，一个箭步，人便跃在空中，长刀匹练一般，向杨澜劈头盖脸斩去，卢正宗那声叱喝虽然在众人听来比较低沉，然而，当事人杨澜耳边的感受却又不同，只觉得凭空响起了一声闷雷，若是胆小之人。这一会恐怕会肝胆欲裂，六神无主。

这是卢正宗地绝招，正宗的佛门狮子吼，凡是和他对敌的人，若是事先没有防备，基本上都会中招，瞬间失神。战阵厮杀，江湖交锋，生死寄于一线，须得全神贯注。只要稍有失神，结果便不堪入目是一个噱头。

就在卢正宗跃起挥刀向杨澜斩去之际，他身后一步的飞鸟则一个滑步，从卢正宗身后闪了出来，他双手执刀，将刀做枪使，朝杨澜扎了过去。如果说卢正宗地挥刀下劈是猛虎下山之势，那飞鸟的突击便如白蛇吐信。更为阴险，更为毒辣。

栽在他们两兄弟地这一套合击之术之下的英雄好汉已经不知道有多少人了，在两人地心中，杨澜便是最新的牺牲有被破解的时候。

先，卢正宗的狮子吼对杨澜的作用并不大，是的，那一刻，杨澜耳边的确如雷鸣，不过。他却不曾有丝毫地失神，在杀手训练营中。十来抗干扰和面对突发事件的能力便已经超越了这个时空的许多高人了。

迎着那匹练一般的刀光，杨澜的身形不退反进。

表面上，他的目光落在了跃在空中的卢正宗身上，似乎注意不到别的地方，然而。飞鸟地动作并不曾逃过他眼角的余光扫射。

在卢正宗的眼中，杨澜的身形突然间扭了扭。就像舞蹈一般，映入眼内。说不出的别扭，然而。就是这个怪异的动作，飞鸟的长刀突刺便扎了个空。

不过，表面上飞鸟是在全力向前，实际上他却留有余力，见长刀扎空，他便翻过手腕，便突刺为横斩，向杨澜的腰间削去。

与此同时，卢正宗的长刀也向杨澜当头斩了下来。

除此之外，一个跨坐在树杈上的弓箭手松开了弓弦，箭矢向杨澜地后背电射而来。

这一刻，杨澜身处在三面围攻之中，似乎无处可逃。

然而，事情的发展大大地出人意料。

只见杨澜向前突然跨出一大步，人迎面向卢正宗撞去，此时，卢正宗手中的长刀才刚刚落下，由于算错了杨澜的速度，这一刀落下来便无法砍中杨澜了。好个卢正宗，处变不惊，既然无法用刀刃砍中杨澜，他便用刀柄下挫，若是杨便正好打在杨澜的脑袋上。

杨澜的前冲地势头加快，飞鸟横削的那一刀自然便找不到目标了，因为杨澜是往他兄长地方向冲去，于是，他脚尖轻点地面，身子极为轻盈地转了过来，重新正面对着杨澜，然而，就在他准备发起攻击之时，却发现由于杨澜的方位改变了，远处弓箭手射出地那一箭却射向他身前。迫使他不得不停下脚步。

在这一刻，便形成了卢正宗和杨澜单挑的局面。

卢正宗地手下们正从四面八方赶来，然而，离卢正宗最近的飞鸟被己方的箭矢挡住了去路，其他人更是鞭长莫及

杨澜弯腰，附身，侧身向卢正宗撞去，卢正宗若是继续持刀下挫，便无法击中杨澜的头部了，在他攻击到杨澜前，杨澜便能沉肩给他胸部重重一击了。

这时，卢正宗的双脚才刚刚落地，想要选择闪避却是来不及了。

他唯有合拢双臂，屈肘挡在胸前，抵挡杨澜的肩部撞击，这时，杨澜的上身突然晃动了一下。

在众人眼中，只见卢正宗和杨澜的身体稍微接触了一下便分了开来，杨澜稍稍向后退了半步，卢正宗的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后飞了起来，足足飞起两三丈远，随后，扑倒在地。

“大哥！”，杨澜的院落内响起了一阵铜锣声，那是杨凌和薇薇等人发觉了外间的不对，开始鸣锣示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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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三十七章 长夜（六）

