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恋爱了》

作者：林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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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会泛黄褪色，记忆也会褪色模糊吗？

如果再跟她相遇，她会认得出他吗？

而他又能够认得出她吗……

他们的缘份不浅，从小学、国中到高中不时的偶遇，

但又错过，原以为不太可能再碰面了，没想到……

没有任何偶然与宿命的浪漫重逢，他，总算又见到她了；

而她也随即喊出了他的名字。

冥冥之中有情牵吧？那条看不见、摸不著的线……

虽不知一生一世是多长久，但他那飘浮已久的心，

终于有了著落，在与她重逢之后。

十二岁时的感情，二十二岁时依旧；二十三岁的感情，

他相信十年后也不会不同。

他们的故事，现在才真正要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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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有一种心情，没有人知道……

上课钟响了一会儿了，但六年二班还是有些嘈杂。四十多个十一、二岁的小男生女生个个手里抓着课本，嘴里吱吱喳喳，念念有词，像庙里在拜拜念经似，紧张兮兮背着一句一句的课文，一边看着挤在前面的同学，像待宰的羔羊一只一只被喊上台，站在班级任老师面前当场抽背课文。

背不出来的，站在那里，像傻瓜一样，吃一个大大的鸭蛋。老师事先已经说了，这次抽背课文很重要，要占所有小考成绩的一大半。别班就算也要默背课文，也只算一次小小考，有的还不必背课文。但老师说他们太懒散了，脑袋差不多快生锈，背课文能集中注意力，又能刺激他们的脑袋瓜，搞得全班都在哀号。

也不是每个人都在哎哎叫，总是有例外的。总有那两个，不管考什么，都一副轻松没事的样子。国语、数学、自然、社会，甚至音乐、美术、体育，样样都好；成绩棒，人缘好，脑袋灵光，又长得好看漂亮，家里环境又好，老师特别喜欢，对他们印象特别好，心也比较偏的模范生。

“唉！这下子我完了！”像被杀的猪仔那样叫一声，陈丽美放弃地趴在桌子上。“怎么都背不起来！背了这段，忘了那段，这下惨了。”

教室嗡嗡嗡，没有人会注意后头放垃圾桶的角落，不良牛放牛吃草的边疆。

“嘘，小声一点。”旁边的陈秋夏提醒她。

陈丽美吐吐舌头，脸颊贴着桌子，歪向窗户那边。

“欸，阿夏，你呢？”阳光太扎眼，刺得她半眯着眼。

“我也完了。”坐在窗户边的陈秋夏也吁口气趴在桌子上，下巴顶着桌子，看看讲台旁正在背课文的同学。

“你也没背吗？”陈丽美爬起来，身子还是歪着。“昨天晚上我弟吵死了！一下子吵着要吃汉堡，一下子又要买新玩具，我妈不理他，他就一直哭，吵死人了。”

“你不是有自己的房间？”那个明亮、充满阳光、温暖的房间。不像她的，又暗又阴冷。

“我把门关起来了，还是没用，我弟一直哭，真的吵死人了，害我什么都做不下，无法集中精神。”所以喽，一切都是她那个宝贝弟弟的错。“这下准完蛋了！”

说着，陈丽美又软骨似趴在桌上，大眼睛眨啊眨地随便一扫，下巴朝隔几排的一个男生背影抬了抬，说：

“那个徐明辉一定没问题。他功课那么好，每次都考第一名，体育也行，又高又长得帅──啊！太不公平了！为什么我就没有在大学教书的爸妈？！”

是啊，太不公平了！陈秋夏也朝那个集众多女生目光的背影望去，然后，重重的脑袋一垂，感觉更不灵光。

不晓得是不是陈丽美的声音不小心大了点，还是有隔空传音的神力，前头的徐明辉回头望了一眼。

“还有那个许如娟，”两个小女生都没注意，陈丽美吱喳地还在说：“她也一定没问题。她成绩那么好，又漂亮又聪明，家里又有钱，跟那个徐明辉刚好是一对，老师最喜欢他们两个了──唉！不公平，太不公平了！世上就是有那样的人，什么都占了，我要是她就好了！”又嫉妒又羡慕。

教室另一边靠近老师的地方，梳着公主头的许如娟脸上带着笑坐在座位上，显得特别抢眼。陈秋夏默默看一眼，默默坐起来。

“我看你还是赶快背书吧，等一下就轮到我们了。”

“啊？！”陈丽美慌张起来。“这下死定了！现在到几号了？怎么办……”

陈丽美手忙脚乱成一团。提醒她赶快背书的陈秋夏，却看着窗外发呆起来。

一堆人挤在讲台前面，照号码混乱的排成弯弯曲曲的一排，有的站、有的半蹲，嘴巴念念有词。已经背完课文的，有的回到座位发呆、有的还逗留在讲台那边跟排队的同学讲话，教室后头这里空空的。

徐明辉偶尔抬头，目光不经意就扫过靠操场的窗户那边。呵，有人在发呆。眼神顿了一下。

大家都忙着担心自己，所以也没人去注意陈丽美压低声音，在那里慌乱的哎叫：

“现在轮到几号了？十四号？完了！我二十号！十九号是谁……啊！”杀猪似哀号。“完了！是那个徐明辉！这下我真的惨了，阿夏。居然排在徐明辉后面！他一定背得一字不漏！他背完后，轮到我……我死定了！”

望着窗外发呆的那个人，这下似乎才回过神。

徐明辉安静望着。那张被阳光照得有点惨白的面容，这时似乎变得更白，也慌乱起来。他很少跟她说话；他们今年才同班，不像跟其它人的熟。总有许多人来跟他说话，但她总是坐在那个有距离的角落，所以他只是偶尔抬起头，偶尔不经意看着。

“怎么办？阿夏。我死定了！怎么那么倒霉，居然排在徐明辉后面！唉！超不幸的……啊！对了，你排在我后面对不对？阿夏。还好有你，我们一起有伴……”

对了，她是二十一号……徐明辉想起来。

“啊？！惨了！”听到她小声慌叫起来。

他随意回头，随便地扫过一眼。那张惨白的脸胀红了，双手紧抓着课本，紧张兮兮，(奇*书*网^.^整*理*提*供)一下子昂头闭眼，嘴巴念念有词；一下子皱眉摇头，泄气地拍自己脑袋。

轮到十五号了。然后十六、十七、十八……

“下一个！”老师喊叫。

徐明辉站起来。

完蛋了！陈秋夏与陈丽美交换个杀头的表情。

“哦，是明辉啊。”老师表情变魔术般和蔼起来，对徐明辉微笑。“你一定没问题！”

徐明辉走到讲台前，从容地站定，从容地出声背起课文。

“这下真的完蛋了！我就知道！”陈丽美又在哀叫。

徐明辉一字一句咬字清晰，流利不打结。老师频频点头微笑，十分满意。

“啊──”忽然，徐明辉顿住。

“怎么了？”老师脸上笑容被人裹了水泥又硬扯似，顿时僵住。

“对不起，我忘了。”徐明辉很镇静，眉头都不皱一下。不像那些背不出课文的同学歪嘴耸鼻吊白眼。

老师有些意外，略略皱眉。全班嗡嗡嗡的，低声议论纷纷，十分惊讶。公主许如娟睁着大眼看着徐明辉，惊讶不相信。

对啊，怎么可能！陈秋夏简直也不敢相信，半张着嘴，都要呆住，与陈丽美你看我我看你的，都感觉像天刚刚下了红雨又打雷。

“怎么会！下句是……”老师皱眉，提醒徐明辉下一句课文。

徐明辉想了一下，又背了一句，还是停住，镇定说：

“对不起，老师，我忘了。”

全班又嗡嗡嗡。

“安静！别吵！”老师脸色有点难看。“许如娟，你来背这段课文。”

许如娟站起来，看了徐明辉一眼，然后低下头去。

“对不起，老师，我也没有准备好。”

这还得了！全班最优秀、最没意外的两个模范生居然都背不出课文！

这下子六年二班全都沸腾了，吱吱喳喳的，又兴奋又幸灾乐祸又庆幸好狗屎运！

“安静！”老师脸色很难看，很不高兴。“谁让你们吵吵闹闹的！都是高年级生了，还不懂得自爱，吵什么吵！再吵的，我就叫他出去罚站！”把气出在全班上。

“好了！大家都回座位去！明天再重新抽背课文，不会的人罚抄课文十遍，听到了没有？”

啊？！逃过一劫了！陈秋夏暗暗松口气，悄悄拍拍心口。

“Lucky！”陈丽美咧开嘴，伸出食指跟中指，悄悄对陈秋夏比个“大幸运”的手势。

“徐明辉，许如娟，”老师口气缓下来，“你们两个明天可别再让老师失望，懂吗？别辜负老师对你们的期望！”

“是的。对不起，老师。”许如娟回答。

老师心情这才好一点，脸色也没有那么难看了。她点点头，语气跟态度更和缓，说：

“好了，你们两个都坐下。”

大家看着他们两个，又低声嗡嗡起来。

老师心情虽然好了一点，但有气还没发全发够，听大家又嗡嗡的，又上了火，大声斥喝：

“你们又在吵什么吵！王小妮，你给我站起来！”合该王小妮倒霉，气全出在她身上。“还讲话！女孩子那么长舌干什么！刚刚背课文时却吞吞吐吐，连一段都背不好！那么爱讲话，又不好好念书，能有什么出息！”

女生脸皮薄，当着全班被老师这样斥骂，王小妮小脸都胀红，忍不住抽泣起来。

“哭什么哭！老师说你一句就哭起来！除了哭，你还会干什么！”

老师又生气斥责，王小妮哭得更厉害。

下课钟当当响起来。老师踩着高跟鞋，生气地鞑鞑地踩了出去。王小妮趴在桌子上，放声哭出来。

“可怜的王小妮，成了‘替罪的羔羊’。”陈丽美啧啧摇头，掉弄一句书袋。

几个女生男生围着王小妮，拍拍她的手或背，安慰她，陪她一起难过。

“别哭了！王小妮。”不断地安慰，给她支持。

“王小妮，别哭了，不要难过。”又有几个男生围过去。

王小妮长得小小甜甜柔柔又可爱，喜欢看日剧、漫画，也像那些漫画女主角那样有一双水水的大眼睛，而且柔柔弱弱需要人保护，很受男生喜欢，甚至比公主许如娟还受欢迎。但她成绩不太好，体育也不行，不过，大概因为这样才有一些女生缘。

“今天太幸运了，本来还以为完了，多亏了徐明辉──不过，王小妮可就倒霉了。”陈丽美朝王小妮座位那边努嘴。

“是啊……”陈秋夏也是暗拍心口。要不是徐明辉突然出状况，搞不好倒霉挨骂现在惨兮兮的人就是她了。不过，嗯，她这么庆幸，对徐明辉跟王小妮有点过意不去……

王小妮还在哭，哭得肩膀微微的颤动，小小年纪就显出那种柔弱可怜、惹人爱惜疼怜的气质潜力。围着她的男生不断安慰她，有的站在那，像在替她揪心。

真好……

陈秋夏说不出的羡慕，默默地看着。

真好……只要那样哭一哭，那么柔弱无助的抽泣，就有人来安慰、来呵护……她也不强壮啊，但常常她怎么挤也挤不出泪。悲哀这种东西，好象更现实、更深沉一点，不是被老师骂一顿，或心爱的狗狗猫猫被送走那样，就可以哭得惊天动地。

全班的焦点几乎都在王小妮身上，连陈丽美都凑过去。陈秋夏呆呆看着，心思有点恍惚。徐明辉回头，看她表情好象很羡慕的样子，又转头望一下王小妮那边，然后低头看自己桌上有不要的纸张，拿起来揉成一团，走到垃圾桶那里。

突然在她面前停住，摸了摸她的头，微微揉乱她的头发，然后对她笑一下。

“加油，明天要把课文背好。”

陈秋夏惊呆望着他。徐明辉又对她笑笑。

“欸，明辉──”那边有男生叫他。“你在干什么？都是你的缘故，害王小妮被老师骂，你要负一半的责任，还不过来安慰王小妮。”

刚刚都没人看到吗？

陈秋夏突然紧张起来，有点庆幸，又有点不安不敢抬起头。等她悄悄抬起眼，徐明辉已(奇*书*网^.^整*理*提*供)经走开。她摸摸自己的头，有点不真实的感觉。没有人注意不良牛放牛吃草的角落，偶尔顺便扫视到她的目光和那表情跟平常一样，刚刚发生的事好象没有发生过那样。

“怎么了？阿夏。”陈丽美兜回来，拍拍她。

“没……没什么。”她突然不敢确定起来。

“你去了吗？”

“啊？”

“安慰王小妮啊。”陈丽美朝还在哭的王小妮努努嘴。“平常我是挺不喜欢王小妮的，觉得她很做作，但今天她算是代我们受过，所以我就去安慰她一下了。可是，看着那些男生──”嫌恶地瞪一眼。掉回头又说：“不过，真该感谢徐明辉，还有许如娟──王子跟公主都没把课文背好，我们这些小喽啰命大逃过一劫。”小鬼灵精地一副大人口吻。

“就是啊，没想到许如娟也不会背。”

“我也觉得很奇怪。我看她一定是看徐明辉不会，怕徐明辉被老师骂，所以她也装作不会背。”八卦起来。

“为什么？”陈秋夏楞头楞脑。

“笨！连这个你也不晓得？”陈丽美凑过去。“许如娟喜欢徐明辉啦。”朝教室门口那边抬抬下巴。“哪，看吧。”

徐明辉刚好走出教室，许如娟跟着出去。

“徐明辉。”许如娟叫住徐明辉，毫不担心身后的视线及议论。

徐明辉转身，脸色平淡，也没笑。

“你刚刚是故意的对不对？”许如娟略略皱眉。

“啊？”资优生都像这样，表情、语气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背书啊。你为什么要故意说你忘了？”

“我是忘了，没背熟。”那口气平平淡淡，并不特别解释，别人相不相信，跟他无关。

“不说算了，可别想骗我。”许如娟也不是非追根究柢不可。她朝教室内抬抬下巴。“哪，都是因为你的关系，害人家被老师骂，你还不快去安慰人家。”

被几个男生围着的王小妮还在哭，徐明辉投去一眼，平淡说：“我刚刚跟她道歉过了。”

目光扫过另一个角落。就那样又看见她。

她好象老是一个人孤伶伶坐在教室后头。而他总这样，从另一个角落远远看着……

“你在看什么？”许如娟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但没能抓到焦点。

朝几个可能的嫌疑点扫一眼，半猜半疑。“你在看谁？陈丽美？陈秋夏？还是李纯纯她们？”

徐明辉只是勾勾嘴角。“许如娟，你太闲了。”

有一种情怀，不曾有人知晓……

当当当当……

钟响了，三年十一班传出像解放又像哀号的低嗡声。坐在最后一排的同学起身收考卷；卫生股长在那边叫；一些人自动自发地把椅子抬到桌子上，准备打扫，另一些在那边叽叽喳喳；然后卫生股长又在那边吆喝……

“诶，丽美，”陈秋夏三两下将书包收拾好，挂在身上。“我先回去了。待会老师如果问起，你帮我掩护一下，就说我身体不舒服。”

“你又要溜了？”

“我有事。”她爸妈今天都去上工，她要早点回去煮饭。

“上个礼拜辅导课你溜了，我说你那个来了，这回不能说你那个又来了吧。”

“你就说我身体不舒服就好了，老师不会问那么多的。”

“如果老师问了呢？”

“不会的。”陈秋夏比个手势。“好了，拜托你了。我先走了。”

匆匆摆个手，从教室后头溜走。徐明辉站在门外，迎面碰个正着。

“要回去？”他望一眼她的书包。

“诶。”她心虚起来，讷讷地解释，“我……呃，有点不舒服……”

怕他再问，头一低，赶紧快步穿过去。徐明辉高出她半个头，十分有压迫感。

他望着她背影，直到她走远，才收回目光。

隔一会，穿条松垮的西装裤的导师走进教室，吆喝说：

“哟，小羊们，上菜喽！”手上夹着一堆讲义跟考卷。

一一把上回考试的考卷发下去，叫一个骂一个，但也不是很认真的骂。还不到三十岁的老师，仍跟大男生似，还有很多热血，不过也滚得很油条就是了。

“陈秋夏——”叫到陈秋夏了。

“老师，”陈丽美举手。“陈秋夏身体不舒服，先回去了。”

“啧，又溜了！”白痴才鸟这种借口。“真不知死活，这个时候了，还给我开溜，她还想不想念高中啊？没一点觉悟性！”

她就知道会这样，陈丽美扁扁嘴。陈秋夏每次编的借口都太烂了，不是那个来就是身体不舒服，难怪连热血的楞头导师都蒙不过。

“陈丽美，你把讲义跟考卷带去给陈秋夏，跟她说这个很重要，明天上课要考。大家听好了，回去把讲义给我好好念十遍，明天上课我考人，不及格的，皮就给我绷紧一点等着。好了，哪，这拿去，陈丽美。”

“为什么又是我？”陈丽美咕哝。

“谁让你跟她是好朋友，同方向，住得又不远。”

“可是人家还要补习，回到家很晚了。而且，也不近，起码有十条街！”

“罗哩罗嗦的，你太没义气了，陈丽美。表现一点同学爱！”

“又来了！好嘛，好嘛，我拿去就是……”

“我拿去给她好了。”徐明辉突然开口。

“哦，徐明辉，”导师眯眯眼。“你是班长，能者多劳，为同学服务，好榜样。好，老师帮你记嘉奖一次。”

“啊，太不公平了！”陈丽美嘟嘴。“那我呢？”

“你？你作梦去。”

“你太偏心了，老师。”

“你现在才知道？太晚了一点吧。人的心都是长偏的，你不知道吗？可见你一点都不用功。好了，都给我打开课本，上次交代的作业写好了没有？”

导师转过身面对黑板，底下立刻嘈嘈切切叽喳起来。

“好好哦，那个陈秋夏。下次我也要跷课，让徐明辉拿讲义给我。”几个女生小声叽喳。

陈丽美白她们一眼，隔空叫一声，“喂，徐明辉，你真的要拿讲义去给阿夏？你知道她住在哪里吗？”

“大概吧。”徐明辉不动如山，不受任何影响。

“你确定？她家不太好找——”讲到一半突然闭了嘴。想想，小六同班，又从国二同班到现在，谁家哪条巷里住，多少知道一点吧。

“不过，”徐明辉想想说：“你还是把她的地址、电话告诉我，以防万一。”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这家伙！她还以为他什么都知道。

“你跟阿夏说，我要补习，所以不能过去，晚一点我会打电话给她。”陈丽美边说边写下陈秋夏的电话、地址，丢给徐明辉。“她家不太好找，你走到巷子底的时候，好像没路了，你往右拐，有一条小弄，是接着巷子的，往里走，再朝左拐，一直走进去就到了。”

“陈丽美，你又叽叽喳喳地在说什么？”导师转过来，半截粉笔丢向陈丽美。

陈丽美敏捷一闪，粉笔丢中她身后的男生，正中额头。

“嘿，林老大，你要丢也丢准一点，很痛的耶！”那男生伸手盖住额头，没大没小的抱怨。

“叫叫叫！是个男人就给我闭嘴。”热血的青年老师双手擦腰，一副很凶悍。“好了，黑板上的习题给我一题一题做出来，做不到一半的，老话一句，皮给我绷紧一点。”

那男生朝徐明辉偷偷扮个鬼脸，低声说：“林老大又在发疯了。”

徐明辉微微一笑。看看黑板上的数字题，想了想，顺便多抄了一份，做了两份的解答。

奇怪，门没锁……

“爸？妈？回来了吗？”陈秋夏丢下书包，边喊边往里头走去。

房间里没有人。

“奇怪……”她转向厨房。

厨房传出的声响，她加快脚步，几乎要跑起来。

“爸？妈——啊！”身体硬生生扯住，叫了出来。

冰箱旁站了个男人，约莫二十五、六岁，身材中等，不算结实强壮，但长相帅气俊俏，一件白衬衫和破牛仔裤挂在他身上，看起来都破旧得很有格。他正喝着水，直接就着矿泉水瓶口咕噜喝着，听见叫声，转过头来，下巴一抬，摆个帅气的姿势，还伸手朝陈秋夏比了比，咧开嘴笑起来，露出阴森的白牙。

“哟，阿夏。”还眨了眨眼，抛个飞吻给她。

陈秋夏张开嘴，又蠢又呆楞的模样起码维持了五秒，才终于叫起来说：“小叔！”奔了过去。

男人帅气地双手一摊，伸手弹一下额前的头发，才说：“可不是你小叔我陈志成先生。”

还跟真的似！每次都这般做戏一样，一副明星架势。陈秋夏大声笑起来，开心叫说：

“你怎么回来了？”

“回来看看我哥跟嫂子啊，顺便检查一下你这个小矮子长高了没有。”还抬高下巴，作势睥睨陈秋夏。

陈秋夏又笑。“你不会又没交房租，被房东赶出来吧？”

“嘿！”像猫被踩中尾巴跳起来，陈志成夸张地挤眉歪嘴，忙不迭说：“呸呸呸呸！什么被赶出来了！小鬼头，你太不给你小叔我陈大爷面子了，一回来就寻我晦气！”

“要不，你怎么回来了？”这个小叔“不良纪录”太多了，每回都要她爸妈帮他收拾烂摊子。

“嘿嘿！小鬼头，我难得回来一趟，你就这样欢迎我？”

好好好，就不漏他的气，不揭他的底细了。

“好嘛，别气了，小叔。你这次要待多久？”笑咪咪地挽住她小叔的手臂。家里只有两间房，她小叔每次回来都得在客厅打地铺。

“小鬼头！”陈志成睨睨陈秋夏，弹一下她额头。“专会给你小叔我漏气。这回我就待久一点，好好治治管教你。”

啊，真的是给房东赶出来了。

陈秋夏还是笑咪咪。“好啊，爸跟妈一定很高兴。”

这个小叔虽然不务正业，但她一直喜欢她小叔。小叔是她爸唯一的弟弟，也是他们唯一的亲人。他跟她爸差了十多岁，她爸妈一直很“包容”这个小弟，她也一直很“包容”这个专留烂摊子的小叔。

“好什么好？”小叔却斜眉扁嘴。“嫂子也就算了，顶多说一两句；可我哥——也就是你那个爸，一定又罗嗦个没完没了。”

“谁叫你每次都惹出一些烂摊子。”二十几岁的大男人，却比她还像国中生。“爸前几天还说，要不要租间大点的房子，小叔你也回来一起住，省得被赶来赶去。”

“嘿——”陈志成瞪眼张大嘴正要抗议，客厅门碰一声，被人拍开。

“阿夏？！阿夏——”是隔壁的黄大叔跟黄婶。还有两三个其他邻居伯伯叔叔的，脸色焦急凝重，甚至匆忙慌乱。“啊？志成，你也在——”急急催促说：“正好！你们赶快去医院，阿夏她爸妈发生事情了！”

“我爸妈怎么了？”陈秋夏心一紧，大声叫出来奔过去。

“说是被车撞了，被送到医院了。志成，你快带阿夏去医院！快点！来，跟我来！”

“小叔——”泪一下子就涌出来。

“没事的！”陈志成抓紧陈秋夏。“有小叔在。”

黄大叔催促说：“志成，阿夏，快点！我有车，我载你们过去！”

脚步声杂杂踏踏，担忧焦急难过，一片骚乱。陈秋夏抓紧她小叔，忍不住哭了又哭，骚乱中，忽地竟看到徐明辉站在她家门口。

“陈……”徐明辉张了张嘴，看一堆人乱成一团，住声看着。

“阿夏，志成，快点！”黄大叔频频催促，推了站在门口的徐明辉一把。“小孩子别挡路。”

徐明辉踉跄一下，看陈秋夏被一个男人抓着，拉向一辆灰色车子，不禁大声叫说：“陈秋夏，你又要去哪里？”

引得许多人转头看他。黄婶说：“阿夏她爸妈被车子撞了，他们现在要赶去医院。”

怎么会——徐明辉表情牵动一下，看陈秋夏哭泣颤动的扭曲的脸，甚至鼻水都流出来，心里一阵抽动，竟跑上前去。

“我也去。”

黄大叔回头奇怪地看看他，表情在说这小孩在干什么，凑什么热闹。

徐明辉说：“我是陈秋夏的同学，我也一起去。”

黄大叔皱眉，看看陈志成。这种时候没人有心情多说什么，陈志成也没表示什么，徐明辉已经自动钻进车子里，就坐在陈秋夏旁边。

担心、害怕又恐惧的情绪一直袭击着陈秋夏。她没办法忍住不哭，紧紧抓着她小叔，不知道该怎么办。

除了陈秋夏压抑的哭声，没有人说话。徐明辉默默坐在陈秋夏身旁，默默听着她强抑而抑不住的哭声。

黄大叔把车开得飞快，还抢了几个黄灯。赶到医院，她爸妈还在抢救。但没一会，手术房门就开了。医生、护士的表情，灭绝了陈秋夏那一点小小的希望。

“爸！妈！”她失控哭喊出来。

“别哭！阿夏，还有小叔！还有小叔！”陈志成紧抱着陈秋夏，边叫自己也边哭出来。

“陈先生……”身后医生遗憾地走近。

陈志成抬起手臂随便抹一下脸，擦掉泪，跟着医生走到一旁。

“爸！妈！”止不住那锥心的痛，陈秋夏叫了又叫，哭了又哭，眼泪鼻水糊了一脸，甚至站不住，跪了下去。

颤动的身躯承负太多悲伤痛苦，不住地哭泣抖颤。徐明辉心不断抽紧，蹲跪下去搂住那颤动哭泣的身子，给她一点力量。

“哭吧，还有我。我会一直在这里。”

谁是谁，谁又在那里？陈秋夏只是难过地不断痛哭，泪眼模糊，看不清谁是谁，除了放声痛哭，还是痛哭。

有一种意绪，始终缱绻缠绕……

火腿、蛋、青豆、玉米、红萝卜、洋葱……

陈秋夏一边扳着指头，一边低声喃喃，一双大眼一边骨碌地往堆满生鲜蔬果的冷藏柜扫视打转。都是很普通平常的东西，很容易就找到。她拿了两根红萝卜，丢进篮子里，勾勾嘴角说：

“看你还躲到哪里去！”没注意到一个手里拿着瓶矿泉水的女孩，奇怪地看着她。

看看篮子里的东西，差不多都齐了，她用手指一一指了指，像数萝卜头那样通指边又喃喃自语。“鸡蛋、火腿、洋葱、青豆……啊！”她叫一声。

虾仁！忘了买虾仁了。

炒什锦饭不放虾仁的话，小叔一定会哇哇叫。小叔吃炒饭喜欢火腿和虾仁海陆混在一起炒的——啊，差点又忘了，还有青葱。洋葱和青葱。东西海陆一起大杂烩。

她小叔就是那样，挑嘴又爱叨念。果然是她爸的弟弟——小叔以前老抱怨她爸爸爱对他叨念。

匆匆拿了虾仁和青葱结了帐，走出超市，远远瞧见一个身影似乎有点眼熟，正走到街口那边，正要过马路。陈秋夏犹豫一下，抿了抿嘴，提着装满菜的袋子追上去。

可那一犹豫，那个身影已走到对街，她只赶得及捕捉到远去的背影。那个身影并不是单独的，还有高矮或灰青或鲜艳的身影伴行着。

她在路口站了一会，才转身朝原来的方向歪回去。感觉袋子一下子重起来。心沉沉的，还有一丝说不出什么的感觉，怅怅的。

回到家，刚想找钥匙，不经意碰着门，大门竟然开了。

“咦？”她觉得奇怪。“回来了啊……”她侧身用身体将大门顶得再开些，一边叫说：“小叔？你回来了啊？”挤了进去。

还没站直，刚抬起身，就被人一脚踹在屁股上。

“啊！”她往前额了两步，叫了声痛。

回头一看，浓眉刚拧起来，小叔大人手擦着腰，鼻子朝天，先声夺人说：“你翘个大屁股堵在门口做什么？”

“嘿！你自己没关门，我还以为你回来了。”

