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人传》

作者：陈青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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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苍山，位洱海之滨，盛产大理石│又名楚石。广袤数百里，山头终年雾锁云封，入冬，积雪凝冰，群峰尽目，其最高处，冰雪经春不融，故奇寒无比。

大理国城适在其拱抱中，时人称大理国兼具风、花、雪、月之盛，即下关风、上关花、苍山雪、洱海月。

这蕞尔小国，宫室文化制度，具体而微，但仍不免有化外之讥，开国皇帝姓段，一般称为段皇爷，名符其实的是关起门来做皇帝。

就在大理国开国的第三年，中原'十八天魔'空前联手，远下南荒，目的是大理国的金珠玉帛，以及传说中一件传国之宝──'玉匣金经'。据江湖传言，这'玉匣金经'乃一部上古奇书，所载尽属空前之武学，得者可以无敌于天下。段皇爷嗜武，国内尽多奇才异能之士，是以无数武林人虽对'玉匣金经'垂涎三尺，却无人敢南下冒险。

'十八天魔'为当时魔道巨擘，南下之后，就再无消息。

'十八天魔'失踪之后的二十年某日，有一僧一道联袂南下，不入大理城，迳赴苍山，在山内盘旋了一日夜，第二天过午时分，来在一座白雪皑皑的峰下，僧道互视了一眼，那老道点了点头，道：'佛兄，是这里了，差点找不到！'这是峭壁下一个黑黝黝的洞穴，从穴口起零乱地排了些乱石与竹林，可怪的是四下全被冰雪覆盖，只这十丈方圆之地，连一点冰屑都没有。

老和尚目射寒光，凝神注视着那片乱石堆，久久，突地一拍掌，宏笑一声道：'不错了，金锁阵，由诸葛武侯的"八阵图"蜕变而来！''空空子竟视此为天堑……'

'不知"玉匣金经"是否真的藏在此处？'

'决没有错，我们破阵而入吧！'

一僧一道，各运神功，从两个方位入阵，以掌风扫除了一些木石，两人哈哈一笑，长驱直入，向洞口欺去，那老道开口道：'阵势已破，不知内里尚有什么埋伏……'话声未落，洞内起了一阵雷鸣之声，十几条人影，蜂涌而出，一个个衣不蔽体，恶形怪态，须发虬结，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一僧一道为之老脸剧变，目瞪口呆。

十八个怪人把一僧一道围在核心中，其中之一桀桀笑道：'咱们发个利市如何？'另一个大声喝止道：'不可，若非他俩破阵，我等此生也许已无重见天日之时，饶了一次吧！''那我们走为上策……'

'走！'呼喝声中，十八个怪人如飞而逝。

老道栗声道：'佛兄，他们是"十八天魔"！'老僧宣了一声佛号，道：'道兄，你我闯下滔天大祸了……'蓦在此刻，一个身穿黄葛布长衫的白发老人，气急败坏的奔了过来，顿足道：'天玄子，悟灵子，你俩一念之贪，为武林造成无穷祸患，唉！天意……'一僧一道俯首无言。

白发老者续道：'武林三子若不设法挽此浩劫，只有一死以谢天下。'老僧抬头道：'空空子，你为何不事先标明此乃囚禁"十八天魔"之处？'白发老者厉声道：'如果标明，"十八天魔"手下岂不更把大理国地皮翻转！'一阵风过，天空忽地飘起雪来，刹那之间，三人立足之地与四围的积雪浑成一色，三人也成了雪人。

第一集

第一章红娘子

春三二月，在江南正是莺飞草长，风光如画的季节。

日正当中，在川鄂之处的官道上，一骑骏马，徐徐而行，马上人是一个年方弱冠的白衣书生，玉面朱唇，剑眉入鬓，雄姿英发。马鞍上斜跨着一柄古色斑烂的长剑，后梢是一个书囊，看来他是一个游学的仕子。

一阵清越的歌声，出自书生之口：

江南好，风景旧曾谙。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能不忆江南！

一曲吟罢，书生手搭凉棚，四下一阵顾盼，口里喃喃的道：'该舍陆就舟，一瞻三峡风光，可惜归期迫促，只怕双亲倚闾……'说完，又自吟唱起来：

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柱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

吟声甫落，一个苍劲的声音起自身后：'小檀樾好兴致，是从江南倦游归来吗？'书生充耳不闻，白顾自的又吟道：

潇洒江梅，向竹梢疏处，横两三枝，东风也不爱惜，雪压霜欺。无情燕子，怕春寒轻失花期。惟是有南来塞雁，年年长见开花时。清浅小溪如练，问玉堂何似，茅舍疏篱。伤心故人去后，冷落新诗。微云淡月，对孤芳吩咐他谁？空自倚，清香未减，风流不在人知。

马后那苍劲的声音又起：'好一个风流不在人知！'白衣书生剑眉一蹙，玉面上浮起一抹怒意，按辔勒马，回头冷声发话道：'道长出家人，怎地如此不识相？'书生马后紧随着一个衣冠不整的老道，倒是貌相却十分清奇。

老道一捋灰髯，笑嘻嘻的道：'小檀樾年轻气盛，贫道如何不识相？'白衣书生傲然一声冷笑，道：'道长盯踪在下，已三日了，目的何在？'老道稽首道：'相逢即是有缘，贫道与小檀樾谈谈缘……'白衣书生以一声冷笑截断了对方的话道：'在下不懂缘，道长自便吧！''小檀樾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

'道长是缠定在下了？'

'贫道只是不愿错过这一"缘"字。'

白衣书生坐骑似感不耐，连连以蹄叩地，鼻息咻咻。老道挪动身形，到了书生马前，书生坐正身躯，星日泛光，仔细打量这老道，忽地莞尔道：'在下道是谁，原来尊驾便是"武林三子"之中的天玄子……''哈哈哈哈！檀樾识视不差，贫道正是天玄子。''有何指教？'

'小檀樾未悟贫道所说的"缘"字吗？'

'恕晚辈愚昧，不解道长之意！'

'小檀樾故作不知吗？'

白衣书生俊面微微一变，道：'道长又何必打哑谜？'天玄子灰眉一紧，期迟的道：'小檀樾……武功已有相当根底……'白衣书生淡淡的道：'略识之无而已！'

'姓氏可肯见告？'

'晚辈朱昶！'

'艺出何门？'

'这……恕未便奉告！'

天玄子略一沉吟之后，道：'贫道有句不中听的话……''请讲！'

'以小檀樾的质资，如能得非凡之指点，必有非凡之成就。'朱昶微微一笑，道：'晚辈明白道长的意思了！''明白什么？'

'道长说的有缘，也许无缘，晚辈并不想什么非凡的成就，再见了！'说完，一抖缰绳，向侧方一勒马头，缓驰而去。

'天玄子'楞在当地，望着朱昶渐去渐远的影子，喃喃自语道：'此子什么出身，竟然狂傲至此，武林中一般武士，如能得"武林三子"任谁一人指点一二，即受用不尽，而他毫不动容……'顿了一顿，又道：'事关劫运，舍此尚何求，说不得只好不计身份了！'话声中，破袖飘飘，行云流水般追了下去。

朱昶不曾回顾，但已有所觉，一催坐骑，绝尘疾驰，斜阳西照中，来至一座莽林之前，越过这片莽林，方有投宿之处，马儿猛一收势，唏聿聿一声长嘶，人立而起，不肯入林，朱昶大感困惑，目光扫处，不由面色立变。

只见穿林而过的道路中央，躺了七八具尸体，正好把路塞满。

朱昶飘身下马，抚了抚马颈，然后缓步上前，看这些死者，全是武林人物，刀剑随身，似全未动过手，便已遭害，显见这下手的人，不但心狠手辣，而且功力极高。

再一细看，死者神态安祥，状类熟睡，全身不见血，也不见伤痕，只是眉心之间有一个豆大的紫印。

朱昶脱口惊呼道：'飞指留痕，是她、红娘子！'俊目转处，果然发现'红娘子'的标志，路旁桠枝权上，挂着一件猩红的女用披风，十分刺目。

他忆起此次江南之游，在西湖雷封塔前，曾碰到同样的凶杀事件。

'红娘子'是江湖中黑白道闻名丧胆的女罗刹，但迄无人见过她的真面目，据说她是'血影门'的后人。

朱昶犹豫了片刻，牵着马，绕过那些尸体，然后上马迳直入林。

一声冷笑，自林深处传出，闻声不见人，朱昶不禁心头泛寒。闯红披风，犯了'红娘子'的大忌，但狂傲任性的他，却不肯走回头路。

一声冷喝，接着传来：'敢闯我标志者，数你是第一人！'语音冷酷但不失娇脆，看来对方年纪不大。

朱昶驻马不前，硬起头皮道：'尊驾是红娘子吗？''不错！'

'区区急着赶路，假道一次如何？'

'没有先例！'

朱昶默察声音来源，似远又近，根本无法发现对方位置，当下一咬牙道：'尊意认为怎么办？''留下性命！'

'如果区区不愿呢？'

'那是没有的事！'

朱昶一跃下马，傲然道：'区区向不走回头路！''回头业已迟了！'

'尊驾要命，来取吧！'

说完，凝神戒备，心中不无忐忑之感，但势成骑虎，只有硬挺一途了。意外地久久不见动静，这使朱昶感到惶惑，暗忖：这女魔到底是什么形象？将要以什么手段来对付自己？这一场生死之争是否太孟浪了些？

他扫了一眼鞍旁的古剑，俊面现出一片沉毅之色。

'红娘子'冷酷但娇脆的声音传了过来：'初生之犊不畏虎！'朱昶冷冷的道：'别太自大！'

'你不知犯我者无一幸免吗？'

'区区不在乎！'

'你似狂书呆子……'

'就算是吧！'

'你不知生死为何物？'

'身为武士，岂能斤斤计较于生死。'

'说话倒满像那么回事！'

'红娘子，放客气些！'

咯咯咯咯！笑声充满了不屑之意，这使朱昶傲气大发，怒声道：'红娘子，不必藏头露尾，有本领的现身出来。''小哥儿，你似乎活腻了，你一共才吃了几年饭？''哼！'

'你叫什么名字？'

'没有告诉你的必要！'

'你叫朱昶，不错吧？'

朱昶一楞神，没好气的道：'既知何必故问！'蓦在此刻──

一阵蹄声杂沓，三骑怒马，飞奔入林，朱昶回头一看，心中大感诧异，这三人是何来路，竟然也敢闯'红娘子'的标志，是不知抑是不惧？心念未已，三骑马已到了身前，陡然勒住，弄了朱昶一身灰土。

朱昶怒目瞪向对方，马上是三名面目狰狞的黑衣老者，六道厉芒，同时罩向朱昶，其中一个留有山羊胡子的大刺刺的发话道：'小子，你可曾见一个绛衣少女由此经过？'朱昶冷冰冰的道：'你等喷了我一身沙土，还没赔礼！''什么？哈哈哈哈……'

三老者同时纵声狂笑起来。

朱昶怒声道：'这并没什么好笑的！'

另一个颊有刀疤的老者阴阳怪气的道：'小猢狲，看你一表人才，却如此不通窍！'说完，又是一阵大笑。

朱昶俊面涨得绯红，厉声道：'阁下这大把年纪，不为自己留些余地？''余地，什么余地？'

'阁下自己想想吧！'

'哈哈，小子，你还不回答老夫兄弟的问话哩？''区区不想回答！'

'好小子，你想是活得不耐烦了？'

'怎样？'

'你可知老夫兄弟是谁？'

'区区不想知道！'

'不想知道也要告诉你，听说过"蜀中三虎"之名否？'朱昶心头暗地一震，想不到这三个老者，便是黑道上有名的魔头'蜀中三虎'，这三人无恶不作，功力又高，出手向例是三人齐上，一般武林人遇上他们，避之犹恐不及，但朱昶并非省油之灯，况且此时怒气填膺，根本不管什么三龙三虎，当下不屑的道：'久仰三位的恶名了！'那原先发话的山羊胡老者，阴恻恻地一笑道：'小子，你真是不知死活，胆敢出言无状，老夫杀一个人比捺死一只蚂蚁容易得多，你真的不想活了？'另一个三角眼的，这时开了口，声音像敲破锣：'大哥，还与他费什么唇舌，做了上路，别让那丫头溜了……''值得下手吗？'

'那就让他自决吧！'

面有刀疤的目光一扫朱昶，道：'小子，你听见了？''听见什么？'

'你自决吧！'

'自决，为什么？'

'老夫兄弟不屑于向雏儿下手！'

朱昶几乎气炸了肺腑。

一声刺耳的冷笑，自林深处传出。

山羊胡老者嘿的一笑道：'好小子难怪你死都不怕，原来还有所恃……'三角眼老者立即朝林中发话道：'林中是那位朋友，请出来。'林中没有回应，朱昶冷冰冰的道：'出来你等就没命了！''好大的口气，林中人是谁？'

'红娘子！'

'什么？'

'蜀中三虎'面色大变，异口同声的惊问，朱昶再次道：'红娘子！'三老者互望一眼，一抖缰绳，正待策马离开，面有刀疤的突地大声道：'且慢，这小子在吹牛，怎不见有标志？'口虽如此说，声音可有些不自然，另两老者紧张地朝四下张望，山羊胡老者突然老脸灰败，朝林口一指，急声道：'走！走！'双腿一夹马腹，当先起步，另两老者也跟着拍马疾奔。原来山羊胡老者业已发现了林口树枝上悬挂的红色披风。

朱昶虽然傲骨天生，但幼承庭训，凡事忍让三分，所以任由'蜀中三虎'离去，硬把一腔怒气按住，他奇怪，何以'红娘子'不见动静？

三骑马眨眼间奔出数十丈。

'哇！哇！哇！'

三声惨号，栗耳传至，朱昶心头剧震，飞身上马，驰上前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蜀中三虎'横尸地上，毫不例外地眉心间有一个紫印，又是毁于'飞指留痕'之下，三匹马已跑得没了踪影。

朱昶重行下了马，表面上故作从容，其实内心却有如吊桶打水，看来今日之局吉凶难料，以'蜀中三虎'的名头，竟然在眨眼间全部计毁，'红娘子'的功力，的确骇人听闻。

但他没有逃避的意思，只是他想起自己如果万一不幸，岂非使堂上双亲心碎，这是极大的不孝，兼且自己答应父母归去的日期已届，如何使双亲免去倚闾之苦？

心念几转之后，他毅然下了决心，从马背书囊中取出文房四宝，疾挥了一笺：

'双亲大人膝下敬禀者：不孝儿归途遇事受阻，未能恪遵庭训趋吉避凶，罪戾深矣！然念及数代武士家风，不敢有坠，决全力以应，儿如三日不归，则已长眠川鄂之处之黑森林矣，尚祈节哀，并恕不孝。不孝昶百叩'写完，再看了一遍，念及高堂慈晖，不由心如刀割，但事逼处此，又将奈何？把笺折好，连同文房等物，放回书囊，然后解下鞍旁古剑，用手抚着马首，道：'大青，看来我们要暂时分手了，你乖乖回家去吧！'那马儿似乎懂得小主人心意，低嘶数声，用头在朱昶身上不住摩娑。

朱昶被感动得热泪盈眶，但他终于硬起心肠，一拍马股，大喝一声：'去吧！'马儿奋鬣一声长嘶，拨开四蹄，如飞而去。

朱昶直望到马儿没了踪影，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重振心神，排除杂念，准备与'红娘子'周旋。

日头更西，林间本来日照不到，此际更见幽暗。

朱昶定了定神，朗声发话道：'红娘子，解决你我的事吧？'林中传出'红娘子'的话声：'朱昶，你放马儿求援吗？来不及……''笑话，姓朱的尚不屑如此！'

'哦！那你是预报凶讯了？'

'红娘子，时间不待，少说题外的话！'

'你如此急着赴西天吗？'

'别张狂，尚不知鹿死谁手！'

'你自问比"蜀中三虎"与"湘西八鼠"如何？'朱昶这才知道陈尸林口的是'湘西八鼠'，死的可说全非无名之辈。

'红娘子，此是此，彼是彼，说之无益！'

'你现在是心无牵挂了？'

'现身吧！'

'红娘子'格格一笑道：'凭你还不配我现身！'朱昶怒哼了一声，道：'你不现身能取区区性命？''我忽然改变了主意……'

'你……改了主意？'

'嗯！'

'什么主意？'

'我不想杀你了！'

这话，大出朱昶意料之外，登时楞住了，这女魔何以突然改变了主意，其中有什么文章吗？心念之中，追问道：'为什么？'林空寂寂，没有'红娘子'的应声。

朱昶满头雾水，猜不透是什么蹊跷，既然情况突变，乐得省了生死之搏，还是急急赶路为好，能追上马儿，以免父母在见笺之后焦急。

心念动处，弹身疾驰，但心中仍存数分警惕，怕'红娘子'突袭。

一口气奔出林外，并没有什么动静，才真正松了一口气，但对于'红娘子'何以会改变主意这个谜，却无论如何也想不透。

为了追赶马儿，朱昶略不稍停，把功力展到极限，顺路疾追，但两只脚终赶不上四条腿，而况那马儿并非凡物，乃是口外异种。直到暮色苍茫，算算已奔行了数十里，仍不见马儿影子，只好沮丧地缓了势子，宿头却又错过了，眼前是无尽的起伏山岗。

朱昶心内暗忖，下一站在百里之外，看来只有漏夜赶路了。

儒衫飘飘，他上了一道短松岗。

月亮初升，给这山岗笼上了一层薄雾。

唏聿聿！

一阵十分厮熟的马鸣声传了过来，朱昶心中一动，循声扑了过去，一看，楞住了，他那匹坐骑大青，好端端地拴在一株矮松上，这马儿怎会被拴在这岗上呢？是有人故弄玄虚，抑是大青落入偷马贼之手，被拴在这儿，凑巧碰上？

他困惑地走近马匹，检点马背行囊，东西一丝不少，单单少了那张匆匆写就的传讯短笺，这内中便大有蹊跷了。

显然，这马儿是故意被拴在此的，对方似料定他必走此道，那是谁呢？对方取走那短笺用意安在呢？

他想不透，这太离奇了。

他茫然摇了摇头，正待解下马匹……

蓦地──

数声栗耳的暴喝，自松岗的另一面遥遥传了过来，按着是一个颤抖的女子声音：'各位定要赶尽杀绝吗？小女子与各位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一个粗嗄的声音道：'我等奉命行事，美人儿，你就少废话了！'朱昶剑眉一紧，闪身扑去。

疏林之内，四名精悍剑手，围住一个少女。

那少女一身绛衣，手挽一个布包，年纪约在二十上下，月光下，可以看出她是一个罕见的美人，此刻，泪光晶莹，粉腮上全是惊怖之色。

朱昶欺到对方近身两丈之内，四剑手毫然未觉，朱昶一看这女子的衣着，陡然忆起'蜀中三虎'向他迫问的绛衣女子，看来便是这女子无疑了。

四剑手之一沉声喝道：'美人儿，上路吧？'绛衣女子哀声道：'四位行行好，放过小女子，修过来世吧……'另一剑手嘿嘿一笑道：'来世！来世是什么？我的乖乖，由哥哥我抱你上路吧！'出言轻薄，使朱昶心生杀意。

那粗喉咙的道：'喂！哥们，方才那声马叫……'出言轻薄的剑手道：'管他娘，谁敢太岁头上动土，过问咱们的事？'朱昶忍不住冷笑了一声道：'区区倒想过问一下！''什么人？'

四剑手同时转身暴喝，一见朱昶的衣着仪表，倒是楞了一楞。

绛衣少女大声道：'公子救我！'

朱昶目光扫了过去，接触到的，是一张清丽绝俗的脸，与一付求助的秀眸，不由心头下意识地一荡，暗忖：这女子好美，此次江南之游，所见佳丽何止千百，但似这等绝色，却是初见。

四剑手各个一摆手中剑，其中那似为首的朝朱昶上下一打量，阴声道：'哥儿，你准备管这闲事？'朱昶寒声道：'管定了！'

'你这是何苦……'

'什么意思？'

'看外表你出身不俗，年纪也不大，死了岂不太冤？'朱昶怒极反笑道：'反过来说，尔等死了当不太冤？'四剑手面色一沉，眼中现出了杀机，那为首的道：'小子，你这是飞蛾扑火，自己寻死……'朱昶不忘庭训，强忍怒气道：'各位必须生死相见吗？''依你说呢？'

'上路为妙！'

'这女子呢？'

'留下！'

'哈哈哈哈！小子，你说的比唱的还好听。''区区不想杀人……'

'乳臭未干，满口大话，小子，你知道爷们是什么来路？''狐鼠之流而已！'

四剑手同时怒哼出声，粗嗓子的一抖手中剑，道：'小子，听说过"黑堡"这名称否？'朱昶心头一震，脱口道：'你们是"黑堡"中人？''黑堡'是一个神秘的江湖帮派，势力遍及大江南北，对武林同道，生杀予夺，任何人只要一闻'黑堡'之名，无不丧胆亡魂，'黑堡'究在何处？堡主是谁？十年来没有人知道。

为首的剑手狞声道：'你知道得太晚了！'

朱昶心念疾转，父亲再三告诫，出江湖不许招惹'黑堡'中人，否则必遭横祸，自己此刻要脱身并非难事，但身为武士，眼看一个弱女子被强梁欺凌，岂能袖手不顾……

心念之中，豪气顿生，凝声道：'这位姑娘与各位什么过节？'那为首的道：'无人敢过问"黑堡"的事！''如果区区一定要问呢？'

'嘿嘿，你已经死定了，还这般不自量！'

绛衣少女再次哀声道：'公子，你如果撒手不管，奴家的下场便不堪想像了！'朱昶转目扫了她一眼，心中毅然作了决定，'武道'不能违，这事非管不可，倒是这女子何以会被'黑堡'追缉？在前道黑森林中，被'红娘子'所毁的'湘西八鼠'、'蜀中三虎'，原来也是'黑堡'的爪牙……

心念之中，向绛衣女子道：'姑娘怎么回事？'绛衣女子愁然道：'奴家一门八口，悉数遭害，剩下奴家一个弱女子，仍不放过！''为的是什么？'

'因为"黑堡"堡主看上奴家的姿色！'

朱昶怒哼一声：'该杀！'

'小子，你在放屁！'

随着喝话之声，为首的剑手，举剑朝朱昶恶狠狠地刺去，剑术相当不俗，玄奇诡辣，同时分袭五大要害，剑气破风有声。

朱昶轻轻一闪，避了开去。

'好小子，原来有两手，难怪不知死活！'

四剑手各占方位，围了上来。

朱昶话冷如冰的道：'迫在下动手吗？'

粗嗓子大喝一声：'要你的小命！'

剑芒打闪，分心直刺，另三柄剑也同时攻出，势道令人咋舌。

'呛啷啷！'一连珠震耳金鸣，寒芒顿息，四剑手各退了两三步，朱昶手中斜举着一柄黑黝黝的铁剑、拔剑、出手，快得不可思议，似乎那柄古剑原本就执在他手中。

四剑手相顾错愕，面现惊容，可能朱昶的功力，大大出乎四人意料之外。

但那仅是瞬间的现象，'黑堡'中人，无一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这一受挫，岂肯甘休，齐齐暴喝一声，联手再上，招式之狠，似要一下子把朱昶劈碎。

朱昶可被激起了真正的杀机，冷哼一声，铁剑玄奇至极地一划。

'哇！'

惨号破空，那原先出口轻薄的剑手，栽了下去，血泉汨汨而冒。

另三名剑手，一下子楞住了。

朱昶寒声道：'区区是被迫杀人！'

'呀！'一声惊呼，发自绛衣少女之口。

三名剑手，垂首躬身，倒退了开去。

朱昶大惊回顾，只见场中已不知在何时多了一个巨大的身影，定晴一看，不禁心里发毛，倒抽了一口凉气。

那巨大身影，月光下看来有如山魈鬼魅，绿冠绿袍，白衬皂靴，手中持着一方两尺来长的铁笏，凸眼塌鼻、阔嘴匏牙、颔下无须，说多难看有多难看，十折不扣像城隍庙中的绿判官显灵。

碧绿的眸光，直照在朱昶面上。

这怪物是什么来路？从他现身而不被人发觉这点看来，功力已到了骇人之境。

朱昶硬起头皮道：'阁下何方高人？'

怪人久久才开口道：'"黑堡"护法绿判官！'声音如闷雷，听在耳里颇不好受。

朱昶从没听说过'绿判官'之名，但既为名倾武林的'黑堡'护法，其功力造诣可想而知了，不期然的脱口道：'绿判官！''绿判官'先不理朱昶，把慑人的目光射向绛衣少女，贪婪地望了半晌，道：'嗯，真是个可人儿！'然后目光移回到朱昶面上，狞恶地道：'娃儿，你知道你如何死法？'朱昶咬了咬牙，道：'如何死法？'

'本座把你生撕活裂！'

'怕没这么便当？'

'本座手下例无全尸！'

朱昶紧了紧手中铁剑，硬起头皮道：'那还要看事了！''绿判官'目珠骨碌碌一连数转，阴森森地一笑道：'娃儿，本座忽然发了慈心，有些舍不得下手……'朱昶冷冷的道：'那是为了什么？'

'因你根骨奇佳，是武林罕见奇材！'

'那又怎样？'

'如果你娃儿想活下去，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拜本座为师！'

朱昶忍不住失声而笑，毫不犹豫的道：'阁下想入非非！''绿判官'眸中绿芒暴涨，暴怒道：'什么，你不愿意？''不愿意！'

'你敢再说一遍？'

'不愿意！'

'绿判官'喉头里闷哼了一声，把铁笏朝腰间一插，道：'本座活撕了你！'声落掌出，蒲扇大的手掌，五指如钩，朝朱昶抓了过去。

朱昶明知不是对方敌手，但事逼处此，只好豁出去了，手中铁剑一划，挟毕生功力，挥了出去，剑尖颤幻，同时分袭对方一十三处穴道，这一招，可说惊人至极。

'呀！'

'绿判官'不知用的什么手法，朱昶只觉持剑的手一震，招式不但全被封住，人也倒退了三步，忍不住惊呼出了声。

'绿判官'并没跟踪下杀手，一收势，似乎极感意外的道：'好娃儿，竟能接下本座一招！'朱昶不禁心头泛寒，他自觉身手并不弱，但这一回合若说接下，可勉强之至，而对方竟认作是稀罕事，这怪物的功力，确实不可思议，当下只好默不出声。

一旁的绛衣女子，满脸尽是惊怖之色，娇躯在簌簌直抖。

'绿判官'再次开口道：'娃儿，你出身何门？''无可奉告！'

'好小子，你能再接本座两招不死，本座从此退出江湖！'话声中，身形朝前一欺，双手援援抓出……

朱昶一看来势，不由亡魂大冒，对方看似平平无奇的一抓，却含蕴了无穷奥妙，的确是避无可避，挡无可挡。

情势所迫之下，只好不计生死，以攻为守，狂叫一声，全力出剑。

他这一招，可说是拚命之着，狠辣到了极致。

'绿判官'倒也识货，认出朱昶手中的铁剑是柄宝刃，不敢太过托大，中途变式，改抓为拍。

'砰！'挟以一声闷哼。

绛衣少女尖叫出声。

朱昶但觉全身一震，如遭雷殛，连退了四五步，张口喷出一股血箭，两眼发黑，身形摇摇奇书网欲倒，心里暗道一声：'休矣！想不到毁于此獠之手。''绿判官'桀桀一阵怪笑，道：'娃儿，本座生平杀人如儿戏，但今天有些反常，最后一句，肯不肯拜门？'朱昶双目圆睁，惨厉的道：'办不到！'

'绿判官'手一扬，又放了下来，怒声道：'小兔崽子，若非本座留了余地，你一招也接不下，放明白些，如能传本座衣钵，可行遍天下难找敌手。''办……不到！'

'本座把你撕碎！'

怪喝声中，伸手便抓……

朱昶无力举剑，连挪步都难，只有暝目待死的份儿。

就在此刻，一个苍劲震耳的声音道：'绿判官，贫道代他接你奇书网这一招！'一个衣冠不整的老道，随声而现。

朱昶闻声睁眼，只见来的正是道上所遇，穷缠自己要收徒的'武林三子'之一的'天玄子'，心神不由随之一振。

'绿判官'收手回身，桀桀一笑道：'老杂毛，想不到你还敢出山，送死来了？''天玄子'脱手掷了一粒丹丸与近在身旁的绛衣女子，低声急道：'要他立即服下，俟机走路，切记！'说完，前欺数步，面对'绿判官'，打了一稽首道：'久违了！''绿判官'狞声道：'老杂毛，少废话，纳命来！'呼地一掌，朝'天玄子'劈了过去，'天玄子'举掌相迎，'轰！'然一声巨响，罡风匝地暴卷，走石飞砂，树折草偃，人影一触而分，竟是势均力敌。

人影分而又合，顿时昏天黑地，星月无光。

绛衣少女疾步走到朱昶身前，春葱似的玉指，捻住那粒丹丸，朝朱昶口内送去，朱昶开口想说什么，口一张，丹丸正好入了喉。

那三名剑手，此际突然互打一个招呼，举剑扑了过来。

'找死！'

三剑手各各惨哼一声，成了滚地葫芦，出手的是'天玄子'，这老道一方面应付'绿判官'，尚能顾及到这方面，可见'武林三子'之名，并非幸致的。

劲风余劲，震得朱昶一个踉跄，绛衣少女急忙扶住，肌肤相触，加上幽幽体香，朱心头一荡，俊面登时一热。

绛衣少女放开了手，羞答答的道：'公子，能行动吗？'朱昶恍悟目前处境，试一运气，竟已恢复过半，知道'天玄子'的灵丹业已奏效，他觉得不该只顾逃命，置'天玄子'于不顾，但自己即使完全无伤，也无法为他助力，一时之间，委决不下，不知如何是好？

绛衣少女再次催促道：'公子，我们该走了？'

软语莺声，悦耳至极，尤其我们二字，别有一番滋味，虽然他和她在片刻之前，尚是陌路之人，遭遇的特殊情况，使他们利害相连，没有矜持没有儿女的娇羞作态，一切是那么自然。

月光下，眸光似水，充满了感激，期待，还有几分神秘之情。

另一边，三名剑手坐地疗伤。

'天玄子'与'绿判官'仍作殊死之斗，但'天玄子'似略占上风。

朱昶扫了场中一眼，期期的道：'姑娘，你先走一步如何？''为什么？'

'在下不能撇下这位道长……'

'公子，是道长如此吩咐的？'

'可是……身为武士……'

'公子，奴家说句放肆的话，留下反而使道长分心，你的伤……'朱昶脸一红，道：'姑娘，我们也许不同一条路。'绛衣女子玉颜一惨，道：'公子，你既然义伸援手，总不希望奴家再次落入恶魔之手？'朱昶可为了难。

'天玄子'怪叫一声道：'小呆子，有什么儿女情长，换个地方再谈吧，如果再来个什么判官，便怎处？'朱昶心头一震，暗忖，这是实情，如果真的再来几个'黑堡'高手，自己伤势未复，绛衣女子看来无甚功力，岂非吃不了兜着走？一向心高气傲的他，此时有些气馁，当下扬声道：'前辈，这笔人情容后再谢了！'说完，转向绛衣少女道：'我们走！'转身挪步，朝疏林间疾步行去。

绛衣少女紧随着道：'公子，走回头路么？'朱昶脚步不停，口里道：'在下马匹在岗上！''哦！'

'姑娘练过武吗？'

'花拳绣腿，尚不足以防身，还未请教公子上姓？''在下姓朱，单名一个昶字，永日之昶。'

'哦！奴家……奴家叫郝宫花！'

宫花，她的姿色，真似一朵禁宫里的名花，朱昶不由脱口道：'好名字！'说完，却有些后悔不该如此轻浮。

郝宫花却娇笑出声，道：'公子过誉了。'

说话之间，已来到拴马之处，一看，不禁双目尽赤，恨怒交加，马儿横躺地上，马头稀烂，流了一地的血，人马之间，本有一份深情，朱昶不禁流下了泪。

郝宫花失声道：'呀！这必是那"绿判官"所为！''何以见得？'

'击碎马首而没有嘶鸣之声，除了那怪物，谁有此功力……'朱昶恨恨地道：'姑娘说得是，有一天在下照样要把老怪的头颅劈碎！''朱公子，如今便怎处？'

'只好劳动两条腿了！'

'朱公子，你为了奴家险遭不测，又逢丧骑之痛，实在……''郝姑娘，惭愧，在下习艺不精，不自量力，方有此祸……''公子这么一说，益发令奴家无地自容了！'惊心动魄的搏斗声，不断传来，荒山静夜，更觉栗人。

'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吧！'

'悉听公子之便！'

朱昶从马背上取出几件重要之物，揣在怀里，其余的只好丢弃了，两人绕道下岗，朝前疾奔，月夜有美同行，该是十分写意的事，然而朱昶的感受却不同，他从未这样狼狈过，也从未如此沮丧过，他那英雄自许的豪气，业已消失殆尽了。

月落！星沉！天亮了。

两人置身在半峰间的一条羊肠小径上，远远可望见顺山脚蜿蜒的马道。

朱昶止住脚道：'郝姑娘，我们该分手了！'郝宫花凄楚地凝视着朱昶道：'分手吗？'

朱昶不由一愕，道：'终不成这样一直同行下去……'郝宫花噗嗤一笑，道：'奴家倒真愿如此！'弦外之音，朱昶自能体会，他未尝不动心，只是心急思归，同时双亲因避仇而遁此隐居，居处不容外人知道，在他记忆中，父亲为了住处被人窥破，而迁居四次，岂可造次，况且此女来路不明，'见色而迷者非真武士'，这是父亲的严训，当下一正心神，正色道：'郝姑娘，后会有期！'绛衣少女宫花粉腮又变为哀凄之色，幽幽的道：'朱公子，奴家孤苦伶仃，无家可归，无亲可投，江湖风波厄险，将来不知是何了局，看公子气宇，必是钟鸣鼎食之家，能否予一枝之栖，侪身仆婢……'朱昶把头微微一摇，道：'姑娘错了，在下也是生长寒门。''奴家不信？'

'那就在于姑娘了！'

'是公子不屑吗？'

'郝姑娘，在下若有这等心意，又何必冒险与"黑堡"结仇……''是奴家失言了！'说完，深深一敛衽。

朱昶急送礼道：'姑娘不可如此！'

'公子，援手之恩，容后图报了……'

'在下并非望报，小事不足挂齿！'

'公子虽不望报，但奴家岂能无感恩之心。''在下十分同情姑娘的处境，但心余力拙，只视吉人天相。''奴家心感了。'

'姑娘珍重！'

'公子也珍重，愿能再见！'

'会的！'

朱昶微一拱手，硬下心肠，弹身飞掠而去，心头可有一种难言的滋味，下了山，登上马道，沿川鄂边境南行，第三天，到了利川城，再去便是武陵山区，离家已不远了。

入利川城，迳自走入一家素常来往的酒店'太白居'。

老板娘摇幌着迎了上来，堆满肥肉的胖脸，展开了真挚的的笑容，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道：'哟！哥子，整整半年不见了，请进！请进！噫！马匹呢？'朱昶讪讪一笑道：'我是步行！'

'真亏你这身穿着，到后院小花厅吧！'

'大娘，我随便吃点东西就要上路。'

'好久不来了，怎么这样急……'

朱昶笑笑不答，迳直走入后院。

这是一明两暗的三合小院，院中点缀着竹石花草，十分清幽。

朱昶步入正面的明间坐了。

不一刻，小二沏上茶，摆上四个干果碟，打了一把热毛巾，然后哈腰道：'公子用洒？''嗯！喝一点也好！'

'配什么菜？'

'随便拣我常吃的三五样够了！'

'请稍坐。'

小二退了出去，朱昶独坐闲思，回忆归途中所遇一切，'红娘子'，'绿判官'，'天玄子'，'绛衣少女郝宫花'……

梢在马背书囊的短笺离奇失踪，这使他想起来便惴惴不安，为什么金银不动，单单取去那短笺呢？那只是情急无奈，想命大青传送的家书，对方取去何用呢？还有，大青怎会被拴在那短松岗上？……

想来想去，意念又回到绛衣女子身上，绝世的姿容，悲惨的命运，隐约的情意。他的脸不自禁的热了起来。

他想，那时何不救人救彻，把她安置在这酒店中？但又想到酒店是五方出入之所，而她却是'黑堡'追索的人，连累了店家也不好……

心念之间，小二送来了酒菜，放下湘帘，又退了出去。

朱昶自斟自饮，心里仍在想着郝宫花，她实在是'红颜女子多薄命'的写照。

突地──

湘帘一掀，一个青衣汉子，站在门边，冲着朱昶阴阴一笑。

朱昶心中一动，出声喝问道：'干什么的？'那汉子一扬手，抛出一物，转身而没。

朱昶举筷夹住来物，口里喝道：'别走！'

人随声起，掀帘外出，人影已杳，那夹在筷子上的东西，份量不轻，一看，赫然是一长方形的黑色铁牌，中央凸出一个惊心怵目的字：'死！'朱昶骇然色变，脱口道了一声：'死牌！'

'死牌'是'黑堡'的杀人信物，不殊阎王令，接到这恐怖牌子的，算是死定了，朱昶以前只是听说过，现在才真正的见识到。

他折回房中，业已无心酒饭。

'黑堡'的势力，的确可怖，想不到这么快便落入对方掌握中。

郝宫花如何呢？看来绝难逃出'黑堡'的魔爪。

他本身被死亡威胁，却首先想到了陌路相逢的绛衣女子。

掌柜的胖大娘气急败坏的冲入房中，惶然道：'哥子，方才那汉子……'朱昶手一扬，道：'送这个来！'

胖大娘栗呼道：'死牌！'

朱昶沉重的道：'不错，死亡令！'

胖大娘脸上肥肉抽得紧紧的，两道扫帚眉连成了两头大的一字。

'哥子，你怎会招惹上"黑堡"？'

'为了救一个女子！'

'唉！这怎么办？'

'大娘，我马上走路……'

'你走不了一里路！'

'总不能坐着等？'

'哥子，让我想想……'

'不！大娘，我不能连累您。'

胖大娘双目一瞪，道：'废话！'

朱昶一楞，胖大娘从未对他如此态度过，一个女流之辈，也不曾听说过她习过武，她却识得'黑堡'的'死牌'，这可是怪事，难道她是真人不露相吗？但不管如何，她怎敢开罪名震江湖的'黑堡'？

'大娘，您想什么？'

'给你找活路！'

'不必想了！'

'为什么？'

'大娘的身家性命，岂能因了我而……'

'住嘴，你落入"黑堡"之手，死了不打紧，你娘老子的安全可就危殆了！'朱昶心头狂震，自与胖大娘相识以来，她从不曾追问过自己的家世，自己也不曾泄露半点，她怎知道父母呢？莫非她也是'黑堡'爪牙，故意出此诈话……

心念之中，沉声道：'大娘说什么？'

胖大娘横眉竖目的道：'给我住口！'

朱昶不由傻住了，真想不透她的居心？

胖大娘突地移身壁前，朝壁间连按了三下，房内铺砌的花砖忽然裂开，露出了一道门户，层层石级，延伸入目光不及的黑暗中。

'哥子，下去，里面有吃的，三天之后自己出来！'朱昶骇然，如果自己所料不差，这一进去，岂不成了瓮中之鳖？但设使对方真是好意，岂不又……

'下去！'

'大娘！……'

'要你下去，迟便不及了！'

朱昶想了一想，生死交关，话非问明不可，别糊里糊涂丢掉一条命，当下正色道：'大娘，您是武林人？''怎么这多废话，你想死嘛！……'

'我不明白大娘为什么甘担风险，救一个接死"死牌"的人？''以后你会明白！'

'我现在就想知道！'

'急煞人，你……'

'还有，大娘似知道我的家世？'

'就算是吧，快进去！'

'不，这必须请大娘说清楚……'

'时间不及了！'

朱昶心中愈加起疑，坚持着道：'那就歉难从命了。'胖大娘怒目圆睁，厉声道：'要大娘我动手吗？'朱昶心头一震，暗忖：狐狸终于露出尾巴了，当下冷冷一笑道：'大娘，想不到你还有这一手？''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如此大娘更须加以解释了？'

'下去！'

'办不到！'

'看来非动手不可了……'

'悉听尊便！'

'呛！'的一声，铁剑出了鞘，胖大娘一挽袖管，不见骨头的胖手蓦地上扬，场面顿呈剑拔弩张之势。

朱昶寒声道：'大娘，数年交往，您待我不错，我不该怀疑您，但事关生死……'胖大娘向前欺了一步，怒不可遏的道：'你尽有这多屁放，到底下不下去？''办不到！'

'好哇！小子……'

随着喝话之声，'呼！'的一掌朝朱昶劈去，朱昶一横心，铁剑斜挥而去。

'你小子还差得远！'

胖大娘动作可比话快，劈出的掌势不变，另一手一伸，一划，朱昶的铁剑竟被封死，挥洒不开，也只这眨眼工夫，朱昶结结实实挨了一掌，身形一个踉跄。

'下去！'

身形未稳，又一股掌力涌到，朱昶身不由己地朝那地面门户坠落，但他身手竟非等闲，甫一触及石阶，立地弹了起来……

胖大娘哈哈一笑，挥掌下压。

朱昶弹起的身形，复又被迫落穴中。

'格格！'声起，门户关闭。

朱昶亡魂尽冒，缓势落在斜伸的石级之上，他作梦也估不到胖大娘会有这高功力，自己极负一身所学，竟无还手的余地，至终还是着了道儿。

朝下一望，黑黝黝的伸手不见五指，他以剑护身，预防突袭，闭上双目，宁神静气，再次睁开，已能隐约辨物，回剑向上一探，那地室暗门竟是生铁铸就，实胚胚的显然相当沉厚，虽有宝刃，亦难破关而出。

不能退只有进，反正事已至此，一切凭命运了。

心里可把胖大娘恨到了极处，同时也恨自己经验阅历太差，才轻易上当。

纵是刀山剑海，也只有一闯了。

他咬牙横心，仗剑踏石级而下。

下降约五丈左右，已到石级尽头，向里一折，是一条平伸的甬道，他静候了片刻，不见有什么动静，再次挪步前行。

甬道虽然阴暗，但却没有霉额之气。

前行近二十丈，又折向左边，眼前突地一亮，只见一道珠光，从一道门户之内射出，房内可见床榻桌椅之类的布设。

朱昶停在房门之外，一时倒有些困惑不安。

到底胖大娘是好意还是恶意？

呆了许久，依然一无动静，一方面是后退不能，另一方面激于好奇，任何事不论吉凶，总有个结局。

于是，一手仗剑，跨入房中。

目光一扫，只见房中布置十分整洁，桌上放有干粮肉脯，还有一瓷缸清水，床上被褥俱全，靠床头放有一个书架，排了约十数本书。

朱昶真正的困惑了，自己一路进来，并未遭到什么意外，而情况与胖大娘所说的完全一样，饮食只可敷三日之需。

莫非自己误会她了？

但她为什么不顾身家性命而救自己呢？

这些干粮饮水，当然不是临时弄来的，因为从自己接到'死牌'到现在也只一刻光景，只有一个可能，这秘室是胖大娘自己必要时藏身之所，饮食随时置备现成……

心虽如此想，但仍不完全相信这推想，自己此刻是瓮中之鳖了，对方要取自己性命，十分容易。

他忽地想起外面的暗门是生铁所铸，胖大娘要自己三日之后，破关而出，岂非是句废话。食粮用尽，只有活活困死一途。

莫非对方不立刻要自己的命，是另有企图？

对了，胖大娘言语中隐约透露，她似知道自己的身世。

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一个冷颤，刚才的推想，又被完全推翻了，胖大娘必系'黑堡'一路人物无疑。

于是，他敏感地为父母弟妹的安全担忧。

他愈想愈觉事有蹊跷，顿时忧心如焚，提起剑向外奔去，顾盼间，又来到那暗门下面，想尽办法，那暗门不动分毫。

他沮丧地折回室中，坐在椅上发楞。

无意中，他发现房中竟然也有'滴漏'的设置，计算时日倒无问题。

吉凶祸福，目前根本无法测度。

目光下意识地转到书架上，在茫然无主，极度无聊的心情下，离椅上前，信手一翻，不由哑然失笑，摆的意是'金刚经'、'弥陀经'……等一类佛家经典，暗忖：胖大娘不知在修些什么？今生抑来世？

※※※

干粮用了一半，看那特殊设计的'滴漏'，已是三天。

这三天，像是三年一样长，朱昶根本不存什么脱困的希望，因为事实上不可能，但人只要一口气在，求生的欲望是不会泯灭的。

他离房出甬道，走向那道暗门。

目光扫处，不由狂喜过望，奇迹似的，那暗门边缘有了隙缝，透入亮光，至此，他对胖大娘的看法又有了转变，她的确是好意，自己胡猜乱测，错怪她了，心里登时升起一股歉疚之意。

他系好剑，然后登上最高一层石级，蹲身，双手上擎，运力一托，暗门有些活动，喘了口气，集全身功力于双臂，猛力一托，土石纷落，暗门离开原位，再奋力向旁一推，露出了一个可以挤身的斜口。

朱昶心中的喜悦，简直无法形容，这像是奇迹，三天来他不曾这样想过，多么意外的事。

他长身攒了出去，目光扫处，不由呆了。

眼前是一片瓦砾物，断垣破瓦，焦木残梁，景物全非，整整烧毁了半条街。

怪不得暗门露出隙缝，原来是被火烧的。

这是怎么回事呢？是胖大娘纵火焚屋，还是'黑堡'的人因自己失踪而迁怒于酒家？胖大娘自己纵火似不可能，她不会毁自己辛苦经营的基业，更不会为了救自己而使这多邻舍遭劫。

看来是'黑堡'中人所为无疑了。

胖大娘呢？店里的人呢？是生还是死？

究其实，罪魁是谁？

想着想着，不由滴下了英雄之泪，胖大娘的声音笑貌，浮升脑海。

渐渐，由悲、疚，转为愤、恨、极端的恨，仰天自誓道：'有生之日，必灭"黑堡"，以靖武林。'如果胖大娘真的因救自己而家毁人亡，则自己此生将抱无穷之憾了。我不杀伯仁，伯仁因我而死。

他恨得几乎发狂，恨不能立刻找'黑堡'的人拚命，然而想到自身的功力，想到'绿判官'，又不禁气馁。

他不能长久站在瓦砾场中，引人疑窦，也许'黑堡'的人便在附近，自己这身白衣，一眼便可认出来，万一遭了毒手，胖大娘岂非白白牺牲了，此仇何人去报？

心念之中，他立即掩好那暗门，然后装着若无其事的踱离这片废墟，心里压抑着的那股怆痛与怨毒，就非笔墨所能形容的了。

转出废墟，进入了人流之中。

不少人在现场指点比划，议论纷纭，但都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朱昶混在人丛中，想探索些蛛丝马迹，但却大失所望，听到的，尽是些不着边际的揣测之词。

就在此刻──

五骑黑马，疾驰而至，马上是四名身披黑色风氅的黑衣劲装佩剑武士，和一名黑衫老者。

人群纷纷避开，五骑马直奔入瓦砾场中，然后停住，所有路人的目光，全好奇的投向这五人，交相接耳，胡猜这五名黑衣人的来历。

朱昶念及自己与父母约定的归家期已过，本待离开，一见这五名怪异的黑衣人来临，又中止了离开的念头，想看个究竟。

只见那黑衫老者，口讲指划地向四名劲装黑衣武士讲论，距离远，听不大真切。

工夫不大，只见其中一名黑衣武士下马，拔出佩剑，勒向颈项。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

血光迸现，那名黑衣武士栽了下去。

这一幕活生生的血剧，看得人头皮发炸，惊魂离窍有些胆子太小的，急急走避。

朱昶也是动魄惊心，这是什么回事？这五人是何来历？何以这名武士要来这片废墟中自杀？

这是一个恐怖的谜！

另一名黑衣武士下了马，把自杀者用原来披在死者身上的黑色风氅一裹，抱上死者的马背，用绳索捆牢，黑衫老者一挥手，五骑马风驰而去。

离奇而恐怖的一幕结束了，但留给人的印象，势将永远不忘。

江湖诡谲，于此可见一斑。

朱昶但觉肩头被人拍了一下，惊悸地回头一望，只见一个灰衣老和尚正站在自己身后，目光炯炯地注视着自己，疾向侧方挪了两步，转身道：'前辈有何见教？'灰衣老僧沉声道：'速随老衲来！'

说完，已自举步离开。

朱昶大感惶惑，这老和尚素昧平生，是何来路，为什么要自己跟他走？莫非又是'黑堡'中人？

想到'黑堡'，无边的怨毒在胸中沸腾，立即跟了上去，灰衣老僧不曾回顾，似已料到朱昶必定跟来，脚下如行云流水，快速之极。

朱昶保持了五丈距离跟进。

灰衣老僧尽拣僻街小巷而行，不久，来到一处荒凉的城墙脚，老僧回望了朱昶一眼，飘身上了城墙，落向城外。

他为什么不走城门，而要拣这荒僻处所翻越？此中必有文章……

心念之中，朱昶也跟着越城而出。

此处，是利川城最荒凉的角落，灰衣老僧并不停步，朝更荒僻的所在行去，朱昶只好跟着走。

不久，来到一片密林之中，灰衣老僧止步回身。

朱昶心存戒念，在距对方五丈之处停住，功力不懈。

灰衣老僧凝视朱昶有顷，频频点头道：'的确是块稀世奇材！'朱昶心中一动，道：'前辈何方高人？'

'老衲悟灵子！'

'武林三子的第二位？'

'不错，小施主见闻不俗！'

'命晚辈至此有何见教？'

'悟灵子'老脸一肃，道：'小施主，你的确胆大包天！'朱昶心头一震，道：'前辈此话怎讲？'

'小施主可知适才城中所见那一幕是什么回事？'这话，正中朱昶心怀，这是他亟于想揭开的谜底，起初他怀疑这老僧是'黑堡'人物，老僧一报号，才知道对方是武林中极负盛誉的'武林三子'之一，疑念顿消，态度之间，也现出恭谨，因为'武林三子'之末的'天玄子'，在数日之前曾救过他一命，若非'天玄子'适时现身，他已毁在'黑堡'太上护法'绿判官'之手，当下剑眉一紧，迫不及待的道：'晚辈不解！''那为首的黑衫老者，叫"无情太岁许钧"，随从的是四名"黑武士"……''黑武士？'

'你没听说过？'

'没有！'

'黑武士便是"黑堡"所蓄的死士，个个身手不弱，残暴成性……'朱昶双目一瞪，咬了咬牙，道：'原来是"黑堡"爪牙！''嗯！那许钧是黑武士中的一个大头目……''那名"黑武士"因何自杀？'

'为了未完成使命！'

'什么使命？'

'杀你！'

朱昶一飘身，直欺到老僧身前，栗声道：'为了晚辈？''不错，"黑堡"传出"死牌"落了空，这是头一次！''那名黑武士因未达成杀人使命而自裁？'

'这是"黑堡"规矩！'

'前辈可知道"黑堡"主人是谁？'

'这个……江湖中恐无人知道。'

'这场火如何起的？'

'怪火！'

朱昶一震道：'怪火？'

'不错，不知纵火者是谁？'

朱昶暗忖，莫非胖大娘为了救自己而自行纵火焚屋？那她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了，论彼此交情，值得她如此做吗？

心念之中，又道：'前辈如何知道的？'

'从方才对方的谈话中得悉，纵火者既非"黑堡"的人，岂非怪人！''前辈可知道有否什么人罹难？'

'这倒不清楚！'

'前辈怎知晚辈的遭遇？'

'对方口中的白衣书生，舍你而谁？'

朱昶点了点头，'悟灵子'接着又道：'目前百里之内，都有"黑堡"的人在搜捕你，你好大胆，竟敢公然现身……''谢前辈盛德！'

'不必，这也是有缘！'

提到'有缘'二字，朱昶想到了'天玄子'，的确是有缘，自己在数天之中，碰上了'武林三子'之二，'武林三子'是当代奇人，一般武林人想一见而不可能，不知这老僧的'有缘'二字之内，是否另有文章？

当下不期然的道：'是的，有缘！'

'小施主艺出何门？'

'家学！'

'哦！令尊如何称呼？'

'这……恕晚辈不便奉告！'

'既有隐衷，不说也罢，小施主既然承认有缘，可肯随缘？''随缘？'

'是的！'

'请前辈明说？'

'悟灵子'顿了一顿，一字一字的道：'以你的夙根质秉，可成天下第一高手！'

第二章劫难重重

朱昶一听，知道话已转入正题，对方的目的，与'天玄子'如此一辙，当下也不点破，微微一笑道：'天下也有第一高手吗？''悟灵子'正色道：'当然，武学深如瀚海，谁人能称第一，不过这所谓第一，是泛指在某一时期当中，有杰出的修为，冠盖此一时期的一般高手而言。'朱昶心中窃笑，这解释虽不无道理，但勉强之至，父亲也不是被誉为'第一高手'吗，何以隐世避仇？那仇家岂非在第一高手之上，抑或仇家才是第一高手？所谓第一也者，不是自大便是武林同道所封，即以当今'黑堡'主人而论，他是第几？

心虽如此想，口里却道：'前辈言之有理！''悟灵子'莞尔道：'那么小施主想成为当代第一高手吗？''晚辈不敢存此奢望。'

'并非奢望，只要你肯！'

'前辈之意……'

'小施主碰上老衲，亦算一段奇缘！'

朱昶心内暗忖：'武林三子'之中，以为首的'空空子'造诣最高，文事武功，诸般杂学，都有超人修为，其余二子，未必比父亲强出多少，凭'悟灵子'能调教出第一高手吗？但对方是一番好意，不能使对方难堪。

心念之中，委婉的道：'前辈盛德，晚辈心领了！''你……不愿？'

'非不愿也，是不能也！'

'却是为何？'

'武林人最严门户之别！'

'这个嘛？……老衲无门户之见，名份也免！'朱昶业已打定了主意，毅然道：'晚辈秉承庭训，不敢殒越，只有辜负前辈一番美意了。''悟灵子'老脸微露失望之色，深深看了朱昶几眼，道：'小施主不再考虑了吗？''恕晚辈失礼，歉难从命！'

'小施主可知武林天下将大乱吗？'

'这个……是指"黑堡"而言吗？'

'尤有甚者！'

'恕晚辈不敏！'

'小施主，天降奇材，必有大用，中原武林，迭经劫运，而能维一脉不绝，衰而又振，端赖许多不世出的奇材，以天下为己任，小施主肯为苍生献身否？'朱昶慨然道：'如有机会，晚辈自当竭尽绵薄！''何不从老衲之议？'

'这点请恕晚辈方命！'

'悟灵子'低宣了一声佛号，道：'佛家最重缘，老衲持此旨以待缘，暂时别过了，不过，有一言奉告，小施主的行踪，宜极端隐密，以免为狐鼠所乘！'朱昶深深一揖，道：'敬谢前辈关怀！'

'如此别过了……'

'前辈请！'

'悟灵子'依依地再度注视了朱昶一眼，飘然而去。

朱昶松了一口气，目送'悟灵子'身影自视线中消失，然征望了望地形，立即弹身穿林而去。

出了那片森林，眼前是绵亘不尽的青山峻岭。

他有一种倦鸟归巢的喜悦，在这重峦叠翠深处，便是他的家。

一时兴至，不禁开口吟唱：

'归山深浅去，须尽邱壑美。英学武陵人，暂游桃源里。'吟声余韵未歇，眼一花，一条人影拦在身前。

朱昶一惊止步，只见那人影头到脚一身黑，黑布抹额，打了一个英雄结，黑色劲装，黑色风氅，薄底黑布鞋。不由脱口叫了一声：'黑武士！'满腔怨毒，冲胸而起，星目中射出了煞芒，右手不自禁地按上了剑把。

那名'黑武士'阴森森地道：'小子，无人能在"死牌"之下逃生！'朱昶'刷！'地拔出铁剑，咬牙切齿的道：'我杀尽你们这批犬牙！''黑武士'也拔出佩剑，不屑的道：'小子，别说梦话了，现在先交待来路，本武士好覆命？''你不配！'

'很好，你是自决还是要本武士动手？'

'你在狂吠！'

'老子劈碎你……'

剑光如幕，以疾风迅雷之势，罩向朱昶，一出手便知不是弱者。朱昶怨毒已深，咬着嘴，挥铁剑相迎。

'呛呛呛！'一阵暴响，剑气横溢，双方各退了一个大步。'黑武士'检视剑身，锋缘现出三个缺口，面上狰狞之色更浓，栗喝道：'好小子，原来仗着剑利！'朱昶半话不吭，运剑主攻。

双方展开了一场殊死之斗，场面惊人至极。

转眼过了十招，竟无分轩轾，朱昶暗惊对方不过一名堡中武士，竟有这高的剑术造诣，难怪'黑堡'只手遮天，自己侈言毁灭'黑堡'，确实是痴人说梦。

心念未已，另两名'黑武士'幽灵般出现。

朱昶暗道一声：'糟！'施展出家传独门杀手……

'呀！'的一声惨哼，那名'黑武士'连退三步，砰然跌坐地面，左胸上方裂开了半尺长一道口子，鲜血如泉而涌。

另两名'黑武士'双双暴喝一声，一左一右，仗剑攻上。

朱昶又是一记绝招划了出去。

'呀！'

两武士之一，手中剑倒垂，踉跄后退，另一名登时傻了眼。

朱昶恨到极处，略不稍停，铁剑指向那名楞住的'黑武士'。

'锵！'

'黑武士'连退三步。

朱昶大喝一声：'纳命！'出手又是一绝招。

'哇！'惨号破空而起，那名'黑武士'栽了下去，登时气绝。朱昶杀念大炽，回剑挥向那名重伤坐地不起的，又是半声惨响，又一名'黑武士'了帐。

那名受了轻伤的，转身便遁……

朱昶施展的绝招，最耗真力，他年方弱冠，根基不深，这一连续施展，真力几乎耗竭，以剑拄地，喘息不止，眼看那名'黑武士'脱走，却已无力追杀。

'回来！'

一声暴喝，起自身侧，朱昶转头一望，惊魂出了窍，一名黑袍老者，率四名'黑武士'，不知何时到了现场，那老者雷公嘴、凸眼、塌鼻，一脸阴刁气，看装束，他是'黑武士'中的头目之流。

那名业已奔出十来丈的'黑武士'，闻声住势，回身走回，显得十分畏缩。

雷公嘴老者扫了朱昶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狞笑。

朱昶暗地着急，自己连施绝招，耗了真力，一时岂能复原，更遑论对付这五名新来高手，根本是不可能的事，就是其中之一，也可能无法周旋三招。

逃离的'黑武士'，回到现场，一脸死灰之色，抱剑向雷公嘴施了一礼，道：'见过王头目！''免！'

'这点子功力出乎卑属等意料……'

'住口，怯敌而逃，可知犯了堡规第几条？''卑属知罪，尚望头目……'

'说，第几条？'

那名'黑武士'单膝一曲，半跪在地，语不成声的道：'第……第五条！'雷公嘴冷酷的道：'第五条怎么说？'

'黑武士'额上汗珠滚而落，垂下头去，颤声道：'请头目……''要我包庇你吗？'

'不敢！'

'那你念出条文？'

'怯敌……而逃者……死！'

'很好，你看着办吧？'

'头目……'

雷公嘴向近身的一名'黑武士'一偏头，那名'黑武士'飘身上步，举剑向跪地的同伴后心刺去……

'哇！'那名犯规者伏地而亡。

执法的'黑武士'就同伴身上拭了拭剑上血渍，退回原位，像没事人一般。

朱昶看得头皮发炸，他两次见识了'黑堡'的残酷作风，的确是毫无人性，对自己人尚且如此，对外人就不用提了。

雷公嘴一挥手，道：'此地没事了，你们带死者先回头！''是！'

四名'黑武士'齐齐应了一声，由其中三人挟起三具尸体疾奔而离。

朱昶大感意外，雷公嘴遣走手下，说：'没事了！'是什么意思？

雷公嘴这才向朱昶一抱拳，道：'朱少侠，幸会！'朱昶一怔，他怎知道自己姓朱？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应答是好。

雷公嘴哈哈一笑，又道：'区区王中巨，忝为"黑武士"头目，令尊令堂好？'朱昶心生戒意，心念一转，道：'在下不姓朱！'王中巨再次打了一个哈哈道：'少侠何以不敢承认？'朱昶心头一紧，道：'阁下此言何所根据？''少侠连诛三名"黑武士"，所施展的不是"一剑追魂"吗？'朱昶闻言色变，强自镇定道：'天下武学百变不离其完，容或有相似之处……'王中巨意味深长的一笑道：'朱少侠，"一剑追魂"乃被誉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剑圣朱鸣嵩"所独创，剑圣从未收徒，是以区区能断定少侠的身份！''阁下也许错了？'

'那岂非笑话，"神眼王中巨"会走了眼！'朱昶自觉功力已恢复了些，如能再拖些时间，就可以背城借一，好在对方业已遣走了手下，当下故作轻松的一笑道：'阁下当知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少侠神韵与剑圣十分相似，这又何说？'

'在下倒是头一次听说。'

'朱少侠……'

'阁下认定在下姓朱？'

'这不会错的，区区生平最仰慕的便是剑圣，只恨人微名贱，无缘拜见，幸逢少侠，能为引介吗？'朱昶深知父亲为了避仇而三易居所，岂会被一个陌生人几句话说动，一摇头道：'阁下误会了，在下该如何解释呢？''神眼王中巨'表现得颇有耐心，锲而不舍的道：'少侠是以区区身在"黑堡"而不屑吗？''阁下完全误会了，在下并非"剑圣"之子！''那少侠的来路是什么？'

'这一点恕未便奉告！'

'神眼王中巨'脸色陡地一沉，阴森森的道：'姓朱的，王某人并非可欺之辈！'朱昶暗笑对方终于不耐而露出了本来面目，一试功力，业已恢复了九成，当下豪气复生，冷冷的道：'阁下在自说自话！''神眼王中巨'狰狞面目全现，阴恻恻的道：'小子，你真是不识抬举！'朱昶反唇相讥道：'抬举也轮不到阁下！'

'小子，你最先不自量力，包庇本堡追捕的绛衣女子，而后抗拒"死牌"，现在又毁了三名武士，你知道你将如何死法？'朱昶星目一瞪，道：'阁下认为该如何死法？''寸磔寸剐，然后骨肉拿去喂狗！'

'放屁！'

'你就睁着眼看！'

'呛！'的一声，'神眼王中巨'佩剑出鞘。

杀机再度弥漫在这无人的荒野。

朱昶运集全身功力于剑身，希望背城借一，以绝招一举克敌。

'神眼王中巨'凸出的双目，射出栗人寒芒，手中剑徐徐上扬，从他那神态架式，显然把朱昶当成劲敌，丝毫也不敢托大。

朱昶有自知之明，如果不能一举克敌，后果便难料了，是以更加凝重。

气氛在刹那间紧张到了极限。

'呀！'

两声暴喝同时传出，几乎不差先后。

剑刃交击，其声刺耳，剑气四溢，有裂空声。

人影霍然而分，朱昶连退二步，自觉逆气上窜，呼吸不匀。'神眼王中巨'左肩头挂上了彩，鲜血长流，但可看出是皮肉之伤。

朱昶大是骇然，这破釜沉舟的一击，竟然只使对方轻伤。

王中巨狞笑一声，道：'小子，果然有一手，可惜火候太差，这一剑如是"剑圣朱鸣嵩"使出，老夫再多几条命也报销了。

这是实话，朱昶虽是家学渊源，但年纪小，功力不足，再奇奥的招式也得打折扣。

朱昶暗自着急，自觉内力又已消耗过半，但表面上他力持镇定，不使对方看出自己的弱点。

王中巨连欺数步，到了原先出手的距离，大喝一声，采取主攻。

朱昶咬紧牙关，勉聚残存真力，仍是那招'一剑追魂'，以攻为守。

'嗯！'

闷哼声中，朱昶连打了几个踉跄，铁剑几乎脱手。

'神眼王中巨'怪笑一声道：'小子，原来也不过如此！''刷！'又是一剑攻出。

朱昶业已无力封挡，一挪步，向侧方横闪八尺，避过了这致命的一击。

'神眼王中巨'一剑落空，如影附形而上，剑化花雨，疾洒而落。

'呀！'

惨哼声中，朱昶连中三剑，一在肩胛，余两剑在左右胸，一袭白衫，登时开满了猩红的花朵。

'神眼王中巨'上步出剑，抵上朱昶心窝，得意万状地桀桀怪笑道：'小子，这回有你瞧的了！'朱昶凄厉地吼道：'士可杀不可辱，你下手吧！''可没这么便当！'

'你待怎地？'

'在不知你身份之前，当然杀却了事，现在既知你乃"剑圣朱鸣嵩"之子，情形可就两样了！''想怎么样？'

'朱鸣嵩躲了七八年，这回他非出面不可了！'朱昶大叫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神眼王中巨'暴喝道：'小子，上路吧？'朱昶嘶声道：'办不到！'

'这可由不得你了？'

'要杀便下手……'

'现在不会杀你了，敝堡主定欣喜你小子大驾光临。'朱昶心念电转，莫非父亲所避的仇家，便是'黑堡主人'？

'你们堡主是谁？'

'这岂是你配问的。'

'如果在下不死，有朝一日必报此仇！'

'嘿嘿！小子，你在做清秋大梦。'

随手一弹指，隔空点向朱昶的'软麻穴'，朱昶应指而倒。

'神眼王中巨'归剑入鞘，阴声道：'小子，我们好上路了！'说着，伸手俯身，朝躺在地上的朱昶抓去。

朱昶耳能听，目能视，就是身不能动弹，眼睁睁望着王中巨出手抓来，却无从反抗，内心那份怨毒痛苦，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

蓦在此刻──

远远传来一阵马儿的悲嘶声。

'神眼王中巨'转身侧耳倾听了片刻，怒哼了一声道：'什么不长眼的东西，竟敢伤害老夫的坐骑！'话声中，弹身朝马嘶方向电奔而去。

就在王中巨离开之后，朱昶鼻内嗅到一股如兰似麝的幽香，然后身形被托起，飙风般朝不远的林中投去。

他全身酸软如棉，不能动弹，知道救自己的是一个女子，但无法看到对方面目。

奔了一程，离现场已在数里之外，眼前一片幽森，显然是在不见天日的密林中。

身躯被放落林中软软的积叶之上，一个娇嫩悦耳的声音道：'小蕙，解开他的穴道！'近在身侧的一个声音道：'小姐，婢子不知您为何要这样做？'那娇嫩的声音道：'我也不知道。'

'万一此事泄露……'

'此事只你知我知，谁去泄露？'

'可是……'

'别饶舌了，解开他的穴道！'

'是！'

一缕指风上身，朱昶但觉全身一轻，立即翻身而起，只见身前一个面容姣好的青衣少女，年约十五六岁，正微笑望着自己，朱昶赶忙一揖，红着脸道：'多谢姑娘援手！'青衣少女掩口一笑，道：'我叫小蕙，别谢我，该谢我家小姐！'说着，用手朝旁边一指。

朱昶顺着小蕙的手指，转身一看，不由一呆，三丈之外，一个美如天仙的宫妆少女，婷婷玉立，粉腮上挂着一抹令人沉醉的微笑，她的美，较之绛衣女子郝宫花不遑稍让，只是气质上略有分别，郝宫花看似温婉妩媚，十足的女性化，而眼前这少女却是妩媚之中带着刚健，有一种侠女的本色流露。

那少女似乎也娇躯一震，一双海样深的美目，直盯在朱昶面上，粉腮上的微笑慢慢收敛，代之的是两片红霞。

那情态，的确使人意乱情迷，绮念横生。

双方都没有开口。

气氛在微妙之中夹着尴尬。

朱昶猛省自己失态，讪讪地长揖到地，道：'在下就此谢过姑娘！'宫妆少女粉腮一正，道：'这倒不必，相公上姓？''在下姓朱名昶！'

'朱相公是那位高人门下？'

'这……请姑娘原谅……'

'既有不便，不说也罢！'

'请教姑娘如何称呼？'

'我叫奇英！'

'奇英？'显然这是芳名而不带姓。

'嗯！'

'那在下对姑娘该如何称呼？'

'叫我名字好了！'

'那岂不冒渎……'

'别酸溜溜的什么冒渎不冒渎。'

'在下就称奇姑娘如何？'

'很好！'

她不道姓，显然有隐衷，朱昶自不便追问，连带对方的来历也不好意思问了，因为自己先就隐秘了身世。

'奇姑娘何以会来到这荒山之内，救援……''算是巧合吧！'

朱昶知道自己是由青衣婢女小蕙出手救至此地的，一个看上去纤弱的女子，托住一个大男人飞驰数里，行若无事，这份能耐，已极惊人，由婢观主，这自称'奇英'的宫妆少女，功力岂非更加难量，不由慨叹自己以往一得而自足，实在有如井蛙。

婢子小蕙开口道：'小姐，我们及早离此为上？'宫妆少女螓首微点，妙目流波，仍停在朱昶面上，道：'朱相公曾为了一名绛衣女子，与黑堡结仇？'朱昶暗惊对方竟也知道这过节，当下一颔首，愤然道：'是的！''此后朱相公在江湖行走，可就困难重重了？''是的，在下打算暂不走动！'

'我有件东西赠与相公……'

小蕙开口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朱昶心中一动道：'奇姑娘有东西赠予在下？''嗯！一件小玩意，聊作此次相识的纪念吧！'说着，自怀中取出一个荷包，打开来，两指拑出一物，赫然是一块小小的墨绿玉佩。

朱昶心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红着脸道：'在下蒙姑娘援手，怎敢又受姑娘厚赠……'奇英粉腮微微一红，但落落大方的道：'不值什么，一点纪念而已！'一个少女，赠贴身之物与异性，这代表什么，朱昶是明白的，一时之间，不知是收了好，还是拒绝好？

小蕙忍不住唤了一声：'小姐……'

奇英扬手制止了她以下的话，接着向朱昶道：'这是一块祖传玉佩，如有急难，相公出示此物，当有妙用！'朱昶为之心头一震，这少女究竟是什么来路，一块玉佩竟有这大魔力？

'奇姑娘，在下怎敢收受……'

'如有人问起，只说是我所赠，别的不必提！'说着，盈盈举步，上前递与朱昶。

朱昶无奈，只好伸手接了过来。

奇英展颜一笑，道：'朱相公，这个朋友我们算交上了！'朱昶心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感受，最难消受美人恩，这际遇多么神奇，若非她主婢不速而至，施以援手，此刻已做了'黑堡'阶下之囚，后果实难预料。

但她的来路与动机，实在使人煞费心思量。

'朱相公，我们再见了！'

朱昶抱拳道：'姑娘请便，此情终必报偿！'奇英樱唇一撇，道：'我不喜欢听什么报恩偿德的话！'小儿女娇嗔之情，益增她的妩媚，朱昶只觉呼吸为之一窒，期期艾艾的道：'这……并非俗套，在下是……出于至诚！'奇英爽朗地一笑，道：'好，我心领了，再见！'素手一挥，裙裾飘飘，与小蕙翩然穿林而去。

朱昶惚惚如有所失，久久才回过神来，这时，他才感到身上的剑伤隐隐作痛，一袭白色儒衫，血渍斑剥，好在这是山区，否则便无法见人了。

他深深地想：

她到底是什么来路！

何以会在这荒野出现？

她救自己脱离'黑堡'爪牙之手，是偶然吗？还是……

愈想，愈觉思绪如麻，实在是剪不断，理还乱！

以马声引走王中巨，这一着真是妙极，如果'神眼王中巨'知道自己堂堂'黑武士'头目，栽在两个少女手下，怕不气死才怪。

他细细把玩那块小巧的墨绿玉佩，觉得温香犹在，心湖里不由起了一阵涟漪。他想到这次江南之行，所遇佳丽无数，并未留情，却不道归途中连遇二美……

林中的光线更加黯淡了，显示业已到日薄西山的时分。

他又想起了家。

于是，抖擞精神，穿林而出，漏夜朝山中奔去。

他走的并不是路，连马道都没有，翻山越涧，朝一个熟悉的方向疾驰。

他丝毫也不感到疲累，只有一颗切切思归的心。此刻，他甚至连绛衣女子郝宫花与宫妆少女奇英这两个绝代美人，也暂时淡忘了。

想到自己这副狼狈相，见了父母如何解说呢？弟妹看了，怕不当趣事谈上三年。

正行之间，忽见对峰有数条黑影，疾幌而逝，夜色深浓，根本看不真切是人是兽。

他的心头登时打上了一个结，直觉地感到有些不妙。

如果是兽，不似那等驰法，如果是人，这荒山绝域，根本数年不见人迹，现在时当夜半，人从何来呢？

是'黑堡'的人在搜索自己吗？

他加速脚程疾赶。

拂晓时分，来到一道绝谷之前，他停下了身形，对过，是密集的原始森林，黑压压一望无垠，此时，晓雾未收，迷离中恍若进入洪荒幻境。

他歇了片刻──

突地引吭高歌：

'往事只堪哀，对景难排，秋风庭院苏侵阶。一行珠帘闲不卷，终日谁来？金剑已沉埋，壮气蒿莱。晚凉天静月华开，想得玉楼瑶殿影，空照秦淮。'这是南唐亡国之君李后主的一首浪淘沙。

他父亲'剑圣朱鸣嵩'，避仇隐居，意志消沉，心怀惨痛，平时常吟这一阙'浪淘沙'以自拟，朱昶此刻吟唱的目的，是告诉家人，游子已归家了。

吟声歇了甚久，对峰不见任何动静。

这绝谷设有一条绳索藉以飞渡，但必须由对岸曳起，朱昶就是等待由飞索渡谷，如果不由这捷径，必须绕道十里之外，穿越一片原始森林，方可到家。

他再次运足功力，吟唱了一遍。

依然寂静如死，一丝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忽地忆起昨晚在途中所见可疑黑影，顿时心烦意乱，一颗心不由卜卜乱跳起来。

他折转身便朝侧方绕去，旭日高升，他来到一户山居人家，这里是他出入山时，寄顿马匹的地方，其实，这人家便是老仆夫妇及一个独生女相伴主人归隐之所，由此到家，还有七八里常人无法越过的艰险地带。

'陆叔！'

他高叫了一声，照往常，首先出迎的必是两条大猎犬，然而今日气氛有些异样，一丝声息也没有。

他不禁呆住了，这是什么回事，莫不成真的发生了意外？

他猛一弹身，如疾箭般射向那椽隐在林中的木屋。

木门半掩，被风吹得'咯吱！'作响，两条猛壮的猎犬，倒毙门前血泊中。

事实已说明此地遭了意外，他头皮发了炸，呼吸有些窒碍，冷汗直冒。

一脱踏入木门，一股血腥味，扑鼻而来，目光扫处……

'呀！'

他栗声惊呼，眼前冒出了金花，刹那间，似乎天转地旋。

室内，两具残缺的尸体，浸在业已凝固的紫黑色血滩中，死者面目依稀可辨，赫然正是老仆陆叔夫妇。

是什么人下的手？

朱昶全身冰凉，从头直麻到脚心，老仆忠主一生，落得如此下场。

陆叔的独生女儿小香呢？

朱昶摇幌着走向东面暗间，没有人影，再蹙向西边，探头一望。

'呀！'

又是一声惊呼，他闭着眼，倚在门框上，全身似乎要瘫痪了。

惨！

惨！

惨无人道！天下，已找不到比这更惨的遭遇了。

床上，仰面躺着一个全身赤裸的少女，不，是一具裸尸，面目可怖，是恐惧与痛苦的揉合，那面目，令人一见终生难忘。

不知过了多久，朱昶才回过魂来，两串泪水，直挂腮边。

他咬紧牙关，走到床前，苦涩地哀呼了一声：'小香姐姐！'他不忍多看一眼，急抓一条棉被，覆在尸身上。她是被强暴而死。

'杀！杀！杀！'

他用手绞扭着自己的头发，口里歇斯底里的狂呼着，目眦尽裂，眼角淌出了血水。

他此刻只有一个意念，杀人！流血！把凶手撕成碎片，喝凶手的血，食凶手的肉，恨，凝结在心头，像是变成了有形之物，压迫得他更发狂。

此女何辜？此女何辜！

两腿一软，他瘫坐在床前地上。

他希望这只是一场恶梦，然而一切是那么真实，这不是梦……

他强振作精神，在明间厅地用剑掘了一个坑，把陆叔夫妻女儿合埋一处，然后下跪哀声默祝道：'陆叔、陆婶、小香姐姐，我朱昶有生之日，誓报此仇，英灵其鉴！'祝毕起身，一颗残破的心，已飞越家门，父母弟妹，他们安全吗？

他弹身离了这凄惨的木屋，朝毗连的森林奔去。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去法，一路踉跄，衣衫被藤棘撕成了破布条，肌肤创痕累累。

日正当中，柴扉木屋在望。

'爸、妈，昶儿回家了！'

没有反应。

他急切地越扉而入，到了虚掩的屋门前，两脚似有千钧之重，提不起来，不得不停下来喘息。

他不敢想像将要呈现在眼帘的将是什么？他只暗暗默祷，希望这是一间空屋，照过去的例子，居处一旦被人发觉，父亲立刻迁移，他希望这次也不例外，他相信父亲的功力，自保是有余的，一代'剑圣'，岂同凡响。

他自宽自解了一阵，却敌不过现实的恐惧，依然冷汗直流。

他胆怯得不敢踏入这日夜萦思的门槛。

事实很显明，若非是空屋，便是不堪想像。

义仆陆叔一家三口的惨象，再浮脑海，他真正感觉到自己的软弱，孤立无助，他不相信鬼神命运，而此刻，他多么希望有神灵相助。

阳光，从林空照向门庭，然而他看来是一片灰蒙蒙。

如何去接受这现实？

这虚掩着的门后面，是一幅什么景象？

他伸手想去推门，又颤栗地缩了回来。

日色已把他的身影，移动了方向，很长的一段时间过去了，他如石像般僵立着，灵魂似已在躯壳之外游离。

一声枭啼，划空而过，凄厉刺耳，朱昶连打了几个冷颤，汗毛根根直竖，本来在深山之内，这本习以为常，但此刻听在耳中，感受完全两样。

命运是无法改变的！

既成的事实也无法逃避！

他终于想透了这一点，猛一咬牙，推门而入，一颗心吊到了口边。

屋内，所有的摆设井然有序，似乎没有动过，也不见有什么破坏或打斗的痕迹，他深长地喘了一口气，虚弱地扶住桌角，努力镇定狂乱的情绪，频频擦拭额上的汗珠。

呆了片刻，他才逐屋搜寻，一切是那么安祥、平静，差的是不见人影。

提到口边的心，一半回到腔子里。

这是什么回事呢？

如果举家迁离，至少该带细软，照以前的例子，旧屋该付之一炬的。

他折回内室，再次搜索，希望能寻出些蛛丝马迹。目光触及壁上父亲悬剑的地方，不由陡然一震，那柄父亲赖以成名的'圣剑'不见了。

他茫然无主地坐在椅上，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突地──

他想到了绝谷边那紧急避难的秘窟，极可能，一家人全在那边，于是，他迫不及待的起身离屋，越过一片遮天蔽日的莽林，绝谷在望，他急急地奔了过去，谷边，是一片亩大的岩石地，仅是岩隙里长了些野草。

'血！'

他惊叫一声，楞住了。

这一发现，使他的心又悬了起来，全身流过一阵颤栗。

再运审视，一滩滩、一洼洼，血渍遍地都是，他朝血迹最多的地方走去。

事实证明，此地业已发生事故，搏斗的现场在这里，只是吉凶未卜。

两根断指，凝在血渍中。

朱昶登时血行加速，头脑发晕，他俯身检起那两根断指，只见切口平齐，是被利器所削，从指节来看，不是食中二指，便是中指与无名指，这断指皮肤粗糙，显然是属来人方面的。

一抬头，不远处现出一只断臂，是齐肩被削落的。

朱昶咬紧牙根，抛了断指，过去审视，单只衣袖，便已证明断臂也是属于来人。

这场搏斗，定然十分惨烈。

来者是何方人物，是仇家，抑是……

是'黑堡'人物吗？

除了'黑堡'，他想不出当今江湖中，有这大的恶势力，与父亲作对。但这仇是如何结的呢？父亲作以要逃避？这一点父亲从未提过，无从忖测。

从'神眼王中巨'的言语，以及态度各方面判断，'黑堡'似乎在积极追索父亲的下落，这证明'黑堡'极可能是仇家。

血渍似已洒遍了这片岩石地，触目俱是刺目的斑痕。

紧靠谷边一丛石笋之后，隐约露出一片衣角。

朱昶心头无端端地一阵狂跳。

如果能有仇人遗尸，定可据以查出仇家是谁。

他一个箭步窜了过去。

'呀！'

他狂叫一声，眼前一黑，栽了下去。

这一刻，天地变色，魂魄离窍，脑海顿时成了空白，什么意念都不存在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悠悠醒转，失神地坐起身来，双目发直，望着眼前的大小四具尸体，不哭也不流泪。

极度的悲哀，哭不能消减，泪水不能冲刷……

父亲、母亲、弟弟、妹妹，悉被杀害。父亲手中尚握着半截'圣剑'，全身尽是创痕，完全成了血人，弟弟妹妹四肢不全，母亲全身赤裸，手足被缚在四根木桩上，是被奸杀的，与陆叔的女儿小香同样遭遇。

世间还有比这更惨酷的事吗？

朱昶完全麻木了，他的灵魂，像是被活生生的剥离躯壳，一颗心，被惨酷的现实撕成了碎片。

他不知道自己仍否活着？仍否属于这个世界？

他突地歇斯底里地狂笑起来，那笑声、如狼嗥、如枭啼，根本不似发自一个人的口，任何人听了，都会毛发倒竖。

空谷回声，令人不忍卒听。

不知何时，笑声止歇了，空气回复了死般的沉寂。

朱昶两眼目眦尽裂，血水顺腮而下，脸孔是僵硬的，什么表情也没有。

他摇摇不稳地站起身来，抽出铁剑，倒转剑尖，扎向心窝……

当剑尖刺入皮肉的刹那，疼痛使他猝然清醒，大叫一声：'我不能死！'手中剑随之放落……

蓦在此刻──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道：'谁说你不能死，你小子非死不可，哈哈哈哈……'朱昶陡然转身，只见距自己不满三丈之处，不知何时，站了三个怪人，一样的高大奇伟，居中一人，额上长了一个三寸余长的肉瘤，左边一个面白如僵尸，右边的更是狞恶，一脸落腮胡，鹰钩鼻，掀唇露齿，双目深陷，泛着熠熠青光。

白面怪人冷阴阴的道：'不算白等，总算等到了这小兔子，斩草必须除根！'鹰钩鼻的马上接腔道：'斩草不除根！来春必另发！'居中额长肉瘤的桀桀一声怪笑道：'这一着倒被老大料中了，赶快办完事上路……'朱昶的血行似乎一下子凝固了，目眦裂缝再度渗出血水，无比的恨毒，使他几乎发狂，身形一欺，手中铁剑挟毕生劲力挥了出去。

剑出人杳，三个怪人，换了三个方位，快得肉眼难辨，似乎三人原本就站在三个不同的方位没有动过。

'桀桀桀桀……'

'呱呱呱呱……'

'哈哈哈哈……'

三种不同但却同样刺耳的笑声，震得朱昶耳膜欲裂。但此刻他已不计功力高低，生死利害，一心只要流对方之血。

'报上来路？'朱昶狂吼出声。

居中那长肉瘤的怪声道：'你还不配问老夫等的来路！''黑堡的走狗？'

'去你娘的！'

面无血色的怪人怒吼了一声，扬掌便劈，其余两人几乎不差先后的相应出手，三道撼山栗岳的劲气，匝地卷向朱昶。

朱昶连回手的余地都没有，一个身形被平空卷起，向绝谷坠去，铁剑脱手掉落。

'便宜他了，哈哈哈哈……'

'桀桀桀桀……'

'呱呱呱呱……'

三个怪人，疾奔而离。

谷边回复了先前的死寂。

朱昶武功根基相当不俗，当被震飞的刹那，他意识到这一坠入谷底，势非粉身碎骨不可，立即提气轻身，猛力一折，旋向谷壁，怎奈这三个怪人的功夫太强，劲风把他卷离谷边太远，而谷壁平滑如镜，毫无借力攀附之处，当身形旋回，勉强可触及谷壁，却无物可借，一碰之下，身形加速下坠，如殒星疾落。

'一切就此结束了！'

这是他最后一念，随之，他被死亡的恐怖紧紧攫住。

身躯剧烈地一震，他失去了知觉。

※※※

谷顶岩石地上，一条红色人影在徘徊，流连，时而发出一声幽凄的叹息。猩红色的披风，被山风扬起，露出了窈窕的身段。

她是谁？

岩地边缘靠林处，堆起了一座新冢墓，碑上刻的是：

故剑圣朱鸣嵩夫妇子女之合冢

红娘子敬立

她，是江湖中的女煞星'红娘子'吗？

她为什么会在此地出现？

她为什么要为'剑圣'树墓立碑？

暮色苍茫，红色人影仍痴痴地站在岩地之上，口里喃喃道：'他并非夭折之相，然而……'夜幕掩盖了大地，山峦成了幢幢巨影。

红色人影不知何时消失。

※※※

一阵炙热之感，朱昶悠悠回魂，睁眼一看，自己躺在一个石洞之中，身旁是一堆熊熊的柴火，洞顶被烟薰得黑里透亮，许久，许久，他才回复了些神智。

他梦呓般的道：'我没有死吗？'

一个苍劲的声音道：'你活定了！'

朱昶吃惊地抬头，想挣起身来……

'别动！'苍劲的声音立刻制止。

'哎哟！'朱昶甫一转动，便觉疼痛难忍，不禁哼出了声，倒了回去。目光却向视线所及的角度扫瞄，想发现说话的人，但却一无所见，想来这发话的人必在自己背面的角落，由于洞内回声，所以一时难以判断对方的位置。

飞坠绝谷，自份必然粉身碎骨，却奇迹似的没有死，谁能置信？

生命有时很脆弱，但有时却意外地坚勒。

'是老前辈救了晚辈吗？'

'是你命不该绝，正好掉在葛藤之上，减了冲力，再反弹落地，若非如此，就是铁人也得撞碎！'朱昶这时确切地听出人在自己身后，但他不能转侧。

'老前辈救命之恩，晚辈没齿难忘……'

'娃儿，这只是机缘而已！'

'老前辈如何称呼？'

'这……老夫姓氏早忘，你叫我"谷中人"好了！''哦！……'

'你是怎么回事？'

谷顶上惨绝人寰的一幕，涌上脑海，朱昶呻吟了一声，吐出一口鲜血。

'谷中人'的声音道：'娃儿，你不死已属奇迹，不能动肝火，否则内伤复发，神仙难救了。'朱昶血泪交流，很久，很久，才稍抑悲痛。

'娃儿，你叫什么名字？'

'晚辈朱昶！'

'出身何门？'

'家学，先父叫朱鸣嵩……'

'你……是"剑圣"之子？'

'是的，老前辈认识先严？'

'十数年前有一面之缘，你说先父，莫非……'朱昶闭目抑制了一会狂乱的情绪，才开口道：'先父母与弱弟幼妹，因避仇而隐居谷顶山间……''哦！难怪，老夫曾不止一次，发现谷道上空有人投索飞渡，原来是你一家作了老夫的芳邻，你说下去……''晚辈由外归来，发现家人已悉被惨杀，晚辈也遭伏伺的仇人击落此谷。''仇家是什么人物？'

'这点晚辈无从推测！'

'向你下手的人呢？'

'是三个不知名的怪人，功力之高无法想像……''什么形状？'

'其中一个额上长了一颗肉瘤，一个面如僵尸，另一个掀唇露齿，虬须绕颊……''嗯……使的什么兵刃？'

'空手！'

'一共只有三人？'

'不止此数，但现场只留下三人。'

'是不是身形奇伟？'

'是的……'

'有些像"十八天魔"……'

朱昶咬牙厉声道：'十八天魔？'

'这只是臆测，很不可能！'

'为什么？'

'十八天魔绝迹江湖已数十年，同时以年纪来算，不可能|奇-_-书^_^网|与你父结仇！'

'晚辈誓必报此血仇！'

'娃儿，你别难过，恐怕……'

朱昶预感情况不妙，惶然道：'恐怕怎样？''谷中人'徐缓的道：'朱昶，你必须有勇气接受这无情的安排……'朱昶心头一颤，道：'什么无情的安排？'

'谷中人'似在考虑如何措辞，顿了一顿，才道：'你大难不死……''这点晚辈深深感激老前辈救命鸿恩！'

'你听着，你业已残废了！'

朱昶似遭雷殛的一震，顿时双目发滞，说不出话来。

这是多么惨酷的事，岂止'无情'二字所能形容，残废，太可怕了，一切的一切，将因之而烟消云散，报仇，雪恨的誓愿，也随之破灭了。他狂厉叫道：'造物何妒，鬼神实私，我为什么不死？……'这绝望的呼喊可说字字血泪。

'谷中人'叹了一口气道：'老夫已竭尽所能，只能使你不死，无法使你不残……'朱昶目中又滚出了血泪，凄绝的道：'老前辈，晚辈还有理由活下去吗？''为什么不能，你这般轻视生命吗？老夫遭遇比你更惨，一样活了下来。''可是晚辈业已成残，活着岂不比死更痛苦……''你功力仍在！'

'晚辈功力仍在？'

'不错！'

'不知残到什么程度？'

'左腿膝盖骨破碎，虽经接合，但比原来短了两寸……'朱昶一听，在绝望中又升起了一丝希望，追问道：'仅只如此吗？''还有……'

'还有什么？'

'你失去了俊美的容貌！'

'我……的脸？'

'嗯！脸上留了些疤痕！'

朱昶情不自禁的用手向面部抚去，果然触手堆堆累累，左边自额而下，直到腮边，半边脸全被疤痕盖满，右边颧骨到耳根，疤痕有半掌大，所幸双目不伤。

他惨然笑了笑，道：'容貌美丑，晚辈不在意！''娃儿，很好，必须逆来顺受，忍人之不能忍，方能做人所不能做的事。''晚辈此刻尚不能转动……'

'你已昏迷八天八夜了！'

'八昼夜？'

'不错，幸而老夫略通岐黄，才能在八天之内，使你外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伤痊愈，生肌脱痂！''老前辈恩同再造……'

'别提这些了，老夫已采集了一服伤药，制成丸子，你服下之后，明天便可起身了，现在话到此为止，其余的话以后再说……''啪！'一包药丸，落在朱昶头边。

朱昶心中十分奇怪，这自称'谷中人'的怪老人，既已救了自己的命，为什么不肯现身相见？

心念之中，先不取药，开口道：'老前辈何不示晚辈以尊颜？''现在先服药，闲话少说！'

'但晚辈总感到……'

'疑忌是吗？'

'不敢，晚辈渴望一睹恩人尊范！'

'老夫要你先服药疗伤！'

朱昶只好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伸手拿起药包，打开来，一共有龙眼大的十粒，他不管三七二十一，一粒粒往口里送，那种干吞的味道颇不好受。

'娃儿，你枕头边有水。'

朱昶侧头一看，一只木碗，注满清水，摆在枕旁，忙取来送药。

服药之后不久，一股热浪，自丹田升起，逐渐扩展到四肢百骸，热力愈来愈强，全身似置在火炉之中，汗出如浆，最后，意识模糊，消失……

身旁的火堆，添了些新柴，烟气呛得人喉头发痒。

朱昶试探着坐起身来，觉得并无不通，朝脆站起身来，这一站，身形打了一个踉跄，几乎跌进火堆里。

这时，他才真正体味到残废的痛苦，左腿不但短了一截，而且屈伸困难，呈僵木的状态，内心的痛苦，莫可言宣。

既成的事实，无法改变，大难不死，已属奇迹，他咬牙忍住，把意念转向另一方面，他急切地想看看救命恩人的真面目。

向外望去，约莫五丈深浅，便是洞口，洞外空雾蒸腾，景物不辨。

转身朝里，内面赫然还有一个洞穴。

他不能冒昧闯入，恭谨地唤了一声：'老前辈！'内洞传出'谷中人'的应声：'你觉得怎么样？''老前辈妙药如神，晚辈已经痊愈了！'

'很好，你有话要说吗？'

'晚辈叩见老前辈！'

'你……一定要见老夫？'

'理当叩见！'

'老夫十多年来，不曾见过第二人……'

'晚辈是诚心叩谢！'

'谷中人'默然了片刻，道：'也好，让你看看老夫的真面目，对你有帮助，进来吧！'朱昶心头一阵忐忑，一跷一跛地走入内洞。

洞内光线十分黯淡，首先入目的，是一桌一椅，用树头组劈而成，颇饶原始风味，桌上堆满了野果，想来便是'谷中人'赖以维生的口粮，靠里是一张树枝藤条结扎的大床，铺了厚厚一层干草。

目光再移……

'呀！'

朱昶忍不住惊呼出声，全身起栗，一颗心几乎跳出腔子，他一时无法想像所见的是人还是怪物。

床上靠壁端坐着一个毛茸茸的怪物，须发虬结，一个独目闪闪发光，身上裹了些碎布，根本不成其为衣物，破布之下，露出一对肉棒，怪人的两腿齐膝而没……：

'谷中人'哈哈一笑道：'娃儿，你虽伤残，却比老夫幸运，是吗？'朱昶猛省自己失态，忙跪了下去，惶然道：'恕晚辈失礼！''起来，椅上坐！'

朱昶再拜而起，在树头所制的椅上落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谷中人'接着道：'你先吃些野草充饥！'这一说，朱昶才感到自己腹肉空空，头晕眼花，也就不客气的抓起来吃，其中一种碗大的果子，吃在嘴里全是浆汁，入口即溶，甜中带点苦涩，生平未曾见过。

'老前辈，这是什么？'

'奶果，益气补身，世间难得一见，但这谷底却多的是！''奶果？'

'不错，你昏睡八昼夜，全靠这果汁渡度，也是此物使你极快复原。''哦！'

'你见了老夫的真面目有何感想？'

朱昶凝重的道：'老前辈定有奇惨的遭遇？''谷中人'仰首悲壮的一阵狂笑，道：'老夫遭遇之惨，并不输于你？''晚辈可得与闻否？'

'老夫此生已矣，不拟重提了！'

双方各怀心事，缄口不语，朱昶连吃了三个'奶果'，饥火尽去，精神也振作了些，他想到今后的事，有些欲哭无泪。

'谷中人'打破了沉默，道：'娃儿，明天一早，你出谷去吧！'朱昶心头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一方面是基于感恩，另方面是出于同情。

'老前辈呢？'

'与草木同朽！'

'晚辈愿奉老前辈终天年！'

'哈哈哈哈，孩子，你存心可感，但老夫对人生已乏味，只是……''只是什么？'

'一件心愿未了，但这心愿事实上也无法了了，只是……只是……唉！吾心已死，只一念未泯，抛不掉这躯壳，奈何！'一粒豆大的泪珠，在老人眼角闪烁。

朱昶诚挚地道：'晚辈可有效劳之处？'

'没有！'

'老前辈何必自苦？'

'命运如斯，不苦又待如何？'

'老前辈方才说一件心愿未了？'

'大限到时，不了自了！'

'请让晚辈尽一点心力？'

'不必了！'

'晚辈是诚心……'

'但老夫不欲挟恩以求。'

'老前辈因何有这等想法？'

'老夫生性不喜受人之惠！'

'然则晚辈受老前辈再造之恩，将无地自容了？''孩子，你准备明早上路吧！'

'老前辈是嫌晚辈身有残缺，不能成事吗？''老夫并无此意。'

'老前辈若不容晚辈尽一点心，晚辈将终生难安！''孩子，你有此心，便足够了……'

朱昶扑地跪倒，激动的道：'老前辈若不允，晚辈就此不起！''谷中人'眼角的泪珠，终于滴落虬须之中，点了点头，道：'起来！''老前辈答应了？'

'唉！孩子！老夫答应你，但此乃老夫所求你，不能以报恩之心为之，顺其机缘，成败不必计较……''晚辈应命！'

说完，站起身来，坐回椅上。

老人独目连眨，泛出一种极其悲愤之色，久久，才开口道：'老夫求你一件事……'朱昶慨然道：'请吩咐？'

老人内心似十分激动，呼吸有些急促，窒了半晌，才又开口道：'这是老夫的一桩心愿，老夫因此而苟延残喘……''晚辈恭聆！'

'记住，随缘而为，不必勉强。'

朱昶内心早已有了决定，无论'谷中人'的心愿是什么，自己非誓死完成不可，当下顺口应道：'晚辈记住了！''你知道老夫何以变成这般模样？'

'请明示！'

'被知交所害……'

'知交？'

'不错，一个表面伪善的极恶之徒！'

'是谁？'

'武林生佛西门望！'

朱昶惊得跳了起来，'武林生佛西门望'可说寰宇知名，在白道中是数一数二的人物，一生锄恶扶倾，维护正义，受其益者，不计其数，是父亲生前极口推许的人物，而'谷中人'称他为知交，却又被他所害，这就令人费解了。

'老前辈说是西门望？'

'你不信？'

'并非不信，只是……'

'被他的名头所感？'

'他的名声实在不恶！'

'所以老夫说他是伪善的恶徒！'

'老前辈与他是知交？'

'不错！'

'那老前辈也必是武林知名之士？'

'这些不谈了，你替我找一个人……'

'找谁？'

'谷中人'声音变得凄厉栗人的道：'花后张芳蕙！''花后……张芳蕙？'

'嗯！'

'传说中的武林第一美人？'

'一点不错！'

'她与老前辈有仇？'

'她是老夫的妻子！'

朱昶栗声道：'那老前辈便是十年前名动江湖的"中原大侠诸葛玉"了？''不错，不愧剑圣之后，见闻还广博！'

朱昶心中激动万分，想不到一代大侠落的如此下场，当下追问道：'老前辈要找张前辈……''谷中人'厉声道：'别叫她前辈，她不配当此称呼！'朱昶一楞神，道：'晚辈完全不解？'

'谷中人'独目射出栗人的怨毒之光，咬牙切齿的道：'听着，十八年前，老夫与西门望同时爱上了一个女子，追逐的结果，那女子垂青老夫，于是老夫结束了浪荡生涯，结婚定居，西门望表现得不错，并不以情敌视老夫，交往如常，那时老夫确实心存歉疚，十分佩服他的人品……'朱昶忍不住插口道：'那女子便是"花后张芳蕙"了？''就是她，成婚的翌年，她生了一女，老夫爱若掌上明珠！……''啊！'

'第三年，小女满两岁的那一年，老夫来此山采药，不料西门望追踪而至，坦白承认他对张芳蕙不能忘情，不但如此，他还承认与张芳蕙发生了不轨行为……''老前辈相信？'

'当然不信，但他提出了证物！'

'证物？'

'不错，是那贱人贴身佩带的一个荷包，他说，张芳蕙嫌老夫不解风情，没有闺房之乐，只顾穷研武术与岐黄之道，这是事实，这一来，老夫不由不信了……''以后呢？'

'西门望说他一时糊涂，做下了这等见不得人的事，要老夫杀了他……''哦！'

'老夫当时深受感动，自叹闱薄不修，情愿从此归隐……''以后呢？'

'岂知西门望人面兽心，乘老夫不备，突下毒手，残了老夫一目，老夫猝遭毒手，不及反击，他的功力原本高过老夫，复用剑削了老夫双足，踢下这绝谷……'朱昶愤慨的道：'他该杀！'

'谷中人'咬牙道：'也是老夫命不该绝，身躯被藤蔓所缠，免了碎骨粉身之厄，谷中尽是奇草灵药，老夫得以苟全一命，这便是老夫的全部故事……''老前辈命晚辈寻那张芳蕙……'

'她是罪魁，你替老夫杀了她！'

'杀她？'

'不必勉强，可以照自己意思去做！'

'晚辈一定办到！'

'还有，寻到小女，代老夫照顾她，她算来已十七岁了……''晚辈会完全办到。'

'如此老夫死也瞑目了，真是天意，绝地之中，会来了你，使老夫从不敢奢望的心愿得以付托……''老前辈先离此间，晚辈为老前辈弄妥安身之处，将来令千金也好……''不，老夫不愿见任何人了！'

'连令千金在内？'

'嗯！'

'为什么？'

'老夫大限已迫……'

朱昶惊声道：'老前辈虽然成残，但看来精力充沛……''谷中人'凄苦地一笑道：'心身俱遭戕贼，所赖者唯药物，但药物可救命，不能续命，老夫研习岐黄，对这点是知之甚明的！'朱昶不自觉地感到鼻孔发酸，双目湿润，恻然道：'即算如此，老前辈……''不必多说了，老夫五体不全，同时必欲置那贱人于死地才能瞑目，但不论好歹，她是她所生，父女与母女之情相若，老夫怎能见小女之面？'这才真是话语的重点，所谓大限已迫，只是句托词，朱昶聪颖逾常，自然一想即知，他立刻考虑到目前不能强迫这可怜的老人做不愿做的事，否则必然生变，待寻到他女儿之后，再作计较，当下一转口风道：'令千金何名？''乳名明珠，但随母而从奸夫，名姓必然改了。''晚辈如何辨识呢？'

'找到奸大淫妇，定有她的下落！'

'是的！'

'这里有两件东西，你拿着……'

说着，从床头草堆中取出一个褪了色的陈旧荷包，和一个小布包，递与朱昶，接着又道：'这荷包是十五年前，西门望持以要老夫辨认的表记，老夫幸未失落，你找到张芳蕙那贱人时，便交给她，你不必下手……''不必下手？'

'荷包内是一种剧毒之物，触之即死，天下无药可解，这是老夫穷十年之功炼制的，切记，不能打开这荷包！'朱昶全身一颤，骇然道：'内藏剧毒？'

'不错，这等于老夫亲手杀她！'

'另外这布包呢？'

'见到小女之后，交给她，说这是老夫遗命……'朱昶双手接了过来，那旧荷包使他心里发毛。

'谷中人'又道：'这布包你不能打开，除了小女，不能落入别人之手！''晚辈谨记了！'

'孩子，老夫对你所求过奢吗？'

朱昶急声道：'老前辈何出此言，晚辈生命是前辈所赐的，这点事……算什么！'他本想说这点事难报大恩万一，但一想不妥，中途改了口。

'你到外洞歇息，天快亮了，你好出谷。'

'这绝谷有路通到外面？'

'有，是老夫年前采药发现的，顺谷而下，约五里左右，有一个水道，穿山而过，目前正值旱季，水道干渴，可以容人穿越而过。''哦！'

'去吧！'

朱昶施礼退出内洞，来到外洞，那堆火只乘下余烬未灭，忙添了些柴火，然后靠壁半卧，思前想后，心事如潮，几令他发狂。

他又想到残杀父母弟妹的仇人，尤其母亲裸体陈尸的惨象，更令他痛不欲生，那股恨，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

他那里能定得下心神歇息，仇与恨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他下意识地绞扭自己的头发，一把，一把，投在火中，似乎这样才能稍减心中的剧痛，血，沿面颊而下，他一无所觉。

火，完全熄灭，一阵阵寒气，由洞口逼入。

朱昶木然僵靠着石壁，他一直不曾动过。

一团黑影，从洞口扑入。

朱昶悚然惊觉，本能地挥出一掌……

第三章天愁地惨皆缘恨

'别动手！'是'谷中人'的喝声。

朱昶闻声立即收势，再看那黑影，赫然是一只大猿猴，手里抱了一大把野果，正眦牙裂嘴。朝朱昶怒视。

'谷中人'业已飘落朱昶身边，一招手，道：'大黑，过来，这是朋友！'那大猿猴似已解人意，摇摇摆摆地人立面前，仔细端详了朱昶几眼，转身入内洞。

'谷中人'才又向朱昶道：'这是老夫豢养的黑猿，野性尚未全驯，天生膂力惊人，等闲的武林人近它不得，有一样好处是十八分忠于主。'朱昶点了点头。

'谷中人'望了洞外几眼，道：'孩子，你该上路了！'朱昶心头涌起一片依依之情，虽然是短短数天的相处，但不啻是至亲长辈，一方面'谷中人'在当年是鼎鼎有名的人物，而且遭遇奇惨，自然产生一种同病相怜的心理，另一方面，他不啻是重生父母，这救命深恩，是难以言报的。

动于中，形于外，朱昶眼中的神情，已说明了一切。

'谷中人'哈哈一笑，道：'孩子，你走的路还很长，很艰辛，你必须磨练你的意志！'寓意深长，朱昶几乎感动得下泪，直着嗓音道：'谢老前辈训诲！''孩子，老夫年纪仅逾知命，一声前辈足够，老字免了！''是！'

'出谷之后你有何打算？'

'访仇家！'

'以你现在的功力？'

朱昶一颗心顿往下沉，的确，以自己目前的功力，奢谈报仇，简直是笑话，父亲的功力，尚且被害，自己差得太远了，当下垂首无言。

'谷中人'一挪身，用手一拍他的肩膀，道：'孩子，不要气馁，事在人为，老夫自忖功力，尚逊于你的父亲，所以无能为力，但有一言奉赠，君子报仇，三年不晚，你必须访名师，习绝艺，才能报仇，不过……名师难求，一切靠机缘了！'朱昶沉重地颔了颔首，道：'晚辈谨记前辈金玉良言！''以令尊的功力剑术，尚且被仇家所算，可见对方非等闲之辈，你必须谨慎将事，免贻千古之恨……！''是的！'

'老夫与令尊虽无深处，但谊属同道，同时老夫十分心仪他的为人，你一家罹此惨祸，老夫伤残之身，不能伸道义之手。确属莫大憾事……''前辈盛德，晚辈心感莫名。'

'令尊生前可曾道及仇家之事？'

'没有！'

'那你查访将很困难？'

'晚辈见其中三人，现场遗留两根断指，一只断臂，凭此线索，不难获仇。''嗯！'

'还有……'

'还有什么线索？'

'黑堡中人，在猜出晚辈身世之处，曾穷追先父下落，所以晚辈疑为"黑堡"所为的成份很大……''黑堡！老夫未听过这名称？'

'该堡崛起江湖，可能在前辈遭祸之后……''也许，对方怎样？'

'一手遮天，对武林同道生杀予夺，整个中原武林，均处在淫威之下！''堡主何许人？'

'当今武林恐无一人知道！'

'真的？'

'是的！'

'孩子，你天赋绝佳，是百年罕见的上上之材，可惜遭此劫数，残了一腿，可能影响你武术的进展，但事由天定，你去碰机缘吧！''是！'

'你可以上路了！……'

朱昶强捺住依依别绪，站起身来，下拜道：'晚辈就此叩别，愿不久能再谒前辈尊颜！''好！好！但愿老夫能活到那一天，你……去吧！''前辈珍重！'

'还有……'

'前辈尚有什么指示？'

'两件事交代你，第一，你必须隐秘身世，以防仇家斩草除根。第二，如天从人愿，寻到老夫那明珠爱女，别说出老夫下落，只说……业已归天了……'最后五个字，声音已有些哽咽，独目中泪光闪动。

朱昶也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酸楚，低声应道：'晚辈全记下了！'说完，起身，深深看了'谷中人'一眼，一跷一跛，向洞外走去。

雾气迷蒙，极目力看不出五丈之外，朱昶沿谷底而下，他试展轻身之术，由于一腿新残，无法适应，踬踬颠颠，比常人快不了多少，只及平时功力的两成，内心的悲愤，达于极点。

费了极大的劲，才走完怪石嶙峋的谷道，到了'谷中人'所说的水口，果然，绝壁底部，一个径丈的大洞穴，被水冲刷得平滑如镜，洞内水流仅有一尺深浅，'谷中人'所说不错，如非枯水时季，是无法利用作出入口的。

他看了看形势，毅然向穴口爬去，凹处积水，汇成了清澈的小潭，雾气渐薄，视力开朗了些。

蓦地──

他惊呼一声，呆在潭边，不能出声。

潭水中，映出一个狰狞可怖的影子，披头散发，满面恶疤，衣衫破碎，血渍斑斑，任何人见到这形貌，都将惊魂出窍。

他定了定心神，抬头四顾，却不见任何人影，但潭中的怪影依旧。

他陡然醒悟，双腿发软，坐了下去，狂呼道：'这就是我！这就是朱昶！'狂叫之后，是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声凄厉，血泪俱下。

他第一次看到自己劫后的真面目，远超出他的想像。

这模样能见人吗？

于是，胸中的恨开始升华，竟塞了整个脑海，包围了全身，此刻，除了恨，世上的一切都已不复存在了。

恨，把他业已破碎的心撕得更碎，他似已看到一颗心成了血肉糢糊。

恨，把他的灵魂，再一次活生生的地撕离躯壳。

恨，像熊熊的烈火，在恣意焚烧。

恨，使他刹那间性格全变。

他只觉天在变，地在变，一切都在变，自己也在变。

地惨天愁，鬼怒神号。

他挣起身来，口里像野兽般的狂叫着，跌跌扑扑，向穿越绝壁的水道奔去，十丈之后，伸手不见五指，他狂奔如故，踬而又起。

全身被撞擦得血水淋漓，可说遍体鳞伤，但他已毫无感觉，只发狂的乱奔。

眼前一亮，到了另一个谷道，他精疲力竭地倒在水中，喘息如牛。

脑海里仍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意念。

暖暖的阳光，遍洒谷中。

白云悠悠，从谷顶天空飘过，似给这身心俱受戕丧的孤雏一种抚慰。

水，洗去了身上的血迹，但也加深了创口的痛楚，痛楚，使他的神志逐渐苏醒，他爬离了水洼，阳光使他的精神慢慢回复……

血的遭遇，又一幕一幕映现脑海──

陆叔、陆叔的独生女儿小香、陆婶、父亲、母亲、弟妹……他们，都在仇人的血腥手下残酷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不能让骨肉至亲曝尸荒山！

这意念，强烈地摧逼着他。他必须要为父母弟妹收尸，于是，他振起精神，攀登谷顶，认明了方向，朝后岸奔去，一个时辰之后，他来到义仆陆叔的旧居。

林边茅屋，显著无比的凄凉，他不自禁地喃喃道：'死者已矣！生者何堪？'他蹒跚地走进小屋，在陆叔一家三口尸骨处默悼了一会，然后穿林迳赴故居。

景物如旧，人事全非，这变化何等之大啊！

触景生情，他又一次挥洒血泪。

他不入屋，直接奔向父母遇害的岩石地。

'墓！是谁埋葬的？'

他惊骇地叫了一声，扑奔那座新冢，一看，更加惊怪莫置，墓碑上刻有父亲的名讳，而后面的落款却是三个令人悚栗的字眼'红娘子'。

'红娘子'怎会到了此地？

这杀人不眨眼的女魔为什么要替自己家人收尸立墓？

朱昶迷惘已极，想不透其中蹊跷。

他想起归途中，黑森林闯'红娘子'标志，他声言要杀自己，后来又改变了主意，莫非她是追踪自己至此？

那此地所发生的事她已目睹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伏跪坟前，一恸而绝，醒来，业已日薄西山，瞑气四合。

他就如此伏在墓前过了一夜。

又是一天的开始，朱昶痛定思痛，以额触碑，喃喃祝祷道：'父亲、娘、弟弟、妹妹，我誓必百倍收讨这笔血帐，从现在起，我不再流泪。'说毕起身，不远处半截连柄断剑映入眼帘，他认出那是父亲的成名兵刃'圣剑'，于是他过去拣了起来，连柄仅及尺半，他撕下一幅衣襟。包扎了断剑，藏在腰间，他自己所使的铁剑，业已在被三个怪人震飞时脱手失落，剑鞘原本挂在身上，也于坠谷时失去了。

藏好父亲遗物──断剑，在墓前拜了三拜，作最后的凭吊，然后毅然起身，奔回旧居，脱下破碎的血衫，寻了一套从前改装用的粗布短衫裤换上，取一项毡笠戴了，这一来，他已彻底改变了形相，临镜自揽，连自己都认不出来了。

他不再哀伤，自怜，一切都变作了'恨'。

他曾在父母墓前誓言，从此不再流泪了。

收拾了些金珠，掖在腰间，关了门户，起身出山。

'谷中人'藏有剧毒的荷包，给了他很大的启示，要报仇，凭力事实上不可能，只有凭智慧，不择任何手段，只求达到目的。

所谓访名师，习绝艺，根本可遇而不可求，谁是名师？何谓绝艺？何处去访？如果仇家真是'黑堡主人'当今武林谁的功力能超过他？如果有功力盖过'黑堡主人'的高人，又怎会容忍'黑堡'荼毒武林？

而练武非一朝一夕之功，此仇何日得报？

他想透了这一点，心头觉得泰然了些，他决定，出山之后，首先要查的是三个怪人的下落，其次是'黑堡'。

行尽山区，到了第一个镇甸，他有些胆怯，他奇丑的容貌实在难以见人，而且惊世骇俗是意料中事，但他又不能永不见人，否则如何报仇。

他咬紧牙根，硬起头皮，一跷一跛地朝镇中走去。

'呀！'

惊叫声中，一个妇人掩面疾过，像是突然见到了鬼怪，朱昶木然止步，这是他入江湖第一个反应，也是第一个见到他奇丑面目的陌生人。

内心的痛苦，是难以言喻的。

恨，又加深了一层。

许久，他重鼓勇气，向镇内走去。

一路之上，惊叫之声不绝，有的走避，有的上来多看两眼，顽童跟在后面扔石子，他真想杀人，然而，这些都是无知的市井平民，总不成杀尽所有的人，于是，他只有忍耐一途。

他进入镇头第一家酒店。

一脚跨入，小二迎了上来，翻着一双牛眼，怪声怪气的道：'喂！站住你……

干什么的？'

朱昶心火直冒，但他咬牙忍住了，冷冷的道：'你们开门是干什么的？'小二打了一个噎，道：'做生意卖酒食的！''那不就结了！'

'你光顾别家吧！'

'什么意思？'

'怕这里的客人见到你倒胃口！'

朱昶杀机直冲顶门，双目射出栗人厉芒，直瞪着那小二。

小二被朱昶那似刀锋般的眼芒，迫得连连后退。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似是掌柜，几个大步，走上前来打量了朱昶几眼，皱着眉头，道：'你是山里人？'朱昶那身装束，十折不扣是个乡村小子。

'你别管我是山里人，山外人，吃喝付帐，难道还不成？''你别家走走，怎样？'

'不行，我今天在这里吃定了！'

中年人一瞪眼，吆喝道：'小残废，这里不许你撒野！'这一来，店里的客人全被惊动了，全涌到门口看究竟，一见朱昶的容貌，齐齐变颜变色，似憎恶，又似怜悯。

朱昶咬牙道：'你叫我小残废？'

中年男子怒声道：'难道错了，莫不成你是个美男子？'这一说，引起了哄堂大笑。

朱昶本是满腔恨毒，这一戳正中他的痛处，岂能忍受得下，登时双目尽赤，寒声道：'你是此店掌柜的？''不错！'

'你不打算作买卖了？'

'就是不做你这笔生意！'

这时，店外也围上了一群看热闹的闲人，七嘴八舌，嚷成一片，话题当然是朱昶的容貌。

朱昶牙痒痒的道：'你不后悔？'

店主大吼道：'小残废，滚，别坏我生意！'朱昶目中杀芒毕露，加上那付脸容，的确狰狞可怖，口里闷哼了一声，道：'你是自己找死！'随着喝话之声，右手如电抓出，他虽然左腿成残，但功力没废，这一抓，等闲的武林人根本无从反抗。

'哇！'

惨叫声中，那店主被提小鸡般提了起来，被抓处，五指入肉，血流如注。

围观的人，发出一阵惊呼，谁也料不到这残废丑恶的村俗少年，会有这等身手。

店中的小二杂役人等，各持火叉刀棍，一涌而前，朱昶振臂一抡，店主的身躯被当作了武器，惨嗥闷哼齐作，那些动手的下人，全做了滚地葫芦。

店主哀呼道：'小爷，饶命，我姓王的有眼不识泰山！'朱昶寒声道：'迟了，我要把你撕成八块！'突地，一个震耳的声音道：'小友，不可！'朱昶抬头一看，一个身着黄葛布长衫的白发老人，从门外排众而入，这老人气宇非凡，天生一种慑人的威仪，朱昶是恨到极处，没好气的道：'老丈何方高人？'白发老者徐缓有力的道：'以小友这等身手，岂可与市井之徒一般见识？'这话明褒暗贬，但又情在理中，朱昶略一迟疑，道：'小可是个残废人！'白发老人哈哈一笑道：'小友何必自贱，放了他吧！''老丈替他说情？'

'小友如给老夫面子，老夫要他摆酒陪罪！'店主面无人色，急叫道：'我赔罪！我赔罪！'朱昶硬吞下一口恶气，松开了手，店主'砰！'然坠地，惨哼不已。

白发老人仔细端详了朱昶几眼，点了点头，道：'小友，愿陪老夫喝上两杯否？'朱昶已看出这老人不是等闲之辈，颔首道：'小可作东！'店主已被手下人扶起，唉哼着道：'摆酒……谢罪！'老人拉着朱昶的手，迳直入内，拣角落的僻静座头坐了。小二哭丧着脸，布上杯筷，退下去张罗酒菜，那些酒客陆续归座，全以惊悸不安的眼色不时瞟向朱昶。

朱昶坐定之后，目注老人道：'老丈如何称呼？''老夫姓空！'

'空？'

'不错，小友没听过这姓氏吧？'

'首闻？'

'哈哈，小友你呢？'

朱昶记得'谷中人'的叮咛，隐秘身世，心念电似一转道：'小可幼遭孤露，姓氏早没，惯常被人唤作"苦人儿"！'白发老人深深地盯了朱昶一眼，道：'哦！苦人儿很别致，意味深长！'朱昶心头一震，老人的话意，令人莫测高深。

小二端了酒菜，两人不再言语，低头吃喝，老人在想什么不知道，朱昶可就疑云重重，这老人来得突兀，企图不明，如是仇家一路，可就得当心了。

老人海量，酒到杯干，小二的酒壶，可就不曾放下过。

朱昶心中有事，五杯之后，便告罪用饭。

老人自顾豪饮，连尽八壶，看得所有酒客，咋舌不已。

朱昶刚放下饭碗，老人一抹口边酒渍，道：'我们走吧！'朱昶疑云更盛，脱口道：'走！去那里？'

老人可是说走便走，业已离座而起，漫声道：'换个地方说话！'朱昶心头登时打了一个结，这老人来历不明，与自己素昧生平，自称姓空，普天下也找不到这一姓，不提名，不道号，彼此之间，有什么话好谈呢？如果他说看上了自己，根本不可能，自己这副尊容，决没人敢领教。如果说他看出自己来历，存有某种阴谋，也不可能，自己的容貌全改，谁也认不出来了……

那是为什么呢？

老人已到了门边……

朱昶在好奇心驱迫下，也离座而起，取了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小二怯怯地上前道：'小爷，掌柜的请客赔罪！'朱昶瞪了他一眼，道：'不必！'举步跟上老人，两人出门朝镇外走去，当然，一路上凡见到朱昶的人，免不了一番骇怪。

到了镇外无人之处，朱昶首先止步，道：'老丈有何指教？'老人回身与朱昶相对而立，道：'小友你真的叫"苦人儿"？'朱昶心中一动，道：'是的！老夫因何有此一问？''小友是因某种目的而自残身体吗？'

'这……小可不解？'

'当年王佐断臂，假降大金国，目的是拯救被金国四太子兀木据养的忠良之后陆文龙，王佐在金营自称"苦人儿"，小友效法这故事吗？'朱昶哈哈一笑道：'巧合而已，老丈想得太多了！'老人紧迫着道：'这算巧合，但小友言不由衷，却显而易见……''何以见得？'

'第一，小友这身装束，与谈吐完全不衬。第二，小友目中不时流露恨意，表示有某种心事。第三，小友出手不凡，明眼人一看便知你武功造诣不浅。第四，小友的伤一看便知是新伤，不管原因如何，决无被自幼唤作"苦人儿"之理。老夫的推断，小友以为然否？'朱昶被说得心惊肉跳，出了一身冷汗，这老人的一双眼，竟然如此锐利，洞察微隐，丝毫不爽，自己竟没有想及这些，如果仇家也似此精明，自己的身份决无法隐秘，则大事殆矣！

心念之中，警惕顿生，但目前非弄清楚老人的企图不可。

'以老丈的看法呢？'

'小友出身不俗，资质属于上乘，因某种原因而掩饰本来面目。''小可否认老丈的看法呢？'

'老夫无意究人隐私，中与不中，无关宏旨！''然则老丈招小可来此，必有指教？'

'当然！'

'请老丈明言？'

'老夫欲觅一个出众的传人……'

'看上了小可？'

'不错！'

朱昶失声大笑道：'老丈怎会拣上小可这残废人？'老人正色道：'老夫是看上你的资质！'

朱昶想起'天玄子''悟灵子'一僧一道的往事，莞尔道：'老丈要使小可成为万人敌吗？''有此可能！'

'那老丈当是天下无敌的高人了？'

'小友，岂不闻青出于蓝而甚于蓝。……'

朱昶心中早已决定了报仇的途径，岂会被一个陌生人的空话所动，双手一拱道：'小可不敏，老丈的盛意心领了！'老人面色一变，道：'小友勿错过这千载一时之机？'朱昶毫不踌躇的道：'残废之人，不敢存奢望了，方命之处，还请包涵。'说完，一跷一跛，迳自离开。

老人追了上来，道：'小友莫非认为老夫是信口开河吗？'朱昶边行边道：'不敢！'

'要老夫表露一点征信吗？'

'不必了！'

老人叹息了一声，自言自语的道：'奇才难求，无缘亦是枉然。'朱昶充耳不闻，自顾前行，心中有了决定，此后注重形迹，以免破绽落入仇家眼中，对于这老人，他只觉得好笑，想不到天下竟有这多人'好为人师'。不过，以自己目前这等形貌，老人仍看出天赋不恶，眼光确是超人一等，但，自己的资质真的值得人垂青吗？唉！俱往矣！只要大仇得报，便一切满足了。

报仇，想想容易，做起来可就不简单，连着手处都没有。

他漫无目的地盲目奔行。

他的形貌，除了给人惊骇嘲弄之外，倒没引起任何人注意，自得老人启示之后，他的言语行动，刻意粗俗，以求适合外形。

这一天，来到长江之滨的归州附近。

正行之间，只见数骑黑马，由身边驰过，马上人一色黑，加罩黑色风氅。

'黑武士！'

朱昶心里暗叫一声，运足功力追了下去，由于左腿不便，追了一程，连对方的影子都看不到了，只好颓然作罢。

身形甫停，身后起了一声娇笑。

朱昶一回身，全身触电似的一震，张口欲呼，但又猛然咽下了已到口边的话，眼前是两骑马，马上一个是千娇百媚的宫妆少女，另一个是秀色出众的青衣侍婢，她俩，正是不久前在山中以计引走'黑武士'头目'神眼王中巨'，救自己一命的奇英、小蕙主婢。

奇英所赠的墨绿玉佩，尚在自己身边。

他觉得自惭形秽。

过去的，算过去了。

他竭力控制激动如潮的情绪，但内心那份痛苦，可就别提了。

婢女小蕙秀眉一蹙道：'小姐，您看他的脸……'宫妆少女奇英没有接婢女的话，好奇地望着朱昶道：'你刚才在追前面数骑吗？'朱昶痴楞楞地只顾想心事，一字也没听进去。

小蕙大声道：'喂！我们小姐在问你话呢！'朱昶回过神来，'哦！'了一声，道：'问……问我话？'宫妆少女'噗嗤！'一笑，再次道：'你方才追赶谁？''追……没有追谁呀！'

'你不是追那几骑黑马吗？'

朱昶痛在心里，口中故作木讷的道：'啊！我……是追着好玩的！''你练过武？'

'嘿嘿！学过几天把式！'

'你知道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看上很威风。'

'傻子，你以后小心些，别丢了命不知道！'这一声'傻子'听在朱昶耳里，颇不是味道，但他必须学习忍耐，当下傻傻一笑，偏着头道：'追了玩儿也会送命吗？''告诉你你也不懂，你记住下次碰上骑黑马的黑衣武士，最好避远些！'兰香细细，软语莺声，朱昶忍不住深深看了这曾经赠物示爱的美人一眼，由她这几句话看来，她的心地是十分善良的，然而，自己无缘再承美人恩了。

想着，他又痴了。

小蕙意颇不耐的道：'小姐，我们回头算了！''回头？'

'这附近几条路都踏平了，几曾有他的影子……'他，他是谁？朱昶下意识地感到一阵酸溜溜的。

'我非找到他不可！'

'小姐未免太痴情了……'

'贫嘴！'

'他总离不了这附近……'

'小姐赠他玉佩，未免太冒险，如果被老爷知道……''住口！'

朱昶的心，立即被利刃刺穿，她找的正是自己，可是，自己还配她爱吗？不！不！一千个不，自己已是残废的人，如果她知道眼前的丑八怪，正是她要找的人，该作如何感想，芳心岂不尽碎！

让她永远保留一个美好的记忆吧！

他觉得一刻也不能再留了，那会使他发狂。

于是，他闷声不响，急急踉跄奔离，连多看她一眼的通气都没有。

小蕙大声道：'小姐这厮好没礼貌……'

宫妆少女道：'村俗人，又带残疾，我是可怜他，管他懂不懂礼！'朱昶听在耳里，一颗心在滴血。

蹄声得得。渐去渐杳。

朱昶像大病初愈般的坐倒路旁树下，痛苦紧紧包围了他，一颗心往下沉，往下沉，沉入了无限痛苦的回忆中。

想！

想！

他终于从痛苦的深渊中自拔出来，握拳重重地捶了一下脑袋，自语道：'朱昶呀朱昶，你两肩血仇，半身残废，还谈什么儿女之私，起什么非份之想，把一切从此埋葬了吧，似此等性格，焉能成得了大事！'他一跃而起，内心升起一种解脱后的轻松。

低着头，一步一跛，走向归州城。

他为隐秘身世，不愿引起别人注意，所以不曾施展功力，只照平常人的走法赶路，红日西斜，归州城仍可望而不可及。

突地，阴云四合，雷声隐隐，不久，便下起雨来。

他一来无目的地，二来不急于赶路，看看雨势有增无减，只好设法找避雨的地方，游目四顾，远远发现一片成荫的松柏，无疑的，那不是大户人家的庄院，便是庙宇。

路无人迹，他展开身法，朝那片柏林奔去。

到得林中，已成了落汤鸡，全身水湿淋淋，虽不觉寒冷，但那味道颇不好受。抬头一看，只一间大庙，心中一喜，奔入庙门。

庙内阒无人迹，也不见香火，冷清清的有些阴森。

朱昶信步顺回栏直入后进。

目光掠处，忽见大殿前的走廊上，一条黑影在幌动，定晴一看，那黑影半悬梁间，双足离地尺余。

朱昶心内一惊，有人在此寻短见，三步两步奔了过去。

脚下一滑，几乎摔倒，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地上全是血，尚未凝固，抬头看那悬吊的人，呼吸一窒，'呀！'地惊呼出了声。

死者身材奇伟，绿袍皂靴，颈间一条绳挂在梁间，一根铁笏，由前心穿到后心，还在滴着血水。

'绿判官！'他再次惊呼出声，'绿判官'身为'黑堡'护法，功力高得惊人，名列'武林三子'的'天玄子'，也只和他交个平手。

是谁，能杀得了他？

是谁敢向'黑堡'的高级角色下手？

能杀得了'绿判官'这下手者的功力，的确不可思议了，会是谁呢？

从血迹来看，下手的时间并不久……

蓦地──

庙门口传来一阵马嘶之声，朱昶心头一震，接着是一阵人语之声，数条人影，疾奔而入，那黑色的风氅，远远便可认出。

朱昶倒吸了一口凉气，暗道一声：'黑武士'，这真是冤家路窄了。

他心念电转，目前以不招惹对方为宜，忙抢步入殿，匿入神龛之下。

雨丝挡了视线，是以朱昶的行动，未为奔入的'黑武士'发觉。

他并非怕，而是为了复仇大计，否则，他直想喝仇人之血，寝仇人之皮。不管'黑堡'是否杀害一家人的仇家，对方欲得自己而甘心这一点是无可置疑的。

四名'黑武士'扑上殿廊。

'呀！呀！……'

四武士惊怖万状地狂声大叫，连连后退，面呈土色，八只圆眼，直盯在悬吊着的'绿判官'尸身上。

又是一阵杂沓的脚步声，数条人影，涌了进来。

朱昶藏身的神龛，正对殿门，是以外面的一切动静，全逃不过他的眼。

后来的，是两名'黑武士'，挟持着一个浑身血迹的少年，随后，一个高大奇伟的白袍人，脸孔团团的，只是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什么事大惊小怪？'白袍人远远开口喝问。

惊呆的四武士之一，栗声道：'禀护法，绿……绿护法……''绿护法怎样？'

'遇害！'

'什么？'

白袍人惊叫一声，形同鬼魅，不见作势，只一幌便到了大殿廊沿。

朱昶心念疾转，这白袍人装束诡异，与'绿判官'一模一样，只是颜色不同，他也被称作护法，定是'白判官'无疑，不提名不道姓，以外号的头一字冠在职位之上称呼，这倒是武林罕有的例子，'绿判官'是绿护法，那这怪人当是'白护法'了。

白袍人怪叫一声，面色更加惨白，目瞪如铃，射出栗人凌芒，厉声道：'怎么回事？'另一'黑武士'回道：'卑职等入庙之后才发现的！'那两名挟持着人的'黑武士'上了殿廊，也骇然窒住了。

白袍人猛一跺脚，全殿皆震，积尘纷落。

朱昶暗地咋舌，这白袍人的功力，看来要高出'绿判官'。

'解下来！'

'是！'

两名'黑武士'一名抱住'绿判官'尸身，另一名拔剑跃起，挥断了绳索，'绿判官'血淋淋的尸身，被放落地面。

白袍人俯身检视了一遍尸体，大声道：'遭害的时间不出半时辰，传令五十里之内，注意可疑之人！''是！'

一名'黑武士'奔了出去。

白袍人望著「绿判官'尸体，全身簌簌而抖，咬牙切齿的道：'哼，竟敢有人公然与本堡为敌！'朱昶从隙缝里偷觑那被挟持的少年，只见这少年浑身是血，面目凄厉，显然被执前经过一番搏斗，看面貌，这少年约在二十岁之间。

白袍人目注三名武士道：'准备后事，遗体须运回堡中！''遵令！'

三武士恭应一声，躬身而退，朝庙外奔去。

雨，已不知在何时停了，院中透入了一片晚霞。

白袍人跨入殿中，背神桌而立，暴声道：'带进来！'那少年被挟入殿中。

朱昶心头一阵忐忑，如被白袍人发现，将是件大麻烦，这少年不知是何许人，怎会被'黑堡'的人挟持？

白袍人狞视着那少年，语意森森的道：'小子，听着，由你自己修一封书给那老顽固，限他十日交出"神农秘典"换你一条命……'少年厉吼道：'办不到！'

'你想死吗？'

'大丈夫生而何为死何惧！'

'嘿嘿嘿嘿，有志气，不过，你如果死了，老顽固岂不活活气死……''住口！'

'小兔崽子，放乖巧些，你肯是不肯？'

'办不到！'

'很好，那就先借你一只手臂作为信物，如果老顽固不肯交出"神农秘典"，他每隔三天，收到你一件信物，最后是脑袋。'少年目眦欲裂地狂吼道：'白判官，恶魔，你会付出应付的代价！'朱昶所猜不错，这白袍人真的是'白判官'。

'白判官'暴喝道：'本座言出不二，卸下他左臂！''黑武士'之一，拔出了佩剑。

少年不为所屈，咬牙怒视对方，大有视死如归之慨。

'白判官'狞声道：'本座最后问你一句，肯不肯修书？'少年冷极地道：'你认为家父肯交出那至宝吗？''小子，一本秘典比独生子珍贵吗？'

'家父生平不向任何人低过头！'

'这次恐怕要例外了……'

'家父睚眦必报！'

'就是怕老顽固不离开那狗窝，否则就好办了！''那就走着瞧吧！'

