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运昌隆》

作者：绾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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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一、

戚少商的剑已拔出，直直指向面前这人。

这人就是他曾经惺惺相惜之人。

这人就是他曾经视为知己之人。

这人就是害死他连云寨众多兄弟之人。

这人就是千里追杀要置他死地之人。

这人就是他一直不敢死不能死有一口气都誓死要杀之人。

他眉头紧皱，印下一个深深的“川”字，牙关紧咬，原本黑白分明清澈俊朗的眼睛如虎狼般凶狠的透过额前纷乱的发丝盯着面前这个仇人！眼里烧着一团火，心里更烧着一团火！

可是，他居然下不了手！

他戚少商在被眼前这个人追杀的半年里，时时刻刻、白天黑夜、清醒睡梦都在等着这个时刻的到来......但是他竟然下不了手？！

“大当家！！你还不动手杀了这个叛徒？！！”穆鸠平恨恨道。

顾惜朝一手捂在胸前，嘴角的血迹很明显，前襟上也是血色斑斑，一条左腿拖在一边，全靠右腿支撑着身体的平衡！

刚才若不是他的妻子傅晚睛以命救他，他必被杀。

这个世界上，他觉得只欠这个女人的，这辈子是还不清了。他爱这个女人，但是他的爱是有杂质的。而这个叫做“晚睛”的女人却是爱他到把命也交给了他。

可是，四大名捕虽放过了他，戚少商呢？还有他身边跟着的穆鸠平呢？所以他逃到这片林子里时就被追来的戚少商和穆鸠平赶上了。

任何人如他这般输了都绝对是狼狈的，狼狈的一败涂地，狼狈地爬不起来。

但是，他是顾惜朝。

所以，他的嘴角居然还是含着那分傲气，看上去不象惨败的流寇，倒象是落魄的王孙。

“戚少商，你今日若不杀我，他日我一定杀你！”

戚少商心中一横，人和剑就直冲向顾惜朝，眼看着饮血无数的逆水寒就要刺入仇人的胸口，冻结这个人的性命，他心底居然闪过一丝愁惆，有了一丝不忍，眼前这个有着安邦定国宏大志向和才干的人马上就要消亡。

当年他着的“七略”似在眼前，他说的“豪言壮语”似在耳边，所以戚少商闭上了双眼，不忍见他血溅五步。

“当”的一声，戚少商睁开眼睛，铁手已握住了他的剑，“我答应过晚晴，这个人你不能杀！”

戚少商的剑绝对不是这么容易就能握得住的，只是他最后因不忍而收了大半剑势，所以铁手才得以成功。

戚少商长叹了一口气：“顾惜朝害死我连云寨那么多兄弟的帐如何算？”看似在问铁手，实则在问他自已。

“是啊！我要给红袍姐报仇！！”穆鸠平挺身就要上前。却被戚少商一臂挡住：“老八！我还是不是你大当家的？！”穆鸠平听闻低下头后退。

“当年围剿你连云寨是皇上听信了傅宗书的一面之词，下的圣命，也不能全算在顾惜朝头上！顾惜朝的确是宵小之辈，但是现在他已落到如此境地，你觉得......”铁手背手于身后，摇了摇头。

“我不杀你！你走！”戚少商看也不看顾惜朝。

顾惜朝长笑一声：“你曾经赞我深蕴兵法妙计，对政局见解独道，对我所着‘七略’深为看中，举我挂柱连云寨......但是你眼里真正有过我顾惜朝吗？你戚少商眼里又真正有过谁？是为你舍命的兄弟？还是一直等你的女人？！......其实你眼里只有你自已！”

这一场他顾惜朝是败了，但是他曾经站在比戚少商强的位置上，他曾经是猎手，而他是猎物。

这一场他虽然败了，但他曾经让戚少商无论是眼里、心里、白天、黑夜、醒着、睡了都只能想到他顾惜朝一个人。

说完，他向林子另一边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恨恨地对看也不看他的戚少商道：“戚少商，我今日不死，他日定然会回来找你，哈哈哈......”

铁手挡在戚少商面前以防他有所变故。

待顾惜朝走远后，铁手抱了抱拳，道：“多谢！......另外，我来这里还是想告诉你，息城主已经离开回碎云渊去了。”

“红泪......她......”戚少商垂手将逆水寒入鞘。

穆鸠平抢上一步道：“大当家，这息大娘还要不要追？”

戚少商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道：“我已答应暂时代替铁手的位置，有恩不报非丈夫行径，红泪么，我心里有她，她是知道的......”

铁手点点头：“多谢。”

穆鸠平双拳相击道：“嘿！只可惜不能杀了那贼子！”

戚少商正色道：“今时不杀他不代表永远不杀他，倘若以后他仍多行不义，就算是得罪铁兄，戚少商的剑也是要取顾惜朝的性命！”

铁手黯然，道：“唉......，”又向戚少商点了下头道：“师傅有其他事情吩咐我去办，在下先走了。”说完回头向顾惜朝离开的方向走去。

戚少商对着铁手背影道：“不送了......”，回首道：“老八，我们回六扇门去。”

顾惜朝拖着一条残腿向前走着，他的伤很痛，但是没有他的心痛，他的心痛是因为不服、因为害怕。

他不服输给了戚少商，他害怕自已就这么趴下没有了翻身的机会。

出了林子，来到一片空地，日头很毒，顾惜朝抬头看了看，笑了，心里想着这日头哪有戚少商看他的眼光毒，那眼光里的炙热根本是想把他烧死。

他头有些发晕，自言自语：“我大事没成就败了？他还能记住我顾惜朝吗？......还好，还好，至少我毁了连云寨，光这一件事就够他记一辈子了......”

他自已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个时候，他居然想的还是与戚少商的恩怨。

他有很多事情需要去想，也应该去想，但是他没有想。尤其是现在身受重伤，末路穷途，为江湖所不齿，用不着戚少商出手，随便哪个江湖人都可以把他手刃。

当面前一下出现两个蒙面黑衣人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了，当然也是他不得不想。

他的手伸进了布袋，不管怎样他也需要拼一拼，能活下去就有翻身的机会，他还不能死，他有很多想做而没做成的大事！

但是，他的脸色苍白，身形不稳，这一战，他没有胜算。

“顾惜朝，顾公子是吗？”其中一名黑衣人单膝跪下，“我们太师有请。”

“太师？......”顾惜朝愣了愣，“蔡太师？”

“是！”另一黑衣人冷声道。

顾惜朝突然心头一紧，眼前黑了下去，人就要栽倒在地，站着的黑衣人立马架起他，对另一个道，“他受伤晕过去了。”

另一黑衣人已经站起身，“背他去太师府！”

黑衣人身形刚一动，一个人影就已当在他们面前：“在下铁手，请问两位要将顾惜朝带往何处？”

“神候府的人？”一个黑衣人道。

“我背他，你挡！”另一人道。背着顾惜朝的人就掠了出去。

铁手刚一侧身想追，面前就一掌扫了过来，掌风凌冽。要是旁人必定要被逼退一步。

但是，他碰到的是铁手，铁手不退反侧身一进，铁手的手就去迎向那人的掌。

却不料，黑衣人的掌向下顺势一翻，如蛇形一般避开了铁手的手，身形一拧，便施展轻功向与前一黑衣人相反的方向掠去。

原来这黑衣人意只在阻铁手一阻，并不打算与铁手交手。

铁手愣了一下，便一跃追了上去。只所以愣了一下，是在考虑追眼前的这人，还是背着顾惜朝先走一步的那人。

铁手并不担心顾惜朝的性命安危，因为尽管没有听见他们的谈话，但是看见了两名黑衣人的举动就知并无伤他性命的意思。

他权衡了一下，先走的那人尽管背了一人，但是快了一步，而且估计还是两人中轻功较好的一个，当下决定追眼前这人的把握大些。他想知道这两人要把顾惜朝带去哪里、做什么。

铁手追着追着，发现自已的轻功居然比不上前面之人。

四大名捕中，轻功最好的是无情，但是铁手的轻功在江湖上也是数一数二的了。可是前面的黑衣人却明显更高他一筹，铁手慢慢被越拖越远，最后，前面的黑衣人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了，他才不得不停下脚步。

京城，六扇门中。

戚少商带着穆鸠平进门时就发现诸葛小花已站在厅中，于是笑了笑道：“诸葛先生，我来您这儿是暂时顶铁手兄的缺，千万别把我算做公门中人，哈哈。只怕做的不好要惭愧。”心下却想着，这公门千万入不得，不然官服上了身，不但要听命于面前之人，还要受制于当官的和那已经疯魔了的皇帝老儿。

诸葛小花一袭素色锦衣，双手附在身后，摇了摇头，也笑道：“江湖上谁人不知九现神龙戚少商，有你相助是我们六扇门的福气。不过我知你秉性自由惯了，不会例你入公门。不然江湖上少了你不知要寂寞多少。”

戚少商朗朗笑了起来：“诸葛先生您客气了。”脸上的酒涡也象准备盛满美酒一样显现出来，他的笑声豪气中略带稚气率真，极有感染力，以至穆鸠平和诸葛也笑了起来。

“大当家，你有很久没这么笑了。”穆鸠平开心地说，“得空我们去大喝一场！”

“好！”戚少商爽快地应下。

诸葛问道：“两位在京城的食宿可安排妥当？”

戚少商笑着摇摇头，道：“谢先生美意，我要差老八去别处办事，我嘛，生性自由，一个人在京里食宿也是方便的很。”

“嗯，那也好。”诸葛正色道：“你跟我来。”说完向里间一处屋子走去。

戚少商拍了拍穆鸠平的肩膀道：“老八你去‘凤歌酒楼’等我，我们兄弟大喝一场。”

“好啊，就等大当家你这句话，哈哈！”一听说有酒喝穆鸠平震了震手中长枪，笑咪咪地出了六扇门。

戚少商心知诸葛是要和他一人交待什么，所以先让穆鸠平离开了。

他走进里间的屋子，诸葛正坐在桌后等他。

“诸葛先生。”戚少商道。

诸葛抚了抚长须，道：“连云寨是抗辽的义军，但因奸人所害，为朝廷所剿。”叹了口气，“可惜了这一班忠义的兄弟……”

戚少商闻言仿佛心里某处最柔软的地方被针刺了一下，“大家原本都想为国战死，马革裹尸，谁料......”

诸葛站起身，走到戚少商身边，拍了拍他的肩，点点头。

然后正色道：“开国太祖赵匡胤，他本是武人出身，却也谋略过人，黄袍加身得了天下，却没能来得及收复燕云十六州......我大宋一直是重文轻武，到现今，边关辽军时常骚扰，对抗起来很是艰难。

现在的皇上又被妖道蛊惑，自命‘道君’，整日练道，修习长生之术，大权被‘蔡京’为首的‘六人帮’攥在手里。蔡京一向对外侵软弱，对内乱重压，其实连云寨的被剿最主要还是因为你们势力的崛起......”

“呯！”戚少商低着头，未握剑鞘的左手已握成拳狠狠砸在桌面的案板上，紫檀木的桌子立刻碎成几瓣散开倒塌在地上。戚少商眼里仿佛要滴出血来，他的心象被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不能跳动，道：“兄弟们为了大宋抗辽聚集在一起，扩大势力，却正因为这被加害？！赵佶这个忠奸不分的狗皇帝！”

诸葛瞟了戚少商一眼道：“一日身为人臣，一世忠于君主。”然后转过身，道：“戚少商，这话也只能是你身在江湖的人说。我们为人臣子的只能尽力而为而已，这些不多说了。”

诸葛长袖一拂，刚才被戚少商一拳震散的紫檀木桌子残骸便被扫到了角落里，“最近我们大宋已决定联金灭辽，金国完颜旻派来的使臣过一段日子就要到了，京城不能有事。这就要拜托你了，我会让六扇门的兄弟全力助你。”

戚少商压下怒火，他明白虽然自已是一个江湖人，但是他更是大宋子民，昏君无道他也不能对赵佶做什么，只是他忍的好幸苦，道：“好，等这事完结后我便离开！”转身向外走去。

顾惜朝醒来时感觉自已是靠坐在一张椅子上，他故意没有睁眼，只用耳朵仔细听，虽然暂时没有人说话，不过他听出这里除了他还有两人。

下一刻就已有声音响起。

“太师，属下已经收押了六十名处子。”一个诚惶诚恐的声音低沉道。

“嗯，可保道君两个月修行了。”另一个冷清的声音淡淡道。

“那......那前面三十多个已经被破了处子身的女子怎么处理？”低沉的声音道。

“你说呢？”冷清的声音道。

“属下，属下愚昧，还请太师吩咐。”

“嗯......放了吧，给点银子，告诉她们这是她们的福气。”

“是！属下告退。”

顾惜朝听得一人的脚步声已然离开，正在想是不是应该睁开眼睛。

“人听够了？”清冷的声音道。

顾惜朝赶忙睁开眼，想站起来，可是感觉身体没有丝毫力气动弹不得。

他看到这屋子很大，布置的非常清雅贵气。

目光一下被座位左面正堂上那副对联吸引住了。

上联是“座上珠玑昭日月”

下联是“堂前黼黻焕烟霞”

吸引他眼球的不是那副对联的内容，而是那字体，雄奇痛快、开合顿放、字势豪健，痛快视着。

他定了定神，眼前之人已近中年，却是生得眉目疏朗俊秀，风度儒雅从容，留有三缕美髯，很有点美男子的味道，双目细长，眼神顾盼中很有一派气度。他身着青色湖缎长袍，看上去雍容华贵。

顾惜朝低了低头：“在下身上有伤，无法行礼。不知蔡太师让在下前来所为何事？”

蔡京向顾惜朝这里迈了一小步，“你无法行礼，不是因为身上的伤，而是我让人给你下了药。”他抬眼望了望顾惜朝。

顾惜朝苦笑了一下，道：“太师又何必多此一举，在下已然身受重伤......”

蔡京打断了他的话：“我现在还能活着就是因为我谨慎。”然后他笑了笑，道：“可叹傅宗书不会用人啊！”

听到这一句，顾惜朝的眼睛亮了起来。

蔡京捋了捋胡须，指着正堂上的对联问：“你觉得那对联如何？”

顾惜朝忙道：“那对联华贵大气，正趁贵族将相家的气度......不过，比起那字就差着一阶了，真是冠绝一世的字！”

蔡京哈哈哈大笑三声，“没想到江湖中还有顾公子这般有文人见识的。”

顾惜朝道：“‘苏米蔡黄’之字人人求之不得，而其中尤以太师你的字最为难能可贵！”

蔡京又笑了，道：“你这倒也不算马屁，米芾心高气傲，但是对我的字也是不得不服。”

蔡京又上前一步，仔细看了看顾惜朝，轻轻道：“你一表人才，胸怀锦绣。不知肯不肯为我所用？”

顾惜朝笑了，他是真的笑了，他知道翻身的机会来了，那是他从心底发出的满足的一笑，那一笑如三月的暖风吹皱了一池绿水，道“在下求之不得！！”

那一笑，那一瞬间，令眼前人这个因受伤而显得邋遢的江湖人有了昔日长江边上吟诗做对的白衣少年的风姿，蔡京也不尤得呆了一呆。

旋即，他点了点头，“还好你答应了，不然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蔡京拍了拍手，屋外走进来两个家仆打扮的人，他吩咐道：“带顾公子下去，先解了迷药，好生医治安排，支他纹银五百两，他现在这样－－太‘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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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二、

戚少商踏上“凤歌”酒楼的二楼时，坐在窗边的穆鸠平早已招着手道：“大当家，快过来坐！”边说边把另一张凳子拖过来摆放好。

“老八，等了多久？照你这急脾气，还以为已经喝上了。”戚少商走过去坐下。

“刚才在六扇门听大当家说有事差我去，到底什么事？”穆鸠平问戚少商，然后挥手示意伙计过来。

“那事不忙，先痛快喝一场！”戚少商冲着上来的伙计道：“菜随便上些，你们这儿有什么好酒？”

伙计笑答：“小店只有一种‘和风’酒，口味甘醇又不上头，很是得照顾小店生意的文人们喜爱，”戚少商听到这里皱了皱眉，“不过，”伙计话风一转，“最近听闻金国使节一行人要来京里，那帮蛮子喜好烈酒，哈哈，我们也跟着进了一些。”

伙计顿了一顿，又道：“‘沧州双绝’两位客官可曾听过？”

戚少商道：“虎尾溪的云清酒和棋亭镇的炮打灯！？”不由得抬头好奇地看了看面前这个人。

面前这个伙计年纪和自已相仿，面色黝黑，五官平淡无奇，偏是这眼睛精亮得耀眼：“是啊，这两样我们这儿都有，想来戚大侠一定会选‘炮打灯’喽？！”

“有炮打灯最好啊，哈哈，大当家你英雄盖世，连这酒楼小伙计都认识你！就来这炮打灯吧！”穆鸠平果然耿直。

“阁下......”戚少商愣住了。

伙计道：“这位大侠说的是，酒马上就给你们上一坛，”边说边往酒庐里去了，走了几步又回身看了看疑惑写在脸上的戚少商道：“不掺水的，喝完还有，管够！”

一坛子炮打灯上来时，戚少商的笑脸早已绽开，他一掌拍开酒坛的封口，一股又呛又辣的酒味直冲鼻子，“哈哈，好酒！没想到在京城之地也能喝上它，老八，来，我给你满上！”

穆鸠平立刻拿起大碗接了一碗，一仰头干了下去，大叫爽快。他这种喝酒方式看得周围其他食客心惊。

戚少商也端了一大碗，一口气干下了肚，顿时肚子里象有火烧了起来般刺激浓烈。

几碗酒下肚，某种异样的感觉却升了起来......这么痛快淋漓的感觉把他带到了当年的旗亭酒肆，带到了那个论酒论剑论知己的夜晚。

那个一表人才的书生笑谈国家大事，纵略布阵排兵，他欣赏；

那个英雄气概的大侠畅言人生目标，豪气仗酒舞剑，他也欣赏......

戚少商忽然心头一痛，手里端的这一碗便顿在嘴边。

“大当家！干嘛啦？喝啊！”穆鸠平举起手里的碗，又是一碗干尽，“痛快！”

戚少商苦笑了一下，也一碗酒尽倒入口中。

两人你一碗我一碗，话很少，也就是“喝！”啊“干！”啊的。

穆鸠平几大碗下肚后，脸赤红赤红的，举起一碗酒道：“大当家，做完你吩咐的这件差事后，老八我就要走了。”

“老八？”戚少商有些惊讶，迟疑了一下便道：“你已想好了去处？”

“也不是，只是我做不惯这公门里的事情，不合这公门里的规则，憋屈！”他见碗已经空了就又倒了一碗，“我想着以后还得拜山头，劫富济贫也好，打架火拼也好，反正快活去！”说完又一口干掉了。

“也是，天下无不散的宴席，我们一起也有五六年了......”戚少商有些黯然，这位兄弟在自已落难被追杀时一直陪在身边，现在自已沉冤得雪了，他居然要离去了。

“是虎，总是要回林子里去的！！来，我戚少商敬你一碗！”说完自已先干为尽：“你要是有什么事情，别忘了还有我这么个兄弟！”

......

一坛酒眼看就快光了，戚少商笑了，他是千杯不醉，不过今天他的心有点累，“老八，我本来想差你去办的事情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也有意自已去办。”

“大当家，你别因为我要走了就不差我去办啊！我穆鸠平就算是离开了你，就算是另拜了山头，也一样把你当成我的大当家！”

戚少商笑着摇了摇头，穆鸠平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笑起来一点也不象叱诧风云的九现神龙，因为他的笑有太多无奈太多沧桑，让人心一拎：”大当家的，要不我还是陪着你吧，我不走了！”这条铁铸的汉子此刻心里面软软的。

“不是，我觉得还是亲自去才有诚意。”戚少商道：“我想送去这把逆水寒给红泪，为这把剑死伤我无数兄弟朋友，也让我欠她更多，不知道还能不能还得起......”戚少商垂下头。

下一刻他就抬起头来：“好兄弟！干完最后这一碗，我们就各奔前路吧！”

穆鸠平狠狠点了点头：“大当家，你一世都是我的大当家！”

干掉这一碗的时候，连云寨大当家戚少商和老八穆鸠平的眼睛都蒙胧了起来，不知道是醉了还是眼里荡漾了其他东西。

酒楼前分手，穆鸠平望着戚少商时，这个性情中的硬汉子突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满脸都湿了。

戚少商眼里的雾气更重了，重到他看不见面前的兄弟，看不见他是怎么走的。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顾惜朝站在蔡府的庭院里，身边的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一壶酒，一个杯子，几盘极精致的点心，却未见他动过。

蔡京的府上任何地方布置的都大气而清雅，虽不见镶金挂玉的豪华，却处处显着奇花异石、小桥流水的精致，仔细琢磨，估计这样的花费却只比那富丽的皇宫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的背挺的笔直，这几日，钱花下去了，伤也好的差不多了。

他现在内着黑色重缎长衫，外披明蓝色精绣丝袍，连装神哭小斧的布袋也已换成了精刺细缝的荷包。

顾惜朝虽从来不在意穿着，但他明白蔡京那一个“陋”字的重量－－蔡京和当今赵帝一样重人外表。

他正想着到底蔡京会怎么用他，会如他想象的派他去边关领兵打仗建功立业吗？

“如果能那样，戚少商必定会再次敬重我，对我开怀一笑......”这个念头莫名地就钻进了他的脑袋。他赶紧摇摇头把这想法驱散。

当他败了、输了，急急如丧家之犬一般时，他最恨见到的人就是戚少商，他怎么能让他看到自已那副模样，即使杀了戚少商也不愿意让他看见自已的落魄。不过，现在他缓过劲来了，他又有机会了。

忽听身后有人说话：“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顾惜朝即呆在当场，已经到了嘴边的“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差点就顺溜了出来。

“喂，和你说话呢！”一只手从背后拍上他的肩。

顾惜朝回头，面前这人一看打扮就知是一名武将，一身银甲外披大红战袍，但看上去年纪稍小，也就十七八的样子，生得身材魁梧、风度潇洒、双目有神，“我叫韩世忠，你呢？”

顾惜朝客气道：“原来是韩将军，在下顾惜朝。”

“别将军将军的，我的官衔只是个武副尉，还是刚提的，你就叫我韩世忠便好。”他哈哈笑道，“西夏战事刚结束，童将军让我送信给蔡太师来。”

韩世忠转了个圈，看了看四周道，“这地方花花草草，石头小亭的倒是蛮好玩的。是吧？”

“呵呵，”顾惜朝笑了，“他日有机会，在下也想和你一样征战边关！”

韩世忠瞪圆了眼睛道：“你也喜欢打战？大丈夫报效国家不分文官武将的......”

顾惜朝眉毛一挑，有些微怒道：“你小看我？”

韩世忠摊摊手：“不敢，只是看你生得颇有文官气度。”

顾惜朝从怀中拿出了一本手抄本，那是他得空时重新篆抄的“七略”，道：“这是我写的博论众家战事兵法、排兵布阵的书！”一扬手，用了五成的功力，摔向那人胸前。

掷出去的虽然不是“神哭小斧”，可是加了顾惜朝的五成功力，其实也绝不可小视。

韩世忠居然轻轻松松地就接下了，他愣了愣，道：“没想到顾兄你挺有力气的，哈哈......这书得空我要好好看看。”

他把书细细卷好，放入怀中，抱了抱拳，笑咪咪道：“排兵布阵是我的弱项，骑马拉弓射箭是我的强项，多谢顾兄！”

顾惜朝不由暗道：‘此人功夫不弱。’见他是性情中人，生了结交之意：“好说，以后还要常来常往！”

这时，一家仆模样的人上前道：“蔡太师请顾公子去偏厅一叙。”

韩世忠向顾惜朝点了点头道：“我信已送到，耽搁了一会儿，也该回去复命了。结识了顾兄真是人生一大幸事，改天我请你喝酒！告辞！”

韩世忠转身离开，背影中红色战袍随风劲舞。

蔡府偏厅，青竹环抱，别有韵味。

蔡京坐在正堂上，身后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分明是米芾的真迹。

顾惜朝进去后，弯腰行了个礼。

蔡京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笑道：“端方如砚，玉树临风。我送于顾公子的这一身行头倒是很合身。”

“谢太师！”顾惜朝忙道。

“行大事之人，尤需注意小节，衣冠外表，食宿行走可都是有学问的。”蔡京端起方桌上一杯茶呡上一口，道：“做人要仔细，千万别落了陋俗。”

顾惜朝心想，这帮掌权文人整日研究些锦衣玉食、奇技淫巧，国家武力自是不堪。

抬眼却道：“太师教训的是，惜朝自幼流落江湖，这些精致的道理以后一定会钻研的。”

“嗯，看坐。”蔡京一吩咐，便有人搬来一张椅子放于堂下。

“我前日说过傅宗书不会用人，你可听得明白？”蔡京不紧不慢道。

顾惜朝笑了笑，道：“愿闻其详。”

蔡京这才站起身来，道：“在戚少商没入连云寨之前，朝廷要剿匪的那会儿就已攻打过连云寨，可是久攻不下，后边关吃紧，此事便不了了之。因傅宗书逆水寒一事，他用了你，举内乱大破连云寨，可见你是个人才......”

蔡京看了看顾惜朝，却没见他面有得意之色，有些不解，道：“可是后来他不该让你去追杀戚少商，夺逆水寒剑，哼，追杀乃是刺客武夫的特长，让你去办却是错了。”

顾惜朝黯然低头。

“不过，傅宗书最错的还是抱定了辽国的大腿，就算想再做一次儿皇帝，也要看看自已老子的实力。辽国现在前有金国后有我们大宋，可谓腹背受敌，所以我荐了道君‘联金灭辽’，辽国现在的实力与金国相差甚远。”

他得意地抚须笑了笑，道：“如果事成，能讨回‘燕云十六州’为最好啊。有了长城这一关，鞑子们就不易犯我大宋了。”

顾惜朝心中一拎，原来这蔡京也有不少想法，这‘燕云十六州’若能借机收回，他贵为一朝之相必定会名留青史。

不过顾惜朝叹了口气，道：“太师这想法甚好，只是......”

蔡京细眼略略扫了他一下，一瞬间似有微怒，不过马上就和颜悦色道：“但说无妨。”

顾惜朝站起身，面对蔡京道：“只是，我大宋若借用金国兵力灭了宿敌辽国后，金势必国力大强，很有可能会代替辽的位置。不如，加强武将的举荐、招募、练兵、排阵，武强则国强......”顾惜朝侃侃而谈。

“哼哼，哼哼......”蔡京一脸冷笑打断了他，道：“太祖何人？武将出身，黄袍加身就得了天下。‘卧榻之侧，奇www书qisuu网com岂容他人酣睡？’太祖的话犹在耳边。”

他走到一脸惊诧的顾惜朝身边，掸了掸顾惜朝的衣袖，道：“一个武将得势对社稷的危害超过十个贪官......你若想入仕，这官场里的学问还有得你钻研去。”

顾惜朝笑着点了点头：“多谢太师提拔。”

蔡京道：“过些时日，金国派的使臣完颜宗弼就要到了，我已向道君荐了你，给你讨了个从五品步兵都虞侯的官，负责保护这次合谈的安全，明天你跟我去见童将军。”说完拂袖而去。

顾惜朝施礼恭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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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

穆鸠平走后，戚少商回到六扇门，刚才心里还因兄弟的分离神伤，这会儿倒是立刻释怀了。

连云寨的兄弟必竟是刀头舔血的交情，聚合也是寻常事，更何况按穆鸠平的秉性，在公门里时候长了难免惹事。也许他戚少商真的很是拿的起放的下吧。

追命拿着手上的案卷迎了上来，道：“戚大侠，别来无恙。”

戚少商忙笑答道：“还好，你已经抓捕江南巨盗葛清风回来复命了？”

追命笑道：“是啊，不过也花了不少时日，此人轻功极高，又擅长易容之术，最后还是多亏了我这个鼻子，哈哈。”

戚少商道：“此人几个月前盗遍京城官宦人家，后来不知去向，终于为你所擒，也算是有个了结。”心里却在想，此盗要是劫富济贫的话，其实也算是一位侠盗，被抓了可惜。

追命抖了抖案卷，嘻笑道：“还没了结呢，这个东西不得不处理。”

然后正色对戚少商道：“光顾着和你聊了，师父让我告诉你，今晚你就在神候府歇下吧，明天一早他要带你去见童将军。”

戚少商点了点头，暗道：“那个宦官将军其实不见也罢。”

然后追命笑得有些尴尬道：“那个，戚大侠你这身衣服要委屈换一下，里屋已经准备了一套新的给你，”他抓了抓脑袋又道：“你能受师傅和二师兄之托帮六扇门的忙，我们都很感激。”

戚少商明白，他身上这一套衣服着实江湖气太重，既然答应了帮别人，到了人家的地头自然还是要照人家的规矩办的。

“没事，我一会儿拿了换下，劳烦你了。”

......

戚少商跟在诸葛身后进了枢密院，内着正红色长衫，外着正玄色长袍，看上去很沉静，目光闪动间却又有一股骄傲，俊秀的脸庞稍带稚气，眼角的笑纹却略显沧桑。

由于是去管理军事的重地，有禁令，所以诸葛空手，戚少商也没带上逆水寒。

到了内厅，里面已经坐着两人在寒暄，侧面另站着一人，戚少商的目光立刻就迎上了那人的眸子。

顾、惜、朝！

尽然是他？！！

戚少商不由得双手握拳，眉头紧皱，极力抑制住自已冲动的情绪，他不杀他，但绝不想见到他。

顾惜朝在看到戚少商的一瞬间也震住了，但马上眉毛一挑，嘴角就弯了起来，很快露出了牙齿，他笑了，笑得象狼一样有点狠。

他觉得自己的运气越来越好了，想要见什么人就能见什么人。

眼前这人除去江湖风尘的外壳，看起来就象是旗亭酒肆里洗去沧桑、少年般快乐舞剑的白衣知己，当然，要忽略掉他愤怒的眼睛、紧抿的嘴唇。

“又见面了，大当家。”顾惜朝保持着笑容向戚少商面前走近了两步。

“不如不见！”戚少商冷冷道。

正座上，中年人咳嗽了一声，“你们的恩怨我听说过，这类事我也见过几次。”

他的声音尖细，但是很有穿透力，这人便是童贯。他又接着道：“其实是敌是友并不重要。”

顾惜朝暗想，传言这军权在握的童将军是宦官出身，二十岁时已成阉人，听声音来判断倒是不假。

不过，此人外貌倒是高大魁伟，皮骨强劲如铁，双目炯炯有神，面色黢黑，颐下生着短须，一眼望去，阳刚之气十足，根本不象是个太监，只是这声音实在与样貌不配。

童贯的双眼在戚少商和顾惜朝两人间扫来扫去，直看得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然后他哈哈大笑，神情爽朗豪气，配上那笑声却实在令人起鸡皮疙瘩，道：“两位外表出众，似是一双壁人，何苦为过去恩怨纠缠。”

而后，他站起身来，摆摆手示意诸葛也坐下，然后道：“今日蔡太师和诸葛神侯的来意道君已经告之我了，金使完颜宗弼这次来访事关‘联金灭辽’大计，是丝毫不能有差错的。”

“顾虞侯我已经识得了，是个人才，”他走到戚少商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位就是连云寨的戚大当家？”

诸葛道：“是，江湖上人称‘九现神龙’。”

“哦？名头挺大嘛。”童贯又仔细看了看戚少商，道：“没想到这么年轻，后生可畏。”

戚少商被看得有一种想挖了他眼珠子的冲动。

蔡京站了起来，道：“听神侯提起戚大侠不喜仕途，但愿为朝廷效力，真是侠义本色啊。”

戚少商道：“我是自由惯了，粗人一个，自觉没有入仕的才干。”他看了看诸葛，又道：“不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难得诸葛先生看得起我，我一定尽力而为。”心下想的却是大事过后，便全身而退，还是混迹江湖自在。

诸葛道：“戚大侠，我也是刚刚得知顾惜朝已入蔡太师的麾下，”他轻叹了一声：“国事为重，难为你了。”

戚少商冲他点了点头，淡淡道：“无妨。”

顾惜朝走到了戚少商面前，定定看着他：“当真无妨？”面前之人微微转身，脸朝向别处，避开他不看。

顾惜朝笑道：“看你现在的装扮和当初相比的确是少了许多匪气，我喜欢。”然后转过身点了点头，道：“不过，戚少商的英雄气概还是分豪不减。”

戚少商站在那里，冷得仿佛一块冰，仍是不看他，只是侧身向他拱了拱手，道：“你倒是好了伤便忘了痛。”

童贯似有深意地笑了笑，踱回座位上坐下，然后道：”完颜宗弼乃是完颜旻的四子，看来‘海上之盟’他们也很重视，蔡太师和诸葛神侯举荐的人我都很满意。“

诸葛道：“金使此次来我大宋，是密秘乘船绕过辽国，从渤海湾上岸。具体来多少人、什么时候到达我们都不能确切知道，［奇++书网//QＩＳuu.cＯm］只知道下月初三之后才会上岸。”

他沉吟一下后，接着道：“但据我们在辽国的人刺探，辽已密派萧隆图为首的一行人来刺杀完颜宗弼，阻止我们的合谈。”

童贯眉毛挑了挑，道：“素来听闻，这萧隆图乃是辽国第一高手，武功了得，更难得的是智计也是高人一筹，来者不善啊。”

诸葛点点头，道：“六扇门准备派出尽可能多的人手，明里暗里两条线来保护京中治安！现在又多了戚大侠的帮助，只是......抓贼一时，防贼千日......”他沉默了。

童贯扬扬手道：“我明白，六扇门的力量并不足以保全此次合谈，何况萧隆图鬼计多端，不可小视。”然后他看向蔡京。

蔡京微微笑了笑，向顾惜朝使了个眼色。

顾惜朝当即上前一步道：“在下倒觉得纵然防贼难过抓贼，但是蛇有七寸，只要打得准，还是防得住的。”

“说的好。”童贯点点头，道：“不过，这七寸在哪里？”

“辽国在我大宋势必有眼线，但是从刚才诸葛神侯所言看，金国是秘密出使，海上船只分散，具体时间和船只连我们都不知道，可见在海上是安全的。

我觉得重点防护在三个方面，第一，女真人相貌特征过于明显，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他们是不可能光明正大地出击，必须严防伏击行刺。

第二，在渤海湾到京城的路上以及合谈结束回程上船的路上，群体袭击的可能性很大，而且一定是硬仗。

第三，金使下堨处的人员、食物和衣服等都在要在之前细细盘查，以防有奸人混入。”

童贯听的不由频频点头，这会儿他不得不对面前这个人刮目相看。

“完颜宗弼在京城的住处倒是很好盘查，童将军安排在了赵良嗣赵学士的府中，府里的下人都是童将军府中的旧人。”蔡京道：“赵学士也是此次‘海上之盟’成形的大功臣，最早就是他和童将军提及的，他们是至交。赵学士原为辽国大族，官至光禄卿，后转投我们大宋，童将军为其改名，道君赐了‘赵’姓。”

童贯笑道：“顾虞侯，我想这件事情就全权交由你负责，戚大侠及六扇门全力助你！你若还有什么需要，尽管直言。”

顾惜朝笑道：“将军太抬举在下了，不过，我还想向将军你借人借物，不知道童将军意下如何？”

童贯道：“你要多少人？多少东西？”

“五十个人，五十张强弩！”

“哈哈哈，这有何难！你去校场，我差人给你选人领弩去。”童贯笑道。

顾惜朝走到戚少商身边，却冲着诸葛鞠了一躬，道：“想借神侯您六扇门的戚少商带在身边，不知可否？”

诸葛没有回答，看向戚少商，眼神中似是询问他的意思。

戚少商沉默了一下，忽然大笑三声，扭头看着顾惜朝道：“大家是江湖中的汉子，提得起放得下，不需那些小女儿的扭捏，请！”然后做了一个请顾惜朝先行的手势。

顾惜朝歪头笑了，似有无限调皮，边走边道：“很早以前我就希望能有这样一天了，哈哈......”

戚少商跟着顾惜朝进了校场大门，面前是好大一片场子，里面已经整齐地分两边站了共二百余人。

领头的人看到他们进来便迎了上来，道：“啊？！原来是顾兄？哈哈。”

顾惜朝定睛一看，笑了道：“韩世忠？你也在这里？”

韩世忠此刻早已除去甲胄，身穿灰色短袍。他道：”原来你就是那个都虞侯大人，其实，我应该叫你顾虞侯。”他一脸兴奋。

顾惜朝觉得他性格率真，笑道：“不用，你还是叫我顾惜朝吧。”

“这位是江湖人称九现神龙的戚少商戚大侠。”顾惜朝指着身边人介绍道。

韩世忠用眼睛瞟了瞟戚少商，道：“大丈夫一身武艺，本应一刀一枪搏个封妻荫子。若是时运不佳，只能混迹江湖，埋没一身本领已是不该。在江湖上混，容易交友不慎，落上匪道，岂不让祖上蒙羞？！！”

戚少商脸上火辣辣的，一阵红一阵白，以前何尝有人这么羞辱过他，怒道：“韩将军！你太小瞧天下英雄了！”

顾惜朝心知韩世忠无意中触了戚少商的痛脚，看着眼前愠怒脸红的戚少商，一阵不忍，于是正色道：“韩世忠，这也不能一概而论，从古至今草莽中崛起的英雄豪杰又何止千万。我当年也是混迹江湖，还当街卖过艺。”

戚少商虽想发作，目前情况下却也是不便。

韩世忠见顾惜朝发了话，脸红了红，便抓了抓头道：“反正我认定顾兄你是个英雄！你那书我刚看了几页就受益非浅，日后还要向你多多讨教。”

“对了，说正事儿！”他一把拉过顾惜朝，指着两边道：“我先选了一下，左边是军营中武功出众的人，你看......”

顾惜朝摇摇头道：“不必。我们此去并非与江湖人士搏杀，强调的是协同做战和交叉掩护，所以需要对弓弩、阵法配合熟悉的官兵。功夫倒是次要的。”顾惜朝看了看戚少商道：“何况，若论功夫，有九现神龙与六扇门的四大名捕就足够了。”

韩世忠有些迷茫，道：“顾兄，你这么一说，这人我可选不了，你说如何选？”

顾惜朝看了看四周，场子里摆放了很多各式大小的石锁，于是问：“你们这儿的石锁最重的多少斤？”

韩世忠道：“两百斤。”

“好！”顾惜朝道：“你先选出能单手把两百斤石锁举过头顶再放下的人，然后，再在其中选出箭法好的前五十名。”

韩世忠照着他的话去选出了五十个人。

“至于强弩，我倒是有个新鲜玩意儿想给顾兄你看看。”韩世忠的神情象极了得了宝贝想要到处现一现的孩子。

“我们西夏之战中夺了对方一批辎重，里面有一种叫‘神臂弓’的弩，比一般的强弩厉害得多！你们来看看。”说完就拉着顾惜朝到了边上的靶场，戚少商也很好奇地跟了上去。

一般的强弩是要一个人拉，再一个人递，最后前面的人射，也就是要三人协作。

韩世忠兴奋地安排几个官兵在一百米开外的木桩前放了三层铁甲，然后自已拿起一柄黑乎乎的“神臂弓”，放上铁箭，脚踩弩前的“干镫”，拉开弩，然后用手托住弩身，眼对望山，瞄准木柱，只听“寸”的一声，铁箭赫然穿透三层铁甲，牢牢钉在木桩上。

顾惜朝和戚少商都大吃一惊，真是厉害的兵器！

韩世忠丢下弓，大步走到他们面前笑道：“哈哈，此‘神臂弓’一百米外可穿三层铁甲，他的射程有五百米之远，是对付骑兵最可怕的武器。”

顾惜朝道：“果然是神弩！你这里有多少？”

韩世忠叹了口气道：“总共只有二十付，不过我们也在研究看看能不能照着做出来。”

顾惜朝道：“无妨，让五十个人中箭法好的前二十人用上，其余还是带强弩。”

戚少商在一旁看着顾惜朝指挥若定，自有一番领袖群伦，他那令人甘心为之死命的气度，颇有大将之风，心里道：“当初我果然没有看错人，可惜......”

韩世忠道：“顾兄，我最近也没什么事儿，带上我吧。”

顾惜朝沉吟了一下。

“你是不是怕我拎不起那两百斤的石锁？”韩世忠急道：“要不我也去考核一下？”

边上一位官兵笑道：“虞侯有所不知，韩副尉天生神力，可挽三百斤强弓飞马射箭，勇冠三军，实仍我们营中的第一条好汉！”

顾惜朝笑了，道：“我只是在想，你是童将军的下属，要先得到他的首肯才行。”

韩世忠急急道：“好说，我马上就去亶他！”一边飞跑出去，一边还回头道：“等我啊！”

戚少商感叹道：“这韩世忠真正也是一条好汉！”

听了这话，顾惜朝心里不知道为什么酸酸的，冷冷看了看他，道：“你又生了结交好汉的心了？”

戚少商苦笑道：“只怕他未必看得上我这江湖匪类。”

“哼哼，你这好结交人的秉性不知已害了自已多少次了吧。”顾惜朝越发不快。

戚少商一怔，而后冷冷道：“只有一次，就是结交了你。”然后他转头就向外走去，也不回头，边走边道：“顾虞侯若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六扇门了。”

“不送！”顾惜朝也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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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四、

顾惜朝这几日一直留在军中，训练五十名官兵的几种阵法。韩世忠讨来了童贯的令，能参加这次行动，所以心情很好。他时常来向顾惜朝讨教“七略”中的一些疑惑，两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几天训练下来，一班人都已熟悉了阵法的变化应用，于是顾惜朝下令休憩半日。

韩世忠兴起便邀他结伴出去饮酒，道：“在这营中没有人喝酒比得上我！”对于这点他很是得意。

“哦？你这么一说，我倒记起还有个人号称‘三斤不倒，千杯不醉’，不如你邀了他，我们一同前去。”顾惜朝道，“正好我也有事要告之他。”

韩世忠跨进六扇门时，戚少商正在交待手下十几个捕快，道：“你们要仔细排查从城门到赵学士府沿途的所有住家、商铺，有可疑的情况尽快告诉我。”

“戚少商，请你喝酒！”韩世忠的嗓门一向很大。

戚少商展颜一笑，道：“好啊，走！”

当下又叮嘱了那十几个捕快一番后便和韩世忠出了门。

到了门口，发现等在一边的顾惜朝很真诚地冲他笑，他也淡淡地回了个笑脸。

“我知道一个很僻静的饮酒之处，人少！酒好！可以畅快喝一顿！”韩世忠领着身后沉默的两人直向城门外走去。

出了城，前面就立刻开阔起来。三人走了一段，只见稀疏的树林边上，有一张扬起的酒幡，一间破陋的草屋，露天摆放着几张旧桌旧椅，此刻却不见有客人。

韩世忠大步上前随便在一张桌前坐下，喊道：“老张头，先来三坛子！”

顾惜朝和戚少商也先后在他身边坐下。

“来了！”草屋里走出一个年纪很大、白发苍苍的老者，手里端了一坛酒放在桌上，笑道：“韩将军有一阵没见啦，你们先喝着，我马上再弄两坛出来。”

戚少商拿起桌上一只碗，用衣摆擦了擦碗边，然后习惯性地递了出去，顾惜朝刚想伸手接，却被韩世忠先他一步接下了，道：“听说戚兄酒量极佳，倒想见识一下。”他一向好喝酒，不受拘束，当然也喜欢结交和他一样的人。

“好！我们大喝一百碗如何？！哈哈！”戚少商又拿起一只碗擦了擦，放在自已面前，正准备待用，却被顾惜朝伸手拿了过去，摆放在他面前的桌上了。

戚少商看了他一眼，只好又擦了一只碗自用。

韩世忠拎起酒坛，拍开封泥，把三碗倒满，道：”两位都是兄长，小弟我先干为净！”话音刚落，一碗就已下肚。

戚少商也不甘人后，一口干下，大呼“爽快！”

顾惜朝也是一饮而尽。

然后，三碗就又倒满了......

两坛已空。

“我韩世忠很少佩服别人，顾兄算是一个。你人看上去虽然文绉绉的，不过绝对是领兵打仗的人才！”他酒喝多了，脸上红光满面，但一点醉的意思都没有。

戚少商又灌了一碗，他本就好酒，有了机会当然也不会少喝，道：“顾惜朝心高气傲，也只有为国领兵他才看得上。”

被说之人竟似有些醉了，一把搂上戚少商的肩膀，脸都快凑到他面前了，道：“你，真是很了解我。”

戚少商被喷了一脸酒气，推开他，道：“酒胆大酒量小，醉了就别再喝了！”

顾惜朝道：“与君醉笑三千场，人生总得一知己......我一直当你是朋友，和朋友喝酒我不会醉的。”

“知己是用来背叛的，朋友是用来出卖的－－这不是你顾惜朝一惯的作风吗？”戚少商挺身站起冷冷道。

只这一句话便让顾惜朝浑身激灵一凉，酒便醒了一半。

戚少商拍开最后一坛酒，就着坛子便喝上了。

“好！英雄怎能少了拼酒，”韩世忠回头喝道：“老张头，再来三坛！”

等另外三坛摆在桌边的地上时，戚少商已经把那坛喝光了，这坛酒他喝的其实并不痛快。

韩世忠也拍开一坛，灌了一通，然后看了看在桌前发呆、一脸失望的顾惜朝。

“原来顾兄与戚兄是知己，英雄男儿间若有些恩怨也该一笑了之嘛。“他想打个圆场，继续道：“对了，顾兄平时用的什么兵器？”韩世忠又喝了一大口。

顾惜朝本有些醉意，再加上刚才被戚少商的话憋屈了一阵，此刻极端的性格便坦露无遗，慢慢站起来冷冷道：”你想看看？”

韩世忠有些好奇，道：“难道顾兄随身携带了？”他围着顾惜朝前前后后地转了一圈，却看不到什么兵器。

顾惜朝冷笑了两声，道：“你不用找，看到它的人非死即伤，你想试试？”

韩世忠好勇斗狠之心借着那酒劲膨胀开来，道：“好啊，早就想和顾兄你切磋切磋了。”

“逆水寒借我一用！”顾惜朝口中虽然说借，却完全没有理会戚少商的反应，一把就抽出他剑鞘中的剑，握在手中。

韩世忠笑道：“‘逆水寒’？好特别的名字。剑乃百兵之祖，看来顾兄还是行家。”

顾惜朝嗤笑一声，道：“只听说过枪乃百兵之祖，什么时候改成剑了？”

韩世忠摇头道：“非也非也，长枪柄以木，长剑柄以臂，枪是马上的剑，剑是马下的枪。其实，枪就是剑剑就是枪，本质上并没什么区别。”

顾惜朝道：“那你又用刀？”

韩世忠大笑而不答，手已握上了刀柄。

戚少商把空的剑鞘横放在桌上，然后警告道：“韩兄弟，小心，他的兵器还未拿出！”

“哼哼，这么快就和别人称兄道弟了，戚大侠倒是自来熟的很！”顾惜朝说这话时杀意已显现在了眉间。

韩世忠豁然道：“原来顾兄并非用剑之人，难怪不明白剑枪本是一家的道理。”

顾惜朝仗剑怀中，将内力缓缓注入剑身，“逆水寒”被内力鼓动，发出虎啸龙吟之声。

韩世忠面色严肃起来，道：“看来顾兄是来真的。”

“呛”的一声，他长刀出鞘，刹那间风雷大作。

顾惜朝心中凛然，没想到面前这个少年的刀一出手居然就能有如此狂野彪悍的气势，实在是以往没有见过的。

于是，他不敢等韩世忠的刀气饱满，已抢先出剑。

但是先到的居然是后发招的韩世忠，刹时间，顾惜朝已看不见他的刀身，看不见他的刀光，看不见他的刀影，他的刀气纵横，铺天盖地。

顾惜朝只有退。

可是这一退，顾惜朝就知道坏了，满天的刀气立刻消失不见。

韩世忠还是站在原地，连握刀的角度都没有丝毫变化，刚才的一切仿佛是一场幻觉。

然后，韩世忠就出刀了。

这一刀看起来平淡无奇，只是简简单单地横砍向顾惜朝的腰际，但是这一刀却正好在顾惜朝旧力已退，新力未起的瞬间到达。

他退无可退，御无可御！

顾惜朝大惊，但更吃惊的却是观战的戚少商。

戚少商深知顾惜朝的实力在江湖中已可进入高手行列，但面对这个军营中默默无闻的低阶少年武官，只堪堪一招就遭遇绝境。

下意识地，他准备出手。

但这时，顾惜朝打出了“神哭小斧”。

重达一斤的银色小斧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直打向韩世忠，发出淡淡的一道光茫。

这样近的距离，这么重的小斧，无论多高的护膛罡气也无法抵挡。威力真正要十倍于江湖中专破内家罡气的双锋针、金刚镖。

听见这一斧飞出，戚少商胸口隐隐作痛，仿佛当年被神哭小斧震伤，破了护膛罡气的情景回到了眼前，转而又开始担心韩世忠的安危了。

韩世忠大叫一声：“来得好！”刚才急速前进的身法刹那间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倒退着弹出，电光火石之间，他的刀已入鞘，伸手就抓住了向他袭来的“神哭小斧”。

那只手就是刚才握刀的手！

这一刻，顾惜朝如身置冰窟。

面前这少年接住了他全力发出的神哭小斧！这么近的距离！

而且，他居然还有时间先收刀入鞘，再用握刀的手接下！

韩世忠的武功－－可怕！

韩世忠掂了掂手中的银色小斧，笑道：“顾兄人长的俊秀，武器也这么精致。”随后伸手把小斧抛还给顾惜朝。

顾惜朝悻悻道：“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神哭小斧’的人。”

“为什么？别人都怎么说？”韩世忠问道。

“别人都说我卑鄙无耻、暗箭伤人。”顾惜朝淡淡道，然后用眼睛瞟了瞟戚少商。

韩世忠怔了怔，随及笑道：“江湖中人还真是有趣，面对面的较量哪有什么明器暗器，挡不住对方的杀招就是自已学艺不精，就只有把性命交给对方，没什么可怨的。”

顾惜朝冲着他一笑，满是释怀和感激，韩世忠不由得怔了怔。

很多年以后，韩世忠再次回想起那一笑的风情仍是不由得一阵心神摇曳。

一时间三人无话。

戚少商心中暗想，他日若有机会定要与这个少年高手切磋一番。

象戚少商这样的顶尖高手，想找到一个旗鼓相当的对手实在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眼前突然冒出了一个象韩世忠这样的武功高强的人，他难免会手痒。

顾惜朝心中暗想，这个少年居然是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高手，幸好他对自已颇为敬重，以后定要好好笼络，让他成为自已的左膀右臂。

韩世忠心道：顾大哥笑起来很好看，不过他的武功看来比韬略要逊色很多。

顾惜朝提着戚少商的逆水寒自顾自地向京城方向走去，一边走一边朗朗道：“明日我们就上路往渤海湾去，戚少商，逆水寒等你来再还你。我在营中候着你，可记好了。”

韩世忠追上去问道：“金使不是下月初三之后才能上岸嘛，顾兄为什么这么急啊？”

顾惜朝笑而不答。

......

第二天天刚亮，汇合了戚少商后，顾惜朝仿佛临时起意一般，没有向任何人通报便带队上路了。

一行五十三人，骑了马匹，带着马车托运的辎重在雾色茫茫中出了城门。

一路上，他们走的时快时慢，有时在一处要呆上好几天，顾惜朝着人绘制那里谈细的地形图，并亲自和戚少商登到险峻之处仔细勘察。有时又连夜赶路，风雨无阻。

他所选的路线又是曲曲折折，往往复复，也不去寻什么驿站休憩，一路上弄得大家都不知道走到了哪里和准备往哪里去。这过程中，不管是谁提出的任何有关行程安排的问题，顾惜朝都不与解答。

韩世忠利用路上驻扎的间隙时间继续训练五十名官兵。其中二十名的神臂弓已练得百发百中，另外三十人，三人一组，拉弩者不负重，递送和射手各背负一弩以备调换，也把那十副强弩使用的挥洒自如。韩世忠还要求官兵每天检查调试那五十副弩。

又连夜赶了一路，这日早上，顾惜朝勒住马头，道：“我们到了。”

韩世忠道：“这是哪儿？”

戚少商看了看四周，他们尚未走出密林，道：“纵然不是莱州，也距它不远了吧。”

顾惜朝讶然地望了他一眼，道：“果然不愧是九现神龙，行军这许多日，你居然还能准确地判断方位，只此一项便是万中无一了。不错，此地便是莱州。”

他们终于抵达了渤海湾约定的上岸地莱州港。

在距港口很近的地方，有一个已然闲置的军事驻地，靠近海边，人迹罕迹。顾惜朝便选在此处让大家安营扎寨。

一切安排妥当后，顾惜朝立刻飞鸽传书给蔡京，告之详情，陈述为了此次行动的安全性才没有请示就擅自出发了。随后，他召集全部官兵，下了军令，为了防止敌人可能个个击破，不许他们私入莱州港，违令者斩。然后，他让韩世忠压阵，自已叫上戚少商准备去莱州港和地方官员联络疏通一下情况。

和地方官员交待了必要的事项后，顾惜朝硬拉着戚少商要去看海，同是没有见过海的另一个男人虽然无奈，却也欣然前往。

由于刚刚入冬，靠近海边，带着潮湿水气的风既象冰刀子一样割在人身上，又象一只巨手努力要将人推倒，脚下的柔软和那一片昏暗更让人变得脆弱起来。

时间已近傍晚，没有月亮只有星星的天空和远处接近黑色的大海连成一片，如繁星落入海面一般。随着一层层往海岸奔驰而来的波浪，海的颜色由黑色逐渐变成深蓝。

望着这样的苍穹，无论多么高绝的武林高手也会显得弱小而无力。

戚少商和顾惜朝并排站在海边，因为凛冽的海风肆虐，两人都只能眯着眼睛。

他们的长发一个黑顺，一个微卷，被海风纠缠在了一起。

顾惜朝转头看了看戚少商，道：“我突然发现你眯着眼睛的样子很好看。”

戚少商淡淡道：“我杀人的样子更好看。”

顾惜朝宽容地一笑，道：“我见过。”说完上前几步，更靠近海边，张开双臂，感受海风的肆虐。

劲风鼓起他的长袖和发丝，他回头冲着戚少商道：“这海风让我想到你，它吹得我身上很痛，你却总是让我心里很痛，不过，我喜欢这样。”

戚少商先皱了皱眉头，旋即道：“那等你回去后，可以拿刀子多割割自已，享受一下。”

顾惜朝几个健步走到戚少商面前，有些愠怒道：“我想说什么莫非你真的不懂？！”

他的长发被海风吹着，抚上了戚少商的面颊，发丝如刀，冰凉，刺骨。

戚少商觉得痛，只是实在分不清是脸上痛还是心里痛。

他何尝不懂？

他是不敢懂，不能懂。

因为他和他之间的那道沟是用无数的血肉之躯和性命填满的，他不敢忘，不能忘！

所以他进一步，他就要退五步。

“我不懂，我只懂目前我们都在为大宋做事而已。”戚少商已转身。

“你以前曾拿我当知己！你似伯牙，我如子期。”顾惜朝急急上前，双手抓住他的手臂，急切道。

他抓的很紧很紧，接着道：“现在也已证明，你没有看错我，我们不能还做朋友吗？”

戚少商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双手一根一根掰开顾惜朝抓的死死的手指，然后一挥手推开他道：“不要逼我动手！想看海，你请继续，我要回营里去了。”

顾惜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里，无穷天幕中只剩下他一人。

忽然他感觉很冷。

他想起了一个女人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那个很早就抛弃了他的女人，那个只会给他带来耻辱的女人，那个他曾经唤作母亲的女人，那个他一直以来已经忘记了的女人。

他忘记了那个女人，但是他一直记得那句话。

－－“动什么，别动情。一旦动情，受制于人。”

顾惜朝的脸慢慢变得冷酷起来，猛地俯下身，一拳打入面前的沙里，激起尘沙无数，淋了他一头一身。

然后他面无表情，冷冷道：“戚少商！对你......我绝不，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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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五、

戚少商前半夜一直睡不着，顾惜朝盯着他的那种眼神让他慌张，说的那些词不搭意的话也让他心乱，他似乎明白又似乎并不完全明白。

但是有一点他是明白的，那种屈辱的感觉，无论他们是敌是友，顾惜朝那些话似乎应该说给倾心的女人听，而不是在他戚少商面前倾吐。

他的心不平静，但是他是戚少商，他是九现神龙，他是大英雄，他怎么能不平静。

他决定要想想息红泪。

于是他开始想息红泪，然后他睡着了。

营帐外的海风吹了一夜，到了清晨方才停歇。

戚少商的忘性其实很大，他找过很多女人，却常常记不起她们的长相，哪怕是十几天前京城翠屏楼的花魁，那个同他共渡了好几个良宵的美女......不过，还好，他记得息红泪的样子。

所以，起床时昨天的烦恼他就已经都抛在脑后了。

他又独自来到昨天去过的海滩，没有看过海的男人总还是想仔细看一看大海的广阔。

昨天他虽然在这里，虽然睁着眼睛，可是眼里只能看到顾惜朝，那个让他恨、让他乱的顾惜朝。

这会儿的大海，平静，蔚蓝，同昨天傍晚比起来分明象是两个世界。

然后，他看到了顾惜朝和韩世忠。

而今天的顾惜朝和昨天也分明变成了两个人，以至于戚少商怀疑昨天傍晚的遭遇根本就是他做的一个梦。

顾惜朝冲他很淡然地笑了笑，道：”戚兄也来看海？”

戚少商点点头。

顾惜朝沉吟了一下，道：“想起一首诗来，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水何澹澹，山岛竦峙。树木丛生，百草丰茂。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汉灿烂，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咏志。”然后看着戚少商，神态平和，笑容可鞠。

戚少商心想，原来我昨天果然是做梦了。

韩世忠蹲着在抓沙里的贝贝壳壳，见戚少商来了便站起来，兴奋道：“戚兄，这大海真的......好气派！”他也是第一次看到海，一时激动，都找不到什么言语来形容了。

一个浪头打来，打湿了韩世忠的裤管，这个十七八岁的少年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想了想，然后就三两下除去上衣，脱了官靴，大笑道：“我们下去游泳吧？”回头看向岸边的两人。

此时的天气晴好，虽然在初冬的日子中已算温暖，但必竟是冬天，海水冷的透肉刺骨。

顾惜朝皱着眉，苦笑着摇了摇头道：“你想疯别算上我。”

戚少商却心头热血一扬，应道：“好！我陪你！”说完也除去外袍内衫，脱下长靴。

两人一起冲向那冰冷扎肉的海水里。

他们都赤裸着上身，戚少商肤白，韩世忠肤红，但是一样的是两人修长健美的身体和身体上的累累伤痕。

顾惜朝在岸边默默地看着水里的戚少商，那个男人身上的伤痕分明是因为自已留下的，那些虽然是由恨而生，但却是自已“雕刻”下的永久印记。

他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个水中翻腾的身体上，看着看着，喉头一紧，心中一热，身体的某个部位也因那水里白得晃眼的人而热了起来......