“哪有——”

话才出口，厨房忽传出“锵”地锅子落地的声音。

陈秋夏反射转头，瞪大眼转向她小叔。陈志成立刻将她拉到身后，一连痞痞地问：“你藏了什么野男人是不是？”

还这么嘻皮笑脸！陈秋夏瞪小叔一眼。

好，好。小叔摆摆双手，嘴巴做出个无声的了解的口形，收起玩笑的表情，凝住气往厨房走去。

陈秋夏抓住他的衣摆，跟在他屁股后。两三步就到厨房，她探出头，她小叔冷不防大喝叫说：“你是谁？在干嘛？”

铿锵一声。流理台前站着的那人吓一跳，震动一下，手上的锅子掉到地上。像只受惊的小兔，连忙转过身，不知所措的看着他们，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又赶紧蹲下去捡起锅子，然后拿在手上，不知如何是好，语无伦次喃喃说：

“我……呃，那个……嗯，我……”

“是你！”看清流理台前站的女孩，陈志成脱口叫出来，睁大眼，惊讶又不相信。

“啊，嗯，是我……那个……我……”那女孩胀红脸，结巴又吞吐，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突然低下头，从口袋掏出一百块钱，双手捏着伸直双臂递到陈志成面前说：“这个，我……我是来还这个……呃，钱的。”

“还什么钱？我不是说不必了。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的？怎么进来的？”并不去接那个钱。

女孩有些尴尬，伸直双臂站在那里，缩也不是，再递往前也不是，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讷讷地，又结巴说：“我……我……我……”

“怎么回事？”陈秋夏用手肘撞撞她小叔。“你朋友吗？小叔。”

“我怎么知道。”陈志成抓抓头发，打开冰箱拿了一瓶可乐，仰头咕噜喝了一大口，才揩揩嘴边的水渍，一屁股坐下来，没好气说：“我连她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叫谢婷宜。”那女孩听他这么说，连忙开口。陈志成抬头望她一眼，她又呐呐地低下头。

陈志成没好气继续说：“昨天我卖了一张票给她，她钱不够，我想电影快开始了，不卖也是赔钱，就半卖半送给她。她硬要还我钱，我都说不用了，也不知她是怎么摸过来的。”

“就这样？”陈秋夏吊吊眉。

“不然还能怎么样？”小叔白她一眼。

“那个……对不起，擅自闯了进来。”谢婷宜红着脸，深呼吸口气，鼓起勇气，一鼓作气说出来。“我到戏院那里去找你，没看到你，卖水果的阿婆告诉我你住在这里，所以我……啊，我有敲门的，但门没有关，所以我就——”

“看吧！你又忘了关门！”陈秋夏不防叫起来，埋怨她小叔。

“罗嗦！”小叔抵赖不肯爽快承认粗心大意忘了关门。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谢婷宜大声道歉。两个人吓一跳，齐齐看她，她又红红脸，讷讷说：“我不应该随便就进来，应该在外头等的。对不起，都是我太随便了，还随便清洗那些碗盘锅子……呃，我只是想帮个忙——啊！对了！”连忙把放在流理台上的一袋东西放在桌上，说：“这是我跟阿婆买的水果，还有我自己做的寿司，请你们收下。”

“啧，那个死老太婆，为了卖点水果，就把我给卖了。”陈志成啧一声，有点不满，可也不是很认真，更像嫌麻烦。

女孩从脸一直红到脖子上，尴尬不安，却又矛盾地一副“勇往直前”、“达到方休”的决然表情。

看样子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克服了极度的羞怯与不安，鼓起很大的勇气才能做出这些来的。陈秋夏看看她一脸无所谓的小叔，又看看胀红脸的女孩，也不知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一个温室成长的乖乖好女孩，阴错阳差不该地撞识一个不负责任的浪子……也就是她小叔啦！

女孩看起来大概大她三、四岁，一看就是个文静内向、好人家出身的乖宝宝，但这样的人，一旦认真起来，才更不顾一切、坚持决绝吧？

内向的人，一大胆起来，往往更令人咋舌。

“啊，我不管了。”这种人，陈志成不但没辙，而且应付不来。

“啊，这个——”谢婷宜连忙拎了那袋寿司追过去。“还有，请你把钱收下——”

陈志成逃瘟疫似，忙不迭溜了出去。谢婷宜被丢在门口处，尴尬地回头对陈秋夏怯怯地笑一下。

“我小叔都那么说了，你还是把钱收回去，至于水果和寿司，就谢谢了。”说着，陈秋夏提提手上的塑胶袋，表示“不客气，她收下了”。

星期五的晚上，电影院前大排长龙，隔些距离可以看见她小叔忙碌又有点鬼祟地在人龙中穿梭，时而靠近排队的人群，比画着什么。很多人不理他；有些和他简短交谈一两句，然后达成协议似交换什么；更多人闲闲看着。

“不可以。这个钱我应该付的。”谢婷宜摇头，很坚持。“他……呃，我是指陈先生很辛苦，我不能占这个便宜。”

她能占一个卖黄牛票的什么便宜？顶多做白工，或损失一张票的本钱。

“小叔已经说不用了。”那样的损失不算太大吧。这些年真要感谢好莱坞给他们赏饭吃。

“不行的。”谢婷宜还是很坚持。

陈秋夏想了想，耸个肩。“算了，你硬要给，我就不客气了。”将钱塞进口袋里。

“那……嗯，今天真不好意思。”谢婷宜朝陈志成方向望一眼，眼眸赶紧又垂下。“我可以再来吗？”

“啊？”

“我可以再来吗？”谢婷宜鼓起勇气重复一次。“如果你不介意，我希望能帮点忙。我对自己的手艺有点自信，我可以帮你打扫炊煮什么的。”一口气把心里想的说出来，殷切地看着陈秋夏。

这太夸张了吧？陈秋夏看着她，略略蹙眉。

小叔到底对人家施了什么魔法？

“你到底看上我小叔哪点？”她突然开口。

“啊？不——呃，那个，不是的！”谢婷宜被问得猛然一qi書網-奇书楞，红着脸摇头又摇手。“不是的，我只是……那个……呃——”

看谢婷宜的穿着，白衬衫，米色打褶裙——打褶裙！这年头还有人穿打褶裙！加上浅米色的软皮鞋，浅色丝袜，都像出自保守中上的家庭。陈秋夏老气的吐口气说：

“你还在念书对吧？”

“嗯，××大学，”顿一下。“四年级。我看起好像很小，但其实不小了，比你大很多——”

“也不过就三、四岁。”果然！×大是有名望的学校。“我小叔只有高中毕业。你家里会让你跟一个高中毕业的男人来往吗？”

“这是我的事，跟我家没有关系——”谢婷宜急切脱口。又讷讷起来，“呃，我是说，我的意思是，陈先生他人很好，我希望……嗯，我是想——呃，”停顿下来，又红脸。“我可以再来吗？起码，让我做个晚餐，表达我的心意……”

“随便你吧。”她那么爱煮饭炒菜就随她吧，她乐得省事。

“真的？”谢婷宜抬起头。

陈秋夏耸个肩。“其实我挺讨厌煮饭的。”

“谢谢！”高兴得又红起脸。“我会再来的！”

这年头居然还有这样纯情会脸红的人……古董哪！

她转开头。谢婷宜朝人龙的方向离开。目光顺着人龙的序列缓缓扫到尾，陈秋夏就看到她小叔，正耸着肩靠向一家人。一个男孩——先前街道上那似曾相识的身影。她看到他全家，她猜是他父母，衣着光鲜，站着那里便有一股沉稳的气息。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和另一对中年男女，约是她父母。女孩大约跟她同年纪，但人家皮肤白皙，娇丽鲜艳，像朵玫瑰。

她走到一旁，看小叔鼓动三寸不烂之舌——其实讲来讲去也就那两句——向他们兜售电影票。女孩身旁那优雅的女仕，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但教养让她不表露出来。小叔不厌其烦地鼓吹，但他们不为所动。

内心被什么锥刺着，有种匍匐在地的卑微。

她遥遥望着那男孩背对的身影。是哪一年，她好像也曾这样无声望着？哦，是了，小学时，老师要大家背书，她的号码就排在他后面……

突然，他转过头看来，看到她。

她一下子屏住呼吸，定在那里。

但她没有茫了知觉，还看到小叔往人龙的中间靠去，惹人嫌地被拒绝、被忽视……

她也看到他朝身边的中年男女说了什么，然后笔直走过来。中年男女审视的目光朝她的方向望了一会，然后有教养地收了回去，并不虎视耽耽。

“嗨。”没想到会这样遇到。那之后他又去找过她几次，后来她搬家，扑了空，就失了音讯。

“嗨。”果然是他。虽然他长高了很多，她毕竟没认错。

“也来看电影？”他不是没有努力过。但不算太努力。不够。那时他还太年少，他的努力不够使他将断了的线牵系。

“找人。”

他顿一下，终是没过问。他记得当时那一直哄她别哭的男人，所以突然才回头。希望什么吧。

“我小叔。卖黄牛票那个。”不是没有难堪。但她看出他轻微那一顿。

他点个头。“你好不好？”

他们同年，但忽然间，他有了种可靠的成熟。

“还好。”这几年她小叔很努力，没有让她饿着。即使她小叔不够努力，肇事的人赔偿的一点钱也够他们生活，还有她父母那卑微的少得可怜的劳工保险。

“你现在——”

“明辉！”没能够把话说出来，像朵玫瑰的女孩跑了过来。

想说的话便顿住了。

“你朋友？”女孩有张嫩红娇美的容颜。她想的果然没错，她看女孩熟而亲密地站在他身旁。

“她是陈秋夏。”

“陈秋夏？我就觉得她看起来有点眼熟！”女孩娇媚的笑容下有种似稳似现、她似曾相识的柔弱甜美。

“她是王小妮。记得吗？她小学毕业后就移民到国外，暑假才回来。我后来才知道她阿姨跟我妈是好朋友。王小妮回来就住在她阿姨那里，有时我们跟她阿姨他们就一起晚餐，偶尔参加一些艺文活动。”徐明辉淡淡解释。

王小妮？哦，是了，只要那样轻轻一哭，就总是有很多人围着安慰。她曾经很羡慕过的……

“陈秋夏。”王小妮十分友善，好像很开心看到老同学。“其实刚刚我就看到过你，在超市。”转向徐明辉，带着笑。“你不知道，明辉，陈秋夏很有趣。刚刚在超市，我看到她跟蔬菜在讲话！觉得她有点眼熟，又不好太突然就跟她说话。原来是陈秋夏呀！真高兴又见到你。除了明辉，我出国后就没有再跟其他同学联络了，很高兴又能遇到以前的好同学。”

同学是真，“好”倒未必吧。但看得出来，王小妮改变了一些，柔弱的潜质被娇艳给掩盖了，开朗了很多。她移民去的，或许是个有魔法的地方。

“我——”

才开口，不知谁的手机响起来。

“啊！对不起哦！”王小妮一脸抱歉拿起粉红外壳的手机。走到一旁，喂了一声，便愉快地流利地说起连串的英语。

陈秋夏莫名地心一纠。

“大概是她在这里念国际学校的朋友。”她的脸色不曾惊动过。徐明辉也无所谓似轻描淡写解释。

彷佛又只剩他们两个人了。

“你明天有时间吗？”他背向所有的纷扰，整个人彷佛将她笼罩。

“我——”

“我在这里等你。我有事跟你说，你一定要来。”彷佛预料到她会有的迟疑，不等她犹豫，他便作主订下与她的约定。

一定。不能迟疑；不要她迟疑。要她一定要接下这约定。他在这里等待。

长龙那边中年夫妇轻轻在对徐明辉招手。徐明辉点个头，然后转回头说：“记得，明天，一定要来。就这时候。”

“明辉，阿姨他们在叫我们了。”王小妮切断手机，朝她阿姨挥个手，走过来。“不好意思，我们得走了。很高兴又看到你，陈秋夏，我们再联络。”偕着徐明辉走回人龙中。

她好似总是这样望着别人的背影……他们似乎改变主意，不看电影了，离开排队的人龙。王小妮侧过身来，对她招了招手。

“怎么了？”小叔看到她了，跑过来。

“哪。”陈秋夏收回目光，把塑胶袋递过去。“人家给你的。我也把钱收下了。”

“我不是说不必了，你还收她钱！”小叔瞪眼，伸手敲一下她的头。

“她硬是要给，我也懒得再推。哪，吃这个吧。我也没时间煮晚饭，刚好。”

小叔又敲了一下她的头，抓了个寿司塞进嘴巴，狼吞虎咽，鼓着塞满食物的腮帮，含糊不清，说；“我肚子饿死了。”

没等寿司全嚼透咽下肚子里去，又抓了一个塞进嘴巴里。

“小叔，我们不要再卖黄牛票了吧。”走远的身影还是那么鲜明。

“咳！咳！”小叔不防给呛到。又敲她一个响头。“你头壳突然坏掉了是不？”

“你别老敲我的头。”陈秋夏把寿司全塞给小叔。“前两年我还小还不清楚，但慢慢也知道，电影业这么不景气，全靠好莱坞的大片才能卖点票，可是那种大片又不常有，卖这个票根本赚不到什么。”

“可情况好也是不错的，像今晚，你看。”指指排长队的人龙。“遇到这种大片，努力一下，够吃一阵子，这几年不就这样过来了。再说，不卖票的话，你要你小叔我做什么？难不成跟那个死，老太婆一样卖水果？”小叔不以为然。

“我可以打工，而且爸妈还有留下一点钱——”

“那个钱不能动，是要给你念书用的。”小叔挥手打断她。“你别担心那么多了，你小叔我知道怎么办的。”挺挺胸膛，又敲了敲她额头。“去，别再给你小叔我漏气了！打什么工！小叔是干么用的？我还养得起你啦！没事少给我出那种馊主意。”

“可是……”

“还可是！好了，吃寿司了。”塞一个寿司进她嘴巴。

她慢条斯理把寿司拿出来，翻转看了看。

“小叔……”有点不知怎么开口。

小叔挑个眉，一副“又要说什么教”的表情。

“我想补英语……”

“补英语？”小叔有点意外。想了想，抓抓头说：“对哦，你都要联考了。没问题，你尽管去，明天小叔就去银行领钱给你。”

“没问题吗？”对自己的要求，陈秋夏感到不安。

“安啦！”嘻皮笑脸作势惯了，小叔作势拾手一挥，手背就要朝她胸部拍去，蓦然瞥到那隆起的胸部，赶紧硬生收了回去，反拍到自己的胸膛，不防又给呛到。

“小叔！”

小叔举个手，表示没事。把寿司全塞给她。“这什么鬼东西！今天生意好得很，我再冲一下，你回去炒个饭给我。”又摆摆手，生龙活虎地穿入人龙中。

陈秋夏看看手上的寿司，拿起一个塞进嘴巴里。

嘴巴里塞满东西，几乎要呛到。她努力嚼着，努力把寿司咽下去。

不后悔。不管做什么，她不愿意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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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星期五下午四点。

星期五过了中午，就差不多算是周末了，人心浮沉，做什么都按捺不住，更别说好好坐在阴暗的教室里听课。课排在这时候，真是失败；选这时候的课，更是失败。陈秋夏就是倒楣的处在这双重的“失败”里。

好不容易挨到四点，总算挨到下课，她立刻瘫在桌子上，松了一口气。

“陈秋夏，”班上热衷搞聚餐舞会的倪玉铭敲敲她桌子，一张票直递到她鼻子前。“明天晚上在‘蓝狐’有个舞会，特别请了一个小有名气的DJ，很多人都买票了，你也去活动一下筋骨，捧个场吧。”

“不成，我没空。”也没兴趣。直起身，把票及拿着票的手，推离她远一点。“再说，这时候，都快毕业，谁有空！”

“又没空？！就是最后的机会了才要好好狂欢一下！”倪玉铭怪叫着。“我跟你同学快四年，你没有一次有空。陈秋夏，你不郊游、不联谊、不烤肉，连个舞会也没参加过，你这样还算什么大学生！”

谁说她不郊游、不烤肉、不跳舞的？那她小叔时不时在阳台上烤的，搞得一屋子烟雾迷漫的那叫什么？时不时上山下海，后头顺便拖着一个跟班的，那又叫什么？

“你甭替我担心。虽然不像，但好歹也算是一个，跟你一样注了册缴了学费。”

“你这样不健康。”倪玉铭又在噜苏。

哈！她这样不健康，怎么样才健康？“这你更不用替我操心，我身心健康，头好身体壮壮。”

总之，就是没空，也没钱买他那张破舞会的门票，捧他的场。不过，她真怀疑，这年头还有大学生在跳舞吗？不都去参加什么影歌星的签名会、演唱会和首映会了？

实在说，不是她乖戾，这是个新台币贬值，大学生比菜头还不值钱的时代。甚至贬得比新台币还要快。

“捧个场嘛！”倪玉铭凑过去。

“我穷得很。”陈秋夏推开他凑近的脸。

这年头学外文的男生越来越多，不再非理工不可，所以他们英语系的男生也不再显得那么珍贵。一个班才几十个，占了都三分之一的男生，跟菜市场卖的白菜一样普通，还有什么好稀奇的。所以，她毫不留情地推开挡路碍事的倪玉铭，毫不同情，更没有同学爱，说：

“去找别人吧。”

最近她在考虑要不要继续念研究所。但语言这种东西，实用最重要，有什么好研究的？她对语言学没兴趣，不耐烦比较分析一个一个语言的异同，也没意思研读文学，对那些风花云月、什么象征比喻和寓言的没有太高昂的热情。

她想早点工作，早点赚钱。念那么多的莎士比亚或乔埃思的，对实际生活也没有太大的帮助，也没有使她精神更高尚，或更有气质内涵一些。

这几年小叔尝试过很多工作，开过计程车、卖过水果、当过建筑工人，也去学修车，甚至卖过小吃。现在在卖牛肉面，但生意不算很理想，勉强可度三餐、交房租及店租。房子跟店面是跟阿水婆的亲戚租的，给他们打了折，算是便宜租了。因为这样，小叔在阿水婆面前矮了一截，乖乖听她噜苏，不再动不动就骂她死老太婆。

阿水婆当小叔跟她儿子一样，小叔不卖黄牛票后，还让小叔跟她卖过水果。后来又帮忙找了住的地方跟店面。其实离以前往的地方也不太远，所以她有时也会跑去帮阿水婆看水果摊。

“都快五点了。”她看看时间喃喃自语。

等车、转车，耗去了不少时间。下了车，她顺便买了一些蔬菜、鸡蛋。今天她可不想再吃小叔的牛肉面。

店面在巷子口，但是朝巷子这边，并不面向街道，小小的，感觉像一个矮子夹在一群高头大马的长人中间。行人来往，不会特别去留意。周围有许多性质差异南辕北辙、奇形怪状的店——算命的、卖青少男女饰品的、精品女装的、卖中药的，甚至还有茶馆跟卖杂货的，还有酒家。总之，杂七杂八、乱七八糟，丝毫没有规画，就一个“混乱”可以形容。

“小叔。”他们就住在店面楼上的小公寓。

好像有客人——不是来吃面的那种，小叔正必恭必敬，甚至有点紧张地端了两杯应该是茶，在客人坐的桌上，然后才在桌子一边坐下来。

“哦，又来了。”陈秋夏走过去。觉得有点头疼。相信小叔也跟她一样觉得头疼。

“什么‘又来了’？这么没礼貌！还不快跟伯父伯母打招呼。”小叔轻声斥喝，连姿态都比平时斯文很多。

“你不必那么紧张啦，小叔。”反正谢婷宜的爸妈也不是第一次来了，烦都烦死人。

真的，不知道她小叔对人家施了什么魔法，来做过一次饭后，然后第二次、第三次，跟着不知道怎么，他们家那个厨房，就变成谢婷宜的天下。大学毕业后，谢婷宜当上了公务员，出入得更勤，赶都赶不走。内向的女孩一大胆起来——真的，比那“神风特攻队”还勇敢！然后，纸就包不住火，谢婷宜的父母发现女儿跟一个高中毕业、没一份像样工作的男人瞎混在一起，那个震惊，可想而知。

“你少噜苏，还不快坐下。”小叔一把将她拉过去坐下。

谢婷宜父母双双抿着嘴，表情有点凝重，甚至严肃阴沉，不露一丝温暖笑容。

“谢先生，谢太太，你们一直来烦我小叔也没用。我小叔一直要婷宜别再来，婷宜还是来了又来，我小叔因为这样其实还错过不少机会。你们总不能要我们又搬家吧？”

谢婷宜父母对小叔的嫌弃，陈秋夏可以理解，其实并没有对他们太反感。小叔也没有“高攀”的意思，所以一直是能避就避。但避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

“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年纪大了，小叔不再出手就赏她一记“爆米花”或敲她额头，可那种“训小孩”的口气还是没变。

“陈先生，”谢先生绷着脸。“我们替婷宜找到了一个好对象，对方不论学识品性和工作，各方面条件都和婷宜很相配。我希望你别再跟婷宜有任何牵扯，耽误她的前程和幸福。”

小叔低着头，看不清他眼底的表情。

“陈先生，”谢太太的口气温和一点，虽然一样没笑容。“我们作父母的没教好，自己的女儿不听话，觉得很惭愧。但陈先生你口口声声说对婷宜没企图，却一次一次让她上你这儿来，这岂不是很矛盾？”

“对不起。”小叔低头道歉。

“小叔——”陈秋夏开口，小叔瞪她一眼，阻止她说什么。

照谢太大的说法，如果她小叔真没那意思企图，坚决不让谢婷宜上门，那么，女孩子毕竟脸薄，不可能一次次上门来。却不知道自己女儿可以一蹲，在别人家门外角落蹲一下午，甚至一直到晚上，脚都麻了，一站起来就跌倒，害小叔紧张兮兮地送她上医院。而且，这样的情形不只发生一次，而是一次又一次，再一次，又一次，数都数不清，最后，小叔只好投降了。

文静内向的女孩死心眼起来、大胆起来，小叔那样怕缠的人也只好认栽了。

“请你们还是好好跟婷宜谈一谈吧。”小叔不让她开口，陈秋夏哪听他的，照说她的，但到底收敛住，没有太过分，说得太难听。

小叔并没有游手好闲或不务正业，这几年，他一直努力工作，虽然三天两头换工作。但他一直道守诺言，没有碰她爸妈留下来的钱，那些钱只用在她读书上。直到年初，阿水婆一直劝他把工作安定下来，又介绍这个店面，小叔才动用了那些钱租下店面卖起牛肉面安定下来。

“婷宜现在鬼迷心窍，不管我们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谢太太说：“陈先生，拜托你帮帮忙，劝劝婷宜，王先生是个好对象，跟婷宜很相配，错过这个好对象，不知婷宜上哪再去找像这样的好人家。”

这也太狠了一点吧？陈秋夏不禁暗暗叹口气。

“谢太太，”她不叫伯母的。“你让我小叔做这种事，岂不是要他当坏人？你明知道婷宜根本不会听的，故意要我小叔去劝她，让我小叔去伤害她。你以为这样，婷宜就会死心是不是？你也太小看你女儿了。”

“陈秋夏，叫你闭嘴你还一直多嘴。”谢太太脸色又绷紧，小叔急急要她闭嘴。

“好，好，我闭嘴。”陈秋夏站起来。“我肚子饿死了，我要去吃饭了。”跑到前头下面条。

谢婷宜父母算是文明的人。这件事虽然让他们气急败坏，半年来时不时就上门来，但一直没有“恶形恶状”。一开始虽不能接受，但慢慢地他们也明白“问题”是在自己女儿那一边。他们强烈反对又反对，谢婷宜则干脆在三个月前搬出家里到外头住。

自己父母早逝，很羡慕人家家庭那种阖家团聚的温暖，所以陈秋夏对谢婷宜的做法很不以为然，很不客气地说谢婷宜不知好歹，刚好被到面店的谢婷宜父母听见。后来谢婷宜又搬了回去，谢家夫妇没说什么，只是一直很容忍陈秋夏的“不礼貌”。

捞起面条，正想加些葱，发现没葱了，她回头喊叫：

“小叔，葱花呢？没葱花了。”

“啊！”就在这时，她身后门口那里突然发出一声轻叫。回过头，只见谢婷宜拎了一袋在超市买的东西急急走向她爸妈，有些气急败坏，轻叫说：“爸，妈，你们又来这里做什么？我不是说了，是我自己要来的，不要再来找陈大哥。人家陈大哥要做生意，你们这样会给人家带来很多麻烦的。不要这样！”

老实说，她知道她小叔很好——因为他是她小叔，所以她觉得好。但她不知道小叔是哪点好，惹得谢婷宜那么死心眼。虽然跟艳丽勾不上边，但谢婷宜至少算是清秀，学历又不错，又有稳定的好工作，不愁找不到条件理想的对象。偏偏谢婷宜就是对小叔那么死心眼，可小叔根本不当是艳福，只觉得麻烦，几年下来，只能认栽了。

“婷宜，”谢先生表情一沉，有些难看。“你下班不回家，又跑来这里做什么？”

“我做好饭就回去。”

“这像什么话！跑来给不相干的男人做饭，回去倒要妈煮饭给你吃伺候你！”谢太太生气说着。

“回去后我也做饭给爸妈吃。爸妈如果喜欢，以后我下班回去后都帮妈煮饭。”谢婷宜低下声说着。

“何必那么麻烦，”陈秋夏还站在锅前。“叫小叔煮面，大家一起吃牛肉面就是了。”高声喊她小叔。“小叔，你快来煮面啦，我肚子饿惨了。还有，记得切葱花，已经没葱花了。”

“老板，”不巧，走进来两个青年人。“来两碗牛肉面，要大碗的。”

“马上来。”陈秋夏清脆答应一声，朝她小叔招招手。

小叔犹豫地看看谢婷宜爸妈跟谢婷宜，还是欠了欠身，赶紧走到前头去。

谢婷宜默默坐下，陈秋夏倒了两杯开水，一杯给谢婷宜，一杯自己咕噜喝着。笑笑说：“先吃点东西吧。吃饱了，要哭要吵要闹才会比较有力气。”

谢婷宜父母看她一眼，没说什么。谢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茶早凉，他微微皱一下眉，陈秋夏站起来说：

“我去帮你们换杯热茶。”

“不用了。”谢父说。

“当然要。”陈秋夏又笑。“我这是在帮我小叔讨好你们，功劳就记在我小叔头上。”

谢父闷哼一声。陈秋夏仍然笑着，重新倒了两杯热茶，含笑说：

“婷宜，你爸妈帮你找了一个好对象，条件很不错，你爸妈要小叔劝你跟那个好对象相亲、结婚。”

“爸！”谢婷宜轻叫起来，转向她父亲。

“爸妈是为你好。”谢母说。

“妈，你们要我说多少次？我不会答应的。”

陈秋夏还是笑笑的。“婷宜，你还是听你爸妈的话吧。你跟我小叔不适合，你爸妈反对你跟小叔在一起，你要是违逆父母的意思，硬要嫁给我小叔，大家都不会快乐。”

“阿夏，怎么——你怎么说这种话！”谢婷宜怨她一眼。

“不然我能怎么说？总不能要你违逆你自己的父母吧？我真的不喜欢那样。你就听你爸妈的话，嫁给那个好对象。但如果不幸你因为不是如心所愿，幽怨不乐，郁闷成疾，或抑郁地香消玉殒，那你爸妈也只好怪他们自己。”

谢婷宜先是睁大眼，然后噗哧笑出来。谢父则不满地瞪她一眼，有些不高兴。

“面好了。”小叔不凑巧地刚好这时端面上桌。

谢婷宜爸妈气呼呼地不肯举筷子。

“爸，妈。”谢婷宜喊她爸妈一声。

陈秋夏不客气，自己先吃起来。闲闲说：“你们肚子不饿吗？我可饿扁了。还是吃一点吧，要生气也要先吃点东西，才有力气好好生气。”

“阿夏。”谢婷宜扯扯她。

谢母看看陈秋夏。这半年谢婷宜也说了很多陈家的事好寻求她父母的认同，所以谢婷宜父母对他们也知道不少，知道陈秋夏在某知名大学念书，快毕业了。谢婷宜知道她父母重视这个，所以特别强调，谢婷宜父母多少也因此对陈秋夏印象不会太差。小叔有她这个侄女，行情总算才没黑到底。