'卸手臂！'

持剑的武士一扬剑……

朱昶看得目眦欲裂，怎奈自知不是'白判官'之敌，如果出头，救不了那少年，还得饶上命一条，而自己的确不能死。他这一过份激动，不自觉的弄出声响。

'白判官'一抬手止住那名武士，口里冷喝道：'什么人，给本座滚出来！'朱昶行迹败露，不出去是不行的了，当下一咬牙，硬着头皮钻出神龛。

他身形甫现'白判官'脱口'啊！'了一声，可能这魔头也惊于朱昶那付尊容。

'丑小子，你在此何为？'

朱昶故作颤栗的道：'小的是避雨！'

'避雨？'

'是的！'

'殿外那人是谁所杀？'

'这……这……不知道呀！'

白判官仔细打量朱昶，看来看去，仍是个奇丑而|奇-_-书^_^网|残废的乡野小子。

'你看到什么没有？'

'没……没有，除了那……上吊的！'

'嗯，你既碰上本座，只有认命了，先做了他！'持剑的武士松了抓住少年的一只手，侧身横跨两步，一剑朝朱昶挥去。

朱昶本能的滑步闪开。这一个动作虽因左脚不便而打了折扣，但那份功力是瞒不过'白判官'这类人物的。

'黑武士'万想不到这一剑会落空，登时胀红了脸，正待……

'白判官'一横身，出来扣住朱昶腕脉，朱昶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好小子，你很会装模作样，报上来路？'

朱昶自知已成不了之局，苦于无计脱身，灵机一动，他想起了宫妆少女奇英所赠的那块墨绿玉佩，她说有急难时取出，自有妙用，不知道灵是不灵？心念之中，神色一变，大声道：'放手！''白判官'桀桀一笑道：'你作梦！'

'在下有件东西给阁下认认！'

'什么东西？'

'阁下先松手！'

'不怕你飞上天去……'

说着，真的松开了手。

朱昶从怀中取出那块墨绿玉佩，托在掌心中，朝前一伸，道：'阁下认得此物？''黑武士'之一，脱口叫了一声：'墨符！'面上顿现骇然之色。

朱昶心头一宽，他不知'墨符'为何物，但显然这玉佩发生了作用。

'白判官'惊疑地望了朱昶半晌，取过手中审视了一遍，放回朱昶手上，皱眉道：'此物何来？'朱昶胆子也壮了，淡淡的道：'这点阁下不必问了！''白判官'迟疑了片刻，终于摆摆手道：'你请便吧！'一个穷凶极恶的魔头，堂堂'黑堡'护法，竟然屈服在这块玉佩之下，的确大大出乎朱昶意料之外，对玉佩主人奇英的来路，更加令人莫测高深了。

朱昶横了横心，手指那少年道：'放了他！'少年骇然望着这奇丑而残的乡下小子，困惑至极。

'白判官'圆睁双目道：'你说什么？'

'我说放了他！'

'放了他？'

'不错！'

'凭什么？'

'凭此"墨符"！'

'白判官'令人股栗的目芒，在朱昶面上一连几绕，道：'这点办不到！'朱昶一不做，二不休，紧迫着道：'阁下敢违抗"墨符"主人之命？''白判官'惨白的面色，变了又变，道：'是"墨符"主人授意你如此做吗？'口风之间，业已软化了，朱昶内心的确不愿假宫妆少女之名而做这等事，但又不能见死不救，如任'黑堡'挟这少年以勒索什么'神农秘典'，无异助长仇焰，心念几转之后，断然应道：'不错！''一切后果由"墨符"主人负责？'

朱昶深知此举将为'墨符'主人招致麻烦，玉佩虽是奇英所赠，她未必便是主人，但势成骑虎，顾不得那么许多了，硬着头皮应道：'当然！'他答的十分干脆，像煞有介事。

'你怎知本座等会落脚这破庙？'

'巧合罢了，这一路总会碰上的，是吗？'

'"墨符"主人现在何处？'

'离此百里之外！'

'白判官'一跺脚，道：'放人！'

两名'黑武士'松开了那少年，少年打了一个踉跄，正想开口，朱昶急忙上前，一把捉住少年的手，道：'我们走！'不由分说，往外便走。

夜幕低垂，雨止云散，天空闪烁着星星。

朱昶与那少年出了庙门，来到官道之上。

少年问朱昶拱手为礼，激动的道：'致谢兄台救命之恩！'朱昶目光四下一扫，漫应道：'不必！'

'大恩不言谢，此情当永铭五内……'

'用不着！'

'请问"墨符"主人是谁？'

'这……恕难奉告！'

'兄台为何要救小弟？'

'算是偶然吧！'

'请兄台赐告尊名？'

'你最好立刻上路……'

'务请赐告……'

'区区这付面容，江湖中难找第二人，你记住这便够了。''可是……'

'如果对方改变了主意，区区便无法再伸手了，快走吧！'少年默然了片刻，道：'小弟遵命就是，愿有再见之期……小弟叫文崇明。'朱昶冷漠的道：'文兄，及早脱身为上。'

少年摸不透这既残且丑的人心意，双方谈话格格不入，只好一揖而别。

朱昶望著姓文的少年消失在夜暗中，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暗称：'侥幸！'想不到一块玉佩解了厄，还救了人。

到了归州，业已路少行人，灯火阑珊，城门早关了，朱昶想及城内旅店必然也已闭门杜客，自己这般形貌，如叩门投宿，必遭拒绝，不如就城外将就一夜算了。

心念之中，就路边打量，所有旅店，早已关门，这类城厢小店，本是专供那些'未晚先投宿，鸡鸟早看天。'的负贩走卒们用的，脏与乱自不必提了。

正在踌躇之际，一条高大人影，朝自己行来，那人影步履悠闲，看似缓慢，其实快极，只眨眼工夫，便到了身前。就着街灯一看，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人影赫然是一个形同僵尸的怪人，乾精瘦瘪，一层皮包骨，偏又那么高大，一袭既宽且大的蓝布袍，宛如挑在竹竿上。

怪人突地止步，一双青光闪闪的眸子，上下打量着朱昶。

朱昶有些心里发毛，车转身就待离开……

'别走！'

怪人一幌，拦在头里。

朱昶有些气往上冲，愠声道：'什么意思？'怪人像丈母娘看女婿似的仔细审视了一遍，桀桀一笑道：'妙！骨格出色，形貌也出奇！'形貌出奇四个字，使朱昶啼笑皆非，但看怪人那神情，却满认真的，不像是故意寻开心，就有些令人莫测了。

从外表看，对方绝非什么好路道，但那眼神，却表示出对方奇高。

怪人又自语道：'这才合乎条件，说不定老夫拔了头筹！'朱昶听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道：'阁下什么意思？'怪人桀桀一笑道：'见了老夫，竟然毫无惊容，胆子够，谅来根底也不差！'说完，伸手便抓。

怪人一出手，朱昶亡魂大冒，这一抓竟令他毫无躲避反抗的余地，心念未转，一只胳膊已被怪人抓牢，数缕阴柔之气从怪人指尖渗出，逼入体内，顿时全身无力，酸软如棉，像瘫痪了般的，他张口欲呼，却发不出声音。

这种奇诡的手法，他连听都没听说过，惊魂登时离了窍。

他想：怪人目的何在？将要如何对付自己？

到了这种地步，只有听天由命一途了。

江湖诡谲，步步险峻！他深深地体味了这句话的含意。

怪人一把将他抄在肩上，如飞奔去，速度之快，犹如鬼魅飙风。

不久，来到一座巨宅之前，朱昶目光转动之下，发现这是一幢废弃了的庄院，杂草芜生，蛛网尘封。

怪人轻啸一声，越屋而入，有如御风飞行。

眼前一亮，来在一间烛火通明的大厅中，只见人影幢幢，却不闻人声。

'砰！'的一声，朱昶被摔在地上，摔得他骨痛如折，眼冒金星，但被诡异手法所制，连哼都哼不出来。

怪人用脚一踢，禁制顿解。

朱昶站起身来，一看现场，不由惊魂出壳，全身汗毛逆立，冷汗顿时冒了出来。

厅地上，躺了四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血腥刺鼻。

两侧，分站了六个面目狰狞的怪人，每个怪人手中各拉了一个二十不到的少年，从衣着来看，出身各有不同，但有一共通点，个个眉清目秀。

六少年面无人色，簌簌抖个不住。

居中，端坐着一个黑袍老者，貌相威棱，但眉目间阴气逼人。

黑袍老者开了口，声音冷得像不是发自活人之口：'老七，你最后一个回来？'挟持朱昶的怪人应道：'差点交不了差！'

'你带这小怪物回来？'

'老大，此子根骨奇佳，貌相吗？……老大，不正合适吗？'黑袍老者的目光扫向朱昶，朱昶打了一个冷颤，那种目光令人一见难忘，似要穿透人的五腑。

'嗯！嗯！'黑袍老者赞许地点点头。

朱昶如坠五里雾中，根本弄不清是什么回事？

黑袍老者目光向两侧一扫，道：'不合格！'惨号栗耳，血花飞溅，六名少年被六怪人一掌一个，悉数击毙。

朱昶头皮发炸，双目几乎喷出血来，他第一次见识这种惨无人道的行为，看来地上原先的死尸，也是如此送命的。

'魔鬼！'朱昶不自觉地狂呼出声。

黑袍老者双目一瞪，似要吃人，突又哈哈大笑道：'不错，有种，老七，你选得好，似此才足以为我等之共同传人！'朱昶恍然而悟，对方是以这种方式来选传人，可怜这些少年，平日地作了无人性者牺牲。

黑袍老者狞视了朱昶半晌，道：'到老夫身前来！'朱昶自知决无幸理，逃也逃不了，一横心，走上前去。

六怪人之一开口道：'是个残废人？'

黑袍老者怪笑道：'更妙，这方能代表我等之特色！'说着，用手在朱昶身上一阵抚摸，得意地哈哈狂笑起来。

黑袍老者敛住笑声之后，又朝两厢分列的六怪人道：'哥们，咱们得加速完成计划，你们六位，两人一拨，分赴"武当"、"少林"、"太极门"，现在就动身，最慢一个月必须回头！'六怪人颔了颔首，相继离去。

黑袍老者这才转向朱昶道：'小子，这是你的造化！'朱昶恨极的道：'什么造化？'

'将你在老夫弟兄合力调教之下，成为天下第一人！''歉难从命！'

'什么，你不愿意？'

'决不考虑！'

'这能由得你吗？老七……'

'大哥有何吩咐？'

'带下去归你看管，不许有差池！'

'错不了！'

僵尸般的怪人，伸手一点，朱昶但觉劲力消散，周身软绵绵的似乎连站立的力气都没有。咬牙切齿的道：'你们枉费心力！''废话！'

僵尸怪人伸手抓起朱昶，朝后奔去，穿过一重残败的院落，到了一间房中借着敞开窗户透入的天光，隐约可见床榻被褥。

'老夫的住处暂时让给你！'

'砰！'的一声，朱昶被抛在床上，怪人转身出房，顺手反扣了房门。

朱昶仰面躺在床上，苦苦一笑，似对自己连番奇惨遭遇的嘲弄。

'如何才能脱离魔掌呢？'

他想下床，但连一丝力气都没有，把吃奶的力气都使尽了，才勉强下了床，摇摇幌幌地才一举步，又跌回床上。不由绝望地叹了一口气，暗忖，要脱离魔掌，难如登天了，这些怪人，功力高绝，不知是什么来路？

他想起来父亲生前传授的自解穴道之法，心内一喜，忙趺坐床上默运本门心法，但一丝丝真气也提不起来，显然怪人施的并非一般点穴制脉手法，这一星星希望又告破灭了。

于是，他索性躺倒床上，胡思乱想起来。

报仇应不择手段，既然脱身无望，不如顺从了这批怪人，以这些怪人的功力合力造就，的确不难成为一个杰出高手，何患仇不能报？

但自古正邪不两立，自己一代剑圣之后，如打入魔道，父母焉能瞑目地下？

况且怪人这等作为，必有某种可怕的目的，习技于彼，必受制于彼，后果岂非不堪想像？

'墨符！'

他突地想起了身边的玉佩，登时精神大震，这'墨符'能使'黑堡'的人听命，也许能镇住怪人也说不定。

心一宽，倦意袭来，不知不觉中沉沉入睡。

一觉醒来，红日满窗，床前桌上，放了几个包子，一包热切牛肉，还有一壶茶。

朱昶心想，且吃饱了肚子再说，当下坐在床沿，吃了起来。

这一吃，细嚼慢咽，足吃了半个时辰，一时内急，挣扎着下床，却打不开房门，无奈之下，只好在房角方便，这种经验，可说平时连作梦都不曾梦过。

他重新坐回床上，刚坐好，怪人开门而入，朝他裂嘴一笑道：'小子，你胃口还不坏！'虽说是笑，但那笑态却使人起鸡皮疙瘩。

朱昶毫不迟疑地从怀中取出那方玉佩，道：'阁下认得此物吗？'怪人接过去看了看，抛还朱昶，道：'妇人女子的玩物，小子，你神志有些不大清楚！'朱昶宛如被冷水浇头，透心冰凉，'墨符'对怪人竟失去了妙用。

'小子，耐心些，你将在此呆一个月时光，往后便是你的天下了，咦！你怎能在此方便，这样吧，房门不关，方便时可到院中！'朱昶'嗯！'了一声，算是答覆。

怪人又转身而去。

朱昶沮丧地躺在床上，对逃生，已不存任何希望了。

既然没有期待，时间便不感到缓慢。

夜，又告来临，怪人送来了食物，半言不发，走了出去。

朱昶当然只有照吃不误，他不能饿死，他还要活下去。

在这种境况下，除了他原本蕴集胸中的恨，似乎什么都不存在了。

从窗棂外望，三星西斜，夜已深沉了，蓦地，一阵极其悦耳的铃声，隐隐传入耳鼓，铃声本不足怪，但在这废宅之中，可就透着古怪了。

朱昶初疑是耳鸣，但倾听之下，确有铃声传来，似远又近，忽东忽西，令他奇怪的是这铃声十分悦耳动听，并有节奏，如深秋天籁，如高山流水……

他不知不觉地听入了神。

最后，他完全沉浸在这神秘的铃声里。

渐渐，他感到心地空明，似有一种力量，随着铃声的节秦在体内流转，一遍又一遍，他下了床，出房，朝铃声所传方向摸索行去，越过院落，有院门阻路，他本能地一跃，越墙而出，如此一层层穿行。……

铃声忽止，朱昶陡然发觉自己已置身废园之外。

这是做梦吗？他咬了咬手指，很痛，这不是梦。他惶惑地四下张望，暗夜中，隐约可见林木原野。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有高人暗中相救吗？太不可思议了。

一试真气竟然禁制全解，功力尽复。

他楞在当场，疑幻疑真。

久久，他才开声道：'是那位高人相救？'

没有反应，四周寂静如死。

蓦地，一个耳熟的喝声传了过来：'好哇！"金铃夫人"想不到你还没死！'朱昶一听，便知是那黑袍老者的声音，这'金铃夫人'是何许人物呢？为什么那铃声能解自己禁制呢？她是特地来救自己的吗？……

僵尸怪人的声音，也告传来：'夫人怎地一再与我兄弟们为难？'一个清越的老年女人声音道：'田横，老身也想不到你们这群天理难容的东西仍活在世间！'黑袍老者冰冷的声音道：'"金铃夫人"用不着出口伤人！'朱昶牢牢记住，那黑袍老者名叫田横。

'金铃夫人'哈哈一笑道：'天理难容四个字，对尔等并不为过！''不必逞口舌之利，到底有何见教？'

'老身是在寻人！'

'寻人，谁？'

朱昶心中一动，侧耳静听。

'成都刘大户的小儿子！'

'哈哈，这就奇了，不可方物的"金铃夫人"竟然为刘大户……''住口，他是老身的远房玄孙！'

'哦！这就难怪了，但寻人怎会找上咱田横呢？''老身探知你等四处掳掠根基好的少年人！'朱昶暗忖，'金铃夫人'原来是找她的玄孙，并非是为救自己而来，这倒是太巧合了，看来必是那铃声能破怪人的禁制，昨天自己亲眼看到十个少年被惨杀，说不定其中便有成都刘大户之子……

心念未已，黑袍老者的声音又响起：'没有此事！''真的没有？'

'岂有这假。'

'田横，如果将来老身查出有其事呢？'

'悉听尊便！'

'好，一句话……'

朱昶听到这里猛省自己目前的处境，如被对方发觉，准逃不了，当下毫不迟疑地落荒奔去，他不敢上大路，更不敢朝归州方向走，怪人在发觉自己脱走之后，是决不肯干休的。

天明时分，他已一口气奔行了数十里之遥，若非他左腿成残，依他原来的功力，怕不早在百里之外了。

此地已是兴山地界，偏东，便是绵亘的荆山。

他重上马道，在路旁小店打了尖，继续上路。

何去何从？他没有目的。

他正行之间，铃鸾声响，他已是惊弓之鸟，当下低着头，疾朝路边闪让。

马匹却在身边停住了，他下意识地感到一阵忐忑。

'小姐是他！'

是侍婢小蕙的声音。

朱昶心一宽，但接着是无比的紧张，自己曾使用过'墨符'，对方可能已知情，如何交代呢？心念之中，他回过身来，两骑马正在身前，马上正是宫妆少女奇英主婢，宫妆少女面罩寒霜冷冷的道：'你身上有块墨绿玉佩？'朱昶故作惊容道：'是的，小姐……怎会知道？''哼！你倒是挺会装佯，真看你不出！'

'小姐说什么？'

'你那玉佩何来？'

朱昶心念一转，有了主意，一正色道：'小姐芳名莫非是奇英？'宫妆少女粉腮一变，道：'你怎知道？'

'说来话长了……'

'长话短叙吧！'

'真是，若非小姐这一问，险些便错过了！''什么意思！'

'话得从头说起……'

'快说！'

'在下是山里人，不时出猎，不久前的一天在山中碰到一位俊秀公子……'宫妆少女一跃下马，激动的道：'是一个白衣书生？'朱昶一点头道：'是的！'

宫妆少女迫不及待的道：'说下去！'

'那位公子遭了意外……'

宫妆少女粉腮大变，栗声道：'遭了什么意外？'朱昶顺口应道：'身受重伤！'

'重伤！'

'不错！'

'以后呢？'

朱昶自怀中掏出墨绿玉佩，道：'请求在下把这东西交还小姐，他说……'宫妆少女的泪水在眶内打转，栗声道：'说什么？'朱昶硬起心肠道：'那位公子说，他怕不久人世了，此物不能落入别人手中，如果有命，将来会再见，如果不活，小姐的情意来生再酬还！'宫妆少女的泪珠，纷落而滚，凄声叫道：'他不会死的，他不会……'婢女小蕙也是泫然欲泣，频频以袖拭泪。

此情此景，使朱昶神伤不已，但，他总算是交代了一件大事。

宫妆少女又道：'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

'你怎知这玉佩的用处？'

'也是那位公子嘱咐的，他怕送不到小姐手上！'宫妆少女接了过去，又是一阵珠泪纷滚。

小蕙柔声道：'小姐，吉人自有天相，不必太难过，伤了身体不好。'宫妆少女又目注朱昶道：'你曾利用此符，救了一个人？''是的！'

'那人与你是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也没有，一时不忍而已！'

'你很大胆……'

'为什么？'

'你知道对方是何许人物？'

'听对方谈话，说是什么"黑堡"……'

'嗯！这乱子闹的不小，你示符保命已足，意然还强迫对方放人。'朱昶感到一阵内疚，自觉做得委实过份了些，但在当时情况之下，任何一个有正义感的武士，都会这样做的。好在他的脸孔大半被疤痕掩盖，是以别人不易觉察他脸上的神情变化。窒了片刻之后，歉然道：'这得请小姐包涵。''算了，事已过去不用提了！'

'想不到……这一块小小玉佩，竟有这等意想不到的威力，请问小姐，你就是这"墨符"的主人吗？''这个……你不必问，倒是那公子可曾向你说出名号？''没有！'

'什么地点受的伤？'

'武陵山中，距利川一日行程！'

'伤在何人手下？'

'这点他倒不曾道及！'

'你不曾想到，先设法救他？'

朱昶两手一摊做出一付无可奈何之状，道：'那位公子个性很执拗，他交代了这件事之后，催在下立即离开，说是对头仍在附近，同时他的伤是内腑之伤，一般医生无能为力……'一席谎话，编得入情入理，活灵活现，不由奇英不信，但朱昶的内心是相当沉重的，他被迫不能不说这一番假话。

宫妆少女幽幽地叹了一口气，道：'你尊姓大名？''不敢，在下只有一个浑号，叫"苦人儿"！''苦人儿？'

'是的！'

'你是专门为了办这件事出山的？'

'嗯！可以说是的！'

'现在你可可以回山了？'

朱昶摇了摇头，略一沉思，道：'不，在下不回山了！'宫妆少女秀眉一蹙，道：'为什么？'

'在下孤孑一人，一身之外无长物，兼且身有残疾，时时受乡里嘲弄，所以……：呃，打算在外边混混，找碗饭吃！''我看不必了，你先带路，领我到出事地点，然后我替你寻个安身立命之处，省了劳碌奔波，你看如何？''这……小姐的好意心领了！'

'要不事完之后，给你些金银，作小买卖维生？''谢谢，那位公子，已赏了在下不小的一笔。''你不愿带路吗？'

'非是不愿，在下已发了誓不再回头。'

'如果我一定要你去呢？'

朱昶断然道：'小姐即使杀了在下，在下也愿违背自己的誓言。'宫妆少女神色为之一变。

沙尘扬处，四骑黑马，疾驰而至，赫然是四名'黑武士'。

第四章劫网难脱

朱昶一见'黑武士'，心头登时涌起了仇恨的浪潮。

两名'黑武士'轻轻一勒坐骑，缓了奔势，但随即加速离去，对朱昶等三人，竟视若无睹。

朱昶大感困惑，难道仍是那'墨符'的作用吗？宫妆少女奇英的来历，的确令人莫测，莫非……心念之中，试探着道：'江湖人认为"黑武士"如狼似虎，横行霸道，恐也不尽然……'宫妆少女奇英冷冷的道：'为什么？'

'小姐不见这驰过的两骑，视我等如无睹吗？''也许是我们招惹他们！'

'在下却认为……'

'你认为什么？'

'小姐的关系！'

'我……什么关系？'

'小姐"墨符"主人，他们不敢……'

'你错了……'究竟为什么错了，却没有下文。

朱昶试探着又追问道：'江湖中难道真的没有半个人知道"黑堡"的内幕吗？'奇英深深瞟了朱昶一眼，冷声道：'也许！''连小姐也不知道吗？'

'不知道！'

'的确够神秘……'

'你到底愿不愿带路？'

朱昶垂下了目光，固执地道：'在下不愿破誓，请多包涵！''看在你送玉佩的份上，姑娘我不强迫你！'说着，一跃上马，道：'小蕙，我们走！'娇斥声中，马儿扬开四蹄，一前一后绝尘而去。

朱昶感到莫可名状的怅惘，只是强烈的复仇之念，与极度的自卑，压抑了情感，奇英的一片痴情，自知此生难以酬答了。

他呆呆地望着马道尽头，滚滚的沙尘消失了，芳踪已杳，留下一天阴霾。

'好哇！小子，你竟然拒绝这天大的福份开溜，看你能飞天吗？'一听声音，朱昶亡魂皆冒，陡地回身，面前兀立着那僵尸般的怪人。

这怪人何时来临，他毫无所觉。

怪人阴森森的道：'若非老大业已选中了你，老夫现在就把你撕碎！'那恶毒残暴的口吻，令人不寒而栗。

朱昶自知脱身无望，反抗也属枉然，反而镇定了下来，沉着的道：'阁下要把小可怎么办？''带你回去！'

'看小可愿意嘛！'

'哈哈哈哈，小子你是大白天作梦，能由得你吗？''如小可拚却一死……'

'想死也死不了，如真要你死，你也别想活。''天下有强迫收徒的事吗？'

'老夫等例外！'

'至低限度，阁下等的来历，该先告知小可吧？''时候未到，少废话！'

朱昶苦苦一笑，他笑自己的命运乖舛。

怪人大喝一声：'走，上路！'

蓦地，一阵悦耳的金铃声，自道旁不远的林中传了出来。

朱昶心中一动，暗道一声：'金铃夫人！'

怪人目芒一扫，口里怒哼了一声，道：'这老虔婆与我弟兄泡上了！'转身一把挟起朱昶，弹身……

'王十补，你想开溜！'

随着喝话之声，一条人影，拦住去路，怪人只好停下身形。

朱昶仰颈看去，只见一个鸡皮鹤发的老太婆，站在两丈之外的道中，面罩寒霜，眸泛异芒，不问可知，她便是'金铃夫人'了，这怪人被唤作'王十补'，这名字倒正如其人，诡异而别致。

怪人冰声道：'夫人有何指教？'

'金铃夫人'冷峻至极问道：'王十补，又要做伤天害理的事吗，这孩子是何处掳来的？''这是我弟兄的共同传人！'

'共同传人？'

'一点不错！'

朱昶忍不住愤然叫道：'鬼话！'

怪人怒哼一声，手臂用劲一挟，朱昶骨痛如折，凄哼出了声。

'金铃夫人'冷冷的道：'放下这孩子！'

'为什么？'

'不许摧残武林幼苗！'

'如果区区说不呢？'

'凭你王十补还不能在老身面前道这"不"字！''夫人存心与我兄弟等为敌？'

'咱们之间的事还不算了，老身非查明成都刘大户之子的下落不可，如果是你等所为，就得付出代价！''只谈现在吧？'

'现在要你放人！'

'办不到！'

'你敢再说一遍？'

'要动手吗？'

'必要时会的！'

'金铃夫人，我弟兄在中原武林道上，不曾问谁低过头……''老身不管！'

'别以为区区孤身无援……'

'放了他！'

话声十分坚决，毫无更改的余地，右手立掌当胸，手腕上赫然露出一个黄澄澄的酒杯大小的金铃。

怪人王十补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阴森森地道：'夫人，我兄弟是睚眦必报的！''金铃夫人'冷笑了一声道：'那是以后，现在你放人！''如答不然呢？'

'手底下见其章！'

'好哇！别以为我王十补怕了你……'

'砰！'挟以一声闷哼，朱昶被摔落四丈之外，在扔出的同时，功力又被王十补的邪门手法封住，瘫做了一团。

'金铃夫人'的目光扫向了朱昶，白眉一皱，可能，她到现在才发现朱昶那付骇人的丑恶面容。

朱昶对她却心存感激，第一次，她是无意救了他，现在，她可是有意的了。她救人的动机，可能是因了她玄孙的失踪。

王十补片言不发，双手闪电般朝'金铃夫人'抓去，可能，他自知功力不及'金铃夫人'，是以来个先下手为强，抢占先机，这一抓之势，狠、辣、诡、疾，无不登峰造极，令人咋舌。

朱昶暗忖，以自己未成残时的功力，也谈不上接王十补这一抓，怎么自己最近碰到的，尽是功力高绝的人物？

就在王十补双手抓出之际，'金铃夫人'魅影般换了一个方位，反应之快，简直不可思议。

'叮铃叮铃……'

'金铃夫人'手腕疾颤，金铃发出了震耳之声。

铃声尖锐急骤刺耳，带有浓重的杀伐之音，这与朱昶初次听到的悦耳之声，完全是两回事。

王十补惨白干瘦的脸孔凝住了，双腿半蹲，双掌当胸，掌心向外。

明眼人一看便知双方已拚上了内力。

以铃声能发出与人搏斗，这的确是罕闻的怪事。

朱昶希冀着铃声能像上次一样解他的禁制，但他失望了。

工夫不大，王十补身形开始抖颤，汗珠大粒的滚了下来，显然，他的内力比'金铃夫人'逊了一筹。

看来胜负立决。

一声闷哼传发，王十补连连踉跄，退了四五步，口中射出一股血箭，看来他已受了不轻的内伤。

铃声戛然而止。

朱昶精神一振，自己脱身有望了。

'金铃夫人'寒声道：'王十补，你尚有何话说？'王十补狞声道：'这笔帐改日必算！'

'金铃夫人'一挥手道：'你可以请便了，老身随时候教！''区区再申前言，这小子是我兄弟的共同传人……''真的如此吗？'

'当然！'

'他本身愿意吗？'

'那不干你事。'

'你走吧！'

'很好，你会后悔无及的！'

身形一幌，倏忽而逝。

'金铃夫人'移步朱昶身前，用手虚空一连数拍，朱昶禁制顿解，一骨碌翻起身来，朝'金铃夫人'深施一礼，道：'谢老前辈援手之德！''不必，你叫何名？'

'嗯……晚辈叫"苦人儿"！'

'苦人儿？'

'是的！'

'你真是这批魔头的传人？'

'不是，晚辈是被掳劫的！'

'老身知道，所以老身才出手救你，你知道一些与你同命运的少年下落吗？''晚辈曾眼见十个少年被惨杀……'

'何处？'

'老前辈去过的那所废宅中……'

'内中可有成都刘大户的儿子？'

'这倒不得而知，在此以前，是否另有少年人遭害，也是问题，老前辈如能找到尸身，也许可以辨认……''好哇！'

'金铃夫人'怒哼了一声，突地白眉一皱，道：'不对！'朱昶疑惑的道：'什么不对？'

'你的内功练到气血交融的地步了吗？'

'是的，勉强可以！'

'你试试"应窗""屋翳"二穴，看有何感觉？'朱昶心内暗自一惊，立即运起内元，问二穴逼去，一试之下，不由面色剧变，栗声道：'老前辈，穴道中似有物蠕动，如芒刺戳扎……''好歹毒的心肠！'

'难道那王十补在晚辈身上做了手脚？'

'不错，表面上他只封闭了你的功力，暗中却施了阴手"阴煞追命指"……'朱昶额头冒出了冷汗，骇然道：'阴煞追命指？''不错，你听说过吗？'

'不曾！'

'这指法十分阴损，除了他们一群之外，无人能解。''无人能解……'

'娃儿，你目前只有一条路……'

'什么路？'

'回去他们身边！'

'晚辈办不到！'

'那你只有死路一条！'

朱昶魂儿出了窍，栗声道：'死则死矣，岂能投入魔道……''金铃夫人'慨然道：'娃儿，看不出你倒满有志气的，半个时辰之后，你功力逐渐消散，明天此刻，你……将气血乱窜而亡，只是，唉！那种痛苦不是人所能承受的，所以你最好是暂时就范，以后再谋计较，老身可助你上路。'朱昶绝望地叹了一口气，横起心肠道：'老前辈有事只管请便！''但你……'

'晚辈听天由命了！'

'娃儿，别固执，你舍此已无他途。'

朱昶痛苦地道：'晚辈历经劫运，已无视于生死了！''金铃夫人'略一沉思之后，道：'也好，你等着吧，对方如不愿放弃你，必然会回头找你，老身急着要查明玄孙的生死下落，先走一步了！'说完，深深望了朱昶一眼，又道：'这批魔头是看上你的根骨……''请问对方是什么来历？'

'凶名震宇内的"九地煞"！'

说完，电闪而逝。

朱昶窒在原地，动弹不得，想不到对方是传说中以凶残闻名的'九地煞'。

果如'金铃夫人'所说，功力开始逐渐消散，'应窗''屋翳'二穴，有一种刺痛的感觉。

虽然，他天生傲骨，对'金铃夫人'说出了无视于生死的话，但一冷静下来，他觉得对于生死二字该重新估价，自己一死不打紧，放着血海深仇何人去报？死者不能安于九泉，自己又何能瞑目？

自己的唯一心愿是报仇，只要能达到愿望，投入什么人门下又有何区别？

自己如能兼'九地煞'之长，也许能有采取行动的力量。

父亲一生为正，博得了'剑圣'之誉，而今又如何？

想到这里，似已为自己的思想找出了出路，心头舒畅了些，于是，他移身路边林缘，意料中，王十补既然施了险手，必然会回头再找自己的。

又是半个时辰过去，气血开始乱行，痛楚渐渐加剧，冷汗如浆水般渗出。

他想，如果所料不中，王十补不回头，此番是死定了。

原来的恨，又加深了一层。

难以言喻的痛苦，使他躺在树下呻吟。

突地──

眼前一花，一条人影，来在身前，朱昶目光扫处，不由心头一沉，来的并非王十补，但那份穷凶极恶之相，却无二致，尖头、阔腮、鹰鼻、厚嘴唇，疏疏地五绺焦黄长须、吊角眉、绿豆眼，那样子说多难看有多难看。

朱昶楞望着对方，没有吭气。

怪人慢吞吞地开了口：'小子，那老虔婆怎不带你走？'老虔婆指的当然是'金铃夫人'，口吻与王十补一样，朱昶猛忆父亲生前所提及的'九地煞'形状，不由脱口道：'阁下想是"丧门煞白太官"？''好小子，是谁告诉你的？'

'在下偶然想到！'

'不错，老夫正是"丧门煞白太官"！'

'准备拿在下怎样？'

'你既已知道老夫兄弟的来历，老夫只一句话问你……''问吧？'

'你想好了没有，愿不愿入我兄弟门墙？'

'愿又怎样？不愿又怎样？'

'愿意的话，老夫解你禁制，随老夫上路，不愿的话，马上送你上西天！'朱昶心念一连数转，咬了咬牙，道：'我愿了！''可是真心话？'

'当然！'

'可别再图逃找死！'话声中，诡异至极地在朱昶上盘点了八指，然后嘿嘿一笑，又道：'小子，起来吧！'朱昶痛楚应指而除，功力也告恢复，一挺身站了起来。

'丧门煞白太官'端详了他几眼，点头道：'老七真好眼力，果然是块上材！'蓦然，朱昶瞥见'丧门煞'的左手，赫然少了一根中指，登时心中一动，他想到绝谷边岩石地上，家人被害现场，遗留的两根断指，一条手臂，那两根手指，一指是中指，另一根不是食指便是无名指，至于两指是属于一人或两人，无由判断，莫非……

'九地煞'自己业已全部见过，其中并无把自己击落绝谷的三怪人在内，但从途中所见人影，与现场搏斗的痕迹，再加上三怪人，下手的不止九人之数，也许'九地煞'是参与联手行凶的一部份。

这非查明不可，对方选上自己，是个好机会……

当下不动声色，故作姿态道：'可惜这块上材是废料！''小子，别自暴自弃，老夫弟兄有本领调教你，区区之残，算得了什么？''现在仍回那废宅吗？'

'不，另有机密去处！'

'什么所在？'

'到时便知，来，老夫助你上路，以节省时间！'说着，一把挟起朱昶，风驰电掣而去，的确不是正路，而是越林奔向旷野。

'丧门煞'功力惊人，整整奔了两个时辰，速度不减。

眼前，是一重重的乱山，根本无路可循，'丧门煞'挟着朱昶，翻山越涧，纵高窜低，如履平地。

不久，进入一个幽森的谷中，榛莽遮天蔽日，从岩石的苔藓与木叶积层看来，这幽谷亘古没有人迹。

'丧门煞'放下朱昶，道：'小子，到地头了，慢慢走吧！'朱昶虽说左腿不便，但根基不恶，穿林蹦跳，还能应付，只是那姿态身形，可就显得十分狼狈了。

足足半个时辰，始见天光，眼前现出了空地，看是人工开辟的。

空地约半亩大小，另一端靠岩脚，是数间石屋，长满了苍苔藤蔓，境地配上这些石屋，显得十分阴森。

'丧门煞'领着朱昶，进入石屋，屋中已有两人坐候，一个是黑袍老者田横，朱昶此刻已能判断出对方便是'九地煞'之首的'地灵煞'，另一个是王十补，也就是排行第七的'追命煞'了。

'大哥，人已带到！'

'二弟辛苦了！'

朱昶傲气仍在，僵冷的站着，不行礼也不开口，由于左腿短了两寸，站立的身形向左倾斜。

屋内排着九把木椅居中一张，左右各四。

'丧门煞'在正首第一位落坐。

'追命煞王十补'坐的是下首倒数第二位。

看来这九个魔头，规矩倒是不小，连座位都不错乱。

黑袍老者田横冷冷地瞄了朱昶两眼，开口道：'小子，老夫郑重问你一句，肯不肯承我九兄弟衣钵？'朱昶并非心甘意愿，只是事逼处此，不得不然了，当下一颔首道：'愿意！''什么使你改变心意？'

'九位的名头！'

'嗯！听着，俟老夫等诸事准备完成，再行入门之礼！''是！'

'武林无是非，强肉强食，强权便是公理，你不杀人，便被人杀，这道理你懂吗？所谓正邪，何从分别，自命正道之士，私底下罪恶滔天者并不乏人，而被目为黑道者，又何尝尽为邪辟之辈……'这番以偏概全的道理，听得朱昶全身起栗，但并非全无道理，父亲便是一例，不杀人，便被人杀。

朱昶的思想，在不知不觉中转变。

不过，'九地煞'在废宅中残杀十名无辜少年那一幕，他是不会忘怀的，正邪之间，有时没有多大分野，但有时却也相去霄壤。是白道人物，再坏，也不致做出这等人神共愤的事。

※※※

这一天，朱昶来到这幽谷石屋已是第十日。

早餐之后，与三煞在石屋正厅中闲坐。

蓦地──

一条人影，踉跄奔至，四人同感一震，站起身来。

'丧门煞白太官'惊叫一声：'是老五！'

话声才落，那人影已奔入门来，'砰！'然一声，栽了下去。

黑袍老者'地灵煞田横'抢步上前，栗声道：'老五，什么回事？'朱昶的位置，正好在倒地者的身边，看得十分真切，只见对方浑身是血，气息奄奄，口中还在冒着血沫，他被称为老五，当是'断命煞'无疑。

以这煞神的功力，谁能伤得了他呢？

'丧门煞'与'追命煞'双双俯下身去，用手一探，脸色剧变，'追命煞'抬头望著「地灵煞'颤声道：'大哥，没……救了，心脉已断！''地灵煞'面孔扭曲得变了形，双目赤红，咬牙切齿的道：'助他一点元气，我要问清楚……'双煞各执住'断命煞'一只手，以中指按住'脉根穴'，缓缓逼入内元。

没多久，'断命煞'回复呼吸，悠悠睁开眼来，口唇连连翕动，似乎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地灵煞'栗声狂叫道：'老五，振作些，说，什么回事？''断命煞'挣扎了许久，才迸出细如蚊蚋的声音道：'我……与八弟……至太极门……回头……''那"太极心法解"已取得了吗？'

'到……手了……又被夺……八弟……'

'老八怎样？'

'被害了……'

'老八他……被害了？'

'是……'

'谁敢太岁头上动土，对方是谁？'

'十……十……'

'十什么？'

'十八……飞天……'

说完这四个字，头一偏，断了气。

'丧门煞'与'追命煞'松开了手，双双跌坐在地，目中尽是残戾之色。

'地灵煞'猛一顿脚道：'想不到对方先下了手！'对方是谁，朱昶不得而知，'十八''飞天'四个不完整的字，究竟代表什么，也无法判断，但有一点可以想像得到，能取煞神性命的，必是了不起的人物，'九地煞'积恶如山，杀人者人恒杀之，他面对死者，没有丝毫怜悯之念。

'断命煞'与所谓八弟'桃花煞'，是不久前在废宅中，奉派赴'少林''武当''太极'的六煞之二，死者赴'太极门'取什么'太极心法解'，不知又在'太极门'造了什么孽……

'丧门煞'仰脸道：'大哥，咱兄弟的计划……''地灵煞'狠声道：'仍然要完成，否则无法与对方抗衡！''但不知赴"少林"与"武当"的……希望不要碰上……''别说了！'

'追命煞'突地像受惊似的挺身站起，栗声道：'不对！''地灵煞'瞪眼道：'什么不对？'

'追命煞'向门外张了一眼，道：'五哥负伤奔回，难保不被对方跟踪，也许此谷已为……''丧门煞'也一跃而起，恨声道：'如何对付？''地灵煞'切齿道：'如对方仅有一人，我弟兄三人足可应付！'

'追命煞'惨白的脸皮抽动了数下，道：'如对方不只一人呢？''地灵煞'略一沉思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暂避一时，加速完成计划！'一再提到计划，到底是什么计划呢？朱昶只有闷在心里，他没有插嘴的份儿，但意识到必与自己有关。

就在此刻──

一声厉啸，突告破空传来，以枭啼，又似狼嗥，那音调有说不出的刺耳。

'丧门煞白太官'目露骇芒，口里道：'不出所料，真的来了！''地灵煞田横'恨声道：'我们入林，伺机行动！''追命煞王十补'一指朱昶道：'他呢？'

'地灵煞田横'一偏头，道：'送他入秘室躲避，二弟，我俩先走！'说完，与'丧门煞白太官'双双弹射而出，'追命煞王十补'似乎连说一句话的时间都不敢浪费，一把抄起朱昶，向后进石屋奔去。

屋后，山岩脚，有一方突出的岩石，约有桌面大小，'追命煞王十补'用手一按，突岩自动挪开，露出一个洞穴，朱昶连意念都不曾转，便被抛入洞中，洞口随即封闭，他一下子从光亮的地方进入石穴，功力再高，也不能立即适应，眼前一片黑，伸手不见五指，仅是触及洞底，倒也平滑干燥。

朱昶闭了一会眼睛，再度睁开，运足内力，略可辨物，只见这洞不深，约在五丈左右，内宽外窄，形同酒瓮，洞内空无一物，想来这是'九地煞'紧急避难的处所，不然便是练功的地方。

他倚壁而坐，心里在想，来的是何方人物，怎会令不可一世的恶煞惊惶若此？

从方才那声厉啸判断，来的决非正道人物，不知又是什么震世的巨魔？

来的，是否就是杀害'断命煞'与'桃花煞'的凶手呢？

……

一连串的疑问，在他脑海中起伏波动。

不过，他除了感到好奇、气闷、不耐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双方的生死，都与他无关，毋须他操心。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在朱昶的感觉上，是一段不短的时间，他开始悬疑不安，不知三煞的下场如何，如果也像另二煞一样魂归天国，自己要出这石洞，可要大费手脚。

他站起身来，上前摸索那堵住洞口的巨石，希望能找到开启的枢钮。

但这巨石，与洞口严丝合缝，宛若天生整体似的。

摸索了许久，仍不得要领，于是他停下来回想'追命煞王十补'开启这秘洞时的动作，藉以推断枢钮所在。

一个秉赋高的人，毕竟不同凡响，他照王十补手按的方式，在枢钮可能安置的地方一指一指的按下去，遍及每一寸地方。

果然被他触上了枢钮，手指按处，一块掌大的岩石向内陷落，巨石缓缓移开，天光日色，猛洒而入，洞内登时通明。

强烈的光线，使他睁不开眼。

他揉了揉眼睛，一幕异像，投入视线，使他心神皆震，'呀！'地惊呼出声。

三煞盘膝跌坐距洞口不远的地方，从神色看来，是受了极重的内伤。

朱昶上前栗声问道：'三位怎么了？'

为首的'地灵煞田横'嘶声道：'快扶老夫三人进洞！'朱昶四下一望，静荡荡的，不见什么人影，当下也不再多问，先扶起'地灵煞'进入洞中，然后再转身一手一个，把'丧门煞'与'追命煞'扶了进去。

'追命煞'有气无力的道：'小子，关上洞门！'朱昶一楞神，道：'如何关法？'

'你怎么打开的？'

'误打误撞！'

'哼！手按另一边的同一位置！'

朱昶依言向另一边按了一下，巨石缓缓合上，洞内又回复了先前的黑暗。

'来人呢？'

'早走了！'

'三位受了伤？'

'少废话，静静地候着！'

朱昶冷冷扫了'追命煞'一眼，没有再开口。

'丧门煞'狰狞地道：'小子，如果你要向我弟兄三人下手，此刻正好……'朱昶意外地一震，随即坦然道：'小可没有向三位下手的必要，同时也不会乘人之危！''你要走也可以？'

'小可尚无此打算！'

'好小子，老夫实在喜欢你，可惜……唉！''可惜什么？'

'一切算完了！'

'地灵煞田横'冷厉的道：'老二，少耗元神，赶速运功准备交代后事！'三煞同时闭目垂帘。

'交代后事'四个字，又使朱昶心头大震，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三煞已受了致命之伤！以三煞的功力，这倒是件骇人听闻的大事。

的确，邪魔外道的心意思想，是与一般人迥异的，'丧门煞'竟然想及这些，向朱昶问出这种意外的话。

朱昶要离开，的确是好机会，三煞业已自顾不暇。

朱昶要向三煞下手，也易如折枝，三煞根本已无力反击。

但他不屑为，连这种意念都没有。

他静静地斜倚阻洞的巨石，等待变化。

足足一个时辰，三煞先后睁开眼来。

'地灵煞田横'惨然一笑道：'小子，本要造就你成为一个空前高手，可惜……：天不从人愿……'朱昶心中一动，道：'这话怎么说？'

'老夫三人业已乏术回天了！'

'啊！是……受了伤？'

'不错！'

'有这么严重？'

'当然！'

'以三位的修为，难道无法治疗……'

'谁也不能！'

'是什么样的伤？'

'地灵煞田横'双目一瞪，戾气毕现，随即又沮丧的道：'小子，你知道来者是谁？'这个正是朱昶心中所要问的，立即道：'何许人物？''你想想，能伤得了"九地煞"的，武林中能有几人？'朱昶摇了摇头，道：'小可无法想像！'

'以一人之力，能使老夫兄弟三人同时受伤的，只有一人……'朱昶好奇之念大炽，急声道：'是谁？'

'你听说过"十八天魔"没有？'

'十八天魔？'

'对了！'

朱昶骇震莫名，一双眼睁得滚圆，栗声道：'据说"十八天魔"业已不在人世，十多年前，葬身蛮芒，手下星散……''传言岂足为凭，不过失踪了十多年倒是事实！''何以突然失踪呢？'

'这不得而知，今天来的，正是"十八天魔"之首"飞天神魔"，功力为"十八天魔"之冠！''飞──天──神──魔？'

'除了他，举目江湖，还没有谁能使我兄弟三人同时皆毁！''哦！'

'丧门煞白太官'绿豆眼煞芒四爆，激颤地道：'大哥，谈正事吧，恐怕时间不待了！''地灵煞田横'咬着牙道：'只怪我沉不住气，本不该现身的，悔之晚矣……''大哥，事已如此，悔有何用，对方并没有讨得了好！''对方虽受伤，却不至于死，而我弟兄先后五人……''追命煞王十补'惨白的脸上起了一阵抽搐，恨恨地插口道：'的确是死难瞑目！''地灵煞田横'转头望了他一眼，转向朱昶道：'小子，听着，十多年前，我弟兄九人被江湖人称为"九地煞"，这名号与"十八天魔"对立，致对方一心要消灭"九地煞"，之后不久，"十八天魔"失踪，直到最近，"十八天魔"又告出现，是以老夫弟兄计划寻一根骨绝佳之人，合力栽培，以对抗"十八天魔"，可怕，天不从人愿，这计划告吹了……'朱昶惊异地扫了三煞一眼，口里'唔！'了一声，原来这便是'九地煞'所从事的计划……

'地灵煞田横'又道：'我弟兄三人，业已中了"飞天神魔"的"天魔指"，伤及五腑六脏，神仙也无法回天了，我三兄弟集议之下，想了一个主意……''什么主意？'

'乘一口气未断，把老夫三人的内元，全部输送给你……'朱昶一震道：'输送功力与小可？'

'不错，而且不须名份！'

'不要名份？'

'不要！'

'但有条件，是吗？'

'小子，响鼓不必重锤，你的确聪明，不过，别说条件，说要求吧！''什么条件？'

'合我三兄弟的功力，当在两甲子之间，加上你原有的根底，武林中已难找这等深厚功力之人，第一个要求，望你能为我弟兄报仇！'朱昶心念数转之后，沉缓的道：'这一点小可答应尽力去办！''第二点，老夫尚有四兄弟分赴"少林"与"武当"未返，你必须找到他们，他们会尽一切可能造就你……''可以！'

'就只这两个要求了！'

'小可也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朱昶目注'丧门煞白太官'道：'小可请教阁下一件事！''丧门煞白太官'绿豆眼一翻，道：'说吧！''阁下的断指……'

'什么，断指？'

'不错！'

'你问这个干嘛？'

'小可自有打算！'

'丧门煞白太官'咬了咬牙道：'你要老夫重提这恨事？'朱昶毫不思索的道：'小可非问明不可！'

'如此听着，这是十多年前，伤在"十八天魔"之中排行十六的"醉魔"剑下！''十多年前的事了？'

'当然！'

'事实真的如此？'

'小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小可明白清楚之后，始能接受各位的条件？''为什么？'

'这一点歉难奉告！'

'地灵煞'一抬手，道：'小子，还有什么问题没有？''没有了！'

'好，到老夫三人身前坐下！'

朱昶犹豫了片刻，依言到三煞身边盘膝趺坐。

'地灵煞田横'再次道：'老夫刚才所提两个要求，你记住了？''记下了，小可尽力办到！'

'好！现在闭目凝神，准备接引！'

朱昶下意识地感到一阵紧张，因为这转变大大出乎他意料之外，他很明白，三煞如果不输出功力，一身修为将随生命的终结而消失。

三煞以掌心互相连结，'地灵煞'的另一手掌，按在朱昶的'天灵穴'上，想不到三煞竟也谙佛门'开顶大法'。

'注意导引！'

随着这一声呼喝，一股热流，由'天灵'灌入，朱昶全身一震，赶紧收敛心神，以本身真元导引，遍行奇经八脉，下破地府，然后又循序而上，直叩重楼。

热流愈来愈剧，汹涌如潮，此时如稍一不慎，便将走火入魔，非死即残。

朱昶一时如置身烈火之中，炙热难当，一时又似置身冰窖，透骨奇寒。

唯一遗憾的是左腿齐膝以下，功力无法到达。

最后，内元汇集成一股巨流，撞向'生死玄关'。

一次！

二次！

三次！

朱昶如遭雷殛般一震，'任''督'顿开，'玄关'突破，人也随之进入忘我的境界，待到醒来，洞内明如白昼，纤毫皆见，这是功力陡增的必然现象。

转过头回顾，不由呆了，只见三煞业已坐僵，不知何时断的气。

他楞愕了一会，站起身来，对三煞遗体，肃然拜了三拜，虽然'九地煞'积恶如山，彼此也无师徒名份，但输功之德不可没。

拜罢正待起身，忽见'地灵煞'身前地上，画了些稀奇古怪的图案，朱昶一点也看不懂，不知是以前画的，还是临死前所留，这些记号，入石三分，笔笔均匀，显见留记号的人指上功夫已到了家。

既然看不懂，自也无深究的必要，当下站起身来，心想，这洞穴便是极好的安息之所，不必另行掩埋了。

他打开洞门巨石，到了前面石屋中，把'断命煞'的尸体，也挪到洞中，然后按动枢钮，封闭洞穴，诸事完毕，已是黄昏时分，他折回石屋中，准备明晨离开。

草草充饥之后，独坐厅中，面对孤灯，觉约无限凄惶。

仅仅半天，这变化何等之大啊？

静坐冥想：自己业已获得了三煞的全部功力，据'地灵煞田横'所说，当在两甲子之上，加上自己原有功力，怕不已接近三甲子修为，以此功力，来施展父亲的独门剑法'一剑追魂'，当不致再发生以前的脱力现象，加上临机应变，大约可以与任何仇家周旋了。

心念及此，眼前又浮现出父母弟妹，陆叔一家的惨死情状。

被暂时压抑的恨，又抬头了，他手抚胸前从不离身的半截'圣剑'，牙齿咬着格格作响。

血债必须血还，现在是时候了！

这一夜，在半醒半睡中恍惚熬过，天光甫现，便动身出谷。

虽然他左腿成残，但因为内力已达到了某一极限，是以奔行起来，十分轻灵快捷，已没有半月前的狼狈吃力现象。

来到谷外，他深深地舒了一口气，有一种重见天日之感。

蓦地──

他目光触及谷口的一方巨岩，登时呼吸一窒，双目发直，毛发俱竖。

岩石上，整齐地排着四个人头，眦牙裂嘴，双睛暴突，狰狞可怖之极，看这四颗人头，有些眼熟，仔细一辨认，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这四颗人头，赫然是分赴'少林'与'武当'的那四煞。

想不到四煞竟也遭了害，下手的，必是'十八天魔'中的人物无疑。

'九地煞'从此永远自江湖除名了。

计算时日，四煞尚不可能从'少林''武当'回头，显然是中途遇害。'十八天魔'的功力与手段，实在骇人听闻。

对方把这四颗人头放在此处的目的何在呢？

四煞已死，自己答应'地灵煞田横'的第二条件，自无履行的必要了。

'九地煞'落得如此下场，也可说是天理照彰。

四颗人头如何处置呢？依道义而言应该予以掩埋。

于是，朱昶就地掘了一个坑，把四煞的头颅掩埋了，意料中，'九地煞'已无一幸免，对方在放置人头之后，必已离去，也有可能这四颗人头是在'地灵煞'等三煞遭害之前所放置的。……

第二集

第一章旅途惊心

心念未已，身前突起一阵慑人狂笑。

朱昶猛吃一惊，抬头望处，只见巨石之后，巍然兀立着一个锦袍怪人，身高八尺开外多角形的脸上，尽是横肉，一双白多黑少的眸子闪着熠熠青芒，朱昶意料此人必是'十八天魔'之一，难道对方便是以'天魔指'伤害'地灵煞'等的'飞天神魔'？

怪人狂笑之后，首先开了口，声音有说不出的刺耳：'小子，你是"九地煞"的什么人？'朱昶心头有些忐忑，冷然应道：'什么也不是！'怪人望着朱昶，皱了皱眉头，可能是对朱昶奇丑的面容起了反应。接着又道：'你是九煞门下？''不是！'

'那你是什么人？'

'江湖游魂！'

'嘿嘿！你为何掩埋这四颗人头？'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

'哼！'

'阁下是杀害四人的凶手？'

'就算是吧！'

'阁下如何称呼？'

'你还不配问！'

朱昶从鼻孔里吹了一口气，道：'阁下现身何为？'锦袍怪人凝视了朱昶半晌，怪笑一声道：'老夫竟走了眼，看你不出，竟然已到了神满气盈的地步，也许不错，凭"九地煞"的那几手三脚猫功夫，还调教不出你这等货色，不过……'朱昶闻言之下，倒是一惊，这'神满气盈'，父亲生前也办不到，但他自己明白自幼随父亲修习上乘心法，所差的是火候，一分修为一份内力，那是丝毫勉强不来的，如今一旦意外获得三煞的全部真元，等于集四人的修为于一身，内元充盈，是必然的事，当下接住对方的话头道：'不过什么？''你与"九地煞"必有渊源！'

朱昶硬起头皮道：'有又如何？'

'那你就得追随九煞于地下！'

朱昶愤火倏升，他曾答应为'地灵煞'等报仇，现在正是机会，所顾虑的是怕非对方之敌，画虎不成反类犬，当下捺住火气道：'阁下的意思是赶尽杀绝？'锦袍怪人狞声一笑，道：'当然，这是老夫的规矩！'朱昶咬了咬牙，道：'阁下在"十八天魔"之中，排行第几？'锦袍怪人微微一震，道：'好小子，这益发证明了你与"九煞"有关系，否则何由知老夫来路。''区区并未否认！'

'那你是承认了！'

'区区也不承认！'

'回答老夫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九地煞还有活口否？'

'区区不拟回答，除非阁下先交代来路！'

锦袍怪人一幌身，从巨石之后飘到朱昶身前，寒声道：'你没资格与老夫讨价还价！'朱昶毫无惧色的道：'如此拉倒！'

'放眼武林，尚无人敢对老夫如此说话……''今天算是例外吧！'

'哈哈哈哈，有趣！'狂笑声中，一声轰然巨响，那方径丈的巨石，在怪人一挥手之下，四分五裂，石屑纷飞。

朱昶为之心头泛寒，但一股傲气支持着他，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怪人点了点头，道：'好小子，凭你这份胆量，值得老夫破例，听着，你能接老夫三掌不死，老夫自动报号，放你一条生路。'朱昶豪气大生，沉声道：'试试看吧！'

口里如此说，心里却不禁有些惶惑，能否接得下对方三掌，实在大有问题，但目前的情势，只有面对现实，明知是死路，也只好走了再说。

当然，如非承受三煞的功力，他连半掌也不敢接。

怪人一扬掌，道：'注意，这是第一掌！'话落，掌已平推而出。

朱昶岂敢大意，运集全部功力，迎了上去。

劲气相接，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山石飞扬，尘屑如幕，劲气裂空，震耳欲聋，山谷回应如雷鸣。

朱昶连退三步，逆血阵阵上涌。

看那怪人，仍屹立原地不动，但双足已没入土中齐胫。

'哈哈哈哈，有趣，想不到你小子居然有能耐接下一掌！'朱昶调和了一下气血，道：'还有两掌！'

此刻，他已不管对方是什么魔，为'九煞'复仇的心意已烟消云散了，这一个照面，使他明白尚无法与对方抗衡，能三掌不死，便侥幸了，徒有内力，不能加以适当运用，也是空的，这只是单纯的对掌，如以招式相拚，那就免谈了。

怪人大喝一声：'接第二掌！'

一股撼山栗岳的劲气，随话声涌出。

朱昶以十二成功力，迎了上去。

又是一声山崩地裂般的巨震，势道比第一掌更加惊人。

朱昶感觉对方掌风之中，夹杂着丝丝罡气，直穿内腑，压震之力，再加上穿心罡气，朱昶踉跄退了七八步，几乎栽了下去，忍不住闷哼出声，逆血几乎夺喉而出。

怪人也退了三步，身躯幌了两幌。

朱昶自知业已受了内伤，但仍竭力撑住，表面上尽量不显露出来。

怪人凝视了朱昶良久，又是一阵震耳的狂笑，久久，才敛住笑声道：'的确想不到，放眼武林，能接老夫两掌的并不多，而你小子却挺住了，不过，小子，你仍打算接第三掌吗？'朱昶沉声道：'三掌是阁下自己提出来的！''不错，但老夫愿意再为你破一次例！'

'为什么？'

怪人脸上的横肉一阵颤动，白多黑少的眼珠转了两转，道：'因为第三掌你可能活不了！'朱昶自一震横了横心，傲然道：'未见得！''好小子，你是老夫生平仅见的狂人……'

'嗯！'

'接第三掌！'

双掌一亮，却不见有劲道涌出，但朱昶却半丝也不敢大意，这是生死攸关，立即竭尽全部真元，猛封而出。

也就在连电光石火之间，对方掌劲陡然涌出，其强无比。

震天巨响声中，朱昶宛若遭遇万钧锤击，跌跌撞撞向后直退，眼前金星乱迸，浑身似脱了力，四肢百骸，像在刹那间被拆散了。

我不能倒，更不能死！

这意念强烈地支持着他，他终于稳住了身形，没有倒地。

锦袍怪人似乎极感意外，愕然了半晌，才开声道：'好！好！小子，老夫排行第十，号"狂魔"，记牢了！哈哈哈哈……'狂笑声中，疾掠而去。

'狂魔'，不错，这怪人的确是狂，单祗笑声便足以说明了。

就在'狂魔'笑声消失之后，朱昶身形幌了两幌，'砰！'然栽了下去，鲜血大口大口地喷了出来。

我，会死吗？他这样想。

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神智似乎在逐渐丧失。

他想运功试探伤到什么程度，可是力不从心。

完了！他想，自己看来要含恨以殁了。

猩红的血，仍不断从口角溢出，生命之火，似在逐渐熄灭。

死，当然不冤，因为已接下了能使武林天下变色的'十八天魔'之一的三掌，不可一世的'九地煞'尚且无一幸免，何况自己，只是血仇未报，连仇人是谁都还不知道，如此一死，岂能瞑目！……

神思混沌之中，似有一条黑影移近，他努力想分辨来者是谁，但模糊的视线，似蒙了一层浓雾，怎么也看不清，想出声，喉头似被什么东西堵住，声音连自己也听不到。是'狂魔'去而复返，要取自己性命吗？

心里一急，人便清醒了些，但视线仍然模糊。

黑影自视线中消失。

朱昶但觉身上被数缕指风击中，神智随之复苏，气力也恢复了些。

他正待翻身探看……

一个颇不陌生的女人声音道：'不许动！'

朱昶心中一动，道：'你是谁？'

那女人的声音道：'我有几句话问你……'

'请先示知名号？'

'这你不必问，听着，你曾替一个白衣书生传送一信物"墨符"，对吗？'朱昶大吃一惊，这件事只宫妆少女奇英主婢知道，而现在这女子的声音，既非奇英，也不是小蕙，对方何由知道此事呢？又为何问及此事呢？自己入谷已十天，她怎会寻到此处呢？

一连串的疑问，使他困惑不已，竟忘了回答对方的问话。

那女子的声音再次道：'你不曾听到我的问话？''听到了！'

'回答呀！有这回事吗？'

'有！只是……'

'只是什么？'

'你何以知道此事呢？'

'那不简单，难道你对别人说话不许旁人听吗……'显然，对方是偷听了自己与奇英主婢的一番对话，但她为何要问及此事呢？心念之中，脱口道：'何以有此一问？''你不必管，再问你，你说那白衣书生重伤倒在山中？''是的！'

'你说谎？'声音冷得像冰珠。

'在下……说谎？'

'嗯！有人搜遍附近百里之地，毫无蛛丝马迹可循，你是信口胡诌的，看来其中必有隐情，你最好实话实说！''在下说的是实话！'

'别装佯，你能与"狂魔"对三掌，功力已在白衣书生朱昶之上……'朱昶这一惊非同小可，栗声道：'你……知道他叫朱昶？''当然！'

'那你到底是谁？'

'是我在问你，快回答！'

'在下已无可奉告！'

'那你是想死了？'

朱昶一窒，改变了称呼道：'尊驾与朱昶是何关系？'那女子似有怒气，提高了嗓音道：'少废话，你说他人在何处？''武陵山中！'

'谎话！'

'尊驾逼人太甚……'

'你不说实话，我要你慢慢的死。'

'在下能说什么呢？'

'我再问你，那宫妆少女与白衣书生之间，是什么关系？''这不得而知！'

'你真要我下辣手吗？'

那口吻，声调，使朱昶陡地忆起一个人来，脱口道：'尊驾莫非是"红娘子"？'对方吃惊地道：'噢！你怎么知道？'

这等于是承认了，朱昶顿时激动起来，'红娘子'曾在绝谷岩地，为父母弟妹收尸立墓，这一份人情，何等深厚，自己该坦承身份才是。但又想到对方动机不明，这黑白道闻名丧胆的女魔，不知是何居心，因为父母生前从未提过与'红娘子'有渊源。

'红娘子'就在自己身侧！

想着，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噤，他极想见识一下这江湖中传奇女魔的庐山真面目，但顾虑到自己重伤将死，如果触怒对方，后果是可怕的，兼且对方为自己父母弟妹立墓，如属善意，自己此举便不当了。

心念之中，故意反问道：'尊驾曾为"剑圣"一家立墓……''红娘子'显然十分震惊，栗声道：'你也知道，你……到底是何来路？'朱昶略一沉思之后，道：'彼此开诚布公，如何？''如何开诚布公法？'

'尊驾说出与"剑圣"的关系，在下便道出事实真相！''如我不说呢？'

'彼此！彼此！'

'可是你此刻的生死操在我手中？'

朱昶冷冷地道：'在下对生死二字已不计较了。''看你不出，还有这份骨气，你是想试试我的手段了？''谈不上试，闻名久矣！'

'红娘子'沉默了片刻，脆生生地一笑，道：'算你狠，"红娘子"破例低头，我只是钦崇"剑圣"的为人！'朱昶追问道：'剑圣隐遁之地，向无人知，尊驾是如何到达那地方的？''白衣书生自己引的路！'

'尊驾追踪而去？'

'你问得太多，该你说出事实真相。'

朱昶灵机一触，顿时激动万分，颤声道：'容在下再问一句话，只一句……''问吧！'

'杀害"剑圣"一家的凶手？'

'看来你颇不简单，你问这干吗？'

'自有原因！'

'可是你对宫妆少女所表现的神态，似不应有此一问？''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你不再是乡巴佬了？'

'嗯！'

'告诉你，我迟到一步，没有目击，不过将来会查出来的。'朱昶大失所望，不过对方这一句'将来会查出来的'，又使他加深了一层感激，他思索了片刻之后，毅然道：'区区便是白衣书生朱昶！''红娘子'显然十分震惊，颤栗的叫道：'什么？你……你是朱昶？'朱昶咬了咬牙，沉痛至极的道：'一点不错！''你……你……的声音虽是有点像，可是谁能相信……''区区自己也难以相信，可是不能不接受这事实。''你……易了容？'

'没有！'

'你的脸……你的腿……'

'这是仇家的厚赐！'

'啊！这……太可怕了！'

'红娘子'居然也说出这种充满人情味的话，使朱昶大感意外，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竟然也会说：'太可怕了！'实在令人难以置信，于此，他想起了'地灵煞田横'说过的那一套歪论，武林中是非黑白不辨，正邪没有一定的界限，人性倾向于恶，但也有善的一面，比如自己，将来为了报仇，难免疯狂地杀人，这是正呢还是邪？

心念之中，又道：'话已说明，尊驾有何指教？''红娘子'的声调仍是激动的。

'朱昶，事实经过是怎样的？'

朱昶切齿道：'区区回山，发现家中业已遭劫，在出事现场，被三名怪人突袭，飞坠绝谷，因而重伤成残！''你能推断对方来路吗？'

'不能！'

'对方的形貌呢？'

'见面必认得出！'

'你现在感觉怎样？'

一句话把朱昶带回了现实，严重的内伤，若不及时医治，势将难以活命，但自己真力不聚，若靠本身功力自疗，根本不可能。

'真力不聚！'

'你伤得如此重？'

'区区自料恐怕……'

'你闭上眼，不许偷窥，我给你检视一下！'朱昶心头一阵忐忑，他知道对方的目的是不愿显露真面目。即使对方怀有什么歹意，以目前情况，也只有束手待毙的份儿，拒之无益。

当下口里'嗯！'了一声，闭上了双目。

身后微风拂然，感觉有手指在穴道上移动。

久久，只听'红娘子'发出了一声惊呼：'呀！'朱昶心中一震，不自觉地睁开眼来，只觉一条红影，一幌而没。

'红娘子'的声音发自数丈之外：'你为何睁眼？'朱昶歉然道：'区区并非有意！'

'你已中了"狂魔"的"天罡煞"，深及内腑经穴……''天罡煞？'

'不错！'

'怎样？'

'目前我无能为力……'

朱昶惨然一笑道：'区区认命了！'

'红娘子'厉声道：'不！'

朱昶心中一动，对方这一声'不'是什么意思？当下不知该如何开口才是，场面顿时沉寂下来，他本也无心希冀对方援手，但有些话却不能不作交代。

'尊驾为先父母及弟妹善后，此德没齿难忘，如区区不死，必有所报！''红娘子'冷冷的道：'谁希罕你报答！'

'是的，但各有立场。'

'你不能死……'

这话，又使朱昶大感意外，脱口道：'区区不能死？''不能！'

'为什么？'

'我要让你活下去！'

'为什么？'

'少问！'

朱昶缄上了口，但心中却激奇不已，这女魔的作为，实在令人难以捉摸？

过了许久，才听'红娘子'道：'目前我只能让你暂时像普通人一样行动，生命可延续半个月……''半个月？'

'你有安身之处吗？'

朱昶想了想，道：'有，就在前面谷底，原来"九地煞"的巢穴！''好，你在此等我半月！'

'等尊驾半月？'

'嗯！我去一个地方替你求药，但……'

'怎样？'

'不管怎样，我必须使你活下去！'

朱昶内心激动如潮，颤声道：'尊驾何以要如此对待区区？''红娘子'沉声道：'将来你会知道的！'

'区区实在不敢领受尊驾这大的恩惠……'

'闭口，我"红娘子"只做自己愿做的事。'朱昶苦苦一笑，不再开口，对方替自己家人料理善后，是出于自发，既受盛情于前，又何必矫情拒绝施惠于后。

'闭目张口！'

朱昶依言照办，口一张，数粒药丸，掉入口中，遇津即溶、顺喉而下，顿时齿颊生芳，不知道是什么灵丹妙药。

紧接着，数处穴道被指风点中。

'半月后见！'

最后一个见字，已成了余韵，不由惊叹对方行动之速。

药丸入腹，在'丹田'中化为热力，循经脉游遍全身，痛楚随之而解，但真元仍无法提聚。

朱昶站起身来，有一种虚飘飘的感觉。

想到谷道艰困的行程，以自己目前仅能像平常人一般行动的力量，加上左腿不便，的确有些胆寒，但除此之外别无他途，必须在谷底石屋等'红娘子'半个月。

'红娘子'到底是什么来路？

生成什么样子？

多大年纪？

为何不示人以真面目。

到何处求药？

这些，全是谜，令人深深困惑的谜。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跷一跛地朝谷口走去……

一声暴喝，倏告传来：'站住！'

朱昶大吃一声，止步回身，不由亡魂尽冒，眼前站着一个白袍怪人，对方，赫然竟是'黑堡'护法'白判官'，稍远，是两名'黑武士'。

'白判官'狞视着朱昶，久久才阴恻恻地道：'丑小子，好哇，你竟敢乱扛出"墨符主人"之名，迫本座放走要犯，使本座交不了差……'朱昶咽了一泡口水，抗声道：'难道"墨符"是假的？''不假，但"墨符主人"并未授意你要本座释放那老怪物之子。''阁下准备把在下怎样？'

'撕了你！'

朱昶咬了咬牙，道：'动手吧，在下决不反抗！'如果不是中了'狂魔'的'天罡煞'封了功力，凭他甫得自三煞的内元，大可与'白判官'一较长短，但此刻他与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无异。

如果'红娘子'迟走一步，或他早一步入谷，情况可能不同。

'白判官'欺身出手，轻而易举地把朱昶抓在手中。

朱昶除了瞑目待毙，毫无他法可想，只有认命了。

两'黑武士'之一开口道：'禀护法，"墨符主人"曾交待不许伤及此子性命！'朱昶心中一动，'墨符主人'到底是谁？如说是宫妆少女奇英，却又不像，凭她恐不能慑服"黑堡"，多份是她的师尊或亲长之辈……

'白判官'一瞪眼道：'何时交待道？'

'不久前！'

'堡主曾因此而大发雷霆，要本座带人头见他。''可是……'

'本座以堡主之命为准！'

'是！'

'白判官'凝视了朱昶，嘿嘿一笑道：'这小残废竟然功力尽失，不知伤于何人之手，本座也懒着下手了！'说完，把朱昶举了起来，朝数丈外的巨石掷去。

朱昶惊魂出了窍，这一郑势非撞成肉酱不可。

事实已不容他转念，身形如疾矢般飞了出去。

'哈哈哈哈！……'

宏笑声中，朱昶但觉身躯一窒一沉，似被人接在手中，神智恍惚中，扭头一看，一个中年文士的面容，映入眼帘。

'噫！'这一声惊呼，是发自'白判官'之口。

朱昶遂被放落地面，他定了定神，才看清对方是一个四旬左右的中年文士打扮，面带微笑，显得十分和蔼可亲，但目光与对方接触之时，不禁心头一震，那目光，锐利如刃，似要穿透人的内心。

他是谁？

朱昶正待出声致谢对方相救……

'白判官'已开了口：'林总管，你也来了此间？'这一声'林总管'使朱昶一颗心顿往下沉，对方竟是一路人物，看来这姓林的中年文士，是'黑堡'总管无疑了，不觉把到了口边的话，咽了回去。

中年文士不疾不徐的道：'既有"十八天魔"人物在这一带现身，这是大事，岂能偷闲。''白判官'一指朱昶道：'这小残废……'

中年文士一扬手，道：'幸区区早来一步，堡主要活口，亲自问话！''哦！'

朱昶呼吸为之一窒，'黑堡'主人竟然要亲自问话，看来自己有幸一瞻这震撼中原武林的神秘巨擘的丰采了。

中年文士又道：'可曾查出"十八天魔"在此现踪的目的？''白判官'一摇头，道：'毫无端倪！'

'堡主要区区转达，尽量避免与对方发生冲突！''噢！'

'此子由区区带走？'

'请便！'

中年文士把朱昶挟在肋下，电奔而去。

朱昶毫无反抗的余地，只好不声不响，暗忖：对方要带自己回'黑堡'吗？如果真是如此，倒是塞翁失马了，可以乘机探查仇家是否'黑堡'。但一想到业已中了'狂魔'的'天罡煞'，'红娘子'所赠药丸，只能维持半月生活，不觉心灰意冷，说来说去，真是死路一条，反而多负了'红娘子'一笔无法了的人情债。

眼前奔行的尽是崎岖山路，不见半个人影。

下午，来到一座山镇，中年文士放下了朱昶．两人安步当车地入镇打尖。

这山镇倒也热闹非凡，人烟辐辏，各行买卖俱全，中年文士叫店小二上街买了一套行头，命朱昶更换了。

这一来，丑小子变成了一个怪书生。

朱昶反正豁出去了，什么也不计较。

对方的用意，可能是以之掩人耳目，两人一样装束，行动比较方便些。

打尖之后，两人肩并肩出镇，朱昶的形貌，自引起不少人注目议论，但他现在已安之若素了。

离了镇，走的仍是山路。

朱昶仍由中年文士挟着上道。

奔行之间，中年文士开口道：'小兄弟，你究竟叫什么名字？'朱昶仍是那套老话：'无名无姓，苦人儿！''你并非山生土长？'

'为什么？'

'你的肌肤眼神，说明你是好出身，而且练过武，聪慧逾常人，根骨奇佳，你原来的服饰，只能骗骗平常人。''唔！'朱昶懒得分辩。

'愿意告诉我你的来历吗？'

'无可奉告！'

'你知道你此去的命运吗？'

'大不了一死！'

'你很骄傲，但这对你并无好处，天下尚无人故意寻死？'朱昶从心里发出一丝苦笑，他只有半个月可活，求生亦不可能，当下冷然应道：'也许在下例外！'中年文士哈哈一笑道：'什么原因使你例外？''在下不拟答覆！'

'你的形貌并非生来如此的吧？'

'当然！'

'照疤痕看来，不出一年……'

朱昶心头一震，这姓林的可说明察秋毫，好厉的目光。

'就算如此吧！'

'你因何丧失功力？'

'习艺不精！'

'伤在何人之手？'

朱昶心念一转，道：'不知对方来路！'

中年文士锲而不舍地追问道：'你怎会来在那深山之内？'朱昶不耐烦的道：'阁下是在问口供吗？'

'说是亦未始不可！'

'在下拒绝答覆！'

'小兄弟，如果对堡主你也如此应答，的确是找死了……''阁下何以对在下生死关心？'

'好，我们谈话到此为止吧！'

入夜，又来到一个山镇，中年文士照样在入镇之前放下朱昶，道：'我们该在此地打尖！'朱昶唯唯而应。

两人入酒店坐定，唤来了酒菜默默食用，谁也不开口说话。

当然，座中酒客对朱昶那副奇丑容貌，免不了惊奇骇怪，朱昶虽说不在意，但那些不时投来的眼色，实在令人有些受不了。

'松子，葵花，瓜子落花生哟！'

一个低沉的叫卖声传入酒座。

朱昶下意识地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臃肿的妇人，手提竹篮，穿行在酒座之间，酒保跟在后面大声地喝斥着：'走！走！到别处去，别搅扰了客人！'妇人充耳不闻，自顾叫唤：'松子，葵花……'中年文士一招手，大声道：'卖松子的，到这里来！'那妇人白了酒保一眼，朝这边走来，到了座前，头一抬，道：'您老要什么？'朱昶与妇人打了照面，登时心头剧震，口一张，正要出声，心意电似一转，又吞了回去，这妇人赫然正是利川城开酒店的胖大娘，因了救自己，酒店被'黑堡'的人烧成灰烬，天幸她没有死，但怎会流落在此地呢？

她当然已不认识自己，自己业已面目全非。

如果出声招呼，势非败露行藏不可，同席的是'黑堡'总管，后果不问可知。

中年文士从身边摸出一小块碎银，道：'随便抓些佐酒！''您老，这……没的找？'

'别找了，多的赏你！'

'啊！谢您老，多福多寿！'

口里说，手却不停，瓜子花生一把一把往桌上抓。

朱昶心中难过万分，她落得如此凄惨，完全是自己连累所致。

因有这中年文士在侧，他什么也不能说，也不敢说。

妇人有意无意地侧面一看朱昶，不由惊'啊！'出声，瓜子洒了一地，似知失礼，忙弯腰点头，诚惶诚恐的道：'小妇人该死！'中年文士悠闲地道：'无所谓，我这位同道小友面貌本来惊人！'妇人仍不断朝桌上抓。

中年文士皱了皱眉道：'够了！够了！'

妇人感激涕零的道：'可是您老的银子足可买十篮……''说过是赏你的，莫不成我带了路上吃！'

'您老真好心！'

'我说卖瓜子的，你要糊口营生，该选个大去处，这小山镇根本无利可图，弄不好折了饭碗……''您老，小妇人是一方面藉此谋生，一方面探寻失踪的儿子……'朱昶一楞神，据他所知，胖大娘并无子女，连丈夫都没有，看来这句话是信口开河，博人同情。

中年文士颇有涵养，居然接上了话：'哦！你在找失踪的儿子？''是的，您老，那是小妇人的命根子啊！'说着，有一种泫然泣下之慨。

朱昶感到有些好笑，胖大娘唱做俱佳，说得像真的一般，如果她知道面对的便是使她家业成灰的仇家，不知作何感想？以她当初迫自己入地室的功力而论，身手并非泛泛，她怎甘心沦为小贩……

中年文士下意识地用手指蘸酒汁在桌面上书着字，朱昶可没有留意，只听他又道：'那你是个苦命人？'胖大娘面色一惨，居然泪落如雨，栗声道：'您听，小妇人虽历尽艰辛，但决不死心，我那犬子并非夭折之相，他必仍活在世间，他……他万一真的……我找不到人，也要找到他的骨！'中年文士似乎极表同情，面上一片惨然之色，叹息了一声道：'可怜，但愿吉人天相，使你母子骨肉重聚！'朱昶暗忖，身为'黑堡'总管，与食人魔王何异，他的做工不错，而胖大娘的戏也演到了家。

'小妇人告辞了，多谢赏赐！'

'不必！'

胖大娘转身迳去，看来她剩下的瓜子也不想卖了。

中年文士发了一回呆，道：'小兄弟，我们吃饱好上路了！'朱昶因功力尽失，虽然被挟着上路，也感到疲累不堪，脱口道：'连夜赶路吗？''不错！'

'究竟是……'

'住口！'

朱昶吐了一口闷气，喝干了杯中余沥，低头用饭。

饭罢，已是起更时分，会帐出门，朝镇外走去，到了街尾无人之处，一个黑衣人牵着两匹马，迎了上来。

朱昶正感奇怪，中年文士开口道：'小兄弟，委曲你一下！'朱昶只感'黑甜穴'上一麻，随即失去知觉。

及至回复知觉，感到奇寒难耐，眼前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用手一摸，自己是躺卧在冰凉的石地上。

这是什么地方？

难道已到了'黑堡'？

如果是'黑堡'，则此处当属石牢之类无疑！

心念之中，他坐起身来。

蓦地──

中年文士的声音传入耳鼓：'注意回答堡主的问话！'朱昶全身一震，果然自己置身'黑堡'，但什么也看不到，不由脱口道：'这是什么地方？'中年文士的声音道：'不许问！'

接着，一个震人心神的声音道：'你叫何名？'想来这句问话的，便是神秘人物'黑堡'主人了。

朱昶犹豫了一下，道：'苦人儿！'

'什么出身？'

'没有出身！'

'你认识"墨符主人"？'

'只是……只是认识一位姑娘，不知是否"墨符主人"！''你"墨符"何来？'

'受人之托，交还那位姑娘！'

'受何人之托？'

'一个重伤将死的年轻人？'

'他叫什么？'

'不知道！'

'可是一个俊美的白衣书生？'

朱昶心头暗暗一震，道：'是的！'

'你说的全是实话？'

'半点不假！'

'那白书生所受的到底是什么伤？'

'这……不知道，只见他遍身血污，气息奄奄，行将断气。'朱昶口里应着，心里却在想：为什么对方追问此事如此详尽，鉴于'黑武士'头目'神眼王中巨'从'一剑追魂'认出自己身份之后，软硬兼施，迫问身世及双亲现况，看样子仇家十有九成是'黑堡'无边的恨，又在胸头翻搅。

'我不能死，我必须活下去，我要报仇！'他在心里大叫着，但，能活下去吗？'红娘子'为自己求药，而自己落入'黑堡'手中，功力尽失，想脱身难于上青天，若就此死在这黑狱之中，永世难以瞑目。

如何求生呢？不择手段，认贼作父亦可……

心念未已，只听'黑堡主人'的声音道：'问话到此为止！'中年文士的声音道：'请示如何处置？'

'他知道的太多，照例……'

'知道的太多'五个字，表明对方有所顾虑，'照例'不用说，是要灭口。

朱昶情急智生，大声道：'堡主，在下与"墨符主人"有一个约会！''黑堡主人'的声音道：'什么，你与"墨符主人"有约会！''是的！'

'什么约会？'

'死约会，不见不散！'

'嘿嘿嘿嘿，你恐怕要失约了！……'

'堡主为难在下这无名小卒，没来由？'

'不必多言了！'

朱昶咬了咬牙，道：'墨符主人势必要寻到在下而甘心！''为什么？'

'对方要在下办一件事！'

朱昶不敢用'他'或'她'，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墨符主人'到底是男是女，他的玉佩是奇英所赠，但奇英未必便是主人，他扯出这一通谎话的目的是希望能践'红娘子'之约，如能赴约，他便死不了。

'办什么事？'

'要在下带路去寻白衣书生的遗骨……'

'遗骨，你确定他死了？'

'荒山绝岭，他决活不了，在下碰到他时，已离死不远！''噢！'

沉默了片刻，'黑堡主人'的声音道：'暂缓执行！'声音顿杳，黑暗中回复死一样的沉寂。

朱昶吐了一口气，他此刻的心境，与这石牢一样的黑暗。

他默想'黑堡'的位置，离开山镇，被点了穴道，行程方向不得而知，但依常情推论，那备马等待的黑衣人，是在山镇东方路口，不可能折头入镇再向西，当不出正东、东北、东南三个方向，在镇上打尖之后，到此刻并未感觉怎样饥渴，故行程不出百里范围，准此而断，自己此刻应在荆山之中。

时间久了，目力逐渐适应黑暗，略可模糊辨物，只是这牢房上下四方，全是石壁，连门窗都没有，外面是什么时辰，当然也无由判别。

蓦地──

耳畔传来数声低沉的呻吟声。

朱昶心中一动，这暗无天日的'黑狱'之内，难道还有别人？

心念之中，竭尽目力，在黑暗中搜索，发现角落里似有两团黑影，于是，他慢慢移身过去，到了黑影近旁，看出是两个人蜷曲在地上，当下蹲下身去，开声道：'朋友是谁？'黑影之一蠕动了一下，发出一种重病垂危般的虚弱声音道：'你是谁？'朱昶楞了一楞，道：'一个无名小子，叫"苦人儿"！''无名小子不会到这里来……'

'这没有争论的必要，朋友到底是谁？'

'贫僧"悟灵子"！'

朱昶这一惊非同小可，栗声道：'什么，前辈是"武林三子"之一的"悟灵子"？''不错，小友，听你声口……年纪不大……''晚辈尚未满二十。'

'哦！'

'另一位是……'

'天玄子！'

朱昶更加震惊莫名，这一僧一道名动武林，黑白同钦，这二子曾先后想收自己为徒，说是要造就自己为杰出高手，想不到做了黑狱亡魂。

其中'天玄子'对自己曾有援手赠药之德。

他本想说出自己来历，但一想止住了这念头，如为'黑堡'中人听到，后果何堪设想，心念几转之后，道：'两位前辈怎会落入此间？''这是什么地方？'

'什么？前辈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

'这里是"黑堡"牢房！'

'呀！黑堡……'

'可否为晚辈一述经过？'

'悟灵子'沉默了片刻，以激颤的音调道：'小施主，如你能活着出去，能为贫僧办件事吗？'朱昶慨然道：'可以，只是……活着出去的希望很渺茫！''那是另一回事了，小施主答应吗？'

'答应！'

'我佛慈悲，愿神灵庇祐，小施主能活出生天……''前辈要晚辈办什么事？'

'你且听贫僧简单一述经过……'

'请讲！'

'江湖传言，贫僧与"天玄子"道友，南下大理国，业已取得了该国传国之宝"玉匣金经"……''玉匣金经？'

'嗯！一部武林奇书！'

'以后呢？'

'事实上无并其事，但江湖传言可畏，因此而贾祸……''以两位前辈的功力，难道……'

'小施主刚才这一说，贫僧明白了，出手的是"黑堡主人"……''黑堡主人有这高的功力？'

'难以估量！'

'哦！合两位前辈之力，尚不能……'

'贫僧与"天玄"道友先后被劫的！'

朱昶看了旁边一动不动的'天玄子'一眼，道：'天玄前辈怎地没有动静？''悟灵子'宣了一声佛号，惨然道：'天玄道友即将被接引了！'朱昶骇然道：'天玄前辈不成了？'

'阿弥陀佛！'

'这……这……'

'贫僧与"天玄"道友功力早废，受尽苦刑……'朱昶咬牙切齿地道：'晚辈如能不死，必血洗"黑堡"！''悟灵子'又宣了一声佛号道：'一念证果，一念沉沦，贫僧罪孽深重了。'朱昶激动得全身发抖，颤声道：'前辈要晚辈办什么事？''悟灵子'喘息片刻了，才激动的道：'小施主如能生出黑狱，请找到"空空子"……''武林三子之首？'

'不错，贫僧与"天玄"道友，虽与"空空"施主并列齐称，但论功力智计，则万不及"空空"施主，请转告"空空"施主，说贫僧与"天玄"道友，一念之差，铸成大错，如今已自食其果……''前辈到底做错了什么？'

'贫僧羞于出口，"空空"施主会相告的……''前辈何必自责太深？'

'请听贫僧说下去，并千万转告，贫僧与"天玄"道友，不谋而合，已觅到了一个根骨奇佳的后起之秀！……''哦！'

'是一个惯着白色儒衫的书生！'

朱昶心头一震，这不是说自己嘛，忙接下去道：'一个白衣书生？''不错！'

'叫什么名字？'

'可能与方才小施主与"黑堡主人"供说的同属一人……''如此说来，那白衣书生是两位物色的传人？''不！他没有答应，但此子根骨，世所稀见……''可是他已凶多吉少？'

'不！'

'前辈的意思是……'

'贫僧略谙风鉴之学，那书生决非夭折之相，必能逢凶化吉！'朱昶暗自心惊，但也佩服这老和尚的相法，故意道：'前辈能肯定吗？''当然，佛家戒妄语，贫僧岂会信口雌黄。''还有呢？'

'要"空空"施主，务必寻到那白衣书生，以了前因！'朱昶茫然不解地道：'什么前因？'

'恕贫僧不能相告，此点请求，小施主能办得到吗？''如晚辈能重见天日，誓必办到！'

'阿弥陀佛，贫僧先行致谢。'

'前辈不得言谢，小事而已！不过……'

'不过什么？'

朱昶叹了口气：'恐怕难以践这格言了！'

'听方才"黑堡主人"语气……似已对小施主泯了杀念……''晚辈不是指这……'

'那是什么？'

'晚辈身中"十八天魔"……'

'什么？你说"十八天魔"。'

'是的，晚辈中了"狂魔"的"天罡煞"，只有十几天可活……''啊！"天罡煞"……小施主，如能很快找到"空空"施主，他定能为力，你……不要求，他也会为你尽力的！''人海茫茫，一时何处去找，何况能否出黑狱尚在未知之数……'话锋一顿之后，转了话题道：'晚辈请教一件事？''什么事？'

'前辈可知道以墨绿玉佩作信物的是谁？'

'墨绿玉佩！就是小施主方才口中的"墨符主人"？''是的！'

'噫！小施主不是……'

'晚辈不能确定是否即所遇之人！'

'悟灵子'沉思了片刻，道：'贫僧从未听说过什么"墨符主人"……'就在此刻──

牢顶起了一阵轧轧声，'悟灵子'急声道：'噤声，送食物来了！'一道黯淡光线，从牢顶射入，上面开了一个径尺的固孔，从孔沿深度来看，牢顶巨块厚约三尺，朱昶不由倒抽一口凉气，任你通天本领，也难以破牢而出。

藉着这一线亮光，他看清楚了身边的'悟灵子'业已原形尽失，三分像人，七分像鬼，若非先时的谈话，根本无法从外形来辨认。

再看'天玄子'，不禁为之鼻酸，这名重一时的老道，看去与倒毙路边的饿殍无异，血渍斑斑的道袍，表示遭受过非人的酷刑。

他，'悟灵子'离解脱已不远了。

一个篮子，由牢顶孔洞中垂下，里面是三个磨，一壶水。

'悟灵子'把食物取出，放入另一把空壶，吊篮收回，牢中回复先时的黑暗。

朱昶目眦欲裂地道：'这实在是人间炼狱！''悟灵子'叹息了一声，无力地道：'小施主食用吧？''晚辈不感饿！'

就在此刻，石牢的一角传来林姓总管的声音：'苦人儿，到这边来！'朱昶心中一动，走了过去，却不见人影，想来那声音是由特别机关传入牢中的。

'什么事？'

'区区有几句话问你！'

'方才的口供不够详尽吗？'

'不，这是私人问话！'

'私人？'

'不错。'

'问吧！'

'你所说的白衣书生真的遭遇如此吗？'

朱昶咬了咬牙，道：'一点不错！'

'你认定他必已陈尸荒山？'

'差不多！'

'墨符主人真的与你有约带路寻尸？'

'当然！'

'墨符主人与白衣书生是何关系？'

'不知道！'

'你似乎言不由衷？'

'信不信在于阁下！'

沉默片刻，对方又开了口：'你知道"墨符主人"的身份吗？'朱昶略一犹豫道：'不知道，阁下能见告吗？''不能！'

'这话岂非多余……'

'若非因了"墨符主人"之故，你已死定了，知道吗？''这点在下已经想到！'

'你与"墨符主人"约会的地点在何处？'

'被擒之处的谷中！'

'何时？'

'在下被制几天了？'

'两天！'

'那还有十三天，但对方也许早到，原约定是十五天之内！''关于白衣书生的情况，你能说得更详尽些吗？'说来说去，重点仍在自己未残前的身份上，这益发证明对方极度注重自己的生死，当下漫应道：'在下所知只有这么多！''区区私人请求，你也不肯相告？'

'都是一样！'

'如果在有条件的情况下呢？'

朱昶心中一动，这中年文士为什么如此亟亟于自己的生死下落？他身为'黑堡'总管，利害自与'黑堡'主人攸关，自己目前是俎上之肉，生死操之对方，有什么条件可谈，这分明是一种手段，同时事实上自己也不能改口，但对方既已提出，何妨试探一下对方的意向。

心念之中，冷冷的道：'什么条件？'

'你希望活下去？'

'当然，这是人之常情！'

'以此为条件如何？'

朱昶心念电转，事实不容改变，对方只是以此为饵，希望套出实话，即使再优厚些的条件，也没有考虑的余地，何况自己业已搬出了'墨符主人'的名头，对方很可能让自己在监视之下践约，只要碰上'红娘子'，大事便无忧了。当下故意唉声道：'可惜……'

'可惜什么？'

'在下无法接受这条件！'

'为什么？'

'因为在下不能捏造事实。'

'苦人儿，这条件并非圈套，亦非虚语……''也许是！'

'绝对是，并非也许，区区以人格作保！'

朱昶心中暗自窃笑，人格何价？连三尺童子也骗不了。

'在下只有听天由命了，事实上在下所知仅是如此！''我们交易不成？'

'不成！'

'你可知道放你去践约时，监视人便是区区？''哦！'

'你的生死由区区作主？'

软的不成，又来了硬的，朱昶一声长叹，道：'在下纵是一千个活也不成，奈何？''言止于此了，你慢慢再想想吧！'

声音顿杳，看来已离开了。

朱昶倚壁而坐，仇与恨在血管中急速地奔流，使他几乎发狂，从种种迹象判断，'黑堡'便是仇家，但自己成了仇家俎上之肉，宰割听便，功力尽失，生死尚在未定之天，即使会见了'红娘子'，对方能一定求到药吗？

另一角的'悟灵子'开了口，声音仍是那么微弱：'小施主，刚才那说话的是谁？''堡中总管，姓林！'

'你……怎不……利用这机会逃生？'

'前辈，不可能啊……'

'小施主，"天玄"道友已经解脱了！'

朱昶全身一震，起身走过去，栗声道：'天玄前辈死了？''是|奇-_-书^_^网|的，就是现在！'

虽然这是意料中的结果，但一代武林奇林，竟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人扼腕，朱昶默然下跪一拜，因为死者曾对他有过援手赠药之德，若非'天玄子'，他可能早死在'绿判官'之手。

黑狱中，一个半死了，一个活人，一具尸体，气氛更加凄惨。

朱昶愤恨交集，忍不住以手捶壁，狂声大叫道：'死人了！'这一叫，竟然有了反应，轧轧声中，壁间现出一道门户，黯淡的光线照射下，可见一列石级通向上面，证明这黑狱是建在地底。

两名黑衣人走了进来，其中之一道：'嚷些什么？'朱昶咬牙切齿地道：'死了人了！'

'谁？'

'这位道爷！'

另一黑衣人上前探了探'天玄子'脉息，冷森森的道：'早死早超生，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吴三，你去禀总管！'那名先开口的黑衣人掉头奔了出去，工夫不大，中年文士与那黑衣人同行入狱，中年文士先验明尸身，然后转向'悟灵子'道：'和尚，你看到了，一个人若没有命，纵集天下奇珍异宝于一身，又有何用，你何不交出"玉匣金经"，立即便可脱出生天？''悟灵子'有气无力地哼了一声，道：'贫僧话早已说尽，何来"玉匣金经"！'中年文士不再说话，一挥手，向身后的黑衣人道：'抬出去掩埋！''遵令！'

中年文士扫了朱昶一眼，转身出狱。

两黑衣人垂首躬身，送走中年文士，那叫吴三的手中已然准备了一只大麻布袋，两人协力胡乱把'天玄子'放入袋中，袋口一扎……

朱昶双目尽赤，沉声道：'连一口棺木都不给吗？'吴三嘿嘿一笑道：'丑八怪，你小子归天时连麻袋都不给。'说完转向同伴道：'郑不古，我看我们先填肚子再办事，怎样？''好吧！'

两黑衣人双双出门，狱门随即关闭。

'悟灵子'突地目放元光，双手撑起上身，坐了起来，颤声道：'孩子，你有救了！'朱昶一楞神，道：'晚辈何以有救？'

'这……这真是佛祖开恩，天赐良机……'

'晚辈不解？'

'这是死里求生之法……孩子……不过，要你愿意才成……'朱昶不由心动，追问道：'什么妙计？'

'你代替"天玄"道友！'

朱昶愕然了片刻，猛地省悟，栗声道：'前辈的意思是要晚辈顶替"天玄"前辈，由对方抬出去埋葬？''正是这意思！'

'可是，这对死者岂非大不敬……'

'此时焉能拘这些小节，释道同蒂，脱却臭皮囊便是解脱。'朱昶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激动的道：'怎能瞒过狱卒呢？''悟灵子'道：'狱中昏暗，视线不明，同时谁也料不到会有这样的事发生，只消把你的衣衫换在"天玄"道友遗蜕上，向壁作成睡卧之状，必可瞒过……''这……'

'舍去这机会，后果十分难料│'

'但晚辈一旦被掩埋，岂不活活窒死？'

'这不是求生，乃是求死了，老衲岂会令你去做这种事……''前辈另有妙计吗？'

'生死各占一半，你愿意冒此奇险吗？'

朱昶慨然道：'与其任人宰割，不如死里求生，晚辈愿意！''悟灵子'颔了颔首，道：'好，时间不多了，孩子，听我说……''晚辈恭聆！'

'贫僧早年云游西竺，逢一密宗奇人，获赠一粒"龟息丸"……''龟息丸？'

'不错，你可能前所未闻，贫僧一直留在身边，没有用过，这"龟息丸"服下之后，可以龟息十二个时辰，外表看去，与死人无异，十二个时辰之后，生机复苏……''哦！晚辈只听过"龟息大法"却不曾……''这不管它，现在已无时间谈论。'

'可是晚辈功力尽失，一旦被埋，怎能破土而出？''这便要冒险了，依老衲判断，对方在掩埋时，必然以浅坑草草了事，破土不难，如果对方将你丢弃荒野，那就更好！'说完，自贴身摸出一只小晶瓶，倒出一粒龙眼大丸子，又道：'诸事停当，你便吞服！'朱昶接了过来，心中感到从未曾有的紧张，这无异是以生命作赌注，生死凭天了，如果对方掘深坑掩埋，甚或以石块加盖墓头，那就准死无疑，如果被弃置荒野，十二个时辰之后，怕已膏了狼吻……

但又想到自己身中'狂魔'的'天罡煞'，虽有'红娘子'丹丸维持，只有十余日可活，而自己以一篇谎话，哄骗对方，在监视之下去践约，恐也死多活少，不如冒此一险，死中求活。

当下沉重地应道：'好，晚辈愿冒此险！'

'别忘了贫僧的请托？'

'决不敢忘！'

他真想把自己的身份说了出来，但终于忍住了，万一隔墙有耳，一切算完。

'悟灵子'催促道：'孩子，快动手吧！'

朱昶振起精神，解开麻袋，把'天玄子'的遗蜕取了出来，搬到壁角，脱下身上的儒衫，给他套上，然后把尸体弄成面向壁侧卧之式，弄妥，朝遗体三拜，再回到'悟灵子'身前，道：'前辈，妥当了！''好，钻进麻袋吧！'

忽地，朱昶想到了一个问题，急道：'前辈，这事不妥……''为什么？'

'晚辈因有"墨符主人"之约，尚有活望，而前辈没有任何机会，应该由前辈顶替"天玄"前辈脱离黑狱，方是正理！''孩子，不可能……'

'那为什么？'

'第一、贫僧因做错了一件事，无颜对天下同道。第二、贫僧功力已废，身被酷刑，仅余一息，连行动都不可能，遑论其他。第三，忝为"武林三子"之一，竟为肖小所算，有何面目再苟存于天地之间……''前辈如能脱困，必有一番作为……'

'孩子，贫僧气血已竭……活不过……两天了！''前辈……'

'孩子……快些，否则后悔无及了！'

朱昶无奈，只好屈膝向'悟灵子'一拜，凄声道：'晚辈从命！'说着，起身钻入麻袋之中，'悟灵子'喘息着竭尽残余气力，把袋口捆扎好，然后一拍麻袋，道：'孩子，服药吧！'朱昶硬起心肠，把药丸吞下。

狱门轧轧之声再起，脚步声传了过来，朱昶意识逐渐模糊，终至消失。

※※※

一阵剧痛，朱昶悠然还魂，觉得自己被拖拉在凸凹不平的地上，震动磨擦，全身宛若被拆散了似的。

自己是被拖去埋葬吗？

如果是，此番便死定了，'龟息丸'药力消失，自己业已醒转，一旦被埋土中，焉有不被活活窒死之理。

活埋！想到这两个字，不由透心冰凉，这当是世间最惨酷的死法。

但仔细一捉摸，又觉得不对。

拖拉之间，时停时动，而且有粗重的喘息声，这不像是有功力之人的表现。

依常理，对一个具有功力的人而言，拖拉远比挟负费事费力。

他忍受着撕皮裂肉的痛楚，不敢动弹。

不久，拖拉停止了，一股腐尸之味，刺鼻欲呕，接着似有东西爬上身来，咻咻之声，传入耳鼓。

朱昶久处山地，对荒山情况并不陌生，一个可怕的意念，浮升脑海。

狼穴！

他意识到自己是被大狼拖入了狼穴，那咻咻之声，是幼狼所发。

心理一急，全身肌肉都扭抽起来。

自己功力毫无，看来非做狼口之食不可。……

心念之中，惊魂出了窍。

'嗤！'麻袋撕开了一个孔，一个毛茸茸的狼头，映入眼帘，血红的舌头，森森的利齿，正对着裂缝。

生死已在呼吸之间。

拚命求生的意念，顿涌心头，他想到了怀中的半截'圣剑'，这是唯一的武器了，他轻轻抽了出来，觑准狼口，咬牙尽力一送。

刺耳的惨嗥，令人头皮发炸。

朱昶闭上眼，想，如果这一剑不能致狼于死命，自己仍活不了。

厉嗥、翻滚、蹦跳、惊人至极。

足足一刻光景，可怕的声音静止了，剩下难听的喘息。

朱昶亡魂归了窍，看来这一刺已奏功，一条命算是从死神手里夺回来了。

他从裂口探出头，目光扫处，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一只小牛犊般大小的公狼，倒卧在血泊中，尚未断气，半截剑柄含在口中，另一端已破喉而出。

两只小狼，在贪婪地吮吸公狼的血。

看样子，还有一只母狼快要归窝了。

朱昶立即警觉缩头，探手，打开了麻袋口的绳结，挣了出来。

两只幼狼发觉有异物出现，眦牙裂嘴，向朱昶发威。

朱昶从狼口拔出断剑，刺毙了两只幼狼，看这狼穴，深约三丈是一个天然石洞，洞中白骨成堆，有的已是枯骨，有的还发着恶臭，碎布破衣，惨不忍睹。

难道这些枯骨新尸，全都是'黑堡'的杰作？

'黑堡'在发现自己失踪之后，将采取什么行动？

目前必须尽速离开此地，狼固可怕，'黑堡'的人更可怕。

心念之中，站起身来。

突然──

他发现骨堆中，有一个小小瓷瓶，他好奇地拣了起来，不遑细看，匆匆出了狼穴，只见乱山丛杂目力所及之处，堆堆荒坟新土，白骨森森，没有一堆土是完整的，看来死者全膏了狼吻。

'黑堡'当在附近不远，可是穷极目力，却不见有房舍之属。

此刻寻觅仇踪尚非其时！

心念转动之下，急急朝乱山奔去。

一口气奔了十几里，人已疲惫不堪，举步维艰，眼前是一个榛莽密布的山谷，看去人迹罕至，忙手足并用地奔了进去，在一处极其隐僻的地方，躺了下来。

算时间，当已是第二天的中午。

喘息了一阵，他下意识地取出那只拣自狼穴的瓷瓶，瓶上贴有标签，注有三个蝇头小字'回天丹'。

'回天丹！'

朱昶喃喃地念着，暗忖，既称'回天'，必然是罕见的灵丹，不知对自己的'天罡煞'有否帮助？

他拔开瓶塞，朝掌心一倒，三粒翠绿的豆大丹丸，呈现眼帘。

考虑再三，终于一仰口吞了下去。

腹中一阵雷鸣，仿佛有火升起，登时周身如焚，筋骨抽扭。

这似乎是中毒的征候。

喉头一紧，大口的血，喷了出来，不由骇极亡魂，狂叫一声：'我命休矣！'他在地上翻滚，抓爬，那种痛苦，简直无以形容。

渐渐，他脱力了，虚飘飘地，像浮游在天空的一片羽毛，痛楚也告消失。

'我快要死了！'

他心里想，死既然那样微妙，毫无痛苦，就死了吧！

经过了一段长久时间的昏沉，神智又慢慢回复，只觉痛楚全无，浑身有说不出的舒畅，心中这一喜非同小可，试行运气，内力充沛，如潮涌起。

他一跃起身，过度的惊喜，使他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

'回天丹'竟然解了'天罡煞'的禁制，这的确是做梦也估不到的奇迹，'回天丹'的主人，膏了馋狼之吻，却留下丹丸救了自己一命。

他想到狱中的'悟灵子'，不禁恻然而悲，那老和尚何其不幸！

心念未已，一阵穿枝拂叶之声响处，两条黑影，闪现身前。

'黑武士！'

朱昶在心里暗叫一声，双目楞楞地望着对方。

两黑武士相顾一笑，其中之一道：'如何？我说无妨进来谷中搜一搜……'另一个道：'算你狠！'

先开口的目注朱昶，阴阴的道：'好小子，居然会来这一手，金蝉脱壳，为了找你，出动了百名高手，搜遍数十里范围，现在随爷们上路吧！'朱昶没有吭声，胸中已有成竹。

另一个接上去道：'小子，天下虽大，还没有你去的地方。'朱昶冷冷的道：'两位准备怎样？'

原先的冷嗤了一声，不屑地道：'小残废，当然是带你回去交令，这还用问！''动手吧！'

'还要爷们动手？'

说着，一撩风氅，伸手便抓……

朱昶原本功力尽失，是以这'黑武士'心中毫无准备，以为手到擒来。

'砰！砰！'挟以两声惨哼。

一个被震飞三丈之外，胸骨尽折，狂喷鲜血，一忽儿便不动了，另一个栽在原地，口鼻溢血，挣不起身来。

朱昶身具近三甲子的功力，加上原本的武术造诣，猝然猛袭，威力何等骇人，兼且两'黑武士'毫无准备，当然只有死挨的份儿。

那倒地的疾指朱昶，口里'呀！呀！'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昶一把抓了起来，厉声道：'回答小爷的问话，"黑堡"座落何处？'那名半死的"黑武士"口鼻不断溢着血沫，脸孔扭曲，没有出声。

朱昶恨到极处，一手扭转对方右臂，另一手抽出对方佩剑，厉声又道：'你不说小爷把你一寸一寸的割死！''割吧！'

'你不说？'

'办……不到，你插翅也……飞不出本堡的掌握！''嗤！'夹着一声惨哼，'黑武士'前胸裂了一道口，皮肉翻转见骨，血如泉涌，但他仍紧咬牙关，怨毒地瞪视着朱昶。

朱昶再次喝道：'你说是不说？'

'黑武士'顽强地抗声道：'不说！'

朱昶扭住对方右臂的手一用劲。

'卡！'又是一声凄哼，右臂业已折断。

'说不说？'

'黑武士'全身陡起一阵抽搐，'哇！'地喷出一口鲜血，身躯虚软下垂。

朱昶骇然大震，他竟不知道这'黑武士'是如何死的？

一条人影，从不远的树后悠然出现。

朱昶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这出现的赫然是那姓林的中年文士，'黑堡'总管，难道是他下手杀死这名'黑武士'？

但这名'黑武士'抵死不说话，并无灭口的必要，同时，他是如何下手的呢？

以距离而论，当然只有用暗器一途，如属暗器，似此杀人于无形，这种手法，就未免太惊人了。

中年文士直趋朱昶身前，两道目光，如冷电般直射在朱昶面上。

朱昶被看得有些心里发毛，忍不住开口道：'阁下，想不到我们这么快见面？'中年文士抿了抿嘴，低沉地道：'朋友。你真是不简单！''好说！'

'我们可以谈谈了吧！'

'有什么可谈的？'

'当然有！'

朱昶一松手，'黑武士'的尸体坠落地面。

'是阁下下的手？'

'就算是吧！'

'为什么……'

'这你不用问，当然有理由。'

朱昶打了一个冷噤，既困惑，又惊震。

如果对方下手的对象是自己，岂不死了都不知道如何死的，他何以不对自己下手而杀自己人？

心念之中，冷冷的道：'有话请讲吧？'

中年文士沉声道：'区区想知道朋友的真正来历！'朱昶毫不思索的道：'办不到！'

中年文士面色微微一变，窒了片刻，才又开口道：'区区只问一句话，务请据实回答……''说说看！'

'白衣书生到底是生是死？'

'无可奉告！'

'朋友，你目前已在本堡掌握之中……'

'未见得罢？'

'只要区区发出暗号，你插翅难飞……'

朱昶咬了咬牙，冷冷一笑道：'为什么不发出暗号呢？'中年文士眉毛一挑，道：'想以你的生死换你口中一句话。'就在此刻──

又有一条人影幽然出现，赫然是'黑武士'头目'神眼王中巨'。

'神眼王中巨'目光一扫两具尸体，狞声道：'总管，是这小残废下的手吗？'中年文士仅'嗯！'了一声。

'神眼王中巨'又道：'这小子有此功力？'中年文士冷冷的道：'王头目认为呢？'

'这小子被禁之时，不是功力全失了吗？'

'也许他已复原了！'

'总管不能阻止吗？'

'本人后到！'

'神眼王中巨'雷公嘴一咧，凸眼连连转动，似乎不以中年文士的话为然，沉默了片刻，阴阴的道：'是否带回去由堡中亲自讯问？'显然他已听到了中年文士向朱昶所说的话。

中年文士面上掠过一抹不易觉察的杀机，沉声道：'王头目认为本总管的做法不当吗？''岂敢，卑座只是建议而已！'

'很好，带人吧！'

'神眼王中巨'俯身检视身边那具'黑武士'的尸体……

中年文士一扬手，'神眼王中巨'突地闷嗥一声，身躯如被雷殛般一震，仰面栽了下去，戟指中年文士，口里模糊不清的道：'你……你……'头一倾，断了气。

朱昶为之心头狂震，中年文士身为总管，何以要对堡中人下杀手？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中年文士在扬手之间，有一道极细的银丝射出，无声无阒，这到底是什么暗器？

抑或是什么邪门功力？

'阁下为什么要杀他？'

中年文士冷森森的道：'因他自己找死！'

'阁下不怕堡规制裁？'

'这话不宜你问！'

'阁下尚有何指教？'

'老话一句，望你坦白相告白衣书生的真正下落！'朱昶不禁有些心动，想了一想，道：'阁下是什么立场？''私人！'

'什么原因？'

'朋友，区区要杀你只举手之劳！'

'何不下手？'

'要你口中一句话！'

'如在下不说呢？'

'与他三人为伴！'

'不带在下回堡？'

'这一问是多余，你并不笨，区区会带你这活口回堡坏自己的事吗？'朱昶困惑莫名，他真想不透中出文士的真正用意是什么，但有一点可以想像得到，对方并不忠于'黑堡'，但他不择手段的追究自己的生死下落目的何在呢？

心念之间，故意道：'阁下要杀本人灭口？''当然！'

'阁下如此的目的何在呢？'

'你只回答，不要问。'

'这么看来，阁下与白衣书生必有渊源？'

'当然，武林之内，除了恩便是仇，没有别的。''这倒是精辟之论！'

'你可以说话了，别浪费时间？'

'阁下说过以在下的生路作交换？'

'不错！'

'阁下就不惧在下泄露这秘密吗？'

'不会，你不会向"黑堡"举发我，你对"黑堡"的人避之犹恐不及。''在下就不解了……'

'什么不解？'

'阁下是"黑堡"总管……'

'那是另一回事！'

'在下可否知道阁下的目的？'

'不必！'

'阁下大名呢？'

'何文哉！'

朱昶沉思了片刻，道：'在下只有一句话告诉阁下，其余的不必追问，可以吗？'中年文士一颔首，道：'可以！'

'白衣书生没有死！'

'什么，他没有死？'

'不错，仍活着！'

'你以前所说是假的？'

'半真半假！'

'何谓半真半假？'

'受伤是实，垂死是假。'

'那他目前的行踪……'

'阁下答应不问其余！'

中年文士颓然喘了一口气，没奈何的道：'是的，区区言出必践，不问就是，不过……''不过什么？'

'不涉及白衣书生的事，可以问吗？'

'这……可以，在下当答即答？'

'你与"墨符主人"的约会可能也是子虚乌有的了？'朱昶窒了一窒，道：'也是半真半假！'

中年文士一皱眉，道：'怎么又是半真半假？''约会是真，对象未必！'

'你当初抬出这招牌目的是求生？'

'这是人的本性。'

'那你约会的对象是谁？'

'这点歉难奉告！'

'你仍准备赴那约会？'

'也许！'

'你最好不要去！'

'为什么？'

'老实告诉你，为了你脱走，堡主十分震怒，尽出堡中高手，务要得你而甘心，在约会地点，有不少高手在恭候大驾，同时，所有属下线眼，都受命注意查你的行踪，你将寸步难行！'朱昶倒吸了一口凉气，他觉这中年文士说的可是真心话。

'但在下不能永远不履江湖？'

'那就看你的命运了！'

'在下请问狱中那老僧怎样了？'

'死了！'

'死了？'

'在你脱走之后！'

朱昶心头一阵刺痛，默默祝祷道：'两位前辈在天有灵，晚辈誓必为您俩报仇。'他不想再追问下去，反正人已死了。

当下又道：'阁下还有什么指教？'

'你必须在夜晚向北行，比较容易脱出搜捕！'向北，那是与'红娘子'约会的地点相背，虽然自己因巧获'回天丹'，解了'天罡煞'的禁制，功力已复，但这约会岂能不赴，'红娘子'一片好心，为自己去求药，如果失约，何颜对她……不由皱眉苦思。

中年文士以掌风劈了一个深坑，把三具尸体掩埋停当，然后再以枯枝腐叶，遮去了痕迹，然后向朱昶道：'朋友，区区照诺言放你上路，再见了！'朱昶忽地想到了一件事，一抬手道：'阁下留步！'中年文士何文哉回过身来，道：'你还有话说？''在下有一个小小请求。'

'什么事吧？'

'武林二子的遗尸，请予以妥当掩埋，立碑为记，免膏虎狼之吻。''好生埋葬可以，立碑办不到！'

'为什么？'

'你可以想像得到，"黑堡"的作为，不愿外人知道。'朱昶犹豫了片刻，道：'做个记号总可以吧？''什么记号。'

'比如什么容易辨识的标记等……'

'用意何在？'

'因这两位武林前辈与在下同难！'

'好，区区答应你！'

说完，人已消失。

朱昶换了一个位置，坐下来，深深地想：这中年文士何文哉的行径，实在费人猜疑，他的行为，显示他不忠于'黑堡'，偏又苦苦追索自己的生死下落，为什么？但以他言而有信这一点看来，仍不失为一个武士。

'红娘子'之约，不能不赴，但毫无疑问，'黑堡'必然布置好手在约会地点监视。

在'黑堡'中，像何文哉这类好手，必不乏人，自己目前内力虽已到了某一极限，但武技却不足以应付这等高手，如果再有差池，可就抱恨终生了。

'悟灵子'要自己转达'空空子'的口讯，势必要带到，他不知自己便是那白衣书生，如果自己无意露出身份，这口讯还不是落了空。

'黑堡'是父亲生前所谓的仇家，已无疑义，但是否凶手，却必待进一步查究，自己连受了这次意外，势必使查究行动遭受更多的困难。

此外意外，唯一的收获当是约略知道了'黑堡'的位置。

看来，要查究这桩血案，何文哉当是一条极有价值的线索，如何设法拉拢彼此间的关系呢？

瞑气四合，夜幕低垂，谷中已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朱昶振起精神，奔出谷外，他不愿在'黑堡'势力范围之内败露行迹，是以保持高度的警觉，小心翼翼地赶路。

天明，已奔行了近百里山路。

一临近有人烟的地方，便担心了，这副容貌，天下难找第二人，惊世骇俗不说，绝难逃过'黑堡'爪牙的耳目。

思忖再三之后，决定昼伏夜行。

他在山居人家买了些干粮，一套旧衫裤，回复他早先的模样。

他的那袭儒衫，已在离'黑狱'时套在'天玄子'的遗体上，身上只剩下内衫，的确见不得人。

他已决定不计危险，去赴'红娘子'之约。

算来，距约会的最后限期，还有一半，仅可从容赴约。

第二章怒惩色郎

这一天，距十五天的约期，还差两日，朱昶已绕行到了约会地点，他先在可以远望的高处藏好身形，观察动静，半天过去了，不见有任何征兆，于是，他利用地上物的掩蔽，悄然进入谷中。

一路进去，什么动静都没有。

'黑堡'当然不会放过他，越是沉寂，越发令人感到无形的压力奇重。

才不久，'九地煞'作为巢穴的石屋在望，他隔着林空静待了片刻，仍不见动静，绕空地边缘欺了过去。

一切与离去前无异，只屋中多了一层霉湿之味，望着那九张椅子，朱昶不觉感慨万千，九个人见人怕的恶煞，于今安在？

朱昶巡视了石屋一周，什么也没有发现，不由大感困惑，'黑堡'不可能不派高手在此伏伺，难道对方已放弃追索自己？这不可能，抑是对方的人还没有到？……

他折回正屋中，忽地想起了屋后岩脚的石穴，那不是极好的藏身之处吗？自己备有干粮，在里面等上数天无妨。

心念之中，立即起身寻了一只水瓶，灌满了清水，然后朝屋后走去。

将近石穴，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地上，躺了六具尸体，一式的黑色风氅，一看就知道是'黑武士'，再看死者，全都是眉心间一点红印。

'飞指留痕！'

朱昶惊呼了一声，'红娘子'竟然已来过了。

他窒在原地约一刻光景，却不见'红娘子'出声，暗忖：莫非她又离开了，约期是十五天之内，还差两天，但她不见到自己怎会离开呢？即使没有求到药，也会有个交代呀！除非她认为自己失约，或是遭了意外……

这极有可能，原来约定是自己在谷中等候她的。

如今是等呢，还是离开？

他踌躇了片刻，决定等到约期届满再离开。

于是，继续朝石穴走去。

轻车熟路，毫不费事地打开了石穴之门。

一个少女的声音传了出来：'谁？'

朱昶这一惊非同小可，下意识地退了数步，藉着穴口光线，定晴一看，又是一阵骇然，一个绛衣影子，映入眼帘，她竟然是郝宫花。

郝宫花竟然会在这石穴之中，的确是令人骇异的事。

'你是……'

朱昶一句'郝姑娘'几乎冲口而出，忽然念及自己目前的外貌，立即把话咽回。

郝宫花接续道：'……苦人儿吗？'

朱昶栗声道：'是的，姑娘怎知道？'

'你是践"红娘子"之约？'

'是的……不知……'

'进来，把洞门掩上！'

悦耳的声音，惑人的容貌，使朱昶心弦震颤，不久前，对方被'黑堡'剑手追缉的那一幕，电映心头……

'进来再说不成吗？'

绛衣少女郝宫花出声催促。

朱昶四下一张望之后，走了进去，顺手掩了穴口巨石，穴内顿时漆黑如墨，伸手不见五指，朱昶站在入口处没有再向前走。

太多的疑问，使他一时不知该从何问起？

片刻之后，眼睛已可辨物，只见郝宫花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当下故意道：'姑娘如何称呼？''我叫郝宫花！'

'哦！郝姑娘怎会来到这里？'

'坐下来慢慢谈好吗？'

朱昶心头一阵忐忑，应了声'好'，原地坐了下来。

郝宫花幽然道：'我是在附近山中，被仇家追截……''是"黑堡"的人……'

'噫！少侠怎知道？'

朱昶自知说漏了嘴，灵机一转，忙辩证道：'在下因看到穴外的尸体，所以胡猜一下。'郝宫花脆生生地一笑道：'少侠很聪明！'

朱昶心头一荡，道：'请说下去！'

郝宫花收敛笑容，寒着脸道：'我被仇家迫得走头无路之际，却为"红娘子"所救……''郝姑娘怎会来此深山绝岭之中？'

'我想访名师，习绝艺，报冤仇。'

'哦！是这样，以后呢？'

'被救之后，"红娘子"说，她有约会在这谷里……''所以把姑娘也带到谷中？'

'正是如此。'

'还有呢？'

'她寻找约会的人，无意中发现这秘窟，为了安全，把我藏在穴中……''以后呢？'

'她等不到约会的人，却碰上了"黑堡"的爪牙……''于是她杀了他们？'

'不错！'

'她人呢？'

'有事离开了，临行嘱咐我等一个叫"苦人儿"的人，就是少侠你……''哦！她留下话吗？'

'当然！'

'说些什么？'

'她本是到汉中找一个叫"回天手俞华"的人，求讨"回天丹"……'朱昶心头一动，道：'回天丹？'

'不错，她说，只有"回天丹"能解少侠的禁制，可惜……''怎样？'

'回天手俞华业已外出，去向不明。'

朱昶心念疾转，自己在狼穴中所获的正是'回天丹'，莫非'回天手俞华'已为'黑堡'所害，遗尸膏了狼吻，'回天丹'巧为自己所获，这种巧合，真有些不可思议，想不到'红娘子'求的正是此丹，心如此想，却不说出来，反问道：'结果呢？''她失望而返。'

'啊！'

'少侠所中的"天罡煞"似已解除？'

'不错，这是巧合，也属天意！'

'为什么？'

'在下无意中巧获灵丹，解了此厄！'

'啊！太好了，早知如此，她就不会着急了……'朱昶心中一动，道：'她很着急？'

'当然，她说你若不获此丹解救，十五日内必死！''在下十分感激她这份盛情。'

'少侠怎不依约在谷中等候？'

'在下遭遇意外，死里逃生，前来践约。'

'少侠遭了什么意外？'

朱昶恨恨地哼了一声道：'说起来令人丧气，不说也罢！'郝宫花也不再追问，只'嗯！'了一声。

朱昶转换了话题，道：'姑娘遍走名山大川，为的是访名师？''是呀！'

'访到了？'

'没有！'

'眼前有一个现成的，为何不……'

'谁？'

'红娘子！'

'娥！她吗？她不肯收徒！'

'为什么？'

'谁知道！'

'噢，对了，姑娘可知道这穴中原来放置的那几具尸体……''红娘子嫌龌龊，抬出去掩埋了！'

'她会回此地吗？'

'会的！'

'她把姑娘安置在这里，还留了话，难道知道在下必来？''想来是的，她说少侠除非遭了意外，否则决不会失约……'朱昶点了点头，想不到'红娘子'如此看重自己。

郝宫花接着又道：'红娘子有这样东西，要我转交少侠！''什么东西？'

郝宫花幌燃了火熠子，穴中顿时明亮起来，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纸包，道：'就是这个！'朱昶自惭形秽，赶紧低下头去，嗫嚅的道：'请抛过来！'郝宫花点燃了身畔的油灯，笑了笑道：'少侠久走江湖，还怕羞？接着！'说完，抛了过去。

朱昶心中老大不是意思，伸手接了那纸包，暗自佩服'红娘子'设想周到，竟然还备了灯火在穴中。她会留什么东西与自己呢？在激奇的心情下打开了布包。

'呀！'

朱昶惊叫了一声，全身发起颤来，重重包裹之下，里面只有一纸短柬，而这柬，正是自己游江南归途之中，川鄂交界之黑森林内，放坐骑所传的那一纸家书，入暮至短松岗，发现坐骑被劈死，东西一样不少，只失去了这一纸短柬，想不到是落在'红娘子'手中。

再看柬上，却多了一行字：'玉树悲尘劫，名花叹飘零，此柬为媒证，佳偶自天成。'朱昶不由呆了，第一句指的当是自己的遭逢剧变，第二句指郝宫花无疑，'红娘子'竟然要撮合自己与郝宫花……

心念之中，下意识地望了郝宫花一眼，只觉心如鹿撞，面孔发烧。

名花，不错，她的确可算是一朵名花，有如空谷幽兰。

而自己呢？玉树！这多大的讽刺，一个人鬼皆憎的残废人……

郝宫花嫣然一笑，道：'少侠，是一张短笺吗？''是的！'

'上面说些什么？'

朱昶支吾以应道：'没有什么。'

郝宫花笑态一敛，杏眼睁得大大的，不信的道：'红娘子巴巴要我等你，交付这东西，会什么都没说吗？'朱昶心头一阵痛楚，苦苦一笑道：'郝姑娘，只是几句私话！''私话，那是不足为外人道的了？'

'是的！'

'我不信！'

'什么，姑娘不信？'

'因为……嗯……'郝宫花垂下了粉颈，娇羞之态，令人绮念横生。

朱昶心头一荡，期期地道：'因为什么？'

郝宫花幽幽的道：'她告诉我，把这物事交与少侠之后，少侠必有话说……'朱昶心念电转，自己面毁足残，岂堪配这朵名花，'红娘子'的这番安排，的确大出人意料之外，看来她的好意只好辜负了。

如果自己坦率说出这事以后，郝宫花将有什么样的反应？

当下毅然道：'在下没有什么要说！'

郝宫花粉腮呈现一种异样的表情，秀眉紧蹙，道：'真的是如此吗？''是的！'

'难道"红娘子"骗我？'

'这……'朱昶十分为难的道：'她不曾骗你……''她没有骗我，而少侠又没有话说，这令人费解？'朱昶寻思了片刻，突地咬破中指，在短柬上以血写字。

郝宫花惊呼道：'你在做什么？'

朱昶片刻写完抬头道：'没有什么！'

郝宫花玉颜失了色，栗声道：'少侠，你似乎对我非常不屑？'朱昶看了看以血写的六个字'彩凤岂堪随鸦'，然后正色道：'郝姑娘，你认为在下配吗？''配！配什么呀？'

'配对人不屑吗？'

'少侠，我……不懂你的意思……'

朱昶把纸柬叠好，照样包好，递与郝宫花道：'烦姑娘把此柬转交"红娘子"，就说盛情刻骨铭心，异日当报。'郝宫花一目不瞬地瞪着朱昶，并不伸手来接，大声道：'少侠，至少你得把"红娘子"在柬上说的话告诉我知道？'朱昶窒了片刻，把布包朝郝宫花身边一扔，道：'郝姑娘，你可以自己看！'说完，转身按动穴口机钮……

郝宫花栗声道：'少侠，你什么意思？'

朱昶内心痛苦十分，尚未答话，穴口已启，索性不再开口，窜出穴外，一颠一跛，疾奔而去。他连头都不敢回，一口气奔出幽谷之外。

身形一刹，仰天长长舒了一口气，郝宫花天件也似的容貌，仍在眼前荡荡，但却又像离自己十分遥远。

他觉得自己的做法十分正确，自己残废之身岂能误人青春，何况这只是'红娘子'片面的意思，郝宫花是否情愿呢，终身大事，岂同儿戏，如果弄得双方痛苦一辈子，又何苦来呢？

一只孤鸿，划空而过，传来了数声哀鸣。

朱昶不由泪光莹然，这天际孤鸿，不正是自己的写照吗！

他呆了片刻，恍惚若有所失地继续前奔。

他自己也不知走向何方，只茫茫然地一味狂奔，不知不觉之间，天色已昏暗下来，醒觉之际，发现自己仍在乱山之中，前不巴村，后不着店，心想，不如就在山中露宿一宵吧！游目四顾之下，发现左前方是一座树木稀少的石峰，于是折转身登上峰头。

峰头上巨石堆累，清净干燥，倒不失是个露宿的好地方。

他找了块光鞑鞑的巨石，仰面躺了下来。

脑海中，仍抹不去郝宫花的丽影。

一会儿，那影子变了，变成了赠自己'墨符'的宫妆少女奇英，她主婢被自己一席谎言，骗上武陵山去寻白衣书生的下落……

朱昶不自禁地痛苦的哼了一声。

蓦地，一个苍劲的声音，从旁传了过来：'小子，鬼哼什么，搅扰我老人家清梦！'朱昶大吃一惊，想不到这峰头上竟然还有别人，自己怎先没发现呢？忙一骨碌翻身坐了起来，星月微光之下，只见距自己躺卧的巨石不及三丈的另一块大石上，蜷屈着一团黑影，身形面貌，全无法看清，只是听那话声，知道是一个老者无疑。

当下出声问道：'前辈何方高人？'

那黑影怒喝道：'好小子，你敢调侃我老人家？'朱昶被骂得一楞，自己这话并无不妥之处，怎是调侃呢？

黑影又自言自语地道：'实在天下没有一点干净土，想睡个清静觉却都不成。'朱昶有些啼笑皆非，想来这必是十分怪僻的老人，索性别理睬吧，心念之中，倒下身来，仰躺如故。

沉默了片刻，那怪老人似沉不住气了，再次开口道：'小子，你这鸟脾气倒合我老人家胃口……'这话十分粗俗刺耳，但也证明了这老人脾气相当古怪，静夜荒山，不期而遇，打发些岑寂又何妨。

朱昶过去性格甚为开朗，一笑应道：'是吗？''小子，你怎的也上山睡觉？'

'也许与前辈一样。'

'你，与我老人家一样？简直是胡说八道，乳臭未干，难道也厌世了。''差不多！'

'哼！你叫什么名字？'

'苦人儿！'

'什么？'老人呼地坐了起来。

'苦人儿！'

老人哈哈一笑道：'好哇！踏石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朱昶心头一震，莫非这怪物也是'黑堡'中人，出来搜捕自己的，这倒真是冤家路窄的，心念之中，双掌蓄势戒备，口里道：'什么意思？''我老人家正要找你这丑小子……'

身形一起，就原来坐式，凌空飘了过来。

朱昶双掌一登，如山劲气破空卷出，他具有近三甲子的内力，又是全力发掌，其势岂同小可，怪老人被震得倒飞回去。

'小子，你怎向我老人家出手？'

话声中，怪老人已坐回原来石上，长身站立。

朱昶这才发觉这老人身高不满五尺，胖得像个肉珠，满头银发，连结着银髯，一袭黑布衫长仅及膝，显得身材更加肥短，朱昶恍然而悟称他'何方高人'，他认为是调侃他，原来他是个矮子。

怪老人双目炯炯，偏头注视着朱昶，连道：'不对！不对……'那滑稽的神态，逗得朱昶忍俊不置，但却不敢稍懈戒备，自己全力一击，仅把他迫回原位置，行所无事，足证其功力必也相当骇人。

'什么不对？'

'你不可能有这么深厚的内力！'

'为什么？'

'你本来的功力，不及现今一半！'

朱昶又是一震，道：'前辈根据什么说这话？'怪老人抚了抚长髯，道：'根据我老人家所知道的，根据什么？''方才前辈说正要找晚辈？'

'不错！'

'有何见教？'

'那暂且搁在一边，先解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方才何以要对我老人家发掌？'

'因为前辈没有交待来历！'

'我老人家活了将近百岁，还要先向你小子交代来历？''目前晚辈正受仇家追击，所以……'

'好，此点不论，你打了我老人家一掌，这帐要算！'朱昶不禁笑出了声，这怪老人想是童心未泯，看情形，他不会是'黑堡'中人，当下笑着道：'如何算法？'怪老人一本正经的道：'我老人家也还你一掌！'朱昶缓缓站起身来，道：'但不如何还法？''你准备接吧！'

'前辈在原地发掌吗？'

'当然！'

'这岂非有欠公平？'

'好小子，这句话证明你心性还不错，接着！'话声中，身形一挫，双掌猛向前推。

虽然隔着两丈多远，朱昶可不敢大意，凝神而待，只觉一股和风，援援拂来，似乎毫无劲道，不知是老人故弄玄虚，抑是相戏？

只这一犹豫之间，和风突变为如山潜劲。

发掌拒斥，已是无及，只好运功硬挺，'砰！'然一声，一个倒栽，翻下了巨石，连连踉跄，撞在另一块大石上，虽未受伤，但也震得眼冒金星，晕头转向。

怪老人哈哈一阵狂笑，道：'这还差不多，否则我老人家的招牌便要砸了。'朱昶啼笑皆非，定了定神，再次跃上巨石，怪老人已在石上安坐。

'前辈，这算解决了？'

'唔，坐下来！'

朱昶依言与老人相对而坐，这一近看，发觉老人面目十分慈和。

怪老人打量了朱昶片刻，连连点头道：'果然的资质，小老儿的确独具慧眼！'朱昶心中一动，不知对方意何所指？提到资质二字，他不期然地想到了收徒，他不明白武林中何以尽有这多人'好为人师'？

心念之中，道：'晚辈可以请教前辈的尊称了？'怪老人双眼一眨，手抚银髯，悠然自得的道：'听说过"南极叟"之名否？'朱昶陡然一震，'南极叟'是中原武林之外，少数异人之一，名头尚在'武林三子'之上，父亲生前曾提到过，以未谋一面为憾，想不到眼前这怪老者，便是名动天下的'南极叟'，不禁肃然起敬，道：'老前辈便是"南极叟"？''然也！'

'晚辈失敬了……'

'废话，我老人家不须你戴高帽子。'

'晚辈是由衷之言！'

'你出身何门？'

'家学！'

'家世呢？'

'这……恕晚辈有难言之隐！'