这时，韩世忠向他招了招手，他赶忙也回应地招招手微笑一下。

“顾惜朝，你一定是疯了！他不但是男人，而且是江湖中的大英雄......”他用只有自已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

忽然，一个海浪打过来，正好打在了处于恍惚边缘的顾惜朝身上，全身瞬间都湿透了。

激灵一个冷颤，一下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已不知何时已慢慢走到了很靠近海的地方。

刹时，他的眼神转而变得狠毒，握的太紧的拳头，指甲已刺进肉里。

这一刻，顾惜朝的心里升起一个念头：‘杀了他，就正常了，就不会动情了！’

只是，他现在还杀得了他吗？

他不知道。

也许第一次在连云寨的时候可以，后来就再也不能了。就象自杀未遂的人，其中多数无论以后再试几次也不能成功，因为他们已经尝过死亡带来的绝望比死亡本身更令人痛苦。

游了一会儿，韩世忠看了看身边的戚少商，道：“原来你也一身是伤，看来我是小瞧江湖了。”

戚少商一边游一边答道：“你以为男儿只可能在边关沙场上负伤？”

“我在路上听顾兄说起戚兄你以前也曾带领一批江湖儿女与辽军征战？”

“是啊，不过我的伤倒不是那个时候落下的，”戚少商憋了一口气，又向前游了几米，然后道：“能伤我的人不多。”

韩世忠奇道：“那这么多旧伤是因何人所致？”

戚少商听他此言也不回答，就开始向岸边游去。

韩世忠也跟着他游上了岸，追问道：“到底是什么人伤的？”因为体表的温度和空气的寒冷，两人周身笼罩着一层薄薄的白雾，他们走到了衣靴边。

戚少商一边收拾衣靴一边道：“很久以前的事，我已经忘记了。”

韩世忠“哦”了一声便不再追问了。

他们抬眼四顾，发现顾惜朝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

”顾兄定是先回去为我们准备柴禾烤火用了，哈哈。”韩世忠笑道。

“连人带衣服一起烤干了方便。“戚少商也笑了。

一路上两人虽然都是湿漉漉的，不过谈笑风声。

“戚兄，能结识你真是我韩世忠的幸运！”韩世忠道：“和你一起真痛快！”

“彼此彼此！”戚少商爽朗道。

果然回到营里，官兵们已经架起柴火，顾惜朝正坐在那里烤火。

于是，戚少商和韩世忠也快步加入其中。

三人围着火堆坐着烤火。

韩世忠看了看顾惜朝垂贴在面颊上的湿发道：“顾兄没下水也不能幸免？”

顾惜朝笑道：“你两人痛快游泳，龙王爷看我寂寞，也赏了我一瓢海水。”

戚少商拨了拨柴禾，让火烧得更旺些。

韩世忠抖了抖衣袖，让它更靠近火些，嘻笑道：“三个人一起‘湿身’倒也是一件趣事。”

戚少商正色道：“今天就是初一，初三过后金使就随时可能上岸了。”

顾惜朝点点头，然后站起身来，沉声道：”传令下去，明日休整一天，但不得离开军营范围内方圆一里！”

初二黎明时分。

戚少商是被冻醒的，他起身一看，原来自已忘记扣上帐篷的拉锁，小雨夹着细小的雪花飘了进来，在帐篷入口处的地面上积了薄薄的一层冰霜。

‘这可算入冬的第一场雪了。’戚少商暗想，睡意全消。

他是闲不住的人，于是披上外袍，提起“逆水寒”走了出去。

外面天色有些昏黄，除了几个排班巡逻的官兵，一切都很寂静。

但是仔细一听，他却听到了很有节奏的“呼呼”之声。戚少商是习武之人，当下觉出是挥刀刺剑划破空气之声，于是顺着声音走了过去。

一片空旷的沙地上，一个人正在自上而下一刀一刀地砍向空中的细雨和雪花。

因为雨雪的关系，天空阴霾，所以看不清是谁，不过，那健硕的背影看起来很年轻。

他站在那里，脚步没有丝毫移动，不停地重复着一刀一刀砍出去的动作，不紧不慢，很是单调。

戚少商初看时觉得很奇怪，居然还有这样练刀的人。

但当他立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后，却不由吃了一惊。

那少年每一刀的节奏都是相同的，每一刀砍向空中的位置也是相同的，甚至他每一块肌肉的每一次运动都是相同的。

他再仔细看去，飘落的雨和雪在接近少年的刀身约三寸的地方就会化为雾气，那柄不起眼的刀居然是还是干燥的。

“好刀法！”戚少商不由喝彩。

少年回身瞧了瞧，警觉道：“谁？”

戚少商一听声音，原来是韩世忠，于是走了上去，道：“是我，戚少商。”

韩世忠收刀入鞘，也迎了上来：“戚兄怎么起的这么早？”

戚少商笑道：“你不是起的更早？”

韩世忠道：“我一般每天都要早起练刀，每日砍一千下，这样才对得起我的‘狗屠’。”

戚少商好奇道：“‘狗屠’？”

“我刀的名字，我的刀就叫‘狗屠’。”

戚少商更好奇了：“为什么要叫‘狗屠’？”

韩世忠的脸变得严肃起来：“因为我要屠尽天下‘辽狗’！”

戚少商大叫一声：“好！”想和韩世忠比试比试的心思越发浓重起来。

他把握着逆水寒的手向前一伸道：“这是我的剑。”

韩世忠道：“逆水寒，是把绝世好剑！”

戚少商悠悠道：“你想不想试试？”

韩世忠轻轻一笑，道：“我曾经试过。”

戚少商郑重道：“‘逆水寒’，在我的手里才是‘逆水寒’！”

韩世忠大笑：“求之不得！”

雨已经停了，但是雪仍在飘。

天下有雪纷纷过，落尽江湖不成歌。

戚少商紧了紧抓剑的手，韩世忠也立刻手握刀柄，两人站定，再不多言。

戚少商手一发力，逆水寒自剑鞘中一跃而出，剑出，人也跟出。

剑气一舞动四方，剑到人到。

他见过顾惜朝和韩世忠的比试，知道韩世忠的刀法如猛虎下山，气吞万里，一出就犹如大海涨潮，一势胜于一势。一旦让他抢了先机，必会越战越勇，自已难免要落于下风，抢先出剑正是为了牵制对手。

韩世忠拨刀。

但是他没有采用上次对付顾惜朝的招式进攻，仅仅只是怀抱长刀而立，神色从容，坚毅如山岳般，虽然并无任何迎战的架式，但是气势如沉睡的大海般深沉，全身不露一丝破绽，刹那间已与天地飘雪溶为一体。

戚少商见他无一丝破绽，以不变应万变，心下暗吃一惊，料想韩世忠已然了解了他抢攻的意图。

需知，抢先进攻就是为了寻找对手进攻时的破绽，但是韩世忠没有破绽，而抢攻试探的戚少商就有了破绽。

冒然的进攻必定会给对方找到自已破绽、一击即中的机会。

戚少商瞬间就变了招，他虽然有破绽，但是不会给别人找到的机会和反击的时间，因为他是九现神龙。

他真气鼓荡，逆水寒“嗡”地长啸一声，剑光已直奔韩世忠的面门而去。

面门乃是最难击中的部位，这种试探性攻击很容易退攻为守，只是为了迫韩世忠变化，露出破绽。

韩世忠必须防守。

对韩世忠来说，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所以他出招了。

长刀直砍向戚少商的右肩。

逆水寒比狗屠要长，所以如果戚少商不变招，会先刺中韩世忠的脸部，代价是自已用剑的那只胳膊。

戚少商见识到韩世忠这样的沙场猛将的以血换血的招数后，心下一凛。他自已以前何尝不是如此，只是一连串的追杀和兄弟朋友们的生死离别令他黯然神伤，几乎已忘记了那种感觉。现在，他的热血又沸腾了起来。

戚少商再次变招，立刻跃起反弹出去，长剑变攻为守。

韩世忠紧随而至，刀势不变，但是随着戚少商的跃起，攻击下移到了戚少商的胸腹之间。

戚少商在这一刻仿佛又找回了几年前遗失的自已，长笑一声，运足功力，剑为刀用，逆水寒当头劈落。两斤重的宝剑却如十余斤的重斧般凶猛。

这也是以血换血，韩世忠若想砍中戚少商，自已的脑袋便要被一分为二了。

韩世忠猛收住身形，刚才急速前进的身法顿时止住，如钉子般钉在地上。

戚少商大笑道：“哈，你中计了！”

他随着逆水寒下砍的势头，双足一沾地便转剑势向前，以地趟剑法直取韩世忠的下盘，剑势如潮水一般向韩世忠涌去。

戚少商看过韩世忠接“神哭小斧”时的步法，知道他有急进中急退收势的本领，但是他已收势，绝无可能再度跃起，此时平淡无奇的地趟剑法反而变得凶险之极。

韩世忠大赞一声：“好！”就在那一瞬间将长刀硬生生猛插入地面，只听“当”的一声，爆出一串火花，挡住了戚少商的剑。

这才是两人交手后的第一次刀剑相交。

挡住戚少商的杀招后，韩世忠猛然用刀挑起地上的沙子，就在戚少商视线受阻的一瞬，韩世忠全力发出了翻云覆雨般的攻势。

他长啸一声，急速旋转起来，向戚少商攻去，这时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他的人，哪里是他的刀。

沙尘飞起时，戚少商先是眯起眼睛，然后猛然张开，目光烔烔，沙尘已不再阻挡他的视线。

看着韩世忠的招式，他了解其中的厉害之处，每一次的旋转速度和前进的速度都不相同，他的刀也随时可以砍中自已的颈部、胸部和腰部，难以捉磨，刀法、身法俱巧妙致极。

戚少商全力急退，韩世忠紧紧逼进，一时间竟无法摆脱。

韩世忠是进，所以比退的要快，在戚少商退出一丈有余后，韩世忠已逼近他的身前。只是他因为缓了这一丈，泄了部分气势，刀势已不如初发时那样猛烈。

戚少商运足功力，一剑挑出，虽然韩世忠的刀势有三处攻击方向，但是戚少商的剑正挑中他的刀尖，准确无疑。

第二次刀剑相交，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但是两人都被对方强大的真气震得下盘不稳，各踉跄着退开几步。

韩世忠面露钦佩之色道：”戚兄是第二个从我这记杀招下全身而退之人，果然不愧是九现神龙！”

戚少商深吸了一口气，内息中紊乱的真气瞬间就调息正常，这是他独有的内功心法。他暗察韩世忠似是仍未调顺真气，轻啸一声，身形冲天拔起，长剑抖落出一道灿烂的剑花，直向韩世忠头顶砍下。

韩世忠喝了一声：“来的好！”退后半步，举刀格挡。

只听兵刃相交，“叮”的一声，戚少商这一剑精妙之极，借着韩世忠格挡的力量于半空中再度拔起，下落时与刚才同样的剑花依旧袭向韩世忠头顶，只是力量更加猛烈。［奇书电子书+ＱiＳuu.cＯm］

韩世忠见来势凶猛，不敢在原地再挡，一边向后退一边挥刀格挡，以泄去部分力量。

戚少商如此连攻了七剑，一剑比一剑沉重，第七剑已令韩世忠不得不半跪于沙地上，双手握刀才堪堪挡住。

当戚少商第八剑攻落时，逆水寒发出异样的光华，携带着隐隐的雷声。

韩世忠自知无法力挡，更何况他明白就算挡住了第八剑，可能还有第九剑、第十剑，自已总有力竭之时。

他依然半跪在地上，并不去挡戚少商的剑，依然单手持刀，反砍向戚少商，刀锋飘忽不定，有如狂风中的小草一般。

戚少商在半空中只觉找不到对手格挡的方位，就怕无意中杀了韩世忠，心中不免有些后悔用了“碧落剑法”中的绝杀之招。只是此时剑势已发，戚少商想收也是有心无力了。

韩世忠此招看似简单，实则精妙绝伦，就当戚少商的剑光落下之时，韩世忠的狗屠紧紧地贴上了逆水寒，刀身和剑身猛烈地磨擦，发出刺耳的金属声和连串的火花。

戚少商和韩世忠的手心都感受到了磨擦产生的惊人热量。

就在逆水寒的剑尖快要刺到韩世忠刀的护手处时，韩世忠手腕猛地一翻，侧推开剑尖，同时脚下用力，人向另一侧翻了过去。

逆水寒失了方向，戚少商眼看就要落入沙土中。

但见他左手成掌，凌空拍出，顿时沙土飞扬，戚少商也借助此力，翻身落定。

戚少商使用绝杀，本就极耗真气，招数被破，真气自是来不及调息。

就在这时，窝了一肚子憋屈的韩世忠暴风骤雨般的进攻已经杀到了面前，戚少商只有紧守中宫，逆水寒使得密不透风，紧紧护住要害。

只听刀剑相交之声连绵不决于耳，一时间，韩世忠已攻出二三十招。

戚少商只觉得自己的剑依然锐利的象钉子，可是韩世忠的刀却重的象铁锤，一刀重过一刀，一刀快过一刀，直似无穷无尽一般。

突然间只觉剑上一轻，刀光敛去，只见韩世忠已退开丈外，懊恼道：“不打了，不打了，打不了了！”

戚少商定睛看时，只见韩世忠一口长刀正正反反已经多了几十个大小不等的缺口，连刀背上也有七八处。他赶紧低头看了看逆水寒，倒是锋利如新，于是歉然道：“我的剑占了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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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六、

韩世忠、戚少商互相看了一阵，然后相视大笑。

“戚兄的剑法好厉害，纵是不用这逆水寒也一样令在下头痛啊。”韩世忠扔了手中残刀道。

戚少商摇了摇头道：”韩兄弟是破了我绝招的第一人。而且你后劲绵长，若不是你的刀砍坏了，再往后的话，我不一定能敌。”

韩世忠苦笑了一下，道：“戚兄错了，我就是抢在你绝招已使，真气耗尽的瞬间，抢攻出三十六招......在第八招、第十一招、第三十一招时，我都觉得可以迫你真气郁结败下阵来，可是你的真气却似在慢慢恢复调顺中......”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道：“高手相搏，我若久攻不下，势必耗费真气，迟早总会露出破绽，一旦你反守为攻则一击必中，所以胜负真的很难说啊.......只是，我不懂戚兄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能让真气连绵不绝？

戚少商笑道：“因为我习练了‘鸟尽弓藏’的内家心法。”

“精妙啊。”韩世忠道：“和戚兄的这场比武切磋是我身平第二痛快的大战！”

“哦？那第一是和哪位高手？”戚少商很好奇。

“说来遗憾，我并不知道对手的名字。那是两年前，我刚刚从军，他和我一样也是刚报到的新兵，看上去比我还要小个两三岁。机缘巧合，我和他斗了一场，结果我输了！后来只听旁人说他姓‘岳’。”韩世忠有些悻悻道。

然后，他笑了笑又道：”对了，和我比试时他也用剑，不过上马后是用的枪。枪剑合一的道理也是他告诉我的......只可惜，那时边关战事突紧，我俩来不及结交话别便各奔东西了。”

戚少商暗想，原来这军营中真是藏龙窝虎。

“只是，毁了你的‘狗屠’，实在......”

韩世忠打断他的话，道：“那刀本就普通，任何一柄长刀到了我韩世忠的手里都是‘狗屠’，没什么的。戚兄不用挂怀。”

戚少商点点头，道：“上次你请我喝酒，这次我请你，如何？我们刚才比武未分出胜负，这次拼酒一定要有一人醉倒方才能罢手！”

韩世忠大笑道：“那是求之不得！酒量上我可从来没有败给过别人！”

这时候，任是这寒冷的落雪也被这两人的万丈豪情融化了。

......

午时刚过，雪已停了。

戚少商从莱州港的酒馆出来后走了好一阵，已经看到前方的营地了。

他走的很慢，因为背上背着一个人－－韩世忠。

戚少商暗地里叫苦连连，背上之人可实在不轻。看来能喝醉也是一件好事，至少可以趴在别人身上呼呼大睡。

他的背上湿了一大片，估计不是韩世忠的口水，就是他反呕出的酒水。

不过，这场比拼戚少商自然是绝对的赢家！

离韩世忠的帐篷几十米处，他看见了顾惜朝。

顾惜朝和他双目相对便走上前来，瞧了瞧他和背上的韩世忠，闻出这弥漫的酒气，立刻就知道发生了什么，笑道：”我也领教过大当家的‘三斤’不倒，不过上次是洗碗，这次是背人，居然都是体力活儿啊。”

戚少商把韩世忠从背上放下，用右臂撑住他，苦笑道：“别忙着取笑我了，快帮着把人扶进去。”

顾惜朝有些诧异，面前的戚少商竟似对他毫无芥蒂。他哪里知道，这一场热血的战斗已让戚少商找回了不拘小节、豪迈酒脱的往昔，更何况戚少商其实早已记不清那晚大海边的事情了，他应该记住的事实在是太多了。

顾惜朝赶忙上来架住韩世忠的另一边，两人一起把他扶进帐篷里去了。

初三，大雪过后必晴天。

天空很高，很蓝，无云，仰头看一会儿就觉得头晕，于是顾惜朝便不再看了。

他刚进营地便听到“叮叮叮......”的敲打声，心中起疑，抓了一个官兵便问：“这是干什么呢？”

“韩副尉在打刀。”

顾惜朝觉得有点意思，决定去看看。

军事驻地中闲置的火炉现在已然烧得正旺，韩世忠正在敲打一块烧红的铁块，看样子是想自己锻打出一把长刀。戚少商正在旁边饶有兴趣地看着。

“我的刀都是我自已亲手锻打的。”韩世忠满头大汗，连在一边的戚少商都感觉到火炉里滚出的阵阵热浪，道“我倒是第一次这么仔细地看人打造兵器。”

顾惜朝上前道：“韩世忠，你昨天拼酒输给戚少商，今天头不疼吗？”

韩世忠抬头冲他尴尬地笑笑，手上的敲打却不见停，道：“呵呵，这可是我在喝酒上平生第一次输得心服口服。戚兄的确是千杯不醉，我服他!”

顾惜朝又道：“今天怎么突然有兴趣来打刀？你的刀呢？”

戚少商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昨日我们一时兴起比试了一下，我的逆水寒把韩兄弟的刀给磕坏了。”

顾惜朝看了看韩世忠，又看了看戚少商，饶有兴趣地问：“什么时候比的？我都不知道嘛，你们谁胜谁负？”

韩世忠道：“胜负未分，我的刀先玩完了。”

顾惜朝道：“逆水寒的确是斩铁如泥，可遇而不可求的宝剑，难怪韩兄弟的刀要吃亏了。”

韩世忠一脸不服气道：“宝剑宝刀也都是人打造出来的，如果能有把好火我也能打造出同样的好刀。”

顾惜朝越发感兴趣了，道：“哦？原来是火候不够？我来助一助你！”说着，来到风箱边，出掌催动内力，鼓动风箱。

只见炉中的火焰刹时间由红变青。

戚少商也跟上前去：“是我毁了‘狗屠’，理应助韩兄弟一把。”也依法以内力逼动火势。

他的内力果然精纯深厚许多，顿时炉火由青转白，由白转化为无色，扑腾上来。

韩世忠见状大喜，连忙将未成形的刀放入炉火中，铁锤不停地敲打，叮叮之声不绝于耳。

一连大半个时辰，顾惜朝神情沉重，额上满是汗水，衣裳尽似是从水里打捞上来一般尽湿。

戚少商鬓角流下的汗水，在尖尖的下巴处汇聚，然后一滴滴落入地面，背后也湿了一大片。

只听韩世忠大叫一声：“成了！！”两人立刻撤手退开。

韩世忠将手中通红的长刀一下浸入旁边准备好的一大桶冷水中，听得“嗤”的一声，水汽蒸蒸而起，迷漫开来，连韩世忠的脸都看不清了，而桶里的水已经一滴不剩的全部化为蒸汽。

顾惜朝和戚少商顾不得真气殆尽的疲惫，连忙凑上去想看看这新炼出的长刀狗屠究竟是何模样。

这刀除去一尺长的刀柄，刀身长六十公分，厚重宽大，色彩暗哑，一道道黑白相间的花纹，粗旷强悍，宛若虎纹。

戚少商道：“怎么这般模样？”看见这刀模样怪异显然有些失望。

顾惜朝有些喘息，道：“这刀......”心里也有些疑惑，于是把目光转向韩世忠。

韩世忠满面红光，汗水也掩饰不了他的得意之色，道：“两位兄长有所不知，此种铸刀手段源自于西夏，比我中原常见的夹钢、包钢铸法实要高出一筹。刀上浅色部分乃是硬度极高的玉钢，深色部分是弹性韧性绝佳的软钢，这样铸出的刀锋锐绝仑，硬度够得上斩金截铁，而韧性又可使它劈砍岩石而刀刃不卷，实在是刀中上上之品。”

说罢，把新炼成的“狗屠”横着平放于刀架上，取了旁边一把上好的军刀一刀砍了上去，居然都没有听见金属撞击之声，只是轻轻“嘙”的一声，手上的军刀便断为两截。

顾惜朝和戚少商两人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没想到一把看上去颇不起眼的怪刀居然有如此威力。

顾惜朝心念转动，道：“不知这刀与戚兄的‘逆水寒‘比起来如何？”

韩世忠和戚少商对望了一下，心中既想较量，又担心损了自已的兵刃。

片刻后，戚少商笑道：“来来来，比试一下又有何妨！”

韩世忠点点头，两人便一个举刀一个持剑对拼了一下，“呛”的一声撞击后立即分开，一刀一剑居然还嗡嗡的似有余震。

两人都恐伤了自已的兵刃，只用了三成功力。刀剑分开后，便立刻低头关注自已的武器，发现完好无损，俱哈哈大笑。

戚少商道：“宝刀‘狗屠’果然不同反响！”

顾惜朝奇道：“什么‘狗屠’？”

戚少商便告之他这名字的来历。

顾惜朝道：“好名字，好‘狗屠’，我赠此刀诗一首：‘宝刀百炼生玄光，字作狗屠志气扬。燕然勒石绝胡患，天下英雄莫能当。’

另两人不由显出神往之色，连连叫好。

很多年以后，韩世忠依旧用这把宝刀征战沙场，立下赫赫战功，官拜一品枢密使，位列太子太保，执掌枢密院。他时常回想起当年三人共创此刀时的意气风发。不过他始料未及的是，后来他的“狗屠”所屠的已是“金狗”，而非此时想象中的“辽狗”了。

半夜，一个黑影刚在戚少商的帐篷前停下，戚少商便警醒，沉声道：“谁？”

外面声音道：“金使到，虞侯有请！”

戚少商匆忙披上外袍，出了寝帐，跟着帐外传话的官兵直奔大帐。

到大帐门口，抬眼便见韩世忠显然也是刚被通知前来，两人相互点了点头，一同进入大帐。

大帐里，灯火辉煌，如同白昼一般。

顾惜朝坐在左边，右边的上座上坐了一人，此人身后又另站着四人。

他笑了笑，冲着发愣的戚少商和韩世忠道：“我叫完颜宗弼。”

这么好看的完颜宗弼，俊秀，孤寂，逸然出尘。连戚少商这样丰神俊朗的人也不由心中感叹。

“在下戚少商。”

“末将韩世忠。”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道。

完颜宗弼点点头，然后回身用目光扫了一下身后，道：“这是从小就跟随我的待卫，他们没有姓名，只有代号，分别唤作‘春寒’、‘秋凉’、‘夏桑’和‘冬雨’。”

韩世忠本来听闻金国的四皇子也是一员武将，没有想到他居然长得这么俊秀，心里觉得怪怪的。

”我等奉了皇上御旨，要保护四皇子回京。”顾惜朝道：“皇子海上颠簸，旅途劳顿，休息一两日后出发如何？”

完颜宗弼似要思考一下地沉默了。

这时，他身后四个侍卫中的一个俯下身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

完颜宗弼冲那个侍卫点点头，道：“冬雨说的是。辽国对我此次密秘出使早已虎视眈眈，在一处多逗留容易生变，我们还是明天一大早就出发吧。”

顾惜朝其实是求之不得，只是因为担心完颜宗弼是皇子，而且长成这样的估计是吃不得苦的，所以想着还是让他先休息休息。

他抬眼看了看代号为“冬雨”的那个侍卫，见此人相貌普通，只是眼睛总象是在笑眯眯的。

顾惜朝道：“就依四皇子所言，明日一早便出发。皇子的寝帐我们已经收拾妥当，请您先安心休息一下。”

......

次日清晨，安排完颜宗弼乘上马车，一行人便在晨雾中上路了。

几日行程中倒是平安无事。每日扎营休息时，顾惜朝和戚少商都会指挥官兵严防周围，并且按照来时路上绘制的地图再仔细察看环境。

顾惜朝发现那个叫冬雨的待卫总是不声不响地跟在他们身后，如果注意看他眼神，就会发现他目光停留之处俱是自已准备重点防备的地界。

心下暗想：完颜宗弼身边的这个冬雨倒是一个人才。

顾惜朝找了个机会问了问其他的待卫，得知冬雨是他们的待卫长。完颜宗弼明显很器重他，对他也格外平易随和，得空时总是拉他一起坐进马车里聊些什么，路上经常可以听到他们俩的笑声从马车中传出来。

四皇子看冬雨的眼神总是充满钦佩。

冬雨看四皇子的眼神总是很温柔的满是笑意。

这天早上一行人马就进了京城，韩世忠和众多官兵都舒了一口气，但是顾惜朝却更加警觉起来。

他回来的路上虽然保持着神经的紧张，但明白遇袭的机会比较小。那大多归功于走的秘密，路上严防跟踪，到了莱州港也隐于港外，以至于金使到达港口和上京的准确时间没有让辽人知晓。

但是，现在一行人进了京，辽国在大宋的伏笔必定会第一时间知道，萧隆图也就会很快知道，必有所行动！

进了京城，道路就变窄了，顾惜朝只好让官兵换了队形，左右两边护卫原本各四组人被撤了两组分散到前后护卫。

往赵良嗣府的路上，顾惜朝先驱马到韩世忠身边，道：”韩兄弟，你多注意街道的左边。”

然后又策马到戚少商身边叮嘱道：“戚少商，你把注意力放在街道右边。”

戚少商有些不解：“走之前我就已经特别叮嘱六扇门的兄弟严格排查这街道两边，所有住家、商铺的底都摸过了，应该不会有事。”

顾惜朝冷笑道：“辽国在宋的伏笔众多，又岂是能排查的出的？傅宗书就是一个例子！”

戚少商恍然大悟，道：“是啊！查得出底子也不能查出是不是奸细！”当下立即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注意右边街道的繁荣景象。

顾惜朝道：“在京城，萧隆图必定会安排伏击行刺金使，只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我只希望先安全到达赵学士府才好。”

安然到达了赵良嗣的府邸，门口有人在迎接，看来顾惜朝先派出的人已经通报过了。

顾惜朝看了看四周，道：“马车直接驶进去！我们下马。”

院中，赵良嗣和蔡京已经站在那里了。

等完颜宗弼从车上下来，两人都因他的相貌吃了一惊，但是很快便走上前去寒暄问候。

顾惜朝站在蔡京一边，禀报道：“在下还有一些事情需要布署，只是这里是赵学士府上，不知......”

一看相貌便知是辽国人士的赵良嗣忙道：“不妨事，这府上的一干事情都全由顾虞侯你安排，最主要的是要保重四皇子的安全！”

顾惜朝在学士府布置了一些人手，重点放在厨房和完颜宗弼休憩的房间，另外又叮嘱了几个人每天跟踪厨房负责买菜做饭的下人，注意他们的一举一动，若有异常立刻汇报......诸如此类的细节种种。

突然，完颜宗弼笑了笑道：“如果不麻烦的话，我的房间加一张床，侍卫长要贴身保护我。”

赵良嗣有点诧异，道：“侍卫的房间就在四皇子的隔壁......”

蔡京却象是明白了什么似的，赶紧接道：“不麻烦，不麻烦，马上就让人去给四皇子支张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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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七、

一连数日，合谈由赵良嗣等主持，进展顺利。

顾惜朝这几日先后已经抓了七八人，也不知是不是刺客，不过他负责的防卫措施倒真是滴水不漏。

这日早上，童贯派人来递了请贴给顾惜朝，说中午在翠屏楼请他喝花酒，犒劳他近日来的辛劳。

顾惜朝皱眉有些疑惑，不明白童贯现在这么做是什么意思，合谈尚未圆满，完颜四皇子也还没有安全送上回程的船只，庆功实在是为时太早。

不过无论怎么他也不能抚了童贯的面子，于是笑着答复来人：“请回禀童将军，多谢美意，顾惜朝一定准时赴宴。”正好戚少商在他身边站着，想了想，就约上戚少商一起去了。

翠屏楼，戚少商倒是并不陌生。

他来这儿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所以当他和顾惜朝一起进门时，老鸨立刻就迎了上来，笑得花枝乱颤，道：“这不是戚大侠吗？我们的花魁嵘儿为您都害上想思病啦！不过只可惜今天她已经被人包下了，你要是找她还得另挑时候......”

顾惜朝冷笑一声，道：“难怪江湖上说‘嫁人要嫁戚少商’，想着你的女人倒真是不少。”

戚少商有些尴尬地冲老鸨笑了笑，道：“今天我们是来赴宴的。”

顾惜朝冷声道：“童将军的宴。”

老鸨一哆嗦，道：“就在二楼包间里，我领两位大人去。”

上楼来到包间里，童贯已经坐在里面了。看到戚少商和顾惜朝，先是愣了愣，显然是没料到戚少商也跟来了，站起身道：“戚大侠也来了......二位鞍马劳顿，我特意在此设宴，大家畅快畅快。”

戚少商道：“将军太客气了。”

顾惜朝挥了挥手，让老鸨退出去，然后瞪了眼戚少商，道：“戚少商喜好烟花之地，我顺便也带他来见见老相好。”

“哈哈，大丈夫怎可一日无妻，戚大侠真仍性情中人。”童贯尖笑道，“我还特意包了这翠屏楼的花魁来给二位祝祝兴。”说完拍拍手，屏风后娉娉袅袅地走出来一位美人，正是花魁嵘儿。

见到了日思夜想之人，她一下就偎在了戚少商的怀里。

顾惜朝叹了口气，道：”这人倒似是个情种，只可怜那江湖第一美女的心中也只有这人。”

戚少商脸上红了红，轻轻推开嵘儿，道：“我心里当然也只有红泪......”

顾惜朝笑道：“是啊，你心里有她，身边却可以躺着别人。”

童贯见两人言来话往，笑道：“入席吧......”

酒过三旬，菜过五味，童贯似是醉得太快了，有点步履蹒跚地踱至顾惜朝面前。

“顾虞侯这样的人物，我欣赏很久了......”说着手便搭上了顾惜朝的右肩，慢慢地拍了拍，然后轻轻捏了一下。

顾惜朝心头一怔，转身看到童贯那张似醉非醉的脸，正欲说些什么时，童贯拿捏他肩膀的手却顺势下滑，一把捉住了他的右手。

“这......”顾惜朝一时没有不知该如何反应。

童贯双手都覆上了顾惜朝的右手上，一边轻轻磨擦，一边道：“顾虞侯，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前途无量啊......”

只听，“呛啷”一声响，戚少商早已将怀中美人推至一边，逆水寒光华一闪，跃出剑鞘。他冷冷地看着童贯，道：“我来给将军舞剑助兴！”

顾惜朝轻笑了两声，抖落了有点发蔫的童贯的手，道：“戚大侠的剑术天下无双，舞起来更是幻化若舞蹈，真正是难得一见，现在能为童将军献艺，实是兴事......”

童贯稳了稳心神，眉毛怒挑，冷声打断道：“我好象有些醉了，撤宴散了吧。”说完，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童贯走后，顾惜朝对嵘儿施了一礼，道：“姑娘，我和这位还有些话要谈，你先下去吧。”

嵘儿又柔情万种地看了一眼冷冷地杵在那里的戚少商，娇笑道：“有空一定要再来找我哦。”然后有点不情愿地出去了。

“戚少商，今天你算是得罪了一个不能得罪的人。”顾惜朝叹了一口气道。

戚少商愤愤道：“得罪了又怎样？童贯那个无耻之徒，第一次见他就知他非善类......居然，居然还想对你，对你......”

顾惜朝斜眼瞟着他道：“对我怎样？他都已经是个太监了，没了那玩意儿，还能对我怎样？”

他见戚少商脸憋得通红，又温柔一笑，走到他面前，靠在戚少商耳边，柔声道：“不是他对我，你应该说，他还想我对他怎样。”

戚少商吃惊不小，后退一步，道：”难道你想对他怎样？”

顾惜朝哈哈大笑，忽而面露调皮之色，道：”也许，有一天我会想－－对你怎样......”

‘若是真有那天，你顾惜朝必成我剑下之鬼。’戚少商心中暗附，然后笑着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酒壶对口饮下，擦了擦嘴角渗出的酒渍。

“顾惜朝......难怪有人叫你‘疯子’，开这种玩笑，你果然疯了......”戚少商笑道。

他当他说了一个笑话。

可是说笑话的人呢？

他知道自已在说笑话吗？

‘不管怎样，今天这事是因我而起，他日童贯若要害你，戚少商！我必定全力救你！’顾惜朝在心里对自已说。

这日，金国和大宋协商的“海上之盟”具体细节已经有了初稿，基本成形，只待完颜宗弼将初稿带回金国给完颜旻定夺。

下午，宋徽宗的圣旨到了，大意是说金使不辞辛苦来大宋和谈，现已圆满，特在宫中为金使一行、和谈使赵良嗣赐晚宴，以示圣恩浩大。

顾惜朝立即差人联系了禁军，将从赵学士府到皇城的一路先全部戒严了。

紧接着，他从五十个官兵中挑选了十二个神射手带神臂弓，十二个用刀好手贴身护卫射手。

暮色淡淡，夜衣已披。

空荡荡的街上，只有两顶官轿以及一群人马在匆匆行路。

忽然，远处有一顶黄色帐轿一行十几人向他们移来，在这寂静的大街上显得十分突兀。

韩世忠策马抢上几步，大喝道：”停！这条街已经戒严，什么人还敢出来游走？！”

“这是‘林灵素’林真人的帐轿！有人敢拦？”朗朗的声音自黄色轿中传来。

宋徽宗笃信道教，下诏求天下有道之士，目前最为器重之人便是这‘林灵素’。

林灵素初名灵噩，字岁昌，温州永嘉人，后赵佶为之改名“灵素”，赐号“通真达灵先生”，授以金牌，任其非时入内，并筑通真宫以居之。先封他为温州应道军节度，后来又多次封赐他、加号为“金门羽客”、“通真达灵元妙先生”、“太中大夫”、“凝神殿侍宸”、“蕊珠殿侍宸”、“冲和殿侍宸”等。并且总以“聪明神仙”呼之。

此人得宠非凡，禁军见他的帐轿来了，自是不敢有丝毫盘问阻拦。

坐在完颜宗弼轿中的是假冒他的顾惜朝，他皱眉大喝道：“戒备！“

韩世忠立即挥马退守到完颜宗弼轿旁。

刹那间，十二个神射手拉弩上箭，另十二个护卫刀也出鞘，二十四人立刻排起阵形，将两顶官轿及一行人马护在中心。虽是守势，却松紧得当，间隔有秩，错落交差，并非集中在一起，但又方便相互支援。

只听黄色帐轿中有人虎吼一声：”动手！”

帐轿外十几个着黄袍之人立刻拔出暗藏袍内的刀剑等武器。

黄色帐轿中窜出一人，飞身跃上轿顶。只见此人高大魁梧，一头蓬乱的红发如火焰一般，气势威猛。

他大吼一声，就抖手扔出一颗大铁锤，直向第一顶轿子袭来。

第一顶轿中之人已经冲天跃起，此人便是假扮赵良嗣的戚少商。

只见”轰“的一声巨响，他脚下的轿子已被铁锤击中，四分五裂开来。

刹时间，无数的飞凤针、飞蝗石、梭子镖，金刚镖、甩手箭等暗器齐向半空中的戚少商攒射而去。

戚少商的逆水寒剑空中飞舞，在身前布下一道剑网，暗器尚未及体便被剑光缴住纷纷弹开。

黄色帐轿中人看到戚少商身穿大宋学士官服，于是大喝道：”人在第二顶轿子里！”

轿顶上刚才抛出铁锤的红发大汉口中发出一声厉啸，身体旋转起来，四枚巨大的铜钹呼啸着顺序而出，铜钹直径超过三尺，边缘布满利齿，以惊人的速度直袭完颜宗弼的轿子。

刚才刀剑已出的黄袍人，暗器已尽，都挥舞着兵器准备冲杀上来。

韩世忠、戚少商看到巨大的铜钹都目瞪口呆，发钹之人内力深厚之极，巨大的铜钹飞速旋转而来，加上边缘的利齿，实在拥有无坚不催的威力。

眼看第一枚铜钹已到轿前，韩世忠大吼一声，狗屠直劈而出，刀上刹时迸发出耀如闪电般的光华，用上了十分的真力，只听“当“的一声巨响，第一枚铜钹已应声被劈为两半。这刀威势无比，敌我双方无不为之心折。

韩世忠此刀一出，真力已竭，难以立即恢复。但第二枚铜钹也已到了。

戚少商自知无法使用如韩世忠般刚猛的真气，不能力挡，逆水寒上便使了一个巧劲，挑中了第二枚铜钹。铜钹方向变了，但是铜钹上的力道十分怪异，难以捉摸，虽然变动了方向，但是却并未如戚少商所料般向外飞去，而是从他身体左边擦过。戚少商感觉左肩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知道已然负伤。身后官兵一声惨叫，想必也被飞出的铜钹所伤。

第三枚铜钹到时，已无人可挡，在众人目视之下，切入轿顶下一尺处，硬生生把整个轿顶平平削去，轿子便成为露天的滑杆一般。

轿中的顾惜朝穿着金国的服饰，已俯身躲过了这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第四枚铜钹已出手，黄色帐轿中一条黑影也随后飞出，准确无误地落在铜钹中心，人随铜钹一起飞袭向穿着金国服饰假冒完颜宗弼的顾惜朝。

韩世忠和戚少商心下雪亮，此人定是辽国第一高手萧隆图无疑，就凭他这手飞身落于钹上袭击的绝世轻功，两人就难以做到。

而此时，黄袍刺客中速度较快的也已冲到距官兵较近的地方。

顾惜朝至此千钧一发，生死悬于一线之际，仍不见丝毫慌乱之色，沉声道：”放箭！”同时，掏出神哭小斧，反手一斧已劈开轿子后壁，人就顺势倒滚出去。

十二名神射手的铁箭应声而出，强力神臂弓射出的箭，速度之快，肉眼难以察觉，只能听见划破空气的冷啸声。纵使这冲在前面的十余人已是辽国精挑细选出的高手，在这只有二十米的范围内，也无法以血肉之躯抵挡这如雷电般的箭矢。

一轮箭雨过后，倒下了大半。

萧隆图人在半空，看到自已带来的高手尚未正面交锋就死伤过半，又惊又怒，没想到宋朝有这么厉害的武器。但不容他多想，两枚神臂弓发出的箭矢已然向他射来。

他并不慌乱，深吸一口气，身体离开铜钹，猛然向侧面飞出，避开了箭矢，同时也拔出了他的兵器，那是一柄银色的弯刀。

本来这两箭已阻止了他前进的方向，但是他向侧面飞出的路线竟不是直的，而是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仍向顾惜朝袭去。

顾惜朝尚未站稳，萧隆图就已杀到了面前，弯刀泛出一片森冷的刀光，直逼顾惜朝的颈部。顾惜朝脖子上一冷，寒气令他的汗毛根根竖起。

他已经挡不住这一刀！

好厉害的萧隆图！

眼见顾惜朝就要身首异处时，逆水寒已经到了。

电光火石间“呛”的一声，戚少商接下了弯刀。

萧隆图的弯刀由于躲避铁箭，刀势已减弱了不少，而戚少这剑是蓄势而发，所以这次刀剑相对戚少商已占上风。

戚少商就势连着攻出三剑，乘胜追击，没想到三剑之后形势就被逆转，反被萧隆图占了上风。

原来那萧隆图不愧为辽国第一高手，不但内力深厚，更强在身法如电，掌中弯刀又变化莫测，极尽奇诡妖异之能事。戚少商难以捉摸他的刀势，颇一交手就险险被他削中。饶是他闪躲的快，衣袖也被他削去一片。

大惊之下，戚少商变攻为守。

萧隆图刀刀抢攻，戚少商沉稳化解，连挡他十多记快攻，虽处下风，但急切间萧隆图也无法摆脱他去追杀假冒完颜宗弼的顾惜朝。

再看那边，众官兵已经和其他剩下的刺客们交上了手。

刺客中最强的也是冲在最前面的反倒被神臂弓射倒，现在场中还剩下六名相对较弱的黄袍刺客，但依然是高手中的高手，身处十多个官兵的围杀中依然不落下风。

先前的红发巨汉猛地从背后抽出兵器，却是一把钉锤，通体精钢打造，柄长近三尺，头上是大约两个拳头大小的铁锤，锤身布满了尖刺。一看便令人生怖。

他冲入战团，一个照面便一锤劈在一个官兵的脸上，刹时间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韩世忠目睹此人的凶悍，知道他功力不在萧隆图之下，官兵们绝对无法敌挡，当下不加思索便挥刀上前拦住他。

红发巨汉膂力强悍无比，那钉锤重达七八斤，舞动起来呼呼作响，普通刀剑根本不能靠近。

韩世忠虽然手上有宝刀狗屠，也不敢轻易同他硬碰硬。

他见红发巨汉力大锤沉，估计他轻功不会太好，便展开快速的步法，游走于他身前身后，寻找他的破绽。不料，那红发巨汉前进后退也是迅速无比，和他比起来毫不逊色，韩世忠心中暗暗称奇，争强好胜之心油然而生。

激战中，红发巨汉的钉锤直击他的面部，带动风声发出“呜”的声响。韩世忠大吼一声，狗屠和红发巨汉的钉锤来了个硬碰硬，发出“当”的巨响。两人均是手臂发麻，几乎把持不住自各的兵器。

韩世忠心中一喜，信心大增。因为他手持的刀不足三斤，对方用的钉锤重达七八斤，重量相去甚远，这记硬拼平分秋色，就证明他在腕力、臂力和内力上均要胜过对方一筹。红发巨汉使用这种重兵器，力量消耗必快，所持仗的只能是速战速决，在短时间内利用力量取胜。韩世忠既然已经拥有了可以和他硬拼的实力，那么这一战的胜利也只是迟早的问题。

韩世忠身形再度象闪电般杀出，这回并不采用硬拼手段。真气漫布刀身，狗屠弹射出一道小巧的弧线，刺向巨汉胸口。

红发巨汉挥锤隔挡，心中不由暗暗叫苦。

原来韩世忠不仅内力深厚，这路刀法使出来也是滑油异常，在他内力鼓荡下，狗屠随着手腕翻转，不断变化弹射，活动宛如灵蛇，处处袭向他的要害。

巨汉的钉锤虽然势大力沉，但却完全跟不上对方的刀势，找不到借力之处，使起来格外辛苦。好比一个大力士挥锤打铁，如果锤锤打实，发出去的力量还可以弹回来，越打越有力，但如果锤锤挥空，还得花力气控制锤势，重新拉回发出去的力量，内力再深、臂力再强也支撑不了多久。

红发巨汉现在正处在这样的境地。

如果韩世忠只是躲闪，让开锤势，使锤挥空，问题倒也不大，因为必竟自已的攻势令对方失去了位置，双方都有一段旧力散去新力未生的过程，可是他的狗屠不但滑不留手、难以借力，而且在面对巨汉钉锤重击之时，总可以准确把握出力方向，利用刀身侧面弹开他的攻势，而身形却保持不失。

红发巨汉心知在刀法上，对手不只高过自已一筹，无奈之下把心一横，全力催动钉锤，发动了暴风急雨般的狂攻。既然在技巧上已无法与对手抗衡，只求任借力量与对方周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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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

场中正在激战的时刻，躲过萧隆图致命一击的顾惜朝已迅速指挥守护的部分官兵交相掩护，保护着赵良嗣和金使一行后退一段距离后弩箭再度蓄势待发，并且下令：无论敌我，一旦靠近，发动弓弩，格杀无论！

安排好一切，再度观察场中局势，顾惜朝已心中大定。因为大凡刺杀，突发时必然是极其凶险，但求一击命中，一旦进入缠斗状态，行动就失败了一半。

不过，面前的激战依旧十分紧张，他决不能有丝毫的掉以轻心。

顾惜朝迅速判断场中形势，决定先去解决那六名实力较弱的黄袍刺客，于是拔剑投入战局。

他的对手是一名使燕翎刀的黄袍人，此人本与三名官兵苦战，一见他来，以为他是完颜宗弼，立刻精神大振，丢开三个官兵，全力向他进攻。

顾惜朝决非等闲，他的剑快，纵然比不上戚少商，可是对付这样的高手倒是绰绰有余，再加上三名官兵后又加入战团相助，立刻夺得压倒性优势，看样三两招之间，对手便呈败亡之势。

而这边，戚少商与萧隆图的对战却不容乐观，已经陷入苦战。

萧隆图一把弯刀攻势凌厉，招招欲置戚少商于死地，戚少商衣袍已被他的刀锋划破数处。

只是，戚少商真力持久，身形快捷，闪躲还算及时，是已还无大恙。

所谓高手相逢，棋差一招，束手束脚。萧隆图无论轻功、内力，还是刀法、招数都胜过戚少商。若不是因为戚少商的鸟尽功藏心法支撑，这会儿想不受伤也不成了。

顾惜朝见戚少商形势不妙，自知也无力缓解他的劣势，于是喝道：”韩世忠！快去助戚少商，这红发贼留给我了！”

韩世忠侧目看到黄袍刺客已经倒毙五人，只剩一人还在苦苦支持，但戚少商那里却险象环生，于是摞下红发巨汉，挥刀直劈萧隆图背心。

韩世忠一加入战局，局势立刻大变。

萧隆图，身如鬼魅，刀如闪电。韩世忠力大刀沉，功力深厚，正面接下了萧隆图大部分攻势。

而戚少商压力一轻，长剑立刻转守为攻，剑若游龙，因为不必担心萧隆图的凶狠反击，招招都取了极其凌厉的攻势，一时间寒光大盛。

萧隆图见戚少商剑法攻势凶猛，心下暗惊。而且韩世忠也是不弱于他的好手，此刻他以一敌二，实力已然处于下风。

此刻，萧隆图心里反倒是一片平静，一把弯刀全力施展开来，完全把胜负抛于脑后，刀芒闪动，初时还是星星点点，到后来只能看见银光一片，已经织成了一片刀网。

戚少商、韩世忠刀剑合壁，已然稳坐上风，但是萧隆图一把刀依旧使得神出鬼没，且刀上劲道强悍不减，他们也不敢逼得太近。一刀一剑各自织成一片光网，罩住萧隆图，慢慢收紧。

三人越斗越急，有几名官兵想上前帮忙，却立刻被刀剑之气弹开，银光飞撒，直跌出去，身上几处伤口，也不知是被谁所伤，其他人哪还敢再上前，只得在一旁观战。

顾惜朝长剑刺出，已经拦下想追击韩世忠的红发巨汉。

红发巨汉反手一记钉锤挥出，锤上真气嗤嗤作响，大喝道：“去死吧！金狗！”

顾惜朝感觉到钉锤上的真气直直逼来，知道不能硬接，化剑势缠上钉锤，长剑一边绕着钉锤旋转，一边后退，化解了这一记猛招。而边上的五六名官兵立即抢上，战成一团。

看韩世忠把此人逼于下风，顾惜朝没想到此人竟然凶猛如此，好在他已经恶斗一场，力气也衰减不少，再加上还有五六名使刀好手帮忙，倒也抵挡得住。

战了几个回合，红发巨汉近距离和顾惜朝照了几面后，暗觉不对，一边挥舞钉锤，锤势丝毫不乱，一边大吼道：“大哥，这厮不是金狗！我们上当了！”

萧隆图闻听此言，知道今日的刺杀已然成功无望，已方只剩下自已、红发人和一名黄袍刺客。恨只恨自已此次带来的大半高手竟被第一轮箭雨射死，而面前两人又是实力不逊于自已的绝世高手，看来还是小看了宋朝的实力了。

须知如他这般能成大事者必是果敢勇决之人，此时决心已下，再无丝毫犹豫，大喝一声：“撤！”然后，刀上光华暴涨，将全身的修为贯注于刀身，弯刀发出鬼哭般的啸叫攻了出去。

韩世忠与戚少商尽然都觉得此招是全力对自已所发，同时忍不住化为守势，后退了半步。

一招之威竟令这两大绝世高手同时为之变色。

趁着这刹那间的空隙，萧隆图已腾身而起，快如飞鸟一般向后遁去，消失在街侧屋脊后。

红发人逼退顾惜朝等人，立刻向另一个方向掠了出去。

黄袍刺客，想退退不了，心神一凛，却被乱刀砍死在当街。

顾惜朝大声道：“不要追！原地待命！”

戚少商、韩世忠闻言均放弃了追赶的意图。

其他的官兵见识了萧隆图与红发人的彪悍，听到命令不用追，倒是心中窃喜。

顾惜朝看了看身后的阵形，道：“神臂弓保持戒备，其他人彻底搜查周围高的屋脊、大树等可能躲藏人的地方！”

闲着的官兵便忙着开始四处寻查。

他见戚少商左肩还在渗血，关切道：“少商，你......在流血......”眼里尽是焦虑之色，说话间，不由自主地顺手撕扯下自已一条衣摆，走上前去要帮他包扎。

“少商”这样的称谓在顾惜朝心底里想过很多次，可是他从来没有喊出口。

那个人是“九现神龙”，是“戚大当家”，是“戚大侠”，是“戚少商”，却从来就不是他口中的“少商”。

所以听到自已喊出“少商”时，他自已也吓了一跳。走上去的脚步就停下了。

戚少商当然听到了，不过他主观地认为听到的是“戚少商”，只是“戚”字太小声了。

“不用了，一点小伤，何足挂齿。”他反手点了自已左肩几处大穴，血就不渗了。

顾惜朝的脸也冷了下来，一扬手将布条丢向空中。

他既用不着，他留着何用。

布条落下之处却正好在完颜宗弼的侍卫长“冬雨”附近。

他一扬手，接了下来，拿在手中看了看，又略有深意地笑了笑，收入怀中。

赵良嗣见局势已定，想着早点讨好一下这金国四皇子，连忙向身边的完颜宗弼拱了拱手，献媚道：“四皇子，您受惊了！......”

话音未落，顾惜朝惊叫：“不好！”

只听得利器划破空气之声，一只铁翎箭破空而至，正中完颜宗弼胸口，一时间场上所有的人都惊呆了！

只见一人从前方的树上一跃而出，向屋脊后逃去。

顾惜朝喝道：“放箭！”神臂弓的箭雨便朝那人笼罩而去。

此人的轻功和萧隆图如出一辙，在空中依然可以转换方向，神奇之极。眼见他一个左旋已让开了漫天的钢流铁雨，身形就快消失在屋脊之后。

只听弓弦一响，又是一只铁箭射出。却是那侍卫长冬雨抢过身边一名持弩官兵的神臂弓射出的。

此箭灌注真力而出，劲气迸发，呼啸而去，那刺客应声中箭，翻落下街中，不再动弹。

三个金国待卫冲上去，围在落下的刺客周围。

冬雨半跪下来，急急抱起完颜宗弼，伸手点了他胸口的穴道想护住他的心脉，眼里尽是无限悲愤。

顾惜朝脸色铁青，看了一眼赵良嗣，却也不能说什么。

赵良嗣脸色惨白，不停道：“这，这，这，这......”尽似结巴了一般。

完颜宗弼“噗”地吐出一口血，血色偏黑，表明箭上喂有巨毒。他惨然一笑，缓缓道：“能死在四皇子怀里，冬雨此生了无遗憾......