见大哥卢正宗被杨澜击飞，生死未知，飞鸟双目圆睁，眼中一片血红。

他虎吼一声，疯了般冲上前去，不仅顾不得战阵配合，就连自家的安危生死也置之度外，一招一式，皆以命相搏。

面对飞鸟疯狂薄命却破绽百出的攻击，杨澜的身形在他的刀光中辗转腾挪，看似危机四伏，实际却安如泰山。

相反，由于飞鸟只顾一个人向杨澜发起进攻，和同伴们没有了配合，颇有点挡手挡脚的意思，同伴们的战阵队形被飞鸟所阻，渐渐地，转换为了各自作战之势。

因其各自作战，给杨澜造成的危险便少了许多，对杨澜这样的高手来说，就算是以寡敌众，但是，对方若是没有配合，也不过是给他各个击破的机会罢了，人多一些，费的力气多一些罢了。

杨澜的身形甚是诡异，如鬼影一般，让人找不出丝毫的规律，如此，远处的几个弓箭手便不敢再射箭，他们射出的箭矢对杨澜不仅没有威胁，有时候，反倒威胁到了同伴，就像专门给杨澜解围一般。

飞鸟在向杨澜发起攻击，同伴们也纷涌而上，协助他的进攻，然而，基本上，每一次攻击，都会有一个人倒下。

杨澜的短刀便像毒蛇一般，使得灵动异常，诡秘无，卢正宗被他击倒之后的短短几息时间，双龙寨的这些人便倒下了好几个，这些受伤或是死去的家伙倒下的地方也极其不合适，基本上都倒在同伴们前进的必经之路上，给大伙对杨澜的合围平添了一丝阻滞。

这时候，院落内敲响铜锣求救的杨凌，张落，薇薇三人已经上到了墙头。人手一把强弓，用弓矢向双龙寨的贼匪发起攻击，黑夜中，这三人到也不可能箭无虚发，不过，某些倒霉蛋却也中箭倒地，毕竟，外间地空地不大，这么多人挤在那里，目标过大。

卢正宗缓缓从地上站了起来。

先前。他被杨澜击飞，内脏自然受到了一定的伤害，落地的时候，岔到了气，一口血喷出，反倒将气理顺了，故而，虽然一时间爬不起来，却也不曾昏厥过去。

待他默运内息。站起身子时。却发现己方对目标地围攻看似雷声大。实则雨点小。目标人物地身手又岂止了得二字可以形容。二十来个好手。远近武器都用上了。不仅对对方无可奈何。造不成丝毫伤害。自家反而处在了下风。

远处。响起了一连串地脚步声。隐隐可见火光。

事已至此。任务是不要想完成了。能否脱身。还要看本方地运气才是！

“风紧。扯呼！”宗大叫一声。提刀向杨澜冲了过去。

虽然。他叫了同伴撤退。自家却不曾先行一步。在卢正宗看来。若不是自己断后。恐怕这些兄弟都会折在此地。一个也走不了。

“大哥！你没事吧！”

见大哥安然无恙，重新加入战团。飞鸟面露喜色，大声叫道。

“飞鸟，你带着兄弟们先撤，我断后！”

卢正宗沉声说道，挥刀向杨澜斩去，借着杨澜后退之势，他一个箭步踏了上来，挡在了杨澜和飞鸟之间。

“走？”

飞鸟有些不甘地喊道。

“快走！”

卢正宗低喝一声，舞动着刀花，脚下踏着步伐，挡住了杨澜的前冲之势，一时间，面对卢正宗的拼命防守，杨澜也找不到好的机会攻过去。

卢正宗地两个贴身侍卫紧跟在他身后，三人呈一个铁三角的态势，挡在了杨澜跟前，其他那些活下来的同伴则无声地退了下去，将那些倒在地上无论是生是死的同伴抱了起来，有章有法地向后退去。

虽然有些不甘，但是飞鸟也知道在这个时候不听命令只能给大哥造成阻碍，他仰天长啸一声，退了下来，只留下几个弓箭手断后，有这几个弓箭手的帮助，卢正宗和断后的几个人才有机会撤得下来，这一采用了许久的老手段，以往卓有成效。

想走？

有这么容易么？

杨澜心中冷笑了一声。

上一次来范县赴任的途中在江上被水贼袭击，通过一番调查，杨澜并未找到幕后真正的指使者是谁？这一次，也是莫名其妙就遇见了暗杀，那顾虎是谁地人？这些训练有素的悍匪又来自何方？到底是谁主使了这次行动？他依然一无所知！