“你念那么多书，就光会说这种尖酸无聊的话吗？”谢母有点不高兴。

“当然不是。”陈秋夏温温一笑。“不过，我其实已经很客气了，谢伯母。”喊了一声伯母。

谢婷宜母亲一窒，默默与先生对视一眼。

他们都有教养，不愿给人太难堪。所以陈秋夏已经很婉转。

“小叔，”她转头喊说：“快来一起吃面了。”

中午吃完饭，走向视听教室的时候，不小心跟一个戴了满手佛珠、银环和用染黑胶线穿的玫瑰十字架项链，以及穿了起码四个耳洞戴了五、六个耳环，时髦又前卫的男生擦身而过，陈秋夏很不争气地起了一些鸡皮疙瘩。

对于那种全身披披挂挂，戴满饰物比如耳环、鼻环、戒指等的男人，她一向敬而远之。这个更过分，还在脖子上套了一个皮质的养狗用似的项圈。看了她都替他觉得呼吸困难。

她知道这是流行、新潮，但视觉感受硬就是不肯跟认知配合。

像迎面走来这个女生，穿了无袖背心跟贴身的低腰牛仔裤，露出一截白皙的肚皮，连肚脐都露出来了；乌黑的半长发像瀑布一样披泻下来，盖过半个裸露的肩膀，手上也是戴了水晶链，加上戒指、项链什么的，但看起来抢眼亮丽。最重要的，顺眼很多。这就是节制的差别。

节制。那是很重要的。

一个是稀奇，一大群就不值钱。

数大不一定都是美。一古脑往身上挂一堆破烂并不就叫流行，她只觉得活脱像是从武侠小说里走出来的现代丐帮。

她友善地望了那女生一眼，算是给对方行个注目礼。美丽的事物总是教人赏目悦目，难怪这世上美丽漂亮的人多占尽便宜。

“啊？陈秋夏？！”不料，漂亮女生竟站住，睁大水亮的大眼，指着她，一脸惊讶。

“啊？”叫她的？陈秋夏比对方更惊讶。她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竟认识这种漂亮抢眼又会打扮的女孩。

“是我啊！许如娟。你不记得了？”

许如娟……

“你的小学同学。”看到她脸上的困惑，许如娟又加了一句。

“啊？”某种光影一闪，陈秋夏脱口叫出来。“公主？！”

许如娟先是一楞，然后想起什么似笑起来，伸手掠了掠头发，一脸艳亮风情。

“你还记得这个啊！”

“那时大家都这么叫你。”陈秋夏也笑。

“小孩子才会起劲给谁谁谁起什么绰号。”对这个绰号，许如娟也并不怎么反感，边说还边笑。“好久没看到你了。我不知道你也在这里，居然从来没有遇到过你！”

“是啊，我也觉得很意外。校园又不大，要遇见还真不容易。”

“你念什么的？”

“英语。”

“我商学。”许如娟又掠一下头发。“你等会有课吗？一起去喝杯咖啡吧。”

“是没有。不过——”

“那好，走吧。”听她说没课，许如娟拽着她手臂就往前走。

“大热天的，你不觉得这样太亲热了？”她原打算去视听教室听一段英语演讲的，但qi書網-奇书算了，下次再去听也没差。

“很久没见了嘛。”许如娟笑着放开手。

从不知道许如娟是这样的人。小学课堂上那个公主，遥遥的，跟她像两个不同世界的人。

咖啡店里开了冷气，十分凉快。许如娟点了冰咖啡，陈秋夏想了想，要了热可可。

“大热天的，你喝这个？”

“我怕喝太冰的东西，胃着凉。”

“胃着凉？”许如娟楞一下，跟着清脆笑出声。“以前我就觉得你很怪，没想到你还是一样的怪。”

“我也觉得你们好学生很不一样。”

“说真的，那时我一直很好奇，你们坐在教室后头角落，都在做些什么？”说起了从前。

“还不是跟你们一样。”

“我总觉得不一样。对了，徐明辉——你应该记得吧？你有跟他联络吗？”忽然提起了那个人，陈秋夏不提防，心头震了一下。“我听说他跟你进了同一所国中，那时真羡慕。我妈硬要我去念私立女中。”顿一下，大方地笑一下。“我那时候挺喜欢徐明辉的。”

好像也不是秘密，大家都知道。陈秋夏微微一笑，小小一惊许如娟如此坦然。但想想，已是多久陈年旧事？儿时情怀，有什么不好坦然的？

只是，对她，怎么觉得还不过是昨天的事而已……

许如娟一手支着下巴，红艳的唇含着吸管，吸了一口冰咖啡，抬眸笑说：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老师要大家背书，很多人没准备好，连徐明辉都说他不会，老师很不高兴。”

“嗯。我记得那次你也说你没准备好。嗯……你真的没有准备好吗？”多年疑问，忽然撩起。

“怎么可能。”许如娟嘴角一勾，掠开垂到颊边的发丝。“我看老师不高兴，不想徐明辉一个人被责骂，所以也说自己没准备好。要挨骂大家一起挨骂嘛。”

果然。陈秋夏下意识点点头。

“其实我才不相信徐明辉真的不会背。怎么可能！结果王小妮被老师骂哭了，我还说他怎么不去跟人家道歉，安慰人家——”说到这里，许如娟顿一下，笑笑说：“我以为徐明辉喜欢王小妮。”

这名字一再跟那个人连在一起。回想起多年前戏院前那一幕往事，陈秋夏心里忽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后来我听说王小妮跟徐明辉好像有什么亲戚关系。我原以为徐明辉喜欢王小妮，过后仔细想，又觉得徐明辉那样做好像是为了坦护谁，因为某个人吧。”停顿下来，大眼水亮，眨也不眨地对着陈秋夏，唇瓣抹着隐微的笑。“我记得那时排在徐明辉后面的人是你对吧？陈秋夏。”

“不，”陈秋夏反射否认。“不是我。是陈丽美。”国中毕业后搬家，陈丽美也搬家，断了音讯，不知旧时人仍然好不好。

“但下一个就是你。徐明辉是十九号，我记得你是二十一号。”不得不令人赞叹许如娟记忆力之好。

但会是那样吗？真的是那样吗？会是为了她……不，她不敢那么想。

“你跟徐明辉有再碰过面或联络吗？”

陈秋夏摇头。“没有。不过高中时曾经碰过他一次。”

“就那样？”

“不然还能怎么样？”问得陈秋夏不由得好笑。

但她回答得好，也平常吧？

许如娟没再追问，用吸管搅搅咖啡，又吸了一口，笑说：“你小学时成绩不太好，没想到我们现在却在同一个学校。”

“我高中时很是用功了一下。”

“我想也是。你是那种晚慧型——”

许如娟的手机突然响起来。她看一眼，把铃声按断气掉。口气平常，说：“我男朋友。”

也是。才能如此间话家常似谈起以前喜欢过的男生。

“你呢？”许如娟忽然问。

“啊？”一时不明白她指什么。

“男朋友啊。”

陈秋夏摇头。

“怎么可能！”许如娟皱下鼻，不相信。陈秋夏的身材跟她差不多，卷乱的发，浓密的眉睫，明亮盈水的眼睛不说话先动人三分。虽然不怎么打扮，只是简单的白衬衫、牛仔裤，还是能让人眼睛一亮。

“当然可能。”她突然觉得许如娟皱鼻的样子很可爱。

又有手机声响起来。这回是她的。她不认识的号码，八成是打错的，没去理它。

“对了，我听说你爸妈……”想起她曾听过的陈秋夏父母发生的意外，许如娟脱口出来，又觉得不妥，咬住唇。

“没关系，都过去了。我现在跟我小叔住在一起。”成为孤儿的伤心悲痛那些伤口都结疤了。她成长得很健康，头好壮壮。“对了，我小叔开了家牛肉面店，有空你来捧场一下，我给你打折。”

“不是免费请客啊，老同学耶！”

“怎么可以。诶，小姐，我们也要吃饭交房租的。”

两人对视，噗哧笑起来。

陈秋夏手机又响起来。她看一下来电显示，接了电话。

“喂？”话筒传来哭声。她不禁皱起眉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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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明辉，电话。”

时差的关系，徐明辉睡得昏昏沉沉的，听见叫唤，好一会他才反应过来，坐起来，无意识地呆了一会，才起身走出去。

“明辉，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一声不响就跑回去了！”娇滴滴的女孩声音，即使带着小小抱怨不满，听起来仍然甜甜，反倒像在撒娇。

“是你啊，小妮。”

“你怎么突然跑回去了？”

“不是突然，我早就计画好了，我不是跟你说过了。”

“人家以为你在开玩笑嘛。”而且，他只提过一次。“再说我以为你会等到毕业典礼过后再回去。”一般都是这样的不是吗？偏偏徐明辉不按一般的想法做事。“你不参加毕业典礼了？”

“不了。”徐明辉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喝了几口。厨房窗外可看到远处的山影，天蓝蓝，阳光有点强。

他母亲走进厨房，见他在厨房，对儿子笑一下，退出去到客厅，把空间让给他。

“你真的不参加？那徐妈徐爸怎么说？”他的回答让王小妮失望了。怎么这样？居然不参加毕业典礼！她还想跟他一起拍穿学士服的合照，再一起回去的！

“我爸妈没意见。”他爸妈很体谅，一切尊重他的意见。

这几年都是他爸妈过去看他。将近四年没回来了，不知为什么，他突然有点等不及，完成一切的课程，所有的考试一结束，不等到毕业典礼举行、结束，就这样回来了。

“你太胡来了。”王小妮不禁又抱怨。因为她知道不只这样，徐明辉还决定暂时不继续念研究所，尽管几所大学研究所录取通知都寄到了。这一年的时间要去做些有的没的。她问他，他说他也还没有决定做什么。但不管做什么，搁着正经的事不做，却浪费一年的时间形同无所事事，实在教她搞不懂。

她请他爸妈劝他，别让他做傻事。而徐明辉的爸妈也不是不反对他的决定，可反对也没有用，只好尊重儿子的决定。

“好了，小妮，我时差还没有调过来，头有点昏，改天再聊吧。”

几丝白云不知什么时候冒出来的，横散在远处的山影上方。阳光更亮更逼眼了，天空大半覆盖蒙蒙的金光。看来是个大好天气。

他拿着水杯走出去。他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优闲地看着报纸。抬头笑说：

“小妮跟你抱怨了？”

“嗯。”

“你回来前应该先跟她说一声。”

“我请王阿姨代为转达了。”

“那不一样。女孩子比较敏感，你这么粗心会让小妮觉得你不重视她。”儿子已经大学毕业了，该开始考虑其它事，徐母理所当然谈论起王小妮。

“小妮像个小妹一样，我对她没其它意思。”在大家看来，这好像是“顺其自然”，再理所当然不过的发展，毕竟这近四年来他跟王小妮在同个大学和城市，时时碰到面在一起。但他对王小妮没有过多的感觉，只能是这样。

“这样啊。”徐母明白儿子话中的含意，有点失望。

她觉得王小妮不错，跟自己儿子挺合适，又是自己好朋友的外甥女，相交来往多年，再理想不过。可偏偏当事人的儿子没那种意愿，真的有点可惜。

“你想好做什么没有？”徐母问。

“我还没有决定。”徐明辉摇头。“我想先休息几天再说吧。”感觉好像有点迷茫，也或许只是时差尚未调整过来的缘故。

“也好。你很久没回来了，就先休息一阵子，四处看看，过阵子再说也不迟。不过，明辉，爸妈相信你，给你一年的时间做你想做的，也不干涉你，你可别让爸妈失望。”

可怎么样才是不让他们失望？

“我可能会到非洲大草原看狮子争地盘打架呢，也没关系吗？你们会觉得失望吗？”徐明辉不禁开玩笑。但他口吻虽然带着玩笑的意味，眼神却认真，眼睛里没有笑。

徐母侧头想一下，开明地笑说：“没关系。说好给你一年的时间。不过，你可要小心，不要让狮子给吃了，白费了爸妈的苦心。”

徐明辉笑起来。“谢谢妈。对了，爸呢？”

“出去了。难得周末假日，你爸也闲不住。不过，天气真是不错。你要出去走走吗？”

从客厅落地窗望出去，蓝蓝的天泛着金灿的光。徐明辉不禁眯了眯眼。

“再说吧。我想先冲个澡。”

房间里有卫浴设备，但他没有马上冲澡，坐在床沿，发呆了一会。从他房间望出去，还是一样那么蓝的天空。天气，真的很好。

他眯起眼。弯下腰，从搁在床边地上还没整理的旅行背袋拿出了一个木质小相框。照片有点褪色了。那是一张看似班级合影的团体照，照片中每个人都只是像一个小点。他低下眼。照片右下角，站在第一一排边上的那个人……

有些记忆，好似也快要跟这照片一样泛黄褪色了……

可是每一次，他都不禁再想起。

“哪，你自己说吧。这是怎么回事？”陈秋夏把衬衫摊在小叔面前。

白衬衫领子上，印着触目惊心的口红印，照那痕迹看来，印上这痕迹的人有一对多肉饱满的嘴唇。

就为了这个，谢婷宜找她哭了一个晚上。

“这……那个……”小叔瞪瞪眼，有点气急败坏。“这不关我的事，都是那个死老太婆！”

已经正名很久的阿水婆一下子又变成了“死老太婆”，大概也脱离不了关系。

“阿水婆怎么了？”陈秋夏简直像法官在问案。

小叔发急，有点焦头烂额。

“还不都是因为那个死老太婆，说什么你很久没帮她看水果摊了，我倒楣刚好经过，被她抓住帮她看摊子。结果小莉——呃，你知道，那个‘白美人’的小莉刚好来买水果，死老太婆跟她说什么，呃，那个婷宜的事，也不知道小莉发什么疯，抱着我就亲。我赶紧推开她，把口红擦掉，哪知道领子都给沾上了。偏偏婷宜刚好在那时候过来——啊！谁晓得会那么凑巧！总之，就是那样。我怎么知道嘛！”说到最后，小叔烦躁得乱抓头发。

“你是说婷宜撞见了？”不只是衬衫口红印那么简单。

“诶。”小叔叹口气。“我哪知道会那么巧！她转身就跑，我追也追不上。”

“你哦！”她有没有说过，小叔长得很“称头”——英俊好看，虽然不是很高大，但身材结实，一脸健康阳光，以前卖黄牛票时，就很受在附近酒家上班的小姐喜爱。

因为有她这个“拖油瓶”，小叔一直很规矩没有太乱来；后来加上个谢婷宜，小叔更是跟这些“小姐”“保持距离，以策安全”。偶尔她们来店里吃面，顶多打打不伤大雅的屁。

“小莉喜欢恶作剧，你好好跟婷宜解释不就没事了。”谢婷宜多少会有危机感。她父母嫌小叔，但小叔并不是没有女人要。

“她跑得那么快，我怎么追得上。”

“她能跑得多快？”她忍不住横小叔一眼。

小叔低头嘟着嘴，像做错事的小孩，乖乖坐在那里挨骂，不时抬头偷觑一眼，又赶紧垂下眼。

“把头抬起来。”陈秋夏敲敲桌子。

小叔忐忑不安地抬起头。

“小叔，你到底喜不喜欢婷宜？”陈秋夏表情、语气和态度严肃起来。

小叔有点不自在。闪避说：“小孩子问那么多做什么。”

“小叔，你也该有点担当了。要不，就彻底跟婷宜断了来往；要不，就给人家一个肯定。你这样犹豫不决，不仅耽误婷宜，也耽误了自己。”

那时不时嘻笑惯的脸凝住，垂下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爸妈一直很反对。”

“不要管她爸妈。你自己呢？小叔，你到底喜不喜欢婷宜？”

小叔头垂得更低，好似有点丧气。“呐，阿夏，你想你小叔配得上人家吗？”

问得多伤感泄气。

虽然她想说“当然配得起”，她也很想说她的小叔是最好最棒的，但现实是很残酷的。

这个社会惯以用来衡量一个人的那些比如学历、身家背景和事业等等，小叔没有一项合乎水准以上。

所以，“物以类聚”，小叔这样条件的人，至多就只能在小莉等那些女孩中受到欢迎。而与他们“不同类”的谢婷宜父母，看小叔的目光就充满质疑，自然的嫌弃。

但是——她还是要说但是，小叔幽默风趣，该努力的时候十分努力，又懂得调剂生活，亲切又善解人意——她的小叔真的很好。虽然她也喜欢谢婷宜，可真要她老实说，除了学历跟家世背景，谢婷宜哪里能配得上她小叔！

“配得上，当然配得上。”现实是很残酷的，但陈秋夏还是很肯定地点头又点头。

小叔猛然抬头，目光激动，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像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她现在在楼上。”可爱又可怜的小叔。他们这样环境背景的人，面对美好的恋情、彷佛高不可攀的对象时，或许就难逃这样自卑无力的心结吧。“小叔，你快上去安慰人家吧。”刻意顿一下。“不然，就狠心不要理她，刚好藉这个机会，跟她划清界线。”

那张英俊阳光健康的脸上，不安、犹豫、迟疑、渴望、困惑与期待且忐忑不安的情绪交杂反覆混和着。几番张口，又退缩闭上。终于，小叔猛然站起身。

“我上去看看。”

那一天就是在这个地方吧？

这个地点，这个角度，这个时间，她站在这里，电影院前的人龙长到溢出街道。人声、车声、音乐声，电与光、光与热，相互交织出混杂的繁华热闹节庆似的气氛。

然后，她就是站在这里，这个位置。他走过来，走向她，走到她面前。他说……

“阿夏！”电影院前不远，阿水婆坐在水果摊子后，招手叫她。几个排队买票的人，闻声无聊地回头看了一下。

“阿水婆。”陈秋夏回神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跟我小叔说我好久没帮你看摊子了。”

“那你今天是来帮我看摊子的？”阿水婆笑咪咪。

“才不是咧。我是来兴师问罪的。”

“什么师罪的？你在说什么？”阿水婆没有太多的文化，听不懂这种咬文嚼字的东西。

“我是来找你麻烦的。”陈秋夏干脆叉腰鼓起腮。

看看那架势！阿水婆眯眼又笑起来，用牙签又了一块切好的水果递给她。

“来，这梨子我今天刚进的，又甜又水，吃一块试试，很好吃的。待会你带两粒回去，你小叔最喜欢吃这个了。”

陈秋夏不客气地一口吃了梨子。“你给我这点甜头是没用的，阿水婆，这次你真的惹了很大麻烦，婷宜哭得好惨。”

每次要是惹小叔跳脚，阿水婆就来这手贿赂，每次小叔都好说话，甜头吃在嘴里，吃着吃着就把生阿水婆的气忘了。

“真的哭了？”阿水婆总算有点过意不去。

“哭了一个晚上。”倒楣的是她，足足听谢婷宜伤心哭诉了一晚。“你明知道她会多心，干么要在小莉面前说那些？小莉就是坏心眼，喜欢搞破坏，听你说婷宜的事，她不破坏一下才奇怪。”

其实她跟那些在“白美人”上班的时髦小姐说不上熟，连说认识都算勉强，只除了两三个，包括小莉，有时会到店里吃面，一回两回的才熟一些。她们喜欢半刺半调侃地叫她“大学生”；看见谢婷宜时，则往往鼻子朝天哼一声，故意找事跟小叔搅和。

“我不是有意的，我也不知道会那样嘛。”

“小莉还故意把口红印到我小叔的衬衫。婷宜抓着那件衬衫哭了又哭，我耳朵都听她哭麻了。”

“哎呀，怎么会这样！”阿水婆懊恼一声。

“阿水婆——哎哟，大学生，你也在啊。”不巧的，说鬼鬼到。踩着三寸高跟鞋的小莉，婀娜多姿地走到摊子前。“你们在聊什么？聊得那么起劲。”

“说你啊。说你干了什么好事。”陈秋夏没好气。

“哎呀，我做了什么？”小莉装一脸无辜。

陈秋夏白她一眼。“真会装！小莉，你不该到舞厅上班，应该去演戏。”

“你也觉得我有当明星的架势呀，大学生。”小莉娇笑着。“我就是喜欢你这一点，大学生，不会装模作样歧视人，自以为了不起，跟某个女人不太一样。”转向阿水婆。“阿水婆，那梨子看起来真漂亮，麻烦你帮我削两个包起来。”顿一下，口气一转。“那个女人自以为念了点书，厚脸皮地缠着小陈，还以为她看上小陈是给小陈施了什么恩，老是一副高高在上，看了就刺眼。”

“婷宜只是比较内向一点，并没那个意思。”

小莉睨她一眼。“你还帮她说话！”

“我只是实话实说。”

“反正，我就是看她不顺眼。”

“你这样简直害死人。”

“我害着谁？”小莉嗤一声，很不以为然。

“我。”

“你？”小莉不禁转向她，睁大描得蓝艳的眼睛。“我怎么害着你了？”

“你那样胡搞，最后得出来收拾的还不是我吗？我得两边听两边说，口水都干了，很烦的。”

小莉瞪了她三秒，才转身过去，对阿水婆说：“多少钱？”把钱给了阿水婆，拿了水果。

然后才再转身过去，伸出食指点点陈秋夏的额头。

“你哦，那么鸡婆做什么。让他们分了不是很好吗？吃饱闲着那么多事！”转身扭着屁股走开。

“反正，拜托你不要再乱来了，小莉。”陈秋夏对她屁股喊了起来。

小莉没理她，自顾往“白美人”走去。

“好了，阿夏。”阿水婆说：“小莉只是胡闹一下，没那个意思的。你就跟婷宜解释一下，要她别多心，她会听你的。”

“这种事一次两次的，很烦人。”

“谁叫你有个没用的小叔。都多久了，还在那里拖。要不就娶回家，要不就断了好找个新的。他在那边瞎拖，还以为是在办家家酒啊。”

看，旁观者都看得这么清。

她小叔啊！

“好了，我有点事，你帮我看一下摊子，我去去就来。”阿水婆说。

“喔。”她走到摊子后，顺手拿了一块切好的梨子，直接塞进嘴里。

毕业考就在眼前，她现在应该待在书桌前的，结果却坐在阿水婆的摊子前对着一摊红橙黄绿的水果。她要是考砸了，毕不了业，阿水婆准难辞其咎。

坐在这里，这个角度，许多街景都跳入眼帘。角度一转，目光一移，就可以看到当年她站立的那个地方。

其实也才四年不到吧？还没久到让人唏嘘的地步。但怎么记忆里的那一日时远时近，时模糊又时清晰？有时候她觉得彷佛已经过了好久，都快沧桑了；怎么有时又感觉彷如才昨日，他的一声一影，一情一景，伸了手好似就可以捕捉得到……

“老板。”摊子前停了人，递给她一袋挑好的梨子。

陈秋夏站起来，秤了梨子，然后收钱、找钱，把袋子递给客人。然后又坐下来，莫名吁口气。

忽然，一抹黑影从眼角闪过。她急忙抬头。她在意的那个角落远处有个身影一闪而逝，消失在街道的转角。

那番相见过？那般似曾相识……

她心猛地碰地一跳，然后急促鼓跳起来。

会是他吗？

她猛然站起来，没有多加思考，丢下摊子追了过去。

在哪里？在哪里？

她跑到转角的街口，横向纵向来往全是人影。她张大眼睛，寻了又寻，边跑边四处张望追寻。

跑过了下条街，又追到下下条街。人群在霓虹下鬼影似的晃动。没有。没有她似曾相识的那帧身影。

看错了吗？

她站在路口，垂着头，双肩松斜。

被眼角的错觉戏弄了一番吧？陈秋夏对自己暗暗摇头，然后抬头吸口气。

哪有可能戏剧性的相遇！旧时、旧地，一样的人——

若果真再相见，她还能够认出他吗？而他，能够认出她吗？看了太多充满浪漫的偶然的浪漫爱情戏剧电影小说，人们遂以为生活中也充满那样浪漫的偶然。但是，会不会，很可能的，即使再有相遇的一天，他们——她与他，会认不出彼此，忘了彼此在对方记忆中的模样。

啊……

她仰起头。在霓虹光影与各式光亮中，几乎看不见夜空的面貌，只是明亮的光片背后，横亘着黑洞似的幽暗。

应该是这里吧……

徐明辉望着电影院前排队买票的人影：心里仍有点不确定。

海报上是好莱坞某部中级制作片子，演员的名气不小，抢在暑假之前上映，算是为即将到来的影业旺季打前锋，暖场一下。

那一年，也是一部好莱坞大片，他们一家跟王小妮阿姨他们就在队伍里排队，而她，就站在这里，他转头看见她，朝她走过去……

是的，是这个地方没错。离电影院不远有个水果摊……他目光一移。没错，有个水果摊，有个阿婆看着摊子。

刚刚他走错了地方，在街头转角的地方走错了方向，往相反的街道走去，绕了一大圈才走回到这里。毕竟过去好多年了，他记忆中街道不是那清晰，脚步一踌躇就转错了方向。

那时她就是站在这里，这个方向，这个角度——

他有话跟她说，约她隔天晚上同个时间、地点见面，但她——

他甩一下头。还想那么多做什么！

他始终没有等到她。终究没能再见到她。然后，他就走了。离开了这个城市，这个岛屿，在异国大陆，他乡陌生的城市读书生活。

就这样过了四年。

为什么回来？为什么又来这里？他在凭吊什么？想追寻什么？

“徐明辉啊徐明辉……”他低头喃喃一声。暗暗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高大的身子一下子就没入黑暗，被霓虹与光亮切割出的闇暗吞噬。明亮处那边，与徐明辉背去的街道相反的街口这处，陈秋夏踩着自己不明显的影子，慢吞吞地往水果摊走去。

“阿夏，”阿水婆一看到她就抱怨。“我请你帮我看一下摊子，你怎么丢下摊子就跑了？你跑到哪里去了？东西丢了怎么办？”

“对不起，我突然有点急事。”陈秋夏老实道歉。“我把钱带在身上了。”把装钱的袋子递还给阿水婆。

“你哦。”还好，没昏了头，还记得把钱带着。阿水婆仍摇头。“我回来时没看到你人，摊子旁半个人影也没，吓了我一大跳，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对不起。”

“到底怎么了？”

陈秋夏只是摇头，没头没脑说：“我要回去了，过几天就要考试了。”

“诶，等等，阿夏。”阿水婆叫住她，塞给她两个梨子。“哪，这个带回去吃。”

“谢谢。”她也不客气。

方才的一切，果然只是她的错觉而已。真是！她在慌张什么？为什么要那么急切？

那时他说有话要跟她说，要她一定要来，同时同地，他等她，要她一定要出现——

她失约了。

她觉得他们是不可能的，既然不可能，那又何必。

后悔吗？

后来她听说他出国念书了，十八岁的她，曾经低声轻轻哭泣。

他们之间果然是不可能的，有太多差距，所以她觉得又何必再见那一面。要说什么？又能说什么？

多年以后，她还记得自己那样低低的哭泣过。

怎么那么轻易就放弃……

十八岁那一年那说不出是酸是伤是悲或是后悔的泪水，到如今，偶尔还会无声地从她心田淌过。

啊……她仰高起头。

多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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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如果当年他没有离开，或许他会念这个学校，跟其他那些学生一样，走在这条两旁种满椰子树的大道上吧？

也许……

如今都只能是也许了。

转个弯，转入与椰林大道并行的另一条较窄小的道路。这里人比较多，篮球场上几个人满场飞奔，边上驻足了不少人。徐明辉不怎么感兴趣地望一眼。这部分的校园充满活力与动力，刚刚他走过的椰林道感觉却要空荡很多。

回来这些天，他就像这样，没目的地这边走那边晃，不确定自己真正想做什么。他停下来，眼角忽然有个黑影一晃而过，他心一惊，急忙回头。

三三两两的人群，一张一张看来彷佛都相似且陌生的脸谱。他没有心惊的理由。

篮球场上叫喝声不断，变得相当热闹。徐明辉又投去一眼，有个高个子正在跳跃投篮。

“阿夏！”