抱着他的人眉头纠缠，表情凄苦，早已没了刚才瞬间的戾气。

他继续道：“四皇子，你别苦着脸。你笑起来真好看，我就喜欢看你笑......”

顾惜朝吃了一惊，才明白原来这待卫长“冬雨”才是真正的完颜宗弼。

完颜宗弼真的笑了，那双笑眼竟似加了糖、调了蜜一般柔情无限，道：”放心，等你伤好了，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会每天笑给你看。”

这样的笑眼是恋人月夜之下卿卿我我的缠绵，但是眼角滴落而下的滚烫之物却烙痛了情人脆弱的心。

冬雨伸手擦去完颜宗弼脸上的泪水，喘息道：“我，我真是看不够啊......以前总担心有一天你倦了我，以后就再看不到你的笑脸了，现在不用担心了......”

“谁说的，我对你怎么会倦，看你一辈子都不够。”泪水可以擦掉，但是还会再流，此刻它已不由主人的意志控制了。

冬雨笑了，所谓的一笑倾人城也不过如此吧。

“四皇子，为你而死正是冬雨所求......若我死了，你必定会一生一世记得我......”

完颜宗弼摇了摇头，道：“我不要记得你！我只要你一直陪在我身边，和我一起做我还来不及做的事......”

冬雨又咳出了一口黑血，微笑着道：“四皇子......我知你抱负远大，要做的事太多、太累，我恐怕跟不上你了......你要自已保重......我好累，先睡一会儿......”

他闭上了眼睛，在完颜宗弼的怀里－－他是微笑的。

顾惜朝叹了一口气，他知道他们俩有情。

戚少商吸了一口气，他知道士为知己者死的重量。

韩世忠喘了一口气，他知道这样的场景实在不适合他。

赵良嗣舒了一口气，他庆幸死的不是真的金国四皇子。

等完颜宗弼调整好情绪，冷冷地看着赵良嗣的时候，禁军已经赶到。

赵良嗣被他看得暗地里直打哆嗦。

顾惜朝上前，声音有些哽咽，道：“四皇子，冬雨为知己而死，于他也算幸事。”

“不过，他是死在大宋的国土上。”完颜宗弼冷声道，他面目冰冷，眼角含霜，那双笑眼竟似已和冬雨的死一同消失了一般，继续道：“若是别人说这话，我立刻就杀了他！”

然后，他从怀中掏出刚才顾惜朝丢掉的布条，递还给他道：“你的心意只怕你自已都不明白......不管怎样，冬雨总好过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失去的人。”

顾惜朝心中一痛，暗道：我明白有什么用，你们是两情相悦，我和那个人能不做仇人就已是万幸了。

完颜宗弼行至已经死去的那个刺客身边，其中一个侍卫禀报道：“主上，已经死了。”

另一人道：“冬雨的后事如何安排？”

完颜宗弼道：“备厚棺，”他仰头似是止住又要流下的泪水道：“我要送他回家。”

顾惜朝便按他的吩付嘱咐禁军去处理此类事宜了。

一路将完颜宗弼等四人及赵良嗣护送到皇城门口，顾惜朝道：“我们未得圣旨，只能在这里等候四皇子和赵学士。”

赵良嗣悻悻道：“一路多亏你们护卫了。”

完颜宗弼的目光从顾惜朝、戚少商、韩世忠身上扫过，淡淡道：“也许有一日，你们会希望这晚被刺杀而死的是真的完颜宗弼。”

说完，和赵良嗣一行五人进了皇城。

顾惜朝心头一震，他明白完颜宗弼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就算此次“海上之盟”以后演变为“引狼入室”，又岂是他顾惜朝可以掌控的。

这时，天空下起小雨来。

戚少商的眉头越皱越紧。

韩世忠很不解，刚刚一场大战，虽有死伤，但也算是护卫成功，这戚少商为何皱起眉头。

戚少商吸了一口冷气，转身面向顾惜朝道：“这神臂弓有不妥之处。”

顾惜朝奇道：“什么不妥？”

戚少商定定地看着顾惜朝，伸出手掌，雨滴落在他手心，道：“下雨了。”

顾惜朝心头一阵翻涌，立刻便明白了戚少商的意思。

雨水对弩弦的影响较大，使弩弦的力量变弱，准头也会受到影响。

顾惜朝看了看戚少商，他从来也没有看低过他。

事实上他时常佩服他，佩服他的武功高绝，佩服他的朋友天下，佩服他的侠肝义胆，佩服他的应变机智......有些时候甚至有点嫉妒他。

戚少商有太多他顾惜朝没有的品质。

不过，现在他没有佩服，也没有嫉妒。因为戚少商面对他的脸是那么率真，大大的眼睛里似是对他的关注，去接雨滴的手象是对他的邀请。

顾惜朝，你还有多远才会接近疯魔？

这个世界疯魔的人本已很多，你呢？你能为自已、为戚少商支持多久？

“戚少商，你提醒的对，看来我要加些辎重，还要准备些别的兵器和阵法。”顾惜朝温柔地看着他。

有夜色做掩护，他看他时就可以大胆些，赤裸些。

别人看不到，戚少商也看不到。

韩世忠看见自已营中参加行动的那群官兵兄弟正在一边兴奋地聊着什么，于是他跑了过去想凑凑热闹。

只听一个曾久居边关，对辽兵较为熟悉的官兵眉飞色舞道：“你们不知道，今日那使弯刀的便是萧隆图，他的那把刀叫作‘鬼泣’，奇www书qisuu网com那厉害就不必说了，也只有‘九现神龙’戚大侠才能抵住。那厮在辽国被称为第一高手，号称‘刀下无三合之敌’，能在他刀下走三个回合的便可被辽帝赐于‘勇士’称号。

那个红发汉子就是萧隆图的把兄弟，号称‘赤发人魔’萧志远。此人原本是个无名无姓的孤儿，天生神力，后来不知哪里学了一身武艺，又被萧隆图识得，便让他随了萧姓，给他起了这个名字。在辽国，那可是提起名头来都吓破人胆的厉害角色，刚才愣是被咱们韩副尉杀得手忙脚乱，哈哈哈，不是亲眼所见，你说给人听，人家都不一定相信呢！”

韩世忠立刻插话道：“别吹了，要不是顾大人布置的阵法和神臂弓一下就摞倒了大半高手，咱们今日只怕是凶多吉少！”

有人附和道：“韩副尉说的极是，顾虞侯临危不乱，指挥起来章法有秩，我们这些人的性命能托负给这样的将领真是万幸了！”

另有人道：“顾虞侯虽然看起来温文尔雅，但是这战时的气度和冷静又岂是一般将领比的了的。”

戚少商不知何时也来到这群人身边，听在耳中，心中暗道：顾惜朝的厉害我早就知道......。

那个对辽兵比较熟悉的官兵又道：“那金国四皇子也是了不得的人物，那被他射死之人是萧隆图的师弟，和萧隆图、萧志远并称辽国三大高手，竟就这么一箭被杀。”

众人想起那一箭而出的威势，个个点头称是。

一群人相聊甚欢，一场大战后的兴奋表露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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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

夜宴已开席。

蔡京和童贯也被邀来作陪。

赵良嗣已经把前因后果，该说的不该说的大凡说了个遍。当然，他自动略去了由于他犯的差错，令假冒完颜宗弼的金国侍卫长冬雨被刺客射杀［奇++书网//QＩＳuu.cＯm］，只说四皇子谋略过人，李代桃疆，所以逃过此劫。

大殿四周摆放了过多的香炉，絪氲缭绕，使得这金碧辉煌的宫殿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妖异之气。

主坐上的赵佶披着道袍，很显然，他觉得做道士比做皇帝还过瘾。

席间，众人禀报陈述过程中，他俱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摆明心不在焉，不时点点头，嗯个两声敷衍了事。

童贯此刻突然站了起来，道：“那被刺之人虽然是侍卫，但也是金国的来使，这顾虞侯的保护工作，看来不但并不周全，还有些失职。”

赵佶挑了颗葡萄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吐掉，道：“是吗？那不是应该罚一罚？”

蔡京有些疑惑地看了看童贯，并不插话。

完颜宗弼却站起身来，鞠了一躬，道：”皇帝陛下，顾虞侯倒是想的很周全，防卫的也很周全，只是事出有变，有些变数是他防不了的......”说完，冷眼看了看赵良嗣。

他知道顾惜朝是一个难得的人才，以后极有可能是敌非友，其实不为他多话反而有利无弊，但是他可以引以为敌的人又实在太少，多一个也许反而好？

赵佶道：“这样啊？那就赏吧。”他打了个哈欠，道：“寡人累了，今天还有事情要做。蔡太师，怎么赏你看着办吧。”

“四皇子，大事已定，我先走了，你们继续啊。”说完他甩手站起，慢悠悠地退席而去。估计他还要留些精力去“日破一处”来修炼他的成仙道法。

完颜宗弼心中暗叹：盛世国家的坍塌从来都是从内部开始的。

蔡京凑到童贯身边，低声道：“顾惜朝得罪你了？”

童贯撇了他一眼，道：“他不识抬举。”

蔡京奸笑道：“你要是真想‘抬举’‘抬举’他，还怕没有机会？”

童贯精神一振，追问道：“你有办法？”

蔡京端起桌上美酒，故作神秘道：“只要他心向仕途，这办法嘛，就总是有的。”他一饮而尽，然后瞟了童贯一眼，见他不得其意，又道：“眼下奉旨赏他的差事我就让给你吧。”

然后，他坐回到自已座位，又冲童贯颇有深意地笑了笑，道：“童将军，这机会可千万别浪费。”

童贯哈哈大笑，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道：“到底是你聪明......其实那两个我都想‘抬举抬举’，只是另一个好象更难搞定。”

蔡京一边转着手上的玉扳指一边悠悠道：“青楼小倌、名伶戏子数不胜数，只是你偏好这一口......玩着了火就不好了。”

童贯撇撇嘴，道：“你不要提那些个庸脂俗粉......”他凑到蔡京面前道：“你若有办法搞定这地上的凤、天上的龙，嘿嘿......我总是要好好谢谢你。”

蔡京“哼”了一声，推开他道：“当初道君那个千年玉珊瑚我都没抢过你，现在你倒大方起来了？”

他一边倒酒一边道：“也罢，今日这话你记下便成，以后总有一日我要你好好谢我。这‘凤’嘛，还好办，‘龙’的话，只怕你老命不保......”

......

完颜宗弼听着座上两位大宋最具实权的高官窃窃耳语，不由眉毛挑了挑，暗自不住冷笑。

早上，顾惜朝站在将军府门前，犹豫了一下。

昨夜他护送金使回赵学士府后，蔡京就派人来通知他，说皇上知他护金使有功，特让童将军代为赏赐，差他去将军府领赏。

童贯对他安了什么龌龊之心他怎么会不知道，只是官场上想不见面也不可能。

另外，顾惜朝也存了一点心思，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投其所好，物色个绝色男宠给他，化解自已的麻烦，也随便替戚少商向他示个好。

他正踌躇间，门口的待卫迎了上来，道：“原来是虞侯到了，我们将军等你很久了，请吧。”言毕，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顾惜朝不情愿地笑着点了一下头，道：“劳烦了。”

于是，他跟着这个侍卫进了童贯的府内。

童贯的府里，抬眼望去，亭台楼阁、雕梁画栋。

长廊的入口处，左右两只玉狮子，玉质圆润温婉，雕功大巧若拙。狮子口中所含的竟然是拳头般大小的夜明珠。

顾惜朝不免心中长叹：原来传闻不假，这童贯在笼络军心上很有些手段，私下却果然矫淫奢侈，光这府邸建筑便可见一斑。

走过红木为柱的长廊，待卫却并未向正前方的大堂走去，而是拐向右边的内堂方向。

顾惜朝虽有疑虑，却也不便多问，只能跟上。

待卫领着顾惜朝来到一扇门前，道：“将军等大人很久了，请。”

顾惜朝点点头，推门进入。

一脚刚跨过门槛，便发现此处分明是童贯的寝室，立即转身预退出去。

“虞侯，等等。”童贯身穿便服坐在一张圆桌后叫住他。

圆桌上似是放了一袭圣旨、一壶酒和一只酒杯。

顾惜朝停下脚步，却依旧面向着门口，背向屋内，道：“将军尚未起床梳洗，在下还是去大堂等候为宜。”

童贯站起身来，踱到他身后，笑道：“呵呵，你不用介怀，我在战场上呆的时间多过京城，肆意惯了，没有那许多规矩。”

“坐下说话。”童贯用手指敲了敲桌子。

顾惜朝只有回身在桌前坐下。

“你知道这次道君原本是想罚你吗？”童贯踱至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

“哦？”童贯的话让他吃了一惊，都说圣意难测，居然能由罚变赏，也算稀希。虽然童贯的碰触令顾惜朝很反感，但还不至于到发作的地步。

童贯将手背于身后，面带得意道：“金国来使一共五人，由于你保卫疏忽被刺杀一人，这原本就是该罚的......”

顾惜朝闻言，怒气上涌，右手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情急之下，道：“我本来计划安排的滴水不漏，只是那赵......”

那“赵”字一出口，他便没有再说下去，因为他不能，所以只能硬生生地把后面的话咽回肚子里。

他知道现在已然是赏非罚，而对童贯出言责备他的朋友赵良嗣，实在是愚蠢之极的举动，所以当即打住。

“呵呵，”童贯笑道，“虞侯，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顾惜朝强忍住，摇了摇头，又坐了下去，道：“的确是顾惜朝疏忽了。”

童贯点了点头，道：“你知道就好。不过，我为你在道君面前美言了一番，说明此次任务的困难，呈明你的努力和功绩，必竟金使完颜宗弼毫发无伤。”童贯稍稍顿了顿，继续道：“费力帮你请了功！”

说完，他回头望了望顾惜朝，特意加重了语调，抑扬顿挫道：“道君要‘罚’，我要‘赏’，结果‘赏’......”

顾惜朝七窍玲珑，怎能不明白童贯的意思，他在对自已施压，表示他在朝中的地位已然可以左右天子的意愿。

童贯这招使得甚是阴险，明明是他向赵佶请罚顾惜朝，结果被完颜宗弼阻挠，现在反而变成是他为顾惜朝请功，要人承他的情。

他有些趾高气扬道：“我可不但给你要了金银，还要了个正五品武卫将军的官。”他刻意加重语气道：“以后该叫你顾将军了。”

顾惜朝算是蔡京的人，借这么个机会加官当然主要是蔡京的意思，他既提拔了自已要用的人，又让童贯欠了他一份大礼，可谓一石二鸟。不过，若不是童贯首肯，武官的位置顾顾惜朝也坐不到正五品这么高。

顾惜朝没有想到童贯居然给他升了官职，而且不是在官阶上小升，是一下上了一个品阶，急切之下连忙站起身，单膝跪下向童贯施了一礼，道：“多谢童将军栽培！”

童贯故意背过身踱到一旁，似是不愿受他这一礼。

“顾将军打算怎么谢我？”童贯悠悠道，也不理会跪着的顾惜朝。

顾惜朝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张了张嘴，愣了一会儿道：“属下一定精忠报国，报答将军的智育之恩。”

童贯笑了：“看你的心意吧，我对自已的属下一向是尽心尽力。”

顾惜朝没有童贯的指示不便站起来，仍单膝跪地道：“那是！军中所有将士对童将军你都是佩服感激，心悦诚服。

想当初，童将军曾担任监军，随大军进发到湟川。然而，开战之际，突然接到皇上手诏。原来皇宫失火，皇上认为是不宜征战之兆，急令止兵。结果将军你私自瞒下这些事，并支持领军将领，打了一连串胜仗平息了西北部族的叛乱。庆功宴上，将军才出示那份手诏，传示军中将领们观看。领军主将们相当惶恐，问及将军为什么当时不提，将军却说，‘那时士气正盛，不能止兵！要是打败了，就由我一人前去领这抗旨之罪。’

童将军的这份果敢勇决与胆识气度足以令所有将士钦佩！”

要让童贯这样的人高兴，说些虚伪的夸耀之辞是没用的，在他身边溜须拍马之人本已甚众。而顾惜朝说的句句都是事实，也是童贯自已引以为傲的事情，所以他听在耳中，自然心情大好。

顾惜朝抬眼看了看童贯，见其一脸自満和得意的表情，知道这些奉承话起了作用，于是赶忙继续道：“属下还知道，有一位奋力杀敌的将领阵亡了，他的儿子本就已经没了娘亲，于是流落街头，成为乞儿。是童将军下令将他寻回来，认其为义子，视如己出般地善待遗孤。

童将军这样仁义，将士们都为之动容，要以血肉之躯抱效国家、报答将军。

我顾惜朝也一定会为国尽忠，为将军分忧！”

他这么长篇大论一袭奉承下来，童贯仰头大笑，顾惜朝这番话的确是说到他心里去了。

转过身，低下头，童贯看着眼前跪着的人，这一刻他有了一丝犹豫，有了一线担心，犹豫什么，担心什么？

是犹豫要不要那么做？是担心伤了这样的人心？

他不知道。但那种犹豫和担心只是瞬间即逝。

他的手再次搭上顾惜朝的肩，似是要扶他起来，道：“你想为我分忧？......你有那份心么？......”手上的力道和动作变得暧昧起来。

顾惜朝急急站起身来，后退一步，低头道：“童将军当以国家社稷为重！”

童贯一甩手，冷笑一声道：“顾将军惊才绝艳，我十分赏识，却不知你有没有为我分忧的心，而我又值不值得为你做了这许多！”

顾惜朝一呆，心下已知这次若不依了这面前的阉人，以后只怕官途险阻，但他堂堂七尺男儿又岂能对这样的人有所举动？当下尴尬道：“将军的意思属下明白，他日属下一定寻得这京城中最绝色的名伶青倌送到将军府上......不知将军意下如何？”

童贯脸色瞬间变为嘻笑，魁梧的身体一下就挤到顾惜朝面前，手抚上他的前胸，柔声道：“我不要名伶青倌，只要你这份‘心’意。”他说这话的声音尖细若女子，顾惜朝只觉喉头一阻，如吞了苍蝇一般难受。

还未等顾惜朝有所反应，这人的一只手就往他衣襟里探，另一只手就去撩他长袍的下摆。

顾惜朝立刻用右手抓住那只对他乱摸乱揉的手，脸色已然变了，喝道：“童贯！你做什么！”

那人反手却握住了顾惜朝抓住他的手，媚笑道：“你既然已经直呼我的名字，我唤你作‘惜朝’如何？”

他话音刚落，顾惜朝脚下一点，用了轻功急退，却没料到腰带一头已然握在童贯手中。等他退着撞上身后的墙壁停下时，才发现，长衫的腰带已被扯下。

他剑眉倒竖，努力压下心中怒火，道：“童将军！好殆我们同朝为官，你这些嗜好私下里折腾去，如何上得了台面！”

童贯慢悠悠地轻轻折起手中的腰带塞进怀中，笑道：“同朝为官不是更方便亲近亲近？顾将军何必这么大反应。”

顾惜朝瞧着眼前这高大魁梧的阉人做出一副女儿态，胃里一阵翻腾，几乎要吐了出来。

“属下告退了！”他铁青着脸就准备开门出去。

他虽然想入官场成就一番事业，但却是完全任借他顾惜朝的能力和才情，若要他以色侍人是绝对做不到的。

“这将军府岂是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的地界？！”童贯不再嘻笑，转而冷笑道，“你当我是泥捏的不成。”

话音刚落，一条金丝软鞭带着强劲的风声便已到了顾惜朝背后。

顾惜朝转身出手极快，一把抓住了鞭头，只是这鞭身也如灵蛇般划着圈儿就缠到了。

说实话，顾惜朝要破这招实在容易，可是他着实不敢伤了童贯，否则官场就真的没有他的立身之处了，是以手上未加真力，就只有硬被鞭缠上了手臂。

鞭缠上了他，童贯人随鞭到，也到了他眼前。

顾惜朝低下头，咬紧牙关，克制着自已想出手的冲动，另一只未被鞭缠住的手在身侧紧紧握拳。

童贯借着鞭柄挑起顾惜朝的下巴，看着那张因怒气而铁青的脸上満是委屈，淡淡道：“你不还手，说明你还是识大体的。”

“我想点了你这根蜡烛，难道你真的不愿意？”他另一只手抚了抚顾惜朝的脸。

顾惜朝一边转过头去避开童贯抚弄他脸的手，一边沉声道：“不愿意！”然后他顿了顿，缓和了一下情绪，又道：“顾惜朝对将军只有敬重！”

童贯撤了鞭去，长叹一口气道：“算了，我一向不喜欢强求别人。”

虽然顾惜朝的右边衣袖早已被金丝软鞭缠勒破碎，前臂又上留下了一圈圈血痕，但他一听此言，心中一喜，顾不得这许多，忙施了一礼道：“多谢将军，那属下就此告退。”

童贯背过身去，冷冷道：“金银是道君赏的，官是道君封的，圣旨就在桌上，你想不接旨吗？”

顾惜朝连忙双膝跪下，低下头，郑重道：“臣接旨。”

童贯转过身，目光中露出狡猾的笑意，道：“道君还御赐了一杯酒给你。”

只可惜顾惜朝低着头不能察觉他异样的笑容。

“先喝了吧。”童贯亲自拿起酒壶倒了一杯，送到顾惜朝面前。

顾惜朝双手持住，准备一饮而尽，只是刚端至鼻前，就有一股奇怪的异香。

他知道这酒可能有问题，于是有些迟疑，道：“童将军，这......”

童贯很和蔼地笑道：“道君赐的酒，你不会不喝吧？”

顾惜朝脑袋里“嗡”了一声，他怀疑这酒里有毒，只怕童贯因为刚才的事要害他性命，但是如果不喝就是有违圣命，这罪名谁也担不起。

“顾将军还不喝？难道嫌道君赐的酒不好？”童贯淡然道。

顾惜朝长叹一声道：“也罢！大丈夫能屈能伸，我就赌命吧！”说完一饮而尽。而后，却见童贯手持圣旨并不着急宣读，也没有要递给他的意思。

“童将军，请宣圣旨吧。金使尚未安然离开，属下还有很多事情要回去准备。”顾惜朝跪在地上忍不住催促道。

童贯蹲下身来，尽量让脸靠近顾惜朝的脸，笑道：“不急，我在等。”

顾惜朝疑道：“等什么？”

话音刚落，他一阵晕旋跌坐到地上，惊道：“童贯，难道......你真的要我死？！”

“要你死？我怎么舍得，哈哈。”童贯大笑道：“你现在若能走得出去，我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顾惜朝觉得四肢无力，头发晕，但身体却渐渐热了起来。

果然酒里下了药，只是，不是毒药。

“我要点的蜡烛还从来没有点不着的！”童贯站起身冷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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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十、

顾惜朝坐在地上，眼前逐渐变得朦胧，头晕目眩，试了几次想要站起来都没有成功。他强打起精神，伸手够上圆桌边缘，试图将身体的重量转移到桌子上，依靠它站起来。结果，桌子吃不住力，哗啦一声翻倒，重重地砸在他身上，又让他跌倒回地上。

童贯站在一边也不作声，冷眼旁观。

顾惜朝略喘息了一下，使劲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已清醒点，然后他以手撑地，一发力，终于站了起来。

天旋地转，影动屋摇，但无论怎样他也要找到门的位置，走出去。

他顾惜朝是什么人，一向只有他算计别人、图谋别人，岂能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被人占了便宜去。

“没想到顾将军这么固执，”童贯笑着靠近顾惜朝，道：“再过了我这一关，自然就能出得去了。”

顾惜朝此刻已摇摇欲坠，眼前一片模糊，可是身体的某个部分却蠢蠢欲动，他努力克制着身体的异样，大吼道：“混开！！”

“擅闯将军府！......你们知道是什么罪吗？！......拿下他们！！”

“呯呯嘭嘭”的武器相击声，还有一些“啊啊呜呜”的人仰打斗声。

童贯一惊之下，门却已经开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

完颜宗弼嘴角冷笑，戚少商眉头紧皱。

戚少商骤见屋内此番情景，不由吃了一惊，见顾惜朝狼狈之极，抢上一步扶住已经快要倒下的那人。

顾惜朝却一掌便硬生生向他打了过来，道：”我说了，混开！”眼神已是迷离恍惚。

戚少商侧身让过，关切道：“顾惜朝，是我！”接着顺势从他身后滑过，由另一边扶住他。

顾惜朝听出是戚少商的声音，心下大定。

戚少商眯起要杀人的眼睛盯着面前的童贯。

他凶相必露，杀意已起，逆水寒“呛”地就要出鞘，却被顾惜朝硬生生按了回去，道：“不可。”

他此时眼睛虽已看不清情况，可是凭着他对戚少商的了解，此刻这人要杀童贯的心意他又怎会不知？只是，若真伤了童贯，他顾惜朝还有什么前程可言。

“顾惜朝......在这里......多谢童将军......代当今圣上的赏赐......”他一手攀住戚少商的腰，支撑住自已的身体，断断续续道。

戚少商咬牙道：“你弄成现在这样，还要谢他？！”

顾惜朝嘶声道：“带我走......”

门外已经被童贯的家将们堵了个水泄不通，想走怕是不易。

戚少商却不管这些，扶着顾惜朝转过身，面对门口，脸罩寒霜，一派挡我者死的架势。他正待发动，童贯却及时扬了扬手，家将们立刻让出一条道路，让两人通过。

童贯当然明白戚少商旁边一声不响的大金国四皇子完颜宗弼的面子他不能不给。

完颜宗弼这才撇撇嘴道：“没想到童将军还有这种嗜好？”

童贯又扬了扬手，家将们立即散去。

“我听太师说起，好象四皇子和我也有一样的嗜好。”童贯当然也不落下风。

完颜宗弼眼角跳了跳，却笑道：“这种事情讲究的是你情我愿，况且事实上我和你，一个是楔子，一个是墙，怎可相提并论。”言下之意再明白不过。

童贯一时语塞，随既大笑道：“没想到四皇子真是性情中人，为了个顾惜朝就来翻我的将军府！”意下指完颜宗弼这么做有失金国国体。

“无故私闯将军府的罪名我可不敢当，只是情非得已。我要带一口棺木回国，所以赶时间，临时决定明日一早起程。”完颜宗弼面无表情道：“来这里是为了找顾虞侯商量，可是你的侍卫既不通报又不让进，我性子急，只好自已进来找人了。”

“呵呵，现在已经不是顾虞侯，四皇子该称顾惜朝为将军了。”童贯笑了笑，心里暗想估计是那天夜宴上和蔡京的谈话被此人听了去，只是谁想得到这个完颜宗弼居然喜欢多管闲事。

完颜宗弼道：“若没有其他什么事情，我就告辞。”转身要走。

童贯啧了一下嘴，道：“顾将军嘛，最好找人泄泄火，不然烧坏了身子四皇子该心疼了。”

戚少商扶着顾惜朝出了将军府。

顾惜朝突然“啊”了一声，攀着戚少商腰肢的手紧了紧，道：”带我去翠屏楼，快！”

戚少商停下脚步，讶然道：“你不是讨厌那种地方么？去医馆解迷药要紧!”

顾惜朝忍不住又呻吟了一声，身上没有力气，可下面火烧火燎，只恨不得掐死眼前这人，喘息着怒道：“不去翠屏楼......我下面的问题......难道你帮我解决？！”

这话倒是说出了他的心声，手臂搂着的腰肢结实挺拔，脑袋靠着的肩膀温暖弹性，加上这药力......这人还靠这么近和自已说话，说的什么也已经听不见了，只觉得耳边吹气如兰，撩拨非常。顾惜朝已经快搞不清是这药还是身边的戚少商让他情欲翻涌，欲仙欲死了几回了。

意乱情迷中，自已的身份形象，路上有人没人什么的，他都管不了了，一张嘴就往身边人脸上凑。

戚少商本没在意，只觉得左脸颊有点痒，偏头想看看怎么回事，却被满脸痴迷的顾惜朝一口亲上了嘴唇......

他僵住了，脑袋里象是炸了一雷。

可是，顾惜朝可没有僵住，好容易找到了目标，半张着迷懵的眼睛，象是沾满露水似的湿润，他这么近地瞧着面前这张朝思暮想的脸孔，舌头可不甘心就呆在外面，卯足了劲要往人嘴里钻。

戚少商一把推开他，一时气急，用力过头，把个顾惜朝推翻在地，跌出好远，但随及便明白了这顾公子着了什么道，脸忍不住红了红，心中有些愧疚。他赶紧上前，扶起跌在地上的人，只道是这顾公子意乱情迷，慌了分寸，顾不得廉耻，分不清男女了。

顾惜朝被他那一推，狠痛了一下，也清醒了一些。饶是刚才借了七分药力，其实也有三分用心，却被这厮无情推开，于是把心一横，强咬着嘴唇，废力忍耐，不再招惹理会他。

刚才那唇齿相接的一幕，看得几个过路男女，有的惊在路边，有的面红耳赤赶紧低头匆匆而过。

戚少商的脸红得都快要映出血来，只得也低下头，扶着顾惜朝加快步伐向翠屏楼而去。

可恨这顾公子，仗着药力蒙心半假半真占人便宜。

可怜这戚大侠，街头一道风景英雄形象毁于一吻。

那狗贼童贯给顾惜朝下了迷药加春药，这迷药好解，春药嘛......

......

戚少商在翠屏楼楼下厅里，坐着等了有两个时辰。

老鸨上来搭讪了好几次，问他是不是要找个姑娘陪陪，都被他挥挥手挡开了。

象这种两个一起进来，一个在上面疯玩，一个在下面呆等的事情老鸨还真是没见过。

戚少商哪有心思找女人，就算要找，他要找的女人此刻却正在顾惜朝的床上风流，所以他也只有一脸无奈。

顾惜朝先前进来时那副狼狈、色急的样子差点把老鸨吓倒，而且开口就点了花魁嵘儿，如果不是看到扶着他进来的戚少商，她实在是不能把眼前的男人和前些日子来赴童将军宴的那位不屑一顾、目中无人的顾大人关联上。

顾惜朝上楼前，急急回过头来对戚少商道：“我知道你很想问我一个问题，等我完事了就回答你。”

......

当顾惜朝和嵘儿一起下楼来时，虽然手臂上有伤、衣服右袖依旧破烂不堪，但却是神采飞扬，精神焕发。嵘儿也如小鸟依人般偎在他身旁。

戚少商忙问了那个两个时辰里他一直想问的问题，皱眉道：“你解解药劲而已，为什么非要选嵘儿姑娘？”

顾惜朝挑了挑眉毛，爽朗地笑道：”因为你经常选她，说明她床上功夫好。”

戚少商被他噎得低下头去，说不出话来。

顾惜朝歪着头道：“你问了我一个问题，其实我也问了嵘儿姑娘一个问题。”

“是什么？”戚少商好奇道。

顾惜朝大笑着摇头道：“我是不会告诉你的，只是她的答案却让我特别开心......哈哈哈哈......”

戚少商越发好奇了，便问顾惜朝身边之人，道：“嵘儿，他问了你什么？你又回答了什么？”

嵘儿古灵精怪地笑了，鼻子皱得象狐狸，道：“戚大侠，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告诉你！”说完就红着脸跑到楼上去了。

戚少商实在也无可奈何，他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能让顾惜朝笑得如此开心。

顾惜朝衣冠整齐地站在完颜宗弼面前时已是下午。

“将军府之事......”完颜宗弼停顿了一下，不知该不该问。

顾惜朝自嘲地笑了一下，道：“一场误会而已，我没有放在心上，不劳四皇子挂牵。”

他是何等男儿，岂会被这等下流污秽的小事乱了心神。

完颜宗弼点点头，做了一个请他坐下的手势，道：“那就先贺顾将军的升迁之喜吧。”

顾惜朝道：”多谢。”心下却想，童贯那老贼说不准什么时候使个绊子就罢了我的官。

“明日就起程。”完颜宗弼道。

顾惜朝表示同意。

完颜宗弼接着道：“带些必备的东西，人少些，而且最好全部是骑兵，带一辆运棺木的车就即可，我要尽快赶回去。”

顾惜朝道：“不可！此番萧隆图刺杀失败而退，以我看来他未必就肯罢手。回程去渤海湾的途中必定凶险，野外遭遇战对方定会倾力所出，骑兵是辽人的强项，而他已经吃了弓弩的亏，会想尽对策。另外弓弩如遇雨天，威力大减，必须带更多标枪、刀斧、辎重车等，一样也不能少，以防需要面对的各种情形。”

完颜宗弼不悦道：“缩短路上耽搁的时间，让他没有机会不是更好！”

顾惜朝道：“时间再短也有个限度，他早已埋伏在途中，怎会没有机会？！”

完颜宗弼道：“难道你是萧隆图，对他的计划这么了解？！他此次刺杀，高手已尽失，我完颜宗弼也不是那么好杀的人！”

顾惜朝有点不耐烦道：“四皇子为了冬雨早日回国入土为安的心意我明白，只是无论做什么事，最忌轻敌。”

“这是命令！我意已决，不必多言！”完颜宗弼背过身去。

顾惜朝正色道：“这里是大宋的疆土，顾惜朝是大宋的臣子。此次保护四皇子的指令是大宋圣上下的，这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权利。”

他绕到完颜宗弼正面，直视着对方的眼睛，大义凛然道：“四皇子，你要发号施令，得等出了渤海湾才成。”

完颜宗弼盯着面前顾惜朝的脸看了良久，终于长叹了一口气，道：“一切就照顾将军的安排吧......不过，请尽可能快些。”

顾惜朝出了完颜宗弼的房间，边皱眉思考边向前走，一下撞上了迎面风风火火而来的韩世忠。

“听说顾兄已经是武卫将军了，真是可喜可贺！”

“哪里哪里。”顾惜朝道。

韩世忠疑道：“你升官是喜事来着，怎么还愁眉不展，在想什么啊？”

顾惜朝叹气道：“我在想着怎么要人要东西......”

“什么人什么东西？”

“护送金使上路回程，途中必定大战。上次萧隆图刺杀未遂，我们死伤十余人，其中有三个射手，而且辎重缺乏，以现在的实力实在是堪当重任。”顾惜朝摇摇头。

韩世忠想了想道：“辎重嘛，好办。你把需要的东西详细告之我，我去一趟营里必定给你办妥。只是这人手......”

他象是灵光一闪似的，道：“对了，我突然想起一个人来，此人姓张名俊，在西夏时我们在一个营里，他是军中最有名的神射手，力大无穷，可一人使强弩，且善领兵打仗，回来后给封了承信郎，已算是从九品的武官了，比我这没入品的强许多，现在也歇在京里，你不妨找童将军也要了他来，以一当十啊。”

顾惜朝听到“童将军”时皱了皱眉，他知道现在别说是人，猫啊狗啊的童贯也不会再给他一只了。

于是他列出一张需要的兵器、战马、弓弩、辎重车等物品及数量的详细清单给了韩世忠，嘱咐他私下行动，明天天亮前一定要办妥。

然后，顾惜朝直奔太师府而去。

蔡京听得有人传报顾惜朝顾将军求见，便捋了捋美髯道：“就说我身体不适，不见。”

顾惜朝听得回传，沉默不语，也不走开，只一动不动地站在太师府前，任由侍卫在旁如何劝说也不理会。

他知道蔡京必然是因为童贯的事心有忌惮，不过今日他无论如何也必须要见蔡京。

侍卫们忌他是五品将军，也不便撵他走，见劝说无用，便各司其职去了。于是，顾惜朝一站就是四个时辰，直站到月亮出来，灯笼挂起，蔡府大门紧闭。

已到夜里，冬夜寒风吹散了顾惜朝的头发，吹木了他的脸颊，吹透了他的衣裳......

这时，有蔡府家仆提着灯笼出来说“蔡太师有请”，顾惜朝连忙跟了进去。

大堂上，蔡京坐在上座闭目养神。

顾惜朝连忙施礼，道：“蔡太师。”

蔡京微微睁开眼睛道：“你来所为何事。”

顾惜朝道：“‘海上之盟’能否达成事关重大，这也是‘太师’的功绩，只是明日金使便要回程，路途上难免一战，属下人手不够......”当下，详细陈明情势道理。

蔡京听得不住点头，眼睛也慢慢睁大变得有神起来。

“你要多少人？”蔡京问。

“我要承信郎张俊、另外要六十人，其中三十名射手。”顾惜朝道。

蔡京迟疑了一下，道：“张俊我帮你要来，另外只能再给你二十人。”

他冲着顾惜朝赏识地笑了笑，又道：“明天天亮前他们一定到你的营里报到！”

然后蔡京叹了一口气道：“童将军那里我也要给点交待，人手嘛，就不能给足了。”

顾惜朝私下想着：早知道要砍我三分之二，就再多要些人手了，嘴上却说：“劳烦太师了！”

“你今日来找我要人，就是因为得罪了童将军所以不便有求于他吧。那件事我也略有耳闻......”蔡京斜着眼睛看了看顾惜朝，然后摇摇头道：”其实，有些事情本没有那么重要，稍加利用反而有得无失......”

顾惜朝沉默不语。

接着，蔡京话锋一转，干笑了两声，道：“不过，你虽得罪了他，但你是我的人，他也不敢真的对你怎样。只是，等护送金使的事情圆满后，你最好避一避他。苏杭应奉局的朱勔算是我的门生，此事过后，你暂时去他那里呆上一段时间吧。”

“可是......”顾惜朝有些担心以后会不会就窝在那里。

蔡京轻轻一笑，道：“顾惜朝啊顾惜朝，你还真性急。放心，一旦‘海上之盟’签下来，大宋对辽的战争就打响了，还怕到时没有你建功立业的用武之地？”

顾惜朝豁然开朗，“谢太师！”

阴寒，大风。

这次上路的人马和车辆比来时要多了不少。

蔡京虽然是文官，与枢密院不相干，不过一品大员能量到底不小，凌晨前张俊和二十名射手早已就位。

看到张俊的时候，顾惜朝和戚少商都明白了人不可貌相的道理。

张俊白，真的很白，明明一个大男人却白得象是上了一层粉，面如冠玉，唇如朱丹。还好他骨骼宽大，手脚倾长，不然看起来决不象个力大的神射手，倒象是待嫁的女娇娘。

“属下张俊，拜见顾将军。”声若洪钟。

戚少商心道：都说大宋没有良将贤才方被辽国欺侮，其实任何朝代、任何地方都有这样的人物在蛰伏，只是他们是锥子却未被置于囊中，他们是金鳞却暂时沉于池底，盛世神隐，就待一遇风云便化龙......

顾惜朝任张俊为副将，把射手交由张俊统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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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十一、

完颜宗弼从早上起就急着要上路，顾惜朝却置之不理，还是中吩咐人细细检查了物资、人马是否齐备后中午时分才发令离京。

顾惜朝领着一行车马起程上路，开始时走的甚急，以一字长蛇队形排列赶路。

戚少商、韩世忠、顾惜朝、张俊四人骑马，完颜宗弼和三个金国侍卫坐于马车中，护着棺木。

张俊疑道：“我们这样的队形，前后并无保护，一旦遇敌岂不糟糕。”

顾惜朝摇头道：“我料途中必不太平，而且还恐有遇雨之忧，但现在这段路依然在京城禁军的控制范围内，萧隆图绝无可能召集足够的人手发动袭击。如果他只是派出几人前来行刺，以我们现在的势力根本就没有威胁。”他冲张俊笑了笑，又道：“所以，在京城方圆一百里内，张副将大可不用为这个担心只管快些赶路就好。”

张俊颔首，目露恍然神色，旋即又拱了拱手表示钦佩之情。

顾惜朝看在眼里，心中也颇生几分得意。

果然连着两日的急行军加上傍晚时分的安营扎寨都相安无事。

这日早上出发前，顾惜朝召集起所有官兵将士，沉着脸道：“从今日起我们随时可能会被袭击，所有人甲不离身。请韩副尉带两人在前面探路，张副将压后。”

一行人马再度上路，这次行进的速度较之前缓慢了很多。

数日过去，路上都没有意外发生，只是天气却渐渐变得越来越阴沉。顾惜朝的脸色也随着这天气变得越来越阴沉。

这日，才是下午，天上行云密布，看起来竟如黄昏一般。

人马正在缓慢行进，顾惜朝在马上左右张望，似乎发现了什么，挥了挥手，示意队伍停下来。

张俊、韩世忠等人立刻策马赶到他身边。

完颜宗弼也下了马车，来到跟前。

众人面露疑色，都想知道尚未到扎营的时候怎么就停下来了。

顾惜朝沉着脸，显得心事重重，道：“天气很不好，看起来极有可能要下雨。”

他手指着右前方的一处背靠石山的高地道：“我看那里恰是一处设营立寨的好地段，易守难攻。”他叹了口气道：“再往前，未必能有这么好的地势安营了。看这天气，估计今天也走不了多远，不如就在那里扎寨休憩吧。”

戚少商等人都点了点头，完颜宗弼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说什么。

于是，顾惜朝指挥将士安营扎寨，将主帐和完颜宗弼的副帐设在中间靠山处，六十名将士，每十人为一帐，共设六个营帐；每两个为一组，分为三组，置于主、副帐前方，分左、中、右三个方位安置妥当，错落有致、紧疏得当，不会因为距离过远而难以照应，也不会因为距离过近而碍手碍脚。

张俊啧啧称奇道：“我听说顾将军未曾亲临沙场，却想不到对布营这么在行，将军若不嫌弃，末将定要向你好好求教一番！”

顾惜朝摇摇头道：“过奖了。”

戚少商在一边冷眼旁观，心道，这个张俊拍起马屁来不着痕迹，倒是个做官的好材料。

顾惜朝继续指挥官兵挖掘壕沟，又砍下一些树木，削尖两端作为屏障工事，倒似是要准备一场大战的样子。

等到这些基本忙完后已近黄昏时分，官兵们生起篝火，打火做饭。

完颜宗弼等四人躲入副帐中便不再出来。

韩世忠和戚少商两人坐在帐边，看着来来往往忙碌的官兵。

戚少商忽笑道：“这么多天一滴酒都未见着，真正有些不自在。”

韩世忠却道：“我们在和西夏开战时，经常一仗就打上六个多月，别说酒了，连澡都洗不到一个，那才叫一个苦！”

戚少商心想，难怪这边关将士一回驻地就狂喝猛饮，肆意任性，原来是如此艰苦，憋屈久了。

谈笑间，两人都感觉到风越来越大了。

突然，一道霹雳闪过，隐隐雷声传来，转瞬间，豆大的雨珠便打在他们的脸上、身上。

韩世忠翻身跳起道：“下雨了！”

戚少商站起身，道：“顾惜朝呢？”

顾惜朝正站在营地的最高处，皱眉望着远处的山势地形。

大雨滂沱而下，瞬间便淋湿了他的衣袍，他却混然不觉似的。

待到戚少商、韩世忠和张俊寻到他时，四个人都已变成了落汤鸡，他们居然也都未带雨具。

雨水打湿了顾惜朝的发际，却抹不去他深皱的眉头，见三人前来，他沉声道：”终于还是赶上了这场大雨。”沉默了一下后，又道：“虽然大雨会令地滑路湿，不利于袭击的骑兵，但是对弓弩的影响却更大，所以相比而言，这场雨还是更有利于萧隆图。”

其他三人一时都无法插话。

顾惜朝指着前方延绵的山势道：“明天就要走出这片山区，之后连续三天都是平原地带，再往后就到了莱洲港驻兵的势力范围，到了那里，萧隆图就再不能有所异动。”

“所以，毫无疑问，萧隆图的队伍一定会在平原地带等着我们，准备在未来三天里的某个时刻，用契丹的铁骑将我们踏平。”

他正说到此处，天上闪了一个炸雷，仿佛为萧隆图助威一般。

戚少商和韩世忠想起了萧隆图的弯弓、萧志远的钉锤，而张俊和韩世忠又深知契丹铁骑在平原上的杀伤力，三人心中不免生起一股寒意，已然忘却了身外的大雨。

顾惜朝接着道：“只今之计，我们有两种应对方法。”

戚少商等三人精神为之一振，他们本已有种身临绝境的压迫感，无计可施，却听顾惜朝说在这种恶劣形势下，居然还有两种应对方法，萧隆图和他的铁骑在心理上对他们造成的压力不知不觉中大大减弱。

“其一，今天我在大营时已经深挖壕沟，筑起屏障，这里背临石山，易守难攻，山区又将抑制萧隆图铁骑的冲刺优势，我们只要在此死守，同时派出信使去莱州港搬兵。守到救兵前来，便可无忧。”

张俊点了点头道：“此方法甚好。”

顾惜朝又道：“只是，这种方法的问题在于，一来，金使思归心切，如此一来一回势必要耽搁八到十天，无疑会让金使十分不满；二来，这样的行为难免会让金国人大大地小瞧我们，以为大宋无人，对‘海上之盟’的签订将有不利的影响。所谓强强联手，才有条件可谈。”

韩世忠接道：“是啊，第一条倒还罢了，这第二条实在是不能容忍，如果我们太过于脓包，没有实力保证，被金国小瞧了，谈判桌上自然要吃大亏。”

顾惜朝点点头道：“所以，还有第二种方法。那就是和萧隆图在平原上做最后的决战，一来要灭一灭契丹人的气焰，二来也要让金国人瞧瞧我们的实力。”

“对!要让萧隆图知道大宋的地界不是他说来就来，就走就走的!”戚少商抹了一把面上的雨水道。

四人对望一眼。

张俊的目光中略有迟疑，但瞬间变得坚定。

韩世忠的眼神中燃烧着炽热的火焰。

戚少商的双眸一片平静，深邃如大海，仿若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顾惜朝的眼中透出强烈的自信和决心。

那一刻，湿淋淋一片的四人相视大笑，无不产生了一种英雄惺惺相惜的感动。

......

大雨中，他们行进了一天，这一天对于他们来说，有如一年一般漫长。

“等待”从来就是漫长的，尤其是等待刺刀见红，刀剑饮血的时候。

所有的官兵连休息时都穿盔戴甲，武器藏身，提起十二分的精神，保持最高度的警惕。

第二天刚上路，巡逻兵示警的号角声响起，所有人精神一凛。

顾惜朝举目了望，发现右边约两里的地方一片黑点，估计大约有近百名骑兵。

萧隆图终于还是来了。

两里虽然不近，但是对于一队训练有素的骑兵而言，冲杀上来所需的时间绝不会超过两分钟。

这么短的时间，恐怕顾惜朝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来不及布阵。

顾惜朝却不慌张，立即指挥张俊带领三十名弓弩兵拉开弓弩，冒着大雨，摆出布阵迎敌的架势，其余人推动辎重车铺开阵法。

萧隆图看到有众多弓弩等在前面，催动一百铁骑前行到距顾惜朝这边一里地时，骤然停了下来。

他前次吃过弓弩的亏，这次小心谨慎，不敢立即上前，只盼着大雨浸湿弓弦，而后再待发动。

顾惜朝用弓弩的威势赢得了时间，利用这些时间，推动辎重车的官兵们已按命令将“却月阵”布置妥当。

这“却月阵”变化精妙，着重的是险和奇，正是步兵对付骑兵的妙阵。

辎重车列阵如缺月，前面凸出，中央离阵中心百余步，两端向内弯曲。

并在每辆车上配有弓弩，还携带了标枪。

骑兵一旦进入阵内，辎重车的位置摆放恰当、间隔精妙，着实困住马匹的步伐。

若要绕过车辆，则需小心谨慎，轻蹄慢步，束手束脚，失了骑兵冲锋的长处；

倘若硬冲硬撞，则马翻人仰，必被阵边的官兵所伤。

南晋刘裕曾用“却月阵”以两千七百晋军步兵大败三万魏军骑兵，成为以绝少人数步兵制服绝多人数骑兵的一个成功战例。

见萧隆图止兵不前，顾惜朝发令：“收!”

原来摆出迎敌姿态的弓弩兵们也都进入阵内，将弓弩置于辎重车里以防雨水。

发现弓弩已撤入车中避雨，萧隆图知道对方是怕弓弦浸水，所以收了起来，要等他的骑兵上前才取出再次使用。他当然不能让顾惜朝的如意算盘得逞，手一挥，三十铁骑随即而出，虎视眈眈，向前压进。

眼见这三十骑到了离“却月阵”约半里处，刚刚进入强弩射程范围内，顾惜朝只好命令再取出弓弩待发。那三十骑见状就掉转马头，瞬间向已方阵营撤去。

如次反复相持，一旦这边撤了弓弩，萧隆图那边就支三十铁骑靠近；一架上弓弩，他们就撤退。

他的用意十分明显，就是要让弓弦尽被淋湿,威力大减后再发动全盘进攻。

大雨一直倾盆，萧隆图心中暗想：老天都要助我杀了这金国来使，踏平这背信弃义的宋朝军队!

此刻他豪情万丈，仰天长笑，落入口中的雨水也如烈酒般香醇。

身边的萧致远道：“大哥为何这般高兴？说出来也让兄弟一起快活快活。”

萧隆图道：“辽宋百年前结下‘檀渊之盟’后，边境虽有局部战争，但却以和为主，并无大碍。谁料今日宋朝居然想私下与金国结盟，图谋不诡，必遭天遣!”

他拍了拍萧致远的背，接着道：“上次我等未能完成大王交待的使命，着实是因为没有料到他们弓弩的厉害。你瞧，今日有大雨相助，他们弓弩的威力发挥不出，我们杀金使、为兄弟们报仇的时刻到了!”

一个时辰后大雨依旧，萧隆图觉得这弓弦被淋得也差不多了，又看了看对面奇怪的阵型排列，心中不解：难道宋朝人手不够还需要拿车辆充数？

他不再迟疑，派出十骑铁骑尽直冲向顾惜朝的阵营，速度越来越快，再不似以前佯攻的姿态。

张俊估计对方已渐入射程，手指搬动悬刀，指间弩箭离弦而出，其他射手都将注意力放在张俊身上，等待指令。

此箭的作用是试探距离，射出后，若发现敌人已进入或者将要进入射程内，张俊就会指挥弓弩全员齐发。

但是，雨水对弓弩的影响的确颇大，果然，这箭射出后不但力道变弱、速度变慢，而且仅落于二百米内，达不到正常时的射程了。

张俊这一箭刚射出时，那十骑铁骑上的人还略吃了一惊。

但看到来箭居然都未挨上已方三米之内，便信心大增，更加快了冲锋的速度。

那一箭过后，张俊便估计到了真实的射程，稍后，一声令下，一轮箭矢便在大雨的掩护下噌噌而出。

但是，只有三骑落马摔倒，另七骑仍凶猛直冲向阵内，第二轮弩箭已没有机会射出了。

那七骑眼见敌方阵营就在眼前，都红了眼，只想着冲了进去，能多杀一个算一个。

只听顾惜朝一声高喝：“枪!”

所有辎重车后的官兵全部大吼一声，同时抽出标枪，举过头顶，动作整齐化一，瞬时间，这“却月阵”便如一只受到威胁，大张护甲的刺猥一般。

“发!”

一只只标枪带着重重的风声，穿过层层的雨帘，刺破骑兵的铠甲，直取他们的性命。

刹那间，这七人七马，任何一人或者一马身上都绝对不只一支标枪。

有的，被刺下马去直直地钉在地上，人挂于枪上，血染红了标枪，也染红了身旁的雨水；还有，人和马被一枪扎中，刺了个穿葫芦，人马翻倒一处，人血马血混流一地；更有，马被刺中，人头朝下被硬生生摔出去，只落得脑浆颅液流了个遍。

......

这十骑倾刻全军覆没。

萧志远怒目圆睁，红发直立，喝道：“兄弟们!都睁大眼睛看清楚!宋兵鬼计多端，非英雄本色!我们不能重蹈复辙!”

萧隆图面色冰冷，道：“这阵法正面坚固难攻，两边必定空虚。”

他挥挥手，道：“左右各出八骑，从这阵的两边杀将过去!”

于是，十六骑分两路直杀过来。

顾惜朝一见对方左右各派了八骑，便明白了萧隆图的用意。

“韩世忠，你以游骑方式防护却月阵的左边!戚少商，你负责右边!”

两人立刻抬刀举剑催马到位。

大雨导致天时不佳，本就令“却月阵”威力大减，而这阵如能凑足百人，阵型虽小，却也完整无隙，可轻松抵挡五百骑兵。

但是，顾惜朝向蔡京只要到了二十人，不得已左右空隙，成为软肋。

不过，他总算还有戚少商和韩世忠。此两人都是武功盖世、以一抵百之人，运用得当，正好用于填补左右的空隙。

天空中一声雷鸣。

戚少商已冲到却月阵右边最前面，眼见第一骑距自已只有一、两米远。

他双足离蹬，飞身越起，剑上寒光暴涨，于半空中直扑上第一骑。

那人举着的枪也指向半空中的戚少商。

逆水寒的剑尖对上了枪头，只听“嗤－－”的一声，长枪由枪头到柄尾被剑整齐地破为两半，而剑穿过来人的手，透甲直刺入心口，立时将人挑于马下。

战场之上，你慢一拍，别人就快一拍；你杀不了别人，别人就杀你。

戚少商这一战要一举解决掉直冲而来的八骑，求的就是快、准、狠!所以一出手便是杀招。

上穷碧落，下黄泉。

碧落剑法一出，受者黄泉相见。

萧隆图远远看见分别出来迎击他十六铁骑的人就是当日联手合战自已的两大高手。

他知此二人应该就是对方阵营中最扎手的人物，自已派出的十六铁骑铁定不是他们对手。但是转念一想，如果这十六铁骑能吸引住两人离开主阵，并且分开迎击，这对他来说却是个千载难逢大举进攻的好机会。面对这样的机会，萧隆图是不能错过的!把握的好，就有可能在这两人解决掉十六骑前，以雷霆之势先取了他们的主阵。

萧隆图当即喝道：“宋猪们弓矢之利已失，标枪射程太短只有发一次的机会。冲上去斩下金使头颅，人人有赏!纵然战死沙场，也是为国捐躯，光宗耀祖!有脱逃后退者，立斩无赦！”

他弯刀出鞘，鬼泣惊魂：“杀!”

霎时，所有铁骑倾巢而出，杀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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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十二、

冲锋时分，百骑齐奔，蹄声隆隆。

喊杀之声本应震天，却被这细密的大雨吸收了过半，变得如同从几十里外传来的闷雷一般。

雨水模糊了骑手的视野，却也模糊了他们的恐惧。

无惧者无畏，无畏者无敌!

距离两百米时，张俊一声令下，一阵弓弩齐发，却只撂倒了五骑人马。

萧隆图见有五骑倒下，一边怒吼，一边空中挥舞起弯刀，银色的弯刀激起雨水一片光华。

见主将气势极盛，后面的辽兵士气大涨，忘却了已死的同伴，全然不顾前方已然竖起的一片标枪铁林，都催着马加快速度，任打在脸上的雨水引来疼痛，劈过软甲的风变得凛冽。

离却月阵还有五十米左右，宋朝官兵的标枪齐发，同风雨一起杀到辽兵的面前，四骑被标枪射中倒地，后面来不及收住马头的三骑跟着被绊倒摔将出去，一下折了萧隆图七员铁骑。

萧隆图在马上弯刀舞动闪烁，射到他面前的几支标枪立即断成十几节，失了准头，跌落一旁。

他一马当先，杀入却月阵中。

一进阵内，立即马失前蹄，绊上了辎重车，因为他来的太急太快。马一开始跌倒，萧隆图便知这阵法的厉害所在了，当下，大喊：“勒马收缰!”