看见这些悍匪连死去的同伴的尸体都带走，便知不是一般的乌合之众，他们是某个世家大族养的死士？还是闻香教培养的刺客？又或是范县本土豪门的门客？……

不管是谁？也不能把县衙当作旅馆一般，自出自入，来如如风，这一次，自己一定要抓住两三个活口，询问其来历才是。

卢正宗和手下拼命舞动刀花，想和杨澜拉开距离，给身后的弓箭手留下攻击的空间，杨澜却和他们贴得很紧，他地身法轻灵，简直是如影随形，根本就不给卢正宗等人拉开距离的机会。

卢正宗心中暗暗叫苦，时间再拖下去，等县衙地那些衙役和巡丁赶到，想走便不容易了，那些家伙虽然身手不行，然而，仗着人多还是能给本方一些麻烦，何况，像杨澜这样的高手，底下恐怕也少不了几个狠角色吧！

“老大，你先走！”宗身边的贴身护卫是两兄弟，一个是吕大，一个叫吕二，眼下这种状况，他们也知道，只能牺牲自己了，否则一个也走不了。

那个吕大抢在吕二身前低吼了一声，然后，疯虎一般扑了上去。采用了以命搏命的打法，将杨澜缠住。

“走！”

卢正宗当机立断，低喝一声，拉了吕二一把，两人转身向后疾奔而去。

在卢正宗看来，吕大的身手不错，又是这般搏命地打法，必定能挡住杨澜，将其缠住，给自己等人争取逃脱的时间。

虽然。他付出地代价很有可能是他的那条命，可是，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啊！

然而，卢正宗猜到了事情地结尾，却没有猜到事情地进程。

就在吕大舍身向杨澜扑去之际，杨澜根本就没有往后退一步，同样向吕大冲来，不顾吕大手中那把明晃晃地刀子。

眼看杨澜不加防备地猛扑过来。吕大心中大喜，瞧准双方的距离和彼此的速度，猛地使劲，曲起的手臂猛地前伸，向杨澜的胸间扎去。

就在这时，杨澜的身子却在空中凝了一凝，倒不是说他真的停在了半空中，然而，给吕大的感觉却是如此，吕大见状。害怕招式使老，便收了手。止住了向前的力道。杨澜地身形却猛地加速扑了过来，吕大的节奏被杨澜彻底弄乱了，一时间，丹田空空如也。险些吐血。

杨澜的身子风一般从吕大身边掠过，吕大低吼一声。想要回头。然而，他的后背这时却被杨澜的左手顺手拍了一掌。那轻描淡写般的一掌却打得他口吐鲜血，颓然倒地。

起来是很长的一串故事。实际上却是电光火石之间，卢正宗原以为吕大的拼死相搏能给自己赢取逃脱的时间，然而，他地盘算彻底落空了，当他和吕二刚刚转过身，背向杨澜想要发力逃跑之际，杨澜便冲过了吕大的阻挡，向他们急冲而来。

偏偏这时，两人却已经转过身来，将后背袒露给了敌人，若要回头再战，却已失去了先机，一时间，颇有些手忙脚乱。

两人的选择也有所不同，吕二选择了强行回头，卢正宗则发力向前狂奔。

这是两人的地位所决定了，卢正宗是头子，吕二是护卫，屁股决定脑袋，所以，在这个关键的时刻，吕二选择了回头抵抗，希望能为卢正宗争取一些逃跑的时间。

这时候，已经退到角门附近的弓箭手也开始了拉弓射击，地上零星散落着一些火把，唯一的亮光就来自于此，虽然，这时用弓箭向杨澜发起过，为了替老大争取时间，却也顾不上吕二了。

这次若能安全脱身，回去之后，一定好好照顾吕氏兄弟家人。

卢正宗低头发足狂奔，在心中暗暗立誓。

同样一个照面，吕二刚刚回身，杨澜便迎面和他撞上，他还没有来得及舞动手中的腰刀，已经被杨澜贴身靠上，身不由己地向后飞去。

“噗嗤！”