'如此不说也罢，你知道我老人家为什么找你？''正要请教！'

'我老人家乃是受人之托！'

'不知是那一位？'

'空空子！'

朱昶精神大振道：'是"武林三子"之首的"空空子"？''当然，武林中不会有第二个"空空子"？''那太好了……'

'太好，什么意思？'

朱昶自觉失态，'空空子'与自己素昧生平，为什么会托'南极叟'找自己呢？这其中有什么文章？自己受'悟灵子'临终重托，找寻'空空子'传话，对方当然不得而知，当下沉声道：'晚辈也是受人之托，找"空空"前辈！''有这等巧事，你娃儿又受谁之托？'

'悟灵子！'

'那闯祸的秃头，你受托何事？'

'传一个口讯！'

'那秃头怎会托上了你？'

'因为……他与晚辈同难！'

'同难，什么意思？'

朱昶双目一红，把'黑狱'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略去了'红娘子'以柬为媒这一节没有提。

'南极叟'白发根根倒立而起，愤慨地道：'黑堡不灭，中原武林永无宁日，娃儿，你的确是鬼门关里逃生。'朱昶咬牙切齿的道：'晚辈有生之日，必灭"黑堡"！''有志气，言归正传，你必须尽快与"空空子"见面……''不知他老人家行踪何处？'

'总不出川鄂范围，他也是在寻你！'

'如何找法呢？'

'这个……你既是"黑堡'脱走的人，对方必尽一切手段，得你而甘心，所以你不宜露面，这样好了，我老人家有件东西，你持以赴丐帮归州分舵，出示这东西，叫那些要饭的替你找……'说着，自襟内取出一面小小乌竹牌，递与朱昶，又道：'这是丐帮长老信符，是昔年化子朋友所赠，我老人家用它不着，你顺便要他们把此符送回总舵，交还首座长老"摧命神乞童亦龄"！'朱昶接了过来，恭谨地道：'遵命！'

'娃儿，如果你还有精神的话，连夜上路吧……''如此晚辈告辞！'

'路上小心些！'

'是！'

朱昶恭施一礼，别了'南极叟'下峰而去。

※※※

一路昼伏夜行，这一晚，三更时分，来到了归州城外。

他不禁踌躇起来，半夜三更，乞儿们早已归窝，何处去寻丐帮分舵呢？思索了一阵之后，得了一个主意，根据一般常情，丐帮舵堂，多投在城外偏僻处所，自己何不绕城厢一周，或许有所发现。

心念一快，立即开始行动，绕着城厢僻道而行。

蓦地──

数声凄厉的女人呼救声，破空传来，朱昶一惊止步，只见散落的居民，黑黝黝的业已没有灯光，叫声不复再闻，到底是何处传来的呢？总不能逐屋去查？

正自犹豫之际，又一声惨嗥传了过来，沉闷而短暂，若非是静夜加上锐敏的听力，还真不易察觉。

这一下朱昶可辨清了方位，惨嗥传自数十丈的一丛林木之中。

他毫不迟疑地奔了过去到了林边，才看出林内是一椽茅舍，竹篱围绕，隐有灯光透出，从茅舍建筑的式样与四周的环境看来，这不是农家，倒像是隐者之居。

左右已再无人家，刚才听到的声音，当出自此屋无疑。

朱昶略一踌躇之后，越篱而入，只见屋门半掩，透出灯光，上前数步，朝里一张，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厅屋地上，一具文士装束的尸体，没在血泊中。

这是仇杀，抑是……

一阵低沉的呻吟夹着啜泣，自隔室传出。

朱昶转目一看，没有进屋，转向隔室外窗，从棂隙朝里张望。

这一看，使他血行加速，杀机直透脑门。

房内，一个'黑武士'，挟持着一个四五岁的幼童，长剑搁在幼童颈旁，脸上挂着邪恶的笑，那幼童业已唬得半死。

床沿，站着一个黑衣老者，约在五十左右，正在宽衣解带。

床上，一个披头散发，全身赤裸的二十许少妇，怨毒地狠盯住那老者。

老者嘿嘿一笑道：'可人儿，别这么望我，太煞风景，要保全你这宝贝的性命，就爽快地陪我玩上一阵子。'少妇的下唇已咬出了血，那情状，令人一见终生难忘。

老者又道：'放明白些，我不愿用强，那样不够味，否则……'朱昶脑海中幻化出惨绝人寰的两幕，义仆陆叔的女儿小香，裸体陈尸床上，母亲裸体陈尸绝谷边的岩石地上……

老者向那'黑武士'一偏头，道：'你出去外面等着，本座待会分你一杯羹！'那名'黑武士'邪恶而贪婪地狠狠扫了床上那裸体少妇一眼，转身出房。

少妇歇斯底里地叫道：'不能伤我儿子！'

黑衣老者已脱得只剩内衣裤，邪恶地一笑道：'只要你顺从，让本人尽兴，决不伤他。'朱昶回身冲入厅屋，正好与那名挟持小孩的'黑武士'碰个正着。

'黑武士'暴喝一声：'什么人？'

朱昶出手如电，一把扣住了'黑武士'执剑的手，眼前这人神共愤的一幕，刺中了他深埋内心的隐痛，这一爆发出来，意识中充满了狂乱、恨，使他的血管几乎炸裂，只这一扣，不知用了多大的力，功力高如'黑武士'，竟吃不住这一捏，腕骨登时捏碎，惨哼声中，长剑坠地。

房内黑衣老者栗声喝问道：'什么回事？'

黑武士放开了手中那幼童，一掌劈向朱昶前胸。

'砰！'的一声巨响，朱昶硬挨了一掌，仅身躯一幌，连哼都没哼。

那幼童这时却哭出声来。

'黑武士'怪叫一声：'白头目，是……那小子……'朱昶一掌拍了过去，'黑武士'头骨尽裂，栽了下去……

'好小子，原来是你！'

那姓白的头目，闪身出了房门，暴喝出声，身上仍穿着亵衣裤。

朱昶目瞪如铃，狠盯住对方，略不稍瞬，蒸腾的杀气，配上奇丑的疤脸，使姓白的头目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少妇仅披了一张床单，抢出房来，抱起幼童，退缩到厅角。

姓白的老者目中迸射栗人杀芒，阴声道：'小残废，想不到你自行投到……'朱昶双目赤红，似要喷出血来，牙关咬紧，片言不发，呼的一掌拍了过去。

姓白的老者一手封架，一手疾抓。

朱昶的内力已近三甲子，狂怒出手之下，其势岂同小可，姓白的老者自恃太高，低估了他，加之事出意外，不免慌乱，因为朱昶在脱离'黑狱'时，功力尽失：……

闷哼声中，姓白的老者被一掌震得倒撞回房。

朱昶电扑过去，双手抓住对方'肩井'。

十指人肉，痛得姓白的老者凄哼不止，殷红的血，从指缝涌出。

四目相对，姓白的老者眸中已变为骇极之色，他做梦也估不到朱昶会忽然生出这么骇人的功力。

朱昶始终不发一语，目中的恨，已代表了一切。

姓白的老者双臂已因'肩井穴'被制而脱力，情急拚命之下，右膝一曲，膝头猛撞向朱昶'丹田'，这一着，阴狠之至。

朱昶已被适才的一幕刺激得近乎发狂，失去了原有的机敏，在'丹田'被重击之下，闷哼一声，仰面栽了下去。

若非他具有如此深厚的内力，这一撞非送命不可。

姓白的老者，一着得手，接着飞起一脚，踢了过去。

朱昶受创，机敏回复，侧身反手一捞，抓住对方踢来的右脚掌，另一手立掌如刃，猛然切去。

'卡！'夹以一声惨哼，姓白的老者，胫骨立断，'砰'然栽了下去。

朱昶乘势起身，捞起了对方另一只腿。

'哈哈哈哈……'

'小子……你……敢把本座……'

'我活裂了你这禽兽！'

喝话声中，双臂一分，'哇！'惨号栗耳，但只得半声，姓白的老者，被活生生撕成了两半，肝肠五肚，和着血洒了一地。

朱昶心头觉得好过了些，转身出厅，只见那少妇抱着幼童，伏在那具文士装束的尸体上，业已哭得声嘶力竭。

昏黄的灯光照映下，使这椽茅舍显得更加阴森可怖。

少妇久久才发觉身旁呆立的朱昶，一抬头，那奇丑的面容，使她一楞，但随即以头叩地，道：'谢少侠救命之恩！'朱昶冷冷的道：'不必，这是碰巧，死者是尊夫吗？'少妇哽咽着道：'是的，是……我夫！'

'如何称呼？'

'神掌秀士姜珏！'

'哦！不是无名之辈，这事如何发生的？'

'少侠看那桌上的东西……'

朱昶扭头一看，不由脱口惊呼道：'死牌！''不错，是"黑堡"的追命符"死牌"！'

'对方何故传出"死牌"？'

'因我们曾容留一个女子住宿，而这女子是"黑堡"追缉的人……'朱昶心中一动，道：'什么样的女子？'

'一个着绛衣的女子。'

'着绛衣的少女？'

'是的，那是五日前的事……'

'那女子说过姓氏吗？'

'她……说是姓郝！'

朱昶心头一震，想不到天下事竟有这么巧，自己倦游江南归来，激于一时义愤，援手弱女赫宫花，结果招来了'死牌'，一路被追杀，若非胖大娘相救，恐怕已没有命在，而胖大娘却因此而遭毁家之祸，现在'神掌秀士姜珏'，又因她而身亡，妻儿也险遭不测。

他不禁想到幽谷秘穴中的郝宫花，现在不知怎样了？

也想到'红娘子'以柬为媒，面上不由有些发烧……

目光一转，扫及少妇床单遮掩下赛雪欺霜的肌肤，心里下意识地一荡。

他并非心生邪念，这只是人性本能上的反应。

当下一定心神，移开目光，道：'姜夫人，你必须漏夜远去，对方不会轻易放过的！'少妇玉颜一惨红肿的眸子又涌出了泪水，凄声道：'少侠，奴家想拜托一件事……'朱昶一楞道：'什么事？'

'把这孩子托付少侠。'

'夫人呢？'

'追随先夫于地下！'

幼童在母亲怀中，惊惧惭消，圆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看看他妈，又看看朱昶，似乎他幼小的心灵中，也知道朱昶是好人，对他丑陋的面容，并无特殊反应。

朱昶急摇手道：'不成！'

'少侠不答应？'

'目前在下也是"黑堡"追杀的对象，同时夫人的想法错了，尊夫遭了不幸，夫人必须顺变抚孤，尊夫始能瞑目九泉。'少妇一阵呜咽，幼童也跟着垂泪。

这幅人间惨象，使朱昶在同情之余，益发加深了心中的恨。

'姜夫人，你必须速为之计，乘着夜暗。'

少妇想了片刻，看看怀中的爱子，毅然起身，走向内室，不久，穿戴整齐，提了一个包袱，牵着幼童，重新出厅，朝朱昶盈盈下拜，道：'难妇敬谢救命之恩！'朱昶忙避了开去，道：'不敢当夫人大礼，请起！'少妇站起身来，道：'少侠请留名？'

朱昶淡淡的道：'不必了！'

'务请留名？'

'在下……叫"苦人儿"！'

'苦人儿？'

'对了！'

'是外号？'

'呃！是的！'

'尊姓大名呢？'

'在下无名无姓，只此不雅之号。'

'难妇记下了！'

'夫人还是立刻上路吧，此地由在下善后。''先夫遗体……'

'在下会料理的。'

'少侠，姜家存殁均感！'

'不值夫人挂齿，请便！'

少妇依恋不舍的注视着屋内……

幼童仰脸道：'妈，我们到那里去？'

少妇的泪水扑簌簌淌了下来，凄声道：'孩子，天下之大，会有你我母子安身之处的。''这位丑叔叔……'

'无理，别乱说……'

朱昶一笑道：'丑叔叔之称很恰当，并无不可，夫人不要责备他。'少妇一跺脚，道：'少侠，后会有期了！'

'夫人请便，路上小心些……'

'谢关照！'

说着，牵着幼童，出门而去，不久消失在黑暗中。

朱昶长长地喘了一口气，到屋后掘了一个坑，把'神掌秀士姜珏'掩埋了，搬了一块阶沿石作碑，以指刻'故神掌秀士姜珏之墓'一切停当，遥遥传来鸡啼之声，距天亮已不远了。

朱昶把把'死牌'放在墓头上，目的让'黑堡'的人知道要杀的人已死，然后点起火来，把茅舍燃着，急急离开现场。

他忽地想起那少妇也是武林人，必晓江湖事，竟不曾向她问得丐帮分舵的地点，不过，现在想起来已无济于事了。

熊熊的烈焰，映着四野通红。

朱昶奔了一程，距现场已在两里之外。

晓色朦朦，远村近邻，已约略可辨。

灰黄的官道上，已有了早行人。

朱昶考虑到如果自己的行踪被'黑堡'的人侦知，势将给丐门招惹麻烦，看来这一个长长的白天，又要伏匿了。

要隐秘行踪，当然离开城市道路愈远愈好。

于是，他折身朝荒僻的地点走去。

正行之间，眼前出现一座大庙，朱昶心中一喜，这是个最佳的藏身之处，脚步一紧，朝庙门奔去。

到了庙前一看，并不是庙，而是一所道观，气派十分宏伟，一块巨匾，刻着三个斗大的颜体字：'玄都观'，观门敞开，却不见人影。

朱昶心念疾转，最好是寻个隐僻处所，睡上一觉，以不惊动观里道士为佳，想着，进入观门，门里是一个大院，花木扶疏，卵石铺径，十分修整清幽，正面是一间过殿，再后面想来便是正殿了。

东西两侧，各有一道月洞门，门内隐约露出回栏花窗。

东北角，有一道角门紧掩着。

朱昶根据经验，迳奔角门，用手一推，却是从内闩着的，干脆越门头而入，门内，是一条甬道，他毫不犹豫地顺甬道而行，甬道尽头，又是一个小小院落，一幢小小精舍，木石玲珑，布置着极具匠心，只是杂草丛生，落叶满地，看来久已无人居住了。

'好地方！'

朱昶自语了一声，穿过院中花径，直达精舍之前，只见一把大锁守门，锁上锈痕疤疤，当然不能破门而入。

精舍正面，是两扁油漆剥蚀的大木门，朝外锁着，这才是正门。

朱昶迅快地观察了一遍形势，绕到侧方的花架下，就石凳上躺了下来，心想，此地决不虞被人侵扰，更不会被观中道士发觉。

他彻夜未息，又经过'神掌秀士姜珏'被杀那一幕，委实有些疲倦了，不知不觉中蒙蒙入睡。

一阵嘈杂的呼喝声，把朱昶从睡梦中惊醒，一看，业已日正中天，忙翻身坐了起来侧耳静听。

声音发自木门之外。

'无量寿佛，小道不敢擅专！'

'废话！'

'这是本观禁地，除观主本人之外，任何人不得擅入。''找死吗？'

'施主完全不顾江湖规矩？'

'要这些小杂毛闪开！'

'施主……'

'哇！哇！……'

四五声惨号，一连串响起，夹着倒地之声。

'破门而入，把这牛鼻子抓起来！'

暴喝，闷哼……

'轰！'然一声巨响，木片纷飞，精舍院门被掌风劈碎，人影一涌而入。

朱昶一个翻滚，闪电般没入近旁假山石后。

从假山罅缝外望，呼吸为之一窒，杀机又告云涌而起，来的，又是'黑堡'爪牙，两名'黑武士'，挟持着一个中年道士，另两名'黑武士'随在一个黑衫老者之后，那黑衫老者，赫然是'黑武士'头目之一的'无情太岁许钧'。

'无情太岁许钧'一挥手，大喝一声：'搜！'两名'黑武士'立即欺身上前，一脚踢开精舍之门，冲了进去。

那被执的中年道士，目眦欲裂，猛力挣扎，却挣不脱两名'黑武士'之手，破口大骂道：'尔等这种行径，观主必不干休……''拍！'一记耳光，打得那道士口吐鲜血，脸肿了半边。

朱昶目眦欲裂，愤火中烧，正待现身，忽然瞥见一抹淡影在眼帘一闪而没，心知暗中来了高手，遂又按捺住没有动，那影子是日光投映，否则在大白天是无法发觉的，是谁呢？属于道士这一方，还是'黑堡'一方？

两名搜索精舍的'黑武士'现身出来，其中之一，手捧一本绢册，直趋'无情太岁许钧'身前，躬身道：'禀头目，只有这个！''无情太岁许钧'一手接过，目光一转，道：'玄都宝箓！'那中年道士厉声道：'这是本观传派之宝，尔等……''无情太岁'暴喝一声道：'住口，牛鼻子，你还是交出来的好？''贫道说过不知情！'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告诉你，你若不交出来，"玄都观"将在片刻之间化为灰烬，你看着办吧！''此等行径，天理难容……'

'牛鼻子，废话少说，没人和你谈天理！'

蓦在此刻──

一条人影，飘然而入，来的，是一个道貌岸然的锦袍老者，满面红光，双目炯炯有神，五绺长须，飘洒胸前。

中年道士急叫道：'西门施主来得好，请主持公道！'锦袍老者眉头一皱，道：'什么回事？'

中年道士激愤地道：'他们迫小道交出什么"玉匣金经"，说是敝师叔得手的……'朱昶骇然大震，原来'黑堡'是在索取'玉匣金经'，道士口中的师叔，当是'天玄子'无疑了，这些道士尚不知他们的观主业已被残害在'黑堡'石牢之中，怪不得这精舍如此荒芜，又划为观中禁地，原来是'天玄子'修真的地方。

这锦袍老人又是什么来历呢？

心念之间，只听'无情太岁许钧'阴恻恻的道：'原来是"武林生佛西门望"驾到，恕区区失迎！'朱昶这一震更加非同小可，想不到这锦袍老人便是父亲生前十分推崇的白道翘楚'武林生佛西门望'。

西门望功力高绝，一生行侠仗义，济弱扶倾，被誉为'武林生佛'。

'武林生佛西门望'一抱拳道：'岂敢，阁下如何称呼？''区区，"无情太岁许钧"！'

'许朋友可肯听本人一言？'

'阁下最好置身事外！'

'但本人碰上了，就不能袖手。'

'阁下别自恃武林名望……'

'哈哈哈哈，言重了，本人武林末流，焉敢自恃，只是本人与此观观主乃多年至交，不得不过问……'朱昶陡地想起自己被仇家击落绝谷，为一残废怪老人所救那一回事，怪老人便是'中原大侠诸葛玉'，因了妻子张芳蕙不贞，而被西门望谋害。

眼前这西门望，便是夺友妻，谋友命的凶手。

自己曾受'中原大侠诸葛玉'救命大恩，也曾答应为他报仇、杀妻、寻女，但从表面上看来，这'武林生佛西门望'绝非这等人……

心念未已，只听'无情太岁许钧'嘿嘿一阵冷笑道：'西门望，你未免太不自量力了！''武林生佛西门望'面色不改，依然含笑道：'许朋友不肯接纳区区的话……''西门望，如换了别人，此刻已不能站着说话了！''区区希望能好好解决？'

'你非管不可？'

'事逼处此，不得不然！'

'无情太岁许钧'眼珠一转，换了一付面孔，道：'也好，阁下既然一定要管，咱姓许的就买这人情，放开牛鼻子！'两名挟持中年道士的'黑武士'，立即松了手。

中年道士狼狈地往'武林生佛西门望'身边一站。

'武林生佛'的声望，的确不小，竟然能使生杀予夺的'黑堡'头目低头，难道他真能掩盖天下人耳目，伪君子的面孔迄未被戳穿？

朱昶不由大感困惑，心想，倒要看看对方如何解决这公案。

'武林生佛西门望'礼数周到地一抱拳道：'足感盛情！''无情太岁许钧'冷冷一笑，道：'不必，本人是奉命行事，以完成任务为原则，阁下既然出面管这事，就请劝说牛鼻子交出"玉匣金经"！''如果不交出呢？'

'血洗"玄都观"！'

这句充满血腥意味的话，令人不寒而栗。

'武林生佛西门望'转向那中年道士道：'涵虚，你听见了，只管交出来，令师叔回来，由我负责解说。''涵虚道人'苦着脸道：'小道委实不知情！''真的吗？'

'小道不敢打诳语。'

'比如说，以你所知令师叔可能收藏的地方……''本观之中，只这精舍是敝师叔专用之所，除此再无隐秘之处了。''你再想想看？'

'这……无从想起，小道根本足不出观。'

西门望手捻长髯，苦着眉，沉吟不语，一付焦灼而无奈的神色。

'无情太岁许钧'冷冷一笑道：'阁下可以撒手了？'西门望面色一整，以断然的口吻道：'不！''无情太岁'面色一沉，道：'阁下如何管法？''请宽限一月，区区协助这位"涵虚"首弟尽力寻找，一方面派人找回"天玄子"，务必有所交代。'朱昶咬了咬牙，暗道：天玄子早已归真了，去招魂吗？

'无情太岁'闻言之下，寒声道：'恐怕办不到！'西门望沉声道：'依阁下之见呢？'

'照命行事！'

'照命行事？'

'不错，血洗"玄都观"！'

'有区区在此，阁下恐怕难以如愿？'

'西门望，你敢与本堡为敌？'

'区区一向只知公义二字。'

这话说得大义凛然，令人心折。

'你会后悔无及……'

'我西门望一旦插手之事，决无反顾！'

'甚至以生命作代价？'

'并无不可！'

'值得吗？'

'义之所在，没什么值得不值得。'

'看来要见真章了？'

'姓许的，说实在话，连你加四名手下，不是本人对手，信吗？''呛！呛！'连声，四'黑武士'拔出了腰间佩剑，十几名道士，涌现院门边，个个横眉竖目，大有拚命之慨。

空气骤呈无比的紧张。

朱昶心念疾转，不管西门望实际为人如何，'谷中人'的公案改日再论，今天自己非助'玄都观'却敌不可。

西门望栗声道：'许钧，你当真要血染"玄都观"？''无情太岁'双目一瞪，道：'看来是如此了！''涵虚道人'凄厉的道：'西门施主，你还是退出这场是非吧，小道等虽力有不逮，决心与此观共存亡。'西门望大声道：'涵虚，不说本人与"天玄子"的交情，只为公义二字，也非拚上一拚不可……''涵虚道士'激颤地道：'西门施主，开罪"黑堡"，后果……'西门望一抬手，道：'不必多说了！'

四名'黑武士'在'无情太岁'以目光示意之下，齐齐暴喝一声，欺身出手，四支长剑，挟雷霆万钧之威，罩向'武林生佛西门望'，'涵虚道人'站在西门望身侧，也成了攻击的对象。

人影一幌，西门望不知用的什么身法，安然脱出剑圈之外，还附带把'涵虚道人'也带了出来，四只长剑，全落了空，这一手，着实令人咋舌。

四名'黑武士'再次暴喝出声，折身二次出剑，剑势之凌厉，世无其匹。

西门望双手一圈一划，凛冽罡风卷处，四'黑武士'倒退不迭。

'区区不想杀人，各位该自量些。'

'无情太岁许钧'桀桀一声怪笑道：'西门望，用不着假惺惺，这是死约会，不死不散？'话声中，双掌一错，欺身上前。

四名'黑武士'幌身各占方位，圈住了四角。

西门望推了'涵虚道人'一下，'涵虚道人'扬掌向一名'黑武士'劈去，掌风却也凌厉惊人，当面的'黑武士'长剑被荡开，人也退了两步。

左右两名'黑武士'，双双出手夹击，快逾电闪。

'涵虚道人'就前冲之势，射出八尺之外，险极地避过这两剑。

'砰！'然一声巨响，西门望与许钧对了一掌，许钧马步一浮，退了两步，显见他的功力较西门望逊了一筹，下角的'黑武士'乘机出剑，疾袭西门望后心。

西门望功力果然不凡，宛若背后长了眼睛，反手一捋，惊呼声中，那名'黑武士'长剑脱手，恰巧飞向假山。

奇怪，竟无坠剑之声。

'哇！'

惨号震栗了全场，背向假山的那名'黑武士'栽了下去。

场中，多了一个奇丑少年，手中执着被西门望震飞的那只长剑。

'呀！'

在场的异口同声发出了惊呼。

这丑人现身如同鬼魅，出乎任何人意料之外。

'无情太岁许钧'窒了一窒之后，狂声道：'是你？'惊震之状，溢于言表。

朱昶目光横扫现场一周，然后注定在西门望面上，道：'阁下就是"武林生佛"？'西门望不知是震惊抑是骇怪，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但仍不失风度的道：'老夫正是，小友如何称呼？''在下"苦人儿"！'

'苦人儿？'

'是的，在下跟观主"天玄子"曾有数面之雅！''哦！'

朱昶陡地一回身，面对'无情太岁许钧'，寒声道：'阁下很觉意外是吗？''无情太岁'阴森森地道：'小残废，老夫的确很感意外！'朱昶寒声道：'还有更令阁下意外的事！'

'说说看？'

'你们都死定了！'

'小残废，你配吗？侥幸只有一次，不会有第二次……'这话，当然是指朱昶从黑狱脱走而言。

朱昶双目一红，上前两步，手中剑一扬，厉声道：'小爷杀尽你们这批"黑堡"爪牙！'三名'黑武士'，一人用掌，两人用剑，闪电出手。

朱昶一回身，手中剑划了出去。

'哇！'惨嗥声中，一名使剑的'黑武士'，身首分家，尸横就地，另两名惊的呆了，朱昶杀机难遏，跟着出手，剑芒闪处，又一名'黑武士'栽了下去，剩下使剑的一名前胸开口，血如喷泉，踉跄退到一丈之外，面如土色。

'无情太岁'怪吼一声，劈出一掌……

掌式奇诡，厉辣万分。

'住手！'

西门望怒喝一声，挥出一掌，把许钧的掌力封了回去。

朱昶心中十分不愿意西门望插上这一手，但对方乃是站在为友及公义而拚的立场，倒也不好说什么。

许钧狞声道：'什么意思？'

西门望面色一肃道：'区区旨在息事宁人！''恐怕息不了？'

'许钧，这位小友的功力你见识了，如果本人加上一手的话，你能全身而退吗？''本人不受威胁……'

'这是事实你不能否认！'

朱昶刚想开口，西门望已然发觉，忙摇手止住道：'小友凡事须顾及后果！'朱昶只好闭上口，他也意识到在'玄都观'杀人不宜，否则这些道士将遭到残酷的报复。

西门望向许钧道：'如何？区区方才所提的建议。……''无情太岁'栗声道：'三死一伤这笔帐又如何算？''观中道士已有四人横尸，难道是白死的吗？''本堡从不放过敌对的人。……'

'区区言止于此你估量着办罢！'

'无情太岁许钧'面色变了又变，似在权衡利害，久久才开口道：'西门望你说一月为限？''不错！'

'至限期没有交代呢？'

'我西门望从此退出江湖！'

'说话算数？'

'笑话，西门望岂是信口雌黄之辈？'

'好，本人就此依覆命！'说完，转向朱昶道：'小子，我们错过此刻再见！'朱昶冷冷一哼道：'很好！'

'无情太岁'抬手向那名负伤的'黑武士'道：'你尚能行动吗？''可以！'

'你带一具尸体，剩下的本人负责……'

'遵命！'

朱昶冷冷的道：'许钧，"玄都宝箓"留下！''无情太岁'狠狠地瞪了朱昶一眼，把'玄都宝箓'扔在地上，'涵虚道人'忙拣了起来。

院门外那些观中弟子，仍围住没散。

'无情太岁'一手一具尸体，大步出院，负伤的'黑武士'也扛了一具，紧随在后，门外众道士闪开一条路，怒目切齿送走两人。

'涵虚道人'这才向朱昶稽首道：'致谢少侠援手！''不必多礼！'

'请到前边……'

'不，在下要上路了，有句话向道长交代……''请说？'

朱昶沉凝十分的道：'请即日解散观中弟子，以防"黑堡"赶尽杀绝。''涵虚道人'咬了咬牙，道：'解散？'

'是这句话！'

'可是不管如何，得由敝师叔作主……'

'天玄前辈已作不了主了！'

'少侠这话……'

'天玄前辈已然在"黑堡"石牢中归真了！''涵虚'脸色剧变，栗声道：'少侠这话是真的？''这岂能信口开河，小可也是黑狱亡魂，目睹这件惨案。''无量寿佛！'

'涵虚'垂下了头，身躯簌簌抖个不住。

西门望面上的肌肉在抽动，激愤万状的道：'小友，有这等事？''半点不假！'

'小友竟能自"黑堡"脱身，的确令人难信……''不错，小可自己也难置信，但天下事往往出人意表！''能为老夫一述经过吗？'

'抱歉，不能应命！'

'小友出身何门？'

'这……也难以奉告！'

'适才小友所使剑招，似是当年"剑圣朱鸣嵩"的绝学"一剑追魂"？'朱昶心头猛地一震，强自镇定，装着若无其事的道：'武学同源，容或有相似之处！'西门望双目神光炯炯，直射在朱昶面上，似要看穿他的内心，郑重的道：'老夫自问对中原各家武学，略识之无，小友的剑术除了是"剑圣"一脉之外，似不相近于任何一家？'朱昶心里暗道：'好厉害的眼光。'当下淡淡一笑道：'小可武林末学，不敢辩证。''听江湖传言，"剑圣"有子在江湖走动……''噢！小可对很多武林事十分陌生。'

'小友的面孔，似新近受了意外之伤……'

朱昶心头又是一颤，不愿再谈下去，话题一转，道：'前辈名动武林，小可心仪已久，只是无缘识荆，今日能瞻风范，的确三生有幸，可否请示尊址，容小可改日趋府拜谒？'他说这话的目的，是想要在必要时，了结'谷中人'托付的一段公案。

西门望哈哈一笑道：'老夫居无定所，但足迹不离大江南北，见面的机会是有的。'朱昶失望地'哦！'了一声。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疾掠而入。

朱昶一看来人，不由呆了。

来的，是一个身着黄葛布长衫的白发老人，记得自己遭遇惨变，出山到了镇上，碰上这老人，同桌同饮，他自称姓空，露出收徒之意，自己笑拒之……

老人冲著「武林生佛'哈哈一笑道：'西门老弟，十数年不见，老弟风采犹昔！'西门望朝老人望了一眼，也爽朗地笑道：'老哥来得好，此地发生了大事！……'老人笑容一敛，道：'怎么回事？'

'江湖传言，"天玄子"得了"玉匣金经"，有这事吗？''全属胡言，那有此事。'

'老哥说没有，当然是最真实不过了……'

老人目光突地转向朱昶，笑容再现，喜孜孜的道：'小友，想不到我们有缘再见！'朱昶一抱拳道：'的是幸会！'

'涵虚道人'恭谨地打了一个问询，道：'前辈好！''你是……'

'涵虚，前辈记得十多年前沽错酒，挨家师叔一顿臭骂……''啊！你是涵虚，老夫几乎认不得了，光阴似箭催人老，你变的多了！''天玄现在何处，老夫跑折了腿……'

'涵虚'面容一惨，凄声道：'归真了！'

老人显然一震，栗声道：'死了？'

'是的！'

'从何说起！……'

'据这位小施主说，他老人家死在"黑堡"石牢之中……'老人凌厉的目光，射向朱昶道：'有这事？'朱昶一颔首道：'是的！'

'老夫久不履中原武林，听说中原已成"黑堡"天下，小友是如何知道的？''小可也被絷于"黑堡"，与"天玄"前辈同牢。''如何脱身的？'

'得"悟灵"前辈之助，巧计脱身……'

'悟灵也在石牢？'

'是的，也同时不幸了！'

'啊！想不到"武林三子"凋谢其二……'

老人声音凄哽，眼眶中泪光晶莹。

朱昶闻言之下，不由喜出望外，脱口道：'老前辈便是"空空子"？'老人点头道：'一点不错，老夫在上次初逢时，不是说姓空吗？'朱昶激动的道：'小可愚鲁！一时悟不及此！''你且说说事实经过？'

'小可希望单独与老前辈谈谈！……'

'有此必要？'

'小可此行，便是专程寻访老前辈！'

'哦！好，稍待再说！'话声中，转向'涵虚道人'，道：'涵虚，观中发生了什么大事？''涵虚道人'激越的道：'黑堡派出高手，来观强索"玉匣金经"，声言如不交出，便要血洗此观……''哼，以后呢？'

'西门施主恰巧来到，算解了围，但一月之内，必须交代。'

'同道相残，中原武林末日至矣！'

'武林生佛西门望'也慨叹道：'武林扰攘何时休，自古皆然，于今犹烈而已！''空空子'沉重地道：'涵虚，你有什么打算？''看来只有迁地避秦了……'

'为挽浩劫，老夫有急事要办，刻不容缓……''前辈就要起驾吗？'

'嗯！老夫要走了！'

西门望道：'老哥来去匆匆，十多年缘悭一面，不略事盘桓吗？''空空子'一笑道：'下次有缘再见，当与小老弟把握尽饮，今天只好让你失望了！''照老哥刚才所说，"玉匣金经"仍在大理国禁宫之中？''不错！'

'唉！江湖流言可畏，"天玄"与"悟灵"何其不幸。''空空子'愤然道：'黑堡迟早要付出代价的！'朱昶忍不住插口道：'不知"黑堡主人"竟是何方神圣？'西门望摇了摇头，道：'武林中恐怕没有一人知道。''空空子'一抬手，道：'小友，我们走，各位，失陪了！''涵虚'稽首道：'晚辈恭送……'

'不必了！'

说完，已移步向外走去，朱昶朝西门望与'涵虚'一抱拳，紧随着离开，他因左腿残废，功力不达，走路仍是一翘一跛的。

顾盼间，来到观门之外。

'空空子'目光四下一扫，道：'小友，我们拣个无人之处去谈！'朱昶点头道了声：'好！'

'空空子'领头先行，朱昶随后，走了不到半里，朱昶已落后了一大段，他虽身具近三甲子内力，但一只左腿限制了他，半边着不了力，比一般人固属不慢，比起'空空子'这等高手，便差多了。

'空空子'似已察觉，身形一缓，道：'我们到那小山顶上！'朱昶无言地点了点头。

半刻之后，上了山顶，在疏林中石头上坐下，'空空子'折了些树枝，在四周一阵乱插，又搬了些大小石块，间杂着排放，然后才去朱昶身边坐下。

朱昶是名家之后，见识当然不俗，开口道：'老前辈精于奇门之术？''要图清静，只好加此藩篱。'

'不知老前辈排的什么阵？'

'金锁阵变易的"天罗阵"！'

'哦！小可对此完全外行。'

'现在我们开始谈吧！你说要找我老人家，先说你的？'朱昶不知该说实话，还是照'悟灵子'交代的照说一遍？思索了片刻之后，道：'小可是受"悟灵子"前辈重托，传一个口讯……''说吧？'

'天玄与悟灵两位前辈，是因为受了江湖传言之害，而被"黑堡"囚禁，酷刑追索"玉匣金经"，以至于死……''可恶，说下去。'

'悟灵前辈说，奇材当属一白衣书生，请老前辈务必寻到他！''白衣书生？'

'是的！'

'就这么一句话？'

'就这么多。'

'空空子'注视了朱昶半晌，一字一字的道：'老夫眼见是实奇材当属你小友！'朱昶心中一动，道：'小可不敢当此谬赞！''这是真话，并非谬赞，上次老夫说过待缘，如今……'话锋中途顿住，目注朱昶，似在探他的反应。

朱昶当然心知其意，故意问道：'老前辈有话请明示？''还是上次那句话！……'

'收徒？'

'空空子'正色肃颜道：'小友，老夫自南荒大理国北上，目的并非要找传人，而是为武林大计……'朱昶讶异的道：'为了武林大计？'

'不错，"天玄"与"悟灵"一念之差，铸成大错，使整个武林蒙受其害，必须设法补救，是以"武林三子"才有分头寻求奇材之举！'朱昶不由被勾动了好奇心，追问道：'老前辈能详告否？''空空子'长声一叹道：'当然会告诉小友的，但……''怎样？'

'小友愿否作挽此狂澜之人？'

'小可尚未明白真相……'

'小友如先应承才能相告。'

'小可残废之身，恐怕……'

'不必说那些妄自菲薄的话，一切自有安排，问题是你肯不肯？''就是说第一步，必须拜老前辈为师？'

'武林有武林的规矩，这名份是必要的。'

'老前辈何以看上小可这残废的人？'

'看上你的资禀！'

'小可樗栎之材……'

'别说浮文。'

朱昶不由沉吟起来，面临了极大的抉择，拜师入门，事非儿戏，弄得不巧，将抱憾一生，但'空空子'白道巨擘，贵为大理国'国师'，言行必有相当分寸，巧的是'武林三子'不谋而合，先后全看上了自己，世间真有'缘'之一说吗？……

思索良久之后毅然作了决定，沉声道：'小可愿意了，不过，有句话必须奉闻……''空空子'色然而喜，道：'说吧？'

朱昶改了称呼道：'晚辈血仇在身，将来的行动能自由吗？''空空子'毫不考虑的道：'当然可以，只要不背武道。''还有，晚辈的身世，目前暂不拟说明……''可以，尚有何说吗？'

'没有了！'

蓦在此刻──

只见一股浓烟，自'玄都观'中升起，直冲霄汉。

'空空子'老脸大变，栗声道：'不好，"玄都观"遭劫了……'朱昶恨恨地道：'必是"黑堡"中人所为无疑。''你在此别动，无论见到什么，别出阵外，老夫前去瞧瞧。''老前辈请便！'

'空空子'弹身出阵，眨眼而杳。

朱昶望着遥遥的烈焰浓烟，不由发指，'黑堡'在中原武林如此猖獗，生杀予夺，为所欲为，十多年来，竟无人敢于过问，武道之坠，一至于斯。

心念之间，只见数条人影，奔上山东，临到切近，看出竟是'黑堡'人物，六名'黑武士'，三名黑衫老者，'无情太岁许钧'也在其中。

朱昶陡地立起身来，忽地想起'空空子'的嘱咐，又坐了下去。

九条人影从不同角度，上了山头，逐渐迫近……

朱昶下意识地感到一阵紧张。

可煞作怪，九名高手，到了那些看似凌乱的木石边缘，茫然止步，对咫尺之隔的朱，视若无睹，而朱昶看阵外却一无异状。

一名老者骇异的道：'奇怪，明明上了山的，飞天了不成？''无情太岁'左右一阵顾盼道：'这山头有些古怪……'朱昶冷眼看着对方，心中十分佩服'空空子'的能为，暗忖：当初父亲若也习此奇门之术，何至于遭这惨祸……

突地，九人面现怵然之色，垂首躬身，退开两旁。

两条人影，如幽灵般出现。

当先的，黑巾黑袍，黑面罩，通体上下一片黑，只露出一对凌厉的目芒。后随的，是一个中年文士，他，赫然正是'黑堡'总管何文哉。

朱昶登时热血沸腾，不问可知，那黑袍蒙面人，定是神秘枭雄'黑堡主人'无疑了，想不到他竟亲自现身。

他真想冲出阵去，但理智告诉他必须忍耐，目前谈报仇索血债还言之过早。

恨，在胸中燃烧，仇，在血管中奔流。

他又一次经历想发狂的感觉。

黑袍蒙面人与总管何文哉默然立在阵外，静静观察。

三名老者与六名'黑武士'始终不敢抬头。

久久，黑袍蒙面人才以一种听来极其怪异的声调道：'何总管，你看出蹊跷没有？'中年文士恭谨地道：'卑座看似一座奇阵！''不错，"空空子"是此中能手，你看这是什么阵势？''这……卑座不敢妄言。'

黑袍蒙面人用脚在地上划着，口里在念：'生、死、惊……不对，是杜……

这里是休，我们试试如何？'

中年文士道：'遵谕！'

两人举步入阵。

朱昶陡地起身，功凝双掌，盯住两人，准备对方到了适当距离便先下手为强。

黑袍蒙面人与中年文士一左一右，走了不到八尺，便如盲蝇般乱转起来，转来转去，仍在一丈范围之内。

朱昶一看这情况，又定下心来，他自己也不明阵法，是以不敢越雷池半步，只照'空空子'之嘱，在原位置不动。

两人转不半刻，先后退了出去。

'何总管认为该如何办？'

'守株待兔，步步设防！'

'这计虽较笨，但却是唯一之计，传令吧！'中年文士转身向'无情太岁'道：'许头目。''卑职在！'

'传令布岗，围住这山头，不许疏漏！'

'遵令！'

人影全部消失，山头是一片死寂。

朱昶不由大感焦灼，'空空子'回头之时，必与对方遭遇，不知他可是'黑堡主人'的对手，对方人多势众，'空空子'再强，顶多能全身而退，自己岂非要活活困死阵中！

纵令对方撤了围，自己也出不了这'天罗阵'，还是死路一条。

对方这一着果然厉害，阵中无饮无食，决无法久呆。

再看那'玄都观'，仍在熊熊大火之中，看来非成灰烬不可，'黑堡'的手段的确毒辣。

半个时辰过去了，依然一无动静。

朱昶额上渗出汗珠。

如果'空空子'半路被截击，或是在'玄都观'与对方拚上，那自己不被困死也得饥渴而亡。

'天罗阵'，自己真的陷入天罗地网之中了。

愈想，愈觉不是滋味。

正自忧疑不释之际，猛觉自己肩头被人拍了一下，骇然举目，不禁愁颜顿开，来的，赫然是'空空子'。

'老前辈回来了？'

'唔！'这老人一脸愤慨之色，自眉皱成了一堆。

'玄都观如何了？'

'已成废墟！'

'那些道士呢？'

'无一幸免！'

'黑堡行径，天理难容！'

'武道不振，魔焰高张，其奈天理何？'

'老前辈出手了吗？'

'没有，尚不是时候，诛几个爪牙，无济于事。''黑堡主人业已现身了……'

'老夫知道！'

'老前辈可认出他的来路？'

'不曾！'

'老前辈与对方遭遇了？'

'没有！'

'没有？那！……'

'孩子，你很奇怪，是吗？老夫别的长处没有，身法一道是有自信的，如老夫蓄意隐秘身形，对方很难察觉，不则外号便不叫"空空子"了！……''哦！'

'我们继续谈正事！……'

'老前辈，目前此山已被严密包围……'

'不理他，在阵中稳若泰山。'

'晚辈还有件事未曾奉告……'

'说吧？'

'晚辈此次来归州寻老前辈，是得"南极叟"前辈的指示……''哦！你碰见那老怪物了？'

'本来他赠晚辈一面"竹符"，要晚辈连络丐帮弟子，探查老前辈的行踪，如今是不必了，可是这面"竹符"他曾嘱归还丐帮……''你暂留身边吧，将来也许有用它之处！'

'这……妥当吗？'

'有何不妥，只要用之于正。'

'现在晚辈恭聆老前辈指教！'

'空空子'面色一肃，道：'这可以说是一件武林秘辛，你听说过"大理国"否？'朱昶一颔道道：'听说过，是在苍山之麓，洱海之滨！''对了，还有"十八天魔"听说过吗？'

'晚辈已遇到其中的"狂魔"，且曾中了"天罡煞"……''啊！现在听老夫说下去，距今二十年前，"十八天魔"联手南下大理国，目的是谋取子女玉帛与一件国宝"玉匣金经"……''就是"黑堡"不择手段所迫之物？'

'一点不错，"十八天魔"几乎把大理国闹翻，最后，老夫以奇门阵法，困住"十八天魔"，一一擒捉，禁于苍山一石洞中，并排了一个"金锁阵"，封住洞口……''当时何不剪除，永绝后患？'

'空空子'一声慨叹道：'这也是天意，本国段皇爷笃信佛教，不许杀戮……'朱昶吁了一口气，道：'后来呢？'

'十八天魔被禁的事，武林中无人知晓，之后数年，"天玄子"与"悟灵子"南下，游历苍山，无意中发现了那"金锁阵"，老夫一时大意，戏言此阵无人能破，二子却顶了真……''武林三子之间是什么渊源？'

'毫无渊源，只是道义之交，武林同道逐渐戏称老夫等为"武林三子"，本来"天玄子"道号"天玄"，"悟灵子"法号"悟灵"，老夫外号"空空侠"，被改称为三子，如此而已……''哦！'

'天玄与悟灵一方面是好胜，另一方面是认为"金锁阵"内藏的便是大理国宝"玉匣金经"，贪欲作祟，穷十年岁月，揣摩那"金锁阵"，卒被了悟，于年前再次南下，碎了"金锁阵"，纵放了"十八天魔"……'朱昶激动地'啊！'了一声，道：'怪不得他两位前辈一再自责一念之差，铸成大错。''空空子'凄然道：'这也许是佛家所谓的"因果"，他俩算是因此丧生。''江湖传言他两之得了"玉匣金经"，又是从何而起呢？''可能是"十八天魔"的诡计，也可能是二子南下之举，被人知道，胡乱推测。''当年老前辈为什么不对两位前辈说明真相，岂不免了今日祸？''问得好，孩子，老夫也自咎失策，不过当时是怕"十八天魔"被禁的事传入中原，引出天魔身后的几个老魔和魔子魔孙，后果便不堪设想了……''哦！是的，这必须顾虑！'

'空空子'顿了片刻，才又接着道：'十八天魔个个残毒凶狠，这一出江湖，势必荼毒生灵，为亡羊补牢计，老夫等希望能觅一块奇材，造就成一个绝顶高手，以收拾祸患……'朱昶大为激动，栗声道：'晚辈岂堪当此重任……''孩子，你已经答应老夫了！'

'可是……'

'不必多说了，你即日随老夫南下。'

'赴大理国？'

'不错！'

'如何能摆脱"黑堡"的追踪呢？'

'那容易，我们先离开此地再说……'

'四周有人监视？'

'对老夫而言那是多余，来，老夫带你一程！'话声中，一把挟起朱昶，向阵外飘去，一路顺便破了阵势，在山石林木掩护下，如幽灵般闪掠飘浮，快，快得简直不可思议，奇，奇得令人叹为观止。

一路桩卡不少，但不待对方发觉，业已如幻影般出了对方视线。

半个时辰不到，已奔出了十余里地，完全脱出了'黑堡'的监视圈。

'空空子'在道旁林中放下了朱昶。

朱昶身具近三甲子内力，被人带着上路，的确不是味道。

'空空子'自怀中取出一件物事，递与朱昶道：'这是一付人皮面具戴上它！'朱昶无言地接过手来，小心翼翼地撑开，然后往脸上一蒙，奇丑的面容掩去了，变成了一个紫棠色面皮的中年汉子。

'空空子'也取出面具假发，改扮成一个黑脸老者，两鬓微斑。脱下葛布衫，露出里面的蓝布袍。

两人这一改扮，任谁也难以认出了。

'孩子，上路吧，我们赶到最近的镇集打尖。''老前辈，我们走那条路线？'

'先由水路入川，绕康边入滇，这是捷径！''那要一月行程？'

'可能不止，走吧！'

两人出林，踏上大道。

'空空子'边行边道：'孩子，你似与上次碰见老夫时不同……''指何而言？'

'精、气、神，皆有改变。'

朱昶暗自叹服'空空子'的观察力，看来此老虽列'武林三子'，但各方面都较其余二子超出甚多，当下坦然把'九地煞'之中的三煞输功一节，说了出来。

'空空子'欣然道：'这也是天意，孩子，这一来可免老夫许多心力！'朱昶心念暗转，此番'空空子'带自己南下，目的要造就自己成一杰出高手，以收拾'十八天魔'，纵令自己悉得此老所学，能与'十八天魔'抗衡吗？如说青出于蓝，那只是一句形容名师出高徒的话而已，天下没有徒高于师的道，若干时日之后，由于启迪与善诱，能对所传参悟衍化，推陈出新，固有可能，但短时间内是办不到的，此老当然也明此理。

设若如此，何以此老不自谋对付，而要多此一举呢？

心念之中，旁敲侧击的道：'当年老前辈能以收伏"十八天魔"，何以今日要化这大心力？''空空子'一笑道：'孩子，此一时也，彼一时也，老夫说过当年收伏"十八天魔"，全仗计谋，那批邪魔，并非等闲之辈，可一而不可再！'朱昶紧追着问道：'将来晚辈对付彼等，是仗力还是仗智？''二者都要！'

'如果力有不逮，智有不足呢？'

'空空子'掀髯哈哈一笑道：'孩子，老夫明白你的意思了，论力论智，老夫尚且不敢倚恃，由老夫调教出来的人，岂非又差了一截，是这意思吗？'朱昶面上一热，尴尬的道：'晚辈确有此想！''老夫不是说过另有安排吗……'

什么安排，自无法想像。

朱昶默然。

走了一程，'空空子'打破了沉默，道：'孩子，索性告诉你，段皇爷业已恩准老夫，找寻到一个质资上乘，秉赋奇佳的人时，便把国宝"玉匣金经"赐下参修。'朱昶内心猛地一震，栗声道：'参修"玉匣金经"？''对了！这便是老夫说的安排。'

朱昶顿悟何以'武林三子'异口同词，说要造就一个无敌高手，原来他们已有默契，可是这问题也令人困惑，心念之中，道：'这"玉匣金经"是大理国传国之宝？''不错，国宝！'

'既是国宝，皇爷以下，不能没有人参研过……''孩子，你说对了，真的无人参研过。'

'晚辈不解？'

'参修这"玉匣金经"，必须具备三个条件……'朱昶激奇地道：'那三个条件？'

'空空子'缓缓地道：'第一，参修者必须天赋上乘，资禀超人。第二，必须是元阳之身。第三，必须具备一甲子以上内力根基，此三者缺一不可，这三个条件，看来不难，但三者兼备的，确可遇而不可求，当然，根骨上乘者虽难求，但也不少，而具有一甲子以上功力仍是元阳之身者，就难乎其难了。'朱昶声音激颤地道：'老前辈认为晚辈具备这三个条件？''空空子'转头望了朱昶一眼，道：'完全符合，犹且过之！'就在此刻，一乘彩轿，由身旁疾驰而过。

朱昶目光扫处，不自禁地惊'咦！'了一声。

只见这顶彩轿，由四名粗眉大脚的红衣妇人扛着，行走如飞，只眨眼工夫，便去了十几丈。

'空空子'沉声道：'孩子，江湖中无奇不有，你必须学会见怪不怪！'这的确是极宝贵的训示，朱昶忙应道：'谢老前辈的训诲！'一阵杂踏蹄声，夹着滚滚沙尘，风驰电掣地掠过，卷得两人满头满身的黄土，朱昶不由气往上冲，但一看'空空子'行所无事，暗道了一声'惭愧！'把气平了下来，漫卷的沙尘中，隐约可见随风飘飞的黑色风氅，不自禁地道：'是黑武士！''空空子'淡淡的道：'好戏要登台了！'

朱昶不解的道：'老前辈能预知？'

'空空子'平静的道：'这四骑马，无疑的是追击前面的那顶彩轿，而这顶彩轿本身便已十分诡秘，从四个扛轿的红衣妇人出奇的步法而论，轿中人必非等闲之辈……''哦！'

暴喝传处，彩轿回头停在路中，四名'黑武士'翻身下马，围住了彩轿。

'空空子'一拉朱昶，道：'我们走近些看看无妨！'两人走到距对方三丈之处停住了身形。

只见红衣妇人之一大声喝斥道：'你们什么意思？''黑武士'之一厉声道：'打开轿帘！'

'找死吗？'

'放屁！'

'打开！……'

'有种何不自己动手？'

那名'黑武士'怒哼一声，'刷！'的一剑挥向那发话的红衣妇人，红衣妇人轻轻一闪，粟米之差，避过剑锋身法，玄奇到了极点。

'上！'

暴喝声中，四只长剑同时攻出。

红影闪幌，四名红衣妇人鬼魅般脱出了剑圈之外。

四名'黑武士'分四个方向，迫近彩轿，长剑探戒备之势。

那名站在轿前的'黑武士'用剑一挑，轿帘一卷。

'呀！'

站在轿门方向的同时惊呼出了声。

另三方向的'黑武士'，不明所以，趋前一看，不由也呆了。

轿内，端然坐着一个白袍人，他赫然正是'黑堡'护法'白判官'。

四个扛轿的红衣妇人，急掠回轿边，其中之一，拉下了轿帘。

'白判'坐轿，由四名红衣妇人扛抬，已属不可思议，而反被自己人追击，就更加令人迷惑了。

四名'黑武士'惊魂入窍，齐齐向轿门扶剑为礼，恭称了一声：'参见护法！'轿内传出了一声冷哼，再没声音。

朱昶激奇的道：'老前辈，的确是场好戏！'空空子一笑道：'这只是开始，精彩的尚未登场！'红衣妇人之一冷冷喝道：'四位还不走吗？''黑武士'互视了一眼，退后数步，并不立即离开。

四名红衣妇人抬起彩轿，如飞而去。

四'黑武士'楞在当场，没了主意，彩轿已转过山环不见了。

'空空子'道：'孩子，我们也该走了！'

'黑武士'之一，突在此时欺了过去，气势凌人的道：'报上来路！'朱昶杀机顿起，正待发着，'空空子'已抢先抱拳答了话：'区区叔侄是入川探亲路过！'那名'黑武士'大声喝道：'要你报上姓名来历？''空空子'装出畏缩之状，道：'小老儿姓何，名常有，舍侄叫阿仁！''外号呢？'

'没有！'

'什么门派？'

'谈不上门派，只是庄稼把式，藉此防身而已！'另三名武士，也欺上前来，打量了两人几眼，其中一个道：'乡巴佬，让他们滚吧！''空空子'拉起朱昶，道：'侄儿，我们赶路吧！''好！'

朱昶忍了一肚子冤气，跟着上道。

转过山环，只见方才那顶彩轿，赫然摆在路中，一个抬轿的红衣妇人，却没了踪影，朱昶大奇，不禁脱口道：'这怎么回事？''空空子'微微一笑道：'你无妨上前掀开轿帘看看！''老前辈认识方才轿中那白袍人吗？'

'你认识？'

'认识，"黑堡"护法"白判官"！'

'他业已赴任去了！'

'赴任？'

'当然，判官乃阴间的职位，阳世间用不着。''晚辈不解……'

'你一看便明白！'

说话之间，已到了轿前丈外之处，朱昶仍犹豫不释的道：'四个红衣妇人怎会把彩轿抛在路中呢？''空空子'神秘地一笑道：'判官业已赴任，用不着她们了！'朱昶仍是不解，心想，听'空空子'口气，这可能是一顶空轿，但他满有把握的样子，莫非他有未卜先知之能？

念动之间，走近轿门，侧身出手去掀，右掌横胸戒备。

一掀之下，心头猛然一震，连退了三步，右掌一挥……

'空空子'急声道：'住手！'

朱昶硬生生撤回手掌。

'白判官'赫然仍端坐轿中，只是没有动静，仔细一看，不禁脱口道：'他已断了气！''空空子'道：'断气已久了！'

朱昶困惑地道：'老前辈何以知道？'

'空空子'庄颜道：'孩子，这并没有什么玄奇，凭情理与观察入微而已，首先，彩轿被"黑武士"追踪，这说明了轿中人又是敌对者无疑，轿帘开启，里面坐的是"黑堡"护法"白判官"，而他木然没有开口，老夫一眼已看出他业已死亡，而且必死在彩轿主人之手……''彩轿主人呢？'

'必然匿在轿中"白判"身后，因为尸体若无人扶持，决坐不稳，因为尸体是正坐，并未倚靠轿背，而且，那声冷哼发自轿中，当然有人在内。'朱昶叹服地'哦！'了一声，又道：'弃轿于途，又为了什么？''这种手法只能蒙蔽一时，避免追踪而已！'蹄声杂沓，遥遥传至。

'空空子'一拉朱昶道：'我们走吧，省惹麻烦。'两人急朝道旁林中奔去，就在此刻，怪事突然发生，只见那顶彩轿，冉冉没入林中，朱昶瞥见之下，既惊且骇，回头一看，'白判官'的尸体，被弃置道中。

这样看来，彩轿主人根本没有离轿。

'空空子'道：'老夫仍有料不及之处，轿中人原未离开。'两人方入林中，数骑怒马，业已奔到现场，原来的四名'黑武士'去而复返，多了一个面目狰狞的黑衫老者。

五人同时下马，其中一名'黑武士'把'白判'尸体横在马鞍前，然后上马回头离去，其余四人重新上马，朝前道驰去，显然是追击彩轿。

'砰！'然一声大响，'空空子'与朱昶齐吃一惊，循声奔了过去，只见那顶彩轿已被劈碎在林中，只是不见任何人影。

'空空子'四下一扫，道：'彩轿主人此番是真正离去了！'朱昶慨乎而言道：'敢于与"黑堡"作对的，必非常人！''空空子'干咳了一声，道：'侄儿，我们不是江湖人，最好少管江湖事，上路吧！'朱昶闻言之下，心中一动，知道'空空子'说这话必有用意，当下顺着道：'我只是随口一句而已，叔叔，这就走吧！……'话声未落，目光扫处，不由心头剧震，只见一个红发赤面青衣老者，巍然站在两丈之外的树下，朱昶根本不知道这红发老人是如何现身的，像是他本来就站在那里一样，于此，他明白'空空子'方才故意说那句话的意思了，原来'空空子'早已有所发现，只是自己毫然不觉而已。

红发老人目光直在朱昶身上打转，看得朱昶心内发毛。

场面在诡秘之中显得尴尬。

朱昶忍不住开口道：'阁下何方高人？'

红发老者久久才应道：'赤面人！'

声调怪异刺耳，令人听了有说不出的不舒服。

这外号十分陌生，江湖中前未之闻，朱昶不由把询问的目光投向'空空子'，他想，以'空空子'的辈份见闻，也许知道对方来路。但他失望了，'空空子'的目光，显得困惑而迷惘。

'赤面人'接着又道：'你对老夫很陌生，是吗？'朱昶坦然道：'不错，从未听说过！'

'可是老夫对你却不陌生……'

朱昶心头一震，自己是易了容的，这话从何说起，心念之中，脱口道：'阁下认识小可？''当然！'

'小可极少行走江湖……'

'真佛之前不烧假香，装什么佯，你是"苦人儿"，不错吧？'朱昶大吃一惊，不自觉地向后退了一步，栗声道：'苦人儿是谁？''你！'

'阁下何所根据？'

'你的左脚！'

朱昶呼吸为之一窒，自己这只残废的左腿，会成了标志？当下强持镇定，故意冷冷的道：'天下左腿残废的，难道只"苦人儿"一人？''赤面人'嘿嘿一笑道：'话虽如此，但性格总不会相同吧？''未必！'

'但老夫认定了你！'

朱昶不由心火上升，愠声道：'阁下有何指教？''赤面人'反问道：'那你是承认了？'

朱昶一时无词以对，不知是承认好，还是否认到底？

'赤面人'紧迫着道：'如你敢揭下面具，就不必分辩了！'朱昶更加骇然，这面具制作十分精巧，等闲人决看不出来，面对方竟一口道破？这未免太惊人了。

'空空子'接上了腔：'阁下便是轿中人？''赤面人'嘿嘿一笑道：'是又如何？'

'同时阁下也是戴了面具……'

'咱们彼此彼此！'

'阁下的真正目的何在？'

'与"苦人儿"谈几句话！'

朱昶一听对方现身是为了自己，立即接回话头道：'阁下要与小可谈话？''那你算是承认身份了？'

'就算是吧！'

'那很好……'

'阁下的身份呢？'

'你认识"红娘子"？'

朱昶暗吃一惊，略一犹豫之后，道：'认识！''你对她的看法如何？'

'小可没有见过她的真过目，但欠她人情！''你很坦白，老夫此来，便是受她之托……''哦！请指教？'

'你记得谷中的约会吗？'

朱昶登时一窒，眼前浮起了绛衣少女郝宫花的婷婷玉影，也记起了赴约的那一幕，他已意识到对方将要谈的事情了，那是十分尴尬的问题，当下硬着头皮道：'不曾忘记！''赤面人'目芒一转，道：'你这冒牌的叔叔在旁不妨事吗？''无妨！'

'好，老夫现在转达"红娘子"的话，记得那可怜的弱女郝宫花吗？'事情正如意料，朱昶一颗心怦怦而跳，他感到面孔发烧，额冒冷汗，期期地道：'记得！''你把她一个人抛在谷中，如果发生了意外，问心能安吗？''小可预料"红娘子"必会照顾她！'

'如果时间上发生了差池呢？'

'这……这……小可认错！'

'你自认为很了不起，是吗？'

'小可并无这种意思！'

'那你为何拒绝"红娘子"的安排？'

朱昶楞了片刻，苦苦一笑，道：'因为小可不配！''什么不配？'

'红娘子应该清楚，小可已在柬上留字，交与郝姑娘！''赤面人'毫不放松的道：'你分明自视太高，看不起郝宫花……'朱昶发急道：'小可决不承认这句话！'

'红娘子决不做荒唐事，这事是先征得郝姑娘同意的……''但小可不愿误人青春！'

'你错了，郝宫花但求终身有托，并不重视容貌。''可是人必须有自知之明！'

'长言短叙，你认为郝宫花如何？'

'美而慧，人如其名！'

'那你答不答应？'

'难以应命！'

'赤面人'冷冷一哼，道：'你拒绝？'

朱昶十分为难的道：'盛情终生感激……'

'别无考虑了？'

'小可已想得很多！'

'你想到拒绝"红娘子"意向的后果吗？'

朱昶把心一横，道：'如不获谅解，也是无法的事，小可愿意接受任何后果！''你很狂傲？'

'岂敢。'

'如老夫此刻取你性命……'

朱昶一震，栗声道：'阁下此言是什么意思？''赤面人'寒声道：'老夫说过受"红娘子"之托！''她要阁下取区区性命？'

'嗯！'

'区区不畏死，但目前恕不能交出生命！'

'为何？'

'尚有大事未了！'

'老夫不管那么多。'

朱昶咬了咬牙，激动地道：'宽限一年，区区自动奉上！''如老夫说不呢？'

'区区将尽力反抗！'

'恐怕你没有反抗的余地？'

'那只怪习艺不精，倒无话说。'

场面顿呈紧张，杀机隐泛。

事实非常明显，'赤面人'能毁'黑堡'护法'白判官'，使彩轿凌空而行，来无影，去无踪，这份功力，朱昶的确没有反抗的余地。

'空空子'哈哈一笑，向前挪近了一步，开口道：'朋友太过份了吧？''赤面人'横了他一眼，冷森森地道：'老夫只是替人办事！''这恐非"红娘子"本意……'

'你怎么知道？'

'终身大事，必须两相情愿，否则不是佳偶，反是怨偶了！''你最好别插嘴。'

'本人与这小哥休戚与共。'

'这么说来，你也准备动手？'

'朋友，本人虽不明其中原委，但已听出端倪，这小哥不愿以残缺之身，误人青春，是出于心地善良，并非有意违忤"红娘子"，而且事情尚未到绝望的地方，何不待机徐图，岂能以流血来解决，这是喜事呀！朋友以为然否？''赤面人'似被这番话说得有些心动，沉吟不语。

朱昶也知道'红娘子'是出于一番盛情，因为她知道自己的真正身份，与未残废前的真面目，'空空子'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真实来历，目前如过于决绝，实在不妥，心念之中，缓了声口道：'一年为限，区区再碰上郝姑娘时，当面解决此事，如何？''赤面人'沉默了半晌，才悠悠的道：'一年吗？''是的！'

'这一年的时间，你行踪何处？'

'区区也难预卜。'

'赤面人'凝视了朱昶好一会，沉声道：'愿你言而有信！'朱昶道：'大丈夫一言九鼎！'

'后会有期了……'

'请转达"红娘子"，隆情异日必报。'

'老夫会转达！'

最后一个字尾音尚在荡漾，人影已杳，朱昶不由惊叹道：'好快的身法！''空空子'悠然道：'看来老夫这外号当让与他了！''老前辈没听说过"赤面人"这号人物？'

'你看不出来吗？'

'看出什么？'

'他便是"红娘子"本人！'

朱昶骇然而震，栗声道：'他便是"红娘子"本人？''不错！'

'可是"红娘子"是女的，而且声音也不对……''老夫并非说对方是男的，有两点可以证明。'朱昶激奇的道：'那两点？'

'空空子'抑低了声音道：'第一，她承认是轿中人，而抬轿的是四名红衣妇人，这证明轿中人是女人的成份居多，她的双脚比一般男人为小，穿的是软鞋，与她易容后的外貌颇不相称，这便坐实了是女人改扮的……''哦！老前辈真是明察秋毫，第二呢？'

'第二，她虽以内功改变声音，但与一个功力深厚的老年人相较，便差之千里了，你不觉得她声音怪异刺耳吗？''啊！是的，晚辈愚笨，竟悟不及此……'

'并非愚笨，只是阅历差了些，同时不够冷静。''敬谢指教！'

'我们赶路吧！'

第三章傲骨

套用一句俗话，有话即长，无话即短，经过了月余跋涉，这一天来到了洱海之滨的大理国城。

'空空子'早已去了面具，回复本来面目，朱昶则仍维持易容。

朱昶感到无比的紧张，这是一个极端陌生的环境，一路所见居民的服饰言语，大异中土，形形色色，差不多每隔百里，便是一种截然不同的风貌，尤其土著五方杂处，言语穿着，千奇百怪，但有一共通点，大部份都能说几句变了调的汉话。

到了东城，只见居民夹道而观，靠城门口，数十冠带袍服的文武官员，排成两行，列队相迎。

'空空子'拉着朱昶的手，笑颜逐开地穿越人巷。

人群中传出一片欢迎国师之声。

'空空子'一路举手为礼。

将及城门，一个奇伟的紫袍老者，迎上前来，双手一拱，道：'奉皇爷圣谕，恭迎国师！'所有文武官员，齐齐弯下腰去。

'空空子'宏声一再道：'不敢当！不敢当！……'朱昶宛如进入一个从未经历的梦境，心头有说不出的感受，'空空子'被尊为国师，地位在国中恐是一人之下。

这蕞尔小国，竟也效上邦衣冠，有这等排场。

文武官员，簇拥着入城。

最受人注目的，当数朱昶，看他貌不惊人，却被国师拉着并肩而行，不少人纷纷猜测他的来路。

入城正街口，摆了一个香案，四名俊秀童女分立两旁，案上除了一炉袅袅音篆之外，是三只玉爵，一把银壶，除此别无他物。

四童女一人执壶，另三人捧玉爵，满满斟了三杯，齐声道：'皇爷赐洗尘之酒！''空空子'面容一肃，躬身俯首，道：'谢皇爷恩典！'然后接过玉爵，一一饮尽。

一乘八人扛抬的肩舆落在案前，那紫袍老者抢前两步，道：'请国师登舆！''空空子'道了道：'有僭了！'仍拉住朱昶的手道：'来，与老夫同坐。'朱昶讪讪的道：'晚辈随后步行！'

'孩子，你不利于行，还是与老夫一起罢，不近呢？'朱昶想到自己的残腿，如跟在舆后，定十分狼狈，只好点头应允，俟'空空子'坐定之后，在侧边坐了。

一声吆喝，八人大舆缓缓前行。

一路之上，只见这大理城街市热闹非凡，街路一色的青石铺砌，市帘酒招，点缀得花团锦簇。

好一会工夫，才来到皇宫正门，巍峨的门楼，高耸的旗杆，一对硕大无朋的大理石狮，雄踞两侧，门前广场，宽约半亩，全由大理石板铺成，宫门外，十八名金瓜钺斧的卫士，肃然排列。

舆乘在门前阶沿下放落，又是十多名冠带人物迎了出来。

'空空子'一一为礼寒喧。

所有人都对朱昶投以讶异的眼色，但没有人开口动问。

朱昶只觉得浑身的不舒服。

门内，又是一个广场，宽阔的大理石道，十字分歧，举目一望，四下殿宇重重，修齐的苍松翠柏，夹道盛荫。

一个黄衣老人，自正面疾步行来，在十字路中央站定，高声道：'皇爷有旨，国师旅途劳顿，请迳回馆舍休息，改日召见！''空空子'一躬身道：'谢皇爷恩宠！'

黄衣老人这才笑盈盈地上前，道：'国师辛苦了！''空空子'哈哈一笑道：'谈不上，皇爷好？''托天之福康泰！'

'总管好？'

'小老儿托国师之福。'

'我们改日再谈……'

'国师请自便！哦！这位……'说着，目注朱昶。

'空空子'又是一阵哈哈，道：'这是老夫在中原新收的弟子！'说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完，转向朱昶道：'这位是皇宫总管邱文稽，今后仰仗之处甚多，快来见过！'朱昶忙一抱拳，道：'见过邱总管！'

黄衣老人微一拱手，道：'少礼！'

朱昶对这些称谓，直感到好笑。

'空空子'再回身向那些近接的官员拱手道：'劳各位相迎，改日再叙！''好说，国师请！'

'空空子'依然携着朱昶的手，朝左边的林荫大道行去。

这所谓皇宫，也不过等于中原大官巨贾的宅第而已，只多了些排场。

经数重门禁森严的宫院，来在一道月洞门前。

朱昶一脚踏入，感受焕然一新，只见木石亭榭，宛然有致，曲径回栏，幽雅高洁，这不类似禁宫，而是极饶林园风味的别业。

两名垂髫童子，飞奔迎了出来，边叫道：'国师回来了！''空空子'慈祥地抚了抚两童头顶，道：'仰山，慕水，见过少师！'朱昶忍俊不禁，亏得'空空子'想出了这别致的称呼：'少师'，自己只报了个'苦人儿'的不雅之号，称呼自然不便，'空空子'在引见皇宫总管邱文稽之时，也没说自己的名姓，实在有些尴尬，倒是两名侍童的名字相当不俗。

两童圆溜溜的两眼，在朱昶面上骨碌碌一转，先后叩下头去，道：'仰山叩见少师！''慕水叩见少师！'

朱昶弄了个手忙脚乱，他自己未曾拜师，名份未定，倒先受人大礼，口里连道：'起来！起来！'两童起立，退在一旁。

'空空子'向朱昶一摆手，道：'随老夫来，我这地方一切随便，不拘俗套小节！'说着，人已朝花木掩映中的殿阁走去，朱昶紧紧跟随在后。这殿阁不算宏伟，但却十分精致，细细雕凿，纤尘不染。一方巨匾，写的三个古篆字：'涤尘殿！'殿中布置古色古香，毫无俗气。小坐了片刻，朱昶由'仰山'小僮带着，到殿后一间精舍之中，并侍候着沐浴更衣，虽是现成的衣物，倒也称身合体。

朱昶不敢揭下面具，心中可着实为了难，总不能这样生活下去？

不久，'慕水'前来相请用饭。

酒席排在一座水阁之中，虽非龙肝凤髓，但也是山珍海味，'空空子'已在首位坐候，朱昶也不客气，在下首坐了。

'空空子'笑着道：'这算是老夫为你洗尘！''不敢当！'

'在未行拜师礼之前，我们仍是朋友，不要拘束！''是的！'

'你可以除去面具了！'

朱昶默默地揭下面具，席旁侍立的两僮，齐齐惊'哦！'了一声，'空空子'目光一扫，两僮赶紧低下头去，朱昶内心的感受，可就不用提了。

一席酒直吃到起更时分，方才各自安寝。

朱昶感慨万千，思前想后，彻夜不能成眠。

天色方曙，'仰山'入房传话道：'少师，皇爷便殿召见，请速梳洗更衣！'朱昶急忙起身，心中有说不出的紧张，一切舒齐，已听到'空空子'呼唤的声音，忙出房迎上去，施了一礼，道：'老前辈早！''皇爷要见你？'

'晚辈知道了！'

'随老夫来吧！'

'是！'

离开'涤尘殿'，出偏门，踏上一条白石甬道，宫墙高耸，使甬道变得十分幽暗，甬道尽头，是一首朱红大门，门里，奇花异卉，白石为栏，一座雄伟的宫殿，憬然赴目，穿过卵石小径，来到殿前。

殿门外白石阶沿，站着那位总管邱文稽，一见两人来到，立即高声道：'皇爷有请国师！''空空子'整了整衣冠，低声向朱昶道：'你且暂候片刻！'说完，徐徐升阶入殿。

朱昶在阶下静候，心中有些懊恼，暗忖：真没来由，来受这种罪……

不知过了多久，才听皇宫总管邱文稽传呼道：'苦人儿进殿！'朱昶定了定心神，一步一跛地踏上石阶，进入殿中，只见殿内金碧辉煌，珠光耀目，居中端然坐着一个面目威严，但透着慈和的黄袍老人，年在五十上下，侧方下首坐的是'空空子'。

这便是皇爷吗？

朱昶意念电似一转，只听'空空子'道：'参见皇爷！'朱昶双膝一屈，道：'叩见皇爷！'

黄袍人一抬手，道：'起来，这是便殿，不拘仪节。'朱昶说了声：'谢皇爷！'随即站起身来，一抬头，接触到的是黄袍人紧锁的眉锋，心头不觉一沉。

'空空子'开口道：'皇爷，此子虽外貌如斯，但却是块奇材！'黄袍人'唔！'了一声，没有开口。

'空空子'又道：'请皇爷圣裁？'

黄袍人久久才开口道：'国师，暂时缓议吧！''空空子'面色微微一变，道：'皇爷，老臣自问眼力还能视物……'黄袍人略一沉吟，道：'国师，明日再议！''空空子'立起身来深深一躬，道：'老臣遵旨，告退！'朱昶感到手足有些发麻，显然由于自己的面容丑怪，这南荒皇爷看不中意，看来此番南荒之行是白费了。

'空空子'轻声向发了呆的朱昶道：'孩子，我们告退！'朱昶惊觉自己失仪，忙行了大礼，道：'小民告退！'然后，随在'空空子'之后，出了便殿，循原路直回'涤尘殿'。

回到殿中坐定，'空空子'神色凝重的道：'孩子，别气馁，老夫必然力争！'朱昶苦苦一笑，心中已然有了决定，口里淡淡的道：'悉依老前辈安排！''孩子，如此事不成，老夫从此挂冠……'

'老前辈不可如此，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晚辈并不视于得失。''老夫知道你的心情，孩子，休息去吧，老夫还要见皇爷理论。''晚辈告便！'

朱昶回到寝处，满腹的不是滋味，心想，如何才能脱离这禁宫呢？

于是，深藏胸中的恨，又一次如山洪般爆发。

正自内心煎熬不可开交之际，忽听银铃似的一阵女子笑声，从前面殿中传来，那声音悦耳之极，暗忖：必是宫娥彩女一类的女子……

接着，是'空空子'宏笑的声音：'身法练得如何了？'女子娇脆的声音道：'捉迷藏不虞被找到。''哈哈哈哈，好！'

'听说杨公公在中原收了一位高足？'

'咦！你怎么知道的？'

'哼！通国上下，没有一个人不知道……'

'算你厉害！'

'杨公公言而无信。'

'什么意思？'

'您不是说过永不收传人吗？'

'啊！这个……此一时也，彼一时也！'

'老而不差！'

'你怎不说老而不死？'

'说真的，杨公公，我可以认识一下吗？'

朱昶心头一动，这女子是谁，竟然称'空空子'为杨公公？看来'空空子'是姓杨，但听这女子的声口，决非宫娥之流，她是谁？

'空空子'又是一阵哈哈道：'公主，不认识也罢！'朱昶心头大震，对方竟然是公主之尊，看来南人坦率憨直，不囿于世俗的虚文缛礼，在此地，'男女授受不亲'之说是不存在的。

这小小边荒王朝，正合了一句俗语：'关起门来做皇帝。'只听公主撒娇似的声音道：'为什么？'

'不中看！'

'我只要见识一下能使杨公公破例收徒的上邦人物，管什么中看不中看！''你不懂……'

'什么不懂？'

'以后再说罢。'

'杨公公有了心爱弟子，不疼我段瑞芝了？'朱昶心头一动，段瑞芝，她叫段瑞芝！

'空空子'道：'你一定要认识？'

'当然，不然我便不能随时来向您讨教了。''好！孩子，出来见见公主？'

后半句声音很大，朱昶当然明白是在唤自己，一时倒为了难，自己这副尊容，实在难以见人，少不了又是一场难堪，但能不出去见人吗？反正出丑也是一次，自己业已打定了主意，当下硬着头皮，走了出来。

一脚跨入殿中，眼前陡地一亮，只见一个明艳照人的天仙般少女，与'空空子'相对而坐，年在十六七岁之间，素妆淡抹，不似想像中的珠圈翠绕，玉佩叮当，一时不由呆了，两只脚在原地生了根。

'啊！'

公主段瑞芝惊呼了一声，花容变了色。

朱昶羞、愤、恨、怒交集，陡地回身，大步出殿而去。

'空空子'大声道：'孩子，回来！'

朱昶充耳不闻，迳直回殿后一壁之隔的寝处，坐在椅上发楞。

殿内，又传来对话的声音道：'你太令他难堪了……''我不明白杨公公何以会拣上他？'

'所以我说你不懂。'

'这点倒要请教？'

'老夫是看上他的超人资禀，并非他的外貌，记得那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句"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吗？古人的话不会错的。''那我……向他赔礼？'

'倒不必！'

'他叫什么名字？'

'苦人儿！'

'苦人儿？这不像是名字，百家姓上也没姓苦的呀！''这是他的外号？'

'我是问他的名字？'

'他没有名字！'

'这就是怪事了，那有人而无名少姓的……''好公主，很多江湖事你不懂。'

朱昶不愿再听下去，目光浏向书架上那些经史典籍，随手抽了一本，书笺上标的是'史鉴节要'，翻了两页，觉得没有意思，又换了一本'汉食货志'，也看不下去，合上书，出房朝苑内走去，只见苑内珍奇花木不少，但泰半是茶花，粉白嫣红，开得十分茂盛，郁结的心情，为之一畅。

蓦地──

一条臃肿但极眼熟的身影，由不远处的花径中缓缓移来。

朱昶目光一扫之下，几乎失口而呼。

胖大娘！

他做梦也估不到会在这里碰上她，她怎会来在这南荒小国的禁宫内苑呢？

往事，齐涌心头，他真想迎上去说出自己的身份……

犹豫之间，胖大娘已来到身前数步之处。

'呀！是你？'胖大娘惊诧地叫了一声。

朱昶压抑住澎湃的思潮，故作平静，道：'是在下！''记得山区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小镇中，卖瓜子花生的女人吗？''当然！'

'你不是跟随一个中年文士……'

'嗯！不错，但在下又离开他了。'

胖大娘显得有些激动地凝望着朱昶，语音微颤地道：'该如何称呼你？''我叫苦人儿！'

'我说称呼？'

'他们叫在下少师！'

'少师？'

'不错。'

'少师是随国师从中原来此的？'

'是的！'

'那位济助妾身银两的秀士近况如何？'

朱昶不愿说出中年文士是'黑堡'总管一节，含糊地应道：'他很好……在下，可以称呼您大娘吗？''啊！不敢，少师，我只是御厨中的一名厨子而已。''那并无分别，在下是武林人，武林人讲究的是长幼有序，尊卑有别……''妾身恭敬不如从命，在此地，他们也叫我大娘！''大娘是怎么到此的？'

'为了避仇！'

'哦！'

朱昶只'哦！'了一声，没有追问下去，他明白所谓避仇，是指逃避'黑堡'的追杀，推源究底，还是祸由己起，若非自己插手绛衣少女郝宫花的事，不会接到'死牌'，对方不为救自己，不会开罪'黑堡'，以致店毁人亡，亡命天涯，一股无比的歉疚之感，涌上心头，暗道：'大娘，我有一天会报答你的！'胖大娘目光仍然紧盯住朱昶，凄凉的道：'少师，恕我放肆，你有些地方，很像我日夕怀念的一个人……'朱昶心头一酸，道：'谁？'

'年纪与少师仿佛，目光神似极了，身形也一样，只是，唉！他可能已不在人世了……可怜的孩子！'说着，眶内涌上了泪光。

朱昶颤声道：'他是大娘的什么人？'

'亲人！'

'亲人！什么样的亲人？'

'唉！不提了吧，我很难过。'

一个声音，在朱昶心里大叫：'告诉她，大娘，那孩子就是站在你面前的人，只是貌毁人残，你认不出来了。'但，他毕竟隐忍住了，时机还未到，现在不是时候。

侍僮'仰山'匆匆奔了过来，先唤了一声：'少师！'然后朝胖大娘道：'大娘，我到处找你！''什么事？'

'中午公主在"涤尘殿"用膳，国师吩咐厨下准备！''哦！是，我就去！'说完，朝朱昶颔了颔首，道：'少师，再见！'转身迳自循花径走了。

朱昶眉头一皱，一个主意上了心头。

'仰山，我想到宫外城中走走？'

'少师要出外游玩？'

'嗯！见识一下！'

'容小的禀明国师？'

'好，去吧！'

'仰山'兴冲冲地跑了出去，不一会，又跑了回来，笑孜孜的道：'国师应允了，说只在附近走走，速去速回，并请少师戴上面具。'朱昶喜在心头，回房取了原来的面具戴上，重新走出，道：'怎么走？''偏门，请随小的来！'

'你带路吧！'

穿过内苑，循宫殿夹道而行，一路无阻，直达宫外。

此时，日市方张，三街六市，热闹非凡，'仰山'童心未泯，可能从来没有这样自由自在的闲逛过，显得兴高采烈，比手划脚，讲个不完。

朱昶唯唯若若，那有心思听他的，一路转过念头，取什么路线返回中原？

段皇爷召见时所表现的态度，使他如坐针毡，片刻难留，亟谋离去。

不知不觉，走了半个城，来到北门口，朱昶故作兴趣盎然的道：'仰山，听说洱海风光十分动人，我们去逛逛……'仰山抬头望了望日色，道：'少师，我们该回宫了？''我们在外面用餐，如何？'

'不行，国师吩咐的必须回去陪公主！'

'仰山，我就是怕这一招……'

'为什么？'

'我这付容貌，岂堪陪公主坐席……'

'公主是"涤尘殿"常客，以后会时常见面，慢慢就习惯了。''那是以后的事，仰山，我们今天玩个痛快？''小的不敢，怕国师责怪……'

朱昶见这小僮已有些心动，紧迫着道：一切有我，你只是带路的，国师不会责怪你。'仰山苦着脸道：'少师，这对公主不敬……'朱昶装着不经心的道：'早上公主因我的容貌而受惊，我不回去，也许正合她意。'仰山默然了一会，道：'皇爷只公主一位，十分娇宠……''没太子吗？'

'没有！'

说话声中，已出了城门，'仰山'止步不前，朱昶偏头一想，道：'这样好了，海边有没有清静的酒楼？''有，望海楼，富丽堂皇，闹中有静！'

'噫！你汉语十分流利？'

'小的父母原是中原人，经商南来落了籍，小的被选入宫侍候国师！''哦！这就难怪了，这样吧，你回去禀告国师一声，就说我碰到中原故人，洽谈甚欢，不能分身，下午才能返宫，我在望海楼等你，如何？'仰山为难地道：'这妥吗？'

'没有什么不妥，快去快来！'

'少师知道望海楼的位置吗？'

'笑话了，还怕问不到。'

'可是……'

朱昶拍了他一下肩头，道：'别可是了，去罢，我等你，痛快地玩上一天！'仰山有些胆怯，但又爱玩，最后终于折头进城。朱昶心头一松，见仰山走得远了，才举步继续前行，走完顺城街，赴'望梅楼'该向右，朱昶急急朝左方奔去。

虽然他左腿残废，不能着力，身法受了限制，但由于内力深厚，单靠右腿，奔行起来，一般的武士，仍是望尘莫及的。

他怕被'空空子'派人追及，是以不敢停留。

他取的路线与来时的路平行，同方向不同路道。黄昏时分，估计已奔出了近百里，眼前来到一个镇集，汉人与民家族人参半，但汉话却是通用语言。他想：待'仰山'寻自己不到，再回头禀报，必定先在城内外找寻，'空空子'一时不会想到自己会拂袖而去，等想后再派人追赶，空追不及了，何况路不止一条……

心念之中，折身入镇，拣了一家汉人开的小酒店打尖。

店里没什么好吃的，不过是些山禽腌腊，他随便要了几碟，叫了一壶玉麦酒，一面想着心事，一面自酌。

他盘算着涮夜赶路，还是投宿一宵？

自己虽有近三甲子功力，但武技太差，而仇家尽是不可一世的人物，此番回中原去，将如何行动呢？

不知不觉中尽了一壶，又添了一壶。

酒入愁肠，反而愁上加愁！

掌柜的是一个中年男子，一件黑粗布大褂，可以挤得出油，店内食客寥落，连朱昶不过是三人，那掌柜的过来在白木桌的另一边坐下，搭讪着道：'客人是汉家？''是的！'

'做买卖还是……'

'哦！是……访友。'

'贵友是谁？区区在这一带人头极熟……'

'不必了，在下已然会过，敝友在大理城行医。''噢！行医的，不知是什么大名？'

朱昶本是随口胡说的，这一问不由傻了眼，但他戴着面具，脸上的表情不为对方所觉，当下淡淡的道：'姓余！'掌柜的一拍大腿，哈哈一笑道：'是"神手余化"？'朱昶一楞，硬起头皮道：'是他！'

掌柜的高声道：'失敬了，余大国手名动南方，活人无数，内子就蒙他老人家起死回生！'说着，匆匆起身离去。

朱昶有些啼笑皆非，自己随口说一个姓，却偏巧就有个'神手余化'在大理城行医，幸好是死无对证，不然这谎可就砸了。

不一会，掌柜的去而复返，手中多了一把银壶，一盘卤山鸡，一付杯筷，在原位一坐，笑吟吟的道：'不成敬意，一点小意思？'朱昶赧然道：'掌柜的，怎么回事？'

'朋友既是余大国手的至交，区区受过他的恩，岂能不表示一点意思！'说着，替朱昶斟了一杯，自己也斟满，举杯道：'请，这一餐算区区请客！''这……怎么好意思？'

'那里话，请！'说着，一饮而尽，照了照杯。

朱昶也只好干杯，酒味香醇，十分爽口。掌柜的又斟了一杯，三杯下肚，朱昶只觉倦意袭来，昏昏欲睡，脱口道：'好酒！'眼前人影成双，眼皮有千钧之重，直要合上。

迷朦中伏桌睡去，知觉全失。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意识逐渐回复，只觉浑身的不舒服，四肢不能动弹，而且有麻痹的感觉，耳边人声嘈杂，一阵阵的檀香味直冲鼻观。

双目一睁，不由亡魂尽冒，原来自己被反缚在一根木桩上，四周围满了人，有的坐有的站，两旁，各燃了一堆熊熊大火，檀香味便是从火堆发出。

这里是一个露天荒场，从一些搭盖的棚架来看，是赶集的场所。

正对面，排着香案，香花素烛，案上一个神牌，核桃大的字，一眼便可看清楚，只见上面写的是'故神手余化老太医之灵位'。

朱昶目瞪口呆，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那掌柜的不是因感余化之恩而款待自己吗？自己根本不知余化为何许人，只是一时胡乱说访一个姓余的朋友，天下事竟有这般巧……

香案边站了七八个着长衫的人，那小店掌柜赫然也在其中。

不管如何，这总是凶多吉少的事。

他想运力挣脱捆绑，但全身乏力，一丝真气也提不起来。

那掌柜的在酒中到底下了什么药，竟然这等霸道？

蓦地──

香案旁的一个老者，高叫一声：'土司驾到！'全场顿时肃静无声，靠西面的人墙，裂开了一道口，让出通路。

在南方边陲，土司便是一地的主宰，生杀予夺，这一点朱昶是听说过的。转目望去，只见一条火龙，蜿蜒而至，原来是数十短装汉子，执着火把，朝这边行来，火光中，可见一项大轿，那轿中人，想必便是土司了。

火把入场，井然有序地分站四周，全场登时明如白昼。

轿子在距香案不远处停下，香案旁的人，立即迫了上去。

一个佩刀壮汉，掀起了轿帘，一个身材魁梧的锦袍老者，从轿中出来，凌厉的目光，一扫全场。

四周人群，如风吹草偃似的跪了下去。

迎向轿前的，也躬身俯首为礼，看来这七八人必是此地有头面的人物。

锦袍老者缓缓步向香案之前，举手向群众还礼，然后在事先备就的椅上坐了，八名带刀壮汉，一字式排在身后。

群众这才纷纷起立，但没有半点声音，场面肃穆至极。

朱昶头脑昏沉沉的，仍弄不清是怎么回事。

那七八个为首的，肃立在下首一边。

锦袍老者凌厉的目光，射向朱昶，久久才开声道：'就只他一个吗？'一个长衫老者应道：'是的，昨夜此人到赵老板店里打尖，无意中露了口风，赵老板机警，以蒙药把他擒住……

'问过口供吗？'

'没有，恭候老爷讯问！'

'赵老板！'

'小的在！'

那掌柜的恭应一声，弯了弯腰，一付战战兢兢的样子。

'此人何时入店？'

'昨天傍晚时分！'

'他说了些什么？'

'说是南下访友，姓余的，小的起疑，把他醉倒，果然搜出证据。''证据？'

'断剑！'说着，自香案上捧起半支连柄断剑，高举过顶，然后又放下。

朱昶登时急怒欲狂，自己身边那半段'圣剑'，乃父亲遗物，想不到被对方搜去，指为证据……

锦袍人面孔一沉，恨毒的目光射向朱昶，半晌，目光转向群众，宏声发话道：'余老太医，仁心仁术，济世活人，在本地可以说无人不敬，想不到竟惨遭杀害，凶手一共五人，已有四人付出代价，余太医英灵不远，所以才使这凶手自行投到，余太医遗体上留有半截剑尖，凶手身上搜出剑柄，罪证确凿，什么都不必问了……'群情激愤，所有的目光，如利刃般投在朱昶身上。

朱昶明白了，自己被指为杀死'神手余化'的凶手，对方是要报仇，如果不声辩，必惨死无疑，当下厉声高叫道：'土司，阁下讲理吗？'锦袍人寒森森的道：'讲什么理？'

'阁下不能以莫须有的罪名加诸无辜人身上……''你无辜吗？'

'在下是过路人，那断剑乃家传的纪念物，岂可指为凶器？''是你说的？'

'何不拿另一截来比对？'

'遗体神圣不可触犯，另半截已随太医殡葬了！''在下根本不知太医是谁……'

'住口，狡辩无益，堵上他的嘴！'

一名带刀卫士，欺上前去，从朱昶身上撕了一块衣襟，揉成团，塞入朱昶口中，朱目眦欲裂，五内皆炸，但却无反抗的余地，迷药的力量仍未消失，内力提不起来。

如果他说出'空空子'之名，事情必有转机，但他傲首天生，不愿说出来，现在，悔之晚矣。

锦袍人大声吩咐道：'上祭！'

一个土蓝布长袍的汉族老者，往香案上首一站，其余的退到土司身后排列，土司转身面对香案。

蓝袍老者怪声怪调的开始赞礼：

'上香！一上香，二上香，三上香。'

土司顺序插了三柱香在炉里。

'跪──'尾音拖得很长，所有在场的，全伏跪下去。

阴森恐怖的气氛，令人头皮发炸。

朱昶魂散魄飞，自己竟被当作活的祭品。

'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

'献祭──'

两个红衣短扎的汉子，从香案后暗影中疾闪而出，一人手中捧了一个红漆木盘，盘中托着一个陶瓷钵子，另一人手持一柄亮幌幌的尺许长牛耳尖刀，双双朝香案屈单膝为礼，然后步向木桩。

朱昶魂散魄飞，他做梦也想不到会被如此宰杀在这南荒之地。

两名刽子手在他身前一左一右站定。

执刀的操着不太流利的汉话道：'愿你来世投生，做个好人！'手捧托盘的咬牙道：'这厮太可恶，别让他痛快，要他慢慢死！'朱昶双目暴睁，眼眦尽裂，血水顺眼角而下。

持刀的手一扬，刀锋横勒向朱昶咽喉……

朱昶双目一闭……

就在此刻，一声暴喝，如九天雷鸣，震撼了全场：'住手！'两名刽子手，下意识地后退数步，跪着的人，纷纷起立。

朱昶睁眼一看，只见一条人影，直奔香案之前，来人劲装负剑，年在四十之间。

锦袍老者一见来人，面色大变，忙哈腰行礼，道：'西灶土司殷绍良见过内侍长！'来人喘了一口大气，道：'殷土司少礼，本人如迟来一步，事情便不堪收拾了……'其余人众，连司礼的老者在内，纷纷行礼，退开一旁。

土司殷绍良骇然道：'内侍长有何见谕？'

'殷土司可知此人是谁？'

'他……是……'

'国师的传人！'

'啊！'

惊呼之声，响成一片。

内侍长疾掠而前，解下了朱昶，拿去了口中塞物，激动的道：'少师受惊了！'朱昶苦苦一笑，没有开口，两人相偕到了香案之前。

那酒店老板，吓得面无人色，噗地跪了下去，以头叩地，连道：'小的该死！小的该死！'土司殷绍良向朱昶抱拳道：'少师为何不说出身份，险使敝属铸成大错……'朱昶此际业已心定，冷冷地道：'区区没有机会！'内侍长扫了惊骇莫名的群众一眼，道：'少师，国师已亲自赶来，我们迎上去吧！'土司殷绍良讪讪地道：'可否移驾卑属府中……'内侍长沉着脸道：'不必了！'

'此事卑属不察，尚望在国师面前美言一二……''国师会有裁夺的！'

酒店老板膝行上前，双手呈向朱昶道：'少师，小的罪该万死，冒犯大驾，这是解药！'朱昶苦笑着接过解药，道：'算了吧！不知者不罪！''谢少师恩典！'

解药服下，麻痹之感顿消，功力尽复。

内侍长怒冲冲地道：'你们总是不听话，动辄用药害人……''是！是！小民该死！'

'少师，我们走罢？'

朱昶点了点头，从香案上取回半截'圣剑'，然后与内侍长举步离开。

自殷土司以下，齐齐施礼恭送。

土司卫士之一，急从场边拴着的马匹中，解了一匹雄骏的，迎向朱昶，道：'请少师乘坐！'内侍长已解下自己的马匹，朱昶也不谦让，接过缰绳，双人两骑，一前一后，疾驰而去。

奔了一程，朱昶一勒坐骑，道：'内侍长慢走！'内侍长勒住马匹，回头道：'少师有何吩咐？''不敢，请教称呼？'

'在下洪满！'

'哦！请洪内侍长上覆国师，就说区区回中原了……''内侍长洪满'吃惊的道：'什么，少师要回中原？''是的！'

'在下不敢作主，好歹要见到国师！'

朱昶大感为难，实在有'无颜见江东父老'之感，但事实上又不能使这内侍长为难，自己一命，可以说是他救的，如他迟到半步，一切算完，想来余悸犹存。

话声甫落，三骑马疾奔而至。

'内侍长洪满'大声道：'国师来了！'

当先的，果是'空空子'，后随的是两名皇宫卫士。三骑马齐齐刹住，'空空子'迫不及待地一跃下马，激动的道：'孩子，你为何要走？'朱昶等也先后下马。

'老前辈，晚辈愧疚良深，但不得不离开。''好，一切慢慢再谈！'说着，转向洪满道：'内侍长，何地相遇的？''内侍长洪满'把经过情形说了一遍。

'空空子'连连顿足道：'好险！好险！孩子，你太任性了！'朱昶赧然道：'晚辈十分惭愧。'

'幸好没有造成奇祸。'

'晚辈想就此告辞？'

'别忙！内侍长，请传令撤回各路追踪的人，并禀皇爷，说老夫数日必返！''国师暂不回宫？'

'老夫有事要办，你们去吧！'

'是！'

'内侍长洪满'与另两名皇宫侍卫，齐向'空空子'施了一礼，然后跃上马背，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黑暗中。

'空空子'这才正色向朱昶道：'孩子，一切妥当了！'朱昶有些心烦意乱，但也带几分内疚。

'老前辈说什么妥当了？'

'一切照原计划而行！'

'皇爷答应了？'

'当然，老夫说过，如不蒙允准，挂冠求去。''老前辈这又何苦？'

'孩子，这是大事，关系整座武林兴亡，同时老夫北上中原，天缘凑巧，碰上了你，岂能就此放手……''但晚辈已无意再返大理城，这点务请老前辈鉴谅！''孩子，你可以不回去。'

朱昶一愕道：'可以不回去？'

'不错，暂时不回去！'

'晚辈不解？'

'老夫费了不少唇舌，说服皇爷，皇爷已允拿出"玉匣金经"，由你参修，苍山主峰，有一绝佳修练之所，就是当初禁制"十八天魔"的地方，老夫打算要你一个人在彼静静参修，饮食你自理，随时派人送去补充……''晚辈一事不明……'

'什么事？'

'那"玉匣金经"，既是大理国传国之宝，皇爷何不自己习练？同时通国上下，难道没一人能参修？''问得好，老夫说过，习此经必须童贞之体，有内力基础，秉赋奇佳，三者不可缺一，皇爷无嗣，只公主段瑞芝一人，国中亦乏此奇材，而且，如果所授非人，后果便不堪想像了。''老前辈能断定晚辈不贻非人之患吗？'

'空空子'哈哈一笑道：'孩子，老夫对自己相人之术，还可自信！''传国之宝，不虞外传？'

'这是情势使然，"十八天魔"不除，终是大理国的隐患，那批魔头，决不会放过被囚之仇不报的。''目前何以不见动静？'

'暴风雨前的平静，一发便不可收拾，"十八天魔"也许想先图中原武林天下，然后挟其全势，一举而毁大理国。''哦！有此可能……'

'孩子，现在你不再说走了吧？'

'如老前辈不坚持，晚辈仍然要走！'

'算了，孩子，上马随老夫来。'

朱昶并非十分情愿，但'空空子'一番盛德，使他再说不出'走'字，只好踩镫上马，随在'空空子'之后，缓缓而行。

不久，天色放明，前途自有人接待。

'空空子'传令采办食粮用物，送上苍山主峰，他与朱昶舍弃了马匹，徒步登山。

下午，登及主峰之半，已见皑皑白雪。

峰上奇寒，玄冰终年不化。

日暮，来到了昔日囚禁'十八天魔'之处，洞口那残破的'金锁阵'仍在。

'空空子'用手一指道：'孩子，就是此地了，老夫把阵势重新排过，你在内可以安心潜修，不必顾虑人兽侵扰，现在我们进去。'朱昶唯唯而应，这倒是个十分合他意的好地方。

越过残阵，进入洞中。

这洞是天生奇地，十分宽敞干燥，洞内洁无点尘，看来'空空子'早有成算，已派人清理过了，炊具桌椅等，一应俱全。

洞内有洞，小大不下十个之多。'空空子'点亮了油灯。

两人在正洞中椅上落坐。

朱昶游目扫了全洞一眼，道：'老前辈早有安排？''嗯！自抵步那日，老夫便已着人清理。'

'老前辈煞费苦心，使晚辈不安……'

'孩子，那些话全不必说了，现在谈正事。''晚辈洗耳恭听！'

'你是否愿归老夫门下？'

'愿意！'

'礼不可缺，你愿行拜师之礼吗？'

'那是当然的！'

'空空子'站起身来，把椅子朝居中一挪，满面肃穆之色。

朱昶离座朝下方正面站定，随手扯落面具。

'空空子'沉缓地开言道：'老夫杨威，无门无派，所擅武技，一半出于巧获之秘笈，一半出于自悟自通，你当为老夫第一代弟子，论事实，你将研习"玉匣金经"，亦可允为初代创门人……'朱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恭谨地道：'弟子朱昶，参见师父！''空空子'意外地道：'什么，你叫朱昶？''是的，弟子便是那"悟灵""天玄"两位前辈口中的白衣书生！''白衣书生便是你？'

'是的，弟子实是"剑圣朱鸣嵩"的遗孤！''空空子'呆了半晌，纵声狂笑道：'缘法！缘法！这是缘法！孩子，为师益发信任自己的眼光了，为师与令尊是神交，哦！你方才说遗孤，莫非……'朱昶双目尽赤，惨然道：'容弟子慢慢禀陈！''好！'

朱昶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之后，道：'请师父训诲！''空空子'略一思索，道：'你是名门之后，一切自不用说得，不过为师的仍有几个字相勉。诚、正、仁、勇，四个字，盼你持守。''谨遵师训！'

'你的左腿不便，为师的照自创的"空空身法"，脱胎出一式步法，传授于你，算是一技之师，为了不使你所学庞杂不专，其余武技，暂不传授，你可专心一志，参修"玉匣金经"，至于此经究竟载些什么，为师的也未过目，你好自为之！'说着，自怀中取出一个晶莹小巧的玉匣，递与朱昶。

朱昶伸出发颤的双手，接了过来。

这是大理国的国宝，也是武林巨憨大擘觊觎之物，而今在自己手中，想起来似梦境一般，他焉得不激动万分。

'起来！'

朱昶再拜而起，肃立一旁。

'坐下吧？'

'弟子不敢！'

'别拘那些俗套，为师的虽身为国师，但心如野鹤，最厌困人的世俗礼法。''弟子放肆了！'

说着，挪椅在下首坐了。

'现在谈谈你的身世！'

提到身世，朱昶的心似在滴血，但面对师尊，他有陈明身世的必要，于是他把一切遭遇，自游江南起，迄被残止，一一说了出来，只略去了那些儿女私事不提。

'空空子'也为之泫然，沉重十分的道：'孩子，暂时抛开一切，专心参修武技，凶顽自有授首之日。''是！'

'来，为师先传你步法，这步法就名之为"空空步法"吧，这步法的特点是以右足为主，左足为辅，专一为你研创的。''谢师父栽培。'

'空空子'手比，足划，口讲，只两遍，朱昶便已心领神会，演练一遍，居然中规中矩，所差只是火候而已。

这一夜，师徒俩在洞中打坐渡过，第二天近午时分，采办的食物用具，业已送到，打发了来人，朱昶举炊、'空空子'却去排那'金锁阵'。

午餐之后，'空空子'讲解了出入阵之法，然后再谆谆嘱咐了朱昶几句，飘然出洞而去。

朱昶定下心来，且不打开那'玉匣金经'，先勤练'空空步法'，这步法玄幻至极，内含奇门术数之理，与一般步法，大不相同。

心无旁骛，进境自然神速，十天下来，业已随心所欲，运用自如。

第十一天，他在微妙的心情下，准备开启玉匣。

玉匣制作十分精巧，玉质也是上乘，一看便知是由整块璞玉雕琢而成的，匣外用封条封固，封修上盖有大理国的玉玺，完整无痕，显然封固后从未打开过。

朱昶按下激动的情绪，先对玉匣拜了一拜，然后才以严肃的态度揭去封条。

玉匣无锁，轻易的便打开，一本古色斑斓的绢册呈现眼帘，书签上四个古篆字：'玉匣金经'。

翻开扉页，是两行隶书：'此经系战国时奇士公羊明所著，元丰八年出土。'后面一行小字：'烟波叟欧阳无气谨志。'照此看来，这'玉匣金经'乃是一部上古奇书，而且数易其主。

翻开第二页，注记的与'空空子'所说相同，是练此经必须具备的条件。

再后面，是目录：

上篇──内功心法。

中篇──掌指身法。

下篇──剑术。

附迟──金刚神功入门。

朱昶翻开上篇，只见所载口诀艰深玄奥，看来非大智大慧痛下苦功不能参悟。因他是'剑圣'之后，对'剑道'有特殊偏好，一下翻到下篇，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总共十二句口诀，只得一招，别无注解，招式的名称是'天地交泰'，要参悟这一招，可能更难。

从这一天起，他开始钻研。

废寝忘食苦思冥索，不知时日之既逝。

上篇，化了他百日之功，当然，如果他没有深厚的内元，非三年以上莫办。

中篇，又是百日，其中身法一项，限于左腿残废，只悟了口诀，无法施展。

这中间，'空空子'来过三次，只略略问了进境，便离开了，外面的事，半句也不向朱昶提起，怕分了他的心。

现在，朱昶开始参研下篇那独一无二的一式剑法'天地交泰'。

口诀一共十二句，十天过去了，他连头一句都未能参悟，苦思冥想的结果，心神越来越不宁静。

最后，他悟及一味苦想不是办法，佛家有面壁静悟之法，何不一试？

于是，他摒除一切杂念，面壁趺坐，照新习的心法，由实入虚，无我无物。

一天！

两天！

……

第三十五天，心镜突现光明，由虚返实，悟彻了头四句口诀，这一来，算是开了端，从无边的混沌中，寻到了一线光明。

他照此法，继续参悟。

这一段时间，'空空子'是否来过他不知道，因他一坐最少就是两天，有时三四天，连饥渴都忘记了。

在一个心有所专的人而言，时间似已停滞在某一点上，根本不觉其消逝。

第三集

第一章神功慑敌

又是半年，在不知不觉间过去了，朱昶算是完成了剑术之篇，接下去该是'金刚神功入门'，'金刚神功'是武学的至高境界，也可说是血肉之躯的人，习武的极限，能达到这一极限的，数百年难找一人。

细参口诀，非数十年苦练不为功。

朱昶在再三考虑之后，决定先悟其诀窍，以后俟机修练。

至此，算是大功告成。

过了一年多浑然忘我的生活，如今一旦功成，原来被压抑了的仇、恨、恩、怨，一齐抬头，使他感到片刻难耐。

然而他必须等待师父'空空子'来临，才能决定行止。

现在，他是度日如年了。

一连数日，不见'空空子'的影子，朱昶在百无聊耐之下，步出洞外，越过'金锁阵'，但见白雪皑皑，覆盖了大小峰头，罡风凛冽，但他并无寒冷的感觉，这是功力到了某一极限的必有现象。

他登上最高峰。

遥望洱海，像一个大池塘，名传南北的胜景鸡足山，像一座尖塔，矗立池边，大理城变做了一圈藩篱。

他坐在一根奇突的冰笋上，细细地想，从孩童时代一直想到现在，他年未满二十，但所经历的忧患变故，已罄竹难书。

他探手取出那半截'圣剑'，下意识地用手抚摸着，这是父亲的遗物，也是将来报仇的兵刃。

想着，想着，不由自主地又神游于那招旷古凌今的'天地交泰'之中。

突地──

一种极微微的响动，传入耳鼓，不，不能说是响动，只是一种微妙的感受，如非功力到了他这种程度，根本无法觉察。

'谁？'

他没有回顾，全身纹丝不动，兀坐如石像，声音冷得不亚于周遭的冰雪。

'哈哈哈哈……'

笑声已说明来者是谁。

朱昶飘下冰笋，只见师父'空空子'站在两丈之外，忘形地狂笑，忙趋前道：'师父您老人家终于来了！''空空子'敛住笑声，道：'听口气你似等得不耐了？'朱昶讪讪地道：'是的，弟子是有此感觉。''孩子，你大功告成了？'

'谢师父栽培！'

'哈哈，孩子，这是你的成就，为师的岂能居功……''师父这么一说，弟子无地自容了。'

'空空子'似乎欢悦难抑，又是一阵哈哈道：'孩子，为师的生平唯一自负的，便是一套"空空身法"，不敢自诩来无影，去无踪，但能识破的武林中没有几人，而今你竟能在为师行近三丈之时觉察，这一份听力，武林无匹了……'朱昶也掩不住内心的喜悦，笑着道：'师父您老人家谬奖了！''这是实话。'

'但一切皆属您老人家所赐！'

'孩子，参修金经最大的心得是什么？'

'剑术！'

'露一手给为师的看看。'

'不敢，当应请师过目指正！'

'指正，哈哈哈哈，孩子，那谈不上啊！'

朱昶凝神一志，手中断剑横胸！……

'空空子'惊讶地道：'孩子，国库中不乏宝刃，改日你自己拣一柄称手的……：'朱昶肃然道：'师父，这是先父遗物，弟子请准以之作为终生兵刃？''空空子'白眉一皱，道：'此剑只得半段，对你的剑术没有影响吗？''弟子一直均以此断剑习练，威力不减！'

'这与常理不合……'

蓦在此刻，一只苍山雪地特产的鸱鹰，低飞掠顶而过，朱昶意念电转，一抬手，一股剑气，冲空射出。

'呱！'地一声哀鸣，那鸱鹰自两丈高的空中，垂首下落，鲜血飘洒，雪地上顿时开了一大片鲜艳的桃花。

'空空子'先是一楞，继而拊掌道：'为师的明白了，你已练成了剑气应敌的至高剑术，孩子，可喜可贺啊！'朱昶红着脸不能置一词。

'空空子'又道：'为师的将替你配一只剑鞘。'朱昶把断剑纳入怀中，道：'弟子先谢过。''我们回洞去……'

'师父请先行。'

师徒俩返回洞中，坐定，朱昶双手捧起玉匣，奉与'空空子'道：'请师父收回，璧还皇爷归入国库！''空空子'接过藏好，连连点头道：'好！好！孩子，为师的本预期你非三年五载不为功，想不到一年多的日子，你便功行圆满……''禀师父，弟子尚未全部竟功！'

'噢！什么？'

'经内最后一篇附录"金刚神功入门"，弟子仅参悟了口诀，不曾习练！''哦！金刚神功，旷古绝学……为什么放弃？''弟子估计非三年五载不能有成！……'

'你志切复仇？'

'是的，不敢欺瞒师父！'

'好吧！不过你既已悟了口诀，无妨抽暇修习。''弟子正是这意思！'

'很好，孩子，听为师的说，你这一出山，便扛上了极重的担子，魔焰已开始嚣张，除魔卫道，此其时矣，虽然你目前功力已臻至上境界，但仍不可掉以轻心，智勇必须相辅，同时最要紧的，不可坠了武士名节，不可滥肆杀戮。''弟子谨受教！'

'为师的为了维护国城安全，不能伴你入中原，但有本国四大高手暗中随行，助你行事……''是！'

'现在你收拾一下，随为师的下山！'

'弟子没什么好收拾的，一身之外无长物。''面具还是戴上吧，到了宫中再除下。'

朱昶取出面具戴上，与'空空子'离洞下山。

一年多的独居生活，使他对这岩洞有些依恋不舍之情，他想，如果不是血仇在身，重任担肩，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过上一生，亦无不可。

初更时分，师徒俩回到'涤尘宫'。

只一年多时间，两僮已长大了许多，'仰山'奔上前来，行了一礼，道：'少师，您害得小的好苦！'朱昶想起年前诳他的那一幕，不由莞尔道：'你恨我吗？'仰山急道：'少师，小的斗胆也不敢。'

盥洗之后，'空空子'在殿内排了一桌盛筵，为朱昶接风，并贺他大功成就，相陪的还有所谓国中四大高手。

'空空子'为双方引介之后，开怀畅饮。

正饮之间，慕水高叫一声：'公主驾到！'

四大高手立即离席肃立，朱昶心中不忘年前被蔑视的耻辱，但在礼数上他不能不站起身来，只有'空空子'端坐不动。

淡香沁鼻公主姗姗入殿，后随四名宫娥。

四大高手躬身道：'公主好！'

'各位少礼，请坐吧！'

朱昶双手一拱，照样说了一句：'公主好！'公主爽朗地一笑，向朱昶道：'上次对你失礼，特来赔罪！'说了居然一裣衽。

朱昶倒被弄了个面红耳赤，连道：'不敢！不敢！公主忒谦了！'这种爽朗的作风，在中原是很少见的。

'空空子'捻髯微笑道：'公主有兴喝一杯吗？''如果杨公公认为不损兴致的话，我想坐一会！''好，坐老夫身边吧，看座！'

四名随行宫娥，赶忙挪椅，布箸，摆杯，斟酒。

四大高手告了罪，重新入座，因有公主在座，气氛便严肃了些。

公主举杯道：'少师，我敬你一杯！'

朱昶起身道：'不敢当公主如此称呼，在下姓朱名昶，永日之昶……''我叫段瑞芝，朱少师干！'

朱昶双手捧杯，一气饮光，照了照杯。

公主也一饮而尽。

朱昶这才坐下。

公主又举杯向'空空子'道：'杨公公，先敬令高足你不怪吧？''空空子'打了一个哈哈道：'应该！应该！这酒本为他而摆的！'两人干了杯，四大高手起身向公主敬了酒，然后才恢复了原先的气氛。

突然，皇宫总管邱文稽形色仓惶，匆匆奔入，直趋席前，道：'国师，皇爷立刻召见！''什么事？'

'紧急大事！'

'好，老夫随后即到！'

总管邱文稽深深地望了公主段瑞芝一眼，退出殿外。

'空空子'起身理了理衣衫，也匆匆离去。

朱昶心中十分纳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事？

公主段瑞芝在'空空子'离去之后，含笑向朱昶道：'朱少师习成绝艺，可喜可贺，愿意让我们开开眼界吗？'朱昶心中不由为了难，他不愿炫技，但对方是公主，她虽说得委婉，其实等于下了命令，自是不便拒绝，想了一想，站起身来道：'公主这一说，令在下汗颜……：''别说那些虚文。'

'是，在下敬公主一杯酒，如何？'

'酒嘛！不必敬了！……'

'这一杯务请公主赏脸！'

说着，取过一只空杯，慕水忙着斟满，朱昶一手持杯，一手搭在杯缘，双手朝前一送，酒杯脱手，援援地凌空飘向公主段瑞芝。

这像是表演幻术。

四大高手为之目瞪口张，公主段瑞芝伸皓腕，接过酒杯，亦为之玉面变色。并非他们不懂，而是惊异于朱昶的功力超出他们的想像太多。这完全凭一股精纯的真元，也就是武林中传闻的以气御剑之术。

朱昶道了声：'献丑，不成敬意！'然后安详地坐下。

公主干了杯，微现激动的道：'少师的成就，可见一斑了！'就在此刻，一名宫娥匆匆奔至，神色不正地道：'请公主回内宫！'段瑞芝皱了皱眉，起身道：'失陪了！'

朱昶与四大高手齐齐起身离座，道：'送公主！''不必多礼，你们尽兴吧！'说完，偕同伴随的四宫娥，姗姗出殿而去。

朱昶与四大高手重新归座，但已意兴阑珊，心里同时打上了一个问号，到底宫中发生了什么大事？

五人喝了几杯闷酒，'空空子'去而复返，神色相当凝重。

朱昶与四大高手起身相迎，朱昶开口道：'师父，发生了什么事？''空空子'并不落座，随便在席旁一站道：'缅边苗王遣子率十大高手求亲！'四大高手齐齐'哦！'了一声。

朱昶不明究里，讶异地道：'苗王遣子来此求亲？''不错，对象是公主！'

'啊！皇爷圣意如何？'

'当然不允！'

'那回绝就是……'

'事情没这么简单。'

'弟子不解？'

'苗族礼俗，不能结为亲家，便是冤家！……''冤家？'

'不错。他们视此为极大侮辱，不惜流血拚命，世代为仇。'朱昶确是闻所未闻，激奇的道：'一个化外苗王之子，竟向公主求婚，真是太不自量了！''其中恐另有文章！……'

'哦！乞道其详？'

'那苗王之子叫古不花，熊度十分嚣张，不只求亲，还提出了以"玉匣金经"作为陪嫁的条件……''岂有此理！'

'同时随行高手之中，有六人是汉人，以为师观察，都属一流高手。''皇爷如何裁夺？'

'皇爷委决不下，找为师的谋应付之策。'

'师父的意思呢？'

'不允只有流血，别无他途。'

朱昶心头一震，道：'流血？'

'不错，难在皇爷一向禁忌流血！'

'对方现在何处？'

'迎宾馆！'

'区区十数人，竟敢到国中来胡闹，未免太猖狂了……''为师的判断对方必有所恃。'

'师父的对策……'

'只好照苗蛮规矩，接受对方挑战！'

'接受挑战？'

'嗯！流血势所难免……'说着转向四大高手道：'四位即将有中原之行，最好不要露面，今晚之战，你们不必参加，现在可以退下去休息了。''是！谢国师盛筵！'

四大高手告退之后，'空空子'正色向朱昶道：'你任重道远，目前不宜显露真面目，仍戴着那面具遮掩，皇爷命为师的传口诏，封你为"镇殿将军"……'朱昶一楞神，脱口道：'师父，弟子无意为官？''孩子，这头衔对你并无拘束，主要是为了应付今夜之局你不能出手无名，待会你随侍皇爷，听命行动。''敬遵师命！'

'你的披挂行头，在你房中，立即去更换吧！''是！'

朱昶回到房中，果见桌上摆着一套铠头甲盔，一双朝靴，还有一只宝石镶嵌的剑鞘，光耀夺目，这是'空空子'答应送他配那半截'圣剑'的。

仰山进来帮着朱昶穿戴，工夫不大，便已舒齐。

朱昶揽镜自照，忍不住笑出声来，想不到自己当上了将军，这一披甲戴盔，连自己都几乎不认识了，差的是戴了面具，不是本来脸孔。

'少师，国师在等候？'

'这就走吧！'

到了前殿，'空空子'哈哈一笑道：'孩子，真像那么回事，来，我们到"承武殿"！'※※※

承武殿──构筑的格调像将台，由十六根巨型大理石柱支撑。

灯火通明，衣甲鲜明的皇宫卫士，排满了殿廊，殿内长案居中，端坐着大理国之君段皇爷，右侧是国师'空空子'，左侧是公主段瑞芝。

皇爷身后并排着皇宫总管邱文稽与内侍长洪满。

偏右的大理石殿柱旁，一个盔甲佩剑武士，他便是'镇殿将军朱昶'。

殿柱外侧两厢，是兵器架，排着正规的十八种武器。

殿前广场两侧，雁翅般伸出两座露天平台。大理石墩井然排列，左边，文武官混杂而坐，右边，前排居中，是一个奇装异服的黧黑骠悍少年，后排一共十人，四个中年武士，六个老者，虽全系苗装，但仍可分辨得出其中四老者两中年是汉人。因耳无环眼。

全场鸦雀无声。

气氛在严肃中隐泛着杀机。

一个苗族老者，缓缓起立，操着流利的汉语道：'老夫"天耳峒主孟丘"，奉老王之命，伴小王古不花来贵国求亲，未蒙允准，此乃对本族最大之侮辱，老夫代表老王，向贵国武士挑战，五场为限，赢三场者为胜方，如敝方幸胜，仍请履行所求。'说完，坐回原坐。

所有在场'大理国'武士，全都面露愤然之色。

'空空子'起立，扬声道：'本国师代表皇爷，接受贵方挑战！'空气在刹那之间，骤呈无比的紧张。

'空空子'身形甫一坐下，苗王子古不花业已起身跃落场子中央，面露狞笑，道：'本王子素仰贵国公主文武双修，这第一场由本王子向公主挑战！'此语一出，全场皆震。

段皇爷不由长眉深锁，目注国师，似乎征求他的意见。

'空空子'白眉一皱，向段皇爷低语数声，皇爷点头，然后又向段瑞芝说了几句，方才开声发话道：'公主乃玉叶金枝，既然贵王子提出此情，依礼不便拒绝，皇爷圣意，不宜刀枪互见，应点到为止，不知贵王子意下如何？'王子古不花黧黑的面孔绽开了笑意，脸上的刺纹由于这一笑而攒聚扭曲，反显得其貌狰狞可布，令人恶心。

'本王子同意！'

'比赛什么项目？'

'扑跌！'

此语又大出人意料之外，扑跌之技，是苗人专长，而且扑跌免不了撕、扭、摔、抱……等动作，对方提出这项目，可见居心不良，含有深意。

更令人意外而不解的是'空空子'居然一口应承：'接受挑战，但以十合为限。'王子古不花得意地一笑，退后三步，摆出了架势。

'空空子'向公主段瑞芝颔了颔首，段瑞芝长裙飘飘，起身姗姗下阶入场。

朱昶虽不谙扑跌之技，但武术同理，必须窄衣紧扎，方才俐落运转，似此长裙绣带，岂非已先发劣势？但他十分钦服乃师的智慧，谅来必有安排。……

段瑞芝到了场中，面对高头大马的苗王子，神色自若。

苗王子反而显得有些局促，面对天仙化人的大理国公主，这苗王之子气焰顿挫。

所有的目光，全焦灼而紧张的注定场中。

如果公主有失，或是闹出笑话将是举国之羞。

苗王子古不花举中原礼数，双手一拱，道：'本王子今晚得睹公主芳颜，实在是三生有幸……'段瑞芝冷冷一笑道：'好说！'

古不花接着又道：'本族虽处边荒，但王宫的华丽享受，不输贵国，本王子是王位唯一继承人……'段瑞芝纤手轻轻一抬，止住对方的话，道：'现在只谈比武！'古不花黑脸一红，成了猪肝色，阴阴地道：'如敝方胜了，公主当无话可说……：''此时言之过早！'

'请出手？'

'王子远来是客，请先出手！'

'如此得罪了！'

最后一个'了'字出口，如猛虎般扑向段瑞芝，姿式出手，怪异已极，完全不同中原武学，以段瑞芝那纤弱身形，如被抓上，情况简直不堪设想。

很多人全为她捏了一把汗。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段瑞芝竟如鬼魅般变换了一个位置，古不花扑了一个空，但他的身子并非等闲，口里虎吼一声，再次扑击。

一连三次扑击，全落了空，段瑞芝的衣带都不曾沾上。

苗王子一边的高手，脸上全变了色。

古不花气得双目暴睁，脸上肌肉连连抽搐，额上青筋虬起。

朱昶一眼便已看出段瑞芝使的是'空空子'所传的身法，紧张的情绪为之一弛，这身法玄妙无伦，虽不为克敌，但自保有余。

古不花羞愤难赏，露出了骠悍面目，口不择言地吼道：'这是什么鬼身法？'段瑞芝安详地道：'雕虫小技而已！'

'这也算比武吗？'

'为什么不算？'

'公主一味闪避……'

'但并未超出武技范围，三合已过，请吧！'古不花牙根一挫，又开始扑击，刁攒诡辣，凌厉无匹，令人为之咋舌，但段瑞芝的身法太以玄奥，仍然应付从容。

'十合已到，停手！'

朱昶不自禁地大喝出声。

古不花一窒停手。

段瑞芝轻轻道了一声'承让！'

古不花'呛'地拔出腰间所佩苗刀。

殿前武士，齐齐手按兵刃。

眼看一场流血混战，就要发生……

'天耳峒主孟丘'立刻大声道：'王子，这只是第一场，我们按规矩办事！'段瑞芝冷笑一声，移步出场，回到殿内原坐。

古不花野性一发便难以收敛，手中苗刀一扫，暴声道：'第二场仍由本王子挑战！'段皇爷见这情况，不由直皱眉，偏头向'空空子'道：'国师，你全权处理！''空空子'起立，欠了欠身，道：'遵旨！'说完，坐了下去，目光扫向左方平台，宏声道：'李将军应战！'一个身着黑色战袍的魁梧半百老者，恭应一声，飞跃入场，先朝皇爷躬身为礼道：'卑职李光旭遵旨应战！'然后又转向'空空子'施了一礼。后退三步，面向古不花，缓缓拔出佩剑，倒转剑把，一搭手，道：'这问王子，这一场如何比法？'古不花恶狠狠地道：'有一方倒地为止！'

'请！'

古不花略不谦让，挥刀便攻，双方一交上手，便难解难分，一时刀光剑影，令人动魄惊心。

两人同是高头大马，功力似也在伯仲之间。一转眼便交换了七八个回合，古不花一味猛攻，用的全是拚命招数，几乎全无守势。

到了五十招，李将军已显后力不继，但这类比武，不能制止，亦无法抽换，除非一方认输。

'空空子'自眉已连成一线，显见内心十分焦急。

'呀！'

'哇！'

暴喝与惨哼俱起，李将军踉跄退了数步，'砰！'然坐地不起，右胸涌血如泉。

古不花哈哈一阵狂笑道：'这两场算是扯直！'两名武士出场，把李将军扶了下去。

'天耳峒主孟丘'显是此行的提调人，此时发话道：'王子请回憩息，第三场该是欧阳护法了！'古不花乘机收蓬，退回右边台上。四名苗装汉族老者之一站起身来，不见作势，斜斜飘落场中，点尘不惊，单从这一手，便已使人感到此老功力业已登堂入室。

老者朝殿上拱手为礼，首：'区区苗王宫中护法欧阳从善，接第三阵！'说完退到侧方。

段皇爷低声向'空空子'道：'国师，此人功力极高！''空空子'点了点头，发令道：'洪内侍长出战！'内侍长洪满应了一声，行礼出场。

双方站了位置，苗宫护法欧阳从善大剌剌的道：'阁下用什么兵刃？''阁下呢？'

'用一双肉掌！'

'本人也以双掌候教！'

'请！'

'请！'

双方虎视片刻，苗宫护法欧阳从善大喝一声，挥出一掌，洪满也以掌相迎，双方同一心思，先考较对手功力的深浅。

'砰！'然一声暴响，劲气四溢，数丈外的灯球火把，起了一阵波动，势态惊人至极，欧阳从善寸步未移，洪满却退了两步。

朱昶心中暗忖：这一阵是输定了，心念未已，暴喝传声，欧阳从善双掌一圈一划，玄奇辣厉的闪电般攻向洪满，招至中途，连变五式。

洪满招式只发到一半，闷哼一声，口吐鲜血，身形连连踉跄，欧阳从善欺身上步，一掌朝洪满当头劈下。

'呀！'四周传出了惊呼之声。

眼看洪内侍长避无可避，势非横尸当场不可！……

'不得伤人？'随着这一声暴喝，场中多了一个人，洪满也同时被带开了数尺，此人如何入场，恐怕没有几人看清。

欧阳从善收手后退三步，大声道：'阁下破坏比武规矩？''比武并非凶杀，李将军业已受伤落败，阁下遽下杀手，是欺本国无人吗？''阁下什么身份？'

'镇殿将军！'

'很好，第四阵仍由本护法挑战！'

'本将军奉陪！'

'用何兵刃？'

'肉掌！'

'好极了，如果这一阵本护法幸胜，敝方是三胜一负，将结秦晋之好……''阁下恐怕会失望！'

'哼！事实会说明一切，出手吧！'

'慢着，本将军有句话声明……'

'请讲？'

'阁下第一招出手，必须用全力！'

'为什么？'

'因为阁下将再无出手的机会。'

朱昶这句狂傲绝伦的话，使得'苗宫护法欧阳从善'老脸泛青，吹胡瞪眼，苗王子古不花怒吼道：'欧阳护法，死亡挑战，至死方休！'欧阳从善阴恻恻地道：'将军，你听到王子的话了？''听到了，怎样？'

'敢接受吗？'

'空空子'扬声道：'皇爷不许生死互见！'苗王子哈哈狂笑道：'皇爷是本性慈悲，还是……'这话相当不敬。

朱昶抬头怒视对方，两道目芒如冷电般射出，大喝道：'休得无礼！''你敢侮辱本王子？'

'天耳峒主孟丘'立即制止道：'王子，请顾全大局，我们是来求亲。'说完，又扬声向这边道：'照规矩，挑战者有选择比斗方式之权。''空空子'沉重地向段皇爷道：'皇爷，流血在所难免了？'段皇爷摇头叹息了一声，没有说话。

'空空子'大声道：'镇殿将军，你自作抉择吧！'朱昶朝殿上一躬身，然后转向对方，冷冷的道：'阁下三思，你毫无机会！''你不敢？'

'阁下想是中原同道，本将军是不忍你弃尸边城。'欧阳从善楞了一楞，目中泛出了杀光，语意森森的道：'现在是比武，关系双方今后的恩仇，本护法乃挑战的一方？'朱昶犹豫了片刻，毅然道：'好吧，本将军接受这死亡挑战！'此语一出，满场的人心弦顿时绷紧。

内侍长洪满此时已退出场外。

欧阳从善双掌一错，缓缓平胸，一双肉掌，刹那间变成乌黑之色，任何人都看得出他练有歹毒掌功，基于李将军与内侍长失利，全替这新上任的镇殿将军捏了把汗。

如果这一场再负，公主势非下嫁苗王子不可。

朱昶兀立如天神，护身罡气无形中布满全身。

恐怖的杀机，弥漫了全场。

段皇爷转头轻声向'空空子'道：'国师，他行吗？''如果不行，证明这一年多的心血付诸东流了！''国师，这一战关系国体……'

'皇爷尽管安心，决无差错！'

公主段瑞芝芳心最是焦灼，因为这关系着她的终身幸福。

场中，双方对立，如渊停，如岳峙，一种无形的紧迫之感，令人鼻吸皆窒。

双方皆无懈可击，这是定力的比拚，精气神已凝而为一，只要那一方稍露破绽，便会遭致命的攻击。

时间在紧张中消逝，又好似已停滞在某一点上。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

'呀！'

栗喝声中，欧阳从善漆黑如墨的双掌，闪电劈出。

'砰！砰！'

双掌击实，朱昶仅身躯微微一震，不闪让，也不反击。

欧阳从善顿时面目失色，惊怖地一步一步后退。可能，他生平未遇过如此对手，也可能是生平第一次有人硬承他全力一击而丝毫无伤。

退，退，他已退了七八步。

人影一幌，朱昶幽灵般欺到他身前，冷厉地道：'本将军忠告过你，现在你死定了！'欧阳从善的脸孔起了扭曲，汗珠滚滚而落，他不再后退，双脚宛若生了根。

苗王一边的高手，全站了起来，个个目瞪如铃。

朱昶潜意识中的恨与仇，使他有一种杀人的冲动，双目逐渐发红……

'空空子'适时高声道：'镇殿将军，对方如果认败便算了！'朱昶念及段皇爷不喜杀戮，而自己这身功力，是受之于他所赐的'玉匣金经'，自不能太放肆，当下尽力克制内心的冲动，沉声道：'阁下服输吗？''不服！'

狂叫声中，左掌右指，猝然攻出，右脚猛然踢向'气海'。

同一时间，能以三种截然不同的招式袭击敌人，这种身手，足令人叹为观止。

可惜，他遇到的对手太强，太强了。

朱昶反应之快，简直不可思议，只见他身形电移，单掌疾挥……

'哇！'

惨哼声中，欧阳从善口喷血箭，连退三步，坐地不起。

左边平台上的文武官员，已忘了皇爷在座，不自禁地喝起采来。

苗王一边，却是惊呼。

朱昶此刻要杀他可说易如折枝，但他没有跟踪下杀手，只冷峻地道：'本将军仰体皇爷慈悲之德，饶你不死！'说完，向场子中央退去……

'且慢！'

一声沉喝，震得人耳鼓发麻，人随声到，场中央多了一个人，所有在场的，全为之心头剧震，这人的身法太快了，快得使人看不清，仿佛他原本就在场中。

朱昶止步回身，只见入场的是另一个苗装汉族中年。

'阁下有何见教？'

'挑战！'

'这是最后一场……'

'知道！'

'有条件吗？'

'比剑！'

'奉陪，阁下如何称呼？'

'苗宫首座护法宇文一雄！'

'阁下对"剑道"很有心得？'

'这不该你动问！'

朱昶心念疾转，如果自己此刻使用随身断剑，传扬开来，将来在中原道上多有不便，势必为大理国带来困扰，当下回头向殿廊武士道：'剑来！'一名武士立即从兵器架取下一柄青钢长剑，送入场中。

'空空子'似已窥知朱昶心意，不由默默点了点头。

苗宫首座护法宇文一雄缓缓拔出佩剑，剑身映着灯光之光，泛射出耀目光辉，不言可知，这是一柄不凡的剑，只见他一抖腕，剑尖芒吐八尺，看得人心头泛寒。

双方互道了一声：'请！'各占地位，拉开架式，双方的起手式均极诡异，大异一般剑术。

兀立，凝视。

气氛再趋紧张，每一个人都感觉到双方的气势中含有可怕的杀机。

一刻！

两刻！

时间在栗人的死寂中消逝，谁也不曾动一下，甚至连眼都不眨。

逐渐，宇文一雄的额际，鼻端，沁出了粒粒汗珠。

一些精于剑道的，纷纷站起身来，意料中双方只要一出手便可分出胜负，这等绝顶剑手比剑，是与众不同的。

但谁也不知道朱昶是采取保守的态度，他要等对方先出手，以考验自己的剑术，不然，根本不须耗上这多的时间。

苗王一方的高手，一个接一个的起立，紧张之情，溢于言表。

互阵之中，双方各胜两场，这一场是决定性的比拚。

逐渐，宇文一雄的身躯开始颤抖，这说明了他技逊一筹。

朱昶本可出手了，因为对方意志已懈，但，他仍一动不动，人与剑似已凝为一体，在高明人的眼睛中，这是'剑道'的极致，足以杀人于无形。

苗王子古不花频频拭汗，黑脸变得狰狞无比。

段皇爷情不自禁地低声向'空空子'道：'国师，想不到这孩子有这高的造诣！''空空子'道：'皇爷，恐怕还不止此！'