就在这时，顾惜朝喝道：“弩!”

却月阵最后排的辎重车后站起一排射手，手上持的居然是干燥的神臂弓。

顾惜朝心道：兵不厌乍。你萧隆图防的就是我的弓弩，偏偏我要让你在弓弩上吃第二次亏!”

原来他先前所用弓弩尽只是拿来威示诱敌之用，未当大任，一直藏着的这些神臂弓才是主力。

萧隆图见状，牙关几乎要咬碎。

却月阵绊得住萧隆图的马，却绊不住萧隆图，他在马倒下的一瞬便已弃马跃出，所到处鬼泣弯弓寒光凛凛，截杀宋兵五、六人，直冲向这最后排的射手而来。

弯刀饮血，滴落在脸上的，热的是血，冷的是雨。

他知道，只要杀得这些射手，身后的部下便可小心进阵，至少可以肉搏一番。

顾惜朝岂会不知道他的用意，只是韩世忠在阵左边缴杀，戚少商在阵右边周旋，远水解不了近渴，而手下的宋兵们又根本不是萧隆图的对手。

这时，一只响箭，劲力十足，直射向萧隆图。此箭速度极快，力道极大，饶是轻功高绝如萧隆图一般，也只堪堪避过。

发箭的人是张俊，他见此人居然在这么近的距离还能避开他的箭，心下也吃惊不小。

被他的这一箭阻了阻，萧隆图退让了一步，没能马上杀到神臂弓射手身边，而顾惜朝举手挥下，第一轮神臂弓的箭矢便呼啸着刺破大雨，直取几十米外的辽人铁骑。

神臂弓的劲道百米内可穿三层铁甲，而辽国铁骑由于马上装备不宜过重，所以只穿了双层皮甲。这种皮甲对于一般弓弩还有些作用，但是面对几十米外射出的神臂弓劲矢却等同虚设。

密集的箭矢带着凄厉的破风之声，仿佛来自地狱恶鬼的咆哮，令人闻之心胆俱碎。

无论射中人身马身，都是一箭洞穿而过，随之血雾在空气中蓬起，沾上雨水后，成就一片血帘，分不清哪里是血哪里是雨。

有人未被射中要害，一时还不得死去，倒在地上惨呼不止；有人被射下马来，再被马蹄踩踏；有人马被射中，人马翻倒，溅起一地腥水......

杀气在箭矢上弥漫，恐惧也在辽骑中升腾。

人仰马翻，血肉横飞，宛如炼狱屠场一般。

一时间，萧隆图的铁骑死伤过半!

箭雨过后，顾惜朝自知没有机会再发动第二轮神臂弓，便命令射手们弃弓拔刀，加入肉搏混战中。

阵中宋朝官兵个个士气高涨，见人便杀，逢马便斫，已与入阵辽国人马混战一处。

萧隆图眼看着自已的死士们被顾惜朝的铁箭截杀死伤，又想起前几日折损的高手和兄弟，对眼前这善于使诈却指挥若定的将领恨意顿生，挥刀就向顾惜朝杀来，想着剁了这主将，先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眼见顾惜朝有险，完颜宗弼不知怎的，心中一拎，举手挥下，自他身后便窜出三条黑影，一下围住了萧隆图。

这三人便是金国的侍卫‘春寒’、‘秋凉’、‘夏桑’。

只有大金国四皇子完颜宗弼才能令他们出手。

“春寒”使一双短戟，“秋凉”用一根乌金锏，“夏桑”持兽牙枪，三人使的俱是重兵器，但在他们手中施展开来却是变化精奇，招式细腻。

而且此三人甚是擅于合击之术，相互照应，同进共退，虽然及不上萧隆图的绝世武功，但也足以在较短时间内缠住他。

目前，这却月阵中最大的威胁就是“赤发人魔”萧志远，本来宋朝官兵可以凭借却月阵的威力和目前人数上的优势控制住局面，但此人威猛无比，砍杀惊人，入得阵来已连锤爆四名官兵的头颅。

张俊见势不妙，立毙一名骑兵于刀下后，就想抽身去阻截萧志远，却听到顾惜朝对他大喊道：“张副将，快来挡这萧隆图!”原来金国三名侍卫与这辽国第一高手刚拆完十招后便已有一人左肋中了一刀，中刀的是“夏桑”。他中刀不轻，枪法立刻有所懈滞，三人合击出现很大破绽，于是险象环生，眼看就要挡不住萧隆图了。

张俊冲入战团时，顾惜朝也拔剑而上，五人轮战萧隆图。

萧隆图浑然不惧，刀气纵横，仗着身法如电，轻功高绝，以一抵五仍然攻多守少，凌厉的攻势大多冲着已经受伤的“夏桑”，以求先消灭一人。

此时的戚少商和韩世忠已经各自解决掉了左右侧袭的十六骑，纵马杀回主阵。只见阵中萧隆图与五人激战正酣，反而一边的萧志远钉锤舞动，如入无人之境。

于是，两人一到阵边便弃马入阵，不约而同地掠向萧志远。先到的是戚少商，飞身而起，逆水寒挥出一片青芒，一上来就是碧落剑法中那让韩世忠吃尽苦头的“飞龙在天”。

正杀官兵杀的性起的萧志远，见戚少商飞身而至，虎吼一声，舞起钉锤，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迎上戚少商。

萧志远哪里知道碧落剑法中的“飞龙在天”最忌硬挡，只听“当”的一声，戚少商已借力跃上空中，逆水寒再次雷霆斩下。

此时，韩世忠刚刚赶到，看见戚少商已施展了那记绝杀，知道萧志远决讨不了好，手中的狗屠也毫不客气，人刀合一，陀螺般地旋转着也直冲过去杀向萧志远，骇然就是那招“北风卷地白草折”！

一时间已形成两大绝世高手合力击杀这“赤发人魔”。

韩世忠并非是以多欺少之辈，但沙场之上谈江湖规矩实在是可笑的事情。

萧隆图眼睛余光看到兄弟已入绝境，想去帮忙却是鞭长莫及，口中急喝：“二弟快退！”

只是，此时再退实在是太迟了。

萧志远也自知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刻，发出惊天动地的大吼，将十二分的真力灌于武器，不再理会将要当头斩下的逆水寒，却直将钉锤狠砸向韩世忠，只想自己终究是一个死，能拼死一个算一个，就算不能杀了韩世忠，好赖重伤他也算帮了大哥萧隆图的忙。

这一锤，萧志远以必死的决心挥出，环眼圆睁，面目狰狞，满头红发根根竖起，仿若恶鬼修罗一般，锤上带着一股一往无回的惨烈。

两股强悍绝仑的力道凌空相撞，发出磨擦的异响。萧志远口中已是鲜血狂喷而出，韩世忠闷哼一声，倒退七八步，嘴角也溢出血迹。他的武功本胜过萧志远一筹，但是萧志远的拼命一击也让他受了内伤。

逆水寒已斩下，萧志远再无任何抵挡之力，刹时间身首异处，鲜血喷涌。

戚少商血雨中落地，玄衣染血，弹剑长啸，声若龙吟。韩世忠知道此时正是士气鼓涨的时机，顾不得身负内伤，也举刀虎吼，声如惊雷。

阵中宋兵无不精神大振，辽军士气跌落谷底，败局已成。

真是钢刀挥起人头滚，宝剑劈落颈血喷。出海苍龙喷怒火，跳涧猛虎吼天风。

而萧隆图这边的大战也已经达到了白热化的程度，萧隆图身上的斑斑血印也不知是别人的还是自已的，只是进退间依然快如鬼魅，未见稍缓，而围攻他的五人个个都已挂了彩，尤其侍卫夏桑左肋的血迹已由原来的小片化成了一大片，但他依然苦战不退。

眼见萧志远已死于戚少商剑下，萧隆图眼中怒火升腾，猛然间一个错步，已经贴近夏桑右侧，弯刀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出手，“夺”的一刀直砍中夏桑的腹部，夏桑惨叫倒地，而萧隆图已脱出了五人的包围。

他刚一脱围，侧身便跳上一辆辎重车，身形一拧，就要朝完颜宗弼的方向飞跃而去。赶来助阵的戚少商大吃一惊，急忙改变方向，掠向完颜宗弼面前，准备截击萧隆图。

却不料，这只是萧隆图的一记虚招，见戚少商已然上当，他的身形却猛然向后翻去，弯刀舞动间，两名阻他的宋兵人头飞起。只两个起落，萧隆图已退出却月阵外，上马逃遁。众人连番恶战，都觉双脚发软，竟追之不及。

主将已逃，剩下的十来个辽兵再也无心恋战，只是此时他们想逃也不可能了，几个逃的较快的也已没能跑出十来米，被张俊等人率官兵搠死，剩下逃的慢的和受伤倒地的自然都被刀斧斩杀殆尽。

一场恶战下来，一百铁骑却只剩一个萧隆图捡得命去，真是惨烈空前。

这时，大雨骤停，停得那么突兀，天空也立刻就亮了起来。

众人不由抬头望了望天，居然那么纯净、碧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只有他们身上血雨侵透的战袍，真实疼痛的伤口，以及面前倒地的尸骸们能证明刚才的一场鏖战。

顾惜朝顾不得自己背上的一记刀伤，赶紧四处指挥官兵们就此安营扎寨，清点人数，收拾战场、治疗伤员，处理已方和敌军的尸体、马匹的尸体等等。

这时一只手自他身后伸过来，一把揽住他的手臂，有些责备道：“顾惜朝，你还要不要命？！”说话的正是皱着眉头的完颜宗弼，“先处理伤口要紧！”

顾惜朝回头瞧了他一眼，立即甩开他的手道：“我顾惜朝没那么容易死，不劳四皇子废心。”

完颜宗弼沉默不语，对面前这才大志大，但却桀骜不驯的俊秀青年早已产生了怜惜之情。

顾惜朝抬头却见远处正和官兵们一起忙碌的戚少商，一身玄衣已被血侵成了腥红色，脸颊上不知何时沾上的几抹血痕宛如胭脂一样，衬得这丰神俊朗的人越发得英气逼人，他的目光就锁在了那人身上，心里忽然一痛，刚才完颜宗弼说的那些话他真希望是由那个人的嘴里说出来。

戚少商正扶起一个伤兵，这时不知道为什么也向顾惜朝这边看了过来，两人眼神相撞，戚少商立刻低下头去扶着伤兵走开，不再看顾惜朝这边。

顾惜朝定了定神，回头看了眼，见大帐已然搭起，于是几步跨到戚少商面前，道：“跟我去大帐，有事交待你。”

戚少商点了点头，把怀里的伤员交给身边的官兵，跟在顾惜朝身后向大帐走去，却见前面大步走着的人明蓝色战袍的背心处因为有血印透出，已经变成了紫色。

“你，受伤了？”戚少商停下脚步。

顾惜朝回头，给了他一个温柔的笑颜：“皮外伤，不碍事的。”只是这人淡淡的一句询问便让他的心里一阵舒畅，刚才的不快便烟消云散了。

戚少商见了那样的笑颜，心中一颤，很久没能看到这个才情纵横却心思深沉的男人这么天真无邪的笑了。

“一会儿到大帐里，你包扎一下，我这儿还有不错的金创药。”戚少商道。

顾惜朝笑着转过身，一把拉住戚少商的胳膊，道：“好，你的药一定错不了。”

进大帐前，顾惜朝交待守卫的两个官兵，道：“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两人携手进了大帐。

“你先褪了衣袍，把这药敷上。”戚少商掏出一只精巧的小瓷瓶递给顾惜朝。

顾惜朝展颜一笑却并不去接，无奈道：“戚大侠，我伤在背后，你不会指望我的手有那么长吧？”

同样是男人的顾惜朝为什么有的时候笑起来就能那么好看，戚少商心想，手持药瓶看得竟似有些呆住了，回味着这一笑的风情......

然而，那微笑的主人就在这一笑之后，身体却骤然向后倒了下去。

戚少商大惊，连忙抢上去一把抱住就要倒地的顾惜朝。一口鲜血从顾惜朝口中喷了出来，染红了自已的前襟，又在戚少商本已腥红的衣袍上添了浓重的一笔，人也晕死了过去。

“顾惜朝？......顾惜朝!你怎么受了内伤？!”戚少商连忙以掌抵住顾惜朝的胸口，将自已深厚的内力缓缓地、源源不断地送入他的体内，一边护住他的心脉，一边调顺他的气息。隐隐地，戚少商感觉顾惜朝的体内真气的行走很是怪诡，不象受伤所致，倒象是习武之人走火入魔时的情形。

片刻后，顾惜朝才悠悠转醒，无力道：“你在这里......真好。”

“你内伤这么重，刚才为什么还在外面乱折腾!”戚少商依旧抱着他，口气里责备的火药味浓重。

顾惜朝摇了摇头：“外面都是大宋的官兵，一场大战刚结束，大家都是又乏又累。他们能继续清理战场处理事物，靠的就是这战胜的士气支持，倘苦让他们知道主将重伤，对他们的情绪难免会有影响，所以......我只有请你进来帮我了。”

戚少商冲他肯定地点点头，正色道：“顾惜朝，这一仗......我佩服你!”

顾惜朝认真地看着戚少商，柔声道：“我就知道你能救我。”

戚少商叹了口气，松开抱着顾惜朝的手，道：“现在能起来了么？我来帮你上药。”

顾惜朝倒是很大方地脱了长袍上衣，背冲着戚少商坐下来，然后回首冲他又是一笑。

看到笑的人禁不住呆了呆。

顾惜朝看他呆站在那里，挑眉道：“戚大侠难道连上个药也不会？”

戚少商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上前，闷头擦药，也不说话。心里想着这伤口明明是弯刀的刀伤，就算是萧隆图刀上真气弥漫让顾惜朝受了内伤也不应该这么严重......想着想着，手底下没注意，力量大了些，顾惜朝倒吸了一口冷气，痛得哆嗦道：“你小心点!”

戚少商赶忙抬头：“你......怎么会受这么重的内伤，不象单纯因为萧隆图的弯刀所致。”

顾惜朝低下眉眼：“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是应该和我习练了九幽的魔功有关系，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似乎有走火入魔，魔火蚀心的症兆......”

戚少商已经给他上好了药，接着将长衫替他披上，听言转过身淡淡道：“那样的武功，不要练了。”神情瞬间变得有些冷漠。

顾惜朝立刻就知道是因为自已提起九幽，又让戚少商想起了以前那段与他无法解开的仇恨。

他其实在心底问过自已成百上千次，若是时光可以倒转，重新给自己选择一次，他是不是还会选择背叛戚少商？其实他也有过动摇，但是每每见到戚少商和那八大寨主兄弟情深就恨得牙痒痒；每每想到戚少商为了息红泪，急着要把连云寨扔给他尽快抽身而出就怒火中烧......所以，每一次他的答案都是：灭了连云寨！毁了戚少商！

所以那时他绝不后悔。

但现在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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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三、

夜已经很深了，虽然大胜之后大家都精神亢奋，但是一场死战下来，也有三十多名宋兵死的死伤的伤，看着昨日还在身边说笑的战友、朋友今天已成为冰冷的尸体和重伤的病患，这种亢奋就慢慢变质成为一种揉入了苦涩的说不清的感觉。

对于活下来的人，这种感觉包含的成分太多，既有打了胜仗的兴奋，又有失了战友的悲伤，还有保住性命的庆幸等等。

顾惜朝要求所有剩下的官兵依然保持十二分的戒备，但是大战后的疲惫、强敌已去的放松令他们已无法身体力行了。

到了后半夜，连站岗巡逻的官兵都精疲力竭，大多数或坐或拷，能强撑着站住的已经不多。

总共只剩下三十几人，所以只置了一个大帐和三个官兵的营帐，大帐在正中间，被三个营帐包围着。所有人都在休息，整个营地寂静无声，只有一只只照明用的火把烧得猎猎作响。

主帐内，顾惜朝、戚少商、韩世忠、完颜宗弼和他的三个侍卫在休息，除去其中已是重伤的夏桑，其他各人都是合衣而眠，戴甲而憩，兵刃随身。

忽然，一片“叮铃铃......”声细碎地响起，虽然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清脆刺耳。

这声音是戚少商系在门帘上的数十个小铃铛发出的。他行走江湖多年，夜间睡眠时常用这种方式来保持警惕，虽然曾被顾惜朝多次耻笑为匪气难脱，但这种最原始的方法通常也是最有效的。

戚少商立刻醒来，翻身坐起，手扶剑柄，只见大帐的门帘已被掀开，一条人影出现在门口。虽然还不及看清来人的面貌，但是那人的气势、身形却如此熟悉。

戚少商手臂一震，逆水寒立刻跃匣而出，与此同时他口中高喝道：“萧隆图!”

话音未落，那人手中猛然暴出一道匹练似的银光，直奔戚少商面门而来。

帐内其他人也马上警醒。

戚少商刚刚起来，手脚力气尚未完全恢复，萧隆图的刀势却来得如此凶猛。本来戚少商只要在榻边顺势翻滚避开即可，但是如果这么一来躺在他身后的顾惜朝就不免遭殃。想到这里，戚少商哪肯退让，深吸一口气，鸟尽弓藏心法施展到了极致，四肢百骸中立时充满力量，大喝一声，挥剑挡出。

不过这招必竟仓促而发，加上戚少商本身实力就逊萧隆图一筹，兵刃相交间，戚少商只觉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自对方刀上传来，遇强逾强的鸟尽弓藏心法尽也抵挡不住，只觉胸口宛如被大石压住，气息一滞，一口鲜血已喷了出来。

戚少商负伤!

不过，他的这一挡，把萧隆图阻了阻，为大家赢得了片刻之机。

韩世忠手持狗屠冲了上来，白天杀萧志远时已经受了不轻的内伤，但是他一向善长硬仗拼杀，轻伤不下火线，见戚少商已经受伤，又深知萧隆图的厉害，于是上前助战。他明知处境凶险，却越发斗志昂扬，一刀挥出，走的竟是轻巧路线，直取萧隆图后心。

顾惜朝暗运一口真气，正待拔剑上前，只觉胸口一阵锥心的疼痛，心知自已受的伤实在不轻，只怕上去反而是拖累他们，心中闪电般地寻思：营帐内光线昏暗，外面的官兵也帮不上忙，对已方极为不利，当下只有先出帐找人再说。主意已定，便抽出长剑，从身后破帐而出。

完颜宗弼机警非常，一看见顾惜朝破帐而出，口中招呼一声，和两个侍卫也破帐而出。

萧隆图怎肯放过完颜宗弼，只见他头也不回，先是反手一刀，准确地挑中韩世忠的刀尖，随即身形拔起，猛冲向逃至帐外的完颜宗弼。

那大帐哪里经得起这几番的刀来剑往，已然破烂不堪。

而萧隆图的刀赶上了完颜宗弼，虽然戚少商、韩世忠此时也一起冲至帐外，但却救之不及。

眼见刀光将至，完颜宗弼竟不慌乱，半蹲马步，沉肩坠肘，吐气开声，大喝一声：“着!”一拳便已轰出。火光下，完颜宗弼神情气度宛如山岳，这一拳拳风凛凛，力道直达三尺之外，硬击萧隆图的面门。

萧隆图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大金国的四皇子居然身手如此高明，眼前这一拳气势力道均无懈可击，忍不住大叫了一声“好”，竟不愿硬接这一拳，于是施展出在空中可以转向的独门轻功，向侧边避开。

这时，戚少商和韩世忠也已杀到。

萧隆图见戚少商已被自已伤到吐血，但剑法依然不见散乱，心中也不禁暗暗称奇，却不知戚少商的“鸟尽弓藏”心法原本有吐血卸力的秘诀，所以他已然负伤，其实却没有看起来那么重。

一时间，戚少商、韩世忠以及完颜宗弼三人与萧隆图展开激战。

完颜宗弼的两名侍卫数度想上前参战，但是这四人刀剑拳脚之间劲风呼啸，却把二人向外推开，根本无法靠近。

张俊率着几位神臂弓手，早已拉弓上箭。他们站在顾惜朝身边，就等一个放箭的机会。只是场中四人人影交错，哪里分得清谁是萧隆图，他瞄来瞄去，神臂弓举起又放下了好几回，却是无法下手。

萧隆图心中也是暗暗叫苦。

他自知本不是戚少商和韩世忠二人联手之敌，但是他看到萧志远已经重创了韩世忠，加上宋兵大胜之后夜晚防备难免松懈，而顾惜朝也绝料不到自已敢当晚就卷土重来，深夜偷袭，神不知鬼不觉，当然胜面极大。

苦就苦在他没有料到戚少商在门帘上做了手脚，也没有料到金国四皇子居然是此等厉害的角色。

受了伤的戚少商加上受了伤的韩世忠，再加上个完颜宗弼，综合实力比他上次独战戚少商和韩世忠时更强。

几招之后，萧隆图明显落了下风，但是他的心情却平静了下来。他知道今晚想胜过这三人联手是绝无可能了，不过只要他今晚杀了完颜宗弼，那前面所有的种种就不算失败，于是定下心来，把弯刀使得攻守兼备，沉稳应对，并不急于抢攻，而是暗自寻找机会杀掉完颜宗弼。

韩世忠白天所受的伤着实不轻，开始还不自觉，但是随着激战的持续，已经感觉到内息不畅。他虽性情豪爽、好勇斗狠，但也不是只知一味逞强之人，当下刀路一转，节省内力，开始以招式变化为主，施展开来，手中狗屠舞得落英缤纷，让人绝想不到一向以刚猛刀路见长的他，也可以使出这么变化繁复精奇的招式。眼见萧隆图减少攻势，加强防守，戚少商的逆水寒就展开了越发凌厉的攻势，每一剑攻出时都雷霆万钧，劲风凛凛，哪里象是刚刚吐血负伤之人。完颜宗弼步法沉稳迅捷，游走在戚少商和韩世忠两人间，一旦有空档或机会就会隔空发出可伤人于三尺之外的百步神拳。

面临三大强敌，此时的萧隆图也显露出他真正的实力，只见他右手弯刀守中有攻，戚少商剑势虽猛，亦不能逼退他半步，左手忽而化掌为刀，忽而握拳作锤，忽而骈指如戟，一只手上竟然使出三般不同的兵器，抵挡住韩世忠和完颜宗弼。虽说单刀看手，不过如萧隆图左手这样的变化却是闻所未闻。

在一边观战的顾惜朝、张俊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顾惜朝面带寒霜，侧身向张俊耳语了几句，张俊点了点头，但是眼睛却一直盯着场中的战局，眨都没眨一下。

激战中，萧隆图似乎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步法微微一滞，一直以细腻刀法迎战的韩世忠觉察到了这一破绽，猛地舌绽春雷，大吼一声，刀法立即变得刚猛，直刺萧隆图。与此同时，戚少商的逆水寒也到了萧隆图胸前，剑尖吞吐出伸缩不定长及半尺的剑芒，白光耀眼，已是戚少商毕生功力所聚。两大高手同时以无上玄功行必杀一击，力求将萧隆图毙于刀剑之下。

萧隆图微微侧身，掌中弯刀瞬间出手，刀尖刚触到韩世忠的刀，便使出“黏”字诀，同时以身体左足为支点转动起来，带动着韩世忠的刀迎向戚少商的剑，三人的刀剑困在一起。萧隆图的脸刹时间升起一股紫气，模样甚是恐怖，他转动的速度也猛然加快，带动刀剑划过一个半圆，韩世忠和戚少商也不由被刀剑拉着移动脚步，两人正待催动内力相抗，只听萧隆图清叱一声，弯刀携带着韩世忠与戚少商刀剑上的力量，又加上了他的毕生功力，脱手激射而出，势若奔雷，直扑完颜宗弼。

萧隆图刀一脱手，鲜血便从口、鼻、耳、眼中喷出，原来他带动韩世忠和戚少商的刀剑时，已施展了最霸道、最精奥的“紫雨魔罡”，这是一种绝世的魔功。萧隆图用这一魔功借了戚少商和韩世忠的刀剑之力，但是自已也等于硬受了这两人的刀剑之力，奇经八脉俱已震断，五脏六胕都已重伤。

眼见弯刀飞来，等同三大高手合力掷出，势不可挡，冷静如岩石的完颜宗弼也流露出一丝英雄末路的神色。

“呜－－－－”的划风之声，一只铁矢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飞驰而至，从侧面击上了飞出的弯刀!

那是神臂弓射出的劲矢!

百步之内可穿三层铁甲的神臂弓也不过只让弯刀稍稍偏了少许！

弯刀受此一击，方向稍变，擦过完颜宗弼的耳侧，削掉他右侧发髻，头发随即披散下来。刀气带起的劲风刮过右颊，令他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当真是生死只悬于“一发”!

顾不得脸上的疼痛，完颜宗弼立刻出拳，直轰向萧隆图的面部。

三尺之外，萧隆图应声倒地，面部已被拳风击中，整个塌陷下去，立时气绝。

张俊放下神臂弓，手心一片冰凉，尽是汗水，纵使他这样的军中第一神射手在这种距离上想射中如此快速飞驰的弯刀，也是毫无把握。这一箭的射中也只能算是侥天之幸。

他眼神中露出满意之色，但是并不贪功，立即侧身低首向顾惜朝道：“幸不辱命!”

完颜宗弼上前，看了看倒地的萧隆图，确定他已死无疑，丝毫不在乎散乱的头发，连喝了三声”好!”然后仰天大笑，笑声传出很远。

韩世忠心道：他这声”好“，定是庆幸金辽日后作战中会少了萧隆图这样一个万军阵中可取上将首级的劲敌。

戚少商心道：以萧隆图这样的绝世身手，确是当得起这个“好”字。

顾惜朝心道：终于手刃了害死冬雨的罪魁祸首，难怪他说“好”。

完颜宗弼笑罢，转头看了看张俊道：“好箭!”，旋及又悠悠一声长叹道：“这样的时刻，只一秒种人就老了。”

莱州港港口。

送别完颜宗弼等人这天，海面平静，天空晴好，正是扬帆起程的好时节。

一切准备就绪，顾惜朝等人站在码头，恭送金使回程。

完颜宗弼拍了拍顾惜朝的肩，又扫了一眼在场的戚少商、韩世忠、张俊等人，道：“能够结识顾将军以及各位才俊，真乃幸事！其实，经过这一路，我们也算是出生入死的朋友了，我这一走，不知何时才能和诸位重逢。”

韩世忠道：“是啊。”

顾惜朝道：“四皇子的英明神武，令我等佩服。只是宋、金相隔万水千山，今日一别，恐怕就没机会再见了。”

戚少商看了看顾惜朝，摇摇头笑道：“不是这么说。这种事要看天意，说不定哪天就又见面了。”

完颜宗弼目光转向戚少商，道：“戚大侠说的在理！”然后他注视面前的四人郑重道：“他日相逢，若是朋友，必把酒言欢；若沙场相见，不幸为敌，生死关头必放朋友一马！”

韩世忠纵声大笑，道：“四皇子既当我们是朋友，我韩世忠也当你是朋友，有你这句话在，他日相遇，我也是一样！”

顾惜朝和戚少商也跟着笑了。

完颜宗弼向船上走去，踏上甲板的一瞬间，突然回头，盯着顾惜朝，似乎说了什么，可是声音太小，只能看到他的嘴在动。

包括顾惜朝在内，岸上除了一个人谁都没有听到这句话，都只当是一句话别的言语。

戚少商听到了，因为他内力精纯，耳力过人。

完颜宗弼说的是：“可惜......我不是戚少商......”

戚少商心里一阵酸楚，沉默不语。

帆扬，风起，完颜宗弼带着他的冬雨回家了。

送走了金使，张俊请示道：“顾将军，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向童将军复命？”

顾惜朝轻笑了一下，道：“这事就交给你和韩副尉了。临行之前，蔡太师就嘱咐我先保证安全送金使出海，然后直接去苏杭应奉局朱勔朱大人那里。还要麻烦张副将替我向童将军交待一下。”

张俊点头道：“既然顾将军已另有差事，末将一定会据实对童将军言明。”

顾惜朝转眼看着戚少商道：“戚少商，你当我是兄弟吗？”

戚少商微笑着点点头：“同生死共患难就是兄弟。”

顾惜朝心里浮显一丝高兴，也有一丝惆怅，高兴的是他不把自已当仇人了，惆怅的是他太会结交兄弟，兄弟也实在太多，难道自已只能算是其中之一吗？

转瞬，他低下头暗暗狡黠地笑了笑：一定不是，他说过他没有把我当兄弟，他把我当知音。

抬头刚想和戚少商说什么，韩世忠却一脸不舍的表情抢先道，“顾兄要走了，那戚兄呢？”

戚少商望着远处，道：“我有一件心事未了，也准备远行一趟......”

顾惜朝心下黯然，原本想邀戚少商与他同行的话便硬生生咽了回去。

韩世忠急道：“就这么散了？不行！我请客，我们一起去喝一顿再散！”

张俊笑道：“韩副尉，我就不去了，营里总要有人留守，你们尽兴！”

三人各怀心事来到莱州港的酒馆，点了酒菜，默默坐下。

韩世忠喝下一碗，重重地将碗丢在桌上，道：“嘿！不就是暂时散了嘛......你们俩怎么象霜打了的茄子一样，干嘛都不说话？！”

顾惜朝想到今日之后不知何时才能见到戚少商，心中正象打翻了调味罐一样，五味翻腾，复杂纠缠，哪里有空理韩世忠。

戚少商打起精神道：“谁说就这样散了，来日方长。我想用不了多久宋辽便要开战！怎知我们不会再次并肩做战？！”

顾惜朝一听此言，当即也来了精神，激动中一把握住戚少商的手道：“宋辽开战的话，你也会来？！”

“那是当然，我戚少商虽是江湖人，国难当头怎会袖手旁观？！”戚少商正色道。

顾惜朝象是一件心事落了定一般，舒了口气：”好，喝酒！”当即倒上一碗，一饮而尽。

酒桌上的气氛也开始愉快起来，三人大碗饮酒大口吃肉，很是爽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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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四、

韩世忠又干掉一碗后，忽然想起了什么，问戚少商：“你说心事未了，有事远行，到底是什么事啊？”

戚少商将逆水寒剑放于面前，轻轻地抚摸着剑鞘：“我要将此剑送去给一个人。”

顾惜朝淡淡道：“你是想去见她吧。”

戚少商道：“你倒是很了解我。”随即将剑放回桌边，“我欠她太多，此剑算是我心爱之物，送去与她，换她一笑便足矣。”

韩世忠听得稀里糊涂的，“你们说的到底是谁啊？”

顾惜朝嗤笑了一声道：“江湖第一美女，息红泪。”

戚少商有些痴迷道：“她是这世上最美的女子。”

韩世忠忽道：“你们说的不对，这世上最美的女子只有一个，是楚州梁督监的女儿......梁小姐。”他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她的名字我还不知道，只知道她是梁小姐。”

戚少商笑了：“你喜欢上她了？”

“我纵是喜欢上她......也只在心里默默地喜欢，”韩世忠诺诺道：“她是梁府的小姐，我只是个不入品的低级武将......实在配不上她。”

顾惜朝心头一钝，当初他见到傅晚晴时，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他心下愧疚难当，居然已经有很久没有想起晚晴了......抬头看了看身边坐着的戚少商，眉头一皱，连干了两碗酒下肚。当他端起第三碗，刚碰上唇边时，戚少商按住了他的手：“你酒量不行，不要再喝了......我知道你想起了晚晴，但是，虐待自已的身体，晚睛泉下有知，也不会高兴的。”

顾惜朝嘲讽地看向戚少商，这个男人哪里知道，他难过不是因为想起了晚晴，而是意识到很久都没能想起那个全心全意对自已，为自已而死的晚晴......他时常想起的，只是眼前这个英雄盖世的男人“戚少商”而已。

“不让我喝，那你帮我喝了吧。”顾惜朝定了定心神道。

戚少商接过酒碗，一口饮尽。

顾惜朝看着一脸羞色的韩世忠，觉得很有意思，“梁小姐喜欢你吗？为什么不问一问人家的名字？”

韩世忠结结巴巴道：“我，我只，只见过......见过她一面，怎么好问，好问人家名字......”此刻这个平日里豪气干云的少年，居然变得如此扭捏。

戚少商倒了一碗酒，“你们怎么认识的？”

顾惜朝也在一边好奇地等着韩世忠回答。

韩世忠一脸幸福地细细道出，仿佛他又回到了认识梁小姐的那天。

那天，艳阳高照，刺得人眼发花。

韩世忠看见梁小姐时，那刺眼的阳光就变得一片灿烂。

梁小姐正在大街上鞭打一名恶少，众多围观之人都大声叫好。

韩世忠当下觉得周身通畅，一阵酥麻袭遍全身。

他当时就想，我爱上这个女子了。

梁小姐也看见了韩世忠，她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仿佛在说：男人还真是无聊！

后来韩世忠向周围的人打听，知道是梁督监家的小姐在惩恶除奸。

戚少商听着便想起了息红泪，他的红泪也是嫉恶如仇的好女人，每次想起红泪时，他的心里都是暖暖的，可是连他自已都不知道他们之间是爱情多一些还是亲情多一些，也许时间久了，再浓、再激烈的爱情也会转化成亲情吧。

顾惜朝觉得韩世忠就和当年的自已一样，只那一次相遇便觉得自己爱上了，但是他爱上的是谁？是和哪一个的哪一次相遇？

是卖艺时遇见傅晚晴？还是旗亭邂逅戚少商？如果没有后者，他应该可以肯定爱上的是傅晚晴，无奈多了一次邂逅，多了一个戚少商......

顾惜朝醉了。

分手时，戚少商一手扶着醉倒的顾惜朝，一手提着逆水寒，同时又牵着两匹马，实在已经腾不出手来和韩世忠握一握手，“韩兄弟，你回营去吧，山水有相逢，来日我们再痛饮相交！”

韩世忠点点头：“一定。”说完转身要走，戚少商却又叫住他：“韩兄弟，岁月易老，知音难觅，爱她就快些去追求她！”

“戚兄，等我封了官职、得了功名，能配得上梁小姐的那天，一定把她追到手！”韩世忠笑着走了。

戚少商叹了口气，自古英雄出少年，只是这少年英雄也情关难过啊。

他将身边烂醉如泥的顾惜朝背起，掂了掂，还好没有韩世忠那么重，然后准备在莱州港先找家客栈住一宿，怎么样也得安置好背上醉酒的家伙才能安心离开啊。

一路行走，顾惜朝的头搭在他的肩上，几缕发丝来来回回撩得戚少商脖子痒痒的，他不由腾出一只手想挠挠，结果不留神抚在了背后人的脸上，冰凉的触感，手上沾上了湿湿的东西......

顾惜朝竟然在哭！戚少商心里吃惊不小，他从来没见顾惜朝哭过，在他几乎丧命自已剑下时，在他功败垂成要靠妻子保命时，甚至在他来领傅晚晴的尸体时，他都没有流下眼泪，可是现在，他为什么要哭？

“戚少商......我为什么要遇见你......你知不知道遇见你，我有多苦......你欠我那么多都不还我......要是没有你......呜......该多好......呜......”背上的人的确在哭，不是他戚少商的错觉。

‘酒后吐真言，他哭竟是因为我，原来我令他这么痛苦，原来他不想遇见我，原来他希望没有我比较好。’戚少商心里很痛。他沉默不语地背着顾惜朝，牵着马沿街寻觅客栈，可能是他平稳而有节奏的步伐的原故，顾惜朝慢慢地睡着了，不再哭了。

戚少商背襟一片湿漉漉的，这次既不是口水，也不是反呕出的酒水，而是顾惜朝的泪水。

终于，找到了一间客栈，戚少商要了一个房间。

他先将顾惜朝放在床上安顿好，然后下楼付了一日的房钱，叮嘱小二道：“楼上的公子喝醉了，你们要好生照料。”

本来戚少商是打算等顾惜朝酒醒后，两人话别再分头上路的。但是，无意中听了顾惜朝的酒后之言，他以为顾惜朝其实是不想见到他的，而且他戚少商的存在居然一直带给他这么大的烦恼，所以还是避免相见，悄悄的先走比较好。

戚少商的心很乱，本来以为已经可以努力去淡忘以往的恩怨种种，纵使不能再做知己知音，也可以做朋友兄弟，可是原来他仇恨的那个欠了他那么多性命、那么多情义的顾惜朝居然还认为自已欠他的没还......这个世界真是混乱啊。

......

顾惜朝醒来时，发现自已在客栈里，头疼的厉害，他翻身坐起，想了想到底发生了什么，结果怎么也想不起来。

果然自已是真不能喝酒啊。

下得楼去，小二立刻迎了上来：“客官，你醒啦，吃点什么？要不要喝点醒酒汤？”

“小二，我问你，是什么人把我弄到这里来的？”顾惜朝用手扶了扶一抽一抽钝痛的额头。

“那位客官没留名字，只是叫我好生照看你，给了一天的房钱就走了，”他眼神转了转，似乎回忆了一下，道：“不过他看上去象是一位大侠，手里还提着一把好剑。”

“戚少商？！”顾惜朝自言自语道，“居然就这样把我丢下走了！”心头涌起一股怒气，再不搭理小二，一撩长袍跨出门槛就要走出去。

小二连忙在后面叫住他：“客官，你还有一匹马在店后面的马厩里！”

顾惜朝这才掉头穿过前堂到了马厩。

这匹马是戚少商的。

戚少商骑走的是他顾惜朝的马。

顾惜朝轻笑一下，心道：戚少商对我倒是不错，他的马比我的好，就留给我了。

他走到马边，用手摸了摸马头：“你的主人走了，还好把你留下了，无论是他以后来讨要你，还是我主动去还给他，总算......还有点念想。”

牵马出了莱州港，顾惜朝策马向苏州而去。

而戚少商早已骑马上路，往碎云渊毁诺城而行。

他一直记得息红泪离开时对他说的话：“少商你记住，等到有一天，你老了走不动了，在碎云渊的毁诺城，有一个人在永远等你......”

那里，还有个女子在默默地爱他，痴痴地等他。

那里，还有一颗心在静静地为他守候，轻轻地为他跳动。而他已经伤了那颗心很多次，这次他能不能补偿？

纵使不能补偿，他戚少商也可以在那里暂时得到一份宁静。

原来他自已是这么自私的一个人啊。

碎云渊，毁诺城。

吊桥上云雾仍是深锁，城池下悬崖依旧万丈。

已经毁掉的城池可以重建，已经伤害了的心呢？

“戚少商有份礼物要送给息红泪息城主！”戚少商牵着马，在吊桥这边大声喊。

隔了一会儿，一位蒙面女子在吊桥对岸答话：“城主有请戚大侠。”

戚少商点点头，“有劳姑娘了。”然后找了棵树将马栓了，径自从吊桥上走了过去。

云烟朦胧，远远望去，这玄衣红袍的青年尽象是要消失了一般。

息红泪坐在亭中，看着缓缓走来，越来越近的戚少商，心中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自已等了这么久，终于又能见到他了。

戚少商抬眼看着她，有点抱歉，黯然地笑了笑：“红泪......”

息红泪摇摇头，苦笑了一下，自已存在心里的这个男人，对她每一次的笑都要带些抱歉愧疚的模样。

她叹了口气，为什么自已始终是放不下他，为了他退出江湖，归隐山林，甘守寂寞。

“你能来就好，不需要送什么东西。”她的声音很轻。

戚少商急走了几步，将逆水寒横举到胸前递向息红泪：“这逆水寒承载了我太多变故，有仇恨，也有情义，有杀人，也有救人......当日本已弃之，后来却又不舍，我还是给捡了回来。”他深吸了一口气道：“只因它已成了我心爱之物。现在我将它送给你！红泪，你收下吧。”

息红泪站起身，白衣飘飘，仪态万芳，迎上戚少商。

她接过逆水寒，轻轻地抚了抚，“难得你有这份心，那我就收下吧。”

其实这逆水寒于她无用，她真正想要的他又何时才能给得了她？

只是现在的息红泪早已经看开了，爱上了戚少商这样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纵横江湖的大男人，她的那些个儿女之情就只能退后靠边了。

见息红泪收下了逆水寒，戚少商释怀地笑了。

“少商，你能在毁诺城呆多久？”息红泪有些忐忑地问。

戚少商上前揽住她的肩，将她搂在怀中，“我刚为诸葛先生完成一件大事，也算是还了铁手的人情，如果可能的话，”他深情地看了看怀中的息红泪，“我想补偿你......”

息红泪惊讶万分，难道她的等待已经有了结果？难道上天真的眷怜她了？

“你说的是真的？”息红泪惊讶道。［奇书电子书+ＱiＳuu.cＯm］

戚少商微笑着很肯定地点点头，“真的！”

息红泪将头埋在戚少商的怀里，喜极而泣。

快乐若来得太快太及时，难免让人不知道是笑好还是哭好。

......

戚少商在毁诺城一住就是半个月。平日里和息红泪聊天、写字、弹琴、舞剑，偶而也一起出城走走，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只是，这样的日子他时常觉得少了些什么。

呆在毁诺城，时间变得特别宽裕，他常常想起一些老朋友和新朋友，想的最多的居然是顾惜朝。

‘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在做什么？’每当他想到这里，心里就一阵酸楚，不由叹气：‘顾惜朝是不想遇见我的。’

他也曾细细想想自己和顾惜朝的恩怨，想到最后也得不出什么结论。还好，他戚少商有息红泪满足的笑脸相伴。

看着那张江湖第一美女的笑脸，怎样的烦恼都可暂时抛向一边了。

以前的连云寨离碎云渊不远，这日他独自出了毁诺城，带上酒水，打算到连云寨的旧址去凭吊已经死去的兄弟们，不知道现在那里变成什么样了。

一路骑马行进，走了一段，却见前方有了辆马车，心里有些疑惑：这周围连云寨没了，雷家庄毁了，已经少有人烟，这辆马车不知要驶往何处。

但他此刻是要去凭吊兄弟，心情本就暗淡，也不想招惹事情，于是用力催马，超过前面的马车飞奔而去。

连云寨已经成了破败的残垣断瓦，当年剿他之时又炸又烧，本就已经摧残得不行，再加上又经历了两年时间，这里早已面目全非，唯一不变的就只有皑皑黄土。

戚少商看在眼里，痛在心里。这里原是他少年得志，一战成名之地；是他以一敌八夺得连云寨大当家的，笑傲风云之所；是他聚集起一群志同道合的兄弟，出生入死的大本营。

在连云寨的那几年，也是到目前为止他生命中活得最爽快、最得意的日子。

而现在，那一切就象是水中月、境中花，只能在回忆里反复播放，已经触摸不到了。

一阵心揪后戚少商下马丢缰，将酒袋从马背上卸下，独自一人站在原来连云寨的大门前。

只剩一段残木孤零零地杵在那里，还能证明连云寨的大门曾经在这里耸立过。

戚少商上前扶住它，低下头：“连－云－寨......我戚少商欠你的太多了！”

他拔出牛皮酒袋的塞子，先将酒在面前地上扬手倾倒开，“我这么久没能来看兄弟们，今天大家一起喝吧！”悲愤的情绪占据了他的心胸。

当年热热闹闹，八个兄弟，一群朋友，众多部下时常一起喝酒快活，他们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寨子里也是一派生机勃勃，终日人声鼎沸、炊烟缭绕......何尝想到有一天会如今日一般萧瑟落魄。

随后，戚少商举起酒袋“咕咕咕”地将酒倒进口中，倒得太急，溢出的酒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至下巴、脖颈，湿了前襟。

然后他丢了酒袋于一边地上，以手中长剑撑地，单膝跪下：“二哥、小六、红袍......各位兄弟们，我这个大当家的对不住你们，这么久都没来看你们！”他抬头望了望天：“我对天发誓，以后的每一年，戚少商都会来这里和你们聚一聚！今生今世决不会忘了你们！”

然后，他站起身，面色凝重，又向着以前雷家庄的方向跪下：“卷哥，我最对不起的是你......你的情义，戚少商只有来世才能还得清了！”

正垂首间，只听见身后传来马匹车轴之声，戚少商回头，发现原来在半路上看见的那辆马车居然驶来了这里。

他疑虑顿生，迎了上去。

只见，赶车的居然是一位标致的人物，年纪和戚少商相仿，生得俊秀异常，眉目间自有一股清冷的傲气，一路的风尘也遮掩不住他的风采。

真正是宗之潇洒美少年，举觞白眼望青天，皎如玉树临风前......这个青年猛然让戚少商想起了一个不该在这个时候想起的人......

青年看到戚少商也象是吃了一惊，似乎也没有想到有人会在这样偏僻的地方出现。

然后，他停下马车，轻轻对车里人说了句：“到了。”便翻身下车。这时，戚少商发现这穿着绿色衣袍的青年背后背着一副双刀。

戚少商又向前紧走几步，问道：“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这里来？”

他话音刚落，车里一个虚弱而又急切的声音响起：“大当家的！？是你吗？......我听得出你的声音。”

戚少商也听出了这个声音，心里一阵激动，急道：“老八？！”上前就准备去掀车帘，然而车帘却已经从里面被掀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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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五、

车里有两个人，一个就是当年连云寨的八寨主穆鸠平，只不过他此刻面如金纸，嘴唇泛白，形销骨立，身体还有些微颤抖，旱已没了以往的勇猛气势，被另一人扶着靠坐在车里。

扶着他的人即使是坐着，也给人很高的感觉，五官犀利，刀眉环眼，腰间鼓鼓凸起，象是围了什么在上面。

“老八！......你这是怎么了？！”见穆鸠平面色古怪，身体异常，一看就是受了伤中了毒的模样，戚少商抢上一步，伸手搭上他的脉门，一搭之下，顿觉一盆冰水从头烧下。穆鸠平脉若游丝，竟有油尽灯桔之势。

穆鸠平知道伤情瞒不过戚少商，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道：“这回老八活不成了，老八学艺不精，丢了大当家的脸，折了大当家的威风......”他动了动右手，摸了摸自已的脑袋，这个平日里习惯性的动作，此刻做起来却是如此的艰难。

戚少商心如刀割，大脑中一片空白。当初两人于凤歌酒楼前分手时，他的老八还是生龙活虎、意气风发，再见面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他顾不得身边的两个陌生人，一把抱住穆鸠平，“别胡说了，红泪那里定有可以续命救人的灵药，我马上带你去毁诺城，一定有救的！一定！”

穆鸠平这个平日里魁梧长大的汉子，此刻抱在戚少商怀中竟是轻若无物。

他用手搭住戚少商的肩头，缓声道：“别了，大当家的，自家知道自家的事，没得救的。”随后，转头看了看另外两人道：“这是我新结识的两位兄弟，大个儿的是‘暴雨梨花’张赫，那俊后生是‘花拳绣腿’应霜叶。一路上多亏了他们的照料，老八我才能留着一口气回来这连云寨......”

戚少商正待说话，穆鸠平抢先道：“我想去寨后东北角那处高地，那是红袍姐最爱去的地方......红袍姐最爱站在那里看山。”

戚少商何尝不知道穆鸠平的伤势绝无可救，能活到现在已是奇迹，只是自已又怎么甘心什么都不做就随他去？

可是，这个平素里最服自已，对自已言听计从的老八现在提的要求，可能就是他生命里最后的要求了，自已又怎能忍心违背？

穆鸠平笑了笑道：“大当家的，老八那么远过来，就是想来这里和以前的兄弟们聚聚......”

戚少商默然不语，向张赫、应霜叶二人微微颔首致意，就抱着穆鸠平向连云寨里走去。

连云寨那熟悉的路径在他脚下延伸，戚少商心中悲苦，象是有块大石压在胸口，恨不能放声大哭一场。

冽冽的风卷着黄沙从他们身边吹过，象是从前他们打胜仗回来时一样......

到了高地上，戚少商给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地方坐下，抱着穆鸠平双肩的手却再也不肯松开，“老八，到了。”

张赫和应霜叶也跟了上来，无言地站在一边，神色黯然。

眼见穆鸠平伤重无治，三人俱说不出话来，只有穆鸠平自已笑得很开心。

”老八我出来闯江湖，天天把脑袋提在手中过日子，刀头舔血，从来就不怕个死字。能死在连云寨，死在我最喜欢的地方，死在众兄弟身边......生时做兄弟，死后还能做兄弟，老天爷算是待我不薄啦......”他说到这里，力气竟难以为继，喘息了两声，接着道：“在来的路上，我想，老天要是眷顾我，就该让我活着回到连云寨。快到连云寨的时候，我又想，要是老天真正眷顾我，能让我再看一眼大当家的就好了......没想到老天对我真是好啊，我居然可以死在大当家的怀里。哈哈哈......”

戚少商喉头哽咽，泪水滚滚而下。

应霜叶看着这传闻中笑傲江湖的九现神龙此刻的神情和泪水，还有那紧紧抓住兄弟，不肯松开半分，关节发白的手，心下一阵感动－－这戚少商真是重情重义之人。

他未见戚少商之前就在江湖上听闻九现神龙的诸多叱诧风云的事迹，后来结识了穆鸠平，又从他那里听到了更多的有关戚少商的事情，早已生了向往之心，只是无缘相识。

穆鸠平连说了一大串话后，躺在戚少商怀中显得十分虚弱，眼睛半闭，仿佛力气已经用尽一般。

戚少商情绪稍稍平复，问道：“老八，你是被何人所伤？”

穆鸠平轻轻摇摇头道：“大当家的想替我报仇吗？那倒真是不必。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本来这就是一场官兵捉强盗的游戏，做强盗的艺不如人，有什么仇可报。”

应霜叶插道：“穆兄弟和我们一同去劫大贪官的一批金珠，都是四处搜刮的民脂民膏、不义之财。不料那押送的头领是一个使蜈蚣钩的，十分阴险，打斗中，以喂了剧毒的蜈蚣镖暗箭伤了穆兄弟。”

戚少商微微点头，牙关咬紧，目露杀机，“我定杀此人！”

穆鸠平似乎精神好了一些，睁大眼睛，“那厮阴险狡猾，暗器歹毒，大当家的要小心他的阴招。”转眼又笑了：“在大当家的怀里躺了会儿，我突然感觉好多了，说不定就这样好了也不一定。”

三人心中都是一惊，知道这是回光返照的征状。

穆鸠平忽然坐直了身子，伸手指着前方道：“咦？那不是红袍姐吗？”前面一片黄土，空空如也，哪里有半个人影。

戚少商悲痛欲绝，强忍住泪水，搂着穆鸠平的双臂紧了紧，想要说些什么，喉头却象被死死堵住了一样。

穆鸠平转头看了看戚少商，”大当家的，你为什么要哭啊？”旋即明白，一阵黯然，知道自已时光不多了。刹时间，平素里的豪情壮志全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用手紧紧抓住戚少商的衣袖：“大当家的，我真的不想死啊！”

戚少商再也控制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滴落在穆鸠平的手上、脸上。

张赫和应霜叶看到此番情景，都难过地背过身去，不忍再看。

穆鸠平死了，只是他不想死，他的双目还是睁得大大的。

戚少商用手阖上他的双眼，郑重道：“老八，你放心的走吧，二十年后，你还会是一条好汉！”

大哭了一场后的戚少商和另两人一起将穆鸠平埋在了连云寨这片高地上，让他和生前最要好的兄弟朋友同眠于此。

原来，江湖中暗暗崛起了一个组织，叫作兄弟会，为首的张赫和应霜叶分别是老大和老二，京城的凤歌酒楼暗地里是他们的地盘。

那天戚少商和穆鸠平进来喝分别酒时，他们的老三秋慕容就注意到了。那个时候正是兄弟会扩张势力、招贤纳才的时期，所以穆鸠平出了凤歌酒楼没多远便被他们请了去，秋慕容主动让位给穆鸠平，自已退居老四，穆鸠平就此焚香结拜入了兄弟会，成了兄弟会的老三。

再后来，兄弟会得知朱勔的手下在荆州搜刮了一批金珠，预备先押送到苏杭应奉局给朱勔，于是便起了心思想劫这趟货。四人带了一批兄弟埋伏在途中，结果行动失败，穆鸠平中毒重伤、秋慕容也受伤不轻。穆鸠平眼看命不久矣，就请求兄弟会把他送回连云寨，要死在自已最留念的地方......

张赫在讲述这些时，戚少商一直沉默不语，静静地低着头听着，他要听得仔仔细细、清清楚楚，因为他已做了决定，如果不能把老八没有做完的事做完，如果不杀了害死老八的人，那他还如何做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还怎么做老八口中的大当家？！

应霜叶看着面前如此沉静的戚少商，以为他现在还未能想着如何报仇，只沉浸在丧失兄弟的悲痛中，心中不觉有些愠怒，嗤笑道：”江湖上传言九现神龙是何等厉害的英雄，今日一见却不过如此。”

张赫连忙喝住他：“二弟！”

戚少商抬起头看了看应霜叶，道：“戚少商的为人不需你来评价。”然后向张赫拱了拱手道：“老八一路亏了你们照顾着，多谢。”

张赫回了一礼，“他已是我们兄弟会的兄弟，不需这个‘谢’字。”

“我要去手刃仇人，劫了这批货！”戚少商冷冷道，”你们若也有意，一起同行，劫了的货你们拿走，能拿多少拿多少，剩下的我全毁了！”

张赫呆了呆，他没想到戚少商自已就决定了，而且这么干脆。本来他还想费点心思劝得戚少商和他们一起去杀人劫货。

应霜叶听闻后愣了愣，然后灿烂地笑了，他庆幸自已没有看错人，然后道：”戚大侠，穆兄弟的仇，不但你要报，我们也一定要报！要杀了这些个充当狗官打手保镖、为虎作伥的江湖败类！至于那些不义之财，我们原也没有放在心上。”

张赫也拍了拍胸膛道：“二弟说的极是！”然后上前一步：“戚大侠，我们兄弟对你本就十分敬仰，尤其穆兄弟加入后，又时常对我们提起你的侠肝义胆，你若不嫌弃，加入我们‘兄弟会’，我这大哥的位子正等着象你这样的英雄来坐！”

然后他有些颓唐地看了看应霜叶：”若我有戚大侠这般的武艺和才智，穆兄弟也不会......唉！”

他见戚少商沉吟不答，心下有些生急：“我们‘兄弟会’虽没有戚大侠当年的连云寨威名远扬，可是也是义字当头，一腔热血的男儿们......”