忽然他听到似乎有人在叫一个牵动他神经的名字，急急又回头过去。只看到一个背影，在侧门口那边，与一个男人并肩走出去。

他呆站了片刻。

他怎么没想过，她有男朋友了吗？

应该有吧。他们都不是小孩了。

他不禁苦笑起来，垂下头，一只手捂着心口，彷佛落了败的战将，失落黯淡起来。

“徐明辉？！”身后猛不防响起又惊又不确定的叫声。

他怔了一下，慢慢回头过去。

“阿夏！”

没预料到会突然被人叫住，陈秋夏疑惑地回头，微微吃了一惊。

“小叔！”她跑过去。

没想到小叔会到学校来找她，还站岗似地在校门qi書網-奇书口等。可校门不只一个，就没想到她如果走别的门，他岂不是傻等。

“陈秋夏——哦！男朋友来等了！”路过的同学，恶作剧地怪叫一声。

陈秋夏回个白眼，不理他们。说：“小叔，你怎么来了？”

她念了四年大学，小叔到她的学校不超过三次。一次是入学时慎重其事地带她报到，还差点迷了路；一次是路过，在学校一百公尺外的捷运站打电话叫她过去，顺便一起吃饭打牙祭逛夜市，这算半次；再来就是现在了。

小叔对这种地方过敏，说是不自在，像穷人进银行，那别扭，打死他也不肯来，除非是不得已。

“哪，你有没有空？”小叔双手插在裤袋，低头踢着脚下石子。

“嗯，有什么事吗？小叔。等我回去再说还不是一样。”

“嗯，呃，你吃饭了没有？”

“现在都两点了，小叔。”当然吃过了。

“哦。”小叔又踢开一个碎石子。“你快毕业了吧？阿夏。”

“嗯，差不多了。”

“什么时候考试？”

“再过几天吧，下个礼拜。”小叔不会那么闲，特地跑来问她什么时候毕业和考试。“小叔，你到底有什么事？我们进去好了，边走边讲。”

小叔伸长脖子看看门内的校园，像在看火坑似，忙不迭摇头。

“那算了。回去吧，在路上边走边聊。”与小叔并肩走上人行道。

一路上遇上两三个认识的同学，对她暧昧若有什么意味地笑笑，误会她跟小叔的关系，陈秋夏也懒得解释，随他们去胡思乱想。

小叔才三十初岁，这个年龄的男人不像二十多岁的男生还带有青涩，也不似四十多岁的男人开始显老，正是最能展现男人的成熟与魅力的时候，加上小叔喜欢动，身体锻炼得很好，显得十分有型有格，又长了一张英俊好看的脸，引起不少女孩子注意。

“阿夏，”小叔吞吞吐吐。“那个，嗯，我有点事想问你——呃，听听你的意见。”

“说吧。”八成是跟谢婷宜有关的事。但前几天才雨过天晴，不会那么快又出问题了吧！

小叔吐口长气。不语先叹息。双手仍插在裤袋，像是在考虑什么。

“是婷宜的事吧？”陈秋夏也叹口长气。她若不干脆先挑开，小叔不知道要磨蹭到什么时候。

小叔点点头，终于开金口。“呃，我是想问问你，你真的觉得我跟婷宜合适吗？”

“我怎么觉得不重要，重要是你自己怎么觉得。你喜欢婷宜吗？小叔。”

小叔抿着嘴，一会，才点头。

“那不就结了。”

“可是……”小叔犹豫不决又迟疑。“哪，阿夏，你想我该不该跟婷宜，呃，那个，跟婷宜求婚？”

求婚？陈秋夏不禁抬下眼。

小叔总算考虑到这个了。都四年了，谢婷宜几乎天天到她家报到，再拖下去，都要把人家拖老了。

“是差不多时候了，小叔。要不然，再拖下去，婷宜都要变成一个老太婆了。”

多少听出她在开玩笑，小叔瞪瞪眼，敲一下她的头。

“认真点！你知不知道你小叔我为了这个有多烦吗？”

“这有什么好烦的？你就往婷宜身前一跪，求她嫁给你不就行了？”

“有这么简单就好了。你也不是不知道她爸妈一直很反对……”小叔摇摇头。“我没信心——”

“陈秋夏。”迎面走来的女孩打断他们的谈话。

是一个不同系但算认识的同学。虽然是在叫她，一双亮晶晶的大眼却直勾勾地大胆地盯着她小叔。

“你男朋友？”女孩问。

小叔皱下眉。没的把他折低了一个辈份。

“我小叔。”

“你小叔？！”女孩惊呼，半是诧讶，半似做作。“真的？你小叔好年轻！”转向小叔。“你好，我叫戴文晴，是陈秋夏的朋友。”

“你好。”小叔不自在地回个招呼。

这些年小叔收敛了很多。陈秋夏不禁回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小叔时不时摆出的那种做作帅气的姿势。

“不好意思，文晴，我跟我小叔还有事，不多聊了。”她对戴文晴比个手势，不理戴文晴脸上毫不掩饰的失望表情，拉了小叔快步走开。

“阿夏，这样不好吧？人家好像还有话要说，我们这样有点不礼貌。”

“没关系。她要说的我猜也猜得到，没什么营养的扯一些，然后问你有没有女朋友，结婚了没有，顺便问你的电话号码。”

“不会吧。”小叔睁大眼，不以为然。

“你该对自己有点信心，小叔。就算对这些二十多岁青春活泼的女大学生，你还是很有吸引力的。所以，不用担心了，尽管跟婷宜求婚去。”

她并不是一直是像这样积极、进取、有自信、有行动力的人。小学时，她老是像不良牛被丢在教室后头垃圾桶旁的角落放牛吃草，感觉总是挺黯淡。可是，经过这些年，她到底改变了一些，对自己更有把握。

“真的？”受她鼓励，小叔有了一点信心。

“千真万确。”她拍拍小叔胸膛，替他肯定。

“嘿，小力一点，会痛的。”小叔怪叫，瞪瞪她。“我是你小叔耶，你好歹也尊敬我一点。”

“是是。那现在我们可以回去了吧？”

“哦，”小叔想到什么，有点犹豫。“诶，阿夏，你说要不要买个戒指什么的？”

“对喔，倒给忘了。现在去吗？你有带钱吗？”

“我有带卡。你想需不需要买个钻戒什么的？”说到最后，小叔有点难为情似抓抓头发。“我看电视上演的好像都是这样。”

“那是商人勾结在骗别人的钱。”陈秋夏说得理所当然。“钻戒很吃钱的，小叔。买小了，跟没有一样；买大了，多浪费那个冤枉钱。买个金戒指就可以了。”

“可是，女人不是都喜欢什么宝石钻戒的？”

“那是商人花钱广告一遍又一遍的在对人洗脑。”而且，还洗脑洗得很成功。“我是女人，我就不觉得一颗小小钻石可以值那么多钱！”

听她自说是女人，小叔居然睨睨她。“我怎么看像是个小鬼头在说大人的话！”

“你不是要问我意见吗？听我的准没错。”

小叔想想，又抓抓头发。“我看你还是帮我问问她吧，看她喜欢什么。我怕她要是想要个钻戒，我们却买个金戒指而已，那就不太好。”

也是，她毕竟不是谢婷宜，不能替谢婷宜决定。

“可是，钱够吗？”

“呃，这个我手上有点钱，只是……”小叔低下头，表情有点为难羞愧。“如果不够的话，我是想，可不可以动用一点你的钱……”头更低了。“对不起，阿夏，一直用你的钱。”

这些年小叔一直供她吃穿住行和一切琐碎，所以她爸妈留下的钱除了用在她念书及租用面店店面，还剩下几十万。非不得已，小叔绝不打那些钱的念头。

“别这么说，小叔。你尽管用。”老实说，花十多万买一颗钻戒，虚荣又浮华，她绝不赞成。但如果谢婷宜真喜欢那种没用的东西，小叔想满足谢婷宜的心情，她可以理解。“我会帮你问问婷宜，看她喜欢什么。”

“谢谢你，阿夏。真的很对不起！”小叔又高兴又惭愧。

没有小叔，这些年她不可能过得这么平顺，甚至还能有幸福的感觉。钱是很重要，但小叔更重要。

“好了，现在可以回家了吧？”

因为有小叔，这些年她一直有个“家”。陈秋夏侧头看看小叔，小叔也正转头瞧她，朝她做了一个鬼脸，顺手敲了一下她的头。

陈秋夏皱鼻，白白小叔。捷运站到了，她比个手势划清界线说：“自己买票。”

“我没有零钱。”小叔怪叫一声，凑过去，抢走她的钱包。

照片会泛黄，记忆也会泛黄吗？照片会褪色，发生过的事也会这般褪色模糊吗？

陈秋夏摸摸有些泛黄的照片，因为那泛黄所产生的旧情感，一张一张显得旧情绵绵。在数码相机逐渐普遍的今天，老照片这种泛黄的旧情绵绵感有一天恐怕就会消逝吧。

生活中的一切一直在改变，她的感情意绪却始终像这泛黄的老照片，停留在某个凝结的时间。

旧情啊绵绵……

手指下抚触的，是小学毕业的班级合照。她跟陈丽美两只不良牛如常的被发配到边疆。一旁是国中时的团体照，在她爸妈发生意外后没多久，她表情充满忧郁，眉头深结，没有一丝笑容。他——徐明辉就站在她上一排的边上，就在陈丽美上方。陈丽美笑着对着镜头，嘴巴都开了。徐明辉垂着眼……咦？！

她目光连忙又移到小学那张毕业照。他也是刚巧站在她附近不远，斜上方，目光并没有跟其他人一样看着镜头。大家或笑、或装酷皱眉、或不好意思地对着镜头，他神情淡淡，眼眸低垂，目光无言地望着他身前斜下方……

啊？！

陈秋夏心微纠了一下。

原来是那样……他眼中看的……原来……

眼睛微酸起来，一下子模糊，起了雾。

为什么她没有早一点发现？

“阿夏。”谢婷宜敲门。

她连忙擦拭迷雾的眼，收起照片。

“门没关。”收拾起微微感伤的心情。

“你在看书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了？”谢婷宜开门进去。

“没关系。来，坐。”

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椅子，空间太小放不下，谢婷宜只能坐在床沿。书桌就在床旁边，陈秋夏略为侧身，刚好对着坐在床沿的谢婷宜。

“快考试了吧？”谢婷宜看书桌上摊开的书本，随口问了一句。

“再过几天。”

又沉默下来。过几秒，谢婷宜才又说：“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阿夏。”

“什么事？”

像是不知该怎么开口，谢婷宜顿一下，才问：“你讨厌我吗？”

“这个问题你应该四年前就问了吧，婷宜。现在才问这个，不太迟了？”陈秋夏不禁微微一笑。

“我哪敢。我怕你讨厌我。”

“怕小姑难缠是不？”这句话有语病，陈秋夏只是开玩笑，并没注意，谢婷宜也没有特别注意，反正她明白陈秋夏玩笑的意思，有些难为情，脸庞略为红起来。

但没多久，表情一黯，眼神里的光采也变得暗淡，垂着眉，显得不安没自信。

“你想，你小叔他喜不喜欢我？”

没等陈秋夏回答，抬起头苦涩地笑一下。“我从小就比较内向，不知道怎么跟人来往，所以一直没有什么朋友。而且，只是比较会念书考试，没其它长处，长得又普通，没有人会注意我，我也不敢奢想太多。多半时候，我总是一个人，一直遇到你小叔——”她停下来，脸庞又晕红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竟会那么大胆不知羞耻——真的！我自己也不明白。那时，我只是一心想，想再见到这个人，无论怎样也要再见一面，简直不顾一切。”

那是怎样强烈的情绪？陈秋夏心中不禁问。

“你很喜欢我小叔是不是？婷宜。”

谢婷宜点点头。“但你小叔……”表情又黯淡下来。没信心他会喜欢她。“我知道你小叔很受欢迎，他会喜欢像我这种无趣的人吗？我长得既不漂亮也不性感什么的。”

“下去问问他不就知道了？”陈秋夏站起身。

“问他？”随着陈秋夏起身，谢婷宜顺势仰头，睁大眼望着她，忙不迭摇头。“不成的！我不行！”

“怎么不行？你也想知道不是吗？”陈秋夏将她拉起来。“走吧，我们一起下去。小叔应该准备好开店了，需要人帮忙。今天中午他偷懒了，这会只好加倍努力。”

“他今天中午休息了？发生什么事吗？”谢婷宜连忙问。

“没事。你不必紧张。”

走到楼下，谢婷宜突然退缩，抽回被陈秋夏拉住的手，摇头说：“我还是不去了，还是回去好了。谢谢你，阿夏，不好意思，耽误了你不少时间。”往后连退两步，笑一下，很快转身过去。

“婷宜。”陈秋夏叫住她。

谢婷宜回头。

“今天小叔到学校找我，他要我问你，你是喜欢钻戒还是金戒指。”

“啊？！”谢婷宜双手捂住口，不敢相信，眼里溢出泪。

陈秋夏站在那里，只是微微地笑。

“我——”谢婷宜蹲下去，哭起来。

“还是买钻戒吧，小叔。”

小叔把大碗牛肉面端到她桌上时，陈秋夏拿了一双筷子和汤匙，在喝第一口汤之前这么说。

“她喜欢钻戒？”小叔站在桌子前，有一点紧张。

“她只是一直哭。”

“啊？”小叔楞一下。“为什么她一直哭？”

真是！楞头楞脑，不懂女人心。

“喜极而泣呢！这个你也不懂！”唏哩呼噜吸了一口面，太烫了，舌头差点给烫熟。“好烫！水！”

“小心点。”小叔摇头，倒了一杯水给她。

她咕噜喝了几口，哈口气。

“所以，还是买钻戒吧。”

“你不是说她只是哭……你有问她喜欢哪个吗？”

“她会喜欢的。”

谢婷宜说了那么多，她多少明白，谢婷宜虽是个内向女子，也会有一般女孩子都会有的盼望。白纱、钻戒、如梦似幻的结婚典礼……

“那样啊……”小叔坐了下来。“那你说，要买多大的才合适？”自己没什么主意。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五、六万的应该可以了。”

“五、六万啊，”小叔放心了一下下。“那还行。我本来以为最少要花上十几二十多万。”

十几万二十万买一个戒指？拜托，钱又不是不能用！陈秋夏几乎不以为然的脱口而出，到底忍住。

“五、六万我想大概只能买一颗小小的钻戒，不过，我想婷宜不会介意的。”

“没办法，我的能力也只能买得起那样的戒指了。”小叔伸手抹抹脸。“我一无是处，又没有能力，真不知道她是看上我哪点。”

“看上你的身体啊。”陈秋夏开了个玩笑。

“小鬼！”小叔瞪她一眼。“别乱开你小叔我的玩笑。”

“我是给你一点信心。”小叔大她不过十岁。还小时，她跟小叔说话就不恭不敬；长大了，这点年龄差距实在不算什么，她时时更像这般不恭不敬。

“你哦！”小叔作势敲她头，又缩回去。有点烦恼似，说：“戒指的事是没问题了，可是，你想婷宜她爸妈会答应吗？”

“他们不答应的话，你就跟婷宜私奔。”

“认真点！”

“我是说正经的。”陈秋夏没笑，她当真这个意思。

“可是……”小叔被她的“大胆”吓一小跳。“那样不太好吧？她爸妈会很难过，他们到底只有婷宜一个女儿。”

“你要是顾虑那么多，要不，你就跟婷宜断了，她爸妈一定会很高兴。”

“唉！”小叔叹口气。“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要不，从现在起，你就多到她家走动，跟她爸妈联络一下感情吧。”

“非得那样不可吗？”小叔又叹气。他最怕那种事。

“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她也很同情小叔，但没办法替他分担苦恼，毕竟要娶谢婷宜的人不是她。

“老板，来碗牛肉面。”有客人进来。

小叔起身到前头下面。跟着，又进来一男一女。女孩略为张望了一下。

“欢迎光临。两位吃面吗？”小叔出声招呼。

女孩似乎看到目标，忽略老板小叔，唇角一扬，直接走进去，一直走到埋头吃面的陈秋夏桌子前。

“陈秋夏。”清脆叫了一声。

“啊？你真的来了。”有点教她意外的许如娟，单手叉腰，站姿如同面对无数相机的超级模特儿。

“你不是要我来捧场，哪，我这不就来了。还有呢，”顿一下，语音未完，侧了一下身子。

站在许如娟身后的男生像蚀缺的月逐渐恢复光华，露出全貌，然后完全暴露出来。

啊——

陈秋夏一下子怔住，神经一阵猛然的撞击。

“徐——”可能吗？

“吓一大跳吧？”许如娟得意地笑。“今天我在校园碰到他时，也吓了一大跳。我们前些时候才聊到他而已，他突然就像幽灵一样冒出来。”

谁是“我们”？拜托，都是她一个人在说，先提起的好不好？却把她也扯下水。但陈秋夏顾不得“纠正”许如娟的话。其实，那也可以算是事实。她是谈起他了。

那个他，这个他，眼前的他——

心乱了，一下子就那样乱了。

“嗨。”徐明辉终于能开口。声音有点低。

他没想到会是这样毫无戏剧性与震撼性的再相见。但——真好，又见到她了……

他没想到，她也没想到。这样没有任何偶然与宿命式浪漫成份的重相逢——但，总算，总算又再见到他了。

“徐明辉。”终于，她叫出他的名字。

还好，他们还记得彼此，相对仍然相识如昨日。

徐明辉微微一笑，受他笑的牵引，陈秋夏也淡淡笑起来。眸与眸相对，闪着近似的光。

还好，他不禁庆幸，终又有相遇的时候。

幸好，她默默感谢，能够与他再有这般相对的机会。

还没有太迟吧？

“拜托，你们两个别这样笑好不好？嗳昧得要命。”许如娟故意挥手，一副受不了的样子。

“你的同学们？阿夏。”小叔把面端给之前的客人，走过来。

啊？！徐明辉微微错愕，他记得他今天在大学的校园时，看到这男人在侧门口那里……不禁看向陈秋夏。

“这是我小叔。”陈秋夏伸手比了比。“小叔，这是我同学许如娟跟徐明辉。”

原来是她小叔……放下心了。

徐明辉客气说：“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了。”他应该记得的，很多年前他曾见过一次，居然淡了印象。

“你好啊，小叔。”许如娟跟着喊起小叔。

小叔有点不好意思。笑说：“你们都是阿夏的大学同学啊，欢迎。”

“不，是小学同学。不过，我们是‘好学生’，跟阿夏不一样。”许如娟开玩笑。也跟着叫“阿夏”。

陈秋夏拽拽她。许如娟吐吐舌头，又笑说：“阿夏说小叔开面店，要我们来捧场。小叔，我们是阿夏的老同学，应该免费招待吧。”

“没问题。”小叔一口答应。

“嘿！别想趁机敲竹杠，顶多打个折，给你八折优待。”陈秋夏不同意。

“别这么小气。徐明辉难得也来了，难不成你也要跟他收钱？”

陈秋夏看看徐明辉，不提防他也正看着她，眸光相撞，激起一点火花。

“我只要有八折就好了。”徐明辉自在的拉开椅子坐下，就坐在陈秋夏桌位左侧。

许如娟也自动坐下，在徐明辉另一侧，刚好与陈秋夏相对。

“好了，今天小叔请客，给你们每人一碗大碗牛肉面。”小叔大方宣布免费招待客人。

“太好了！谢谢小叔。”许如娟眉开眼笑。

也不是当真就想占那个便宜，而陈秋夏也不见得就一定会照收她面钱，只是一种久违了的情绪在流动，即使是无聊的抬杠，也彷佛充满满满的喜悦感。

目光不禁又相遇。她与他的。

许如娟说起从前琐事。突然，陈秋夏忍不住笑起来。

呵，他们也是有“从前”的。

像意会到她的心思，徐明辉侧脸望望她，又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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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凉风轻轻地吹拂。

他们坐在高高的台阶上，身后是仿古建筑高耸入天的某纪念堂，罩着一空的蓝天；脚下是开阔的广场，无尽山河好似都在脚下绵延。头一仰，长空无尽处；眼一低，无限好人间。豪兴壮志油然而生，甚至涌起作诗的心情。

“许如娟说你们过几天就要考试了，不好意思，这时候我还打扰你，找你出来。”凉风吹拂，轻轻吹送徐明辉裹在低沉嗓音里的歉意。

原想耐心地等候，终究忍不住。四年前他没继续追寻，如此错过了多年，还好又见面了，却忽然感觉等待的苦。只想再见到她，需要确定什么似；并肩坐在这高高的台阶上后，感到她的存在，伸手就可以触及，才感到放心。

“没关系，其实也准备得差不多了。”陈秋夏侧头对他笑一下。

他们的缘分不浅。从小学、国中到高中的偶遇。原以为不大可能再碰见了，没想到又这么再重聚。冥冥中有情牵吧？那条看不见、摸不着的线……

“天气真好。”

昨天聊了一点过去，谈了目前的情况。当许如娟听徐明辉说他不参加毕业典礼，在决定将来做什么之前，打算以一年的时间“闲晃”，做自己想做的，虽然还没决定是什么，直嚷嚷他浪费青春。

“是啊。这种天气待在屋里太可惜了。”

“的确很难让人定下心。”这么蓝的天，不着边际的风花雪月……

徐明辉突楞一下，暗自生笑。怎么好像回到了少年？

“回来这些天，我一直无所事事，简直整天晃来晃去。”

“你爸妈不说什么吗？”陈秋夏笑问。

“他们大概觉得头疼吧。就算不头疼，光看着我晃来晃去，也会头晕。”

她知道他在开玩笑。他一直是那种品学兼优，有自己主张，知道怎么把握自己步调，不会让父母多操心的好学生。

见她笑，徐明辉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忽然才发现记忆中的他不常看到她笑。

“你爸妈真的很开明，给你那么多空间。”

“的确。不过，他们大概是放弃吧。”说了他也不会听，干脆不罗嗦吧。

是信任吧。但陈秋夏只是淡淡的笑，没说出口。

“这些天我这里逛那里晃的，到处闲逛，没目的地走走看看。到处都改变了许多。不过，也有些地方还是老样子，变化不大。我还到过你以前住的地方，还有，那时候巧合遇到你的地方——”声音忽然低落，停顿下来，像似不提防提起，不知怎生接续下去。

一时陷入沉默。

陈秋夏双手抱着膝，下巴抵着膝盖，眼神遥遥，落在广场远处。一些看似游客正互相照着相。

“对不起。”声音干涩。“那时候没有道守约定。”

又沉默下来。过片刻，徐明辉才轻轻说：“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为什么啊……忽然觉得艰难起来，或许某些心情会泄露。陈秋夏收回望着远处的目光，眼眸低垂，感觉到并肩的徐明辉看望的目光。

“那时我——”曾经那般后悔过，那么轻易就放弃。而今，再有那个可能吗？“那时我想我跟你相差太多了，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那又如必。”

啊？！他微震一下。

年轻的心不明白有那等曲折，失望之后放弃再追寻，然后他就离开，就错过了那么多年。

“我等了一晚上。我不知道你会那么想……”

“那时……你想告诉我什么？”

“很多。”他们仍然并肩坐着，没了距离，他的肩膀微微触到她的肩膀。“我想告诉你……”该从哪里开始？“国中毕业后我去找过你，但你搬家了。总算又遇到你，那时我早申请好学校，打算出去念书了。我想告诉你，心中那些又复杂又简单的东西，我想告诉你，要你等我——”

这些言语有什么重量似，压得她心一震，不禁抬起眸，迎上他坚定清晰的眸眼。

“你有没有想过，未来渺渺。”

“想过。”十七、八岁时哪懂得什么叫“等待”，或会不会是一种煎熬，只是很单纯的一个愿望，想望的同时也愿意承担，许诺并遵守承诺。

“对不起。”

“为什么跟我道歉？”

她摇摇头，说不出为什么。

这世上痴情的男人很多，但在充满诱惑的现实，不断有新的美丽可恋的女人，有多少男人能够此情不渝、专深不变呢？

又有多少女人，能够一直不变地等待守候，等待季节更迭，等待一个虚缈的承诺？

“你想过这一年要做什么了吗？”抬起脸，能够面对他笑了。

“嗯。”其实不是完全没有想过。只是，再遇见她之前，他彷佛在做一种凭吊，没有急着计画决定什么。

“你呢？毕业后有什么打算？”他反问。

“找个工作吧。”语气好似有点不确定，但大概就是那样了。

“马上就工作吗？”徐明辉伸长腿，望着广场远处。长空下，江山无边。“这些天，我想过这一年要做什么，但一直没有真正决定。可坐在这里，高高的阶上，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像帝王俯视他的江山？”转脸面向她。

“是啊，真有点那种感觉。”

“我想去看看这个世界，阿夏。”他轻声呼唤她的名字。“当然，是用最经济、最省钱的方式，也许会有点辛苦。”那种背着背袋，行游天下，洗炼青春的祭礼。

他眼中有话，目光轻轻；她回望着，没说话。

“跟我一起去吧，阿夏。”终于，他说出口。目光没移开，紧紧看着她眼眸。

“这几年我一边念书、一边打工，存了一点钱，我想够我们一路的花费。”他没有要她立刻回答，但轻声低语中，已把他与她概括一起成为“我们”。“我想跟你一起。等你考完试，我们一起环岛走一趟。”

“我……”

他笑笑的，无言望着她，伸出手抚摸她脸颊。

心中一股激荡，她说不明白是什么。

“明辉……”脸在发烫，因为心中那股激荡。

“我们一起……我想跟你一起……”干言万语，全在凝看她的，无言的眸中。

“我……”一开口，便被心海澎湃的浪潮噎住。陈秋夏反握住徐明辉抚着她脸颊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徐明辉无言一下，低俯下头，额头抵着她额头。

一直以来，总是分离的他与她，终于能够这样并肩，这样额与额相触，成为“我们”。

我们一起，看那山川与人间。

决定好买钻戒，但选购成了问题。小叔一辈子没买过这种东西送女人，事情临到，简直一筹莫展。

“阿夏，你还是跟小叔一起去，帮我拿个主意。”小叔寻常穿着衬衫、牛仔裤，比起二十初岁的毛头不知帅气多少，但那英俊的脸上泛着一点无所适从，好像压了千斤般重，开朗不起来。

“高兴点，你是去买戒指，又不是赴刑场。”

但对小叔来说，跟赴刑场差不多。那一绑就是终生，就算有“视死如归”的精神与觉悟，也免不了一丝踌躇。

“去！我高兴得很。你快准备一下，跟小叔一起去。”

也没什么好准备。陈秋夏随便换上衬衫、牛仔裤，结果跟小叔站在一块，倒像穿情人装。

“你怎么穿得这么随便？”小叔皱眉。

“你自己还不是一样。”陈秋夏不以为然。

“罗嗦，你是女孩子——”

“啊？！”徐明辉走近。明知道会打扰到陈秋夏念书时间，他还是忍不住过来，虽然他会强抑住心中强烈的感受，每天待一会就离开。“要出去吗？”

“你来的刚好，明辉，也顺便一起帮我出个主意。”小叔已经自来熟喊起他名字。

徐明辉望向陈秋夏。陈秋夏会意，说：“要去买戒指给婷宜，小叔一个人不好意思去。”压低了一些声音，有些戏弄。“是要跟婷宜求婚的。”

“你少说两句没人会当你是哑巴。”小叔瞪她。

“原来是那样。”徐明辉笑说：“好啊，我也一起去。我曾经陪我爸一起，买过戒指、珠宝什么的给我妈。”

“太好了。”小叔像遇到了救星一样。

徐明辉恰好也穿了衬衫、牛仔裤。为这巧合，他笑一下，很自然走在陈秋夏身旁。

陈秋夏走在当中，两男一女，倒像护花似。她自己并未去意识到那些，偶尔徐明辉侧脸看她，她感受到他的注视侧脸回望，无声笑一下，某种无言的交流在两人之间。

进了珠宝店，服务员微笑迎上前。小叔有些不知所措，陈秋夏替小叔说：“我们想看看戒指。”