公主段瑞芝插口道：'杨公公，少师的功力究竟有多高？''空空子'一笑道：'很难说，总之难逢敌手了！''那岂非成了天下第一高手？'

'武学浩瀚如海，没有所谓第一，只有高低之分。''比杨公公如何？'

'高出甚多！'

'这倒是件罕闻，徒比师高……'

'师徒者，名份而已。'

'杨公公，你看……他并未出手呀？'

场中，朱昶姿势完全不变，宇文一雄身形却是摇摇欲倒……

'空空子'得意又感叹地道：'天生奇材，连老夫也叹为观止了！'突地，宇文一雄口角溢出两股鲜血，蹬蹬蹬连退数步，几乎栽了下去，手中剑拄地支撑，喘息不止。

所有在场的，全被这前所未闻的一幕惊得呆了。

宇文一雄声音微弱的道：'为何不下手？'

朱昶徐徐收剑，口里道：'皇爷不喜流血。'说完，转面疾行数步，扶剑，躬身，朝殿上施了一礼，然后回到原先位置。

苗王子等一窝蜂下了场，每个人的面色，都难看到极点。

'空空子'起身，道：'本国师宣布比武结束，敝国方面侥幸胜了一场，求婚一节，照规矩免议，现在请各位到宾馆……'苗王子古不花气呼呼地道：'不久本王子会再度前来拜候，现在告辞了。'天耳峒主孟丘朝上一揖，道：'敝人等就此拜辞，一切听候老王爷裁夺。'一挥手，纷纷掉头而去。

朱昶心中暗笑，化外之人，礼数完全不懂。

'空空子'大声道：'彼虽失仪，我们却不可失礼，礼宾官代皇爷送客，并予馈赠！'吩咐完毕，转头请示了皇爷，然后又宣布道：'散班！'所有武士及文武官员，齐齐肃立，躬身。

段皇爷悠悠起身，与公主离去。

'呀！呀！'

欢呼声如春雷骤发，这是对'镇殿将军'的钦崇，也是对武士的至高敬礼。

朱昶先不知所以，待恍悟之后，忙举手中剑向四周答谢，这场面，使他感动得热泪盈眶。

'空空子'招呼了一声朱昶，师徒俩双双出殿而去。

回到'涤尘殿'，已是四鼓时分，仰山慕水忙分别服侍师徒俩更衣漱洗，殿内已重新排了一桌酒菜，菜式不多，但十分精致，师徒俩入席更酌。

'空空子'兴致勃勃，举杯道：'孩子，为师的敬你一杯！'朱昶赶紧起立，惶恐地道：'弟子不敢接受师父敬酒，算弟子敬师父，谢成全之德！''哈哈哈哈，孩子，不管谁敬谁，我们干杯！'朱昶恭谨地双手捧杯，喝了下去，然后替师父斟满，这才归座。

'孩子，皇爷对你期望甚殷，盼你能完成使命，收伏"十八天魔"，以靖武林。''徒儿誓尽棉薄，达成上命。'

'希望不久为师的仍在此设宴，为你祝捷！''敬谢师父关爱！'

'你愿尽兴一游大理国名胜吗？'

朱昶略作思索，歉然道：'请师父宽宥，弟子想即入中原！''也好，心有所挂，则无法尽兴，留待异日吧！''弟子何时可以起程？'

'后日如何？'

'礼遵师命！'

※※※

川滇道上，一个青衫蒙面书生，一颠一跛地踽踽独行。

书生装束，蒙面，佩剑，跛足，给人一种诡异的感觉。

他，便是习成绝艺，返中原报亲仇，伐群魔的朱昶。

一年多的岁月，中原武林业已面目全非，从江湖人物的传言里，朱昶听到不少惊心动魄的新闻。

通天教兴起于开封，教主是谁，无人知道。

八座'通天分坛'，分在各地开坛，势力覆盖了整个中原武林天下。

除少林、武当、丐帮、黑堡四门派之外，其余各帮会悉被并吞。

朱昶却不大注意这些，他的对象是'黑堡'与'十八天魔'。

恨，在他的心里完全抬头，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折磨着他，一种血的冲动，使他几乎要发狂，过去的惨剧，一幕一幕地不断在脑海浮沉。

是时候了，是对方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朱昶此次行程，由滇西横穿滇中，越滇东而入川，全程数千里。他预计由川入鄂，目标指向荆山'黑堡'。

'黑堡主人'是否即血案主谋，尚待最后证实，但自己本身与'悟灵''天玄'二子的仇，却数现实的。

至于'十八天魔'，只有凭机会去碰了，当然，最好是设法诱使他们现身。

这一天，来到川属叙州城，眼看天色已近黄昏，朱昶照一路来的成例，买了些现成酒食，然后去寻夜晚安身之处。

他不进城，绕城厢向僻静之处走，走了不远，一座大庙呈现眼帘，他一歪一跛的慢慢向庙门行去，到了近前，只见门头一方泥金剥蚀的巨匾，刻了三个大字：'武侯祠'。

根据以往经验，川省独多武侯祠，但香火却极冷落，这正合了他的意思，他需要静，不愿受任何干扰。

于是，他走了进去，选了一处廊檐，拂去灰尘，就地盘膝而坐，打开食包，默然饮用，食毕，已是夜幕深垂，祠内寂静如死域。

偌大一间祠，竟连个看守的人都没有。

他静坐参修那未完成的'金刚神功'。

夜静如水，月上中天，一阵脚步声传了进来。

朱昶心中一动，夜半三更，是什么人来这祠中扰人清静？两条人影，疾步入庭，当先的，是一个修长的黑衣中年，后随的是一个中年文士，这中年文士，并不陌生，赫然是'黑堡'总管何文哉。

一些诡秘的往事，涌上朱昶心头，何文哉曾一再追问白衣书生的下落，他身为总管，却对堡中高手下辣手，他曾纵自己脱离'黑堡'掌握，说起来，自己还欠他一份人情，他怎会在此时此地现身？这黑衣中年又是谁？

心念之中，身形原姿不变，离地而起，幽灵般闪到合抱的廊柱之后。

两人到了庭中站定。

黑衣人冷冷地道：'就在此地解决吧！'

何文哉面露苦笑，道：'赵必武，你这是何苦？'黑衣人赵必武嘿地一声冷笑道：'何文哉，这段公案是一定要了断的，否则何以慰先师在天之灵……'何文哉显得很诚挚地道：'论年纪，我痴长两岁，托大称你一声贤弟，当年令师与家师乃是至交密友……''住口，既系至交，为什么不留人余地？'

'贤弟这话是偏见……'

'偏见？先师因此抑郁而终，临死尚不忘那一式令他抱恨的剑法！''贤弟，两位老人家其实并无芥蒂，只是……只是……''只是什么？'

'令先师生来好胜。'

'笑话，令师的目的只是要登上第一剑手的宝座，所以不顾朋友道义。''贤弟，那一式剑法乃先师独剑，双方比划，目的只是切磋而已……''那些都不必谈了，现在上一代的帐我们下一代结，证实一下令先师所创的那一式剑法，当真是天下无敌吗？''唉！无论你胜我胜，又如何呢？'

赵必武激动地道：'如果小弟落败，自刎当场，……'何文哉面色一变，道：'贤弟未免太认真了，两位老人都已作古，我们下一代何苦呢？''小弟埋首十余载，就是等待这一天。'

'贤弟把这件事视为仇恨？'

'仇未必，恨是有的！'

'可是，愚兄我已立誓不再施展那招剑法……''想藉这以维持令师英名吗？'

'愚兄我是肺腑之言！'

'小弟其志已决，不会改变主意的！'

朱昶可听不懂对方说些什么，但以话意来测，可能是上一代虚名之争，武人都有同一通病，把'名'看得比生命更重要。

何文哉寒着脸道：'贤弟，你可曾想到后果？''什么后果？'

'愚兄为了不使先师英名受屈，势必全力施展那一招……''正要如此！'

'但那一招剑法出必伤人……'

'小弟的剑法亦复如是。'

'我们拚命为了什么？'

'为一口气吧！'

'但愚兄决不施展那一招！'

'你非施展不可！'

'否则呢？'

'小弟向江湖宣布令师那一式并非无敌剑法！''那贤弟就宣布好了！'

赵必武栗声道：'先师临终所传的剑法，不能与令师那一式并存武林！''什么意思？'

'今夜让我俩来证明！'

'拚命？'

'生死系于各自所学，谈不上拚命。'

朱昶乃'剑圣'之后，登时好奇之念大炽，看来双方所争的，是一招无敌剑法，天下真的有所谓无敌剑法吗？自己从'玉匣金经'所修习的那一招'天地交泰'，该列为什么等级呢？倒要见识一下双方的剑法……

何文哉以断然的口气道：'愚兄我决不施展那一招剑法！''怕吗？'

'谈不上！'

'自认不敌吗？'

'未必！'

'那就证明一下！'

话声中，'呛！'地拔出了腰间长剑，做出了一个极其诡异的起手式，看上去的确是无懈可击，但在朱昶眼中，觉得气势仍嫌不足。

何文哉向后退了一步，冷冷的道：'恕不奉陪！'赵必武厚声道：'不行，拔剑！'

'不！'

'真的不？'

'不！'

'懦夫，你沾辱了令先师之名。'

何文哉面上浮起一片痛苦的神色，目中迸射出骇人目芒，但只那么一刹那，目芒收敛了，咬着牙道：'贤弟，我决不拔剑！''你不自卫？'

'难道贤弟要杀一个不反抗的人？'

'会的！我……会的！'

最后两个字声音特别高，有歇斯底里的意味，双目也同时泛出了杀机。

朱昶不明'黑堡'总管何文哉为什么不肯与对方较量，一个武士，不敢应付面对面的挑战，的确是懦夫行为，对本身门派，是最大的耻辱，他并非泛泛之辈，为什么呢？难道真的没有自信吗？抑是另有别情？

赵必武咄咄逼人的吼叫道：'拔剑！'

'不！'

'嗤！'剑芒微微一闪，只那么电似一闪何文哉胸衣割裂，见了红。

'我说拔剑自卫吧，何文哉，你是天下第一剑的传人啊！''谁说的？武林中谁知道？'

'我知道便够了！'

'唉！贤弟，你我二人拚死拚活，你胜，我胜，没有证人……'就在此刻，一个苍劲的声音，起自另一边的殿角：'老夫作证人如何？'随着喝声，一条人影，从檐角飘落，像是一片枯叶，幌幌悠悠，落地无声，赫然是一个乾精瘦小的白发老者。

朱昶心头暗自一震，想不到此间竟另有别人，从这式身法来看，这白发老人颇不简单，决非无名之辈。

何文哉与赵必武同时转目望去，何文哉眉头一皱道：'阁下是"天不偷石晓初"？'老人欺近到俩人身前丈外之处，哈哈一笑道：'老夫正是！'朱昶不由骇然，想不到这不起眼的瘦老头，便是名震武林天下的神偷'天不偷石晓初'，自己在初出江湖，游历江南之时，便已听人盛道此老之名，想不到今夜在此碰上，听传言，此老性情古怪，功力高绝，爱管闲事，被他缠上了便无了无休，除天不偷之外，无论任何东西，被他看上，无不手到拿来，换句话说，便是除了天之外，样样皆偷，虽然他以偷出名，但侠誉不输于'武林生佛西门望'。

赵必武朝'天不偷'双手一拱道：'石前辈来得好，敬请作双方的仲裁人！''天不偷'嘻嘻一笑，道：'你们是名气之争？''是的！'

'目的是要证明那一方的剑术高明？'

'是的！'

'如此你们报上师承门派？'

何文哉立即大声道：'非常抱歉，区区师承未便奉告！'赵必武倒是干脆，不待何文哉说完，便已抢着道：'先师"分光剑吴叔平"！'朱昶心头一震，这'分光剑吴叔平'是中原有数名剑手之一，父亲生前每一提及，便慨叹他气量狭窄犯了'剑道'之忌，否则成就未可限量。

'天不偷石晓初'哦了一声，目注何文哉道：'老夫知你来历了，不说也罢！'何文哉面色微微一变，道：'足感前辈盛情！'朱昶微感失望，何文哉的来路他明白，但出身仍然是谜，他自惭父亲被尊为'剑圣'，而自己对'剑道'名家却所知有限。

赵必武沉声道：'何兄，我们可以一较高下了？'何文哉一摇头道：'我说过决不施展那一招剑法！''毫无理由……'

'贤弟何不谅人如此？'

赵必武大声道：'我只要比剑，我只要证明，什么都不管！'何文哉坚持着道：'愚兄我歉难奉陪！'

赵必武手中剑一抖，剑芒耀目生花，怒吼道：'你非出手不可！''办不到！'

'迫我杀你吗？'

'尽管下手！'

'何文哉，你以为我不敢？'

'敢就出手罢！'

'天不偷'白眉一蹙，道：'依老夫之见，算了罢……'赵必武激动得浑身发抖，歇斯底里地吼叫道：'罢不了，我赵必武如不能得胜而归，便把一条命交在此地，石前辈如果不愿仲裁，就请旁观吧，他如果不还手，咎不在后辈。'

'天不偷'嘻嘻一笑道：'且慢，此地尚有朋友，并非老夫一人！''啊！'何文哉与赵必武同时惊呼出了声，似乎完全料不到暗中还有人。

朱昶心中一动，暗忖，老偷儿好厉害的眼力，竟然已发现自己……

'天不偷'面向朱昶匿身的廊柱道：'朋友，请现身吧！'朱昶被叫破行藏，自不能不睬，当下缓缓起身，一步一跛，走向场中。

何文哉目露骇异之色，讶异地道：'是……你……'朱昶在距三人七八步处停身，冷极地道：'在下初次出道，不认识任何人！'赵必武眉头一紧，道：'朋友请你离开如何？''为什么？'

'江湖有江湖规矩，区区等解决私人争端，不希望别人插足其间。'朱昶心念电转，自己如果插上一枝，可三得其益，第一，看样子何文哉别有隐衷，决不会出手，自己欠他一份情，可以替他解决困难。第二，考量一下自己的剑术。第三，击败对方，藉此传名，引诱所要找的人出现。

心念之中，故作不屑的语气道：'在下先到，你等后来，要走，你们走！'赵必武登时暴怒道：'朋友讲理吗？'

'当然！'

'如此请便？'

'在下说过，要走你们走！'

'朋友莫非要横岔一枝？'

'亦无不可！'

何文哉突地目注朱昶腰间佩剑，面色大变，栗声道：'朋友，你……你的剑……：'朱昶暗自一震，道：'怎么样？'

'区区……是说鞘中的剑……'

'剑当然是在鞘中！'

何文哉一目不瞬地注视了朱昶半晌，才颤声道：'朋友的鞘子是另外配的？'这话，使朱昶吃惊不小，看样子这诡异人物认得父亲的这柄'圣剑'，当下故作不解，冷冰冰的道：'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区区……对这剑柄十分眼熟，但剑鞘却陌生！''奇了，阁下此语令人不解？'

'朋友如何称呼？'

朱昶心念一转，一字一句地道：'断剑残人！''什么，朋友叫"断剑残人"？'

'一点不错！'

'这剑……'

'无敌断剑，专饮邪魔之血！'

赵必武此时已沉住了气，闻言接口道：'朋友自夸剑术无敌？'朱昶一点头，没有答腔。

赵必武目注何文哉道：'你听见了，无敌之剑！''听见了！'

'如何？'

'无意见！'

赵必武冷哼了一声，转注朱昶道：'本人领教朋友的无敌剑术！''挑战吗！'

'可以这么说！'

'并非在下夸口，阁下不是一招之敌！'

赵必武额上暴起了青筋，怒声道：'朋友好大的口气？'朱昶依然冷漠沉着地道：'事实如此！'

'如此我们来证明一下？'

'可以！'说完，目视'天不偷'道：'前辈请为证人！''天不偷'颔了颔首。

赵必武的神情在刹那之间变了，变得凝动沉稳，气定神闲，一反刚才的浮躁，朱昶不禁暗自赞许，这是一个名剑手必须有的修养。

'请！'

'请！'

'朋友不拔剑？'

'阁下只管出手，在下剑一出鞘，便定胜负！'这话，的确令人受不了，但赵必武已不为所动，拉开架势，凝神壹志。

朱昶可不敢托大，一样的凝神专注。

双方同样无懈可击，赵必武的表现是剑术名家，而朱昶却令人有莫测高深之感。

随着时间的消逝，气氛越紧张，何文哉与'天不偷'面上的严肃神情，并不亚于赵必武，他俩都非泛泛之辈，已觉然出这名不见经传的蒙面书生'断剑残人'并非信口狂言，而实在是一个其深难测的'剑道'高手。

赵必武额上渗出了汗珠，这种对峙，较之用剑拚搏还要凶险，还要艰困。

一声暴喝，打破了凝结的空气。

'锵！'的一声震耳金铁交鸣，剑花在月光下一闪而逝。

朱昶的半截断剑斜举半空。

赵必武面色铁青，长剑下垂，身形簌簌而抖。

'啊！'

久久，何文哉才发出了一声惊呼。

'天不偷'像是自语般的道：'老夫行年八十，今夜开了眼界。'朱昶徐徐回剑入鞘。

赵必武大叫一声：'罢了！'手中剑突地勒向咽喉。

'不可！'

喝话声中，'天不偷'以闪电般的身法，手法，一把扣住赵必武握剑的手。

朱昶依然冷如冰雪地道：'阁下何必，连这点涵养都没有吗？天下没有无敌之剑，也无所谓第一，强中更有强中手，徒争虚名何益？'赵必武长声一叹，口里喃喃地道：'断剑残人！断剑残人……''天不偷'松开了手，赵必武疾奔出祠而去，口里犹叫着：'断剑残人'……

何文哉幽幽地道：'他是一名杰出剑手，可惜……''天不偷'接下去道：'可惜碰到了这位朋友！'何文哉嗫嚅地向朱昶道：'朋友……可否……请教断剑来历？'朱昶冷冷地道：'在下不答覆任何问题！'

何文哉一楞，闭上了口。

蓦地，朱昶瞥见'天不偷'的左手，赫然只有三指，食中二指齐根而没，他想起父母亲被害现场所遗的两根断指，这一发现，使他热血沸腾。

心念动处，又目不期然地射出两道煞光，迫注在'天不偷'的面上。

'天不偷'觉出情况有异，不安地道：'朋友何为这样看着老夫？'朱昶寒声道：'阁下的左手……'

'左手怎样？'

'因何少了二指？'

'天不偷'的老脸变得极为难看，面上的皱折起了抽动，栗声道：'朋友这是什么意思？''在下只要明白！'

'这岂非无理取闹吗？'

'随阁下怎么说，请明白交代！'

'天不偷'怒不可遏的道：'老夫凭什么要向你交代？'朱昶仍冷若冰霜的道：'在下认为有此必要。''老夫行走江湖数十年，还不曾被人如此对待过……''今夜算是破例吧！'

'揭人隐私，江湖大忌……'

'行为光明磊落，有何隐私可言。'

'老夫何处不光明？'

'在下只请阁下说出断指经过。'

'如老夫不说呢？'

'恐怕办不到！'

'难道你要五步流血？'

'可能！'

'天不偷'气得浑身直抖，但面对这神秘剑客，却无可奈何，这可能是这神偷有生以来，所遭遇最窘迫的场面。

何文哉插口道：'朋友如此追根究底，必有缘故？'朱昶瞟了他一眼，道：'当然，否则岂非无理取闹！''据区区所知，四十年前中原武林，出了一个不世高手，叫"七指圣剑"……''七指圣剑？'

'不错，当年的"七指圣剑"，便是今日的"天不偷"石前辈！'朱昶心头一凉，道：'事情发生在四十年前？''是的！'

'没有假？'

'七指圣剑之名，知道的不止区区一人。'

朱昶目注'天不偷'道：'是如此吗？'

'天不偷'愤愤然道：'不错！'

朱昶双手一拱，道：'那是在下误会了，尚请原谅！''天不偷'嘘了一口大气，尴尬地一笑道：'老夫领教了。'朱昶目光转向何文哉，想说什么，但一转念把话吞了回去，转身举步离开……

冷漠，孤单，神秘，是他此刻的写照。

'天不偷'大叫一声道：'慢走！'

朱昶回过身来，没有开口。

'天不偷'趋前收步，道：'你很有武士之风，老夫有话不吐不快，干脆说明了罢，五十年前，老夫凭一支剑闯遍大江南北，自视极高，在一次决斗中，丧失了两指，因此自号"七指圣剑"，五年潜修，再四出觅仇踪，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与对方狭路相逢，较量之下，对方重伤成残，及至逼问来历之下，才知对手是老夫自幼离散的胞兄，愧悔之下，老夫折剑为誓，从此永不用剑，经过便是如此！'朱昶歉然道：'原来是这样，请恕在下无心揭阁下伤心憾事！''天不偷'感慨地道：'先兄早逝，老夫也行将就木，已无所谓憾事了。''在下告辞！'

朱昶拱了拱手，重新举步离开。

'天不偷石晓初'喃喃自语道：'这等剑道好手，百年难得一见！'何文哉望着朱昶蹒跚的背影，道：'一个身有残废的人，竟练成这等身手……''此所谓人不可貌相。'

'前辈见多识广，是否能从对方剑法中窥见他的来路？''一点端倪也看不出来！'

'会是海外剑客吗？'

'无从判断。'

且说朱昶离祠上道，只见月落星沉，晓风微动，距天明已是不远了，经此一战，他对自己的剑术充满了信心，缅想父亲生前所创的那一招'一剑追魂'，以目前自己的功力来施展，定是得心应手，决不会再有内元不继的情况，放眼天下，恐没几人接得下，父亲被尊为'剑圣'，岂是偶然，但若与这一招'天地交泰'相较，便又逊色了，可见武学是无止境的。

不久，天色放明，叙州城已抛在身后很远。

蓦地──

一幅栗人的画面呈现眼帘，朱昶大惊止步。

路中，横七竖八，一共躺了十一具尸体，一色的黑色劲装，其中有四具身披黑色风氅，不问可知，死的全是'黑堡'弟子。

那些尸体，血肉模糊，死状厥惨，显见下手的人心狠手辣。尤其四名'黑武士'满身剑痕，看来死前曾经过惨烈的搏斗。

是什么人敢对'黑堡'的人下手！

能格毙'黑武士'的，身手必定相当不凡，是一人下的手，还是数人？

事不干己，也就懒得去深究，举步继续前行，走了不到一里，又是一幕惨像摆在眼前，眼前五具尸体横在路中，其中四具黄色劲装，一具黄色长衫，死者全部是头颅碎裂，脑血迸溅。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出了杀人魔王？

这些黄衣又是什么来路？

心念之间，三条人影，迎面奔来，渐行渐近，看出是三个黄衣人，其中两名年轻的劲装负剑，一名黄色长衫老者，在半百开外。从服色证明与死者是一路的人物。

'呀！'

惊呼声中，三人齐口刹势停身。

那黄衣老者鹞眼鹰鼻，一脸阴沉之相，凌厉的目光陡射向朱昶身上，栗声道：'朋友好辣的手段？'朱昶冷冷的道：'在下是过路！'

'杀了人不敢承认吗？'

'笑话！'

'报上名号？'

朱昶不屑地哼了一声，举步便走！

'站住！'

暴喝声中，黄衫老者一下子截住去路，另两名黄衣汉子长剑出了鞘，一左一右，把朱昶夹在居中。

朱昶寒声道：'什么意思？'

黄衫老者狞笑一声道：'朋友，杀人偿命！'朱昶有些啼笑皆非，但语气仍然是那么冷漠，平淡：'在下重说一遍，是过路人！''交待来路？'

'无此必要！'

'找死吗？'

'阁下还不配说这句话！'

'别蒙着脸装神道，你知道老大什么来路？''什么来路？'

'通天教叙州分坛属下巡察队统领。'

朱昶心中一动，一路听传言，中原武林天下，已由崛起的'通天教'逐渐取代'黑堡'的地位，想不到这些黄衣人是'通天教'八座分坛之一的'叙州分坛'弟子，当下冷漠如故地道：'在下不管你什么教。''凭这句话你就该死……'

'放屁！'

'杀了他！'

两名黄衣劲装武士齐齐暴喝一声，双剑挟闪电奔雷之势，罩向朱昶。

朱昶一幌身，施展'空空子'所传的'空空步法'，幽灵般脱出剑圈之外，但他心中却是暗地一惊，凭攻击的剑势看来，这批黄衣人的剑术，要比'黑武士'高明，在江湖中，可列一流剑手。

三名黄衣人相顾愕然。

朱昶语冷如冰地道：'别迫在下杀人！'

两名劲装剑手，冷哼一声，再度出击，剑势之厚辣，令人咋舌。

朱昶再度脱出剑圈之外，双目泛出了栗人杀机，冷厉地道：'真的找死？'黄衫老者狞声道：'凭你这点鬼步法就想闯字号吗？'两名剑手第三次出手攻击。

'哇！哇！'惨号声中，两名剑手双双栽了下去。

朱昶断剑斜扬未落，剑身上血光莹然。

黄衫老者蹬蹬连退数步，老脸惨变，目中尽是惊怖之色，可能，他根本看不清朱昶如何拔剑出手。

朱昶徐徐把断剑纳入鞘中，口里一字一字地道：'断剑残人！'黄衫老者片言不发，掉头疾掠而去。

朱昶的目的是要闯响名号，藉以引出那批魔头与仇家。

就在此刻──

一个宏朗的声音道：'朋友的剑术令老夫心折！'随着话声，一个锦袍老者从道旁林中转了出来，他赫然正是'武林生佛西门望'。

朱昶心里暗道一声：'来得好！'当下故意道：'阁下是"武林生佛西门望"？'西门望掀髯哈哈一笑道：'朋友也知老夫微名！''今天真是幸会……'

'好说！'

'区区正要找阁下。'

西门望笑容一敛，惊异地道：'朋友要找老夫？''正是！'

'有何指教？'

'受一个朋友之托，向阁下讨一笔帐！'

'讨帐？'

'嗯！'

'老夫一生极少欠人，但不知贵友是谁？'

'阁下对此人当不陌生，他叫"中原大侠诸葛玉"。'西门望面色陡变，向后退了一个大步，惊呼道：'诸葛玉尚在人世？'朱昶冷森森地道：'不错，但生不如死！'

西门望面上的肌肉连连抽动，久久无一语，面色一变再变，最后，激动地道：'他……竟然还在人世？''阁下很感意外，是吗？'

'的确太出老夫意料之外，他与老夫乃知友至交，自他无故失踪之后，十多年来，遍寻无踪，以为他已不在人世……'朱昶不由心火大冒，对方竟然说得出这种话来，的确是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他占友妻，害友命，人面兽心，偏偏被誉为'武林生佛'，看来武林中真的是黑白难分是非不明。'阁下是由衷之言？''当然，但不知诸葛老友现在何处？'

'这点阁下当十分清楚！'

'噫！朋友这话从何说起？'

'阁下不必装佯了，区区对阁下认识很深。'西门望双眉一蹙，道：'朋友，老夫虽不敢自诩所行皆符合"武道"，但薄有微名……''长言短叙，区区首先想拜访夫人"花后张芳蕙"和令千金……''哦！朋友错了，张芳蕙乃敝友诸葛玉的夫人，女儿也是诸葛玉之后……''区区可以见吗？'

'当然可以，她母女如知诸葛玉尚在人世，定欣喜欢狂。'这话大大出乎朱昶意料之外，莫非这其中另有隐情？他承认'花后张芳蕙'母女是属于'中原大侠诸葛玉'，并且一口答应自己与她母女见面，似乎胸怀坦荡，这情况，与谷中人'中原大侠诸葛玉'所述的便完全相反。

但当初自己被击落绝谷，巧逢诸葛玉，他的悲惨情形自己目睹，他会编造一个故事骗自己吗？怎么可能呢？当初自己又并非身怀绝技的高手，在江湖中无声无阒，他如有某种企图，也利用不上自己呀！

以'武林生佛西门望'在武林中的声名地位，的确不似那等衣冠禽兽。

他困惑了，这到底是什么蹊跷呢？自己当然不能未明真相便胡乱动手。

忽地，他想到了'中原大侠诸葛玉'交给自己的荷包与布包，荷包内藏剧毒，是对付张芳蕙的，布包则是交给女儿明珠……

这两件东西，一直藏在自己身边。

只要见到张芳蕙母女，真相即可大白。

西门望叹了一口气，道：'诸葛老友失踪之后，妻女无依，老夫予以收留照顾，十余年如一日。'朱昶脱口道：'可是他所说的与阁下完全相反！''他，说了些什么？'

'谋友妻，害友命！'

'啊！这从何说起？……'话锋中顿之后，又道：'这其中必定有什么误会，老夫深信诸葛老友并非信口开河之辈。''诸葛夫人现在何处？'

'被老夫安顿在广安城南大街！'

'噢！'

'欢迎朋友随时光临，老夫也好了却一桩心事。'照西门望说来，他自己确实是大仁一义，胸襟开阔。

朱昶存疑地道：'上述地址一定可以找到？''当然！'

'如何找法？'

'老夫着人相候！'

'好，区区十天之内必登门造访！'

'老夫可以先走一步吗？'

'请便！'

'武林生佛西门望'拱手作别而出。朱昶望着他的背影，感到十分困惑，如果他是伪君子，假面具该早已被人拆穿，照'谷中人'所说，他是罪该万死，但林同道对他却是备极钦崇，这等人，不是大善，便是巨奸。

心念之间，一个身负药箱的走方郎中，出现眼前，一躬身道：'见过将军！'朱昶定睛一看，来的赫然是伴随自己入中原，暗中协助自己的'大理国'四大高手之一，四大高手，其实是'空空子'悉心训练出来的密探，主要任务是协寻'十八天魔'，对易容及江湖下九流玩意等，无一不精，当下急问道：'是宋伯良兄吗？''不敢当将军如此称呼，直呼贱名好了。'

'那里话，有消息吗？'

'有！据高昀的消息，叙州城"通天教叙州分坛"坛主似是"十八天魔"之末的"剑魔"，目前正进一步调查中，特先禀少师知道有所准备。'朱昶精神大震，道：'这么说来，"通天教"是"十八天魔"所主持的了？''极有可能！'

'好，我立即回城！'

宋伯良目光一扫道中的尸体，道：'将军知道这批死者来历吗？''叙州分坛属下弟子！'

'不错，将军可知何人下的手？'

'谁？'

'刚才离开的那锦袍老者！'

朱昶意外地一震，道：'是"武林生佛西门望"下的手？'宋伯良点了点头，道：'正是他，先是这批黄衣人杀了后面道中的十一个黑衣剑手，而后锦袍老人又杀了这些黄衣武士！''啊！'

朱昶感到十分意外，'通天教'弟子杀了'黑堡'武士，这是两派火拚的先声，'武林生佛西门望'何以又对'通天教'属下出手呢？'黑堡'无恶不作，如与'通天教'拚上，例是武林之福。对了，西门望的用心，可能是要造成以毒攻毒的局面。

宋伯良又道：'那锦袍老者出手十分毒辣，对手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朱昶心念一转，道：'伯良兄为小弟办件事如何？''将军但请吩咐！'

'刚才那锦袍老者，是中原武林侠名卓著的"武林生佛西门望"，他收留了一双母女，住在广安南大街……''要卑职先调查一番？'

'是的，但不要打草惊蛇，我十日之内必到。''遵命！'

'伯良兄，我们尔后照江湖习惯通称，以免泄了身份……''是，区区拟先返叙州城，与三位同路人连络一下再赴广安？''可以！'

'对将军我等以什么称呼如宜？'

'这个……我称四位为兄，四位叫我老弟好了。''有些连络暗号，就请熟记，以便随时连络……''说说看？'

'将军……'

'就此改口吧！'

'哦！是，小兄我已写在纸上，老弟过目记牢之后毁去。'说着，从怀中掏出一个纸卷，双手递与朱昶，然后又道：'小兄就此告别上路。''请！'

宋伯良转身疾奔而去，眨眼无踪。

朱昶一步一跛，走向同一方向，速度比平常人快不了多少，打开纸卷，一路默记那些连络暗号。

到了叙州城，已是傍午时分，所有暗号已默记于心，搓碎了纸卷，随手撒去。

他在城外，拣了一家偏僻而冷落的小吃店打尖，顺便在门外留了暗记。

酒菜叫齐，斥退了小二，面里背外而坐，方始除下面巾，默默食用，座头是靠角落而设的，例是不虞被人看到真面目。

酒家接待南来北往的食客，什么样的怪人都见过，倒也不怎样惊奇。

蓦地──

只听'砰！'地一声拍桌，一个粗豪的声音道：'饿煞人，小二，大碗肉大碗酒给大爷端上来！''是！是！'小二喏喏连声，连大口气都不敢出。

朱昶暗忖，来的不是恶客便是浑人……

那粗嗓子居然哼起小调来了：'张翼德，三声大吼断了桥梁，武二爷，打死大虫在景阳岗……'朱昶一听这不伦不类调子，立即想起了暗号，是四大高手之一的王健来了，看来他是发现暗记而进这店来的。不知他带什么消息来……

王健只哼了这么两声，便住了口。

一个纸团丢到了桌上，朱昶打开来一看，只见上面写的是：'东西外三里，巨宅，坛主已查实是"剑魔"！'朱昶看罢，把字条揉碎，戴上蒙面巾，唤来小二付了帐，离座起身，只见王健一付野汉打扮，正翘着腿大吃大喝，两人交换了会心的一瞥，朱昶扬长出店。

绕城厢到了东门，走了约莫三里地，果见一座巨宅，坐落靠山麓的疏林中，四周是废耕了的荒田，蔓草丛生。疏林之外，砌了一圈土圈子，两扇木栅门敞开着，却不见有人走动。

朱昶迳直走到木栅门外。

一个黄衣老者，现身出来，冷厉的道：'朋友居然找上门了！'朱昶暗忖，原来对方早已有备，怪不得警戒尽除，当下幽幽地道：'区区要见你们分坛主！''朋友你……要见分坛主？'

'不错！'

'有何贵干？'

朱昶心念一转，道：'比剑！'

'什么，比剑？'

'不错！'

'朋友算找对了地方，随老夫来！'

朱昶举步，入了木栅门，这才看到许多黄衣武士，持剑戒备，每三步便有一名，的确是警卫森严。

黄衣老者在前引路，那些武士在黄衣老者行经时，均扶剑为礼，显见此老身份不低，至少是堂主之流。

顺着林荫大道，约莫百尺，眼见现出一片广场，总有半亩大，广场前端，耸立一座画栋雕梁的巨厦，其后，檐牙交错，房舍栉比，看来总有近百间。这高楼巨宅，看来已有不少年代，当然不会是'通天教'构筑的，必是强占别人的无疑。

到了广场中央，那黄衣老者回头道：'请在此稍待！'说完，直入巨厦之中。

朱昶止步停身。

'嘿嘿嘿嘿……'

'哇！哇！'

狞笑与惨嗥之声，栗耳传至，朱昶循声望去，不由杀机直冲脑门，只见广场的另一端边缘，正在进行一幕残酷的屠杀。

一个书生打扮的少年，高坐椅上，正面，一排十数根木桩，每一根桩上，缚了一个蓬头鸠面的井丐，老少不等，桩前，一排黄衣武士，手执长剑，此际，已有四名乞丐人头落地，猩红的血，流了一地，脖子中尚汨汨冒个不停。

阴森的笑声，便是发自那书生之口。

不用说，这些被屠杀的，是丐帮弟子无疑。

只见书生单手上扬，阴阳怪气地叫道：'答不答应？'被缚之中的一名老年丐者，凄厉地吼道：'办不到，丐帮弟子宁死不屈。'书生冷笑一声，竖起了三个指头。

剑芒闪处，惨嗥耳传，又三名丐帮弟子人头落地，颈血喷起五尺之高。

'住手！'

朱昶这一声暴喝，有如九天雷震，满场俱惊。喝声出口，脚步开始挪动，朝杀人的方向欺去……

'站住！'

栗喝声中，四名警卫的武士，持剑弹射入场。

朱昶置答罔闻，昂头挺胸，一步一歪，前行如故。四只剑到了眼前，朱昶目光朝四武士一扫，目光仿佛利剑，含有一种无形的慑人的威力，四武士为之顿然窒住。

那书生仍踞椅不动，仅转头喝问道：'怎么回事？'看样子，他并不知道这不速之客的来临。

朱昶右脚运劲，只两旋便到了屠杀现场，他面对那书生站立，一双慑人的眸光，透过蒙面巾的双孔，罩定那书生，此际，他才看清这书生年在二十之间，满脸暴戾之气。

书生霍地站起身来，冷森森地道：'你是什么人？'十余名执行屠杀的武士，全圈了上来，寒森森的剑芒，令人股栗，但看在朱昶眼中，只一群土鸡瓦狗而已。

朱昶反问道：'你是谁？'

'分坛主螟蛉义子"嗜血书生姜琦"……'说到这里，似乎忽然想到了什么，目中闪现惊疑之色，期期的道：'你莫非是……'朱昶一字字如冰珠般的道：'断──剑──残──人！''嗜血书生姜琦'面色剧变，身形猛退，把座椅踢得飞出丈外，圈上来的武士，个个面目失色，闪退八尺之外。

'阁下便是"断剑残人"？'

'不错！'

'闯本坛有何贵干？'

'比剑！'

'嗜血书生姜琦'先是一楞，继而嘿嘿一阵阴笑道：'断剑残人，你够狂，嫌命长吗？'朱昶目光一扫那些木桩上的丐帮弟子，道：'以杀人为乐吗？''这不干阁下的事！'

'放了他们！……'

'嘿嘿嘿嘿，阁下凭什么？'

'断剑！'

'好哇！阁下今天碰到用剑的祖宗了……'

'放人！'

'办不到！'

朱昶转身走向木桩，一跛一颠，但却是无比的泰然自若……

十余支长剑，幻成了一片剑雨，罩身洒向朱昶，破风之声，有了裂帛。这批武士，却属一流剑手，十余人联手，其势之强，令人咋舌。

朱昶双掌一圈一放，撼山栗岳的劲气，隆然暴卷，裂空之声，震耳欲聋，惨号与闷哼同时爆发，人影四射，其中三名，被震得凌空飞射，栽落三丈之外，断场断气。

'嗜血书生姜琦'面色胀成了猪肝色，眼中杀机可掬，嗖地拔出腰间长剑，欺了上前，厉声道：'断剑残人，你敢在本坛之内杀人，胆大包天……'朱昶不屑地道：'这算得了什么？'

'你是存心寻死，还是为丐帮卖命？'

'二者均可！'

'如让你活出本坛，"通天教"将自武林中除名。''也许！'

'嗜血书生姜琦'暴怒欲狂，宁声道：'你会一寸一寸的死！''这话言之过早，同时你也不配说，现在先说说丐帮弟子何辜，意惨被屠杀？''很简单，丐帮必须退出本分坛地点之外，否则将无一活口！''办得到吗？'

'当然！'

'现在我还不想杀你……'

蓦在此刻──

一个粗宏的声音道：'坛主驾到！'

所有武士，全倒退到数丈之外，齐齐俯首躬身，连那些受伤的，也挣扎着退开。朱昶转身望去，只见一个高大的黄袍老人，在数十人簇拥之下，缓缓朝这边移来。到了约莫五丈之处，那些随行的止步不前，散开呈半月形，黄袍老人独自来到场心。

'嗜血书生姜琦'躬身一礼，道：'义父，此人声言是来比剑的……'黄袍老人一摆手，道：'我知道！'

四目交投，朱昶微微一震，从眼神中，看出对方功力相当深厚。

黄袍老人沉声道：'你叫"断剑残人"？'

'不错，阁下想是分坛主"剑魔"了？'

'嗜血书生姜琦'怒喝一声：'大胆，这名号也是你能叫的……'朱昶连目光都不转一下，恍若未闻，仍直盯着黄袍老人。

黄袍老人突地哈哈一阵狂笑，道：'你……要找本座比剑？''正是！'

'你怎知本座的尊号？'

'行走江湖，耳目必须灵警。'

'你目的何在？'

朱昶心念一转，故作不可一世的气慨，道：'区区出道以来，未逢能承一击的对手，风闻"十八天魔"个个武功高强，所以准备一一拜访。''剑魔'带煞的目光凝视了朱昶半晌，阴森森的道：'你要斗"十八天魔"？''正是这句话！'

'你没有机会。'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必死于此！'

'哈哈哈哈，阁下大言不惭……'

'嗜血书生姜琦'一挪步，道：'义父，让我成全他？''剑魔'冷冷的道：'你不是他的对手。'

'嗜血书生'大声道：'义父不是说我的造诣可以对付中原任何剑手……''但你不是此人对手！'

'义父凭什么作此判断？'

'你的内力不如他！'

'但剑术却未必？'

'没有三分三，不敢上梁山，你最好不要尝试。''琦儿极想闻闻高明的剑手？'

朱昶冷冰冰地接口道：'区区断剑出鞘，不见血不回。''嗜血书生'手中剑一抖，剑芒暴射五尺，狂声道：'本少座亦然，不见血不收手。'剑魔徐徐退了三步，道：'你就试试看吧，但只以三招为限。'朱昶心存杀念，他看出'嗜血书生'毫无人性，杀了他是为武林除害，同时要激'十八天魔'主动出面，非下狠手不可，当下冷笑一声道：'区区向例只发一招。''嗜血书生'恶狠狠地道：'本少座的惯例是对手血不流尽不休。''很好，出手吧！'

'拔剑？'

'对你还不必！'

这句目无余子的狂语，激得'嗜血书生'七窍冒烟。

第二章名传一剑

'剑魔'冷冷地道：'动气乃"剑道"之大忌！''嗜血书生姜琦'闻言之下，恍如醍醐灌顶，立即平心静气，手中剑斜举上扬，唯目中的杀机，却更加浓炽了。

朱昶双目射出两道青光，注定对手，略不稍瞬。

全场肃静无声，所有的目光，紧盯住场中，心弦全绷得老紧。

'通天教'虽然崛起不久，但声势超过掌握武林命运的'黑堡'，居然有人敢上门挑战，此人若非癫狂，便是不可思议的人物。

'呀！'

一声栗吼，震得所有在场的武士心神皆颤，'嗜血书生姜琦'的长剑，挟雷霆万钧之势，劈向朱昶，这一击，系全力而发，不但凌厉绝伦，也奇诡得令人叫绝。

另一道剑气，一闪而灭。

'哇！'

只得半声惨号，预期中石破天惊的场面便结束了。

朱昶尺余长的断剑，斜举未收，无人看清他是如何拔剑出手，因为太快了。

'嗜血书生'的长剑保持了直刺之势，剑尖距朱昶心窝不到三寸，所有的人，呼吸全在刹那之间停住了，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已分出胜负？刚才的半声惨号是发自何人之口？怎的僵住了？

'砰！'

'嗜血书生'仰面栽了下去，一颗脑袋滚出老远，腔血如泉喷出。

'呀！呀！……'

惊呼之声，响成了一片，朱昶徐徐放落断剑。

'剑魔'脸色大变，暴喝一声：'剑来！'

一个黄衣武士，双手捧着一柄连鞘长剑，疾步上前，高举过顶，'剑魔'伸手拔出长剑，那武士退回原位置。

碧绿的剑芒，冷森刺目，一望而知是一柄奇兵。

'剑魔'挪步上前，与朱昶隔五尺相对，狞声道：'小子，你的目的真的纯粹为了比剑？'朱昶悠悠地道：'不错，区区曾立誓只要"断剑残人"存在，就不许有以剑称雄的剑手。''你狂妄得相当可以……'

'区区不拟分辩。'

'从今天起，江湖中将无"断剑残人"其人。''阁下别太自信，也许"剑魔"之名沉没。''如何比法？'

'一招！'

'本座见死方休？'

'区区仍然是一招。'

'剑魔'老脸一片铁青，牙切切地道：'本座生平第一次遇到你这种死活不知的狂人。'朱昶仍是那么冷漠、平静，似乎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动气。

'好说！'

'开始吧？'

'慢来，在下有条件！'

'什么？你……居然还有条件？'

'不错，条件极简单，既有"断剑残人"，就不许有"剑魔"，你我只能有一人留在江湖中……''哼！还有吗？'

'败的一方，自废功力，永远退出江湖。'

'本座却非要你的命不可！'

话声中含蕴的杀机，令人不寒而栗。

'悉听尊便，如果阁下不敢接受条件，就不必出手。''废话，准备纳命！'

朱昶手中剑再度扬起。

'剑魔'起了一个极具诡异的架势，剑尖寒芒不断吞吐，无形的剑气，布满一丈方圆，显然他的功力已提到极限，存心一击而毁对方。

无比的杀机，布满整个空间，气氛紧张到无以复加。

所有在场的武士，眼睛全睁得鸽卵那么大。

双方的架势，全无懈可击。

一刻！

两刻！

三刻！

旁观的武士，额上全渗出了汗珠，无人能想像这一击的后果是什么？这一击惊人到什么地步？

朱昶的目光，似乎凝聚成了形，令人看一眼便会心旌摇幌。

逐渐'剑魔'面上的肌肉起了微微的抽动。

'呀！'

栗吼声中，暴起一串惊心动魄的金铁交鸣，然后一切寂然。

朱昶手中断剑，又回复了出击之势。

'剑魔'手中剑嗒然下垂，人已离原地三步之多，老脸不停地震颤，抽搐，眸中那慑人的厉芒消失了，两缕鲜血，自嘴角徐徐渗出。

名列'十八天魔'的'剑魔'居然败了，而且败得很惨，令人难以置信。

没有惊呼声，全场静寂如死域，所有'通天教'高手，全被惊楞了。

久久，朱昶开了口，语音冷漠平淡，但有一种无形的慑人威力：'阁下履行条件！'每一个字，犹如粒粒的钢珠，毫无更改的余地。

暴喝震耳，十几条人影挟蓬飞的剑芒，一涌而上……

哇！哇！……

人影如迸溅的水花，四散而开，地上，多了五具尸体。

'剑魔'的身躯开始抖颤，一袭锦缎黄袍，荡起了一片鳞纹。

朱昶再次道：'区区在等待阁下的答覆！'

'剑魔'栗吼道：'你要本座答覆什么？'

'照约定自废功力！'

'办不到！'

'想不到"十八天魔"竟是这等脓包货色，令人齿冷，区区言出必行，阁下不自动废功，区区可以代劳……''你敢？'

挟着这一声栗喝，'剑魔'手中剑暴出，幻成一片银雨，猝然罩向朱昶。

'呛！'的一声暴响，银雨乍停，一道毫光，冲空飞去，'剑魔'手中剑竟已脱手破空飞去。

'呀！'惊呼之声有如雷鸣。

朱昶扬手射出一缕指风。

闷哼声中，'剑魔'庞大的身躯连连踉跄，老脸一片灰败。

朱昶冷酷无情地道：'从此武林中已无"剑魔"其人了！''剑魔'恨毒地瞪了朱昶几眼，转身蹒跚朝大厦走去……

所有在场的'通天分坛'弟子，没有半个敢出手，全呆若木鸡。

朱昶一步一跛地走向那一排木桩，先以剑划断了其中年纪最长的一名老丐的捆缚，老丐一抱拳，激动无已地道：'致谢朋友援手大德，敝帮……'朱昶手中扬起了一物。

那老丐陡然一震，止住了口，单膝一屈，道：'川西分舵掌舵弟子洪异参见长老。''请起，这竹符乃是"南极叟"受赠于贵帮首座长老"摧命神乞童亦龄"，托区区交回原主，现在就请洪舵主转交。'老丐站起身来，恭谨地双手接过，道：'敬遵台命！'朱昶纳剑入鞘，道：'速速解下贵属，离开此地。''是！'

分舵主洪异立即依言解了那些同门的捆缚，然后再次向朱昶致谢，命人负起死者尸身，捡起被斩人头，匆匆离去。

'通天教'弟子眼睁睁望着丐帮诸人离开，不敢阻截。

待到众丐帮弟子一出了木栅门，朱昶才缓缓举步离开。

※※※

'通天教'川四分坛被挑的消息，传遍了江湖。

'断剑残人'的名号，震颤了整座武林。

※※※

距广安城不足四十里的官道旁，一座竹木搭盖的简陋凉亭，是专供行脚人歇足之所，旁边，还有数间茅棚，作酒食茶水的买卖，'解元亭'三个字，凡行走这一条路的，尽人皆知，据说风流蕴藉的才子唐伯虎曾在此歇脚赋诗，同行的盏茶未尽而诗已成，因而得名，传说如此，却无从稽考。

这时，约莫是申牌时分，亭内坐了五个劲装疾服的剑手，其中两人年在二十之间，两个接近三十，一个四九出头。

那年长的负着手，在亭中央来回躞蹀，满面焦灼之色，不时眺望官道尽头，不知在等待什么？其余四人，也显得有些坐立不安。

一个貌相敦厚的少年武士开了口：'大师兄，我看算了？'那年长的一瞪眼，激动的道：'什么，算了？华山一派，自十五年前巫山论剑比武，掌门师尊落败饮恨而亡，等于在武林中除了名，这是千载难逢的重振门风机会，岂能算了……''可是……大师兄，对方的剑术听说已登极致……''师弟，我十年苦练，为的是什么？'

'重振派誉，有很多途径，何必要采取这种激烈手段……''这是唯一捷径。'

'大师兄有必胜的把握吗？'

'不胜则死，一个武生而为何？'

'小弟不以为然！'

'师弟，你走错了路，你该寒窗苦读，求取功名，不该做武士的。'那少年脸一红，不再开口。

另一个脸有些微髭的接上了腔：'大师兄，你真的有把握？'被称做大师兄的显得有些暴躁地道：'二师弟，别婆婆妈妈的，自得祖师爷所藏秘笈，我穷十余年之功，方始参透，华山派能否重跻身四大剑派之林，扬眉吐气，光大门户，全在此一举了，自访武当、峨嵋之后，已有八分信心……''小师弟说的也不无道理，途径不止一端，与武当、峨嵋名剑手印证之后，已证明了本门剑术未可轻视，这也就够了……''我意已决，不必多言，试想，今天我如能胜对方一招半式，将是什么样的一个局面？华山一派，纵不能为四大剑派之首，至少，可与武当派齐名。''但愿如此，可是……'

'可是什么？'

'万一不胜呢？'

'我说过了，身为武士，不必斤斤计较于生死，祖师创业不易，到我等竟不能守成，愧也愧煞。'那年纪最轻的忽地朝官道尽头一指，道：'来了！'五人同时紧张起来，纷纷起立，翘首而望。只见烟尘起处，两骑快马，风驰电掣而至，转眼工夫，便到了亭前，双双滚鞍下马，竟然是两名黑衣壮汉。

大师兄的迫不及待的道：'情况如何？'

壮汉之一躬身道：'禀掌门……'

'别称我掌门，还未至其时。'

壮汉脸一红，讪讪地改了称呼道：'禀大师伯，快到了……''快到了吗？'

'是的，对方行动极慢，想不到一个残废人……''少说话，对方究竟到了那里？'

'五里之外！'

'好，你俩先回城憩息去吧！'

'是！'

两壮汉重新上马，疾奔而去。

斜日余晖，把'解元亭'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官道上，五条人影，在投影中幌动，旁边的小食棚，已准备收摊，行人也逐渐地寥落，老半天不见一人。

一条人影，自官道尽头出现，走路的姿态十分特别，像是在摇幌而行。

那被称做大师兄的年长武士，声调有些激动的道：'他终于来了！'另四名武士，脸上也起了变化，紧张之中带着焦虑。

人影慢慢移近，可以清楚的分辨出是一个跛了一足的蒙面书生。

年长的武士满面坚毅果敢之色，沉重地发话道：'四位师弟听着，你们只旁观，不许出手，如我不幸，这重振门风的重担便在你们肩上。'年纪最小的栗声道：'大师兄，这只是印证武学，并非寻仇拚杀，胜负何碍？''小师弟，你说的是，但我今天此举是为了名啊！武士是为名而活的……''可是大师兄可曾想到曾败在您剑下的武当，峨嵋高手，他们又何尝有此想法？''小师弟，那情况不同……'

蒙面书生，终于来到亭前，目不斜视，充份地表现出冷漠与神秘。

年长的武士凝重地扫了四位师弟一眼，然后弹身出亭，在道旁一拱手，道：'朋友请留步！'蒙面书生止住脚步，平凡但清澈的目光，移向年长武士，没有开口，但目光中显示一种询问之色。

年长的武士再度开口，道：'区区华山陈文超，朋友可是"断剑残人"？'来的，正是朱昶，他是到成都赴约的。

'在下正是，有何见教？'声音冷漠得不带半丝感情，令人听来极不是味。

年长的武士顿了一顿，才沉重地道：'听说朋友挑了"通天分坛"，剑斩"嗜血书生"，废了"剑魔"？'朱昶心中一动，双目突泛迫人寒芒，以更冷的声音道：'阁下什么意思？''区区十分心仪朋友的剑术。'

'怎样？'

'特来领教！'

'哈哈哈哈……'

狂笑声中，朱昶举步昂首而去。

华山大弟子陈文超横身一截，道：'朋友不屑于指教吗？'朱昶只好止步，凝视了对方片刻，才冰声道：'在下无此兴趣！''目中无人？'

'随阁下如何想法！'

'断剑残人，你以为天下无敌吗？'

'在下并未如此说。'

另四名华山弟子，并肩站在亭内，面上的神情十分难看，可能，他们都不同意大师兄陈文超这等做法，但又无可奈何。

陈文超以一种挑衅的口吻道：'朋友是不敢吗？''什么不敢？'

'印证剑术！'

'在下说过无此兴趣。'

'但区区却兴趣甚浓。'

'挑战吗？'

'原无不可！'

'目的是什么？'

'证明一下华山剑术是否可与当代大家分庭抗礼！''哈哈哈哈……'

'这有什么可笑的？'

朱昶敛住笑声道：'在下并非当代大家，阁下找错了对象！''区区必欲领教高招！'

'阁下是否急于成名？'

陈文超窒了一窒，牙根一咬，道：'未始不可！''阁下曾三思否？'

'当然！'

'武学浩瀚，阁下纵能击败在下，未必能成第一高手，如果失手……''区区并非来听尊驾指教的。'

'阁下非要动手不可？'

'不错！'

'如在下不同意呢？'

'除非你"断剑残人"自认不敌。'

'阁下未免强人所难？'

'就算是吧！'

'在下提一忠告，阁下决非在下对手……'

'尚待事实证明。'

'拔剑吧！'

此言一出，场面顿呈紧张。华山四弟子下意识地涌出了'解元亭'，那些摊棚做买卖的，以为是江湖寻仇凶杀，全躲进了棚里，连看都不敢看，三两行人，匆匆瞥一眼，急步离开。

陈文超'呛！'地亮出了长剑，摆出了起手之势。

夕阳已挂到梢头，地上的人影拉得更长了。

朱昶兀立如山，双手自然下垂，像一尊石像。

'为何不亮剑？'

'阁下只管出手！'

'别太张狂？'

'乃是阁下主动挑战。'

陈文超不再言语，功力全聚到了剑身之上，这时，他感觉到情势不对了，'断剑残人'徒手兀立，但却无懈可击，手中剑竟攻不出去……

华山四弟子迫近到三丈之间，连呼吸都停止了。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消逝，盏茶时间过去了。

陈文超沉不住气了，他已意识到不是对方敌手，但他是挑战的一方，在四位师弟面前，根本下不了台。

'呀！'

栗吼声中，陈文超挟毕生功力，攻出一剑，这一剑，无论招式气势，都极具火候，在武林一般剑士而言，他已可列一流有余了，可惜，他碰到的是朱昶。

'锵！'的一声巨响，陈文超连连后退，长剑几乎脱手。

他的四个师弟，同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朱昶徐徐收剑，口里道：'在下只施展半招，因为彼此无仇。'说完，一步一跛，踏着残阳，昂头而去。

半招，只有半招，谁能置信。

陈文超面色灰败，身躯簌簌抖个不停，半招，击破了他成名的美梦。'罢了！'他大叫一声，横剑自刎……；'大师兄，你……'

四位师弟齐齐惊呼一声，扑了上去，但，迟了。

'砰！'的一声，陈文超栽了下去，鲜血映着夕阳，红得怕人。

朱昶并走不远，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禁长长一叹，但他没有回顾，这悲剧的形成，他没有责任，这只是武林人好名与好胜的观念在作崇。

他，可以算得上是一个杰出的剑手，生命便这样结束了。

可悲！亦复可叹！

樵楼鼓起二更，朱昶来到广安城的南门，南大街便在南门之内。

一个走方郎中，在紧靠城门的街边设了地摊，直着嗓子在招徕顾客，一块布标，插在药箱上，写的是：'祖传秘方，专医疑难杂症。'听声音，朱昶已知道是谁，忙挨了过去。

这郎中，正是朱昶派来侦查'武林生佛西门望'约会地点的四大高手之一宋伯良。

宋伯良对朱昶作了会心的一瞥，道：'这位公子有何指教？'朱昶望了一眼布标，道：'专医疑难杂症？'宋伯良一副油腔的道：'正是，在下医术，得自祖传，癫痫疯瘫，五痨七伤，疮癣疥癞，无名肿毒，中邪惊风，以及诸般杂症，包医包愈，公子有什么指教？'朱昶心里直想笑，口里冷冷的道：'区区有位远亲患了心气痛之症，医药罔效……''哦！心气痛，此乃积郁不消，气机不顺，经年累月而致，公子，在下有一药方，公子拿去照方抓药，三天之后再来，在下斟酌处方。'说完，拿起笔，龙蛇飞舞的在纸上画了一通，递与朱昶，又道：'公子，这些全系名贵药料，看公子定是家富人家，想来不会计较的？''嗯！区区粗通本草。'

'那好极了！'

朱昶端视了一遍药方，道：'贝母份量不嫌过重吗？'宋伯良哈哈一笑道：'不重！不重！这便是在下用药与众不同之处，贝母倍量，不用枳实，参头却为此方之主，特须注意。''区区懂了，诊金几何？'

'不用，三日之后，如药见效，再求公子赏赐。''也好！'

说完，微一拱手，举步离开。

朱昶智慧超人，宋伯良话中的隐语，他一听便知，所谓'照方抓药'，便是循暗记而行，'贝母倍量，不用枳实。'是指有两女而无男，看来'花后张芳蕙'母女俱在，而老参头当系指'武林生佛西门望'，'名贵药材'是说对方功力奇高……

顺着特殊的暗记，来到一座巨宅之前，朱门碧瓦，古木高耸过屋顶，显示这巨宅气派相当不凡。

朱昶方一抵步，朱红的大门开启，一个苍头打扮的老人出现门边。

'来的敢是"断剑残人"侠驾？'

'区区正是！'

'小老儿奉主人之命迎请。'

朱昶略作思索之后，举步上阶，进入巨宅。

门内是一道照壁，影描了一幅'八大山人'的山水，两盏纱灯高照。

照壁之后，两行古柏夹着白石幽径，由于是黑夜，显得有些阴森，石径不长，可隐约看到正屋的廊柱门窗。

老苍头引着朱昶，直到厅门走廊之上，高叫一声道：'客人驾到！''哈哈哈哈，朋友真信人也！'

宏笑声中，'武林生佛西门望'已迎了出来。

朱昶一抱拳，道：'阁下也很守信！'

'请进待茶！'

'请！'

进入厅中分宾主落坐，小僮献上了香茗，朱昶开口道：'可否现在就请诸葛夫人母女出见？''可以！'西门望应了一声，随向侍立的小僮一摆手，道：'到后院请诸葛夫人及小姐出来，就说老夫所提的客人驾临！''是！'

小僮转身出厅而去。

朱昶目不旁视，正襟危坐，那神情，另有一种慑人的力量。

工夫不大，两条女人身影，出现厅门。

西门望神态显得十分严肃的道：'嫂子请进！'朱昶心中又打了一个结，西门望完全是君子之风，与'谷中人'所说的完全相悖，难道这中间真的有误会？

母女姗姗而入，先头的，是一个素服淡妆的半老徐娘，后随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艳光照人。

朱昶起身道：'寅夜造访，失礼之至！'

西门望引介道：'这位便是受诸葛兄重托的"断剑残人"！'中年妇人朝朱昶福了一福，然后携着女儿的手，在侧方坐下，面上一片悲戚之色。少女蹙眉俯首，在理螓衣带。

西门望沉声道：'朋友，有话可以谈了，如若不便，老夫可以回避……'朱昶冷冷地道：'不必！'然后朝中年妇人道：'夫人便是当年的"花后张芳蕙"？这位是明珠姑娘？''是的！据说，拙夫尚在人世？'

'还在！'

'他为何弃我母女于不顾？'

'他活着并不比死强！'

'噢！为什么？'

朱昶双目灼灼，似要看澈这女人的内心，一字字凝重的道：'他被人暗算，已是废人一个！'花后张芳蕙面容一惨，颤声道：'被何人暗算？'朱昶心念一连数转，一时不知该知何启齿，问明这件公案，他受了'谷中人'救命之恩，答应替他办这件事，但事实与预期完全两样，事关数条人命，岂可不审慎将事，心念之间，沉缓地道：'恕在下直言无隐，尊夫是被知友所算！''花后张芳蕙'杏目圆睁，厉声道：'谁？'朱昶电炬似的目光，扫向西门望，道：'西门大侠！''啊！'母女俩同时惊呼出声。

西门望站起来，又坐下去，苦苦一笑道：'这从何说起？'朱昶陡地站起来，紧迫着道：'诸葛玉前辈亲口向在下述说，他被阁下猝施杀手，挖去一目，断了双足，推落绝谷，若无其事，诸葛前辈难道信口胡诌不成？'西门望激动无已的道：'老夫……为什么要做那种绝灭人性的事呢？''为了谋友之妻！'

'啊！天大的冤枉！'

'花后张芳蕙'以袖掩面，带着哭声道：'我不信，决无此事，十多年来我母女蒙西门叔收容照顾，以礼相待，为了避嫌西门叔一年难得来一次，这……从何说起……'少女明珠，侧身伏向她母亲怀中，抽咽不已。

朱昶大感为难，这事的出入太大了，该如何处置呢？总不成重返绝谷，向'谷中人'再问个清楚？

他想到怀中的荷包，那是要取张芳蕙性命的，还有一个小包，交给他女儿明珠，看来这两件物事，以暂不拿出来为佳。

'花后张芳蕙'一拭泪痕，幽怨至极的道：'莫不成他已患了失心之症？'朱昶一愕，这未始不可能。

少女明珠仰起泪痕斑剥的粉面，哀声道：'家父现在何处，我誓必要寻到他……：'西门望接上话头道：'朋友，此中误会，有口也说不清，还是请朋友示知诸葛兄的下落，找到他本人，一切当可迎刃而解！'朱昶沉吟不语。

'花后张芳蕙'又道：'拙夫已失去行动的能力了吗？''嗯！功力毫无，苟延残喘！'

'他托尊驾查究这事吗？'

'不错！'

'如何说法？'

'取奸夫淫妇项上人头。'

'啊！天！'张芳蕙泪水又流了下来。

西门望寒着脸道：'朋友准备怎么办？'

'再查真相！'

'何不示知诸葛兄下落？'

'这……目前暂难从命。'

西门望突地作色道：'朋友，恕老夫鲁莽，朋友的来意稍嫌暧昧？'朱昶有些啼笑皆非，变成了被反咬一口，当下冷冷一哼道：'事情不能算完，在下势必查明真相，告辞！''且慢！'

'阁下还有话说？'

'朋友来者是客，客老夫略尽地主之谊……''不必了！'

'撇开此事暂时不谈，朋友不赏西门望一点薄面吗？''在下惯于孤独，不喜交往，告辞！'

说完，深深瞥了明珠一眼，举步出厅。

西门望紧跟着道：'朋友，待此事澄清之后，愿能与老夫交个朋友？'朱昶冷漠地道：'以后再说吧！'

出了厅门，'花后张芳蕙'突地弹身追出，截在头里，激动的道：'务必请阁下示知拙夫下落？''夫人，目前办不到！'

'我夫妻十余年不见面，生死两不知，阁下竟这等……''夫人，请再忍耐一时。'

'不！不啊！'话声变成了哭声。

明珠也奔了出来，边拭泪边道：'阁下难道就不体恤别人父女夫妻之情？''花后张芳蕙'突地双膝一曲，跪了下去，明珠也跟着跪了下去。

朱昶被弄了个手足无措，这种骨肉间真情的流露，他岂能无动于衷？如果张芳蕙没有错，一切出于误会，她也算是武林前辈，怎能受她大礼，如果她不是情急，当不致出此下策跪地以求。

但如万一事情再出意外，岂非害了'谷中人'？

自己目前大事在身，势不能陪对方再上武陵山？

心念之中，他急闪开身形，道：'夫人不必如此，从长计议吧！''花后张芳蕙'已成了带雨梨花，哽咽着道：'阁下答应了？'朱昶心念疾转，自己被仇家击落绝谷，为'谷中人中原大侠诸葛玉'救回一命，回忆当时情景，他一切正常，决非如刚才对方所测患了失心之症，但现在摆在眼前的事实又是如此，的确令人无法想像这中间的蹊跷，为了救命深恩，说不得只有亲自跑一趟绝谷，细究真相。

母女俩仍长跪不起。

西门望皱着眉，苦着脸，黯然道：'朋友，此事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岂能让凶手逍遥法外，你就答应她们母女吧，伦常骨肉，人同此心。''花后张芳蕙'凄声道：'阁下，如若不允，你就把我当下贱女子杀了吧！'朱昶在万般无奈之下，毅然作了决定，点头道：'好！在下答应！'母女站起身来，张芳蕙道：'就请阁下赐告拙夫的下落地点吧？''不，那所在隐僻难见，须由在下带路！'

'这……怎能劳阁下跋涉……'

'在下对诸葛前辈有道义上维护之责。'

张芳蕙目注西门望，似在征询他的意见。

西门望凝重地道：'朋友，并非老夫多心，她母女二人能托付朋友你吗？''悉听尊便！'

'老夫可否同行？'

'这点歉难应命。'

'朋友口信受托，可有征信之物？'

'有！'

'请出示？'

朱昶小心翼翼地自怀中取出那盛剧毒的荷包，手指捻住，一亮，道：'就是此物！'西门望面色微微一变，但瞬即恢复正常，转向张芳蕙道：'大嫂，你认得此物吗？'张芳蕙楞了一楞，点头道：'认得，不假！'朱昶收回荷包，道：'可以相信了？'

西门望情意殷殷地道：'朋友，事已定夺，请入厅小坐，容老夫水酒致意……'朱昶冷漠地道：'不必了！'

'朋友何以见拒？'

'生性如此！'

'如何取齐上路？'

'在鄂边利川城会合吧！'

'利川，那途程不近？'

'期限呢？'

'十日吧！'

'如此一言为定了。'

出了巨宅，朱昶内心仍有雾一般的迷离感觉，这件公案的发展，完全出乎他意料之外，本来凭一个荷包一支剑，几句话，便可了结的事，却变得如此复杂离奇。

街上寂无行人，除了街角照路的天灯，发出昏黄的光，使数丈方圆之地略现光明外，四处漆黑一片，夜已深了，城门早闭，此时要落店投宿，已不可能。

朱昶循死寂的街道，一步一跛地彳亍前行。

到了宋伯良设摊之处，一个明显的暗号，呈现眼帘。

朱昶心中一动，故作不经意地循暗号指示溜目扫去，只见一堵粉墙上，七歪八倒地画了些东西，那看起来是顽童乱涂的，画的是一个人被狗追，前端又有数只狗伏伺，下首写了几个字：'此乃谁家之犬？'别人看不懂，也不会留意，但朱昶一目便已了然，这是宋伯良告诉他已被人盯上了梢，而且尚有不少伏伺的人，这些人来路不明。

朱昶心中大感奇怪，是什么人派人盯踪自己？'通天教'？'黑堡'？抑是……：

自然，他不把这些放在心上。

他越城墙而出，走了一程，果然发觉身后有人，他只作不知，不久，来到一座土地祠边，急施展'空空子'所授的'空空步法'，倏忽隐去。

盯踪的人可真滑溜，没有进一步踪踪，隐伏不动了。

朱昶也懒得理料，溜上祠顶，打坐憩息。

天亮了，什么事故也未发生，正待起身上路……

蓦地──

一阵鼾声，传入耳鼓，心头为之一震，转目望去，不由惊楞了。

距停身之处不到三丈的屋脊边，蜷曲着一个瘦小的白发老者，正自呼呼入睡，鼾声大作，这老者何时到此，自己竟丝毫未觉，自己上屋之时，根本没有任何人影，这的确有些不可思议。

以自己的修为，竟然毫无所觉，这老者的身手，未免太以惊人了？

莫非他是盯踪者之一？

心念及此，故意干咳一声。

那老者翻了一个身，梦呓似的道：'大梦谁先觉，万事我自知，祠顶睡未足……：唔，何物扰人清梦？'朱昶这时看清了，这老者赫然是'天不偷石晓初'。这老偷儿显然是后自己而至的。这决非巧合，亦非偶然，对方是有意的。

心念之中，冷峻地道：'在下是人，非物！''天不偷'揉了揉惺忪睡眼，翻起身来，打了一个哈欠，目注朱昶，裂嘴笑道：'幸会！幸会！原来是"断剑残人"！'朱昶双目射出寒光，冰声道：'阁下追蹑区区，有何见教？''追蹑？没这回事，老夫只是夜行疲乏，寻个宿处而已。''是这样吗？'

'信不信由你。'

'希望下次不再有这种巧合……'

说着，飘身下地，举步便走，那份冷漠，孤傲，世间少有。

身后传来'天不偷'的声音道：'自以为顶天立地，豪气凌云，迟早还是断送在石榴裙下！'朱昶心中一动，不知这老偷儿在胡扯什么，也懒得去理睬，故作不闻，自顾自的蹒跚而行，但心里终究有些不能释然。

温煦的朝阳，使大地苏醒，晓雾渐开，路上已有了早行人。

朱昶就路边小店打了尖，继续上路，他必须在十日内赶到利川与'花后张芳蕙'母女会合，他实在不愿回那伤心之地，但又不能不去，他想，时已经年，'谷中人'也许已不在人世，因为离开时'谷中人'曾说过不久人世的话，如果'谷中人'真的辞世，这公案岂不成了千古疑案？

眼前道路，渐见荒凉，前后不见行人。

朱昶施展身法紧赶路程，单凭一条右脚着力，速度仍然十分惊人。

正行之间，忽感空气有些异样，暗中似有人影浮动，不期然地缓下身形，收为慢步而行，暗忖：昨夜被盯梢的谜要揭开了。

走不多远，忽见距路边不及十丈的疏林中，隆起一堆新土，土堆前树立了一块石板，上面刻了七个大字：'断剑残人葬于此。'朱昶看罢，哈哈一阵大笑，折身走了过去，只见那是新掘的一个土穴，想来对方是等待着埋葬自己。

他看了看形势，迳直走到土穴旁一棵老树下盘膝坐了，腰间剑横过来，剑柄靠在膝上，然后合目静坐。

极微极微的响动传入耳鼓，他知道对方已现身迫近，但他没有睁眼。

一股疾风，迎头罩下。

'哇！'惨号之后，是'砰！'然倒地之声。

朱昶没有睁眼，手中断剑斜举，剑气把头顶两丈之内的枝叶，扫得纷落如雨。

'哈哈哈哈，断剑残人，真有两手！'

狂笑声震得四周的空气波动如风。

朱昶放落断剑，睁眼，起身，双眸迸出两道带煞的寒芒，面前，横了一具黄衣武士的尸体，可能这武士见朱昶闭目趺坐，以为有机可乘，猝施偷袭，以致丧生。

两丈之外，兀立着一个黄袍怪人，一张多角脸，尽是横肉，双眼白多黑少，青芒熠熠，身高在八尺开外，这怪人，正是曾以'天罡煞'伤了朱昶'狂魔'。

朱昶认得他，他可认不得眼前的'断剑残人'便是年前的'苦人儿'。

杀机，涌上了朱昶心头。

目光转动之间，不由暗自心惊，四下都是人，不下五十之多，逐渐迫近。

朱昶心想：看来今天要大开杀戒了。

'通天教'派高手截杀，是意料中事。'叙州分坛'被挑，分坛主'剑魔'被废，对方当然不会善罢干休。

'狂魔'狞声暴喝道：'断剑残人，墓穴已替你准备好了，如果想全尸，你自己躺进去吧！'朱昶冷极哼了一声道：'狂魔，这是你自己的！''狂魔'似乎很感意外的道：'你知道老夫的名号？''还不止此！'

'你究竟是何来路？'

'不必问，本剑客专为降魔而出山！'

'哈哈哈哈，你是老夫生平所见第二个不知死活的狂人！''第一个是谁？'

'叫做"苦人儿"的一个毛头小子。'

朱昶心中暗自好笑，冷冰冰地道：'阁下不会碰见第三个了！''什么意思？'

'从现在起，江湖中将再无"狂魔"这名号！''狂魔'怒极反笑道：'老夫把你生撕活裂。'朱昶不屑地道：'只要阁下办得到，本剑客对于如何死法倒不加选择。''好哇！兔崽子……'

栗吼声中，'狂魔'陡地前欺两丈，双方距离缩短到不及八尺，朱昶双目紧盯住对方，功力提聚到了十成。

场面顿呈无比的紧张，杀机充斥了整个空间。

'狂魔'双掌一抡，劈向朱昶，势如万钧雷霆。

剑芒乍闪，朱昶以十成功力，施出了那一招'天地交泰。'掌风如雷，剑气撕空，惨号，闷哼，同一时间响起。

'哇！'

'呀！'

朱昶连退三步，一阵逆血翻涌，'狂魔'合力发出'天罡煞'，朱昶的护身罡气几乎被震散，若在一年之前，这一掌足以致他死命，现在，他算是接下来了。

'狂魔'的黄袍，至上而下，迅速地被红色浸透。

'砰！'庞大的身躯，栽了下去，再不动弹了。

'呀！'

四周爆发了一阵惊呼。

这简直令人难以相信，堂堂'十八天魔'之一，竟然一招毙命。

两柄长剑，闪电般攻到。

朱昶连眼都不转，手中断剑，带着长长的芒尾，只一绕。

'哇！哇！'

地上又增加了两具尸体。

三支剑！

四支剑！

……

于是，恐怖的画面层层叠出。

暴喝！

惨号！

血！刀光、剑影、掌风、暗器……

疏林变成了屠场。'通天教'高手，前仆后继，朱昶每出一剑，至少有一人倒下，尸体不断地增加，朱昶的内力相对地减少，这些，都是百中选一的高手，出手相当厉辣，每一个似乎都发了狂，无视于生死。

朱昶双目尽赤，剑不停挥。

迸溅的鲜血，使他青色的儒衫开遍了朵朵桃花。

他自己也有一种疯狂的感觉。

'退下！'

巨喝声中，人影纷纷暴退，近五十之众，只剩下了寥寥十余人。

两个黄袍怪人，双双逼入场中，狰狞的面目，是他们的共通点。

朱昶断剑下垂，剑身仍滴着鲜血。

两黄袍怪人，一个手执齐眉铁棍，一个倒提独脚铜人，这两样都是重兵刃，不言可喻，这两个怪人必以外功见长。

四只恶毒的眸子，闪射栗人的凶焰，似择人而噬的怪兽。

朱昶寒声发话道：'两位量来也是"十八天魔"之中的人物？'手持齐眉铁棍的道：'不错，老夫"武魔"，排行十七！'朱昶转目向另一个道：'阁下呢？'

'老夫"大力神魔"行十三，兔崽子，老夫非把你打成肉酱不可。''两位是一齐上还是……'

'嘿嘿嘿嘿，"十八天魔"一向是单打独斗。''那位先上？'

'老夫！'

'请！区区还有正事要办，不能久留。'

'你永远留下了！'

'武魔'向后退了丈许，'大力神魔'一抡手中独脚铜人，桀桀一声怪笑，以泰山压顶之势，逼向朱昶。劲首强猛，举世无匹。

朱昶奋力挥剑。

'波！'的一声巨响，独脚铜人硬生生被剑气迫了开去，这一招十分吃力，朱昶感到有些真气浮动。

独脚铜人是外门重兵刃，剑属轻兵器，讲究灵巧与气势，若非朱昶，无人敢以剑硬挡铜人，但若不是'大力神魔'，招术诡异，门户紧严，也势非伤在剑下不可。

'大力神魔'为之骇然变色，他料不到对方敢以断剑硬挡，内力实在不可思议？

这不过眨眼之间，朱昶可不敢大意处于被动。

就在'大力神魔'一窒之间，朱昶那一招'天地交泰'，闪电般疾攻而出。

'大力神魔'魔道巨擘，反应之神速，实在惊人，剑气才动，他手中的铜人，颤成一道铜墙，不遑攻敌，先求自保，采的是守势。

但，他再快，仍较朱昶逊了一筹。

闷哼传处，人影乍分，'大力神魔'前胸裂了半尺长一道口，鲜血如注。这魔头受了伤，登时怒发如狂，怪吼一声，不顾伤痛，出手猛击。

'呼！'的一声，'武魔'的齐眉铁棍配合夹攻。

两魔联手，其势令人股栗。

朱昶急施'空空步法'，一闪而没。

两魔怒哼一声，双双收势转身。

朱昶只是变换了一个位置，仍在八尺之内，不屑地道：'十八天魔不是单打独斗吗？''武魔'狞声道：'对你不必，因你必须死！''死'字出口，双双又出手闪击，两股重兵刃，搅的空气爆响如雷震。

朱昶再施'空空步法'，手中剑同时挥了出去。

'武魔'这一下表现了真功夫，在朱昶人影骤杳的刹那，似乎胸有成竹般的，招式急化为'夜战八方'，这是一招极平常的招式，贵在适得其时，同时平常招式在不平常的人手中施展，往往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大力神魔'招式落了空。

'武魔'的一式'夜战八方'，却把朱昶的剑势阻遏了一半。

'锵！'然巨响声中，惨哼随传，'大力神魔'背心被划裂了一道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尺长口子，鲜血喷涌如泉，身形连幌之下，几乎栽了下去。

当然，如非'武魔'这一招'夜战八方'阻遏了朱昶这一剑的威力，'大力神魔'业已命丧当场。

朱昶略不稍停，转剑疾攻'武魔'。

对付重兵刃，他非险占先机不可。

'武魔'对敌的经验到了家，人如其号，在朱昶出剑的同时，他已闪电般滑了开去，同时发出一掌。

'哇！'惨嗥栗耳，使人头皮发炸，朱昶这一剑被'武魔'避开，剑芒却扫上因受伤而反应迟缓的'大力神魔'，剑芒掠颈而过，一颗大头，只剩下一层皮与颈项相连，鲜血迸溅中，栽了下去。

几乎是同时，'武魔'的如山掌劲，撞上朱昶，'波！'的一声暴响，掌风与护身神罡激撞排斥，朱昶如遭闷雷，踉跄退了三步，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这时，场边才传出惊呼之声。

'武魔'返身出棍，斜斜击向朱昶。

这一式棍法，玄奇诡辣到了极致，完全超出一般武学范围之外。

时机紧迫得不容发丝，朱昶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急切里迫采守势，功运剑身，硬挡来棍。

'铿！'然巨响声中，沉如山岳的铁棍被荡了开去，但朱昶却双臂酸麻，断剑几乎脱手，虎口迸裂，逆血上涌，连退了四五步才稳住身形。

最初的人海战与后两次的硬打，使朱昶内元损耗不少，功力自然大打折扣。

'武魔'不容朱昶有机会喘息，一退再进，诡辣的棍法，挟全力出手。

朱昶一闪而开，左手射出一股洞金裂石的指风。

'嗯──'闷哼声中，'武魔'左肩被洞穿，鲜血前后两面直喷。

但这凶残成性的魔头，并不因受伤而减了锐气，只那么微微一窒，铁棍又出了手，这一记棍法，再形厉辣，几乎布满了每一寸空间。

在这种情况之下，朱昶除了闪让，便只有硬碰硬一途。

个性使然，他选择了后者，所谓选择，不过是意念一动的工夫而已。

断剑挟裂空的剑气，划了出去。

震耳的金铁交鸣，夹惨号闷哼俱起。

'武魔'铁棍脱手，口鼻眼耳全溢出了鲜血，身形幌了几幌，'砰！'然栽了下去，显然，他已被震得五腑离位，心脉尽断。

朱昶口中喷出一股血箭，濡湿了半幅蒙面巾，连退数步，坐地不起。

那十几名幸存的'通天教'高手，齐齐栗喝出势，蜂涌而上，剑气嘶风，寒芒耀目，猛袭向坐地不起的朱昶。

朱昶猛一咬牙，站了起来，拚聚残余内力，迎着交叉纷至的剑影，划了出去。

'哇！哇！'

两名首当其冲的栽了下去。

其余的攻势顿挫，齐向后退。

朱昶大声地喘着气，身躯呈摇摇欲倒之势。

暴喝声中，四柄长剑，分四个方位攻到。

朱昶一付钢牙几乎咬碎，一个声音在心里大叫：'朱昶，你不能倒下，否则一切算完，杀吧！'手中断剑，又适时地切划了出去。

惨号破空，四名剑手又告血溅当场。其中一名，当朱昶正面，连头带肩被斜斜劈开，鲜血如喷泉冲起，洒了朱昶一头一脸，黏黏湿湿，腥味刺鼻。

血、尸体、残肢……

同样惨酷的画面，在朱昶脑海中浮现，父母弟妹，义仆陆叔一家三口，同样鲜红的血……于是，恨与杀机炽烈地燃起，流血的冲动，产生了一股莫名的力量。

'哈哈哈哈！'

他笑了，笑声中尽是杀机与仇恨。

仅存的九名武士，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照情况而论，'断剑残人'已成强弩之末，若不乘机杀他，未免可惜，但他的剑术太过惊人，在受伤不支的情况下，还能一剑毁四高手……

朱昶眼中杀光大盛，血，勾起了他惨痛的回忆，恨，使他极想流血。

父亲，未成年的弟妹，陆叔夫妇被残杀，母亲与陆叔的女儿被奸杀，血债，刻骨镂心的恨，使他在内力不支的情况下再生力量。

于是，他援援挪转身躯，面对九名'通天教'残存高手。

死寂而恐怖的场面，使人头皮发炸。

九名高手，被这异样的气氛迫得喘不过气。

最后一点点想乘危下手的斗志消失了，代之的，是难言的恐怖。

'走吧！'

九人之中，不知是谁喊出了这一声，立时人影幌动，纷纷弹身……

'都留下！'

朱昶狂吼一声，闪电般旋身而上，断剑曳着长长的芒尾，抖动，回绕……

'哇！哇！……'

惨号破空，血雨漫洒。只那么短暂的一会工夫，一切又呈静止状态，唯一活动的，是地上蜿蜒蠕动的血水，顺着地势，积成滩，汇成渠。

恐怖的屠杀！血的画面！

朱昶使尽了最后一点力气，颓然跌坐地上，眼前金星乱舞，血光浮动，很久，心头升起了一个意念：'我必须离开现场。'如果此刻再赶来'通天教'高手，只消一人，便可轻易地取他性命。

他自觉连举剑都难，别说交手了。

于是，他手足并用，挣扎着站起身躯，幌悠悠地朝林深处挪去，一步，一歪，像学走路的婴孩。眼前阵阵发黑，景物不辨，他机械地挪动脚步，心想：别倒下，走越远越好。如果倒下，便永远站不起来了。

走！走！

他尽量振作，不让意识模糊，不知走了多远，也不知走到了什么地方，他只觉再难移动分毫了，他心里狂呼着：'不能倒下！'但他终于倒下了，意识也随之丧失了，一切努力归于徒然，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就在朱昶昏倒之后不久，一条血红的人影，幽灵般出现，那人影在朱昶身前呆立了片刻，突地俯下身去掀开他的蒙面巾，栗声惊呼道：'原来是他！'从这一声惊呼，可以听出这红色人影是个女人。

她是谁？她认识朱昶吗？

一声枭啼，遥遥破空传至，红色人影又如幽灵般消失。

朱昶一无所知，昏迷如故。

红衣人影甫告消失，另一条人影出现，来的，赫然是一个黑袍蒙面人。黑袍蒙面人一幌身便到了朱昶身前，俯身轻轻一揭蒙面巾，忽地如中蛇蝎般倒退三步，阴森森地道：'不出所料，是他！'话声中，右掌上扬，照朱昶当头劈下。

掌至中途，突然又收了回去，自言自语地道：'现在就取他的性命吗？'过了片刻，手掌又扬了起来……

一声女人的阴笑，倏告传来。

黑袍蒙面人一收手，闪电般朝笑声所传的方向扑去……

又是一条人影出现，但这人影略不停滞，一把挟起朱昶，如惊鸿一瞥而逝。

朱昶悠悠醒转，发觉自己躺在软绵绵的草堆之上，虽然眼前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仍可辨认出是一个洞穴，他大是骇然，暗忖，这怎么回事，自己不是脱力倒地吗？怎会到了这里？

为了预防万一，他不敢稍动，仍作昏迷不醒的样子，暗中一试功力，竟已恢复过半，也没有什么痛楚。这情形在他并不感到稀奇，他身具三甲子功力，负旷世绝学，而且'生死玄关'之窍已通，脱力不过是暂时现象。

于是，他默运'玉匣金经'所载的心法，那消一刻工夫，功力尽复如初。

功力一复，视力加倍，他看清楚了这是一个不到两丈深的土穴，外望可见点点星光，他知道现在是晚上。

突地，他瞥见暗影中一对灼灼的眸子，正注视着自己，不由大吃一惊，一骨碌翻起身来，藉着洞口透入的天光，认出洞底的人赫然正是'天不偷石晓初'。

这老偷儿到底怎么回事？

他尚未开口，'天不偷'已笑嘻嘻地发了话：'你复原得好快！'朱昶下意识地一摸剑柄。

'天不偷'悠闲地道：'小友，别紧张，老夫若怀歹意，你一百个也死了！'朱昶自觉想法不当，心里一阵愧疚，赧然道：'是前辈救了晚辈吗？''一半！'

'一半……晚辈不解？'

'你已死过一次！'

朱昶更加茫然，惊疑地道：'晚辈仍然不解？''天不偷'一抬手，道：'坐下再谈！'

朱昶依言原地坐下。

'天不偷'干咳了一声，消了清喉咙，才沉缓地道：'你力毙三魔，尽歼小丑，脱力倒卧林中……'朱昶骇然道：'老前辈完全看到？'

'当然！'

'以后的事呢？'

'一个红衣蒙面女人来临，揭开了你的真面目……''啊！她……'

'身形似魅，如老夫所料不差，她是从未被人看到过的一代女魔"红娘子"！'朱昶栗呼了一声：'红娘子？'

'天不偷'仍然不疾不徐的道：'这只是揣测而已，老夫也是仅闻其名，不知其人……''以后呢？'

'那红衣女人还有手下，她入林之后，手下隐伏四周，以枭啼作暗号传警，她闻警而隐，出现了另一个人……''什么样的人？'

'黑袍蒙面人，来路不明……'

朱昶点了点头，暗忖，可能是'黑堡主人'，但他没有说出来。

'天不偷'接下去道：'黑袍蒙面人认识你……'朱昶一震道：'他也揭了晚辈面巾？'

'不错，他要出手毁你，但又似乎犹豫不决，所以老夫说你死了一次！''哦！结果他没有下手？'

'有，但当他再次扬掌，决心杀你之时，被那红衣女人发声引走……'朱昶又是一声'哦！'暗忖，如是'红娘子'，我欠她的太多了。

'老夫一看情况，当机立断，把你带来这里，所以老夫说救你是老夫一半，那红衣女子一半。'朱昶起身一揖道：'这笔人情，晚辈紧铭五内！''天不偷'连连摇手道：'用不着，用不着，老偷儿童心未泯，我们做个朋友吧！'朱昶激动的道：'尊卑有序，岂敢……'

'坐下，坐下，如你愿意，称我一声老哥哥，如何？''这……'

'老偷儿不喜俗套！'

'如此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才像话，小兄弟，哈哈哈哈……'

'老哥哥似乎一直跟踪……'

'我说过童心未泯呀！'说着，面容一肃，又道：'小兄弟，老哥哥我有句话如骨鲠在喉，不吐不快……''老哥哥有话但请直言？'

'小兄弟知道一个真正的武士，第一忌讳的是什么？'朱昶为之愕然，不知老偷儿意何所指，茫然道：'忌讳……什么？''天不偷'凝重地道：'女色！'

朱昶一楞神，突地忆起广安城南门外土地祠顶，这老偷儿在自己离开之时，曾说过：'自以为顶天立地，壮志凌霄，迟早还是断送在石榴裙下。'那他现在说这句话是有原因的了，但这从何说起呢？自己一向洁身自爱，从未做过眠花宿柳的伤风败德事，的确令人费解……

正要开口追问，蓦地，一声女人尖厉的惨号，遥遥破空传至。

'天不偷'陡地立起身来道：'莫非那红衣女人遭了黑袍蒙面人的毒手？'朱昶心头狂震，栗声道：'可能吗？'

'极有可能，我把你移来此间之后，红衣人影仍未离去，似有心要找到你……''老哥哥，我们去看看。'

'走！'

两人双双射出洞外，看星斗的位置，时正子夜。

那一声惨号之后，再无声息，要判断方位极难。

朱昶深信自己判断不错，那黑袍蒙面人定是'黑堡主人'无疑，红衣女人如是'红娘子'，她可能不是这神秘枭魔的对手，自己受惠太多，怎能坐视！

而且自己要找的，也正是'黑堡主人'，最后证实血仇的对象。

'老哥哥，你向东，我朝西，分头兜截，如有所遇，请发声通知。''好，准这么办！'

两人一东一西，朝暗影中投去。

朱昶一路穿林而去，虽然林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内功精湛，目力奇佳，八丈以内的事物，仍可清晰辨认。奔了一程，已接近林缘，正待折身回头改变路线再搜，忽然瞥见林外旷野中一个影子迅快的移动。

朱昶心念一转，弹身便追，他因左腿成残，功力再强，身法这方面比起这类特出高手，难免逊了一筹，愈追愈远，前头人影忽隐忽现，用尽功力，就是追不上。

十几里地面掠过，最后，那人影自动停止了，似乎奔累了要憩息。

在近距离之内，朱昶的'空空步法'是相当玄妙的。

一连几闪，幽灵般欺到了那人影身边，一看，心头为之剧震。

眼前，是一个红衣妇人，她脚下，是一具红衣妇人的尸体，这红衣妇人并不陌生，正是四个扛抬彩轿的红衣妇人之一，判断完全正确，'天不偷'所见的红衣蒙面女人，确是'红娘子'无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红衣妇人对朱昶的突然现身似不感惊奇，可能，朱昶在全力追踪之时，她已发觉。

'阁下便是"断剑残人"？'

'不错！'

'你没有死？'这句话相当不客气。

朱昶念在'红娘子'之面，倒不介意，淡淡的道：'死了岂会在此！'红衣妇人一指她脚边的尸体，悲愤的道：'你仍好端端的活着，她却死了！''如何死的？'

'因你而丧命！'

朱昶骇然震惊，栗声道：'什么，因在下而死的？''谁说不是！'

'事情经过如何？'

'我二人奉主人之命，搜寻你的下落……'

'哦！丧在何人之手？'

'一个黑袍蒙面人！'

朱昶切齿道：'是他！'

红衣妇人激动地道：'他是谁？'

'黑堡主人！'

'他……他便是独霸武林的恐怖人物"黑堡"之主？''不错！'

'好！好！……'好什么却没有下文，但从神情看是激动已极。

朱昶咬了咬牙，一字一字地道：'在下会替她报仇！'红衣妇人恨声道：'我们主人也会！'

'贵主人何往？'

'追踪那黑袍蒙面人去了！'

'这位的遗体作何处置？'

'照本门之礼安葬。'

'在下可以效劳吗？'

'不必！'

朱昶想了一想，道：'贵主人是朝那个方向去的？''朝西！'

'见到贵主人时，请致意，"断剑残人"不忘她的大恩！'红衣妇人冷冷的道：'但愿你心口如一！'

朱昶惑然道：'什么意思？'

第三章堪叹虚名空铸恨

红衣妇人冷凄凄地一笑，道：'做下人的不便哓舌，阁下记住说过的这句话便行了。'朱昶心内不能释然，但也未便追问下去，沉声道：'在下一言九鼎，焉有口是心非之理，别过了！'说完，弹身朝西奔去。

到了天明，一无所见，朱昶只好折头东行，暗忖，'天不偷'多半已不在那洞穴中，自己与'花后张芳蕙'母女，有利川十日之约，还是先办妥这件事要紧，于是继续东行，一意赴约。

到了镇甸，重新买了一付行头，全身上下，焕然一新。

这一天由石宝寨渡江，到了川鄂之交的武陆山区，距利川已不远了。

一踏入武陆山区，朱昶的情绪便无法平静了，一家人就是在这山中遭害的，仇未报，恨未伸，何以慰死者在天之灵？

为了抄捷径，朱昶不循正路，相准方向，越山野而行。

眼看红日偏西，眼前仍是无尽的山峦，前不巴村，后不着店，肚内饥肠辘辘，却找不到充饥之物，投宿处就更不用提了。

正自彷徨之际，忽见不远的山坳里冒起了一缕炊烟，袅袅上升，登时精神大振，在这深山峻岭之中，不是猎户便是山农，看来食宿是可以解决的了。

想着，身形已不自觉地朝山坳飘去。

越过一座小峰，只见这山坳是一个狭谷，飞瀑流丹，在如白练倒挂的瀑旁，一块小小平阳，竹篱茅舍，栽花莳竹，背山面潭，怪石嶙峋，好一幅天然古画。

朱昶微微一楞，根据经验，不像是山野人家，而是隐者之居了。

心念之中，迳朝那茅舍欺去。

到了篱笆门前，正待出声。……

忽见一个文士装束的中年人，手提一个长布包，跨门而出。

这决非山野之人，朱昶一动念，忙闪到一块突石之后，只见那中年书生缓步到了庭中，然后站定，双目望天，似有重重心事。

这书生剑眉星目，英挺俊逸，长相不俗，年纪至多三十出头。

朱昶敏感地想到莫非也是避仇隐遁的武士？

'奇峰？'

'我在这里！'

一问一答之间，朱昶只觉眼前一亮，一个荆布钗裙的少妇，幽然出现，很美，美得像一朵空谷幽兰，是小两口吗？怎会住在这丛山野谷之中呢？

那少妇姗姗来到那书生身边，幽怨地瞄了书生一眼，道：'峰哥，你忽然变了？'书生心不在焉地道：'倩妹，我没有变。'

'你为什么不承认，自你三天前下山归来，便魂不守舍……''那是你多心！'

少妇目光转到书生手中的长布包，粉腮顿现苍白，娇躯也在颤抖，栗声道：'你……又把这东西拿出来干嘛？'书生脸上绽出一个笑容，但这笑很难看，根本就不是笑，只是勉强使面皮牵动而已，笑容倏忽便消失了。

'倩妹，我……我……'

'你怎么样？'

'实在说，这三年来我一直无法忘掉它！'

少妇花容惨淡，泪光晶莹，幽幽地道：'那这三年来你一直是在玩弄我？'书生苦苦一笑道：'怎么是玩弄呢？'

'你一直在欺骗我！玩弄感情……'

'我没有，如果存心骗你，便不会说出来。''但你是……变了……'

'变了？'

'峰哥，你凭良心说一句，爱我还是爱它？'朱昶在暗中听得莫明其妙，但好奇之念却大炽起来。

书生期期地道：'当然是爱你！'

少妇激动至极地道：'爱我就忘了它！'

'可是……'

'忘不了，是吗？'

'倩妹，求求你，这是我生平的大志……'

'住口，你忘了我们是如何结合的，我们为什么避世而居？'书生的脸上起了一阵抽搐。

少妇接着又道：'峰哥，你身上的十处创口是如何来的？你几乎死了几次？你说要永远忘了它，今生不再打开这布包，为什么你又改变了初衷？'书生的面色更形难看了，显见他此刻的心情相当复杂，但他仍开了口：'倩妹，我很痛苦，我曾无数次强迫自己忘掉它，但我……办不到！'说着，以手掩面。

少妇依然十分激动的道：'到底你这次下山，碰到了什么？'书生放开了掩在面上的手，栗声道：'我……听说中原武林出了一个杰出的剑手，叫做"断剑残人"！'朱昶心头为之剧震，怎会扯到了自己身上？

少妇恨恨地道：'是的，以前便是如此，你一听说什么地方出现剑手，便赶了去，你得到什么？你……你……'以下的话，哽咽住了。

书生眉毛一扬，激动的道：'这次情形不同，传说中，把"断剑残人"说成了剑神，他出手只一招，仅只一招，对手不死即伤，如果……我能赢他一剑，此生便不作他求了！'朱昶暗自打了一个冷颤，又是一个梦想成名的武狂，这种成名的方式，不但卑鄙，而且大悖'武道'，为什么不从义行侠道上去博取声名呢？

书生似意犹未尽，接下去道：'听说他在附近出现，我要去找他，倩妹，答应我，这是我此生除你之外的唯一愿望，自从十七岁时，蒙那位陌生剑客指点了我那一招，到今天才完全揣摩透澈……'少妇反而平静了，冷冷的道：'你一定要去斗那什么"断剑残人"？'书生红着脸道：'倩妹，成全我！'

少妇一字一字地道：'那你先杀了我！'

书生脸色遽变，大叫道：'什么意思？'

'因为我俩已不会再长相厮守了！'

'为什么？'

'我有这个预感，你这一去不会再回来了！''倩妹，你是说我会抛弃你吗？'

'不，我是说……你永远不会回来了！'

书生蹬蹬退了两步，双目暴睁，激越地道：'倩妹认为我会死在"断剑残人"剑下？''我确有这预感！'

书生解开那长长的布包，一柄奇古长剑，现了出来。

少妇凄厉地道：'峰哥，你已经打定主意了？'书生抽出长剑，一道森森剑气，闪耀在黄昏落日中，他脸上浮动着一种异样的光釆，那是预期成名的憧憬。

'倩妹，我只求你这一次？'

少妇的粉腮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白，最后成为僵冷，螓首一点，道：'很好，我早预料到有这么一天，但我仍然嫁给你，这一切都是命中注定！''倩妹，别这么说？'

'现在我才明白，你并不爱我，只是爱剑，你活着是为了剑……''倩妹，你说的太过份了……'

少妇冷笑了一声，道：'事实不是非常明显吗？'书生痛苦地道：'倩妹，我爱你，我这么做使你伤心，但请你原谅，一次，只一次啊！''是的，人生……也只一次啊！'

'倩妹……'

'峰哥，愿你成名！'

说完，突地弹身朝屋后的山顶奔去。

书生呆了一呆，才狂声叫道：'你去那里？'少妇没有回答，身形更紧了。

书生也弹身追去，边唤着少妇的名字：'舒倩──倩妹……'朱昶摇头叹息，心想，人，多么奇怪，为什么不安本份？为什么不珍惜感情？名，算什么？父亲被尊为'剑圣'结果如何？

由于好奇的驱使，他也跟了上去，饥饿早已忘记了。

日头已接上山巅，无力地吐出最后的一抹残晖。

远处的山峦，已逐渐沉没在暮霭中。

朱昶尾随到了半峰，一看，不由头皮发炸，心里直冒寒气。

那少妇站在一块堪可容一人立足的突岩上，脚下，便是百丈飞瀑，那书生一面手足并用的慢慢接近她，一面语不成声的道：'倩妹……回来，我……什么都依你！'少妇冰冷的一笑道：'迟了，我不需要因怜悯而得到的爱情，我不是做戏，也不是威胁你，愿你珍重，峰哥，永别了，天下第一剑手……'书生已挨到了突岩边，伸手去抓……

只差那么一点点，少妇已投入匹练之中。

'倩妹！'

那声音令人不忍听，那是绝望的呼唤。

落日，黄昏，一个善良的女子殒消。

朱昶鼻头有些发酸，这是多么凄惨的一幕，这少妇，与其说是自尽，不如说是死在她所深深爱着的丈夫手中，她判断丈夫此番出山，必无幸理，为了受不了生离之痛，先来死别。

她的死，能唤回丈夫求虚名的心吗？

朱昶实在不齿这书生的想法与做法，真想现身教训他一番，但想到他经此惨痛，必已悔悟，让他去受良心的制裁吧！

书生飞纵下峰，到瀑底潭中寻他妻子的尸体去了。

朱昶也不愿现身，漏液上路。

所谓上路，其实并没有路，只是依固定方向，在乱山中行走。

第二天巳牌时分，朱昶出了武陵山区，距利川城已不足五十里，他在小镇饱餐之后，朝利川进发，估计过午时份可达。

距十日之约还有两天，不知'花后张芳蕙'母女是否已经抵达？

正行之间，忽见道旁出现几间茅棚，是卖茶水与饮食的，这类小棚，在川鄂边区近山一带，比比皆是，一般肩挑负贩的行脚者，都视此茅棚为歇脚打尖之所，只要化上几文制钱，便可勉强一饱。

朱昶觉得有些渴了，顺步进入一间茶棚，要了一碗白酒水，慢慢啜饮。

忽地邻棚之中，传来一阵轻狂的笑声，一个少年的声口道：'奇怪，"花月门门主詹四娘"一向足不离广安城，怎地忽然动了游兴，携门下"锦魂女"来这边荒之地？'另一个中年声口道：'赵老弟，恐怕不是动了游兴，而是另有要事……''哈哈哈哈，郝大哥，"花月门"除了招蜂引蝶，还有什么要事。''赵老弟莫非有意……问津桃源渡，风流一番。''难道郝大哥不想？'

'我们是有志一同，彼此，彼此，哈哈哈哈……''郝大哥准备以何物作缠头？'

'这个……千年何首乌一枝！'

'啊！天材地宝，好事必谐。'

'老弟呢？'

'祖传汉玉玦一对……'

'嗯！够份量。'

朱昶觉得有些刺耳，'花月门'一派，他略有所闻，专以女色勾搭一些武林败类，换取武功珍宝，各大码头城镇，都有分舵设立，势力不小，所行所为，较之花柳场所，过之无不及，所异于一般烟花女子的，是每一个门下弟子，都有一身功夫。

少年的声音又道：'郝大哥，你是老门槛，依你看来，能成事吗？'中年声音道：'只要缠头够份量，随地皆可交易，老弟，你是破题儿第一遭吧？''嗯！这个……只有过那么一次经验。'

'味道如何？'

'妙不可言！'

'哈哈哈哈……'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确是令人一试难忘。''老弟，"花月门"弟子，个个均有一身软硬功夫，尤其床第之间……你只要尝过一次风流味，天下任何美如天仙的女子，都不足道了。''郝大哥，今天……总不成你我同操一舟？''哈哈哈哈……老弟，别担心，大哥我今天想亲亲门主芳泽，凭这一枝千年何首乌必蒙垂青，身为门主，那滋味吗？……嘿嘿！''小弟只要能一亲"销魂女"……便心满意足了。''如此，我们倒无可争执，哈哈哈哈……'

'郝大哥，对方真的落脚"莲花庵"吗？'

'没错，我们得走了，别让他人捷足先登。''走吧！'

接着是算帐出棚之声。

事不干己，朱昶也懒得理料，付了水酒钱，离棚上路，只见前道之上，两条武士打扮的人影，急急奔行，想来便是刚才说话的两人了。

朱昶蹒跚地悠然而行，反正他并不急于赶到利川，十日之约还有两天，说不定对方还在途中。

走了一程，只见一条岔道，转入左首林中，岔道口，赫然留有暗记，朱昶心中一动，不知这暗记是四大高手之中的何人所留？莫非此地也有'十八天魔'的踪迹？

心念之中，折身进入岔道，心里转念自己的外貌，是极明显的标记，为了不打草惊蛇，还是隐秘些为上。

于是，他离道入林，藉林木掩护，逐段前进。

约莫半里远近，眼前忽现出碧瓦红墙，看来那是庙庵之属，他施展'空空步法'，直欺近前，一看，不由大感困惑，这赫然是在茅棚中听到的'莲花庵'。

朱昶隐起身形，皱眉苦思，想协助自己的四大高手，留秘密暗记的用意何在？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所以然。

突地，庵内传出一阵隐约的女子荡笑之声。

朱昶心念疾转，这笑声多半是发自那所谓'花月门门主詹四娘'或那女弟子'销魂女'之口，尼庵乃清净之地，怎能容这些污垢呢？

暗记指引自己来此，又为了什么呢？

想来想去，决定不露面，且在暗中一探再说。

于是，他转到侧方，掩入庵中。

这'莲花庵'供的是'莲台观音'，庵内布置不输富豪精舍。

靠西的精舍花厅中，此时传出阵阵淫荡的笑声，两名一中一少武士，站在厅门之外，满面邪意，一付迫不急待的恶心相。

朱昶此刻正隐身在花厅对过的竹丛中，当他的目光，透过叶隙，射到小厅中时，不由血脉贲张，双目尽赤。

厅内坐的，竟然是'花后张芳蕙'母女，母女俩满面春光，眼角眉梢，春意盎然，与在广安城南大街巨宅所见，完全两样。

'花后张芳蕙'会是'花月门门主'？

他在万分震怒之下，也感到无比的迷惑！

荡妇淫娃，'谷中人'所说的恐怕一点不假了……

只听'花后张芳蕙'嗲声荡气地道：'你俩既专诚慕名寻芳，本门主自不能不破格以应，这样好了，你俩就来个双凰戏凤吧！'朱昶的血管几乎要爆炸开来，天底下竟有这等淫贱的女人？

但，随即他便冷静，这事其中大有文章，'武林生佛西门望'定有阴谋在其中。

只见那姓郝的中年武士深深一揖，邪意盎然地道：'门主，在下渴欲门主布施雨露……''花后张芳蕙'格格一笑道：'不行，礼物不够份量。''在下再加上这柄祖传的"惊雷剑"？'

'让你俩双凰戏凤，已属破格！'

'这……这……'

'愿不愿，如果不愿，礼物原件退回，请便？'两武士互望了一眼，点了点头。

'花后张芳蕙'转顾坐在身边的少女道：'好女儿，好好服侍两位，务必让两位尽兴！'少女荡声一笑，站起身来，道：'当然！'然后又朝门外的两武士抛了一个媚眼，道：'两位来呀！'那种眼风，媚态，令人一见销魂。

朱昶陡地想起'天不偷'在土地祠顶所说的：'……一条命迟早葬送在石榴裙下……'，真武士首戒便是色字，原来老偷儿早已知道她母女的身份，可惜当时没机会追问明白。

'谷中人'如果知道他的妻女已成了卖笑之人，不知作何感想？

两武士举步入厅……

朱昶恨恨地一咬牙，心里暗想道一声：'全都可杀！'正待现身出去……

蓦地──

一阵狂笑，传自不远的假山石后，随着笑声，一条人影，一闪而现，现身的，赫然是一个黄袍老者，面红如婴，健壮雄伟，只是双目邪气甚重。

这装束，使朱昶想到了'十八天魔'，于是，他按捺住了。

黄袍老者朝厅内一拱手，道：'门主，久仰了！''花后张芳蕙'粉腮微微一变，但随即媚笑道：'阁下是谁？''猜猜看？'

'素昧生平，无从猜起。'

'普天之下，堪与门主一较长短的，舍老夫之外，别无旁人！''哦！让本门主想想看……'

'上一代门主可曾提到过一日夜之间鏖战一百回合的故事？''花后张芳蕙'陡地立起身来，激动的道：'阁下是"十八天魔"之中，行第四的"风月魔"……'黄袍老者哈哈一笑道：'不错！不错！正是老夫，不知门主的道行如何？''百合之数，尚可应敌！'

'好哇！老夫是人老枪不老，管保门主俯首称臣！'朱昶真想掩耳不听，这种淫猥不堪的话，他们说来竟似家常闲话般的，天下之无耻者，莫过于此了。

此刻，明珠与两武士业已转入侧首房中不见，想是在弄什么'双凰戏凤'的无耻勾当了，两男共淫一女，那两名武士的无耻，也不较母女俩逊色。

'老夫可以入室了吗？'

'慢着！'

'门主尚有话说吗？'

'阁下当知本门规矩！'

'老夫也要规矩吗？'

'谁也不能例外！'

'好吧，一件武功，如何？'

'什么武功？'

'龟息大法！'

'哦！龟息大法，这可得先付……'

'老夫有些难耐……'

'不行，这是本门规矩。'

'好，照办！'

'如此请进。'

朱昶可再也忍耐不住了，大喝一声：'别动！'人随声现，直逼檐前。

'花后张芳蕙'一见朱昶现身，骤然色变，这可是她做梦也料不到的事。

'风月魔'没有回头，冷森森的道：'是什么不长眼的东西找死？''花后张芳蕙'连向他施眼色。

'风月魔'徐徐转身，一看，栗呼道：'你便是与本教作对的"断剑残人"？''不错！'

'好极了，老夫正要找你……'

'彼此！彼此！'

'兔蛋子，你死定了！'

'这话该在下说的！'

朱昶带煞的目芒射向厅中，'花后张芳蕙'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

'风月魔'向前欺了两步，一袭黄袍，无风自鼓。

朱昶的目光，移回'风月魔'面上，心念暗转，虽然大理国段皇爷不喜杀戮，师父临行也交待尽量只废对方武功，但此等淫魔留在世间，不知有多少女子要遭劫，应该除去才是。

心念之中，眸内杀机倏炽。

'天不偷'的话，又响在耳边：'……不给对方机会……'血的教训，使他想起来余悸犹存，一时托大，几乎丧命'武魔'等的群攻之下。

'风月魔'的确不愧是旷代巨魔之一，朱昶心念甫动，他已从朱昶的目光中看出端倪，双掌暴扬，猝然劈向朱昶。

但朱昶身具绝世武功，反应之神速，令人咋舌，几几乎不差先后，断剑已闪击过去，拔剑出手，快得不可思议。

一声闷哼传声，'风月魔'连退三步，右臂血光迸现，朱昶也同时被对方的如山掌力震得身形连幌。

人影一闪，'风月魔'电射而去。

这一着，大出朱昶意料之外，堂堂'十八天魔'之一，竟然一个照面即遁。

'那里走！'

朱昶大喝一声，跟踪追了上屋，只这眨眼工夫，'风月魔'业已鸿飞冥冥，极目全是森森林莽，要追他已属不可能之事。

又是一次教训，证明老偷儿所说的几点制敌之道，确属经验之谈，如果一碰面便毫不迟疑地出手，相信'风月魔'决无逃生的机会。

倏地，他想到屋中的'花后张芳蕙'母女，忙折身回到精舍小院，目光扫处，一颗心顿往下沉，厅内已失去了那淫妇的踪影。

朱昶一个箭步窜入小厅，耳际忽听到一种怪异的呻吟声，再一听，声音来自邻室，他一掌劈碎房门，跨了进去。

不堪入目的一幕，骤呈眼帘，使朱昶为之脸上发热。

一张宽大的雕花大床上，那两名寻芳武士，精赤条条，躺在床上直哼，被褥凌乱，锦帐已被抓落，只是不见那少女的影子，看来母女俩已扬远了。

这两名武士，瘫软如泥，看来是真个销魂。

朱昶恨到极处，手掌一扬，道：'身为武士而无行，该死！'两名武士张口结舌，无力挣扎，也说不出话，只惊布欲死地瞪着朱昶。

这景像，勾起了朱昶潜意识中母亲与陆叔女儿被奸杀的隐恨，怜悯之念，一闪而逝，手掌虚空一按，两声低沉的惨哼，两武士自做风流鬼去了。

朱昶不愿多看一眼，返身到了庭中，心中的恨毒气恼，莫可言宣，此番专诚来赴利川之约，实指望为'谷中人'了断这件公案，不想却是这等收场。

庵堂乃清修之地，岂容藏污纳垢，看来庵中女尼，准不是好东西。

心念之中，奔出精舍，往各殿屋搜去，奇怪的是不见半个女尼的影子，看来已闻风隐匿了。

搜查无所获，他又折回前院。

突地，一条人影，蓦然出现，朱昶吃了一惊，仔细一看，不由大是振奋，这不期而现身的，赫然是师父的至友'南极叟'，忙施礼道：'老前辈幸会！'话出了口，才想到自己戴了面巾，对方怎认得出，但事出意外，'南极叟'意然毫不惊怪的道：'小子，你还记得我老人家？''当然不会忘记！'

'我得令师传讯，就近照顾你……'

'哦！晚辈在此致谢了！'

'免！'

话音不善，使朱昶心头打了一个结。

'老前辈怎会来到此间？'

'我老人家且问你，你因何追踪那不要脸的老鸨"花月门门主"？''晚辈是受人之托，了断一桩公案！'

'受何人之托？'

'中原大侠诸葛玉！'

'嗯！不是无名之辈，他怎会托你追踪"花月门门主"？''因为她是他妻子！'

'什么？'

'花月门门主便是诸葛玉之妻！'

'南极叟'双目圆睁，大声道：'胡说！'

朱昶虽尊敬对方，却不惯等这等喝斥，冷冷的道：'晚辈并未胡说！''南极叟'冷厉的道：'小子，"中原大侠诸葛玉"的妻子会是"花月门门主"谁说的？''诸葛玉本人！'

'这不是胡说八道吗？'

'晚辈不是这种人！'

'诸葛玉发疯了吗？'

朱昶一愕，但随即断然道：'他很正常！'

'他怎会托你跟踪他妻子？'

'他被奸人谋算，业已成残，功力尽失，据他说是妻子不贞！''南极叟'偏头想了一想，道：'他说他妻子是"花月门门主"？''不，他说是"花后张芳蕙"！'

'照啊！你不找张芳蕙，却追上了老鸨"花月门门主"，什么意思？'朱昶若有所悟栗声道：'难道她不是"花后张芳蕙"？''南极叟'吁了一口大气道：'你的确是孤陋寡闻，"花月门门主詹四娘"，大名鼎鼎，怎会变成了"花后张芳蕙"，你小子怎把冯京认成了马凉？'朱昶恨恨地一跺脚道：'晚辈被他骗了！'

'谁？'

'武林生佛西门望！'

'南极叟'白眉一皱，道：'西门望声名不恶，会骗你？'朱昶咬了咬牙，把受托的经过说了一遍，但隐去了自己受害的那一段没提。

'南极叟'沉声道：'原来如此，是我老人家错怪你小子了，若果这样，西门望是个了不起的奸雄，竟然掩尽了武林同道的眼目。'朱昶恨得牙痒痒地道：'晚辈决不会放过这老匹夫！''这一来，你要找他恐怕很难了，当心他暗箭伤人？''是的！'

'你下一步行止如何？'

'找"黑堡主人"算帐！'

就在此刻，一声栗人的冷哼，传入耳鼓。

朱昶大喝一声：'什么人？'

没有回应，朱昶正待弹身去追，'南极叟'一抬手道：'不必了，对方能伏匿暗中，而不被你我发觉，必非等闲之辈，追也追不到的，倒是你要找"黑堡主人"如何找法？''晚辈已有打算！'

'南极叟'不再追问下去，转口道：'这"莲花庵"其实是"花月门"的一处分舵，应该毁去。''是如此么，晚辈来办！'

说着，进入殿中，扯下帐幔，就佛灯上点燃，登时烈火熊熊而起。

朱昶与'南极叟'退出庵外，监视着火场，顷刻工夫，全庵已陷入火海之中，突地，数条纤纤人影，自火场中射出，竟然是一名老尼，五名妙龄女尼。

'南极叟'一拍手，道：'狐狸烧出窝了！''这些女尼也是"花月门"下？'

'那当然！'

朱昶闪身上前，手掌连挥，尖厉刺耳的惨叫声中，那六名淫尼，连出手者的形像都不曾看清，便被震得倒投回火窟之中。

'南极叟'道：'小子，你出手似辣了些？'朱昶愤然道：'除恶务尽，这等人留在世上，并非武林之福。''我们离开吧！'

'老前辈请！'

'小子，我们最好不明里在一起，分道而行吧！'这正合朱昶的心意，他打算就近赴荆山探'黑堡'，了断血仇，实在不愿假手于任何人，当下立即应道：'如此晚辈先走一步了！''你去吧！'

朱昶转身出林，重行上道，心里把西门望恨到了极处，'谷中人'所托付的事，看来难办了，想不到西门望会来上这一手，把'花月门门主'来冒充'花后张芳蕙'。不过他倒庆幸没把'谷中人'那布包的东西交出来，否则坏大事了。

利川城已没有去的必要，于是他远城而过，第二天上了沿江大道。

悠悠江水向东流，芦花翻白，帆樯映碧波。

朱昶却无心欣赏这江景，只盘算着应采取的行动。

正行之间，身后一个声音道：'朋友留步！'朱昶心中一动，停了脚步，但却不曾回顾，只冷冷地反问道：'何方朋友？'身后那声音道：'阁下是"断剑残人"吗？''不错！'

'区区万奇峰！'

'有何见教？'

'想领教阁下剑术！'

朱昶缓缓转身，一股无名怒火，冲上顶门，对方，赫然是在武陵山中逼死妻子的那中年书生，仅数日之隔，他竟不顾发妻新丧，出山求斗，这人已狂得失了人性。

万奇峰朝江边一指，道：'我们到江滩上？'朱昶冰寒至极地道：'你知道在下准奉陪吗？'万奇峰显得有些激动的道：'阁下不屑于赐教吗？''也许！'

万奇峰的脸色登时变得十分难看，栗声道：'区区向阁下挑战？'朱昶冷酷地道：'你不配！'

万奇峰面孔红里泛白，怒声道：'阁下目中无人？''对你是如此！'

'断剑残人，你欺人太甚……'

'怎么样？'

'决斗！'

'我说过你还不配！'

万奇峰陡地拔出长剑，一震腕，剑尖幻出了一片耀目银星。

朱昶心念一转，道：'走吧，到江滩去。'

二十丈之外，是一大片芦苇，正好挡住道上行人的视线，前面是一片沙滩，直延伸到江边。

两人到了滩上站定。

朱昶冰声道：'万奇峰，你简直毫无人性！'万奇峰气得浑身簌簌而抖，厉声道：'你我素昧生平，要求比剑是武士本色，何以出口伤人？'朱昶冷酷无情的道：'本人再说一遍，你不配！''什么意思？'

'为了追求虚名逼死妻子，尚不知悔悟，你是人吗？'万奇峰面色顿呈苍白，蹬蹬蹬退了四五步，骇然望着朱昶，久久才迸出一句话道：'阁下是怎么知道的？''不必问，你承认吗？'

'区区……区区……并没有杀死她。'声音中充满了痛苦之情。

'你虽不曾下手杀她，但是被你逼上绝路的，与你下手杀她何异？'万奇峰额上渗出了大粒的汗珠，脸上的肌肉阵阵抽扭，颤声道：'阁下……目睹这悲剧？''不错！'

'区区……想不到她会如此！'

'可是她的死并未能改变你的无知，你仍然出山了。'万奇峰歇斯底里的狂叫道：'我非与你比剑不可，这是我平生大愿，先父一生好强，却……死在剑下……'泪水，从他两颊滚滚而落。

'你曾答应你妻子永不用剑？'

'是……的……'

'既然自知不能守约，为什么要和她结合？''这……这……我爱她啊！'

'欺骗，自私，无耻，你不配做武士！'

万奇峰脸孔扭曲得变了形，狂呼道：'拔剑，非比不可！'朱昶寒声道：'我会杀了你？'

'生死于我已不重要了！'

'你妻子的看法完全正确，你不会再回头了……''拔剑！'

'你似乎曾说过十七岁时，从一个陌生剑客学到了一招剑法，至今才参悟？''一点不错！'

'你想以这一招成名？'

'不，该说是完成父志！'

'你父亲和你一样狂？'

'别辱及死者！'

'好，本人成全你！'

话声中，缓缓抽出断剑，斜举向右上方。

万奇峰平剑于胸，情绪豕渐平静，这是一个剑手在出手前必须做的，如果心浮气躁，再高的剑术也会打折扣。

朱昶默察对方的起手式，愈看愈起疑，沉喝一声道：'且慢！'万奇峰咬了咬牙，道：'阁下有何话说？'

'你这一招剑法何名？'

'不知道！'

'那传授你剑法的可曾留名？'

'没有！'

朱昶沉思了片刻，道：'出手吧！'

万奇峰凝神静气，双目瞬也不瞬地注定朱昶，论功架气势，的确无懈可击。

朱昶自不用提，他的功力，业已到了巅峰状态。

两人如石像般对峙，连眼都不眨。

'呀！'

两声栗喝，几乎不差先后，宛若从一个人口里发出，分不清是谁先出的手，只见剑芒如万花怒放，又如银蛇乱舞，但，只是那么一刹那……

'嗯──'

'啊──'

闷哼与惊呼齐发。

万奇峰长剑拄地，身上有四个地方渗出血水，面色比死还要难看，脸孔在不断的扭曲，双目黯然无光。

朱昶则是惊楞地望着对方，蒙面巾遮盖了丑脸，但心意从眸中表露无遗。

久久，万奇峰狂呼一声：'倩妹，我错了！'手中剑一横，勒向咽喉。

'呛！'

朱昶飞一指，万奇峰手中剑应声落地。

'断剑残人，方才那一招，你本可杀死我，为什么不杀。'朱昶没有回应，心乱如麻，因为万奇峰刚才那一招正是父亲的独创绝学'一剑追魂'，他不明白，这招绝学父亲为何传给了他？当然，对方口中的陌生剑客，是父亲毫无疑义了。

万奇峰疯狂地吼道：'断剑残人，你想折磨我吗？'朱昶冷冷地道：'有此必要吗？'

'那为何不让我死？'

'生命如此贱吗？'

'我已没有再活下去的价值。'

'万奇峰，"十八天魔"尚且是我剑下亡魂，你算什么？''父志未竟，贤妻饮恨，不孝不义，尚有何面目偷生人世……''你方才那一招剑法，足可傲视剑坛，何不做些有意义的事，聊补对尊夫人的亏欠于万一，遽尔寻死，尊夫人泉下将不瞑目，既无面目偷生，难道就有面目见你妻子于地下吗？'万奇峰脸色开始变化，由悲愤而颓丧，最后现出愧色，双手一拱，道：'阁下金玉良言，儆醒愚顽，请从此别……''且慢！'

'阁下尚有指教？'

'你那一招剑法，一年之内，不能施展，否则必遭惨祸！'万奇峰骇然道：'为什么？'

朱昶不敢明言那招'一剑追魂'是父亲的绝学，炫露了必遭仇家追杀，只好含糊其辞的道：'此中原委未便奉告，但这是在下出自内心之言。''哦！区区本已决定青山绿水，长伴妻灵，从此不谈武事了。''这样很好，妻生不能守诺，妻死补过亦不失求心安之道。''仅受教！'

'还有，如你愿意，可否将当年陌生剑客的原因见告？'万奇峰沉吟了片刻，道：'说出来亦无妨，事属巧合，那陌生剑客夫妇同行，被仇家追杀，剑客的妻子身怀六甲，即将临盆，剑客因维护妻子而重伤，逃到寒舍，区区予以藏匿，蒙过了追杀者的眼目，事后，那陌生人便传了区区这一式剑法。''啊！'

朱昶几乎流下泪来，但他忍住了，那所谓陌生剑客的妻子，正是自己的母亲，肚中所怀的，也正是自己啊！如此说来，万奇峰对父母曾有救命之恩。

万奇峰敏感地道：'难道阁下认识那陌生剑客？'朱昶本待说出身世，但一转念忍住了，只淡淡地道：'不认识，从剑法上疑似某一人，但无法确定！'万奇峰却锲而不舍地追问道：'阁下疑是什么人？'朱昶略一踌躇之后，道：'待在下证实之后再说吧！''阁下尚有指教吗？'

朱昶心念疾转，他对父母既有那笔人情，而父亲传了他那招绝学，虽无名份，但已有同门之谊，心念之中，道：'我们交个朋友如何？'万奇峰似乎受宠若惊，脱口道：'阁下与区区交朋友？''不错！'

'当然乐于应命……'

'兄台年长为兄，我……算是小弟吧！'

'这……这……'

'大哥，我们的结交，算是"一剑之缘"，小弟的身世来历，目前暂不能相告，这点希望能谅解。'这一来，无形中消除了万奇峰因落败而产生的屈辱与悲愤，登时面浮笑容，道：'如此我叨光为兄了，一切悉依贤弟之见吧！''大哥仍回武陵山吗？'

万奇峰又触起爱妻惨死之痛，泫然欲泣的道：'愚兄当然回山伴墓，以示忏悔！

'

朱昶点了点头道：'如此我们将来山中再见？''贤弟何往？'

'小弟要办的事太多，容后一一奉告。'

'就如此分手吗？'

'小弟敌人太多，不宜结伴。'

万奇峰依依地道：'如此愚兄期待异日把晤了？'朱昶诚挚地道：'小弟事了，必定专访！'

万奇峰拾起地上的剑，投入江水之中。

朱昶一愕道：'这是为何？'

万奇峰惨然一笑道：'虽然大恨铸成，但遇兄誓永守当初允你亡嫂的诺言，以赎前愆于万一，从此永不握剑了！'朱昶黯然道：'大嫂当可稍慰于九泉了！'

万奇峰望着朱昶的蒙面巾，欲言又止。

朱昶立知其意，沉声道：'大哥，恕小弟暂不出示真面目。'万奇峰一笑道：'贤弟实在聪超，观色而知心意，就从此别吧！''大哥珍重！'

'贤弟也珍重！'

两人互道珍重之后，拱手一揖，万奇峰疾奔而去。

朱昶望着滔滔江水，不由发了呆，他内心感到无比的歉疚，如果在武陵山中，初遇万奇峰夫妇之时，现身与斗，他的妻子当不致于寻短见，然而，谁知道彼此会有这段渊源，又怎料得到他妻子舒倩会步上这条绝路呢……

蓦地──

朱昶感到身后的空气起了微微的波动，错非功力到了朱昶这种程度，是无法觉察的，他立即意识到身后来了人，而且来人的功力相当高，他没有回顾，只冷冷地道：'何方朋友？'一个极为耳熟的声音道：'区区何文哉！'

朱昶悠然转身，只见不到两丈之处，站着那'黑堡'总管何文哉，对方不速而至，使朱昶意识到'黑堡主人'可能也在附近不远。

复仇之火，立即自胸中熊熊燃烧起来，他暗中作了决定，今天非从对方口中问个水落石出不可。

黑堡总管何文哉凝视了朱昶许久，才开口道：'断剑残人，我们好好谈一谈……'朱昶冷冷地道：'很好，在下也有这打算。''你认得方才与你比剑的人所施展的那一招剑法？'朱昶心头一震，看来对方早已隐伏在侧，幸而自己没有进一步与万奇峰相谈，否则秘密尽泄了，但由于这一问，使朱昶心里泛起了杀机。

'阁下早已在侧作壁上观了？'

'区区不否认！'

'因何有此一问？'

'当然有道理在其中。'

'愿闻？'

'请先答覆区区问话！'

朱昶反问道：'难道阁下认得？'

何文哉坦然一点头道：'认得！'

'这招何名？'

'剑圣朱鸣嵩的绝学"一剑追魂"！'

朱昶倒不以为怪，因为父亲那一招'一剑追魂'，中原道上成名的人物多数认识，当下冷冷的道：'这一招剑法，对中原武林道上并不陌生，在下也不例外。''话虽如此，但情形不同！'

'什么意思？'

'你当不否认你对姓万的施展那一招反应奇突？'朱昶心头又是一震，道：'是又为何？'

'区区据此看出了端倪……'

'说说看？'

'第一，你便是年前逃离黑狱的"苦人儿"……'朱昶冷哼了一声，道：'就算是吧，还有呢？'何文哉声音略见激动的道：'你与那白衣书生必有相当渊源，而并非为你以前所称临危受托。'朱昶杀机更浓，冷酷的道：'阁下这判断非常危险！''为什么？'

'在下可能要对阁下出手！'

何文哉面色微微一变，道：'灭口吗？'

'可能是！'

'如是区区又有一个新的判断！'

'什么判断？'

何文哉双目大张，目芒犹如电炬，沉凝万分地道：'你便是那白衣书生！'朱昶蹬地退了一步，强捺住沸腾的情绪，栗声道：'白衣书生是谁？'何文哉面上的肌肉抽动了数下，以极低的声音道：'剑圣遗孤朱昶！'朱昶心头剧烈地震荡，双目杀光暴射，一字一字地道：'阁下知道的太多了。'何文哉颤声道：'你承认了？'

朱昶手按剑柄道：'阁下也死定了！'

何文哉身躯突地簌簌抖动起来，脸孔竟起了抽搐。

朱昶有些困惑，对方何以激动若此？

何文哉朝靠岸的方向望了几眼，悄声道：'你来自大理国？'朱昶内心的惊震，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对方何以知道的这么多？这些都是极度秘密的事呀！太可怕了！

何文哉激动无已地又道：'你认识胖大娘其人吗？'朱昶更加骇然，对方竟然提出了胖大娘，记得自己被对方带往'黑堡'途中，路经一山镇，胖大娘兜售松子花生等零食，当时何文哉并未有什么异样表现，仅询问了一些平常话，并予以济助，嘱她勿再抛头露面，如今胖大娘置身大理国皇宫御厨，他怎会忽然提起她呢？当下栗声道：'认识！''你知道她的来历吗？'

'这……不知道。'

'她叫朱杏怡。'

'什么，她……她也姓朱！'

'嗯，不但姓朱，而且……'

朱昶迫不及待地道：'而且怎样？'

何文哉再次追问道：'你承认区区方才所判断的身世吗？'朱昶猛一咬牙，道：'承认！'

'如此告诉你，你的行踪经历，是她自大理国传来的。''她……传消息与阁下？'

'不错，不过，她只是传消息，并不确知你的身份……''她到底是谁？'

'她是令尊的胞妹，你的姑母！'

朱昶如中雷击般全身一震，连退三步，骇然瞪视着何文哉，这可是他做梦也料不到的事，胖大娘竟会是自己的姑母？

于是，一些往事，闪电般浮上脑海──

胖大娘在利川城经营太白居酒店，对自己之关怀备至。

自己因干预郝宫花的事，接'黑堡'所传'死牌'，胖大娘逼自己入地室避灾。

胖大娘因此而毁家，飘流江湖。

胖大娘言语中曾隐约透露知道自己身世。

……

这些都不是偶然的，现在，总算什么都明白了。

但，何文哉怎会知道这些呢？

心念之间，激颤万状地道：'阁下怎会清楚这些？'何文哉的眼眶内突然涌起了泪光，怆然道：'你知道我的来历吗？'朱昶困惑地摇了摇头。

何文哉接下去道：'我是你师兄！'

朱昶这一惊更加非同小可，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所听的竟会是事实，'黑堡总管何文哉'竟会是自己的师兄？这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

怪不得他清楚自己的身世。

怪不得年前他一再追问白衣书生的下落！

怪不得他具备双重性格，暗里是'黑堡'叛徒。

如此说来，'黑堡主人'的来路立可揭晓，'黑堡主人'是否仇魁之谜也可得到答案，但，父亲生前从未说过曾经收徒的事呀？

他怎会做了'黑堡'总管？

以他的出身，'黑堡主人'会留他存身吗？

'阁下……说什么？'

'我是你师兄！'

'你……是我的师兄？'

'师弟，听着，师父除我之外，平生从未收徒，而我之列门墙，是极端秘密的，江湖中无人知道。'朱昶惊愕地瞪视了对方半晌，道：'先父被尊为"剑圣"，天下知道，何以不公开收徒？''师父有先见之明，树大招风，名高遭忌，所以预为之计。''阁下又何以托身人神俱愤的"黑堡"为总管？''为了查一件公案！'

'什么公案？'

'黑堡主人的真正来历！'

'查明了吗？'