戚少商摆摆手道：“现在不要提这些，等给老八报仇血恨后再说吧。”

张赫和应霜叶一起点了点头。

旋即，戚少商皱眉道：“不过，临行前，我要向一个人告别。”

应霜叶道：“是息大娘吧？毁诺城离这里不远。”

戚少商叹了口气道：“是啊。”他回头招呼两人道：“你们和我一起去吧。”

应霜叶有些迟疑：“不好吧，你和她......”以前他一有机会就向穆鸠平打听戚少商的事情，是已得知戚少商和息红泪的种种，知道此番前去定是要让美人伤心，所以犹豫不决。

“都是朋友，无妨，这地界荒凉，也没有客栈。”戚少商倒是很大方。

戚少商骑着马，两人赶了马车在后面跟着，到了毁诺城前已是日落时分。

息红泪坐在屋内为戚少商缝制一件衣袍，她亲自选的料、打的版、裁衣缝线，马上就要完工了。这是件象牙白色的锦衣长袍，绣的暗纹，息红泪一边缝上最后一针，一边欣赏着自已的杰作，想到心上人穿上它一定更显风流倜傥，心中无限欢喜。

这时，侍女来报，说是戚大侠携了两个陌生的汉子已经来到了外堂，请城主出去相见。

息红泪心中起疑，暗料不是什么好事，放下手中的衣服，便跟随待女来到外堂。

因为天色已晚，堂内已点了火烛。

她瞧了瞧戚少商，才一日不见，他却已显憔悴之色，脸颊削了下去，表情黯淡，神色不安。他身后跟着的两人，高大的低眉顺眼，举止拘谨，俊秀的四处眺望，察言观色。

息红泪走上前，轻轻地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少商，有客人？”

戚少商一看见息红泪，便迎了上来，给她一一介绍：“红泪，这位是‘暴雨梨花’张赫张兄弟，这位是‘花拳绣腿’应霜叶应兄弟。”

息红泪“哼”了一声，对着张赫道：“不知张兄弟好好一个大男人，怎么得了个‘暴雨梨花’绰号啊？”

她天资聪慧，看到戚少商的样子就知道这两人的到来肯定会搅和了他们的安生日子，本就气不过，当然没有好言语。

张赫脸红了红，然后认真道：“我用的是缠丝枪，因为抖出来的枪花看起来好象梨花朵朵，所以江湖上的朋友就给起了这么个绰号，倒是没有想到合不合适。”说完猛地自腰中一抽，“大娘你看，就是这种软枪。”一支五尺长的软枪弹了出来，原来他的腰间凸起就是因为缠着一只枪。

戚少商道了声：“好枪！”然后上前仔细看了看：“弹性这么好的枪杆不知用什么材料制的？”

张赫颇有些得意道：“这枪杆是用‘蛟龙筋’制的。”

息红泪又用眼睛撇了撇应霜叶，“看来应兄弟是用双刀的，却偏叫作‘花拳绣腿’，还真有意思。”

应霜叶微微一笑：“虽然在下双刀舞的不怎么好，不过这‘花拳绣腿’倒是实实在在的。”说完挽起衣袖露出左臂，只见他雪练似的手臂上从手腕向上一直没入衣袖刺满了碧绿色的纹身，因为只是一部分，所以一时看不出刺的是什么，只仿佛玉亭柱上刻着的软翠。

“在下的四肢和身上都刺了些东西，大娘你有兴趣看么？”应霜叶淡淡笑了笑。

息红泪吃了一惊，随及笑道：“还真是‘花拳绣腿‘啊。”

戚少商将息红泪拉到一边，神色沉重道：“红泪......我遇见老八了......”然后将今天发生的事情一一道来。

息红泪听着听着，脸色越来越沉重，等到戚少商讲完，她沉声道：“你要去报仇？”

戚少商点点头：“我不能不去。”

息红泪自嘲地笑了一下：“原来你的‘补偿’就只有这么多。”

戚少商正色道，“红泪......别的事我可以不做，这件绝对不行。”

息红泪叹气，摇了摇头：“有哪件事，你可以为了我而不做？！”

然后她走进屋内，过了一会儿又出来，手里多了一件锦衣长袍，多了一柄逆水寒宝剑，眼睛也红红的。

“你要走的话，就拿去吧，袍子是我做的，这剑我不要。”

戚少商立在那里好一会儿，终于伸手接下了：“我......”

息红泪擦了擦划落而下的眼泪，“我真傻，你在‘毁诺城’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她转过身去，背向戚少商道：“戚少商，我只希望有一天，你能遇上一个人，让你折了傲气，藏了雄心，远离江湖，饱尝相思，甘守寂寞......试试这生不如死的滋味。”

息红泪的泪，珍珠般挂满面颊，可她不愿给戚少商看见。她吩咐侍女给戚少商及另两人安排好房间后就径直离开了。

戚少商坐在屋内，手中握着笔。烛光昏暗，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张纸和一个信封。他已经决定了明天一早一行三人瞒着息红泪离开，他想写点什么留给这个深爱自已的女人。

已是深夜，戚少商无法入眠，信他已经写好，不过写的也依旧是不知所云的一番。他又一次伤了她的心，可是不伤她的心，那老八的仇就不报了么？

他走出了房间，想散散心，却不知不觉踱到了息红泪的屋前。

屋里烛光闪烁，她也没有睡。

戚少商就站在那里，夜风撩起他的衣袍，也撩动了他的心，他的手举起又放下，终究没有敲门......

这样的夜里，睡不着的并不只有戚少商和息红泪。

应霜叶也没有睡，他一直站在戚少商屋外的阴影里，看着那屋里不灭的烛光，感受着那个他敬慕的、重情重义的男子现在两难的痛苦纠缠，心里为他酸楚。

当他看见戚少商离开房间时，迟疑了一下，还是走了进去。

见房中烛火将灭，他挑了挑烛心。桌上一封属名“红泪”、未封口的信封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从信封里将信拿了出来，展开：‘红泪：老八是我生死与共的兄弟［奇++书网//QＩＳuu.cＯm］，不帮他报仇，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快活。等我办完了该办的事，一定会回来的。少商留字’

应霜叶看着信的内容，苦笑连连，心道：‘戚少商啊戚少商，这样写只会让息大娘更恨你啊......”当下心念一转，先审视了一下戚少商的字，而后拿起笔依着他的字体笔迹，在信的背面写了些什么。而后依样折好，放回信封中。

应霜叶走出戚少商的房间时，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本是名门书香子弟，身世显赫，偏少年时家里惨遭变故，为奸人所害，是以后来纹身立志，弃文从武。本以为这文字技巧此生都已荒废，没想到今天却派上了用场。

息红泪在桌前坐了一夜，她知道戚少商昨夜在他屋外踌躇犹豫地站了很长时间。

但是她留不住他，理他何用......

凌晨，戚少商他们走的时候她也知道，但还是静静坐在屋里。直到确定他们已经走远，才吩咐侍女去收拾一下客房。

她为他守侯了那么久，已经累了倦了，不是已经早就觉悟了，不报什么幻想了么，何苦再放更多的情在那个人身上。

侍女为息红泪带来了一封信，那是戚少商留在桌上给她的。

她接过信，放在桌上，遣走侍女，独自一人呆在屋里。

盯着桌上的信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又放下，再拿起再放下......看，怕更伤心；不看，又不甘心。最后还是拿起拆开。

......

“戚少商，你果然从来就没变过......你到底有没有爱过我啊......”息红泪失望地低下头。

然后，她发现原来信的背面还写着东西，于是翻过信纸：

‘薄衾小枕天气，乍觉别离滋味。展转数寒更，起了还重睡。毕竟不成眠，一夜长如岁。

也拟待、却回征辔。又争奈、已成行计。万种思量，多方开解，只恁寂寞厌厌地。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一串泪珠落在信纸上，化开一片墨迹。

息红泪的泪真的是只为戚少商而流的。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少商，你有这份心，当初我为你守候一辈子的决定就没有白下。”她喃喃地自言自语。

戚少商一行上路了，他已换上了息红泪为他亲手缝制的白色锦袍，无论他们之间的感情是什么样的，这美丽与武艺早已名动江湖的女子永远在戚少商的心底占有一席之地了。

顾惜朝呢？顾惜朝这会儿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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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六、

顾惜朝正在苏州最没名气的酒馆喝酒。

这个酒馆没名气到连个名字都没有，只是店门前的地上竖了块牌子，写着“酒馆”二字。不但地势偏僻，门可罗雀，而且掌柜的还是个长相丑陋、言语刻薄的女人。

其实，店里的酒还是很不错的，环境陈设什么的也还好，只是客人实在太少，经常只有一两个人，以至于顾惜朝不得不以为这里本就是个洗黑钱的场所。

不过，最近这段日子，他倒是成了这里的常客。

随着他来的次数越来越多，那丑陋刻薄的女掌柜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温柔，给他上的酒也越来越香醇。

顾惜朝在这里喝了很多次酒，但是一次也没有醉过，他想也许是他的酒量变得越来越好了，看来无论什么事情，只要肯花力气去做就一定会有成果。

其实，他顾惜朝真正能有几次放下戒备好好醉一场的。

他来到苏州后，朱勔早已收到了蔡京的消息，对他以礼相待。也因为顾惜朝虽没有实权，但是官阶不低，所以，平日里朱勔也不便差他去做什么事情，只经常给他一些俸禄之外的金银，随他花销。

顾惜朝闲的时候就会想去喝酒，而且特意找了个人很少的酒馆。他生性不大合群，人越少反倒越自在。

刚开始去喝的时候，是因为戚少商喜欢喝酒，他也想体味其中的好处，后来次数多了，就渐渐变成了一种习惯。

现在他还在慢慢的喝，不和戚少商一起，顾惜朝就喝的很斯文，小壶小杯，浅触轻酌。

那个女掌柜媚眼如丝地从柜台上起身，懒洋洋地来到顾惜朝身边：“这酒可好？”

顾惜朝不解地望了望她：“还好。”

女掌柜叹了口气，依到他身侧道：“你若是想练酒量，这么喝是不行的。”

“我有没有欠你酒钱？”顾惜朝道。

“没有啊。”掌柜不知他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那请你不要来烦我。”

女掌柜有些尴尬道：”我是一片好心，象你这种每天都来的客人，又总是一个人喝，却总也喝不醉的，大多是为了练酒量来的。”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回身道：“对了，想把酒量练好，那是一定要醉的，每醉一次酒量就会长一些。”说完，还是那么懒洋洋地挪回柜台去了。

女掌柜趴在柜台上，有些百无聊赖，一抬眼，看见又有一人走进了店里。她想，今天算是生意不错，居然能有两个客人。

进来这人，相貌出众，颇为年少。他一进来，就看见正对着门坐着喝酒的顾惜朝，“顾兄！你怎么会在这喝酒？”

顾惜朝一抬眼，原来进来的是韩世忠，他也吃了一惊：“你不是回京城了吗？”

韩世忠拉过凳子坐到顾惜朝对面：“因为江南方腊作乱，童将军奉旨率兵征剿，所以我们都离开京城，分别驻兵江南各地。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能和顾兄相遇，真是高兴啊！”他挥了挥手，示意上酒。

女掌柜向小二耳语了几句。只一会儿功夫，小二便提了一坛酒和一只碗放在了同一张桌子的韩世忠这边。

韩世忠的大笑道：“原来我一看上去就是很能喝酒的人啊，哈哈。”

顾惜朝皱了皱眉，知道是女掌柜故意奚落他，几乎就要发作，但想了想，还是忍下了，他不想扫了今日故人重逢的兴致。

韩世忠马上就满上了一碗：“我记得顾兄你一向不喜欢喝酒的，怎么今天有兴致自已跑到这里来喝酒？”

顾惜朝道：“这里人少，我讨个清闲。”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戚少商喜欢喝酒，所以他才想试试，试着试着就喝上了吧。

韩世忠喝了一口酒，“顾兄目前住在何处，有机会我肯定要去讨扰讨扰你。”顾惜朝当即把住址告诉了他。

偶遇顾惜朝，韩世忠心情大好，喝了一碗后道：”顾兄那本‘七略’我已仔细读了好几遍，真是好书，日后我若能领兵打仗定要将其上所述兵法、阵法都试一试。”

顾惜朝笑道：“这兵法、阵法讲究的是一个‘变’字，着重的是‘应对’，你千万莫要死搬硬套，不然肯定要吃亏。”然后他想了一想，道：“对了，你上次说起的梁小姐，应该就是这一带的人氏吧？你不去找一找她？”

韩世忠好好一口酒呛在喉咙，咽也不是，吐也不是，憋的脸色通红，顾惜朝见状大笑。他好不容易才缓了过来：“顾兄，你不要取笑我。”

顾惜朝道：“我不是取笑你，可是怎么样你也该打听一下人家的名字嘛，至少认识认识，”他将酒杯握于手中轻轻转动，道：“若是这梁小姐已经许了别的人家，你怎么办？”

韩世忠闻言，心下苦恼，这酒便也喝不下去了，“这......这我倒是没有想过。”

他皱眉纠结了一会儿道：“可是，我要到哪里去打听这些？我能问到的人估计不会知道梁小姐的事啊。”

顾惜朝笑了笑：“你怎么不问问我？”

韩世忠大喜：“顾兄，你难道知道？”

顾惜朝道：“你还真心急，我现在是不知道，不过肯定能打听得到。”他举起酒杯，一饮而尽：“一两天后，我一定给你打听出来。”他目前位居五品，想要打听个别官员的人事资料还是方便的很。

韩世忠连忙道谢，并和顾惜朝约定好两日后再于此处相见。

顾惜朝回到朱勔给他安排的住处。这两进四合的院落对他一个人居住来说实在是过大了。

这时，朱勔的家仆来通报，说是老爷设宴庆功，请他晚上去赴宴。顾惜朝颇为奇怪，朱勔虽然对他十分礼遇，但请他赴宴倒是第一次，而且还不知道是什么庆功宴。

顾惜朝便问来人：“庆的什么功？”

家仆回道：“顾将军，您有所不知啊。我们老爷在荆州收集的东西，因为也有一些私货，所以不便让官船运送。之前已经连续丢了四趟，损失了不少奇珍异宝，把我们老爷气的够呛。这回花了重金请来了莫先生和一批武林高手，由莫先生负责去荆州保镖，结果把几拔江湖上想劫货的人杀的落花流水，今天已经安全到了。是以，老爷特别高兴，设下了这庆功宴，款待大家。”

顾惜朝点点头，“好，我一定到。”

朱勔这庆功宴的排场不小，顾惜朝到的时候，几十桌人已经坐得差不多了，有家仆上前，将顾惜朝领到主桌朱勔旁边的位置上。

顾惜朝向坐在自已左边的面白无须的朱勔拱了拱手，“朱大人。”

朱勔立即含笑回礼：“顾将军，我来介绍一下。”他指着身侧之人道：“这位就是这庆功宴的主角，莫无涯莫先生。”

顾惜朝一看之下不由吃了一惊，站起的居然是一个女人，而且是一个相当漂亮的女人，眉梢含春，眼角带雾，却是一袭灰色素袍，不施脂粉，不带任何饰品，一头油亮的黑发挽了一个发髻，长长地垂在身后。

她相貌轻佻，气质却十分高贵：“顾将军。”她的眼睛虽然是冲着顾惜朝的，却象是根本没有看他。

顾惜朝点了点头，这女人居然被唤作先生，真是特别。

朱勔接着介绍莫无涯边上的一位仙风道骨的中年男子，“这位也是大功臣之一，这次运送分了两路，另一路就由这位的陆沉久陆先生率领，他是莫先生的师弟。”

陆沉久道：“朱大人抬举了。”

“这位是......”未等朱勔介绍，陆沉久身边的五大三粗的汉子站了起来，“不劳朱大人费心介绍了，我们还是自报家门吧，在下穆戎飞。”

两个双胞胎模样的老头一起站起身来，“孤君子。”“孤鸿雁。”这两人不但长相一模一样，衣着一模一样，连说话的声音都是一模一样。

接着，面目姣好，身穿紫袍，手拿折扇，文士打扮的年轻人站起身来，笑了笑：“晚生杨锦。”

“杨秀才又在装斯文嘛。”杨锦旁边的人站起来嘲笑了他一下，然后道：“在下侯铭云。”他坐着的时候不觉得怎样，站起来却发现原来个子很矮，此人上身和一半人无异，只是这下身却粗短的很。

顾惜朝都只微笑点头，他也在江湖中历练过，却从未听说过这些人的名字，心下便很是瞧不起他们。

最后站起的，正是坐在顾惜朝身边之人，此人中年模样，眼神中傲气十足，斜着眼睛看了看顾惜朝道：“我叫宋鈺。”

顾惜朝没有理睬他。本来跟这么多无聊之人一起吃喝、装模作样，他就烦得很，只是碍于情面不得不来。

大家寒暄了一阵后，杨锦倒了杯酒，对着顾惜朝道：“顾将军，我听别人说起，你虽然也是江湖出身，却是了不得的人物，在朝已是五品武将，真是羡煞旁人啊。”他虽然说的话十分恭敬，可是表情却满是不屑，“今日一见，果然生得丹唇外朗，皓齿内鲜，明眸善睐，靥辅承权。难怪执掌朝廷武权的童将军这么看重你。”

听到此人用形容美艳女子的词句来说自已，分明是话里有话，顾惜朝眉间一紧，心下已然大怒。

这时，朱勔咳嗽了一声，面露不悦之色，有些责备道：“杨先生，顾将军是蔡太师重用之人，也是我的堂上贵宾......”

杨锦当下低头不再言语。

顾惜朝见朱勔已经出面，不便发作，轻蔑道：“在朝为官也不及你们保家护院日进斗金啊。江湖中有名之士若是知道还有这么一条大财路，还不趋之若骛。”言下之意讥讽他们在江湖中乃无名之辈，只能靠给达官权贵做护卫保镖挣得金银，为江湖大侠所不耻。

此话一出，根本就是把全桌的人都得罪了。

宋鈺一副目空一切的表情道：“江湖上嘛，只要混的场合多了，混的时间久了，自然就成了有名之士，其实全是些盛名之下，名不副实之辈。倒是我们这些个以武功本领混饭吃的来得实在。”

顾惜朝轻笑了一下，“宋先生口气不小啊，一句话就灭了全江湖豪杰的名气。”

宋鈺道：“口气大小无所谓，顾将军不妨说个江湖名人来听听，让大家评评是不是名不副实？”

顾惜朝平素心底最欣赏和佩服的就是戚少商，此刻立即脱口而出：”有个叫九现神龙......”说出之后，反倒心下有些后悔。

这时，憋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的杨锦摇头道：“这九现神龙戚少商嘛，其实也不过尔尔。奇www书qisuu网com想当初，他不是曾被顾将军你追杀地象条土狗一样东奔西跑么？”

顾惜朝一股火气直冲头脑，厉声道：“凭你有什么资格说他！”

一直没有说话的陆沉久淡淡道：“九现神龙若真如顾将军口中那么高明，那将军你一举捣毁连云寨，千里追杀戚少商，不更是令人仰止么......来来来，在下敬你一杯。”

说着，左手拿起一只空酒杯，右手拿起酒壶，慢慢将酒倒入空杯。

眼见杯中酒水已满，他却并不停手，依旧慢慢倾倒，只见那溢出的酒水并未洒落，而是成圆柱状继续凝积，足足在酒杯之上凝积了有三寸之高，他方才罢手。

陆沉久左手举着这杯由他内力控制以至不洒的洒水递到顾惜朝面前。

顾惜朝心下一寒，这廋弱的中年男子居然有这份内力，知道自已绝不及他，若是接了，酒水必定撒落桌上，若是不接，便实打实地折了面子，一时大是为难。

朱勔眉头微皱，正待说话。莫无涯却已不知道什么时候飘到了顾惜朝身边，伸出柔荑般的手道：“师弟，顾将军不胜酒力，还是我来代他喝了吧。”轻松地接下了那杯酒，一口饮尽，点滴未洒。

她这一出手既化解了顾惜朝的尴尬，又显露了自已的本事，甚是高明。

一时间，桌上另八人都对两人的功夫赞叹不已。

顾惜朝笑了，“没想到莫先生不但相貌气质超凡脱俗，武功内力也是出神入化，佩服佩服。”

而后他转向面有得色的杨锦，怨毒的神色只闪了一瞬，眉毛一挑，便向他点了点头，笑容更象是化开了一般。

顾惜朝冲自已笑得那么好看，杨锦却觉一阵寒意袭遍全身。

庆功宴红红火火直持续到半夜。

这天，是个好天气，才一大早，太阳便高高地挂在天空，照在人身上暖暖的。

可是，顾惜朝的心却很阴郁。

今天是他约了韩世忠的日子，时候尚早，路上的行人很少，就连那些早起准备生意的小贩都没有到齐。

“酒馆”还没有开门。

顾惜朝拍了拍门。

“谁啊？这么早”里面传出女掌柜颇带埋怨的慵懒声音，“来了，来了。”

门一开，本来还面带不満的女掌柜一瞧见是顾惜朝，立即眼神顾盼，笑颜绽放：“是你？今天这么早？”

顾惜朝没有心思理她，只是“嗯”了一声，侧身进去，叫了酒水，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心中盘算着等一下韩世忠来了要如何答复他。

他倒是得到了韩世忠想知道的消息，只是怀疑应不应该告诉他。

不过一会儿，门帘一响，韩世忠大踏步地走了进来，转眼看见顾惜朝已经坐在里面，便迎了上来，“顾兄，你来的好早。”

顾惜朝面色凝重：“你先坐下来。”

韩世忠见他表情有异，原本七上八下，忐忑不安的心蓦地一沉，想要张口去问，却不知说什么是好，于是静静坐下来等着顾惜朝说话。

顾惜朝皱了皱眉毛道：“那事我已经打听到了，不过，却是个坏消息......”

韩世忠摆手打断他道：“算了，那就不必告诉我了。她原也不知道我是阿猫阿狗，如果能嫁到一个配得上她的好人家也算是一生幸福了。”本来沉重的脸色，突然现出了一丝轻松，

没想到韩世忠这么拿的起放的下，顾惜朝脸色也缓和了许多，亏得自己还为他担心了好一阵，现在看来倒是多费心思了。

“是啊，象韩兄弟这样的好男儿还怕找不到一个好妻子嘛。”

两人举杯饮了。

本来这事压在他心头象块大石一般，此刻一旦解决了，顾惜朝格外地放松，随口道：“那梁小姐名红玉，倒不是嫁人了，只因她的祖父和父亲最近因贻误战机被军法处置了，她也沦落为京口军妓......”

“什么？!”韩世忠一声暴吼。正端着酒上来的女掌柜被他这一声吓得一哆嗦，酒壶已摔落在地上砸得粉碎。

顾惜朝也为他的反应吃了一惊，道：“韩兄弟......”

韩世忠“霍”地站起，双手扶桌，沉声道：“你说的是真的？”

顾惜朝见他说这话时目露凶光，和平日里所见的韩世忠判若两人，心下暗惊。

韩世忠知他不会骗自已，双目圆睁，似乎要喷出火来，愤然坐下后，“嘿”的一声，一掌击出，两人面前的桌子便四分五裂倒下。

女牚柜见他凶恶非常，早已吓得躲到柜台后面，哪里还敢多问。

顾惜朝急忙伸出手去，想安抚一下面前这个情绪激动之人，韩世忠却举手一撩，顾惜朝只觉小臂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韩世忠站起身来，伸出手指直指顾惜朝，面容扭曲，嘴唇颤动却一时说不出话来。他那手指点了两下，却又摇了两下，才道：“京口军妓!不会的，不会的。”转身冲出店外，“嘭”的一声已把门板撞碎。顾惜朝抢出门去，只见韩世忠向前冲出七八步，身形不稳，一跤摔倒，旋即又爬起，继续一路向前奔去，有一个小贩稍稍挡了他的路，被他一把推翻在地，半天爬不起，韩世忠很快便没有了踪影。

顾惜朝心下黯然，以韩世忠的绝世身手，怎么可能自已摔倒，自然已是心神大乱所至。

他赶紧上前，扶起那小贩，问明伤势，赔了些银两。然后，又回到酒馆，丢下一锭银子在旁边桌上，“掌柜，赔你的!”然后撩袍出门，心里为韩世忠难过，可叹造化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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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七、

入夜，顾惜朝却没有睡，不但没有睡，反而眼神锐利，目光炯炯。他此刻正站在苏州最大的妓院“芙蕖馆”旁，一棵参天大树的阴影把他牢牢地掩蔽住。

大门前迎来送往的莺莺燕燕、零零星星的行人、进进出出的嫖客都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在等人，等一个好逛妓院的人。

他注意了他两天，发现只有这时他才是单独一人。

杨锦满足地搂着一位姑娘从“芙蕖馆”大门出来。

“杨公子，人家舍不得你，你留下来嘛。”他怀里的美人甜腻地哼哼着。

杨锦笑道：“我也想啊，不过上头规定不能在外留宿，能和你粘到这般时候，已经算是特别啦。”说完，丢开搂着她的手，折扇摇了摇，便沿路走了。

顾惜朝不紧不慢地跟在他身后。

路走的越远人就越少，天也越黑。

就剩他们两人的时候，杨锦的步伐停了一下，似乎注意到了身后有人。

......

半夜，顾惜朝被一阵急切地拍门声吵醒。

他起来套上外袍，走出房间，穿过院落，打开大门。

门外，站着朱勔和莫无涯，他们身后还有几个家仆模样的人手提灯笼，灯笼昏黄的光晕罩在每个人的脸上。

顾惜朝道：”朱大人深夜到访，不知所为何事？”

朱勔有些烦恼道：“刚才更夫发现杨锦被人毙于街头，莫先生要来这里有事请教顾将军。”

顾惜朝“哦”了一声，道：“还请大人和莫先生进来说话吧。”

莫无涯一直在观察顾惜朝，面无表情地注意着这人的一举一动。

三人坐定，莫无涯道：“从伤口上看，杨锦应该是被人从身后偷袭，凶器穿胸而过。而就我所见，凶器应该是掷斧一类的东西。”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惜朝道：“早听说顾将军善使‘神哭小斧‘，可能对此类兵器很研究，将军知不知道江湖中有什么人使用此类兵器的？”

顾惜面露不悦之色，“这个我却不太清楚。”

莫无涯伸出右手，道：“见了伤口，其实我还有些疑惑，能否借将军的‘神哭小斧’一看，以便我参照一下？”

顾惜朝站起身，“莫先生是怀疑我么？”

莫无涯道：“不敢。”伸出的右手却并未收回去。

朱勔也站起身来道：“莫先生，若是顾将军不便就不必勉强了嘛。”

今天莫无涯是由朱勔领来的，朱勔怎会不知莫无涯的来意，两人前来为的就是见一见顾惜朝的小斧，顾惜朝又怎会不知道他这句话不过是客气而已。

他冲朱勔摆了摆手，“没关系，就借莫先生一看吧。”说完，自挎着的荷包里拿出‘神哭小斧’放在莫无涯伸出的手掌上。

莫无涯仔细拿在手中，左右翻转，前后比划，然后还给顾惜朝：“多谢。”

顾惜朝道：“莫先生看出什么没有？”

莫无涯点点头道：“那凶手使用的掷斧斧刃比顾将军的‘神哭小斧’要窄一些。还请将军再仔细想想，可能想到什么人么？”

顾惜朝摇了摇头。

朱勔道：“莫先生若是没什么再请教顾将军的话，我们就走吧，不要再影响将军休息了。”

莫无涯冲着顾惜朝道：“多有打扰，告辞。”

顾惜朝道：“不送。”

随后两人便带人离开了顾惜朝的住处。

两人一出门，顾惜朝便一下跌坐在椅子上，身后惊出的冷汗几乎要湿透衣裳，心中暗咐：‘这莫无涯真正是厉害角色!’他用来杀杨锦的掷斧斧刃的确要比‘神哭小斧’窄一些，还好自已留了心机，杀人时换了兵器。

这日，朱勔找了顾惜朝去，说是有事和他商量。

两人见面施礼后，朱勔拿出一封书信递给顾惜朝，原来是蔡京的信，大意是让顾惜朝过些日了就可以回京待命了。

等顾惜朝看完信，朱勔又拿出一颗蜡丸递给他，道：“我有一封密信要呈给太师，已经封在这蜡丸里了，还烦顾将军代劳。”

顾惜朝点头收下。

朱勔又道：“正好太师的生日将至，我从荆州等地收集了一批奇珍异石、金珠翡翠作为生辰纲送去给太师庆生，将军如果有意，不妨和他们一起走，相互也有个照应。”

顾惜朝沉吟不答。

朱勔笑道：“我知道府里请的先生中有几个和将军有些过节，这次负责押送的是莫先生，有她压住大局，将军只管随行便可。”

顾惜朝点了点头。

又过了几日，这天一旱，顾惜朝见天气不错，又准备去酒馆转转。刚打开门，便看见韩世忠站在门口似乎正要拍门。

“韩兄弟!你......”顾惜朝想起那天的情景，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其实他也曾有些后悔告诉了韩世忠梁红玉的近况。

韩世忠笑了笑：“顾兄，我是来向你辞行的。”

顾惜朝看他神情正常，知道他已经恢复，“你们军队要调防去哪里？”

韩世忠摇摇头道：“是我自已，我已经向童将军请命，要求调去京口驻扎，调令已经到了。”

“你是要去找她？”顾惜朝心里一动。

“是啊，我已经想得很明白了，若是她一生幸福我便不再去打扰她，可是她目前境遇不佳，我不能不管不顾。”他说话的口气很平淡，象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顾惜朝拍拍他的肩：“韩世忠，你真是用情至深!”

他心里却有些为韩世忠担心，这个少年心存大志，以后必定是天纵之资，神武之略，如果娶了军妓做妻子，不知会不会为人笑柄。

韩世忠平静道：“顾兄，你说的用情深不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梁小姐一直就是那个梁小姐，无论她是什么身份，我韩世忠放不下她，所以我要照顾她，爱护她，等到我韩世忠功成名就之日定要娶她为妻。”

顾惜朝听了他这番表白，心中羡慕，韩世忠和梁红玉之间纵有万般艰难也定能圆满，可是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呢？

一想到那个人，顾惜朝就升起一股怒气，他气戚少商，其实更多的是气自已，他何尝不想象韩世忠一样全心全意地表白，可是他顾惜朝要是真的全盘托出，说不定朋友没得做，就连最后一点自尊都人剥得精光。

韩世忠看他有点走神，道：“顾兄？”

顾惜朝这才回过神来。

韩世忠道：“我明天就要上路了，去吃顿好的吧，我请你去苏州最有名的酒楼‘太白遗风’好好吃一顿。”

顾惜朝笑道：“还是我请你吧，为你践行。”

两人便携手同去。

‘太白遗风’真的是个好酒楼，地方宽绰，唐风弥盛，楼内周围的墙壁上都张贴着李杜等名士的诗词歌赋。当然对于前来消费的顾客来讲，最重要的是酒好!菜好!

两人上来二楼，顾惜朝环顾四周，发现几桌正在畅饮欢聚的客人中竟然有相识之人。

正对着楼梯口的一桌坐着三人，三人中有两人是他认识的，一个是莫无涯，一个是陆沉久，还有一位红面的老者他没见过，但另两人对待这老者态度十分恭敬。他们显然也瞧见了顾惜朝，却象是没有看见一样，顾惜朝当然也没理睬他们，别人的事本就与他无关。

他们找了个靠窗通风的位置坐下，小二便端上茶水，等两人点了酒菜这才退下。

两人谈论了一会儿关于“七略”中的一些兵法阵法的运用，顾惜朝也越来越欣赏韩世忠了。对于这本书，能和他这样交流的人，除了戚少商外也只剩下韩世忠了，而且韩世忠提出的一些自已独特的见解也让顾惜朝连连称赞。

酒菜上来后，两人大快朵颐间，顾惜朝瞟见莫无涯那桌似乎已经菜毕酒尽准备离开，但是，下楼而去的却只有陆沉久和那红面老者，莫无涯轻移莲步向顾惜朝这边走来，她步伐虽小却象是一瞬就到了顾惜朝面前。

“顾将军，”莫无涯面无表情道：“我现在说的话你只要听着就可以了。”她只盯着顾惜朝的眼睛，却一眼也没有看旁边的韩世忠，就仿佛旁边根本没有人一般。

顾惜朝没有说话，等着听她说些什么，而韩世忠一脸不解。

“我知道是你杀了杨锦，尽管你用了些手段。”莫无涯话音一出，顾惜朝不由微微一震。

“你不需要解释，也不需要反驳我。”她继续道：“虽然杨锦罪不致死，却也是得罪你在先，我们这些个为了挣钱拼上性命的无名之辈也无话可说。对于我们来说，为一文打破头，一口气掉了脑袋也不过是寻常之事，算不得什么。”

她转过眼神，不再盯着顾惜朝，而是望向远处某个仿佛只有她才能看到的地方，“只是，你已是朝廷命官，本不必做得这么绝。”她拂了拂衣袖，再将目光移到顾惜朝身上时，已是目光如电，犀利刺眼：“我希望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了，过去的不愉快大家就当没发生过。我们本就是些混世之人，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亡命江湖，没什么大不了的。而顾将军身份显赫，总不愿为这些小事耽误了前程吧。”

她目光又转为温柔道：“说不定马上我们还要通力合作呢。”

顾惜朝苦笑道：“莫先生这么说，在下倒是有口难辩。杨先生之死，我也觉得十分难过的。”口中说出这话，心中却在想着：正好韩世忠在这里，让他探一探这莫无涯的武功深浅岂不方便。随及向韩世忠道：“这位便是朱大人府上的贵客莫无涯莫先生，虽为巾帼，一身武功深不可测，却令我等须眉汗颜。”

韩世忠不以为意，笑了笑道：“哦？女子也可唤作先生，倒实属罕见。”

莫无涯见韩世忠表情轻蔑，她原本最恨别人以男女区别对待她，便心下起意，伸出右手：“你好。”

韩世忠见她如此不拘小节，也点了点头，伸出右手握了上去。

这一握，韩世忠吃惊不小，原来莫无涯手上已加了内力，分明是要和他较量一下，韩世忠当即也运了内力相抗。

两人手握在一起，当一方以内力压制另一方时，另一方就会增加内力抵抗，这样相持了一会儿，莫无涯鬓角已现汗迹，峨眉紧皱，而韩世忠还是一脸常态。莫无涯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似是有些不支，韩世忠立即收力遁后，撤了手掌，拱手道：”没想到莫先生还是‘玄门正宗’，难得。”

顾惜朝一直在边上观看，知道高下已分，韩世忠与戚少商的武功仍伯仲之间，此刻他莫名地心下大定。

莫无涯定了定神，认真地看了看面前的少年，冲他笑了一笑。

她本芳泽无加，铅华弗御，这一笑，也仿佛天池之冰解冻融水一般，没有任何修饰，却自有一股纯净的感动。

她本不对人假以颜色，此生看重的只有两件事情：钱财和武功。今日韩世忠的绝世功力令她自内心真正钦佩，是以才能搏她一笑。

一笑之后，便又恢复了原来的淡漠：“顾将军，这位是......”

顾惜朝道：“是在下的一位朋友，他并非江湖中人。”

莫无涯点了点头，随即便飘然而去。

韩世忠瞧着她的背影道：“这女子功力当真了得，我韩世忠原来的确是小瞧了天下的峨眉了。”

无论怎么相聚，却也总是不得不分离。

‘太白遗风’酒楼门口。

顾惜朝道：“梁小姐有你真是她的幸运。”

韩世忠笑道：“我能遇见她才是幸运。”顿了一下又道：”不知道我们下次何时才能相见了。”

顾惜朝道：“其实我很快也要走了。”

韩世忠道：“有差事？去哪里？”

顾惜朝道：“京城。”

韩世忠郑重道：“顾兄，你信不信我一定要让‘梁红玉’这个名字因为我韩世忠光彩地传下去!”

顾惜朝点点头：“我信。”

然后，这少年向顾惜朝行了一礼，便转身离开。

他哪里想得到此番的豪言壮语日后竟真的应验了。多年以后，梁红玉擂鼓战金山，韩世忠鏖兵黄天荡，完颜宗弼循逃老鹳河......只是，不知道完颜宗弼逃亡成功是不是因为韩世忠当年在莱州港对朋友许下的诺言。反正，战后梁红玉曾上书天子，要求制他夫君韩世忠贻误战机之罪。

看着韩世忠远去的身影，心想：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戚少商了吧，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戚少商一行从毁诺城出来后，先回到兄弟会总部，同秋慕容汇合。一见到秋慕容，戚少商便发现他分明就是在“凤歌酒楼”里给他和老八上酒的那个小二，心下了然。

秋慕容得知穆鸠平已死，因为他是穆鸠平入伙兄弟会的保举人，所以两人情份更深一些，一时心情沉重万分，但见两位当家的请到了九现神龙戚少商，又十分惊喜。他的伤势本不重，与戚少商见面时也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当既跪地也请戚少商加入兄弟会。

戚少商沉默不置可否，只是一把拉起秋慕容。

张赫道：“慕容，你说的我早已和少商说过了，他要等到为穆兄弟报了仇雪了恨后才能考虑这件事。”因为路上三人相处时，戚少商实在是厌烦了一口一个“大侠”的称呼，便提出老这么喊实在显的生分，让张赫和应霜叶直呼其名便可，他也相应地和其他兄弟会的朋友一样称呼他们“张兄”、“小叶”。

应霜叶道：“入不入兄弟会没什么，反正我们现在唯少商兄马首是瞻。”

秋慕容站起道：“小叶说的是。”

戚少商在路上早听应霜叶提起这江湖人称“绝影”的秋慕容，说他轻功之快连影子都跟不上，且目力耳力非同寻常，是兄弟会里的第一号“斥侯”，但凡打听消息、刺探情报派他去绝对是满载而归。当下道：“慕容，你的伤势如何？”

秋慕容摇头道：“已经无碍了。”

戚少商点点头道：“不如你先带一批兄弟去苏州打探一下杀害老八的人和那趟货的去向，我们和一些兄弟则分头去浦子口镇等你的消息，到时也好随机应变。”

秋慕容欣喜道：“这样甚好，全听少商兄的。”

有些人天生就有种本领，不但朋友遍天下，而且很容易让身边的人敬重佩服，甘心为之死命。戚少商在朝堂上感觉步步艰难，凡事碍手碍脚，在江湖中就恍若如鱼得水，轻松自在，天生的领袖气质也自然而然地显露无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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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八、

安排好分头上路的兄弟后，戚少商、张赫和应霜叶三人一路骑着马向浦子口镇的方向出发。

天气颇为阴寒，空气中带着湿漉漉的水汽，加速了人体热量的散失，应霜叶似乎有点冷，骑在马上缩了缩脖子，然后冲着张赫道：“张兄，你很久没有回家了吧？”

张赫偏头想了想道：“那倒是，半年多没回去了。”

“这不是顺路嘛，你回去看看吧，花不了多少时间的。”应霜叶道：“嫂子和小保该想你了。”

戚少商听闻也道，“原来张兄已经有了家室，令人羡慕，既然有机会，还是应该回去看看。”

张赫叹了口气：“没有家的大都羡慕我们这些成了家的......唉，还是不回去的好，一回去，有事没事她都和我吵架，头都闹大了。再加上前阵子家里传来消息，说我师兄已经走了，我就更加不想回去了。”

戚少商道：“原来张兄还有个师兄？”

张赫有些得意道：“我这个师兄王进可是赫赫有名，比我强多了，曾经是八十万禁军的枪棒教头。他住在我家，闲时就教我儿子张保棍法。”他摇了摇头继续道：“说起我这个儿子也真是麻烦，怎么都不肯学枪，偏偏要学棍，他的脾气执拗，任谁都改变不了，我又没学过棍法，所以只能烦师兄教他了。”

应霜叶不解道：“你师兄不是在你家一直都住的挺好的嘛，干嘛要走啊？有他在你家坐阵，张哥你也定心不少啊。”

张赫皱眉道：“其实我也不知道师兄是怎么想的，他听说沥泉有条怪蛇，就一定要跑去寻出来，说是要杀了用来制枪。”

“你真的不回去？多可惜啊。”一股劲风吹来，应霜叶打了个寒颤。

戚少商看见马上的应霜叶冷的缩头缩脑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于是从自已的马背上拿起裹成一团、备用的披风扔了过去，“披上吧，不然再过一会儿，估计你鼻涕都要流下来了。”

应霜叶从小体质偏寒，天生怕冷，纵是后来习武，这畏寒的毛病也没有什么改善。他接过披风，马上披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戚少商见应霜叶这一笑那么亲切熟悉，不由得感觉一暖，心下也暗自微笑。

这些日子，戚少商每每看到应霜叶时，总觉得格外熟识，所以对他难免多加照顾，只是从也没有仔细想过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是不是因为应霜叶有时看起来象极了一个人？现在老八的事未完办，仇未得报，他只道心里塞得满满的应该就只有这件事，其他的小事哪有空去想，全部扔在一旁，不必考量。

只是，他真的是没空想，还是故意不去想？

三人正并马慢行，一声轻叱从身后响起：“让开!”跟着一阵疾风自身边掠过，已有一队七、八人从他们身边疾乘而去，嘶嘶马鸣，衣袂裂裂，几乎扫到戚少商的身体。

戚少商急急扫了一眼，这些人的马背上都搭有马包，里面塞得鼓鼓囊囊，明显是随时准备风餐露宿的样子，而且装扮纷杂，各配刀剑，，一看就是江湖中人，心下有些诧异，不知这些人急着赶去哪里。

又走了一段，旁边零零星星地又赶过去好几拨江湖人士，三人都觉得很奇怪。张赫问戚少商道：“不知道这前方有什么大事，怎么这么多江湖人急着赶去，我们要不要追上去问问？”

应霜叶摆摆手道：“我们也有大事在身，烦别人的事做什么。”然后看向戚少商，似乎在询问他的意思。

戚少商道：“暂时不用去管他们。”

行进间，天色慢慢变暗，戚少商抬头看了看天，感觉到风越来越紧，估计晚上还要变冷，于是琢磨着应该要准备露宿了。他望望四周，荒郊野外的也不能指望有什么客栈，不过，前方倒有一处破旧废弃的庙宇，而且从外观上看，这庙宇的规模还不算很小。于是三人便策马前去。很快便行到庙宇前面，发现门口早已栓了十几匹马，显然是已经有不少人准备在里面留宿了。三人也栓了马匹，走进庙里。

这废弃的庙宇分为中间的主殿和两处偏殿，到处都是蛛网密布，陈设残破，灰尘散布在空气中，呼吸时渗入口鼻，让人不免喉咙痒痒地，要强忍住才能不咳嗽。

三人寻了一圈，发现偏殿墙壁残缺，瓦片不全，虽然没有人，空间宽裕，却是冷得可以；主殿还算好，墙壁完整，瓦片厚实，足可以遮风挡雨，里面已经点上了篝火，站站坐坐躺躺的十几人占据了大部分地方，门口又守着两人，分明是不准别人再进来的架势。

戚少商看了看身后鼻子冻得通红的应霜叶，寒冷他本无所谓，早已习惯了，清静点反而更好，只是身后之人这么怕冷，若在偏殿宿夜，估计他长夜难熬。于是戚少商还是踏进了主殿，守门的两位中，立刻就有一位黑胖的矮个青年提着剑迎了上来，堵在门口：“三位，这里已经满了，还请往别处去。”

张赫抢上前道：“朋友，大家都是江湖中人，出门在外相互照应一下，挪个位置，行个方便吧。”

“什么朋友不朋友的？套什么近乎？我们高大哥和冯帮主已经把这里包圆了，你们又算是哪条道上的？”矮胖青年口气咄咄逼人。

戚少商冷眼看了他一下，根本不加理会，近身向前，把他撞过一边，径直走到角落的窗边，撩袍坐下，“张兄、小叶你们也来休息一下吧。”二人也鱼贯而入。

矮胖青年刚才被撞了一下，自知不是这凌厉的白袍年轻人的对手，当下朝坐在后面篝火边上的两个人看去。

这两人，一个身形健硕，浓眉大眼，另一个面如黄纸，病厌厌的。

他们也在看戚少商，一看之下便已知道来的并非一般江湖人士。

浓眉大眼的面带笑容，走上前冲着戚少商道：“在下高不群，刚才小弟无礼还请多多原谅。不知这位英雄怎么称呼？”

戚少商也笑了，“在下戚少商，和诸位一样，都是江湖人，刚才的朋友倒也没怎么无礼。”

听到戚少商的名字，高不群和那面黄之人都象是吃了一惊。面黄之人也连忙走上前来，“我叫冯琴，久仰戚大侠，今日能得以一见，不甚容幸。”

戚少商道：“客气。”随后便介绍了张赫和应霜叶与这两位认识。

五人谈笑间，自有一股江湖男儿喜欢相识结交的情绪弥漫开来，映着这红红的篝火，感染着周围所有人都暖洋洋的。

大家围着篝火坐定，张赫添了块柴道：“不知高大哥和冯帮主带着这一帮兄弟是要去往何处？”

高不群和冯琴对视了一眼，面有难色。

戚少商笑道：“江湖兄弟谁都有不便说起的事情，能一起挤宿一夜本就是缘份，不好说的就不用说了。”

夜深了，大家都合衣而眠，只留下几个冯琴的弟子轮流给火添柴。

戚少商快要睡着的时候，怀中的逆水寒却铮铮而鸣，一睁眼，鼻中已有异香。这香的味道鬼诡非常，明明主殿里有此许穿堂风袭过，香气本应很稀薄，闻起来却异常浓烈，让人头脑迷糊，昏昏欲睡。这许多年的江湖经验告诉戚少商，这绝对是某种迷药，他居然在这种地方着了别人的道。

迷药既然已经起作用了，那使药之人想必不远了。

他忙想运功戒备抵抗，一运之下暗道：“不好!”

内力正如大海退潮般地不断泄去，趁着内力尚未全失，他急忙左手抓起张赫，抓住的人已是全身酥软，右手再准备去提应霜叶时，却已感内息将止，不得已，只能先带着张赫急忙翻身从后窗掠出，落于窗外。

这迷药效力好强，他于窗外时已是内力全泄，四肢无力。他一边暗自调息疏通经脉，试图早点恢复，一边偷偷地从窗口注视着庙内的情形。

能将他迷倒的迷药本就不多，这药的来路蹊跷，药性也怪异，一时冲不破玄关，功力不能恢复。他知道一定要出事，只是担心有多严重。

过了一会儿，估计庙内的人都被迷翻了，十来个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窜进庙内，一个一个地将倒在地上的人仔仔细细地打量，趴着的也要翻过来看看，象是在寻找什么人似的。

然后其中三个人点了点头，有一个就站在应霜叶的身边。

戚少商眉头紧皱，心提到了嗓子眼。

只见那三人分别抱起了倒在他们面前包括应霜叶在内的三人。

一个脖子上系着黄巾以区别其他人的黑衣男子手一挥，剩下的黑衣人都舞动起手中钢刀，只见刀光闪耀，鲜血喷溅，这一屋子十多个除了被抱在蒙面人怀里的应霜叶和另两人外，全部身首异处，血溅庙堂。

两个时辰前还一屋子活生生的人，此刻无声无息地都已成为冰冷的尸骸。

戚少商心头寒意顿生，怒气上涌，愤恨这些人的歹毒。只是他四肢无力，不能做为，只得继续努力运功冲关。

那系着黄巾、看似领头的黑衣人向站在门口的一人道：“让老四把马车弄过来。”他的声音听上去嘶哑的很。那人答应了一声，便得命离开了。

除却手上抱着人的三个黑衣人，其余的都开始翻查地上的包袱，收集地上死人的兵器，不一会儿就将金银和兵器分两处堆积好了。

领头的又道：“钱财和兵器都有用，等下拾上车去，马匹也全部带走。”

他身边一个黑衣人用染满鲜血的刀指点着地上的尸体道：”老大，那这些个怎么办？总不能就这样丢在这里吧？”

抱着应霜叶的黑衣人道：“老五说的是，这么多死尸丢在这里太招摇了。老大，你看是拖回去烧了，还是在周围找个地方埋了？”

领头被唤作老大的似乎想了想道：“拖回去太麻烦了，而且我们也只带了一辆马车来，沟死沟埋，路死插牌，等下在旁边挖个大坑埋了就成。”

老五道：“这样也不错。”

抱着应霜叶的黑衣人低头看了看怀中昏睡之人，有些得意道：“这次我们不但顺利完成了主人交给的任务，而且还寻了这三个，回去一定有赏吧。”

老大瞪了他一眼：“老七，别光想着好事，等车到了先把这三人弄上去。”然后他看了看庙门外，道：“快点做事，天很快就会亮的。”

戚少商俯于窗下，努力运功，已经一头大汗，终于冲破了玄关，功力已然恢复了一部分。听得有马匹车辆之声，知道肯定是那个老四已经把马车弄来了，估计是在庙门前，不过从他这里看不见。

他以手牚抵于张赫背心，用真气助他调顺气息，去除药性。

戚少商原来曾得铁手以内力相助，对毒药和迷药的控制和化解已经是高人一筹。

张赫悠悠转醒，看见面前的戚少商，正待说话，戚少商却用手捂住他的嘴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说话。两人便一起密切注意着殿里的情形。

戚少商功力稍有恢复后，本想出去对付了这批黑衣贼子，救下应霜叶等三人，但是，一则不能确定这十几人的武功高低，以自已现在三分之一的功力能不能救得下应霜叶等人；二则听到他们提起幕后还有指使，也觉得这破庙遇袭大有隐情，所以想跟踪这群人，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要如此残忍地杀人夺命，掠财越货。

戚少商带领着张赫施展轻功，悄悄地转到庙门前，只见一辆大型的马车停在门口，两人四周看了看，除了二十几匹马被栓着外，空无一人，他暗想这些黑衣贼子要么去搬人搬东西了，要么去找地方埋尸体了，于是拉着张赫趁着没人钻进马车底下，并排贴在车底，靠手脚之力拉住车下铁轴固定身形，然后低声对张赫道：”他们既然把小叶等掠了去，就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这批贼子手段毒辣，我们一边调整内息恢复功力，一边跟去一探究竟。”

张赫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两人一直憋在车下，感觉到这些人把人和东西都装上了车，最后又上来了两个人。黎明时分，马车起动，其他的黑衣人每人骑着马，另外又牵着庙外的马上路了。

若大凄凉的庙宇大殿内，除了风吹散落的蛛网，此刻什么也不剩，连篝火的灰烬都被人处理地干干净净，唯一能证明昨夜曾经发生的屠杀的就只有那没有办法擦拭除去的斑斑血迹外，

一路上，车上的两人说话不多，不过说的那几句话，虽然声音很小，却都被戚少商听在耳中。

“老大，主人这消息还真准。不过，只吩咐我们做了这一拨，其他的怎么办？”分明是老七的声音。

“上面自会安排，你废话这么多干嘛？”老大有些不耐烦。

老七安静了好一会儿，又忍不住道：“嘿嘿，不知道这三个‘鼎炉’好不好用？我瞧着都挺俊秀的，尤其是我找的那个，应该绥了主人的心愿吧。”

“你就对这事在心，主人若是真的得道成仙了，冲你这份心，是不是也要顺便提拔你？”老大道：“炼出好药来第一个给你吃，好叫你也成仙算了，省得老在这边烦我。”

“老大，你别损我啊。”老七叹了口气继续说：“我们主人好赖也是林灵素道长的嫡传弟子，却要听这朱勔的调遣，是不是挺窝囊的？”

“上面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你别罗嗦，小心主人听了去，割了你的舌头也不一定。别再说了，看好这三个，我想睡一会。”老大道。

“哦，”老七小声道：“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已经点了他们的大穴了嘛。”

戚少商不明白“鼎炉”是什么意思，但他大概知道了指使这些黑衣人杀人的是当今极受皇上宠信的妖道林灵素的徒弟，而且目前他在帮朱勔做事。迷杀破庙里的江湖人也是这件事情的一部分，虽然不清楚具体是什么事，但是好象还可能会有更多的受害者。

朱勔这个名字戚少商并不陌生，老八就是因为劫他的金珠被杀的，只是这件事会不会和他们马上准备去做的事情也有关联呢？

路上，张赫经常回头看地面，注意到马车走的路依然是山野中平缓的土路，想必并不会驶去城市或村镇，他们的目的地也一定是在荒凉的地方。

戚少商和张赫已经一头一脸的尘土，仿佛两个灰人的时候，马车终于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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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十九、

两人藏于马车底部，屏住呼吸。

“老四，等会儿我们卸下东西，你就把马车赶到后山去。”老大先吩咐赶车的老四，然后和老七跳下马车。

戚少商示意张赫不要有所行动，所以两人依旧不动声色，等着一群人忙碌的声音慢慢消失，纷乱的脚步也渐渐远去，就在马车准备起动的时候，他翻身而起，凌空一跃，便已到了马车顶上，下一秒，逆水寒已经从后面搭上了准备赶着马车离开的黑衣人的肩膀：“别动!”

张赫也从马车侧面掠到了那人身边。

老四大惊之下，原本手中的缰绳便散落一边，“你们......是什么人？”

戚少商沉声道：“这话，该是我问你!”

那老四道：“我们是屈道长的门下。”

张赫怒声道：“你们为何要在破庙里劫杀那么多人？还有，带走那几个人是又要做什么？!”

老四颤声道：“杀那些人是我们主人屈道长吩咐的，他让我们昨晚行动，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至于那三人......”他脸红了红，“屈道长一向用男人的身体作为‘鼎炉’，修习内丹，不过他受不了五大三粗的，喜欢俊秀漂亮的，所以我们无论去办什么任务都会顺带留意，找到了就抓回去给他。”

张赫眉头紧皱，为应霜叶捏了一把汗，他也算是个老江湖了，这些个修道知识早有耳闻，只是他很疑惑，如果真是如他所想的旁门左道，难道那个屈道人是个女人？

所谓道家炼丹，本是阴阳双修，外丹以铅、汞为阴、阳原料，用炉火烧炼药石。

内丹的习练，就阴阳五行而言，龙阳，生于离，离属火，故云“龙从火里出”，虎阴，生于坎，坎属水，故云“虎向水边生”，两者结合之后，一阴一阳，互相调和，称为道本，都是元神、元精的代表，至于这习练的方式则是各有法门，一般修的都是阴阳调协，男女交合，历炼精、气、神。

戚少商虽然不知晓这些个道道，但也知道应霜叶必有麻烦，忙道：“他们把那三人送去何处？”

老四道：“从这里向东，过了那片树林，就是我们主人的临时住所了......还求你们不要伤我性命，我也是迫不得已。”然后他讨好地回头看向戚少商，道：“大侠，我没有杀过人，庙里的人都不是我杀的，我只是个赶车的。”

戚少商略一犹豫，那人猛然向后躺倒，腰间“嗖嗖嗖”窜出三枚铁镖，原来此人腰带中竟藏着暗器机关。镖直奔戚少商的面门而来，同时黑衣人就象一片落叶，躺着就从马上滑落下地。

戚少商的手臂丝毫没动，只是手腕一翻，逆水寒向回一收，就把镖给挑落于地。

而张赫的缠丝枪已经从腰间弹出，枪花隐约，都围在这黑衣人咽喉附近。

梨花千朵，绽放雪白，偏偏中间多了一点红润。

只那中间的一点红润，便要了人的命。暴雨梨花也绝不是浪得虚名。

黑衣人倒于地上，咽喉“格格”作响，喘息着道：“你们......纵杀得了我，也难......”话没说完便已弊命。

张赫道：“此人咎由自取，我们快些穿过那片树林吧。”

戚少商摇摇头道：“他不贪生怕死，也算是一条汉子。既然他已有必死决心，我们不能听信他的言语，还是仔细查看一下足迹和马蹄印再做决定。”

张赫连连称是。

于是两人四处查看，发现马蹄印果然是向树林相反的方向延伸，于是追踪而去。

过了一个山凹，便发现一处道观，山门紧闭，门口有几个小道士一边小心翼翼地扫地，一边窃窃私语。戚少商和张赫躲到一边，凝神细听。

“你说这屈道长征用我们的道观要到什么时候啊？”

“是啊，说是三五天，现在已经十多天了......师傅被憋在最东厢小屋里，好郁闷啊。”

“我们还不是跟着郁闷啊!五六个人要挤在那个小柴房里睡，白天还要忙这忙那......我都想一走了之算了。”

“走？你能走到哪去？那边树林里都是官兵，你到处乱走的话，小心人家戳死你都不赔命。”

“你们别乱说了，人家是林真人的高徒，别说征用几天，就是把我们这道观占了去，我们也不能怎么样嘛。”

......