“这边请。”服务员微笑比一下手势。陈秋夏与徐明辉自然地跟上去。小叔慢吞吞地，落在后头。

“是小姐要选购的吗？”服务员打开玻璃柜的锁，微笑望着她跟徐明辉，当他们是一对了。

“啊？不是——”陈秋夏这才发现小叔还慢吞吞地在后头磨蹭，回头说：“小叔，快点过来。”

小叔才硬着头皮上前。隔着玻璃望了一眼，摇头说：“看得我眼花撩乱的，还是你决定好了。”

“怎么可以，又不是我要的，是给婷宜的。”

小叔只好认真又看了一下。却又皱眉。“看来看去好像都差不多。阿夏、明辉，你们帮我选一下吧。”抬头求救。

“嗯……”陈秋夏仔细看了一下，对服务员说：“请你拿那个让我们看一下。”指着左边柜中一颗白金镶的钻戒。

“这个是吗？好的。”服务员打开玻璃柜，小心地取出钻戒。

钻石在灯光照射下，映出美丽的光芒。但看那标价小叔有点泄气。

又另外选了一只钻戒，让陈秋夏试戴上。

“你觉得怎么样？”小叔问徐明辉的意思。

“看起来都挺好看的。”徐明辉笑。虽然陪他爸买过珠宝什么的，但他对钻石没研究，觉得都差不多。当然，成色不同，价钱不一，但他只是觉得陈秋夏戴起来都好看。

“唔……会不会有点太小了？”指戒指上镶的钻石。小叔怕谢婷宜会失望。

“那么，这个怎么样？”服务员取出了一只也是白金镶的钻戒。“钻石大小适中，设计的样式独特又不失高雅，很适合优雅品味的女仕。”

当然，只要卖得出去，谁都适合，都优雅有品味。

看看那价钱，将近十万，小叔有些犹豫。

“你觉得怎么样？阿夏。”习惯地问陈秋夏的意见。

“就这个吧，婷宜一定会喜欢。”

“可是……”小叔顾虑那价格。

“就决定这个吧，小叔。”陈秋夏明白他的顾虑，重重点头，表示没问题。

“好吧。”小叔总算下定决心。

服务员眉开眼笑。小叔刷卡付帐时，徐明辉将陈秋夏拉到柜前，问说：“你喜欢哪个？”

“我？算了吧，这种东西能看又不能吃。”为顾及礼貌，陈秋夏小声说着，以免其他服务员听到。

“本来就不能吃。来，你喜欢哪个？”徐明辉固执问。

陈秋夏忍不住抬眼瞅他，目光被他接住。他嘴角含着笑，眼眸光采盈盈。

“两位是一对吧？”另一位服务员笑吟吟迎上前，热情推销，取出一副对戒说：“看看这个怎么样？特别为情侣设计的对戒，设计简单大方，又不失流行感。”

价钱在万元以内，坑钱又不算太坑钱。

徐明辉认真看了一下，问：“可以帮忙刻上名字吗？”

“当然可以。只要把你们名字英文缩写告诉我们就可以。”

“好。那我就要这副对戒。”

“明辉！”陈秋夏想阻止。徐明辉对她灿灿一笑。

“你怎么——”想抱怨，却说不出口。

她知道，几天后，刻上名字的戒指就会戴在她手指上跟他手指上。那是一副对戒，用来圈系住两个人。是一种相互的宣示，一种彼此的承诺。

“你喜欢吧？”徐明辉轻声问。

她顿一下，终于还是点头。

“喜欢。”一直以来，那种没有人知道的情怀。

几天后，她，陈秋夏，他，徐明辉，就会戴上一式的戒指，一直以来那从未有人知晓的感情，彼此终于都明了。一同戴上那一式的戒指，他的、与她的，感情的宣示。

不到几十公克重的戒指盒，拿在手上却沉甸甸，像有千斤重。小叔垂着眉，表情像是又欢喜又悲伤。

“小叔，你别摆出那样一张苦瓜脸好吗？大功告成，高兴一点。”徐明辉回去了，陈秋夏跟小叔走在一起，一样的衬衫、牛仔裤，又像情侣装了。

“这么小小一个戒指就那么贵……”还好，小叔庆幸没动用到陈秋夏的钱。但他自己现在是一屁股光溜溜了。

“婷宜会……啊？！”

面店门口站了两个不速之客。看到他们，不只小叔，连陈秋夏心中也一沉。

“今天怎么没开店？”谢婷宜母亲问。

“有点事。不过，马上就去准备了。”小叔有点慌张，下意识紧捏住戒指盒。

谢婷宜父亲微皱一下眉。小叔想起什么似，“啊”一声，把戒指盒往裤袋随便一塞，赶紧跑上前，拉开铁门，忙不迭说：

“请进来。不好意思，有点乱。阿夏，快去倒茶。”额上差不多都慌出汗了。

“伯父，伯母有什么事？”一慌，脱口叫出“伯父”、“伯母”，也忘了称呼“谢先生”、“谢太大”的，谢婷宜父母却也没表示什么。

陈秋夏倒了热茶，然后默默坐在小叔身旁。即使天热，但谢婷宜父母不爱喝凉的东西，陈秋夏总记得倒热茶给他们。谢父望她一眼，没说什么。

“我们今天是——”谢母刚开口，冷不防却爆出谢婷宜气急败坏的叫声。

“爸，妈，你们怎么又来烦陈大哥了？！我不是说了，请你们别再这样！”她今天眼皮跳个不停，有不安的预感，特别跷班跑了过来。果然，一来就看到她爸妈。

“婷宜，别这样跟伯父、伯母说话。”小叔先开口。

“对不起。可是……”望望沉着脸的父母，谢婷宜有些歉疚。犹豫一下，终于在她母亲侧旁坐下，说；“对不起，爸，妈，我太急了。”

谢父哼一声。“我明白说，你跟他的事，我是绝对不赞成。”

“爸——”谢婷宜急起来。

“婷宜，你少说两句。”谢母制止她。

不赞成归不赞成，但也不能反对一辈子。谢母说：

“我们今天来，是想问问陈先生到底有什么打算？”

“啊？”小叔有点茫然。

“你对将来的计画啊。总不能卖一辈子的牛肉面吧。而且，我看这里的生意也不是很好的样子，是不是？”谢母不算是那种太精明的女人，但默默观察，心里自然有数。当了多年公务员，持家、工作的能力都算不错。

“呃，嗯，可是，我只会这个……”小叔吞吞吐吐。

“其实卖牛肉面也是种生意，经营得当，也可以扩展成连锁店什么。你想过换个地点好的地方，买个店面，装潢一下，好好经营这生意吗？”

“呃，嗯……”小叔不安地搓着手。“那个……我……”

“恕我冒昧，你年纪也不小，应该有些存款吧？买个店面，工作安定下来，心里也比较踏实。这个，你应该有考虑过吧？当然，买个店面要花不少钱，但我想，你应该有些存款，不够的，我跟婷宜她爸爸可以先帮你垫上——”

“妈！”谢婷宜诧讶抬头，没想到。

谢父又哼一声，坐在那里像尊雕像似。

“啊？！”小叔也很意外。“现在这里……那个……也不错……”好一点的地点，一个店面几百万，甚至上千万，他哪有那个钱。就算用上他哥哥嫂嫂留下的钱，也才几十万，根本凑不上。更何况，那是阿夏的钱，他不能去用它。

“这地点虽在巷子口，但店面朝里头，往这里来的人多不会注意到这里，不算理想。我有个朋友在闹区有家店要顶让，装潢是现成的，虽然不大，但地点十分理想。因为是熟识，才要五百万，请对方再便宜一点，四百五六十万应该就没问题。”

五百万？！小叔差点跳起来。

“啊，呃……谢谢。不过，可是，我想……”

“地点很好，银行贷款没问题；你还可以申请青年创业贷款，所以，你大概只需要准备一百万就可以了。”

“只有八十多万可以吗？”陈秋夏插嘴。

“阿夏！”小叔跳起来。

“我也有一点存款——”谢婷宜急忙说。谢母瞪瞪她，瞪得她噤口。

“可以吗？谢伯母。”陈秋夏又重复说着。

“八十多万，我想是可以了，剩下的，我们可以——”

“不可以！”没等谢母说完，小叔就瞪眼大声说：“绝对不可以！”

谢婷宜父母不禁皱眉，谢婷宜也不禁愕然看着他，似乎不明白。她爸妈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好不容易——但他却……为什么？！脸上不禁白起来。

“小叔——”

“不可以！那是你的钱！我不能动用你的钱！”小叔握握拳。“伯父，伯母，谢谢你们的好意，我很感激。但我没那个能力，这件事就算了。”

谢婷宜脸色死白，猛咬住唇，几乎要哭出来。

谢父沉着脸说：“那么，你跟婷宜的事也这样算了？”

“我——”小叔看看谢婷宜，撞见她欲哭的表情，不敢多看，低下头去。

“你对婷宜就这点程度？”谢父又沉着脸追问，几乎动气。

怎么说，他都不赞成女儿跟一个条件相差悬殊的男人在一起。但女儿固执，加上半年多来的观察，即便不愿意，他们夫妇也打算妥协。而且，为了女儿幸福，他们还花费精力时间动用关系，好不容易找到一个不错的店面，这个男人却居然没有一点担当！

“我——”小叔垂着头。

“当然不是！”陈秋夏大声说：“小叔很喜欢婷宜，怕配不上她，你们又一直反对。可你们知道小叔今天做了什么？小叔花了他所有的钱，买了一颗钻戒，打算向婷宜求婚！”

“啊！”谢婷宜轻呼一声，不相信似，用手捂住口，苍白的脸色一下子充满红晕，眼眶溢出泪。

“小叔！”

被陈秋夏声声催促，小叔窘迫地掏出戒指盒，低着头，不敢看所有的人。

“依我的意思，我是希望小叔买个金戒指就好。可是，小叔觉得应该满足婷宜的梦想，女孩子都喜欢钻戒，他不想让婷宜失望。他还怕买了太小，所以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只为了买这颗钻戒给婷宜。”

谢婷宜哭出声，说不出话。

“伯父，伯母，我小叔是挺穷的没错，但他很重视婷宜的。”

谢父谢母互相看了一眼，抿抿嘴，没说什么。

“那些钱是我爸妈留下的，所以小叔不肯用那些钱。不过，这件事我做主就是。”

“阿夏！”小叔急忙抬头。

“谢伯父，伯母，请你们让婷宜嫁给我小叔吧。”陈秋夏站起来，很郑重地低头行礼。

小叔赶紧站起来。“我……我……”半天说不出话，只能低着头。

谢父与谢母又互相看一眼。谢母说：“总不能一直住在这种地方吧？空间这么小。”

“算了。”谢父说：“把出租的那间公寓收回来，就当是嫁妆好了。”

“爸！妈！”谢婷宜高兴得又哭了。

宝蓝的戒指盒打开，灯光下，静躺在盒里的钻戒闪耀着瑰丽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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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都市里不好找到地方运动，空间有限，徐明辉干脆到大学操场跑了几圈，再到泳池游了一千公尺，回家时又顺着马路一路慢跑，到家时又出了一身汗。

“回来了。”他母亲已经从学校回到家，看样子也是刚到家不久。

“爸呢？”一身汗臭又口渴。他直接到厨房喝了一大杯开水，听他母亲在客厅里说：

“别喝冰水。”

他走出去，手里拿着另一杯开水。徐母抬眼看看。

“看你出了一身汗，可别喝太冰凉的水，对身体不好。”

“我知道。爸呢？”又问。

“大概还在办公室吧。”

“喔。”徐明辉想想，走过去。“妈，我有件事……”

不是太难启齿的事，他简单说：“过两天我准备出发去环岛旅行。”

“环岛旅行？怎么这么突然，你打算去多久？都准备好了？”

“一两个月吧。我们打算用最省钱、经济的方式去环岛。”坐火车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客运、公车，住民宿，带干粮、水壶。

“我们？你有同伴？”

“嗯。跟一个朋友一起。”陈秋夏已经考完试，实质意义上已经毕业。她也没打算参加毕业典礼，毕业证书等环岛回来后再领也不迟。他们打算再过两天就出发。这两天，她就陪着谢婷宜跟她小叔猛照相，好像要毕业的人是谢婷宜。

徐母没再多追问。儿子好不容易大学毕业，多少父母感到骄傲、盼望的那一刻就是参加子女的毕业典礼。虽然他们夫妇大学教学研究工作忙，那段期间前后又刚好有个学术论文发表会，很难抽开身，但儿子自作主张不参加毕业典礼跑了回来，他们尊重儿子的决定，多少还是感到失望。

“什么时候出发？”

“大后天。”

“需要钱吗？”

“我身上有。”他把水杯放在客厅桌上。“我去冲个澡。”

刚走进房里，房间里电话响起来，本来想不理，他想想还是接了电话。

“明辉？”王小妮甜甜但带点孩子气的抱怨声音响起。“我这几天打电话给你，你都不在。”

“我出去了。”

废话！不在家，那当然是出门了。他就听不出她言外的意思和怨怼吗？

“你去哪里了？”

“到处走走。”

“是不是遇到了什么漂亮的女孩，跟她约会去了？”王小妮半玩笑半刺探。

“是啊，没错。”没想到徐明辉竟然承认。

王小妮沉默一下，干笑说：“你跟我开玩笑的对不对？明辉。讨厌！我跟你说，我这个礼拜天就回去，到那边礼拜一晚上了，你要到机场来接我。”

“不好意思，小妮，我没办法去接你。我准备去环岛旅行，过两天就出发。我请我妈到机场接你好了。”他母亲礼拜三才会离开去参加学术会议，时间上应该没问题。

“你要去环岛旅行？啊！等我，我也要跟你一起去。”王小妮像小孩子般要求，发出浓浓的鼻音。

“我过两天就要出发了，票都买好了。”

“讨厌！改一下日期不就可以了？”

“改了日期，后面一些行程也都要更改，很麻烦。”徐明辉始终没有妥协的意思。

“你一个人吗？”王小妮试探问。

“不，”徐明辉也无意隐瞒。“我有个同伴一起。”

“谁？该不会就是你刚刚说的跟她约会的那个漂亮女生吧？”甜甜的嗓音仍带着玩笑意味。

“嗯。”他一口承认。

电话那头一下子死寂下来。

“是谁？”王小妮的声音变得干涩，有些粗嘎。

“你也认识的，陈秋夏。”说到陈秋夏名字，他语气柔起来，下意识摸触手上戴的戒指。

“陈秋夏？！你要跟她一起去旅行？”王小妮吸吸鼻，好似什么哽塞住。“你怎么可以这样！明辉，你明知道我——我——我喜——”声音哽住，像在哭。但一会就无声。

“小妮？”

“我去改机票。我马上就回去，你要等我，明辉。”王小妮声音又响起，有点急，带着央求。

“小妮，你不要为这件事改期或特别跑回来。你有你自己的生活跟事情要做，我也有我的，无法迁就你的时间，你也不必配合我的时间。”

“我不管！你一定要等我，就这么说定！”说完要说的，王小妮便挂断电话，不让徐明辉有拒绝的余地。

“小妮！喂！”让人有些无可奈何。

他看看话筒。算了！起身去冲澡。

喜欢与被喜欢都是很令人无力的，无法去控制掌握，都是身不由己，不由自主。

王小妮其实有她自己的朋友圈，有自己的生活，不必迁就他的。他也有他自己的生活与想做的事，也不会去配合她的。这几年，他一直是这样的态度，而王小妮自有她的朋友跟交际圈，他没想过有什么复杂的。

但现在，怎么好似一下子复杂起来？

冲完澡，他抓条毛巾，边擦头发边走到客厅。他母亲还在客厅，招手说：“明辉，来，这里坐。”显然有事。

先前的水杯还在，他仰头咕噜把水喝光。

“小妮阿姨刚刚打过电话来。”

“喔。”他不怎么在意。“是说小妮要回来的事吗？她下星期一会到。妈，可不可以麻烦你到机场接她？”

“妈去接她是没问题啦。不过，明辉，反正也差不了几天，你就不能等一等她？小妮说也想跟你一起去环岛旅行。”

“我已经跟小妮说过了。我跟朋友一起去，没办法等她。”

“你那个朋友是个女孩？”王小妮跟她阿姨哭诉，她阿姨打电话过来问究竟，徐母也知道个大概。“小妮说那女孩是你们小学同学。你这次回来遇到的？妈怎么没听你提过。”

“我也没想到会再遇到她。”原以为该放弃，把心放下。但是，他们又相遇了。

看看儿子的表情，徐母多少有些了然。但是——

“这样子好吗？”长长旅程，单独两个人，对方又是女孩。“对方毕竟是女孩，你跟她单独两个人旅行，会不会——”语气一顿，注意到徐明辉手上戴的戒指，惊讶说：“明辉，这个？！”

徐明辉笑一下，没解释。

“改天我带她回来，跟爸妈见个面。”

徐母微微蹙眉，不是高兴或不高兴，只是觉得太突然。

“你不觉得太快了？”徐母指指他手上的戒指。“人生是很长的，明辉，别那么容易、也别太快许承诺。”

“我知道。”

“知道还——”徐母不禁又蹙眉，摇摇头。

“你不必替我担心啦，妈。”徐明辉又笑了笑。

因为爱情有它的界限，而且容易变，这个年岁，已经没有太多的人相信那种一生一世的东西，也不再强求或太执着。一段恋情的消逝，自有另一段恋情的开始。

他也不知道一生一世是多长久。只是，一直以来，那不为人知的情感，终于彼此懂得。那么多年了，感觉好像飘浮的心，终于有了着落。他只知道，这种感觉，这么多年来，一直没变。

他还清楚记得、感觉到，在那个凉风徐徐的午后，与她并肩坐在那高高的阶梯上时，心中那宁静安定的感受，多年来的不定终于放了心。

那时眸底无言的凝视，多年后，彼此终于相对，终于懂得。

“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小叔。”陈秋夏不放心地问了又问。

“安啦，我没问题啦。”怎么像在担心小孩的口气，小叔很是不以为然。

“是啊，阿夏，你不必担心，还有我在。”谢婷宜对她眨眨眼。她会帮忙看管人的。

“倒是你，突然就说要去什么环岛，存心吓人。”小叔不满地咕哝。

“哪里突然了？我考试前就告诉你了。”

“你真的不参加毕业典礼吗？阿夏。”谢婷宜觉得可惜。“你不觉得可惜吗？这可是你的大日子。”念了四年大学不就为了这一天。

“反正照片都照了，没什么好可惜。”天气热得要命，还要跟一堆人在礼堂里，听这个长、那个长致词的，简直自找罪受。“再说，小叔不去，我一个人去也没意思。”

“你该不会是因为我才不参加吧？”小叔歉疚说：“没办法，我实在不习惯那种场合，怪别扭的。”连到校园照相，都是被谢婷宜跟陈秋夏硬拉着去。

“我本来就不打算参加的，没事。倒是你们的事进行得怎么样了？”

谢婷宜说：“房子下个月到期，就可以收回来，重新装潢。店面的事，已经跟对方谈好，下个礼拜签约，都很顺利。”觑小叔一眼，脸微红起来。

小叔低头，愧疚说：“对不起，阿夏，把你的钱花光了。”

“你别老是提这个，小叔。那就当是我送你的结婚礼物。”

“怎么可以！小叔一定会努力工作，把钱还给你。”

陈秋夏不跟小叔争了，随小叔自己去决定，只要小叔觉得心里舒坦好过，她都没意见。

“东西都准备好了吧？”谢婷宜问。

“嗯。也没太多需要准备的东西，一些个人生活用品及最基本的东西，再加上几件换洗衣服就行了。”一个背袋就足够装得下了。

“牙刷、牙膏、毛巾那些东西都带了？”小叔没事穷紧张，好像她要出门远征似。“肠胃药、晕车药带了没有？还有驱蚊液、防昆虫叮咬的喷液也别忘了。”

“啊！”她又不是去荒郊野岭，哪会想到那些东西。

“忘了是不是？我就知道！”小叔一副“未卜先知”的表情。“那很重要的，要是吃坏了肚子什么的，没有带药怎么行，我马上去买。”

“我自己去就好了。”真是乌鸦嘴。

“阿夏。”走出门，谢婷宜叫住她，将她拉到一边。

“怎么了？”神秘兮兮的。

“哪，这个，你拿着。”递给她一个信封，里头有一万块现金。

“啊？！这怎么可以——”陈秋夏推拒。

“别客气。出去旅行，很多小地方都要用到钱，你带着，算是我的赞助。”

她身上实在没多少钱，一路都用徐明辉的钱的话，有点过意不去。所以她笑笑，微红脸说：“那我就不客气了。谢谢你，婷宜。”接过信封，感谢又不好意思。

“还有，这个。”谢婷宜微笑拿出另一只信封。“这是你小叔给你的。他要我偷偷塞在你的背袋里，别让你知道，可是，你跟你小叔差不多粗心，我怕你不小心当垃圾扔了。”虽然那不是完全事实，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叔侄俩的个性有时相似的粗心。

“好歹我比小叔谨慎、细心、周全、有计画好不好！”居然把她跟小叔列比……

信封里有三万块。陈秋夏看了摇头说：“这个，太多了。”要递还给谢婷宜。

“收下吧，那是你小叔给你的。”

“你已经给我一万块了，我想用不了那么多，而且，身上带那么多现金也不方便。”把信封塞到谢婷宜手里。“何况，你们现在正需要钱不是吗？那店面扣掉贷款，不是还差了十多万现金？”

“这个你不必担心，我存了一点钱，没问题的。”

“你还是收着吧，你给我的这些钱就够了。再说，我也带了提款卡跟信用卡，我想花费是没问题的。”整个岛不会都那么偏僻，连个提款机都没有，连信用卡也刷不了吧。“不过，到时如果不小心超出了预算，帐单就要麻烦你跟小叔了。”说到最后不好意思又笑了笑。

“没问题，包在你小叔跟我身上。”

“那我就先谢谢了。”

上天到底还是眷顾着他们的。虽然流过了那么多泪，经历过不少挫折，甚至挣扎，但现在，他们毕竟都能欢心的笑。

所以，是吧？上天终究是会眷顾的。

胃散、消化散、驱虫蚊液、创伤贴布，甚至止泻药等等，陈秋夏都买齐了，怕要是少这缺那的，小叔会噜苏的，到时又要多跑一趟。

“啊，对不起……”一个高大的男生挡在小路口，东张西望，像在找什么。她过不去，对方发觉自己挡到路，连忙道歉让开。

她礼貌地微笑一下，走过去。

“啊，对不起！小姐——”男生追叫住她。

她这才抬头，正眼看了对方。

“啊，对不起，请问——”对方手上拿着地图，说着有点腔调的国语。“我想到××戏院，但我转来转去老是在这附近打转。”

找电影院怎么找到这里来了！电影院在另外一头，他老在这里转，当然转不出去。

“找××戏院是吗？”陈秋夏转个方向，男生也赶紧随着她掉转过身子。“你回头往前走，穿过路口向左走，到红绿灯时再向右走，然后过马路就是了。”

“呃……往前走，右转——不，左转，过马路，红绿灯右转是不是？”那男生重复一次，却是一脸迷惑。

陈秋夏耐着性子又重说一次，但她看男生还是一脸茫然。叹口气，说：

“你有没有纸跟笔？”

“有。”男生赶紧掏出纸笔。

她画了个简图，写上街名。对方不好意思，说：“对不起，我看不太懂中文。”

难怪他看了地图半天看不出所以然。不过，这附近巷弄纵交横又的，外人很容易搞迷糊，一不小心像走入迷宫。

“跟我来吧。”她暗叹口气，把纸跟笔塞还给他。算了，好人就做到底吧。

“啊，谢谢。”男生迈开长腿，大步跟上去。

到了大马路口，红绿灯前，陈秋夏指着马路对面，说：“哪，××电影院就在那里。”其实也不太远，只是老社区巷弄曲折，让不熟悉地形的人像在走迷宫。

“谢谢。呃——”男生顿一下，有些不好意思。“我在找戏院旁某巷子内专门卖国外二手古董服饰的店。请问你知不知道？能不能告诉我大致位置？”大概是走“迷宫”走怕了，怕又走入另一处迷宫。

“那家店啊，就在戏院旁的巷子，很好找的。你到了戏院门口，往右边走去，旁边那条巷子。”

“啊，谢谢。”大概是国语不流利，男生说话时，不时来个“语首助词”。

他大步走下马路。突然又回过头来，对陈秋夏热情地挥挥手，才转身走过马路。

到了马路对面，他还回头又看一眼。陈秋夏已经转身往原来的路走回去。

“阿夏！陈秋夏！”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许如娟！”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多巧合？大马路上就遇见了。“怎么这么巧！”

“才不巧。我正要去找你。”

“找我有事？”

“叙叙旧啊。”许如娟带点夸张。“你怎么不参加毕业典礼？我还想找你拍照呢，这下可找不到人。”探头望一下。“这什么？”

陈秋夏把袋子打开让她看一眼。“大热天的，参加那个太辛苦，而且我有点事。”

“念了四年书，就为了这一天，你也太潇洒了吧。”指指袋子说：“你买这些做什么？”

“用啊。我打算——”

“啊，等一下，热死人了。找个地方坐坐，喝杯饮料，慢慢说。我也有事情要告诉你。”

电影院旁有不少吃喝的小店，他们过街，找了家连锁咖啡店，选了窗边桌位坐定。

一坐定，许如娟便说：“我过两个月就要走了，所以今天特地跑来找你聊聊。毕业了，怕以后没机会。”

“你要去哪里？”

“出去念商业管理。本来想留下来念研究所，结果还是决定出去。”

“你男朋友呢？”

“诶，你还没忘记我有个男朋友啊！”许如娟笑着掠一下长发。这个动作让她看起来有种女孩的娇气。“他要留下来念书，也不知念几年，还有兵役问题，长得很。”

“这样好吗？”两地分离太长久，很多故事就那样模糊淡了。

“谁晓得。”许如娟耸下肩。“各有各的前途，谁也无法迁就谁，只能这样，未来就看造化了。哎，不说这个，我今天不是来聊我的感情事。你呢，有什么打算？工作吗？还是念研究所？”

“我打算找个工作。”

“不继续念研究所了？”

“大概吧。”

“也是。赚钱比较实在。开始找工作了吗？”

“还没。”陈秋夏摇头。“我打算先去旅行。还好你今天来找我，我明天就出发了，你要明天来就找不到人。”

“明天就走了？你要去哪旅行？”

“环岛旅行。”

“环岛？好羡慕！我也想去！”许如娟稍微提高声呱叫起来。“环岛一周，多浪漫！我打高中就一直想来一次环岛行。哎！真羡慕你！你一个人去吗？”

“不，我跟徐明辉一起。”陈秋夏很坦然。

“跟徐明辉？！”许如娟瞪大眼。“就你们两个？”

陈秋夏点头。

许如娟水水的大眼睛仍然睁得大大，把陈秋夏从头看到脚，上下扫了几遍。突然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

“这什么？”

“啊。”陈秋夏反射地缩一下手。

“该不会是徐明辉送你的吧？”那水水的大眼睛盛着大大的问号盯着她。

“嗯。”只能硬着头皮承认，红红脸。

许如娟“嘿”一声，兜起促狭的笑。“你什么时候跟他进展到这样的程度？”

“啊？嗯……呃……”她也回答不出来，好像自然就变成那样。

“不过，我就知道会这样。”也不必太惊讶。想起什么似，许如娟脸上泛起蒙蒙的雾似的表情。“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上次忘了问他……算了，一定是那样……”

“什么事？”

“不告诉你。”许如娟笑，瞄瞄她。

什么事那么神秘？许如娟不说，陈秋夏只能算了。

“对了，”许如娟表情严肃起来。“徐明辉有没有告诉你王小妮的事？”

“王小妮？”

“对啊。我也是听说的。之前我不是说过，王小妮跟徐明辉好像有亲戚关系吗？王小妮的阿姨是徐明辉妈妈的好朋友，徐明辉大学就跟王小妮同个学校，整整四年。他没有告诉你吗？”