蓦在此刻，一只银翼健鸽，低空掠过，响起一阵急骤的铃声。

何文哉面色一变，匆忽地道：'师弟，下次再谈！'说完，闪电般疾掠而去，眨眼消失于视线中。

朱昶不由傻了，这是何人飞鸽传讯？何文哉为什么连多一句话都不说便匆匆而离？为什么不迟不早偏偏在这紧要关头？……

眼看谜底便要揭晓，他却被鸽铃声召去。

还有许多问题尚未问得，实在令人气煞。

朱昶有些牙痒痒地，但却无可奈何。

何文哉可算是父亲生平所收唯一的传人，既然奉师令卧底'黑堡'，查究'黑堡主人'的来历，一待便是十几年，难道还没查出来吗？身为总管，与堡主出入相共，难道还查探不出？他既与姑母胖大娘有连络，所发生的惨祸，当无不知之理，谁是凶手，他应该是清楚的……

记得初见面时，他自称姓林，原来是随口乱道的。

不管如何，只要进入荆山，当不愁他不出面连络。

心念之中，离了江滩，重新上路。

走没多远，忽见一具刺目的红色棺材，横在路中，棺盖抛在一边，一个女子躺在棺旁，这景象，使朱昶骇然大震。

这时，恰有四名武士装束的人，从棺旁经过，四名武士先是惊呼一声，奔上前去，但看了几眼之后，立时面目失色，匆匆走避。

这情况，又使朱昶大是骇然，脚步一紧，奔了过去，一看，不由头皮发炸，汗毛逆立，几乎失口而呼。

棺内，是一具被分解了的尸体，地上躺着的，是一具少女尸体，一些扛棺的用具，四下散抛在地。

这是怎么回事。

棺内的残肢，没有血迹仅有被分割的紫黑切口，证明是后死分尸。

'好残忍的手段！'

朱昶心内暗骂了一声，楞了片刻，忍不住蹲下身子检视那具女尸，外表不见创痕，不知为何所死的，用手一触，竟然还有余温，不禁脱口自语道：'尚未断气，也许还有救！'为了救人，自然也顾不了男女之嫌，那女子是侧卧蜷曲，朱昶用手把她翻了过来，只见这少女年在十八九岁之间，披头散发，泪痕斑剥，但看上仍极美，美得令人目眩，目光下移，不由呼吸急促，面热心跳。

那少女胸衣已被撕开，一双颤巍巍的玉乳，挺然高耸，如羊脂白玉。

朱昶手足无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他扭开头，不敢再看。

过了一会，心想，为了救人，顾不得这些小节，如果耽误了对方一命，倒是件遗憾的事。

心念之中，伸手查探穴脉，指尖触处，一股热流，自指尖传透全身，他生平未经这种阵仗，一颗心几乎跳出口腔。

检视之下，发现这少女只是穴脉受制，但如果不及时解开，定必香消玉殒，但查来查去，查不出是何穴受制，这种诡异的点穴法，使朱昶吃惊不小，凭他从'玉匣金经'所学的'审脉法'，竟然查不出来。

目前的办法，是寻一个落脚所在，慢慢设法解穴，但光天化日之下，抱一个少女上路，自己又是这等打扮，势必惊世骇俗，如果不理，良心总过不去，身为武士，不能见死不救？

他站起身来，抓耳搔腮，没个安排处……

突地，掀在一边的棺盖上，赫然呈现一块铁牌。

'死牌，原来是"黑堡"中人所为！'

他栗呼了一声，明白那些路过的武士，不敢理睬的原因了，一种同仇敌忾的心理，使他断然作了决定，他重新俯下身去，先拉拢胸衣，掩住双峰，然后双手把她捧了起来，但一抱起来，那时令人想入非非的尖挺之物，又弹了出来，这使朱昶狼狈不堪，紧张的大汗淋漓。

望了一眼棺木残尸，心想，现在已无法顾及了，留给旁人掩埋吧。

死者毛发已灰，看来年纪在五十以上，不知是这少女的什么人？

朱昶用脚踢飞了'死牌'，以免阻挡别人援手，他抱着昏死的少女，离开大道，沿江而行。

走了里许，仍想不出处理之道，忽然瞥见江边树下，系了一只篷船，登时有了主意，走近船旁，大叫一声：'船家！'一个蓬头，从舱中伸出，见了朱昶的形象，面上不由变了色，惊疑的道：'客官要雇船吗？''买你的！'

'什么，买小的这只船？'

'不错！'

'客官，小的赖此船为生，不卖！'

'像这条船如是新的，该值多少？'

'小的不想卖……'

'问你值多少？'

'这个……新的至少得十两足系纹银。'

'给你二十两如何？'

那蓬头垢面的船家，整个攒出舱外有些不相信的结舌道：'客官说什么？''二十两给你买！'

船家摸了摸脑袋，一跺脚道：'卖了！'

朱昶剩出手来，摸出一锭银子，随手向船家一丢。

船家双手捧起，笑颜逐开的道：'客官是自己驾驶还是由小的……''自己驶！'

'是，小的这就下船！'

'把你的东西都带走。'

'是！'

船家喜孜孜的把船上的被褥什物，一件件朝岸上抛，然后清扫一遍，道：'客官，船是您的了！'说着，跃上岸来。

朱昶解了系缆，让船漂离岸边，一纵而上，这船不大，隔为明暗两舱，倒也干净，他把那少女放在木板床上，然后上船头掌住舵，让船顺流而下，到了一处芦花荡边，将船泊进芦苇之中，系好缆索，这才折入舱里。

那少女仍昏迷如故，只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如再不解穴，非死不可。

于是，他耐心再探查一遍经脉穴道，发觉'带脉'以下，有数穴不通，这可为了难了，'丹田'以下，是属女子私处，一个陌生男子，怎能触及少女的隐秘所在呢？即使江湖儿女不拘小节，也不能如此呀！

他楞住了，急的满头大汗。

情况似乎有意与他过不去，高耸的双峰，使他双目生花，由于内衣是紧身的，撕裂了便无法再拉拢，掩上又自动地弹出来，再加上幽幽体香，简直使他透不过气来。

他想，这件事应该让宋伯良他们去办，但一时到那里找他们呢？自己又不曾在路边留暗记，时间已不许再延宕，既管了这闲事，就不能眼看她香消玉殒。

他闭上眼，但心乱如麻。

回肠百转，始终无计可施，最后，只好咬紧牙关，救命要紧。

他解开了她的罗带，轻轻褪开小衣，一双手颤抖得几乎摸不准穴道。

'丹田'，'腹结'，'气海'……

他觉得自己的里衣，已完全被汗湿透了。

下手的人，十分阴损而残酷，手法又甚为诡异，如果不碰上朱昶，别人可能解不了，气血下降，郁积于胸，那真不知如何是好！

穴道解开，朱昶蓦见少女靠在舱壁上直喘气。

工夫不大，少女气血渐渐转为红润，呼吸也渐渐调匀，悠悠睁开眼来，茫然四顾，血红的双眸，转到朱昶身上，陡地如中蛇蝎般跳了起来，厉声道：'你是谁？'朱昶赶紧别过头去，道：'断剑残人！'

'断剑残人？'

'不错！'

少女拂开了披在面上的秀发，低头一看，登时粉腮大变凄厉地道：'我劈了你这恶魔！'手起一掌，劈向朱昶，双方近在咫尺，伸手可及，朱昶靠舱壁而坐，简直避无可避，如果还手，又怕伤了她。

情急之下，只好一把刁住对方皓腕，发急道：'姑娘莫误会！''误会，你们这些丧尽天良"黑堡"爪牙，姑娘不想活了！'奋力一挣，没有挣脱，左掌闪电般劈向朱昶脑门，竟是意存拚命。

朱昶只好又抓对方左腕。

'姑娘，冷静些，想想经过！'

'不必想了，你死或者我亡……'

双手被抓，用上了脚，踢向心窝要害。

朱昶一扭身，功臂一震，把少女抛回床上，大声道：'难道区区救你错了？'少女一楞，继而嘤嘤啜泣起来，刹那间变成了一朵带雨梨花，那种楚楚可怜之态，更加令人沉醉。

衣裂难掩，这一哭，双峰颤个不停，使人眼花心撩，目眩神夺。

朱昶是正人君子，但不是圣贤，此情此景，直使他六神无主，气荡肠回，他把目光投向舱外，但那撩人的情景，仍在眼前幌漾逐之不去。

少女这一哭，直哭得天惨地愁，肝肠寸断，无了无休。

过了许久，朱昶忍不住道：'姑娘别尽哭，区区有几句话要问……'少女止住啼声，但双肩仍抽动不已，泪眼婆娑地望着朱昶道：'少侠如何称呼？''断剑残人！'

'奴家是请教尊姓大名？'

'区区没有名姓！'

少女窒了一窒，才道：'是少侠救了奴家？''是的！'

'怎会在船上？'

'求其隐秘，好为你疗伤！'

'奴家爹爹的遗体呢？'

'啊！……那是……令尊？'

少女的泪水又告簌簌而下，咬牙切齿的道：'是……家父！''姑娘芳名？'

'奴家叫方柔柔。'

朱昶下意识地心头一荡，好一个动听的名字。

'方姑娘可否把经过事实见告？'

方柔柔用衣袖拭了一拭泪水，哽咽着道：'家父叫方彬，是一名武师，在成都府告老致仕的张御史府中当护院，先母见背，父女俩相依为命……''啊！方姑娘知道凶手是何方人物？'

'知道，是"黑堡"那批恶魔！'

'事缘何而起？'

方柔柔娇喘了一会，道：'据说张御史在京供职之时，曾在无意中得到了一颗来自交趾国的孽龙珠……''孽龙珠？'

'是的，"孽龙珠"能辟水火，兼解百毒，所以是武林人觊觎的至宝……''以后呢？'

'月前的一个晚上，有一个不明来历的中年文士来访，声称奉主人之命，要家父设法盗取那颗"孽龙珠"，限半月之内献上，否则性命不保……'天地至宝，人人均想得之！

为了那颗'孽龙珠'，在江湖上掀起了一场无穷的杀孽！

多少人，利欲薰心，梦想得到武林奇宝而丧身！

多少人，为了武林正义，为了友难拔刀相助，稍一不慎，弄得非死即残！

而又有多少人，气血方刚，凭仗武功高强，想来个人财两得！

然而，到头来，却是一场梦！

※※※

方柔柔拭了拭溢出的泪水，道：'家父为人刚直，况且对张御史感恩知遇，岂肯做这这种事，但又慑于"黑堡"淫威，度日如年，半筹莫展，期限将届，家父辞去护院之职，携奴家回乡，行至归州，惨遭杀害，奴家一介女流，怙恃尽失，如何活下去……'话声一顿，再次拭了拭泪，又道：'几番觅死，却被好心人救活，最后扶榇归里，行至此间，又遭对方袭击，父亲……惨被戮尸，奴家……：也遭毒手，幸蒙……'说至此已泣不成声。

朱昶为之发指，切齿道：'杀人者死，姑娘等着看吧！'方柔柔望了望朱昶，又低头望了望身上破裂不整的衣裙，哭声更大了。

朱昶被哭得六神无主，只好劝慰道：'魔势猖獗，受害的比比皆是，姑娘节哀顺变才是！'方柔柔突地站起身来道：'少侠大恩，来世再报了！'说着向舱口冲出。

朱昶伸手抓住对方手腕，栗声道：'姑娘准备做什么？''随先父一路！'

'姑娘何必如此，令尊九泉能瞑目吗？'

'少侠……我……奴家如何能活下去啊！'

'且坐下再说！'

方柔柔顺势坐在朱昶脚边，凄惨地道：'奴家……该怎么说才好？''姑娘有话就说吧！'

方柔柔垂下头去道：'说出来奴家成了不知好歹，忘恩负义……''尽管说吧，此地没有别人。'

'奴家……虽非大家闺秀，但也知三从四德……''怎样？'

'叫……奴家怎么出口啊。'

'不要紧，不管姑娘想说什么，区区决不在意！'方柔柔猛抬头，直盯住朱昶道：'为妾为婢，请少侠收了奴家吧！'朱昶骇然大震，道：'姑娘何出此言？'

方柔柔哽咽着道：'奴家并非鲜廉寡耻，如果……少侠不允，奴家……只有一死明志……'朱昶尴尬至极地道：'这……这……从何说起？'方柔柔以袖掩面，道：'少侠……业已遍触贱躯，奴家……还能再嫁……别人吗？'朱昶倒吸了一口凉气，啼笑皆非的道：'姑娘，那是为了疗伤解穴，救你性命，并非区区意存轻薄……''是的……所以奴家除了一死，别无他途！'朱昶发急道：'姑娘也是武林儿女，何必拘泥小节？''这……不是小节啊！'说着，拉了拉胸衣，双峰又巍然幌动。

朱昶想起解穴时的那种感觉，心头不自主地一荡。

他觉得整个脸在发烧，他连带想起了绛衣少女郝宫花，自已当初一念不愤救了她，结果成不了之局，还加上'红娘子'为媒，现在，又面临同样困扰，难道女人都不该救吗？

想到了郝宫花，忆起与'红娘子'一年之约，现在约期已过，如碰上'红娘子'时，该如何交代呢？

眼前的，又如何了结呢？

方柔柔以一种断然的口气道：'少侠，奴家已厚颜说出心中的话，应不应请说一句？'朱昶觉得手脚有些发麻，脑内乱糟糟一片，如果一口回绝，将会伤了她的自尊，该如何措辞呢？沉吟了很久，才期期地道：'方姑娘，区区仇家满天下，早不知晚，还请三思？''不！奴家的主意已打定了，万难更改！'

'你跟我没有幸福……'

'不管，少侠死奴家也陪着死！'

朱昶深深为她的这份固执与情意所感动。

就事而论，自己的确触摸了她一般女子视为隐秘之处，论人才，她并不输于郝宫花、奇英、甚至大理国公主。

但，自己的脸，一想到这点，犹如冷水淋头，毅然道：'不行，区区是残废之人。'方柔柔连想都不想的道：'奴家全无所谓，只要侍奉少侠。''姑娘有一天会后悔？'

'决不！'

'可是区区不能从命？'

说着，凄怨地望了朱昶一眼，起身又待冲出舱口……

朱昶只好又出手把她拉住。

'少侠……答应了？'

'我们从长计议！'

'奴家不敢奢望妻子的名份，只希望少侠收容！''姑娘安知区区没有妻室？'

'那无关紧要，为妾为婢都可以。'

'姑娘何以这么固执？'

'情势使然，并非固执！'

'还请坐下吧！'

朱昶一松手，方柔柔打了一个踉跄，跌倒朱昶怀中，朱昶本是坐着的，这一来，软玉温香抱满怀，心里一急，想推开她，双手无巧不巧按上了那一对柔滑温软而富有弹性的乳峰，忙缩手不迭，心里登时如小鹿冲撞。

'你……坏！'

方柔柔嘤咛一声，紧缩在朱昶怀中。

朱昶茫然失措，不由傻了。

第四集

第一章伸义手招来桃花劫

阵阵如兰似麝的幽香，直冲鼻观，薰得朱昶方寸大乱，他纵是铁打的金刚，在这种投怀送抱的情况下，也非软化不可，何况，他只是个人，同样血肉之躯，有情欲，也有感受。

方柔柔的娇躯，抖动个不停，娇喘微微，幽香细细。

空气静极了，静得可以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本是一幕惨剧，却变成了春色满舱。

朱昶的血行加速，心跳频仍，呼吸渐渐粗重，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传遍全身，燥热，不安……

方柔柔娇羞不胜地仰起脸来，樱唇张合，抖颤，眸光似水，却散放出火焰。

这种无形的诱惑，等于是某种鼓励。

朱昶完全被征服了，健实的手臂，围环住柳腰，眸中燃烧着原始的火焰。

方柔柔驯顺得像一头绵羊。

四只赤红的眼睛连结在一起。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朱昶何能例外！

两个面孔，近得几乎贴住，颤抖的樱唇，有某种期待。

小船中充满了无边春意。

朱昶凝视着对方的双眸，突地，春意盎然的瞳孔里，现出一个影像，一个蒙面的诡异脸孔，这似是当头棒喝，朱昶从迷惘中发现了自我，欲念如烟云消散。

丑脸！

残脚！

血仇满身！

重任在肩！

……

他猛地推开了她，移到舱口，深深地透了一口气，暗道一声：'好险！'方柔柔跌了个仰面朝天，惊呼了一声道：'哥哥，这是为什么？''我们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

'终身大事，焉能出之苟合。'

'可是……我已属于你了呀？'

'那是另一回事！'

方柔柔躺着不起来，眸中又涌现泪光，凄然道：'哥哥，你……不要我了？'朱昶咬了咬牙，力持镇定，沉声道：'我没有说不要你！''但你却这样对待我？'

'方姑娘……'

'为何不唤奴家名字？'

朱昶心头又是一阵幌荡，但他已能控制自己了。

'柔柔……'

'嗯！'

'我们如要结合，必须媒证……'

'天为媒，江作证，不好吗？'

'不！柔柔，必须期以他日。'

'那……我……一个孤身少女漂零江湖，"黑堡"会放过我吗？'这倒是一个现实问题，'黑堡'当然不会放过她，如何安顿呢？总不成伴随着出生入死，朱昶大感为难，他自己也是孤孑一身，无家可奔，无亲可投啊！

心念之间，沮丧地道：'柔柔，你有什么亲戚可以依靠？''你又想抛弃我……'

'不是这意思，我有许多大事要办，你总得有个安身之所。''以后呢？'

'我的事情办完，便娶你！'

'娶我，你……尚未有家室？'

'没有！'

'也没有红粉知己？'

朱昶心头电映过奇英，郝宫花的影子，她俩虽对自己有情，但谈不上红粉知己，当下断然一摇头，道：'没有！'方柔柔第一次展露了笑容，道：'我还是幸福的！'那笑，如春花乍放，迷人极了。

朱昶心头一沉，'幸福'两个字提醒了他，他想：有一天她看到了自己的真正面目，半人不鬼，她还承认'幸福'吗？

早已淡忘了的自卑感又告抬头，不期然地脱口道：'你不会有幸福！'方柔柔一愕，道：'为什么？'

'你不但没有幸福，而且会后悔莫及！'

方柔柔坐起娇躯，一掠乱发，睁大了双眼，道：'为什么啊？'朱昶苦苦一笑道：'我是个残废人！'

'哥哥是说腿脚不便吗？'

'还有更严重的。'

'如何严重？'

'我……面容已毁。'

'那更好！'

'什么意思？'

'我不必担心你被别人夺去！'

'这只是一句话而已。'

'哥哥，我只要你的心，不管你的人如何！''最难消受美人恩'，这句话令朱昶十分感动，上前抓住她的柔荑，激动的道：'柔柔，我不值得你如此啊！'方柔柔又乘势靠在朱昶胸前，幽幽地道：'哥哥，你这么说我担当不起，我一条命是你救的！''你是为了感恩图报吗？'

'有一点，但主要的不是这……'

'那是什么？'

方柔柔把头钻到朱昶怀里，娇躯一阵扭动，不依道：'你知道的，却故意羞我！'朱昶情不自禁地轻抚着她的香肩，激动的道：'柔柔，我爱你！''啊！哥哥，得你这一句话，我便死也满足了！'朱昶不再言语，沉浸在一种微妙的境地中，他第一次领略到了男女之间的微妙关系，这种感受，是不能以言语表达的。

软玉在抱，温香满怀，那业已止息的欲焰，又告燃烧起来……

方柔柔满面潮红，娇喘吁吁，眸中又散发出撩人的光采，整个的娇躯，似乎瘫痪了，双手紧紧搂住朱昶的颈子，口里发出了令人销魂的呻吟。

朱昶只觉全身灼热如焚，再也把持不住了，手掌不规则地在方柔柔娇躯上游走，呼吸也粗重起来……

灵智，已被情欲的洪流淹没了。

两人，终于滚倒在舱板上……

就当春情即将泛滥之际──

一声冷得使人发颤的喝声，传入舱中：'断剑残人，你找死！'声音不大，但入耳惊心，显见这发话的人，功力相当深厚。

朱昶大吃一惊，欲念消失了一半，一骨碌翻起身来，穿出舱外，一望，芦花荡荡，江水悠悠，不见半丝人影。

方柔柔惊问：'哥哥，什么事？'

朱昶回头道：'柔柔，你好好呆在舱中别动。'说完，转头四下一扫，沉声发话道：'何方朋友，怎不现身一见？''断剑残人，你找死也不是这等找法！'

声音发自系舟的树后，近在咫尺，却是女人声音，十分熟稔。

朱昶意念一转，登时紧张起来，发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想见又怕见的'红娘子'，莫非舟中的一切，已被这神秘而可怖的女煞星看到了，这倒是十分尴尬的事。

'尊驾是"红娘子"？'

'亏你还听得出来。'

'有何见教？'

'你已死了两次……'

朱昶骇然大震道：'在下怎的死了两次？'

'不信吗？'

'不是不信，只是不解！'

'你倒是风流成性，连死活都不顾了……'

'尊驾指的什么？'

'问你自己呀！'

朱昶面上一热，但随即坦然道：'在下并非如尊驾所想像的那样无行。''红娘子'冷笑一声，道：'还有脸辩解？''无此必要！'

'那是我多管闲事了？'

'在下没有这种想法！'

'那为何不承认？'

'在下并不隐讳，曾救了一位姑娘！'

'这小船倒是绝佳的风流场所……'

'只是为了便于疗伤！'

'也便于送命！'

'尊驾有话何不明言？'

舱中传出方柔柔惊悸的声音：'哥哥，我好怕！'朱昶安慰她道：'不必，对方无恶意！'

'红娘子'冷笑连声，道：'断剑残人，你是真不晓还是假不知？'朱昶茫然道：'在下完全不解尊驾的意思。''你会懂的，把那只狐狸带上岸来！'

'什么？狐狸？……'

'不错，别让她溜走！'

方柔柔在舱内可听得清楚，切齿道：'哥哥，你听我的还是听她的？'朱昶困惑至极地道：'我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很简单……！'

'简单？'

'不错，女人最了解女人心理。'

'怎么说？'

'她可能爱上你。'

这话使朱昶心头一震，'红娘子'爱上自己是不可能的事，但她为媒撮合自己与郝宫花是事实，莫非真如方柔柔所说……

心念之中，朝岸上道：'在下对尊驾迭次所施恩惠，不敢稍忘……''红娘子'冷冰冰地道：'这是题外之言，我要你把那只狐狸抓出来！''为什么？'

'你贪恋她的美色吗？'

'在下不是这等人。'

'如此就赶快照办！'

'在下想先请问原因？'

'马上你就知道。'

'尊驾有话不可以这样说吗？'

'不！'

'这……尊驾未免强人所难……'

'除非你真的不想活下去了。'

'尊驾请别打哑谜……'

'你知道她是谁？'

'她叫方柔柔，被"黑堡"迫害……'

'你相信？'

'事实经过全是在下目睹的！'

'你目睹全部经过？'

朱昶一楞神，道：'她遭难被在下救活不假……''君子可欺以其方，断剑残人，你要学的东西还多，武功并非万能。''莫非她……'

'她在演戏，演得十分出色，这本是她们这一类女子的本行。''演戏？'

方柔柔陡地冲向舱口，厉声道：'我与她拚了……'朱昶横在舱口，道：'柔柔，你冷静些，别出来！''可是，哥哥……你会保我的安全吗？'

'必要时会的！'

'哥哥，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对方怎会说出这些莫须有的话来……''你呆着别动！'

'反正……我……生死已全不在意了！'

说着，一付凄怒欲绝，我见犹怜之相。

岸边，又传来'红娘子'的声音：'断剑残人，你听说过"花月门"这名称没有？'朱昶心头猛可里一震，他在数日前刚刚受害，恨毒在胸，焉有不知之理，当下牙痒痒的道：'知道，全属可杀的贱货！''那好，你先杀了船上的那个妖精吧！'

'她……会是……'

'花月门下有名的"玉面狐"！'

朱昶一转身，瞪视着方柔柔，寒声道：'你真的是"花月门"下的婊子？'他因恨透了'花月门'门主勾串'武林生佛西门望'谋算他，是以出口十分粗野。

方柔柔粉腮惨变，厉声叫道：'我不知道什么"花月门"，这准是"黑堡"的诡计。'朱昶深知'红娘子'与'黑堡'是死对头，所以想也不想地道：'扯不上"黑堡"，你说实话吧？'方柔柔切齿道：'我死便什么事都没有了，薄命人终归薄命人！'话声中，闪电般射出舱外。

朱昶伸手一拦，栗声道：'你想做什么？'

方柔柔狂声道：'哥哥，你我今世无绿，来生再见了！''红娘子'狂声道：'别让她兔脱！'

同一时间，方柔柔涌身投向江内……

朱昶本能地伸手便抓，蓦觉手臂一麻，似被什么利物刺中，不由得松了手，'噗通！'一声，江面涌起一个浪花，随着便消失了，朱昶失神地望着江面，说不出话来，心里道：'她竟如此葬身鱼腹了！'久久，不曾听见'红娘子'的声息，朱昶心下大疑，暗忖：她逼死了人就这样一走了之吗？心念之间，大声道：'尊驾怎不说话了？'没有回应。一看这情况，朱昶更是不安，莫非'红娘子'真的有意危言耸听，活活逼死方柔柔？不然，她怎会不声不响的便溜走了？

想着，想着，不由发指起来，'红娘子'为了一念之私，做出这等事，心肠未免太狠毒了些，一个青春少女，就这样平白被逼死了，在道义上，自己得负大部份的责任，为什么会听信'红娘子'一面之词……

突地──

他发觉在方柔柔投江时，被刺的手臂有些麻木，已经到了肩部，卷起袖管一看，被刺之处，凝结了一粒紫黑的血珠，周围黑了铜钱大一块。

登时亡魂大冒，脱口惊呼了一声：'毒！'

忙运功封穴，阻止毒势蔓延。

刚才的想法被推翻了，方柔柔在投江之时，刺了自己这一针，显然她有心取自己的性命，看来'红娘子'说的可能不假了。

西门望利用'花月门主詹四娘'与门人'销魂女'，冒充'花后张芳蕙'母女，图谋不遂，再施毒计，是极可能的事……

一阵头晕目眩，朱昶栽落舱板上，知觉骤失。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悠然醒转，一看，仍在船上，但已被移到了舱内的木板床上，舱口，坐着一个红衣蒙面人，不用问，必是'红娘子'无疑。

试行运气，觉得气机畅达，并无异样，只是一只受伤的手臂，麻痹得像不属于自己的肢体。

'在下……中了毒？'

'红娘子'冷冷的道：'不错，剧毒，"花月门"的"断门毒"！''断门毒？'

'嗯！没有解药的剧毒，连施毒者也解不了，所以称为"断门之毒"，除了仇恨极深，或是非取对方性命不可，不轻易施出！'朱昶惊魂出了窍，栗声道：'那……在下死定了？''可能！'

耳旁听到一阵微弱的呻吟，朱昶转目循声一望，床前舱底上，躺着一个湿淋淋的女子，她，赫然正是投江的方柔柔。

朱昶咬牙坐起，厉声道：'我宰了她……'

'红娘子'摇手道：'你不能动，我已经给你服了"辟毒丸"，但只能保不死于一时，如若动气，必遭剧毒攻心，让她自食其果吧！'朱昶目注这不久前卿卿我我，誓结连理的毒辣女子，正以乞怜的目光望着自己。不由怒喝道：'你叫"玉面狐"？''是……的！'

'花月门弟子？'

'嗯！'

'为何要谋算我？'

'奉命行事！'

'奉詹四娘之命？'

'是！'

'什么原因？'

'不知道！'

'你……这臭女人，江湖败类，你戏演得很好，很动人，现在结束了……''少侠……我是不得已而为……'

'不错，不得已，不知有多少人丧生在你不得已之下，我非把你碎尸万段……''红娘子'一闪而前，道：'这狐狸假作投江，其实是借水而遁，我到下游堵截，果然不出所料。'说着，带煞的目芒，扫向躺着的'玉面狐'，冷酷地道：'小狐狸，你自了吧！''玉面狐'哀声道：'红前辈，高抬贵手，饶了我这贱人一命吧！''眼前的一代剑手，面临死亡，你想活吗？''玉面狐'自知求生已属妄想，一横心，从头上拔下银簪，往手腕门刺入，只顷刻工夫，七孔溢血而亡。

朱昶看得头皮发炸，栗声道：'刺中在下的是这发簪吗？''红娘子'道：'不错，正是此物，叫"断门簪"，你想，她有几次机会要你的命？'朱昶既惊且惭，想起几番亲热的情景，不由脸上发烧，不错，在自己意乱情迷之际，她要取自己的命，易如反掌，若非'红娘子'不速而至，自己早死多时了，想不到分尸受制，全是圈套，江湖诡谲，真是防不胜防。

'红娘子'说过'断门之毒'无救，自己还是死路一条。

生生死死，他经历的太多了，倒不怎样忧伤，只是想到一再栽在类似烟花女子的'花月门'手下，实在气不过。

'红娘子'凝视着朱昶道：'记得年前之约吗？'朱昶点了点头，道：'记得！'

'如何说法？'

'在下目前中了"断门之毒"，命在旦夕之间，说了还不是空的！''不，君子重言诺，只要你一口气在，仍须守约。'朱昶苦苦一笑道：'在下……不知该如何说才好……''红娘子'冷冷的道：'你只说愿不愿娶郝宫花为妻？'朱昶说不出此刻心里的感受，他真想揭开对方的蒙面巾，看看这诡秘的女煞星到底生成什么样子，她明知自己中了无救之毒，竟然还逼自己答应婚事，简直是匪夷所思的怪事。

'尊驾难道不替郝姑娘设想？'

'设想什么？'

'在下是将死之人，岂能误她终身……'

'这是另一回事。'

'尊驾如此替她作主吗？'

'对了，一切由我作主。'

'在下想不透……'

'不必多想，你愿不愿？'

朱昶被迫无奈，心想，反正自己生死未能逆料，'红娘子'必是为了维持自尊，才迫自己答应，当然，论绛衣女子郝宫花的人品，自己只有不配……

心念之中，横起心一点头道：'在下应命！''可是出自真心？'

'当然，这种事岂同儿戏。'

'很好，一言为定！'说着，自怀中取出一物，抛与朱昶，道：'接住，这是女方的信物。'朱昶伸手接住，一看，是一个精工刺绣的小小香囊，不由窒住了，他本打算胡乱应一声，反正致命之毒解不了，能活多久还不一定，想不到'红娘子'这么认真，竟然随身带来媒定的信物。

'红娘子'又道：'打开来看看，发什么呆？'朱昶啼笑皆非，但仍然依言做了，用两指撑开香囊，里面是一双碧玉耳坠。

'你的信物呢？'

'在下……身无长物！'

'这样吧，用这柄剑好了！'

一撩宽大的红衣，抽出了一柄长剑。

朱昶不解地道：'用尊驾的剑为定？'

'这剑是你的……'

'是……在下的……'

'红娘子'拔剑出鞘，道：'认得吗？'

朱昶一看，忍不住惊呼道：'铁剑！'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柄'铁剑'会落在'红娘子'手中，记得自己被三个怪人击落绝谷，'铁剑'随之失踪，想来她定是在谷边岩地现场捡的。

'如何？'

'好！'

'记住，从现在起，郝宫花是你未过门的妻子。'朱昶哭不是，笑也不得，这似乎是一场荒唐的梦，自己竟然有了妻子，一旦毒发不治，郝宫花岂不成了'望门寡'！

'红娘子'收起了铁剑，沉声道：'现在我们来商量如何解毒？'朱昶一愕，道：'不是说"断门之毒"无药可解吗？''不错，但有一人也许能解！'

'谁？'

'此人性情古怪，极难打交道，但为了救命，只有不择手段了……''到底是谁？'

'鬼手神人文若愚！'

'鬼手神人文若愚……似乎听说过。'

'此人医术之高，举世无匹，真可以活死人而肉白骨，不过性情偏激，愤世嫉俗，除了他自己愿意，否则见死也不救……''他准能解此毒吗？'

'可能！'

'在下能活多久？'

'我有十粒"辟毒丹"，可以使毒聚而不散，每日一粒，你可以活十天……''十天？'

'不错！'

'这"鬼手神人文若愚"住在那里？'

'巫山神女峰后的绝谷中。'

朱昶算了算路程，道：'时间还来得及！只是……''只是什么？'

'对方能不能解此毒是问题，肯不肯解又是问题。''只要能，他肯也得肯，不肯也得肯。'

'用强吗？'

'不择任何手段，只要达到目的！'

'那就请指示路径？'

'我陪你去！'

朱昶大是感动，颤声道：'要劳您跋涉，在下……''少作浮文了，你能操舟吗？'

'可以！'

'如此我们循水路溯江而上。'

朱昶一想，道：'不妥！'

'红娘子'道：'什么不妥？'

'操舟便无法隐秘形迹，而在下对水性并不专擅，如遇意外，麻烦就大了。''这……也有理，这样好了，我们各走各路，巫山会齐如何？''很好！'

'记住，每天顺服一粒"辟毒丹"，不能妄用真气……''在下记住了。'

'红娘子'取出一只小玉瓶，扔与朱昶，道：'这是"辟毒丹"，剩下九粒，延续你的生命全靠它了，小心藏好。'朱昶接过，道：'大恩不言谢，在下永铭内腑。''我们分头上路吧！这条小舟把它击沉好了。'红影一闪而没，端的是快为鬼魅。

朱昶狠狠地盯了'玉面狐'的尸体一眼，用掌击破船底，然后飞身上岸，断了缆绳，那小船顺流而去，逐渐沉没于江心。江面起了一个漩，一切便这样结束了，像什么也不曾发生过，不能增减的，只是记忆。

离了芦花荡，重上官道，赴巫山必须去回头路，他折向归州方向。

走了不到半里，只见一顶绿色大轿，由四个壮汉抬着，健步为飞，迎面而至，明眼人一望即知这四名壮汉是武林健者，而非普通的轿夫。

朱昶冷眼一扫，侧身让道。

轿子擦身而过，冉冉而去。

突地──

一个声音，传入朱昶耳内，声音极轻，换了旁人，是听不到的，但朱昶功力深厚，耳朵特别灵警，听了个一字不遗：'看到那煞星了，快些，莫招惹他。''他是"断剑残人"？'

'不错，蒙面，跛足，这特征还不够嘛！'

朱昶下意识地回头一望，这一望，使他立刻紧张起来，轿子后面，赫然留下四大高手的暗记，照暗记的意思，是'救轿中人'。

'站住！'

朱昶暴喝一声，几个起落，截在轿前。

四名抬轿的放下轿子，面色大变。

朱昶冷冰冰地道：'轿中是什么人？'

四名壮汉面面相觑，意外地，轿中却使出了声音，而且是女子的声音：'何人阻路？'朱昶不由一楞，'四大高手'所留暗记，当然不会错，但听轿中人口气，又不似待救之人，而且声音相当陌生，这可就为难了……

但，不管为何，其相非查不可。

心念之中，寒声道：'断剑残人！'

轿内女子声音道：'断剑残人，久仰了，因何阻路？'朱昶又无言以对，只好横起心道：'此轿内藏蹊跷，这还要检视一番！''什么，要检视？'

'不错！'

'这不是无理取闹吗？'

'就算是吧，打开轿门！'

'断剑残人，武有武道，岂可仗势凌人？'

'这且不管这些。'

'我是妇道人家，阁下无有个分寸，别令同道齿冷……'朱昶已成骑虎之势，硬起头皮道：'要区区动手吗？'四名壮汉，看来都有一身功力，但慑于'断剑残人'的威名，除了面露惊怖之外，连大气都不敢吐。

轿帘倒卷而上，只见一个如花似玉的美艳少妇，端然坐在轿中。

朱昶大感愕然，'四大高手'决不会开自己玩笑，但为何要留那暗号呢？轿中除了神态若美艳少妇，别无异样，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莫非这少妇在某种无形的威胁之下，故做镇静？

'四大高手'留暗记救人，必有理由，决非无的放矢，故意处事，他们四人奉师父'空空子'之命，暗中协助自己，担任秘探，不许露面出手……

心念之中，冷冰冰地道：'报上来历？'

少妇春花般的一笑道：'有此必要吗？'

那笑态，十分迷人，但朱昶前车为鉴，已到不起丝毫反应。

'当然！'

'你认识我吗？'

'认识那还用问！'

'如我随手捏造一个来历，你阁下又焉能判别真假？'朱昶暗骂一声：'好利的口'，随道：'也许有理，现在下轿！'少妇秀眉一蹙，栗声道：'要奴家下轿？'

'不错！'

'为什么？'

'不必问。'

'如果奴家说不呢？'

'我一向言出不二！'

'难道你阁下会杀人？'

'也许会！'

'这好没来由，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这些话是多语，下轿！'

'总得有个理由呀？'

'当然有，我要检视这轿子！'

'奇了，彼此素昧生平，又无瓜葛，平白地拦截……''你还是照办的好！'

美艳少妇无可奈何地钻出轿门，道：'这好了吗？'朱昶迫近轿门，目光扫向轿中，轿内空空如也，登时呼吸为之一窒，尴尬非常，简直有些难以下台……

少妇冷笑一声道：'完了吗？'

朱昶无可奈何，只说道：'去吧！'

美艳少妇轻轻一笑，俯身入轿……

突地──

一阵重浊的呼吸声，自轿中传出，朱昶倾耳一听，倏有所悟，大喝一声：'且慢！'少妇惊楞地转过娇躯，退了数步，道：'断剑残人，什么意思？''座垫之下是什么？'

少妇粉腮大变，连连后退，四名壮汉也跟着后退。

既已发现蹊跷，不由精神大振，一掌劈去轿顶，伸手揭开座板，一个血污狼藉的身影，映入眼帘，这血人是被硬塞入座板下的，蜷曲成一团，看不见面形……

朱昶索兴拉掉轿座封板，血人整个舒展开来，一辨认，不由心头剧处，骇极而呼：'是他！'这血人不是别人，正是'黑堡总管'，也就是分手半日的师兄何文哉，业已气息奄奄。以何文哉的地位功力，会被杀成重伤，塞在轿中，的确是不可思议的事。

美艳少妇与四名抬轿的壮汉，掉头疾遁而去。

待到朱昶发觉，对方已在数千丈外，他本可追及的，但何文哉的情况，使他不遑顾及其他，拨转何文哉的身躯，只见剑痕累累，血肉模糊，令人不忍卒睹。

'师兄！师兄！'

何文哉微微一动，没有其他反应。

朱昶忧心如焚，抱起师兄何文哉，奔入道旁林中，拣了个幽僻之后，轻轻放下，细察脉象，一颗心倏向下沉，不但经脉错乱，心脉欲断还续，看来内伤比外伤更严重，是谁把他伤成这样子呢？

他后悔不曾擒下那美艳少妇。

该如何着手施救呢？

朱昶急得全身发麻，热泪盈眶，父亲唯一的传人，无救了吗？

人影一幌，一个驼背老人，现身眼前，朱昶抬头一望，认出是'四大高手'之一的高昀。他像忽然到了亲人似的，急声道：'暗记是你留的？''是的！'

'怎么回事？'

'卑职我发现伤者倒在江边一座小庙门口，口呼"断剑残人"，是以留上了意，正思易地施救，忽然又来了人，还带来一顶轿子，伤者随被藏入轿中，卑职等奉国师之令在任何情况之下，均不许出手，以免影响到本国安全与将军的使命，所以只好暗暗尾随俟机留下了暗记。''哦！'

'还有救吗？'

朱昶黯然道：'很难了！'

'这……'

'我必须要他开口。'

高昀俯下身去，探查了一遍经脉，摇头道：'除非奇迹出现，否则无救了。''我以内元注入他体内试试看……'

'恐怕已不能接受，反速其死。'

'可是，我有许多话要问他……'

'将军……'

'勿如此称呼。'

'是，老弟敢是认识他？'

'当然！'

'那只有缓缓助以一口元气，看是否能醒转？''我来试试。'

'为了秘密身份，小兄我要离开了……'

'请便！'

高昀弹身奔离现场，隐入暗中。

朱昶有些欲哭无泪，一方面痛心师兄的不幸，一方面许多谜底必须从他身上发掘，如果他一瞑不视，该如何是好？

'黑堡主人'的来历？

父亲当年的仇家？

残杀家人的凶手？

他本人受伤濒死的原因？

这些谜底，除了何文哉，恐无人能揭晓，姑母'胖大娘'可能知道一部份，但是她远在大理国。

眼看师兄濒死，自己枉负一身功力，却无法施救，的确令人痛心疾首。如果师父'空空子'在，也许有个商量……

突地，朱昶想到此番自己到巫山求医，那'鬼手神人文若愚'既有活死人肉白骨的医术，救师兄当不难，但师兄命在须臾，而巫山在数百里之外……

想来想去，计无所出，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含悲忍泪，以右手掌附上何文哉的'命门穴'，把本身真元，缓缓迫入，另以左手，连点一十三处大小穴道。

足足盏茶工夫，何文哉才有了反应，鼻息逐渐粗重，最后，终于睁开了眼，但双目业已失了神。

朱昶颤声唤道：'师兄！师兄！还认得我吗？'连问数声，何文哉双唇不断地抖动，翕合，似乎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神情显出无限的痛苦。

朱昶鼻内一阵酸辣辣地，手掌微微加强内元的输送，口不停地唤道：'师兄！师兄……'何文哉经过一番挣扎，唇间迸出了声音，细如蚊蚋：'武林……生佛西……门望……报仇……'他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接不上气，双睛圆瞪，喉头痰涌头一偏，断了气。

朱昶忍不住抚尸而恸，他在世间的亲人，一个接一个的离开了，他再坚强，也止不住悲从中来。

'武林生佛西门望'，又是那假冒伪善的老匹夫。

他为什么杀害何文哉？

因为何文哉是'黑堡'总管吗？

西门望比之'黑堡主人'又差多少？

何文哉难道不能全身而退？

由此推断，那轿中的美艳少妇，必然又是'花月门'弟子无疑，想不到西门望竟然倚重这批下流女子，如非戳破他的假面具，名重上下的'武林生佛'，谁能相信他是这么一个武林败类！

他也忆起不久前叙州城外武侯祠中，'分光剑吴叔平'的传人赵必武，找上何文哉决斗，何文哉曾说已立誓不再用当年那招剑术，那一招剑法，定指父亲所创的'一剑追魂'无疑。

如果那晚自己不岔上一手，让赵必武逼出何文哉那一招剑法，他的来历早明，师兄弟早一天相认，也许就不会发生今天的事。

但，事实是不能改变的，追悔没有用，他，毕竟是死了，死的这么惨。

'西门望！西门望！……'

朱昶咬牙切齿的念着这三个字，心头那一股恨毒，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

他强忍悲恸，在江边择了一块高地，把师兄何文哉掩埋了，他用江石为碑，用手指刻了'剑圣嫡传弟子何文哉之墓'十一个大字。

这一折腾，动了真气，身子觉得有些不适，但他不以为意，因为过份的哀伤与愤恨，已占有了他全部的思想。

一切传当，他面对这坯新土，作最后的凭吊。

蓦地──

一个极冷的声音道：'断剑残人，此地风水不恶，正好作你长眠之所！'

朱昶心头一震，转过身来，只见一个黑袍蒙面人，站在两丈之外，对方，赫然正是当今神秘人物'黑堡主人'。朱昶登时热血沸腾，栗声道：'堡主，幸会！''黑堡主人'哈哈一笑道：'断剑残人，你曾扬言要毁"黑堡"？''不错！'

'办得到吗？'

'当然！'

'哈哈哈哈，你未免不自量力了？'

'事实会证明的。'

'难得你好心替本堡总管何文哉善后……'

'哼！'

'你怎知他是"剑圣"的传人？'

'你管不着！'

朱昶口里说着，心里惊奇万分，总管被杀，对方不先追问死因，却把话头扯到旁的方面，实在令人费解？

是否现在质问对方关于血案的事呢？

现没有确切证据之前，对方断然否认呢？

如果提出'血案'，自己势必暴露身份，而自己目前剧毒未解，一旦拚上了，成败将如何？

'黑堡主人'语调一变，冷森森地道：'断剑残人，莫非你也是"剑圣朱鸣嵩"的传人？'朱昶咬牙道：'是又如何？'

'你扬言要与本堡算帐，算什么帐？'

朱昶厉声道：'血帐！'

'那一笔？'

'你应该非常清楚！'

'本堡欠人的帐太多，你自己证明吧？'

朱昶心念疾转，如果说出来，势必暴露身份，在时机未成熟前，是不智之举，设若仇家不止一人，行将打草惊蛇，增加以后的麻烦，同时自己目前不宜拚斗，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心念之间，冷冷地道：'在下不打算今天结帐！''为什么？'

'这是在下个人的事！'

'可是本堡主却想取你顶上人头？'

'无妨试试看。'

话声甫落，十余条人影，自芦苇林木之中涌现，朱昶目光四下一望，发现来人之中有两名老者十分面熟，再一想，突然明白了，这两名老者，赫然正是随同苗王子古不花到大理国求亲的十大高手之中的两护法，由此看来，那一场是非是'黑堡'挑动的，目的自然是'玉匣金经'。

他认出对方，对方认不得他，因为当时他全身披挂，戴面具出场，身份是'镇殿将军'，而且，他用的不是这柄断剑。

想不到'黑堡'图谋'玉匣金经'，为此不择手段，'天玄子'与'悟灵子'是最先牺牲的两人。

人影迫近，把圈圈缩小成五丈。

朱昶知道血战虽免，结果如何，无法想像。

'黑堡主人'嘿嘿一阵狞笑道：'断剑残人，何不先报上身份来历？''无此必要！'

'你自了如何？'

'老匹夫，你在作梦！'

'如果动手，你将死得很惨……'

'也许是你！'

'咱们就走着瞧了！……'

了字出口，三名'黑武士'从三个方位，仗剑而上。朱昶心中一动，这显然是预先安排好了的，以车轮战消耗自己的真力，最后由'黑堡主人'下手。自己身带剧毒，'红娘子'一再交代，不能妄用真力，否则毒性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此刻也要全身而退并不难，'空空步法'便可脱出包围圈，但纵令刀斧加颈，他也不会怯敌而逃。

今日之局，实在吉凶难料……

如果对付'黑堡主人'一人，也许可以死拚应付一下。

心念之中，目注'黑堡主人'道：'阁下不敢出手吗？''谁说的？'

'为何要他们先送死？'

'磨练他们的武技！'

'好冠冕堂皇，不是车轮战吧？'

'是也无妨反正是要你的命。'

'无耻之尤……'

三柄剑已逼至了身前，从三人的气势而论，当属'黑武士'之中的佼佼者。朱昶缓缓抽出了尺许长的断剑，目中尽现栗人杀机，事逼处此，只有杀一个算一个了。

场面顿呈无比的紧张，杀机充盈。

'黑堡主人'向后退了四五步。

暴喝声中，三柄剑挟雷霆之威，分从三个不同方位，攻向朱昶。

朱昶一咬牙，'天地交泰'闪电出手。

'哇！哇！'

惨号破空，血光迸现，两名'黑武士'当场栽了下去，另一名踉跄倒退，身上至少中了三剑。

所有在场的，面色全变了。

这种凌厉的剑术，可说难逢难见。

立即又有三人弹身入场，是三名黑衣老者，那冒充苗王护法的也在其中，显然，这三名老者的功力在三名'黑武士'之上。

朱昶感到有些晕眩，他意识到即时有不幸的事发生，他正了正心神，希望在倒下之前，宰了'黑堡主人'。

三名老者剑尖前指，沉凝地步步迫近……

'先下手为强'，这意念在朱昶心内一转，这并非比较武技，而是拚命，如果不幸倒在对方剑下，将何以瞑目？如何对得起段皇爷，空空子，枉死的朋友，惨死的一家……心念之间，施展'空空步法'，一幌而杳。

几乎是同一时间，三老者同时出手攻击。

'哇！哇！哇！'

三声惨号，接连嘶空而起，地上增加了三具尸体。

'黑堡主人'目中现出了骇芒，其余包围的高手，个个目瞪口呆。

朱昶打了一个踉跄，晕眩之感更甚，一只手臂，开始麻木，他知道情况已临最严重关头，如不当机立断，势非抱恨九泉不可。

心念之间，一幌身欺到'黑堡主人'身前，厉喝道：'拔剑！'这一着，倒出乎人意料之外，'黑堡主人'不由下意识地退了一个大步。

又有三名剑手，弹身扑出，片言不发，展剑猛袭朱昶身后。

朱昶连头都不回，反手出剑。

金刃交击声夹惨号闷哼以俱起，三人飞头，两人断腕。

血腥的场面，令人头皮发炸。

朱昶眼前冒起阵阵金花，五内翻搅欲呕，这是毒发的现象，但他咬牙维持住挺立之势，连幌一下都没有。

他心里明白，已难挡'黑堡主人'一击，今天势非横尸此地不可。

'黑堡主人'闪电般暴退三丈，大喝一声：'撤退！'只眨眼工夫，退的无影无踪。

朱昶大感意外，对方竟不战而退？

如果'黑堡主人'知道朱昶只是勉强站立，完全失去了交手之力的话，他决不会放过这机会的。

这像是奇迹似的使朱昶从死亡边缘拣回一条命。

他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精神开始崩溃，身形连连踉跄，几乎栽了下去，他猜想，'黑堡主人'突然退走的原因，第一，为了怕堡中好手继续丧命，第二，他怕交手不敌的话，在属下眼前丢脸，所以下令撤退，这证明他心机极深，今天当是千虑一失。

如果对方仍在暗中监视，发现自己已不支情况的话……

想到这里，他打了一个冷颤。

当下强振精神，朝官道方向行去，走了十几步，尚未离开现场，眼前一片黑，晕眩得相当厉害，麻痹之感，已逐渐到全身。

他再也无法举步了，身形摇摇欲倒。

模糊中，似见一条人影扑到身前。

'我完了！'心里这样暗叫了一声，手中剑不分皂白地射了出去，人也随着栽了下去，在倒地的刹那间，他似听到一声耳熟的惊呼，以后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醒来时，只见一灯如豆，自己躺在一张铺有皮革的床上。

这是什么地方？

自己怎会来到这里？

自己没有死吗？

无数的问号，一齐涌上心头。

'小兄弟，你醒了！'

朱昶一听声音，激动地唤了一声：'老哥哥！'他这才发现'天不偷石晓初'坐在脚边的床沿。

'天不偷'关切地道：'小兄弟，你觉得怎样？'朱昶想挣起身来，却是全身乏力，软绵绵地一丝劲都没有，试行运气，真气也提不起来，与不会武功的普通人无异，不由苦苦一笑道：'老哥哥，我可能完了！''天不偷'大声道：'谁说的，你怎么能完……''可是我功力似已消散？'

'那是老哥哥我点了你的穴道，阻止毒势攻心！''啊！'

'到底怎么回事？'

朱昶把中了'花月门'剧毒以后与'黑堡'高手遭遇的事说了一遍，'天不偷'白眉深镇，道：'我知道你是中毒的征象，却不知你竟中了"断门之毒"……''老哥哥，这是什么地方？'

'鸡毛小店！我选这小旅店是为了不惹眼！''老哥哥怎会碰巧救了小兄弟我？'

'哈哈，巧得不能再巧了，我是在归州闲逛无意中碰见昔年故友少林长老"广明"，倒卧道旁，追问之下，才知道他是中了"十八天魔"之中的排行第七"五毒魔"的"五毒掌"，毒发将死，我安顿了他，到"通天教"所属的"归州分坛"盗取解药……''五毒魔是归州分坛主？'

'不错！'

'后来呢？'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偷到一粒"化毒丹"，赶了回去，"广明"业已魂归极乐，老哥哥我顺道东上，却碰上你摇摇欲倒，我才走近，你出手便是一剑……''老哥哥恕罪，我以为是敌人去而复返……''小意思，恕什么罪，我察你脉象，不是受伤，乃是中毒，于是本来打算救"广明长老"的那粒"化毒丹"，派上了用场……''啊！老哥哥，实在是太巧了！'

'可是"化毒丹"能阻遏毒势于一时，解不了"断门之毒"呀？''兄弟我是准备到巫山与"红娘子"会合……''红娘子？'

'是的！'

'你怎么与那女魔打上了交道？'

'我欠她许多人情！'

'那女魔神秘莫测，据说是"血影门"后人，她到底生成什么样子？''不瞒老哥哥，兄弟虽与她一再打交道，却不知道她的庐山真面目！''唔！说你的吧？'

'她准备带我到神女峰后，找"鬼手神人"求药解毒！''你说"鬼手神人"？'

'是的，老哥哥认得他？'

'天不偷'皱眉道：'恐怕难以如愿！'

'为什么？'

'那"鬼手神人"是出了名的怪物，个性之古怪执拗，世间难找第二人，他住的地方叫"莫入谷"……''莫入谷？'

'嗯，这是老怪物自己取的绝妙地名……'

'为什么取这怪名字？'

'那山谷是天生绝地，只有一条通道可以出入，老怪物在谷内布满了奇门怪阵，外加毒花毒草，如非得他允许，神仙也休想进去，是名为莫入。''但我舍此别无生路？'

'好了，老偷儿随你走一遭。'

'又要烦老哥哥……'

'你再这么说我可要走了？'

'是！是！小兄弟我只放在心里！'

'放在心里也不许！'

朱昶不由失笑，又应了声：'是！'

'天不偷'想了一想，道：'你不能走路？''呃……看样子是不行！'

'要找你的算帐的人也不少？'

'这是意料中事。'

'如若老哥哥我明目张胆带你上路，问题可就大了……'朱昶苦苦一笑道：'的确是如此！'

'天不偷'偏头想了一会，一拍大腿道：'有了，咱们哥俩要饭吧！'朱昶一愕道：'要饭？'

'嗯！我去找两副乞丐行头，我这有现成的面具，你我改扮起来，便可掩人耳目，决不致失风……''既有面具，何必定要扮乞丐呢？'

'小兄弟，你的腿可十分惹眼，如扮乞儿，手持打狗棍，便可掩饰过去了！''哦！'

'我们连夜上路，白天你自己慢慢走，晚上哥哥负你而行。''老哥哥这大年纪……'

'事出非常，别说客套话了！'

朱昶内心的感激，委实难以形容，岂非巧遇'天不偷'，后果难以想像了。

※※※

一老一少，扮成乞丐，一路平安无事的到达巫山。距与'红娘子'分手的日期，算来已是第七日，朱昶虽每日服下一粒'辟毒丹'，但已呈不支之势，不时陷入昏迷，本身业已失去行动的能力，全赖'天不偷'的背负而行。

巫山虽达，但距神女峰还有一段艰辛的路程，以他俩现在的形象，'红娘子'无法辨认，非错过不可。

'天不偷'心思慎密，想到了这一点，在入山之后，立即恢复原来装束，好不容易到了'神女峰'下，'天不偷'把朱昶放置在一个稳密处所，然后自己用了些干粮，朱昶已入昏迷状态，不言不语，不饮不食。

一等半天，不见'红娘子'现身，'天不偷'焦急万分，时间已不容再耽延，否则必误了朱昶性命，而更令人担忧的是如何进入'莫入谷'？如何能使'鬼手神人'应允施医？

眼看金乌西坠，瞑气四合，狼嗥猿啼，'莫入谷'是无论如何也赶不到的了。

'天不偷'无奈，只好寻了个穴洞过夜，决定不管'红娘子'，明天一早带朱昶去闯'莫入谷'。

深山奇寒，老偷儿无所谓，朱昶可吃不消。

'天不偷'寻思了片刻，决定生个火取暖，一方面也可吓阻虫兽，于是，他出洞去寻找柴草，偏偏拣的这方全是秃岩，只有些杂草苔藓，要拣柴火，必须要下到十丈之外的林间。

但又不放心留下不省人事的朱昶在洞中，想来想去，火是非生不可，自己还是快去快回，留神注意动静便了。

于是，老偷儿迅快地下到林间，胡乱抓了些枯枝木柴匆匆回头。

到了洞内一看，不由亡魂火冒，目瞪口呆。

第二章回天乏术

就只这转眼工夫，朱昶已失去了踪影。

'天不偷'细察洞内洞外，并无拖拉的痕迹，断定不是野兽所为，显然是被人带走，而此人的功力，必相当可观，否则瞒不过自己耳目。

既是人所为，这人该是谁呢？

莫非是'红娘子'，这大有可能，但万一不是'红娘子'，而是朱昶的仇家或对头，岂不白白送了他一条命……

他一向不恭玩世，天塌下来也不管，现在却急出了一身冷汗。

栽跟斗事小，朱昶的生死安危事大！

深山黑夜，连着手寻觅都不可能。

毕竟老偷儿计智超人一等，不同凡响，深知临危不乱的道理，立即冷静下来，从各种可能的情况来决定行动的步骤。

极有可能是'红娘子'早已发现自己带朱昶进入巫山，她为了维持一贯自己的尊严，所以故意不现身，暗中尾随，伺隙把朱昶带走。

再一个其次的情况，是'黑堡'的人所为，但可能性不大，因为两人一路易容改装，如果被识破，半途就已下手，不会等到此刻。

再就是其他对头无意中凑巧碰上，乘机下手。

目前，当然以第一个情况较为正确，'红娘子'功力再高，总是女人，带一个大男人奔走深山峻岭，再快也快不到那里，自己循'莫入谷'方向追去，如判断正确，定可追上，如果到了'莫入谷'而无任何动静的话，那就是发生了另外情况，只有回头出山侦察一途了。

心念之间，当机立断，马上起身朝'莫入谷'方向奔去。

山中无路可循，只能认定方向，黑夜视线受阻，如非巧遇，或对方有意躲避，是很不容易发现行踪的。

'天不偷'深明此点，除了耳目灵警之外，朝目标直奔。

越过神女峰，耳旁听到淙淙水鸣，一道小涧，横在眼前，涧中突石罗布，高低大小，奇形怪状，有如鬼影幢幢，老偷儿胆识再豪，不禁也有些心里发毛。

突地──

乱石之中，传出一声'嗤！'的冷笑，闻声但不见人，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藏了上百人也难发现。'天不偷'反而精神一振，知道苗头来了，姜是老的辣，他并不急于发现对方隐藏之处，停了脚步，从从容容地咳了一声，冷冷的道：'是谁？'一个女人的声音道：'阁下应该想得到的！''天不偷'大喜过望，心上一块石头算是落了地，脱口便道：'你是"红娘子"。''一点不错，三更半夜，阁下奔波于深山绝谷之内，雅兴不浅……''嘻嘻，咱们彼此彼此。'

'阁下到底有何贵干？'

'招牌砸了！'

'为什么？'

'老偷儿一生除了天不曾偷，今晚却被偷了……''什么东西被盗？'

'一个大人！'

'老偷儿，不开玩笑，这件事正好借重！'

'什么事？'

'设法使"莫入谷"的老怪物出面治疗"断剑残人"！''咦，他人呢？'

'此刻已快到地头。'

'你不是一个人？'

'嗯！'

'你为何不自己办，却要支使老夫？'

'不是支使，是请求，我"红娘子"第一次求人……''为什么？'

'阁下该知道那老怪物生平最痛恨女人，我出面反而误事！''嗯！有道理……不过……'

'不过什么？'

'这是一件差事！'

'他不是你小兄弟吗？'

'嘿嘿，当然，若非如此，我老偷儿又不发疯，巴巴地跑来干什么！''就这么决定了，我只能暗中出力。'

'红娘子，如果那老怪物死不出面呢？'

'凭阁下的机智，总该有法可想的……'

'很难说！'

'必要时不择手段……'

'什么手段？'

'到时再说吧！请！'

话落，再无声息。

'天不偷'苦笑着摇了摇头，朱昶既已有了下落，自己就不必急赶了，反正天亮才能办事，此去'莫入谷'不过短短数里，不如先打上一盹，养神想想办法。

心念之中，登上了一块巨大秃石，倒头便睡。

一觉醒来，东方天边已泛鱼肚白，就涧边漱了口，净了面，胡乱吞了些干粮，然后疾驰而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天已大明，'天不偷'认准了方向，直奔'莫入谷'口，甫行抵步，只听一个虚弱的声音道：'老哥哥！''天不偷'欣然循声望去，只见朱昶躺在谷口一株树下，蒙面巾业已揭去，露出那一张令人不敢直视的丑脸。'天不偷'心头一跳，但并未表露在面上，几步奔了过去，喜孜孜的道：'小兄弟，你怎么醒转？'朱昶叹了一口气，道：'是"红娘子"把我弄醒的，很费了些力，累老哥哥你们如此……''小兄弟，不说那些话，现在我们开始行动。''我不能走？'

'不要紧，咱们是有求于人，得按礼数，现在老哥哥我先来叫山门。'说完，面对谷口，凝聚功力，扬声大叫道：'天不偷石晓初拜访此间主人。'叫了数遍，没有应声。

'天不偷'耐心地等了一歇，出声再叫，仍然没有丝毫反应。

足足盏茶光景，沉寂依然。

'天不偷'知道若照规矩求见，是办不到的了，侧顾朱昶道：'老哥哥我要骂山门了！'朱昶一笑道：'用骂吗？'

'不骂不成，老怪物的脾气与众不同。'

'骂出来准得打架？'

'不会，老哥哥自有妙计，就怕他死不出面。''骂吧！'

'天不偷'清了清喉咙，扮了个鬼脸，怪叫道：'文若愚，这是你待客之道吗？'等了一会，又道：'姓文的，你根本不把老偷儿放在眼下，好哇，咱们是死约会，不见面不散，你不敢出来，老偷儿进去找你，凭你弄的那些破烂玩意，阻不了老偷儿……'朱昶见老偷儿那副虚张声势的样子，心里直想笑。

'天不偷'见没有反应，可动了真火，大吼道：'文若愚，你再装灰孙子不出面，老偷儿可要揭疮疤了？'这句话可收了效，只听谷中传出冰冷的声音道：'老偷儿，别在此大呼小叫，我有什么疮疤让你揭？''天不偷'哈哈一笑道：'文老弟，说着玩的，怕你闭门谢客，故意相激罢了。''激也没用，我不见外人！'

'不念老偷儿奔波之苦？'

'那是你的事，本人并未发帖邀请！'

'文老弟，别那么绝，如果你真下帖相邀，老偷儿未必来。''当然，若非有求于我，你不会来……'

'明人说亮话你说对了。'

'还是及早回头吧，我没闲工夫。'

'真的拒人于千里之外？'

'随你阁下怎么说，文某人生性如此，多讲无益……''天不偷'冷笑了一声道：'真是苍天无眼！''鬼手神人'的声音道：'什么意思？'

'医者有仁术必须佐以仁心，老天实在不该让你具备这等医术。''嘿嘿嘿嘿，全属废话！'

'文若愚，你是见不得人吗，怎不出来？'

'我不见任何人。'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你是道道地地的小人。''这话不该你三只手的说。'

'盗亦有道，姓文的，老偷儿并无见不得之处，你呢？''请便吧，我无暇与你多舌……'

'老忘八！'

朱昶心头一震，老哥哥怎会说出这等下流的话来？'天不偷'却向他挤了挤眼，表示他这句粗鄙的话是故意出口的。

突地，一条人影，出现谷口，赫然是一个花甲之年的老者，身着一袭半长不短的土布衫，赤足芒鞋，手持药铲，满面铁青，怒视著「天不偷'。

'天不偷'反而哈哈一笑，道：'文老弟，恕老偷儿口出不逊。''鬼手神人'咬牙切齿的道：'我要你的命！''天不偷'嘻皮涎脸的道：'老夫年登耄耋，死不为夭，要命无妨，先医好我这小兄弟，如何？''做你的清秋大梦。'

'你真的不干？'

'我为什么要干？'

'天不偷'扳起面孔道：'你要什么代价？''鬼手神人'冷厉的道：'你是应当为你的嘴付代价的？''笑话，说说看？'

'要你的老命！'

'拿去吧？'

'鬼手神人'冷阴阴地道：'老偷儿，别自鸣得意，口德不修，以舌头损人，我这"莫入谷"口一里之内，业已布了奇毒，凡进入禁区之内半个时辰而不退走，毒便浸内腑，一日之内就得丧失全部功力，如果不信，可试行运气看？'朱昶与'天不偷'同时心头剧震，各自提气，果然，真元无法凝聚。

'天不偷'暴怒道：'文若愚，想不到你竟然入了魔道，以这种不齿于人的手段害人……'蓦在此刻！

一个红衣蒙面人蹒跚出现，厉声道：'姓文的，你死期不远了！''鬼手神人'寒声道：'你是谁？'

'红娘子。'

'哦！"红娘子"，你的功力大概已消失差不多了，你逗留得最久，还有三个手下？哈哈……''红娘子'重重地冷哼了一声，道：'鬼手神人，我已在两边谷顶峰尖，埋了数百斤火药，足够把你这"莫入谷"填平了吧？''鬼手神人'老脸大变，栗声道：'你敢毁老夫安身之所？''你敢以毒伤人，我为什么不敢毁你巢穴！''我们同归于尽吧！'

'你是死也不肯答应医人？'

'不答应！'

朱昶心肝摧裂，只恨自己无法动弹，若因一己之故，而使这多人赔上生命，于心何安，自己死是活该，老哥哥与'红娘子'他们呢？

'红娘子'寒声道：'鬼手神人，你死也不悔？''不悔！'

'只要我一发暗号，火药立刻爆炸？'

'发吧，老夫有足够的时间先斩你们！'

'未见得？'

'尔等中毒已深，漏了网也是废人一个，何况，尔等毫无逃生的机会。''我要看你先死！'

'办得到吗？'

'红娘子'自怀中取出一个黑忽忽的拳大小球，道：'你认识这东西吗？''鬼手神人'面色又是一变，但声音却极冷酷道：'没有什么了不起，区区"霹雳"弹而已！''足够把你炸碎了吧？'

'反正老夫说过同归于尽。'

想不到这怪物怪到连死都不在乎，就是不愿医人。

势成僵局，看来只有同归于尽一途。

朱昶拚出吃奶的气力，发话道：'两位算了吧，死生有命，在下不愿看这惨剧上演……'天不偷激动地道：'文若愚，下一世你将托生为牛，让屠刀改你的牛劲。''鬼手神人'冷哼了一声，没有接腔。

'天不偷'又道：'姓文的，你妻子詹四娘下一世仍是七十鸟，你世代脱不了绿头巾。'这话，阴损至极。

朱昶却意外地一震，想不到'花月门主詹四娘'会是'鬼手神人'的妻子，怪不得老哥哥说老怪物恨透了女人，原来是这层原因。

'鬼手神人'老脸成了猪肝色，面部的肌肉抽动不已，气得浑身簌簌而抖，但双目中的杀机，却令人不寒而栗。

显然，老偷儿的话太伤他的自尊心，使他受不了。

当然，老偷儿也是因为对方用毒，才口不择言。

'红娘子'手中'霹雳弹'一扬，大声道：'姓文的，最后一句话，你肯不肯出手医治解毒？''鬼手神人'毫不思索地道：'办不到！'

'红娘子'厉声道：'我要扔了！'

'鬼手神人'咬紧牙关，道：'你扔好了，老夫决不低头。'势成骑虎，'红娘子'只有硬干到底，别无他途，眼看流血惨剧已无法避免……

蓦在此刻──

一条人影，自谷中飞掠而出，眨眼便到'鬼手神人'的身边，现身的，是一个英俊的黑衣少年。

'鬼手神人'栗声道：'为何不听话要出来？'少年怒目一扫'天不偷'与'红娘子'，然后向'鬼手神人'道：'爹，拚了吧！''红娘子'大声道：'好极了，你们父子同路，当不寂寞。'少年的目光扫向了躺在一旁的朱昶，他吃惊的叫了一声：'是你？'一个箭步，冲到朱昶身边。

'天不偷'也抢步上前，大喝道：'你想干什么？'少年白了'天不偷'一眼，道：'别大呼小叫，此刻你阁下受不了区区一个指头！''天不偷'冷哼了一声道：'小子，老偷儿并不如你想像的那么简单！'朱昶看这少年，似曾相识，但却一下想不起在何处见过？

少年不打理老偷儿，深深注视了朱昶几眼，道：'兄台还记得小弟否？'朱昶眉峰一蹙道：'面熟，但想不起……'

'小弟文崇明！'

'文──崇──明──哦！是了……'

一幕往事，立即映上朱昶脑海，记得年前遭剧变离山，归州城外庙中避雨，道逢'黑堡'护法'白判官'率武士绑架一少年来，迫他修书与老怪物以'神农宝典'换取性命，自己激于义愤，以宫妆少女奇英所赠'墨符'，强迫'白判'放人……

'兄台记起来了？'

'记起了！'

'兄台有何困难？'

'区区中了"断门之毒"，想求令尊解毒……'朱昶的确想不到情况会如此转变，'天不偷'与'红娘子'也楞住了。

文崇明匆匆奔回乃父身边，低语数声，只听'鬼手神人'大声道：'受人点水之恩，当涌泉以报，带他入谷！''天不偷'目注'红娘子'摇了摇头，道：'真想不到！'文崇明重新回到朱昶身边，道：'兄台，入谷再说。'说着，伸手托起朱昶。

朱昶虚弱地道：'文兄，在下并非挟恩而求，请先解了几位同伴的毒，如何？''小弟请示家父。'

这话，'鬼手神人'业已听到，不等他儿子开口，已先发话道：'老夫人情的对象只有一个！'文崇明托着朱昶，到了'鬼手神人'身前，朱昶道：'文前辈不允晚辈所请吗？''老夫恩怨分明，决不马虎。'

'如前辈不解几位同行者之毒，晚辈也不愿接受医治。''你曾救了崇明，这是还人情债，老夫一生不求人，也不愿欠人。''晚辈并非前来讨人情，也不是布恩望报，前此之事，是出于不平，令郎来历晚辈事先并不知道，今日乃是巧遇。''你只管你自己的事，再过一个时辰，你便无救了……''晚辈不在乎生死！'

'既不在乎，为何要来？'

'情况不一样，奸生恶死，人之本性，来是为了求医，而现在面临道义与自利的抉择，晚辈当然选择前者，生死自不必计较了。''世俗之见！'

'那前辈的看法是超人的了？'

'不许多嘴！'

'如果因一己之利，而失朋友之义，晚辈不屑为。''老夫医好了你算是还人情，以后你再以死全义，便与老夫无涉了。'这种怪僻之论，令人啼笑皆非。

'天不偷'望了望文崇明托着的朱昶，一顿脚，道：'文若愚，如果是因为老偷儿方才口出不逊，老偷儿向你陪礼，如何？'说着，果然深深一揖。

朱昶心里十分难过，他知道武林人都是宁折不弯的，老哥哥如此做，完全是为了自己，这份情义该如何报答啊！

论名望，'天不偷'并不输于'鬼手神人'，论辈份，高了他一辈，他再怪僻，也不能蛮横到底，何况，朱昶是他儿子的救命恩人。

'鬼手神人'脸色变了又变，最后掏出一只小瓶，倒了五粒丹丸，道：'这是解药，拿去，与我离开巫山！''天不偷'硬吞下这口怨气，上前接过解药，手指朱昶道：'他呢？''你不用管了！'

'他中的可是无药可解的"断门之毒"……''我知道。'

'姓文的，话说在头里，人是交给你了，如果毒解不了，发生三长两短，老偷儿与你无了无休。''请吧！'

说着，转身朝谷里奔去。

文崇明托着朱昶后随。

老偷儿望著「红娘子'苦苦一笑道：'你"红娘子"是第一次认栽吧？''红娘子'冷森森地道：'既有求于人，不认栽又如何？''天不偷'扔了四粒解药与'红娘子'又道：'行止如何？''我在山中等他！'

'老夫亦然。'

'咱们不能在一道……'

'当然，各自请便吧！'

'红娘子'弹身飞逝，'天不偷'也自去寻落足之处去了。

且说，朱昶被文崇明抱着，带入谷中，一路之上，他在想，'花月门主詹四娘'既是'鬼手神人文若愚'的妻子，而'断门之毒'是她手下放的，论理，'花月门主'用解毒的功夫，必得自她丈夫，'鬼手神人'当能解此毒无疑，所谓无药可解，可能是'花月门主'没有学到解毒之方。

不久，来到一栋石屋之前，只见绿圈翠绕，奇花馥郁，确是别有洞天。

文崇明把朱昶直送入石屋内室的木榻之上，道：'兄台，小弟这就请家父先诊视一番，然后再进饮食。'朱昶点了点头，道：'文兄，在下十分感激！''兄台有大恩于小弟，何出感激的话……'

'巧合罢了，在下并非有意施恩。'

'兄台歇着吧，家父立刻就来！'

话声才落，'鬼手神人'已提着药箱进入房中，也不开口，立即遍点朱昶全身大小穴道，然后取出五粒大小色彩各异的药丸，塞入朱昶口中。

朱昶用津液把药丸吞入腹中。

药丸入腹，立化热流，周游全身，最后冲向右臂。

酸、麻、痛、痒、胀俱作，朱昶忍不住呻吟出声。

逐渐，那种无法忍受的痛楚，由手臂下移，'曲池'，'脉根'，最后汇集中指，朱昶侧头一看，不由胆颤心寒，只见一根中指，比平常粗大了一倍，整根手指，乌黑如墨染。

'鬼手神人'拿起一柄锋利的小刀，抓紧朱昶的手。

文崇明则捧起一个玉钵，凑了过去。

小刀在中指尖端一划，一股黑色的血水，激射而出。

文崇明熟练地以玉钵承受那黑血。

半盏茶工夫之后，那中指恢复了原状。

'鬼手神人'松了手，道：'好了！'

朱昶汗出如雨，全身湿透，痛楚一消，人却虚脱得昏了过去。

一觉醒来，灯光耀眼，朱昶但觉气爽神清，翻身下榻，床前桌上已摆了饭，文崇明食早候在桌边，笑吟吟地起身道：'兄台，你一定饿坏了，进些食吧，粗肴淡酒，勿怪！'朱昶感激无限的道：'那里话，贤父子再造大恩，在下没齿难忘！''兄弟这一说，令小弟难忘了，请！'

朱昶也着实饿了，遂也不客气的就座饮食，文崇明在一侧相陪。菜虽不丰，但却十分精致，吃了一会，发现文崇明似有话要说，一副欲言又止之态，朱昶坦然道：'文兄有话尽管说？'文崇明讪讪道：'小弟好奇，不该索人隐私，但如有不便，兄台可以不说……''请讲！'

'上次匆匆而别，未曾请教得尊姓大名……''在下朱昶，先父"剑圣朱鸣嵩"……'

文崇明避席而起，激动地道：'兄台是"剑圣"之后，失敬了！''岂敢，文兄请坐。'

'近日江湖盛传的"断剑残人"！敢是……''正是在下！'

'哦！'文崇明脸上尽是激动与钦服之情，哦了一声之后，又道：'朱兄令尊难道已过世了吗？'朱昶悲愤地道：'被仇家所算，家人悉遭毒手，只剩在下孑然一身。'文崇明歉然道：'恕小弟无心触及朱兄的伤心事……'灯影一幌，'鬼手神人'出现席前，栗声道：'你是朱鸣嵩的儿子？'朱昶忙起身道：'是的！'

'外传朱鸣嵩厌弃武士生涯而隐居，到底怎么回事？''先父隐遁是为了避仇，但仍逃不过仇家毒手……''仇家是谁？'

'晚辈仍在查证之中！'

'你父未隐居之前，老夫曾与他见过一面……你有兄弟几人？''尚有弟妹各一，均已遭害。'

'你是最大的？'

'是的！'

'今年几岁？'

'不足二十！'

'鬼手神人'骇呼道：'你幼眉清目秀，怎会成了这样子？'朱昶咬了咬牙，把成残的经过，简单地述了一遍。'鬼手神人'竟然滴了两颗老泪，朱昶大是感动，暗忖：此老虽怪僻，但仍不失是性情中人。

'鬼手神人'一摆手，道：'都坐下！'

三人坐定，文崇明为乃父添了杯筷。

'鬼手神人'黯然神伤地道：'老夫与令尊曾有一段交情，他可说是唯一知道老夫个性的人，想不到竟然遭了惨劫，也罢，老夫当尽一切可能，使你恢复原来面目！'朱昶矍然大震，几乎不相信听到的会是事实，这是他根本不敢想的问题，连希望奇迹出现的念头动都不曾动过，不由脱口道：'恢复本来面目？''不错！'

'这……业已成残的……'

'你信不过老夫？'

'晚辈……只是……只是……觉得太意外。''鬼手神人的外号，岂是幸致？'

'是，恕晚辈失态！'内心的喜悦激动，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

'你的面孔与左足，必须行切补之术……'

'切补？'

'不错，骨碎可接，但受损的脸孔必须取你身上的皮肉来移换。''啊！'这实在是闻所未闻之事，朱昶像是在听神话。

'施行这手术至少得百日才能竟功！'

'晚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

'什么也不必说，算是老夫对已故知友尽一份心。'※※※

'鬼手神人'以其夺天地造化的神奇秘技，为朱昶施行手术，面上的疮疤瘢痕，先予切除，然后以股上的皮来填补，左膝也经切开接续再缝合。

休养期中，朱昶静卧无事，便来参修'玉匣金经'未竟功的最后一篇'金刚神功入门'，'金刚神功'并非一朝一夕之功，但藉机参修，对功力仍有极大裨益。

在心有所专之下，百日之期易过。

这一天，'鬼手神人'解开了朱昶面上的包扎，激动得双手抖颤不停，显然这一代医圣也十分激赏自己的杰作。

朱昶内心的激动惊惧，更不用提了。

文崇明捧来一面铜鉴，朝朱昶眼前一摆，道：'朱兄请看！'朱昶目光转处，不由失声而呼，这实在是奇迹，一张脸，完整如初，不见丝毫结合的痕迹。

他不由喜极而落泪，全身抖个不停，他朝'鬼手神人'一跪道：'叩谢前辈再造大恩！''鬼手神人'伸手扶起他来，道：'不必，老夫生平只做愿意做的事，也从不求人，不过……''前辈但请明示？'

'你出山之后，为老夫办一件事！'

'请吩咐？'

'杀了詹四娘！'

朱昶心头一震，望了望文崇明，只见文崇明也是一付咬牙切齿之态，不由大感困惑，'花月门主詹四娘'不是他的母亲吗？再痛恨也不能没有一丝母子之情？

天下事真是无独有偶，谷中人'中原大侠诸葛玉'托自己为他寻女杀妻，现在'鬼手神人'又请自己杀他妻子，而二者都是为了妻子不守妇道。

'鬼手神人'见朱昶沉吟不语，立即道：'老夫决非挟恩而求，你不愿意尽可不答应。''晚辈不是这意思！'

'那是什么原因？'

'詹四娘不是……前辈的发妻吗？'

'哈哈哈，这个……老夫发妻早丧，崇明是遗腹子，那时老夫尚未习成岐黄之术，否则也许可以挽她一命……''哦，原来如此，晚辈应命便是。'

'你心里急着要离开此地，是吗？'

朱昶面孔一热，道：'晚辈是有这想法，因为许多事……''鬼手神人'一摆手，道：'不必说原因，老夫也不再留你，不过……这"莫入谷"之门，将为你一人敞开，你随时可以来！'朱昶一躬身，诚挚地道：'足承前辈盛情，晚辈事了必来拜谒！'文崇明有些依依的道：'朱兄，务必再来，你我弟兄叙叙？'朱昶含笑道：'一定的！'

'鬼手神人'道：'你这就可以起身了！'

百日相处，朱昶已知道这怪人的脾气，面冷心热，当下一揖道：'晚辈就此拜辞！''鬼手神人'目注文崇明，道：'你送他出谷。'说完，转身自去。

朱昶收拾了零星什物，佩上断剑，道：'文兄，我们这就走！''请！'

朱昶在谷中住了百日，但足迹仅及石屋附近十丈之地，而来时，是由文崇明抱持而入，到现在才有机会见识谷道的布署，一路之上，只见怪石堆垒，杂树依稀，其中间着一些不知名的各色野花，他知道这些木石，便是锁谷的奇门阵式，而那些悦目的小花，却是奇毒之物，外人入此，的确寸步难行。

文崇明取出一粒药丸递与朱昶道：'小弟险些忘了，朱兄请快服下这辟毒之丸，这谷道之毒非比寻常，以后朱兄光临，请先在谷口招呼一声。'朱昶点头一笑，接过来纳入口中，想起此番奇遇，竟然愈了残疾，恢复了本来面目，世间所谓奇迹，只是一句话，而自己此番遭遇，的确可算是奇迹，内心的感奋与激动，实在莫可言宣。

心念之间，道：'文兄，此番蒙令尊施回天之手，使小弟再世为人，实在感恩莫明！'文崇明一笑道：'兄台快别说这些感恩的话，若无朱兄当日仗义相救，小弟还能安然在世吗？倒是小弟有点疑问未释，不知当不当问？''请说？'

'当日朱兄所持信物竟能使不可一世的"黑堡护法"就范，不知是何来历？''哦！是一个叫奇英的少女所赠，至今我对她的来历仍然不知。''那就别提了！'

谈说之间，来到谷口，文崇明止步道：'朱兄，小弟不远送了，愿兄珍重，不久再见！'朱昶一抱拳，道：'请转！'

文崇明目送朱昶走了一箭之地，才转身入谷。

朱昶怀着无比的振奋心情，缓缓而行，足残已复，走路已没有那跷跛的怪态。

突地，目光触及乱草之间，躺了数具尸体，心头不由大震，近前一看，死者全着黑衣，其中有两具身披黑色风氅，一具是黑衫老者，死者全身不见伤痕血迹，只眉心之间一个红印。

'飞指留痕！'

朱昶脱口惊呼了一声，暗忖：'红娘子'尚未离山吗，这些'黑堡'爪牙，全是她下的手。

'黑堡'的人在谷外现身，目的何在？

鉴于年前文崇明被'白判'掳劫，迫其修书'鬼手神人'，以'神农宝典'赎命的故事，可以断言，'黑堡'的目的，仍是图谋'鬼手神人'的岐黄秘典。

来的，可能不止这些死者。

自己刚受了'鬼手神人'的鸿恩，既知此事，岂能袖手！

心念之间，破风之声倏告传来。

朱昶心念一转，立即隐入一块岂石之后。

人影如鬼魅飙风般飘纵而至。

'呀！'

惊呼声中，人影纷纷刹势停身，这时，可以看清来的是五名'黑武士'，四名黑衫老者，依往例，着黑衫的身份要比'黑武士'高一等。

朱昶默察来人，只见四老者之中，三高一矮，那三个高大的老者，面孔十分厮熟。

在何处会过？

三个高大老者之一，怪腔怪调的道：'都死了，嘿嘿，"鬼手神人"竟敢施此毒手……'另一个惊声道：'不是老怪物出的手！'

'那是谁？'

'专与本堡作对的"红娘子"！'

'啊！"飞指留痕"，不错，正是那臭女人……''她怎会也到了巫山呢？'

朱昶苦苦从记忆中搜索，陡地想起三人是谁了，登时杀机狂炽，血管根根鼓胀，似要爆裂开来，这三名老者，赫然正是那把自己击落绝谷的怪人。

事实业已证明，'黑堡'便是家门血案的正凶。

恨，毒，在血管中奔流。

山高水深四字，尚不足以形容此刻他对'黑堡'所产生的仇恨。

他迅快地戴上蒙面巾，从石后现出身形。

'有人！'

'谁？'

'呀！"断剑残人"！'

随着话声，所有的目光，全集中射向朱昶。

朱昶决定今后仍维持'断剑残人'的面目，一步一拐，朝对方迫去。

那矮小的老者栗声道：'想不到这残废也在这里？'最先开口的老者道：'合力做了他！'

朱昶双目煞芒闪闪，直欺众人身前。

五名'黑武士'刷地散开，各各掣剑在手，四名老者散成半月形，除了矮小老者是用剑外，其余三人都是徒手。

朱昶的目光，专注在三个高大老者面上，恨毒之气，似乎凝聚成了形，任何人，只要被这种目光看上一眼，准会终生不忘。

三个高大老者被目光所迫，下意识地各朝后退了一步，其中之一狞声道：'断剑残人，幸会啊！'朱昶一字一字地从唇间迸出话声道：'从现在开始，凡属"黑堡"中人，将为所行所为付出相当代价！'语冷如冰珠，一字一字地敲击在这批魔子魔孙的心板上。

另一个高大老者，桀桀一声怪笑道：'断剑残人，别大言炎炎，今天你死定了！'朱昶大喝一声道：'尔等报名？'

'哈哈哈哈……'

四老者同时纵声狂笑，各移步占好方位，看样子马上就要联手合击。

朱昶想起'天不偷'说过的一个武士，面对敌人，该注意的几个条件：'不给对方机会，出手不犹豫……'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凶手走漏半个。

心念一动，栗喝一声，闪电般出手。

拔剑，出击，快过那一声栗喝，外围的不必谈，站在圈子内准备出击的四老者，连转念的余地都没有。

'哇！'惨号随栗喝俱起，血光迸现，那矮小老者，断臂飞头，栽倒现场。

'呀！'那些'黑武士'不期然地惊呼出了声。

三老者不约而同地怪吼一声，各劈出一掌，三道万钧劲气，势可撼山栗岳。

朱昶运足功力，仍以断剑封挡。

剑气与掌风激撞，发出一声惊心动魄的巨响，朱昶屹立如山，三老者各退了一步，面孔扭曲得变了形，目光中的狞恶之气，今人不寒而栗。

圈在外围的五名'黑武士'，面上已失了人色。

朱昶咬牙切齿地道：'记得武陵山中的血案吗？'三老者全身一震，其中之一厉声道：'你到底是谁？''被你们三人劈落绝谷的白衣书生！'

三老者面上的肌肉抽得更紧了，同声惊呼道：'你便是那小子？'朱昶恨毒至极地道：'话已说明，尔等死可无怨，希望下一回投生做人，勿再走邪路……''上啊！'

暴喝声中，三老者挥掌攻上。

剑芒一闪，惨号立传，三人之中，一人栽了下去。

朱昶本身，被那强劲的掌风，震得幌了两幌，但他略不稍停，欺身挥剑，划向右首的一人，心怀怨毒，出手都用全力，把这一招'天地交泰'的剑法，发挥到了极致。

'哇！'

惨号再传，那右首的毫无回手闪退的余地，应剑而倒。

左首的一个见事不偕，转身飞掠！

'那里走！'

朱昶断喝一声，鬼魅般拦在头里，寒森森的剑光，乍闪即停。

惨哼声中，那最后一名老者，身躯连幌，坐了下去，半边身立即被鲜血浸透。

五名'黑武士'丧胆亡魂，弹身疾遁。

朱昶左腿残疾已愈，以他的功力，这五名'黑武士'长翅膀也飞不脱，惨嗥连连，先后伏尸，最后的只弹出了三丈，朱昶折身弹了回来，四老者三死一伤，这伤者是他故意留的活口，准备盘问口供的。

他欺到那坐地不起的伤者身前，厉声道：'有几句话希望你据实答覆？'老者怨毒地抬头瞪着朱昶，反问道：'你真是那白衣书生？''不错，武圣之后！'

'你……竟然不死？'

'算是天意吧！否则武林正义之士，焉有宁日。''好哇！……小子，老夫认命了，下手吧！……''没这么便宜。'

'你想把老夫怎样？'

'先报名！'

'告诉你无妨，老夫等都是"黑堡"禁内武士……''禁内武士？'

'不错！'

'年前武陵山血案，何人主使，多少人参加？''你以为老夫会告诉你吗？'

'会的！'

'那你错了……'

'错的可能是你！'

你字方落，手指一弹，一缕指风，点上了对方残穴，老者狂嗥一声，面色如死，朱昶冷酷至极地又道：'现在照实说吧，你想自决也办不了。'老者凄厉地道：'不管如何死法，总是一死，但小子，你也活不了多久，"黑堡"会收拾你……''黑堡灰飞烟灭之期不远了！'

'小子，你做梦，"黑堡"固若金汤，高手如云，凭你……''少废话，答本人所问？'

'办不到！'

'你想一寸一寸的死？'

'悉听尊便！'

朱昶伸手一把抓住对方肩臂，把他提了起来，厉声道：'说是不说？'老者面临死亡，狞态不改，咬牙道：'办不到！'朱昶一瞪眼，五指入肉，血水自指缝间泊泊而冒。

老者咬牙不停，狞恶之气，令人股栗。

朱昶面对邪恶的血海仇人，什么手段使不出来，尚唯恐其不够酷烈，当下右手断剑一扬，道：'真的不说？''不说！'

朱昶怒哼一声，断剑徐徐插进对方左肩锁骨上方的筋肉之内，直透肩后，血水两面迸涌，断剑无锋，刺入全凭力道，那痛苦可就难以忍受的了。

老者凄哼出了声，面上的神情，似一头受伤欲狂的野兽。

汗珠，滚滚而落，全身都起了抽搐。

'说是不说？'

'不……说！'

朱昶咬牙转动剑柄，一绞。

老者再狠，这皮烂肉糜的味道，可非一个功力被废的人所能忍受，杀猪也似的惨哼起来，血水流了一地。

'小子……你……你杀了老夫吧！……'

'没这么便宜！'

'嗯──嗯──呃──'

'鬼哼没用，我要你慢慢死，一寸一寸的死。'老者本来难看的脸孔，此刻比恶鬼还要狰狞，已经完全脱了原形，一双暴眼，似乎要突眶而出。

朱昶冷厉地又道：'说，武陵山血案是那些人参与，原因何在？主谋不必说，是你们堡主无疑。'老者咬定牙根不开口。

朱昶一横心，暗忖，说与不说都是一样，反正仇家已确定是'黑堡'无疑，浪费时间无益。

心念之间，猛然松手抽剑，老者惨号着往后便倒，在将倒未倒之际，断剑幻起一丛剑花，及至倒地，业已血肉模糊，五体分家。

朱昶想起家人惨死的情状，疯狂的杀念无法遏止，但已失去了对象，九名'黑堡'高手，业已全部伏尸。

他把断剑平举眼前，悲声祝祷道：'爹娘在天之灵有知，请看孩儿开始索血！'断剑回鞘，抬头一望日色，业已偏西，心想，总得赶它一程，明午便可出山，心念之中，正待弹身……

突地──

一个声音道：'杀得痛快！'

朱昶一听声音，知道来的是'红娘子'，忙道：'尊驾尚未离开巫山？''当然，我不能有始无终，把你交给"鬼手神人"便一走了之！''尊驾在山中呆了三个多月？'

'嗯！你该计算得出日子的！'

朱昶无法说出内心的感激，颤声道：'这些人情，在下尽其一生也无法偿还了！'红娘子笑了一声，道：'无人要你偿还，也谈不上人情，只要你将来善待你的妻子郝宫花，便算是报答我了，这一点你办得到吗？'朱昶心中一动，她为何如此关注绛衣女郝宫花，她俩是什么渊源？自己此番如果剧毒不解，一命鸣呼，郝宫花便成了望门寡，想起来真是令人不寒而栗，心念之中，道：'当然！''恭喜你残疾已愈，容貌恢复！'

'噫！尊驾何由知道？'

'是老怪物的宝贝儿子透露的，设非如此，我怎会耐心等上百日！''哦！在下那老哥哥……'

'他仍在山中等你！'

'现在何处？'

'神女峰头石洞中。'

朱昶又'哦！'了一声，心念一转，道：'在下得去找他！……''且慢！'

'尊驾尚有何指示？'

'这些尸体如不处理，将为老怪物带来惨酷的报复……''啊！在下疏忽了这一点，我这就……'

'不必了，让我手下给你代劳吧！'

'这怎敢劳……'

'毋须客套，倒是可否让我看看你复原后的面目？''红娘子'始终不曾现身出来，但朱昶知道她隐身三丈外的石后，闻言之下，毫不犹豫的道：'可以！'说着，扯下了面巾。

'红娘子'惊叫道：'啊！真不愧"鬼手神人"，术能夺天地之造化，竟然与未受伤前一样……'朱昶戴回了蒙面巾，一句藏在心里很久的话，不觉脱口而出：'在下也可以一瞻尊驾庐山吗？''红娘子'似乎早有成见，断然道：'不行！''这……不有欠公平吗？'

'你再忍耐些时，总有一天真面目相对的，现在办不到！''为什么？'

'我当然有我的苦衷！'

'好，这且不提，在下请问一句话……'

'说说看？'

'郝宫花与尊驾是什么渊源？'

'嗯'沉默了片刻，又道：'渊源极深，但还不能告诉你！''她现在何处？'

'你想见她？'

朱昶面上一热，讪讪的道：'蒙尊驾撮合了这段姻缘，在下……当然应该问问她的近况……''红娘子'噗嗤一笑，道：'你到如今才开始关心她？'朱昶呐呐地道：'在下……一直挣扎在生死边缘，即使……关心也……''她很好，不必为她烦心，她虽荏弱，但深明大义，不会以儿女之情牵缠你，目前她也不希望与你见面，你放心做你该做的事吧！''在下十分感激！'

'不必。'

'在下还有句不当之言……'

'既知不当，为何还要说？'

'这……因为不能自释。'

'说吧！'

'对尊驾在下应以什么称呼为适当？'

'你是说这个……呃！称尊驾不是很好吗？''含糊笼统不恰当！'

'那你叫我一声大姐吧！'

'大姐？'朱昶心中一动，她要自己称呼她大姐，显然她年纪不会太大。

'怎么，不好？'

'很好！'

'那我该叫你小弟了？'

'随大姐的便！'

'哈哈哈哈……'

笑声中充满了得意之情，听起来这笑声比说话的声音要脆嫩些，这证明她说话的声音是故意以内功改变的，那不是她本来的声音，这同时也证明她年纪真的不大。

'听说大姐是"血影门"传人？'

'这点我不否认！'

'血影门是中原武林中最神秘的门派，一向不公开参与各门派任何活动，大姐专对"黑堡"下手，必有原因？''当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是本门规戒……''那是什么原因使得大姐如此。'

'红娘子'音调突地变得低沉悲愤地道：'本门上代门主与两名门人，被"黑堡主人"诡计谋害，我是为了复仇！'朱昶油然而生敌忾之心，咬了咬牙，道：'大姐与我同仇……''这一点我从你刚才逼问那内禁武士口供时知道了！''大姐可知道"黑堡主人"的真面目？'

'不知道，这魔头诡诈万端，要查出他真正来历，颇不简单。''小弟出山之后，打算直闯"黑堡"……'

'你知道"黑堡"所在？'

'仅知在荆山之中，大概不难寻到。'

'荆山之中？'

'是的！'

'你决找不到！'

'为什么？'

'你这一路去，形迹必落入对方线眼目中，对方可从容准备应付。''这话有理！'

'不如把此事交给大姐我来办……'

'大姐不明地势和可能的位置，荆山范围不小，找起来更费事，小弟我打算昼伏夜行，秘密查探！''也好，我在暗中尾随！'

'小弟想先走一步去看看老哥哥。'

'你走吧，此地善后我叫人处理。'

'如此有劳大姐了！'

朱昶左腿残疾已愈，功力通达，以往不能施展的身法，现在已经可以随心所欲，他一弹身，快如一缕淡烟，倏忽消失在林樾之中。

登上了神女峰，业已夜幕深垂，淡月疏星，远眺其余诸峰，有如巨灵魅坐。

朱昶默察地势，回忆老哥哥当日带自己上巫山，所停留的石洞……但当时因为身受毒伤，神思不清，那记忆十分模糊，就是想不起石洞的位置。

于是，他择了个干燥的地方，坐了下来。

他缅想这番遭遇，的确像是一场离奇的梦景，若非诸般巧合，自己必死无疑，而最奇巧的，是自己竟然答应了郝宫花的婚约，但在内心上，又似没有业已订婚的感觉，那是什么原因？对了，是血仇与师父所赋的重任，占去了自己全部思维。

如果大师兄何文哉不死，以他'黑堡总管'的地位，当是极好的内应。

如果大师兄能慢一刻断气，许多不明之谜，定可揭晓。

'武林生佛西门望'杀死大师兄的目的何在？

令人想不透的是以大师兄的能为，竟然无法全身而退，落得重伤惨死。

他对西门望的恨，并不减于血海仇家'黑堡主人'，这伪君子想不到竟会是巨奸大恶，披了羊皮的狼，愚弄了整个中原武林同道达数十年之久，江湖鬼域，可见一斑。

正自冥想之际，一声苍劲笑声，倏告传来，朱昶精神大振，欢呼一声：'老哥哥！''天不偷'疾掠到朱昶身边，激动的道：'小兄弟，我每天日夜均到峰头守望，终于守到了。'朱昶起身，道：'老哥哥，小兄弟何堪如此爱护……''来来，我正好烤好了两只山鸡，还有一坛子大麴酒，我两正好消夜。'朱昶一听，有些馋涎欲滴，随着老偷儿奔下峰去，只一会工夫，便到了百日前停留过的山洞，一堆尚在冒烟的炭火，两只已烤得酥黄的山鸡吊在柴架上，发出浓香。

'天不偷'在洞内火堆上添了柴火，洞内登时温暖如春，大火照得洞内通明。

'坐下！坐下！'

朱昶边坐下身去边道：'老哥哥，我找不到这山洞，只好枯坐在峰头守望，想不到老哥哥适时而至。''天不偷'笑颜逐开地拿出两只碗，就身后挪过酒坛，倒了两碗，一碗放在朱昶身边，道：'小兄弟，两只山鸡我你各一只，动手吧！'朱昶诧异地道：'老哥哥那来的酒与用物？''天不偷'哈哈一笑道：'这得感谢"红娘子"，是她着人采办的。''哦！'

朱昶摘下了蒙面巾。

'哇！'

'天不偷'怪叫一声，直跳起来，手中那碗酒全撒在地上。

朱昶倒被这意外的动作吓了一跳，但随即会过意来，轻轻一笑道：'老哥哥，我已恢复了本来容貌！''天不偷'楞视了朱昶半晌，又嚷道：'老偷儿活了一辈子，还不曾听过这等奇事，毁了的容貌竟能恢复，今夜竟亲眼得见了，"鬼手神人"简直是其术通天，来呀！干三碗，以示庆祝！'他人本矮小，这一蹦跳喊嚷，成了一只老猴儿。

朱昶不由莞尔道：'老哥哥，请坐呀！'

'好！好！'

'天不偷'坐下，两人连干了三碗，朱昶可是第一次喝此猛酒，喝得他愁眉苦脸，大摇其头。'天不偷'抓过两只烤山鸡，递与朱昶一只。

两人就这样吃喝起来。

吃喝之间，朱昶把受治疗的经过说了一遍，听得'天不偷'惊叹不已。

蓦地──

一缕琴音，遥遥传至。

两人同时一震，朱昶剑眉一扬，道：'奇怪，荒山黑夜，何人有此雅兴，在此抚琴？''天不偷'没有回答，只是老脸业已变色，似被琴音逗得出了神。

琴音丝缕不绝，一时如高山流水，琤琤琮琮，一时如断云零雨，淅淅沥沥，不久，转为商音，如泣如诉，如哭如慕……

朱昶不由也入了神，感到鼻头酸酸地，情思随着琴音在变化。

'天不偷'急速以手掩耳，栗声道：'不好！这是魔琴！'朱昶闻言一震，神思回复，高声道：'什么，魔琴？''天不偷'放开了掩耳的手，惊悸地道：'这是"巫山神女"所抚的魔琴之音呀！''什么，巫山神女？'

'你没听说过？'

朱昶朗声一笑道：'老哥哥，想那襄王巫山会神女乃传说的神话故事呀，怎能……''天不偷'一咬牙，道：'这神女不是那神女！'朱昶笑容一敛，道：'那是什么？'

'天不偷'突面现痛苦之容，双手又紧紧掩上耳鼓，口里道：'神女如在世，年已百岁之外，闻琴音者，十有九死，小兄弟，你功力深厚，故不感觉怎样，老哥哥我……难以抵受了。'说完，闭目入定，运功抵敌。

此刻，琴声如铁马金戈，充满了杀伐之音，朱昶这一倾神而听，顿觉心旌摇摇，血气飘浮，不由大惊，忙自慑心神，暗忖，倒要见识一下这'神女'是什么人物？

心念之中，起身出洞，细察琴声，似来自方才停留的峰头。

琴声再转，犹如裂帛，似利刃般穿入肺腑。

朱昶心神俱颤，不自觉地以手掩耳。

片刻之后，万籁俱寂。

朱昶好奇之念难遏，弹身奔上峰头，目光扫处，不由亡魂大冒，只见横七竖八，十多具尸体，全部是七孔流血而死，不用问，必是死在琴声之下，看衣着，死者赫然又是'黑堡'人物，想来必是那些先一步侵入'莫入谷'的后援。

此次'黑堡'图谋'莫入谷'，出动的爪牙不少。

就在此刻，忽见人影幌动，定眼望去，两个黑袍老者，缓缓自地上立起。

朱昶心头一震，暗忖，这两人竟然不死于'魔琴'之下，显然功力相当深厚，对方也已发现了他，其中之一栗声道：'何方朋友？'朱昶反问道：'两位是"黑堡"来的？'

另一个答道：'不错，朋友是何来路？'

朱昶杀机顿起，栗声道：'两位要知道在下来路？''嗯！'

'在下有个规矩！'

'什么规矩？'

'报名必见血！'

'哈哈哈哈，小子，你到底什来路？'

'断剑残人！'四字出口，朱昶才发觉自己没有戴上蒙面巾，但这已不关紧要，因为他已决心要杀对方，凡属'黑堡'门下，他是决不放过的。

两老者骇然大震，齐齐向后一退，同声惊呼道：'断剑残人？'朱昶一闪欺到两人身前，暗夜中，两道目光犹如电炬，直照在两人面上，冷酷至极地哼了一声，道：'拔剑自卫吧！'两老者霍地拔出长剑，其中之一道：'断剑残人，你动手得有个名目呀？''当然！'

'什么名目？'

'报仇索血！'

'所报何仇？'

'本人"剑圣朱鸣嵩"之后，明白了吧？'

吧字出口，断剑已掣在手中。

两老者再退了一步，另一个颤声道：'你……你是"剑圣"之子？''对了！'

寒芒乍闪，剑气破空有声，惨号随之而起。

两老者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便已双双栽了下去。

朱昶回剑入鞘，转身四顾，却不见任何动静，心想，'巫山神女'难道已离去了不成？一曲琴声杀了这多人……

心念未已，只听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道：'断剑残人，神女有请！'朱昶大吃一惊，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青衣少女，婷婷玉立在三丈之外。

'什么？神女要见在下？'

'不错？'

'有何见教？'

'随我来！'

朱昶怀着激奇的心情，挪动脚步，那青衣少女姗姗前导，穿过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森林，来到一个怪石峥嵘的所在，那少女回眸一笑，道：'请止步！'说完，没入怪石林中不见了。

朱昶止步兀立，心头不免感到一阵忐忑。

不久，一个女人的声音起自石后：'你叫"断剑残人"？'那声音嫩极了，也脆极了，像带着一种吸人的磁性，听在耳里，全身有如沐春风之感，朱昶心头一动，暗忖，这问话的是谁？据老哥哥说，'巫山神女'年已百岁开外，当然不会是这种充满青春诱惑的声音，假若是以内功改变声音，仅能使声音变调，或是变为粗劲，无法使其脆嫩圆润的。

心念之中，应了一声：'正是！'

那迷人的声音又道：'你并不残呀？'

朱昶不禁一楞，自己匆匆现身，未戴面巾，也没有装成跛足之状，这一问，真的无词以对。

心念一转之后，道：'也许，但也未必！'

'这话怎么讲？'

'这是私人隐衷，请不必追问！'

'你很骄傲？'

'不然！'

'你的功力剑术，均已臻上乘，确是一个奇材……''谬奖了。'

'你在本"神女"一曲"招魂"之下，仍能行动自如，是我生平所逢第一人。'朱昶骇然，听口声，对方便是'巫山神女'，一个百岁开外之人，能发出少女般的银韵，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一曲招魂，那她所弹的是'招魂之曲'了，这曲名多可怕。

'尊驾便是"巫山神女"？'

'不错，你见识颇广，竟然知道江湖早已绝响的名号。''尊驾相召，有何见教？'

'本神女早已弃绝尘俗，只恨这般人无端骚扰，一时动念，所以抚上一曲，想不到引出你这少年高手，不为琴声所迷，便是知音，所以召你一谈！''仅如此吗？'

'咯咯咯咯！……'

笑声如珠落玉盘，悦耳至极，也惑人至极。

朱昶不自禁地心头一荡，忙镇慑心神，正色道：'尊驾有话便请说？''且慢，你能先听我一曲"霓裳"吗？'

朱昶心念疾转，对方显然是要考较自己的定力，这与出手拚斗无殊，只是方式不同而已，照老哥哥在乍聆琴声之时的惊恐之状，对方决非什么好相与的人物，对方这话，等于是挑战，自己岂可示弱，藉此试试自己的定力也未始不可。

心念之间，道：'可惜在下不解音律。'

第三章绝情剑

'巫山神女'又是一阵荡人心魄的娇笑，道：'你除非是下愚，否则纵不懂音律，感受是应该有的。'朱昶豪气干云地道：'如此，区区便拜聆神女仙音！''站着不好，你该坐下才是！'

'唔！'

朱昶就近身的石头上盘膝而坐，他清楚，这是一场颇不寻常的考验。

'咚！咚！咚！'三声清脆疏响，如金声玉震，破空而起，虽在淡月疏星的朦朦之夜，但使人有一种云开现日，春风怡荡的感觉。

三声响过，突趋沉寂，久久，才有一缕轻柔细腻之声，悠然而起，恍若一群仙子，自天外冉冉驾云而至。

琴音由疏而密，由徐而疾。

逐渐，朱昶恍觉一群着霓裳羽衣的仙子，翩然起舞，五彩缤纷，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不知不觉之间，他站起身来，随着音韵符节手舞足蹈，一下子滑下石头，全身一震之下，灵智突然复苏，暗道一声：'好险！'忙坐回石上，凝神静气，抱元守一，幻像消失，但那靡靡之音，仍如波涛涌至。

经此一折，他已不再为琴声所惑，入耳但不及于心。

琴音美妙异常，可当仙音二字，但感受上仅止于此了。

由于参修'金刚神功入门'所得，给予他的实力，已非比寻常，足可抵挡任何外来的侵扰。

琴音一变，转为柔靡，有如少女思春，怨妇闺叹，丝丝缕缕，缠绵缭人。

朱昶心神不由又开始荡然不安，但他立时警觉，以超人的定力相抗。

琴音一变再变。

朱昶额上汗珠滚滚而落。

'铿！'地一声，似是弦折，琴音戛然而止。

'巫山神女'高声道：'好定力，竟然能听完本神女一曲"霓裳"！'朱昶哈哈一笑，长身立起，道：'神女好琴！''想不到今天碰上你这妙解音律的知音……''不敢当知音之称，区区功力浅薄，几乎不能终曲！''过谦了！'

'这是实话。'

'可肯赏光敝宫一行？'

朱昶心中一动，在一念好奇之下，慨然道：'既蒙神女宠召，当得从命！''青使带路！'

说完，声音顿寂，那原先的青衣少女，自石后现身出来，向朱昶一招手，道：'少侠请随我来！'这少女，大概是'巫山神女'口中的'青使'了。

朱昶怀一着颗激奇的心，跟在青衣少女之后，朝乱石林中奔去，看似乱石，却是一座奇门阵式，这一点朱昶是看得出来的。

左旋右折，不久，来到一个石洞之前，洞顶三个古体篆字，写的是：'神女宫。'洞口，四名青衣少女，分两边站立，而带迷人笑靥，八只美目，贪婪地注视在朱昶身上。

朱昶目不斜视，紧随带路的'青使'，直入洞门。

洞径光洁平坦，洞顶嵌有明珠，照耀得有如白昼，行约五十丈，眼前豁然开朗，只见重门叠户，曲径回栏，一色的白玉石砌造，美奂美仑，隐约中弦管细细，笑语声喧，莺肥燕瘦，宛若入了众香之国。

朱昶惊异不置，想不到荒山绝岭之中，有如此宏伟豪华的构筑。

那飘散充溢的异香，令人薰然欲醉。

不知经过了几重门户，眼前景物突变，一座金碧辉煌的殿阁呈现眼帘，殿前花木扶疏，白石为径，上望星斗宛然。

到了殿廊之前，青衣少女低嘱一声：'请稍候！'然后朝殿内一躬身，高声道：'客人业已请到，殿外候见！'殿内传出一个少女的声音道：'请客人进殿！'青衣少女一侧身，向朱昶微微一笑，作出一个肃客之式，道：'请！'朱昶镇定了一下心神，举步升阶，目光甫一投入殿中，不由惊呆了，两只脚像生了根，再也提不动。

殿内两名清丽绝俗的白衣少女左右侍立，一执拂尘，一执掌扇，居中，端坐着一个奇丑绝伦的宫妆女子，说她是无盐蟆母，决不为过。

这位就是'巫山神女'吗？

这就是百岁开外的神女吗？

这就是其声惑人的神女吗？

'为何不请进！'

声音珠圆玉润，仍然充满了颤人心神的魅力。

朱昶猛觉自己失态，对方的美丑，与自己何干呢？不由俊面一热，举步入殿，到距对方四五步处，拱手一揖，道：'区区这厢有礼！''不必多礼，看座！'

朱昶一抬头，目光与对方相接，不由又是一颤，那似水的眸光，充满着无比的魅力，清澈明亮，令人不饮而醉。

这样的眸子，怎会配上这么一副面孔呢？多不和谐，多不相称！

那执拂的白衣少女，移了一个锦墩在侧下方，轻声道：'请坐！'朱昶道了声：'谢坐！'然后移步就墩坐下。

白衣少女回到原位。

'巫山神女'幽然启口道：'断剑残人，你该有个名姓的吧？''当然！'

'叫什么？'

'未便奉告！'

'如果本神女一定要你说出来呢？'

朱昶窒了一窒，冷漠地道：'谁也无法强迫一个人说出他不愿说的话！''你很骄傲？'

'不敢！'

'你此来巫山作甚？'

'求医！'

'如愿了？'

'是的！'

'你能使本宫那位古怪芳邻首肯，颇不简单，观你剑术，不类中原任何剑派，想来你必获有奇缘？''这点区区不否认！'

'你认为本神女长相难看吗？'

这话问得朱昶一楞，但他随即应道：'美丑自在人心，外貌美丑，并不能代表人性之善恶，若心存正道，虽无颜何伤，如心若蛇蝎，纵美如西子又何可羡？''高论，高论！'

'神女见召，到底有何指教？'

'巫山神女'脆生生地一笑，道：'来者是客，先容我略尽地主之谊！'说完，击了三下掌。

朱昶心想，既来之，则安之，看看对方到底要弄什么玄虚？只是老哥哥不知究里，自己一去不返，可能要急煞了。

不移时，一群青衣少女，各捧着几桌锦垫杯筷等物，翩然而至，在殿内两厢，设了座席，然后退了下去，紧接着又是数名青衣少女，捧着菜肴，川流而来。

朱昶不由呆了，暗想，这'巫山神女'好大的排场，好奢侈的享受，这等于巨贾显宦之家，酒筵吁嗟立办。

最后，两名白衣少女，各捧银壶，在桌旁半跪而坐。

'巫山神女'起身道：'请入座！'

朱昶讪讪地道：'区区厚颜叨扰了！'

'那里话，请！'

双方各就锦垫上盘膝而坐，东西相对。

朱昶一看，杯是翠玉，筷是象箸，菜肴十分精致，根本叫不出名称，那些盛装器皿，尽属珍贵之物。

白衣少女斟上了酒，酒呈琥珀之色，清香扑鼻。

'巫山神女'突以翠袖掩面，俄顷放下。

朱昶陡觉眼前一亮，差点失口而呼，只见当面这奇丑的'巫山神女'，只这掩面的工夫，竟然变成了一个容光照人的二十许丽人，美，美得使人目眩神迷，堪称绝代尤物，世所罕见。

对方在变魔术吗？

但他随即觉悟，原来她是戴了面具，所以声音肤色，独与面容不衬，现在，从神情上看，是她的真面目。

可是，看上去她二十有多，三十不到，老哥哥却说对方已百岁开外？

'巫山神女'如春花绽放般嫣然一笑，道：'意外吗？'朱昶俊面一热，收敛浮荡的心神，道：'是的，极感意外！''为了表示迎宾之忱，本神女破例以真面目出示！''区区受宠若惊！'

'是吗？'

'区区有句话当问否？'

'请讲？'

'听说神女出道甚早……'

'谁说的？'

'一位折节下交的前辈朋友！'

'道听途说之言，岂能采信，来，干了此杯！'说完，举起了杯子。

对方不作正面答覆，含混以应，显然是不愿说，朱昶自无相强之理，只好扬杯道：'敬谢盛情！'这酒入口甘芳无比，沁人脾胃，朱昶叫不出名称，只好闷在肚里。

'山野村疏，无肴应客，多饮一杯水酒吧！''神女忒谦了，区区看来，尽属珍馐，虽公侯之家极其量不过如此！''来，随意饮用！'

酒过数巡，朱昶忍不住道：'神女有话，即请明示，区区不能打扰太久！''这"神女宫"百年来进入为宾的，不到五人！''区区极感荣幸！'

'你觉得不堪驻足吗？'

'区区并无此意！'

'为何要急着离开？'

'区区有急事待办，同时友人在外相候！'

'好，我们话入正题！……'

'区区洗耳恭听？'

'请你医治一个人！'

朱昶一震，道：'区区根本不谙岐黄之术，此来巫山，也是有求于人，"鬼手神人"近在咫尺，神女何必舍近求远？''巫山神女'螓首微摇，道：'那怪物无能为力！'朱昶哈哈一笑道：'鬼手神人文若愚，术可通天，他无能为力，区区……'他说不下去了，对医道他本一窍不通。

'巫山神女'纤手微微一抬，道：'话虽不错，但得看所医的对象！'朱昶困惑地道：'区区不解？'

'巫山神女'秀眉微微一颦，道：'这病人患的乃是绝症，普天之下，恐难找到治者，但你"断剑残人"却是极妙回春手……''区区？'

'不错，此人患的乃是痴妄之症，你肯出手，定可着手成春。''神女明言了吧？'

'你听说过"绝情剑客"之名否？'

朱昶想了想，颔首道：'幼时曾听先父言及，"绝情剑客"是数十年前的先辈奇人，一支剑打遍天下无敌手，手下无二合之敌，但早已失踪，不知神女提他则甚？''他仍在世间！'

'啊！'

'而且就在本宫之中！'

朱昶骇然大震，栗声道：'真有其事？'

'巫山神女'语音微沉地道：'他就是痴妄症的患者！'朱昶'哦！'了一声，道：'可是区区不擅岐黄呀！''你能！'

'神女是说笑吗？'

'非常认真！'

'这……'

'索性告诉你，"绝情剑客"便是拙夫！'

朱昶这一惊更加非同小可，几疑身在幻梦之中，'绝情剑客'算来也是百岁之人，照父亲所说，'绝情剑客'名震天下之时，他自己尚未习艺，而'巫山神女'看上去只二十许，怎会是她丈夫呢？

心念之间，困惑至极地道：'区区越发的不解了？''巫山神女'一笑道：'拙夫乃是"剑狂"……''剑狂？'

'不错，嗜剑成狂，由狂而痴……'

'啊！'

'五年之中，走遍大江南北，从未遇到过能接他两招的对手，故此，他感到郁郁寡欢，性格大变……''这倒是奇事，既无敌手，足证剑道已臻绝顶，该欢喜才是？''天下事有的不能以常理衡量，起初，唯恐技不如人，孜孜以求，及至功力有成，竟然没有对手，于是，便觉得孤独，无聊……''难道数十年来都找不到对手？'

'没有！'

朱昶故意道：'比如说"剑圣朱鸣嵩"？'

'巫山神女'淡淡一笑，道：'令先尊吗？'朱昶大喜，俊面胀的腓红，原来自己与'黑堡'两名'禁内武士'的对话，她已在暗中听见了，当下硬起头皮道：'是的！''我说一句你别见怪，令先尊也非对手！'

朱昶似觉尊严受到了损伤，父亲被尊为'剑圣'如说不是'绝情剑客'两招之敌，那岂非成了浪得虚名之徒，当下面色一正，道：'难道尊夫已与先父交过手了？''没有！'

'那神女是何所据而云然？'

'当然是有根据的，本神女岂是信口开河之辈！''区区愿闻？'

'话须从头说起，拙夫在江湖中仅只五年时间，之后，我便把他留在宫中，不让他再现身江湖……''为什么？'

'五年之中，既无二合之对手，所谓树大招风，名高遭忌，明枪易躲，暗箭却难防，难保不被肖小之徒所乘，他嗜剑只是一种僻，并非为名……''有理，但尊夫肯雌伏吗？'

'当然不，是我想出了一个办法，每年派出一名弟子，打听江湖中有没有出了什么杰出剑手，如有，拙夫便可现身挑战……''几十年来均如此？'

'不错！'

'那又焉知先父非尊夫之敌？'

'十年之前，令先尊业已成名，誉满中原，那年，我派出去的弟子，凑巧碰上令先尊与人印证武学，十招取胜，那名弟子事后托故找那人印证，八招取胜，这道理你一定很明白的。'朱昶心头一沉，暗忖，父亲十招取胜，而她派出去的只一名弟子，竟然八招取胜，这悬殊太大了。但，他随即想到父亲研创的那招'一剑追魂'，若非不得已，父亲是不轻易施展那绝招的，当下莞尔道：'事实稍有出入！''巫山神女'玉容一变，道：'此言何解？''先父当时出手，有了保留！'

'你怎知道？'

'先父曾自创一绝招，不至万不得已决不施展！''你怎知令尊当年在十招之内不曾施展？'

'这是据理而断，因为那一招出必伤人，而且仅只一招，既是印证武学，并非寻仇决斗，先父绝不会施展。''巫山神女'臻首一点，道：'你说的也有理，来，先尽兴再谈！'说着，举杯敬客，朱昶也干杯相照。

过了一会，'巫山神女'拾回了话题道：'照你这一话，是我当年判断错误？''也许是！'

'那招剑法你也能吗？'

'能！'

'自问比令尊当年如何？'

'勉强学步！'

'你在宫外杀那两名黑衫老者，用的是那一招吗？''不是！'

'嗯！所以先前我判断你的剑术不是得之中原武林，必另有奇遇……'朱昶倏有所悟，脱口道：'区区明白了！'

'明白什么？'

'神女要区区医治尊夫痴妄之症，便是指比剑？''一点不错，这也是我请你入宫的目的！'

'区区该如何做？'

'尽力胜他，让他息了非找到对手放手一搏的念头。'朱昶豪性大发，为了父亲，他今晚非答应不可，不然，自己便枉为'剑圣'之后了，心念之中，道：'区区能吗？''也许能，不过……'

'尚有何见示？'

'有句话事先声明，你如果不愿，所请便作为罢论！''请讲？'

'拙夫数十年蛰伏，性格已变得十分怪僻，他出手可能不单是分高下……'朱昶心念一动，道：'莫非要流血？'

'巫山神女'妙目一转，沉声道：'有此可能，你如不愿意冒此风险，可以离开！'朱昶朗声一笑道：'谈不上风险，这是相对的问题，区区流血，或尊夫流血。''巫山神女'粉腮一变，道：'我有个不合理的要求！''什么不合理的要求？'

'如你剑术高过扶夫，请点到为止！'

这要求不但不合理，而且极端自私，朱昶淡淡的一笑，道：'如果尊夫的剑术比区区为高，区区只有流血了？''巫山神女'粉腮一红，道：'所以我这要求不合理，不过，我尽力阻止发生流血惨剧便是！'朱昶面容一肃，道：'好，事情算决定了！''巫山神女'举杯道：'如此请一杯，先表谢忱！'饮罢，朱昶辞席而起，回到原先座位，'巫山神女'也退了席，立即有青衣少女撤去残席，并送上香茗。

'巫山神女'低声吩咐了身边的执拂侍女几句，那侍女匆匆出殿而去。

约莫半盏热茶工夫，执拂少女去而复返，低声道：'一切妥当！'紧接着，殿外陡地大放光明，原来是两名少女，各以长竿挑了一粒明珠，对角而立，'巫山神女'起身道：'朱少侠，准备好了吗？'朱昶定了定神，道：'区区没什么好准备的！''如此请移座殿外！'

殿外廊沿，业已安设了座位，朱昶与'巫山神女'双双出殿，分宾主坐下。

朱昶觉得有些忐忑不安，为了父亲'剑圣'的尊号，他愿意接受这奇特的比剑，但'绝情剑客'乃百年奇人，能否与之抗衡，他实在没有把握。

角门开启，一个衣履鲜明的中年剑士，悠然出现。除了他面上有一种阴沉之气，神情不太开朗外，的确可算得上是一个美男子。

朱昶惊疑莫释。

他就是'绝情剑客'吗？

他会是百岁开外的人吗？

中年剑士步履沉隐，缓缓走向殿前空地……

朱昶把询问的目光，投向'巫山神女'。

'巫山神女'神态略显紧张地道：'这便是拙夫，请下场！'朱昶欠了欠身，离座而起，举步入场，心中纵有一百个疑问，也无法追问。

中年剑士此刻已到了阶前白石铺砌的圆形花径交会的地方，冷冷地一站，慑人的目芒，迫注在朱昶面上。

朱昶从容走到对方正面立定，岳峙渊停，神充气足。

中年剑士悠悠开了口：'报上来历？'声音冷漠得不带半丝感情。

朱昶也以同样冷漠的音调道：'剑圣遗孤朱昶！''哈哈哈哈，剑圣！居然也有人敢以"圣"自居？''这是武林同道抬爱，所尊之外号，并非自居。''然则剑有圣呼？'

'文武殊途同归，被尊为圣历代不乏其人。''然则本剑客数十年来，未逢敌手，又当何说？''天下奇材异士，所在多有，没有碰上罢力！''你以"剑圣"之子自居？'

'岂敢，不堕先人之志而已。'

'那你准备与本人一较长短了？'

'可以印证一下！'

'你多大年纪？'

'二十！'

'你知本人几何？'

朱昶傲然道：'有志不在年高！'

'那本人是空虚百岁了？'

'区区并未如此说。'

'如果你也是虚有其表，可知后果如何？'

'区区并不太注重生死。'

'尚不止此！'

'那如何？'

'本人要杀尽天下沽名钓誉的剑手！'

朱昶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道：'阁下毋乃太过？'中年剑士冷哼了一声，目中棱芒毕射，道：'不能让这批不屑之徒，沾辱"剑"字。''那阁下习剑的目的是什么？'

'宏扬剑道！'

'但阁下要杀尽天下剑手，岂非成了摧残剑道？''胡说！'

'区区是据理而言。'

'哼！如果你也是虚有其表，今夜你是第一个被杀的剑手！''如果区区勉强能接几手呢？'

中年剑士双目圆睁厉声道：'从此再无"绝情剑客"之名！'这全是偏激之词，实在不可理喻，朱昶淡淡一笑，道：'那大可不必，天下没有真正无敌的剑手，武学无止境，阁下既不为名，亦不为利，为"剑道"而习剑，又何必斤斤计较得失？''你还不配教训本人！'

朱昶窒了一窒，想说什么，但又忍了回去，与一个偏激的人争辩，是不智之举。当下话风一转，道：'现在开始印证吧！'话声中，缓缓抽出断剑。

'绝情剑客'吃惊地道：'怎么，你用断剑？''是的！'

'你敢如此托大？'

'这是区区惯用的兵刃！'

'你当知一寸长一寸强，一分短一分险的道理？''知道！'

'此地有剑，你可以更换？'

'不必！'

绝情剑客沉默了片刻，也徐徐抽出长剑，道：'如此准备接招吧！''区区事先有个声明？'

'说！'

'不管胜负生死，区区出手只一击，不出第二招……''哈哈，妙极了，你若非太狂，便是本人真的遇到"剑手"了。''还有，区区使的这一招剑法，乃是先父独创的一招，先予说明。''你醉心于"剑圣"的令誉？'

'为人子者，当不堕先人之志。'

'哈哈哈哈，有种，准备！'

'请！'

双方各摆开了起手之势，凝神对视。

场面沉寂下来，但却呈无比的紧张。

数十青白衣少女，在场外涌现，就是不见半个男人，她们，可能不愿放过这欣赏绝顶剑手比剑的机会。

朱昶凝神一志，心无杂念，精、气、神、剑已合而为一。

'绝情剑客'也成了雕像，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空气也似乎随着这场面冻结了。

两道森森剑气，闪烁，吞吐，而最慑人的，却是那无形的肃杀之气。

'巫山神女'缓缓离座而起，站到阶沿，玉靥绷得紧紧，显然，她的芳心相当紧张，朱昶是她招来的，而对手是她的丈夫。

很可能，上演的是悲剧。

她自问：'我这样做对吗？'但事实业已形成，没有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丝毫改变的余地了。

时间在万分紧张中，一分一秒的消逝。

双方都意识到所遇是生平劲敌，生死胜负，取决于刹那之间。

双方的气势，均无懈可击。

半个时辰过去了！

一个时辰过去了！

当事的双方，可能没有感觉到漫长时间的消逝，但旁观者却好像是等了一年那么长，有的已在用罗帕拭汗。

场面紧张的使人透不过气来。

这一击的结果如何，无人能想像。

天色业已透亮，珠光在天光之下，逐渐黯淡。

'呀！呀！'

暴喝撞破了死寂而迫人的空气，不知是谁先出手，只见剑芒连闪而灭，人影乍合倏分，剑刃交击之声，令人心胆俱寒，剑风激荡排空，满院花树乱舞，枝叶粉飞，数丈外围观的少女们，粉面失色，衣裙飘拂。

'巫山神女'以袖掩面，她失去了看的勇气。

'绝情剑客'面孔扭曲，以剑拄地支持住身形，簌簌抖个不停。

朱昶断剑斜扬，仍未放落，俊面有如铅板。

久久，才听'绝情剑客'大叫一声：'我输了，输了一式！'接着是震天的狂笑，笑声如怒涛巨浪，风云亦为之变色。

'巫山神女'放开了掩面的翠袖，深深吐了一口气，唤了一声：'天啊！'朱昶缓缓把断剑归鞘，表面上他冷静如故，但内心却鼓荡如潮，他胜来并不容易，他以本身三甲子以上的真力，击出了他父亲所创绝招'一剑追魂'，这一招式子繁复，仅以其中一式占了上风，可说险极。

这一招，如果换了他父亲'剑圣朱鸣嵩'施展，决赢不了'绝情剑客'，这一点，他是非常明白的，因为在内元上，他得逢奇遇，达到任何武士终其一生，无法达到的境地。

当然，如果他用的是'玉匣金经'那一招'天地交泰'，情况可能不同，'绝情剑客'输的不止一式，纵不死，负伤是难免的。

为了父亲'剑圣'之名，他以'一剑追魂'应战，是相当冒险的决定。

他冷冷地吐出了几个字：'区区侥幸了！'

'绝情剑客'左手横剑，右手叠指一弹，'锵！'的一声，长剑一折为二。

所有在场的，全相顾失色。

朱昶心中感到有些怅惘，他心中承认，'绝情剑客'的确是旷世无匹的剑手，自己如非奇缘迭遇，做梦也别想与他交手，放眼武林，谁是'绝情剑客'的对手？

'绝情剑客'掷剑于地，哈哈数声狂笑，道：'本人从此不谈剑了，断剑残人，百年来数你是第一剑！'说完，转身缓缓离去，转眼消失在角门中。

'巫山神女'激动的道：'谢天谢地，这是极好的收场！'朱昶欺然地转身朝'巫山神女'道：'区区放肆了！''巫山神女'翠袖轻轻一挥，道：'拙夫痼疾，从此痊愈了，感激之至。''区区愧不敢当！'

'朱少侠，你有所求否？'

朱昶淡淡一笑道：'只求告辞。'

'别无所需？'

'没有……但……有句话想请神女释疑！'

'说吧？'

'贤孟梁据说年已逾百岁……'

'巫山神女'春风得意地一笑道：'在此宫中之人，年纪没有少于花甲的！'朱昶骇然道：'这怎么说？'

'巫山神女'面容一肃，道：'这是秘辛，盼朱少侠离此之后，守口如瓶……''区区一定做得到！'

'这"神女宫"深入峰腹，特产一种"玉石灵乳"，宫中人悉以之作为常年饮料，是以全皆青春常驻，玉颜不老。'朱昶惊异至极，栗声道：'那岂非要与天地并寿了？''巫山神女'一笑嫣然，道：'天材地宝，固能夺天地之造化，驻颜不老，但人的寿命仍有其极限，岂能与天地并寿，只不过胜于常人而已。'朱昶望着那些散去的少女，心里有一种疑真疑幻的感觉，这些绮年玉貌的少女，全是一甲子以上的人，若非耳闻目睹，谁能相信？

天下之大，的确是无奇不有。

心念之间，点了点头，道：'这是至理！'

此际，天色业已大明，看这宫殿，是建在峰腹空井之中，四壁如削，方圆亩许，形同巨井，的确是'别有洞天'，以洞天二字形容，是最恰当不过的了。

整座神女宫，可谓天造地设，鬼斧神功，'莫入谷'已若世外仙源，如与'神女宫'比较，便又相去天壤了。

'巫山神女'低声吩咐了身后的执拂少女数语，执拂少女立即转身退去。

朱昶心里惦记著「天不偷'与'红娘子'等人，觉得没有再耽误的必要，遂道：'区区想告辞了。''巫山神女'一抬皓腕，道：'请稍待片刻！''还有事吗？'

'还有件小事！'

'请见示？'

'你能入宫，还帮了我的忙，说起来也是缘份，有件东西送你作为纪念！''哦！这个……区区不敢领受，心感了！'

'等着，马上就来。'

不久，那执拂少女手捧一个锦盒，去而复返，双手递与'巫山神女'，'巫山神女'接过手来，莲步姗姗，下了阶沿，行近朱昶，打开锦盒，道：'这是一粒"天蜍珠"，功能辟毒，带在身边，百毒不侵，如遇有毒伤之人，把此珠含在口中片时，无论任何剩毒，均可立解，今致送少侠，作为入宫纪念。'朱昶看那'天蜍珠'，有龙眼般大小，色呈银白，看去便不起眼。

'区区岂敢当此厚赐……'

'不必过谦，你行走江湖，这对你用处很大。''那区区愧领了！'

'请收下！'

朱昶用手指捻起，纳入怀中，拱手一揖，道：'区区就此谢过！''不必挂齿！'

'区区就此告辞！'

'你既执意要行，便请便吧！'回头向掌扇少女道：'你送朱少侠出去！''是！'

掌扇少女把扇交给那执拂的，然后朝朱昶道：'请随我来！'朱昶再次向'巫山神女'施了一礼，然后转身随在掌扇少女之后，向外行去。

半刻工夫，才来到乱石奇阵之外。

掌扇少女突道：'朱少侠，请带我走！'

朱昶骇然一震，道：'什么，带你走？'

少女楚楚可怜地长长一叹道：'是的！'

'你不回宫了？'

'不，那非人的地狱生活，我腻了！'

'仙境灵地，长春不老，何谓之地狱？'

'积年累月，处在不见天日的山腹中，不是地狱是什么？''不是很好吗？'

'人必须要过人的生活，虽然青春常驻，但终有大限来到的一天，迟早是会死的，何不顺应自然，过些时人的生活！'朱昶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道：'那么在宫内的同伴，都非如表面上的快乐？''是的！'

'既是如此，何不离去呢？'

'做不到！'

'为什么？'

'我们都被迫服下了一种剧毒，在宫中每三月得服一粒控制剧毒之药，如果离开，三日必死！'朱昶大惊失色，这又是件意想不到的秘辛，'巫山神女'貌若天仙，竟然用这种惨酷手段御下，不由栗声道：'那你离开，岂非死路一条？'带路少女凄凉地道：'少侠蒙赠一粒"天蜍珠"，可解此剧毒！''哦！原来你是看中了这一棋！'

'少侠，可否借用一下，救我一命？'

'这……'

'少侠不允吗？'

朱昶为难地道：'区区若如此做，岂非对神女负义，这珠是她盛意所赠的呀！''在少侠只是点首之劳，宫中女使数十，不争我一人。''但于理有亏！'

少女泫然欲注地凝视了朱昶片刻，凄声道：'命运如斯，死在外面也好，我是决不回头的了。'说完，弹身朝外奔去。

朱昶皱了皱眉，飞射截在头里，栗声道：'顾不得这许多了，拿去用吧！'说完摸出那粒'天蜍珠'，递了过去。

少女迟疑地望了朱昶，两串泪珠挂了下来，颤声道：'此恩此德，没齿难忘！'说完，双手接了过去，放入樱口之中，片刻取出，一丝笑容，在泪影中绽放，双手递还朱昶，又道：'我叫董芸芸，汉中人士，五十年前，被带入宫中……'朱昶骇然大震，道：'五十年前？'