张赫听闻，庆幸没有莽撞地越过树林。戚少商也知道了这里就是那屈姓道人的住地，应霜叶等三人一定就在这个道观里。

两人对视了一下，躲过那几个扫地的小道士，从道观后墙一跃而入。

戚少商和张赫身形刚刚落定，发现前面正有一处假山易于藏身，于是先避于假山后，环视这道观内，发现并不大，只有几间厢房和一个院子。除去小道士们提到的，他们的师傅居住的最东厢的房间，还剩下四间。两人正待一间间寻觅，却有一连十几个蓝衣人从其中一间走了出来，他们已经除去了面罩，换下了夜行衣，但一看身形便知是昨夜破庙里持刀屠杀的一伙人。

戚少商身形一拧，便跃入院中。他功力已经恢复，刚才又见识过这伙人中老四的身手，自然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认定这帮贼子无视人命，手段阴险，留着以后也是祸害江湖，杀意早定，只求将他们杀得干净。

张赫当然也不甘落后，跟着跃出，持枪立于戚少商身边。

那十几人见有陌生人闯了进来，先是一愣，为首的高喝一声：“杀!”而后仗着人多，众人便拔刀围上来斩杀两人。

若是一般人哪能不死于他们的乱刀之下，只可惜他们对付的是戚少商这样的绝顶高手，戚少商剑光一出，身形立刻旋转，逆水寒长吟一声，剑网越舞越大。

戚少商这招并非是他碧落剑法中的招数，反倒和韩世忠的“北风卷地白草折”有异曲同功之妙。

他年少时便在江湖中声名鹊立，最主要靠的就是他这习武天份，擅长吸取别人武功、心法的长处，为自已所用，融于自已的剑法武功之中，以至于武艺精进的速度非一般人所能及。

一阵刀剑相撞之声后，张赫还没来得及动手，就发现那十几个人俱已躺倒在地，手中的钢刀不是豁了口就是被砍断了，而戚少商收剑入鞘，一脸肃然。

张赫刚才见他犹豫杀那老四，本有些恼他妇人之仁，这会儿见戚少商一出手连毙十几人于剑下，心底的佩服不由又增加了几分，暗想这当年连云寨的大当家的确是个人物，原来他只是不该杀时绝不错杀，而该杀时也丝毫不会手软。

道观里，中间最大的厢房。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陈设非常简单。但可能是屋子的主人喜好干净，所以这桌上居然还铺了块桌布。

屋角，瘫坐着被捆在一起的两个俊秀青年，目光惊恐。

一个身穿道袍的男人正站在屋子正中，直勾勾地盯着坐在他对面椅子上，衣衫不整的应霜叶。

这位道士面如冠玉，斜斜的单凤眼，全身散发出一股怪异的药味，眼神中自有一番妖气。

应霜叶一醒来，瞧见的就是这双妖异的眼睛，着实吃了一惊，却强忍住没有流露出来，依旧保持着平常的神态，因为他知道越是危险的时候越需要冷静。然后他发现自已上衣被褪至肩部，很是狼狈。

他运了运气，感觉全身大穴被封，手脚身体虽可动弹，只是全无力气，正被迫坐在椅子上，为那双眼睛肆意蹂躏。

那道士一直在看他，似乎终于等到他醒来，笑了笑。

应霜叶想伸手把上衣拉起穿好，那道士却轻轻用手按住了他的手：“我姓屈，你可以叫我屈道长。”他嘴里说着话，眼睛却依然盯着应霜叶裸露出的肌肤，口中啧啧称奇。

“屈道长对纹身也有兴趣？”应霜叶冷冷道，轻轻推开对方那冷冰如蛇的手。对方手上并未施力，随他推开。应霜叶居然干脆地将上衣又向下拉，衣衫滑至腰际，“道长既然要看，所性看个通透。”

只见那裸露出的雪白肌肤上纹着一条碧龙的一部分。它看上去线条丰润、神态凶狠，似乎要呼之欲出，乘雨而去。

屈道人微微吃了一惊，然后将目光聚焦于应霜叶的眼睛，笑了：“还好我朝对此种形象没有禁令，不然你脑袋不保。”

应霜叶也笑了：“今日随你看个尽兴，以后只怕就没有机会了。”他的笑容阴冷，带着一阵透骨的寒气。

“你倒是很自信嘛。”屈道人退后了两步，道：“这三个鼎炉中，我最中意你，本欲立刻成就好事。只是方才帮你宽衣解带，就发现了这么漂亮的东西，不得不认真欣赏一下啊......这龙嘛，本是至阳极阳的象征，不知是哪位高人帮你纹的？”

应霜叶挑了挑眉毛道：“纹它的人已经被我杀了。”

屈道人有些失望道：“为什么？”

应霜叶道：“因为他该死。”他顿了一顿，不屑道：“若是道长你也想纹身，不如由我代劳好了。”

“你也会？”屈道人微微惊奇。

应霜叶笑道：“会，我的双刀专门纹死人。”

屈道人笑着点了点头：“年轻人火气不小啊，只是现在这种情形，只怕由不得你啊。”他说着走上前去，欲有所作为，“还是让我来帮你消消火吧。”

应霜叶淡淡道：“我没有火，倒是道长你如果有火要泄，或者准备修真阴阳，是不是应该找个女子交媾更为妥当啊。”

屈道人听闻，笑着退后，上下打量了一下应霜叶，“没有想到你对我们道教也有一番研究啊？”

应霜叶道：“这研究，实在是不敢当。”

屈道人将手背于身后，踱了几步：“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这女色嘛，至毒也，我是从来不近的。”他仰头长叹道：“想我虽师承林真人，但对内丹的习练却完全与他不同，而是遵从前辈‘纯阳子’吕洞宾仙师的教义，我觉得只有这至阳极阳的火候到了，才能登入上界，转生为仙啊。”

应霜叶暗自嘲笑这道人的胡言乱语。却不知日后的长春子邱处机的习道理论也和他颇有些相似之处。

屈道人说完，人已上前跨坐至应霜叶腿上，那双蛇一般冰冷的手在应霜叶的身上滑动，上下其手，道：“不如你也入了我的道门，和我双修如何？”

应霜叶被他如此轻薄，已经没了刚才的冷静沉着，只是两只手前挡后挡，身体左躲右闪，无奈此人压在自已腿上，自已又没有力气，于事无补，羞臊愤恨之下，只恨不得上去咬下他一块肉来，口中道：“等你死了以后吧!”。

屈道人一边去亲他那一身雕梁画柱，一边笑道：“我死就不用了，一会儿就让你仙仙欲死。”

就在这时，屈道人只听得外面一阵兵器相交之声，心中一惊，便弃了应霜叶，奔至门前，从门缝里向外看，低声道：“不好!这两人哪里来的？”

他正感叹间，门已被撞开，屈道长就势闪过一边。

戚少商和张赫已经立在门口。

张赫看见屋中景象愣了一愣，应霜叶却大叫：“小心!”

原来躲在一边的屈道人手一扬，一团粉末便撒向空中。

戚少商疾进一步，伸手掀起桌布，飞身而起，空中兜了几兜，落地时已将粉末尽数收于裹起的桌布内。

而张赫的枪也已抵在了屈道人的咽喉。

戚少商道：“张兄，不要杀他，我还有话问他。”说完，他快步走到应霜叶身边，仔细将他衣衫穿好，伸手解了他的穴道。

应霜叶立刻就想站起来，戚少商按住他的肩膀道：”别急，你穴道被制时间较长，纵然解了，也一时不能恢复，还是先坐着休息一下。”应霜叶点头坐下。

然后戚少商又行到屋角，解开那两个俊秀青年的绳索，帮他们也解了穴。那两人点头谢过后，就靠墙瘫坐着恢复体力。

戚少商看了看被枪头顶着，僵在那里的屈道人，“道长武功虽然不算过人，可这鸡鸣狗盗的‘用药’之术却是让人叹服啊。”

屈道人看着面前的戚少商，心下不由赞叹这人年纪不大，相貌出众，却是武功高绝，若是能采了他......

一动邪念，表情也猥亵起来。张赫进门看到应霜叶的情形，就明白了七八分，此刻又看他看戚少商的表情，暗知他心里乱动的无耻心思，于是枪尖向前顶了顶。

屈道人喉头一痛，自是清醒过来，尴尬地笑了笑：“练道之人对药自然是要精通一些。却不知我哪里得罪了大侠你呢？”

戚少商道：“你为什么要派手下昨夜屠杀破庙里的江湖人士？”

屈道人笑了笑，“因为这些人该杀，想动蔡太师生辰纲的人无疑是与朝廷为敌。”

戚少商心中一拎，看来的确是和那件事有关，他看向瘫坐在墙边的那两人，想求证一下。

其中一人忙道：“江南小朝廷的大贪官朱勔到处搜刮金银财宝，残害百姓，已是怨声载道。‘东原’的主人金玉堂得到消息，说他为了巴结当朝太师蔡京，趁着他快要过生日的时机，准备送生辰纲去京城为他祝寿。金老下了英雄贴，请天下英雄有意去劫这趟货的去‘东原’汇合，我们师傅正是收了这贴，带上我们一起去的。”

另一个道：“金老消息灵通，他知道这趟货走的具体路线，也知道压送的都是硬手，想着人多力量大，大家齐心协力，更容易劫下这批不义之财，所以才下了英雄贴。”

戚少商眉头皱了皱，转向屈道人：“这里是通往‘东原’的必经之路，但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人是为了生辰纲而来的？你又怎么知道他们路过这里的大概时间？”

屈道人沉默了片刻道：“是不是我说了，你就不杀我？”

戚少商想了想，全衡了一下利弊，杀了这个荒淫的道士只不过是举手之劳，只是如果真的事有蹊跷，那枉死的绝对不只破庙里的那十几个人。于是，他点了点头。

屈道人舒了口气，道：“十几天前，朱勔朱大人差人飞鸽传书我，让我等在这里，只要有机会，就把途经这里的江湖人士杀掉，能杀多少杀多少，漏过一些也无所谓。”

戚少商眉头皱得更紧了，道：“他要你在这儿等多久？”

屈道人摇摇头：“我也不知道，要等他通知我才能离开。”话刚说完，人便已倒地，应霜叶寒着面孔站在一边，手中双刀垂在身侧，正在滴血于地上。

戚少商吃了一惊。

应霜叶冲着躺倒在地的尸体道：“他不杀我杀!”

张赫忙上前想扶住身形有些摇晃的他，道：“小叶，你没事吧。”

应霜叶侧肩让过他，不让他扶。

戚少商叹了口气道：“他已经死了，你放心。”

应霜叶有点迷惑地看了看戚少商：“我......”

这样的眼神，这样的困惑，戚少商在哪里曾经见过？

他缓缓道：“你只不过杀了一个你该杀的人。”

墙角那两位终于能站起来了，其中一个抱拳道：“在下曾纪，他叫魏英。帮主死在破庙，我们还要继续去和东原主人汇合，也好将帮主的死讯告诉他。”

张赫问：“少商，那我们下面应该怎么办？”

戚少商正色道：“此事疑点重重，让人无法独善其身，另外我觉得你们前次去劫却失手的东西一定在这生辰纲里面，反正也顺路，先去‘东原’看看。”

张赫又道：“那这道观中的道士要怎么处理，我们这么大动静......”

应霜叶情绪已经大定，道：“都杀了干净，以免留下后患。”

戚少商不由暗叹他的狠毒，本有心责备他，又转念想到他年少时家里惨遭巨变，刚才又被人侮辱，性情偏激也是情有可原，于是道：“那倒不必，他们又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快点离开这里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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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

金满堂，江湖绰号“赛关公”，平时挥金如土，仗义疏财，喜好结交江湖名士，而且看上去家里产业经营有道，所以以他喜好花销的性情，仍然是富甲一方。

“东原”的确是江湖大户，光看这专门用来待客的宅子的气派就已经非一般江湖门户所能及。

英雄贴被冯琴带在身上，已经不知被埋在何处了。没有英雄贴的引荐，戚少商一行五人只好站在这宅院门口等着守门的家丁进去禀报。

不一会儿，一位红脸老者身后跟着几人一起迎了出来。他衣着华丽，看上去年纪虽长，却生得广颐方额，绰有丰神。

“老夫就是东原的主人金满堂，几位英雄是......”他拱了拱手，满脸笑意道。

曾纪先回了一礼，然后指了一下魏英道：“我和这位是冯帮主的弟子，在下曾纪，他叫魏英。路上冯帮主和众位兄弟都为奸人所害......”他面露悲愤之色继续道：“我们两人还算幸运，被戚大侠他们所救。”

金满堂倒吸了一口冷气，忙道：“怎么会这样！？几位快快进来详谈。”

一行人边走边说，曾纪、魏英把路上被屈道人手下伏击于破庙的情形大致讲了一遍。

金满堂一边听着，眉间越来越沉重，道：“竟有这等事情!？老夫的英雄贴发出去几十份，十几天过去了，好些名家高手至今未到，只怕路上已有不测。”

说话间，已到了大堂，金满堂吩咐下人道：“快去请出所有到来的英雄，老夫有话要说。”

而他自已则把戚少商等人引进大堂坐定。

戚少商落座后左右观望，只见这大堂十分宽阔，都用厚重的青砖铺成，两侧分别整齐地排列着酸枝镶嵌大理石的太师椅，左右各十来张，一看便知价值不菲，正面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义炳千秋”，笔力遒劲，字走龙蛇，确是气势不凡。

戚少商暗道：想当年自已连云寨最风光之日，也没有这般得阔绰，这位‘赛关公’倒的确是生财有道。须知这江湖中人大多是苦哈哈的汉子，真要是家底殷实，有使不尽的银子，谁愿意整日过这刀头舔血、有今朝没明日的生活。

他正想着，应霜叶将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少商兄，我要是有这样的家底决不会冒着掉了脑袋的危险去劫这生辰纲。”

戚少商听得，心中留意。

这时，陆陆续续走进来高矮胖瘦十来人，被家丁各自引入座位坐下。

一名三十多岁的男子走到金满堂身后站定，看他的模样分明是二十多年前的”赛关公“，相必是他的子嗣。

金满堂见人已到齐，咳嗽了一声，本来还相互交头接耳的众人便静了下来。他清了清嗓子道：”现在把各位一起请到这‘忠义堂’中，实是因为得到了一个紧要的消息。‘金刚铁腕‘高不群、‘病虎’冯琴两位前来的英雄以及他们同行的弟子均已遭奸人所害。”他向曾纪做了个请的手势道：“这位曾贤侄就是‘病虎’冯琴的弟子，还是让他详细说明一下吧。”

曾纪把事情原委又说了一遍。在坐的人都大大吃惊，一起相互谈论起来，有几人向戚少商这里看了过来，他们颇感意外的是这名满天下、曾经的黑道魁首居然是这么一个俊朗青年。

戚少商一直没有说话，而是仔细地打量着这客厅里的十几人。他之所以跟到这里来，就是怀疑这些接贴之人中有朱勔的奸细，要不然屈道人怎么会知道在往东原的必经之路上截杀江湖人士？若不把此人揪出来，这里在座的其他人想不枉死也不容易。

这时，一直站在金满堂身边那人走了出来道：“朱勔那狗贼指使妖道残杀我江湖同道，手段之卑劣，实在是人神共愤，那妖道虽为戚大侠所杀，但这笔帐还是要算在朱勔那狗贼头上。”他便是金满堂的儿子金澜。他一席话下来，说得在座的众人都是义愤填膺。须知若不是他们幸运躲过，估计下场也不会比冯琴好多少，所以由已推人，自是心生不平。

座下一位白衣文士模样的人略有深意地看了看他，道：“金公子所言及是，我觉得当务之急就是要选出一人，带领我们大家劫了那十万金珠，给狗官朱勔一个迎头痛击。”

此人名叫白榆关，和金满堂乃是至交好友，江湖人称‘夺命秀士’。

他旁边本坐着的一个长脸老者站了起来，抚了抚颌下长须，接着道：”白榆关说的没错，金老得高望众，义薄云天，又是此次大事的发起人，由他带领我们当然是众望所归。”说罢看了看坐着的金满堂。后者向他拱了拱手，略露笑意道：“崔兄过奖了。”

这位长脸老者，绰号“毒手阎罗”，名叫崔沽，平时从金满堂这里得了不少钱财好处，此刻不出来顺势推举、巴结恩主更待何时？

“崔老此言差矣!”较远处坐着的一位疤面大汉站起身来，边说边向堂正中走来，此人容貌外表看来凶狠残暴，但是认识他的人却知他其实是心机深沉、阴险狡诈的狠角色，他便是“独行狼”云守中，横行淮南一带，大名鼎鼎的剧盗。

他于堂正中站定，中气实足道：“明人不说暗话，大伙此番来到这里，大半图的不是为民除害，否则直接冲到朱勔府中杀那狗官了事，图的不过是那生辰纲的十万金珠。有命抢也得有命用才行，所以，以我所见，最要紧的是要选出一位武功、智计最强之人带领大伙儿成此好事，名声威望倒是次要的。”

他此番言论立即得到在座大部分人的赞同，大家一起随声附和。

“毒手阎罗”崔沽见云守中不给自己面子，心下大为不快，道：“金老不但德高望重，一双铁掌更是二十年未逢敌手，名震武林，若他都担不起这领头重任，难道你‘独行狼’能担当得起吗？”

崔沽这番话直呼其匪号，说的是极不客气。云守中却并不动气，阴侧侧一笑道：“金老前辈的‘惊雷掌’据说八尺之内可开碑碎石，在下武艺微薄当然无法相提并论。但金老毕竟年事已高，说实话，他老人家的风采，在座年纪稍轻的朋友都未曾得见吧？”然后，他面向四周抱拳一圈，道：“以在下愚见，此番选领头大哥，定需大家心悦诚服才可，我建议还是比武夺帅，不知在座各位意下如何？”

座位上叫好声一片，连连站起数人冲云守中抱拳以示赞同。

金满堂见大势所趋，便也站起身道：“云兄弟说的颇有道理，老夫也很是赞同。诸位比试间还要点到即止，莫要伤了和气。”然后他手一摆道：“老夫这里有一处练武场，是我平时习练武功之处，倒是十分宽敞，诸位随我一同前去吧。”说完当前领路，众人便跟随而去。

戚少商等三人走在最后面，心中暗想：江湖中人果然还是和自已在京城所见的官场上人大不相同，武人信服的还是武力，倒也来得简单直率。

应霜叶跟在他身边，低声道：“少商兄，我们不如把这龙头老大的位置夺下，当可使我们势力大增。”

张赫在戚少商另一边道：“小叶，我们来这里不过是为了顺便帮他们找出奸细，救一干性命，而且这群人中，不少声狼籍之辈，那样一来似乎不妥。”

戚少商道：“暂时静观其变。”

来到练武场中，其实也不是很宽敞，但是很幽静，两边的武器架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兵器。

金澜首当其中，到来场中，站定抱拳道：“各位英雄，在下金澜，家父年事已高，就由在下代他打个前阵吧。”言毕，目光看向云守中，似是向他挑战，但也不好明说。那“独行狼”却将目光移向别处，佯作未见。

“我先来吧!”一个看上去就很鲁莽的黑皮汉子冲到场中，拔出钢刀，道：“在下‘霹雳刀’胡刚，向金公子请教了!”

两人才动手了几个回合，张赫便对一边的戚少商道：“金澜武功的确不俗，这‘霹雳刀’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只见场中那金澜只以一双肉掌应对，眼见那‘霹雳刀’的章法已乱。应霜叶道：“他的掌法看上去不太象传说中的‘惊雷掌’啊。”

戚少商本没有关注战局，听了应叶霜的话，瞟了两眼，摇摇头，压低声音道：“这的确不是‘惊雷掌’，‘惊雷掌’仍是至刚至猛的掌法，修练之人在二十岁之前不可破童子之身，看来这金家公子并没能习得上这门神功。”

说话间，金澜已欺身到胡刚身侧，双掌一拍，便将钢刀紧紧夹在掌中。胡刚吃了一惊，用力抽刀后退，金澜却已撤了力去，胡刚用力过猛，连退七八步，跌倒在地。

金澜冲倒地的胡刚抱了抱拳，神色不屑道：“承让了。”胡刚满脸憋得痛红，愤然退下。

众人见这金家公子明明武功胜过胡刚许多，却有意折辱他，都暗地里对他的人品打了个折扣。

一连又上了两人，都被金澜轻松胜过。

这时，云守中向一人使了一个眼色，只听那人随即道：“金贤侄掌法自成一家，不落俗套，让人叹为观止。在下钟北空不才，斗胆来领教一下。”只见那人四十出头，长相虽然不算丑陋，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凶戾之气，身穿一袭蓝衫，手持一根酒杯粗细的铁杖。此人江湖人称“疯魔杖”，素有凶名，他向来和云守中交好，两人如胶似漆。

那金澜虽连斗了几场，却依然是气定神闲，混然不惧，口中道了一声“请!”，“呼”的一掌便已向钟北空拍出，两人你来我往，便已交起手来。

钟北空武功果然不凡，这场交手金澜再不能象前几场那么轻松。两人斗到急处，哪里还记得什么点到即止，钟北空铁杖挥舞，劲风猛烈，疯魔杖果然是名不虚传，只要挨上一下必定骨断筋折，而金澜也双掌翻飞，真气鼓荡，虽然空手，但威力实在不在普通刀剑之下，掌心开始透出一片赤红色。

应霜叶看着两人激战，眉头却越皱越紧，终于按捺不住，凑到戚少商身边，低声道：“我瞧这金公子的掌法颇为可疑!”

戚少商道：“怎么？”

应霜叶疑惑道：“上次我们去劫荆州的那批货，护镖的一拨人中有两个双胞胎老头，使的掌法也是掌心发红。”他沉吟了一下，继续道：“只是他们掌心的红色比这金公子的要浅很多。”

戚少商目光一凛，道：“你确定？”

张赫在一边道：“还是小叶看得仔细，我记得也是。”

戚少商知道应霜叶机警无比，脸色刷地沉了下去，道：“那真是不寻常。”便不再说话。

转眼间，场中胜负已分。钟北空一杖击出，竟被金澜反掌抓住，旋即一掌击中他的胸口，钟北空踉跄退倒，口中隐见血迹，哼哼着倒于地上，一时尽起不来。云守中赶忙上前扶起他，一搭脉象，已是负伤不轻。

戚少商冷笑一声，道：“好一个大日轮手印。”便已经迈入场中。

金澜刚为自已得手挫了这“疯魔杖”的威风高兴，听见戚少商此言，心中一阵愕然，不料居然有人认得他的掌法。

戚少商见他喘息未定，自然不会趁人之危，于是淡淡道：“金公子的大日轮手印确是练的不错，可惜还差了一些火候。”

金澜心中惊疑不定，因为他这套掌法并非来自中土，能识得这套掌法来历的人可谓少之又少，戚少商不但说出了他的掌法，还指出他火候未到，着实让他惊讶，但他只顾赶紧调息，并不答话。

戚少商接着道：“这大日轮手印来自西域，共分十一重境界，开始练时境界越高，掌中红印越是赤红，到了第七重达到血红，从第七重再向上习练却是越来越淡，等到第十重时，外表变为与常人无异，可算是功告大成，据说有十龙十象的威力。若能再精进一步，练成第十一重，掌心则又艳如红日，达到前无古人的境界。”他看了看金澜道：“你的掌心赤红，最多只有七成火候。”

金澜狞笑道：“你说的没错，我只有七成火候，你敢不敢试试？”

戚少商大笑一声道：“你就是炉火纯青我也不惧，更何况只有七成。”

金澜手掌划出半圆，一掌击出，口中喝道：“看掌!”掌心刹时间已经一片赤红如血，声势惊人。

戚少商有意展露神通，想一举摄服群雄，于是不避不让，只听“嘭”的一声，金澜这掌携了劲风，正好拍中他的胸口。

一掌过后，戚少商面不改色，毫发未伤。金澜忍不住惊叫：“金刚不坏神功？!”

戚少商道：“哪里哪里，金刚不坏神功乃少林绝学，在下无缘得见。”他正说着话，金澜知道凡护体神功，全凭真气凝聚，趁他说话间无法闭气，未等他话音落下，抬手又是一掌，再次打中戚少商胸口。

戚少商恍若未觉，笑道：“我说过，你只有七成火候，原是伤不了我，不妨再打一掌试试。”

金澜左右手连环出掌，“噗噗”两记，打中他的两肋，却似是蚍蜉撼树。

他这四记开碑裂石的重击，打在戚少商身上全然白废力气，场外群豪看得无不震惊，刚才被他折辱的胡刚，此刻冷嘲热讽道：“好掌法，好掌法!”

戚少商一共受了他四掌，笑道：“你也接我一掌试试。”一掌拍出。

金澜见四掌无功，已然惊呆了，竟不知抵抗。戚少商的手掌停地他胸前一尺处，道：“快快出掌，以你的武功绝不能仍我打这一掌!”

金澜这才发现戚少商的手掌已快到自已胸前，赶紧也出掌抵御。

两掌相接，只听“嘙”的一声，金澜踉踉跄跄向后退去，掌心流出血来，脸色却是一片惨白，神色惊慌，嘶声道：“你，你也会使大日轮手印？!”

其实他哪里知道戚少商所施的根本不是“大日轮手印”，只是他精通众家之长、了解各门各派的特点，模仿起来神似谈不上，形似却很容易做到。

戚少商道：“我的武功不拘一格，你用什么功夫，我便用什么功夫。”说到这里，他不由想起当年一人独挑连云寨八大高手时，也对他们说过同样的话，心下一阵荡漾。定了定心神，又道：“你下手阴狠，我稍加惩戒，你若想恢复今日的功力，还需再苦练三年。”

看见自已的儿子受伤，金满堂早已又惊又怒地冲到场边，道：“戚少商!你......尽下此毒手？!”他心痛爱子之情立于言表。

戚少商看了看重伤之下的钟北空，道：“只准令公子伤人，不准他受伤，金老你这话倒是真霸道。”他转瞬又道：“不知贵公子师承何方高人？朱勔手下倒是有一对双胞胎兄弟精通这大日轮手印。”

众人一片哗然。

金满堂一边差了一个家丁扶下金澜，又对角落里的另一家丁使了个眼色。然后道：“戚少商，你不要血口喷人，这大日轮手印我儿自小便修练，与那狗官毫无关系。倒是你怎么会知道朱勔手下有人精通大日轮手印？难道你和那狗官倒是常有联系？还是，他没能在路上杀尽我们这些江湖义士，现在派你来消灭我们？”

戚少商不怒反笑道：“你倒会倒打一耙。我有兄弟曾经和朱勔手下的走狗交过手，知道他们有人会大日轮手印有何稀奇。倒是这门功夫出于西域，中原极为罕见，现在一下子冒出这么多精通这等奇门武功的高手，岂不怪哉？”

场边的江湖群雄一会儿觉得金满堂说的有理，一会儿又觉得戚少商说的有根有据，一时也不知道应该相信谁，只觉这两人都颇有可疑之处。

金满堂先前淩厉地盯着戚少商的目光，忽然变得柔和起来，嘴角还露出一丝笑意，他缓缓道：“其实，你说的没错，我儿子二十岁前就已经破了童子身，不能习练金家的‘惊雷掌’。”他的笑意越来越浓：“教我儿子的人，正是孤君子、孤鸿雁两位异人，算是我的旧识。这兄弟二人已被我所引荐，现在正在朱勔朱大人门下做事。”

戚少商的眼睛眯了起来，瞳孔开始收缩。

“朱大人十分重视这趟生辰纲的护送，纵然已经有了很多高手护驾，不过这江湖上的亡命之徒多不胜数、防不胜防。所以他思量再三，才定下了这用‘英雄贴’请君入瓮之计。路上劫杀掉一部分，剩下的就到我这里收拾干净。”

戚少商正待上前，鼻下却有一股熟悉的甜香，浓烈飘来，急忙闭气看上场边，众江湖人士已纷纷倒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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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十一、

金满堂大笑道：“戚少商，你的武功我已见识过，自认不是你的对手，不过......”

戚少商紧握剑柄，上齿用力咬着下唇，欲用疼痛来增加清醒，唇边血丝已现。

金满堂叹道：“你以为我在这里和你多废唇舌是为了什么？绝不是为了让你死个明白清楚，而是需要时间施放这‘一点心动’。此迷药乃林真人密炼，哪怕只吸入一点都教你四肢酥软，功力尽失......”

戚少商没等他再说下去，拔剑向前疾进，那晚在破庙中他已知此迷药的厉害，此刻尽管及时闭气，却已感觉内力在缓缓丧失，只求尽快将此人制住以图用处。逆水寒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扑向金满堂。

一把铁骨扇和一双鹰爪同时从后面直取戚少商的背心。

白榆关的铁骨扇。

崔沽的鹰爪。

而金满堂早已积聚真力的“惊雷掌”也已打出，掌风八尺之内可开碑碎石。

戚少商功力已泄大半，逆水寒剑尖被惊雷掌掌风荡开，只得顺势划了一道弧线，转身，一片“叮噹”之响，震开了背后偷袭的两人。

白榆关和崔沽见戚少商中了“一点心动”居然还能如此厉害，心下畏怯，一时不敢上前，目光看向金满堂。

金满堂大喝一声：“开!”惊雷掌翻飞劈向戚少商。

“少商，快退!”声到枪到，一杆缠丝枪已杀到金满堂身后，枪头红缨飘舞，撒出一片枪花，千朵梨花，虚虚实实，金满堂只得撤掌转身迎了上去，掌风凌烈，几可熔金化石，全罩向身后之人，他一边惊奇张赫怎么没有中迷药，一边全力击杀。

戚少商急退数尺，此刻额头满是汗水，似是力竭，只得单膝跪地，以剑支地强撑身体。白榆关和崔沽看在眼里，两人对望一下，心昭不宣，便一起欺身上前，欲将这龙搁浅水的九现神龙毙于面前。

戚少商见两人已到身前，眼神突然显露杀机。

他早已知这两人心机颇深，就待自已全无力气时才肯出手，而拖得越久自已内力所剩越少，便佯装内力全失，令两人出手。现下这两人一起上来，正是他求之不得的。当下逆水寒自下而上全力挥出，人剑合一，人随剑动，一齐向后倒着翻了下去，剑光暴涨，所谓剑气一舞动四方。崔沽武功稍高过白榆关，冲的最快，他的大力鹰爪手刚猛直接，杀招一出根本不及撤手，眼见逆水寒青光携了一片血雨，人已被挑成两半。

戚少商顺势后空翻再次单膝跪下，以剑撑地，目光凌厉看着向后急退避过此剑的白榆关。

白榆关心胆惧碎，面色惨白，握着铁骨扇的手心冷汗一片，刚才他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朝，为戚少商的神武震慑，不敢再次上前。

全力挥出一剑后，戚少商实在是再无法控制所中药力，一阵头晕目眩，正要摔倒，猛觉得有人一把抱住他，口中被人塞入一颗丹药。

“这是解药，快运功!”分明是应霜叶的声音。

应霜叶双刀翻滚，已杀向白榆关。

原来应霜叶心机深沉，虑事慎密，破庙中见识了那迷药的威力，又忆起那道士曾喂他吃过解药。于是在离开道观之前，他私下翻遍了屈道士的屋子，搜了屈道士的尸体，找到了几瓶迷药、几瓶解药，便默不作声地带在身边。他本有意以后可以拿这迷药来对付别人，却没想到今天这解药倒是先派上了用场。

白榆关早已被戚少商那一剑将人竖断两半的惨烈吓破了胆，短时间内心神已乱，一身功力使出不到五成，应霜叶双刀变化迅捷精妙，数招功夫已杀得他只有招架之功，绝无还手之力。而那边的张赫就没有这么好运了。

金满堂四十多年的功力，精纯无比，实是胜过张赫不只一筹，这惊雷掌施展开来疾如霹雳，猛若惊雷。张赫只觉得自己四周都被他掌风包围，如惊涛骇浪中的小舟一般脆弱，若不是此刻情急间已下了拼死之心，招招都奔着和对方同归于尽的势头而去，早已被金满堂伤于掌下。饶是这样，他的左臂却已被金满堂掌风扫到一下，痛彻心肺，已经举不起来，全凭右臂单手催动缠丝枪。幸好他的缠丝枪与普通枪不同，枪杆是软的，双手时可作枪使，单手时亦能为鞭用，还可以勉强支撑。

金满堂见张赫只剩下一只手臂可以使用，已是强弩之末，决定迅速解决战斗，腾出手来对付戚少商，于是深吸一口真气，运起毕生功力，至刚至猛的惊雷掌力运于掌心，就待力毙张赫于掌下，余光却瞟见应霜叶的刀正从白榆关的胸口拔出，而戚少商的逆水寒剑上光芒闪动，直冲他而来!

他虽然不知道应霜叶给戚少商解药之事，却也知道戚少商此刻迷药毒已解，自已远远不是他的对手，大惊之下哪里还敢痛下毒手，立刻如闪电般向后逃窜，掌力吐出，迎向戚少商，只盼能稍稍阻挡他一下，为自已赢得片刻逃跑的时机。

只是他还是小瞧了戚少商，刚才他能以掌风荡开戚少商的剑，实在是因为戚少商内功已失大半，现在他迷药已解，神功恢复，这一掌又怎么能阻得了他？

只见戚少商丝毫不退，右手逆水寒急进之势更加猛烈，左手也已化为掌势，掌风凛凛，剑和掌同时迎上金满堂。接近身体时，逆水寒已化刺为拍，重重拍在金满堂的左肩上。拍在肩上的剑，压得金满堂左肩一阵痛楚，极力下坠想化解这一拍的力道，可那逆水寒象是粘在他肩上一般，随着他一起下坠，仿佛一肩担起了几百斤的石锁，躲不得，卸不下。

这时，戚少商的掌也到了，“嘭”的一声，两人对了一掌，金满堂腹内一阵翻滚，真气郁结，又迫于逆水寒长剑压肩，身形一沉，直直跌落地上。戚少商也跟着落地，只是逆水寒依旧死死地压在他的肩上。

应霜叶此时已经和张赫来到戚少商身侧。

戚少商看了他一眼，心底已经猜到他的手段，于是道：“把解药分给各位中了迷药的朋友。”

应霜叶应声走向场边，戚少商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冷道：“你以后莫要再生那些个旁门左道的心思，那迷药还是丢了干净。”应霜叶脚步顿了一顿，身形一颤，淡淡道：“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说完便去给躺倒周围的一群人分发解药。

戚少商平生行事光明磊落，最不屑那些旁门左道的手段，所以自然对应霜叶收藏这类东西心存不満。

应霜叶寒着面孔给场边的人都服下了解药，让他们运功调息，恢复功力，然后走回戚少商身边，指着白榆关的尸体愤愤道：“你戚少商......”说到这里，却又顿住了，想了想，又道：“若不是我动了旁门左道的心思，现在躺在那里的就是我!”

他行事独立，素来不和人解释，别人的误会他也从不计较，只是今天戚少商说的话，他努力想去忽视，却还是办不到。其实如果依他的性子，和人较起真来绝不服输，但是那句“你戚少商的命也是我这旁门左道的心思救下的”话却始终没有说出口。

戚少商叹了口气：“这事我们以后再说吧。”

他看向跌坐在面前的金满堂，道：“你助纣为虐，投靠狗官朱勔，残杀武林同道，还有何话说？!”

金满堂长笑一声：“胜者为王，败者寇，古往今来有何不同？想我这若大家业，如果不是因为有朱大人一直照应着，早就已经破产归田，什么都不剩了。”他摇了摇头：“你说我残杀武林同道，我什么时候和这些人同道过？他们贪心不足，以命博财而已，既然参加了这场赌局，赢了自是得了钱财，输了当然失掉性命，说我残杀他们实在是牵强附会！”

张赫右手扶住已经处理过伤口的左臂，道：“为了一已私利你就投奔官府，还有脸在这里说别人？人人心中都有一杆称，那就是正义!你若是用正大光明的手段杀了我们这些人，没有人会说你的不是。但瞧瞧你的卑劣行径，设了圈套让大家钻，陷害那些曾经是你朋友的人，你有没有想过也许这前来的朋友中，就有本不想趟这趟混水，而是看在你‘赛关公’的面子上出来相助的？那些人枉死你对得起谁？!”

一席话说得这‘赛关公’无言以对，低下头去。

金堂满忽然沉声道：“你们不能杀我!”

戚少商点了点头：“的确不能，否则我早已杀了你。”

应霜叶冷笑一声：“你倒是算得很精啊。你是大户人家，苦主甚多，杀了你，官府必定会画相悬赏，虽然我们这些混江湖的原本不惧，只是再混杂进各地的捕头捕快，要劫这生辰纲就更麻烦了。”

张赫疑道：“可是若不杀了他，万一他去找官府追击我们怎么办？”

戚少商眉头一挑，手中逆水寒又加了几分劲道，眼见剑下的“赛关公”嘴角一阵抽搐，冷声道：“金满堂，我现在说的话你一定要好好记着，我戚少商一诺千金，从不食言!今天我发誓，你若是找来官府，只要他们杀不了我，无论你逃到哪里，天涯海角我也会杀了你!”

此话一出，戚少商心下却一阵辗转，想到了一个人顾惜朝。

他的确是一诺千金，但未必从不食言，唯一的一次失言就是没有杀顾惜朝。

别人说这话也许金满堂还可以不当回事，可是戚少武功盖世，素有“万人敌”的称号，他不能不当真。他一脸怅然道：“我哪里还能有找官府的胆子。这次失了大事，朱勔从来不会对无用之人假以颜色，江湖中也再无脸对人......”

戚少商道：“你知道便好。”说完收了逆水寒，几步近身，“嘭”地一掌击于金满堂胸前，“你没有资格再混江湖，我废了你的武功!”

金满堂一口鲜血喷将出来，满口血迹道：“多谢手下留情。”

场外四周中了迷药的江湖人士也基本都已恢复了功力，聚集到戚少商身边。

云守中本来是想凭借钟北空和自已的实力抢下这带头大哥的位置，眼见戚少商一行智计无双，便收了心思，心底早已诚服，立即大声道：“没什么好说的了，这趟生辰钢我们全凭戚大侠指示!”他话语一落，周围十几人举手赞同。

戚少商低头沉思，片刻并不作答，一边应霜叶反倒有点着急上火，恨不能立即帮他应下来。

隔了一会儿，戚少商抬起头来道：“诸位若是要凭我指示，那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不要问为什么，劫了的东西大家拿了就分头离开，若是有疑议的还请另谋出路。”

“好!”异口同声道。

张赫似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看戚少商便不再作声。

于是戚少商一行十多人往浦子口镇进发。

而金满堂等戚少商这些人一走，便让儿子金澜和家人赶紧变卖所以家产，准备到别处过隐姓埋名的日子。

金澜一脸怒气地质问他的父亲：“这仇难道就不报了？!”

金满堂叹了口气：“报仇什么的来日方长，我们是朱勔埋于江湖的一颗暗钉，现在已经暴露，这事很快就会传遍江湖，那些枉死的各门各派、喜主持公道的武林白道怎么会放过我们？而我们目前对朱勔来说已无用处，现在不逃，难道还指望他来保护我们？”

说完，他又大笑起来：“戚少商等人只知道我这颗钉子，其实愿意为朱大人充当斥喉的还大有人在。朱大人一向深谋远虑，这趟生辰纲，他们想要劫成也非易事，这仇兴许就由别人代劳了。”

一席话说得金澜再无言语，只得加紧去办父亲交待的事情。

到了浦子口镇，戚少商得到了他最关心的消息，秋慕容探听到害死老八的人名叫“陆沉久”，和一位叫“莫无涯”的一起负责押送装生辰纲的船，从苏州通过大运河直接水路上京，两天后就准备出发。

戚少商把一路跟来的江湖朋友安顿了一下，然后和张赫、应霜叶、秋慕容一起协商，最后决定直奔淮安港青江浦附近，在那里找合宜的地方伏击下手劫船。戚少商又嘱咐他们三人不得把这次协商的内容透露给任何人，因为那批跟来帮手的江湖人士良莠不齐，不能完全信得过。他自顾惜朝背叛之后，已经小心谨慎了许多。

秋慕容颔首道：“嗯，不要提前告之他们去的地方，只由他们跟去便好，到达后再会让我们的兄弟多注意他们有无可疑的动向。”张赫点头称是。

满载生辰钢的船四平八稳地驶在大运河上，顾惜朝立于船头，衣袂飘飘，眼光似在默默地看着沿岸的风景，心里却只装着昨夜的那场美梦。

梦里他不但见到了那个男人，而且和他同桌饮酒。可是那个男人的眼睛象是蒙上了一层迷雾，他怎么努力看也看不清楚，只有那浅浅的酒涡醉人地奇#書*網收集整理一次次向他绽放，当他举杯时，那个男人一如继往地劝他：“你不胜酒力，还是不要喝了。”他回答他：“用你的醉涡给我盛酒，多少我都不会醉。”那个男人笑了，他就真的亲上了那醉人的凹陷......然后呢？

然后他就醒了。醒来那一刻的感觉是：其实这样的梦他顾惜朝若能一直做下去多好。紧接着，他觉得自己很无聊，便决定到船头吹吹风清醒清醒。

“顾将军，刚才有朱大人的飞鸽传书到，我有事情想和你商讨一下。”莫无涯声音平和，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顾惜朝身后。

顾惜朝点了点头，便跟着莫无涯进到客舱，这间用作众人商议休憩的客舱很宽敞。

这艘船不华丽，但很实用，空间布局合理，房间不少，没有货舱，外表看来就是一般大富之家水上出游之船，不便载货。

客舱里已经坐了陆沉久、孤君子、孤鸿雁三人，见顾惜朝进来，三人都站起来施了一礼。出发之前朱勔应该是对这些他招来的门客都有所交待过，所以一路上所有人，包括目中无人的宋鈺对顾惜朝都很恭敬。

顾惜朝也对他们还了一礼，然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莫无涯道：“顾将军觉得戚少商此人如何？”

顾惜朝心下一震，不知她为何要提起戚少商，道：“朱大人的飞鸽传书与戚少商有什么关系？”他才智过人，稍稍一想便知事有蹊跷。

莫无涯沉吟了一下道：“准备来劫这生辰纲的领头之人便是戚少商。”

顾惜朝心中一阵纠结，他的确很想见到那个人，可是绝对不是以这种方式，踌躇间，转念一想，心中疑惑顿生道：“以戚少商的为人应该不会贪图这些钱财。”

陆沉久嗤笑一声：“顾将军，这世上不贪财的我还没有见过几个。”

顾惜朝淡淡一笑道：“那是因为你见的人太少，而且你也没有见过戚少商。”

陆沉久正待争论，却被莫无涯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可是，朱大人是不会弄错的。顾将军与戚少商交手无数次，似乎也曾经并肩御敌，我们此趟责任重大，怕轻视了对手，所以还请顾将军指点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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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二十二、

顾惜朝沉吟片刻，道：“若来的真是戚少商，那我们最好带上东西就近上岸，换一条路走，或许可以避过。”

陆沉久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为什么要避开他？!我们这么一班人手压阵，又有曾经令他惨败的顾将军你从旁计划，难道还怕了他一个戚少商不成？”

顾惜朝叹了口气道：“能避则避，生辰纲为重。你们都是高手不假，偏你们中没有一个是戚少商的对手。”

一直沉默的双胞胎老头孤君子、孤鸿雁异口同声道：“将军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已威风。”他两人心意相通，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配合默契，协调一致。

莫无涯也摇了摇头道：“这船是朱大人派的，我们若没有能力在这船上保住生辰纲，还凭什么收人钱财？”她目光如炬，喃喃道：“我也想见识一下这‘九现神龙’有怎么样的神通。”

顾惜朝苦笑连连，看来这些人个个都想见一见戚少商，他顾惜朝难道不想吗？其实他想见那个人的心情比这里任何一个人都迫切，只是难道他们的再次相见，必须要以相互为敌作为代价？如果真的是这样，他将情何以堪？

他扫了一眼这舱内的人，忽然笑了，笑得释然。

蔡京只是令他回京待命，朱勔也并未将这押送生辰纲的重任委命于他，他本无权指挥这次运送，况且这一船上根本没有一个人会听他的，生辰纲安然送到功不在他，即使丢了也罪不属他。这船上的生辰纲本与他无关，他只是个搭船的而已；这船上的人也本与他无关，他只是紧紧认识而已。

于是，顾惜朝缓缓起身，走向舱门口：“该说的我都说过了，你们若不上岸，我也要上岸，最近的渡口前方不远处便是，还烦莫先生到时靠岸，顾惜朝便同各位告辞了。”说完走了出去。

莫无涯高声道：“你只是和我们随行一路，任何时侯想要分道扬镳都无可厚非，只是你为什么把戚少商看得那么重？!”

顾惜朝回头看向这一脸淡漠的女人，“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只是不懂。”莫无涯峨嵋微蹙，“你背叛连云寨在先，千里追杀他在后，江湖早已人尽兼知，他不杀你本已奇怪，你居然对他也是处处维护......你们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顾惜朝轻笑一下：“我从来就没有真正想杀戚少商。”他叹了口气：“前面的渡口我一定要上岸换马去京城，你们呢？”

陆沉久冷笑一声道：“顾将军这独善其身的本事真是非我等所能及!”

顾惜朝笑着点了点头：“你小瞧了戚少商，自然也会小瞧了顾惜朝。”

莫无涯道：“下一个渡口，我们恭送顾将军。”

深夜，河岸边，芦苇丛生，影影绰绰，淹没人身。

应霜叶站在暗处，他一直跟着前面这人到了这里，这人他观察了很久。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东原，一行人中了迷药后，应霜叶分发解药的时候，唯独只有他道谢后将药拿在手中，并不急于吃下去，而只是东张西望，关注场内局势。这一路上这人又向随行的几个兄弟会兄弟打听此行的具体情况。其实东原带过来的十几个江湖人中有一半都曾经打听过，只是这样迫切和心急的只有他一人。

这人绰号“飞天鼠”，名叫雁官，手段稀松，武功平平，他的单刀在江湖中实在是名不见经传，整一个一放人堆里就找不着的角色，可是应霜叶不但把他找了出来，现在还带着讥讽地笑意在一边等着。

终于，一只信鸽临空而起，冲进了无月的夜色中。

雁官转身准备向回走时，面前却已经伫立了一个人，夜色中这个秀气的青年却一身肃杀之气。

“应兄弟？”雁官吃了一惊。

应霜叶微笑道：“大运河在蛟子滩分为两道，西南向经淮安港青江浦，乃是风平浪静的主航道；东南向经‘歪脖子’，水道险阻，少有行船，不过航道隐密。”

雁官目光迟疑，手却缓缓探向身边的刀把。

应霜叶摇了摇头，继续道：”其实我一直很头疼的就是，陆沉久他们到底要走哪条道？”

雁官一惊，“啊？原来......”

应霜叶双手于肩上握住刀柄，“是啊，还要多谢你帮了我这个帮。你的消息想必已经传出去了吧？”

雁官眼中精光闪动，道：“原来在‘歪脖子’处伏击是假消息!”

“没错，有了你的帮助，生辰纲一定会往青江浦那条道去了。”话一说完，手中双刀便挥洒而出，扑向前面之人。

雁官的单刀也已杀出。

应霜叶自信以他的双刀足以对付得了这个无名之辈了。的确，几个回合后，他就已经稳操胜券，刀锋之势已完全掌控局面。

他的双刀正要废了雁官用刀的右臂时，雁官的左手却从袖中伸了出来。

这只左手以前没有人见过，因为它总是藏在宽大的袖袍里，但是等它伸出来的时候，却握着一把剑。

一把只有三十厘米左右的柱脊剑。

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雁官丢弃右手单刀，躲开了应霜叶那一招的攻势，左手的柱脊剑便抢进了双刀的缝隙中。

原来他的左手剑才是他的真功夫，他连连近逼，应霜叶不停后退。

此人柱脊剑的招式怪异，角度变化出人意料，他一面抢攻，一边笑道：”有时候听信江湖传言，以及对自已太过自信不是什么好事!”

十几招游斗下来，应霜叶便已落于下风，疲于抵挡。雁官身法之快、抢攻之急令应霜叶退无可退，被对手逼着近身缠斗，令他的双刀反而施展不开，束手束脚。

就在应霜叶不知如何应对，快要被雁官伤于剑下时，却有一条白影掠过，“小叶，交给我。”

逆水寒，剑芒烈，挡住了柱脊剑，瞬间便已反攻而上。

应霜叶退过一边，惊魂未定。

戚少商来得很及时，雁官这样的角色于他而言实在是小菜一碟，几招之后此人便已经伏于戚少商的剑下。

“你是朱勔的人？”戚少商道。

雁官低着头一个字也不说。

应霜叶道：“他刚把假消息传出去。”

戚少商点点头：“我知道，不过你不应该一个人跟踪他。”

应霜叶笑道：“你不是也来了吗？”然后他抽刀而上，一刀便毙了雁官的性命。“这人是奸细，不能留!”他看了看戚少商。

戚少商也点了点头。

汴河通淮利最多，

生人为害亦相和。

东南四十三州地，

取尽膏脂是此河。

大运河上叉路不少，青江浦附近尤其多。

是夜，月朗星稀。

青江浦，两只细长的蜈蚣舟潜伏在三叉口与大运河的交界边缘，夜色中几不可辨。

这种蜈蚣舟，船身细长，轻巧便捷，两侧各有七八只浆，一船乘十几人，划行起来速度特别快。

戚少商立于其中一艘的船头，目光炯炯注视着空旷平静的大运河。

夜晚行船比较不便，所以一般货船会尽量避免这件危险的事，就算对周围水情了若指掌，但是缺乏照明，又是在能见度极低的夜里，再有经验的船家都会放慢船速，不敢掉以轻心。

张赫立于另一艘船的船头，低声问身边的秋慕容：”是今天晚上到？”

秋慕容点头。

众人正埋伏着，一艘游船缓缓驶来。

张赫皱眉嘟噜道：“怎么是游船？”

秋慕容十分肯定道：“绝对不会错!看船身压水的深度，明显已经快到吃水线了，必定藏有货物，就是它!”说完，看向并排着的那艘船上的戚少商，戚少商也正好看向他，两人双目交汇，同时点了一下头。

一声令下，两只蜈蚣舟如离弦之箭，裹着夜色中水面漾起的水气，冲向那艘游船。

宋鈺正站在甲板上，带领着几人放哨，影影绰绰看见水气中出现两只蜈蚣舟，迅速地向自已靠近，心中立即产生不寻常的警兆，口中喃喃道：“什么玩意儿？”

随着两只小舟越来越靠近，宋鈺看见那两艘船上之人都穿着油绸水靠，已趴伏在两舷外侧，背上的兵刃趁着月光隐约可见。他大惊道：“快鸣锣!有水贼!”

锣声急响。莫无涯、陆沉久等人全部惊醒，急忙穿衣的穿衣，找兵器的找兵器，乱作一团。

此时已为时太晚，船轻水急，两只蜈蚣舟铆足了劲飞驰而来，眼看距离将近，戚少商长啸一声，身形猛地如大鸟般拔起，直扑向大船的船头，空中的姿态潇洒无比，就连敌方之人看到也都赞叹不已。

戚少商双脚刚踏上甲板，手腕翻动，已将一名警卫劈落水中。张赫、应霜叶、云守中等一干英豪都也纷纷上船，怒喝声、兵器声此起彼伏，一时间杀声震天。

刚一交手之际，戚少商率群雄有备而来，警卫们猝然不防，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但等莫无涯、陆沉久等一干好手准备停当，加入战团后，形势就顿时改变。除了戚少商、张赫和云守中仍然攻势强悍之外，其他人都陷入了苦战。朱勔招募的这一干高手的确身手了得，手底极硬。

激战中，戚少商运剑如风，连杀两名警卫，一名矮子手舞长刀，凌空跃起，直劈戚少商背心，气势凶猛之极。只见此人身长腿短，体形特殊，正是“矮脚虎”侯铭云。

戚少商听得背后金刃劈风之声，知道有人来袭，低吼一声，猛然转身，剑作刀使，当头斩落，剑身真力灌注，嗡嗡作响，逆水寒电光一闪，竟将来人临空劈死。

他气势之凶猛凌厉却更在侯铭云之上!

只听一个苍老的声音喝道：“凶徒休要猖狂!”一位老者已欺身上前，抬手便是一掌，掌心浅红隐隐可见，骇然便是那金澜所使的大日轮手印。

戚少商已杀得性起，一见来掌，狂笑一声道：“原来是你。”转手一剑挑出，直刺对方掌心。

那老者见逆水寒剑气荡漾，虽然自已掌上奇功不惧寻常刀剑，却也不敢硬接，只得收掌避让。却不料戚少商剑法精妙，手腕角度轻轻一变，剑光猛涨直扑面门。吓得那老者连忙侧身让头，已然不及，只觉左颊微微一凉，已被逆水寒削去了一小块皮肉，鲜血直流，心下还在犯疑：我并不认识此人，他为何说‘原来是你’，倒也不觉疼痛。

他并不知道戚少商的“原来是你”是指他就是教金澜大日轮手印的两人之一。

此人正是孤鸿雁。

孤君子片刻也已杀到，却见孤鸿雁已经挂彩，心中又惊又怒。两人向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当下并肩连手应战戚少商。

交手几个回合，戚少商冷笑道：“做师傅的‘大日轮手印’居然只练到了八成火候，看来两位的资质还是比不上你们的徒弟，凭借这样的功夫为非做歹，能活到这把年纪也算是奇事一件。”猛然已欺身上前，左掌抵住孤君子的双掌，右剑挥出，血光乍现，孤鸿雁的喉咙已经开了个血洞，应声倒地，孤君子也吃了戚少商这一掌，连惨叫都不及发出，已直直向后软倒，想是已活不成了。

一时间，戚少商四周的警卫都避他远远的，生怕靠近了这个凶神命不长矣。

戚少商心中痛快无比，转眼见一灰袍女子手持一柄尺许长的小剑，杀得云守中狼狈不堪，心中暗暗称奇，正待前去援手，忽然余光扫到一中年男子，持一把蜈蚣钩刚刚放倒一个同来的江湖好汉，心中猛然一动，知道此人定是害死他兄弟穆鸠平之人。于是，他顾不得支援云守中，人剑合一冲向那中年男子。

那人正是陆沉久。

陆沉久见戚少商来势凶猛，心中有些畏惧，抖擞精神将毕生所学全力使出。

一交上手，戚少商便知穆鸠平栽在此人手上也不算怨，因为此人武功相当高明，内力深厚，招式神妙，掌中蜈蚣钩虽属于外家的重兵刃，但变化精奇，细腻繁复尽不下于自已的逆水寒，又知此人尚有歹毒的蜈蚣镖未使出，当下也不敢迫的太紧，小心应对。

戚少商连杀了几名高手之后，形势立刻对这边的群雄十分有利，但是云守中却偏偏遇上了最难缠的莫无涯。

他本功力深厚，在阵中是紧次于戚少商的好手。但他一向精于算计，瞧见莫无涯如此漂亮的女子，心下料定必是个软柿子，便挑上她下手，想少出功夫，占个便宜，却没想到吃了大亏。

莫无涯已是朱勔阵中的第一高手，武功招数无不远胜于他，更加上掌中小剑虽然貌不惊人，看起来小巧似玩具，却是寒气逼人，实是威力无比的宝剑，才交手片刻，云守中便已穷于应付、险象连出，只能苦苦应对，死命守住要害。

云守中只知自已叫苦，却不知莫无涯也是心下暗惊，她自艺成以来，手下罕有三合之敌，想不到这脸貌丑陋的疤面汉子也有如此高明的身手。

眼见莫无涯三五招内便可取云守中的性命，却听得陆沉久惊呼：“师姐救我!”