陈秋夏摇头。

“长辈是好朋友，又同校了四年，时不时在一起，我想他们交情一定很不错。虽然说，交情不错，经常会碰面在一起，并不就表示一定有什么亲近关系或交往，但我想，阿夏，你还是问一问徐明辉吧。”

陈秋夏笑了笑，没立刻表示什么，只是对许如娟笑了又笑。

许如娟又说：“我觉得徐明辉是长情的人。这么多年，他都没有忘记你。我想，那时候，他一定是为了你……”

“啊？什么事？”好像在说什么偈语，老教她听不懂。

许如娟抿嘴笑一下，没解释。转脸看看窗外。轻洒的阳光水一样泄进来，会流动似。

“天气真好。”她眯了眯眼。

在路口分手时，陈秋夏摆了摆手。许如娟架上墨镜，一头黑发披泻，高挑时髦抢眼，宛如明星的架势。

她过街，迎面走来一个高大的男生。她摘下墨镜。

“徐明辉。”天下就真有这么巧的事，处处是巧合。

“啊？是你。”徐明辉原没留意。

“来找陈秋夏？”

“嗯。”

“我刚刚跟她分手。我们在咖啡店聊了一会。”

“这么巧。”徐明辉微微一笑。

“我听阿夏说了，你们明天要出发去环岛旅行。”

“这个你也知道了。”徐明辉又笑。

“羡慕死我了。我打高中就一直想去环岛一周。”眸眼一低，瞥到他手上与陈秋夏一式的戒指。“这什么？我看阿夏手上也戴了一个。对戒吗？”抬起头，促狭地笑。

徐明辉又笑，没说什么。

“诶，徐明辉，”徐明辉高，许如娟微仰起头。想起陈年旧事。“我心里一直有个疑问……那一年，老师要大家背书，全班第一名的你却跟老师说你忘了，不会背。你是不是因为陈秋夏，才故意假装不会的？”

多少年以前的往事啊……鲜明如在昨天。

徐明辉顶着阳光，微眯了眼。他只是又笑了笑，仍然没表示什么。

还是那样的金灿阳光。多年以前的阳光，一直那样照耀，一直，到他们此刻站立的多年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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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天才刚亮，陈秋夏已经准备就绪，蹑手蹑脚地走出自己房间，放轻脚步，不发出太大的声响。

“干么像小偷一样偷偷摸摸的？”赫然传出小叔的声音，吓了她一跳。

“我怕吵醒你嘛。”小叔坐在客厅角落靠门的地方，双手交又在胸前，像尊门神一样。“昨天就跟你说了，我很早就会出去。”

“至少也还要再说一声，让我知道你出门了。”

“我只是不想吵醒你，反正我会打电话回来。”

“真是，女大不中留！”小叔站起身，悻悻地。“那小子会来接你吗？”

“我们约在火车站碰面。”比较省事。

“一大早的，他让你一个女孩子去火车站？！”小叔不满。

“小叔，我又不是十岁八岁的小女孩。”陈秋夏不禁想笑。小叔管起来，还真宽。走近了，看见小叔两个大黑眼圈，皱眉说：“你昨天没怎么睡是不是？还是赶快进去补个觉。”

“我精神好得很！”小叔瞪瞪眼。“哪，这拿去。”给她一只信封，鼓鼓的。

一看就知道装了什么。“我不是说不用了，你还——”

“罗嗦！”小叔硬要把钱塞给她。谢婷宜做事真不牢靠。他明明要她悄悄塞在她背包里的，结果却发现钱还在他抽屉里。

“小叔，带那么多现金在身上不方便。我有带卡，你把钱存了，我需要时到时再领就是。”

“要是临时找不到银行什么的，怎么办？”这也不是不可能。

“你放心，婷宜给了我一万块。”

“她给你钱了？”

“嗯。你替我好好谢谢她吧。”将鼓鼓的信封硬推回去。“好了，我得出门了。”

“阿夏，”小叔说：“记得要打电话回来。”

“我知道。”怎么好像在叮咛三岁小孩子。

“你可别私奔了。”小叔又瞪眼。“不然，我可要找那小子算帐！”

“你说到哪里去了！”

“要不，这什么？！”小叔指指她手上的戒指。“那小子也戴了一个，我都看到了。你可别被他拐了。”

真不知是谁该担心谁。“你别老担心我，小叔。你呢？一个人真的没问题？我会请婷宜每天都过来看看。”其实不必她说，谢婷宜每天一下班也会马上过来。

“我又不是小孩！”小叔悻悻地咕哝一声。

“好了，我走了。”

跟小叔在一起这么多年，第一次要离家这么久，陈秋夏担心的不是自己，反倒是大意粗心的小叔。不过，这样的日子大概也不长久了。小叔很快就会跟谢婷宜结婚，他们大概会搬离这里。她不想打扰他们的生活，况且，她大学也毕业了，该开始考虑一个人的生活。

路上人车马稀，整个城市刚睁开惺忪的睡眼。她提早到了火车站，不想让徐明辉等她。

“嗨！”搁下背包，才站定，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回头。是个陌生又好似有点眼熟的高大男生。

“还记得我吗？昨天真谢谢你，带我走到那个——电影院那里。谢谢！”比手画脚的，有点腔调的国语。

“哦，是你。”想起来了。“找到那家店了吗？”

“找到了。其实我是去找我朋友，那店是他开的。啊，对了，我叫王凯文，叫我凯文就可以。昨天真是谢谢你。”又多礼地谢了一遍。

“不客气。”

“我可以请问你的名字吗？啊，你也是要去旅行吗？”扫到陈秋夏搁在脚旁的背包。

“嗯，我在等一个朋友。我叫陈秋夏。”这么容易就认识人了，她想都没想过。

“真巧，我也是。我也跟朋友约好，一起结伴旅行。”

“是啊，真巧。”总不会行程跟路线也一样吧。

“阿夏。”王凯文还要说什么，徐明辉已经到了，走向她。

她简单介绍。王凯文跟徐明辉握手笑了笑。

“凯文！”王凯文的朋友也到了，挥手叫他。

“啊，我朋友来了。”王凯文也挥个手。“那我不打扰了，祝你们旅途愉快！”顿一下，笑说：“搞不好我们在半路又遇上了也说不定。”

咧嘴又一笑，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对他们又挥挥手才走开。

陈秋夏跟徐明辉简要解释与王凯文“认识”的经过，笑说：“真巧，对不对？他也是跟朋友一起旅行，搞不好我们真的会在半途遇到他们。”

“说不定真的会那么巧！”徐明辉不以为意，也笑了。“昨天我去找你时，在路上遇到许如娟呢。”

“真的？她昨天来找我。”

“我遇到她时，她跟你刚从咖啡店分开没多久吧。”

想起许如娟说的那些话，陈秋夏不禁抬眼望了望徐明辉明朗干净的脸庞。

要问吗？

她其实没那么在意。发黄相片里的那个眼神、那凝眸，迭上而今望着她的清澈眼神，对眼前这个人，她何需再多问什么．

还是别问了。不必再多问。

“差点忘了，我得打个电话给我小叔。”她轻轻拍额头。

“你小叔好像把我当敌人了，怕我拐了你。”徐明辉笑说：“昨天他老是喊我‘你这小子’，我好像罪大恶极。”

陈秋夏唇角一扬，兜起笑。“我小叔就是怕你诱拐了我没错。”

“那我若不真拐了你，岂不是太冤了！”徐明辉嘴角一扬，干脆开起玩笑。

还不知道谁拐谁呢！

陈秋夏抿抿嘴，笑着没说话。

他们的环岛旅行才刚要开始，还会有许多故事。

他们从西海岸开始，一路走下去，没有在较大的都市城镇多做停留，有的地方多流连一下，有的走马看花。天气热，空气不佳，又没有特别吸引人之处，拥挤的都市让人待不住，耐不长久。

“也许应该从东海岸先走起。”到了一个以木雕出名的小镇，徐明辉想想说。

说是“小镇”，其实并不真是那么小。整个海岛人口拥挤，土地高度开发，几乎已很难找到真正意义上的“乡下”或“乡间小镇”那种与自然环境高度依存的地方，一个又一个的城镇市乡几乎都是都市的延伸。

“西海岸也有很多可看的，历史人文的景点不少，跟东海岸各有不同的风貌。”过了中部，往南下去有著名的古镇，上百年历史的庙宇、文化古城；再往南有现代化的港都，整治成功的港口夜景，及相对传统的渔港；最南端的海景亦不逊于东海岸的沧茫。

“到了台中，我们转到埔里，在小镇停留一晚，然后就转到农场好吗？”看看手上的路线资料，徐明辉征询陈秋夏的意见，没打算在那中部都市多待。

“都听你的。”颈上戴的戒指项链，微露出在阳光下闪了一闪。

“那吃饭之前，我先打电话订好民宿。”顿一下。“你说待几天好？”为了方便，两个人都把戒指串上线当项链带。

“你说呢？”她在都市长大，没到过真正的山间。徐明辉这些年在北美多绿树的环境生活，对山间自然环境多有喜爱吧。

“先订两天好吗？喜欢的话，我们再多待几天。”

“好。”她完全没有异议。

徐明辉打电话订民宿时，她就沿着市集似的街道，慢慢欣赏那艺术的雕刻。边看，心里边赞叹，怎样的手艺才能雕刻出那样仿佛有生命流动的艺品？

一些店家在店外摆些小玩意，制作精巧，让人爱不释手。她驻足在那里，见了堆宝藏似，被吸引住了。

“看什么？”徐明辉走过去。

她指指那些雕刻精巧的小玩意。

“喜欢吗？可以买下带回去。”

“不了。”她摇头。美丽的东西看看就好。

大致逛了一圈后，他们随便找个地方吃饭。一路下来吃食方便，即便准备了干粮也不太有用武之地。

“我曾经跟朋友从西岸开车到东岸，车子开了一个多小时，沿路看不到一处人家，好不容易才能找到一间卖些甜饼咖啡的小店。”徐明辉说着他在国外念书时旅行的经验，似乎对小岛上随处可见的小吃食店又惊叹又不可思议。

说也是，海岛的夜市简直闻名天下。夜市里能有什么？吃的、喝的，然后还是吃的跟喝的。

“我本来以为我们得多买些面包什么的带着。”徐明辉大口吃着面，对自己原先的想法好像觉得有点蠢似。

“你想的也没错，吃面包的话，节省许多。”

只是，也不必那么克难，他们不是吃什么山珍海味，而且，便宜的小吃店四处都是。

问题是调料方面。旅途上，一路外食，油、盐、味精、酱油、胡椒等调味不由自己控制，很容易就吃进过多的调味品。

“啊。”吃完饭，在路边，陈秋夏觉得口渴，发现小壶里的水所剩无几。她一口喝光，还是觉得渴。

“等会得找个地方买水。”徐明辉刚喝了一口，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她。

自来水不能生喝，他们尽量在住宿的旅店取装滚过的开水，但还是必须常在路上买瓶装的水。

就着壶口喝了几口水，揩揩唇边的水渍，陈秋夏才把水壶递还给徐明辉。徐明辉丝毫没迟疑，接了水壶，也是就着壶口，仰头喝了好几口。

“走吧。”他把水壶塞回背包侧边。

“嗯——啊！”没注意脚下，陈秋夏不小心踢到石头，痛得她叫一声，单脚跳起来。

“很痛吗？”徐明辉看看四周，赶紧将她拉到一边，让她坐在石头上。“我看看。”把背包搁在一旁。

他蹲跪下去，脱掉她的鞋袜，轻轻揉着她的脚趾骨。

“明辉……”她不禁红红脸．并不全是因为旁人好奇投来的目光。下意识缩缩脚。

“别动。”徐明辉一手握着她的脚，一手轻轻揉着她的脚趾跟脚背。“不把瘀血揉散的话，就麻烦了。”

他们还要走很长的路，不好好处理脚伤，的确是很麻烦。

“可是……对不起……”她低低道歉。

他抬起头，冲她一笑。“傻瓜，道什么歉！”轻敲了她额头一下。

其实不是很严重，初时那阵疼痛过后，就没有那么难受了。但徐明辉不放心，揉了她的脚好一会，确定她的脚真的没事，才帮她穿上鞋袜。

“我自己来。”她赶紧弯下身自己穿鞋袜。

一低脸，便碰上他的脸，那么近，几乎碰上鼻子。

“好险！”徐明辉突然蹦出这一句。的确，要是不小心撞上的话，那真会很凄惨。

但却把所有罗曼蒂克和暧昧的气氛全杀光。

陈秋夏愣一下，不禁噗哧一声，然后忍不住，大声笑出来。

笑无法停，鞋子穿了半天始终没能穿好。

“你哦！”徐明辉很自然地又俯低身帮她穿好鞋子。

“好了，起来走走看，看脚还痛不痛。”拉了她起来。

陈秋夏试走几步，没觉得什么不适的地方。

“没事了。”声音仍带着笑意。

徐明辉忍不住，又轻敲一下她额头。他也许不是那种浪漫的男子，只能以他自己的方式表达。

“你怎么跟我小叔学了这个坏习惯！”陈秋夏抚抚额头，不禁嗔他一眼。

“那换这样吧。”他轻弹一下她的脸庞，笑了。

“嘿！”她不禁又嗔他一眼。

却没想他的轻敲她额脸，她的嗔，旁人看来是说不出的亲密。这不知不觉的小举动，变成了那么自然的举止。

“好了，走了。”他背上背包，牵住她的手。

看着他牵住她的手，她忍不住。“怎么好像小学要去远足似。”手拉手，一同去郊游。

“我们就是要去远足。”徐明辉握紧了一下。

她感觉到，耳根忽然没来由地发热。

走了，走了。

徐明辉迈开长腿，牵着陈秋夏的手。两个人并肩，相视一笑，金灿的阳光在眸间流动。

“对了，别忘了买水哦。”

“知道了。”

女人是水做的，需要被呵护。

“脚真的不痛了？”

“没问题了。”

那么，上路吧！

清境，顾名思义，清明的境地。

不过，随人怎么演绎，怎么阐释都可以。用句陈腔滥调来形容，这是个世外桃源。四周被高山环绕，位于小岛的内陆，唯一不临海的县份。

他们住的民宿在较高的坡上，站在阳台俯望而去，群山绵延，白云缭绕，一个又一个山中传奇。

由民宿往上走，一直走就到农场。海拔一千多公尺，空气清新香甜。蓝天、白云，加上一大片的青草地，草地上散着三五成群的绵羊。羊儿不怕人，在草地上任意的漫走，走到哪停在哪，埋头的啃着草。感觉就像画片上看到的阿尔卑斯山区的小镇，很“阿尔卑斯”的感觉。

“看看这些羊，真逍遥。”陈秋夏坐在坡上，旁边不远处，一头绵羊埋头啃着草。

“羡慕的话，你也可以跟它一样去啃草。”徐明辉指着埋头啃草的绵羊，促狭地开她玩笑。

他伸长了腿，与陈秋夏背对背靠着而坐。坐在坡上没有可靠着的地方，两个人很自然地就这么背靠背坐着，比较舒服。

“我也想啊。可是啃草的话，会拉肚子。”陈秋夏一本正经回答。

“人家羊儿吃草就不会拉肚子。”

“因为我不是羊。”陈秋夏还是一本正经。

徐明辉已经忍不住，脸上泛起笑来。

“徐先生，陈小姐！”坡下不远处有人对他们挥手。

是他们投宿的民宿老板。看样子似带住客上农场来看到他们，与他们打声招呼。两人挥手回个招呼。

“你们也来了。”民宿老板走近，身后跟了三个中年男女。

“啊，这个风景好，帮你们照张相。”还没走到，“啊”一声，嘴里说着，倒像自言自语，拿起手上的数码相机。

徐明辉跟陈秋夏还没反应过来，忽听他叫一声“看这里”，自然地转过头去。

两个人背对背靠着而坐，一个脸庞朝左，一个脸儿向右，面对着镜头，背后是青山、蓝天、白云：脸上表情带着询问，回眸呼应叫唤似，清澈的眼眸里，流光灿灿，眸子里含着似有若无的笑意，有什么含意似，耐人寻味。

等两个人回过神，民宿老板已经按下快门，对他们比个手势，拇指与食指并个圈，表示OK了。

“晚点你们把电子邮件地址告诉我，我会把相片传给你们。”老板咧开嘴热诚地笑。

他帮那三个中年男女拍了些照片，然后又跟徐明辉他们寒暄一会，便带着三个人往休息处走去。

“羊奶冰棒很好吃，你们要记得去尝尝。”还不忘叮咛他们一声，尝尝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好吃的东西。

“要不要去吃羊奶冰棒？”徐明辉问。

“等会吧。这样坐着，还有点凉风，很舒服，我不想动。”时间好像静止了。“这样的日子真好。啊！我都不想离开了。”

难怪人家说“山中无日月”。二十一世纪了，她以为那种古老年代的宁静恬淡已消殆不见，可原来地球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存在。

“这样的生活，会让我相信起很多东西。”蓝蓝的天，白白的云，青青的草地，简直就像生活在画里。

“比如？”

“比如……嗯，永远。”背靠着背，看不到彼此的表情，但可以听出声音中的慵懒意绪。

“还有呢？”

“还有……嗯……一些不能让人轻易相信的……”

“比如？”徐明辉又一个比如。

两个女孩走上来。天气热，都穿着短裤、复古式布鞋，露出修长漂亮的长腿。

“很漂亮吧？”陈秋夏笑，没回答那个“比如”。

“那两双腿的确很漂亮。”徐明辉笑着说着，看着女孩走过去。忽然又笑说：“男人真是没节操对不对？都受美色的诱惑。”

“是啊，真让人讨厌。”可声音里充满笑意。

“那么，以防我这个坏男人被诱惑，你先用美色诱惑我吧。”一本正经地转过身去，将她扳向他。

哪知她眉一皱，垂成八字。“我也想啊，可是我又没有美色。”一副很伤脑筋的样子。

没想他会开这种少年玩笑，没想她会配合得这么好。这算打情骂俏吗？两个人面对面看着，看着看着，再忍俊不住，同时大笑起来。

“我的腿，可也不短的。”她想卖弄，可惜穿了件长裤。“你呢？秀秀你的男色。”

“你真要我秀？”徐明辉抿着笑。

“让我养养眼嘛。”

她原不是大胆外向的女孩，他也不是擅于风花雪月的人，但此时此刻此境，心情与气氛配合得那么好，两个人开怀的笑闹起来。

“只此一次哦。”他笑着，解开几粒衬衫的扣子，然后做个夸张的手势敞开衬衫，露出结实的胸膛。

“哇！”陈秋夏捧场地笑着尖叫着。“起来走一圈，也秀秀你的长腿。”

“你哦！”徐明辉笑着敲敲她额头，没有“承旨照办”，扣上了衬衫钮扣。

陈秋夏笑得岔气，干脆往地上一躺，双手往后伸开，仰头对着蓝天。云好白，衬得天更蓝。

徐明辉俯身在她上方，遮去她的视线，她眼里满满都只看得见他的目光。

“你说相信永远，还有呢？”他轻声问。目光变了，发热发紧，热得会疼似。

“还有……你……”

原本吵闹的笑声忽然消停了，努力啃草的绵羊觉得奇怪似抬头看了一眼。

徐明辉俯低脸，盖住她的脸。

无限大好的春光呀！

羊儿不感兴去地低头继续吃它的草。

吃完早饭，徐明辉打电话回家。他们打算再待一天，明天一早就离开山区往南下去。昨天去了山上，长长的路，都累了。

“明辉？你现在在哪里？”他母亲早已经参加完学术会议回家，差不多快放暑假了。

算算他两三个星期没跟家里联络，他父母也很放心。

“在清境。”还把他们投宿的民宿告诉他母亲，说：“这里空气真好，环境也很漂亮，你跟爸有时间可以来看看。”

“我跟你爸要是能有那个空闲就好了。”学生放假了，他们的研究还是要继续，还要准备下学期上课的材料及讲义，没能轻松多少。当然，有的资深教授用的十数年如一日的讲义的情况也不是没有，但她有雄心，副教授升往教授资格的路上她还差一截。

“安排几天时间吧。这里真的不错。”

“我尽量了。”徐母笑。停一下说：“对了，明辉，小妮回来了。我跟她说你已经出发了，她很失望。她好像真的很想去的样子，你要是多等几天就好了。”

“她还有其他朋友，不会太无聊的。再说，小妮喜欢逛街，又逛购物中心，又有朋友陪她，待在都市里也许比较好。”

“但我看她好像真的很失望的样子。”

那他也没办法。其实，他觉得王小妮是都会型的女孩，在都市里会更如鱼得水。但为什么，他就觉得陈秋夏会适合与他来这趟克难的背背包的环岛旅行？

啊，其实——其实都只是因为他希望跟她一起吧。

愿望的事，不过就是这样。

对王小妮不公平吗？可这种事，除了对自己的感觉诚不诚实，哪有什么公不公平的。美丽温馨的同时又忍心残酷无比。

他望望阳台的方向。陈秋夏坐在阳台处，双腿伸直搁在雕花的围栏上，手上拿了一瓶装着开水的矿泉水瓶，正微仰着头喝着开水。

“在看什么？”他走出去。

“没什么。”除了山，还是山吧。

陈秋夏微偏头，对他笑一下。他很自然地坐在她身边，长腿同样伸直搁在雕花的栏杆上。

“今天你想去哪里？”顺手拿了她的矿泉水瓶喝了口水，再把旷泉水还她。

陈秋夏偏头想想，笑说：“再去跟绵羊一起散步吧。”

“绵羊会嫌烦，烦死我们。”徐明辉很认真地说着。

“不然，再上山去。”山名“合欢”，是“合家欢”还是“合着一起欢”，她无聊地想了一下，仍是没搞懂。

“你还行吗？”语气有点挑衅。

“嗯，脚有点酸。”她老实认下风。

听她那么说，他收回长腿，正坐起来，将她的腿搁放在自己腿上，轻轻按摩她的小腿。

“啊！”她轻叫一声。那种又痛又舒服的滋味真难以形容，骨头要跟着散了似。

“我看还是别再上山了，还是跟绵羊一起散步好了。”轻轻说着笑，一边仍轻轻揉按着她的腿。

“你不是说那些羊会烦死了，嫌我们又去烦人。”

“那也没办法，谁叫他们是羊，只有请它们忍耐着点。”

陈秋夏忍不住哈哈笑，笑得散发乱颤，完全没有淑女形象，手上拿着的矿泉水瓶里的水也不断波动着。

“还笑！”徐明辉站起来走到她身后，按摩她肩膀。

“哇——啊啊！”她哇叫起来。那个痛跟酸跟舒服混淆的感觉一下子强烈的攻击上来，感受神经一下子接受不来，耐不住，她不禁哇哇叫出来。

身体果然是疲劳了。

徐明辉放轻一些力道。“这样好一点吧？”

那痛与酸跟舒服混杂的感觉依旧。“我怎么突然觉得好像全身又酸又痛？”

他不按摩还好，一按摩，把她全身肌肉的疲劳感都唤起来，一发不可收拾。

“今天晚上等你洗完澡，我再帮你全身按摩。”效果会比较好，解除肌肉的疲劳。

“嗯。”他说得很自然，她也很理所当然。

“那就起来吧，跟绵羊一起散步去。”嘴巴这么说，他却弯下身，将陈秋夏的脸往后仰地轻轻扳起，脸低俯，吻住她的唇。

让人晕眩。她觉得微微地晕眩。

他将她拉起身，环住她的腰，深深又是一吻。

电话忽然响起来，扰人的，惊天又动地。

“明辉。”是徐明辉母亲。

“妈？”徐明辉有些意外，才通过电话不久。

陈秋夏礼貌地想避开，徐明辉揽住她，让她坐在他身边，对她笑一下。

“明辉，是小妮的事。”徐母说：“我刚刚跟她聊天，说起你打过电话回来。她问我你现在人到了哪里，我就告诉她。她一听，就说要去找你。我阻止她，说你马上要离开那里，她也不听，拦了车就走了。她爸妈都不在这里，她阿姨过阵子才会回来，她一个人住在她阿姨家那大楼公寓里，我要她到我们家住，她也不肯……”对王小妮多有担心放不下。“明辉，小妮大概下午就会到那里，你等一等她，别让她扑空了。她要是到了，就打个电话回来告诉我。”

“我知道了。”他母亲喜欢王小妮，担心她安全问题，徐明辉没多问其它枝节，只是简单答应一声。

挂了电话，徐明辉沉默一会。陈秋夏也不急着追问，安静坐在那里。

徐明辉伸手过去握她的手。一会，才说：“王小妮要来。我妈告诉她我们人在哪里，她已经搭车下来了。我妈担心她扑空，又一个人，要我们等她。”

“喔。”也不知该怎么反应。搁在心中那个问题，她一直不想去问。

“我以前跟你提过，王小妮阿姨跟我妈是好朋友。高中毕业后我出国念书，就跟王小妮同个学校。虽然我住在宿舍，但王小妮会请我到他们家，我也常会碰到王小妮。因为同个学校，一个礼拜总会碰到两三次。”

她不想问的。但他在跟她解释什么吗？

“本来，我觉得没什么好解释，但我想，如果我不说，你也许不会知道，也许就会疑惑。所以，阿夏，我希望你明白，我跟王小妮就是那样而已。”

她点个头，也没说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你不问？”

当然也是会在意的，想问他“为什么”。只是，又能问什么“为什么”？这些年、这些事，谁能知道结果会如何，又怎能知道他们会再相遇相逢？！

“这些年我跟朋友一起，一堆人一起玩乐过，当然也约会过，也被约会过。有时也跟小妮一起出去，在校园碰见了也会一起吃饭。”就是那样一般的大学生活。

只是，心里一直有个影子……

但人生就是那样，有太多人，心里总会有那样的遗憾，可生活还是要继续往前，偶尔回首，那么淡淡惘怅心里微酸。

原以为，他心里也要搁着那遗憾。他没有刻意坚持，只是不经意真心中那影子就会浮起，然后也就过了那几年。

没想到，还好，又相遇了……

“我……”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热。

“我以前，常常在教室后头看着你的背影……”她想起泛黄照片里他凝视的目光。

是吗？不只是他会那样默默看着……徐明辉胸中不禁又涌起一股热流。

“王小妮大概什么时候会到？”陈秋夏问。

“下午吧。”

“那我们还有时间跟绵羊一起散步喽。”

“对，我们还有很多时间烦死它们。”

下了楼，到大厅，忽而有个黑影从椅上跳起来，指着他们，叫一声说：

“哈！真巧！真的又碰到了！”

定神一看，居然是那个王凯文！

“啊？！是你！”陈秋夏不禁大为惊讶。

王凯文跟他同伴也投宿在这个民宿。他们才刚到，但下午才能入住，民宿老板通融让他们将背包等笨重的东西先寄放在柜台。才在处理这些事，徐明辉跟陈秋夏刚好下来了，就这么又“巧合”遇上了。

“我们还真有缘。”王凯文咧嘴开心对着陈秋夏笑。

“简直是阴魂不散。”徐明辉却没他那么开心，暗暗咕哝着。

这个王凯文对陈秋夏太热情了，让他不禁皱眉。

听王凯文说话的口音，多半在国外长大。相较起岛上一般的男子，这些家伙一般都过度的大方，很有“侵略性”，也就更有“威胁”感了。

看看他对陈秋夏笑的那模样！好像认识了几年似，多老的朋友般。徐明辉觉得有些不满，把陈秋夏拉到身边，伸手揽住她的腰。

“走吧。”催促她离开。

“啊，你们要出去是不是？刚好，我们也要出去。大家一起走吧，怎么样？”王凯文的朋友寄放好背包走过来。王凯文搭着朋友的肩膀，厚脸皮地笑咪咪地提议。

“好啊。”陈秋夏大方答应。望一眼徐明辉，似乎在说“可以吧”。她也觉得真巧合，有些高兴这样的凑巧。

徐明辉只能保持风度，惯常的一脸镇定。虽然他不是容易情绪太大起伏的人，但他也是有情绪的人。不得不佩服，就有像王凯文神经这么迟钝，打扰人家两人天地还不自知的人。

“走吧。”他没去看王凯文，只是朝空气点个头。

王凯文却不知趣地走到陈秋夏身旁，兴高采烈跟她攀谈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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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王小妮在傍晚前到了民宿，徐明辉与陈秋夏都在大厅等她。她匆匆只带了一件随身行李，里头装了几套换洗衣服，其它什么也没带。更可怕的是，她居然穿了一双将近两三吋高的高跟凉鞋。