'是的！'

'那如今你不是……'

'六十有八了！'

'六十八岁？'

'是的。'

'啊！这太不可思议了！'

'少侠仍认为在"神女宫"中，是幸福吗？''啊！不！那你仍回汉中原籍吗？'

董芸芸苦苦一笑道：'不！我离家之时，正值豆蔻芳华，而今已是花甲以上之人，别说人不相识，亲人想已不在人间，以我目前容貌，说出来岂非惊世骇俗，而且"神女"定会派人追缉的，所以……''怎样？'

'妾虽看去绮年玉貌，但年事已高，纵愿为奴为婢，报少侠之恩，但不敢亵渎，请从此别过，有缘当能再见。''如此请吧，恐宫中发觉不便！'

'少侠珍重了！'

说完，娇躯电弹而起，如惊鸿一瞥而逝。

朱昶楞在当场，这一夜的经过，的确不可思议，有如梦幻，看董芸芸的身法，功力在江湖中已算不可多的高手了。

董芸芸算是结束了有如终生监禁的生活，还有那些另外的少女，又将如何？

'小兄弟，我以为你发生了意外，急煞了！''天不偷'气急败坏地奔了过来。

朱昶心中感动万分，这玩世不恭的老人，天塌下来都不管，却对自己如此关切，至性至情，已达极点。当下忙道：'老哥哥，小兄弟我抱歉万分！''到底怎么回事？'

'我追踪那琴声。'

'你好大的胆，结果呢？'

朱昶不便欺骗老哥哥，但又不能失约把'巫山神女'的秘辛吐露出来，沉吟了片刻之后，道：'老哥哥，我不骗你，昨夜我的确有所遇，但已答应人家不向任何人透露。''天不偷'爽朗地道：'既是如此，我不问了。''老哥哥彻夜未眠吗？'

'你想老偷儿还能安睡吗？'

'小兄弟实在问心难安。'

'别说了，我们回洞把吃剩的填饱肚子，下山？''好！'

两人回到石洞中，把残酒剩菜吃了，然后相偕下峰出山，朱昶仍戴上蒙面巾，出了巫山，又是黄昏时分，距离村镇却还远，朱昶：'老哥哥，我们寻地方歇息，还是奔夜路？''上路吧！'

'哦！对了，老哥哥，您那面具仍请借用些时？''你准备易容改装？'

'是的，不然我的行踪决瞒不过仇家！'

'前面有山居人家，我们去找行头。'

奔了一程，果见有几户人家，聚族而居，'天不偷'止住朱昶道：'你等着，我去借几件行头！''是素识吗？'

'嘻嘻，老偷儿对任何人家都是素识……'

朱昶莞尔道：'去偷？'

'说借吧，偷字不雅！'

最后一个字出口，人已无踪，忽听人家户内起了一阵犬吠，但仅只数声，便告寂然，工夫不大，'天不偷'笑嘻嘻地挟着一包东西回来。

朱昶笑问道：'得手了？'

'天不偷'正色道：'小兄弟，一套旧衣服，我放了一两银子作代价，公道吗？'朱昶敛了笑容道：'太多了。'

'来换上吧！'

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粗蓝布短袄裤，一双六耳麻鞋，还有顶破毡笠。

'天不偷'取出面具，递与朱昶，这一改扮起来，成了个十折不扣的庄稼中年汉子，一柄断剑，用原来衣衫包裹了背在背上，改扮妥当，重新上路。

朱昶忽地想到了'红娘子'，道：'老哥哥，"红娘子"她们仍在山中吗？''不知道！'

'我们离山竟不会……'

'我已在洞外石上留了字。'

'哦！还是老哥哥想得周到。'

'出山后第一步行动是什么？'

'找"黑堡"主人算帐！'

'要找到对方不容易……'

'除非"黑堡"手下一个也不露面，否则还是有办法。''老哥哥与你同行碍事吗？'

'老哥哥，并非碍事，以您的经验阅历，若同行我是求之不得，但这是亲仇，小兄弟想独力完成，这点请您见谅！''好吧！我们只好又分手了！'

'老哥哥，这是不得已！'

'我知道！'

'老哥哥可知道"花月门"总舵在何处？'

'这是该门最大的秘密，倒没听说过。'

'要找"花月门主"只有凭机会了？'

'并不太难，"花月门"弟子多数混迹欢场，可以找线索。''武林生佛西门望呢？'

'他也似百居无定所，从没听人说过他的家事。'※※※

数天之后，通往荆山的道上，出现了一个谁看了也不会加以注意的乡下汉子，他，便是名震武林的'断剑残人朱昶'。

那副形像，的确毫不惹眼。

这天中午时分，来到大师兄何文哉带他入'黑堡'，与姑母胖大娘朱杏怡相见的山镇，他下意识地进入那间酒家，正巧，那付坐过的座头仍然空着，便坐了下去。

小二打量了朱昶几眼，冷冷的道：'吃些什么？'这种傲慢无理的态度，使朱昶心火大发，但他方一瞪眼，立即想到自己乔装的身份，装出老老实实的样子，道：'我想喝些酒！''喝酒，什么酒？'

'白干吧！'

'配个什么菜？'

'随便！'

小二打了个哈哈道：'老乡，我们这里不卖随便！'朱昶一肚子老火，忍住了道：'一只山鸡，一盘卤菜，随便弄碗汤！''好，你等着！'

这酒店是镇上唯一讲究的酒家，等闲的乡农是不会来的，所以在全部约五成的酒客中，朱昶是最蹩脚的一个。

过了很久，小二才端上酒菜。

朱昶吃喝着，心头浮上年前与大师兄何文哉在此的一幕，那时，大师兄是'黑堡'总管的身份，彼此尚是敌对的状态，如今大师兄业已作古，姑母胖大娘远在大理国，想着，想着，眼圈不由红了，觉得有些食不甘味。

正在出神之际，一阵淡淡的幽香，沁入鼻端，抬头一看，不禁大感激动，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只见一个仪态万千的宫妆少女，后随一个青衣侍婢，姗姗入座。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奇英主婢。

掌柜的亲自接待，哈腰俯首，满面笑容，必恭必敬，侧在一边，口里道：'难得小姐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只是设备简陋，有屈小姐玉驾……'奇英却不理店主唠叨，落落大方地走向靠角落临窗的座头。

掌柜的疾步过去，以衣袖揩拭了一下座椅，道：'要嘛！请小姐到后面雅座？'青衣婢小蕙代应道：'就这里好了！'

'是！是！'

掌柜的躬身应着，俟主婢落座，又道：'小姐用酒用饭？'依然是小蕙代应道：'用点酒！'

'请吩咐菜式？'

'拣可口配上几样便行！'

'是！是！'掌柜的退了两步，才转身退下。

奇英对朱昶连眼角都不曾扫一下，她那里会想到是他呢？

朱昶心中疑云重重──

她主婢怎会到这山镇中来？店主何以对她如此恭顺？

此地已属'黑堡'势力范围，她是赴'黑堡'吗？

证诸以前她所赠的'墨符'，能使'黑堡'护法'白判官'就范，她与'黑堡'之间，必有某种渊源，是什么渊源？她的来路是什么？

奇英虽然生得美若天仙，小蕙也如花似玉，但座中酒客顶多是偷觑一眼，没人敢对她正视，这情景，使朱昶更加惊疑不释。

想到她伸援手，赠'墨符'寻尸体……等等，少女芳心已照然若揭了，然而自己由'红娘子'撮合，业已使君有妇，这一段若有若无的不了之情，就让它永远埋葬了吧！反正白衣书生在她心目中早已失踪了。

心念之中，目光下意识地向她扫了过去，只见她以肘支颐，颦眉沉思，似有无限心事，美人应带三分愁，她愈发动人了。

朱昶心湖起了一阵涟漪，赶紧收回目光。

店主亲端上酒菜，看那些杯筷碗碟，都是极精致的，与座中一般的不同。

主婢二人默默地饮用，空气显得十分沉闷。

突地──

奇英一声幽然长叹，以极低极低的声音道：'小蕙，你认为白衣书生仍在此间否？'朱昶登时血行加速，心跳频频，她竟然还念念不忘自己，痴心女子负心汉，他真想站起来揭开真面目，但理智告诉他不可如此。

拿起酒杯来，连尽二觞，他想借酒来麻醉自己的情绪。

那话声，除了功力极高的他，可能无人听清。

只听小蕙愤愤然道：'当然还在此间！'

'何以见得？'

'苦人儿的话全是假的，单拿他以小姐的玉佩，迫白护法放人这一点看来，苦人儿是装猪吃象，表面上可怜兮兮，其实颇不简单，不然他能逃出黑牢吗，依婢子看来，白衣书生可并非小姐想像中的情种，是个薄幸人……'朱昶暗道一声：'好一个慧黠的丫头！'

奇英粉腮一变道：'如果如你所料，我非杀他不可！'朱昶打了一个冷颤，痛苦难言。他自问并非薄幸人，然而事不由己啊！

小蕙吁了一口气道：'只怪小姐太多情，才惹来这无谓的烦恼。''那些不提了，你说该怎么办？'

'奇怪的是"苦人儿"竟失了踪……'

'找"断剑残人"，我疑心……'

'疑心什么？'

'苦人儿便是"断剑残人"的化身！'

'找到了他又将如何？'

'把真相弄明白！'

'不简单……'

'为什么？'

'听说"断剑残人"功高莫测，人又冷酷异常，恐怕难以打交道。''不弄清白衣书生的生死，我决不死心！'

'这又何苦呢？'

'你不懂！'

'小姐，依婢子看，把他忘了吧？'

'不！'

朱昶再举壶，业已点滴无存，失态地大叫一声道：'酒来！'小二慌忙跑了过来，皱紧眉头道：'老乡，别大呼小叫的，这里有贵客！'朱昶瞪了他一眼，道：'添大壶！'

小二白了他一眼，去提了一把大壶来，又道：'老乡，当心醉倒！''不关你事，吃酒付钱。'

'好！好！安静地喝吧！'说完自去了。

小蕙朝这边扫了一眼，又接上方才的话头：'小姐，你忘了一件大事！''什么大事？'

'如果白衣书生的身世证实无讹……'

奇英执拗地道：'我不管！'

朱昶一听这话因，疑云大盛，怎会提到自己的身世呢？

谈话不再继续。

朱昶真想抖出本来面目，把这些谜团一一打破，但此地乃'黑堡'势力范围，自己所为何来，岂能感情用事坏了大局。突地，灵机一动，一个意念升上脑海，如果奇英主婢此来是赴'黑堡'，那她俩个将是极好的引路人。

虽然此举有欠光明，利用她俩也情理两亏，但为了报仇，顾不了这许多了。

心念之间，只见奇英主婢起身离去，也不见会帐，店主狗颠屁股地赶紧离柜相送，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口里还说了一长串客气话。

朱昶招来小二，付了酒资，随口道：'刚才那位小姐是何等人物？'小二一翻眼道：'老乡，少管闲事！'

朱昶碰了一鼻子灰，心想，此等人不值得与之计较，可能他知道也不敢说，当下离座出门，只见奇英主婢双骑并行，业已去了一大段路，故作不经意地遥遥跟进。

顾盼间，出了山镇。

朱昶一看，情形不对，二女不是入山，是走出山的路。原来的打算落了空，一时之间，不由楞住了，当然他没有尾随二女的必要，他来此的目的是要闯'黑堡'，索血仇，既不能从二女身上探路，只有另觅他途。

奇英主婢，按辔徐行，不久，转过山嘴不见了。朱昶下意识地感到一阵惘然。

蓦在此刻──

一个老秀士从身前走过，这老秀士一付穷愁潦倒之相，那袭粗布儒衫，脏兮兮的还有两个补钉，一个方巾，业已走了样。

朱昶一看那身形步法与装扮，立即认出是四大高手之一的纪晓峰，纪晓峰可认不出朱昶，因他这身打扮太不起眼，还戴了面具。

纪晓峰在此现身，事非寻常。

朱昶干咳一声，说了句暗语：'花雕虽陈，终敌不过女儿红。'老秀才一惊回顾，忙折转身来，四顾无人，低声道：'原来是将军，卑职认不出了！''别如此称呼！'

'是，小兄正愁找不到老弟，老弟这一向去了那里？''生了场小病，就医！'

'啊！无碍了吗？'

'无碍了，寻我何事？'

纪晓峰抑低了声音，道：'我跟着东家来此！''谁？'

'三东家，狼心……'

朱昶心头大震，'十八天魔'之中排行第三的'狼心魔'怎会来到这山镇之中？心念之间，道：'三东家有何贵干？''目的不详！'

'人呢？'

'在前面道旁纳凉！'

'什么样子？'

'串山的老货郎！'

'好！知道了，我就去会他！'

说完，放开步子奔去。走过山嘴，只见奇英主婢仍在道上紧紧而行。

朱昶疾步走去，顾盼间双方距离缩短到十丈之间。他正考虑是否越过奇英主婢，去碰那'狼心魔'……

突地──

一声娇斥，遥遥传来：'你不长眼吗？'是小蕙的声音。

朱昶举目望去，只见一个肩挑木柜的黑衣老者，拦在二人马前。登时心头一震，串山的老货郎，那不是'狼心魔'吗？他拦住二女想做什么？

心念动处，立即展开'空空身法'如幽灵般闪入道旁林中，圈了过去，匿在暗中。

只见那老货郎，身高体壮，一脸横肉，目中隐露暴戾之色，哈哈一笑道：'两位不看看货色吗？'小蕙冷冷道：'闪开！'

老货郎如数家珍般的道：'小老儿这里胭脂、花粉、香油、各色绣线、大小钢针、钮扣、罗帕、汗巾，外带各色鞋面应有尽有，小姑娘不需要吗？'小蕙冷哼一声道：'不必装模作样，说出你的来路吧？'老货郎阴阴一笑，道：'听声口小姑娘还是武林人？''就算是吧！'

'那这位小姐也必大有来头了？'

'你到底目的何在？'

'屈两位芳驾，随老货郎走一程！'

'什么意思？'

'没什么，只因一位老友，不肯现身，所以烦二位引见而已。''你那老友是谁？'

'此地不便谈，得换个地方！'

'你别找死？'

'嘿嘿嘿嘿，那就未必了！'

奇英到此刻才冷冷地开了口：'阁下先报个万儿？''无名小卒，不报也罢。'

'阁下最好速速离开！'

'为什么？'

'如果阁下还想活下去的话，离开是上策。''离开是离开，但必须两位同行。'

'找死吗？'

'小姑娘家别这么凶，当心找不到婆家！'

奇英粉腮一寒，娇斥道：'小蕙，做了他！'小蕙应了一声，从马鞍上斜飞而起，凌空一折，扑击而下，身法妙曼之极。

老货郎口里'啧！啧！'地道：'这般娇嫩的美人，老货郎可真下不了手！'口里说着，右手反掌一挥，一道骇人劲气，暴卷而出，小蕙扑击之势，快速沉猛，只听'波！'地一声巨响，小蕙的身形被震得反弹而上，如断线风筝般泻落三丈之外，但沾地即起，显然没有受伤，可是一张粉面，已呈煞白。

奇英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倒小觑阁下了！'话声中，轻灵地离鞍飘落地上。

老货郎放下担子，双掌闪电般向前一登，两声栗耳的惨嘶，奇英主婢所乘的坐骑，倒地而亡。

这一手，看得暗中的朱昶大是骇然，此魔的内力修为，已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

奇英粉腮陡变青紫，秀眸抖露一片恐怖的杀机，厉声道：'鼠辈敢尔！'双掌一错，攻向老货郎，掌势厉辣玄奇，暗藏无数杀着。

老货郎面不改色，双掌一圈一划，把奇英惊人的一击，悉数消解，口里道：'有其父必有其女，这一击够意思，可惜道行差了些！'奇英停手不攻，冷厉地道：'阁下最好说出来路？'老货郎好整以暇地道：'老夫说过此地不便，得换个地方！'朱昶心头大惑，看来'狼心魔'知道奇英的来历，才有'有其父必有其女'这句话，她的父亲是谁？是否就是'墨符主人'？

蓦在此刻──

蹄声杂杳，八骑黑马，电奔而至，其中三骑，披风抖得笔直，一望而知是'黑武士'，另一个像是头目之流，穿的是黑衫，一骑当先。

老货郎低喝一声：'来吧！'

只见他袍袖虎空一挥，然后自顾自步入道旁林中，说也奇怪，奇英与小蕙各打了一个冷战，乖乖地跟着入林。朱昶大是骇然，'狼心魔'会使妖法不成？

老货郎入林之后，并不走远，只在林缘附近，奇英主婢傻楞楞地站在他身旁，不言不语，面上连表情都没有，完全是着了魔的样子，三人距朱昶隐身处不到三丈，朱昶摒息不动，静观下文。

也就在三人入林停住身形，四骑马已然奔到现场，当先的黑衫人一扬手，四骑马同时刹住，黑衫人惊呼一声道：'不好，这是小姐的坐骑……'朱昶闻言之下，心中顿然大悟，奇英是'黑堡主人'之女，当初她只报名而不说姓，怕的是泄露了她父亲的行藏，而她所赠的所谓'墨符'，适用范围也只限于'黑堡'中人，难怪旁人不识。

她，竟然是血海仇人之女！一时之间，百感交集，那味简直难以形容。

'狼心魔'乔装老货郎劫持，他对'黑堡'必有图谋？

四人齐齐跃落马背，检视了一遍现场，黑衫老者栗声道：'吕明，立即发出紧急讯号，通知堡主！''是！'黑武士之一应了一声，立刻从鞍旁皮搭中，取出了旗花火箭……

'哈哈哈哈……'狂笑声中，老货郎一摇三摆地步向现场。

黑衫老者大声喝道：'站住，朋友何方高人？'老货郎前行如故，笑嘻嘻地道：'什么高人？货郎，专卖女人花红针线等物，串山的。'黑衫老者冷哼了一声道：'朋友，光棍眼里不揉砂子，报上来历？'老货郎走到距四人丈许之处，才停了脚步，目注那手持火箭的'黑武士'道：'不必多此一举了！'黑衫老者暴喝道：'朋友，这案子是你干的？''什么案子？'

'你把那两位姑娘怎样了？'

'哦！这个吗，不怎么样，好端端的原封未动！'三名黑武士长剑出鞘，各占方位，把老货郎围住。老货郎行所无事的样子，根本不把对方放在眼下。

黑衫老者脸色连变，栗声道：'朋友可知那位宫妆少女的身份？''她不是"黑堡"千金吗？'

'朋友既知她的来历，那是有意……'

'就算是吧！'

'目的何在？'

'不必问了，你知道也是白费，你们四个全得留下。'黑衫老者怒吼一声：'上！'

三支剑如迅雷疾电般从三个不同方位，罩向老货郎，令人咋舌。

老货郎双袖交叉一挥，罡风暴卷，三支剑全被荡了开去。

怪事发生了，三名'黑武士'不再出手，长剑下垂，楞立不动。

黑衫老者栗喝一声：'你用毒……'三字出口，也跟着楞住了。

第四章真武士恩怨分明

朱昶心头一震，原来'狼心魔'使奇英主婢就范，现在制住四人，用的是毒，还以为是什么邪术呢！

这毒可真厉害，无影无形，使对手失去自主之力。

心念之间，闷嗥连传，只见四人悉被'狼心魔'抓碎天灵，尸横就地，这种杀人手法，的确够残忍，难怪他的外号叫'狼心'。

'狼心魔'抓死四人之后，折返林中，到了奇英主婢身前，目注小蕙，自语道：'带两个是累赘，但这小妞儿毁了未免可惜，这俏模样还真难找，舍了岂非暴殄天物，也罢，先受用一番，然后带正点子上路！'说着，向二女一挥手道：'走啊！'

两女可真听话，说走便走，随著「狼心魔'朝林深处走去。

朱昶心念疾转，该救她两个吗？她是血海仇人之女呀，可是大丈夫恩怨分明，自己曾受过她好处，不管如何，那一份痴情是可感的，同时'狼心魔'是自己行动的对象，决不能放过。

心念之中，鬼魅般尾随在后，不带丝毫声息。

进约里许，林密叶茂，藤蔓牵绕，行进已十分困难。

'狼心魔'在一处林空停了身形，把奇英拉倒一旁树下，道：'你好好候着，老夫痛快了便带你上路。'说完，转向小蕙，双目射出了兽性的欲焰，抓住小蕙的手臂，另一手抚着她的小脸，嘿嘿怪笑道：'小乖乖，咱俩来高兴高兴，参个欢喜禅！'小蕙仍傻楞楞地，奇英在一旁也没有表情。

朱昶一看这情景，勾起了母亲及忠仆叔叔的女儿被奸杀的隐恨，登时杀机犯炽，急忙抓下毡笠，蒙上面巾，儒衫在衣外一套……

'狼心魔'抱起小蕙，走到另一边枯叶堆上，一放，道：'脱光你的衣服，脱呀！脱呀！'小蕙心神已失，似乎只知服从，竟然伸手解带……

'狼心魔'得意万状地淫笑着。

朱昶一闪身欺了过去。

'狼心魔'可真不愧'十八天魔'之列，立即知警回身，一见朱昶之面，先是一楞，继而狞声喝道：'找死吗？'朱昶目如利刃，直照在对方面上，半言不吭。

'狼心魔'倏有所悟，暴喝道：'你小子便是"断剑残人"？'朱昶冷酷地哼了一声道：'不错，正是区区！''狼心魔'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面上抖露了一片恐怖杀机，栗声道：'好小子，来得好，老夫正愁碰你不上。''狼心魔，你死期到了！'

'老夫非活裂了你，为死去的弟兄报仇……''配吗？'

'呛！'地一声脆鸣，断剑已掣在手中。

'狼心魔'上身不动，平飞八尺，欺到朱昶身前，双袖交叉一挥。

朱昶但觉一缕异香触鼻，头微微一晕，但瞬即恢复正常，他知道对方故技重施，在用毒，但自己身上带有'巫山神女'所赠的'天蜍珠'，百毒不侵，当下故意一幌身形，像是已中毒了之状。

'狼心魔'十指箕张，闪电般抓出。

朱昶重重地哼了一声，断剑斜挥。

'哇！'

惨嗥声中，'狼心魔'一只左臂，齐肩而落，血如喷泉。

但此魔的确不同凡响，重伤之下，决不犹豫，弹身便逃……

'站住！'

他方转身弹起，朱昶已拦在身前，这一来，吓得他魂飞魄散，立时面如死灰，但口里仍狞恶的道：'兔崽子，你敢把老夫怎样？'朱昶冰弹般吐出两个字道：'杀你！'

'狼心魔'此刻已自点穴止住了血，连退数步，厉声道：'你……竟然不怕毒？''毒，算得了什么，江湖下三滥的玩意。'

'小子，你……究竟是何来路？'

'断剑残人，奉师命收拾"十八天魔"！'

'你师父是谁？'

'空空子，明白了吗？'

'你……你是"空空子"的……'

'纳命！'

断剑挥处，'狼心魔'再次发出了惨嗥，栽卧血泊中。

朱昶车转身，目光扫处，不由惊呼一声，赶紧背过身去，面热心跳，原来小蕙已自己脱得精光，半丝不挂，妙相毕陈。

久久，那跳荡的心才平静下来，他不敢再回顾，举步走向奇英。

面对这一往情深的仇人之女，使他感到命运的作弄太残忍，然而不管如何，他已与郝宫花订了终身，这些缠人的丝缕，不断而断了。

奇英傻傻地望着他，粉靥上没有任何表情，她那灵秀慧黠之气，全失去了。

朱昶取出'天蜍珠'，递了过去，道：'含在口里！'奇英木然接过，纳入口中，片刻工夫，双眸开始放光，木然的神情逐渐消失。

朱昶怕她毒尽之后，不注意吞了下去，一看情况，知己收效，随道：'吐出来吧！'奇英一张口，想说话，那粒'天蜍珠'滚了出来，朱昶急忙接在手中，后退数步，以待她的反应。

仅只片刻工夫，奇英面上升起一片惊愕之色，愈来愈浓，最后，开了口：'阁下是谁？'朱昶尚未答话，奇英的目光触及不远处精赤条条的小蕙，登时粉腮剧变，双眸杀光毕露，厉声道：'禽兽，姑娘我杀了你！'随着喝话之声，纤掌闪电般划向朱昶，迅捷厉辣，尽是致命杀着，朱昶一幌，施展'空空步法'避了开去，论功力，她可真不俗，朱昶是第一次见识她的真实功力。

奇英一击落空，招式不老，中途抽招换式，觑准朱昶位置，翠袖连挥，缕缕指风，密密层层荡出，使得竟是武林罕见的'兰花拂穴手'。

朱昶再次闪开，冷冷地道：'姑娘冷静些！'奇英杏眼圆睁，咬牙道：'姑娘我非把你碎尸万段不可！''姑娘应该问问事实真相……'

'事实摆在眼前。'

'姑娘何不回想一下不久前的遭遇，看看地上的尸体是谁？'奇英望了望地上'狼心魔'的尸体，若有所悟的道：'这老货郎是阁下杀的？''不错！'

'哦！那是我莽撞了……'

'他并非老货郎，是"十八天魔"中排行第三的"狼心魔"！''啊！"狼心魔"！小蕙她……'

'区区迟一步现身，她已不堪设想。'

奇英胀红了粉腮，大声道：'小蕙，你还不穿上衣服？'小蕙木然望了奇英一眼，果然动手穿着衣服，只是动作十分迟钝。

朱昶道：'你两个都中了"狼心魔"迷神之毒，姑娘的毒已除，她却未解。'奇英惊呼道：'是了，方才你收回的那粒珠，莫非……''不错，那是解毒之珠。'

'如此，是阁下救了我主婢，适才我真唐突，就此谢过。''不必！'

'请问阁下……'

'何不先解了她的毒？'

奇英粉腮一红，道：'那就请阁下再麻烦一次……'朱昶把'天蜍珠'递了过去，道：'让她含在口中，片刻即可取出。'奇英伸手接了过去，自去为小蕙解毒，小蕙此刻业已穿着完毕。

朱昶背对她主婢二人，心里在急转着一个念头，是否要从奇英口中问出'黑堡'位置，以及她父亲来历？但想到她的一往情深，以及援手之德，他又踌躇了，桥归桥，路归路，那样做未免有失武士之道……

心念未已，主婢双双走了过来，奇英把'天蜍珠'还与朱昶，道：'敬谢阁下大德！'朱昶接过放好。

小蕙突地惊叫一声道：'小姐，他……'

奇英秀眉一蹙，道：'他怎样？'

'他便是"断剑残人"！'

'啊！'

奇英栗呼了一声，娇躯一震，连退三步，惊望着朱昶道：'阁下真的是"断剑残人"？'朱昶冷冷地道：'区区不否认！'

'我主婢此次偷走出山，便是要找……'说到这里，发觉失言，倏地住了口，但话中之意，已十分明白。

朱昶心中一动，接口道：'姑娘偷离"黑堡"，为的是要找区区？'奇英窒了一窒，道：'阁下已知我的身份？''不错！'

奇英粉腮顿时变得十分难看，期期地道：'但阁下却出手救了我主婢？''那是另一回事！'

'阁下与本堡是生死之敌？'

'诚如姑娘所言！'

奇英面上掠过一股痛苦之色，幽幽地道：'残杀何时终了呢？'朱昶冷酷至极的道：'到该死的全死光为止。''太可怕了！'

'区区不拟与姑娘谈这问题。'

奇英垂下了头，半晌，才抬头道：'我向阁下请教一件事？''请讲！'

'苦人儿与阁下是同门吗？'

朱昶想不到对方会提出这问题，心头为之一震，略一转念道：'区区并不认识什么"苦人儿"！'奇英颦眉蹙额的道：'真的吗？'

朱昶冷冷地道：'当然，江湖中那有"苦人儿"这一号人物。'奇英转目望了小蕙一眼，又道：'我再问一人！''谁？'

'白衣书生！'

朱昶心头又是一颤，但声音却又冷漠平淡如故的道：'白衣书生何许人？'奇英粉腮绷得老紧，眸内一片激动之光，咬了咬下唇，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以一种十分沉重的音调道：'他可能是"剑圣朱鸣嵩"的遗孤！'朱昶咬牙故意'哦！'了一声，道：'可能！那姑娘并未能确定？''差不多可以确定！'

'他叫什么名字？'

'朱──昶！'

这两字拖得很长，目光紧盯住朱昶，似要看透朱昶的内心，但朱昶蒙了面，她只能看到一双泛射仇与恨的眸子，这，对她已足够说明某些推测了。

动于中则形诸外，朱昶是个血性武士，府城不深，目光中不自觉流露的恨意，是瞒不过有心人的。

'姑娘与他是什么关系？'

'阁下先说认不认识他？'

朱昶为了替将来预留地步，同时也一时的冲动，想知道对方的用意，当即道：'数面之缘！''不止此吧？'

'信不信在于姑娘！'

'好，我暂时相信，他行踪何处？'

'人海茫茫，很难说。'

奇英又咬了咬香唇，声音微见激颤的道：'阁下不愿见告吗？'朱昶拾回话题，道：'姑娘尚未说出原因？'小蕙此刻却接上了腔，代答道：'不瞒阁下，我家小姐对他一往情深，不克自己！'奇英红晕上颊，粉颈低垂！

朱昶横了横心，道：'劝姑娘息了这念头……'奇英双目大睁，栗声道：'阁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朱昶抑住激动的情绪，保持语音的平静，沉声道：'姑娘应当心里明白。''我不明白！'

'那是欺人之谈。'

'阁下何不明说？'

'毋须区区开口，姑娘心内十分明白的！'

奇英粉腮立地变得苍白，颤声道：'阁下是指双方的仇？''一点不错！'

'冤仇宜解不宜结，我想……'

'这仇解不了的！'

奇英的面色，更加难看了，娇躯向后一挪，迫视着朱昶道：'请见示白衣书生下落？''区区无法奉告！'

'请阁下出示真面目？'

'姑娘，你知道这是办不到的！'

'如果我说……'

'说什么？'

'你就是白衣书生！'

朱昶全身一震，哈哈狂笑起来，久久，才敛住笑声，道：'姑娘怎会发此奇想？''并非奇想！'

'那是什么？'

'你敢摘下面巾？'

'办不到！'

小蕙冷冷地插口道：'如果我是白衣书生，决不回避，托言诈死，是恩是仇，终须有个交代。'朱昶心头一沉，这是实话，应该有个交代的，当初若非她主婢相救，未入山便已遭仇家毒手，出山之后，如非仗那'墨符'，也是劫数难逃，但如何交代呢？血海深仇，非报不可，不杀她主婢，算是报恩，要交代，也须留待以后。

心念之中，一抱拳道：'区区要先走一步！''慢走！'

奇英大叫一声，横身拦住去路。

朱昶寒声道：'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奇英双目一红，幽怨绝伦的道：'你真狠心？''姑娘错把冯京当马凉！'

'白衣书生、苦人儿、断剑残人，全是你一人化身！''哈哈哈哈！……'

'这没有什么可笑的，我们开诚布公谈一谈。''没什么好谈的了！'

'你真如太上之忘情？'

朱昶未始不被她的痴情所感，但他要报仇，他曾誓言血洗'黑堡'，情仇不能并存，如果硬不下心肠，后果难以想像，当下故作冷酷无情的道：'区区再说一遍，并非姑娘心目中人。'奇英泪水盈睫，哀声道：'我不是向你乞怜，只是……'只是什么，她说不下去了。

朱昶一横心，道：'区区出手救援，乃是基于"武道"二字，否则……''否则怎样？'

'区区没理由援手。'

奇英一咬玉牙，凄厉的道：'断剑残人，不管你真正身份是什么，一切不谈了，只问你一句话，你此来目的是向本堡寻仇？'朱昶阴声道：'不错，姑娘满意了？'

'你知道仇杀的结果如何？'

'姑娘认为如何？'

'结果是流血、死亡，不管那一方。'

'不错，区区所要做的也是如此！'

'你明知我的身份，你不杀我，反而援手相救，为什么？''武士有所为，亦有所不为，下次也许会！''何不现在？'

'那有违区区初衷。'

'你报仇到何限度？'

朱昶双目杀芒毕露，酷寒地道：'血洗黑堡！'奇英全身一颤，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如你大志未酬身先死，又怎样？'朱昶毫不思索的道：'那是命运！'

'命运在你自己手里，也在于一念之间，何不改变命运？''姑娘不必浪费唇舌，企图说服区区。'

'你喜欢流血？'

朱昶愤然厉声道：'黑堡在中原武林道上，生杀予夺，流人血，害人命，恶行罄竹难书，凡有血性之武士，谁不痛心疾首，姑娘怎能指摘区区喜欢流血。'奇英也厉声道：'你报的是私仇抑是为了公义？''二者俱有！'

'不能罢手？'

'决不！'

说完，不理奇英反应如何，施展'空空身法'，如幻影般一幌而杳。

奇英长长一叹，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小蕙走近前去，道：'小姐，您醒悟了？'

'不！'

'那您说……'

'我是说当初邂逅时，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世，也不能预期后来的变化。''小姐以为他就是他？'

'没有错的！'

'我们回堡吧，已没有出去的必要了！'

'不！'

'小姐还想……'

'我感觉活下去没意思了……'

小蕙大惊失色道：'小姐怎说出这种话来，彼此又没什么深厚交情，只是……''你不懂！'

朱昶尚未远离，他正在改换原来装束，主婢的话，他全听到了，然而，丝毫也不能动摇他复仇的决心。

就在此刻──

数条人影，分枝拂叶，穿林而至，赫然是四名'黑武士'。

四'黑武士'一见奇英主婢，顿时面现惊喜之色，远远便躬身为礼，其中之一道：'奉堡主之命，恭请小姐回堡！'奇英一瞪眼，道：'我不回去，你们走！'

四武士一楞，那发话的再次躬身道：'小姐，我等奉严命……'奇英怒斥道：'走！'

一个声音，倏地接上了腔：'妹妹，大哥我亲自来请你！'随着话声，一个二十许的锦衣武士，悠然出现。

小蕙轻轻扯了奇英一把，奇英嘟起小嘴，撒娇似的道：'大哥，我不想回去！''你想做什么？'边说，边已到了奇英身旁。

'堡里太闷了，我要出去散散心！'

朱昶在暗中杀念大炽，心想，来得好，想不到'黑堡'少主在此现身……

锦衣武士笑嘻嘻地道：'妹妹，你好不懂事……''我为何不懂事？'

'现在是什么时候？'

'申末酉初吧！'

'我不是说这个，目前正是本堡多事之秋，"通天教"一心要取代本堡在中原武林的地位，本堡弟子已牺牲了不少，外加一个"断剑残人"……噫！死者是谁？'他突然发现了不远处的尸体，不由指着惊问。

奇英愤然道：'十八天魔之中的"狼心魔"！'锦衣武士顿时面露骇色，栗声道：'狼心魔？''一点不错！'

'啊！对方竟然敢深入本堡腹心之地，林外道上的人马是他毁的？''谁说不是！'

'妹妹杀了他？'

奇英迟疑了一阵，道：'我险遭毒手！'

'那是谁杀的？'

'断剑残人！'

'断剑残人？'锦衣武士惊呼一声，面色大变，下意识地退了一个大步，目光四下一扫，似乎'断剑残人'就在周近。接着又道：'他竟然也入山了！'奇英道：'这该是意料中事！'

'但却不见在沿途的探子回报？'

'以他的功力，恐怕那些探子难以发现他的行踪！''他因何出手？'

'救我俩呀！'

'他知道你的身份？'

奇英微微一窒，道：'不知道！'

'你们交谈了吗？'

'没有，他冷酷异于常人，来去飘忽！'

锦衣武士回顾'四黑武士'道：'你们先回头，就说"断剑残人"业已现踪，加强戒备！''遵令！'

四武士齐齐恭应了一声，弹身奔出林去。

朱昶心念一转，闪身蹑上了四武士，约莫半里之处，弹指疾袭最后一名，指风射处，最后一名闷嗥一声，仆了下去，其余三名回头一看，同伴无故丧命，却不见出手之人，不由亡魂尽冒，四人互望了一眼，弹身再奔，就在弹身之际，又一名栽了下去。剩下的两名，吓了个屁滚尿流，连腿都软了。弹身的身形，落回地面。

一个村俗汉子，幽露般出现眼前。

两武士齐齐一挺手中剑，其中一个暴喝道：'朋友什么来路？'朱昶冷森森地道：'索血的！'

最后一个字出口，双掌一圈，凌空拍了出去，两武士连发剑都来不及，便被疾旋的罡风卷得倒撞树身，惨哼声中，双双倒了下去，朱昶加上两指，登时了帐。

杀了四武士，他略不稍停，驰回原地。

半途，只见奇英兄妹及小蕙，迎面奔来，忙向侧方回避，让三人走过，才尾随而行，杀了他？不杀他？朱昶一直在心里盘算着，最后，决定暂不出手，好由对方领路寻出'黑堡'的位置。

出了树林，便是官道，朱昶顾及被对方发觉而起疑，遂顺着道旁林木，暗中跟进。

到了山镇，只见日头平西，暮色已起。

奇英等三人，进入原先那间酒店，这酒店想必是'黑堡'的连络站，同时，也是山镇里唯一像样的一家。

朱昶想了想，也走了进去，远远选了个角落坐下，这一次，店小二比较客气了些，一回生，二回热，反正开店的目的是赚钱。

奇英等可没喝酒，话也很少说，匆匆用饭，掌柜的仍鞠躬如也，亲自接待。

朱昶叫了一个客饭，草草食毕，先到镇外候着。

没多久，三骑马驰出镇来。

这就成了两条腿追四条腿。

暮霭重重，山中的夜比平地来得早，待到夜幕低垂，朱昶便明目张胆地衔尾疾追了，踏上弯曲的山径，三骑马缓了势。

翻过几重山头，一座小庙的影子映入了眼帘。

三人勒马不前，锦衣武士撮口打了一个胡哨，一条人影，自暗中现身出来。

'参见少堡主！'

'免！传我令加强戒备，哨卡加倍。'

'遵令！'

人影退去，锦衣武士突问奇英道：'妹妹，我们到小庙去，我有些话要和你说！''边走边说不行吗？'

'不，那非常重要，不能入他人之耳。'

'回堡再说吧？'

'堡里不方便！'

'哥哥别故作神秘，你我兄妹还有什么话不能在家里谈……''待会你便知道！'说着，转向小蕙道：'你先回去禀报，小姐随后便到，也可使堡主与夫人放心。''是！'

小蕙应了一声，催马走了。

朱昶在暗中踌躇不决，是跟小蕙好，还是继续盯住奇英兄妹？想来想去，决定仍跟踪奇英兄妹，最主要的是撇不下好奇心，要听听兄妹俩个有什么秘密大事商谈。

兄妹俩掉转马头，奔向小庙。

朱昶知道目前已入重地，哨卡密布，是以行动加了三分小心，一路施展'空空身法'，如淡烟幻影般掠去。

到得庙前，立即又有卡哨头目现身。

锦衣武士与奇英双双下马，把缰绳交与那头目，锦衣武士吩咐道：'庙内弟子一律撤出！无论有何情况，不奉命不许入内！''遵令！'

那头目发出了暗号！然后牵马转向庙侧林中。

兄妹双双入庙。

朱昶如鬼魅般蹑了进去。

这庙不大，除了庙门，就是三合院，正面是大殿，两厢是一明两暗的房子，明间里依然没有神龛。

无灯无火，一片死寂。

奇英似颇不耐的道：'有话好说了？'

锦衣武士柔声道：'我们进殿！'

进入殿中，锦衣武士用脚把两个蒲团踢在一起，然后自己坐下，用手一拍另外的一个，道：'妹妹，坐下！'奇英迟疑地挨着坐下。

突地──

奇英惊叫一声，瘫倒在地上。

朱昶在殿外空棂隙里内望，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他的目力，不殊白昼视物，看得十分真切，锦衣武士在奇英落坐之际，忽然伸指点了她的穴道。

这是怎么回事？

他怎会诳她来此，点穴制住她，她和他是兄妹呀？

奇英穴道受制，但口尚能言，只见她杏目圆睁，栗声叫道：'哥哥，你这是什么意思？'锦衣武士嘻嘻一笑，道：'妹妹，我爱你呀！'朱昶登时血脉贲张，几疑听到的不是事实，这禽兽难道要乱伦不成？

奇英好半晌才迸出一句话道：'你说什么？'锦衣武士用手抚弄她的粉颊，轻狂地道：'我爱你，我要永远占有你！'奇英厉声道：'你疯了？'

'不！我没有疯！'

'那你怎会说出这种话来？'

'因为我爱你，已非一朝一夕，数年来，我望着你长大……''你……你……真的疯了……'

'我很正常！'

'你想做什么？'

'好妹妹，答应嫁给我……'

'你……你……'

奇英声泪俱下。

锦衣武士贼秃嘻嘻地一笑道：'妹妹，我们此刻成其好事……''你……敢？'

'我爱你，不容你落入别人之手！'

'你是人还是禽兽？'

'我当然是人！'

'爹妈知道不杀你才怪……'

'放心，决不会！'

朱昶杀机直透顶门，想不到天下竟有这等禽兽不如的东西，正待……

只听锦衣武士悠悠地道：'你根本不是我妹妹！'朱昶一震，止住了冲动。

奇英如中雷击般呆了半晌，颤声道：'我不是你妹妹？''不！'

'你胡说？'

'你不信回去问你母亲！'

'我母亲？……不是你母亲？'

'不是，生我的母亲早死了！我是爹收养的！''你……是我爹收养的？'

'你爹……嘿嘿，他也不是你爹……'

'啊！我不要听，你疯了，全是疯话……'

'听着，这不是疯话，是事实，你是自幼随母来的！''真的？'

'我可以发誓！'

'那我生父是谁？'

'问你母亲！'

'放开我？'

'妹妹，你清楚那是办不到的！'

奇英凄厉地吼叫道：'除非你杀了我……'

锦衣武士伸手解她的衣服，口里道：'妹妹，我舍得杀你吗？''我做鬼也不饶你。'

'妹妹，你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

'呸！'

'妹妹……'

奇英羞、愤、急、怒交加，张口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朱昶再也不能忍耐了，一闪身……

几乎是同一时间，殿内传出一声闷嗥，朱昶一窒止住身形，只见锦衣武士身躯扭动了数下，仆地寂然，定睛望去，他背上赫然插了一柄短剑，直没及柄。

朱昶这一惊委实非同小可。

下手的人，手法之狠准，令人咋舌！

是谁下的手？

是'黑堡'自己人吗，谁有这胆量敢杀少堡主？

如果是外人，他如何进庙的，何以自己毫无所觉？

这庙在锦衣武士到来时，才下令撤出，当然不可能事先埋伏在内。

他想不透这道理，锐利的目光，向殿内目光能及的地方，搜视了一遍，什么也没有发现，心念数转之后，沉声发话道：'是那位朋友，何妨请出一见？'连问数声，毫无反应，不由心里有些发毛，但执拗的性格，使他非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一个箭步，进入殿中。

蓦地──

一道毫光划空爆起，照得殿内一片通明。

朱昶大吃一惊，连退了三步，只见一个美艳至极的中年妇人，站在神龛前，桌上放了一粒鸽卵大的珠子，发出耀眼光芒。

这妇人，美得令人不敢逼视，仿佛全身都是魅力，使人心神动摇，如果时光倒退，她当是一个绝代尤物。

杀死少堡主的会是他吗？

那妇人凝视了朱昶片刻，轻启朱唇，曼声道：'朋友何来？'朱昶略一踌躇，道：'打猎至此！'

妇人莞尔道：'猎人还是猎兽？'

朱昶一楞道：'当然是猎兽，那有猎人之理！''可是此山并非好的打猎场所？'

'区区是初次来此山！'

'朋友，真佛之前，不必烧假香，这山区是"黑堡"重地，岗哨密布，可说飞鸟也难越雷池半步，我倒很佩服朋友的胆识与身手……'朱昶面上一热，讪讪地道：'区区认为这无解释的必要！'妇人又是一笑，道：'看在方才你想伸手救小女的份上，我不追究你的来历……

：'

朱昶骇然，想不到这妇人便是'黑堡夫人'，不禁脱口道：'少堡主是夫人下的手？'妇人面色一沉，道：'不错，这点不瞒你，他是自己找死！'听口气，方才少堡主所说的一切没有错，他们之间没有血缘关系。

妇人接着又道：'给你忠告，立即离山，你能来，当然也能去！'朱昶心头爆起了复仇的火焰，但想到小不忍则乱大谋，在没有找到主凶，没有查出'黑堡'位置之前，不宜动手。

心念之中，一抱拳道：'敬遵夫人之命！'

说完，转身出庙，一连几幌，施展开幽灵似的'空空身法'，重新掩入庙中，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殿内，母女相对而立，奇英两泪汪汪，咬牙切齿地道：'妈，你早已来到庙中，为什么任由这禽兽……''孩子，狼子野心，我早就注意到了，想不到他这么大胆，我途遇小蕙，听说他带你入小庙，便知不妙，所以急急赶了来，我等待他最后悬崖勒马，但他没有，所以我才下决心杀他！''他说的全是真的？'

'这……一半是真！'

'此话怎讲？'

'他是收养的不错，但你是妈生的！'

'父亲呢？'

'傻孩子，这何用问。听说"断剑残人"曾救你脱"狼心魔"之手？''是的！'

'你能看出他的来历吗？'

'他不开口，我怎知道！'

'黑堡夫人'沉默了片刻，道：'孩子，我们回去！''这尸首呢？'

'包裹了带回去，此事不宜让手下们知道！'说完，撕下神前帐幔，把少堡主包裹妥当，提在手中，收回了珠子，道：'走吧！'母女两个徐步出庙，招来了马匹，奇英自乘一骑，她母亲乘一骑，把尸首横在了鞍前，催马上道。

朱昶不用提，暗中追踪，一口气奔了十数里山径，天色已将破晓。

眼前乱山丛杂，山径穿两峰夹道而过。

甫一进入谷道，眼前两骑突然神秘地消失了。

朱昶大感惊骇，双方距离，只在七八丈之间，视线可及，怎会突然消失呢？身形一紧，疾掠数丈，连一丝影子都见不到了，再看眼前，岗陵起伏，岔道遍布，朱昶傻了，他不知该走那一条才对。

考虑了片刻，决定先顺较大的一条路走走看，心念之中，弹身再奔，奔了一阵，停身一看，又回到了原地。

他陡然省悟，这是一座奇门阵式，自己已被困入阵中。

对阵法，他是一窍不通，但他知道胡闯只是白费气，反给对方可乘之机，索性寻了个地方坐下。一时之间，他有些啼笑皆非，心想，多少年来，'黑堡'能保持神秘，不为武林同道发觉所在，是有其条件的，自己竟不曾考虑到这一点。

如今该如何办呢？

他深悔在大理国时，一心艺成返中原复仇，竟不曾向师父学习奇门之术。

也许，自己此刻的行踪，已落入对方眼中了。

如果不久前不顾一切出手，挟持母女带路，情况就不同了，现在悔之晚矣！

他恨得牙痒痒的，但计无所出。就在此刻──身侧远处响起了沙沙的脚步声，时停时止，听步声不止一人，朱昶知道已有人朝自己迫近，当下故作不知，急思应付之方。

算来，该是天亮时分了，但四周仍是灰暗一片。

他想，待对方走近现身，只消擒住一个活口迫他带路，便可出困，但这么一来，势必闹得沸反盈天，今后的行动将更困难，同时声张起来，对方必有高手驰援，能否出困，便大成问题了。目前自己这付面目打扮，何不如此如此，让对方主动送自己出困？

脚步声在不远处停住了，在阵中，除非对方有意现身，否则即使近在咫尺，也是无法发现的。

心念之间，故意粗声粗气地咒骂道：'见他妈的大头鬼，终生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这只死兔子竟带大爷进入这鬼地方，嗨！赶山的人在山中被鬼迷，真是见鬼！'说完，不见反应，又道：'等天亮吧，大爷不信真的会迷路！''哈哈哈哈！'笑声中，三条人影，现身眼前，两名劲装，一名身着黑衫，年纪都在三十左右，经过了这些时的接触，他已能从服装上判别对方身份，这黑衫人，当是头目以上的身份，想来是守阵的。

朱昶故作惊惶地站起身来，结结巴巴地道：'爷们，这是什么地方？'那为首的黑衫人，仔细打量了朱昶几眼，冷冷地道：'什么地方你不知道？''知道就不会迷路了！'

'你如何入山的？'

'追猎物迷了路！'

'鬼话，你分明是江湖人……'

'嘿嘿，小可并非江湖人，但练过几手把式！''哼，这地方周围三十里，鸟飞不进，朋友，你可真不简单？''爷们，小可实在是安份良民，世代打猎为生！'黑衫人倏地欺身上步，五指箕张，闪电般扣向朱昶腕脉，朱昶早有成算，完全不反抗，一把被对方抓实，'哎哟！'一声，矮了下去。黑衫人一皱眉，道：'带走！'两名劲装汉子，一左一右，抓住朱昶手臂，向外走去。

朱昶心里想，由他们如此押解到'黑堡'，岂非天从人愿？口里却乱嚷道：'你们这是什么意思，不是官府，也不是地方……'黑衫人冷喝一声道：'闭上你的鸟嘴！'

只是片刻工夫，眼前一亮，景色骤变，原来已到了阵外，天色是大明了。

两汉子挟着朱昶，放开步子疾行，朱昶一辨方向，心里凉了半截，对方带自己走的是回头路，不久，果然看见了昨夜停留的小庙。

'爷们带小的到那里？'三人都没有答腔。

朱昶此刻要走，或杀三人，可说易如反掌，但那样做了于事何补呢？

他想了又想，决定装浑到底，见机而行。半盏热茶工夫，到了小庙前，两名黑衣汉子，在门口停住。黑衫人直扑入庙，不大工夫，里面传出一个声音道：'带进了！'那声音，刺耳之极，男不像男，女不像女。

两名黑衣汉子，把朱昶架得两脚离地，直入庙中，庙内静悄悄地，毫无人迹，空气显得有些异样，其中之一高叫道：'人带到！'互相望了一眼，直奔大殿，双双惊叫一声，呆若木鸡。

朱昶举目望去，不禁汗毛直竖，惊魂出了窍，殿内，一排排全是死尸，不下五十具之多，排列得很整齐，方才那黑衫人也在其中。

'哇！哇！'两声惨嗥，两名黑衣汉子栽了下去，朱昶猝被松开，身形打了一个踉跄几乎立脚不牢，眼前多了两个红衣妇人冲着朱昶裂嘴一笑。朱昶顿然明白了，'红娘子'也到了此地，这便是她的杰作。两红衣妇人把两具尸体拖入殿中，顺序排列。

朱昶跨入殿槛，激动的道：'大姐，你也来了？'一个血红的人影，从神龛后转了出来。

'小弟，我还比你早了一步。'

'哦！大姐早到了，有什么发现？'

'我们马上离山！'

'为什么？'

'你不是在阵内被擒吗？那便是问题……'

'问题？'

'不错，黑堡便在那阵式中央，你识得奇门之术吗？''这……外行！'

'那不就结了！'

'大姐何不留个活口讯问口供？'

'这何须你说，该做的都做了，对方宁死不吐半字，而实在的情况是除了少数几个有地位的人物外，以下诸头目弟子，没有半个了解全部情况，阵中俱是堡主心腹把守，未奉命谁也不能出入，否则格杀。'朱昶一顿足道：'我放过了大好机会！'

'什么机会？'

'我本是追踪堡主夫人母女而去的，早知如此，该制住她母女！……''白费！'

'为什么？'

'你仍难越雷池一步，一入阵中你便身不由己，这阵势外围是"九宫八卦"，里面是"迷魂大阵"，我曾深入内阵边缘，若非见机得早，恐怕已陷入了其中！''大姐既识得阵名，难道……'

'我只略懂毛皮，而阵势变幻莫测，全由对方操纵，安知除阵势之外，尚有什么重要埋伏，就算你挟持了对方要人，一旦深入"迷魂阵"，心神立刻被制，岂不全是白费力气了吗？''为今之计呢？'

'出山去找一个人！'

'找谁？'

'一个久已绝迹江湖的异人，叫"遗世老人"……'朱昶从未听到过这名号，困惑的道：'遗世老人？''不错，听过否？'

'没有？'

'外号遗世，当然其名不彰，而且相当怪僻，比之"鬼手神人"过之无不及。''找他则甚？'

'当代武林中通晓奇门之术的，除了他便是"空空子"……''哦！找他破阵？'

'对了，求他指点！'

'此老现在何处？'

'有两条线索可循，据传闻，有人在大别山中见到他，而我所知他的隐遁地点是幕阜山，这其间相差太远了，一南一北，我们分头去访，约定时间会合，如何？'朱昶迟疑地道：'我们何不另等机会？'

'红娘子'柔声道：'小弟，这是唯一的路子，等机会遥遥无期，而且变化难测，寻到此老，请教破阵之道，是根本解决之法！''好吧，依大姐之见！'

'呃！这才是我的好小弟！'

朱昶不由面上一热，道：'大姐那个方向？''我对幕阜山较熟，你走大别山吧，以四十天为限，我们在当阳城青龙客栈会合，不见不散，怎样？''好！但不知"遗世老人"有何特征？'

'对了，我差点忘了告诉你，此老终年四季都是一件黄葛布衫，秃头赤足，两眉之间，有一粒红痣，见面即可认出……'就在此刻，数声枭啼，遥遥传至。

'红娘子'一摆手道：'有人来了，我们立刻离此，小弟，一路小心走吧！'朱昶拱手一揖，道：'大姐再见了！'了字声落，人已到了殿外，再闪而没。

那以枭啼传讯的，当然是'红娘子'手下无疑。

朱昶出了庙门，果见一群人影，远远奔来，庙四周寂静如死，可能，这方面的哨卡，全被'红娘子'解决了。来人如不是巡山的便是换岗的。

此地事已不可为，自无逗留的必要，虽然，他十分不甘心，但又将奈何？

以他的功力身法，那些沿途卡哨，是无法发觉的，毫无阻滞地出了荆山。

赴大别山必须朝东北行，而唯一捷径是横越大洪山。出了荆山，他取这条捷径。

这一天，来到宜城，这是个大去处，商贾辐辏，水陆交通十分发达，堪当繁华二字，上溯是樊城襄阳，下行安陆，过汉水便距大洪山区不远了。

朱昶面具不除，但改变了服式，锦衣鲜履，外带员外巾，俨然大商贾。

在正街'悦来店'包了一间花厅，目的是图清静略洗征尘。华灯初上，朱昶要了些精细酒菜，独个儿在房内自斟自饮，正自得其乐之际，门上起了剥啄之声。

朱昶以为是店中伙计，冷冷的道：'有事会叫你，别乱闯！'人并未离去，剥啄声仍旧，朱昶心中一动，道：'谁？''纪晓峰，高昀！'

'哦！请进！'

门是虚掩的，一推便开，两条人影，悠然而入，一个是老秀士打扮，另一个是驼背老人，一点不错，正是'四大高手'之中纪晓峰与高昀。

'请坐，我叫店家添酒菜，我们喝上一杯！……''不必了！'那语气，神态，使朱昶为之愕然。

两人各拿了一把椅子，在一侧坐下，纪晓峰冷冷地道：'将军，我们开诚布公的一谈！'朱昶困惑地道：'有什么事？'

纪晓峰看了铁青着脸的高昀一眼，激动的道：'将军，恕卑职无礼，将军虽然位高爵重，但我等同属一殿之臣，同是奉国师之命暗中协助行事，将军无权生杀……'朱昶骇然一震，道：'这是什么话？'

'将军难道还不明白？'

'我说过别如此称呼……'

'不，这是公事。'

'我半句也不懂，有话明说吧？'

纪晓峰陡地离座而起，怒目圆睁栗声道：'将军功力，我等深知，决非敌手……'朱昶如堕五里雾中，但意识到事态严重，也离席而起，凝声道：'到底怎么回事？'高昀起立接话道：'我等即日返回大理国！'朱昶又是一震，道：'为什么？'

'不想横尸中原，不明不白的死！'

朱昶锐厉的目光，在两人面上一连几绕，栗声道：'我明白了……''将军明白了很好！'

'你们是怕死，当然，这任务艰困而危险，你们回国也好……'纪晓峰接过去道：'身为武士，焉有怕死之理，但死也有分别，必须有价值。''什么价值？'

'卑职大胆请问将军，王健何事触怒将军，竟将他惨酷处死？'朱昶全身触电似的一震大声道：'你说什么？'纪晓峰咬牙道：'请问将军王健取死之由？''什么？你……说我杀了王健？'

'将军不承认吗？'

'这……这……从何说起？'

'将军请看这个！'

纪晓峰自怀中掏出一物，递了过去，两手颤抖得非常厉害，一旁的高昀，面孔在抽搐，分不出那是恨，是怒还是激动。

朱昶接了过来，一看，是一幅衣襟，上面有四个斑斑血字：'将军杀我！'纪晓峰接着道：'这血字是王健临死写在衣襟上的，在处理善后时我把它撕下来！'朱昶血脉贲张，一把抓落面具，露出本来面目，只见他面色铁青，面容扭曲，用拳猛一击桌，厉声道：'谁杀了王健？'两人同时一震，互望了一眼，仍是纪晓峰道：'将军，容我等先行回国！'朱昶心乱如麻，既悲王健之死，又困惑于这块血布，茫然无主地道：'王健在何处被杀？'高昀冷冷地道：'当阳城外！'

'你们如何发现的？'

'因为我们听到将军在该处现身，所以先后赶了去！'朱昶情知内中有异，自己根本不曾去过当阳，但一时之间，也无法解说。

'结果发现他遇害？'

'是的，身中十八剑之多，创口显示是断剑所伤。''那血字是他写的吗？'

'将军，这是不争的事实……'

'为什么？'

'外人无法获悉这称呼。'

朱昶一颗心顿往下沉，这公案离奇得令人难信。

'将军告辞了！'

'慢着！'

二人面色骤变，各采戒备之势。

朱昶长长地喘了一口气，道：'王健之死，我本人十分难过，但我郑重声明，决没有杀他之事，更没有杀他之理，两位无妨冷静下来，我们好好谈谈！'从两人面上的反应看来，根本不相信朱昶的话，那四个血字，何殊铁证。

就在此刻，

一条人影疾射而入，一线白光，闪电般射向朱昶。

事出猝然，纪晓峰与高昀，惊呼出了声。朱昶反应神速，身形一偏，伸手一捞，一柄利匕，接在手中再看来人，赫然是化身走方郎中的宋伯良。

宋伯良满脸杀气恨毒地瞪着朱昶，全身簌簌抖个不停，口里凄厉的道：'大剑手，你一并杀了我宋伯良吧！动手呀！'朱昶知道对方是悲愤过度，事出误会，并不怪他的冲动无礼，当下缓缓放落接住的匕首道：'宋兄，请冷静，这是个极大的误会……'宋伯良冷冷一哼，道：'误会吗？死人会说谎临死留字诬赖将军？'朱昶咬了咬牙，道：'这便是症结所在！'

宋伯良寒声道：'卑职极想听听将军的解释？'朱昶镇定了一下紊乱的情绪，道：'高兄，请你暂时到外面把风守望！'高昀望了两同伴一眼，低头走出房去。

朱昶这才沉重地开口道：'在下蒙国师破格收为弟子，段皇爷恩赐奇书，得以成就武功，唯一重任，是收服"十八天魔"，四位远道随同协助，衷心铭感，至于"镇殿将军"之职，乃是因应付苗王子挑拨而从权达变，各位大可不必顶……'宋伯良抗声道：'君无戏言，何况是当众所封，岂可等闲视之？'朱昶苦苦一笑道：'宋兄，我们不谈这题外之言，王健在当阳遇害，但在下根本足未踏当阳之土……''这血字何解？'

'我们好好揣摩一下，找出其中蹊跷！'

'将军事情不只此一端……'

朱昶骇然道：'还有什么？'

'要我一一列举吗？'

'无妨说说！'

'岂非多余？'

'宋兄，在下忍耐有限，再次请你冷静。'

宋伯良面上的肌肉，连连抽动额上青筋股股虬起。

纪晓峰接话道：'由卑职来说吧！当阳城汉中镖局接了一趟暗镖，是数件价值连城的珠宝古玩，尚未起镖，局主全家大小八口悉被杀害，暗镖被劫……''唔！'

'少林三老，在归州被害！'

'还有？'

'丐帮汉中支舵被挑，死难弟子达二百人之多，首座长老也在其内……''还有？'

'衡山掌门人被分尸，女儿遭奸污……'

'还有吗？'

'有，不必说了，尽属令人发指的恶行！'

朱昶咬牙道：'全是"断剑残人"所为？'

宋伯良栗声道：'将军，传言正是如此，且有不少人证，卑职已侧面证实过。''宋兄可曾想到有人冒充在下形貌妄为？'

'但王健不致会错认了人？'

'在下自巫山求医，一耽百日，出山之后，便不再以"断剑残人"面目出现……''这只有将军自己知道！'

朱昶想了想，目注纪晓峰道：'山镇中传"狼心魔"讯息的是纪兄，在下是什么形像？'纪晓峰毫不思索的道：'这些事都发生在将军在山镇现身之前！''你当时怎不提及？'

'卑职追踪"狼心魔"已一月之久，那时尚未知悉这些公案！''在下离巫山未及一月，有"红娘子"、"天不偷"等人为证……''王健遇害是五日前？'

朱昶的确是有口难辩，紧皱眉头，半晌无言。

宋伯良激动未已的道：'将军，我等先行返国，向"国师"面陈一切……''你们暂不能走！'

'何故？'

'得待此公案澄清！'

'将军准备如何澄清？'

'查出冒充之人！'

'恐怕是徒劳……'

'宋兄仍认定是在下所为？'

'因为事实不容卑职作他想。'

朱昶强捺下一口闷气，道：'对方既如此做，显系有计划的阴谋，目的可能是要激起武林公愤对付在下，对方不会就此休手，如注意查访，必有端倪何寻！'纪晓峰为人比较平和，转向宋伯良道：'宋兄，将军既如此说，我们就调查一番，如何？'宋伯良偏激地道：'我不想埋骨中原！'

朱昶不由动了肝火，寒声道：'在下如果确如三位所料，何必多费唇舌，只现在便可向二位下手！'这话份量重且情在理中，听得二人为之一楞。的确，以朱昶的身手要杀三人，一点也不难。宋伯良有些软化了，沉思了片刻，道：'将军，但愿这真是一场误会！''本来就是一项可怕的阴谋！'

'谁可能是主谋呢？'

'不出黑堡与通天教！'

'如何着手查探？'

'分头行动，但有一点，三位如有发现，切勿现身露面，由本人亲自处理，对方既敢冒充本人，能为不可小估，同时身后必有同伙支撑。''如此就一言为定，卑职等告辞！'

'共饮一杯如何？'

'留异日吧！'

'请便！'

纪晓峰与宋伯良，施礼出房而去。

朱昶颓然坐回椅上，啼笑皆非但心中却是恨到了极处，他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经此一搅那里还有心酒饭，招来小二收拾了桌，整了整衣冠，出店蹓跶。

第五集

第一章悦来店喜得狐踪

街上，夜市正浓，繁灯似锦，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朱昶一付富商巨贾模样，安步当车，缓步徐行。

正行之间，忽然发现了四大高手所作的暗号，不禁精神大振，刚刚分手，难道宋伯良他们已有所发现不？

当下循着暗记，一路行去，逐渐，到了街尾人稀之处，一个老秀士，迎面而至，当头一揖，道：'老弟，真是幸会，看老弟春风得意，必然鸿图大展，愚兄我是"百无一用是书生"，一生潦倒……'来的，正是纪晓峰。

朱昶还了一揖，道：'纪兄，多年不见，风采犹昔！''风采！哈哈哈哈，小兄我是穷愁潦倒集一身！''但不知……'

'蜗居在城外，不知老弟肯赏光否？'

'那里话，理当拜望！'

'不嫌草率的话，便请移玉如何？'

'好！'

两人煞有介事地摆着方步，并肩出城，到了城外，四顾无人，纪晓峰道：'我们到那农舍之后去谈！''嗯！'

到了农舍后竹丛之中，朱昶迫不及待的道：'有发现吗？'纪晓峰兴奋地道：'茶楼酒肆轰传着一件大事……''什么大事？'

'月圆之夕，"断剑残人"在城外五里的"江神庙"挑战"黑堡主人"！'朱昶激动的道：'太好了，对方居然现身了！'纪晓峰沉声道：'将军，"断剑残人"与"黑堡主人"可说是当今武林不可一世的人物，对方抬出这两块招牌，必有深意，须慎防恶毒阴谋，高昀与宋伯良已赶往场查探去了……''距月圆还有几日？'

'七日！'

朱昶一算时日，自己与'红娘子'约定四十日之内，由大别山回头，在当阳城会合，这一耽搁下来，时间便十分迫促，只有事完之后紧赶了。

心念之中，道：'很好，我在城中呆上七日！'纪晓峰颔首道：'将军最好别移动住处，有事好连络……''悦来店，不会变动的。'

'时间已不早了，将军请回吧。'

'如此，再见了！'

朱昶回到旅邸中，思前想后，一夜不曾合眼，他怎么也想不透冒充自己名的，是何方神圣？目的何在？月圆之夕，在'江神庙'挑战'黑堡主人'，不知'黑堡主人'是真正的本人，还是冒牌货？

鸡声三唱，才朦胧睡去，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快近午了。

梳洗已毕，唤来了酒菜，藉以消磨时间。

等待，是非常痛苦的一回事，何况七日并不算短。

他想，如果月圆之夕，来的真是'黑堡主人'，这倒是一个绝佳的报仇机会，只怕是全属子虚，完全是阴谋诡计。

他暗自庆幸事态发展得快，否则，纪晓峰等一怒回国，便大费周章了，固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误会终有澄清之一日，但在误会未释之前，师父与段皇爷得悉这些情况，将有什么样的反应？

想到那片王健所留写著「将军杀我'的衣襟，兀自心惊不已，对方是在什么情况下杀了王健呢？以王健的机智，难道真假都分不清楚？何况双方尚有暗号秘语连络，真假一辨即知。

想来冒充者决未悉王健的身份，因为看情形对方未曾向王健迫供，甚至没有给王健机会，才使王健死了还以为自己下的手。

以冒充者所行所为，功力相当骇人……

他所包的这花厅，是在后院正屋与厢房的接合处，两明两暗，只一道角门通外院走廊，十分清静，完全不受其他房客侵扰。

正在深思冥想之际，角门'咿呀！'一声开启，一个人影匆匆走入。

'客官，惊扰了！'

'谁？'

'店家！'

'什么事？'

'呃！……与客官打个商量！'

'进来吧！'

一个青衫中年，搴帘而入，他正是店主。

店主作了一个揖，打了个哈哈，满面无可奈何的神气，道：'客官，实在这话小的说不出口，不过……'朱昶冷冷的道：'有话就说吧！'

'客官挪个地方可好？'

'什么，要我换地方？'

'呃，这……这……西跨院也很清静，还剩下一明两暗的厢房。''什么意思？'

'因为有堂客想住这花厅……'

'堂客？'

'是……是女眷！'

'女眷不能住跨院吗？'

'因为有人要分娩，恐怕不便，所以特别请客官原谅，出门在外也委实……'朱昶不由沉吟起来，既是女眷要分娩，住在大通院里，的确是不方便，这不算要求，但已与纪晓峰约好，不变动地方，这……。

想了一会，无可奈何地道：'好，挪吧！'

店主喜孜孜地一躬到地，道：'敬谢客官与小的方便，请慢慢用酒饭，对方稍候无妨。''嗯！'

朱昶别无行装，一个包袱，与一柄裹着的断剑而已，食毕之后，先在角门及房门作了暗记，然后招呼小二换房。

这花厅的后窗，紧邻西跨院，朱昶一个人占了一明两暗的整栋厢房。

就在朱昶移走之后不久，一乘小轿，在仆婢簇拥之下，直抬到角门才放落，一个盛装贵妇人，低头进入角门，随着，角门便告掩上，看那派头，这妇人定是什么达官显宦内眷。

※※※

第三天，纪晓峰传来了消息，城内城外，来了无数武林人，有的来历不明。

宜城顿成了卧虎藏龙之地。

第四天、第五天，来的人更多了。

朱昶守在旅邸中，足不出户。

第六天，也就是月圆之夕的前一天，关于那冒充'断剑残人'与'黑堡主人'双方，半点消息也查探不出。

这情况，使纪晓峰、宋伯良与高昀等三大密探，疑虑又起，他们想，也许事实上真的是朱昶所为，根本没有人冒充，东窗事发胡乱搪塞而已。

朱昶本人，当然也是烦躁莫明，因为事态将如何发展，根本无法预测，一个人纵有通天本领，如果坠入阴谋暗算之中，一样无能为力。

晚饭时，他喝了几杯闷酒，乘着晚凉一个人在院中来回踱步，他设想许多情况，盘算着应付之方。

跨院中，也住进了不少江湖人，但对于朱昶，谁也不会注意，因为他的装束举止，完全不像是武林人。

一个武士，最惹人注意的是眼神，而功力修为到了神仪内蕴之境后，由实返虚，眼神除了较常人清澈之外，别无异样，朱昶便是如此。

蓦地──

一个似曾相识的女人声音，自角院后窗中传出。

朱昶心中一动，故意装作不经心地踱向那扇窗门，听那声音，越听越疑。

最后，他忍不住凑近窗隙，向内瞄了一眼。

灯光映照下，现出一个十分窈窕的侧影，云鬓高堆，身着纱衣，浮凸毕现。

那不是新来的贵妇人吗？那里是要分娩的样子？哼！车、船、店、脚、牙，分明是店家为了讨好贵客，故意捏造……

妇人侧影转为正面。

朱昶一看之下，连退数步，血脉登时贲张起来。

这贵妇，赫然正是'花月门主詹四娘'。

冤家路窄，半点不错，想不到会在这里碰到她，这真是天从人愿了，今晚，决不能让她再逃出手去！

朱昶回到房中，闭门静坐。

他想：'武林生佛西门望'与'花月门主詹四娘'是搭档，狼狈为奸，她既在此西门望会来吗？如果西门望也来，那可真是老天有眼，大师兄有灵。

是立即动手，还是等西门望现身？

如果西门望不来，抑或他为了顾及伪君子身份，不在此处现身，而明晚事了，对方是不会再停留的，岂非坐失良机？

想到三番两次，几乎丧命在这贱女人之手，实在恨不过。

宰了这鸨子再说！

这是他最后的决定。

可是，对方有七八人之众，如果在店中动手，势必惊动房客，而近日房客中，差不多全是武林人物，这该如何办才妥当呢？

想来想去，想不出解决之道，因为如果惊动了旁人，露了面目极可能便会影响到明晚的大事，难保房客中没有'黑堡'及'通天教'方面的线眼，自己一出手，等于是叫明了身份……

叩门声把他从沉思中唤回。

'谁？'

'老弟，是愚兄！'

'哦！纪老哥，请进！'

朱昶打开房门，纪晓峰抱拳而入。

双方坐定之后，朱昶先开口道：'纪老哥有何见教？''没事！没事！闲来扯谈而已。'说着，哈哈一笑，然后以极低的声音道：'明晚如果双方均不露面，我三人准备返国！'言中之意，对朱昶尚未信任，所谓双方均不露面，表示朱昶已被揭破，秘密明晚可能不敢出头，如此，便证实王健确是他所杀害的了。

朱昶沉重地道：'纪兄，三位坚持看法，小弟亦无可奈何，但愿此公案能澄清，万一那冒充者别有图谋，不肯露面，三位只管请便，小弟无话可说了。''我等也切盼此事能水落石出！'

'有何发展吗？'

'没有，情况晦涩，双方均无动静，只是看热闹的倒不少，远道的仍源源不断赶来，名头而论，的确是一件轰动武林的大事。''对方的企图何在呢？'

'这就不得而知了！'

'纪兄可曾发现"武林生佛"的踪迹，照理……这等大事他必到场的！''没有！'

'小弟倒发现了一样！'

'什么？'

'"花月门主詹四娘"就是与小弟换房的人！''啊！老弟准备行动吗？'

'当然，但怕惊动了旁人，影响明晚大事……''盯住她，等过了明晚再动手？'

'看来……只好如此了！'

'告辞了！如果情况无变化，我不再来连络了！''好！'

纪晓峰把声音放大，道：'老弟，明日东云阁的堂会，务必赏光！'朱昶也故意大声道：'当然！一定！'

'明天见！'

'不送了！'

纪晓峰出房扬长而去，朱昶又跌进沉思中，他最担心的是'花月门门主'漏网，以后要找她便大费周章了。……

更鼓楼上起二更。

朱昶霍地起身，吹灭了灯火，整理了一下行裹，断剑仍裹着提在手中，他毅然决定万一张扬开来，便离店出城，伏匿到明晚。

他施展'空空身法'，神不知，鬼不觉，越墙进入角院。

房内灯火通明，隔着湘帘，清楚地看到'花月门主'横陈卧榻，一付娇慵之态，如果换了立场，不知她的底细，那种风情的确撩人。

朱昶在院中轻咳了一声。

'什么人？'

娇喝声中，一个青衣少女，掀帘而出，一眼看到朱昶，不由吃了一惊。

紧接着，男女下人，出现了四五个，中年汉子，欺到朱昶身前，凌厉的目光，朝朱昶上下一打量，寒声道：'朋友怎好胡闯？'朱昶冷冷的道：'区区要见你们主人！'

'主人不在，只有内眷在此，朋友什么来路？''寻芳客！'

'什么？'

'寻芳客！'

所有人面色全变，那汉子一双目瞪，厉声道：'你不要命吗，这是官眷，看你是活得不耐烦……'朱昶莞尔道：'官眷吗？贵门主何时做起了官眷？'那汉子一听朱昶话中提到门主二字，脸色大变，栗声道：'朋友，交代来路？''区区说不呢？'

'那就别想活着离开了！'

'区区见了贵门主自有交代！'

'不行！'

'不行也得行！'

行字声中，施展'空空步法'在现场闪电般一绕，飞指连点，'砰！砰！'连声，两男三女，悉被点倒。

'咯咯咯咯！朋友好俊的身手！'

'花月门主'不知何时，已俏立在门边。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朱昶目中掠过一抹杀机。

'花月门主'行所无事的道：'朋友请进来谈谈如何？'说着，一侧娇躯，作出肃容之状。

另一个娇俏人影，先对朱昶荡意盎然地一笑，然后打起湘帘，这后来出现的，赫然是曾与'花月门主'串演张芳蕙母女的'销魂女'。

朱昶心内暗道一声，这可好，老少狐狸都在场。

心念之中，大踏步进入明间。

'花月门主'随后而入，在侧方椅上一坐，手指隔着茶几的另一张椅子道：'请坐！'朱昶老实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相距咫尺，幽香阵阵，但朱昶只感到呕心。

'销魂女'俏立在'花月门主'身后。

'花月门主'幽幽启口道：'朋友寅夜来访，必有见教？''当然！'

'朋友刚才说是寻芳？'

'嗯！'朱昶面上一热。

'请教尊姓大名？'

'这个……不必了！'

'花月门主'荡然一笑，道：'我们见过面吗？'朱昶冷冷的道：'见过，不止一次？'

'花月门主'一皱眉，道：'何时何地？'

朱昶不愿多所纠缠，不答所问，直接了当地道：'区区造访，乃是受人之托！''花月门主'粉腮微微一变，道：'受人之托？''不错！'

'受何人之托？'

'"鬼手神人文若愚"！'

'花月门主詹四娘'如中蛇蝎般从椅上跳了起来，一双春情荡漾的眸子，充满了骇异之光，粉腮微见苍白，栗声道：'朋友说是文若愚？''一点不错！'

'不知他托朋友什么事？'

朱昶心念一转，道：'在未说明此事之先，区区请问一个问题！''什么问题？'

'门主的至友"武林生佛西门望"现在何处？''什么？至友！朋友错了，我与西门望并无交往！''真的吗？'

'难道还会有假？'

朱昶恨很牙痒痒地，对方不承认他也莫可奈何，因为他还不能抖露身份，怕影响明晚之局，当下冷冷地道：'好，门主不敢承认，不必谈了！''朋友，我们言归正传，文若愚托你作什么事？''门主是文前辈的夫人？'

'曾经是的！'

'现在不是了？'

'他到底托你什么事？'

'杀你！'

'花月门主'先是一愕，既而咯咯浪笑起来。

'销魂女'也跟着前仰后合，像是听到了什么滑稽的事。

朱昶寒声道：'詹四娘，这没有什么好笑的！''花月门主'收敛了笑声，斜着媚眼，道：'文若愚还没死，为什么把夫妻间的私事托别人呢？''娶妻若此，他无缘见武林同道！'

'我，怎么样？一门之主，难道辱没了他？''辱没二字，尚不足以形容！'

'该怎么说？'

'使他永远无法抬头！'

'哟！他真的请你当凶手？'

'不错！'

'朋友，你办得到吗？'

'当然！'

'花月门主'又是一阵咯咯浪笑。

突地，一股幽香沁入鼻端，朱昶微觉脑内一沉，立即意识到对方在施故计──毒，自恃有'天蜍珠'在身，能辟百毒，只作不知。

半晌'花月门主詹四娘'见对方了无异状，不由粉腮变色，但仍保持镇定，道：'朋友能耐不小，是本门主疏忽了，朋友既受文若愚之托，当然事先已有辟毒之方，是多此一举了！'朱昶不屑地道：'知道就好！'

'花月门主'盈盈起立，在厅内踱了两步，道：'朋友，先交代一下来路如何？''那是多余！'

'不！能够受托取本门主性命，而且事先拉明，必非泛泛之辈……''错了，区区不过江湖上无名小卒！'

'花月门主'窒了片刻，笑问道：'朋友准备如何下手？''现时现地！'

'时间不早，何不出手？'

朱昶冷冷一笑，眸中顿现杀光把布包平放茶几之上，动手慢慢解开……

'花月门主'与'销魂女'骇异地望着他的动作。

布包打开，一柄缀满珠宝的连鞘剑，呈现眼前。

'花月门主'与'销魂女'倚角而立，各采戒备之势。

空气在刹那间顿呈无比的紧张，小小花厅，充满了栗人的杀机。

朱昶犹豫了，只要断剑出鞘，就等于抖露了身份，势必一剑奏功，不留活口，否则便是影响大局。

他左手持剑，右手抓住剑柄，缓缓站起身来，目泛青光，罩定了詹四娘。

蓦地──

'销魂女'娇斥一声，出手如电，扑声朱昶，狠辣无匹。

她先詹四娘而出手，目的当然是试探朱昶功力深浅。

剑光一闪，响起了半声闷嗥'销魂女'砰然栽了下去，鲜血洒了一地。

朱昶的断剑斜撇向下，目光仍盯住'花月门主詹四娘'，他为了怕惊动旁人，所以出手十分快捷俐落，杀着指向对方咽喉，使她连惨号的余地都没有。

'花月门主'粉腮惨变，目光扫处，不由骇呼一声：'断剑残人！'朱昶栗声道：'好极了，你死也可安心瞑目了……'话声未落，只见'花月门主'身形暴退，同一时间，轰然一声，一蓬烟雾，暴卷而起，视线完全被阻隔。

朱昶大吃一惊，暗道一声：'糟！'估量着方位，一剑划了出去，但却落了空。

花厅不大，烟雾刹时便弥漫了整个空间，伸手不见五指。

朱昶倒弹出厅，一时之间，手足无措……。

待到烟消雾散，厅内已失去了詹四娘的影子，后窗洞开，分明已遁走了。

朱昶气得七窍冒烟，身份业已暴露，却让对方漏网，这一来，要再找到她，是难上加难了。

他顿足失悔，想起老哥哥说过的出手要诀，最主要的一句是：'不给对方任何机会'，如果自己不说那么多废话，不自视太高，见面就下杀手，她能逃出剑底吗？

然而，错已造成，悔又有何用。

一回首，看到那五名被制的男女，这些人，不知作了多少孽，杀之不为过，留之不得，不知还要害多少人。心念之中，猛一咬牙，全点了死穴。

此刻，要去追'花月门主'，等于浪费时间，好在此事尚未惊动旁人，詹四娘也不知道自己是投宿同一旅店之中。

于是，他越墙回到跨院，悄然进入房中，索性不点灯火，关门上床。

他愈想愈觉懊丧，这一打草惊蛇，平白增加了行动的困难。

冥想中，不觉沉沉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日影侵碧纱的时分，侧耳一听，隔壁角院静悄悄的，想来昨夜的事，尚未被发觉。

披衣下床，一掀帐门，不由心头狂震，几乎失口而呼，只见'花月门主詹四娘'赫然呈现桌边，仔细再一审视，登时亡魂尽冒。

那不是人，是一颗脑袋，端然供在桌上。

朱昶一跃下床，望着那颗人头发楞。

是谁杀了她，把她的人头送来此地？

会是纪晓峰他们干的吗？不可能呀！师父明白交代，他们只作密探，不许出手的呀！那是谁呢？

谁知道自己的来历、住处，与非取詹四娘的性命不可？

詹四娘双目不闭，除了眸内无光，险色苍白，依然如生时一样的妖媚动人。

突地，他发现桌上似压有一张纸条，忙取在手中，只见字笔娟秀，虽草而不失工整，显然是出自女人之手，上面写着：'无心偶遇，知君志在此毒妇，特杀之献上人头，聊报昔日殊恩。芸芸。'他持笺的手有些发颤，芸芸，芸芸是谁？

他努力往记忆中搜寻芸芸其人……

是的，这名字并不陌生，是在那里见过或听过？聊报殊恩……殊恩……

陡地，他想起来了，董芸芸，'巫山神女'座下的一名弟子，她乘送自己出'神女宫'的机会，恢复自由之身，当然，如果自己不得到'天蜍珠'，或是不愿意为她解禁制之毒，她是无法自由的，只有老死'神女宫'中。

事情竟有这样巧，偏偏被她碰上了这件事。

想着，不由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颤，自己以为此事十分秘密，决不虞被第三者发现，所以天下事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隔墙有耳，隔窗有眼，真是一点也不错。

于此，得感谢董芸芸，她不但助自己铲除了这淫妇，同时也避免了自己的身份败露，如果'花月门主'走脱，传出'断剑残人'在此，今晚的事，可能要起大变化。

她怎敢来此呢？她不怕被'神女宫'的人追杀吗？

脚步声来到门前，是小二的声音：'客官要用点什么？'朱昶想了一想，道：'这样吧，再等一个时辰，送酒饭来，两餐并一顿算了！''是！'

'还有，你给我弄几张油纸，几根细绳，记在帐上。''是！'

小二的脚步声离去了，朱昶赶紧取下人头，放在床下，然后揩干净了桌上的血迹，小二也算快，朱昶刚弄妥当，油纸麻绳就已送到。

朱昶俟小二走后，关紧房门，在暗间里把人头用油纸层层包裹，扎紧，外面再用布与衣物捆在一起，成了一个包袱，这样携带方便了。

'杀人了呀！'

隔院起了惊呼之声，接着，脚步杂杳，人声嗷嘈，闹嚷成一片。

朱昶安坐房中，只作不知，也不去凑这热闹，怕的是一个不巧，暴露身份。

于是──

报官！

验尸！

问话！

……一直吵嚷不休。

中午，宋伯良传来了消息，江神庙后，靠江滩，已搭起了一座高台，但查不出是谁鸠工搭建的，那些工人，仅说出一个陌生汉子付钱要他们搭建。

朱昶心中，十分纳闷，实在想不透内中的蹊跷。

但，主事的一方，有某种企图，是不争的事实，不然不会故意事先传扬。

好不容易，盼到黄昏，朱昶依然一付大商贾的装束，随带断剑，把包着人头的包袱藏在房中，锁上房门，向'江神庙'进发。

一路之上，尽是络绎不绝的江湖人。

'断剑残人'挑战'黑堡主人'，这是件震惊天下的大事。

到了地头，只见一座木架高台，约莫丈许高，两丈余周径，矗立在江边，台前与左右，用竹竿拦成了三丈宽的空阁走道，看的人只能站到竹围之外。

朱昶混在人丛中，静以观变。

不久，纪晓峰、高昀、宋伯良等三大密探，先后来到，互以眼色打了招呼。

台上左右各点了两支巨型火炬，照得台上一片通明。

台下，万头钻动，喧嚷之声，有若闹市。

时间在不知不觉间消逝，台下不见任何人影。

逐渐，观众感到了焦急与不耐，吵嚷之声，益形加剧。

朱昶不时以目光瞥向杂在人群中的三大密探，他不但不耐，而且感到不安，如果今晚那冒充者不现身，便坐实了自己故弄玄虚，这是难以向三大密探解释的。

时已二更，依然一无朕兆。

宋伯良挤到朱昶身边，自言自语的道：'看来"断剑残人"不敢露面了！'这话的弦外之音，朱昶是听得出来的。但他哑子吃黄莲，苦在心里。

就在群众大感不耐之际，忽见一条人影，划空而起，凌虚一折，轻飘飘落在台上，姿势美妙动人之极。

声浪在刹那之间蓦然平息，所有的目光，全紧张地射向台上。

朱昶也不由'怦！'然心惊，暗忖，果然来了，举目望去，只见上台的是一个身披重孝，约莫三十来岁的青年武士，倒提长剑，满面杀机，朝台下扶剑行了一礼，然后厉声高叫道：'在下衡山王子朴，特来向"断剑残人"索讨命债！'台下起了一阵骚动，议论纷起，衡山掌门人被杀，女儿被奸污的事，业已传遍江湖，是以王子朴的出现，并不意外。

朱昶心头翻涌起一股难言的滋味，对方指名索债，而冒名做案的不知是谁？帐却算在自己头上。

近旁的宋伯良，投射过来冷冷地一眼，这一眼，使朱昶有哭笑不得之慨。

衡山王子朴大吼道：'"断剑残人"，现身出来呀！怕死吗？你这败类，禽兽，为何龟缩着……'朱昶恨得钢牙几乎咬碎，但，他能怎么样呢？如果查不出冒名的人，只有永远不用'断剑残人'这名号，可是，眼前便无法向宋伯良他们三人交待。

就在此刻，一条人影挤到了朱昶身边，一碰朱昶，道：'怎么回事？'朱昶转头一看，身旁站了一个身高不到五尺的白发怪老人，一双精光暴射的眸子，有些灼灼迫人，他，正是师父'空空子'的至友'南极叟'。不由苦苦一笑，摇了摇头，道：'在等"断剑残人"上场！''南极叟'唔了一声，不再言语。

突地──

又一条人影，如巨鸟般飞上台去……

'他现身了！'人群中有人高呼出声。

'啊！不是他！'另有人否定了前者的话。

王子朴陡地横身扬剑，一看，把剑垂了下来。

上台的，是一个体态魁梧的红发红须老人，手提一根乌溜溜的藤杖，双目棱芒四射，在人群中来回扫瞄，口里冷森森地道：'"断剑残人"，老夫要把你砸成肉酱，不敢出来便是个灰孙子！'朱昶下意识地向'南极叟'道：'前辈，这人什么来路？''南极叟'一摇头道：'没见过。'

衡山王子朴楞楞地望着这红发怪人，眉头皱得紧紧的。

红发怪人自顾自地嘿嘿一笑，又道：'"断剑残人"自恃剑法高明，为所却为，令人发指，老夫要食其肉而寝其皮，今晚之会，双方当事人都不现身，看来"黑堡主人"也是个老龟孙！'这句粗话，引得台下起了一片哄笑。

朱昶的感受则不然，这红发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竟敢挑战'断剑残人'，还敢出言侮辱武林生死的一代神秘枭雄'黑堡主人'？他何所恃？

蓦地──

一条人影，出现台上两人身后，犹如幽灵显现，谁也没有看到他是如何上台的，像是本来就站在那里一样。

'断剑残人！'

群众中，爆起了一阵栗呼。

朱昶激动得全身簌簌而抖，那幽然出现的，一点不错，正是自己的形像，青色儒衫，青巾蒙面，腰间悬着一柄剑，剑鞘满缀珍珠。

宋伯良与'南极叟'骇异地望了朱昶一眼。

朱昶双目紧盯住台上那'断剑残人'此刻他已无暇顾及别人的反应了。

王子朴与那红发怪人，蓦地惊觉，双双朝侧方闪身，目光扫处，惊'噫！'出声。同时做出戒备之势。王子朴面上的肌肉抽动了数下，怨毒至极地道：'阁下便是"断剑残人"？''不错，你是谁？'

'衡山掌门遗孤王子朴！'

'有何见教？'

'讨还血债！'

全场静得落针可闻，气氛随著「断剑残人'的出现，紧张到无以复加。

朱昶喉头里哼了一声，脚步一移……

'南极叟'用肘一碰他，沉声道：'事出蹊跷，不可盲动！'朱昶喘了一口大气，止住了冲动。

只见台上那'断剑残人'向前移了数步，一跛一跷，的确可以乱真，冷冷地道：'区区今晚的对象是"黑堡主人"，不及其他！'王子朴一扬手中剑，厉声道：'拔剑！'

'你想第一个流血？'

'拔剑！'

'你还不配要区区拔剑！'

'我把你碎尸万段！'

喝话声中，王子朴手中剑挟闪电奔雷之势，攻向'断剑残人'，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王子朴的剑术，无论气势招术，均已臻上乘，加之以心怀怨毒，志切复仇，所以出手就是杀着，凌厉得令人咋舌。

'哇！'

惨号之声，震栗了全场，只见王子朴身形幌了两幌，栽了下去，'断剑残人'手中断剑斜举，可惜，除了朱昶之外，没人看出他如何拔剑出手。

朱昶怒极怒狂，如果自己现身，当可挽救衡山少掌门人一命。

'断剑残人'转向红发怪人，阴冷地道：'阁下，有何话说？'红发怪人面上尽是惊怖之色，嗫嚅了好半晌，终于一个字也没说，飞遁而去。

台上，剩下了'断剑残人'一人。

紧张无比的空气中，夹着浓厚的恐怖意味。

台下人数近千，但对于这新出道的剑手，仅闻其名，不知其人，现在，有目共睹，那种剑术，的确是出神入化，然而，他最近的作为，却令人齿冷，大家心里有一个共同的感受，又一个更可怖的魔主临世了，中原武林将步上末日之途。

朱昶有些按捺不住，蠢然欲动。

'南极叟'已看出他的神态，再次道：'绝对不许盲动，静观下文！'台上，'断剑残人'好整以暇地收回了断剑，一字一句地道：'"黑堡主人"不敢应战吗？'十多年来，从没听说过谁敢公开向'黑堡主人'挑战，所有在场的江湖人，谁都想一睹这主宰中原武林的神秘人物庐山真面目。

场面，令人喘不过气来。

'黑堡主人'会应战吗？

为了地位，声望，他能不应战吗？

无疑的，他早已到场……

'黑堡主人'与'断剑残人'谁强谁弱？

这是生死互见的死亡挑战吗？

时间慢慢消逝，'断剑残人'兀立台上，像一尊恐怖之神，在蒙面巾之后，是一副什么面目，谁也无从想像。

突地──

一条黑影，从侧方疾射上台，赫然是一个瘦骨嶙峋的黑袍老人，手中提了一个布包，上台之后，把布包朝台中央一放，叉手而立。

朱昶心想，这会是'黑堡主人'吗？但体型不对……

台上的'断剑残人'侧转身，而对黑袍老者，冷冷的道：'阁下又是谁？'黑袍老者人虽瘦削，但声音不小，如宏钟般的道：'本座"黑堡"禁内武士统领奚开甲！''断剑残人'嘿嘿一阵冷笑，道：'奚开甲，你不是天南霸主吗，怎地当了"黑堡"走狗？''黑堡'禁内统领奚开甲报以一声怒哼，道：'阁下说话干净些！''姓奚的，你上台则甚？'

'代表堡主出面！'

'本人挑战的对象是堡主本人！'

'敝堡主随时候教！'

'那何必你出面？'

'验明正身！'

'什么？'

'验明阁下的身份！'

此语一出，台下又起了一片窃窃之声。

朱昶精神一振，知道好戏要上场了。

'断剑残人'目中杀芒毕现，栗声道：'奚开甲，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奚开甲好整以暇的道：'敝堡主怀疑阁下是否真正的"断剑残人"！''哈哈哈哈，这也好假冒的吗？'

'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场盛会，疑点甚多！''你试接本人一招，证实一下真假，如何！''慢着，话必先说明……'

'说吧？'

'以敝堡主对"断剑残人"性格之了解，有数点疑问……''说说看？'

'第一，"断剑残人"孤傲自负，决不至设台挑战。第二，阁下目光中似缺少了恨与狠。第三，体型上差了些，音调也走了样。第四，出剑的手法与往常不同。第五，最近连续发生的凶杀案件，"断剑残人"决不屑为。……''说完了吗？'

'这尽够了！'

朱昶心中有说不出的感受，想不到'黑堡主人'对自己认识有如是之深，这倒省了自己的辩驳。

所有在场的江湖人，齐感困惑不已，想不到会有人指斥台上的'断剑残人'是假的，这倒是件武林罕闻。那真正的'断剑残人'呢？他到场了吗？

台上的'断剑残人'怒哼了一声道：'奚开甲，你满口胡言，但区区不屑于辩解，区区要杀的是"黑堡主人"，你既代他先行出面，就把命搁在台上吧！'奚开甲一抬手，道：'且慢，还有话说！'

'断剑残人'霍地拔出了断剑，寒声道：'少多嘴，准备自卫……''阁下不想看看这包东西？'说着，手指台中央的布包。

'断剑残人'似乎一楞，道：'这是什么东西？''阁下要看吗？'

'少弄玄虚……'

'决非玄虚，只是一项证据！'

'什么证据？'

'证明阁下的真实身份！'

本来充满恐怖杀机的场面，这时显得万分诡谲。

'断剑残人'显然被这话所震惊，目光扫了布包几次，道：'奚开甲，你试说说本人的真实身份？''不必老夫费话，这布包便足以证明一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人头！'

'什么，人头？'

'一点不错，这是一颗人头！'

'谁的头？'

'通天教襄阳分坛护法"红毛金刚"的脑袋！''断剑残人'陡然一震，既而嘿嘿一笑道：'这与本人毫无关系，听着，"黑堡主人"今晚若不敢出面应战，须即日解散"黑堡"，遣走所有弟子门人，今后武林中将不再有"黑堡"之名！'奚开甲哈哈一笑道：'阁下，大概今后中原武林，应属"通天教"天下？'朱昶心中倏有所悟。

一旁的宋伯良，自言自语的道：'我明白了，原来是这么回事！'朱昶侧顾了宋伯良一眼，会心地点点头。

奚开甲不待'断剑残人'有其他反应，闪电般跃下台去，消失在人丛中。

'断剑残人'气得浑身直抖厉声大吼道：'"黑堡主人"，我要杀你，敢当天下英雄之面上台吗？'朱昶此刻，业已心平气和，因为他已明白了大半情况。

人丛中一个粗豪的声音大叫道：'"断剑残人"，打开那布包看看！''断剑残人'也许是基于好奇，也许是不甘心对方故弄的玄虚，果真把布包提起，解开了布结。

'呀！'

台下起了一阵惊呼，那布包里果然是一个人头，而且就是那一度上台，又仓惶而遁的红发怪人。

'断剑残人'青巾蒙面，脸上的表情无人得知，但目光中却是充满了骇异之情，但只瞬间，骇异变成了熠熠凶焰，令人一接触便打从心底泛寒。

他把人头，重重地往台面上一掷。

'轰！'然声一巨响，烟硝弥漫，夹着一声惨哼。

所有的人，个个惊魂出窍，想不到人头之内，居然藏有'霹雳弹'。

就在群豪惊魂未定，台上烟硝未散之际，数条人影，激射上台……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黑烟冲空，木屑横飞，台下立即乱成了一片，纷纷向四下走避，人群中传出了阵阵呻吟惨哼之声。

朱昶也是惊骇莫名。

'南极叟'招呼朱昶道：'我们可以走了，再没有什么热闹好看了！'朱昶迟疑的道：'晚辈想找黑……'

'他如果在场，也该早走了，对方也在找他！'※※※

为了避嫌，朱昶独个儿回到下处，此际三鼓已过，快四更了。

身方入房，纪晓峰已接踵而至。

纪晓峰满面愧色，迫不及待的开口道：'我代表三人，向将军致深切歉意，冒犯之处，尚望宽宥！'朱昶略显激动的道：'事出误会，不能怪三位，请坐！'两人不燃灯，暗中低声交谈。

'将军看出端倪否？'

'是通天教弄的阴谋？'

'不错，将军可知那台上的"断剑残人"是谁？''是谁？'

'九窍天魔，排行第五，为人极机智，人心有七窍，他有九窍……''哦！'

'他便是"通天教"襄阳分坛的负责人！'

'纪兄何以这般清楚？'

'那红发怪人，是该坛护法，下台之后，随即被"黑堡"的人制住，酷刑迫供，他供出了所有内情……'朱昶大感振奋，沉声道：'详情如何？'

纪晓峰把位子移到窗口，以防有人窃听。

'"通天教"设此阴谋的目的，是要对付将军与"黑堡主人"，因为将军是该教的死对头，而"黑堡"却影响该教君临天下的计划……''对方的原先打算是希望我与"黑堡主人"在台上现身？''对了，台下已预埋了炸药，只要你俩上台，便点燃炸药……''啊！'

'对方见无人上台，退而求其次，以"断剑残人"姿态出现，希望诱"黑堡主人"入壳，但"黑堡主人"却棋高一着，先注意动静，暗中下手，迫出"红毛金刚"口供，然后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首先，斩了"红毛金刚"，在人头内塞入"霹雳弹"，一被震动便着火爆炸……''这一招够狠！'

'其次，控制了台下的火线，乘机点燃……''九窍天魔多半死了？'

'当然，已被炸成碎片，连带还毁了几名抢上台去的弟子。'朱昶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冷噤，如果自己按捺不住，冲上台去，后果已不堪设想。

从这事件判断，'通天教'谋'黑堡'已十分积极，绑架'黑堡主人'的女儿，便是不择手段的表现。

心念之中，道：'"黑堡主人"到场了吗？''对方均经改装，无从判别！'

'这一役之后呢？'

'当然更是水火不容。'

'三位仍要返国吗？'

'不！误会已释，卑职等三人仍得贯彻国师的命令，协助将军行事，难得的是"南极叟"自愿顶替王健，协助我等……'朱昶十分感动的道：'这如何敢当！'

'他是完全看在与国师的交情上，才如此做！''王健兄的后事……'

'予以火化，将来带灵骨回国，再依礼安葬。'朱昶黯然地点了点头。

纪晓峰又道：'将军今后的行止？'

'我目前要赶赴大别山，寻访一位前辈异人。''那一位？'

'遗世老人！'

'何事？'

'讨教奇门之术，对"黑堡"犁庭扫穴！'

'哦！'

'一月之内，我回转当阳城，在青龙客栈与"红娘子"会晤。''将军尚有吩咐吗？'

'没有！'

'如此卑职告退！'

'请！'

纪晓峰起身，轻轻推开窗户，飞窜而出，一闪即逝。

朱昶想起了床下'花月门主詹四娘'的那颗脑袋，心想，詹四娘在此现身，'武林生佛'西门望可能也来到了宜城，何不利用这人头引他现身，也好为大师兄何文哉报仇，心念之中，连睡意都没有了，结束了一下，留一锭银子在桌上，算是房饭钱，然后提起人头，出房越屋而去。

全城业已进入沉睡之中，除了更鼓之声外，万籁俱寂。

朱昶选了一根大街转角的路灯杆，把人头吊了上去，然后隐入暗处。

四更，五更，天明了，街上开始有了早起的人，大多数是赶来看热闹而离去的江湖人物。

朱昶现身出来，在附近兜着圈子。

终于，人头被人发现了，于是，好奇的人纷纷麇集，七嘴八舌，在猜测这颗美人头的来历。

这在看惯了杀伐的江湖人眼中，不算一回什么事，但在一般普通人看来，可就惊世骇俗了，杀了人还把人头挂在通街大衢，而且是个美人。

蓦地──

一条人影，冲空而起，划过灯杆，人头不见了，人影也消失了，好快，快得使人无法转念紧接着是一阵惊呼。

朱昶此刻是在对过的拐角处，距现场有五六丈之遥，他也不曾看清那人影，但却没有失去对方消逝的方向，一幌身，越屋追去，快如一缕轻烟。

那人影好快的身法，转眼之间，便越过了城墙。

朱昶身形一紧，只先后之差，追踪出城。

城外，行人更多了，有的赶着进城作买卖，有的赶着出城，目标消失了。

朱昶恨得牙痒痒地，推想那人的衣着体态，身却不停，直掠过城厢街道，然后停在路口，注意每一个人。

等候了约莫半个时辰，他完全失望了，没有看到半个可疑的人。

当然，等下去是白费，想起'红娘子'之约，势不能再多所耽搁，否则难以在三十日之内往返，论途程，绰有余裕，但此去大别山，谁知道要耗多少时间寻访。

心念之中，走到无人之处，改回了村汉装束，这样赶起路来，方不碍眼。

渡过汉水，朝东北方向疾奔行程。

一口气奔了近百里路程，申牌时分，来到一座镇甸，再往前，便是大洪山区，穿越大洪山，是一条捷径，他在镇上打尖之后，购置了些干粮，继续上路，傍晚，在村居人家借宿了一宵，天刚放曙，又起身上路，傍午时分，正式踏入大洪山区。

他只认定方向，不循山径，这样，行程便大为缩短。但攀峰越涧，翻岩渡谷，错非功力如他，便成欲速不达了。

星斗参横，斜月在天，他登上了一座峰头，寻了个干净地方，取出干粮果腹，远望前峰，黑黝黝地如巨灵之神，枭啼狼嗥，使这深山之夜，显得凄清而恐怖。

朱昶艺高胆大，倒不以为意。

蓦地──

一阵郁雷之声，遥遥自前面峰头传来。

朱昶心头一震，星月在天，连一丝浮云都没有，那来的雷声？心念未已，又是一阵隆隆之声传了过来。

这倒是怪事了，所谓'晴天霹雳'，只不过一句话而已，现在，天宇澄清，雷声由何而发呢？同时也不见有闪电光芒，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三次雷声传来，朱昶再也忍不过好奇之念了，弹身便朝前面峰头扑去。

峰顶，怪石嵯峨，除了稀落的几株虬松之外，可说寸草不生。

朱昶兀立在一根笔立的石笋上，目光四下扫掠，却不见有什么异状……

'轰隆！'

这一声巨响，近在咫尺，把朱昶震得心神皆颤，循声望去，不由又是骇然大震，只见不远之处，两株相对的虬松之下，各坐了一男一女，中间距离大约两丈，两人四掌平伸掌手相对。

天啊！对方是在对掌，这是什么功力，竟有这大声势？

这一男一女，是什么人物，何故午夜深山对掌？

再仔细一看，这双男女，均已白发苍苍，而男的却是一个瞽叟，双眸深陷，皱纹堆累，看上去两人年纪当已在古稀之外。

对方是在练武抑是拚斗？

正自忖想之间，只觉瞽目老人双掌一收，道：'老婆子，有人闯禁！'老太婆也收回双掌，冷森森地道：'是个村汉！'朱昶心头一震，原来对方早已发现自己'闯禁'是什么意思？

瞽目老人冷哼了一声，道：'老婆子，别虚耗时间，处置了办正事！'老太婆一仰面，两道目光，如冷电般直射在朱昶面上，寒声道：'小子，你过来！'朱昶跃下石笋，慢步走了过去，在距两人丈许之处立定，老太婆的目光在朱昶身上一连几绕，阴森迫人的道：'小子，你自己了断罢，省得我老人家费事！'朱昶心头一震，冷漠地道：'要区区自己了断？''嗯！'

'为什么？'

'你犯了禁！'

'犯禁，什么禁？'

'你不长眼睛吗？'

朱昶一楞，转目四望，这才发现数丈外的石上，插了一支三角皂幡，幡上清晰地现出一个白色骷髅头，阴森森地有些鬼气迫人。突地，他想起传说中的一双魔头，登时心头泛寒，不由脱口道：'两位是"白骨双仙"？'瞽目老人振声狂笑道：'好小子，你居然也知道我夫妻的大名！'传说中，'白骨双仙'嗜杀成性，不留全尸，标记是一支骷髅幡，人若碰上，决无幸免，但有一样，就是见幡避之，他俩决不追杀，这两个魔头，业已数十年不现江湖，一般传言，业已被正道之士毁去，想不到今夜在此碰上。

'白骨魔婆'阴森森地接上去道：'小子，我老人家没时间与你磨菇，快自了吧！'朱昶冷漠如故地道：'在下还不想死呢？'

'好小子，要你自了是天大便宜，如我老人家动手，你便不得全尸了！''在下不想拣这便宜！'

'噫唏！今晚第一次我老人家听到有人敢面对我夫妻如此说话……''在下也是初次听到居然有人要在下自了！''你真是狂妄得不知天高地厚，老伴，如何消遣他？''白骨老魔'一拍手掌道：'有了，何不拿他来试试"五雷掌"？''白骨魔婆'裂开瘪嘴一笑道：'妙极！'

朱昶暗忖，原来对方在练'五雷掌'，怪不得有雷鸣之声，这门掌法，失传已久，不知这两魔从何处得到口诀的？自己在'玉匣金经'之中参悟的'摩诘掌'，从未使用过，不知与这'五雷掌'能颉顽否？

对方要以自己试掌，自己也无妨以对方试掌。

心念之中，故作若无其事的道：'两位要以在下试掌？''白骨魔婆'嘻嘻一笑道：'不错，这"五雷掌"能使人五脏尽糜，但外表无伤，习练以来，尚未以活人试过，小子你可来得正巧！'朱昶也冷笑一声道：'那可真是巧，在下也习了一种掌法，受掌的人功力愈高，愈见其威力，今晚幸逢二位，正好考验一番！''白骨双仙'同感一楞，他俩忖不透这毫不起眼的村汉，说的是真是假，但从他那了无惧色的神情来看，可能真有其事。

'白骨老魔'嘿嘿一阵阴笑，道：'老婆子，天下真有这等巧事吗？''老伴，你我休了！'

'什么意思？'

'在你记忆中，有人敢正面对我俩说话吗？''似乎没有……'

'而现在却发生了奇迹！'

'老婆子，这小子失心疯吗？'

'看上去不曾！'

'那是初生之犊了？'

'连犊也算不上，是只小狗！'

'哈哈，试掌之后，得剖开看看，可惜……我看不见……''老伴，我可以讲给你听！'

'好吧！我们来试试！'

话声中，双双站了起来，这一起身，方才看出这两魔身形较常人高了一头，不必出手，单那狞恶之状，便已十分惊人。

朱昶蓦集全身功力于双掌，心中却不免有些忐忑，自己是否能经得起两魔联手一击，尚在未知之数，几十年前，'白骨双仙'四个字，黑白道闻名丧胆。

'老婆子，来吧！'

'我准备好了！'

'这小子一点不怕？'

'我看不出。'

'哼！怪事！'

'动手吧！'

'来呀！'

两魔双双举掌从两个方位，夹击朱昶……

同一时间，朱昶扬掌反击，施出了从未用过的'魔诘掌'。

'隆！'然一声巨响，犹如地裂山崩，岩石纷飞，松枝乱舞，劲气激荡卷涌，历久不绝。

这一回合，堪称惊世骇俗。

'白骨双仙'退离原地八尺有多。

朱昶身形连摇疾幌，气血翻涌，眼内直冒金星，他暗自庆幸，接下了两魔的一记'五雷掌'。

照情况而论，'白骨双仙'技逊半筹。

'白骨魔婆'满面骇色，目瞪口张。

'白骨老魔'栗声道：'老婆子，这是怎么回事？''我们栽了！'

'什么，栽了？'

'不错！'

'有这等事？'

'老伴，你感觉不出吗？……'

'白骨老魔'深陷的眸子连连眨动，久久，才迸出一句话道：'想不到"白骨双仙"会栽在一个后生小辈手里！''白骨魔婆'眸内突现凶焰，身形向前一欺，狞声道：'小子，报上你的来历！'朱昶冷冷地道：'无名小卒，不值提名道号！''你狂得相当可以！'

'好说！'

'白骨魔婆'转向老魔道：'老伴，总不成破例放生？''老婆子"五雷掌"别练了……'

'为什么？'

'连一个小兔崽子都伤不了……'

'老伴，别泄气，这是意外。'

'怎么处置？'

'化了他！'

'由你办吧！'

'白骨魔婆'双袖一扬，一蓬白雾，疾卷而出。

朱昶疾展'空空步法'，移形换位，但白雾笼罩范围极广，而且扩散神速，鼻内仍嗅到一股中人欲呕的腐尸之味，不由大惊失色。

'老婆子，如何？'

'老伴！他……他……'

'怎么样？'

'他不怕毒！'

'不可能，他也是人……'

'但他好端端的！'

'白骨老魔'身躯一阵抖颤，栗声道：'莫非他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身？''白骨魔婆'面上凶焰尽敛，代之的是惊悸之色，颤声道：'恐怕差不多了！'朱昶淡淡地道：'两位，希望今后少造杀孽，否则天理难逃！'老魔激动地道：'小子，你是域外来的吧？''何以见得？'

'中原武林没有这等高手！'

'阁下错了，比在下强的比比皆是，只是阁下没碰上罢了。''胡说，照你这么一讲，"白骨双仙"变成微不足道了？''那也未见得！'

老魔哑口无言。

魔婆突地重重地一拍腿股，狂声道：'老伴，我们还练个什么劲，我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什么骚主意？'

'那档子事请这位朋友协力去办，你看如何？'朱昶心头一动，称呼由小子改成了朋友，这对魔头要打什么主意？

老魔一击掌，道：'对啊！好主意！'

魔婆目注朱昶道：'朋友，有件事请你协力……'朱昶莞尔道：'杀人吗？'

'差不多！'

'白骨双仙杀人要请凶手，这倒是件江湖奇闻！''朋友，愿意吗？'

'在下先听听看！'

'我夫妻有个仇家，但他龟缩不出，我夫妻练这"五雷掌"，目的便是要捣烂他的龟洞，朋友的身手，方才已见一斑了，如肯协力，此事必成！''仇家是何等样人？'

'一个老怪物，他扣留了我夫妇的独生爱子！……''两位是为了救子？'

'一点不错！'

'想不到天底下还有人敢扣留"白骨双仙"之子，那是如何发生的？''朋友，事因你大可不必追究！'

朱昶心内暗笑，必是见不得人的事，或是屈在双魔，所以才不愿公开，随道：'在下凭什么要助两位呢？'老魔接过话头道：'有代价！'

'什么，有代价？'

'当然。'

朱昶好奇的道：'什么代价？'

老魔看了魔婆一眼，沉吟了片刻，道：'一部奇书！'朱昶大感兴趣，笑着道：'什么样的奇书？''奇门正解！'

'什么？奇门正解……'

'嗯！一部专门记载历代各种奇门阵法的宝笈！'朱昶不禁大为动心，自己此番赴大别山寻访'遗世老人'，目的就是要求取阵式的破法，但机会十分渺芒，这岂非天赐良机，如获得了'奇门正解'，大别山之行便可取消，可是对方要自己协力对付的是何许人物呢？以'白骨双仙'之能尚不惜代价以请援手，对方必非泛泛之辈。

心念之中，道：'对方何等样人？'

'朋友，这点不必追问！'

'在下协力到何种程度？'

'借重朋友的掌力，毁一座阵式的枢钮，如此而已。''无须杀人流血？'

'朋友不愿，可以不必！'

'好，在下接这笔买卖，何时何地？'

'地点在桐柏山，连夜出发，至多三日可到地头。''代价何时交付？'

'事完之后！'

'在下可以先过目吗？'

老魔沉吟了片刻，道：'可以！'说着，自怀中掏出一本小绢册，册面已十分古旧，脱手掷给朱昶。

魔婆惊叫一声道：'老伴……'

朱昶冰雪聪明，立知魔婆心意，把书接在手中，然后冷冷的道：'怕在下得手毁约吗？'双魔不语。

朱昶看册面题签，果是'奇门正解'四个古体篆字，下署'卫人岳武子手录'，显然，这确是一本上古宝笈，是春秋战国时卫国人岳武子所手录的。

翻开内面，几乎全是图解。

翻了一通之后，扔还'白骨老魔'道：'可以了，一言为定！'老魔接过藏好，道：'如此，动身吧！'

朱昶略一思索，道：'我们说个地点会齐吧？''白骨魔婆'想了想，道：'这样好了，第三天午前，在桐柏山峰碰头！''成！'

第二章践约忽闻警

这一天午正时分，三条人影，如鬼魅飙风，朝桐柏山主峰之后的一座深谷飘去，这三条人影，正是朱昶与'白骨双仙'。

到了谷口，奔进约莫半里，只见双峰夹峙，壁立如削，高可接天，谷道至此，变成一条宽不及三丈的狭道，狭道居中，兀立着三根奇形怪状的石笋，每一根有两人合抱粗细，正好堵住入口。

老魔一扬手，道：'到了！'

朱昶目光一扫现场形势，道：'是这里吗？''不错，就是这里！'

'这石笋好生古怪……'

'这便是阵门，如不毁去这根石笋，便休想越雷池半步！''两位的仇家就在阵内？'

'对了！'

朱昶心意一动，道：'两位苦练"五雷掌"，便是要毁这石笋？''对了！'

'两位事前没有想到过用火药炸毁，或是……''办不到！'

'为什么？'

'我子便是被困在阵门不远处，如果用火药来炸，先遭殃的是我子！''嗯！对方设想很周到！'

'这石笋必须一举同时毁去，否则阵势便会变动，徒劳无功！''这是什么阵？'

'玄女奇门阵！'

'我们这就动手吗？'

'不错！'

'不先照会主人？'

'那是白魔，那老怪物惯会装聋作哑。'

'毁了阵门之后呢？'

'我夫妻足可应付了！'

'来吧！'

'慢着，我们必须在两丈外发掌，两丈之内，人不能附，朋友毁居中一根，我与老婆子负责左右两根，朋友，这不是儿戏，要用全力！''好的！'

三人移步迫近在约莫两丈之处，站定身形，各把功力提聚到十二成。

'白骨老魔'大喝一声，三道撼山栗岳的劲气，猛然卷向三根石笋，挟着震耳欲聋的霹雳之声，势道之强，令人不寒而栗。

'轰隆隆！'一阵地坍山崩的巨响，石屑纷飞，碎石激射，三根石笋，被震成了一堆碎石。

'白骨双仙'涌身入谷。

朱昶大叫一声：'站住！'跟踪追了进去，横身一拦，道：'两位说了的话算不算数？''白骨老魔'桀桀一声怪笑，道：'算什么数？''奇门正解！'

'事完给你……'

'事先如何说的？'

'小子，你等着吧！'

朱昶气得发昏，大喝一声道：'我毁了你这两个无信的败类！'双掌一扬，'白骨双仙'在眨眼之间，消失无踪。朱昶正待弹身追击，一看，不由亡魂大冒，只见眼前景色大变，已非原来所见的谷道，猛省已被困入奇阵之中，三根石笋被毁，只是让两魔得以顺利入阵，阵势并未破去，两魔有'奇门正解'在手，自然识得阵势，想不到会上了这个恶当。

左击右突，眼前尽是怪石林木，昏昧一片，连方向都辨不清了。

他在荆山'黑堡'的阵势中，曾被困过，知道胡闯不行，只好静下来思量。心中那股怨毒愤慨，就不用提了。

但，他也感到好笑，'白骨双仙'是武林周知的邪恶之辈，自己竟然听信对方的话，这不是摆明着找当上吗？

与两魔为敌的，极可能是正派人士，这不成了助纣为虐！

愈想，愈觉不是意思……

谷中主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物？'白骨双仙'这一进去将发生什么样的后果？

不知过了多少时间，朱昶还是一筹莫展。

蓦地──

朱昶只觉腰肋之间一麻，人跟着栽了下去，一个满面怒容的清矍老人，站在身前，随着身躯被老人挟起，疾奔而去，只那么刹那工夫，眼前一亮，原来已到了阵外。

老人把朱昶往地上一摔，叉手而立，须发蓬立，看来已是怒极。

朱昶心想，莫非这便是谷中主人，虽只匆匆一瞥，但已看出这老人满面正气，决非邪恶之辈，暗自运功一周，穴道已解……

三条人影，自谷口飞射而出，赫然正是'白骨双仙'，另外多了一个阴鸷中年人，想来定是两魔口中的爱子了。

老人大吼一声：'站住！'

三人一刹身形，'白骨老魔'得意地一阵狂笑道：'老怪物，我以为你开溜了？'老人栗声道：'把"奇门正解"留下！'

'你想吗？'

'否则老夫杀他！'

'杀谁？'

'你这同道人！'说着，手指地上的朱昶。

'白骨魔婆'转向老魔道：'老伴，这多么巧，这小子不除，终是后患……''让老怪物杀他吧！'

'不妥当，我要亲眼看他死！'

老人被两魔的对白楞住了，但随即若有所悟的道：'少弄玄虚，若不把"奇门正解"交出来，老夫便先毁了他！''白骨老魔'耸了耸肩，阴阴地道：'那你就下手吧！'阴鸷中年人眉毛一挑，道：'爹，他是谁？''哈哈哈哈，孩子，若没有这小子相助毁去阵门，你还不能脱困……''哦！我们该救他……'

'不！'

'为什么？'

'他是个危险人物。'

老人栗声道：'他是被你们利用的？'

'白骨魔婆'得意地道：'你说对了，下手呀！'老人气得簌簌而抖。

阴鸷中年人语意森森的道：'这些日子困死人了，让我煞煞手痒！'说着，一欺身，到了朱昶身前，与老人成了相对之势，中间隔了朱昶。

老人一退身，道：'助纣为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杀吧！'阴鸷中年人嘿嘿一笑，道：'这才像话！'

话声中，单掌一扬，朝朱昶掌头按下……

'砰！'挟以一声凄厉的惨哼，一条人影腾空而起，飞泻向数丈之外，洒了一天血雨。

'白骨双仙'齐齐惊呼一声，弹身扑向那人影。

被一掌震飞的，是那阴鸷中年人，朱昶缓缓立起身来。

老人看得目瞪口张，这村俗装扮的，分明已被点了穴道，想不到他能在转眼之间，已自解了穴道。

'白骨魔婆'抱起了阴鸷中年人，狂声道：'老伴，他……死了！''白骨老魔'怪叫一声道：'死了？'

'把那小子挫骨扬灰！'

'好哇！'

老魔一幌身，欺到朱昶面前伸手可及之处，须发逆立，瞪眼咬牙，那副狞恶狠毒之像，相当骇人。

朱昶心念一转，解开布包，取出断剑，左手握鞘，右手抓柄，寒声道：'老魔，交出"奇门正解"，饶你一死！''白骨老魔'咬牙切齿地道：'小子，老夫非把你弄碎不可！'双掌一扬，闪电般拍向朱昶，一取天灵，一指心窝。

朱昶施展'空空步法'，以更快的速度，移了一个位置，口里道：'给你一次机会！'老魔一击扑空，立即收势，重行面对朱昶，厉声道：'小子，老夫非杀你不可……'朱昶冷极地一哼，道：'阁下生平作恶多端，杀人无数，谅来死有余辜。'说着，掣剑在手。

老魔栗呼一声：'断剑！'

魔婆跟着叫道：'他就是最近出道的"断剑残人"吗？'朱昶'嗯！'了一声，道：'正是区区！'

谷中老人面上起了变化，可能，他也知道'断剑残人'的大名。

老魔一撩长袍，从衣底抽出尺许长一对白森森的怪东西，赫然是两根人的胫骨，分持两手，一碰，狞声道：'断剑残人，杀子之仇，岂能不报，纳命吧！'朱昶大惑，不知这对腿胫骨有什么蹊跷存在？

谷中老人连退三步，惊声道：'白骨招魂！'朱昶可不懂什么'白骨招魂'，但意识到必是什么歹毒的东西。'不给对方机会'这句警语，徒现脑海。

谷中老人大喝一声：'退，不能碰击白骨！'边叫边已弹退三丈之外。

朱昶反应神速，立即改变心意，剑交左手，右掌全力拍了出去，人也同时后弹丈许，排山掌力卷处，'白骨老魔'措手不及，掌场被震退了四五步，朱昶可不给对方机会，第二掌又告推出……

'白骨老魔'一挥手中白骨，迎着狂涛般的掌风猛扑。

'谷中老人'再度喝了一声：'快退！'

'波！'白骨互击，一蓬黑雨，随着激撞的劲浪急飘猛洒。

朱昶在谷中老人喝声发出的瞬间，闪电般弹退数丈……

黑雨落地，两丈方圆之内，冒起缕缕黑烟，挟著「嗤！嗤！'之声。

朱昶定睛一看，为之亡魂大冒，只见地上的青草，一片焦枯，连地都染成了灰黑之色，近身一方岩石，表面上已成百孔千疮。

好歹毒的东西，血肉之躯不化脓水才怪。

天下，竟有这等剧毒之物。

检查身上，衣裤已洞穿了不少小孔。

'白骨老魔'见朱昶安然无恙，心知已不可为，厉叫一声，弹身便……

一起，一落，落起的同时，朱昶拦在身前。

老魔面目失色，双掌一扬……

朱昶的断剑，业已在对方落地的同时攻出。

'哇！'

惨号破空，令人心神皆颤，'白骨老魔'栽了下去，一颗脑袋，滚出老远。

朱昶吁了一口大气，回头看去，'白骨魔婆'业已无影无踪。

谷中老人栗声道：'你已沾上了化骨剧毒！'朱昶心头一震，果然觉得身上有几处灼热麻痒，十分难耐，三把两把，抓去外衣，皮肉出现了铜钱大的黑斑，总有七八处之多。

谷中老人再次道：'沾上此毒，立化脓水，你……怎么回事？'朱昶顿忆身上的'天蜍珠'，忙取出在黑斑上按摸一通，说也奇怪，黑斑随按随消，炙灼麻痒之感也没有了。心知已无大碍，俯身从老魔尸体上搜出了那册'奇门正解'，这才抬头望向谷中老人。

自始自终，他没有仔细看清老人面目，现在这一看，登时心头大震，楞住了！

谷中老人，身着一袭齐膝黄葛布长衫，秃头赤足，貌相清奇，眉心间一粒红痣。

这不是'红娘子'口中描绘的'遗世老人'吗？

自己此番本是到大别山去探寻他，想不到他却隐居在桐柏山中，如果没有'白骨双仙'这一岔，自己此行扑空，'红娘子'当然不用说是徒劳。

天下，竟有这等奇巧的事？

谷中老人目光紧紧盯住朱昶手中的'奇门正解'，沉凝十分的道：'"断剑残人"，那本小册子可否见还？'朱昶一愕，道：'难道这是前辈之物？'

'不错！'

'怎会到了老魔夫妇手中？'

'是从老夫劣徒手中夺走的！'

'哦！'

'老夫为了要得回这本"奇门正解"，才设法擒了那魔子作质，准备交换……''原来是这么回事！'

'你……竟有辟毒之能？'

朱昶一笑，不答所问，递过'奇门正解'道：'既是老前辈之物，请收回！'谷中老人反而一楞，并不伸手来接，白眉一皱，道：'你很大方，对这奇书，竟无贪得之念？''本来就非晚辈之物。'

'什么条件？'

'条件？'

'不错，老夫不能白白得回！'

朱昶不由肃然起敬，这种做法，虽属怪僻，但怪得可敬可爱，当下脱口道：'无条件！''好，老夫记下这笔人情！'说着，接了过去。

'请问前辈尊号？'

'老夫名号早忘！'

'前辈的尊号可是"遗世老人"？'

'噫！你……如何知道？'

'那老前辈真的是"遗世老人"了？'

'算你说对了！'

'晚辈正要拜访！'

'什么，你要找老夫？'

'是的，晚辈此行目的地是大别山，想不到上了"白骨双仙"的恶当，却得逢老前辈，真是塞翁失马了。''遗世老人'语音突然变得很冷的道：'你找老夫何事？'朱昶此刻，的确是心花怒放，高兴已极，但仍安详地道：'有事请教！''何事？'

'请教一座阵势的破解之法！'

'办不到！'

朱昶为之一窒，道：'老前辈不肯赐教？'

'老夫早已有誓，不再与世俗打交道！'

朱昶为之气结，若没有自己，他决不可能从'白骨双仙'手中得回'奇门正解'，自己一本武士之道，双手奉还与他，他却这么不通人情，当下微愠道：'不能破例吗？''不能！'

'如果晚辈刚才不归还"奇门正解"，自行翻阅参研，又如何？''那另当别论！'

'老前辈坚持这原则吗？'

'当然，不过……'

'不过什么？'

'如你方才以此作为条件，老夫无话说，老夫生平不受人惠，这样好了，准你作为条件提出。'朱昶冷傲地道：'不！大丈夫一言九鼎，说过无条件奉还，岂能出尔反尔！''嗯！你的脾气与老夫有相近之处……'

'好说！'

'老夫誓言不可破！'

'在什么情况下才能破？'

'没有可能！'

'如果晚辈请前辈提出条件作为交换呢？'

'也不可能，除非……'

'除非什么？'

'凭你功力！'

朱昶有些啼笑皆非，天下个性再怪僻的，也不能怪到这种田地，难怪'红娘子'说他较之'鬼手神人'过之而无不及，当下困惑的道：'老前辈的意思是要晚辈动武？''遗世老人'一本正经的道：'不错，当老夫在力有不逮，无法反抗的情形之下，便不算违誓。''只有这一条路？'

'别无他途！'

'那晚辈要一试了？'

'嗯！不过，你成功的希望不大！'

'老前辈，恕晚辈说句放肆的话，出道以来，尚无人能逃过断剑一击！''你十分自负？'

'不敢，但这是实情！'

'武术非只一端，不得以一得而自恃……'

'晚辈并非自恃。'

'那你就试试看吧！'

'晚辈实在不愿无礼相对！'

'那你离开吧！'

朱昶心念一连数转，知道说下去是多余，对方决不会|Qī|shu|ωang|改变主意的，剑交右手，徐徐上扬，沉声道：'晚辈要得罪了！''出手吧！'

'留心了！'最后一个了字离口，断剑已划了出去，这一击，他只用了五成功力，原因是对方并非仇家，亦非真正敌人。这一招'天地交泰'，太过霸道，如非生死相拚，可不能全力的施展。

焉知事实大谬不然，招式方出，对方人影已杳。

当下半途收势，只见'遗世老人'站在右侧八尺之处，面露微笑。登时面上一热，咬了咬牙，再次出剑攻击，功力用到八成。

情况没变，'遗世老人'又如鬼魅般换了位置。但，朱昶已注意到了，'遗世老人施展的一种十分奇幻的步法，与'空空步法'极为近似。

仔细忖摩之下，暗自点了点头。

'遗世老人'哈哈一笑道：'如你三招仍然失手，就自便吧！'朱昶已有成竹在胸，冷冷的道：'如果再失手，晚辈立即出山！''很好！'

'老前辈注意了！'

话声中，断剑一划……

'遗世老人'故技重施，一闪而没，但朱昶这一击是虚招，双目紧盯住'遗世老人'的身形，对方闪幌之间，他也跟着闪幌，施展'空空步法'，在瞬息之间，连换了八个方位，速度快过'遗世老人'。

'遗世老人'微微一窒之间，断剑已抵上他的前胸。

'老前辈，放肆了！'

'遗世老人'双目圆睁，栗声道：'你这是什么步法？''雕虫小技，不值一提！'

'说呀？'

'请老前辈实践诺言！'

'你先说，这是什么步法？'

朱昶无奈，只好道：'空空步法！'

'什么，空空步法？'

'不错！'

'空空……空空……你是杨威的传人？'

朱昶不由心头一震，师父'空空子'的来历，武林中知之者甚少，对方竟能一口道出他的姓，只凭一套步法，莫非对方也是师父至交好友？

心念之中，脱口道：'老前辈认识家师？'

'遗世老人'大声道：'你真的是杨威传人？''是的！'

'你来向老夫讨教阵法？'

'是的！'

'遗世老人'声色俱厉的道：'滚！'

朱昶大惑不解，莫非他与师父有过节？

'遗世老人'再次暴喝道：'快与老夫滚！'朱昶冷冷的道：'什么意思？'

'老夫要你滚！'

'总该有个理由？'

'没有理由，快滚，要理由去问杨威本人。''老前辈与家师有梁子吗？'

'你不配问，听着，此后你如敢踏入此间一步，老夫必杀你！'朱昶满头玄雾，但心火已发了起来，不明不白的挨轰，他可是第一次，同时情况显示，对方与师父之间，必有过节。

心念之间，捺住火气道：'老前辈不嫌话说得太过份了吗？''遗世老人'冷笑了一声道：'这已算相当客气了！''否则呢？'

'老夫……'老夫什么，他没有说下去，可能，他想到站在眼前的'断剑残人'功力在他之上。

朱昶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是好，要向对方请教破阵之法，已属不可能了，但'黑堡'奇阵非破不可，如果遣人向师父求援，旷目持久，如果夺回那本'奇门正解'，又不屑为，如何是好呢？用强，不错，这是对方自己说过的……

'老前辈，一切不谈，晚辈此番既己碰上，不达目的不休！''你在做梦！'

'莫怪晚辈无礼！'

'用强吗？哈哈……'

狂笑声中，身形似魅，倏忽消失于谷口。

这一着，大出朱昶意料之外，对方身法不弱，他反应再快，也无法截阻。

封锁谷道的是一座奇阵，方才已领教过，胡闯是行不通的，怎么办呢？

他楞在当场，计无所出。

地上，躺著「白骨老魔'的无头尸身，朱昶望着尸身，苦苦一笑，半天不到的时间，竟发生了这么多不可思议的变化，原来庆幸巧逢'遗世老人'，以为是'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想不到变成了泡影。

如果就此一走，实在觉得不甘心，但，目前能如何呢？

他想，'遗世老人'的身法，除了师父'空空子'之外，在当今江湖中，可算是出类拔萃的了。

'遗世老人'与师父之间，到底有什么过节呢？照他那愤恨的情形搅来，这过节还不是等闲的。

突地，一条人影，飞奔而至，朱昶一看来人，不由大喜过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师父好友'南极叟'。

'南极叟'会到桐柏山来，使他大感意外，当下欢然上前招呼道：'前辈您好！''南极叟'错愕地道：'你怎会在这里？'

当下，朱昶把遇见'白骨双仙'误打误撞寻到了'遗世老人'的经过说了一遍，'南极叟'不住地点头，道：'老夫以为你已去了大别山！''前辈远来桐柏山……'

'还不是为了你的事！'

'晚辈的事？'

'老夫在听到纪晓峰他们说起你的行纵之后，一路追了下来，竟没有追上，如果你早向老夫说要寻访"遗世老人"，老夫会直接带你来此……''前辈本来知道"遗世老人"隐居此地？'

'不，是最近令师从大理国传讯来才知道的……老夫追你不上，准备单独来此，想不到你也上了这条路，太巧了……''家师传讯来？'

'嗯！他要老夫代他办件事！'

'什么事？'

'与"遗世老人"之间的一桩公案。'

朱昶心中一动，接着把'遗世老人'在知悉自己来历之后的反应，说了出来，然后问道：'对方与家师有宿怨吗？''南极叟'神秘地一笑，道：'待会你自然明白，来，我们找他……'朱昶满腹疑云地道：'谷道被一座奇阵封锁！''知道，叫他出来！'

'他未必肯现身……'

'随老夫来！'

两人走到被毁的阵门之处，'南极叟'运足丹田内力，朝里发话道：'左敬业，匡子蘅专诚拜访！'连叫三遍，毫无反应。

朱昶这才知道'南极叟'的名姓是匡子蘅，'遗世老人'叫左敬业。

停了片刻，'南极叟'再次道：'姓左的，不把匡某人放在眼下吗？'依然没有回应，'南极叟'朝朱昶一笑，低声道：'老夫要骂山门了！'说完，干咳一声，清了清喉咙，狂声吼道：'左敬业，你算怎么东西，竟敢如此目中无人，要老夫揪你出来吗？'人影一幌，'遗世老人'出现阵门，冷厉地一扫朱昶，然后转向'南极叟'道：'姓匡的，别来此大呼小叫！''南极叟'纵声一笑，道：'老兄，你我都是行将就木的人，火气别这么大！''遗世老人'冷漠地道：'来此则甚？'