从远处射来地几只箭矢齐齐插在吕二的后背上，吕二只来得及在空中闷哼了一声，便晕了过去。

杨澜一个箭步，向和自己仅仅有着几步距离地卢正宗疾奔而去。

走不了啦！

耳边听得吕二发出的闷哼声，再听见背后传来的衣角带风声，卢正宗心中发出一声低叹，看来，对方是铁了心要把自己留下了。

“你们快走，告诉飞鸟好好照顾山寨，暂时不要为我报仇！”

卢正宗向远处的弓箭手高声吼道，随后，停下向前疾奔的步伐，缓缓转身，面向杨澜。

既然走不了，就只有拼死一搏了！

几年前，带着几十个老兄弟到双龙寨落草，那时，他便已经预料到自己会有今天了，将军难免阵上亡，匪徒自然也有身死命丧地一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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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第三十八章 十一月

万历四十七年，进入十一月之后，气温陡降。

冷空气从北方席卷而来，十月底，便下了好几场大雪，一连几日，范县的城头，家家户户的屋檐上都爬满了积雪，每日一早，睁眼望去，便是白茫茫的一片。

进入十一月，雪虽然不曾下得那么大了，风却刮得更急了，小鞭子一般的北风在城内急窜，打在人裸露的肌肤上，分外生疼。

按照史书记载，从万历后期开始，便是千年一遇的小冰河时期了，这样肃冷的天气一直延伸到了天启，崇祯年，到了崇祯年达到了高峰，那几年的冬日，北方便如冻土一般寒冷，以至于来年，灾祸不断，土地很少生存，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于是，流民四起，变乱不止。

虽然，最终大明朝是亡于关外的蛮夷之手，其败亡的根源却在这严寒的天气上，天灾，再加上**，不亡没有道各种败亡的预兆便显露了出来了不少。

天灾已经有了苗头，**也越演越烈，北方的土地兼并已经达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地步了，北方几个行省，极少数人占据了大量的田地，藩王，勋贵，豪门，官绅之家……这些人是无须向朝廷缴纳赋税，真正向朝廷缴纳赋税的寒门平民虽然人数众多，他们占据的少之又少，且随着每一年的天灾，兼并日夜严重，这些土地更是越来越少，朝廷的赋税自然也越来越少，户部年年入不敷出。

在这种情况下，万历帝命令太监出宫收取矿税（所谓矿税，实际上乃是商税，工业税等的统称）的开源之举。却被那些东南大地主，大商家的官僚代表斥之为与民争利之举，乃扰民之策。

三年一次的会试大比，皆是南人占了上风，且多来自于东南形胜之地，这些人在朝堂上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力量。他们身后乃是东南的新兴地工商业阶层，这些所谓的工商业主，并非单纯的商人，而是所谓的官商，他们的力量极其强大。代表着大明朝所有的既得利益阶层。有这股力量在背后支持的文官集团，以万历的皇帝之尊，在某些决策上，也只能退避三色，甘拜下风，比如，不得不立他不喜欢的皇子为太子，在某些基本国策上也任凭那些文官集团摆弄，以地域和学派为代表的党争不断。致使在关系到国家安危地辽东战略上没有长远的布局，摇摆不定……

只是，现在的杨澜远离京城，在范县担任一个区区的七品官，虽然，他知道历史的车轮接下来该滚向何方，明知道等着大明朝这辆大马车的将是万丈深渊，他就算想要力挽狂澜，却有心无力。是的，至少在现阶段。他对此一点办法都没有。

现在，他只能做好自己的本分。治理好范县，管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随后，等待一个机会，等待天启上位。等待自家地姥爷执掌权柄的一日，只是。由于他这只蝴蝶的出现，历史还会沿着固有的轨迹前行么？

值得考究。

不过。事到如今。杨澜也顾虑不了那么多。他只能尽自己地力量做一些布局。希望在不久地将来会派上用场。

总地说来。自从三月前来范县上任后。短短地数月间。杨澜也算是做了一番事情。范县地权柄被他牢牢地掌握在了手中。通过一番连消带打。原本地势力集团被他打了个落花流水。如今。范县原本地当家县丞李长全已经成了孤家寡人。长期抱病在家。不理政事。很少到衙门来报道。若非他地罢免权不在杨澜手中。杨澜早就将其扫地出门了。