看到那双高跟凉鞋，陈秋夏暗吸口冷气。

“对不起，没说一声就跑来。”王小妮并没有那种任性的大小姐脾气。她也知道自己莽撞跑来，给人带了麻烦，他们也必须因为如此改变计画，低声道着歉。

四年不见，王小妮果然长成那种甜美、楚楚可怜型的女孩；不过，还要健康、亮丽一些，有一种青春热力。陈秋夏不禁有点羡慕。她有时觉得自己不够开朗，怕一不小心变得阴沉。

“算了。”她人都来了，徐明辉也莫可奈何。

“抱歉哦，陈秋夏，打扰到你了。”王小妮也跟陈秋夏道歉。

“没关系。”陈秋夏笑一下。

王小妮突然跑来，徐明辉原先跟陈秋夏住的双人房只好让给王小妮，自己搬去另一间单人房，让王小妮跟陈秋夏住同一间房。

“我们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你突然跑来，真有点不凑巧。”徐明辉说。

“啊？你们明天就要走了？人家才刚到，什么都还没看到！”王小妮失望喊起来。“明辉，拜托啦，再多待两天。”

“对啊，再多待两天吧。”偏偏王凯文也跑来凑兴。才一上午，他已经跟陈秋夏他们“自来熟”了。“我们明天要到合欢山去，大家一起去嘛，比较好玩。”

“我们已经去过了。”徐明辉对他的提议反应冷淡。

“再去一次嘛。美丽的山百看不厌的。”

“拜托啦，明辉。”王小妮央求。

“你这样也上不了山。”穿着三吋高跟鞋怎么上山？

“人家急着赶来，心里想到了再买就好，哪知道这里连个商店也没有。”王小妮又一脸失望。她真的不是存心，只是太急了。她只是想赶快到这里而已，怕晚了，徐明辉又走了。

徐明辉暗叹口气，没再说什么。

结果，还是陈秋夏把自己的运动鞋借给王小妮。王小妮比她矮了一点，但穿的鞋子尺码差不多。王小妮带的衣服不适合上山或健行穿戴，陈秋夏也把自己的运动衣借给她。

当天晚上冲完澡，临上床睡觉时，陈秋夏拿出睡衣要借给王小妮，却发现她已换上了件苹果绿、有些性感撩人的睡衣。

“啊，你有带睡衣，那这个就不用了。”居然没忘了带这个，而且还是这一季流行的绿色。果然是女孩子！陈秋夏不禁莞尔。

“谢谢你啊，陈秋夏。”王小妮仍然礼貌的道谢。

她也许有点任性，这是每个女孩多少都会犯上的毛病。但她不是那种不懂人情事理的骄蛮大小姐，她明白好坏，该有的教养她都有。

“不客气。”陈秋夏微微一笑。

“嗯，”王小妮轻嗯一声，好像有点迟疑，又像在考虑该怎么说，微垂着眸，睫毛浓密又长，像洋娃娃一样。“真不好意思，陈秋夏，我自作主张就跔来，打乱了你跟明辉的行程计画。”

她人都来了，她还能怎么样？陈秋夏只是微微一笑，不好多说什么。

“你生气了吗？”王小妮探问。微倾了身，脸庞微抬，脸儿有种娇丽的表情，那让她看起来甜美动人。

幸福无忧的家庭环境下长大的女孩，才会有这种甜美娇丽的模样与表情吧？真让人羡慕。

“没有。你别想那么多。”跟小叔的生活也并非不快乐，但她怎么也没有王小妮那种甜美娇人、近乎纯真可爱的气质神态与表情。

一比较起来，陈秋夏觉得王小妮真是惹怜可爱的女孩，让人舍不得对她生气、硬起心肠。

但不应该比较的。她们原就在不同的环境、家庭背景下长大的，自然有不同的性格与气质。

“你跟明辉怎么遇到的？”王小妮忍不住。“明辉怎么会跟你一起旅行？”掩不住语气里的妒羡了。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到山上。”

“我也要跟你们一起环岛旅行，你真的不介意吗？”王小妮又追问。

“睡吧。”

怎么会不介意呢！

她当然不希望两个人的旅途多了一个人，被打扰，但王小妮的心——喜欢一个人时的那种心情，她可以体会。想想，喜欢一个人时，那种慌乱心急、迫不及待，甚且顾不得其它的心情！

她也知道王小妮对徐明辉有意。那么又为何要让王小妮插入中间，让他们在一起？啊，这并不是什么大不大方、容不容忍的问题。过去那么多年，徐明辉若也真有意，他们之间若真要能成，他跟王小妮早就在一起了，不会等到此时与她再相遇。王小妮还没梦醒，她也不忍破坏。那种喜欢一个人的心情美好的记忆与感受，是很珍贵的，她不想残忍地破坏。

最重要的，她想相信。相信徐明辉，相信爱情这回事，相信承诺的重量。

她想相信。就是那样而已。

虽然如此，心里多少还是难免觉得在意。不可能不在意的。

“睡吧。”她又说了一声，关掉床头的灯。

“我很嫉妒。”王小妮在黑暗中突然开口。“我喜欢明辉。”在暗里听来有些幽怨。

陈秋夏没说话，闭着眼，静静躺着。

喜欢一个人，但却无法得到回应，两情无法相悦的那种无奈心情，她也曾有过……那时，总是远远地凝视，远远地望着……她也没想过会成真，那样的梦会实现……上苍会再让他们这样的相遇……

但她如果同情王小妮，那就未免太矫情。她只能沉默，心中抱歉地感到甜蜜，感到庆幸……

没有谁的爱情是大方无私的，都希望喜欢的人能喜欢自己，只喜欢自己，如此而已。只是，爱情总是难以两全，角落里总有那黯然神伤的。

幸福的，只能自私地幸福，那爱无法分享。

虽然心里想相信，但难免还是会在意，就好像徐明辉也是很在意那个王凯文。

早上起床，天低多云，怕天气变化，他们决定在农场上走一走，再去跟绵羊散散步。结果，王凯文一径跟陈秋夏说话，甚至走到前头去；他的同伴跟王小妮说了一会儿话，也追上去，三个人聊起来，把徐明辉跟王小妮丢在后头。徐明辉只好陪着王小妮慢慢地走。

他脸上没表情，心里可有些不痛快。明知道那种情绪实在没必要，就是忍不住，无法不在意。

“明辉，你看！那绵羊好可爱！”王小妮抓住徐明辉的手臂，指着一旁的绵羊，开心地笑着。

“你可以过去，让羊舔舔你的手。”她不是会令人讨厌的女孩，个性里也有她的天真，徐明辉好脾性地对她一笑。

“可以吗？”

“嗯。”

王小妮小心地走过去。羊儿努力地啃着草，也不怕生，甚至不怎么甩他们这些人类。

王小妮摸摸羊，羊儿抬起头。她把手伸到羊儿下颚，羊儿真的舔起她的手，也不知是不是把她的手当草啃了。

“啊，好痒！”她开心笑起来。

笑声引得前头的陈秋夏几个人回头。

徐明辉微笑站在一旁，看着羊儿舔王小妮的手。抬头瞧见陈秋夏等人回头站在那里，对她招了招手。

好奇的王凯文先跑了过去，挤在王小妮身旁。陈秋夏跟王凯文的朋友随后才走近。徐明辉笑说：

“要不要去试试？”

“不了。”陈秋夏摇头。

王凯文的朋友大概觉得自己多余，寒喧一句就挤到王凯文那里，你一句我一句起来。徐明辉也不看一旁那些人，没头没脑说：

“那个家伙有点烦。”显得有点不满。

情绪这么明显，陈秋夏小小诧讶，抬了抬眼，抿抿嘴，压低声笑。

“等会你跟我一起走。”几乎是命令。

“那王小妮呢？”

“就让那家伙陪小妮，反正他们也很合得来。”

“她肯吗？”

问得他叹气。“我想跟你在一起。”

“算了。你也不想夹在中间吧？”

他并不想冷落王小妮，希望她玩得开心，若没有王凯文在，他难免夹在中间。

“我还是觉得那家伙很烦人。”但他还是在意王凯文跟陈秋夏太接近。

想想，以后的行程若都这样，夹着王小妮，陈秋夏能不在意吗？徐明辉不禁皱皱眉。

吃过午饭，天气意外晴朗起来。他们在附近转了转，走了好些路，终究没有上合欢山。但即便如此，一下午走下来，个个也晒得红扑扑，出了一身汗。

“哎呀！我的脚酸死了！”回到民宿，王小妮不停地嚷嚷。

陈秋夏不禁望了望徐明辉。徐明辉没有动静。

倒是王凯文，热心建议说：“你可以用热水泡一泡脚，加点盐巴，会舒服很多。晚上睡觉时，自己按摩一下脚，让血液流通，就不会那么酸痛。我帮你去跟老板要点盐巴。”

过一会，拿了一小袋用塑胶袋装着的盐给王小妮，说：“老板说这是海盐，比一般盐巴还有效。”

“谢谢。”

“不客气。多走几次，你的脚就不会那么容易酸痛了。”

徐明辉说：“去休息一下吧，小妮。”

王小妮有点懊恼自己“没出息”似，嘟嘟嘴，又不得不乖乖去休息，真是累了。她平常逛一下午的街都不觉得累，可是山上健行这种活动，真的有点吃力。

“来吧，我们陪你上去，我也要去冲个澡。”王凯文跟他朋友陪着王小妮上楼去。

“累吗？”陈秋夏站在门口附近，徐明辉走过去。

她摇头。

“那么，再出去走走。”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你不去看看她？”

他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看看她。片刻，才说：“你在意吗？”

她也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头。“有一点。”

他将她拉到身前，揽住她。“我也在意。”

那就好。原来他不是无动于衷；原来她不是假装大方。彼此心里都在意着。

“真的不累？”他在她耳边低问。

“有一点。”她老实承认。

“我帮你揉揉肩。”

“好啊。你还欠我一次全身马杀鸡呢！”说起那怪异的字眼，她忍不住咬住唇，怕笑出声。

“要不要我现在帮你杀一杀？”徐明辉一本正经。

她终于忍不住，拼命咬唇，还是泄出低低笑声。

又过片刻，他才又说：“小妮不是坏心眼的女孩……”

“我知道。”

“我会跟她说，请她回去。就算你不在意，我也不希望我们中间夹着另外一个人。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我也想跟你一起旅行，只想跟你一个人……”

只能在心里跟王小妮低低说声抱歉。她的爱情除了喜欢，还有占有。不能分享，也不想分享。

隔天一早，陈秋夏如同平时时刻醒来，王小妮也已经起床。当她梳洗完回到房间，只见王小妮在镜子前照来看去，身上已经换了吊带贴身洋装，脚下踩着那双快三吋的高跟凉鞋。

洋装贴身地包裹，把她凹凸有致的好身材勾勒得一览无遗。陈秋夏也忍不住多看一眼。十一、二岁的时候，她大概也穿过那种衣服，但那是衣裙缩水变得贴身，那时也没有胸部。她只记得感觉像被鱼网罩套着，相当不舒服。

“你看我穿这件衣服好不好看？”王小妮旋转过身，像模特儿一样摆着姿势。

“很好看。”陈秋夏点头，忍不住提醒。“你穿着那么高的鞋子，小心一点。”

“没事的。”王小妮灿笑着，心情很好，很开心的样子，又转身对着镜子，左顾右盼起来．

看王小妮穿着三吋高跟鞋像踩着平底鞋，一副自如的样子，陈秋夏也不再多操心，收好毛巾、牙刷等用品。

“啊——”刚抬起头，就听王小妮叫了一声，似乎脚下一滑，摔倒在地上．。

“王小妮！你没事吧？！”她赶紧跑过去。

“我的脚——好痛！”王小妮按着脚，蹙眉皱额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去叫明辉。”她不敢随便碰王小妮，怕她骨折什么的。

徐明辉匆匆跑过来。不只徐明辉，听说王小妮摔倒了，民宿老板、王凯文他们也急忙跑过来。

“明辉，我的脚好痛！”王小妮痛得哭出来。

“赶快送她上医院吧！”看到她脚上那双三吋高跟凉鞋，就没人多问什么。“我送你们下去。”民宿老板脸色沉重，有点紧张。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徐明辉也凝着脸，多少担心。

“人家不小心摔倒，脚痛得要命，你还骂人家！”被徐明辉一说，王小妮不禁觉得委屈，哭得更厉害。

“别哭了。”徐明辉抽了张面纸给她，小心帮她脱掉高跟鞋。

“要不要我帮忙？”王凯文说。

“不用了，我会送小妮上医院。”让王小妮攀着他脖子，抱起王小妮。“很抱歉，我们恐怕不能跟你们同行了，祝你们旅途愉快。”

虽然原就没有计画跟王凯文他们同行，但王小妮出了这意外，他们的计画也势必更改。

“阿夏，”他转向陈秋夏。“小妮的东西，就麻烦你帮忙收拾一下。还有我的，也麻烦你了。我跟老板送小妮到医院后，马上打电话给你。”

“嗯，好。”

徐明辉对她点个头，便抱着王小妮出去。

“唉，怎么会这样？小妮运气真不好。”王凯文说：“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陈秋夏摇头。“谢谢。只是收拾一些东西而已。”

有一种预感，旅程似乎结束了。

她跟徐明辉两个人的旅程，也似乎要到终点了。

收拾好不久，徐明辉打电话给她，气氛有点沉寂。

“小妮没事了，有轻微的骨折，医生现在在帮她治疗。对不起，阿夏，我没法上去接你，你能一个人过来吗？”

“没关系，我没问题的。”

办理了退房，带着三个人的行李背袋，陈秋夏心沉甸甸的。王凯文要帮她，她婉拒了，不想耽误他们的时间。

“那再见了，祝你们旅途愉快。”简单挥手告别。

美好的旅程，就要结束了。

“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在怪我碍事！”王小妮哭哭啼啼，哭出所有的委屈。

“没有人怪你，小妮。”徐明辉耐心安慰。

医生已做了紧急处理。但疼痛与不适，让王小妮心情大为低落，更觉委屈。

“你不必骗我！我知道，你根本不愿意让我来，你只觉得我麻烦！”

陈秋夏站在一旁，不知说什么好，沉默不语。她可以感觉到徐明辉的为难与王小妮的难过委屈。

王小妮哭得像泪人儿一样，心里的委屈不满因疼痛而加剧，变得任性无理，却又可怜无奈。

“我要回去！我不会再打扰你们了！”声音哽咽，眼泪鼻水一齐流出来．“我不要再留在这里惹人讨厌！”

“小妮，你冷静一点。我已经通知我妈了——”

“你干么通知阿姨！我自己会回去！我不要麻烦阿姨，也不要你送我回去。我自己会回去！”

“小妮，你脚都受伤了，自己怎么回去？别担心，我会送你回去。”

“我不要！你心里一定在怪我。明辉，我什么都知道。你心里不喜欢我——我一直喜欢你，可是你不喜欢我！”赤裸裸的告白，伤心又可怜。

徐明辉抿嘴沉默，神情冷静沉定，并没有气急败坏或焦虑急躁。只是无言，沉默着。

“你心里怪我，害你们中断行程对不对？你不必管我了，明辉，我不想打扰你们了！你跟陈秋夏快乐去旅行，不必理我！”心里的委屈一古脑儿地渲泄，也分不清脸上横布的是泪水还是鼻水。

一旁的陈秋夏更沉默。看着伤心哭泣的王小妮，替她微微心酸难过，又不知能说什么，该如何安慰．从她带了三个人的行李背袋到医院以来，王小妮就这样哭着、哀怨着，少女的情怀满是委屈难过。

徐明辉没有明说，但她明白，他们的环岛旅途必须到此而断；他们的旅程结束了。没有人喜欢这样的意外，一切都无可奈何。

虽然王小妮没有大碍，但有什么坏了，原本运行得好好的一切，都乱了调。

“小妮。”徐明辉抽张面纸帮王小妮擦掉泪水。

“你不必对我那么好！”王小妮反而哭得更厉害。“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不必对我那么好！”

一个人哭起来，原来可以有那么多的泪水。陈秋夏想起她父母过世时，她哭泣的模样……啊，记忆模糊了，她想不起来……

她静静走出去。一会，徐明辉跟着出来，坐在她身旁。

“对不起。”

她知道他在说什么，默默摇头。

“她好一点了吗？”意外受伤加失恋的打击，哭得泪人儿似的王小妮那伤心难过的模样，让她觉得说不出的罪恶感，好像自己掠夺了什么似。

“冷静多了。”

然后又沉默下来。

“对不起。”徐明辉又道歉。

她知道他要说什么。

“我得送小妮回去。”

“嗯。”旅程终于结束了。

该回去了。回到现实里。

跟绵羊优闲散步的日子，那宛如生活在画片里的日子，那两个人甜蜜一起的日子，终于结束了。

“对不起。”徐明辉又道声抱歉。

他不知道她的预感。他以为他们有许多的明天。

“等送小妮回去以后，她脚好了，我们再来吧。”

“好。”她说好。轻微地对他笑着。

哭得泪人儿似的王小妮让她充满歉疚。王小妮并不是无理任性的女孩，她只是喜欢上一个人，而那个人不幸地对她没有同样对等的感情，喜欢的是别人。她只是喜欢一个人罢了。喜欢上一个人时的那种心情……

爱情的面貌，充满了自私的占有。对王小妮的泪水，陈秋夏无能为力……但对她自己的爱情，她亦无能为力……

“明辉。”她靠着徐明辉，低声叫唤他。

他似乎察觉她的心思，静静揽住她。

相看无言。

多少年前，他一直默默望着一个身影？多少年前，她一直遥遥注视一个背影？

她心里一直有个人。

他心里也一直有一个人……

她靠紧一点，依偎着他。他也揽紧了一些，圈围住她。没有再多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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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照片中的陈秋夏，眉眼深锁，锁着深深的忧愁。那时她并不知道，他总在背后默默看着……

“儿子，”他父亲敲敲半开的门，探头进来。“我可以进来吗？”

“爸。”徐明辉收回神，将照片放进抽屉。

“藏什么？女朋友的照片？”徐父微微一笑。

徐明辉笑一下。问：“小妮好点了吗？”

“没事了，已经睡了。”

送王小妮回来后，徐母不放心，又带王小妮到大医院检查，重新照了X光，确定只是轻微骨折，而且原先诊疗的医师处理得很好，王小妮的脚没什么大碍，只要多休息，很快就会痊愈，徐母才放心。

但王小妮一个人住在那大公寓里，没人照顾，徐母不放心，要王小妮搬到徐家住。王小妮不肯，坚持要回她阿姨家去，徐母好说歹说，最后才到徐家来。

“小妮情绪很不稳定、很沮丧，一直吵着要回去，还要她阿姨赶回来带她回美国去。”徐父又说：“你妈很担心，怪你没有好好照顾小妮。”

“我的确是忽略她了。”

“那也不至于闹得这么厉害。”徐父嗅出什么似。“小妮一直吵着要回去，说什么不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想给你惹麻烦，不想妨碍你，而且不停地哭，又不像是因为脚痛的缘故。”顿一下，望着徐明辉。“到底怎么回事？儿子。不会跟你收起来不让爸看见的照片有关吧？”又顿一下。“我听你妈说了，她说你是跟一个女孩一起去环岛旅行的。”瞥瞥他手上的戒指。

旅行时为了方便，他们将戒指当项链戴着，回来后他又戴在手上。王小妮发觉了，哭得更不停，更沮丧不稳。

“嗯。”徐明辉点个头。他无意隐瞒。

王小妮哭个不停，当然不只是因为骨折脚痛的关系，但这又难以解说清楚。

“是这样啊……”徐父明了，点个头。“小妮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孩，你妈也一直很喜欢小妮，我们本来想，你跟小妮要是能在一起，那是再好不过。但……嗯，这也是没办法，总要看你自己的意思。”

“小妮很可爱，我也很喜欢她，但也就是那样。”

“爸明白。但……”又顿一下。“那个女孩……都没有听你提过。”是怎样的人家？品性个人情况如何？等等疑问，含蓄地顿住。

“改天我请她到家里来。”

“也好。不过，还是再等一阵子，小妮在，让她情绪稳定一下再说。”考虑着王小妮的感觉心情。

也只能这样。感情的事，处处让人为难。

“还有，儿子，”徐父慢慢又说：“那件事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没明说，但徐明辉立刻明白。

父子默契这么好，徐父点个头，继续说：“爸跟妈一直很尊重你的决定。你决定不参加毕业典礼，爸妈心里虽然非常失望，还是尊重你的决定。你说，你想给自己一年的时间，把申请好的学校录取通知书搁在一边，爸妈也只能支持你，不想给你任何压力。可是，明辉，爸妈心里其实非常渴望你继续研读念书，不要浪费这一年。爸会这么说，是因为你的目标其实相当明确，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想走哪个方向。你之所以想要这一年时间，并不是因为你迷惘，而是你想走到轨道外看一看。你也不是想试探什么可能性，你只是想走出轨道看一看而已。”

“爸——”或许吧，他不否认。

“你想看看这世界，这当然很好，爸妈也很支持。但是，明辉，这并不需要你特地走出轨道。你随时都可以做，这本来就在你人生的轨道中。你明白爸的意思吧？”

“这个，”徐父拿出一只印着某校校址的白信封。“四月的时候，你妈去看你，她看到了，作主替你回复，还帮你申请了宿舍。这是学校的回复，已经替你保留了宿舍房间。别怪你妈，她有跟我商量过。对不起，明辉，我们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擅自替你做了决定。”郑重向儿子道歉。

“爸！”怎么会这样？！父亲的道歉，突如的重新决定、改变计画的可能，让徐明辉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你再考虑一下好吗？明辉。”充满为人父亲的渴望。

他们毕竟还是传统中式“望子成龙”的父母，希望儿子一生平平顺颐，不要有太多的曲折或挫折。

父母的期望徐明辉不是不明白，但一旦走回校园，埋头研读下去以后，短期休假旅游什么的当然是没问题，但要如他想的，花个一两年时间，“完全地”“浪迹”各地，那是不大可能了。

可是，他爸妈从来没对他这么要求过，此时却如此，他明白他们不希望他错过这机会——机会一旦过去了，谁也不确定是否能再有相同的机运。

但是……那就要再次与她分离……

一向冷静的心，第一次纷乱起来。

“房子什么时候可以装修好？”谢婷宜把炒好的花枝端到桌上，陈秋夏闲闲地坐着等着吃饭。

葱爆的味道很香，她伸手拿了一块放进嘴里。

“哎呀！”谢婷宜瞧见，拍了她的手一下。“你都还没洗手！”

陈秋夏只好乖乖去洗手，一边笑说：“婷宜，你越来越有当我婶婶的架势了。”

“讨厌！”谢婷宜红红脸，又拍她一下。“房子再一两个礼拜就可以装修好，到时你也一起搬过去，我就可以好好管理你！”笑著作势地摆起“婶婶”的模样。

陈秋夏又笑。“我才不要。”

“为什么？”谢婷宜诧讶，收住笑。“你小叔不会同意的。房间都帮你准备好了，床也换新的了。”

“我跟着搬过去当电灯泡做什么？”

“阿夏，你别担心会打扰到我们，我——”

“我才不担心。”陈秋夏很快插嘴。“这是个好机会，我总算可以摆脱小叔，自由自在了。”

想也知道不是真心话。谢婷宜明白她是不想打扰他们的生活。一旦结婚，小叔就有他自己的家了，她不愿干扰小叔的家庭生活。

“阿夏，你真的不要在意，再说，你小叔绝对不会同意。”

“小叔呆，你别跟着他一起犯傻好不好？婷宜。”

“可是……”谢婷宜微微摇头，心里忽然念头一闪。“阿夏，你该不会是想跟那个男孩——他叫什么名字？哦，对了，徐明辉！你该不会是打算跟他住在一起吧？”

“你想到哪里去了！”不愧是跟小叔同一国的，连思考想法都那么相似。

“人家都给了你戒指了。”指指她的戒指。旅行回来后，跟徐明辉一样，她又将戒指戴在手上。

她笑一下，没解释，嚷嚷说：“哎，我肚子饿扁了。”

回来后，她跟徐明辉还没有碰过面，倒是那个王凯文，寄了好几封电子邮件给她。

吃饭的时候，手机响了。放在房间里，她原先没注意，似乎听到声响，等她跑回房间，铃响早已停了。错过了。

她查看一下。还好。徐明辉传了简讯给她。

想见你。

很简短的三个字。

她眼睛酸了一下，雾起来。伸手揩拭掉眼角雾珠般的水渍，她一副没事人模样，笑着回到餐桌吃饭。

“下次做寿司吧。小叔也喜欢吃的。”她对谢婷宜笑。

最初的那个寿司，小叔嫌难吃，后来还是吃个精光。

多久以前了？多少年……

那一年与徐明辉的偶遇……那时的自惭形秽……那曾经的失约与哭泣后悔……

“好啊。可是，他老嫌我做的寿司不好吃。”谢婷宜兴致勃勃，又有点懊恼。

“可他每次还不是都吃光。”陈秋夏笑着出卖小叔。

“真的？”谢婷宜眼睛亮起来。

“真的。再帮我添半碗饭吧。”将饭碗递给谢婷宜。

“要吃饭自己添。你们这对叔侄哦，都同一个德性。”谢婷宜摆出“婶婶”的架势嘀咕两句，摇摇头，手上却没停，还是帮陈秋夏添了饭。

“谢谢。”陈秋夏止不住笑。“婷宜，你真的越来越有当我婶婶的架势了——我这可是赞美哦！”

惹得谢婷宜给她一个白眼，自己却不好意思地笑起来。

“待会跟我一起去店里吗？”谢婷宜问。

“不了。”

“你要出去？”

“嗯。”

她想见他。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陈腔滥调的词句，却总能贴切的形容那种渴盼的心情。

想见他。想见他。想见他。

她心里已如隔了好几个秋。

犹豫了半日，陈秋夏还是打了电话给王小妮。

“你想干么？”王小妮十分冷淡。

“不好意思，一直没去探望你。你的脚好一点了吧？”

“很好。”冷淡两个字，敷衍似不多废话。

“我本来想去探望你，但怕打扰你休息——”

“无所谓。”王小妮冷淡打断她，不愿听她多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明辉告诉你的？”

陈秋夏沉默一下，默认了。“很抱歉，我应该去探望你的——”

“你不要来！”王小妮提高声调，声音变得有点尖，有些激动。“明辉不喜欢我，我也没办法，我也不能死皮赖脸，一直缠着他，只能放弃。但我还没有大方到可以笑着恭喜你、祝福你的程度。算我拜托你，你不要来，就算你来了，我也不想见你。等我脚好了，我就要回美国去，拜托你不要来！”说到最后，甚至有些歇斯底里。

陈秋夏哑口无言。

王小妮的情绪很直接，不隐藏；心里的酸心里的痛心里的难过无奈都在一字一句中发泄出来。她并没有与陈秋夏当朋友的意思，一点都不想，甚至不愿意见到陈秋夏。

“对不起……”陈秋夏低低道歉。

“你跟我道歉做什么？”却让王小妮更恨了。“你不要再打电话来了，我也不想再跟你说话！”“啪”地挂断电话。

如果那样狠狠地挂断电话能发泄心中所有的怨怼就好了。王小妮心里好不甘又难过，却又无可奈何。她甚至认为陈秋夏打电话给她，是向她示威。

“小妮？”徐母走过来。“谁打来的电话？你阿姨吗？”

“不，打错电话的。”王小妮很快回头，甜甜一笑。

“你这几天都待在家里，闷坏了吧？晚点让明辉陪你出去逛逛，晚上大家一起到餐厅吃饭。”

“今天晚上要出去吃饭啊！”可以出去透透气，王小妮心情稍微高昂起来。

“嗯。你想吃什么？”

“都好，阿姨决定就好。”

“那就吃‘都好’了。”