'无事不登三宝殿，当然有事才来，你以为我有兴游山吗？''我左某人业已不问世事了！'

'你自己的事问不问？'

'我自己什么事？'

'南极叟'朝朱昶一摆手，道：'孩子，见过你大师伯！'朱昶登时一窒，怎会平空钻出个大师伯来？记得在大理行拜师之礼时，师父分明说，自己算是他第一代弟子，这是怎么回事？

心念未已，只见'遗世老人'怒目瞪著「南极叟'道：'姓匡的，别来这一套……''南极叟'置若未闻，向朱昶道：'小子，发什么呆，你听见老夫的话了？'朱昶意识到此中大有文章，'南极叟'是师父至友，名高望重，决不会胡言乱语，此举必有深意，当下恭恭敬敬作了一个揖，道：'见过大师伯！''遗世老人'须眉倒竖，显然已是怒极，侧转身不予受礼，厉声道：'匡子蘅，你与我滚下山去！'朱昶弄得一鼻子灰，脸上热辣辣的好不尴尬。

'南极叟'怒声道：'左敬业，你简直不是东西！''遗世老人'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南极叟'暴喝道：'站住，我只说一句话！''遗世老人'不期然地回身道：'说吧？'

'南极叟'缓和了一下怒气，道：'我若非受人之托，决不来与你这条牛说人话，听着：'贵祖师神座之下，放着一件东西，你自己去看，我等你半个时辰，就这么一句话，去吧！''遗世老人'吃惊得望了'南极叟'一眼，没有开口，转身没入谷中。

朱昶忍不住道：'前辈，这是怎么回事？'

'他本是你大师伯！'

'这晚……辈却未听家师提及……'

'他当然不会告诉你，这是一桩师门公案，未解决之前，你师父没有师门。'朱昶大是激奇，惑然道：'前辈能赐告吗？''南极叟'朝身边石头一指，道：'坐下来再谈！'两人坐定之后，'南极叟'接下去道：'你师父边荒传讯，托老夫办的便是这件事……''请道其详？'

'你师父与这老顽固是师兄弟，同拜在你师祖"无忧上人"门下，你师父年长却没入门，所以得称左敬业为师兄……''哦！难怪晚辈发觉对方的身法与家师的身法十分相似！''技出一源，那是当然的，你师父虽加以改变，但总不能离宗。''以后呢？'

'你师父为人谦冲，资禀绝佳，是以十分得你师祖偏爱，当时你师伯正值盛气之年，人情之常，自不免由妒生恨，与你师父水火难容……''啊！'

'当时，你师祖曾有把掌门之位传你师父的打算……''废长立次，这与武林规矩不无违背……'

'那只是原则问题，各门有各门的家规，并非一定要立长，一个掌门人，必须在气度、胆识、为人、修养、道德……等各方面有独到之处，始能膺此门派重任。''但不知敝门派是怎么个名称？'

'太虚门！'

'太虚门？似从未听过……'

'不错，太虚门是一个秘密门派，不参与江湖纷争，不涉及江湖恩怨……''哦！后来呢？'

'太虚门传派之宝"太虚经"，除掌门人外，只能分传而不能直接参研，但你师祖却把此经交你师父参修，这便等于暗示你师父将继承掌门之位……''那为何又……'

'你大师伯在获知此事之后，认为师父偏心，对你师父更加恨如切骨……''单凭这一点，他便不足以继掌门之位！'

'话不能如此说，人非圣贤，妒与愤是天生弱点，究其实，你大师伯除了稍嫌刚愎之外，一切均不比你师父差。''以后呢？'

'师兄弟大打出手，你师父伤了师兄，是犯上，不听师尊劝阻，是悖逆，按门规，他被逐出门墙，永不许称为"太虚门"弟子……''啊！'

就在此刻──

'遗世老人左敬业'悠然出现，面色难看极了。

'南极叟'凝望了'遗世老人'半晌，沉声道：'如何？''遗世老人'面上的肌肉起了抽动，久久，才激动的道：'请进！''连这小子在内？'

'遗世老人'点了点头，转身在前带路，'南极叟'冲着朱昶，扮了个鬼脸，示意要他跟进。

朱昶简直如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茫然而又激奇地跟着入谷。

约莫半里远近，眼前现出一座古旧但十分气派的殿宇，四个年纪仿佛的三十许儒衣中年人，肃立迎候。

朱昶怀着忐忑的心情，跟随着进入一座大厅之中。

'南极叟'被请上坐，朱昶则垂手而立。

四名中年弟子，却没有跟入。

'遗世老人'长声一叹，道：'一失足成千古恨，我错得太可怕了！''南极叟'面容一肃，道：'掌门人，事已过去，能消解了这误会，便是贵门之幸，不必自责太深……''不，我这掌门之位即日下座，留待师弟……''你错了，这不是杨威的本心！'

'我尚能忝居这位吗！'

'左老哥，你是上代掌门之命所立，名正言顺。''不，是我的错，而使先掌门人误立……'

'令师弟身为大理国"国师"，他是不会再返中原的了。''我亲自南下相请并谢罪。'

'不必了，他的目的只是要使这小子归宗入门，别无他意！''遗世老人'激愤地道：'师弟苦心孤诣，甘披叛逆之名，受逐出门墙之痛，我……永远抱憾，一切均由我而起，如不及时赎罪，何以对祖师在天之灵。''南极叟'平静而有力的道：'杨威兄当年的初衷是敬长，所以才出此下策，如今若重就掌门之位，岂不大违初衷，所以这一点已是不争之论，目前要做的是让他归宗认门……'说着，转向朱昶道：'除了面具，叩见掌门。'朱昶内心激动如潮，他算已明白了一个梗概，忙依言摘下面具。

'遗世老人'一见朱昶的真面目，不禁脱口惊'啊！'了一声。

朱昶整了整衣衫，正待……

'遗世老人'一抬手道：'且慢！'

朱昶一楞，止住挪动的脚步。'遗世老人'沉声向门外道：'你们进来！'四名弟子鱼贯而入，向'遗世老人'行了礼，退在一侧。

'南极叟'以目向朱昶示意，朱昶挪步上前，朝'遗世老人'恭恭敬敬地拜了下去，口称：'弟子朱昶，叩见掌门师伯！''遗世老人'一抬手，道：'起来，见过你四位师兄！'朱昶再拜而起。

'遗世老人'顺序指四人道：'你二师兄胡军，三师兄常志明，四师兄岳望，五师兄俞谨言！'朱昶一一为礼，但对于独缺大师兄，心中虽疑，但也未便动问，见礼之后，退回原来站立的位置，四师兄对这突然而至的小师弟，全都惊奇不置，在神情上可以清楚的看出来。

'遗世老人'又道：'你大师兄吴衍人十年前回家奉母，只每年中秋来此一次，以后有机会时再为你引见。'说完，目注四弟子道：'这是你们师叔杨威的传人，今日归宗入门，你们下去准备香案谒祖。''是！'

四弟子退了下去。

'遗世老人'又向朱昶道：'你师父当年被逐出门墙，你师祖忘了追回"太虚经"，当时以为已被他带走，而他离山后即无下落，两年后，师祖归天，又三年，江湖传出"武林三子"之名，但不知"空空子"是你师父，及至年前，才由你大师兄传回"空空子"就是被逐师叔杨威的讯息，本来要他追回"太虚经"，但没机会，唉！想不到……'话锋一顿之后，又道：'他并未携走"太虚经"，却把经藏在祖师神座之下，为师伯的迄未发觉，他还留了一纸便笺，你拿去看！'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发黄的字笺，递与朱昶。

朱昶上前，双手接过，只见上面写着：'柬留大师兄，掌门一位，理应由大师兄接传，然师尊之命难违，故只有出此下策，犯过出走，希大师兄见柬之后，向师尊禀陈弟之苦衷，并代谢罪，俟师兄接位之后，弟必返山待罪。杨威留'看完，对师父的为人，生出无比的敬意，把字柬奉回师伯，道：'此事师父从未对弟子提及！''遗世老人'黯然神伤的道：'你师父若不回山接掌门之位，我这不屑师伯将无颜见先祖等于地下了。'朱昶是下辈，这种师门大事，他当然没有置啄的余地，只好默然不语。

'南极叟'沉重的道：'他不会答应的，如你迫他答应，那是绝他回山之愿了！'谈话之间，二弟子古军来禀报香案齐备，于是朱昶随'遗世老人'进入后进，参谒了祖师神位，然后再回到厅中，'遗世老人'才问起道：'你说要向我请教破阵之法，怎么回事？'朱昶被勾起了满腔仇恨，双目一红，道：'对于荼毒中原武林的"黑堡"，师伯当有个耳闻？''嗯！'

'而"黑堡主人"便是弟子杀家的血海仇人！''啊！你的身世……'

'先父叫朱鸣嵩！'

'遗世老人'一震，道：'你是"剑圣"的后人？''是的！'

'带艺投师？'

'是的！'

'怪不得你的剑术……'

'那并非家学。'

'什么，不是家学？可是也并非本门武技……'于是，朱昶把习艺经过，说了一遍。

'遗世老人'说了声：'奇缘，将来你能有机会参修本门"本虚经"，融合所学，本门武功，必然会在武林中大放异彩。''谨遵尊训！'

'"黑堡"之事如何？'

'"黑堡"在荆山之中，迄未为武林同道探悉，因为护堡的，是一奇阵！''什么样的奇阵？'

'据友人相告，那阵势是九宫八卦合以迷魂阵而成！''遗世老人'登时面现惊容，道：'那应该是"太昊阵"……''太昊阵？'

'照你所说的该是"太昊阵"，但"太昊阵"及"奇门正解"之中三大奇阵之一，对方怎会布设呢？'朱昶心中一动，道：'那册"奇门正解"曾一度失落在"白骨双仙"之手……''不可能，那两魔得手的时间短暂，只不过百日工夫。''请问师伯，是如何失落的？'

'是你三师兄在参研，他不该在出谷时也带在身边，致被双魔所乘，好在老魔之子落了单，得以擒回谷中作质。''是的，弟子明白了！'

'南极叟'这时才插口道：'怕的是根本不是"太昊阵"，岂非徒劳往返？''遗世老人'眉头一皱，道：'如由我派门人前去察看，等于参与武林恩怨，与门规不合了。''那朱昶现在已正式归入"太虚门"下，岂非也不能有所行动了？''不，那当作别论，他一因身负血仇，二因遵行师命……''贵门明哲保身，不兼善天下，连门人弟子的恩怨也不援手吗？''他在入门以前的恩怨，本门不过问。'

朱昶怕两老弄僵，忙道：'师伯，只请您授予弟子破"太昊阵"之法，如不为功，可再来参谒请教？''遗世老人'道：'这可以，但有一点，你出江湖不能暴露是"太虚门"弟子！

'

'遵谕！'

'还有，如果确系"太昊阵"，你得查明摆设此阵之人是谁？''是！'

五弟子俞谨言入厅禀报酒菜齐备。

'遗世老人'起身道：'匡兄，请！'

'南极叟'哈哈一笑道：'我以为仍然要吃干粮呢！''匡兄以为我左某人真的如此不近人情吗？''说笑而已，叨扰了！'

'请！'

离厅转入边厢，果然摆了两桌酒菜，'遗世老人'与'南极叟'独占上桌，朱昶与四位师兄坐一桌，菜肴虽不丰盛，但也很像回事。

饭罢，已是入夜时份。

'遗世老人'绘了一张阵图与朱昶，并加以解说，同时对本门护谷奇阵，也予以指点。

翌晨，朱昶与'南极叟'辞别出谷。

朱昶仍以面具掩去真面目，下了桐柏山，与'南极叟'分道而行。

对于这一段师门公案，想起来仍感慨不已。

路上，他盘算着现在就赶程赴当阳会合'红娘子'，为时太早，她可能还不曾回头，如果自己迳赴荆山，独闯'黑堡'，那是对她失信背义，未免不妥，看来只有慢慢赴当阳，再等上几天，大概就差不多了。

在路行程将近半月，这一天到了当阳，前后算来已近三十天了。

朱昶照约住进了'青龙客栈'，这是城中最大的栈房。

为了配合环境，朱昶在进店之先，改成了书生装束。

等了三天，没有'红娘子'的消息，朱昶有些心焦。算来，她该已到达才对，她原先判断大师伯'遗世老人'可能在幕阜山或大别山，而事实上全不对，她此行扑空，应该早已回头了，四十日之约将届，为什么还不见人呢？

他一个人在房中喝着闷酒，心想，如四十日到期不见'红娘子'践约的话，自己不能无限期地等下去，只有独闯'黑堡'了。

蓦地──

院内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说好四十天之内到你们店里相见的……''大娘到底找的是谁呀？'是小二的声音。

'不是告诉你一个远房侄子吗？'

'大娘，他总有个名字呀，你这样胡闯，没的搅扰了客人……'朱昶心中一动，起身向外探试，只见一个中年妇人，在院内东张西望，店小二在一旁眦牙裂嘴，那中年妇人，赫然是'红娘子'手下四红衣妇人之一，此刻，她穿的却是一般妇女的粗蓝布衣裙。当下大声道：'我在这里！'中年妇人白了小二一眼，道：'这不是吗？'小二双手一摊道：'我的天，大娘怎不早说是这位相公？'中年妇人不理他，疾步走入朱昶房中。

朱昶顺着方才小二的称呼道：'大娘请坐！''不敢当此称呼，我叫苏丹凤！'

'哦！苏大娘！'

小二却送来了一付杯筷，道：'相公还要点什么？''来个什锦盆，一只烤鸭，添壶酒！'

'是！'

小二退了出去，苏丹凤在下首坐了，朱昶为她斟上酒，道：'贵主人呢？'姓苏的妇人双目一红，道：'她不能来赴约，要我赶来……'朱昶心头一震，道：'不能赴约，发生了什么事？''她受了重伤，生命堪虞……'

朱昶大惊失色，栗声道：'在何处？'

'荆州城外一间破庙中。'

'受伤的地点……'

'九宫山后峰！'

'伤于何人之手？'

'不知道，会不会是"遗世老人"……'

'不会！'

'少侠怎能断家不会？'

'因为在下业已寻到了"遗世老人"！'

'大别山中？'

朱昶含糊地'嗯！'了一声，他不能泄露本门秘密，立即转口道：'伤势如何？

'

'内伤极重，业已昏迷数日不醒，我离开业已五日，不知……'说着，激光莹然。

朱昶略着思索，毅然道：'大娘，请先用酒饭，我们立即启程赶去！''我……食不下咽！'

'饭总是要吃的，不然那来力气赶路，来，喝两杯……''不！'

'那用饭呢！'

小二端来了酒菜，顺便带了饭食，朱昶也已无心再饮，两人用完了饭，算清店帐，立刻离当阳南下。

日夜不停地疾赶，第四天早晨，抵达荆州。

在苏丹凤引领下，来到距城七八里的一间败落庙宇，看了那荒凉景象，朱昶不由皱眉道：'为何不拣个下处？'苏丹凤苦苦一笑道：'主人仇家不少，兼且她在重伤之下，不能再有风吹草动！

'

'嗯！说的也是！'

进入破庙，只见荒烟蔓草，断瓦残垣，到处是朽木破棂，鸽翎蝠翼，凄凉至极。

但从占地与殿宇轮廓看来，这是一座建筑宏伟的大庙，想当年定然香火鼎盛。

到了第二进，另一个中年妇人现身出来。

苏丹凤迫不及待的道：'主人如何了？'

那妇人叹了口气道：'谢天谢地，大事无碍，只是还需要疗治养息……''进饮食了？'

'很少！'

'能说话了吗？'

'勉强！'

说完，才向朱昶点头为礼，道：'少侠来了很好，家主人在清醒之后，第一句话便是少侠的名字。'朱昶大是感动，颤声道：'在下可以探望吗？''当然，请！'

越过蓬蒿满目的院子，到了一间经过清理的厢房前，带路的人在门外开声道：'朱少侠要见主人！'里面传出另一个妇人的声音，道：'快请进！'朱昶内心显得十分激动，随同两妇人入内，只见一张临时搭的木板床，铺了些稻草，上面躺的，赫然是江湖中认为不可一世的神秘女魔'红娘子'，她仍蒙着面，露在外面的双目已失去了往昔的神采，朱昶不期然地感到一阵黯然，上前栗声道：'大姐，小弟来看您！''红娘子'眼眶内涌现了泪光，孱弱无力的道：'弟弟，难为你了！'朱昶鼻头一酸，道：'大姐，您的伤要紧吗？''大概死不了！'

'可曾服药？'

'我靠内力自疗，可能还需半月以上将息。''小弟可有效劳之处？'

'不必了，我有把握，弟弟，你此次大别山之行，如何？''幸不辱命！'

'你……找到"遗世老人"了？'

'是的！'

'他指示了你破阵之法吗？'

'有的！'

'啊！'

'大姐，你如何受的伤？'

'要……吴娇告诉你听！'

侍立在床边的中年妇人，移过一把三条腿的破椅，道：'朱少侠且请坐，由我慢慢的奉告！'朱昶依言坐下。

那叫吴娇的妇人幽幽启口道：'我与苏师姐等三人，跟随我们……主人抵达幕阜山之后，第一个目标是九宫山后峰的"麒麟谷"，因为"遗世老人"曾经在谷口附近出现过，预料他可能是谷中主人，到了谷口，主人入谷，嘱我等在外相候……'朱昶点了点头。

吴娇顿了一顿，接下去道：'约莫盏茶工夫，主人重伤而出，要我等扶她速离，随即晕绝不省人事……''啊！以后呢？'

'我等当然立即离开谷口，奔入乱山之内隐藏，三人轮番以本身真元助主人疗伤，化了半日工夫，主人才告醒转，令速赴当阳，下山之后，水陆车船并行到了此地，主人已呈不支，只好借这破庙安身，请苏师姐赴当阳见朱少侠……''就是如此吗？'

'还有，主人略有起色之后，相告那日麒麟谷中，所遇是一个额头正中有一个恶疤的怪老人，来历不详，见面即行出手，只五个照面，便把主人打得重伤而退，所幸主人赖师门神奇身法，得以逃出，否则……很难说了，这便是全部经过。'朱昶转面朝床上的'红娘子'道：'大姐，您能推测那老者的来路吗？''红娘子'闭了闭眼，道：'想不出是什么来头，对方的功力高得可怕，要在"黑堡主人"之上。'朱昶默然了片刻，毅然道：'大姐，你还需一段时日疗伤？''是的，至少半月。'

'这正好……'

'什么正好？'

'我赴九宫山一趟……'

'干什么？'

'大姐，您这笔帐非要对方付出代价不可。''红娘子'激动的道：'弟弟，算了，以后再说吧！'朱昶断然道：'不！我非看看对方是什么人物不可，天下岂有不分皂白，见面就下杀手之理。''你真的要去？'

'当然，等我回程，大概大姐的伤也差不多了！''你要小心！'

'小弟理会得，大姐放心疗伤，我现在就动身……''千万不可轻敌，见机进退……'

'是的。'

'我要她们办些酒菜，你将息一日再走怎样？''不必了。'

'小弟……你答应小心行事，别……让我担心，你知道还有一个人的终生幸福寄托在你的身上……'朱昶心头一震，同时也感到内疚，郝宫花已与自己有了夫妻名份，而自己却常常忽略了她，似乎她在自己心中占的地位并不重要……

'大姐，小弟知道。'

'很好！'

'那我走了！'

'珍重啊！'

千叮万嘱，有如骨肉亲情。

朱昶怀着兴奋而感激的心情，辞别'红娘子'出庙，眼看时间还早，大可紧赶一程再打尖，于是，他不进城，扑奔官道。

为了不失去与纪晓峰等的连络，他沿途留下暗记。

※※※

九宫山──

麒麟谷──

这天日中时分，出现了一个蒙面书生，腰悬缀满珍珠的长剑，他，正是'断剑残人朱昶'。

朱昶完全以'断剑残人'的姿态出现，望了望谷口形势，故意一跷一跛地进入谷中，进约四十丈左右，迎面出现了一块石碑，上面刻了四个怵目惊心的大字：'入谷者死！'朱昶冷笑一声，一掌拍去，石碑应掌粉碎。

他冷笑了一声，继续前行，谷道形势十分险恶，巨石参差，怪石林立，果然像无数的麒麟，以各种姿态出现。

怪石之间，遍布森森白骨，令人毛骨悚然，想来这些都是闯谷的被害者。

只此一端，即已证明谷中人是邪魔之辈无疑。

'卡！卡！'

每走一步，脚下便发出白骨踩碎的声音，平添了阴森鬼气。

蓦地──

眼一花，一条身影，鬼魅般拦在身前。

朱昶止步停身，抬头望去，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出现眼前的说是人，不如说是个怪物，独目、驼背、朝天鼻、掀嘴唇、参差错落的牙齿，全露在唇外，发如枯草，颔下无须，手中拿着一盘软鞭，偏偏那只独目又是绿豆眼，泛着蓝光。

丑怪之状，令人为之股栗。

怪人偏头打量了朱昶一会，桀桀怪笑道：'小东西，你竟然敢劈碎谷口禁碑，你知道会如何死法？'朱昶冷冷地道：'你试说说看，如何死法？''先抽你的筋，再活剥你的皮，然后浸在盐水中，你看滋味如何？''很好，够味，只要你办得到！'

'刷！'一条鞭抖得笔直，足有丈许长，两人相距丈余，鞭梢正好够到部位，只一闪，鞭梢倒卷而回，有如灵蛇。

这怪物，当然不是伤'红娘子'之人。

朱昶寒声道：'在下要见谷中主人！'

怪人又是一阵桀桀怪笑，那笑声，比狼嗥还要难听，刺耳之极。

'你不配！'

'记得不久前一个红衣蒙面女子，被你们所伤？''她没有死？'

'还要不了她的命！'

'你小子与她一路？'

'对了，在下就是专程来讨这笔帐！'

'嘿嘿！有趣，居然有人敢来谷中讨帐……''有趣的还在后头。'

'小子，老夫没工夫与你扯谈，拿命来吧！''刷！'鞭影破空，闪电般缠来。

朱昶一划而开，身形似魅。

怪人鞭出不见人影，怪叫一声，收回了鞭，狞声道：'小子还真有一手！'话声中，认准朱昶方位，第二鞭又告出手，鞭影幻成了一片黑幕，笼罩了几近两丈的范围，鞭风厉啸，撕空裂云，声势惊人至极。

朱昶仗玄奥的'空空步法'，幽灵般脱出圈子之外，寒声道：'看来得先宰了你！'怪人两击落空，枯草似的头发根根倒立，毒蛇般的绿豆眼骨碌碌乱转，裂嘴张牙，狞恶之相，举世恐难再找出第二个。

朱昶'嗖！'地拔剑在手。

怪人惊叫一声：'你是"断剑残人"？'

'不错！'

'好哇！想不到你自己送上门来……'

鞭影挟铺天盖地之势，第三度卷出。

朱昶手中剑一挥，只觉手臂一震，残剑被鞭卷住。

'桀桀桀桀……'

刺耳怪笑声中，一股奇猛内力，自鞭身传了过来，朱昶运起内劲，握牢剑柄，同样以真力反震。

怪人的内力高得骇人，竟然与朱昶相持不下。

朱昶把功力提到了十二成，怪人独目几乎突出眶外，额上青筋虬起，汗珠滚滚而落，但，他仍苦撑住维持均势。朱昶的功力已接近三甲子，这可看出对方的功力已到了惊人之境，绝对在业已动过手的'十八天魔'那些魔头之上。

相持了半刻，朱昶响起神威，吐气开声，猛一振剑。

'嗯──'

闷哼声中，怪人撒手弃鞭，连退了三步，口角挂下了两串血沫。

朱昶抖落鞭身，一幌而前。

'不给对方机会！'这竟会如电光般在脑内一闪，断剑倏然划出。

'哇！'

一声惨哼，怪人身形连幌，胸前一片殷红……

同一时间，怪人的掌力猛袭向朱昶，势可撼山，把朱昶震退了一个大步，朱昶大是骇然，这一招'天地交泰'，竟没有使对方倒下。

怪人转身便待朝谷内逸去……

朱昶一下子截在头里，手中断剑一扬，寒声道：'报上来历？'怪人牙齿'咯！咯！'乱响，陡一张口，数点星星之物，激射而出。

朱昶幌身急避，但他反应再神速，也难以完全躲过这出乎意料的猝然袭击，相距既近，暗器又是由口中射出，这是不可思议的怪事。

臂、肩等处立被射穿了数孔，幸而未中要害，否则非当场横尸不可。

'哇！'

凄厉的狂嗥破空而起，怪人被朱昶一剑划成了两段，肝脏五腑，流了一地。

惨嗥余音未尽，一声如雷暴喝，震耳传来：'何物狂徒，竟敢杀老夫守谷使者！

'

话到人到，一个伟岸的白发老人，呈现眼前。

朱昶心头一震，举目望去，只见这现身的老人，额头正中央，一个恶疤，上下竖裂，宛若一集巨目，暗忖，正主儿来了，这便是伤'红娘子'的正凶，听声口，死者只是他手下的'守谷使者'，手下如此，主人可以想见。

心念之中，不由微微泛寒。

老人多角形的脸孔，起了抽动，双目直盯在怪人的尸身上，巨大的身躯，微见颤抖，可能，对方十分激怒于怪老人之死。

朱昶紧握断剑，静以待变。

额疤老人一抬头，双目有如电炬，在朱昶身上一转，这一转，犹如有形之物在身上拂过似的，朱昶心头又是一震。

'你……是"断剑残人"？'

朱昶心中一动，对方一口便道出自己来历，看来自己这副形貌，业已传遍整个江湖恐已无人不知了。

'正是！'

'嘿嘿嘿嘿，小子，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阁下如何称呼？'

'老夫"三目天尊"！'

朱昶一楞，他从没听说过这号人物，但无庸讳言，对方决非无名之辈，那只能怪自己阅历见识不丰了。心念之中，沉声道：'阁下在不久之前，伤了一个红衣蒙面女子，对吗？''三目天尊'狞声道：'伤，她会没死？'

这口吻，与死去的怪老人同出一辙，似乎被他出手所伤的人不死是奇迹，对方不但凶残，而且相当的狂。

朱昶冷傲地道：'难道非死不可吗？'

'值得老夫出手的不多，但从无活口！'

'这次是例外罢……'

'断剑残人，你是什么来历？'

'不必问，在下不会告诉你的。'

'这可由不得你，老夫要追根究底，铲草除根。'凶残之气，令人不寒而栗。

朱昶冷哼了一声道：'三目天尊，闲言少斜，阁下要为此事付出代价！''代价！哈哈，天底下居然有人敢向老夫索取代价？''阁下很感意外？'

'非常意外。'

'在下也是第一次听到这种狂妄之言！'

'小子，你算什么东西？'

'你又算什么东西？'

'哈哈！老夫真不知该让你如何死，才能平这口气……''彼此彼此！'

'小子，如非你是"断剑残人"，老夫不会说上三句话……''多承抬举。'

'三目天尊'双目尽赤，抖露一片恐怖杀芒，双掌缓缓上扬……

朱昶心念一转，断剑入鞘，凝声道：'掌上来，掌上去，要你死而无怨！''三目天尊'狞笑一声道：'有种！'

双掌徐徐前送，却不见有劲气发出，朱昶知道对方功力业已到了某种极限，不发则已，一发必然锐不可当，心念之间，双掌上提平胸，掌心向前，功力凝聚到十二成。

四道目光，似已粘结在一起。

'呀！'

随着暴喝之声，四掌齐登，两股撼山栗岳的劲气，猛然相撞。

'隆！'然巨响，裂空而起，整个谷道，都起了回应，恍若地裂山崩，末日来临，拳大的石块，被旋到半空。

朱昶连退了三步，一阵气翻血涌。

'三目天尊'白发蓬飞，也同样踉跄退了三四步，老脸有如充血。

谁也不曾开口，彼此心里有数，遭逢了生平劲敌。这种打法，是硬碰硬，不能偷机，也不能取巧，只要功力稍逊，准死无疑。

双方调匀了呼吸，又开始挪动脚步，到原来发掌的位置。

扬掌！

吐劲！

不差先后，也分不出是谁先发掌，总之，双方的动静，全在眼神之中，谁也逃不过谁的目光。

又是一声'轰！'然巨响，劲气裂空成漩，谷壁积石，暴泻如雨。

双方各退了七八步，彼此喘息如牛。

整整盏茶时间，双方第三度迫近。

这已成了必见生死之局，双方各挟毕生功力，发出了第三掌。这一回合，更加惊人，积石沙尘，残枝败叶，直卷上半空，眼前伸手不见五指。

朱昶踉踉跄跄退了数步，'砰！'地跌坐地上，一口逆血，涌到喉头，他强忍着硬吞回去，全身骨骼，宛若被拆散了般的，眼前冒起阵阵金花，真气似已散尽了。

他想，今天难道要栽在对方掌下。

沙石落定，场面回复清朗，只见'三目天尊'也同样跌坐在地，颔下白须，一片腥红，身躯颤抖个不停。

'他比我伤得重！'朱昶在心内自语。

现在，必须要抢先机了，谁先出手，谁就可以活下去。

朱昶疾运'玉匣金经'所载心法，图使功力再生。

当然，'三目天尊'也不例外。

约莫一刻光景，朱昶站起身形，他不能等对方功力恢复。

一步，一步，朝'三目天尊'迫去，'沙！沙！'的脚步声，充满了无穷的杀机。

'三目天尊'脸上的肌肉阵阵抽扭，也摇摇不稳地站起身来。

朱昶在走到距对方八尺之处，停了脚步。

'三目天尊'喘着气道：'小子……你是老夫生平所遇唯一对手，今天，我们之中只有一个能活，也许，两败俱亡，你……说出你的来路？'朱昶咬了咬牙，道：'剑圣朱鸣嵩遗孤朱昶！''三目天尊'双睛一瞪，道：'朱鸣嵩何物，竟敢僭称剑圣……'朱昶怒哼一声道：'老匹夫，你敢辱及先父？''呼！'地一掌劈了出去，'三目天尊'举掌反击，'砰！'然巨响，挟以一声惨哼，'三目天尊'口血狂喷，栽了下去。

朱昶身形幌了两幌，一口逆血再也忍不住夺口而出，跌坐回地面，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糊。他想，此刻，如果再有'三目天尊'手下出现，自己是准死无活的了，但，实在是无法起身行动……

蓦在此刻──

耳旁突传脚步之声，接着是一声女人的尖叫。

朱昶心头剧震，他只能看出来了两个女人，但面貌辨不真切。

'妈，师祖他老人家……'

'呀！原来是这小煞星。'

'他……'

朱昶亡魂大冒，来人称'三目天尊'为师祖，自己所顾虑的竟成事实。这一震，使他大为清醒，由模糊而清晰，待辨认真切，不禁暗道一声：'今天是死定了！

'

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黑堡夫人'母女两个。

'黑堡夫人'面寒如冰，目中尽是杀机。

奇英则是惊震与幽怨交迸，粉腮呈现一片苍白。

方才称'三目天尊'为师祖显然是奇英的声口，照比看来，'黑堡夫人'正是'三目天尊'的传人，'黑堡夫人'的来历，算是揭晓了大半，怪不得那称为'守谷使者'的怪人和'三目天尊'，都能一口道出'断剑残人'四个字，他们是有密切连系的。那父亲与'黑堡主人'之间的仇怨，是否也牵涉到'三目天尊'呢？

目光，不期然地与奇英相触，那股怨艾之情，使他心摇神震。

她的确是一个痴情女子，然而，这段情连去想的余地都没有，别说自己业已与郝宫花订了婚约，单只上一代的仇，就不能消解。

这第一个闯进心扉的女子，竟是血海仇家之女，幸而阴错阳差，双方的感情没有发展下去，否则如何收拾？

目光，再转到不远处的'三目天尊'，他躺在地上寂然不动，是死了。

'黑堡夫人'阴恻恻地道：'"断剑残人"，今天你死定了吧！'一伸手，抓落了朱昶的蒙面巾，连里面的人皮面具也抓落了。

奇英惊呼一声：'他果然就是白衣书生！'

朱昶内伤极重，此刻毫无反抗之力。

'黑堡夫人'呆了一呆，道：'你有什么遗言没有？'朱昶厉声道：'我恨未能手刃你们这批恶魔，毁"黑堡"以靖武林！''黑堡夫人'不屑地道：'其志可嘉，但只有等来世了！'奇英凄切地唤了一声：'妈！'

'黑堡夫人'侧顾爱女，秀眉一蹙，道：'孩子，什么事？''您……不能放过他吗？'

'什么，放过他……'

'是的！'

'丫头，你疯了？'

'女儿没有疯！'

'别的先不谈，单只他毁了你师祖，就该死！''强存弱死，是武林定律，女儿想这是公平的决斗……''住口，你不知你在说些什么，若非乘此机会毁了他，后果如何？'奇英双眼一红，默然了片刻，幽幽地道：'妈，放过他这一次！''丫头，那是最荒唐的话，绝对办不到！'

朱昶此刻，加速以至高心法，企图恢复部份功力，眼前之局，是凶多吉少，但他不甘束手待毙。

如果死在这女人之手，将何以瞑目？

奇英泪水夺眶而出，任性地道：'女儿欠他人情！''什么人情？'

'人情就是人情！'

'傻孩子，你放过他，他会放过我们吗？'

'我要他放弃血腥的报复……'

'奇迹吗？'

'女儿总得尽量试一试！'

'不必试，纵虎归山，立受其害。'

'妈，您给女儿一次机会？'

'半次也不！'

奇英突地横身在朱昶面前一挡，凄厉的道：'你先杀女儿吧！''黑堡夫人'厉斥道：'你是真正地疯了，利害全分不清，滚开！'奇英抗声道：'不！'

'黑堡夫人'无奈，气呼呼地道：'好，你不到黄河不甘心，你现在问他，愿意放弃寻仇吗？'奇英转身凝注着朱昶，久久才颤栗地道：'你听见了，怎么说？'朱昶栗声道：'姑娘这笔人情，在下永铭五衷！''那是题外旳话！'

'在下不愿诡言以求脱身，放弃血仇办不到！'奇英粉腮一惨，道：'办不到吗？'

朱昶断然道：'办不到！'

奇英咬牙道：'你现在就无法活下去，办不到又如何？''大丈夫生而何为死何地！'

'人死了，一切随之幻灭，大丈夫怎样？小人又怎样？''那不计及了！'

'你不考虑了？'

'没有考虑的余地！'

奇英猛一顿脚，凄厉无比地尖叫道：'好，你去死，到阴曹地府去做英雄！''黑堡夫人'冷冷地道：'孩子，如何，你死心了吗？'奇英以袖掩面，仍站着不动。

'黑堡夫人'大喝一声道：'闪开！'

奇英充耳不闻，香肩在剧烈地抽动，她真的不死心。

朱昶深受感动，一个少女，真正爱上一个意中人时，那执着之情是不可思议的，世间古往今来，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莫不导源于这一念执着之情。

'黑堡夫人'一幌身，避开正面，由侧后方一掌朝朱昶劈去……

'砰！'挟以一声惨哼，朱昶被一掌劈得猛撞向八尺外的一方巨石，张口哇哇连喷了数口鲜血。

他又一次品尝死亡的滋味。

奇英哭着又道：'妈，算了，他……不会活的了！''黑堡夫人'重重地哼了一声，道：'我要证实他真正死亡！'朱昶但觉意识逐渐模糊，他知道距死已不远了，临走时，'红娘子'再三叮嘱小心，实不该一味逞强，舍剑用掌……

'妈，您……'

'最确实的死亡是分尸！'

朱昶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分尸两字，倒是听见了。

无论什么样的死法，反正是死，只是，死在仇家之手，他不甘心，鲜血，再度从口里溢出，知觉尚未全失，气还没断，该是最痛苦的时刻，这种痛苦，远超过死亡。

蓦在此刻──

朱昶耳旁听到一声颇不陌生的暴喝：'住手！''老偷儿，你找死吗？'

'张芳蕙，老偷儿找死也轮不到你！'

接着，是劲气激撞之声。

朱昶再也无力振作，知觉顿失。

醒来时，只见星月在天，凉风习习，身上有痛楚的感觉，不由脱口道：'我没死吗？''小兄弟，你死不了的！'

朱昶陡然大震，侧目望去，身旁坐的，赫然是'天不偷石晓初'。他记起了自己在失去知觉之前，曾听到老偷儿三个字，也听到……

'老哥哥，您救了我？'

'别说救字，我幸好赶来。'

'老哥哥怎知……'

'我碰到"红娘子"，是她说的。'

'哦！老哥哥，这是什么地方？'

'仍在山中，你伤势不轻，不宜奔波，我不敢带你出山！'朱昶试行运气，果然真元大损，气机微弱，全身骨头宛如已被拆散，但他不关心伤势，关心着另一件大事。

'老哥哥，我似乎听你说张芳蕙之名？'

'是呀，你差点被她毁掉，你……'

'她就是"花后张芳蕙"？'

'一点不错！'

'黑堡夫人？'

这回却轮到老偷儿吃惊了，栗声道：'她是黑堡夫人？''是的！'

'她不是嫁与"中原大侠诸葛玉"吗？'

'不错……'

朱昶心念疾转，看来'中原大侠诸葛玉'是被'黑堡主人'所谋算，他却认定是'武林生佛西门望'，怪不得西门望矢口否认，那少女奇英，该是诸葛玉的亲生女儿明珠了？对了，荆山小庙之中，少堡主曾企图污辱她，说他与她并非亲兄妹，但堡主夫人怎说奇英是'黑堡主人'的亲生呢！鬼话，她在骗她……

'小兄弟，你在想些什么？'

'我正要找张芳蕙！'

'何事？'

朱昶把受'谷中人'重托的事说了一遍。

'天不偷'若有所悟的道：'当初你是把"花月门主詹四娘"当作了"花后张芳蕙"？'朱昶激动的道：'正是这样，才生出那多枝节！''小兄弟，你必须及早疗伤……'

'是的！'

'老哥哥我助你一臂……'

'不必，请老哥哥护法吧。'

'你尚能运功吗？'

'可以！'

'好，现在开始！'

朱昶就躺卧之势，闭目垂帘，运至高心法疗伤。

功成醒转，觉得身上热烘烘的，原来已是旭日照高林的时分了，他一骨碌翻起身来，才发现这里是一座峰头，'天不偷'笑嘻嘻地望着他道：'小兄弟，你完全复原了？'朱昶激情地道：'老哥哥，您这份恩情，小兄弟我不知该说什么好……''那就不说了吧！'

'老哥哥，您听过"三目天尊"这名号吗？''天不偷'白眉一紧，惊声道：'你怎么忽然提起这老魔？''我杀了他！'

'什么？你……你杀了"三目天尊"？'

'是的！'

'何处？'

'我受伤现场那具尸体便是！'

'啊！当时我一心救你，没十分注意，"三目天尊"出道甚早，算来该已百岁之外，为人凶残暴戾功力奇高，传说早已被白道高手联手击杀，想不到仍在世间，对了，重伤"红娘子"的就是他吗？''不错，"黑堡主人"便是他的传人！'

'天不偷'激动的道：'小兄弟，这是一桩秘辛啊！十多年来，"黑堡主人"的来历是个大谜，想不到被你揭破了……''老哥哥，我要重返"麒麟谷"！'

'做什么？'

'找张芳蕙了却"中原大侠"那段公案！'

'好，我陪你走上一遭！'

'不知距此多远？'

'半个时辰可到！'

一老一少，连袂奔下峰去，朱昶的蒙面巾业已失落，此刻是本来面目，一路之上，他脑海里不断浮起痴心少女奇英的影子，这一证明了她真正的身世，他的观念便完全不同了，他觉得有些烦乱，不能自己，情，总是世间最困恼人的东西，能挥慧剑斩情丝的，能有几人？

如果，一旦揭穿了她的身世，她将有怎么的反应？

而且，自己受托取她母亲的性命……

半个时辰不到，业已抵达谷口，朱昶略不稍停，当先驰入，口里边道：'老哥哥，我们进去！''走啊！但还是谨慎些为妙！'

'是的！'

奔到交手现场，'守谷使者'与'三目天尊'的尸体业已不见，只留下惊心怵目的斑斑血迹，还有两座新冢。

朱昶捡回了蒙面巾，面具却已不堪用了。

'老哥哥，面具毁了！……'

'扔去吧，我这儿还有……'

'我想不必了，我的面目已被揭穿，同时仇家已明。''需要时再说吧，现在怎办？'

'直入谷底！'

'走！'

两人在怪石林中，轻登巧纵，踏石而行，不久来到谷底，只见眼前一片碎石瓦砾，显然，张芳蕙母女业已毁屋而去。

朱昶一颗心倏间下沉，要再找到张芳蕙，可就不简单了。

'天不偷'略作思索之后，道：'花后张芳蕙母女毁屋埋尸，得化上半夜光景，算时辰，离去不久，行程自是奔向"黑堡"无疑，我们紧赶一程，也许能追上也说不定？''老哥哥之言有理，事不宜迟，现在就追！'两人返身奔出麒麟谷，出了山区，朱昶道：'老哥哥，我们分两路去追，水陆并进，荆州城外破庙碰头，这样可好？''天不偷'道：'可以！'

于是，两人分道扬镳。

朱昶索性不蒙面，以本来面目赶路。

除了'黑堡'少数几人之外，无人知道他的真实来历，也无人知道这俊美书生便是一代煞星'断剑残人'。

两日两夜疾奔，估计已等于一般高手的四日行程，但途中一无所见，连一点蛛丝马迹也都没有。

朱昶不由感到气馁，若非对方不由此道，便可能是追过了头。

第三天傍午时分，朱昶到了沔阳，他决定停下来等上一天，他在南门外通衢之处，住进了一家叫'旅安'的客栈，要了间临街的楼房，这样，凡经过这通衢的，都在他的眼线之中。

他凭窗喝着闷酒，注意来往行人。

这是守株待兔的做法，但除此之外，别无善策，只有姑妄为了姑试之了。

突地──

一顶青色轿子，由客栈门口起行上道，朱昶心中一动，疾步出房下楼，召来小二，问道：'刚才那乘轿的是什么人？'小二大拇指一翘道：'是一双母女，那小的长得可真棒，天仙化人，做母亲的……'朱昶不待小二话完，急掏出一块银子，塞在小二手中，道：'这是房饭钱！'他剑不离身，几件换洗的衣服也不要了，举步便走。

小二倒被唬了一大跳，跟在后面大叫道：'公子，要不了这许多！'朱昶头也不回地道：'多的赏你！'

追出一条街，只见轿子在前冉冉而行。

通衢大道，不便下手，他遥遥尾追在后。

走了里许，人烟渐稀，朱昶突然发现自己前面有一个黑袍老人，若即若离地跟在轿后，不由心中一动，故意加快脚步，追近一些，那老者不期然地回顾了一眼，这一回顾，使朱昶心头一震，越发证明轿内必是张芳蕙母女无疑。

那老者，可不陌生，正是江神庙擂台上一度现身的'黑堡'禁内武士统领奚开甲，他当然是负责沿途保护的。

为了怕奚开甲起疑，他把距离又拉远些，保持眼力可及。

要动手，必须先除去奚开甲。

不久，道近旷野，行人寥落，下手的时间已到。

朱昶戴上了蒙面巾，闪身入道旁林中，绕了一个半弧，从斜里现身，截住了奚开甲，冷喝一声：'站住！'奚开甲陡然止住脚步，目光朝朱昶身上一绕，登时老脸大变，栗声道：'你是"断剑残人"？'朱昶寒声道：'不错！'

'有何指教？'

'要你的命！'

奚开甲全身一震，暴退三步，抽出了腰间长剑。

朱昶'嗖！'地拔剑出鞘。

'呀！'

暴喝声中，奚开甲脱手掷剑，飞射朱昶，这一着，的确出人意料之外。

朱昶断剑一挥，磕飞长剑……

奚开甲在脱手掷剑的同时，闪电般遁入道旁林中，朱昶大喝一声：'那里走！'弹身追了过去，林深树密，只这瞬息工夫，奚开甲业已无影无踪。

照'黑堡'堡规，怯敌而逃者死，难道有地位的高手，不受此约束？

突地，他想到行动的目的，如果让正主儿脱了线，可就……

心念之中，急奔出林，一看，轿子已在数十丈之外。

他此刻已别无顾忌，展开身形，追了上去，一下子截在头里，大喝一声：'别动！'四名轿夫，放落轿子，惊骇地望了朱昶一眼，没命地拔腿就逃。

朱昶不理会轿夫，兀立轿门之前，冷冰冰地道：'出来！'轿内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道：'谁？'

'断剑残人！'

轿帘一掀，一个臃肿的身影，闪出轿门。

朱昶一看，登时激动万状，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另一条娇俏人影，跟着出轿。

朱昶连退三步，双目睁得大大的，身躯簌簌而抖，久久才迸出一句话道：'大娘！公主，是你们……'轿内，并非'花后张芳蕙'母女，而是胖大娘与大理国公主。胖大娘回中原是意料中事，公主随来却是他做梦也估不到的事。

公主惊愕地望着朱昶，栗声道：'你是朱少师？''正是！'

胖大娘满面含悲，凄声道：'孩子，你知我是谁？'朱昶双目一赤，道：'姑妈！'

'你知道了？'

'是大师兄何文哉告诉侄儿的！'

'他仍在"黑堡"当总管……'

'遇害了！'

胖大娘面色剧变，厉声道：'什么？'

'大师兄业已遇害！'

'怎么回事？'

'临死说是被"武林生佛西门望"所杀！'

'啊！天！'

胖大娘惨呼一声，泪落如雨。

公主却不明究里，只惊楞地望着他俩。

远处，路人驻足，有的绕道而行。

朱昶见状，低声道：'姑妈，道中不便，我们到林中再谈！'胖大娘点了点头，取出轿中行囊，牵着公主的手，向林中走去，朱昶后随，进入林中，选了个干净之处，坐了下来。

公主秀眉微颦，道：'少师，自己人，除了面巾吧！'朱昶'哦！'了一声，摘下面巾。

'呀！'

公主与胖大娘同时惊呼出声。

朱昶立即意识到对方惊怪的原因，微微一笑，道：'我巧遇神医，恢复了容貌！'公主意似不信地道：'毁了的容貌能恢复？''能，但这是机缘问题。'

'天下竟有这等夺天地造化的医术……'

'当今之世，也仅有些一人。'

'他叫什么？'

'鬼手神人！'

'很好听，但我对中原人物非常陌生……少师，你真是个美男子！'公主生长边荒，习惯使然，心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倒把朱昶窘得脸红。

胖大娘沉痛地接过话道：'孩子，你说你大师兄如何死的？''被"武林生佛"所残杀！'

'西门望为何下此毒手，彼此之间何仇何恨？''他对侄儿也几次不择手段……'

'为什么？'

'除非问他本人！'

胖大娘惨然道：'想不到与你大师兄山镇一别，竟成永诀！'朱昶也感到无比的酸楚，咬牙切齿地道：'西门望会付出代价的！''你对仇家有线索没有？'

'对了，正要请教姑妈，当年我爹与"黑堡主人"结的是什么仇？''导因当是树大招风，名高招忌……'

'但爹不是说过在避仇吗？'

'不错，后来是结了仇！'

'如何结的？'

'对方传出"死牌"，在交手过程中，你爹毁了对方十二名高手，伤了"黑堡主人"，其后对方搬出了"三目天尊"……'朱昶一震，道：'三目天尊？'

'嗯！你听说过其人？'

'姑妈请说下去！'

'你爹不是"三目天尊"之敌，一次剧战之下，差点不能全身而退，因此，觉得有亏武林同道所封"剑圣"之号，同时，也为了怕对方赶尽杀绝，所以开始避仇，也可以说是遁世！''可是对方仍未放过……'

'此仇非报不可！'

'姑妈可知"黑堡主人"的来历？'

'不知道，那老魔可说是一代奸雄，你大师兄当了这多年总管，竟然没有看过他的真面目，也不知道他的来历，他不相信任何人，对内仍然保持神秘作风。''他是"三目天尊"的传人！'

胖大娘骇然道：'你怎么知道？'

朱昶咬了咬牙，道：'侄儿已毁了"三目天尊"！'胖大娘全身一震，栗声道：'你杀了"三目天尊"？''是的！'

'何处？'

'九宫山后的麒麟谷！'

'啊！孩子，这真叫人难信，你这付身手，足可告慰死难家人于地下了。''侄儿已立誓血洗"黑堡"！'

公主惊声道：'血洗……为什么要这这样，江湖之中，除了血腥报复，再没其他了吗？'段皇爷笃信佛教，最忌血腥，公主多少受了些影响。

朱昶苦苦一笑，道：'公主，你知道我的遭遇吗？''听大娘说过了！'

'公主，设身处地呢？'

'不谈这吧，你叫我公主，我称你少师或将军，未免太生份了，改个称呼如何？''怎样改？'

'照中原武林的习惯，你可以叫我段姑娘，我叫你朱大哥，怎样？'说着，妙目流波，杏脸带晕，一付期冀之色。

朱昶一摇头，道：'不可，礼不可失！'

公主一垂目光，幽幽地道：'你还在恨我初见面时对你的失态吗？'朱昶急辩道：'不，决没这意思，那时的容貌，连我自己也不敢多看一眼！''那你是认为我长得丑？'

'公主美若天仙，怎么说丑！'

公主一抬目光，迫注在朱昶面上。

朱昶大吃一惊，这种目光，他并不陌生，郝宫花、奇英，都曾如此望过自己，她芳心所思，已在目光中表露无遗，但自己业已有了名份上的妻子，而且对方金枝玉叶，自己一介武士，岂堪匹配……

公主幽怨地道：'要不你嫌我是蛮貊之女？'朱昶发急道：'公主越说越远了！'

胖大娘微微一笑，道：'孩子，改个称呼又何妨？'朱昶红着脸道：'姑妈，您不知道……'

'孩子，我知道，公主对你垂青，你该欢喜才是！''姑妈，我……'

'好，来日方长，以后再说吧！'

朱昶赶紧随风转舵，换了话题道：'姑妈怎会与公主下中原？'胖大娘又回复黯然之色，道：'我在宫中，得你大师兄传讯，说"苦人儿"便是你，复仇时机已届，所以我动了归心，公主慕中原文化风光，一定要随来游历……''哦！目前江湖风云险恶，公主的安全……''只要不暴露身份，谅亦无妨。'

'"通天教"，"黑堡"均欲得侄儿而甘心，如果对方侦知您与公主和侄儿来往，后果就难料了……''那我们表面上别露破绽吧，公主的安全，还有四大高手负责……''姑妈与纪晓峰他们接过头了？'

'嗯！'

'姑妈知道王健的遭遇？'

'听说了，此讯业已传回国中。'

'侄儿甚觉不安……'

'咎不在你，一旦参入江湖圈子，意外难免。''家师有训示吗？'

'国师只有一句话，毋负皇爷的厚爱！'

朱昶恭谨地应了一声：'是！'

'孩子，你以后仍叫我大娘吧，我喜欢这称呼？''是的，侄儿也喜欢这叫惯了的称呼。'

'我们不能在此久呆，你的行止如何？'

'侄儿要赴荆州！'

'以后呢？'

'到"黑堡"！'

'对了，国师还叮嘱了一件事……'

'什么事？'

'说是你的重任完成之后，如不愿回大理国，就留在中原好了！'朱昶略作思索之后，道：'这问题以后再考虑！'公主插口道：'少师恐早已决定不回大理国了！'朱昶愕然道：'公主何所据而云然？'

公主幽幽一笑道：'这问自己吧！'

朱昶已听出弦外之音，她是指自己不接受她的示爱，当下装聋作哑，不再追问。转向胖大娘道：'大娘的轿夫惊走，怎么办？''到前道再设法，对了，那跟在轿后的老者是何来路？''"黑堡"禁内武士统奚开甲！'

'你如何处置？'

'被他兔脱了！'

胖大娘沉吟着道：'看来意外事故已属难免，他既起疑跟踪，被你这一搅，他不会甘休的，同时，也等于暴露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至于，他不知道我的动机。'

'你怎么追踪下来的？'

'我误会大娘与公主是我要找的人！'

'谁？'

'花后张芳蕙母女！'

'啊！'

蓦在此刻──

一阵极微极微的破风之声，隐隐而至，胖大娘与公主一无所觉，但朱昶却听得很真切，而且判断来的不止一人，立即起身道：'大娘，有人来了，您与公主速向西行，穿林上道！'胖大娘一惊道：'真的？'

'而且来的不止一人！'

胖大娘侧耳一听，点了点头，道：'孩子，小心应付，我们今后以暗号连络！''好的！'

'公主，我们走！'

公主深深地盯了朱昶一眼，樱唇微启，但没有发出声音，跟同胖大娘穿林而去。

朱昶目送两人离开，一个是多情的异国公主，一个是世上仅存的唯一亲人，不禁感喟丛生，尤其公主那一眼，把她的心怀意念表露无遗。

第三章恨海情天

不远处已响起穿枝拂叶之声。

朱昶戴上蒙面巾，背倚一株大树端然而坐，双目微闭。

人语之声，传了过来：'黄堂主，你看对方会上钩吗？''会的，"通天教"气焰方炽，"十八天魔"个个目空四海……''如果此计不售，沔阳为对方控制，再图荆州当阳，本堡便完全独立了……''李护法，此地如何？'

'就这里吧！我们动手布置！'

朱昶一听话声，对方确是'黑堡'高手，但却并非追击自己而来，乃是要与'通天教'斗法。

对方停在数丈之外，不再前进。

接着是披枝拂叶之声。

朱昶心想，如果对方的目的物是'十八天魔'中的人物，倒是自己的好机会，看来是以暂不暴露踪迹为佳。

心念之中，立起身来，换了个隐秘的位置。

由枝缝隙间偷偷望去，不由心弦为之一紧，只见两个黑衫老者与四名黑衣汉子，正在手忙脚乱地把四具尸体，吊挂树上，复在四周地上挖掘掩埋，不知在弄什么玄虚。

约莫盏茶工夫，四汉子先行离开，现场留下那两名黑衫老者。

'可以了！'

'施放讯号吧？'

'不，再稍待些时间，让三个老魔先起狐疑，然后再放讯号诳他们上钩！''如果三魔不全部出动呢？'

'除一个是一个！'

'照死者口供，如放出五色火箭，即表示有重大事故，不愁三魔不来，只是死者的只供不知可靠否？''想来可靠！'

'据奚统领说，"断剑残人"已在附近现身，不知那煞星有何企图？''这可以想像得到的，不是本堡，便是"通天教"……''这煞星敢与中原两大势力为敌，其狂妄可以说前无古人！''但他的剑术功力，也着实惊人，连奚统领都不是他的对手！……''不知堡主……'

'老兄，别再往下说了！'

'哦！是！'

'办事吧！'

'好！'

老者之一，从怀中取出一物，用火折子点燃，'嗖！'地一声，一点流星，冲空而起，在半空中'波！'地一声爆裂开来，幻成了一朵五色云彩煞是好看。

朱昶立时明白过来，'黑堡'方面，擒抓了'通天教'弟子，在追供之后，予以杀害，然后在此布下陷阱，以对方的讯号诱使对方上钩。

对象，可能是'十八天魔'中的人物。

两老者在放出五彩火箭之后，立即纵身离开。

朱昶心念一转，追了上去。

两老者奔出不到二十丈，眼前一花，一个蒙面人横在身前。

当下双双止住身形，其中之一惊呼一声道：'断剑残人！'两老者面上布满了惊悸之色。

朱昶冷漠地道：'问二位几句话！'

另一个栗声道：'什么话？'

'两位在林中的安排，准备接待什么人？'

'阁下问这干嘛？'

'你只回答，莫问其余！'

那老者望了同伴一眼，然后嘿嘿一笑道：'阁下也许乐于听闻，接待"十八天魔"之中的十一，十二，十五三魔。''嗯！很好，区区真的非常高兴，不过……''怎样？'

'两位也留下吧！'

两老者顿时面如土色，双双暴退数步，掣剑在手。

朱昶不愿多耽时间，大喝一声：'准备自卫！'身形一欺，拔剑、出手，快得不可思议。

'哇！哇！'两老者双双栽了下去。

朱昶折转身回到原来的位置。

约莫等候了盏茶时间，破风之声突传，数名锦衣武士，排搜而至，一见树上吊挂的尸体，不禁齐齐惊呼出声，其中之一似为头目，高叫一声：'你们站住，听候三位护法处理！'工夫不大，三条高大人影，幽灵般出现当场，无声无息。

朱昶心头一紧，知道来的便是十一、十二、十五三天魔，当下摒息观变。

三魔之一狞声道：'这批兔崽子太可恶，王头目！'那原先发令的武士躬身道：'弟子在！'

'把尸体解下来！'

'遵法谕！'

说完，摆了摆手，四名武士立即上前，各就一具尸体。

姓王的头目大声道：'用剑断绳！'

'是！'

四武士跃身而起，挥剑扫去，四具尸体应剑而落。

就在四具尸体触地的刹那，'轰隆！'之声，暴然响起，顿时烟硝弥漫，树倒人飞，朱昶被那剧烈的震动送离原位五尺之多，似乎整个的大地都在颤栗，天昏地暗，恍若末日来临。

朱昶为之心悸神摇。

待到烟硝散尽，现场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残肢断体，惨不忍睹，五丈方圆之内，景物全非。

朱昶站起身形……

'好哇！小子！'

朱昶大吃一惊，一看，已被三个狰狞的怪人，品字形围住。

三魔竟未被炸死，这的确大出人意料之外。

其中之一厉声道：'你小子是"断剑残人"？'朱昶定了定神，道：'一点不错！'

'你竟敢弄这诡计……'

'对不起，区区适逢其会，这样的事区区还不屑为！''那是……'

'记在"黑堡"帐上吧！'

'你小子专一与本教为敌，为什么？'

'说是"卫道"也可以！'

'卫道？哈哈哈哈……'

六道恶毒的目光，迫注在朱昶面上，那样子似要把他生吞活剥。

'十八天魔'，武林黑白两道闻名丧胆，碰上其中之一，已够骇人，而现在朱昶面对三魔，却了无惧色，当今武林之中，想找一个敢与这批老魔头颉顽的，恐怕很难，当然，朱昶情况不同，他的使命是降伏'十八天魔'，一方面为武林消灾弭劫，另一方面为大理国消除隐患。

朱昶寒声道：'刀剑无情，三位考虑一下？''哈哈哈哈……'

'这并没有什么好笑的！'

'小子，你要老夫们考虑什么？'

'自废功力，退出江湖！'

三魔同时纵声狂笑起来，另一魔怪声怪调的道：'小子，你是在说梦话吗？''区区讲一不二！'

'可是老夫等却要把你碎尸万段！……'

'看来区区非出手不可了？'

'老夫活活撕了你！'

朱昶心念电似一转，除了一个便减少一分压力，决不能给对方从容联手的机会，师父与段皇爷的意思是不要赶尽杀绝，但对这等凶魔，'王道'二字是讲不通的……。

他缓缓拔出断剑。

三魔互望一眼，六掌齐扬……

朱昶猛一咬牙，以疾风迅雷之势，攻向右侧的魔头，这一剑，挟十成功力而发，迅猛厉辣，世无其匹。

惨哼声中，血光迸现，那一魔跌跌撞撞退了四五步，'砰！'然坐了下去。

同一时间，另两魔的排山掌力，卷涌呼啸而至，犹如万钧雷霆，朱昶呼吸为之一窒，当场被震退了五六步。

两魔怒哼一声，双双闪电般欺上，四掌跟着劈出。

朱昶断剑猛挥，剑气与掌风激撞，发出一声巨雷暴响。

两魔移形换位，左右分击……

朱昶疾施'空空步法'，幽灵般脱出掌势之外。

两魔可不含糊，功力收发由心，掌出人杳，立即撒势，原地如划一个半圆，认出朱昶位置，毫不阻滞，恶狠狠地出手夹袭。

朱昶把心一横，断剑急挥，和身扑击右首的一魔。

'哇！'地一声惨哼挟闷哼以俱起。

那一魔栽了下去，朱昶背面结实挨了左首那魔头一掌，身躯前跄八尺，几乎拿不住桩，气翻血涌，眼前迸出了一片金星，但他心里却明白，藉前跄之势，旋向侧方。

数缕指风，擦身呼啸而过，分毫之差，就得中上洞金裂石的指风。

'嗤！嗤！'正面树身上现出了三个洞，指劲之强，令人咋舌。

三魔一死一伤，剩下的一魔胆颤心寒，那本来狰狞的面目，已抹上了一层惊怖之色，朱昶却在此刻，到了他的身后。

'阁下排行第几？'

那魔头陡地回身，凌厉无伦的指风，再告射出，口里却吼道：'老夫排行第十一！''阁下"金指魔"？'

朱昶口里应着话，人已闪电般挪了开去。

'砰！'挟以一声闷哼，朱昶连连踉跄，几乎栽了下去。

出手的，是那受伤坐地的一魔，朱昶一时大意，这一挪步，正好到了对方身前数尺之地。

朱昶稳住身形，栗声道：'阁下又是排行第几？''老夫排行十五！'

'哦！名不虚传，"黑心魔"！'

'小子，你真是命大……'

'好说，那么这位先行上路的应是排行十二的"断令魔"了……'了字声落，人已鬼魅般欺到了'金指魔'身前不足八尺之处，断剑一扬，道：'现在请阁下上路！''金指魔'狞喝一声：'少狂！'

身形一挫，弓背曲身，双手半伸，十指箕张。

朱昶这才发觉对方指尖套着黄澄澄的套子，一共七枚，另三枚方才已钉入树身之内，不禁心头泛寒，只要一枚上身，非洞肉穿骨不可。

先下手为强！

念动之间，那招旷古凌今的剑法'天地交泰'闪电卷出。

'叮！叮！'连响，金星乱冒，朱昶但觉左肩一麻，奇痛彻骨，知道已被金指射中，从感觉上判断，金指必含剧毒。

'哇！'

惨号随起，'金指魔'身形连幌，'砰！'然栽了下去，血如泉喷。

朱昶急取出'天蜍珠'纳入口中，车转身，面对'黑心魔'。

'黑心魔'挣扎着站起身来，面上的表情，似一头受伤欲狂的野兽。

奇珍异宝，果然不同凡响，只眨眼工夫，左肩麻痛之感顿失，故作不经意地一抹嘴，把'天蜍珠'吐出，放回怀中。

'黑心魔'狞视着朱昶，咬牙切齿地道：'兔崽子，你死定了！'朱昶不屑地道：'你老魔有此自信？'

'你已中了"金指"剧毒，算你小子功力通玄，也只能暂时逼住毒性于一时，不动真力则已，一动立即剧毒攻心！''未见得吧？'

'老夫准备为你好好料理善后……'

'哈哈，如你阁下先死，便看不到区区断气了，对吗？''黑心魔'暴退数步，面肌一阵抽动栗声道：'老夫虽称"黑心"其实不然……''怎样？'

'如你想活，老夫可能发慈心，不过……'

'不过有条件，是吗？'

'当然！'

'什么条件？'

'你自废功力，老夫给你解药……'

朱昶纵声一笑道：'阁下的想法未免太幼稚了，区区拚着剧毒攻心，可先行送阁下的终了！''你出手试试看？'

'区区出手你便没命！'

'出手呀！'

朱昶回剑入鞘，冷酷的道：'区区舍剑用掌，如何？''黑心魔'桀桀一阵怪笑，道：'好极了，你小子狂得世间少有！'朱昶双目突放神光，沉声道：'区区不愿赶尽杀绝，你阁下自废功力，可免一死！''做梦吗？'

'那阁下是甘愿解脱的了？'

'黑心魔'双掌一扬，劈出一道排山劲气，显然，他的目的是诱使朱昶出手，好让毒势攻心，当然，他做梦也想不到朱昶所中'金指'之毒，业已消解。

朱昶双掌暴出，以十成功力反震回去。

'轰！'然一声巨震，闷哼随起，'黑心魔'口吐鲜血，又跌坐回去。

朱昶冷冰冰地道：'如何？'

'黑心魔'再残狠，也不由心胆俱寒，眼看对方毫无中毒迹象，他深知'金指'之毒，武力差的，中之立毙，功力高的，也不过迟延片刻而已。

'断剑残人，你……不畏剧毒？'

'区区"金指"之毒，算得了什么！'

'你……'

'阁下作恶多端，死不为过！'

话声中，欺身上步，扬掌照'黑心魔'当头拍下……

'黑心魔'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狂叫一声，喷出一口鲜血。

朱昶在将吐劲的刹那，突然收回了手掌。

'黑心魔'厉声道：'小子，你什么意思？'朱昶忽地念及师父临行交代，不可残杀，同时段皇爷最忌血腥，除非不得已，还是少流血为是。

这是他一念之仁未泯，当然，对付血海仇家'黑堡'是例外。

'饶你一命，盼你能劝告同伴解散"通天教"，退出江湖……''老夫岂要你饶命！'

'区区言出必践，你算活定了，但功力必须废去，以免再行作恶！''黑心魔'厉吼道：'你杀了老夫吧，会有人收拾你小子的……'朱昶冷酷地道：'这不能由阁下！'

话声甫落，一缕疾劲的指风，暴射而出。

'黑心魔'全身一震，狂吼一声，鲜血夺口而出。

废去武功，这对一个成名的武士来说，简直比杀他还要残酷，何况'十八天魔'是跺跺脚可使风云变色的人物。

'小子，你干脆杀了老夫！'

声音凄厉刺耳。

朱昶冷笑一声，道：'听着，寄语阁下同路人，区区的使命是除灭"十八天魔"！''黑心魔'脸孔扭曲得变了形，气喘如牛身躯抖得像发了寒疟。

朱昶转身悠然出林而去。

他一路上屈指算着，'十八天魔'之中，'黑心魔'、'剑魔'功力被废，'狼心魔'、'九窍天魔'、'狂魔'、'大力神魔'、'武魔'，加上今天的'金指魔'与'断令魔'，已有七魔丧命，'十八天魔'已去其半，师父曾说，怕的是这魔头身后的老魔仍在世间，'十八天魔'业已足可使武林颤栗，他们身后的魔头，岂非更加可怕？更加不可想像？

公主华贵的风姿与爽朗的谈吐，又回到心头。

她并末给人高不可攀的感觉，在大理国，她是玉叶金枝，实在，她不该到中原来冒险，只要搭上了'江湖'的边，其风波的险恶诡谲，是难以想像的，而自己与胖大娘，在目前的景况，可说随时与死亡为邻。

他不由为此隐忧起来。

想起公主不久前隐约示爱的语意，不禁有些心神忐忑，他想，自己是一个道地的武林人，原不堪匹配她的，何况，与郝宫花的婚约已是事实，万难更改。

郝宫花温柔妩媚，是个好女子，她的遭遇，委实值得同情。

心念之间，出了树林，重新踏上官道。

此番本追踪'花后张芳蕙'母女而来，想不到巧逢姑母胖大娘与公主，又除了三个魔头，算来也不冤。

晓行夜宿，这一天来到距荆州城不远的沙市，天色业已昏黑，但他有一种急于见到'红娘子'的感觉，匆匆打尖之后，继续上道，数十里途程，他预计二更时分即可抵达，不知'红娘子'的伤势是否痊愈？

起更时分，已奔行了近半路程……

突地──

一条黑影，风驰电掣般擦身而过，朱昶目光如神，一眼便已看出对方是一名'黑武士'，对于仇家，他是决不放松的，毫不犹豫地蹑了下去。

奔了一程，转入小道，约莫里许，眼前现出一个十来户人家的村落。

那名'黑武士'，迳直奔入村中。

乡居人早眠，也节俭惯了，村中不但寂无人声，连灯光都已绝迹。

'黑武士'飞越一道短垣，进入一座三合院中。

对方来此则甚？有何企图？

院内起了数声犬吠，但随即寂然。

朱昶幽灵般跟了进去。

屋内起了人声：'谁？'

'是我，三郎，爹！'

'怎么三更半夜回家？'

'有事，进屋再说，请快开门。'

'唉！我就来！'

正屋亮起了灯火，接着西厢窗子也透出灯光，传出了一阵女人喃喃自语，夹着乳儿被惊醒的哭声。

正厅开启，'黑武士'急闪而入，开门的是一个花甲上下的老者。

一个少妇，怀抱婴儿，由偏厢来到正屋。

老者揉了揉惺松睡眼，道：'三郎，什么事？'那名'黑武士'惶然道：'爹，收拾收拾，我们走！'少妇粉腮一变，栗声道：'发生了什么事？'那叫三郎的'黑武士'看上去年纪还不到三十，长得倒也一表非凡。

'我们得快些离开，如果被发觉追来，就不堪设想了！'老者颤巍巍地道：'你得说个理由呀？'

'黑武士'甩落披风，焦急地向门外张了一眼，栗声道：'孩儿是拚死逃出来的！''到底怎么一回事嘛？'

'前任总管何文哉证实业已被害，埋骨江边，我们六个与何总管关系密切的，有五个业已被酷刑处决……''哦！'

'啊！'

老者与少妇面色惨变，齐齐惊呼出声。

三郎接下去道：'孩儿正巧外出巡逻归队，半途得知友唐宗示警，所以……逃了出来！'老者栗声道：'孩子，天下虽大，恐没有我们容身之地？''总不能坐着等死……'

'你带妻儿远走高飞吧，我得守住祖产，死也死在这块土上。'三郎双膝一曲，跪了下去，凄声道：'孩儿不孝，但求您老人家……''我们走向何方？'

'白帝城！'

'什么，白帝城？……为什么？'

'那里是"通天教"势力范围，"黑堡"势力不达！''此去白帝城迢迢千里，能有命吗？'

'爹，那些不计了，我可以改装……'

'你起来。'

三郎站了起来，泪流满面，他妻子轻拍着怀中小儿，粉腮一片苍白，颤声道：'当初你不该进"黑堡"的！''说这些没用了，我曾受何总管救命之恩，他要我入堡充当武士，我不能拒绝。''唉！'

老者咬了咬牙，道：'你们走，我决定留下！'三郎带哭的道：'爹，他们不会放过你的！'老者固执地道：'我老了，难耐逃亡之苦……'蓦在此刻──

一样东西，飞入厅中，'锵！'然落在桌上。

三郎栗呼一声：'死牌！'全身登时抖颤个不停，面上呈现一片死灰之色。

老者与少妇也是面无人色，小儿'哇！'的一声哭了起来。

三郎咬着牙道：'一切都完了！'

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起自院中。

'江三郎，你出来！'

三郎惨然望了老夫与妻儿一眼，猛一顿脚走出厅门。

老者与少妇觳觫着挤到门边。

院地中，一共四条人影，三个是与三郎同样装束的'黑武士'，为首的是一个独臂老者，藉着月光，可以看出这独臂老者面目狰狞可怖，使人有一见不忘的感觉。

三郎朝独臂老人恭施一礼，颤声道：'参见总监！'独臂老人阴森森地一笑道：'江三郎，长话短叙，你知道堡规的，作何打算？'江三郎似已横定了心，声音反而显得平静：'禀总监，卑属知罪，听凭处置，但有个请求！''什么请求？'

'请放过卑属家人！'

'三哥！……'

那少妇凄唤一声，哭了起来，怀中的小儿哭得更响了。

独臂老人目注近身一名武士，道：'不许惊动左邻右舍，制止哭声。'那名'黑武士'刷地亮出长剑。

江三郎回头凄厉的道：'进屋去，不许有声音。'少妇骇怖至极地止住悲啼，用手捂住小儿的嘴，退入厅屋。

那名亮剑的武士大步向前走去……

江三郎'呛！'地拔出剑来，栗呼道：'李兆明，你别残杀无辜，一切有我挺住！'独臂老人一抬手，李兆明退回原位，独臂老人如毒蛇般的目光，罩定了江三郎，以令人股栗的声调道：'江三郎，你居然敢拔剑？'江三郎战栗着道：'总监，请放过无辜家人，卑属甘心接受堡律制裁。'独臂老人冷森森地开口道：'现在据实回答本座问话，第一，你入堡是何文哉荐举，何文哉给你什么任务？'江三郎咬了咬牙，道：'没有！'

'哼！这多年来，你为他做了些什么事？'

'卑属随武士活动，以上令是从，并无越轨行为。''推得很干净，何文哉的身份你是清楚的……''卑属不知！'

'还有那些党羽？'

'禀总监，卑属全不知情！'

'看来本座问的全属多余？'

'卑属是据实回禀！'

'很好，人来！'

三名'黑武士'齐齐躬身道：'听令！'

'带出厅内人，不许有声音。'

'遵令！'

三名'黑武士'弹身向堂屋门扑去……

江三郎横剑拦住去路，惨厉的叫道：'总监，迫卑属反抗吗？''你业已反抗了！'

'请……'

独臂老者鬼魅般划了一个半弧，回到原位，江三郎撤手扔剑，木立当场，显然穴道已被制住，独臂老人这一手，的确令人咋舌。

三名'黑武士'扑入堂屋，一人挟一个，来到屋檐之下，果然没有半点声息，想来是已被制了穴道，连那乳儿也不例外。

江三郎目眦欲裂，额汗如雨，脸孔扭曲，可是不能动弹，口尚能开。

'如果家人被杀，我江三郎变厉鬼也要索债！'话声之凄厉，令人不忍卒听。

独臂老者阴阴一笑，目注那抱着婴孩的武士道：'到他身边！'那武士立即举步，到江三郎身边。

老人与少妇面色惨厉如鬼，但不能动也开不了口。

独臂老者开口道：'江三郎，现在本座重新问话，你如再狡辩，先活裂这小儿。'江三郎狂叫一声，喷出了一口鲜血。

场面，惨酷无伦。

那武士倒提小儿，两手分握两只小腿。

江三郎的妻子，登时晕绝过去，挟持她的武士，伸指一点，她又悠悠醒来。

江三郎急遽地喘息着，面孔全变了形。

独臂老人突地目注暗处暴喝一声：'什么人？'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声栗人的惨号，破空而起，现场多了一个蒙面书生，那挟持小孩的武士，栽倒当场，已断了气，小孩却到了那蒙面书生手中。

独臂老者怪叫一声：'你是"断剑残人"？'现身的，正是朱昶，他隐在暗中，明白全部经过。

朱昶好整以暇地解了江三郎的穴道，把小孩朝他手里一塞，道：'抱住，退开！'江三郎的惊喜激动，简直无法以言语形容，抱起爱子，退到窗下。

另两名武士，面色顿呈死灰，人的名，树的影，'断剑残人'这名号是相当吓人的，何况，对于这煞星的功力，他们耳熟能详。

独臂老者不虞此变，身躯簌簌而抖，狰狞面目，更加可怖了。

朱昶目现栗人煞光，寒声道：'总监，请报个名号？'独臂老者狞声道：'老夫"海外沧波客黎昊"！''黎总监，幸会了！'

'"断剑残人"，你意欲何为？'

'没什么，碰上了是天意！'

'这是本堡家事……'

朱昶目光扫向两名武士道：'你俩先放人！'两名'黑武士'闭口不语，只面上的肌肉抽动了数下。

'黑堡总监黎昊'狞声道：'"断剑残人"，你如要这一老一少活命，就别插手！'朱昶仍注定两武士，冷酷地道：'听真了，你俩敢动他们一根汗毛，将生死两难。'两名'黑武士'各打了一个哆嗦。

朱昶这才转向'黑堡总监'道：'阁下这条断臂，是在武陵山中失去的吧？'黎昊神色大变，厉声道：'小子，你真是朱鸣嵩的后人？'朱昶咬牙切齿地道：'姓黎的，我找你很久了！''报名？'

'朱昶！'

'你小子不是已被击落绝谷……'

'这叫做天不绝人！'

'不！你……你是那"苦人儿"？'

朱昶一把扯落面巾，露出英俊的面庞。

黎昊惊悸地退了一个大步，栗声道：'你便是那白衣书生？''不错！'

'你真是命大……'

'黎昊，当初在山中下手的还有什么人？'

'你以为老夫会告诉你吗？'

'也许！'

'你做梦！'

朱昶向前迫近一步，目中抖露一片恐怖杀机，恨极地道：'黎昊，你要为你所为付出代价了。'场面在朱昶一上步之间，充满骤呈无比的杀机。

'海外沧波客黎昊'厉声道：'小子，你敢一动，这一老一少便没命！'朱昶目芒朝二名'黑武士'一扫，道：'谅他俩不敢！''你无妨试试看？'

'当然要试……'

断剑一扬，再迫近一步。

'呛！'的一声，黎昊也拔剑在手，作出击之势。他虽然只剩一臂，但那气势仍相当骇人，显见他剑术上已有不凡造诣。

双方凝神对峙，彼此都无懈可击。

江三郎突地仗剑而出，欺到两武士身后，如果两武士出手残害他父亲与妻子，他尽有余裕击杀二人。

这一来，情势顿告改观。

盏茶时间，在死寂但却紧张无比中消逝。

黎昊额头上汗珠滚滚而落，目光微微一懈。

这细微的破绽，在剑术到了某一极限的高手眼中，已属致命的空隙。

'呀！锵！哇！'

暴喝，金铁交鸣，挟惨哼以俱起。

一瞬，仅只那么一瞬，生死胜败已决定了。

'黑堡总监黎昊'身上至少有五剑之多，身躯连幌，'砰！'地坐了下去。

朱昶侧转身，面对两名'黑武士'，冷厉的道：'放人！'只简单的两个字，但却含蕴无比的威力，两名'黑武士'不期然地松了手。

江三郎回剑入鞘，急忙上前一手一个扶住，朱昶飞指遥点，解了两人穴道。

'江三郎，立即收拾细软离开！'随从怀中取出两粒明珠，抛了过去，又道：'这足够买回所失的房产地业了。'江三郎错愕莫明地望着朱昶，张口结舌，半晌无言。

朱昶又道：'何文哉是区区师兄，这你该明白了，去吧！'江三郎'啊！'了一声，拣起珠子，激动地道：'大恩不言谢，江三郎永铭在心了！'说完，拉着父亲与妻子的手，匆匆入屋。

两名'黑武士'陡地弹身疾遁……

'站住！'

劲风卷处，两武士被震回原地，朱昶已拦在头里，寒声道：'贵堡规例，怯敌而逃者死！'两武士亡魂尽冒，面如死灰。

朱昶一扬手中断剑，接着道：'战死是武士最光荣的死法，现在你两个拔剑自卫！'两名'黑武士'偷觑了一眼坐地不起的总监黎昊，惊骇地向后挪了两步，手摸剑柄，但却没拔出来。

朱昶再次道：'拔剑自卫，区区只发一招，不死便可离开。'两武士互望了一眼，掣出长剑。

朱昶大喝一声：'接招！'

剑芒闪处，两声惨号，划破了夜空的静寂，两武士横卧血泊之中。远近，狗吠声连成了一片。

江三郎一家四口，悄悄启后门离去。

朱昶迫近黎昊身前，咬牙道：'姓黎的，歹杀，强奸，你是有份的？'黎昊闭口不答。

朱昶仰望了望夜空，脑海里叠出了当年惨像，血、肉、裸尸……

无比的恨毒，使他杀机如狂，栗吼一声：'黎昊，说与不说都是一样，我要你一寸一寸的死！'那死字的尾音拖得很长，似乎全部的恨，都集中在那一个'死'字上。

黎昊面孔扭曲得完全失了原形，独手撑地，站了起来……

朱昶双目赤红如火，断剑缓慢地划出。

'哇！'的一声惨哼，又跌坐回地面。

断剑接连划出，惨号也声声相连，一个血人，在地上翻滚，逐渐，号声由嘶哑而沉寂，地上是一堆血泥混黏的烂肉。

朱昶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拭净断剑血渍，归入鞘中，一看，院地角上有口古井，心念一转，把尸体掷入井中，然后推倒围墙，于以掩盖。

仰望星辰，已快接近三更。

疾弹身离开，回到官道，继续朝荆州城奔去。

抵达'红娘子'养伤的那间破庙，已是四更天了。还有一个更次天明，此刻，料想'红娘子'等必好梦正酣，男女有别，不便惊扰，他在庙门外徘徊，不知如何是好？

在庙门外踱了一会方步，他终于忍不住朝门内走去，经过荒芜的大院，他故意咳了一声，放重脚步，进入中院。

他感到气氛有些不对，照理，自己故意弄出的声响，她们不会不惊觉，再说，至少应该有一人担任外面的警戒，不能毫不设防！

心念之间，已到了'红娘子'原来安身的厢房门外，只见房门洞开，静寂无声。

情况显示有些蹊跷。……

'大姐！'

他高叫一声，没有反应，算时间她该接近复原了，以她的功力身手，岂有被人登堂入室而不发觉之理……

如果'红娘子'再遭意外，这乱子可能不小。

心里一发急，不管三七二十一，一个箭步，窜入房中，一看，那破板床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没有。

难道她们搬了家？不会呀，彼此约定在此会合，又没有超过约会期限？

他惊疑地运足目光，视察现场，看有什么蛛丝马迹留下。

突地──

他的目光直了，一颗心怦怦乱跳起来，地上，血渍斑斑，而且有打斗的痕迹。

毫无疑问，她们遭遇了意外，这真是祸不单行了。

一声喘息，发自壁角，抬头望去，'呀！'他惊呼一声，弹了过去，地上，躺着一个浑身血污的妇人，她，赫然是'红娘子'手下之一，业已奄奄一息。

朱昶惶急地俯下身去，连连叫道：'怎么回事？她们呢？……'那妇人连半丝反应也没有。

朱昶急出了一身冷汗，用手探视对方脉息，一颗心顿往下沉，'心脉'若断若续，看来神仙难救了。

怎么办呢？得问她几句话呀！

于是，他握住她的手腕，掌心对正'脉根穴'！逼入一股真元。

那妇人失神的目珠转动了一下，口里喘出了一口气。

'你认识我吗？她们呢？'

妇人焦闭的口唇，翕动了数下，却没有声音，只是，目中已表示出她认识来者。

朱昶拭了拭额汗，加紧注灌真元。

终于，妇人发出了细如蚊蚋的声音，微弱得几不能辨道：'小姐……通天荆州……分……坛……''小姐，谁？'朱昶急声追问。

妇人吐出了最后一口气，头一偏，死了。

朱昶颓然收回手掌，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心乱如麻。

她说小姐是怎么回事？她们一向称'红娘子'为主人？

还有另两个妇人苏丹凤与吴娇的下落呢？

'通天教荆州分坛'，看来是'通天教'下的手……

分坛设在何处？

想来想去，计无所出，他起身前前后后仔细巡视了一遍，别无端倪，只好折返厢房，对着那具尸体发楞。

最后，在院中掘了一个坑，掩埋了尸体。

天亮了，他仍逗留在破庙中，筹思无计。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如何去打听'通天教荆州分坛'的所在地？江湖帮派，倒多诡秘，若无线索，很难打听。

难打听也得设法查探，呆在庙中，总不是办法，于是，他举步出庙。

庙门外，又是斑斑血迹，他不由心惊肉跳，这血迹是属于己方还是对方，昨夜来时，天色昏昧，不曾发现，此刻天色大明，自然逃不过他的目光。

看血迹，是滴向庙侧竹林之中。他循血迹走去，甫到林边，目光扫处，但觉全身发麻，脑内一片昏黑地。

两具女尸，交叉叠陈，赫然正是另两妇人苏丹凤与吴娇。

三名手下，均已横尸，'红娘子'恐已凶多吉少。

他木然呆立，血液似乎已停止了运行，一股股寒气，自心底冒上来。

这种惨变，的确是作梦也想不到的。

血腥、残杀、诡谲！

他觉得江湖中除了这些，再没有什么了。

最后，他惨然一笑，就竹林中埋葬了两位'红娘子'手下。

朝阳，洒遍了大地，但看在朱昶眼中，是一片血红。光天化日内，却一片阴沉。

蓦地──

一阵重浊的脚步声，起自身后。

朱昶霍地回身，只见三丈之外，站着一个红衣蒙面人，不禁惊喜地叫道：'大姐，你……无恙？''红娘子'没有答腔，向前挪近数步。

朱昶的目光，与对方相触时，心头为之一震，那种目光，是他从未看过的。

'大姐，怎么回事？'

'红娘子'幽幽地道：'弟弟，你回来了，但……迟了！……'朱昶惊声道：'什么迟了！'

'恨已造成，无法挽回了！'

朱昶弹身欺近，栗声道：'大姐，到底怎么回事？''你看到死者了？'

'是的，小弟已埋了她们，是谁下的手？'

'风月，天狗二魔和十余名手下。'

朱昶怒目切齿地哼了一声，'风月魔'是自己剑下败将，利川城外莲花庵，这魔头找上'花月门主'，交手之下，负伤而遁，'天狗魔'倒不曾会过。

'天狗魔是排行十四的吗？'

'不错，荆州分坛护法，辅佐"风月魔"……''事情缘何而起？'

'为了你的妻子郝宫花！'

朱昶心头猛然一震，道：'为了她？'

'嗯！'

'怎么说？'

'她在来破庙途中，被对方尾追……'

'对方何以要追踪她？'

'因为她的美色！'

'她……人呢？'

'远走高飞了！'

'荆州分坛设在何处？'

'由此东行八里的一座庄院中。'

朱昶默然了片刻，咬牙切齿的道：'小弟在算帐……''红娘子'一抬手道：'且慢！'

'大姐还有话说？'

'你此行如何？'

'已毁了那老魔！'

'对方什么来历？'

'黑堡主人的师父"三目天尊"！'

'啊！'

'小弟去一趟……'

'我还有话说！'

'请讲？'

'红娘子'沉默了一会，道：'你那把作为婚证信物的铁剑，郝宫花已交给我……''为什么？'

'她请我还给你，但我想向你讨作纪念，至于她的碧玉环，说是请你留在身边作永久纪念……'朱昶一听话风不对，急道：'什么意思？'

'婚约算解除了！'

朱昶全身一震，连退三步，栗声道：'婚约非同儿戏，是大姐一手促成的，为什么……''因为她已无颜再见你！'

'小弟不解？'

'红娘子'凄厉地道：'她如今已是败柳残花！'朱昶目瞪如铃，半晌说不出话来，久久，才迸出一句话道：'这……这……从何说起？''她已被"风月魔"以暴力奸污！'

朱昶恍若被天雷轰顶，呆若木鸡，一颗心似被撕裂了，过了半刻，突地狂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杀机。

'红娘子'待朱昶歇了笑声，才凄然道：'小弟，这是命啊！'朱昶所受打击，不亚于在武陵山中发现父母弟妹被残杀时的感受，他只觉天旋地转，身形连幌，几乎栽了下去。口里喃喃道：'命！命！这是命运吗？'话声中，掉头狂奔而去。

'红娘子'急唤道：'小弟，听大姐说……'朱昶半个字也没有听进耳朵，疯狂地疾驰。

八里路程，转眼即到。

一所巨宅大院，在绿围翠绕中隐约出现。

朱昶刹住身形，四下一望，除当前这所庄院外，入目一片荒废了的田畴，和散落的仰颓农舍。

这是'通天教'所属'荆州分坛'无疑了。

于是，他拖着沉重的脚步，怀着满腔怨毒，缓缓向隐在林木中的庄院走去。

方到林边，暴喝之声，震耳而起：'什么人？站住！'两名青衣劲装武士，横拦道中。

朱昶血红的目光朝对方一瞥，前行如故。

两武士之一，再次暴喝道：'找死吗？要你站住！'朱昶恍若未闻，一步一步走去。

两武士双双持剑迎上……

朱昶双掌一登，两道排山劲气，暴卷而出。

'哇！哇！'惨号声曳空而去，两武士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便被震飞数丈之外。朱昶连望都不望一眼，照直前行。

恨之火，已烧得他近乎发狂。

未婚妻被奸污，是男人，便无法忍受，何况是一个堂堂武士。

七八条人影，飞奔而至，内中有人出声喝问：'什么人敢闯分坛？'朱昶不理不睬，一跷一跛地直闯。

八名武士，一涌而上，刀光如幕，剑影如山，论身手，这些武士较之'黑武士'过之无不及。

'哇！哇！'惨号破空，血雨飞洒，八人中倒下了五人。

朱昶手握尚滴着鲜血的断剑，一步也不曾停。

'断剑残人！'

剩下的三名武士狂呼着往里奔去。

穿过古柏夹峙的石板道，眼前呈现一座碉楼，进接设有堞垛的围墙，两扇巨木门八字闪开。门内空无一人，想来那五死三逃的武士，是守门的。

一阵急骤的脚步声传处，十几条人影，涌现门边，当先的是一名虬须老者，手提一柄硕大无比的厚背鬼头刀，粗眉暴眼，一副凶相。

老者抢出门外，其余的十余名手下，环立在老者身后，正好堵住堡门。

朱昶止住脚步，双目泛着栗人的杀芒，透过蒙面巾双孔，射在众武士身上。

虬须老者凶光熠熠的双目照定朱昶，狞声道：'断剑残人，本教正四处找你……'朱昶冷酷地道：'不必找，区区自会登门拜访！''你此来何为？'

'算帐！'

'什么帐？'

'血帐！'

'老夫……'

'阁下如何称呼？'

'监坛宋彪！'

'让路！'

'你认为可以胡闯吗？'

'区区没空和你缠！'

最后一个字离口，断剑以奔雷骇电之势划了出去。

虬须老者手中鬼头刀猛扬，但他已来不及出手了。'哇！'的一声惨号身躯仆了下去，鬼头刀挥出八尺之外，激起一溜火花。

那些环立的武士，个个亡魂尽冒。'刷！'地朝两旁裂开。

朱昶举步穿越堡门，里面是一个广场，广场边屋宇鳞次栉比。

人影穿梭来往警号大鸣。

朱昶昂首挺胸，迳朝正面的巨厦欺去。

一路无阻挡，顾盼间，来到巨厦廊沿之前，数十名武士，从走廊两端扑奔而至，人未到，暗器已如飞蝗般射来。

朱昶施展'空空步法'，鬼魅般脱出暗器笼罩之外，两批武士会合在一起，朱昶却闪现人群之中。

惨嗥！

血光！

剑影！

谱出了一首怒怖而疯狂的乐章，但这乐章很短暂，仅只那么片刻，便止息了，宽敞的廊道上，尸山血海，数十武士，无一幸免。

朱昶的青衫，也被迸溅的鲜血染成了刺目的花衫。

又有数十名武士，远远奔来，但在五丈之外停住了。

整座分坛，陷入了惨雾愁云之中。

当然，这只是开始。

朱昶等了半刻，仍不见两个老魔现身，心想这座分坛占地极广，如对方有意躲避自己，逐屋搜索等于白费，不若迫使对方现身……

心念之中，身形暴退至廊沿下丈许之处，断剑回鞘，双掌运足功劲，朝右边一根合抱的廊柱劈去。

'轰！'然巨响声中，廊柱移住，厦檐从中央坍了下来。

远远近近，传出了一片惊呼。

朱昶凝声大叫道：'风月老匹夫，你再龟缩不出，我毁了你龟窝，杀尽这些龟子龟孙！'这话粗野而刻毒，但久久仍不见反应。

朱昶按捺不住，又是一掌劈向左首的廊柱。'哗啦啦！'木石齐飞，积尘暴扬，正厅前的厦檐，整个坍落，两端的廊柱，也被拉得歪歪斜斜。

'天狗、风月，你两个老匹夫真的不敢现身吗？'仍然没有反应，朱昶恨极欲狂，猛一横心，弹身射向遥遥站立的武士群。

惨嗥再起，血光重现，刹那间豕突狼奔，鸡飞狗走。

朱昶如虎入羊群，纵横追杀。

这些武士，都具有相当身手，在江湖中，每一个都可算得上好手，但在朱昶剑下，成了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住手！'

一声暴喝，如旱地焦雷，骤然破空传至。

朱昶住了手，地上横七竖八，尽是残肢断臂的尸体，血肉狼藉，惨不忍睹，全部近五十名武士，剩下不足十人。

两个高大猛恶的老者，并肩而现，其中之一是'风月魔'，另一个不用说是'天狗魔'了，两魔身后，随了老少不等一共七人，想来是分坛中有地位的手下。

朱昶杀机盎然的双目，直盯在风月魔面上，厉声道：'老匹夫，你残害了多少清白女子？''风月魔'面上的肌肉连连抽动，狞声道：'小子，你问这老夫记不清了！''昨天的事还记得吧？'

'怎样？'

'你要付出百倍代价！'

'如何付法？'

'本人要血洗这荆州分坛！'

这句充满血腥的话，出自'断剑残人'之口，的确令人不寒而栗。

所有在场的，均为之神色大变。

'天狗魔'厉声喝道：'"断剑残人"，你小子狂妄得相当可以，今天你该付还历次积欠的帐了……'朱昶咬牙切齿地道：'我把你们"十八天魔"剑剑诛绝！''风月魔'暴喝一声：'上！'

双魔原地各划一道半弧，左右夹击而上。两魔身后的七名老少高手，'刷！'地散开，各占了一个方位，围成了一个外圈。

'波！波！'两声巨响，劲气扭卷成漩，朱昶身形一幌，双魔各退了一步。

就这瞬间，外圈的高手七剑齐发，剑光如幕，剑气撕空有声。

朱昶断剑出鞘，划向剑幕。

金铁交鸣夹惨号以俱起，一名老者栽了下去……

其余六人，暴然弹退，两魔排山倒海的掌力，填上了这间隙，看对方联手的情形，是事先安排好的。

断剑只利近攻，对付这等魔头，靠吐出的剑气是难以为功的，碎碑裂石的掌风，部份为剑气抵消，部份为护身罡气排斥，但仍被震得打了一个踉跄。

六只剑间不容发的蹈隙乘虚而上。

朱昶疾展'空空步法'，断剑运足十二成真力，闪电般一连数闪。

'哇！哇！……'

地上增加了三具尸体。

刚劲无伦的掌风，又告上身。

朱昶连退了三四步，一阵气翻血涌。

七剑已去其四，剩下的三剑已无法乘虚助攻。

朱昶得以缓了一口气，连人带剑，扑向'天狗魔'，这一击，挟毕生功力而发，志在必得。

一声栗人的惨号起处，'天狗魔'身躯连摇几幌，终于栽了下去。

'风月魔'见势不佳，折转身躯……

朱昶一划，拦在对方身前，断剑一扬，栗声道：'老狗，我要把你碎尸万段！''风月魔'暴喝一声，双掌全力拍出，劲力一吐，人已朝侧方弹起，其势如电。

掌风成漩，有一股阻滞的力道。

朱昶身形被漩劲带得一动，要阻截已是不及，情急之中，断剑脱手飞出，如流星陨石，破空电射。

'风月魔'的身形已沾上屋檐。

'哇！'

一个倒栽，摔了下来。

朱昶电闪弹身，疾劈一掌。

'砰！'那将落地的庞大身躯，被震得反弹而起，飞泻两丈之外。

断剑，插中对方左胁，已没及柄。

'风月魔'尚未断气手足抽搐，在地上作牛喘。

朱昶弹身迫近，厉声道：'老狗，昨日被你奸污的女子，是本人未婚妻，死前该让你明白！''风月魔'直翻凶睛，口里'鸣鸣！'的不成人声。

朱昶俯身抽回断剑，大喝一声：'老狗，付帐！'断剑连连划落，头、手、腿……一件一件全分了家。

分了'风月魔'的尸，转目四望，已没有半个活人的影子，想来早已逃之夭夭了，余恨未消，弹身奔入内院，到处一片死寂。

于是寻了火种，四下点燃。

烈焰飞腾中，他离开现场，怀着一种空虚的心情往破庙回奔。

恨已铸成，流尽了对方的血，也无法改变事实，这是终生之恨啊！

破庙前！

竹林边！

一条红色人影，在阳光映照下显得刺眼而诡秘，她是'红娘子'，一个多时辰了，她仍痴立原处，似乎半步也不曾移动过。

朱昶到了她身后，她仍然一动也不动，仿佛一尊怪异的雕像，麻木，没有知觉，朱昶的心，似乎又在滴血，虽然，他不知道她与郝宫花的关系，但从她一力促成婚约这一点看来，关系定然很密切，郝宫花的不幸遭遇，想必深深伤了她的心。

'大姐，小弟回来了！'

'唉！'

'红娘子'长长叹息了一声，幽幽地回过身来。

朱昶不敢正视她的目光，那目光使人心碎。

默然了片刻，'红娘子'哀怨地道：'小弟，只道是三生缘定，谁知是春梦一场！''大姐……'

'自古红颜薄命，宫花实在可怜。'

'造物主的安排未免太酷虐了……'

'小弟，此行如何？'

朱昶咬牙切齿地道：'我诛了两魔，焚毁了魔窟。''谢谢你为宫花报了仇。'

'大姐怎说这样的话，这是小弟切身的事啊！''小弟，你……能让她永远留在你心里吗？'朱昶双目放光，严肃的道：'大姐，小弟有句话当问否？''什么？'

'大姐与宫花的关系？'

'红娘子'窒了一窒，道：'关系极深，几乎等于是一个人！''啊！那是什么关系？'

'小弟，以后再告诉你……'

朱昶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道：'大姐，请告诉我宫花的去处……''做什么？'

'我必须要找到她！'

'你……还要找她？'

'为什么不？她是我妻子，这名份，这关系，永不改变。''弟弟，她已不是了，婚约已解除！'

'不！我不同意，我要与她终生厮守，我没有理由遗弃她，这是她的错吗？不是，她是无辜的，她只是受难者……''红娘子'颤声道：'弟弟，她已不是原来的她，白璧有瑕……'朱昶抗声道：'她自甘下贱吗？不，她的肉体虽然被辱，但灵魂仍是圣洁的，我看她与以前并无分别，所差的是多了一笔伤心憾事，但仇人已就戮，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了。''弟弟，得你这句话……她虽死无憾了。'

'大姐，她到底在何处？'

'你不必找她了，她心意早决，你找她，只有使她更痛苦。''大姐，我求你……'

'我也不知道她去了何方，只说从此世间已无郝宫花其人。''是大姐不肯告诉小弟罢了！'

'弟弟，算了，忘了她吧！'

朱昶悲愤欲狂地吼道：'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啊！'那声音，铁石心肠的人听了也会动容。

红娘子幽幽地道：'弟弟，我们赴荆山！'

朱昶点了点头，道：'好，待小弟事了，踏遍天涯海角，也要寻到她！''唉！此情已待成追忆了啊！'

'不，此情必续。'

'弟弟，我们分道而行，荆山入口会齐！'

'一道不成吗？'

'不便！'

'入山之后是明闯还是……'

'明闯，不必掩饰行动了。'

'如此请！'

'你先走一步，我要在此地多留一会，三位上代门人，追随我多年，现已遭害，我在她们安眠之地多伴些时，算是一点心意……'朱昶感到一阵鼻酸，生离死别，本是人生最难堪的惨事啊！

'大姐，小弟由此经当阳，远安，取直线入荆山，我们在山镇会合？''好，就这样吧！'

'小弟先行一步了……'

'你……去吧！'

第六集

第一章真明珠舍命救人

朱昶带着一颗受创的心，辞别'红娘子'上路，怆痛的情怀，诚非笔墨所能形容，人生遭遇，还有比他更凄惨的吗！

他奔行在道上，有些失魂落魄。

他忘了饥渴，忘了一切，完全被悲伤与激愤所浸沉。

时间过了午，他只走了十多里。

眼前，现出一片黄土丘陵，官道从正中穿过。

蓦地──

一阵不成曲调的琵琶声，遥遥传至，朱昶被琵琶声自迷茫中唤醒，不期然止步倾听，琵琶声自右首不远的丘陵之间传来。

那声音怪异刺耳，既不似初学，也不像闲弹，使人听了心神烦躁，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举目望去，一缕炊烟，自土丘间袅袅上升。

朱昶楞了片刻，举步前行。

琵琶声突变，充满了杀伐之音，朱昶但觉气机不畅，血行随着那异声起伏，他骇然止步，这琵琶声大有蹊跷。

好奇之念，随之大炽，于是他定了定心神，调和了一下气机，折转身循声走去。将及冒烟之处，琵琶声突然中止。

转过一座较大的土阜，眼前的景像，使他大感惑然。

只见地上升了一堆火，三块大石围住火堆，石上架着一只大鼎，鼎内的水沸滚有声，烟气与蒸气混成了一片。

火旁，端然坐着一个鸠形鹄面的黄衣老妪，头上的银丝已大半脱落，怀中抱着琵琶，闭目垂帘，寂然不动。

朱昶惊异莫名，走近前去，看出这老妪干瘪得像风干了的橘子，双手犹如鸟爪，一层皮皱在骨头上，指甲足有三寸长，倒卷如钩。

从外形，根本看不出她年事竟有多高？

她在此则甚？

从方才的琵琶声，可以判断对方必是武林异人。

朱昶呆站了片刻，不见对方有动静，忍不住开口道：'婆婆，您这是做什么？'老妪闭的双目，睁开了一条缝，两缕青光，射了出来，把朱昶吓了一大跳，那目光，显示出此老妪功力之精纯。

'你是谁？'

'江湖中称小可为"断剑残人"！'

'嗯！断剑──残人！'

'婆婆烧这大鼎……'

'烹人！'

朱昶倒吸了一口凉气，栗声道：'什么，烹人？'老妪闭上了眼皮，冷森森地道：'不错，烹人！''为什么？'

'烹而食之！'

朱昶不由头皮发炸，转念一想，道：'婆婆是说笑吗？'老妪双目暴睁，气呼呼地道：'老身活了两甲子，凭什么与你这乳臭小儿说笑话？'朱昶下意识地退了一个大步，望了望沸腾的大鼎，骇震至极的道：'婆婆要烹人而食？''不错！'

'被烹之人呢？'

'会自行投到！'

朱昶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天下竟有烹人而食之事，这老妪若非失心疯，便是一个罕见的恶魔，但，武林中几曾听说过吃人的事呢？

'婆婆如何称呼？'

'琵琶为记！'

朱昶一楞，他根本没听说过以琵琶为记的这号人物。

'恕小可见识浅，认不出婆婆来吗？'

'那就算了！'

'怎不见有人投到？'

'已经来了！'

'在那里？'

'就是你！'

朱昶心头为之剧震，再退了一个大步，骇然道：'就是小可？'老妪悠悠站起来，森森目光，投射在朱昶面上，道：'一点不错！''婆婆算准小可必来，还是见人就烹？'

'老身专诚等你。'

朱昶一阵股栗，寒声道：'婆婆是专门等小可的？''嗯！对！'

'我们彼此素昧平生？'

'谁说的，你欠下老身无数血债，该偿还了。''这……从何说起？'

'你自己入鼎还是要老身动手？'

'婆婆此言是真的吗？'

'当然！'

朱昶顿时热血沸腾，杀气直往上冲，厉声道：'请示来历？''说过琵琶为记，你自不识，就不必废话了！''区区欠的什么血债？'

'十八天魔有多少遭害？'

朱昶恍然而悟，哈哈一笑道：'原来你也是天魔一党，好极了，区区可以减少许多的顾虑了……'老妪重重地一哼，道：'明白就好，免得你死了做糊涂鬼！'朱昶隐约记起师父曾说过，'十八天魔'身后，尚有几个老魔，可能已不在人世，如果不死，很难对付，看来这老妪当是'十八天魔'身后老魔之一无疑，可惜当时不曾问明白……

心念之中，冷峻地道：'既是"十八天魔"身后之人，区区恭候多时了！'老妪一指沸鼎，阴恻恻的道：'娃儿，你自己下去，可以痛快些，如要老身出手你将死得很慢！'朱昶咬牙道：'也许区区会请你下去。'

'好哇！来人！'

两条人影，自另一土丘之后冒了出来，疾风般掠了过来，是两个面目阴沉的彪形大汉，一人扛了三根木头，另一人拿着一捆绳索。

两人片言不发，把木头扎成了一个三角架，置于鼎上，然后套上绳索，妥当之后，躬身退到一侧。

老妪一指三角架道：'小子，老身把你吊在架上，然后一寸一寸往下放，慢慢烹着，这滋味够你消受了吧？'朱昶冷冰冰地道：'只要你办得到，区区倒不在乎如何死法！''有种，老身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更好的办法让你消受……''老虔婆，此时未免言之过早，等你得手了再慢慢高兴吧！''好崽子，看来老身非动手不可了……'

'请吧！'

话声中，拔出了断剑，做出起手之势，鉴诸'十八天魔'的功力，这老妪的身手，定然相当惊人，他岂敢丝毫大意，真力提聚到十二成，断剑无梢，但砭人肌肤的森森剑气，仍从断口处泛射而出。

老妪手中琵琶一横，目中抖露一片恐怖杀机。

场面在刹那之间骤呈无比的肃然。

双方各凝重地挪动了两步，达到了适于出击的位置。

朱昶心、神、剑、气，已合而为一，这是他应敌最持重的一次。

双方凝神对峙，一目不瞬。

老妪也许是轻敌，也许是自恃，沉哼一声，琵琶斜斜劈出，这一击之势，看似平平，但却丝毫无懈，其中所藏变化，令人莫测。

朱昶吐气开声，断剑疾划而出，以攻应攻。

一连连珠密响，双方各退了一步。

朱昶这才发觉对方的琵琶是精钢所造，他心中暗暗吃惊，对方琵琶上所迸发的劲道，重逾山岳，握剑的手，有些发麻。

能完全封挡这一招'天地交泰'的，数老妪是第一人。

老妪当然也试出了对手的深浅，老脸上微现惊容，但仅一现即逝，仍回复那狰狞残毒之色。

'呀！'

栗喝声中，又一次金铁交鸣，劲气裂空，这一次，是朱昶主动出击。

双方又是一触即开，所不同者，老妪的衣袖，自肩而下，裂了一道大口，干枯的皮肉上，现出了一条血痕。

这一来，老妪戾气大炽，顶上萧疏的白发，根根倒立，干瘪的脸孔，扭曲成了多角形，琵琶在栗动，发出了'咚！咚！'的震颤声。

朱昶维持最高的戒备不懈。

'呀！'

栗喝声中，双方又搭上了手，琶影如山，剑光成幕，'铿锵！'之声，震动四野。

一合！

二合！

三合！

双方的功力修为所差无几，在全力拚斗之下，真元|Qī|shu|ωang|的消耗是相当惊人的，这本是生死之争，除了有一方倒下，不会结束。

'锵！'然一声大震，闷哼随传。

朱昶连连踉跄，退了四五步才稳住身形，蒙面巾已被口血濡湿了一半，断剑下垂，喘息之声远远可闻。

老妪也退到八尺之外，口喷血沫，琵琶已掉落在地。那形状，更加吓人，有如厉鬼恶煞。

两名彪形大汉，惊得呆了。

朱昶急速地调理气机。

约莫半刻光景，朱昶扬剑欺身。

'老虔婆，把琵琶拣起来，让你死得心服口服！'老妪干瘪的面孔，连连抽搐，终于移步上前，俯身拾起琵琶，然后暴退八尺，目中戾气不减，厉声道：'"断剑残人"，你是老身生平所遇的空前劲敌，你敢听老身弹奏一曲吗？'朱昶傲然道：'未始不可！'

老妪原地盘膝而坐，琵琶横斜胸前，双目垂帘，鸟爪似的手指，搭上了弦。

'咚！'

好似一声厉啸自天外传来。

朱昶心旌一摇，忙收敛心神，凝聚真元对抗。

'叮叮咚咚……'

琵琶声如狂风骤雨，夹着鬼哭神号之声。

朱昶咬牙苦撑，硬逼住翻涌的气血。

天旋、地转，风云失色，急骤的琵琶声，如汹涌的巨浪狂涛，撕空裂云。

约莫盏茶工夫，琵琶声戛然而止，朱昶喉头一甜，吐出了一口鲜血，汗水已湿透了青衫。

'砰！'老妪的铁琵琶滑跌地面，血水不断自口角溢出，双目业已失了神。

朱昶用衣袖一抹口边血渍，紧握断剑，蹒跚地欺到老妪身边，栗声道：'老虔婆你愿死在剑下还是下你自备的鼎？'老妪凄厉地吼道：'小子，你赢了，下手吧！'朱昶望了望仍在滚沸的钢鼎，目光扫处，瞥见两名彪形大汉，业已喷血而亡，显然，是被琵琶之声所杀，不由为之毛骨悚然。

目光回到老妪身上，寒声道：'老虔婆，烹了你有失人道，用剑成全你吧！''杀吧！别……废话了！'

朱昶断剑陡然划落……

老妪双目圆睁，的确是临死犹厉。

断剑在将触及对方颈项的刹那间停住了，望着那萧萧白发，使朱昶不忍下手，年登耄耋，她能活得了多久？

老妪厉声道：'为何不下手，你想如何对付老身？'朱昶收回断剑冷冷地道：'你已是行将就木之年，区区不忍杀你，算饶你一命……''住口，老身不要你饶命！'

'区区出言不改，想死，你仅可自了！'

'小崽子……'

'助你为恶的是功力，必须废去……'

'你敢？'

朱昶指一点，老妪惨哼一声，滚倒在地。

'老虔婆，这回你可安份守己以终天年了！'老妪唉哼着坐起身形，颓然道：'想不到我"夺魄琵琶"好强一世，却毁在你这黄口小儿之手！'朱昶心头一震，'夺魄琵琶'这名号似曾相识，在那里听过？对了，他徒然记起父亲生前，曾经提到过一甲子之前，名震江湖的两个巨魔，'夺魄琵琶''摧命鼓'，这两个魔头，摧杀成性，曾使当年的五大门派精英尽失，十年之间无人出江湖。

想不到她便是'夺魄琵琶'，论年岁，她确已百岁开外了。

还有'摧命鼓'呢？尚在人世吗？

心念之中，沉缓地道：'原来你便是积恶如山的"夺魄琵琶"，论所为，你死不足以偿其辜，但区区既然饶了你，算你命大，有生之年，盼你多多反省一生的罪债。''夺魄琵琶'怨毒地道：'小子，老身想不出中原武林之中，谁能调教出你这等身手……''想不出便算了！'

'少张狂，会有人收拾你的！'

'摧命鼓吗？'

'你说对了！'

'放心，他不找区区，区区也要找他。'

'你……为什么专与"十八天魔"作对？'

'为了安靖武林！'

'哼！……'

'区区现时没空，再见了！'

说完，转身驰离，一路之上，他觉得心惊不已，想不到'十八天魔'是'夺命琵琶''摧命鼓'的门下，如果今天两魔同时在场，后果已不堪设想，那真的要被'烹而食之'了。

此番如果荆山之行顺利，了断血仇，回头便奔白帝城'通天教'总坛，大事一完，剩下的便是寻找未婚妻郝宫花了。

一想到薄命红颜郝宫花，心头便有如利刃在扎，他觉得似乎天下所有的不幸，全集中在自己一人身上了。

他也连带想起了痴情少女奇英，不，该称她诸葛明珠，她又何尝不是红颜薄命？

奇怪的是她父亲'中原大侠诸葛玉'认定残害他又复夺妻的凶手是'武林生佛西门望'，而她母亲'花后张芳蕙'却当了'黑堡夫人'，真令人费解，这段公案，使人有扑朔迷离之感。

不知不觉之间，天色昏黑下来，眼前仍是无尽的旷野。

朱昶踽踽行走在官道上，朦胧夜色中，他显得那么孤独，无依，但也充满了神秘。

以一人之力，一柄断剑，独斗江湖两大帮派，在武林史上，是绝无仅有的。

数声惨号，破空传至，在夜色迷茫中，显得份外凄厉。

朱昶心中一动，循声掠了过去。

一溪如带，绿柳成林，溪对过的沙洲上，人影幢幢。

朱昶如幽灵般闪到柳林暗影中，隔溪而望，这一望，使他心头为之剧震，胖大娘与'四大高手'之中的纪晓峰、高昀，被包围在人圈之中，却不见公主的踪影，场中央，躺了四个黑衣人，圈内与胖大娘等三人相对的，赫然是'花后张芳蕙'母女与个黑衫老人。

外圈人中，有一半是'黑武士'。

朱昶正待现身，但转念一想，止住了，得先摸清情况，要紧的是公主何以不与胖大娘在一道呢？

沙洲之后，是一椽竹篱围绕的三开间茅舍，隐隐透出灯光。

星目在天，现场情况一目了然。

只见'花后张芳蕙'格格一笑，道：'大理国公主，枉驾中原，本堡岂能不尽地主之谊……'胖大娘寒声道：'尔等如敢动公主一毛一发，将遭受可怕的报复。'朱昶一听，大为着急，看来公主已落入对方手中了。纪晓峰与高昀，是奉令不露面出手的，既已与对方交上了手，不惜暴露来历，可见事体之严重。

'花后张芳蕙'冷冷一笑道：'朱杏怡，你不但命大，神通也广，竟然与大理化外之国搭上了线。'纪晓峰与高昀，齐齐怒哼了一声。

胖大娘栗声道：'张芳蕙，你准备把公主怎样？''不怎么样，本堡将待之如上宾，只要段皇爷肯把"玉匣金经"割爱，公主随时都可以迎回！''你做梦吗？'

'这不是梦，非常真实。'

'大理国会向你区区"黑堡"屈服？'

'为了公主安全，彼此以不伤和气为上。'

'你认为办得到吗？'

'想来会的！'

'你欺大理国无人吗？'

'朱杏怡，话虽如此，这两位朋友可以回国传讯，你嘛……得留下！''怎么样？'

'令侄"断剑残人"如知你在本堡作客，会不请自来，咯咯咯咯……''张芳蕙，先慢得意，你能保证自己平安回到"黑堡"吗？''会的！'

'你有这自信？'

'当然，因为公主此刻恐已进入"黑堡"了！'朱昶为之惊魂出了窍，公主已然被对方挟持入'黑堡'，以之作为要胁，问题可就大了，势必阻挠自己的复仇大计，公主玉叶金枝，设有不测，将何颜以对段皇爷与恩师他老人家？

胖大娘脸色变了又变，脸上的肥肉连连抽动。

'花后张芳蕙'粉腮一沉，向纪晓峰和高昀道：'两位想已明白，以"玉匣金经"交换贵国公主，两位可以请便了，祝两位一路平安，早去早回！'纪晓峰咬牙切齿地道：'夫人，你会后悔无及的！'张芳蕙微微一笑道：'不至于！'

高昀栗声道：'夫人等着瞧吧！'

'花后张芳蕙'冷冷的道：'当然，本堡敬候佳音！'胖大娘大吼一声：'我与你拚了！'欺身上步，疾扑对方。

两黑衫老者之一，挥掌迎击，张芳蕙却退开一边。

双方一搭上手便打得难解难分，招招杀手，着着指向要害，情况惊人至极。

朱昶是第一次见识胖大娘的真功实力。

张芳蕙大声向纪晓峰高昀道：'没两位的事了，请自便！'奇英在一旁面上的表情十分怪异，似乎不满意她母亲所为。

朱昶再也不能忍耐了，弹身飞越小溪，轻轻一点地面，划空掠过人圈，闪电般泻落场中。

'什么人？'

'哇！'

与胖大娘交手的老者，栽了下去，场中多了一个蒙面书生，手持断剑。

'断剑残人！'

惊呼之声，响成了一片。

胖大娘与纪晓峰等三人，不由喜形于色。

'花后张芳蕙'粉腮大变。

奇英姑娘却是秀眉紧蹙。

所有在场的'黑堡'武士，一个个面目失色。

朱昶直趋张芳蕙身前，冷酷地道：'堡主夫人，幸会了！'张芳蕙惊悸地退了两步，栗声道：'"断剑残人"，你实在是命大！''区区如果命不大，谁来收拾你们这些魑魅魍魉？''你待怎样？'

'不怎样，你先释回公主！'

'否则呢？'

'在场的将无一活口！'

'看来你与大理国也关系匪浅？'

'少废话了！'

'公主业已送往"黑堡"，怎办？'

'非常简单！追回公主，赎尔等之命！'

'有这样简单吗？'

朱昶转向他姑母朱杏怡道：'大娘，公主何时被劫？''昨日清晨！'

纪晓峰插口道：'宋伯良业已追踪而去，所走路线定有踪迹可循！'这是说宋伯良必定沿途留下暗记。

朱昶心念疾转，此去荆山'黑堡'，路程不近，以自己的速度，一日之隔，必可追及，当下颔了颔首，杀机盎然的道：'大娘、纪兄、高兄，准备杀这批爪牙！'说完，目光向奇英投了歉意的一瞥，然后罩定张芳蕙沉声道：'区区该称你堡主夫人，还是诸葛夫人？'张芳蕙粉腮骤呈苍白。

奇英杏眼圆睁，惊震莫明地望着她曾倾心的白衣书生。

朱昶冷酷地一笑，又道：'张芳蕙，为了找你，我几次差点送命！''你……找我？'

'不错！'

'有何贵事？'

'嘿嘿，受人之托，一件东西！'

'花后张芳蕙'栗声道：'什么东西？'

朱昶冷冷的道：'你看了就会明白的！'

说着，从怀中取出'谷中人中原大侠诸葛玉'所交付的那个藏有剧毒的荷包，用左手食中二指拑住，一扬，道：'你认识此物？'张芳蕙娇躯一颤，粉腮益形苍白，在月光映照之下，显得十分怕人，她侧顾奇英道：'孩子，你到茅屋中去！'奇英紧咬香唇，道：'为什么？'

'听娘的话，兵凶战危，我不要你冒险！'

'是……这样吗？'

'孩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要留在这里！'

'我要你离开！'

'不！'语意十分坚决。

朱昶冷声道：'令千金必须留在这里！'

张芳蕙厉声道：'你想劫持她作为人质，交换大理国公主？''夫人，你明知区区不会这样做！'

'丫头，你还不走？'

'我不走！'

朱昶寒声道：'夫人，这公案她必须在场……'张芳蕙厉声道：'"断剑残人"，很好，你要说什么？''夫人先说认识此物吗？'

张芳蕙咬紧牙关道：'认识！'

朱昶点点头，道：'很好，尊夫诸葛大侠，托区区把此物交还给你！''什么意思？'

'这区区就不知道了！'

'拿来！'

'且慢，区区有一事请教……'

'说吧！'

'夫人不是与"武林生佛西门望"两情相悦吗，怎又做了"黑堡夫人"？'奇英的粉腮起了变化，眼睛睁得更圆了。

张芳蕙香汗滚滚，激越万状地道：'这不用你管！''夫人不说，区区只好另外查证了！'

'诸葛玉还说了些什么？'

'他已不久人世，唯一放心不下的，只这件事……''拿来！'朱昶嘴角浮起了一抹冷笑，脱手把荷包扔了过去……

张芳蕙接在手中，娇躯在发颤，用手指抚弄着，半晌无言。

朱昶又道：'夫人不打开来看看？'

张芳蕙狠狠盯了朱昶一眼，用手指撑开荷包，一阵掏摸，道：'里面有什么？''尊夫的礼物！'

'什么？'

话方出口，突地粉腮剧变，扔了荷包，栗呼一声：'毒！'人便栽了下去。

惊呼声如春雷骤发。

奇英厉叫一声，扑到她母亲身上。

张芳蕙娇躯在翻滚扭动，显然痛苦已极，口中发出阵阵凄厉的呻吟。

那名黑衫老者暴喝一声：'"断剑残人"，你真卑鄙，竟用这等手段！'朱昶闪身，出剑。

'哇！'惨嗥栗耳，那老者身形幌了两幌，栽卧血泊之中。

胖大娘与纪晓峰、高昀等三人也跟着出手，一时之间，杀声震动四野。

有朱昶在场，那批武士怎敢恋战，豕突狼奔，四散逃去，功力差的，全搁在现场。

朱昶兀立在张芳蕙母女身前，考虑着如何向奇英说明一切经过……

胖大娘返身弹回，一把抓住了奇英，道：'有她，足可交换公主了！'朱昶急声道：'大娘，放手！'

胖大娘惊声道：'为什么？'

'她不能交换公主！'

'我说为什么？'

'我曾受她救命之恩！'

'恩怨分明不错，但目前公主……'

'请大娘先放了她！'

'公主的安危呢？'

'侄儿负责在未达"黑堡"之前把她追回！''追不到呢？'

'侄儿以生命换她的安全！'

胖大娘无可奈何地松了手。

奇英没有哭，没有流泪，粉腮一片青紫，此际，突地狂呼一声：'你杀了我母亲！'双掌一扬，扑向朱昶，忘命地攻击。

朱昶施展'空空步法'，左闪右避，口里连道：'姑娘，听我说……'奇英宛如发了狂，充耳不闻，掌指交加，完全是拚命的打法。

朱昶大声叫嚷，奇英全然不为所动，一味的扑击，朱昶无奈，出手扣住对方腕脉，急声道：'听我从头说给你听……'奇英凄厉地吼叫道：'我不要听，你杀了我娘！''姑娘，我是受……'

'住口，我不是你对手，你要就杀了我！'

'我没理由杀你……'

'你不杀我，我有一天誓必杀你！'

'姑娘，听我说……'

'我不要听！'

张芳蕙尚未断气，此时，突地嘶声道：'孩子……过……来……'奇英目眦欲裂，厉叫道：'放手！'

朱昶被她那惨厉之情所慑，不期然地松了手……

奇英扑了过去，抱起她母亲，返身便走……

朱昶横身一截，栗声道：'我有话必须告诉你，你的身世……''让开！'

'你必须听我说……'

'不听！'

张芳蕙粉腮业已发黑，在奇英抱持中喘息着道：'断剑……残人……你的目的……达到了……我……快死了，她……是我所生不假……让我母女……最后……'喘息阻断了话声。

朱昶不由呆住了。

奇英抱着她母亲，疾奔而去。

纪晓峰栗声道：'少师，您让她走？'

朱昶叹息了一声道：'让她尽母女之情，最后诀别！''这岂非妇人之仁？'

朱昶一瞪眼，怒声道：'我自有分寸！'

高昀激动地插口道：'如果公主有何不测，我等如何回见皇爷与国师？'朱昶气急地道：'那就带区区人头回去！'

纪晓峰与高昀吁了一口气，不再言语，但神情相当不豫。

胖大娘栗声道：'孩子，不可任性！'

朱昶默然了片刻，道：'我现在日夜兼程，去追截公主，大娘与二位随后依暗记来，截获之后，我立即回头，两位与宋伯良兄业已暴露身份，同时"十八天魔"已去其大半，剩下的不足虑了，三位在公主脱险之后，护送她回国！'纪晓峰与高昀瞪眼无言。

朱昶带着歉意的目光，向胖大娘道：'大娘，请您与两位此刻先行上路，我必得追上她母女，把这件受托于人的公案彻底解决！''孩子，我还不明白原委？'

朱昶只好把自己被仇家击落绝谷，幸被'谷中人'救活以及受托的经过，简单地说了一遍。

胖大娘'哦！'了一声道：'原来有这么曲折的内情！''我去追明珠姑娘！'

说完，弹身朝茅屋扑去……

胖大娘等三人，也离开现场扑上官道，自去赶路。

朱昶扑入茅屋，却不见人影，明间暗间，都空空如也。

'中原大侠诸葛玉'有一个布包，托交他的女儿，这事非办到不可，同时，奇英的身世，也必须告诉她，否则无以对救命恩人。

心念之中，他出了茅屋，朝屋后林野追去，一口气奔了四五里，始终不见张芳蕙母女踪影，照理，她带着一个人上路，决没这等快法，自己不是追过了头便是岔了方向，暗夜之中，如果对方伏匿不动，是难以发现的。

如何是好呢？

回头再找，不一定能找到，那要担搁追公主的时间。

极可能，母女已被隐伏暗中的'黑堡'高手接应去了，当然，张芳蕙中了剧毒，死是死定了的。

转念一想，明珠奔的也必是同一条路，她不回'黑堡'别无去处，她母亲当然不能活到回'黑堡'，她知道自己不会杀她，很可能扶灵而回，这样，自己在追及公主再回头时，也许可以碰上。

自己已与'红娘子'约好闯'黑堡'，路上碰不上，到'黑堡'定可见面。

心念之中，毅然放弃搜寻，扑回官道，全力赶程。

盏茶工夫之后，他超越了胖大娘等人。

天明时分，已奔驰了近百里途程。

他在道旁小店歇脚打尖，果然，发现了宋伯良所留的暗记，心里放宽不少。

匆匆打尖之后，又上道疾赶，他连身上染满血渍的衣衫都顾不得换了。

照暗记路线，未经当阳，由小路指向远安。

第三天，估计行程，已超过了一般武林人五日的路程，暗记突然断了，他不由大感焦急，这是什么原因呢？

宋伯良脱了线？

抑是他遭遇了意外？

他折回最后一个暗记的地方，向其余各方向探查，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如何是好呢？

不能盲目直追，也不能停留不进……

这的确使他进退维谷！

暗号的突然中断，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追踪到此为止，被追踪的对象停留在附近，其实地点尚未确定。一是宋伯良遭遇意外，来不及留下遇险讯号。如果说是追失了目的物，那不太可能，因为如失去目标，宋伯良可用暗记表示，或者本人留在现场。论时间，对方抵此不会太久。

想来想去，目前唯一的办法是先在附近数里之内，严密搜索一番，看看有无端倪，如果没有蛛丝马迹可循，只有直奔荆山入口的山镇，一方面等'红娘子'，一方面守候拦截。

心念之间，立即开始行动，以最后的暗记为中心点，作圆周搜索，逐渐扩大搜索圈，这样，就不会有遗漏。

一个时辰，他绕搜了五里范围之内的每一个可疑之处，但什么也没有发现。

他在焦急之余，感到有些沮丧。

公主如真的发生了不测，实在无法交待。

现在，只有走下一着棋，赶到头里拦截了。

如公主被送进'黑堡'。对方以之作为人质，要挟段皇爷以'玉匣金经'赎取，那倒是件没奈何的事。

'黑堡'图谋'玉匣金经'，已非一日，而且不择手段，志在必得，首先遭殃的是'武林三子'之中的'悟灵子'与'天玄子'，其后又勾通苗王，以求亲为借口，大闹皇宫，现在居然挟持公主了。

公主入中原，实在是一错着，师父'空空子'为何不加以阻拦呢？

当然，现在除了设法解决问题之外，怨天尤人，全无用处。

要去拦截公主，自己便不能在此道上暴露行踪，使对方有备，可惜不曾向老哥哥再讨一付面具备用。

思虑良久，唯一办法是往前面城镇，买一付猎户行头，以本来面目改扮猎户，如果注意行动，一时当不会被对方识破行藏。

心念一决，立即上路。

奔了一程，道旁忽出现了宋伯良遇险的暗号。

暗号显示，被多名高手围攻，对方是'黑堡'属下。看这暗号，是在紧急的情况下所留的，竟没有提到公主的安危下落，也没指出方向。

现在，当然以先救宋伯良为急务，救出了宋伯良，便可知道公主的情况了。

看眼前情势，前面是官道，有些疏落的农舍，右边是连绵的阡陌，左边是一片林木，直延到黄土冈。

照形势判断，这片树林有一搜的必要，如无所获，便只有往前道追了。

心念之中，弹身疾扑入林。

绕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正待出林上道，突然瞥见林外不远的黄土岗上，似有人影在幌动，不由精神一振，飞掠过去。

到了林缘，一看，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那不是人，是一根树枝，插在土岗半坡上，枝上挂了一袭长衫，随风飘动。

再仔细一看，枝头上还挂了串药箱。

他这一惊，非同小可，那不是宋伯良扮走方郎中的行头吗？看来他已凶多吉少。

目光再转，不禁惊魂出了窍，距那挂衣物的树枝不远，地上冒出了一个人头。

朱昶全身起了一阵鸡皮疙瘩，热血随之沸腾起来。

宋伯良业已惨遭活埋，全身在土中，只露一个人头在外。

他猛一挫牙，狂叫一声：'该杀啊！'

蓦在此刻──

一阵暴喝之声，遥遥传入耳鼓，不由心头一动，默察声音来源，似在土岗右侧，当下不遑多想，弹身奔了过去。

土阜之后，人影纵横，打得十分惨烈，朱昶鬼魅般掩了过去。

场中，拚斗的一方，赫然是'红娘子'与'天不偷'。

'红娘子'独斗一个瘦削的锦袍老者，使的是那柄作为郝宫花婚证之物的铁剑，朱昶是第一次看到'红娘子'使用兵刃，看她的剑术，自成一家，诡辣无伦，但那锦袍老人，身手却更加惊人，一柄剑神出鬼没，双方打得难解难分，但明眼人可以看出'红娘子'内力不继，削弱了剑招的威力。

'天不偷'空手战四名'黑武士'与一名头目装束的中年，业已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仗着步法奇妙，一味避重就轻，实已险象环生。

地上，躺了七具尸体，其中五人是'黑武士'装束。

这批人，不言可喻必是残害宋伯良的凶手，也许就是挟持公主的人。

'红娘子'与'天不偷'在此现身与人拚上，朱昶实在很感意外，但他已无暇去想了，提气轻身，闪电般射入场中。

'哇！哇！……'

惨嗥破空而起，双方被这猝然之变，惊得自动停了手。

与'天不偷'交手的五人中，有三人横尸当场，那名中年头目也在其中。

'小兄弟，来得好！'

'弟弟！'

'天不偷'与'红娘子'同时惊喜地叫唤出声。

'断剑残人！'

那名锦袍老者，面色大变，栗呼了一声，剩下的两名'黑武士'业已面无人色。

朱昶一咬牙，旋身，出剑，欺身……

仅存的两名'黑武士'惨号着仆了下去。朱昶已直迫锦袍老者身前，取代了'红娘子'的位置。

'红娘子'高声道：'弟弟，他是"黑堡"副堡主！'锦袍老人电闪转身奔遁。

'那里走！'

朱昶急展'空空身法'，鬼魅般截在头里，猛挥一掌，锦袍老人不顾身份，一式'懒驴打滚'，贴地镖射出去，这一着，大出朱昶意料之外，这一掌，反而助长了对方翻掠之势，闪电般没入侧方林中。

'红娘子'与'天不偷'双双划身追击。

朱昶气得七窍冒烟，跟着射入林中，只这眨眼之间，对方已走了个无影无踪。

三人在林中碰头，相视苦苦一笑。

朱昶一顿足道：'我非追到他不可……'

'天不偷'一抬手道：'救人要紧！'

朱昶激愤地道：'他们绑架了大理国公主……''天不偷'颔首道：'我知道，此刻恐已到"黑堡"了！''这么快？'

'按站换马快送，怎么不快！'

'老哥哥怎么知道？'

'听他们自己谈话透露的？'

'这……便如何是好？'

'再打算吧！'

'两位怎会一道……'

'半路碰上的！'

朱昶转向'红娘子'道：'大姐也走了这条捷径？''红娘子'嗯了一声，道：'先设法救人！'朱昶这才忆起被活埋的宋伯良，死活不知，立即弹身起步，口里道：'走！''天不偷'急声道：'别忙！'

朱昶一收势，惑然道：'什么？'

'那是一个陷阱，专门等你的，别莽撞！'

'陷阱？'

'你难道看不出，对方故意做那显目标志，就是要引你上钩，真侥幸，你没先救人，否则非粉身碎骨不可。'朱昶不由头皮发炸，想起不久前'黑堡'对付'天魔'的故计，脱口道：'他们在现场埋了炸药？''正是这句话。'

'可恨！'

'走，到现场再设法！'

'宋……宋伯良不知还活着吗？'

'大概还没有死！'

三人奔到土岗下的林边，朱昶望着那露出土外的人头，目眦欲裂。

'天不偷'抓耳搔腮的道：'必须设法弄去发火的药引！'朱昶迫不及待的道：'如何着手？'

'天不偷'凝重地道：'如果误触药信，后果不堪设想，问题是不知药信埋藏的位置。''红娘子'接口道：'药信总在被埋者身边不出三尺之地，对方算计昶弟来时，发现自己人被活埋，必忙着救人，只要踏到被埋者身边，炸药就会爆炸。''天不偷'白眉紧蹙，道：'可惜被埋的人穴道被制，不能开口说话，否则他必知晓。'朱昶激情的道：'他还有救？'

'当然，只要移开引信！'

'奇怪，对方怎会知道他的身份……'