莫无涯挥手一剑，将云守中迫开三尺，抬眼望去，只见戚少商剑光飞洒，寒星点点绕在陆沉久身体周围，陆沉久为剑势所逼，连放蜈蚣镖的手都腾不出来，存亡只在旦夕之间。

虽然莫无涯很想毙了眼前的疤面大汉，只是她料定陆沉久撑不了那么久，无奈之下只得对云守中冷斥一声道：“这次算便宜你了!”当下舍了云守中，飞身去救陆沉久。云守中见强敌一去，心中大呼侥幸，只觉自已双脚都有些发软。

戚少商正将陆沉久紧紧逼住，眼看就可以替穆鸠平报仇雪恨，忽觉一道冷气从背后迫来，奇寒彻骨。虽然他明知自已一旦撤开，必然会给陆沉久以缓和之机，只是背后袭击之人显然不同寻常，兵器还在尺外，可兵器上的真气便已有迫开自已护体罡气的架势，而那股寒气更象是要冻结骨髓，自已内息真气的运转都受它影响，微微有些迟滞。无奈之下，只得侧身掠开，将先前获得的优势拱手相让。

戚少商定神一看，来者正是刚才杀的云守中难以抵挡的美貌女子，不由打量了她一下。只见她穿着朴素，掌中尺许长的小剑晶莹剔透，玲珑可爱，还带着丝丝寒气，显然是件异宝，心中大是凛然，知道她定是刚才陆沉久口中的师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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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三、

这是莫无涯第一次与戚少商正面相对，凤睛中异光闪现：“你就是九现神龙戚少商？”不待戚少商答话，便又轻笑一声道：“原来你这么年轻。”抬手一剑刺出。

这一剑刺的极是突然，和她口中轻松的言语完全相背，不过戚少商早已严阵已待，未有少许懈怠，反剑相击，丝毫不落破绽。

而那陆沉久一得喘息之机，立刻舞动兵器加入战团，形成两人合斗戚少商之势，莫无涯见他加入，眉尖微蹙，似是不太高兴，但也没说什么。而戚少商顿感压力大增。他功力本稍强过莫无涯，但莫无涯手上的小剑神器非凡，剑上的寒气更有抑制先天真气的威力，兵器上的优势部分弥补了功力上的不足，堪堪和戚少商打个平手，却又凭空加上一个功力不可小视的陆沉久，更兼此人还有歹毒的暗器，实在令戚少商大感头痛。

果然战不数合，陆沉久瞅到一个空档，一直垂在身侧的左手猛然抖动，一枚蜈蚣镖急射戚少商小腹，几乎肉眼难辨。

戚少商早得穆鸠平提醒，一直非常小心陆沉久的暗器，见他左手举动异常，心知不妙，赶紧一个大旋身，分花错步躲开了这枚蜈蚣镖。

但是防得了陆沉久便再也防不了莫无涯，脚跟尚未站稳，莫无涯的小剑已攻到身前，剑身发出嗤嗤之声，力道可怕之极。若是被这一剑刺中，就算他戚少商当真练成了传说中少林金刚不坏神功，也毫无疑问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不得翻身。

戚少商上船后第一次感觉到了死亡的威胁!

有些人平素里身手超绝，但到了最紧张最关键的时候往往连平时的五成身手都施展不出来；而另一些人越是生死攸关的时刻，越是能爆发超出平常很多倍的实力。

戚少商无疑就是后一种人。他脚刚落地，旧力已去，新力未生，眼见莫无涯夺命之剑已到，低吼一声，身形却绝无可能地向后猛退。

莫无涯的剑本已锁定戚少商，戚少商一退之下，她气机感应，剑上射出耀眼的白光，长达尺许，猛然加速了一倍以上卷向戚少商。她心中不由生出淡淡的异样感觉，确信面前这个只见了一面，虽已名动四海，却俊朗超群的年青高手就要死在自已的一剑绝杀之下，此时就算真的想要收手也是不能了。

戚少商的人影已淹没于剑光之中，只见身影以各种奇异的形状幻动，已无法辨别出人形，剑光、人影聚而又分，戚少商已落于三尺之外，右肋下衣服被削破了一大片，颇为狼狈。而莫无涯则目光茫然，满脸无法相信的神色，她自已都搞不清楚戚少商是如何从她剑下逃生的。

其实，戚少商在她剑下已连换了六种最精奥的身法，最后脱身之术竟是他自学艺以来就未能成功使出的“天罗步法”的最高奥义，饶是如此，肋下还是被削去了衣服，险到了极点。刚才他身临险境自无暇多想，此刻逃出生天反倒越想越后怕，背后汗水涔涔而下。

这边云守中已经解决掉自已的对手，瞧见戚少商形势大为不妙，只是他刚刚才吃过莫无涯的苦头，哪肯上前帮忙，佯作未见，转身看见钟北空和宋鈺正战得火热，便赶紧跳开去帮钟北空了。

戚少商、莫无涯和陆沉久三人心中都有些发毛，对恃了片刻，再度战在一起。戚少商竭尽所能，小心施展，只是无奈对方两人联手的实力实在是胜过自已太多，不出数十招便又陷入苦战。激战中，陆沉久蜈蚣钩一晃，戚少商知他又准备要发蜈蚣镖，心中暗道不妙，却是无计可施。

这时，猛听一阵“叮叮噹噹”急促的兵器相交之声，原来应霜叶见戚少商独立难支，早想来到他身侧帮忙，只无奈自已功力不够，一时插不进手去。他素来机警，见陆沉久有所举动，也知他欲发暗器，怎能让他随了心意。

他和张赫、穆鸠平原与陆沉久交过手，当日三人合战他，反被他毒镖伤了穆鸠平，知道自已一人绝非他的敌手，此次舍命使出一套地蹚刀法，专攻陆沉久的下盘。一阵急攻倒也逼得陆沉久腾不出手来放暗器。

这边莫无涯单战戚少商，戚少商顿觉压力轻了许多。只是那边陆沉久脚跟稍稍站稳，便招招直攻应霜叶的要害，应霜叶立刻险象环生，就要抵挡不住。戚少商很想前去援手，但要立即迫退莫无涯实在谈何容易，突听身侧一人喝道：“快去救小叶，这妖女我来对付!”却是张赫到了。

张赫深知以他的武功，前去和应霜叶并肩做战，也依然不是陆沉久的对手，只有自已先拼死拦一下这莫无涯，让戚少商先去对付陆沉久。

莫无涯能和戚少商战成平手，张赫自然知道其武功之高更非自已所能敌，只是自已做出这样的决策，实在是想以自已这下驷先缠住莫无涯这上驷，只盼应霜叶和戚少商能迅速杀掉陆沉久。

张赫的心思戚少商焉能不知，两人虽然未对一句话，但是心意已是相通，张赫抱定必死的决心缠住强敌，这冲天的豪气刺激得戚少商也热血沸腾，这一时刻，莫无涯小剑上所散发出的刺骨寒气仿佛都已经减弱了。

见戚少商仗剑杀来，陆沉久不敢轻易逆其锋缨，舍了应霜叶，向一侧避开。

救下应霜叶，戚少商冲张赫喝道：“我们三人连手应敌!”

来的路上戚少商和应霜叶、张赫也曾切磋交流过武艺，提到过三人合击，若是能配合默契，取长补短的话，合击的杀伤力必定大大超过三个人单独的功力之和。

经戚少商这话一出，另二人立刻心领神会，三人并肩成犄角之势，戚少商顶在最前面，而应霜叶和张赫则根据需要，随时进行交叉换位，三人与莫无涯和陆沉久战在一处。

本来，戚少商与莫无涯战成平手，而应霜叶和张赫合力也不敌陆沉久，但是由于三人合击，戚少商主攻，另两人配合，戚少商的身法、功力胜过莫无涯，所以依赖这一点，左突右进，时常弥补张赫和应霜叶的不足。因为有另两人的帮助，戚少商便也不用顾忌陆沉久冷不防地发出毒镖，是已五人战成平手。

只听一声惨叫，众人余光扫过，原来在云守中和钟北空二人联手之下，宋鈺已经毙于钟北空的杖下。两人杀了劲敌，立刻大笑着又四处斩杀周围的警卫几人。部分警卫见自方已经落于下风，纷纷跳河逃命。其他仍在奋战的也明显不敌这一众江湖群雄。

莫无涯见此状况，自知大势已去，眼见急切间也不可能战下面前这三人。她暗暗向陆沉久使了一个眼色，陆沉久心领神会，突然大喝一声，猛退一步，“嗖嗖嗖”几枚蜈蚣镖激射而出。趁着戚少商等三人躲闪飞镖之际，莫无涯左手探入怀中取出一只小巧的飞爪，抖手向岸边的树影重重处扔去。那飞爪后系着的白色细索，长度超过十余丈，她确定一爪抓住了岸边的树木，便小剑入袖，左手抓住细索，右手拎起陆沉久的衣领，凌空飞起，落向河岸另一边。

莫无涯身形妙曼，灰袍舞动，在黑色的天幕中如一抹淡烟，缭缭飘过河面，戚少商三人目瞪口呆，想追哪里还来得及。应霜应看在眼中，一时被她动作美妙所感，情难自禁，脱口而出：“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古人诚不余欺也。”只是他没想到在周围一群武夫之中，发出这样的感概实在是相当的不合时宜。

陆沉久人在半空，见生辰纲已然失手，又气又怒，心生毒计，恨恨地大声对戚少商道：“戚少商，你就算劫了这船又怎样？生辰纲中最贵重的宝贝已经被顾惜朝在前面渡口带上岸了!”

他心中本就对顾惜朝恨意不浅，只是碍于朱勔的面子不能发作，现下想出这驱虎吞狼之计，无论顾惜朝和戚少商中哪个伤了，对他都是有利无害。

戚少商怒喝道：”你当我真稀罕什么生辰纲？你害了我兄弟穆鸠平的性命，这趟我便是为此而来!今日被你逃脱了，算你命大，不过就算你逃到天边，我戚少商也必将取你狗命为我兄弟报仇雪恨!”

陆沉久闻得此言脸色变了数变，回道：“天高地阔，人海茫茫，你想再找到我陆沉久，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戚少商只冷笑，却不答话。

莫无涯面色冰冷，转身遁入黑夜中。陆沉久连忙跟在她身后也逃了。

见船上大局已定，大家都在忙着找寻生辰纲藏于何处，立于蜈蚣舟上压阵的秋慕容便也跳上大船，来到戚少商等人身边。

张赫见他前来，忙问道：“那女子刚才用来逃跑的飞爪甚是奇妙，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秋慕容是天生的“斥候”材料，素来博闻强记，熟知江湖中各类异事奇闻，所以张赫有什么不知道的都会问他。

他略微思索了一下道：“好象是传说中的‘天遁神抓’。”

戚少商也看向他道：“她手上的小剑也是异宝，慕容兄弟可识得？”

秋慕容深叹了一口气，摇了摇头道：“这剑我却不认识。”

应霜叶不由感叹道：“这女子应该就是领头的‘莫无涯’了，她的宝贝倒真是不少。”

这时，忽听一人从水下探出头来，惊喜喊道：“找到了，找到了!”是兄弟会的一个兄弟找到了生辰纲。

原来，为了麻痹想来劫船的人，这生辰纲一直没有放在船上，而是用八只硕大密封的铁箱装着，再将这铁箱连着十几根大铁索系在船在四周，牢牢栓住，拖在水下。从表面上看，一般人只会认为这是艘游船，绝对不会想到船下的水中藏着的生辰纲。

张赫、秋慕容等很多人赶快跑上前去帮忙，戚少商却依然站在船头，动也没动，看着夜幕中深黑的河水若有所思。

他在想陆沉久的那句话，想那句话里的“顾惜朝”。

一想到顾惜朝，他的心就乱了，顾惜朝和这件事扯上关系也极有可能，必竟他是蔡京一手提拔的。如果这船上只是生辰纲的一部分，那剩下顾惜朝带走的部分他还追不追？......他们有多久没有见面了？上次见他时，他醉酒后一脸委屈的哭相还深深印在自已的脑子里......

“少商兄？你在想什么？”应霜叶看着月光下戚少商的双眸由深沉变得柔情，道：“在想息大娘？”

戚少商心中一震，忙道：“没有，想一位故人。”

应霜叶眉头一皱，想起了陆沉久的那句话，于是道：“顾惜朝？”

戚少商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应霜叶看着正在忙碌着把宝箱弄上来的一群人，淡淡道：”其实这里的钱财足够大家分的了，他那里不劫也罢。”他话锋一转道：“只是穆兄弟的仇尚不得报，事也没做完......可惜。”

在江湖上时，他就早已听说过戚少商与顾惜朝的恩怨，当然听得以怨为主，再加上穆鸠平平素恨透了顾惜朝，被他缠着讲戚少商的事迹时又免不了把顾惜朝的恶处添油加醋一番。是已他也是恨极此人，觉得他害得连云寨、戚少商那么惨，早该死了十次八次了，只当戚少商念及昔日和他曾有过的兄弟情谊不忍下手。他心中一直不平，寻思不如借此机会激戚少商一下，再从旁计划将顾惜朝杀之而后快。

戚少商被他一句话点中要害，刚才云里雾里的脑袋仿佛被人浇了一盆凉水，豁然清醒，”要劫!这生辰纲一点不能留，全部要劫下!”

应霜叶连忙道：“等大家分了这船上的生辰纲，我们那份先让慕容压送回去，我和张哥随你一起去追顾惜朝......”

戚少商沉声打断他道：“不用，顾惜朝那里，我一人前去便可。”

应霜叶摇了摇头道：“你一人？现在只知道他上岸从陆上进京，却不知道具体走哪条路，带多少人，怎么追？”他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现在行事心切，不过还需要兄弟们先去打探了解......”

戚少商挥手打断他：“顾惜朝，我了解。上京途中有一个地方他一定会去停一停，看一看，我会在那里等他。”

应霜叶再待说些什么，戚少商却摆了摆手，侧身走过他身边，道：“不必多言，我自有主张。”

然后，戚少商走到甲板上湿漉漉的八只宝箱旁，向周围正愁打不开箱子的众人拱了拱手，示意他们退开，然后逆水寒划过一道电光，收剑时八只箱子的锁头都已斩断。

有他那一剑的魄力震摄，众人都看着他，一时没人上前打开箱子。

戚少商向大家拱了拱手道：“这里的应该足够朋友们分了。”他几脚踢开八个箱盖。

赤的是金，白的是银，圆的是珠，光的是宝......这八箱金银珠宝数量之多，大战过后剩下的十几个江湖人明显已经不能全部带走。

戚少商接着道：“我前面上岸，去将剩下的部分毁掉，这里的东西诸位能拿多少拿多少。”

钟北空和云守中等人连忙拿出包裹，塞得满满地背在身上，个个心花怒放。

云守中冲戚少商道：“戚大侠风彩绰绝，令我等佩服，若以后到淮南一带，定要支会在下一声，当尽心款待。”

此时，大船已被兄弟会兄弟在秋慕容的指挥下驶到了岸边停靠妥当。云守中等人便各自离去了。

“若不嫌弃，在下想投入戚大侠的兄弟会!”胡刚却并不去拿那些宝贝，只向戚少商拱手施礼。他话音一出，后面又有几个江湖人士也站了出来都随之冲戚少商抱拳。

戚少商一时也有些惊奇，这几人能做到富贵不能淫，也是义气当头的好汉，想了一下道：“我还不是兄弟会的人，”然后指了指张赫，“这位才是兄弟会的老大，张赫，张大哥。”

几人听言，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张赫却已冲戚少商单膝跪下：“我是个粗人，好听的话以后找小叶说给戚大侠你听，我现在说的话虽然不好听却实在!这老大的位置若是戚大侠不接下，张赫我就干脆解散了兄弟会!”

戚少商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

见张赫已经跪下，秋慕容和应霜叶也相继跪下，齐声道：“还请戚大侠接下吧!”

戚少商左右环顾，叹了口气道：“既然如此，我若再推辞，倒显得我戚少商扭扭捏捏象个女人了。众位请起吧!”

张赫等闻言喜不自禁，连声道“大哥”，然后一一站起。

戚少商道：“既然我已是兄弟会的大哥，那么我说的话你们听不听？”

张赫等兄弟会兄弟，还有胡刚等想投入兄弟会门下的江湖人都虎吼道：“听!”

戚少商点了点头：“好!等这些东西能拿的都拿了，你们将船凿沉，然后一起先回总部等我。”

众人纷纷称是。

清晨，郊外，薄雾轻纱笼轻烟。

顾惜朝终于来到了这里。

这里是那个最爱他的女人长眠的地方，也是他心碎的地方。

墓碑是他亲手选的，墓穴是他亲手挖的，墓志铭是他亲手刻的，她也是他亲手埋的。

她生前，他的那双手没有为她做多少事，她死后，他的双手做了所有能为她做的事。

傅晚晴的名字就象刻在墓碑上一样永远刻在了他的心里。

因为有雾，因为很远，他只能隐隐约约看见一个白色的人影立在傅晚晴的墓边，但是那样的身形、那样的风姿除了那个人还能有谁？

顾惜朝心里猛地一震，脱口而出：“戚少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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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二十四、

一阵狂喜突然间塞满了顾惜朝的胸腔，心跳速度立时加快。他紧走几步，想迎上戚少商，同时脸上的笑意也荡漾开来。

他很想一把抱住眼前这人，很想告诉他，虽然不能确定是不是他领头去劫蔡京的生辰纲，但自已还是选择了半路离开，避免与他为敌，这一路自已也曾为他担心，也曾对他思念......

“其实，你不该来。”那人冰冷的一句话一下就浇灭了顾惜朝的所有热情，也冻结了他的心跳。

淡淡的雾里，戚少商的剑眉粘上了密密的、细小的露珠，显然已经在这里等了很长时间。他低眉垂眼，并不去看顾惜朝。

顾惜朝心中一沉，笑容便已凝结在脸上，而后缓缓化去，脸色也沉了下来，道：“可是，我已经来了。”

看见戚少商现在的表情，听到他说出的话语，顾惜朝心下已猜到他的出现是对自已不利的。不过他向来心高气傲，当然也不会显露出畏惧之色。

“难不成你等在这里是为了杀我？”他眉毛一挑，嘴角勾勒出一个讥讽的微笑。

戚少商依旧没有看他，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道：“也有此可能。”

他此话一出，顾惜朝心中的疑惑便悠然而生，他说“有此可能”，可见并不是为了杀我而来，但是定与我有关。于是皱眉道：“戚少商，我以为你去劫生辰纲了，原来却等在这里，所为何事？”

戚少商这才抬眼看向顾惜朝，隔了些许日子，再见到此人，便觉一丝欢喜，一丝酸楚，一丝心痛，在心中纠结，眉头也纠结了起来，道：“我正是为了生辰纲而来，你带着最贵重的宝贝提前上岸，就是为了避开我。”他向前迈出一步，正色道：”我说过，你不该来。你既然来了，把东西留下，我放你一条生路。”

顾惜朝先是一阵愕然，而后面露失望之色，大笑道：“就凭你一人？你劫生辰纲的兄弟朋友们呢？”

戚少商淡淡道：“纵你有千军万马，我一人也足够了。这里是你的妻子傅晚晴的墓地，我不希望其他人打扰她。”

傅晚晴的墓地对戚少商而言意味着那段已经过去了的恩怨纠缠。

顾惜朝，戚少商，伤人的，被伤的，他们都从不愿在别人面前提起那段过去，就象那已经成为他们的伤疤，不能被人揭起。

而这里埋藏的女人，善良、勇敢，救过他们两人的性命，也是那过去时光的一部分。

所以，戚少商不会带任何人前来。

所以，顾惜朝顺路就定会来看看。

顾惜朝嗤笑道：”原来你这土匪的性情仍是丝豪未减，打家劫舍的勾当倒还熟练得紧。”

戚少商横眉怒道：“大贪官朱勔搜刮这许多民脂民膏去给蔡京祝寿，兄弟们是替天行道，劫富济贫!”

顾惜朝连连冷笑，“好一个替天行道，接富济贫!全天下人都知道，大宋的九五之尊昏庸无能，只知练道修行，乱搞童男童女；朝堂之上‘六贼’当道，公然结党营私，肆意鱼肉百姓，怎不见江湖中有哪位大侠出来带头，振臂一呼，群雄百应，替天行道，废了其中一个？!反而一听闻有金银财宝便都跑出来‘替天行道’了!”

戚少商没想到顾惜朝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不禁愕然。

顾惜朝目光凌厉地盯着他：“敢问戚大侠，你劫生辰纲都杀了些什么人？还不都是一些去充当保镖的江湖人吗？”

戚少商愣了愣，道：“他们是为虎作伥。”

顾惜朝讽刺地笑着点了点头：“你们呢？这生辰纲你们是劫了。难道蔡京就不过生日了？朱勔就不送礼了？”他“哼”了一声，继续道：“朱勔不过是多费些人力物力再去搜刮百姓一番，凑足了贺礼再送一次而已，而无辜百姓平白又要多被他剥削一次。你们这种行径同直接从百姓手上抢有区别吗？算不算为虎作伥？!”

他情绪越来越激动，声音越来越高亢：“我自小便见多了这些个大侠‘劫富济贫’后豪情万丈，到青楼妓院来一掷千金，是问这算是劫了谁的富？济了谁的贫？!所以，我从来就痛恨这些自诩为大侠之人，明明就是土匪!百姓本多凄苦，无奈被朝廷盘剥，还得为他们所折腾!”

他说到情急处，瞪着戚少商道：“告诉你，我从来就没有后悔过毁了连云寨!说我背叛你，对不起你？这世上我顾惜朝没有对不起谁，尤其是你戚少商!”然后他看向傅晚晴的墓碑，声调才变得柔和起来：“我唯一对不起的人就只有她，但她已经不在人世了!”

在他心里连云寨和其他土匪窝没什么区别，毁了它又有什么好后悔的？只是自从旗亭相识，纵情一夜，他便开始独独在意起戚少商来，也因为这人的原故他才对毁掉连云寨一事时常有些后悔。

顾惜朝至情至性，只是遭遇曲折坎坷，看事情偏激也是必然。此时因为戚少商误会他，又让他失望，所以才言辞过激，不过的确也说出了一番道理。

戚少商思索片刻道：“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我戚少商行事，自问无悔于心!”

顾惜朝喝道：“好!你既无悔于心，便杀了我吧!生辰纲的宝贝我是不会给你的!”他见戚少商不为所动，不断地误会他，怒气上涌，心下一横，索性霍出去让他误会到底，

目光一转，停留在傅晚晴的墓上，心底一阵凄苦，想着在自已最爱女人的墓前，死在自已最爱男人的剑下是不是也算一件幸运的事情。

戚少商原本没想过要杀顾惜朝，只想迫他交出宝贝，然后就各奔东西，也免得见他一次自已心痛一次。只是面前这人话语一出，分明是在逼他，他能如何？

他只有拔剑。

前面是逆水寒剑光闪烁，后面是白袍青年衣袂飘飘，泥地的低洼处积着薄薄的晨露，持剑冲来之人一脚踏上，溅起水花四散......顾惜朝的眼里明明看到的是旗亭里舞剑的少年郎。

肩上的一阵刺痛让他清醒了过来，原来白日梦是不能随便做的，顾惜朝自嘲地笑了笑，什么都是假的，只有疼痛是真的。

戚少商一脸惊讶：”你为什么不出手？”他没有想到顾惜朝不但不出手，连防都不防，虽然在快到顾惜朝面前时，已及时收住剑势，却还是伤了他。还好他出剑时就已手下留情，仅仅希望逼他交出东西，是已顾惜朝只是受了轻伤。

“你要杀便杀吧......在晚晴的墓前，我不会动手的。”顾惜朝惨然地笑了笑。

戚少商一阵心痛，连忙收了逆水寒，上前扶住他，顾不得思考便脱口而出：“惜朝，你有没有事？”话刚说出，自已也吃了一惊，什么时候他和他熟悉到可以这么称呼了？

顾惜朝先是一愣，而后惊喜地一扬眉“哈”地笑出声来：“你叫我什么？”

戚少商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只得将头别过一旁。

顾惜朝的心情就象是从地底升到了天顶，“我听到了，你叫我‘惜朝’。”

戚少商转过头再面对他时，神色已恢复自然：“惜朝是个好名字，只是你......”

顾惜朝摇摇头打断他：“少商，你听着，我顾惜朝手上没有生辰纲里的任何宝贝。最后得到的消息是你带头劫货，我便客意避开，不想与你为敌。”他终于可以用心中想了成千上万遍的称呼去叫这个男人。

然后，他自怀中捧出一只锦盒，打开，只见里面有一枚蜡丸：“这是朱勔让我带给蔡太师的，只是一封蜡封的密信，并不是什么宝贝。”

戚少商闻言，已知自已中了陆沉久的计。于是将自已为什么要去劫生辰纲，以及要杀陆沉久未果等事情粗略告诉了顾惜朝。

顾惜朝一边听，一边心下留意，暗想这陆沉久等人丢了生辰纲，朱勔那里定是不敢回去了，估计还会想方设法投靠到达官显贵的门下自保，戚少商想杀他倒也不会太容易。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顾惜朝道。

戚少商想了想道：“杀陆沉久是我一件未了的心事，不过估计短时间内想要找到他也不容易，我打算向兄弟会交待一下，然后暂时回‘毁诺城’。”

顾惜朝心里一沉，刚才的喜悦几乎散尽。他刚见到这个人，心里有千言万语想要告诉他，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出口，难道就让他这么离开？

不行!

他心思转了转，立刻上前，拉起戚少商的手道：”你若是想杀陆沉久便随我上京吧，此人一伙定会到京城找权贵依附。”

戚少商对顾惜朝的才智一向是佩服不已，知他所言必然不假，心中一喜，便欣然答应，然后又踌躇道：“不行，我劫了生辰纲，极有可能被画像通缉，不便和你一起上京。不如你先行一两日，我反正也要去兄弟会，你可以去兄弟会的联络地‘凤歌酒楼’找我，我在那里等你。”

顾惜朝点了点头表示赞成，可是拉着戚少商的手却并不见松开。

戚少商见他拉着自已，一副依依不舍的样子，觉得又别扭又好笑，于是暗暗想甩开他的手，却发现顾惜朝定定地看着自已，似乎已察觉到他的用意，目光中流露出恼怒的神情。想到自已刚才误伤了他，他连肩上的伤也不顾，只一味拉着自已，戚少商叹了口气，便随他去了。

顾惜朝见戚少商不再反抗，心下大安，道：”少商，前面便有一处长亭，不如我们去那里好好聊聊，明天再上路去京城，我有好多事要告诉你。”

戚少商没说什么，便被他拉走了。

戚少商的一声“惜朝”就已换得顾惜朝收敛骄傲，主动释去误会，若是这墓地的主人泉下有知，看到在她面前发生的一切不知道是什么心情。是会为这昔日的仇敌终于可以化干戈为玉帛而欢喜？还是为自已心爱男人的心明显另有所属而失落？

长亭，从来都是为分别准备的，今天顾惜朝和戚少商却是因为相聚而一起走向它。

亭子里已经坐了两位客人，瞎眼的黑衣老者和圆眼的红衣小姑娘。

顾惜朝和戚少商一起走上前。

“爷爷，有两位客官来了。”红衣小姑娘声音脆脆的。

“小绿，你去问问两位客官要不要点只小曲。”黑衣老者吩咐他的孙女。

小绿站起身，向前几步，先把顾惜朝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又看向戚少商，大声道：”爷爷，他们不会要听小曲啦，有位客官受伤了。”

黑衣老者叹了口气。

这爷孙二人看样子就是沿街卖艺混口饭吃的艺人，想来也是准备一路去京城挣些银两的。

看黑衣老者愁眉不展的样子，顾惜朝就知道他们一定是有些时日没有挣到温饱了，正准备上前，只觉得自已拉着的那只手已经顺势挣脱了，原来戚少商先他一步走了上前。

“你祖孙二人卖艺讨生活不易，我这里有些银两，你们不妨先拿去吧。”戚少商伸手从怀中掏出几锭碎银向小绿递了过去。

小绿却不敢接，只是看向那黑衣老者，“爷爷......”

黑衣老者从身后拿起他的三弦琴，抚了抚，道：“多谢客官美意，你看，我们是卖艺之人，不是乞丐。”然后他向一边挪了挪，空出一块地方，“让那位受伤的客官快些坐下休息吧。”

顾惜朝笑着上前道：“不知你手上这琴卖不卖？”

黑衣老者一头雾水道：“这琴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客官有兴趣？”

顾惜朝道：“十两银子，你卖给我吧。”

黑衣老者一脸惊讶：“这，这琴值不了这许多。”

顾惜朝环顾四周，道：“我知道，只是这郊外野地的，我想买也没处去买，花钱买个方便。”

黑衣老者沉吟了一下，点了点头。

顾惜朝笑了，取了十两银子递给小绿：“你爷爷把琴卖给我了。”

小绿笑道：“你这人真傻，那琴一两都不值。”

戚少商也笑道：“你若是听了他弹琴就知道值不值了。”

小绿瞪着戚少商道：“你听过？”

戚少商道：“我只听过一次，却一直记到现在。”

顾惜朝从黑衣老者手中接过三弦琴，靠在亭角一边落坐，调试了一下，道“少商，我为今日重逢奏一曲。”

戚少商一个飞掠，跃到亭外：“好!我舞剑助兴!”

琴剑飘零千里别，江湖涕泪一身多。

旗亭那夜之后，他们无论是分离还是相聚都没有能再回去过，今天终于得偿所愿。

琴音起，剑出鞘。

奏春风，意缠绵。

......

曲还是那夜的曲，剑那是那夜的剑，人还是那夜的人。

这两人终于回到了那惺惺相惜的夜晚，那相识相知的时刻。

一曲终了，顾惜朝泪流满面。他是喜极而泣。

戚少商收了剑势却收不住心里的感情，他心里最深处是不是也等这一刻等了好久了？

小绿高兴地直拍着双手鼓掌，大声嚷嚷：“这位客官琴谈的好，那位客官剑舞得妙!真好听，真好看!”

黑衣老者缓缓站起身：“小绿，你仔细记住今天听到看到的，这两位都是高人啊!”

小绿直点头道：“嗯嗯。”

黑衣老者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小绿连忙上前让他的手搭在肩上。

“我们走吧。”黑衣老者道，“他们还没有从琴音剑势中醒过来。”

然后他一边跟在小绿身后，由她带领着向前走，一边摇着头喃喃道：“这天底下最难过的是情关，而不能过的就是纠缠了恩怨的情关。”

小绿也摇摇头嘟囔着：“爷爷老糊涂了，那两位客官都是大男人，哪来的情关。”

黑衣老者叹了口气，他虽然是瞎子，不能用视觉来分辨男女，可是他的耳朵会听，能听琴音，能辨人情......

等顾惜朝和戚少商回过神来时，那爷孙二人早已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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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二十五、

戚少商垂剑而立，刚才听琴舒怀，舞剑纵情，现在静了下来，却是一阵失落寂寞。

“是不是在想有酒就好了？”顾惜朝已走出长亭，来到他身边。

戚少商长剑入鞘，道：“还是你了解我，习惯了热闹，一时静下心神，反倒觉得不自在。”转脸却见顾惜朝脸上泪迹斑斑，惊讶道：“你怎么哭了？”

顾惜朝却道：”我是笑的。”

戚少商无奈道：“你这人倒也有趣，笑还能笑得出眼泪。”

顾惜朝用手抚了一把脸，抹去泪痕，道：“我就是这样，哭的时候反而眼泪从来都是流在心里，不让人瞧见。”

戚少商暗想，你喝醉的时候可就顾不了那许多了。

忽然间他想起了息红泪，她也讨厌让别人看见自已流泪，可是却为他戚少商流过太多眼泪。

顾惜朝看他表情，心下已明白了几分，上前一步，和戚少商面对面，靠得很近：“你就是太好热闹了，才总会让江湖第一美女伤心。”

戚少商侧身让过，不愿和他这么近距离对视：“她知道我心里总有她的。”以前他想到红泪时会心生愧疚，现在这种感觉愈加强烈。

顾惜朝跟着他转身，又紧紧和他面对面：“你心里有我没有？”

戚少商一抬眼就避无可避地撞上了那双明亮倔强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想别过头去，一双手却伸了过来牢牢地捧住他的脸，阻止了他转头。

顾惜朝的手，手指颀长，白晰有力，掌心温暖。

戚少商看着那样的眼睛，心中一紧，道：“有！”

两人如此对视，顾惜朝眼光开始迷离，心跳也开始加快，戚少商被他看得脸越来越红，越来越热，终于按捺不住，双手从里向外一挡，挥开了顾惜朝的手，有些恼怒道：”有话好好说，你这什么意思？”

顾惜朝两手一摊，做了个无可奈何表情：“我最近视力下降，这样看得清楚些。”想着要是真对他做出什么，眼前之人要么一剑就斩过来，要么一眨眼就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两个结果都不是他想要的。

只是他想要的他能给得了吗？

入夜，篝火是戚少商生起来的，因为受了轻伤，顾惜朝只在一边，眼神专注得看着他忙来忙去。

明天他们就要分离，虽然只是暂时的，顾惜朝也想抓紧时间多看一看他，似乎想把这分离的时刻都看回来。

等一切安排妥当，戚少商便也席地而坐，两人一边吃着随身带的干粮，一边聊起了护送金使后各自发生的事情，聊起了韩世忠，也聊起了各自的志向。

顾惜朝挥了挥手道：“他日，我顾惜朝定然会鏖战边关，领兵百万，立下不世军功。让朝堂上这些人没有一个敢小瞧了我！”转过头冲戚少商道：“你呢？”

戚少商拨了拨柴禾，淡淡道：”我从来就没有小瞧过你。”

顾惜朝哈哈一笑：”我是想问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以后？我没有想过这许多，真要说的话，和以前一样，只要活得自在，活得痛快，做自已想做的事情就好！”

两人相视而笑，而后又畅谈起来。

但是对于再早之前相互为敌的种种事情，他们象是约好了一样只字不提。

......

清晨，顾惜朝同戚少商话别：“兄弟会的联络地，凤歌酒楼。我记住了。”他笑了笑，而后转身离去。

看着顾惜朝远去的背影越来越小，直到消失，想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戚少商的脑子立刻象是从睡梦中惊醒了一般，心里升腾起一些后悔，一些担心。自已这次有没有信错他？

告诉顾惜朝凤歌酒楼是兄弟会的联络地，让他去那里找自已，也等于把兄弟会暴露给了他。是自已带领兄弟会劫了生辰纲，若是他......他实在是不敢想下去。戚少商心中焦急之下，只在周围逗留了半日，便也上路了。

京城，凤歌酒楼。

戚少商风尘仆仆，怱忙赶到，刚跨进门口，便看见临街的桌边坐着一个人，他立刻感觉象是五月晴天却头顶上炸了一个闷雷。

那是一个女人，灰袍黑发，素颜淡眉，举止动作之间别有一番风姿－－莫无涯！

戚少商最先想到的就是：难道顾惜朝把这里的情况通知了朱勔或蔡京，他们把莫无涯等人派来剿杀兄弟会，想要夺回生辰纲？

他盯着莫无涯，眼睛眯了起来，握着剑鞘的手用力紧了紧，四下里看了看，却没有看到其他可疑之人。

莫无涯显然也看见了一只脚已踏进凤歌酒楼的戚少商，先是面露惊讶之色，瞬间便恢复平静。

然后，她冲他笑了，”戚少商？过来坐。”右手一伸，不是戚少商防备的小剑，而是一个邀请。

戚少商心中一阵狐疑，但还是走上前去，与她隔桌相对而坐。

“莫姑娘？”戚少商道。

莫无涯淡淡道：“别人若是这么称呼我，我一定会去纠正他，不过，你戚少商是个例外。”她此话说得极轻松，仿佛戚少商是她朋友一般。

戚少商本以为自已劫了她押的生辰纲，杀伤了她的朋友兄弟，绞扰了她的生财之路，她定会和自已动手，所以一直保持戒备，“莫姑娘，你为何来到这里？”

莫无涯四顾了一下，道：“到了京城，听说这里酒纯菜好，就来消遣一下。怎么这里不能来么？”

戚少商疑道：“莫姑娘不打算对我出手？”

莫无涯慢慢倒了一杯酒，一口饮下，却没想到此酒太冲太辣，忍不住咳嗽了一阵，眼里呛出了泪水，却笑道：“原来你以为我因那件事对你心存芥蒂？”

戚少商听她这么一说，倒显得自己小气，于是不解地摇摇头：“难道不是？”

莫无涯淡淡道：“给官宦权贵看家护院，押镖送礼，为的只是‘钱财’。我的钱财早挣得很多了，足够我过想过的日子。只是，钱财实在是个好东西，能挣的时候总是狠不下心收手。只是，一直这样挣下去，就没时间过我计划好的日子了。若不是这次失手，我还是不能保证自已会停的下来。”她莞尔一笑：”这样看来，其实我还应该感谢你。”

戚少商忽然觉得很好笑：“莫姑娘对钱财未免过于重视了。”

莫无涯一脸无辜，道：“钱财不好么？有了它可以买自已想买的东西，做很多自已想做的事情，为什么不能重视？世人总将能与钱财划清界线来表示自已的节操，岂知过于视金钱如粪土，其实也是对它的一种重视，方式不同而已。有人重视人情，有人重视权势，有人重视名誉，有人重视美貌......不是一样嘛？”

戚少商想了想道：“莫姑娘说的有道理。”

莫无涯好奇地看着他：“你重视什么？年纪轻轻，武功高超，为人仗义，我对你倒是佩服的紧。”

戚少商笑了笑道：“应该是我心中的那个‘义’字。”

莫无涯摇摇头：“那个字我不懂，所以我没有兄弟，没有朋友。”她说这话时表情轻松自在，好象这是天经地意的事情。

戚少商抚了抚手中长剑道：“我的剑，名为‘逆水寒’。莫姑娘的那把小剑在下印象深刻，不知道是什么来历？”

他一向对武功、兵器都很有兴趣，莫无涯小剑的威力他见识过，惊为“神器”，现在有机会当然想弄清楚它的来历。

莫无涯脸色变了变，偏过头去，似乎在犹豫要不要告诉戚少商。

戚少商忙道：”不方便说？”

莫无涯轻笑道：“这剑与我身世有关，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必竟能让我有好感的男人不多。”

戚少商听到她的话，心中苦笑，这女子也算是个怪人。

他自然不知道莫无涯虽然是女子，却和他一样崇尚武力，本来武功比她强的人就很少，她能遇见的自然更少，难免会多注意注意，再加上戚少商年少成名、外形俊朗，她产生好感也是极自然的事。

她右袖一抖，那晶莹剔透的小剑带着一股寒气便已到了手中，脸上的表情也跟着变得冷漠：“这剑唤作‘珠袖剑’，是我娘留给我的。”

莫无涯将珠袖剑拿在手中把玩，“她因为错爱一个男人，生下我后，空余情恨，便出世为道，专注于炼剑，寻到一块万年坚冰，取了‘冰之魄’、‘雪之精’加上她的眼泪，就成就了这把‘珠袖剑’。”她讲话的口气平淡，象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一样。

戚少商微皱眉头，想到了一个人：“你娘难道就是‘阴神’？”

“阴神”是江湖中传言已久的一位异人，武功之高早已被人神化，几乎没有人见过她，只听说她因为被人所负便出家当了女道士，专心研究武功和兵器。

莫无涯眉头微蹙，摇了摇头道：“她早已死了很久，是谁已经不重要了。”说完，她眼角带愁，眉梢带怨，却冲戚少商很妩媚地一笑。

这一笑，双眸流转，自然一脈风流；峨嵋微蹙，别有一番深情，戚少商看在眼里，心神一阵荡漾，不觉痴了。

同样是美人一笑，息红泪的笑是轰轰烈烈的一种惊艳，莫无涯的笑却是淡淡流露出的侵肤蚀骨。

莫无涯收了笑颜，瞬间面色转为冷漠。

戚少商庆幸这女子在船上交手时没有对自已这样一笑，不然估计难免为她扰了心神，死在她剑下。

莫无涯道：“娘临死前警告过我，千万不要和别人抢男人，不然必定会和她一样痛苦。”她定定看着戚少商：“我不要象她一样痛苦，我要快乐。可惜你和息红泪互有情愫，不然......”话锋一转，道：“我马上要走了，以后会找个地方，建个道观，过平淡却富足的快活日子去。”

戚少商见她起身，走向门口，立刻站起身，追上前：“莫姑娘，陆沉久现在何处？”

莫无涯回头道：“他和我道不同，已经分开了。不过，不管怎样，他是我师弟，别说我不知道，就算我知道，你觉得我会告诉你吗？”话音一落，人便已在一丈之外了。

顾惜朝立于太师府大堂之下，蔡京坐在主座上看着他，面上表情阴晴不定。

“太师，这是朱大人让我捎给您的密信。”顾惜朝双手承上锦盒。

蔡京缓缓起身，接过锦盒，打开，道：”朱勔还真会找地方用心思，”他冲顾惜朝轻笑一下道：“还好你路上不曾动一动偷看一下的念头。”

顾惜朝愕然，不知所云：“太师此言何意？”

蔡京没有回答他，而是直接吩咐了下人，取银盆盛了热水来，然后将蜡丸放入水中。只稍稍一会儿，蜡丸外壳的封蜡便被热水融化，里面的特制防水信纸卷成一小卷，似有白色粉末附着在上面，瞬间银盆的盆壁上便一片漆黑。

顾惜朝大惊，原来这蜡丸里不但封有密信，还藏着剧毒。

蔡京抬眼看了看他，“看来朱勔不信任你啊。”

顾惜朝额头渗出汗水，却无可辩驳，默默退至一边。

蔡京等了一会儿，见信纸已在水中展开，于是俯身细看，边看边不住摇头。

顾惜朝在一边心中忐忑不安，想着这信里不知写了些什么，一会儿对蔡京要如何应对。

蔡京着人将盆端出去处理，然后又手俯于身后，轻轻踱了两步道：“顾惜朝，你不想知道信上写了些什么？”

顾惜朝低首道：“那是朱大人与太师的密信，顾惜朝不想知道内容。”

蔡京冷冷笑了笑：“朱勔是我重用之人，此次差你离京去他那里，一方面是让你先避一避童贯，另一方面也是想让朱勔见识一下你。这信便是他对你的评价。”

顾惜朝心知这信绝对不会是好话，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蔡京道：“他对你倒是下了一番心思好好考量观察，没有辜负我对他的用心，可是你......”

顾惜朝施了一礼道：“太师，朱大人他......”蔡京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说下去，道：“他对你没有个人私怨，也肯定了你的才能，你知道他对你的评价是什么吗？”

顾惜朝摇了摇道：“在下不知。”

蔡京淡淡道：“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最后总结给我一句话－－－－‘此人满腹绵秀，却匪气太重，朝堂之上不可重用，戎马之间还请太师定夺。’”

顾惜朝心中猛然一坠，身形微微晃了晃。

蔡京慢慢走到他面前：“顾惜朝，你只因为一句戏言就伤人性命，朱勔说你‘匪气太重’并不为过。况且打狗还要看主人，这人算是朱勔的人，你都忍不下一口气，在朝堂之上要如何立足？！”

顾惜朝垂首道：“顾惜朝这次做错了，还请太师责罚。”

蔡京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其实朱勔说的那些，我初见你之时就已经了解，你必竟是江湖出身。我本就没打算把你安置在朝堂之上。”他叹了一口气道：“童贯独揽军政大权的日子也已经很久了。”

顾惜朝闻言，目光闪烁，连忙抬起头来：“太师，你的意思是......？”

蔡京看着他，眉角一挑，手抚美髯道：“我的意思？我没什么意思。我们文官，对军政是插不上手的，虽然大宋重文抑武，可是眼下局势不定，文武双修的童将军自然是要凌架于我们这些文臣之上了。”他冲顾惜朝点了点头道：“顾将军，这军权是好东西，你要好好把握啊。”

顾惜朝听言明意，立刻知晓了蔡京的意思，是要培植他从武官上位，以后成就气候，从童贯手上抢一席军政之权，“顾惜朝一定不会令太师失望！”

蔡京忽然悠悠道：“张俊告诉我，你和戚少商护送金使一路便由敌化友，感情倒是增进很快啊......只是，我这生辰纲丢的有些冤啊。”

顾惜朝的眼角不禁跳了跳。

蔡京斜着眼睛看向顾惜朝：“戚少商嘛，你若是能收为已用，真到你建功立业的时候倒也如虎添翼。等你有了战功，道君面前我才好为你说话啊，呵呵。”

顾惜朝低首道：“在下尽力而为。”

蔡京释然地笑了笑，道：“顾将军，机会稍纵即逝，你见到便要抓牢啊。有些时候该忍的要忍，一直要忍到你不用忍的时候，你就真的不用忍啦。”他转过身一边走出大堂，一边道：“你知道么，把我一手抬举到这个位置上的人......就是童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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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二十六、

戚少商回兄弟会后，一连很多天看上去都有些烦燥，应霜叶曾经问他是不是追上顾惜朝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他只说是一场误会，也不细言。

其实他一边应付兄弟会的事务，一边就等着顾惜朝送来有关陆沉久的消息，焦虑难奈，难免心情烦燥。

这焦虑本是源于他对顾惜朝的行事没有把握，虽然之后两人并未正面为敌，可是顾惜朝心怀百万铁甲，志在权倾朝堂，他戚少商是知道的。一旦自已成为他达到目标的障碍，那个人会怎么做？若是蔡京让他抓劫生辰纲之人，他是不是会在某个猝不及防的时刻杀进兄弟会来？戚少商心中七上八下，着实也不能确定。那人的心思对他戚少商来讲仿佛海底之针，让他琢磨不透，是敌是友还是模糊难辨。

这日，应霜叶刚和戚少商商量完一些帮会内部事务，挑了门帘准备出去，却见兄弟会派驻在凤歌酒楼充当小厮的一名下属急冲冲地奔了进来。应霜叶一把拦住他：“什么事，这么急？”

来人气喘吁吁道：“戚大哥等的人到了。”

应霜叶不解道：“他等什么人？”心下一阵揣度，自已怎么没听他提起过。

“我也不知道，只是戚大哥一回来就到酒楼里吩咐过我们，说是如果有人要找他，就要最快时间通知他。”

应霜叶思索了一下，道：“找他的人看上去什么样子？”

兄弟会这次劫了蔡京的生辰纲，在江湖上必然惹眼之极，这么大的事情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透露到官府，可是一连许多日子，官府没有一点动静，反倒让应霜叶心下生疑，但凡有些微风吹草动都难免草木皆兵。现在冷不防地有人跑到凤歌酒楼找他们的大哥戚少商，怎能不让他心里多绕几个弯呢。

“我也不知道，来的人是个冷俊的青年，提了个盒子，说是来给戚大哥送礼的。”

两人正说话间，戚少商也挑了门帘出来，“什么事？”

应霜叶答道：“说是有人到凤歌酒楼找你。”

戚少商闻言，面色一凝道：“先走一步！”迈步就要出门，却被应霜叶一把拉住了：“大哥，你等等。”戚少商见他一把拉住自已，知他平时凡事都比别人想的多些，定是又想到了什么，于是停下脚步。

应霜叶道：“因为生辰纲一事，目前这段时间我们一定要小心为妙。约你的是什么人事关我们兄弟会的安全，孰我不能不问。”

戚少商道：“我也不是存心隐瞒，他与我单独有约在先，这事本就只需我自已出面，所以没有知会你们。”

顾惜朝因对他戚少商和连云寨弃信背誓，落于无间，一路追杀他又得罪了无数江湖同道，早已经人人得而诛之。戚少商在江湖中摸爬滚打了这许多年，怎会不知道兄弟会的人，尤其是应霜叶对顾惜朝的敌意，能不让他们知道当然是对顾惜朝最好。

应霜叶嘴角微挑，嗤笑道：“看来是顾惜朝到了。”

戚少商点点头：“这是我一个人的事情，自已去便好。他帮我打听陆沉久的消息，既是去‘凤歌酒楼’找我，定然是有了结果。”

应霜叶叹了口气：“你既然把他约到兄弟会的联络地，就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了。”

戚少商抢上一步：“以他的为人，这次不该......”他嘴上虽这么说，心里却也一直在犯嘀咕，是以话说到一半便说不下去了，干脆就要径直走出去。应霜叶却一个错步，挡在戚少商面前，目光阴冷道：“戚大哥，顾惜朝为人如何，我想根本用不着我去评价，只是一个人若能出卖你一次，就有可能出卖你第二次。我不能让你去，也决不能让‘兄弟会’成为第二个‘连云寨’！”

这话说得极重，就象一柄重锤狠狠地打在戚少商的心头，话里责备之意也再明显不过。

“我不怕以下犯上，该说的话我一定要说！”应霜叶牙关咬紧，恨意顿生：“你戚少商一世英雄，怎么一遇上顾惜朝就头脑糊涂呢？！你把他约到那里对兄弟会的威胁有多大，你想过没有？”

戚少商垂首沉默片刻，然后道：“我没想过。”

应霜叶紧皱眉头，目光焦虑而急切地盯着戚少商的双眼，似乎想从那里找到答案，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气愤涌上心头。

戚少商避开他的目光，看向远方，心中早已下定决心，沉声道：“你说的没错，但我一定要去，若是这次他对兄弟会不利，我便先杀了他，再以死向兄弟会谢罪！”

他行事一向全凭自已意气，一直敢做敢当，此刻虽知道做错了，但也决计不推卸逶迤。他声音虽轻却气势不凡道：“小叶，闪开，你拦不住我。”

应霜叶缓缓让过一边，道：“你要去可以，把我们三个兄弟一起带上。“他手一挥，冲呆在一边的下属道：”去请张哥和慕容一起来。”

他见戚少商要去见顾惜朝的主意已定，明白以自已的势力决计挡他不住，但是心里又十分担心戚少商此行的安危。他的戚大哥虽然武功了得，再大的危险也可全身而退，只是顾惜朝诡计多端，就怕戚少商一个不小心就着了他的道儿。

戚少商见应霜叶已经退让一步，而在‘凤歌酒楼’约见顾惜朝本就是自已考虑不周，有失大体，当下不再多话，站在那里等着另外两人。

戚少商一行四人踏进凤歌酒楼时，顾惜朝早已找了个靠窗的好位置坐着，一边喝酒，一边自在地享受着从窗外遗落进来的阳光。

顾惜朝端起酒杯时，正好抬头见到戚少商，于是欢喜地一笑，道：“你来了。”冷不防地却看见他背后还跟着三人，看自已的眼神十分犀利。

戚少商点点头，“你久等了。”随后介绍身后三人给顾惜朝认识。

张赫、秋慕容同时向顾惜朝拱了拱手，顾惜朝站起身来，应霜叶却上前一步，道：”原来这位就是顾大寨主，今日算是见识了。”

应霜叶这话明摆着就是搅局来的。

顾惜朝寒着面孔打量了他一下，道：“你信不信？我真想吐你一脸吐沫。”

应霜叶一愣，他准备了成百上千句话等着顾惜朝的反驳，却没料到顾惜朝并没有反驳，而是干脆骂人了，一时话都哽在喉咙里说不出来，双手就想抽刀，余光却瞟见戚少商早已紧皱眉头，对自已怒目而视，想了想，还是硬忍了下来，别过头去。

顾惜朝不去理会他，走到戚少商面前，定定看着他，道：“原来你见我还需要带保镖的。”

戚少商目光严厉地从张赫、秋慕容、应霜叶和顾惜朝身上扫了一圈，道：“以前的事是我和顾惜朝的恩怨，大家不用再提！”

顾惜朝笑道：“原来你又添了这许多兄弟，真是可喜可贺。”

戚少商道：“好说。陆沉久可有消息？”

顾惜朝狡黠地一笑，走到桌边，拍了拍放在桌上的盒子道：“有，都在这里。”而后左右看了看。

戚少商见他神情有异，便明白在这店堂里颇有不便，于是招呼几人：“我们到后堂去聊聊。”

一行人向后堂走去，只有应霜叶拖在最后，悄悄吩咐几个小二注意外面和周围动静，一有情况及时示警，然后也跟进后堂。

顾惜朝将盒子放在圆桌上，打开盖子。

戚少商定睛一看，当即吃了一惊。

张赫瞪大了眼睛，秋慕容“啊”的一声轻呼。

应霜叶走在最后，听到秋慕容出声时他才刚刚进来，立刻抢上一步，探首一看，盒中骇然正是一颗人头，陆沉久的人头。

戚少商一时惊喜，道：“你......”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顾惜朝瞧了一眼盒中人头道：“也算我为穆鸠平兄弟报了此仇。”他明明是为戚少商做的，却不愿意明白地说出来。

张赫心里也是一阵欢喜，道：“这贼厮武艺高强，为人又阴险，顾兄你是如何得手的？”

顾惜朝道：“我多方打听得知陆沉久来到京城便投靠了童贯，探听到他的住处后，终于格杀此人。只是他的蜈蚣镖好生毒辣，我也险些中了他的招。”

戚少商知他对这类事情向来不喜欢多说，无论经历什么险恶，回来也是淡淡几句，陆沉久为人阴险，武功又高出顾惜朝很多，他此番杀人必定花费不少手段，遭遇极大风险，心下大为感动。

秋慕容兴奋道：“今日顾兄替我们杀了这狗贼，不如现在就用他的人头来祭奠穆三哥！”

他和张赫同顾惜朝本没什么过节，今日顾惜朝也算是为兄弟会杀了仇人，倒是对他平添几分敬重。

应霜叶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必竟顾惜朝冒着如此风险也算为穆鸠平报得大仇，便说不出口了。

秋慕容当下指挥人手在后堂搭起香案，将陆沉久的人头立于案上，众人相继祭拜穆鸠平。

张赫见已近晚饭时分，便差了人在后厅里准备了一桌酒菜，领着大家落座相聚。

刚一坐下，顾惜朝便道：“少商，我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戚少商奇道：“什么？”

“你还记得韩世忠吧？”

戚少商笑道：“我和韩兄弟比武拼酒，怎么可能忘记，莫非是找到了他的意中人梁小姐了？”

顾惜朝道：“那倒不是，只是他最近立了大功，此次南下平乱，他单枪匹马生擒了方腊，朝野震惊，必定会论功行赏，这岂不是个大好消息？”

戚少商又惊又喜道：“当真？”

顾惜朝笑道：“千真万确！”

戚少商道：“据说那方腊乃魔教教主，乾坤大挪移绝技威震武林，素有南方第一高手之称，想不到韩兄弟尽能擒下他来。”

顾惜朝接口道：“只有韩世忠这样的绝世武功才能擒得住方腊那样的绝世神魔。”

戚少商见应霜叶等三人不明就里，便将与韩世忠相识等事向他们解释了一番。

张赫赞道：“真是好汉一条，”他举起酒杯，“来，我们为韩兄弟干一杯！”众人齐举杯，一饮而尽，连顾惜朝也毫不含糊。

戚少商讶然道：“你几时也变得这么能喝了？”

顾惜朝开怀一笑：“说起喝酒，谁比得上你千杯不倒，别寒碜我了。”

众人皆大笑。此番报了仇，雪了恨，大家心情都格外愉快，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好不痛快。戚少商更是来者不拒，举杯便饮，豪气风发。

顾惜朝环顾四周，欲言又止道：“少商......”他本意是只想和戚少商一人商量这件事，所以有些犹豫。

戚少商见他欲语还休，便道：“但说无妨，这里都是兄弟。”

顾惜朝便道：“还有件大事，本想邀请少商你，只是不知你愿不愿意？”

戚少商放下手中酒杯，道：“什么事？”

顾惜朝正色道：“上次的‘海上之盟’已然达成，金国正在北面追击辽帝及其主力大军，而根据合约内容，大宋则要自行举兵夺回燕京，自太祖立国之日起便念念不忘的燕云十六州能否收复便在此一举。我接到调令，也要领军前往，想邀你一同前去。”

戚少商大喜道：“这等为国为民的大事，我戚少商自是义不容辞！”

应霜叶刚和戚少商干了一杯，闻言也道：“这等国家大事，我们兄弟会的男儿有哪个不想尽心尽力，为国杀敌！”

张赫、秋慕容以及周围的几个兄弟会兄弟都兴致高昂，连连叫好。

顾惜朝抱拳环顾四周，高声道：”众位兄弟的心意让顾惜朝感动，只是这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凶险无比，诸位出生入死，却难得朝廷封赏，实是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大家的心意顾惜朝心领了。”

他实是只想邀戚少商一人前去，所以以此婉言谢绝其他人。

张赫站起身来，道：“我们兄弟会没有贪生怕死之辈，保家卫国、出生入死，绝不是冲着朝廷的封赏去的！”

应霜叶心下想了想，道：“顾兄莫不是怕我们这许多江湖兄弟一同前往，对上面不好交待吧？”

戚少商沉吟了一下道：“若是如此，兄弟们倒是不便随我一起前去。”

顾惜朝见他们一脸失望，心头一热，道：“哪有此事，到时兄弟们一起前往便是，无论要什么交待，我顾惜朝一人承担就好。”

众人大喜，张赫举起酒杯，大笑道：“顾兄果然也是豪气干云，来，我与你干了这杯！”

两人碰杯，一口饮尽，顾惜朝冲戚少商道：“那便这么定了，什么时候出发你等我消息。”

大家开怀畅饮，想着不久后便可冲杀于战场之上，跃跃欲势，磨拳擦掌。

这日，一大早，蔡京便命人叫顾惜朝前去领命出征。顾惜朝心中一阵狐疑，如果是派兵领命怎么样也应该是枢密院的官员出面，怎么会劳动蔡京？

来到他熟悉的太师府大堂，一向悲喜俱不露声色的蔡京却一脸寒霜坐在那里，没等顾惜朝施礼禀报，便冷声道：“你也太不爱惜自已了。”

顾惜朝猛听他讲这样的话，不明就里，施礼道：“太师什么意思？”

蔡京怒而站起道：“我刚刚提醒过你不要‘匪气太重’，你却又干了什么好事？！”

顾惜朝心脏猛地一颤，知道杀陆沉久的事情已然败露，说不出话来。

两人一时都没有言语，大堂之上鸦雀无声，静得可怕。

蔡京抑了怒气，又坐回座位，道：“有两件事情，今日我要交待给你。其一，明日你去兵营找杨将军领兵，他自会告诉你具体的任务。”他顿了一顿，看向顾惜朝：“其二，先和你打个招呼，这次你被分配至后军。”

顾惜朝一听到“后军”两字，心中一阵失望，片刻黯然。

只因这“三军”分为“前军”、“中军”和“后军”。前军就是先锋部队，逢山开路，遇水搭桥；中军是主帅，全军的调配、指挥、决策都由其决定，并且也是主力部队，主要战斗力，是决定战事胜负的核心；后军主要负责粮草、辎重的运送，以及对中军的支援和掩护。

他听到自已被分配到后军，自然心中无比失落，本想借此机会大展鸿图，立下无上军功，可是如此一来又怎么能有出头之日。

蔡京见他神色，知道他心里想的什么，道：”就是这个‘后军’对你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机会了，老夫花了些功夫才能帮你讨来，你自已好好珍惜吧。”他冲顾惜朝摇了摇头：“‘中军’是童将军坐阵，自然是容不得你。‘前军’？哼......”话到此处便不再多说。

顾惜朝知道蔡京的意思是大宋的军力中‘前军’最倒楣，往往只能做炮灰，就算拼出了什么战功成果，也会被随后而来的主力中军窃得，吃力不讨好，蔡京想用自已，当然不会置他于险境。这样想来倒也心平气和了一些，道：“多谢太师。”

蔡京摆摆手，不再多言，示意他退出去。

出得太师府，顾惜朝心中十分不痛快，便自回府，盘算着此次出征要如何想方设法立些战功。

他何尝不知道在这个时候杀已经投至童贯门下的陆久沉实在是不合时宜，只是，他总想为心里的那个人做点什么......也许自已真的是“匪气太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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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二十七、

顾惜朝愁眉苦脸地看着面前排列的一堆散兵游勇，此刻连杀人的心都有了。指挥后军本已让他心生失望，现在看到姓杨的分派给他的这一部四百余人，列起队来参差不齐，精神状态抑郁萎靡，分明就是挑剩下的兵渣全留给他了。带着这样一只部队，他顾惜朝别说建功立业，能顺利完成任务就已非易事。在他身边的戚少商、张赫、秋慕容等人也都面面相觑，想要安抚他几句，却也不知挑什么话说好。

应霜叶本对他心存芥蒂，但是眼见顾惜朝官拜五品武卫将军却遭到这样的排挤，心里也是为他一阵黯然。

顾惜朝这只部队按计划一个月后就要出发，本来这段时间可以好好练兵备战，但是就眼前的这样一批人马来看，着实也没有什么好练的了。原本大家都蓄势待发，想到战场上奋勇杀敌，现在的情形却变成千万不要被任何敌人的部队遇上，不然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再看领回来的军器，强弓劲弩半只也没有倒也罢了，他们必竟是辎兵，这等精锐武器自然是要优先分给作战部队的，可是居然连一只象样的刀剑也没有，百余只长矛不是枪柄霉烂，就是锈迹斑斑，根本就是一堆破烂。这童贯分明是故意刁难他。顾惜朝无精打采地吩咐了几句便令众军士自行解散。

五人离开军营，俱垂头丧气，各怀心事，一言不发。

走到半路，戚少商突然停下脚步道：“不行！”

其他几人也跟着停下，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应霜叶疑道：“什么不行？”

戚少商道：“就这一部兵马的状况，再加上我们几人现下的心气，此番若是上得战场，不过是白白送死......”