赋银已经准时送到了府上。知府黄禹岩虽然有些不甘。也不得不给杨澜一个做事勤勉地说法。

当初。水贼程奇声被闻香教地秘密信徒范县副巡检顾虎所利用。带着人前来码头仓库劫掠库银。不料碰上了一个硬茬。

那一夜。程奇声那伙人被武大人杀了个落花流水。痛不欲生。前往劫掠赋银地三十多手基本上都折在了武大人手中。就连程奇声也被武大人一锥打破了脑袋。真正能落水逃脱地只有几个机灵地家伙。

死去地程奇声也算是没有白死。至少。他死了也帮了杨澜一个大忙。

由于武大人并非巡检司的人，巡检司地那些巡丁被水贼是一触即溃，所以，在守护赋银这件事上，巡检司没有功，只有过。

巡检吴正生便因此被杨澜摘了头上的顶子，立了大功地武大人成为了范县新的巡检，原本巡检司地那些巡丁大部分都被杨澜找了个由头打发了出去，他让人贴了布告，用高薪来招收巡丁，一时间，报名之人络绎不绝，可以说是任其挑选。

至此，巡检司这股武装力量被杨澜抓在了手中。

顾虎行刺杨澜失败，和卢正宗等人一起被杨澜抓入了大牢之中，看守大牢的人全部换成了江南春的那批人，不给闻香教以及双龙寨等余孽可乘之机。

顾虎虽然口硬，对闻香教也极其忠心，可惜，面对杨澜层出不穷，匪夷所思的拷问手段，他并未能支撑多久，两日功夫不到，他便彻底交代了自己的底细，就连三岁时尿炕的事情也交代得一清二楚。

得知顾虎是闻香教的人，杨澜自然不敢怠慢。

邪教这东西一旦阴魂不散不死不休，就算对方不能真的拿你怎么办，像现在这样时不时给你搞点小动作，也能恶心死你，毕竟，没有千里防贼的道理。

得到顾虎的口供之后，杨澜立马派人去扫荡天下铺，自然，那铺子早就人去镂空了。

至于双龙寨，杨澜则有着自己的打算，知道被自己俘获的卢正宗是双龙寨的头领之后，杨澜如获至宝，根据线报，和那些被俘的双龙寨匪徒的交代，双龙寨有着数千口人，其中精壮有好几百，都是能够上马骑射的好手，既然，逮住了对方的老大，自然不会随意将其砍头了事。

总之，务必要从中捞取一些好处才是。

可惜，马上就入冬了，天寒地冻，有很多事情都顾不上，有些事情，也只有等候来年开春了。

大结局！

万历四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大明朝的最高统治者万历帝驾崩。

随即，太子朱常洛继位，年号泰昌。

本来以为新君继位，会有一番作为，不想登基大典后仅十天，也就是八月初十日，泰昌帝就一病不起。

结果，泰昌八月一日登基，九月一日就驾崩了，做了一个月的短命皇帝。

随后，新太子朱由校在群臣的簇拥下，匆匆登基了。

在朱常洛父子登基为帝的背后，有几个人出力甚多，不可忽略，这几个人分别是东林党人杨涟，安徽人汪文言，以及东宫大太监王安。

王安在内，汪文言居中策应，一干东林大佬在外做奥援，杨涟身为急先锋，赤膊上阵，最终以所谓的红丸案将内阁大佬方从哲赶下了台，东林党仗着扶持两任皇帝上位的功劳，一举掌握了朝中大权。

这其中，杨澜的姥爷魏忠贤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

因为和杨澜的血缘关系，杨澜被贬出京之后，魏忠贤被万历帝赶离了皇长孙朱由校身边，走投无路之下，他投靠了朱常洛的宠妃李选侍。

泰昌驾崩之后。李选侍孤苦无依。想要成为皇太后。以免后半辈子在冷宫度过。然而。宫外地东林党人似乎对她并不在意。在这种情况下。爆发了所谓地移宫一案。

最终。李选侍一方败下阵来。她最终没能当上皇太后。九月初五日。她抱着皇八女。徒步从乾清宫走向宫中宫妃养老处——仁寿殿鸾宫。

之后。在移宫案中站在李选侍一方地魏忠贤自然没有好果子吃。在宫中被大太监王安打压。多方挣扎。乞求。这才勉强保住了性命。

天启登基之后。东林党掌握了朝政大权。齐党。楚党。浙党一系地官员大受打压。朝堂上。风波四起。党争不断。只不过。这种风潮短时间内还影响不到范县来。杨澜这个父母官未曾受到波及。毕竟。他已经被贬出了京。政治前途似乎不再光明了！