'听说是那宝贝公主在迫供之下，如盘托出，连你的来龙去脉都说了！'朱昶苦苦一笑，道：'这好，大家摊明了算帐！''但你可曾想到这事扬开来，会给大理国添多少麻烦？''那是无可奈何的事，我准备在救出她之后，立即送她离开中原回国！''这倒是正经！'

'现在如何救宋伯良呢？时间久了，恐怕一命难保……''让我想想……'

三人缄了口，朱昶迫近宋伯良三丈之处，凝神细察，只见宋伯良双目紧闭，不知是死是活，当下忍不住唤道：'伯良兄！伯良兄！'宋伯良似听觉未失，居然睁开了眼，朱昶不由一喜，因为这证明他还活着，宋伯良口唇连动，似乎想说话，但苦于发不出声音。

朱昶灵机一动，脱口大叫道：'有办法了！''红娘子'与'天不偷'双双弹了过来，异口同声地道：'有什么办法？'朱昶激动的道：'伯良兄听觉未失，只是不能开口，眼睛仍能表达心意……''天不偷'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

朱昶沉声道：'伯良兄，你能听到小弟说话？如果听到，请你闭一下眼！'宋伯良果然闭了闭眼。

三人大喜过望。

'红娘子'赞许的道：'弟弟，亏你想得出这好办法！'朱昶报以感谢的一眼，然很目注宋伯良道：'伯良兄，现在由小弟问话，如果对了，就请你闭一下眼，你是穴道被制吗？'宋伯良闭了一下眼，表示说对了。

'受了伤吗？'

宋伯良又闭了闭眼。

朱昶点了点头，又接着问道：'他们在你身边预置了炸药！'宋伯良又闭眼。

'现在，我们要找出炸药引信所在，引信在你身边三尺之内？'没有反应！

'三尺之外？'

'五尺？'

'八尺？'

'一丈？'

全无反应。

'在你身下？'

宋伯良闭了下眼。

朱昶转头向'天不偷'道：'老哥哥，引信在他身上，怎办？''天不偷'沉重地道：'只有慢慢挖掘，但必须冒粉身碎骨之险！'朱昶思索了片刻，又问道：'伯良兄，我们现在必须弄掉引信，我们该从什么位置动手？前面？''后面？'

'左方？'

宋伯良闭了闭眼，表示应从左方动手挖掘。

朱昶回身毅然道：'两位退开，由小弟来！''天不偷'一抬手道：'不！该由我来做！''老哥哥没理由冒这奇险……'

'小兄弟，你大事未了，大仇未报，而且正当英年，如初升之旭日，前途无量，而我已将就木之年，虽死无憾，何况这只是万一的顾虑而已！''不！老哥哥，这是我的事……'

'你的事难道不是我老哥哥的事？'

朱昶大受感动，老哥哥这种作为，的确是义薄云天，人生知遇，得一知足，夫复何求，举世滔滔，像这等胸怀义气，何处去找，当下激情的道：'老哥哥，小弟得你这忘年之交，此生无憾了，不过，这事还是由小弟去办为佳，两位请退开些……''天不偷'面孔一沉，道：'不行，说什么也不能依你！''红娘子'幽幽启口道：'由我去办，便没得争执了！'朱昶一楞神，道：'大姐，没这道理！'

'为什么？'

'大姐说什么也不能冒这险，"血影门"的绝续，系于大姐一身……''士为知己者死，何必顾及这么多，老实说，我对人生已感到乏味了，能做件快意的事，多好……''大姐……'

'小弟，这并非去赴死啊！'

朱昶把心一横，片言不发，只一幌，便到了宋伯良头边。

'天不偷'与'红娘子'齐齐惊呼出声，但要阻止已来不及了。

'小心啊！'

'知道，两位到林中歇憩吧！'

朱昶蹲下身去，望着宋伯良青筋怒鼓的头面，恨得几乎发狂，咫尺之隔，看得更为真切，宋伯良双目布满血丝，赤红如火，这是身躯被埋，血行受阻的缘故，如果时间再久，他势非血管迸裂而死不可。

宋伯良的目光，显示出他极不愿朱昶冒此险救他，因为一个疏神，便将同归于尽，朱当然省得他的心意，沉凝地道：'伯良兄，别担心，小弟会谨慎从事。'说完，抽出断剑，慢慢拨土。

话虽如此，他内心仍是万分紧张的，这是生死一瞬的行动啊！

片刻工夫，他已汗透重衫，呼吸也有些迫促。

'红娘子'与'天不偷'，已退到林缘，从二人的目光神态，可以看出焦急的程度，并不亚于朱昶本人。

慢慢，宋伯良的肩臂左胁，已露了出来。

朱昶停手问道：'伯良兄，药信在你身下什么部位？腰下？''脚下？'

'腿上？'

'胯下？'

宋伯良双目合上，没有睁开。

朱昶这一急非同小可，显然宋伯良已力竭昏迷。

汗珠，滚滚而落。

他摘下了蒙面巾，扔在一边，咬紧牙关，一寸一寸地小心发掘。

盏茶工夫之后，宋伯良已露出了腰以上部位，朱昶心念疾转，何不先行解了宋伯良的穴道，他能开口说话，便好办了。

心念之中，用手探索被制的穴道，但，探来探去，竟探不出何穴被制，仅知有大小近十处穴道不通，这点穴手法，诡异到了极点。

他束手无策了。

再向下掘，就要图穷匕现，是好是歹，便要分晓了，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天不偷'遥遥大叫道：'小兄弟，情况如何？'朱昶拭了拭汗水，道：'他昏过去了！'

'有发现没有？'

'什么也没有！'

'如药线木匣之类的？'

'没有！'

'你下来，让我上去，我比你内行些……'

'不！'

朱昶然拒绝了。

'天不偷'与'红娘子'双双弹身奔到朱昶身边。

朱昶栗声道：'两位什么意思，要同归于尽？''天不偷'沉声道：'小兄弟，你与"红娘子"退下土岗，我来处理！''不！'

蓦在此刻──

一声冷笑，传自土岗之上，三人同时大吃一惊，抬头望去，只见那遁走无踪的'黑堡'副堡主，巍立土岗之上，手中牵着一条绳子。

朱昶冷哼一声，正待……

'黑堡副堡主'暴喝一声：'不许动！'

朱昶不期然地按住势子，厉声道：'阁下送死来了？'副堡主嘿嘿一笑，抖了抖手中绳索，道：'这绳子接连引信，本座只须一拉，你们三人与被埋的立刻粉身碎骨！'三人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由此到岗上锦袍老人立身之地，至少有二十丈，身法再快，决没有对方一拉绳子便捷。

朱昶几乎气煞，凭他的'空空身法'，或可闪避得开，但只要他一动，对方势必拉动绳索，'天不偷'、'红娘子'、宋伯良三人，必被炸成碎片无疑。

这猝然之变，的确出人意料之外。

三人面面相觑，无计可施。

'天不偷'大声道：'黎永茂，你准备怎么样？'朱昶心内暗忖，原来'黑堡副堡主'名叫黎永茂，堡主是否也姓黎呢？

'副堡主'黎永茂狂妄地一阵大笑道：'送三位上西天！''天不偷'低声向朱昶道：'小兄弟，以你的身手功力，或能全身而退……'朱昶正色道：'老哥哥视小弟为何如人？'

'话不是这么说，总得有个报仇的人，三人同死何益？''小弟不屑为此！'

'这不是固执的时候了……'

'不，除非一起撤退！'

'不可能。'

朱昶目注'红娘子'道：'大姐的身法，定可全身而退……''红娘子'冷幽幽地道：'你老哥难道差了！'朱昶咬牙道：'如我们三人出其不意撤退，或可侥幸，但伯良兄势必牺牲无疑……''红娘子'道：'除了陪死，我们根本救不了他！''副堡主'黎永茂狂叫道：'你们有什么遗言交代没有？'朱昶目眦欲裂的道：'姓黎的，我若不死，必血洗"黑堡"，鸡犬不留！''桀桀桀桀，可惜你死定了！'

死亡的阴影，罩上三人的心头。

朱昶脑海一片空虚，他对未了之事，不敢去想。

'天不偷'厉声道：'不能等死，速作决定？'就在此刻──

一条娇俏人影，出现在黎永茂身边，她，赫然正是堡主千金奇英。也正是尚不知身世的诸葛明珠。

看来她母亲'花后张芳蕙'定然已毒发而死了。

只见诸葛明珠大声向黎永茂道：'师叔，把引绳给我！'她称他师叔，难道黎永茂也是'三目天尊'的门人？

黎永茂大喝道：'丫头，你赶快离开！'

'不，我要为母亲报仇！'

'还不是一样！……'

'侄女要亲手毁"断剑残人"！'

朱昶双目尽赤，一时之间，根本无从向明珠解说明白，如果由她下手，那真是冤哉枉也。心念之间，脱口大叫道：'奇英姑娘，你不是……'奇英厉喝一声：'住口，"断剑残人"，我非亲手毁你不可！'黎永茂竟将绳索交到奇英手中。

'红娘子'栗声道：'可惜绳子是埋在土中，不然把它截断，对方便无能为力了！'

不错，如果截断绳索，便可阻止这场惨剧，但除了绳头，整根绳子掩在土中，事实上也无法搜寻，因为这边只消一动，对方势必拉动绳索……

三人亡魂尽冒。

黎永茂栗声道：'丫头，还不动手？'

朱昶方待再次出声，想叫破奇英身世……

蓦地──

奇英把手中绳索一抛，厉声高叫道：'快逃！'三人被这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的变化，惊得一楞，还是朱昶反应神速，一面弹身，一面栗呼道：'走啊！'三条人影，电闪弹射开去。

'哇！'

岗上传来一声凄厉刺耳的惨号。

同一时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土石暴扬，遮天蔽日，炸药终于爆炸了。

朱昶身形，本是飞绕侧方，打算上峰截杀黎永茂，这一声惨号与爆炸，使他魂散魄飞，真气一懈，身形不自主地钉在地上。

奇英死了！

宋伯良也死了！

这的确是一场最大的悲剧。

但，这只是眨眼间的事，他重提真力，疾掠上峰。

峰顶上，已失去了黎永茂的踪影，只奇英口鼻溢血，寂然躺卧现场。

朱昶失魂落魄地奔到她身边，只见她面如金纸，双眸无光，还没有断气，失神的目珠，望着朱昶，口角隐隐浮起一丝凄凉的笑意。朱昶颤声道：'明珠姑娘，你会有救的！''红娘子'与'天不偷'也双双掠了过来。

'天不偷'急声道：'还有救吗？'

'红娘子'蹲下身去，用手遍察她全身经脉穴道……

朱昶与'天不偷'一目不瞬，焦急地望着她。

久久，'红娘子'才激动地开口道：'内伤极重，只余心脉未断，是被诡异掌法所伤，我……无能为力！'朱昶栗声道：'她救了我们三条命，不能看着她送死！……'奇英合上眼皮，只剩下微弱的鼻息。

'天不偷'自身上摸出数粒药丸，道：'先保住她的生机，再设法求医吧！''红娘子'接了过去，托开奇英下巴，助她把药丸吞下。

'天不偷'摇头叹息道：'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呢？''红娘子'立即接口道：'可能是对弟弟旧情难忘！'朱昶木然望了她一眼，没有接腔，抬头向峰腰望去，只见宋伯良被活埋之处，土石翻转，现出一个两三丈的大坑。

朱昶心内一惨，滴下泪来，师父'空空子'，选派了'四大高手'，随自己入中原，协助伏魔，理健首先牺牲在假冒'断剑残人'的奸魔之手，现在宋伯良又落得粉身碎骨，尸体无存，这只怪自己无能……

心念之间，弹身奔到爆炸现场，除了四散沾连的血肉碎骨外，什么也没有了。

要想收埋也不可能了。

他在现场痴立了片刻，怀着怆痛无比的心情，奔回岗上。

'红娘子'沉重地道：'弟弟，要救她除非再上巫山，找"鬼手神人"！'朱昶黯然点了点头。

'红娘子'又道：'那"莫入谷"除了你别人进不去！'朱昶咬牙道：'我去！'

'天不偷'沉重地道：'除了小兄弟，也无人能保她路上安全，她目前不能再受惊扰，否则非玉殒香消不可，老哥哥我可以伴行！'朱昶目注'红娘子'道：'大姐，荆山之行只好暂缓了？''当然先救人要紧！'

'此去巫山，又得半月以上时光，大姐……''我伴你去，石前辈不必劳动了！'

'天不偷'吁了一口气道：'我闲了会出毛病，还是我伴小兄弟去吧！''红娘子'道：'她是女儿之身，你们男人沿途如何照料？'一句话使'天不偷'傻了眼，这是实在话，两个男人，如何照料一个少女的起居行动呢？

朱昶苦笑向'天不偷'道：'老哥哥，您留下吧！''天不偷'搔了搔白头，道：'红娘子不能公开现身，而小兄弟你遍地仇家，可说步步有险，有老偷儿一道，凡事有个商量！'朱昶无可奈何地道：'看来只有三人同行了？''天不偷'笑道：'这才像话，现在，我们去弄辆大车，然后大家易容上路！''好，就烦老哥去办了！'

'天不偷'说做就做，起身驰下岗去。

'红娘子'抱起伤者，下岗进入林中等候。

朱昶仍在岗上守望，防'黑堡'的人突袭。

一个时辰之后，'天不偷'返回原地，招呼朱昶下岗，在林中，朱昶与'天不偷'扮成赶车的父子，'红娘子'与伤者坐在车内，停当之后，出林上车，此去巫山，因车行之故，必须绕道当阳然后西进。

第二天，傍午时分，胖大娘与纪晓峰、高昀三人迎头赶来。

朱昶下车，把这幕惨剧，从头说了一遍，听得三人流泪切齿，双方约定，胖大娘等三人，暂时觅地隐伏，等待朱昶从巫山回头，再打算救公主之策。本来朱昶十分焦虑公主的安危，但眼前却是救伤最重要，如果伤者有了三长两短，一方面三个被救的无以对伤者，朱昶也无法对'中原大侠诸葛玉'交待。

双方协议之后分手。

由于乔装得当，行止谨慎，一路之上倒没有什么事情发生。到了归州，舍车乘船入川。

到达山区，复舍船改为步行，伤者由'红娘子'抱持。

三人都是杰出高手，登山如履平地，倒不觉如何艰苦。

令人欣慰的是奇英──诸葛明珠──的伤势没有恶化，总算保住一口气到了地头。

旧地重临，朱昶不由感慨系之。

莫入谷，景物依旧。

三人在谷口停下，然后由朱昶发话请见。

工夫不大，'鬼手神人'之子文崇明出迎。

朱昶上前说明来意。

文崇明执着朱昶的手，道：'朱兄，你知道家父的怪僻，生人已不欲见，说到为女人疗伤，那是根本不用提的了，不过，朱兄之事，另当别论，请稍候片刻，待小弟禀明家父，再来奉请！'朱昶诚挚地道：'再次搅扰令尊清居，实属不当，然事非得已，请文兄美言二二！''那里话，这未免见外了，不知家父上次所托之事……''幸不辱命！'朱昶心头浮起了'花月门主詹四娘'授首的往事。

'好，请稍待！'

说完，返身入谷。

约莫盏茶工夫，'鬼手神人'父子，双双出现。

朱昶等三人忙上前行礼相见。

'鬼手神人'扫了'天不偷'、'红娘子'一眼，然后注视着朱昶道：'是你的事，老夫没有话说！'朱昶又是一礼，道：'足感老前辈盛情！'

'鬼手神人'目光移到一旁的奇英身上，沉声道：'把她移过来，老夫先诊视一下！''红娘子'赶忙把奇英抱到'鬼手神人'脚前。

'鬼手神人'俯身探视了一会，起身道：'再迟半日便没救了！'朱昶打了一个冷颤，道：'请问老前辈，她是什么功力所伤？''绝门掌！'

'绝门掌？'

'不错，这门功夫，十分歹毒，专伤人经穴，中者无救，所幸老夫稍有涉猎，还能为力。''请老前辈施回天之手！'

'须十日方能复原！'

'这……'

'她是一个少女，在谷内多有不便，但若在谷外又怕发生意外事故……'朱昶思忖了片刻，讪讪地道：'可否由晚辈这位姐姐随同入谷照应？''鬼手神人'皱了皱眉，似最大的力量，吐出了两个字：'好吧！'朱昶侧顾'红娘子'道：'大姐，有问题吗？''红娘子'慨然道：'义不容辞。'

'如此小弟先行谢过！'

'这岂非多余！'

文崇明插口道：'朱兄，我们正好盘桓些时！'朱昶歉然地道：'文兄，恐怕要令你失望……''什么，朱兄不打算入谷？'

'小弟想乘这十日工夫，办一件事。'

'办什么事？'

'赴白帝城"通天教"总坛！'

'单枪匹马？'

'是的！'

'非去不可？'

'小弟奉有师命，办理此事，如不赶速办妥，恐怕另生枝节！''那实在遗憾！'

'容小弟改日奉谒！'

'我们相期日后了！'

'红娘子'关切地道：'弟弟，那不太冒险吗？'朱昶豪气干云地道：'身为武士，只有当为而为，其它在所不计了！''十天之后，我们何处会合？'

'荆山吧！'

'通天教尽是穷凶极恶的魔头，你……恐怕孤掌难鸣？''姐姐，我会当心的。'

'好！你去吧！'

'鬼手神人'一反往日怪僻的性格，语重心长地道：'孩子，江湖鬼域，单凭武功，并不可恃，你要诸多小心，免贻伊戚！'朱昶感激地道：'敬遵前辈教诲！'

'你可以走了，老夫要着手救人……'

'一切拜托了！'

'鬼手神人'目注'天不偷'道：'你愿在本谷作客吗？''天不偷'嘻嘻一笑道：'心领了，老偷儿是随小兄弟行动，虽无天助，也不致成累赘！''鬼手神人'一挥手，道：'大家自便吧！'说完，转身入谷，'红娘子'抱起奇英，深深地看了朱昶一眼，道：'珍重！'朱昶双手一拱，道：'大姐请！'又向文崇明道：'文兄，小弟就此告辞，后会有期！'文崇明也还了一礼，道：'两位顺风！'

然后，领著「红娘子'入谷而去。

朱昶这才向'天不偷'道：'老哥哥，您要与小弟一道？''如你拒绝，我们就各行各路！'

'不敢，小弟尚不致如此失人味！'

'那走吧！'

两人回头出山，途经不久前聆听'巫山神女'琴音之处，想起那番遭遇，不禁感慨万千，江湖中的确是无奇不有，而各人的做法、想法，相去天壤……

他连带想起了化敌为友的年青剑客万奇峰，只为了一念好胜，结果妻死名丧，断送了终生幸福。

人，有时的想法多么奇怪，而很多自视甚高的聪明人，常常做最愚蠢的事。

即以'十八天魔'而言，害人害己，到头来得到什么？搅起武林一片腥风血雨，所为的又是什么？

'黑堡主人'妄想君临天下，结果已可预见，又有何益？

父亲一生耿介自守，却遭到如此下场，江湖，实在是险恶的漩涡，一经卷入，有几人不沦入万劫不复之境。

想着，想着，不禁长叹出声。

'天不偷'一瞪眼道：'小兄弟，我很少见你叹气？'朱昶苦苦一笑道：'人道江湖风波险，一日风波十二时！''天不偷'摇了摇头，道：'小兄弟，你忽然长大成人了！''偶然有感而已！'

'对了，小兄弟，"红娘子"替你撮合的亲事，想不到会生剧变……''老哥哥知道了？'

'是"红娘子"对我说的。'

'呃！'

'小兄弟，你至今尚未见过"红娘子"的庐山真面目？''没有！'

'她对你可说关怀备至，有时超过了常情！''超逾常情？'

'嗯！这是旁观者清，我与她同路时，她至少提起你的名字十次以上，而且关切之情溢于言表，照理她被一般同道目为神秘女魔，该是一个可怕的女人，但她在提及你的时候，常露幽怨，这微妙的表情，是瞒不过老哥哥这双老眼的！''依老哥哥的看法呢？'

'她对你有很深的情！'

朱昶笑出了声道：'那她何必又撮合郝宫花？''这就是令人费解的地方！'

'也许她的年纪比我小弟差了一代！'

'很难说，感情是微妙的东西，有时会突破一切理法常情。'朱昶心中一动，打上了一个结，这未必没有可能……

'天不偷'又道：'她在言语中露了破绽！'朱昶激奇地道：'什么破绽？'

'她曾自叹："只说三生缘定，岂知竟成虚妄。"……''难道她指的不是郝宫花？'

'也许是，也许不是，因为她说这话时没有别人在场，是我无意偷听的。'朱昶尴尬的道：'我不愿想这些，我对她很尊敬，因她曾为我家人收尸埋骨！'说话之间，已到了下峰的一面。

突地──

一声厉喝，震耳传来：'门规不容破坏！'

另一个凄绝的女子声音道：'总管，事已至此，弟子认命了……'朱昶与'天不偷'同感一震，互望了一眼，双双掩了过去。

只见林木掩映之中，一个姿容秀丽的青衣少女，长跪地上，她身旁站着一个英俊的少年书生，面色一片铁青。

青衣少女迎面不远之处，站着一个年龄仿佛的宫妆少女，面罩秋霜。

朱昶不由心头一震，看样子，对方似是'神女宫'中的少女，再看那跪着的青衣少女，立刻证实了所想不差，她，正是当初奉'巫山神女'之命，引自己晋见的侍女。

这是怎么回事？

那少年书生又是谁？

宫妆少女冷漠无情的道：'蒋秀云，你既动了凡念，甘犯门规，本总管虽同情你，但无能为力！'那叫蒋秀云的青衣少女咬着牙道：'总管，弟子最后一个请求……''什么？'

'请放过他！'

'办不到，你不该带他上峰，泄露本门秘密。''总管，弟子发誓，他一无所知！'

少年书生狂叫道：'云妹，不必为我乞命，你死我决不偷生！'朱昶有些明白了，必是叫蒋秀云的少女下山办事，结识了这少年，但依'神女宫'规矩，出山弟子，必须服下一种禁制之毒，如不在限期之内返宫，必毒发而死，这是掌扇女董芸芸所透露的秘辛，蒋秀云明知不可为，却带了个郎上山，妄图乞命，真是愚不可及，但其情却可怜可悯。

宫妆少女冷冷扫了那书生一眼，又道：'蒋秀云，你奉命探查之事如何？''断剑残人并未拐带董芸芸！'

朱昶心头一震，想不到蒋秀云是下山探查自己的，当初一念之仁，以'天蜍珠'解了掌扇女董芸芸禁制之毒，助她脱离'神女宫'，这公案尚未算了。

'你发现了她的尸体？'

'没有！'

'那你怎么断定她不是与"断剑残人"私奔？''因为经这些时的查察，"断剑残人"都是独来独往！''安知他不把她藏匿起来？'

'弟子曾到董芸芸故里，据当地人述说，某日曾有一个少女，在附近徘徊，不与任何人交谈，不久，便在当地投水自尽！'朱昶暗暗点头，知道这是董芸芸故布的玄虚。

'是真的？'

'千真万确！'

'好，你尚有什么遗言交待？'

'请放过他！'

'这点办不到！'

'总管，他是无辜的啊！'

'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说着，转向那少年书生道：'这里有一粒丹丸，可以帮助你毫无痛苦地解脱，你俩生不能成并蒂，死后可结连理，记住，半个时辰之内，你俩自找永眠之穴吧！'说完，脱手一抛。

那书生伸手接住，毫不犹豫地朝口内一送。

蒋秀云惨叫一声：'张郎，是奴家毁了你？''云妹，生不能同衾，死得同穴，够了！'

两人都没有流泪，但那凄切之情，却足令草木为悲。

宫妆少女一转身，倏忽不见。

书生上前扶起蒋秀云，以一种断肠的声调道：'云妹，这是命，认了吧，还有来世可期啊！'蒋秀云伏在书生胸前，凄绝地道：'张郎，是我的错，我不该……接受你的情……''云妹，我了无遗憾，我们两月相伴，胜过别人一生了！''张郎啊！我早知这结局的，而我……'

'云妹，半个时辰不多，你熟悉此地，何处适合我俩长眠？''来吧！'

两人手携手向峰下移去。

朱昶叹息了一声，向'天不偷'道：'老哥哥，他俩的情感可说坚逾金石，那男的更可贵，竟无视于死……''我不明白？'

朱昶想起曾答应'巫山神女'永不泄露该宫之秘，把已到口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话题道：'我们追踪去？''小兄弟，她们曾提到你……说什么私奔？''那是误会，恕小弟有约，不便奉告！'

'也罢，但我们追下去做什么，忍心看那悲剧吗？'朱昶目光四下一搜，然后轻声道：'小弟我有办法救他俩！''真的？'

'我岂能玩笑！'

两人尾随跟进，不久，发现这双情侣，竟进入了当初朱昶与老偷儿居留过的石穴之中，朱昶不禁莞尔道：'这确是好地方！''天不偷'好奇地道：'如何救法？'

朱昶故作神秘的道：'老哥哥别开口，只在一旁看着就是！''好，看你变什么戏法！'

到了穴口，对方已然发觉，那书生出现穴口，喝问道：'谁？'朱昶应道：'山行之人！'

他上山之前，与'天不偷'一同改扮赶车人，这装束未解，看上去实在不起眼。

蒋秀云也出现穴口，秀眉一紧，道：'请他们离开吧！'姓张的书生摆了摆手，道：'你两位请便吧！'朱昶道：'天色将晚，我父子正要来此过夜，却被你俩捷足先登，这……''对不起，只有屈两位另寻宿处了！'

'深山多虎狼，错过此山，岂非要膏兽吻？'书生侧顾表衣少女道：'云妹，命也如斯，连解脱都不得清净！'蒋秀云凄绝地一笑道：'时间不多了，何处再觅安眼之所，我们封穴吧！'朱昶故意睁大了双眼，道：'这位公子方才说解脱？'书生苦苦一笑道：'是的！你知道解脱是什么？''小的只怕听错了……'

'你没听错！'

'不像话，我听村中寺里的癞头和尚说过，解脱便是上西天，两位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好鸳鸯，不像话，不像话……''不管像不像话，两位还是请吧，这洞穴恕不能割爱！'朱昶一偏头，道：'不成！'

书生不耐烦地道：'什么不成？'

'公子方才说解脱，分明是寻死，俗语说：见死不救三分罪……''请罢，在下没空哓舌了，云妹，我们……''且慢，两位怎毫无一点善心？'

'什么意思？'

'两位既是要求解脱，当然不拘什么方式，何必据住山洞不让人，我父子若被野兽吃掉，岂非太冤？'蒋秀云苍白的面上，现出了阵阵痛苦之色，颤声道：'张郎，我……不成了！'书生忙把她揽在怀中，惨然道：'云妹，我们到前峰，幽静的绝涧也不错，把洞穴让他父子俩？''也好！'

'来，我抱你！'

说着抱起蒋秀云，如飞而去，看样子，这书生的武功也非泛泛。

朱昶点了点头，道：'老哥哥，这书生的心地不坏？''嗯，别折磨人了，救人就快些！'

两人弹身追去。

暮色凄迷中，来到一处绝谷断岩之上。

那书生抱着他心爱的人，一步一步走向断崖边缘。

朱昶大声呼唤道：'慢着，慢着！'

书生一回身，不由愠声道：'原来朋友也是武林同道，如此戏耍，什么意思？'朱昶一笑道：'我想通了，见死不救三分罪，不妥当，所以又赶了来。'书生厉声道：'朋友是有意无理取闹吗？'

'好死不如歹活，两位年纪轻轻，怎会走上这绝路？'书生掉头继续向悬崖走去。

朱昶一划身，截在头里，道：'公子，为何这样想不开？'书生见朱昶表演的这一式身法，不由面露惊容，但随即怒冲冲地道：'朋友，戏耍两个生已绝望的人，有失厚道……''噫！我是一番好意呀！'

'心领了！'

书生怀中的蒋秀云，娇喘不息，面色已由白转紫，香汗淋漓，看来相当痛苦。

朱昶点了点头，道：'看来她是中了某种慢性剧毒！'书生双目圆睁，栗声道：'朋友，你看得出来？''当然，没有三分三，岂能上瓦岗。'

'朋友……真的有力量救人？'

'这岂是闹着玩的！'

'朋友，不但是她，在下也中了剧毒，不过……''不过什么？'

'据说此毒无人能解。'

'试试看如何？'

书生惊疑不定地望了朱昶半晌，这貌不惊人的市井小伙，难道真有这能耐？

'把她放下！'

'如朋友救不了人呢？'

'简单，你再跳崖就是了！'

'如果在下毒发不能行动呢？'

'我会帮你俩如愿！'

'真的如此？'

'大丈夫一言九鼎！'

'好！'

书生放下了怀中爱人，他的脸色也在变，看来毒势要发作了。

蒋秀云吃力地道：'张郎，要我多受折磨吗？''云妹，也许皇天开眼，出现奇迹！'

朱昶从怀中取出了'巫山神女'所赠的'天蜍珠'，用手指捻住，道：'含在口里片刻，自有奇效！'蒋秀云失神的双目，陡地一亮，一股莫名的力量，使她翻身坐起，栗呼道：'天蜍珠！''姑娘很识货！'

'张郎，我们……有救了！'

'真的云妹？天啊！'

蒋秀云惊疑而激动地盯着朱昶，一目不瞬，好一会才颤声道：'阁下是"断剑残人"？'朱昶颔了颔首。

'断剑残人'四个字，江湖中可说妇孺皆知，书生激动得全身颤抖。

'阁下……阁下……便是"断剑残人"，小可素仰大名，如雷灌耳，只是无缘识荆，啊！失礼之处，尚望海涵。'朱昶自不能再装痴作呆，沉声道：'好说，彼此碰上，也是机缘！'说着，把'天蜍珠'递与蒋秀云，蒋秀云伸出颤抖的手，接过来纳入口中，仅只片刻工夫，她的面色慢慢从紫转白，又转红润……

书生汗珠滚滚而落，不知是紧张还是激动。

不久，蒋秀云站起身来，吐出'天蜍珠'，亲自塞入个郎之口。

书生含了片刻，取出双手还给朱昶，深深一揖道：'在下张起凤，永不忘阁下大德！'蒋秀云也深深万福，道：'少侠再造之恩，奴家只有铭诸肺腑了！'朱昶藏好'天蜍珠'，淡淡的道：'适逢其会，举手之劳而已，不足挂齿。'口里说着，心里想到眼前的红粉佳人，业已年过花甲，只是仗'玉石灵乳'得以驻颜不老，这张起凤至多二十岁，是佳偶？还是反自然之道的鸾俦？

当然，这话他不能问出口，也无此必要。

蒋秀云突地道：'少侠，董芸芸脱离"神女宫"的事……''我知道！'

'她死得很惨……'

'她没有死！'

'什么，她没有死！'

'没有，她活得很好，是区区用此珠解了她禁制之毒！''啊！那她家乡人们所传的投水自尽……'

'她很聪明，这着棋很妙。'

'她人在何处？'

'这就不得而知了。'

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一轮冰盘，悄悄升起。

蒋秀云目注'天不偷'道：'这位是……'

朱昶接口道：'区区忘年之交"天不偷石晓初"！''哦！'

蒋秀云与张起凤双双上前见礼。

'天不偷'嘻嘻一笑道：'你小俩口乘夜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吧！'两人讪讪一笑，重新施礼，作别下峰而去。

'天不偷'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道：'他俩碰上你，真是命不该绝！'朱昶一笑道：'以神女之珠，助她门下脱离门户，这帐如何算法？''糊涂帐，不算也罢！'

'老哥哥，我们如何？'

'乘夜凉赶它一程？'

'好！'

一老一少，弹身驰下峰去，觅道出山。

路上，朱昶沉重地道：'老哥哥，小弟我实在担心公主的安全？''天不偷'吁了一口气道：'小兄弟，依我说，你目前不必急着赴白帝城！''为什么？'

'事有缓急轻重，"通天教"不会搬家，而公主被掳，安全可虑，应先救出她为是，"黑堡"做事不择手段，恐另生枝节！''但小弟已与"红娘子"约好……'

'你们不是说荆山碰头吗？这并无冲突。'

朱昶皱眉苦思了片刻，毅然道：'好，就依老哥哥的，直奔荆山！'※※※

这一天，到了归州城。

一老一少，在城外歇脚打尖，用饭之间，朱昶想起一事道：'老哥哥，这里设有"通天教"分坛？''嗯！'

'老哥哥既能偷到"五毒魔"的"化毒丹"，对分坛情况，必然熟悉？''当然！'

'我想顺便解决此魔？'

'天不偷'略一沉吟，道：'使得，你身边带有辟毒奇珍，对毒可无顾虑！'突地──

小二愁眉苦脸地走近桌边，低声道：'二位是路过的客人？'朱昶抬头道：'不错，怎样？'

'两位歇脚后，最好立刻上路离开！'

'为什么？'

'此地闹瘟疫，已有很多人不治，城中每日出殡……''什么，瘟疫？'

'是的，可怕极了，小店打算在两三天内关门。''谢谢关照！'

'好说！'

小二退了下去，'天不偷'白眉一皱道：'奇怪，此地又无水火刀兵，也没发生天灾，何来瘟疫呢？''避之则吉，反正人力不能抗拒的？'

'不，此中大有蹊跷……'

'什么蹊跷，在不可能发生瘟疫的情况下发生瘟疫，显系人为！'朱昶骇然道：'人为？'

'不错，江湖中不乏先例！'

'这……视人命如草芥，伤天害理，居心何在？''或敛财聚宝，或靠神设教……'

话未说完，只见无数百姓扶老携幼，自店外涌过，人声杂沓，有如逃荒避难。

'天不偷'召来小二，问道：'发生了什么事？'小二眉飞色舞的道：'出了活神仙，专治瘟疫……''活神仙？'

'不错！'

'能治瘟疫？'

'不但能治，而且能防，只要吃下活神仙的符水，就可保命！''活神仙在何处？'

'喏，就在离此不足十里的"仙游观"！'

'活神仙生做什么样子？'

'这……没人看过，去求符水的，论身份出身，奉上香火钱，就可求得符水，嘿嘿，活神仙可不能欺瞒，听说早晨城内马翰林装穷求水，一眼便被神仙识出，当场倒地而亡……''哦！活神仙出现多久了？'

'还只是早晨的事，现在才传扬开来！'

'好，算帐！'

付了帐，两人出门杂衣人群之中，'天不偷'悄声道：'小兄弟，我们去瞧瞧！''老哥哥要插手吗？'

'不简单，我疑心是"通天教"所为，藉此敛聚财帛，骗取信徒！''可能吗？'

'别忘了"五毒魔"是施毒高手！'

朱昶若有所悟地'哦！'了一声。

两人不再言语，一路挨挨挤挤，费了很多时间，才来到'仙游观'，只见观前人山人海，犹如盛大庙会，车马轿舆，与人混杂，寸步难移。

朱昶与'天不偷'仗着功力，排众直抵观门。

观门前站着四名道士，控制入观的人，每隔一歇，才放一人进去。

好不容易，轮到了朱昶，四道士之一望了他一眼，道：'可曾带酬神的香火钱？'朱昶一拍腰间，道：'有！'

'进去！'

朱昶怀着激奇的心情，随前面的人鱼贯入观，来到大殿之前，只见香烟缭绕，供物如山，一座五光十色的香案，排在殿门入口处，香案后是一顶黄色布幔，求符水的人，到香案前跪下，伸右手入供桌围披，只一忽儿，奉上钱财，由香案旁道士收去，然后换了一纸黄符，由左侧方出去。

差不多半个时辰，朱昶挨到了第二名，在他前面是一个大腹便便的蓝衫老者，不停地拭着汗，看来他十分紧张。

朱昶距老者身后三步跟进。

蓝衫老者上殿廊，超到供桌之前，一个踉跄跪了下去，口里喃喃道：'信誓弟子黄大器，家有五人罹病，祈求神仙赐符！'然后伸手入留有一孔的桌围。

帐幔之内，传出一个声音道：'黄大器，神仙有谕，令你献上善金千两！'蓝衫老者全身一颤，吞吞吐吐地道：'活神仙……弟子……家资不丰……''黄大器，这不是生意买卖，讨价还价，五条命不值一千两吗？何况这是善举，可积阴功添福。''是……是……不过……弟子仅备百两在身……''可以另外派人送来！'

'是！是！'

他缩回了右手，手中捏了几张符箓，又忙着拭汗，看来他的紧张是心疼银子。

幔内又传出话声：'符火化用水吞服，百病皆消，去吧！'蓝衫老者爬起身来，先纳了百两银子，移动着臃肿的身躯，蹒跚从左侧门退去。

轮到朱昶了。

他可有些犹豫，虽不说'男人膝下有黄金'的迂腐话，但明知是一幕诈骗无知愚民的活剧，要他下跪，可着实有些不情愿，'天不偷'人影不见，不知排到那里去了。

案旁的道士一挥手道：'快些，别耽误了别人！'朱昶一横心，硬起头皮上前，在拜垫上跪下，依样画葫芦：'信誓弟子朱永日，路过此城，请神仙赐符防瘟！'然后，伸右手入桌围小孔，他把名字拆开了叫'永日'。

他手甫一伸入，便被握住，一股内家真力，徐徐逼入腕脉，本能地护身罡气发生了拒斥作用，这一来，显示出他乃内家高手，那股外力陡然增强。

他意识到老哥哥所断不虚，帐幔之内的神仙，是一名高手，他只把抗力增加到五成，当然，他的五成功力，在武林中已属一流内家高手了。

幔内人煞是不弱，劲力奇强，他故意皱眉苦脸，轻'哦！'了一声。

幔内传出了话声：'朱永日，你身罹奇症，神仙破例成全，从右侧门入殿待治！'朱昶心中一动，好奇之念更炽，口里应了一声：'是！''你带了香资没有？'

'有！'

'多少？'

'明珠一颗！'

'很好，起来吧！'

握住腕脉的手一松，朱昶抽手立起，略一思索，迳朝右首侧门入殿，跨入殿中，目光扫处，不由心头泛寒。

第二章荣膺武士

只见靠居中殿门处，仍以布幔隔开，入殿也无法看到所谓活神仙的影子，两名黑衣中年，目光棱棱地望着进殿的朱昶，另有四名道士，并排垂目而坐。

空气显得十分诡秘。

黑衣中年之一，朝朱昶一招手道：'随我来！'朱昶点了点头，跟着走去，由神龛后中门出殿，眼前是一大院落，但寂无人声。

一连穿越了三个院落，来到一座高墙围环的古旧房舍之前，看来这是观中道士起居之所。

朱昶被带入居中厅屋之内，那中年汉子，不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一个面目阴冷的黄衫老者，高踞中座，凌厉的目光，审视了朱昶半晌，阴声道：'朋友，你武功不弱？'朱昶微微一楞，道：'区区是来求符水的！''老夫知道。'

'然则有何见教？'

'先报上你的出身门派？'

'这与治病有关吗？'

'不要问，只管答！'

'区区无门无派，家学渊源。'

'令尊是谁？'

'早先一名镖师。'

'你习用什么兵刃？'

'剑！'

'很好，人来！'

立即有一名黑衣武士，出现门边，手中带了一柄长剑。朱昶完全迷糊了，这算什么回事？

黄衫老者一摆手，道：'朱永日，现在你与他比剑！'朱昶一愕，道：'比剑，为什么？'

'别问！'

'区区不是为比剑来的？'

'废话少说！'

朱昶心念疾转，比就比罢，看对方弄什么花样，当下转身出门，到了院地之中，那黑衣武士，递一柄剑与朱昶，冷冷地道：'朋友，你必须出全力，否则你会后悔！'朱昶接过了剑，他自己的断剑为了改扮车夫，用布包裹住，由'天不偷'带着。

'后悔什么？'

'死伤你自己负责！'

'是比武还是拚命？'

'不拚命不能见真功夫！'

'这到底为什么呢？'

'别问，稍停你便知道，如果你仍能活着的话。'朱昶紧蹙着眉额，困惑至极，对方到底居心何在呢？

'拔剑！'

朱昶无奈，只好抽出剑来，把剑鞘放在一边。

黑衣武士也自拔剑在手，一振腕，挽起了一团剑花。

'朋友，我们互攻三剑！'

'好！'

'准备接招……'

'攻吧！'

黑衣武士面色一沉，'唰！'地攻出一剑，阴狠厉辣，着实不俗。

朱昶仅以三成功力，封了出去。

'呛！呛！'声中，双方平分秋色。

黑衣武士大喝一声：'这一剑小心了！'

剑挟破风之声，电闪划出，这一剑较之方才一剑，威力又强了许多，而剑尖却指向前胸三大'死穴'。

朱昶以五成功力封架，又是不差上下。

黑衣武士冷冷一笑，道：'朋友，你保留了许多，这第三剑关系你的命运，注意了！'了字方落，剑已出手，犹如骇电奔雷，看来对方已出全力，换了一般江湖高手，委实接不下这一剑。

朱昶用出八成功力，封住门户，采的全是守势。

'锵！'然一声，黑衣武士的剑被反震得荡了开去，人也退了两步。

'可以了吧？'

'朋友，轮到你主攻了！'

'免了吧？'

'不行！'

'区区出手一向只攻一招！'

'你只会一招吗？'

'可以这么说！'

'好吧！'

朱昶心念电转，在情况不明之前，当然不能使出绝招，想了想以八成真力，使出了半招'天地交泰'，虽只半招，其威力已令人咋舌。

'锵！'然一声，黑衣武士连退数步，朱昶的剑尖正指他的心窝，如影附形而上，寸许之隔，他没有刺进去。

黑衣武士面色变得十分难看。

黄衣老者一击掌，道：'合格了，进来！'

朱昶退后拣起剑鞘收了剑，递还对方，然后入室。

黄衣老者面皮微微牵动，仍是那阴寒的声音，道：'你的剑术很可观！'朱昶淡淡地道：'谬赞了！'

'你合格了！'

'合格，什么意思？'

'你膺选本教武士！'

朱昶心头一震道：'区区是求符水，不是来应征武士的……'老者沉下面孔道：'这不能由你！'

朱昶一方面是啼笑皆非，另方面却又感到激奇不已，困惑地道：'贵教是什么教？''通天教！'

朱昶这一来深深佩服老哥哥的阅历，他算明白了，这场瘟疫，是'通天教'制造的，一方面藉机敛财，另方面罗致党羽，这可好，不必费事寻对方，对方自己送上门来。

心念之中，故作惊骇之状，道：'通天教？''不错，通天教，本教不日将君临天下，朋友，这是一个武士求之不得的机会，老夫乃"通天教归州分坛"护法，现在你明白了？''但，区区……'

'住口，你现在别无选择。'

'如区区不愿投效呢？'

黄衣老者一拍掌，边门开启，门内桌上，一列大颗血迹未干的人头。

'就像这样！'

朱昶目光扫处，不由发指，杀机阵阵冲胸，但表面上他只装惊怖之状，嗫嚅道：'区区……愿意投效！'边门合上。

黄衣老者向门外立候的黑衣武士道：'带他下去候命！''是！'

朱昶急声道：'区区还有两位同路人，得交待几句……''不可以！'

黑衣武士一招手，道：'随我来吧！'

朱昶故作不情愿地，随那武士离开，进入侧方小院，院内，房中已有四名年轻人愁眉苦脸地坐着，看来也是被选上的。看见朱昶入来，齐投以木然的一瞥。

黑衣武士冷声吩咐道：'在这里歇着，别打算出什么鬼主意，这里无人能活着开溜的。'说完，自去了。

五人面面相觑，谁也不开口说话。

不久，隔院传来人声、剑击声，接着是一声惨号作结束，想来是一个武功不济的人被选中，平白送了一条命。

约莫盏茶工夫光景，又有比斗之声传来，是掌不是剑。

又停了一歇，一个五旬上下的瘦小老者，被带了进来，朱昶一看，心里暗道一声妙啊，老哥哥也被选上了。

'天不偷'大摇大摆地进来，待那黑衣武士离开之后，向朱昶眨了眨眼，道：'老夫是走老运，这大年纪还可扬眉吐气！'那早先的四名年轻的武士，报以不屑的一眼。

'天不偷石晓初'年已八旬，白发苍苍，但他这一易容改扮，谁也看不出来。

朱昶'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天不偷'一扬眉，向朱昶道：'小兄弟，你的东西自己带着吧！'说完，把包著「断剑'的长形包裹，递与朱昶。

朱昶接过，说了声：'谢谢！'

枯坐了许久，那黄衣老者率同两名黑衣武士迳到房中，目光扫了众人一眼，然后沉声道：'诸位荣膺本教武士，本座谨先为贺，将按功力高下授职，现在，有数粒丹丸，功能强身健体，是活神仙特别赐下，作见面之礼。'后随两武士之一，立即上前，每人分一粒豆大的红色药丸。

那四名年青人，接在手中，迟疑着不敢入口。

黄衣老者微微一笑，道：'别辜负了"活神仙"的德意，吃吧！'朱昶瞄了'天不偷'一眼，一张口吞了下去，'天不偷'也跟着吞下，四个年轻武士，也只好照办。

黄衣老者又是一笑，道：'好，稍停有酒菜招待，诸位无妨尽欢，今晚便要进坛！''天不偷'一拍掌道：'妙啊，老头儿三月不知肉味，一个月酒未沾唇！'黄衣老者白了他一眼，转身与二武士离去。

薄暮时分，果然有人送来了酒菜，虽非佳肴，但倒也丰富。那四名年轻武士，业已有说有笑，愁苦之容顿消，'天不偷'似乎也反了常态。

朱昶早已偷偷含了一会'天蜍珠'，一见诸人情状，知道所料不差，那丹丸果真是控人心意之物。

六人聚桌畅饮，朱昶暗把'天蜍珠'在自己酒杯内浸了片刻，然后乘闹嚷之际，与'天不偷'换了杯。

没有多久，'天不偷'又回复常态，但他懵然不自知。

二更初起，两名黑衣武士入房，其中之一道：'诸位，我们上路了！'四名年轻武士，恭应了一声：'是！'

朱昶望了'天不偷'一眼，两人也齐应了一声'是！'出观，上道，直朝西奔。

奔了一程，朱昶一看四下无人，闪电出手，点倒了两名带路的武士。

四名年轻武士，大惊道：'怎么回事？'

朱昶知道无法解说清楚，简单地道：'四位在观中所服药丸，乃易性之毒，现在给你们解了，逃生去吧！'说完，不容四人分说，强迫每人含了一会'天蜍珠'，四人先后回复本性，相顾愕然，'天不偷'大声道：'还不走吗？'四人弹身疾纵而离。

朱昶低声向'天不偷'道：'老哥哥，我们等上一阵子吧！''你这是什么意思？'

'等他们自己人来救这两个爪牙！'

'不怕露出破绽？'

'无所谓，暗的不成来明的，老哥哥，您也暂时走了吧！''为什么？'

'小弟的目的只是"五毒魔"，一个人见机行事，比较俐落！''嫌我累赘吗？'

'老哥哥言重了，论阅历见识经验，小弟我望尘莫及，只是此去对付的是"毒道"高手……''说着玩的，无须解释了，我们何处碰头？''中午打尖的那小店隔壁，有家旅邸，就那里如何？''好，回头见，小心应付！'

'小弟理会得！'

'天不偷'转身便走，走出不远，又折了回来。

'老哥哥还有什么吩咐？'

'险些忘了大事……'

'什么大事？'

'此次瘟疫，其实是一种慢性之毒，"通天教"制造这伤天害理的事端必是暗中在四处水井内放毒，如得不到解药，将无以善后……''小弟知道了！'

'我们分头行事……'

'老哥哥要采什么行动？'

'嘻嘻，老本行，今晚且光顾"仙游观"中那活神仙，他们施符，符上涂的必是解药，另方面来个釜底抽薪……''何谓釜底抽薪？'

'放出话去，要住民停止饮用现有井水，另行凿井或暂用江水，以断毒源。''好计较！'

'老偷儿去也！'

也字声落，人已在数丈之外，再一闪没入暗影之中，朱昶大是叹服像这等身法，除了'空空身法'之外，武林中恐无出其右者。

约莫半刻光景，数条人影，电奔而至，当先的赫然是那黄衣老者。

朱昶迎着高声叫道：'禀护法，出了事！'

人影陡然停住。

黄衣老者目光一扫地上两名黑衣武士，栗声道：'怎么回事？''遭受突袭！'

'人呢？'

'被带走了！'

'你怎不被带走？'

'呃……小的不是吹牛，凭所学还不致随便被人带走！''他俩死了？'

'是被点了穴道，不知对方使得什么手法，小的解不了！''来的是何许人物？'

'全着黑衣，全有披黑色风氅的……'

'嗯！本座知道了，"黑堡"是自速其亡。'说着，移步俯身，检视两名弟子，好半晌没有声音，显然这护法大人也解不了。朱昶暗自好笑，他使的乃是'玉匣金经'所载的手法，等闲人岂解得了。

黄衣老者怒气勃勃地大声呵斥道：'带他们回分坛！'随行的手下，立即有两人上前各负起一人，一行人弹身上路。

不久，来到一所庄宅之前，互相通了暗号，长驱入庄。

这庄宅规模不小，不知是霸占了谁的。

一路戒备森严，每一道门户，都有武士把守。

朱昶被一名武士，带到跨院中一间设有床铺的房间内。

房间内有几名武士在掷骰子，呼么喝六，对朱昶的来临，恍若未见。

朱昶乐得清静，一个人坐在靠窗桌旁盘算行动的步骤，他没有太多的时间好耽延，公主的安危，一直紧紧攫住他的心，这里的事，今晚必须解决，至迟明天上午。

突地……

一个头目模样的壮汉，走到门外，向里头一探，大声道：'王三和，你们六人二更天到"仙游观"接换何奎他们！'正在聚赌的武士中，做庄家的黑面汉子抬头道：'李头目，您带班吗？''嗯！'

'明天的活神仙是那位？'

'宋护法！'

'嘿！难侍候……'

'王三和，别口没遮拦！'

黑脸汉子伸了伸舌头，道：'须要准备什么物事？''没什么了，带一坛子画符的水去！'

'向宋护法领取吗？'

'我会带来！'

'弟兄们，下啊！痛快的玩两把！'黑脸汉子吆喝着又开始掷他的'独牛'。

姓李的头目，转向朱昶道：'坛主传见，随我来！''是！'

朱昶立起身来，手中仍提着那包袱。

'朋友，放下吧，没人偷你的！'

'这……这是区区从不离身之物！'

'有宝贝吗？'

'差不多！'

赌骰子的武士中，一个尖嗓门道：'听说这新来的功力很高，连赵执事都不是对手……'王三和斜了那说话的一眼，道：'可能得个执事的位置，功力虽高，但人看起来很土！'朱昶可着了难，坛主召见，当然不能带随身行头去，但包袱内是'断剑'，又不能放手，一时之间，倒楞住了。

姓李的头目催促道：'快呀，让坛主久待吗？'朱昶想了想，仍提着包袱出门。

那头目笑了笑，不说什么。

经过了重重警戒，来到一间灯火通明的大厅前，李头目高声道：'新进人带到！''进来！'

姓李的头目推了朱昶一把，道：'你自己进去！'朱昶点了点头，举步上阶，入厅。厅中设有法案，看来这是发号施令的地方。法案之后，端坐着一个锦衣老者，双目灼灼如赤练蛇，令人一见便心生寒意，两侧，各有八把紫檀大木椅，但此刻仅只坐了三老者，一中年黄衣老者也坐在其中。

那居中坐的，当是'五毒魔'无疑了。

朱昶入厅，朝居中躬身为礼，道：'参见坛主！''嗯！你手带何物？'

'私人行装！'

'五毒魔'阴鸷的目光扫向右道第三个黑袍老者：'邱总管！'黑袍老者忙起身道：'卑职在！'

'准备好了没有？'

'诸事齐备，候坛主示下！'

'移座"武厅"！'

'遵令！'

※※※

'武厅'，灯明如昼。

令台上，端坐着原来在令厅中的几个高级人物。

台下，演武场地宽广约三丈，两侧排列了近二十名武士，老少不等。

朱昶被安置在入口之处。

'五毒魔'沉声发了话：'宋护法！'

黄衣老者在原位欠了欠身，道：'卑座在！''此子何名？'

'朱永日！'

'功力可列几级？'

'他在观中一招而折赵执事，似可列入一级。''一级？'

'是的！'

'命一级武士与他较量！'

'遵谕！'

姓宋的护法转目朝两厢排立的武士扫了一遍，大声道：'郭执事，试他一剑！'一名四十左右的中年武士，应声而出，到了场中央，朝台上扶剑为礼，然后转身侧立。

'朱永日，你自选兵刃，与郭执事对一剑。'朱昶实在不耐烦这些过场，但又不能不应付，闻言之下，片言不发，移步到兵器架上随手取了一柄长剑，到场中与那中年武士相对，左手仍提着那包袱。

姓郭的中年执事眉峰一紧，道：'把那包袱放下！'朱昶微微一笑道：'不必！'

'别太托大？'

'这不是托大，在下一向单手用剑。'

'我们互攻一剑。'

'很好，请吧！'

'你先出手！'

'执事乃教中先进，在下不敢占先！'

'如此，接招！'

剑化一片银星，挟嘶嘶剑气，猛洒而出，由上而下，所有要害大穴，全都在被攻击之中，厉辣得令人咋舌。

朱昶此刻尚不敢炫露身手，手起一剑，封闭门户。

一串连珠金铁交鸣，姓郭的执事攻出的一剑，全被封挡于门外，脸上登时一红。

朱昶道了声：'承让，现在请接在下一剑！'话声中，长剑斜斜划出，不疾不徐，平平淡淡，但却使人无从招架，这是'天地交泰'之中最玄奥的一式，朱昶把它分拆了单独使出。

姓郭的执事弹退三步，脸色极是难看。

朱昶并未跟踪进击，好整以暇的收回了剑。

'分坛主五毒魔'一抬手，道：'够了，留坛观察，七日之后正式授职。'所有在场的全部起立躬身。

'五毒魔'从台后侧门退了下去。

朱昶由另一名武士领着，回到原先憩息的房间内。

六名聚赌的武士，已结束停当待命，床头上放着一个瓮瓶，想来那便是画符用的符水了。

不久，那姓李的小头目匆匆而至，关照朱昶道：'朱永日，这房内只剩你一人，好好歇着，别乱走！'朱昶点头应了一声：'是！'

一行七人离房而去。

朱昶关上房门，熄了灯，倒在床铺上假寐，心念起伏如潮，是采取行动的时候了，该如何着手呢？

三更，万籁俱寂，除了偶而传来巡逻的脚步声外，什么声息也没有。除了走道，灯火都已熄灭。

朱昶毅然作了决定，暗中更换了衣服，戴上蒙面巾，佩上断剑，把一身短打打扮捆成小包，背在背上，然后，启门而出，如幽灵般直扑后院。

来往逡巡的警卫，只是些普通武士，根本连他的影子都无从发觉。

房舍鳞次栉比，要查出'五毒魔'的寝处，可真不容易。他拣最后一进居中的一间掠去，隐身屋角暗处，在打主意。

突地……

一条人影，进入院中，朝上房高声道：'分坛掌令鲁元，有要事禀报！'朱昶精神一振，自己已摸对了地方。

房内，传出了'五毒魔'刺耳的声音：'什么要事？''总坛有急令下达！'

'说吧！'

'根据密报，大理国公主入中原，被"黑堡"劫持，而所谓"断剑残人"，是该国镇殿将军，同时也是国师"空空子"的弟子，太上通令各分坛全力侦缉"断剑残人"，如有发现，不得任意动手，须由总坛处理！''嗯！'

朱昶心头大震，不知这些消息，对方是如何探悉的？

'弟子另有一事禀报！'

'何事？'

'两名被制穴道弟子，业已不治死亡，捕获的五名"黑堡"门人，经以"制心丸"灌服问供，声称该堡并无其他高手在归州附近活动，对劫人伤人事全不知情。''鲁掌令对此有何意见？'

'卑职认为那新进武士朱永日大有可疑……''什么理由？'

'六名新进武士，五人脱走，只他一人留下，而且观他比武所使剑法，大异中原流派，其真实功力，并未显露，他在"仙游观"本已服了"易性丸"，但观察他的反应，心性似未改变……''这点本座已然看出，鲁掌令认为该如何处理？''立开刑堂，用"制心丸"令其说出实情！''可以，传令开刑堂，各堂主一律到场！'

'遵令谕！'

姓鲁的掌令，匆匆退了出去。

朱昶飘身落地，一推那正中厅房的门，竟是虚掩的，他举步走了进去。

'谁？'

'区区特来造访！'

'你是谁？'

'阁下想找的人！'

'五毒魔'居然若无其事地燃灯出房，目光扫处，不禁栗声道：'你是"断剑残人"？'朱昶'嘿！'地一笑道：'不错，你可以叫救命，或鸣警召人！''五毒魔'阴森森地瞪了朱昶片刻，把厅中的巨烛点燃，然后一摆手道：'请坐！'这态度，使朱昶有些莫测高深，冷冷地道：'不必了！''我们可以谈谈？'

'没什么可以谈的！'

'你此来何为？'

'算是为这一带枉死的百姓讨帐吧！'

'哈哈哈哈……'

'阁下倒很镇静？'

一种奇异的香味，不必沁入鼻孔，朱昶顿时明白过来，对方所恃的是'毒'，才会这等从容，他有'天蜍珠'在身，百毒不侵，根本不以为意。

'五毒魔'阴恻恻的道：'"断剑残人"，你竟然敢直闯分坛，不知"死"为何物吗？'朱昶冷漠地道：'也许正好相反！'

'你何不运功试试？'

'什么意思？'

'告诉你，本座居寝范围之内，布满剧毒，只要踏入毒区之内，神仙难免！''未见得吧？'

'你……'

'阁下较之"夺魄琵琶"如何？'

'五毒魔'顿时老脸剧变，目中暴射栗人凶焰，厉声道：'断剑残人，"通天教"若不把大理国夷为平地，就枉称"天魔"了。'朱昶寒声道：'即使有此一日，阁下也看不到了！''什么意思？'

'因为你死定了！'

'小子，你倒是运功试试看？'

'不必，如你"五毒魔"要喊救命，就乘早，迟便不及了！''五毒魔'意识到情况有些不妙，惊悸地后退了两步，栗声道：'你真的不畏剧毒？''哈哈哈哈，区区之毒，能奈我何！'

话声中，缓缓拔出断剑。

可能，'五毒魔'自恃'毒道'高手，人莫敢犯，是以这后进之内，根本没有设置警卫，这朱昶闹了这久，附近半丝反应都没有。

朱昶暗自得意，这对他的计划，十分有利。

'五毒魔'惊怖地步步后退。

朱昶步步进逼。

厅房不大，退了四五步，业已到了壁边，退无可退。

朱昶心念电转，决不能给对方机会，否则便要多费手脚了。

'五毒魔'并非等闲之辈，一阵惊怖过后，立即凝神一志，双掌作戒备之势，那架势，却也无系可懈。

朱昶必须争取时间，他不能与对方久耗，口里沉喝一声，断剑挟骇电奔雷之势，怒扫而出，罩身袭向'五毒魔'。

这一击，志在必得，他已用上了全力。

剑势犹如电光石火，'五毒魔'后退无余地，左右已被剑势所罩，闪避无从，他只有拚死反击一途。

于是，他拚命地划出一招，以攻应攻。

武术之道，只粟米之差，便决定生死胜负，尤其是高手对招，一丝一毫也不能勉强，在硬碰硬的对抗之下，也不能偷机取巧。

'哇！'的一声惨号，血泉喷洒，'五毒魔'戟指朱昶，口唇连连张合，他似乎不甘心如此结束生命！但，命运已定，仍然虚软地倒了下去。

朱昶在对方拚死反击之下，连退了数步，一阵气翻血涌。

惨号声，业已惊动了巡回值夜的弟子，纷纷涌入后院。

朱昶抓落些帐幔之物，引起火来。

火光一现，警号立传，整个分坛于焉沸腾起来。朱昶一不做二不休，四下放火，眼看火已成势，才迅捷地驰离现场，疾奔'仙游观'。

此刻……

'仙游观'里面，一样闹得天翻地覆，专治瘟病的数百道符箓失窃不算，新搬到的一坛符水，也告神秘失踪。

是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轮充'活神仙'的黄衣老者，暴跳如雷，把观中所有弟子，全派出去搜索，符水失窃，是不得了的大事，如果这秘密拆穿，这场戏便演不下去了。

朱昶奔到了'仙游观'，已是四更天。他悄然掩入庙中，轻车熟路，直奔后进。

'什么人？'

喝话声中，'砰！砰！'两响，两名警卫栽倒原地。

黄衣老者一闪出房，来到院地之中，棱棱的目光，四下一扫，栗声喝问道：'何方朋友光临？'暗中一个声音道：'区区特来拜访活神仙！'黄衣老者脸色乍变，身躯一震，咬了咬牙，道：'朋友是谁？'眼一花，跟前幽灵般出现一个蒙面人。

'你……"断剑残人"？'

'一点不错！'

'你……你……意欲何为？'

'装神扮鬼，荼毒生灵，尔等死有余辜。'

黄衣老者，惊怖万状地连退数步，暴喝一声：'人来！'大部份教徒，都已出观，仅有四名扮成道士的教徒，闻声而至，也不分辨来者何人，便一涌而上。

一道剑光，倏现乍灭。

四人惨号着几乎在同一时间栽了下去。

黄衣老者当然知道'夺魄琵琶'被废功力的可怕事实，他自忖决非'断剑残人'之敌，就在四名弟子被杀的当口，弹身疾遁，端的去势如电，只一闪便失了踪影。

但，他快，朱昶更快。

到了观后林中，黄衣老者轻轻舒了一口气，他不敢继续奔逃，怕被对方追上。

'活神仙，你该示众！'

随着话声，'断剑残人'又出现身前，有如不散的阴魂。

黄衣老者唬了个亡魂尽冒，张口结舌，连话声都发不出来。

朱昶冰寒至极地笑了一声，道：'活神仙，你自作了断如何？'黄衣老者双掌一扬，猝然劈出，这一击，是情急拚命，业已用上了毕生功劲。就在掌风雷动中，电闪转身……

'你走不了的！'

'断剑残人'巍然站在身前伸手可及之处。

黄衣老者头皮发麻，呼吸为之窒住。

'砰！'挟以一声惨哼，黄衣老者踉踉跄跄退了四五步，张口连喷鲜血。

朱昶如影附形而上，伸指疾点。

'嗯……'一声长长的凄哼，黄衣老者瘫了下去。

朱昶提起对方奔回观中，迳趋大殿，把帏幕拉开，将黄衣老者反缚在椅上。

'活神仙，天明之后，那些求符者会给你公道的！'黄衣老者凄厉如鬼地道：'"断剑残人"，你杀了老夫罢！'朱昶一指点上对方'哑穴'，然后道：'杀了你未免太便宜了，"通天教"做出这等伤天害理的事，岂能没有交待。'黄衣老者目眦欲裂，急气攻心，又连喷数口鲜血，但他功力已弃，'哑穴'被点，只有听任命运的安排了。

朱昶手持'断剑'，兀立殿前。

那些被派出去搜索盗符水之人的高手，陆续回观。

他们遭逢同一命运，全被废了武功。

五更，东方破晓，观门外已麇集了许多求符水的平民百姓，排队鹄候，朱昶满意地离开了，天明之后，观中的变故，会说明一切。

朱昶改回了原来的短打扮，直奔归州城外与老哥哥约定的旅馆。

尚未到地头，'天不偷'已在道旁相候。

'小兄弟，情况如何？'

'差强人意，符水是老哥哥……'

'嗯！我已托由此地丐帮分舵善后。'

'我们上路？'

'走啊！'

※※※

这一天，来到山区小镇，由此入山，便是'黑堡'腹地。

朱昶来此，已算是'三度刘郎'。

这山区小镇，已被'黑堡'严密控制，从入镇到进店打尖，朱昶与'天不偷'一共碰到四次盘诘，原因当然是'黑堡'与'通天教'之间的水火之势，怕有敌人潜入，动摇了根本之地。

所幸，'天不偷'是成了精的人物，应付得当，丝毫不让对方起疑。

准此而论，山中的戒备当更严密，可能飞鸟也难溜过。

饮食之间，朱昶低声向'天不偷'道：'老哥哥，你呆在镇上吧！''小兄弟，你总是紧要关头扔了我……'

'话不是这么说，小弟我曾有誓愿，必须以个人之力手刃仇仇！''你这不是专为救那宝贝公主而来吗？'

'小弟相机行事，救人、报仇，也许兼而为之。''老哥哥我对你毫无助力之处？'

'你在镇上作小弟必要时的应援。'

'好吧！反正说来说去，你是不会改变主意的！'朱昶歉疚地一笑道：'老哥哥，小弟一向任性，请多多包涵！''算了，谁要我们相交呢？嘻嘻！'

'老哥哥，小弟敬你一杯，聊表愧疚之情……''免，这一套免了，反正，我呆在此等你是定局了！''这杯酒不接受吗？'

'喝罢，别谈敬不敬的了。'

两人照了照杯，朱昶左右一扫，道：'老哥哥，以您的那些绝活，在镇上呆些时当不成问题？''天不偷'嗯了一声，道：'多为自己打算，别为我担心！'朱昶感激地朝老哥哥一笑，两人低头吃喝，不再开口，一餐海饭下来，已是未末时分，朱昶别了老哥哥，离镇入山。

他并不依循山道，认准方向，翻山越岭而奔，以他的身手，自无所谓艰险，而一般'黑堡'卡哨，也难以发现他的影踪。

薄暮，到了上次追踪少堡主到过了小庙隔山相对的峰顶。

时当月黑之夜，只有繁星闪烁，在特殊高手眼中，星光已足够伸展视力了。

他想，该连夜行事，还是等待天明？

突地，他瞥见距身旁不远，赫然隆起两座坟冢，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走了过去，只见这两座墓头都没有立碑，只是两坯土，已完全为野草覆盖。

墓内埋葬的是何许人，自无探究的必要。

无名墓冢对过，有方卧牛巨石，他登上石头，打算仔细考虑一下行动的步骤，手指在石上划着掌门大师伯'遗世老人左敬业'所指点的阵图，这非常重要，如差了一步，便将受制于人。

比划之间，手指触处，似觉这石上刻了什么，心中一动，用掌拂去苔痕，两个指刻的图案，现了出来，是一顶僧帽和一顶道冠。

这是什么意思？代表什么？

灵机一动，陡然省悟。

这两座土冢，埋的是'武林三子'之中的'天玄子'与'悟灵子'，大师兄何文哉没有失信，他答应过收埋二子，并作特别记号。

于是，无边往事，注到心头，黑狱、亡魂、扮尸、脱走……

现在，师兄何文哉死了，二子也长眠此峰了，武士，谁能预料未来的下场？

他坐在石上，呆呆地想得出神。

就在此刻……

一阵破空之声，倏告传来，朱昶心念疾转，可能是'黑堡'负责巡山的弟子巡上峰来，目前，还是暂时避一避为上。

心念之中，闪身入林，跃上一株枝密叶浓的树桠上。

身方坐稳，来人已现身，赫然是四个奇形怪样的高大老者，其中一个，发白如银，在星光之中，居然反射出光芒。

看样子，对方并非'黑堡'的人。

是何来路呢？

四人在冢前地上，盘膝而坐。

坐在右首的，向居中的白发老人道：'师父，何时破阵？''天明！'

'还有相当时间……'

'先诱杀一些兔子兔孙。'

'这不使对方有所防备吗？'

'那算什么，对方所恃，不过那座"昊天阵"而已！'坐左首的阴阴地道：'只要"黑堡"铲除，"断剑残人"授首，本教便可君临中原武林了！'朱昶心头剧震，原来这几个老魔，是'十八天魔'中人物，这倒碰得巧，他们称白发老人为师父，莫非这老魔便是'摧命鼓'？'昊天阵'是'奇门正解'之中，三大奇阵之一，而'奇门正解'乃'太虚门'传派之宝，对方何以能知道'昊天阵'之名呢？

'黑堡'又何以能排得出这奇阵呢？

对了，掌门大师伯曾要自己查明设此阵之人……

心念未已，只听下首一魔道：'此次若非九弟仗其千面之术，混入"黑堡"，找到这排阵之人，还真不易……'朱昶心中一动，九弟，当然是排行第九的'千面妖魔'了，不知那魔头找到的排阵之人是谁？他注意聆听，对方却转了话题。

左首的一魔嘿嘿一笑道：'老八，这是天助本教！'白发老魔沉声道：'必须自助而后天助！'

右首的道：'老六，最大的威胁是"断剑残人"！……''二哥，你我弟兄，七零八落，死的死，残的残，这笔血债，哼，大理国必须加百倍偿还。'朱昶屈指一算，'十八天魔'除了眼前的三魔，便只剩下第九与第一两魔了，如果今天能设法除去这四魔，接近完成使命便不远了。

只是，这老魔头恐不易应付，必须找机会各个除灭，如对方联手，后果就难料了。

坐右首的突地沉声道：'老九来了！'

话声中，只见一个黑衫老者，手中扣着一个黑衫中年，现身出来。直趋四人身前，那黑衫中年，面无人色，目中全是惊怖的光影。

白发老魔目光一转，道：'如何？'

'他已绘了阵图！'

'可靠吗？'

'他极怕死！'

'哈哈哈哈！'

'千面妖魔'从怀中取出了一叠纸，道：'这是阵图，一式四份，请师父过目！'说着，递与近身的第八魔，第八魔接过，先送与老魔一张，然后每人一张。

朱昶在暗中极目力注意那被扣的黑衫中年，但完全陌生，依装束，他在'黑堡'中很有地位，身份必然不低。

各魔默默地参阅阵图，第九魔在旁边道：'这与他先前所供完全一样，为了不发生错失，所以特别绘制了这四份，以备临时参考……'老魔大声道：'时间差不多了，按原计划行事！''千面魔'拉着黑衫中年，朝来时方向隐去。

其余三魔，各朝一个方向散开。

'咚！咚！咚！'三声鼓响，撞破了山间沉寂的空气。

朱昶血行加速，心头一阵跳荡，这白发老魔，果真是'摧命鼓'。

鼓声怪异，听在耳中，犹如千金巨锤，敲击在心上，朱昶想起了老魔的另一半'夺魄琵琶'，不禁心头有些泛寒，若非仗着深厚内力，怕不早已丧命琵琶声下了。

他牵挂着那黑衫中年，这'昊天阵'之谜，非揭开不可，否则无法向掌门人交待。

心念之间，他极小心地滑下树来，不带半丝声息，目前，他尚不能对'摧命鼓'等魔头采取行动，因为这是'黑堡'势力范围，而双方都是他生死之敌，更重要的，此番前来的目的是以救公主为第一优先。

他如幽灵般飘离原地，由侧方绕向'千面妖魔'奔去的方向。

峰后，是一个马鞍形的坳地，连接上另外一峰，有如骆驼的背。

此际已是二更时分，夜色正浓，视线并不明朗，只能看出些模糊的轮廓，他在峰坳搜索一遍，没有任何发现，于是他上了后峰。

峰顶，巨木参天，但却很稀疏。

远远，有人影在一株巨树之下蠕动，他小心翼翼地欺近前去，果然，树下是'千面妖魔'，那黑衫中年，被反缚在树根的虬须上，看似已被制了穴道。

朱昶打开布包，把'断剑'系在腰间，没有蒙面，仍是老装束。

只见'千面妖魔'阴恻恻地朝那黑衫中年道：'大护法，委屈你一夜，如阵势顺利破除，你便可自由了。'原来，这中年人是'黑堡'的护法，他怎能摆设'昊天阵'呢？

时机紧迫，朱昶不拟再多耗时间，于是，他现出身形……

'千面妖魔'立即警觉，转身喝问：'什么人？'朱昶冷冷的道：'山行人！'

'千面妖魔'一看来人，毫不起眼，一个箭步，逼上前去，杰杰一声怪笑，道：'小子，你回姥姥家去吧！'话声中，伸手便抓，这一抓之势，快捷狠辣兼备。

朱昶待对方手爪将抓及前胸之际，猝然劈出一掌，这一着，'千面妖魔'连做梦都估不到，何况，朱昶的功力在他之上。

惨哼声中，张口射出一股血箭，'砰！'然栽了下去。

朱昶寒声道：'起来！'

'千面妖魔'一挺身，站起身来，凶戾之气，令人不寒而栗，当然，朱昶是不会把他放在眼中的。

'小子，你……到底什么来路？'

'阁下是"千面妖魔"？'

'你……怎知道？'

'区区仆仆风尘，找的正是尔等。'

'千面妖魔'蹬地退了一个大步，狞声道：'你到底是谁？'朱昶徐徐抽出断剑。

'千面妖魔'栗呼一声：'断剑残人！'

栗呼声中，人已闪电般弹了开去，隐入一株巨树之后。

朱昶施展'空空步法'，一连几幌，使对方摸不清他的方位……

'千面妖魔'见对方在眨眼间神秘消失，惊魂出了窍，他方才所受一掌，内伤不轻，自知除了逃走，便只有送命一途，心念一动，立即朝后飞掠……

'站住！'

一道如山劲气，把他弹起半空的身形，震落地面，'断剑残人'已拦在身前。

'"断剑残人"，你……想把老夫怎样？'

朱昶鉴于自己的来路已被对方知悉，如不狠下心肠，可能为大理国留下可怕的后患，心念之间，冷酷地道：'阁下认为此地风水如何？''千面妖魔'全身一震，口里怪叫一声，双掌挟以毕生功力，劈向朱昶，这纯系情急拚命，因为他不甘束手待毙。

这拚命的一击，未可小觑，其势真可撼山震岳。

朱昶双掌暴扬疾吐，来个硬碰硬。

'轰！'然巨响，挟以一声沉闷的惨嗥，'千面妖魔'身躯幌了几幌，'砰！'地栽了下去，手脚一阵抽扭，便寂然了。

朱昶一看，不由大惊失色，'千面妖魔'在倒地之后，变了另一付形貌，这到底是什么易容之术，便令人莫测了。

他无暇去探究原因，折转身，奔回原来地点。

前峰，传来了暴喝声，夹杂着凄厉的惨号，几个魔头，已开始屠杀'黑堡'弟子。这是毒攻毒，不值得同情，也不值理会。

那位'黑堡'护法，仍绑在原地，一见朱昶现身，顿时面呈土色。

朱昶迫近对方身前，冷厉地道：'阁下如何称呼？''刘维贤。'

'出身？'

'对不起，无可奉告！'

朱昶冷冷一哼，道：'昊天阵是阁下所设？''是……不错！'

'原阵图得自何方？'

黑衫中年骇然瞪视着朱昶，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道：'这……这……是家传！''什么，家传？'

'正是！'

'阁下是那一家？'

'就……就是刘家！'

'刘家传阵法？'

'不错！'

'中原武林，未曾听说有刘家精擅奇门之术……''有能者其名未必彰！'

朱昶怒哼了一声，咬牙道：'阁下放明白些，如不说实话，将生死两难！'中年护法颤声道：'这全是实话！'

'实话？阁下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说着，伸指戳向对方'阴穴'，突地，他发现对方右手赫然少了食中二指，登时血脉贲张，目中抖露一片恨毒至极的杀芒，收回了点出的手指，切齿道：'阁下右手因何失去二指？'中年护法刘维贤面上立起抽搐，半晌无言。

朱昶心头又浮起家人惨遭杀害的惨景，仇与恨，又开始在血管中奔流。

'说！'

'这……这与你何干？'

'不说吗？'

'无……无何奉告！'

'武陵山中的血案，你敢说不曾参与？'

刘维贤惊怖欲死地道：'"断剑残人"，你……你……真是"剑圣"之后？''不错！'

'你……怎知……'

'现场当有断指！'

'可是……可是这是巧合，我……我并不知情……'朱昶恨极，一指点上对方'阴穴'，刘维贤立即惨号起来，朱昶捻断了对方绳索，复解了他被'千面妖魔'制住的穴道。

'砰！'的一声，刘维贤滚倒地上，翻滚，扭曲……

'说是不说？'

'不……不知情……'

'好，我要你一寸一寸的死！'

随手折了一根树枝，把真力逼注枝上，大喝道：'姓刘的，用剑太便宜了你，现在我用这树枝，让你尝尽穿皮戳肉的滋味。''哇！'

树枝插入了刘维贤的臀部。树枝无锋无刃，同时是不完整的钝口，全凭真力贯注，使之坚硬如钢，皮肉着之即糜，这滋味，比钝刀割肉还要痛苦百倍。

'说话！'

'哇！'

手臂上又穿了一孔。

血土黏连，成了一个可怖的泥人，不，已不像人，像一头怪样的野兽，号声，完全走了样，像重创野兽的嘶吼喘息。

朱昶厉声道：'再不说，我在你身上戳一百个洞。''你……杀了我吧！'

'没这么便宜！'

'我……我说，求你……给我一个痛快……''说！'

'不……错……我食中二指，是……被"剑圣"所伤……''当初参与的一共多少人？'

'有……有二十余人之多！'

'谁为首？'

'黑堡……主人！'

'很好，现在说一说那座"昊天阵"的来历？'刘维贤喘息了一会，突地狂呼道：'我该死啊！'朱昶冷酷地道：'当然，你死一百次也不够，说，你怎会排出这"昊天阵"？''你……你……为什么要追问这个？'

'当然有原因！'

'是否……可以示知原因？'

'你还是照直说了吧！'

'我……奇怪……你会追问这一点……'

朱昶咬紧牙关，道：'明白告诉你，这"昊天阵"是武林中某一门派的秘技，外人决排不出来。'刘维贤停止了翻滚，血红的双眼，骇绝地瞪着朱昶，半晌才迸出一句话道：'你……怎知道？'朱昶栗声道：'再告诉你一句，这是本门秘密！'刘维贤脸孔全失原形，目珠睁得几乎要脱出眶外。

'本门……本……门……你何时入的门？'

朱昶心头一震，突然猛省了一件事，厉声道：'你是大师伯"遗世老人"的大弟子？'刘维贤栗呼道：'你到底……是谁？'

朱昶激越万分地道：'你识成杨威其人？'

'你……你是杨师叔传人？'

'对了！'

'祖师有灵，弟子不肖，罪无可逭，伏罪了！'惨叫声中，全身一阵扭动，口中血沬如泉涌出，登时气绝，他是嚼舌自尽。

叛徒，仇人，师兄……

朱昶手足有些发麻，如经历一场可怖的梦境，这是多么难以置信的事，据大师伯说，他的及门大弟子，十年前回家奉母，每年回山定省一次……

而实际上，他当了'黑堡'护法。

对峰，惨号声已是寂然。

山区回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谁知道这死寂的夜暗中，隐藏了多少可怖的杀机？

刘维贤是血海仇人之一，是师门叛逆，也是同门师兄。

死，能洗去一切的罪恶吗？

江湖事，多么不可思议！

一个人的作为思想，也是多么不可思议！

刘维贤应该是'太虚门'下一代的掌门人，多么可怕，他的作法，等于是毁了'太虚门'，门规不许参与任何江湖恩怨，但他，反其道而行。

真是祖师有灵，欲除此不肖？

抑是上天有眼，作恶者必自毙？

朱昶抑止了狂乱的思潮，掘个坑，埋了他，一坯土，没有任何标志。

回到前峰，东方已现曙色，峰头四周，尸体触目皆是，惨不忍睹。然而，朱昶内心没有怜恤之情，武林败类，血海仇家，死是应得的下场。

他小心地缓缓掩向原来四魔集会的地方。

四魔仍在原地。

约莫过了一刻光景，老魔'摧命鼓'站起身来，道：'开始行动，分四路入阵，在堡门会齐，注意，凡红木桩处，即是炸药埋藏地点，慎勿触及！'朱昶不由连打了两个冷颤，暗道一声侥幸，若非老魔点破，自己凭真功实力破阵而入，非被炸成碎片不可。

四魔飞纵下峰，快逾鹰隼。

朱昶立即尾追下去。

他对'昊天阵'已了如指掌，对方说分四路破阵，他当然知道必走的路线，一个意念，闪上心头，如乘机会，在阵中突袭，除去三魔，只留老魔'摧命鼓'对抗'黑堡'高手，自己便可专心营救公主。

心念既决，顿时精神为之大振。

以四魔与朱昶的身手而言，沿途桩卡别说阻截，连发现人影都很难，加之四魔在半夜展开的一场屠杀，已乱了对方阵脚，这一去，如入无人之境。

天色大明。

双峰夹峙的谷口，便是阵门。

四魔互打一个招呼，闪身入阵。

朱昶先认定了第二魔，跟踪入阵之后，转向右方，有人在前面开路，朱昶不费吹灰之力，闲适地跟进。

四魔是根据叛门师兄刘维贤所绘阵图，按图而进，朱昶却是早已融会全阵于胸，这上面差别便大了，对方只能按固定路线破阵，而朱昶却可来去自如，纵横其中。

跟了约莫十丈，朱昶弹身直迫第二魔身后，大喝一声：'慢走！'第二魔大惊回顾，朱昶不容对方有任何反击的机会，断剑已在对方回顾未及转念的瞬间划了出去，轻而易举地解决了第二魔。

他绕行中路老魔之后，追及左面的第六第八两个魔头。

毫不费事，先后毁了两魔，然后，他从左面一路破去，与老魔平行而进。

阵内不比阵外，在阵势未破之前，远处一切动静是无从发觉的，是以三魔被毁，老魔一无所觉。

到达阵眼，也就是以前'红娘子'所说外九宫内迷魂，内外二重阵势交接之处，阵眼的枢钮是一株矮松，与三堆碎石，只要阵眼一破，全阵便算瓦解。

'摧命鼓'先朱昶而到。当他举掌正待劈向矮松之际，石堆中陡地冒起一条人影，手持红艳艳的一个小珠，脱手飞掷'摧命鼓'……

朱昶正好赶到三丈之外的地方，一见红球飞出，没经任何思索，本能地大喝一声：'快退！'双掌一圈一划，一道旋风，卷向飞至的红球。

'摧命鼓'闻警之下，闪身疾退数丈，身形伏低。

红球被旋风卷得倒射而回，落回碎石堆中……

'轰！'然一声巨爆，沙飞尘卷，碎石飞射，声势十分惊人。

沙石落定，阵前已成一个大坑，矮松不见了，碎石堆也炸平，还有些沾连的皮肉残肢，全阵骤现清朗，十丈之外，呈现一座石砌的巨堡。

'摧命鼓'直起身来，抖落身上的沙尘，雷芒似的目光，一扫朱昶，道：'你是谁？''闯阵者！'

'你救了老夫一命？'

朱昶一楞，他根本无意要救对方，因为彼此是生死对头，他想杀他还来不及，适才的举动，是发自本能，在潜意识中，彼此是同道行事……

心念之中，冷冷的道：'巧合罢了！'

堡门口，刀剑映日生辉，至少有五十人之众，排了三四重，男女老少俱有。

'摧命鼓'左右一顾盼，在寻找一同入阵的三魔，他当然想不到三魔已毁在眼前他认为救他一命的村俗少年手下。

那批'黑堡'高手，一个个面目失色，似乎进退失据。

'摧命鼓'陡地扬起了手中扁鼓……

'咚！'的一声，幌若半空中起个焦雷，震得人心摇神夺。

那批守堡门的武士，立起骚动……

'咚咚咚……'

咚如狂风暴雨，骇电轰雷，又若惊涛裂岸，鬼哭神号。

数十武士，顿时豕突狼奔，纷纷朝堡中退去……

鼓声停歇，堡门口遗尸二十余具，全是七孔流血而死。

朱昶看得头皮发炸心颤胆寒，'摧命鼓'竟然厉害到这等程度。

'摧命鼓'再次回顾，只见废阵木石之间，根本没有三魔踪影，老脸不由变色。只道了声：'奇怪！'朱昶举步便朝堡门欺去，为了不过早暴露身份，他在地上顺手拣了一柄堡内武士遗落的长剑，执在手中。

'摧命鼓'一闪身，超在朱昶头里。

朱昶暗忖，好极了，由你老魔开路吧！

'黑堡'，各符其实，全用黑石砌造，看上去有些阴森可怖。

堡门之内，是一片黑石铺砌的广场，寸草不生，周围约十丈，场边，是一列列的石屋，铁栅窗，一片黑漆漆，像一间间的牢房。

朱昶与'摧命鼓'停身广场中，不见半个人影，像入了死亡之域。

这情形的确有些好笑，两个应该不分生死不休的冤家，现在成了同道，当然，朱昶心里明白，'摧命鼓'却是毫不知情，如果朱昶以'断剑残人'面目出现，情况就大大不同了。

'摧命鼓'侧顾朱昶道：'小子，你知道老夫何许人？'朱昶平淡地道：'阁下与区区一样！'

'一样，什么意思？'

'目的，我们同是"黑堡"的敌人！'

'嗯！有理，看你单独闯阵，击飞"霹雳弹"那一手，来路定不稀松？''好说！'

'你入阵之时，可曾见老夫三个手下？'

'死了！'

'什么，死了！'

'嗯！横尸阵中！'

'摧命鼓'白发蓬飞起来，栗声道：'你看到？''看到！'

'如何死的？'

'死在"断剑残人"之手！'

'摧命鼓'几忘了置身何地，厉吼道：'"断剑残人"吗？'朱昶仍是那付冷漠的神情，道：'是他，蒙面，跛足，断剑！''摧命鼓'咬牙切齿的道：'老夫要把他挫骨扬灰！'朱昶瞪了老魔一眼，道：'此地是"黑堡"，阁下别忘了？''摧命鼓'微微一楞，道：'怎不见他的人影？''如他有意，自会现身。'

'你……若非你对老夫援过手……'

'有人现身了！'

正前面，石屋间隔的巷道拱门中，出现了一个黑袍蒙面老者，身后四名黑袍人，年纪均在五十上下，面目阴沉，像一个模子铸出来的。

朱昶一见黑袍蒙面老者现身，热血不禁沸腾起来，但，他仍含着公主的安危，强行按捺住了。

'摧命鼓'怪笑一声道：'黑堡主人吗？'

黑袍蒙面人冷森森地应道：'不错，阁下是"摧命鼓"？''对了！'

'有何见教？'

'说一句话！'

'阁下此来，大肆杀戮，只为了说一句话？''嗯！'

'这句话必定相当重要，区区倒很想听？'

'即日解散"黑堡"，退出江湖！'

'就只这么一句话？'

'不错！'

'哈哈哈哈，阁下，不，太上教主，堂堂"黑堡"，会由你一句话而消解？''听不听由你！'

'如果不听呢？'

'黑堡将在片刻之间成鬼域！'

'黑堡主人'身后的四黑袍人，齐齐怒哼出声，'黑堡主人'又打了一个哈哈，沉声道：'太上教主，你未免太以目中无人了？''老夫本来不把尔等放在眼内！'

'很好，黑堡虽非阴曹，但与地狱也差不了多少，有进无出！''哈哈哈哈，且听老夫三通摧命之鼓……'

话声未落，堡门已自动关上。

'摧命鼓'回头望了一眼，不以为意地道：'老夫要破地狱了！'

第三章黑堡救美

朱昶此刻，静静地默察形势，但除了目力所及的石屋外，什么也看不到，他曾被关入'黑堡'石牢，而后以金蝉脱壳之计，假扮死尸，脱出黑狱，一进一出，全在暗中，半点印象都没有。

公主会被囚在什么地方呢？

该如何着手救人呢？

'摧命鼓'扬起了手中扁鼓，另一手作势就要击下去……

'黑堡主人'狞声一笑道：'太上教主，击吧，区区领教你三通鼓！不过话先说明……''摧命鼓'停手道：'什么话？'

'如果阁下三通鼓毕，而区区仍未丧命呢？''老夫永不出江湖，"通天教"即日除名！''这话算数吗？'

'笑话，"摧命鼓"岂有……'

'恐怕很难说？'

朱昶深知'黑堡主人'的狡狯，他那游移的眼神，与不疼不痒的对话，证明他在延宕时间，进行某种阴谋，而'黑堡'善用火药，使朱昶提高了戒心。

就在此刻……

朱昶瞥见'黑堡主人'身后四名黑袍老者之一，向侧方微微颔了颔首。

谁都可意识到这是指示行动的暗号。

'咚！'

'摧命鼓'开始击鼓。

朱昶运足功力，足疾矢般射入正面一间石屋之内，这一射，足有五丈之遥。

几乎是同一时间，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裂空而起，顿时烟硝弥漫，石屑飞扬，场边的石屋，震坍了一半。

石屋之内，有门互通，间间相连。

朱昶几乎被坍屋活埋，幸而他机警地连穿数屋，总算有惊无险。

爆炸之声过后，无数人影，蜂涌而出。

黑石铺砌的广场，已被炸得面目全非，坑坑洞洞，布及五丈方圆。

朱昶隔窗外望，只见老魔'摧命鼓'四肢不全，陈尸在距拱门不及两丈之处，显然他已警觉图避，但慢了半步。

只听一个声音道：'禀堡主，不见那小魔的尸体！''什么？'

'只有老魔被炸。'

'逐屋搜查！'

'遵命！'

人影闪动，纷纷扑向石屋。

朱昶心念一转，朝后进疾掠而去。

所有人，全集中向前边，后进反而成了真空状态。

朱昶不明堡内格局，只有盲目乱奔。

顾盼间，来在一道巨型月洞门前，情况与前边大异，一道围墙，把里外隔成了|Qī|shu|ωang|两个天地，门内奇花异卉，山石玲珑，隐隐可见画栋雕梁。

朱昶心中一动，想起了黑堡有所谓的禁内武士，看起来这是禁内了。

心念之间，疾闪而入。

身形尚未立稳，暴喝声起，四条人影，从左右电扑而至。

朱昶连看都不看，手中剑猛然挥出。

'哇！哇！'

惨号声中，两条人影栽了下去。

朱昶这才看清，扑击的是四名黑衫人，不错，这装束正是禁内武士，另两名显然被惊呆了。

迎面精舍居中厅门处，现出了两个女人身影。

朱昶手中剑电闪扫向那两名黑衫人，'哇！'一人踣地，另一人却已射出月洞门外，转眼而没。

'叮！叮！叮！叮！'

禁院之中响起了震耳的警铃声。

朱昶一闪身扑向那两名出现门边的女子，两女子惊怖地尖叫一声，退入大厅，朱昶跟踪而入，手中剑指着其中一人，厉声道：'掳来的少女囚禁何处？快说！'那女子返身图遁……

'哇！'

惨号刺耳，那女子被斜切藕，劈成两半。

朱昶回身，剑指另一女子。

'你说！'

那女子面无人色，娇躯簌簌如花枝乱颤，语不成声地道：'在……在……这里！''带路！'

那女子挪动摇摇不稳的脚步，转出厅门，沿廊走向东边的厢房。

杂乱的脚步声，震耳传至。

那女子回顾犹豫，朱昶剑尖轻轻一送道：'快！'女子凄哼一声，业已见红，踉跄疾行数步，到了东厢右侧一道紧闭的门前。

数条人影，电弹而上，剑芒破空有声。

朱昶转身，出剑！……

'哇！哇！'两条人影，仆了下去，其余的攻势一滞。

朱昶一脚踢碎房门，只见一个花容憔悴的少女，惊楞地站在房中央，她，一眼便可认出正是被劫的公主。朱昶登时精神大振，急声道：'公主，听得出我的声音吗？'公主惊喜莫名地叫道：'少师吗？'

数缕剑风，疾劈而至。

朱昶回身猛扫，又有两人惨号着栽了下去。

'公主，你能行动吗？'

'我……功力被制。'

'来，快些！'

公主出房，激动地扑向朱昶。

十几条人影，已在院中圈成了一个半月形，院门外，可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墙。

朱昶心念电转，为了公主安全，只有急谋脱身。报仇索血，留待下一步，目前是在虎穴之中，决不可逞豪勇而破坏了本来目的。

心念之中，左手挟起公主，右手仗剑，举步便行。

他才一举步，立即有数人扑了过来。

这批高手，从衣着上可看出全是禁内武士，功力在'黑武士'之上。

数支长剑，如骇电奔雷，从不同方向，罩向了朱昶。

朱昶功集右臂，奋力一挥，'呛啷啷！''哇！'，三支剑被震飞，其中一人横尸当场。

前行不到十步，已迫近人圈，又是四只剑挟雷霆之势攻到。

朱昶已横定了心，要脱身，只有痛下杀手。

'哇！哇！'

又是两声惨号，地上多了两具尸体。

半月形的包围圈被突破，却又陷入四面包围之中。

朱昶毫不停留，大步向月洞门欺去……

人影纵横，剑气嘶吼，惨号连连，十几名禁内武士，躺下了一半，其余的仍在狂扑不休，朱昶已到了月洞门边。

门外，'黑武士'围了数重，横剑以待。

如非为了救公主，他此刻正是血洗'黑堡'的好时机。

血肉横飞的场面，把公主惊得面无人色，这一朵南国宫花，几曾经历过这等场面，她双手环抱朱昶腰间，芳心狂跳不止。

而朱昶的神勇，却已深深烙在她的心板上。

朱昶大喝一声，一剑迫退众禁内武士，闪身出了月洞门。

那群'黑武士'，被朱昶的杀气所慑，不期然地齐齐向后涌退数步。

'退开！'

沉喝声中，众武士纷纷闪了开去，空出了数丈的圈子，'黑堡主人'现身当场。

朱昶心头一紧，在有顾虑的情况下，自己能是'黑堡主人'之敌吗？面对血海仇人，自己能按捺得下不拚命吗？

公主咬着牙道：'放下我，你无法脱身的，不要两人都送命，你走，他们为了"玉匣金经"，暂时不会要我的命。'这几句话，顿时使朱昶产生极大的决心，安全救出公主，是第一急务，自己的武功得自'玉匣金经'，而'玉匣金经'是大理国国宝，段皇爷殊恩难泯，如走差一步，即使自断头颅，也无法赎罪。

于是，他有了行动的准则。

目前最有利的是他未暴露真正身份，对方一直当他是'通天教'门下高手。

'黑堡主人'狞声喝道：'你真是命大，但，别想生出"黑堡"！''不尽然！'

'你在"通天教"是什么身份？'

'这点歉难奉告！'

'放了她！'

'办不到！'

'你挟持她的目的何在？'

'彼此一样！'

'你……知道她是谁？'

'大理国公主！'

'朋友！放下她，让你离堡，否则你死定了！''哈哈哈哈，区区说过办不到。'

'那你是想追随你们太上教主的了？'

'阴谋诡计，区区为你等不齿。'

'随你说什么，反正，你是死定了……'

朱昶冷冷一笑，道：'不是生，便是死，本来就这么回事。''嘿嘿！你小魔头倒满有武士气慨！'

'好说！'

'本座成全你！'

'呛！'的一声龙吟，'黑堡主人'拔出了长剑。朱昶凝神静气，把功力提足十二成，全注到剑身。

双方摆出了出手之势。

气势相捋，双方均无懈可击。

迫人的杀机，弥漫全场，场面静得落针可闻，空气似乎冻结了，所有的目光，也冻结了。

'呀！'

栗喝声中，朱昶先出了手，他不能与对方久耗下去。

金铁交鸣，剑气四溢，双方各退了一步。

朱昶意在脱身，把公主送到安全之所，鼓勇欺身，又是一剑攻了出去。

凌厉，狠辣，世无其匹。

'黑堡主人'招式一滞。

朱昶攻出了第三剑。

'黑堡主人'身形一个踉跄，连退数步，右肩已红了一大片。

朱昶第四次出手攻击……

'黑堡主人'怪喝一声，左掌右剑，疾卷而上。

朱昶这一式仍是虚招，主客易位的瞬间，疾展'空空身法'，闪电般向外掠去。

'追！'

'黑堡主人'大喝一声，当先弹身追击，其余手下，如飞蝗般取不同路线，包抄追袭，暴喝之声震耳欲聋，那声势，十分慑人。

朱昶全势飞掠，顾盼间来到石屋前广场。

数条人影，迎面扑来。

朱昶早已心有成算，一幌身，划了一道半弧，避开正面的扑击，一个起落，已到了堡墙之下。

作势，弹身，疾箭般射上堡墙。

'那里走！'

'黑堡主人'已追到了广场中央。

朱昶一跃下了堡墙，电驰而去，护堡阵势已破，了无阻碍，外围的'黑堡'弟子，要拦截他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他从侧方，进入层峰之中，连越两座峰头，来到一道幽谷之中，选了个干燥地点，放下公主，深深地吐了几口气，道：'总算脱离虎穴了！'公主痴痴地望着朱昶，目中充满了感激之情，久久，才幽幽地道：'昶哥，难为你了！'这一声'昶哥'，使朱昶内心一震，笑了笑道：'公主安然脱险，我得谢天谢地。''你不能改个称呼吗？'

'礼不可失，这样很好！'

公主一反往日刁蛮爽朗的作风，也许这一次的意外，改变了她，只见她憔悴的玉容上，泛出了一丝苦笑，又复幽怨地叹了口气，道：'昶哥，你……难道不了解我的心意？'这话已说得十分露骨，朱昶焉有不明白之理，他知道这情感上的纠葛，必须澄清，否则将贻后患，当下正色道：'公主还是速离中原为上……''我初意是要瞻仰上邦文物，领略中土风光。''公主，江湖险峻，而且正值武林多事之秋，对你不相宜。''你赶我回国？'

'岂敢，我是善意进言，纪晓峰与高昀两位将伴送公主回国。'公主秀眉一颦，道：'你呢？'

朱昶又是一声苦笑，道：'我本江湖人，公私事了，准备封剑归隐……''封剑归隐，说得这么老气横秋，昶哥，你才多大年纪啊！''公主，我经历的太多了……'

'你不打算回大理国？'

'师父已有言要我自由进退！'

'你还没有答覆我刚才的问话？'

朱昶窒了一窒，硬起头皮，道：'公主，在下……我非常感激你的抬举……

'

公主理了理鬓边乱发，娇羞地一笑，道：'别说那些虚文，怎样？''这并非虚文！'

'说下去吧！'

'在下……业已有了婚约。'

公主花容变色，颤声道：'真的还是假的？''当然是真的……'

'你不是在托词拒绝我？'

朱昶自怀中取出荷包，道：'这便是婚证之物。'公主半晌无言，神情惨澹，可能，她的芳心已被这无情的现实击碎了，最后，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道：'对方想来必是才艺双绝？'朱昶心内一惨，隐隐有些刺痛，绛衣女郝宫花，惨遭失身之痛，下落不明，留言'红娘子'解除婚约，这是人生一大悲剧，当下，低沉地道：'平庸而已！''我不信？'

'那是无可奈何的事，对了，公主，你说功力被制……''是的！'

'呃！容在下为你解开！'

'好！'

'公主感觉何处不适？'

'任督与"带脉"之处，真气不能流转！'

'请留意！'

话声中，伸指虚虚一连数点。

隔衣虚点解穴，这一手，在江湖中真没有几人能办到。

公主娇躯微微一震，道：'好了！'

朱昶想了一想，道：'公主，我们出山？'

'走吧！'

'此地是"黑堡"腹地，眼线桩卡密布，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只有委曲公主，越山渡涧……''很好，这定别饶风味！'

朱昶认明了方向，招呼公主起身。

'公主是如何落入对方手中的？'

'"黑堡主人"亲自下的手……'

'哦！'

'对方功力实在惊人，我从杨公学的身法，竟然不管用！'朱昶本想说，那是你内力不足，不能发挥妙用，但觉得这未免伤她的少女自尊，只好顺着她的意思道：'是的，"黑堡主人"身手的确惊人，且工心计，不然焉能横行中原武林越十年以上而不衰！''大娘她们呢？'

'约好在当阳附近的道上见面。'

#节=※※※

傍晚，到了山镇，朱昶把公主藏匿在一个隐僻处所，然后自己入镇，依暗记找到了'天不偷石晓初'。

'天不偷'正在一个鸡毛小店中大喝其酒，一见朱昶现身，不由喜出望外。

'小兄弟，先来一杯？'

'不行，还有事要办！'

'什么事？'

'带出的人在镇外等着呢！'

'她？'

'是的！'

'准备怎么办？'

'先带些吃的与平常衣物，她必须改装……''这好办！'

'还有，能弄到马匹吗？'

'几匹？'

'一匹即可，小弟就护送她到自己人身边，交了人，万事大吉！''好，你且在此喝两杯等我，我去办！'

'天不偷'说做就做，毫不拖泥带水，起身便走。

朱昶另要了一份杯筷，自斟自饮。

约莫两刻光景，'天不偷'回转，提了一个大包，道：'吃的穿的全有了，马在镇外道边，你先走，我牵马等你。''有劳老哥哥了……'

'废话一句，如要吃饭，就再吃些，如饱了，就上路吧！'就在此刻……

两个衣冠不整的道士，进入店中，在角落里坐下。

朱昶一看，这两名道士的面孔好生厮熟，细一辨认，不由大喜过望，这两个脏道人，赫然是纪晓峰与高昀所扮的，真亏他俩想得出这一绝招，看来自己倒可免去一番跋踄了。

'天不偷'不明就里，催促道：'要走快走，发什么呆？'朱昶以目示道，压低了嗓音，道：'他俩来了！''谁？'

'接人的！'

'哦！'老偷儿目光何等犀利，朱昶这一说，他便明白了。

朱昶口中念了一句暗语，纪晓峰与高昀立即有了反应，把探询与期待的目光，投向朱昶，显然他俩冒险化装入山，完全为了公主。

此际，当然不便说什么，朱昶微微颔了颔首，用手比了一个'平安'的记号。

两名假道士，要了酒菜，大嚼起来。

朱昶不放心公主的安全，也怕她久等不耐，站起身来，示意老哥哥与两人连络，然后扬长出店而去。

一阵疾奔，来到公主藏身的地方，一看，公主踪影全无，登时惊魂出了窍，如果公主再遭意外，后果可就难以想像了。

人呢？

朱昶登时急出了一身冷汗。

检视现场，没有什么蛛丝马迹可循，也无打斗或挣扎的迹象。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又落入'黑堡'之手？

一时之间，他感到手足无措。

'孩子！'

这一声热切的呼唤，使朱昶精神大震，急应道：'大娘吗？'一个胖胖的身影，自阴暗中现了出来，不错，对方正是姑母朱杏怡。

'孩子，可真难为了你！'

'大娘，您也来了！'

'碰见两个假道士吗？'

'碰见了。'

'我们一路下来，终算没遇麻烦，可巧又碰上了你，真巧。''大娘，公主……'

胖大娘眉峰一皱，沉声道：'孩子，有几句话你照实回答我……'朱昶心中一动，已料到了几分，冷静地道：'大娘有话尽管问！''你认为公主美吗？'

'很美！'

'为人如何？'

'爽朗不让须眉，玉叶金枝，一切是不用说得的！''但你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朱昶面上一热，苦苦一笑，道：'大娘，侄儿只是个江湖武士……''你师父"空空子"也是江湖武士，但却贵为国师，你父被尊为"剑圣"，论出身你也未见得如何微贱。''是的，但……'

'你岂能妄自菲薄，如在你容貌未复之前，大娘我决不说多余的话。''大娘还不曾听完侄儿的话……'

'侄儿业已与人有了婚约！'

胖大娘两颊的肥肉一紧，双目大睁，严肃地道：'是真的吗？'朱昶沉声道：'大娘，我怎好骗您！'

'没听你说过？'

'是不久前的事，"红娘子"作媒……'

'红娘子作媒？'

'是的！'

'女的是什么样人？'

'一个遭遇奇惨的姑娘，她叫郝宫花。'

'嗯！郝宫花……'

'大娘，我决不能负她……'

'她对你有恩？'

'不，但侄儿说什么也不能遗弃她……'

'为什么？'

朱昶忍住满腔悲愤，把郝宫花最近遭遇以及自动提出解除婚约，出走下落不明等经过说了一遍。

胖大娘沉吟着道：'孩子，你不愿解除婚约？'朱昶断然道：'天涯海角，侄儿必须寻到她，身为武士，岂能失诸道义，何况她与侄儿有名份在先，遭意外失身于后。''所以你拒绝了公主？'

'正是这样！'

'呃……这不能怪你，但公主很伤心……'

'侄儿也深深内疚！'

'好！这件事谈到此为止，"黑堡"情况如何？''阵势已破，由于加上"通天教"的处心积虑图谋，堪以一战的高手，已所剩无几，可以说已成残破难收之局！''你与"黑堡主人"动过手了？'

'是的，为了救公主，只好暂时放弃索仇！''他的真面目……'

'仍然是个谜，但侄儿相信这谜底不会维持多久了。''十八天魔方面呢？'

朱昶双目一沉，道：'算来只剩一个"飞天神魔"，料想他是镇守"通天总坛"，家师所交付的任务，也距完成之期不远了。'胖大娘激动的道：'孩子，事完之后，你有何打算？''先找到郝宫花姑娘，然后退出江湖！'

'不回大理国做"镇殿将军"？'

'大娘，侄儿对此毫无兴趣。'

'连我也不要了？'

'啊！大娘，侄儿已有打算！'

'什么打算？'

'武陵山中，有一个叫万奇峰的武士！昔年曾得父亲传以剑术，他现在隐居在彼，大娘如不愿再染尘俗，侄儿准备先送大娘到那里安身，以后，由侄儿奉养天年。'胖大娘泪光莹然，不断点头道：'孩子！好！好！''大娘，公主到底……'

'随我来！'

朱昶随着胖大娘奔出了一段路，到了一处巨岩巉巉的地方，刹住身形，出声唤道：'公主！公主！'连叫数声，没有反应。

朱昶不由有些忐忑不安。

胖大娘在石缝中找了一阵，苦着脸道：'奇怪，她是在此地等我的？'一条瘦小人影，远远奔至。

'孩子，有人来了！'

朱昶应了一声，凝神望去，道：'来的是侄儿忘年好友"天不偷"老哥哥！'顾盼间，人影在身前停住，果然是'天不偷'。

'小兄弟，你在这里，这位是……'

'我姑母胖大娘。'

'哦！老偷儿有礼了！'

胖大娘欠身道：'不敢！'

'天不偷'目光棱棱地望着朱昶道：'小兄弟，你在找公主？'朱昶一震，道：'是的，她……'

'不必找了……'

'为什么？'

'她走了！'

朱昶栗声道：'走了？'

'是的，与那两位假扮道士的大理国高手一道走了！''啊！'

'她寄语小兄弟天南地北，愿能相忆！'

朱昶一阵惘然，心中如有所失，茫然地道：'也好，她这样走了最好！'说着，抛去手中的包袱，那是一些食物，和准备给公主改装用的衣物。

胖大娘幽幽地道：'只是这样有些难以对国师与段皇爷。''侄儿去追？'

'追到了又怎样？'

朱昶默然。是的，追及了又怎样？又能说些什么？除了彼此尴尬。

胖大娘以安慰的声调道：'孩子，不必难过，让这事就此结束了吧！'朱昶感慨地道：'侄儿北返时，四大高手随行，如今只得两人回去，王健与宋伯良两位，埋骨异乡，这是始料所不及的！'胖大娘叹了口气道：'他俩算是为了大理国今后的安全而捐躯，并非没有代价……''是的，但总是令人伤感的事。'

'过去了，不必再提了，倒是现在该采什么行动？''回头闯"黑堡"！'

'天不偷'搔了搔白头，道：'不等"红娘子"了吗？'朱昶沉凝着道：'怕的是"黑堡主人"远走高飞，要再找他，可就费事了！'胖大娘朝空一挥掌，道：'回头入山！'

朱昶望著「天不偷'，为难地道：'老哥哥……''天不偷'一翻眼道：'又想踢开我，是不是？''老哥哥言重了！'

'那该怎么说？'

'小兄弟只是觉得为了家仇亲恨……'

'不愿假手于任何人？'

'呃！老哥哥……'

'老偷儿只旁观，不出手，如何？'

朱昶无可奈何地苦笑一声道：'老哥哥，请吧！''这才像话！'

三人漏夜回头奔入山中，到了'黑堡'附近，已是接近黎明的时分了。

朱昶已是识途老马，领着胖大娘与'天不偷'来到原先呆过的峰头。

'大娘，由此前去，只消一刻功夫，便可直达"黑堡"！''我们立即行动还是等待天明？'

'侄儿之意是立即行动，攻对方措手不及……''就这么办吧！'

朱昶此番算是正式索仇，除去易容之物，换回了书生装束，把断剑佩挂腰间，还我本来面目。

就在此刻……

隔谷相对的峰腰，迷蒙中似有数条人影在移动。

朱昶心中一动，道：'大娘，老哥哥，看过对峰腰？'两人凝目望了一会，'天不偷'道：'是有人，最少十个！'突地，胖大娘指著「黑堡'方向，道：'火！'朱昶回头一望，只见一道火光，冲天而起，不错，那正是'黑堡'，在火光映照下，'黑堡'轮廓隐隐显露。

'天不偷'道：'莫非他们自毁巢穴？'

一句话提醒了朱昶，对峰的人影，极可能是

心念之中，大叫一声：'我去截击对峰的人！'声落，人已电弹而起，如浮光掠影般消失。

胖大娘向'天不偷'道：'石前辈，走啊！''好！'

两人也弹身追了下去。

朱昶运足功力，把'空空身法'展到极限，如一头夜枭蝙蝠，下峰，越谷，登峰，只片刻功夫，便已到达发现人影之处。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他绕行侧方登山。

但，那些人影，业已失了踪。

此际，天色已现微明，虽然山间晨雾朦胧，但视线已较黑夜开朗。

朱昶在山峰头绕了一圈，一无所见，不禁有些急躁起来……

'黑堡'既已在焚烧之中，当然'黑堡主人'已离开现场。'通天教'已无力进攻'黑堡'，而'黑堡'自护堡阵势被破，门下高手先后已死伤不少，在无力自保之下，只有毁弃一途。

无庸讳言，'黑堡'对'断剑残人'的戒惧，尤胜于'十八天魔'。

胖大娘与'天不偷'双双赶到。

老偷儿是热心肠，迫不及待的道：'怎么样？'朱昶沉重地道：'追丢了！'

胖大娘也焦灼地道：'也许我们错了一着棋……''怎样？'

'该早扑向"黑堡"的，至少可抓一两人探线索，现在，可能迟了。''这些人影，实在可疑！'

'也许是"黑堡"敌对方面的人呢？'

朱昶倒吸了一口凉气，这未始不可能，如果是这样，'黑堡主人'当已远走高飞了，怎么办呢？

三人在峰头，计无所出。

突地……

一条怪异人影，从远远的林木间掠过，手中似乎还挟持了一个人。

朱昶片言不发，弹身便追。

追临切近，不由大吃一惊，那人影，不是别人，赫然是'红娘子'，被挟持的，竟然是堡主千金奇英──诸葛明珠。

这使朱昶如丈二金刚，摸不着脑。

算日期，她们不可能来得这么快，难道明珠提前被'鬼手神人'治愈？

他怀着满腹疑云，悄然尾随下去。

'红娘子'的身法，着实惊人，错非朱昶，还真不容易跟上。

奔了一程，已到峰边，可见远远一个高峰环峙的盆地。

朱昶纵目望去，不禁血行加速起来，那失踪的十几条人影，正奔行在盆地中央。

'红娘子'停了身形，放落了诸葛明珠，低声道：'是这里吗？'诸葛明珠一颔首道：'不错！'

'我看到有人在此奔行……'

'小妹所料不差了！'

'糟，怎不见"断剑残人"的影子？'

'大姐，你一人未免太冒险……'

'为了师仇，顾不得许多了！'

朱昶若有所悟，正待现身，'红娘子'又已挟起诸葛明珠，电闪驰去。

盆地中的人影，在一处峰脚消失不见了。

朱昶只好蹑了下去。

'红娘子'走的路线是盆地中央，她似乎故意不避忌。

朱昶心念一转，沿峰脚绕了过去。这样，在草木山石的掩护下，他可以直达人影消失的地方而不会被发觉。

'红娘子'到了人影消失的峰脚前停住身形，高声叫道：'红娘子特来造访！'没有反应。

朱昶欺到距'红娘子'立身处三丈外的地方，隐在一块山石之后，他看不出'红娘子'发话的峰壁，有何蹊跷，除了长满青苔，稍带棱角的岩壁，任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红娘子'挟诸葛明珠来此，定有目的。

'红娘子'再次发了话：'若再龟缩不出，本人便毁人质！'人质？莫非'黑堡主人'隐匿在此？

诸葛明珠不顾自身安危，救自己与'红娘子'、'天不偷'等三人，脱出副堡主黎永茂的毒手免去了粉身碎骨之厄，她那样做，显然她已获知自己的身世，不然，在她当初的心目中，自己是她的杀母仇人，她万无舍命救仇之理。

现在，'红娘子'挟她来此，可能是苦肉计，但她背叛'黑堡'，副堡主黎永茂是知情的，这苦肉计能行得通吗？

朱昶感到万分困惑。

'嘿嘿嘿嘿……'

一连串刺耳的冷笑声中，数条人影，从另一个方向，现身奔来，为首的，赫然是'黑堡主人'，后随两名禁内武士。

仇魁现身，朱昶登时血脉贲张，杀机冲顶。

'黑堡主人'狞声道：'红娘子，你竟能寻到这秘密所在，真不简单……''红娘子'寒声道：'这是天有眼！'

'放了她！'

'可以，但有条件！'

'什么条件？'

'你我公平决斗，不许旁人伸手。'

'哈哈哈哈，红娘子，那最好不过了！'

'还有一点，这丫头已被我用独门手法制住，别妄想乘机抢人，除了我，谁也解不了她的穴道，一个时辰准死！''你很有心机……'

'对你而言，这算得什么！'

'红娘子，如你死了，本堡主的爱女岂非陪葬？''那就看你的运气了！'

'很好，来吧！'

'叫你手下退远些！'

'你俩退后！'

两名禁内武士，依命退后五丈。

'红娘子'身形弹退两丈，把诸葛明珠放在峰脚，正好在朱昶隐身之处。

朱昶不由皱眉，他知道'红娘子'可能不是'黑堡主人'的对手，她这样做，未免太冒险了，报仇不成，可能丧生……

'红娘子'回到原位置，手中持的，竟然是那柄朱昶以之与郝宫花交换的信物铁剑。

'黑堡主人'也'呛！'地拔剑在手。

双方凝视片刻，挥剑出手。

'红娘子'的剑术，堪称玄奥诡辣，一搭上手，双方便打得难解难分。

朱昶密切注视场内，准备必要时现身，他知道'红娘子'与'黑堡主人'仇怨极深，如果他一手接过，不顾'红娘子'报仇机会，就未免太自私了，同时，他料定'红娘子'决杀不了'黑堡主人'。

战况激烈凶险，令人动魄惊心。

突地……

两条人影，悄然掩到了诸葛明珠身边，伸手便待……

朱昶扬手屈指，准备以指风袭击那两条人影。

闷哼声中，两条人影仰面栽了下去，朱昶心头一松，知道'红娘子'已有了应付意外事件的安排。

场内，'红娘子'在'黑堡主人'凌厉的剑势下，已呈不支之势，险象环生。

'呀！'

闷哼声中，'红娘子'身形一踉跄。

'住手！'

朱昶暴喝一声，弹身入场，快逾电闪。

'红娘子'欢呼一声：'弟弟！'

'黑堡主人'连退三步，栗呼一声：'断剑残人！'朱昶双目抖露一片恐怖的杀机，咬牙切齿地道：'区区"剑圣朱鸣嵩"遗孤朱昶，老匹夫，你听清楚了！''黑堡主人'目中尽是惊悸之色，再退了两步。

朱昶迫近两步，'唰！'地拔出了腰间断剑。

'黑堡主人'恨毒地朝诸葛明珠躺卧的地方厉喝道：'小贱人，你敢背叛我？'

朱昶咬牙切齿地道：'老匹夫，我要把你寸磔寸剐，现在，你可以展示真面目了？''黑堡主人'目光一阵游移……

朱昶厉声道：'别打主意，你走不脱的！'

诸葛明珠起身奔到'红娘子'身边，与她并肩而立。

'黑堡主人'沉哼一声，剑挟雷霆万钧之威，攻向朱昶，这一剑，已用出了毕生功力，有些情急拚命的意味。

朱昶大喝一声，招用父亲独创剑法，'一剑追魂'，以攻还攻。

剑气激撞，裂空生啸，'黑堡主人'身形一幌，乘势转身……

朱昶早已防到对方这一着，如影附形而进，断剑跟着挥出，'黑堡主人'被迫返身应敌，双方均有制对方于死的决心，式式杀手，招招绝着。

转眼五个回合。

一声栗耳的暴喝，夹闷哼之声俱起，'黑堡主人'上身见了红。身躯一个踉跄，朱昶又是一招'一剑追魂'卷了过去。

'锵！锵……'一串连珠密响，'黑堡主人'退了四五步，但总算把这一杀手完全挡过。

朱昶像发了狂的猛虎，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疾风迅雷地跟着又是一招。

闷哼声中，'黑堡主人'又添新创。

朱昶咬牙切齿地道：'我要你一寸一寸的死！''呀！'

'黑堡主人'怪喝一声，疯狂地攻出了八剑，这八剑，玄奇诡辣，线密无间，威力之强，令人咋舌。

朱昶被迫采守势，左封右挡，退了两个大步。

如果他使用'玉匣金经'的'天地交泰'，'黑堡主人'再狠也逃不出五招，但他要报血仇，所以使的全是家传剑法，才让对方有反击的余地。

'黑堡主人'八招一过，朱昶立即反击，仍是那招'一剑追魂'。

'呛！'挟以一声惊叫，'黑堡主人'长剑脱手。

朱昶断剑平伸，指向对方心窝。

'黑堡主人'惊怖地向后移，朱昶步步进迫。

场面，已完全被杀机笼罩。

'黑堡主人'手下，不见半个现身，可能知道大势已去，索性不出面了。

退！退！进迫！进迫。

一方巨石，挡住了'黑堡主人'的退路，他已退无可退了。

朱昶手中剑一划一挑。

'呀！'

朱昶惊叫一声，持剑的手在发颤，俊面起了抽搐。

'黑堡主人'蒙面巾被挑落，现出了本来面目，他，赫然是'武林生佛西门望'，这是朱昶做梦也估不到的。

'武林生佛'，竟然是中原武林生杀予夺的一代枭雄'黑堡主人'。

这简直令人难以置信。

十多年来，没有人怀疑过他的身份，也从未被人识破过。

可怕的谜底，一下子揭晓了。

'中原大侠诸葛玉'没有说错，夺妻占女，果是西门望。

大师兄身为'黑堡'总管，潜伏了这多年，非但没有揭穿他的真面目，反被其害，大师兄临死时说出了西门望，太迟了，但自己竟未想到这一层。

'西门望，十多年来，你掩尽了江湖人眼目，但天网恢恢，你仍有恶贯满盈的今天，哈哈哈哈……'诸葛明珠背转娇躯，可能，她想到十多年的相交，虽是假父亲，但他对她仍算不错，她不忍心看他遭报的惨状。

但最大的原因，她仅知自己不是这枭魔亲生，而未明了生父的遭遇实况。

西门望脸孔扭曲得变了形，喘息着道：'小子，你下手吧，老夫认命了！''西门望，先父与你何仇？'

'他不该被尊为圣！'

'你……老匹夫，你只是因为一个"妒"字，而不惜制造惨案，赶尽杀绝，你，不能算是人，你毫无人性……''下手！'

'没这么便宜！'

'哇！'断剑刺入左肩，血水激射而出。

'这一剑是为诸葛玉前辈！'

'哇！'断剑刺入右肩。

'这一剑是为了本人大师兄何文哉！'

惨号一声接连一声，令人毛骨悚然。

…………

西门望被刺成一个血人，终于不支倒地。

朱昶一把抓住前襟，把他提了起来。

'老匹夫，你悔不当初吧？'

'你……你……够狠，小子……'

'这一剑为了我枉死的全家！'

半声闷嗥，断剑刺入心窝，'砰！'尸身倒地。

朱昶面西而跪，凄厉地道：'爹，妈，弟妹，陆叔……仇人授首了。''红娘子'幽幽上前，道：'弟弟，人死恨消，我也不想戮尸了，一切随着这丑恶的生命结束了。'朱昶站起身来，四下一扫，道：'还有残余在此……'诸葛明珠转过身来，粉腮一片青紫，接口道：'此地是"黑堡"山腹密窟，暗道极多，不会有人留住，早已逃走了。……'朱昶凝视着诸葛明珠，道：'诸葛姑娘，在下有些话未曾告诉你！'诸葛明珠咬着牙道：'家母毒发临死，告诉了我一些……''提到令尊吗？'

'说家父……业已作古！'

'不，他仍活着！'

诸葛明珠全身一震，栗声道：'家父仍在世间？'朱昶把自己被击落绝谷，巧逢残废的'中原大侠诸葛玉'，以及受托送荷包的事说了一遍，诸葛明珠泪下如雨，厉叫一声，转向西门望尸体，纤掌一扬，劈了下去，掌至中途，突然又收了回来，怆然道：'罢了！'朱昶自怀中取出一个小小布包，道：'姑娘，这是令尊要我转交你的，今天才算有机会完成所托！'诸葛明珠伸出颤抖的手，接了过去……

朱昶转向'红娘子'道：'大姐，你们怎比预期早到荆山？''明珠小妹的伤提早治愈，只有奔来一途，途中，"黑堡"密探向明珠小妹透露了她师叔副堡主黎永茂，自上次事后即告失踪，后来查知是被"通天教"杀害了，是以堡中根本不知道明珠背叛受伤各节，到了此地，又得到自焚"黑堡"，解散门下的密报，明珠知道这密窟必为西门望与手下亲信藏身之所……'朱昶接话道：'所以大姐才施这苦肉计，准备诱出西门望？''一点不错，但我错了……'

'为什么？'

'不自量力，如果不是你也赶到现身，后果不堪设想了！''这也是西门望的死期注定。'

两条人影，奔了过来，双双出口惊呼。

来的，正是胖大娘与'天不偷'。

朱昶先为'红娘子'与诸葛明珠引介了胖大娘。

'天不偷'激动地道：'"黑堡之主"是西门望，实在想不到……'胖大娘双眼一红，道：'孩子，你父母弟妹与死难的同门，可以瞑目了！'朱昶突然瞥见诸葛明珠手捧解开的布包在发楞，不由脱口唤了一声：'诸葛姑娘！'诸葛明珠粉颈低垂，口里'嗯！'了一声，侧目望了望'红娘子'。

'红娘子'望了望她手中之物，道：'是令尊给你的纪念物？'朱昶不期然地转目看去，只见她手中布上是一块墨绿玉佩，玉佩之下，还有一张字笺，心中一动：'那不是"墨符"吗？'诸葛明珠以一种异样的目光，瞟了朱昶一眼，从怀中取出了另一块玉佩，放在一起，竟然大小色泽，完全一样。

朱昶惊声道：'怎么回事？'

诸葛明珠玉容一惨，黯然道：'这两块玉佩，本是一双，由家父母各存其一，先母的一块给了我……'话锋至此一顿，粉腮一紧，似恨似怨，又道：'我的一块，却作了我个人信物，称为"墨符"，就……这么回事！'朱昶恍然道：'是了，当初姑娘赠在下"墨符"，除了"黑堡"的人外，并不管用，原来是这原因……''朱相公，你方才说家父是被西门望所残害？''这是令尊亲口讲的故事！'

'我……要去看他老人家……'

'那绝谷只有秘道一条，而且要在干旱之季才通，在下当为姑娘带路……''何时？'

'等我除去"十八天魔"最后一魔之后！'

胖大娘插口道：'那一魔？'

'排行第一的"飞天神魔"……'

'不必你费事了！'

'什么？'

'第一魔与"黑堡"副堡主黎永茂不期而遇，黎永茂以霹雳弹炸死了"飞天神魔"，而黎永茂却又被"摧命鼓"赶到击杀。''啊！'

朱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目前任务已了，大仇已报，已没什么牵挂的了，于是，他不期然地想到了未婚妻郝宫花。

'红娘子'拿过诸葛明珠手中的字笺，看了一会，道：'妹妹，我替你作主！'诸葛明珠羞涩地一笑，低下头去。

这情景，使在场的全感纳闷。

'红娘子'转目向朱昶，沉缓地道：'弟弟，我再给你做一次媒？'朱昶愕然道：'什么？大姐说什么？'

'替你做媒，现成的！'

胖大娘等，激奇的望着这神秘的女人，不知她是在说笑还是认真？

朱昶困惑地一摇头道：'小弟不懂！'

'你自己拿去看！'

说着，把字条递给朱昶，朱昶迟疑地接了过来一看，不禁俊面发热，心儿狂跳，张口结舌，半晌无言。

原来那字条是'中原大侠诸葛玉'要明珠与传笺的人结合。

在明珠而言，这是父命──而事实上，在朱昶尚未遭受意外之前，她就已对他倾心，这真是件奇巧的事。

'红娘子'迫问道：'弟弟，意下如何？'

朱昶胀红了脸，期期地道：'大姐，你知道的……别开小弟玩笑！''我开你什么玩笑？'

'郝宫花是大姐做的媒。'

'不错，但那是过去的事了！'

'婚约岂同儿戏，我朱昶不能做负心之人……''官花自动提出解除婚约，你不算负心。'

'不！'

'明珠小妹配不上你吗？'

这一说，胖大娘等全明白是一回什么事了。

朱昶发急道：'大姐，你……太过份了！'

'明珠姑娘无话说，一方面是父命，另一方面你俩的过去，她早告诉我了，白衣书生，"墨符"为证啊！'朱昶下意识地望了一直垂着臻首的明珠一眼，拭了拭额汗，以断然的语气道：'郝宫花是个不幸的女子，天涯海角，我要寻到她。''红娘子'幽幽地道：'此生她不会再见你了！''但小弟要见她！'

'她的心坚如铁石，别迫她走绝路……'

'大姐，别忘了是你撮合的？'

'弟弟，我不会忘记。'

'那大姐就该成全才是？'

'这是命，人无能为力。'

诸葛明珠抬起头来，双眸湿湿的，毅然道：'姐姐，一切缘皆是前定，此事不要再提了！'朱昶红着脸道：'诸葛姑娘，请你谅解在下的苦衷！''谈不上谅解，你为家父完成所托，我只有感激，不错，当初……我曾倾心于白衣书生，但，那已是过去的事了，朱少侠，你非当年的白衣书生，当年的白衣书生，也不是现在的"断剑残人"……'说完，有一种泫然泣下之慨。

这一番话，使朱昶回肠百转，不能自己。

'红娘子'手抚诸葛明珠的香肩道：'妹妹，一切由我作主！'胖大娘沉凝十分地道：'此事有参酌的必要，郝宫花遭遇如是之惨，绝裙而去，一方面表示她的气节可钦，另方面也可想像得到她内心的痛苦……''天不偷'也插口道：'老偷儿也以为不可！'朱昶沉声道：'大姐，如何？'

'红娘子'执拗地道：'宫花之事，由我作主！'诸葛明珠怆然一笑道：'各位不必为此争执，小女子幼逢不幸，十多年来，认贼作父而不自知……'说着，转目扫了一眼西门望的尸体，又道：'骨肉乖离，皆缘亡母一念之差，说身世，的确羞于见人，各位大恩，永铭五腑，就此拜辞……''红娘子'一横身道：'你不能走！'

朱昶可就为难到了极点，半晌才找出一句话道：'诸葛姑娘，要见令尊，须由在下带路。'诸葛明珠幽然望了朱昶一眼，道：'少侠说明地点，路线，小妹自己去找。''红娘子'仍坚持已见，锲而不舍地道：'弟弟，怎么说？'朱昶断然道：'恕小弟方命！'

'红娘子'目射奇光，那目光复杂极了，似乎渗和了各种情绪，谁也不明白这神秘的女子，到底真正的心意是什么？久久，声音微带凄厉地道：'弟弟，如果郝宫花业已不在人世了呢？'朱昶面色大变，栗声道：'大姐何出此言？''我只是这么说！'

'大姐言出必有因？'

'你只说吧，别管有因无因！'

朱昶一咬牙，厉声道：'她如真的死了我要找到她的遗体！''找到了又怎样？'

'伴墓了此残生！'

短短一句话，代表了朱昶贞坚不二的情意，所有在场的，全为之动容。

诸葛明珠凄然一笑道：'朱少侠，我对你十分钦崇，我高兴能认识你，与你为友。''红娘子'颤声道：'弟弟，这并非宫花所愿啊！''她没理由付出这大的牺牲。'

'她已是败柳残……花！'最后一个字，低得几乎听不出来。

朱昶激情地大叫道：'我不在乎！这不是她的错，只是命运的安排太残酷。'胖大娘皱紧眉头道：'红姑娘为什么一定要硬作主？'这'红姑娘'三字的称呼，的确是不伦不类，但她不知道'红娘子'的姓名，年齿，而'红娘子'与朱昶却又姐弟相称，她只好这么称呼了。

'红娘子'激动地道：'大娘，宫花的一切我可以做得主的！''她是姑娘什么人？'

'几乎等于是一个人，头是两个，命是一条。''姑娘的作法，令人莫测……'

朱昶俊面一肃，道：'大姐，话到此为止了！''弟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该成家的？''先父母有灵，会原宥小弟的不孝！'

'你不改变主意了？'

'决不！'

'你愿再见宫花吗？'

朱昶心头一震，的确，他已被'红娘子'反反覆覆，弄得晕头转向，睁大了眼，望著「红娘子'说不出话来。

连诸葛明珠，胖大娘，'天不偷'，也全楞住了。

'红娘子'再次迫问道：'弟弟，说话呀？'朱昶激动无比的道：'岂止愿，我誓非要找到她不可！''我可以要她与你见面……'

'真的？'

'我什么时候信口胡言过……'

朱昶的身躯，因情绪的激动而簌簌直抖。

'大姐，她……她到底在那里？'

'红娘子'幽幽地道：'先别问在那里，要见她有条件！''什么条件？'

'先答应与明珠小妹的婚事！'

胖大娘与老偷儿倒吸了一口凉气，面上变了色。

朱昶的俊面却在抽扭。

诸葛明珠激情地道：'朱少侠应了我也不应，我岂能作不义之人。''红娘子'一瞪明珠道：'你别开口！'

朱昶的意识，被逗得有些狂乱，栗呼道：'大姐，别折磨我，我受不了！''红娘子'冷冷地道：'不是有意折磨你，小弟，真情是如此！''我不信！'

'要证据吗？'

'要！'

'你答不答应明珠的事？'

'办不到啊！'

'那你此生将永见不到宫花！'

'不！我要见她……但我不能答应，大姐，你多残忍……'泪水，终于滚下了面颊。

场面趋于沉默。

难堪的沉默，使人有窒息的感觉。

久久，'红娘子'以一种异样的声调道：'弟弟，我让步，但你见到了郝宫花，她对你有所求，你答应吗？'朱昶的情绪已陷于狂乱，毫不思索地狂叫道：'我答应，要我去死我也不考虑。

'

'好，她在这里……'

'那里？'

八道目光，惊疑地望著「红娘子'。

'红娘子'颤抖的手，一把抓下了蒙面红巾。

'呀！'

四人齐发出了惊呼。

朱昶连退数步，他只觉天旋地转，身形摇摇欲倒。

'红娘子'，赫然就是未婚妻郝宫花，这太以出人意料了，她自己作媒又坚持退婚，不择手段地撮合诸葛明珠。

朱昶手指郝宫花，语不成声：'你……你……宫花……'郝宫花面上带着惨淡的笑容，眸中挂着两串泪珠，但，她似已深思熟虑，竟能克制得住情绪，沉静地道：'弟弟，你答应见到我之后听我一句话的？'朱昶歇斯底里地道：'是，我说过！'

'如此，我要求你答应明珠小妹的婚事！'

朱昶狂呼道：'不！办不到，死也办不到！'诸葛明珠嘤咛一声，弹身飞纵而去。

胖大娘惊呼一声：'诸葛明珠，你去那里？'弹身追了下去。

郝宫花厉声道：'你如不答应，永远别见我！'最后一个字出口，人已在数丈之外，她的身法惊人，只几个起落，人已上了峰，消失在林木之中。

'天不偷'惊叫一声，疾追郝宫花。

朱昶窒息当场，手脚发麻，胸海内一片空白，一动不动，久久，才自言自语地道：'天下虽大，我仍然要找到她！'说完，蹒跚地移动脚步，此刻，他才真正地感觉到这一年多来的出生入死，身心俱疲，豪情壮志，也在刹那间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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