王小妮又甜甜笑起来。

她不是不知分寸的女孩，人家对她好，她都明白，不会无端闹性子、给脸色。她也知道，徐明辉既不喜欢她，感情的事无法强求，无法把自己感情的不顺遂怪罪在陈秋夏身上。

可是，她也只是一个平常的女孩，理智上能明白，心情却不受控制。她无法笑着恭喜陈秋夏；她甚至不愿意见到她，不想跟她说话或听到她的声立曰。

这是难以避免的吧？这样的情绪。

她并不想做个“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人，明明自己心里已经很难过了，还要假装大方，笑着祝福对方。不……她做不到！她的心是肉做的，会痛会难过。

这些年，她那么努力，想让徐明辉喜欢她，可是徐明辉却不喜欢她。而陈秋夏什么都没做，没有一丝的努力，就得到徐明辉的感情，这太不公平了！

她知道，她明白，感情的事没有什么公平或道理可言，但她还是无法不难过、不愤愤不平。但这终究无可奈何。所以，她已经决定要放弃了。

但她还是无法笑着恭喜陈秋夏。受伤的心，做不到那勉强的大方，这不算过分吧？

“看你笑起来多可爱。”徐母心疼地抱抱王小妮。“这几天你心情不好，哭个不停，阿姨都快担心死了。”

“对不起。”

“傻孩子。阿姨只是希望你快快乐乐的。”

“谢谢阿姨。”

“我让明辉陪你出去逛逛吧，别一直待在家里，会闷坏。”

“不用了。”

“出去走走吧，呼吸点新鲜空气。”徐母拍拍她。“我去叫明辉过来。要不，让他陪你聊聊也好。”

“阿姨，真的不用了。”

“怎么了？你是不是跟明辉吵架了？”

“没有……”

“那就让明辉陪你出去走走，活动一下，晚上胃口才好。”

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也不能不碰面。王小妮点个头，又甜笑起来。

“王小妮没事吧？”

还是某纪念堂前高高的台阶，还是午后徐徐吹着的凉风，还是宽阔辽远的广场，还是并肩坐着的两个人。

但他们坐得有点久了，连带过度的沉默。

“嗯，没什么大碍。”

天空蓝，但没有清境山上天的蓝，云也白得有点灰，沾了尘埃。

“阿夏……”有什么话说不出口，欲言又止的。

他冷静，不多话，至多沉默，但不是吞吐的人。她知道有什么了，只能沉默等着。

“我……”他吸口气。不能逃避。“对不起，我不能遵守承诺了信一他想看看这世界，希望她跟他一起去，而今，他却不能遵守这诺言。

他声音干涩，涩到发苦。

“旅程”终于真正结束了。在山上的时候就是终点了，她就有预感这一切要结束了。

“没关系。”她试着微笑，果然浮出淡淡的笑痕。

“我爸妈希望我别中止这一年。我爸从来没有要求我做什么，但他为了这件事，希望我多考虑。我——我不忍心违背他们的期望。”父母的恩、父母的情与他的人生纠葛牵缠，他无法无视他们的期望。

“你爸妈为你着想，全是好意。”虽然他们明白年轻时的游看天下与成熟而立后的游览，意义是不一样的。但她没说出来。不必她多说，徐明辉心里一清二楚。他已做了决定，她不想给他负担。

“我……对不起．”他看着她，眼里露着痛。

她不要他跟她道歉。

“你不需要道歉的。”她低了眼。怕眼眸泄露了心底的不舍与一点哀疡。

他这一离开，还有再见面的时候吗？

他打算走研究的路。到他学业完成，还有多年的时间，然后毕业后的研究还需要持续不断的努力。这是一段漫长的学习研读生涯，一旦栽进去，就是漫漫的长时光。

“阿夏……”他欲言又止，又迟疑了。他能要求她等他吗？又要她等待多久？他甚至不敢确定，未来会变成什么样，突然地没把握起来。

可是，好不容易才又相遇，他真不愿！不愿与她再分离。他怕。怕就这么断了。

他不禁紧抓住她肩头，抓得好紧，她肩头隐隐作痛，好似要碎了般。

等我。

他嘴唇动了动，就是开不了口。

即使时代已经不一样，隔山隔水不再显得那么遥迢，更有便利的通讯工具，但两分离毕竟还是两分离，那摸不着、触不了对方的寂寞，还是深深刺割着相思的心。

“阿夏……”他声音干得发苦。

这一去，读完研究所，走上研究的路线，最少也要七年吧。七年！要他怎么对她开口，要她等他？

“这一次会很久吧？”她低声问。

徐明辉颤动一下，双手不禁抓得更紧。

“你跟我一起去吧，阿夏。”终于无法再强忍住，撕裂喉咙而冲破出来。

那怎么可能！她去了能做什么？而且，她负担不起。

她轻轻摇头。

“阿夏——”那声音受挤压，又干涩，竟破了似，仿佛在呜咽。

求求你，别拒绝我，不要拒绝我！

他在心里大声呐喊嘶吼着。

“我去求我爸妈，请他们帮忙我们……阿夏，跟我一起走……”那么用力，抓住她肩头的手骨节凸出，指节都发白了。

“别这样，明辉。”不希望他求他爸妈。“我去了什么也不能做，只会成为你的负担。”

“我们一起念书——”对！他早该想到的！升起了一丝希望，仿佛重见光明，眼神亮起来。“我会拜托我爸妈。你不必担心其它的事，跟我一起去吧，阿夏，我们一起——”

“明辉，”陈秋夏轻轻摇头。“你知不知道这会给你爸妈带来多大的麻烦及负担？别为了我这样做，别令他们为难。”

“阿夏……”徐明辉眼里的光采黯淡下去，缓缓松开手。

她低下头，将脸埋在阴暗里。心在滴血，但她不能哭，不敢掉泪。

“回去吧。”重新再抬起头，表情已经如常。

他默默站起来。她也默默。

就这样，一直默默无言。到了路口，陈秋夏说：“你不必送我了，我自己回去。”分离总是令人太难过。

她没问他什么时候会离开。怕依依不舍的情绪收拾不了，不愿意去碰触那缺口。

“我再陪你走一段。”

再陪她一段。

一条街，两条街……又一条街。终于，她还是停下来。

“你还是回去吧。”

她转身要走，他没回头，背对着她，手臂往后一伸，用力抓住她的手，不让她走。

“阿夏，我求你……跟我一起走……”声音那么痛。她看不到他的表情，但那痛传染给了她。

多年记忆里冷静镇定的那男孩，乱了方寸地痛苦地祈求不愿再分离，怕那牵系会断了，如烟云两散。

“明辉……”爱情有那样的强度，可以不顾一切||她或许太冷静，考虑得太多。

她感觉到他抓住她的手一紧，侧头回望，他双肩微微颤动着，强忍住难忍的痛苦。

“就这两年——”她再忍不住，猛然回身奔到他面前，反握着他双手，急切地说：“明辉，等两年。等我存够钱了，我一定会去找你。”一定会再相聚的，他们一直很有缘的。

“两年……”徐明辉缓缓抬起头。

“两年。你等我，明辉，等我两年，我一定会去找你。”她求他等她。

两年，多漫长……

奇怪，那么多年都过去了，守着心中那缥缈的身影也那样过来了，怎么现在，面对着长年在心头的人儿，真实的抚触着，却突然再耐不住，再也忍受不了再次分隔的蚀心的寂寞难受？

多漫长啊，两年……他几乎想不顾一切，不理他父母的期望，就此留下来。

留下来，留下来，留下来——

内心那声音强烈的嘶吼着。

不是他不信任她的感情或他们的坚持。只是，说不出为什么，他忽然觉|Qī|shu|ωang|得再也忍受不住，不想也不能放开她。那感觉那么强烈，心脏凶猛的鼓动，他觉得自己像快要坏了，无法再忍受那遥迢漫漫的分隔与距离。

“两年，太久了！不——”他猛然紧抓住她，好紧好紧。觉得自己整个都乱了、都坏了，强烈凶猛的感情不断袭击，收拾不住。

怎么会有这样的感情？他们之间，从不曾山盟海誓过，只是啊只是，心中的身影一直不曾消褪过。

“阿夏……”冷静的感情一旦爆发，再不可收拾。

从十一岁那一年，旧缘一直难了。现在，他不愿意再放手。

想留住这片刻，把这片刻变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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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一个多月后，王小妮的脚终于痊愈，没有任何问题。她阿姨有事绊着，父母生意也忙，都没能回来，她不想再待在海岛，执意要离开。

“让明辉陪你一起回去吧。”徐母提议。

“不用了，阿姨。”王小妮相当倔强。

“你一个人，阿姨不放心。”

“阿姨，我又不是小孩子。我都二十二了，老了。”

“你这孩子！才二十二说什么老！那阿姨怎么办？你是说阿姨是个老太婆了是不是？”徐母好笑起来。

“人家不是那个意思。”王小妮嘟嘟嘴，娇声解释。

徐父笑说：“小妮不是小孩子了，我相信她会照顾好自己。”

“还是伯父比较信任我。”

“你是说阿姨不相信你喽？”徐母又笑。

“阿姨老是把我当小孩子。”

“那是因为阿姨关心你。”

“我知道。谢谢阿姨。”王小妮甜甜一笑，惹人疼地搂了搂徐明辉母亲。

“那就听阿姨的话，让明辉陪你回去，两人一起，比较有伴。再说，过不久大学就开学，反正明辉也要过去的。明辉，”徐母转向徐明辉。“你怎么都不说话，那么安静。”

他本来就不是多话的人，他母亲埋怨似地说一说，徐明辉也只是笑一下。

“阿姨，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你不必担心，在外头我凶得很，没人敢惹我。”王小妮半玩笑地夸张笑说着。

知悉徐明辉决定回去念研究所，放弃原先的计画，王小妮也没太惊讶。传统父母的期望都是那样的；她其实也不觉得徐明辉中断一年的时间，做什么想做的事有什么意义。

“等会一起出去吃饭。小妮最大，小妮决定吃什么好了。”徐父笑呵呵。

“我都可以啦。明辉，你想吃什么？”把问题丢给徐明辉。

就算徐明辉再回去念书，她也不可能近水楼台。她不想问他跟陈秋夏怎么了；他们的事，她不想知道。

“我？都好。”

“你们两个怎么了？”徐母说：“算了，我决定，就吃川菜好了，辣才开胃。”

“不好吧，天气这么热。”徐父有意见。“吃清淡一点。”

“那就吃日本料理好了。”

“啊，又是寿司跟沙西米的。”徐父又有意见。

最后决定吃越南料理。王小妮跟徐明辉也都没意见。

徐母不放心，又提起先前的事。“小妮，你一个人回去真的没问题？”

“阿姨，你不必担心，我不会有事。”

“你这孩子真是的。干么那么早回去，也不多留一阵子，陪陪阿姨。”

“对不起哦，阿姨，我机票都订好了。”再过一个礼拜，她就要上飞机走了。

这一个多月来，徐明辉不时陪着她出外走走逛逛，有时她拉上徐明辉母亲，三人一起逛街，过得还算愉快。她有一种报复的快感。至少，这一个多月，徐明辉很少去找陈秋夏，都是跟她还有他母亲在一起。

这使她心里稍微好受一点，也有报复的快感。等她离开后，看不着、见不着这一切，什么都不管了。

“爸、妈，我有点事……”离晚饭还有点时间，徐明辉看看窗外，忽然有种悸动。

“你要出去吗？明辉。”王小妮问。

“嗯。”

徐母说：“都这时间了，等会大家就要出去吃饭，还出去。有什么事，不能改天再办吗？”

“我会在大家出门前赶回来。不然，我直接到餐厅跟大家碰面。”

“明辉，大家要一起吃饭，就一起出门比较有意思嘛。这算是给我饯行，你要给我一点面子嘛！”他一定是要去见陈秋夏。王小妮娇声抗议，像个小女儿似。又拉上徐明辉爸妈说：“阿姨，叔叔，你们也说说明辉，我们一起抗议他忽视我们‘全家行’的重要性。”

徐母先被惹得笑出来，帮腔说：“小妮说得对，明辉，你就别出去了。准备一下，等会大家就一起出门吃饭。”

没办法了。徐明辉点个头，不坚持。

“太好了。”王小妮开心地挽了挽他的手。

这算是她小小的报复，小小的心眼，阻挡徐明辉去见陈秋夏。她放弃了，退开了，很快就要走了，今晚是她的日子，算是给她饯行，她这样做，不算很过分吧？

徐明辉对她微微一笑。

对王小妮，他仍然觉得有些愧疚。但喜欢一个人或不喜欢一个人，不是说心里想去喜欢或不去喜欢，而自然就会去喜欢上一个人或不喜欢一个人。

已经一个多月了，这段时间，他强按耐住，忍耐了又忍耐，跟陈秋夏都没有碰面，心里一直在考虑一件事，思量了又思量，反复了又反复。

他觉得他已经到了极限，不能再忍受下去——

怎么充满感情的心，一下子变得这么脆弱……

啊——

他心里呐喊起来。

想见你。

同样简短的三个字，强烈有力的印在她心扉。

陈秋夏合上手机，垂着头，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怎么了？”谢婷宜忙里忙外，忙着打包东西。

新居早已经装修好，但拖拖拉拉，一直到这两天，小叔才决定搬过去。之所以“拖拉”的缘故，还是因为陈秋夏的缘故。她不肯一起搬过去，小叔当然不同意。陈秋夏坚持不肯，所以小叔心情很不好。

“没什么。小叔呢？”她将手机放进口袋。

“在店里，你小叔在生你的气。阿夏，你就听你小叔的话，跟我们一起住吧。”

“我去找小叔。”陈秋夏不置可否。

这店也要收起来了。贷款与新店面的事进行得很顺利。下个月，闹区那个面店就要开张，小叔他们也搬过去新居，是要离开这里了。

“小叔。”小叔在收拾整理店里的东西。

抬头见陈秋夏，哼了一声，赌气不理她。

“小叔。”陈秋夏又喊一声，走过去，坐在小叔身旁。

小叔还是爱理不理地哼一声。

“你还在生气啊？”

“我哪敢。”怎么能不生气！听听那口气，不知有多不痛快，悻悻地。

“别气了，小叔。”

小叔忍不住，转身过去，瞪大眼说：“我问你，你为什么不跟小叔一起搬过去？你一个人住在外头多危险！”

“小叔，我又不是小孩子。”

“是不是小孩子都一样。”

“小叔，我知道你关心我，但你要替婷宜想一想。”

“想什么？她也希望你搬过去，跟我们一起住。”小叔神经迟钝，理所当然地说着。

“婷宜当然不会说不好，但你要替人家想啊。小叔，你跟婷宜就要结婚了，结婚后两个人住在一起，新婚生活好好的，干么要我插在中间。”

“你又不是外人。”

“小叔，你要替婷宜想。好不容易结婚了，女孩子谁不希望拥有两个人的小天地。要是我，我才不希望有人打扰。”

小叔沉默片刻，才无精打采说：“这我也不是没想过，但婷宜都说没关系了——”

“即使婷宜说没关系，我也不想搬过去。”陈秋夏打断小叔的话。“我也该一个人独立生活了，小叔。何况……”

“怎么？”小叔察觉有什么事似。

陈秋夏沉默一会，才抬头说：“小叔，我出国去好吗？”

“啊？”小叔呆了一下。

确定他没听错，呆呆说：“你要出国去……”

“可以吗？”低低问着。

小叔只是呆呆看着她，没反应过来。一会，才像醒了过来，跳起来说：“你要出国去？！是不是明辉那个小子？一定是他！他要把你拐出去是不是？”

“小叔——”

“不行，我不答应！那小子休想把你拐走！”小叔瞪眼哇哇叫，相当激动。

“小叔，你冷静一下。”

他说两年太漫长，他再也忍受不了那么久，抓得她好紧好用力，好像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不见似……

“你叫小叔怎么冷静？！先是不肯跟小叔一起搬过去，现在又说你要跟那个家伙一起出国去！阿夏，你叫小叔怎么冷静？突然就说你要离开。出国——那多远啊！小叔再也见不到你了！”

多年来，两个人一直相依的生活，陈秋夏突然说要离开远到他乡异国，小叔一下子接受不来。

“小叔……”

“那个混帐小子，我早该知道他没安好心眼！”

陈秋夏默默不语。小叔是她唯一的亲人，她也舍不得。庆幸的是，小叔有了谢婷宜，有人相扶持，她才松了一口气，不再那么担忧。

她一直担心，小叔为了她错过太多。幸好有谢婷宜，跟小叔两人互相照顾，她觉得可以放心了。

“对不起，小叔。”她低声道歉。

“你干么跟我道歉？！没事跟他跑去什么环岛，我就怕你被他给骗走了，果然！如果留在这里也就罢了，偏偏那么远，还隔一个太平洋……”小叔摇头又摇头。

“小叔——”

“阿夏，那多遥迢，你要是跟他走了，你再也见不到小叔了，你知不知道？”

“不会的，小叔。”

“怎么不会！那么远！小叔也看不到你了。”小叔垂着头，十分沮丧。

“不会的，小叔。”陈秋夏抱着小叔肩膀，给小叔保证。

“你真的那么喜欢他吗？阿夏。”小叔问。

“如果小叔你不同意，我就不去……”

“傻瓜！”小叔敲敲她的头。“如果你真的喜欢他，小叔不会不同意的，小叔只是舍不得。”

她抱紧小叔肩头，不知该说什么。

“女大就是不中留。小叔含辛茹苦，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带大，一下子就被人拐走了。”小叔半认真半夸张地欷欧。

“小叔！”小叔就是不正经。她好像看到当年那个站在冰箱前要帅装酷的小叔。

她抱着小叔，抱得很紧，只觉得眼里酸酸的，蒙起了一层雾。

小叔干咳一声，笑笑说：“你别抱得这么紧，让人瞧见了，还以为我们在演歌仔戏。”

“没关系。”这个小叔总是惹了一堆烂摊子要她爸妈收拾；这个小叔总是嘻笑不正经耍帅；这个小叔为了她吃了许多苦，一直照顾着她；这个小叔总是惹她笑惹她摇头。

“你想毁你小叔我的名节啊！”小叔还在开玩笑。

是的了，这个小叔没事说话还喜欢夸张地来一句“你小叔我”，好像不那样，就不足以证明什么似。

“你还有名节啊？”她终于笑起来。

“傻瓜！”小叔敲敲她的头，伸手拭掉她眼角闪闪的泪。

她抱着小叔没放，眼儿又发酸。

“傻瓜。”小叔又说声“傻瓜”，轻轻环抱住她。

送走了王小妮，徐明辉更显得心事重重，辗转反侧了一个晚上。民宿的老板传寄了照片，他印出来，对着照片又失眠了一个晚上。

“爸，妈，我想求你们一件事情。”他跪在他爸妈身前，身体伏着地。

“明辉？！”他爸妈失声叫出来，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一跳。“快起来！到底怎么回事？”

徐明辉抬起头，仍然跪着。

“爸，妈，我想求你们一件事。”重复着。

“有什么事起来再说。”徐父说。伸手去拉儿子。

“到底什么事？”徐母一脸担忧。“你怎么突然——出了什么事吗？”从小到大，儿子不是会轻率行事、有轻浮行动的人，忽然这样下跪要求，一定是重大的事。

“我擅自作主决定了一件事，希望你们能答应我。”虽然他是成年的人了，自己可以作主，但父母仍是父母，他这么做也许伤了他们的心，希望他们谅解。

“究竟是什么事？”徐父沉住气。

“你不想回去念书？”徐母探问。

徐明辉摇头。

“不，我决定继续念研究所。”

徐母松口气。“那么，到底是什么事？”

徐明辉望望他父母，吸口气，坚定说：“有一个女孩，我很喜欢她，我希望她跟我一起去——我已经要求她跟我一起去。我想跟她在一起。爸，妈，很抱歉，现在才告诉你们。”

徐父跟徐母互看一眼。徐父沉着气，冷静问：“就是那个跟你一起环岛的女孩吗？她叫什么名字？”

“陈秋夏。”

“对，你跟妈提过。你手上戴的戒指，就是跟她的？”徐母不知该气还是怒。她连陈秋夏都不曾见过。

虽然她没有奢想过儿子会接受父母替他选择的对象，决定终身大事，但西方那一套子女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临了再寄一张喜帖通知父母出席，她实在无法接受。

徐父比较沉住气。说：“上回说要请她到家里来，一直没有时间，哪天请她到家里来坐坐吧。”

“连对方是什么模样、品性都不知道——明辉，你不要草草决定这么重大的事。”徐母怎么也没想到儿子会那么认真。

徐明辉默默取出民宿老板寄来的照片，递给他爸妈。

照片上两人背抵着背，表情一点询问诧讶地对着镜头。脸庞微倾，似笑又敛着|Qī|shu|ωang|笑，眼眸里光采闪闪，有着说不出的动感，七分妩媚，半分娇美。

徐母没说话。徐父说：“看起来似乎是很不错的女孩。”

“爸，妈，请你们答应我的请求。”徐明辉正式、郑重地请求。他心里已经决定了，但希望得到父母的同意。

“明辉，你还年轻，况且你还要念书，不需要这么早做决定。”徐父委婉地说。

他是还年轻没错，但年轻的感情同样的深与重。徐明辉只是低着头，一再地请求。

十二岁时的感情，二十二岁依旧；二十二岁的感情，十年后也不会不同。虽说感情的变数太多，但最浮动的青春期，心头的身影都没有淡却过，在性格感情已经定型、成熟的现在，又怎么会轻易就改变。

徐母叹口气，不知是否该懊悔从小给儿子太多自由了。但儿子从小就是个性格冷静、有自己主张的孩子，就算打小限制他，到头来结果也是一样吧。

“这样好吗？明辉。你才二十二岁，何必这么急——”

“我希望跟她在一起。”

换作别的家庭的父母，早就勃然大怒，怒斥儿子一番了吧？唉，他们作父母的，也是难。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爸妈反对也没用。”谁又知道会有什么变数？

“但你申请住的是单人宿舍，怎么办？”幸好，至少陈秋夏看起来是个不错的女孩。

“只好退掉了，租个房子吧。”徐父说。

也只能这样。徐母说：“爸、妈要是不答应，你大概也不会听爸、妈的话。明辉，既然你自己选择也做了决定，爸妈只能支持你。但爸、妈相信你，希望你也别让爸、妈失望了。”至少有一点可安慰的，儿子郑重认真地请求他们作父母的答应吧。

可怜天下父母心。

很晚了。下弦月刚刚升起，近处远处都陷在黑暗里。四下静悄悄，连风都静寂。

陈秋夏与徐明辉并肩坐在堤防上，深夜的海潮声沙呀沙地，一波又一波地在低语。

“对不起，这么晚还把你找出来。”而且，远远到海边来，今晚是回不去了。

她摇头笑一下。

“但我很高兴……对不起，阿夏……”

最近他总是在道歉。因为他要求太多，他渴望太多。

今天他陪着她递了表格，申请签证。他很紧张，一直握着她的手，手心不断冒着汗。

“谢谢你……”又抱歉又感谢，都说不清那是怎么样混杂的情绪。但更多的是欢喜，终于放了心。

“这样好吗？”潮声中夹杂她低微听不出的叹息。“我怕，我可能会成为你的负担。”

“不会的，你别担心。”他有奖学金，加上存款，两个人的生活没问题。

几近是不顾一切了。

他很庆幸他父母答应他的请求。如果他们不答应，他恐怕会变成一个“不孝子”。他不是做事不考虑后果的人，但这件事，他几乎是不顾一切了。

“我不是担心，我只是……”她停住。

“不安吗？”他握住她的手。

“也不是不安。”说不出贴切的感受。“我只是不希望自己妨碍到你。”

“不会的。”她不知道他心中那强烈的感受。害怕的是他，忍耐不住的是他。

原来在感情面前，他也会恐惧，而且脆弱。

他感谢上苍，又让他们这样的重逢，让他可以这样地握住她的手，说着心中点滴的感受。

“对不起，我要求的那么多——”

陈秋夏伸手捣住他的口。一会，放开手，轻轻倾向前，靠向他，吻住他的唇。

潮浪拍打着堤岸，月光变得有点亮。

她看看他，不好意思地笑一下，站起身，走下堤岸。

徐明辉追上去，从她身后环住她的腰。

“你刚刚是不是做了什么？”在她耳畔轻轻舔咬。

“好像。”

“可不可以倒带？”

“不行。”她低笑起来。

“那么，可不可以重复再来？”

“不可以。”

“那继续下去呢？”将脸埋在她颈问。

突然浓情蜜意起来。

“咳咳！”忽然冒出个咳嗽声。

一个睡不着，出来散步的老伯瞧见，摇头说：“真是的！年轻人，要亲热回去关起门来再亲热，在这里亲热都被看光了。”

陈秋夏蓦然烫红脸，连耳根都发热。还好，黑暗中看不出她脸红的窘样。

她拉着徐明辉快步走开。徐明辉忍俊不住，先是低低压抑着笑声，而后干脆放声笑出来。

“你还笑！”陈秋夏觉得更窘。

但她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好不容易，徐明辉终于收住笑，怕旁人听见似，刻意压低声音，声音里仍带着浓浓笑意，说：

“我记得我好像还欠你一个‘马杀鸡’。”

“你还记得！”啊啊！那“销魂蚀骨”的滋味！

“怎么会忘得了。”他再次环住她。

想起在清境山上那甜蜜旖旎的时光。

啊！再一次，回味那销魂蚀骨的滋味！

“回去后，到我家一趟好吗？我爸妈想见见你。”又握住她的手。

“嗯。”终究要面对的。

她的手交迭在他的手上头。他们手握着手。

“要亲热回去关起门来再亲热。”老伯不知从哪突然又冒出来。

两人失笑出来。

手握着手，笑着跳开。

他们的故事，从这里，或许才真正要开始。

【全书完】

尾声

前一阵子的某天，忽然作梦梦见以前的事。“夜深忽梦少年事”——结果就写了这个故事。

神吧？不过，写小说的人就是这样，一点“风吹草动”就能“夸张成”一场“风花雪月”。当然，也不想我们这些写小说的是靠什么吃的，没这个本事，还混得下去吗？

不过，梦真是奇怪的东西啊。多少年不会想起的人事东西，忽然就那样梦见了。然后，当然要感慨一下；然后，发呆个半天，再惆怅个半天；然后，就开始写小说了。

想来，“作梦”也是写小说的人一项可贵的资本。可惜，我总是作些“青青菜菜”的梦，要不然，我的创造力也不只这些，还要更丰富一点吧？

但梦就是那样，求不来。我总想梦见某人、某事，或解决心中某桩难解的公案，但它就是不卖这个帐，梦就是不进我的脑袋瓜来——呃，我们是用脑袋在作梦，对吧？

偶尔也希望有什么绮梦的——没办法，不来就是不来。

就是这样了。

下次，如果再作了什么梦，因为那样又写了一个故事的话，再慢慢来报告。

另外，关于有人提及的错字的问题，在这里顺便说明一下。

那个“药仙”的故事“因为他”里，有许些错字和疏漏的地方。这个，嗯——丢我石头吧！

出版社有请我校稿，可是电脑小白的我，那时连怎么用红字更改都不知道（实在有够白吧！唉唉！）又没有好好标明清楚，结果造成了编辑大人作业困扰，产生了一些误差。在这里，跟编辑大人及各位大人们，说声对不起。

另外，我发现，我原稿上有些许错字甚至疏漏的地方，编辑大人甚至帮我把用错成语的地方改过来。这些，有时候是笔误，有时候是不假思索的错误，编辑大人是相当辛苦的，因为那些疏误给作业上带来不少麻烦。（谢谢编辑大人，还有，跟大家再说声抱歉。）

就是这样。大家丢我石头吧！不过，请丢小力一点，因为你们知道——我怕痛嘛！

以后我会更仔细小心一点。我知道那种看到错别字或疏漏的地方像鲠根刺的感觉，不是太舒服。为我的粗心大意跟大家鞠躬道歉，我会再注意一点。

就是这样。

大家丢我石头吧。不过，我还是照例要“赖皮”一下——请丢小力一点呀！我怕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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