然而。杨澜也有杨澜地麻烦。

天启二年五月。闻香教徐鸿儒叛

他率众在巨野西部、城南部和范县、催阳起义，用红巾为标志，义军发展到0万多人，先后攻占城、邹县、膝县，掠运河僧船，袭击曲阜，天下震动。

范县也在闻香教地攻击范围，杨澜率领乡勇击败了闻香教的进攻，然后，以蒙放带来的山东响马为骨干，加上投诚的双龙寨一干人等，组织了数百精骑，昼伏夜出，赶了数百里，赶到徐鸿儒中军大寨前，在凌晨时分发起攻击，直取中枢，擒获徐鸿儒，一夜之间，数万闻香教众分崩离析，四散而去，这时，朝廷地平叛人马才刚刚从卫所开拔。

天启登基之后，并未忘记杨澜这个臣子，多次要求将杨澜调回京城，只是，这时候，东林党大权在握，不曾理会他地意思。

杨澜立下大功之后，天启绕过内阁，将其暗中调回京城，这时，魏忠贤正处在水深火热之中，性命隐隐不保。

当时，东林党在朝廷上势力庞大，对齐，楚，浙余党穷追不舍，气焰嚣张，王安在内为其奥援，两者内外结合，掌握了大权，天启对其隐忍不发。

杨澜进京之后，与天启秘密见面，随后，在魏忠贤的帮助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王安拿下，铲除了他在宫内和东厂的势力，魏忠贤掌握了宫中和东厂大权。

宫内的援助被铲除，东林党自然不甘心，可惜，魏忠贤等人是领了皇上的旨意，外臣也无法干涉内宫，东林党内部地意见不一，大多忙于打压朝堂上的政敌，不曾将注意力放在魏忠贤身上。

这一年，在天启地强力要求下，杨澜回到了京城，在兵部任职，一个小小的职方司主事，与同为职方司主事的袁崇焕成为了同僚。

当时，被东林党打压的齐，楚，浙余党在走投无路之下，投奔了权势渐涨的魏忠贤，这便是史上所称的阉党，杨澜身为魏忠贤地外孙，又是朝廷的官员，自然在其中占据了重要地位置。

经过一番激烈的党争，有皇帝当靠山地阉党占据了上风，东林党的激进份子，如杨涟，左光斗等人死地死，贬的贬，大有烟消云散之势。

不过，天启不是傻瓜，以他的师傅孙承宗位代表的保守系东林党成员仍然在朝堂上占有一席之地，阉党众无法彻底统揽朝局。

内部的斗争告一段落了，外患的威胁却越来越大了。

从天启继位以来，关外的建奴对大明朝的袭扰是越来越多了，力度也越来越大，边关不稳，朝堂上的大员们一个个焦头烂额。

这时，杨澜仍然留在京城，时任兵部侍郎，袁崇焕则已经领命出关为山东按察司佥事、山海监军，当时正是广宁大败，大明朝尽失关外之地之时。

袁崇焕任职后，上《擢佥事监军奏方略疏》。力请练兵选将，整械造船，固守山海，远图恢复。

他疏言：“不但巩固山海，即已失之封疆，行将复之。”当时山海关外广大地域，为漠南蒙古哈剌慎等部占据，袁崇焕便

内。

朝廷采纳蓟辽总督王象乾的奏议，对边外蒙古部落实行“抚赏”政策，就是颁发赏银，争取他们同明朝结盟，共同抵御后金。

一些蒙古部落首领接受了“抚赏”，辽东经略王在晋令袁崇焕移到山海关外中前所（今辽宁省绥中县前所镇）。王在晋又令袁崇焕往前屯（今辽宁绥中前屯），安置辽民流亡、失业者。

王在晋当时商议在八里铺筑山海重关，袁崇焕以为不妥，上书朝廷，力争。朝廷命大学士孙承宗亲往视察。

六月二十六日，孙承宗抵山海关，驳回了山海重关之请。孙承宗召集关内外众臣公议，阎鸣泰主守觉华，袁崇焕主守宁远。孙承宗实地考察后，认为宁远乃山海天然重关，听从袁崇焕之议。

同时，孙承宗也听取了袁崇焕的意见，认为王在晋身为辽东经略不称职，于是，向天启上疏，自承经略辽东。

当时的建奴首领努尔哈赤鼠目寸光，一心劫掠，不曾占据关外领土，于是，在孙承宗等人的努力下，大明朝重新夺回了关外领土，袁崇焕在宁远筑城。

天启五年（１625年），孙承宗，遣兵分驻锦州松山杏山等城，同年，山海关总兵马世龙，误信自后金逃归地“降虏生员”的话，派兵渡柳河，袭取耀州，中伏遭败。因柳河之战，孙承宗屡次遭参，请辞。十月，兵部尚书高第经略辽东。

随同高第同行的还有杨澜，高第为辽东经略，杨澜为其副手。

表面上，高第是首领，实际上一切都听杨澜之言，只是，杨澜年岁太浅，魏忠贤无法将其升为主帅，因为魏忠贤和杨澜的血缘关系，天启帝也不想杨澜掌握兵权，故而，杨澜为副手。

高第怯战，想要大军全部退回关内，不过，他地建议做不得数，最后，一切军令政令任由杨澜，他只负责盖章罢了！

杨澜在京城任职时，在他地干预下，工部的匠户营经过了一番改革，火器等物比原有的大明时空精良了许多，他的一千家兵都是熟悉火器，到了辽东之后，他募集辽民，编练新军，以家兵为骨干，组成了数千全火器的军队，同时，骑兵，步兵也编练了数万之众，有京城魏忠贤地支持，虽然也遇见了不少困难，不过，都被他一一克服了。

天启六年（１626年）正月十四日，后金兵渡辽河。右屯守将周守廉逃，松山等处守将左辅亦烧毁粮储庐舍而退。

杨澜军亲赴前线，派一部驻守觉华岛，加强防御，自己则率军亲临宁远城下，解宁远之围。

建奴攻宁远不下，分兵攻击觉华岛，因明军早有防备，虽然海面结冰，建奴从冰面渡海，却也未曾占到便宜，不得不退兵。

杨澜率军迂回到了建奴后方，乘机向建奴发起攻击，建奴大乱，努尔哈赤被炮火击伤，军心不稳，不得向后撤退，因为宁远城的守军未曾出外夹击，建奴损失断后地余部，撤回了辽阳。

同年，努尔哈赤伤重不治，各子开始了夺位之争，杨澜率领明军向后金占领的地盘发起进攻，占据地盘之后，立刻筑城，修建各种碉堡，因为水泥的运用，筑城比较容易，渐渐压迫后金的生存空间，让建奴的骑兵无法冲起来。

天启八年，明军进逼辽阳，后金经过一番内乱之后，皇太极上位，这时，杨澜率军夺下辽阳，进逼沈阳，建奴在战和退之间犹豫不定。

皇太极派人向杨澜求和，杨澜本不许，然而，这时，天启帝落水生病，病重卧床，杨澜得到了后方自己人的密报，知道天启帝过不了这一关，于是，假意同意皇太极地求和，率军回师辽阳，以赵率教镇守，自己则率领数百亲卫星夜秘密返回京城。

天启七年八月，天启帝崩，群臣准备以信王朱由检继位，在杨澜的建议下，魏忠贤以天启帝有遗腹子为由，不许，在他地支持下，阉党众和支持信王的文官集团发生了争斗。

东厂，锦衣卫大肆出动，封锁京城，信王朱由检被软禁，支持他地文官被纷纷下狱，十一月，皇子朱慈鑫出世，是为逢兴帝。

大明朝对后金实施坚壁清野，经济封锁，皇太极多次攻击辽阳，不果，逢兴三年，明军攻克沈阳，皇太极率残部退回赫图阿拉。

逢兴五年，明军占据赫图阿拉，皇太极阵亡，后金亡。

同年，杨澜因为灭亡后金，称王，也是这一年，魏忠贤过世。

这年年末，逢兴帝禅让，杨澜称帝，国号中华。朝堂上那些所谓的硬骨子文官被杨澜杀地杀，贬的贬，剩下的多为他的心腹，他并未受到强烈的反对。

这一年，南京的群臣推选洛阳的福王为帝。

中华二年，华军攻陷南京，福王降。

于是，天下一统，工业革命在东方提前爆发。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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