顾惜朝打断了戚少商的话，神态激动，气急败坏道：“童贯就是想让我去送死！我......”忍到这里，他实在是已经难以抑制自已的情绪，声音都有些尖厉。

戚少商狠狠地瞪了顾惜朝一眼，他从连云寨到兄弟会，老大做了这许多年，自有一派领袖威势。

此刻顾惜朝见他目光凛凛，心里一怯，下面的话便咽了回去。

戚少商环顾四人，道：”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我们这部人马虽然素质不高，可是你顾惜朝文韬武略，胸有兵甲；张赫兄、小叶哪个不是当世豪杰；慕容灵机百变，更是天下一等一的斥候；我戚少商虽不敢称是‘万人敌’，但要说冲锋陷阵、斩旗夺帅却也不曾输给过谁。有我们悉心率领，我就不信不能在战场上有所作为！”

本来几人心情已经沮丧到了极点，听他此言，心头便有些热了起来。

素来多智的顾惜朝此刻大受打击，也没了什么见地，抬眼看向戚少商道：“若依你看奇www书qisuu网com，我们下面该怎么做？”

戚少商知道现在最可怕的是四人的信心被打击，斗志俱失，他的一番话虽然暂时令他们稍稍恢复几分，但是下面若是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建议，这刚刚鼓动起的志气便又会瞬间消失。

戚少商道：“就凭这些破烂长茅是决计不行的，眼下当务之急便是准备可用的武器。”

顾惜朝皱眉道：“军方武库无疑已经被童贯关照过了，我们拿不到优质的军器。”他想了一下，又道：“我是否应该再去找蔡京，请他从中斡旋？只是能不能成事却也不一定。”

应霜叶道：“要武器倒也不难，京城中的铁匠好手，我们兄弟会都有些门路，只要出得了银子，什么样的武器都可以搞到。”

张赫接口道：“上次劫的生辰纲还在那里，应该足够支付了。”

秋慕容道：“是极，反正那是贪官搜刮来的老百姓的血汗，此番用在战场之上，也算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戚少商道：“如此甚好。我们的时间并不多，打造武器的事情就交给小叶和慕容，我和张赫兄随惜朝一起，好好商量一下后面的事情。”

应霜叶和秋慕容应下，立刻准备动身，戚少商又嘱咐道：“完事后直接来找我们就好。”

当晚，戚少商等五人聚在一起，围桌而坐，顾惜朝此时仿佛又恢复了平日的神彩，道：“刚才张兄已经点算过了，我们现在手上可以动用的钱财大约有白银一万两。我算了一下，按应兄他们提供的价格看来，锁子甲四十两一副；上好的燕翎刀二十两一把；优质的步兵长茅要十两银子一枝，不可能把这四百军士的装备全部配齐。我想锁子甲和燕翎刀各配一百套，长茅三百套，这样用去九千两，剩下一千两也不堪大用，留于兄弟会作为日常经费吧。”他言毕，目光转过其他四人，道：“你们看怎么样？”

秋慕容伸了伸舌头，惊道：“才武装四百人的一只部队，便要花去如此多的银子，难怪朝廷一打仗，天下百姓便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应霜叶也叹息道：“一打起仗，这钱花得便如流水一般，银子都不当银子使了，看来再强的国力也经不起年年的征战。”

戚少商见众人都无异议，道：“就照惜朝的意思办吧。”

顾惜朝点头道：“如此便劳烦应兄和秋兄盯得紧些，保证东西的质量，不能有偷工减料，而且勿必在十日之内准备妥当。”

两人满口应下。

顾惜朝道：“第二件重要的事情，就是要在最短的时间内训练这批劣兵。”然后他看向戚少商：“少商，你可有什么想法或建议？”

张赫接口道：“可惜我师兄不在，不然让他来训练这些人倒是得心应手。”

戚少商微微颔首道：“是啊，不过倒也不妨事。我想这样，看这帮军士的资质不佳，若是让他们去演练兵法布阵，别说是十天，就算是一年也未见得能有成果，只是我们的目的并非要把他们变成精锐之师，而只希望他们成为可用之兵，这事就好办。两军相逢，勇者胜！他们这些劣兵，平日里必定多受其他人的欺服、耻笑，只要善加利用，点起他们的斗志，然后挑选一些气势刚猛，变化简单的招数，也不需多，只三两招就够了，让他们练得精熟，真正应战之时便可派上用场。”

应霜叶双目一亮道：“甚妙，真要是复杂精妙的招式他们也学不会。”

顾惜朝看见心仪之人见识确是高人一等，心中也是一阵窃喜，欢喜钦佩之情流于言表。

他站起施了一礼道：“那训练军士的重担就交给少商和张兄了。只是这趟我们是后军，保证粮草和辎重为主，兄弟会的众多兄弟就不必去了，留在京城有个照应。能有你们几位相助已是顾惜朝的荣幸。”

很久前张赫对连云寨和顾惜朝的恩怨就有所耳闻，只是没有切肤之痛，看事情自然可以中立一些，当时暗里就有些同情那位顾大寨主无奈的立场。现在与他相识，倒是觉得其实他人也蛮不错的，居然还能记着给兄弟会的兄弟们留下一千两银子。

他也站起身回礼道：“也好。”想着有了那一千两银子垫底，城中兄弟会的营运短时期不会有问题。

这十日中，张赫和戚少商便日日操练军士不提。

到了第十一日上，应霜叶急急踏进操练场，笑吟吟地迎上戚少商道：“软甲、兵器都已打造好了！我叫了辆车，找些军士同我去拿吧。”戚少商便点了四十名最精干的军士交由应霜叶带领去取东西回来。

众军士们知道新兵器准备好了，也都大感兴奋，哪里还有心思操练，戚少商便干脆让他们休息着等兵器运来。

一会儿，兵器等便被人轮流搬进操练场。戚少商上前，拎起一副锁子甲，掂了掂重量，而后又拾起一枝长茅，抖了抖茅身，满意地点点头，赞道：“好家伙！”

他取出一把燕翎刀，走到场中，举刀示意。

本来看到武器交头接耳，满眼兴奋之情的军士们立即禁声，连搬运东西的那几十人也迅速归队，排列成一个方阵，倒也象模象样。

见场中迅速安静下来，戚少商朗声道：“好！我们从武库里领来的兵器，大家都已经看见了。拿那样的东西上战场会是什么样的结果我也就不说了。今天顾将军自已掏钱为大家购置的兵器已经到了，希望大家拿到兵器后不要辜负了顾将军的良苦用心！”

这话，戚少商以内力缓缓送出，站在前排之人不觉得声音刺耳，站在后排之人也如声在耳边，听得清楚明白。

他此话一出，下面便有人大声叫好，随即数百人一齐跟着呼喊，极是雄壮。

戚少商又提高了声音道：“我们都是辎兵，辎兵就是军中最没有地位的兵，鲜衣怒马，金盔银甲，前簇后拥，论功行赏，那都是将军战士们的事，而最脏最苦，最累最滥的活都是我们做的，得意的时候却没我们的份儿。这样的兵大家喜不喜欢当？！”

全场鸦雀无声。

此番话确是说到了场上官兵的心底最深处，谁也没料到他们的将领居然对他们说出了这样一番话来。一个队长猛然把自已头上的毡帽扯下，扔在地上，大声道：“不喜欢！”他的这一举动感染了周围的官兵，大家也纷纷把毡帽扯下，扔在脚边，齐声大喊：“不喜欢！”吼声如雷。

戚少商手一挥，声音立刻平息。［奇书电子书+ＱiＳuu.cＯm］

他又道：“爹娘把我们生下来，不是让我们被别人瞧不起的！我们也想做威风凛凛，来去如风的骑兵；我们也想做百发百中，杀敌制胜的弓兵；我们也想做英勇善战，浴血沙场的步兵；我们甚至还想做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将军，可是我们现在却做了辎兵。这是为什么？！”最后“为什么”三字说出，运足了内力，在场之人无不被震得两耳嗡嗡作响。

戚少商又大喝道：“为什么？！”

整个四百多人的操练场上，静得连一根针落地都可以听见，场中气氛凝重得令人窒息。

戚少商顿了片刻，道：“我们是比别人少一只手，少一只脚？还是我们比别人笨？或是我们就是孬种，就是没有别人的血性？！现在，凡是觉得自己没有血性的，你就可以走了，我绝对不会算你们是逃兵。愿意留下来的，都是有种的男人，就要让所有人看到你们的血性！我们今天是辎兵，不代表我们永远是辎兵，我们今天没有地位，不代表我们永远没有地位！”

戚少商用手一指张赫，道：“这位张大侠，他的师兄你们可能认得，就是前八十万禁军枪棒教头王进。他会负责教导你们枪法。”

下面官兵一阵骚动，大部分人虽然不曾见过，却都听说过王教头的威名。

戚少商又用手一指应霜叶，道：“这位应大侠，双刀有万夫不挡之勇。他会和我戚少商一起指点各位的刀剑。在剩下的半个月里，你们中训练成果最好的一百人将会配上锁子甲与燕翎刀，然后我们就会出发上战场，用我们的鲜血和勇气，去为自已拼杀出一个未来！”他说到此处，猛然大喝一声，侧过一步，面对一棵巨大的枊树疾挥一刀。一人合抱粗细的大树应声折断，立时尘土飞扬，声势惊人。

场中官兵情绪难以自制，热情高涨，气势如虹。

顾惜朝远远地立于军帐旁，看着戚少商的一举一动，感叹他智勇无双，成功地鼓舞起了军士们的士气，燃烧起了他们的斗志。那个自已一直压抑着想要征服的男人，一直从心底想要得到的男人，一直努力着想要并驾齐驱的男人，的确是万中无一。

云淡风轻，碧空万里。

顾惜朝这一部兵马押着粮车，正在赶路。

几日前，他们接到上头命令，要送粮去给正在攻打白沟镇的陈渊陈将军。白沟镇在宋辽交界地，亦是通往燕京的必经之路，陈将军带领先头部队攻打此镇受阻，粮草已然告尽，飞书求援，于是顾惜朝奉命紧急押送粮草前去，以解前方之忧。由于事出紧急，上头还特别拔给了他十匹战马。

这会儿顾惜朝、戚少商等四人骑着马，于队伍中间押阵；另两名曲长骑马于队列中前后照应；秋慕容另带了三名军官早已策马去前方侦察，没了踪影。

这两日，他们已经连续打退了几小撮来劫粮的辽国敌军，虽然敌方实力不强，但这也许是大宋近些年来少有的能以辎兵战胜辽兵部队的事迹了。

应霜叶此刻坐在马上眉飞色舞，兴奋异常，连番夸赞将士，好象他们带领的是一队精锐之师一般。他从未上过战场，一连几场得胜，便感觉良好极了。

而顾惜朝的表情却并不轻松，他在马上微微侧身，靠近身边的戚少商，低声道：“那几拨敌人很弱，胜亦不足喜。而我们的将士完全不懂得布阵行军，更谈不上阵法变换，一旦遇上强敌便无法抵御。”

戚少商摇摇头道：“虽然这部军士谈不上精锐，不过应该还有一战之力。”

顾惜朝暗叹一声，心下只盼这一路不要遇上强敌，能安全将粮草送抵。

一阵急速的马蹄声传来，顾惜朝眉头微皱，举手示意部队停下。来得正是前去侦察的秋慕容四人。

秋慕容面色沉重，冲至戚少商面前，勒住缰绳，道：“前面发现敌军。”

顾惜朝心中一沉，道：“怕什么还是来什么。多少人马？状况如何？”

秋慕容道：“比我们多，具体多少不清楚，可能有上千人。他们以步兵为主，有少量骑兵，不过盔甲鲜明，士气饱满，不比前面那几拔。”他有些焦虑地看了看那许多粮车和推车的官兵，道：“看方向正是朝我们这里来的，实在很难躲过。”

顾惜朝面色凝重，短促道：“准备迎敌！”然后立即着手指挥将士列队布阵。这些将士虽然不懂排兵布阵，不过在别人指导之下布个死阵还是绰绰有余。

一番周折之后，所有将士已经严阵以待，可等了好一会儿，却连那拔敌军的影子却都没有见到。

顾惜朝脸色铁青，看着空荡荡的道路。一名军士奔至顾惜朝身边问道：“顾将军，这是唱的哪出戏？”此人乃是一名曲长，名叫张涛，已算是这部人马中各方面能力较强的了。

顾惜朝凝神问他：“这里离白沟还有多远？”

张涛答道：“只剩一天左右的路程了。”

顾惜朝面色愈发显得沉重道：“这拔人马只怕是针对我们而来，他们必也有侦察的‘斥侯’，已经发现了我们，此刻定在某处集结准备，一旦发动，势必会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吞没我们。”

张涛的脸色也变了，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顾惜朝眼光扫过身边众人，只见大家都急切地盼着他的下文，只有应霜叶脸上还有一些不太服气的神色。

顾惜朝沉思片刻，道：“按说目前最好的办法是立刻派出信使，快马向陈将军求援，要求接应。只是现在敌人尚未发动，正是等着劫杀我们的信使，而等他们一旦集结完毕，攻势一发，我们再想派出信使，援军也已来不及赶到，恐怕这就是他们的如意算盘。”

此言一出，戚少商等人脸色无不大变。他素知顾惜朝在战场上足智多谋，这番判断绝非空穴来风。众人见敌人迟迟未有动静，让人摸不着意向，不免心中有些惶惶。

顾惜朝见将士们都有些恐意，心知此时若不设法保持大家的斗志必将一败涂地，于是仰天大笑三声，道：“不过既然已经猜出了他们的意图，我们也不至于没有一线生机！”

他震臂道：“现在我们没有办法，只能等敌军先发动。他们一旦发动，有了机会我们就立即派出信使求援，剩下的人一定要死守至援军到来。敌军此来为的粮草，且一旦发动必如排山倒海一般，如果我们抵挡不住，可先弃部分粮草，敌军必犹豫是先取粮草，还是先歼灭我们，如此可减弱他们的斗志。只要援军一到，丢失的粮草也可以再抢回来，此谓之‘先弃后取’之计。”

众人精神一振。

顾惜朝接着道：“我们此番若想脱险，援军是唯一的希望，所以求援之人非常重要，不容有任何闪失，他定要杀过敌人的重重包围，必须勇冠三军，”说到这里，他看向戚少商道：“这人本非少商你莫属。只是你这一走，我们这里实力便大大减弱，不一定能撑到援军到来，真是两难。”

戚少商听他此言，便知此役凶险，心中一拎，不由担心起顾惜朝的安危，只恨自已分身乏术。

秋慕容道：“我轻功好！我去！”

戚少商摇头道：“长途奔涉不能靠轻功，况且还要杀破敌人包围，敌阵中高手必多，杀出重围，谈何容易。”他是考虑到秋慕容轻功虽好，武功却不甚佳。

张赫上前一步，道：“还是我去吧。”

戚少商道：“张兄的枪法超绝倒是没问题，只是......”他沉吟未决。只因张赫原来武功高强，却是马术不济。

应霜叶虽然是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这个时候离开，而且他也不相信敌人会有那么厉害，但是他看见戚少商犯难，一咬牙道：”我去！”

戚少商还未应答，只见远处尘土飞扬，蹄声隐隐。

敌人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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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二十八

顾惜朝站在车顶，运足目力向前看去，尘埃中敌人的骑兵已隐隐可见，他突然脸色骤变，口中惊呼出声道：“铁浮屠！”

应霜叶等人皆跃至他身边看去，却见敌人前面有上百骑，人、马都披着重重的铠甲，是传说中辽军的精锐重装骑兵。

这种骑兵由于人马俱有完好的防护，一旦冲锋起来，根本无法抵挡，是野战中威力最强大的兵种。没想到来袭的敌人居然拥有如此精锐的兵种，而顾惜朝的军队却连弓弩都没有，紧凭长矛和燕翎刀去抵挡对方的重装骑兵就等同于以血肉之躯去抵挡敌人的钢铁战车，无异于以卵击石。

几人顿时面面相觑，心情一时凉到了极点。

顾惜朝飞身跃下，果断道：“事情有变，我们原来的计划已全然用不上。”他转头冲戚少商道：“还是少商你去！趁对方尚未将我们围住，速速从敌方左侧突围，向陈将军求援！对方骑兵虽布置在正前方，但左右必有高手埋伏，所以不能有丝毫大意！”

戚少商道：“小叶一人突围便可，我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好。”

顾惜朝表情严肃，急道：“敌人既然出动了‘铁浮屠’，可见乃是精锐，对方将领必是谋略过人，也会料到我们出动信使，左右侧虽尚未来得及包围堵上，但势必埋伏有高手，唯有少商你的绝世剑法方有机会突围。”

戚少商深思片刻，道：“那我带上小叶一起去。”

顾惜朝心下泛起一阵不快，心想：去了你，我们留守实力本已大减，再少一个应霜叶岂不更难？但是转念又想：留下之人十有八九是活不了，多活一个算一个吧。于是道：“不用多说，你们立刻就走，迟恐不及！”

未等戚少商答话，顾惜朝目光一凛，冲在场将士大声道：“所有将士以密集阵势退守车阵中，记住，千万不能被冲散，骑兵速度极快，只要一分散就会被敌军从背后掩杀，决无生路！”

张赫也大叫道：“左右不过是一个‘死’字，大家拼命抵住，只等援军！”

戚少商立刻与应霜叶翻身上马，两骑一起向敌方的左侧空旷处飞驰而去。

顾惜朝见戚少商和应霜叶两骑绝尘而去，一颗心这才稍稍放下，转瞬却又一阵黯然，喃喃道：“少商，只怕我们是永别了。”

他深知对方这等精锐军力若杀将过来，他们一堆辎兵根本无力抵挡，而从这里到白沟来回再快也要半天功夫，面对这么强的敌人，他们没有半点能够支撑那么长时间的可能。顾惜朝让戚少商突围，虽然也有唯依仗戚少商的武功才有成功突围的可能，但是最主要的还是希望能保戚少商一条性命，他要是和自已呆在这里死守就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戚少商与应霜叶跃马狂奔，两耳生风，只见两旁树木纷纷向后倒去。

猛然间，两人都觉得地面微微有些颤动，应霜叶惊呼：“他们发动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过，战场上重装骑兵发动时声势是如些恐怖，蹄声象是天边的惊雷，大地也随之颤抖。

戚少商脸色铁青，他曾经见过骑兵冲锋，但是这次的阵势与上次和萧隆图的一百轻骑兵相比，何止超过百倍，上次他们带领的人是悉心挑选、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而且有射程达三百步的神臂弓，此次他们虽有四百余人，可是武器装备、军士水平都差了十倍不只，一丝不详的感觉笼罩在他心头。只是紧要关头不容他有片刻的思考，戚少商现在的任务就是和应霜叶赶紧杀出重围。

马在疾驰，戚少商突然感觉一阵寒意，激凌凌打了一个冷战，全身汗毛根根竖起。

有杀气！

只见侧面茂密的野草成片倒下，一人高的草丛中却显出一条人影。那人身材瘦小，掌中一把刀尽然长达五尺，挥舞之间闪动一片蓝光，想是上面渨了剧毒，草片纷飞，那人直袭向应霜叶。

戚少商喊道：“小叶，向前冲！”

应霜叶一向对戚少商信任之极，当下果然不避不挡，身形紧贴马背，加速直向前冲。眼看那人的刀光便要连人带马把应霜叶劈成两半，戚少商逆水寒急急脱手，剑若飞虹，以一个圆弧划出，将将从应霜叶后背掠过，准确无误地划断了那人的咽喉！那逆水寒势头却并未停下，继续向前飞旋，绕了一个大圈，又飞回到戚少商身前。他并未用手接，而是举起剑鞘迎上，只听“铿”的一声，还入鞘中，丝毫不差。

虽然戚少商一招制敌，只是刚才他一瞥之下，便知此人功力胜过应霜叶不少，是以上手便用了自已绝招中的“离手剑”，幸而得手。

一剑斩杀强敌后，戚少商觉得那股寒意并未消失，知道仍有潜伏的杀手，口中道：“小叶，快走，我们尚未脱险！”

应霜叶何尝不知此刻情势紧急，打起十二分的小心，极力催动坐骑，只求尽快冲出这片险地。

行不多远，果然突变再生，只听树丛中弓弦一响，便有狼牙破风之声袭向戚少商背后，戚少商久经沙场，知道那是强弓硬弩所携的风声，不敢怠慢，双足一发力，便从马背上跃起，在空中转过半圈，长剑急抖，挑开三只连环射出的鹰翎箭。

他人在半空，眼睛余光扫过，见侧面另一棵树上已跃出一人，手持一把亮银鐗扑向应霜叶，亮银鐗直抽向他的背脊。戚少商知应霜叶必难抵挡，不加思索，抖手掷出一枚小刀。

原来他曾见过顾惜朝的“神哭小斧”，威力无比，便也打造了一只小刀，留做飞刀使用，只是从未使过，没想到今天在这里用上了。

戚少商小刀出手，人的去势却不变，直扑向偷袭他的箭手。

应霜叶见亮银鐗来势凶猛，已无法躲避，早已双刀在手，挥刀格挡。他右手的刀刚和对方亮银鐗一相接，便感到对方武器上强悍绝仑的劲道逼来，虎口一麻，掌中钢刀便已震飞了出去，嗓子一咸，两眼一黑，一口鲜血便喷了出来。若不是他撤手的快，只怕内伤会更重。应霜叶混乱中，左手便挥刀平削出去，直削对方的脑门，已经完全没了章法。这刀怎么样也不可能快过对方的亮银鐗，一刀削出只是他下意识的反应，心中暗道：我命休矣。

亮银鐗击中了应霜叶的背心，却似完全没有想象中的沉重，倒是他刀势不减，已一刀削翻了那人的脑袋，正不明所以间，却见倒下去的那人右肩插着一把小刀，原来他中刀在先，所以亮银鐗上失去了力量，否则倒下去的一定是自已。

应霜叶抬头看时，却见戚少商已解决掉了箭手，正从空中落于马上。

以短刀长矛的辎兵对辽国的重装骑兵，没有沦为一边倒的被屠杀之势，而能够支撑到现在，实在已经是一个奇迹。只是他顾惜朝并不是神，绝无能力扭转这样的败局。他剑势吐出，将自已的对手砍翻在地。已方阵势已经被冲破，和辽军进入了短兵相接的混战中。

辽军兵马众多，顾惜朝双目已是血红，咬牙砍劈，奋力刺杀，他到底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一直剑无虚发，精芒扫处，辽兵不是丧命跌倒，就是人仰马翻。饶他如何拼尽全力，但这样子的杀人法也使得他开始疲惫手软。不过形势所迫他不杀也不成，除非这些敌人们自动放松包围圈，不冲入六尺之内。

他一连又毙杀了几人后，手中长剑再次斩出，却听“锵”的一声，剑已被挡住，抬眼看去，只见面前一骑披挂重甲，那人手中的长戟架住了自已的剑。顾惜朝正待撤回，略一用力却稳丝不动。原来战马上之人长戟挥手一绞，便已牢牢卡住了顾惜朝的剑，而四周的其他敌人立刻欺身而上，刀剑长戟纷纷临空劈下。

顾惜朝举目向上，见刺眼的阳光中，各式武器反射的光芒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知道此刻就是自已命丧之时，长叹一声，闭上双眼，正欲束手待毙，却听得一阵金属利器相格之声。

他瞬间睁开眼睛，一条人影空中掠过，替他挡了那许多刀剑长戟，逆着炫目的阳光，却看不清是谁，但那铮铮而鸣，寒光暴涨的举世宝剑，却不是逆水寒还会是什么？

戚少商！

持逆水寒之人落地前又是一阵劈砍，摞倒几人，落下后立于顾惜朝身边，道：“我已送小叶杀出重围。”他一身衣裳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血染征袍，逆水寒也因畅饮血水而精光闪现。说话间，戚少商又冲天而起，“呀！”的一声暴喝，全力砍下，将两人面前的那骑重甲骑兵连人带马斩成两半，一时间，喷射迸洒出的血水模糊了周围所有人的眼睛。

迫于戚少商的威势，包围两人的辽兵稍稍后退，扩大了包围圈。

顾惜朝也重新持剑于手，指向强敌，和戚少商两人背靠背地立于阵中，警惕地看着包围两人，正蠢蠢欲动的辽军，略有怒气道：”你为什么要回来？！”

他本计划好让戚少商送信求援，既可保他一条性命，又不会伤了他的心气，可是这呆子却又杀将回来，怎不让他心中懊恼不已。

戚少商横剑于胸前，道：“我怎能舍你而去？！”顾惜朝顿时明白了戚少商当时为什么要带应霜叶走，他原本就是计划好的。

顾惜朝只觉两眼有些湿润，道：“你何苦回来和我一起送死？”旋即又道：“能和你死在一起......也好。”

戚少商听他此言一出，眼中精光闪动，显现出傲人的霸气道：“休说这等丧气话，我能杀进这重围救你，就能带你杀出这重围！”

逆水寒气势如虹，划破长空，接连又刺倒几人，戚少商道：“我绝不会让你死在这里！”

话刚说完，辽兵猛地缩小了包围圈，戚少商和顾惜朝的剑也激烈地舞动起来。

大凡高手临场搏斗，其实许多情况根本不是用眼睛去判断的，他们在练习和实战中早已历练出了感觉，决不容许任何敌人冲至近前，如若不能立时杀掉，其结果便有如陷身蚁阵之中，纵是武功盖世，技艺超群也无法施展手脚。

戚少商和顾惜朝目前便是如此，已经不是他们想不想如此屠杀下去，而是只要一有辽兵踏入他们心中的警戒圈范围内，他们就不得不出手立刻击杀之。

两人后背相抵，同进共退，不多时，又有十来个辽兵被他们杀翻在地。

他们左进右突，不停移动，但辽兵的那层层包围圈也紧紧跟着他两人的脚步移动，忽而东移，忽而西走。假如戚少商、顾惜朝两人一直不动的话，必会被那许多他们杀死的辽兵尸体围住，绊手碍脚的施展不开。

这一场惨烈的浴血鏖战好像永难休止，顾惜朝内力已竭，满身又是血又是汗，还好有戚少商在身边不时帮他抵挡一下，目前还可应付，只是戚少商挥剑而出的力气也已经明显大不如前了。他适才闯入重围，几乎是一路以气驭剑杀将过来，精力已经消耗了六成以上，此刻再想带着顾惜朝杀出去，实在是力所难及。

在戚少商的一阵猛刺疾斩之后，敌人的包围圈又扩大开来。

顾惜朝持剑之手都有些微颤抖，摇了摇头，道：“你真不该回来......”

“你是我这世上唯一的知音，岂能弃你于不顾？！死在一起也罢。”戚少商说出这话时，满面血污，却笑得灿烂无比。

顾惜朝和他背对背，当然只能听见他的言语，不能瞧见他的表情，却如心有灵犀一般仿佛看见了他的笑容，心中一阵坦然，觉得此刻就算死了也是无憾。

猛然间，只见一声号炮巨响，辽军后方一片骚动。戚少商、顾惜朝奋起余勇，长剑齐出，解决掉了身边的对手，向骚动处望去。

只见，一彪人马已和辽军交上了锋，看衣甲战旗，正是大宋部队。

戚少商大喜道：“援军到了！”

顾惜朝皱眉疑道：“怎么可能，他们绝不会来得这么快。”

只见宋军阵中，猛然冲出一骑，那人手中双刀落英缤纷，精赤上身，身上花绣依稀可见。他见人便砍，势如疯虎，骇然竟是应霜叶。

戚少商喜道：“你看，是小叶！真是援军来了！”说完纵声长啸。

应霜叶本来心急如焚，只见眼前尽是辽兵，哪里找得到戚少商的影子，只怕他们已遭不测，此刻啸声一起，他听出是戚少商的声音，心下大定，寻着声音，奋力向啸声的方向杀来。

这只宋军部队战斗力相当强悍，辽军的重装骑兵竟也难以抵挡，只是辽军人数占了上风，一时间呈现难分胜负之势。

戚少商和顾惜朝见援军已到，气势大盛，戚少商更是不再保留体力，全力挥剑，几乎一剑便毙一人。两人眼见张赫正在离他们不远处苦战，便转移阵地，很快便和张赫汇合到一起。应霜叶为敌军所阻，一时间还冲不过来。

猛听张赫惊呼一声道：“快看那里！”

两人顺他手指处望去，只见一员宋将从一片辽军阵中劈波斩浪般杀出，后面的辽军纷纷退让，不敢拦其锋缨，竟然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那员宋将身披红色武士披风，一身亮银锁子甲熠熠生辉，掌中一把乌沉沉的大刀，挥舞间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敌将一碰上不是断手就是断脚，如催枯拉朽一般势不可挡，远远望去，红色披风上下翻滚，仿佛跳跃的火焰，进退之间如入无人之境。

那口刀戚少商和顾惜朝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两人对望一眼，齐呼出声道：“韩世忠！”

张赫听戚少商曾提起过他，此刻口中喃喃道：“这就是韩世忠？......好厉害！”

眼见辽军抵挡不住，败势已成，四处逃窜，宋军也并不急于追赶，而是迎上来看护粮车，救援士兵。

韩世忠一路杀将过来，抬眼居然看见顾惜朝和戚少商，惊喜之情溢于言表：“顾兄？戚兄？怎么是你们？！”

戚少商迎上前，一把拉过韩世忠，喜道：“又见面了！”

顾惜朝也跟了上来，道：“这批送往白沟镇的粮草正是我负责的。”然后他有些不解道：“你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韩世忠笑道：“我发现辽军有只部队有异动，便领了一支人马出来查探，遇上你们派出的信使，得知运粮部队有难，便加紧赶了过来，却不知道是你们两人。”

顾惜朝道：“我只知此批粮草是送去给陈将军的，韩兄弟你怎么也会在这里？”

朝世忠神色一暗，叹道：“陈将军前些日子已经战死沙场，我是他的副将，现在这攻打白沟镇的任务就落在我身上了。”

几人言谈间，指挥军士护着伤者和粮草，向白沟镇前的营地进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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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十九、

到了营地，初略点数，顾惜朝带出来的一部四百余将士，已剩不足百人，而且几乎人人身上都带着伤。此战不可谓不惨烈，只是照韩世忠看来，他们没有被全歼已经是万幸，当晚便在大帐中为顾惜朝一行人设宴压惊。

只是这军中无酒，畅饮是不可能了，想到可能会扫了大家的兴致，韩世忠冲戚少商道：“今天没有酒喝，不过等到破城之日，我们定当开怀畅饮!”

不待戚少商答话，韩世忠又道：“其实我们的粮食已经告尽，若不是你们领了粮草前来，别说是酒，就是饭我们也吃不上。”

顾惜朝吃了一惊道：“粮草已经紧张到这个程度了？”

韩世忠“嘿”了一声道：“军事今天暂且不提，只管给你们接风压惊，明日再谈不迟。”

顾惜朝知道韩世忠素来豪爽，既然这么说，情况应该很是严重，想了一下，不再多问，便自入席。戚少商、张赫等人也一并落坐。

谈笑间，韩世忠问顾惜朝道：“此次你还需要回去复命吗？如果不妨事，不如留下帮我，我们正需要象顾兄这样的将才。”

闻听此言，顾惜朝一阵欣喜，正是求之不得，道：“也好，只是怕不一定能帮上韩兄弟的忙。”心里却庆幸有这么一个机会可以立下战功，为以后仕途添加法码。

韩世忠大喜，道：“顾兄说笑了，有你相助，这白沟镇何愁取不下来!”

顾惜朝道：“我在京城便听说韩兄弟你生擒了方腊，着实威风的很。立此大功，可喜可贺，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戚少商、张赫等几人听得此言，也不知为什么心里都有了些不自在。方腊这人他们只曾听闻，未得谋面，不过此人也是起自于草莽，和他们总是有些相似的背景，难免心情复杂。

闻听顾惜朝此言，韩世忠却面色有些黯淡，并无喜色，道：“嘿，那方腊其实也算是一代豪雄，只可惜我是官兵，他是强盗，不然倒是一位可以结交的人物。”他一口饮尽杯中茶水。

戚少商疑道：“你不是后悔擒了方腊吧？”

韩世忠摇头道：“那倒不是，我只是把我该做的事情做好了而已，没有什么可以后悔的。只可惜方腊......可惜!”

众人一时无语。

眼见桌上气氛沉重，戚少商咳嗽了一声，道：“对了，韩兄弟，你在江南呆了那么长时间，寻到梁小姐没有？”

韩世忠目光中异彩闪动，道：“哈哈，这个嘛......你日后便知。”

应霜叶笑道：“以韩将军这般人才，自然是抱得美人归了，还需要问么？来，我敬韩将军一杯。”

大家一起举杯相贺。韩世忠抑制不住笑意，满上茶水，一一干了。

没有酒的宴席，众人吃起来总是不痛不快，再加上还有不少伤兵需要照顾料理，所以不多时，大家便准备分配营帐，各自散了。

顾惜朝站前一步，冲韩世忠道：”我的营帐宽敞，就让少商一起吧。”说完，向戚少商使了一个眼色。

戚少商当即知他必有用意，所以韩世忠征求意见的目光看向他时，他点了点头。

两人同帐而眠，睡下不多时，顾惜朝突然翻身坐起，走到戚少商的榻前站定，一动不动。夜色中，面前熟睡之人眉间微皱，脸部轮廓模糊，让人辨识不清。顾惜朝本来只是想把他叫醒，但是看着看着就很想把眼前的人看清楚、看通透，于是慢慢地俯下身去......当自已的脸几乎要贴上戚少商脸时，躺着的人猛地睁开眼睛。那双黑白分明，略带惊疑的大眼睛反倒把顾惜朝吓了一跳，他当即直起腰杆，道：“还好，你没睡。”

戚少商翻身坐起，道：“我知道你有事，怎么能睡得着，什么事？”

顾惜朝定了定神，对戚少商道：“我们去看看韩世忠。”便拉了戚少商往韩世忠的大帐而去。

大帐中，灯火通明，韩世忠果然还没有睡，见他两人前来，有些惊讶，道：“这么晚了，两位还不休息？”

顾惜朝道：“这白沟镇的守军当真这么扎手，难以对付？”

韩世忠目中闪过一丝讶意：“果然还是瞒不过你。”

顾惜朝叹道：“陈将军是怎么死的？”

韩世忠愤愤道：“这白沟镇只是一个小土城，城墙并不高大，但他们却拥有非常厉害的守城巨弩，此弩是以绞盘拉开，射程可达八百米，所用之矢长达八尺，一次可射穿六人以上。陈将军便是在督战之时，中了一矢，不幸捐躯，我们死伤无数，却无法破掉此利器。”

顾惜朝倒吸一口凉气，道：“向来是我朝善使弓弩，长于守城；辽人善用骑兵，长于野战，这次倒是反了过来。对方确有此等利器，实在是不易对付。”

韩世忠道：“这白沟镇地处宋辽交界，多年来已经受到我朝影响，其驻城守将也对大宋弓弩的优势很是在意，是已肯定在这方面花了不少力气，下了许多功夫。”

顾惜朝点点头，转身冲戚少商道：“天亮我们就随韩兄弟一起上阵前查看一番。”

一大清早，天将麻麻亮，三人便出了营帐，来到阵前观察。白沟镇的城墙虽然并不高大，但是地势却极好，四周没有比它更高的地方，所以察看起来并不方便。韩世忠把顾惜朝二人带到一个相比之下最佳的观察地点，只见城门楼两侧各有一台巨型的弩车蹲坐在那里。

戚少商第一次看到如此庞大的弩车，震惊不已，不由定睛仔细打量。

顾惜朝却只是粗粗地看了一个大概，并不细瞧，只从身边的矮树上折下一根树枝，对着巨弩，一会儿上前几步，一会儿退后几步，不停地比划衡量，不知他在做什么。过了一阵，顾惜朝又左右察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道：“我们回营。”便领头向回走。

韩世忠、戚少商不明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跟着他一并回营了。

到了营中，顾惜朝径直走向自已的营帐，丢下一句话：“你们都莫来打扰我。”便把自已一个人关在帐中，不再出来。戚少商和韩世忠对视一眼，虽然对顾惜朝的举动不解，但是知他定有意图，便一起到军营中巡视去了。

到了午饭时间，也不见顾惜朝出来吃饭，韩世忠找了军士去请他，那军士到了帐门口就被撵了回来。两人好奇心大起，都很想知道顾惜朝一个人在大帐中做什么，但是又怕真的有什么事不能打扰，只得强制按捺住不断升腾起想冲进去瞧瞧的愿望。那个下午，两人都觉得过得十分漫长。眼看到了晚饭时分，顾惜朝还是没出营帐，戚少商再也按捺不住，对同他一样猫抓心的韩世忠道：”我去看看。”

戚少商将将走到营帐门口，顾惜朝却正撩了帐帘迈步走了出来，抬眼便看见戚少商，笑道：“你来做什么？”

“你把自已关在营帐中一天了，现在已经是吃晚饭的时候，我来叫你。”戚少商道。

顾惜朝摸了摸胃部，道：“你不说我还没感觉，被你一说，我倒真的是饿了，我们去吃饭吧。”

戚少商正准备迈步向前走，却又被顾惜朝一把拉到身边，狡黠地冲他一笑，道：“你猜怎样？我已经找到破‘守城弩’的方法了。”

“真的？!怎么破？!”戚少商又惊又喜道。

顾惜朝大笑着大步超过戚少商，走在前头，头也不回道：“我饿死了，先去吃饭。”

顾惜朝一进饭堂，立刻抢上一步，夺了一个位置，道：“快上饭吧，我饿得不行!”饭菜上来，他也不客气，便狼吞虎咽起来。韩世忠等人坐在那里，见他此番行径，目瞪口呆。戚少商也已紧随顾惜朝走了进来，一坐下来便忍不住对韩世忠道：“惜朝说他已经想出对付巨弩的办法来。”

听得戚少商的话，众人惊喜异常，一个个围上顾惜朝，连连追问。被围之人却只顾吃饭，直到把嘴边最后一口饭菜送入口中，才心满意足冲韩世忠道：“韩兄弟，明日，把军营中所有工匠都派于我，我来打造攻城武器，今日已仔细算过那弩车的位置和高度，所幸城墙并不高，只要攻城武器完成，便可破之。”

众人无不大喜，韩世忠叹道：“只顾兄一人便可抵上我们千军万马。”

次日，韩世忠果然把军中能工巧匠和一些手脚麻利的军士全交派给了顾惜朝。顾惜朝指挥部分军士去周围砍伐树木，余下的各司其职，忙碌开来。

开始的时候，戚少商等人还很好奇，常去看看，但是一连几日都是打造些奇奇怪怪的部件，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很快便没了兴趣。

这一晃就是十几日过去了，韩世忠每日只是让人去阵前叫骂，只等顾惜朝的攻城武器完工。

这日，韩世忠突然来到攻城武器打造的工地前，顾惜朝见他前来很是意外。韩世忠面色有些沉重，先是随便问了问军士的工作情况，然后又心不在焉地挑了几个零、部件看了看，最后便问顾惜朝有没有空两人去外面走走。

顾惜朝知他必有大事，便放下手中工作，随他一道走出军营。

两人走至左右无人处，韩世忠正色问顾惜朝道：“你那东西还需多久才能完工？”

顾惜朝沉吟了一下，道：“十日之内便可完成四辆，稳妥一些的话，二十日前后可完成六至八辆。”

闻言，韩世忠脸色愈发沉重，道：“只怕我们坚持不了那么久。”

顾惜朝讶然道：“怎么了？”

韩世忠叹了口气，道：“我们的军粮又快告尽了，只够七日之数。”

顾惜朝大惊，脱口而出道：“怎么这么快？”随即皱眉道：“这可不好办，你容我想想。”他忽而凝神沉思，忽而摇头叹息，忽而踱出几步，终于又踱回到韩世忠面前，眼神有些闪烁飘忽，道：“办法我有，只是你要把分粮官交由我管。”

韩世忠喜道：“这个自然。真是太好了!到底是什么办法？”

顾惜朝张了张嘴，却合上了，而后目光坚定，又道：“你带我去见分粮官。”

大帐中，顾惜朝细细问过分粮官军粮的情况，心中一边默默计算，一边俯手背后踱来踱去，良久，对分粮官道：“你以后每次分粮要控制数量。”而后，又仔细和粮官讲解如何分粮的种种细节，听得分粮官眉头大皱。韩世忠在一边却不太听得懂。

讲解完毕，顾惜朝对分粮官道：“你可曾听明白了？”

分粮官愁眉苦脸道：“明白是明白，只是这样一来军士们必会有诸多报怨，只怕反会生乱。”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韩世忠。

顾惜朝道：“你不用看韩将军，这事我作主，你只管照我说的做，必无大碍，如有事情，我会解决。”

待分粮官出了帐门，韩世忠疑道：“这样做，真的妥当吗？”

顾惜朝道：“你只管放心，一切有我。”

韩世忠虽有不放心，却也只能点点头。

顾惜朝继续赶制攻城器械，而韩世忠却如坐针毡，每日早上起来都只盼着顾惜朝出现在大帐中，告诉他攻城器械已经完成。

粮食一减，军中怨声载道，连戚少商、张赫等人都不停地向韩世忠询问个中缘由，韩世忠一开始怎么都不开口，后来经不住戚少商不断地追问，便告诉他是因为军中缺粮，所以顾惜朝想出减粮的办法来拖延时日，并嘱咐戚少商不能向别人透露半句。而韩世忠对这件事自已也没有底，多次去找过顾惜朝，后者只是笑着叫他放心，说是自有安排。

一直到了第十二日早上，顾惜朝来到韩世忠的大帐，道：“完成了五辆霹雳车，应该可以准备攻城了。”

韩世忠焦虑道：”最近因为粮食不够吃，军心涣散，根本无心打仗。”

顾惜朝点了点头道：“还请韩兄弟把将士们都集中起来，今日午时，我有话说。”

午时，校场之上，众将士列队站好，虽然还算整齐，但是一看便是无精打采。

顾惜朝大声道：“现在霹雳车已经打造完毕，催毁敌军守城弩易如反掌，攻城的时候到了，现在大家若有任何意见就提出来。”

下面先是一阵沉默，然后不知是谁高声喝道：“饭都吃不饱，还攻得什么城？!”此话一出，群情激动，将士们纷纷报怨起来，一时情况都有些难以控制。

顾惜朝一扬眉，喝道：“尽有这等事情!众位将士在此稍待，让我先去了解一下情况。”说话间便离开校场，直奔分粮官的营帐。

不多时，只见顾惜朝大步走来，手中拎着一颗人头，血迹未干，滴了一路。走到场中，他将人头往场中一扔，道：“果然是分粮官私自克扣口粮，以谋私利，是斩立决的死罪，人头在此!今日所有将士饱食一顿，明日破城再痛饮庆功酒!”

这场上之人，只有韩世忠和戚少商知道个中缘由，两人对望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流露出的惊讶之色。戚少商心下一阵怒气上涌，剑眉一挑，正待上前，猛觉左臂一紧，一只大手如铁爪般握住了他的手臂，他抬眼正撞上韩世忠坚硬如钢铁一般的目光。

场上的将士纷纷叫好。

顾惜朝摆了摆手，道：“马上好好吃饭，酒是没有，肉尽管吃，吃饱了，养足了力气，明日死也要把城攻下来!”

是夜，戚少商正独自一人立于林中，想着顾惜朝做的事情心里就一阵不快，为了避开那人，他不想呆在营帐里，于是一个人出来走走。

“戚大哥？”

戚少商回头看见了应霜叶道：“这么晚了你也不睡？”

应霜叶笑道：“想着明日就要攻城，我睡不着，所以出来散心，没想到碰见你了。你也睡不着？”

戚少商道：“明日一战必是惨烈无比，生死只在一线，你我能否活下来还未可知。”

应霜叶想了想，道：“我孤身一人，了无牵挂，倒是戚大哥你还有江湖第一美女等着呢？”

戚少商苦笑道：“那日我弃她而走，就算是留得命在，能回得去，红泪也不一定肯见我。”

应霜叶狡猾地一笑，道：“那倒也未必，女人心，海底针......说不准她就因为你的那封留书等着你回去。”

戚少商有些不解道：“你怎么知道我留了封信？”

应霜叶眼珠转动，忙道：“这个么？......一般情人分别总是要留些想念的。”

戚少商笑道：“你对这方面好象很是了解。”

“你们两人在这儿聊什么这么开心？”说话间，韩世忠从黑暗中走了出来。

应霜叶笑道：“也没什么。”

韩世忠道：“戚兄，你不会因为白天我拦你生气吧？顾兄也是迫不得已，当时情形是分粮官已死，你若上前说出事情原委，只怕军心不保，所以我......”

戚少商迎上前来，打断他道：“韩兄弟，你多虑了，我知道一切以大局为重的道理。”

韩世忠点点头。

戚少商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韩世忠道：“这几日我一直在想，辽国的精锐部队目前尚在后方与金国作战，而且听闻一败涂地，而辽国较弱的部队我们对付起来都很是吃力，可想金国的军力有多强。赶走了辽国，换来一个更强大的金国与大宋为邻，也许并不是好事。”

韩世忠听他此言，思考了片刻，道：“戚兄，也许你说的对。只是目前我只能做好自已份内的事情，”他眺望远处无尽的黑暗道：“其实，若是每一个人都能做好自已份内的事情，这个世界应该就会很好了。”

韩世忠道：“我们粮草已尽，没有退路，城不可不破；辽军严把要塞，誓死悍卫，也不得不守。明日之战必是生死攸关，惨烈异常!”

三人互相看了看，都因明日的攻城而心生许多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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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三十、

沉重的战鼓敲响，节奏由缓慢逐渐变得短促，越来越急，“咚咚”的鼓音一下一下敲击在每一位将士的心头，大家都很清楚，大战即将拉开序幕。

韩世忠的人马距离白沟镇城下越来越近，眼力好的人已经能够看见城头上辽国的守军，面目也同自已一样狰狞，也许无论攻城的一方还是守城的一方都已经意识到，这一战必定是至死方休。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令人呼吸起来都感觉有些困难。

韩世忠抬眼看了看城上左右盘踞的两只巨弩，低声对身边的顾惜朝等人道：“我们已经在它的射程范围内了。”

顾惜朝道：“架起霹雳车便可对付巨弩，只是这样一来，敌军一定会派重装骑兵冲出城来，欲意催毁霹雳车，所以必须有精兵强将保护才稳妥。”但是，负责保护霹雳车的这批将士也将暴露在敌方的弓矢之下，这句话顾惜朝没有说明，不过久经沙场的韩世忠怎会不知。

韩世忠眉头皱了皱道：“贺重进听命!”

他身侧闪出一元猛将，此人并不高大，却十分精壮，一望便知是难缠的角色，背后插了三只短枪，显然是膂力过人，善使飞枪。

韩世忠道：“你率五百枪盾手负责保护霹雳车，人在车在，不得有误!”

贺重进躬身道：“若不能保住霹雳车，末将提头来见!”领命而去。

韩世忠手一挥，鼓声立变，将士们推着五架霹雳车缓缓前进。贺重进率领着五百枪盾手随车保护。

这霹雳车其实就是一种投石车，只是比普通的投石车巨大了许多，车前有厚厚的挡板，在车后操纵的将士们可以以此抵挡敌军的弓箭，只是十分沉重，一辆车需要五十人方能操纵起来。

守城的辽军显然没有见过这种攻城机械，只是看到这样的大家伙，他们就算是用脚想也知道，这玩意儿对自已肯定大有威胁。辽军将领举起手，所有城上辽兵手中弓弩全部拉满，阳光下箭簇闪闪发光。

只有在战场上尝过箭矢滋味的人才会知道即将到来的箭雨有多可怕。贺重进率领着枪盾手护卫霹雳车前进，抬头便看见城上辽军的阵势，身上那十多处新旧箭伤仿佛一起开始隐隐作痛。说战场上的士兵是不怕死的人肯定是没上过战场的，贺重进也算是身经百战，却是打得战越多，越怕死，只是他心底明白，在战场上想不死的唯一办法就是要不怕死，这实在是一件相当难以解释的事情。

韩世忠又道：“孟彦、刘珪听命!你两人各率兵五百，准备接应贺校尉，但是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前进半步!”两人得令而去。

贺重进、孟彦、刘珪乃是他手下最为得力的三员勇将，他们所带走的一千五百人也是朝世忠手上最主要的战斗部队。韩世忠共有近三千军士，现在除掉已经派出去的，剩下的一千五百军士中，另一千名左右都是非战斗编制，真正有战斗力的只剩下他亲自带领的最精锐的四百刀盾兵。

轰隆隆的巨响声中，霹雳车扔出的石块划出高高的抛物线，落在敌军的城头，落地时发出天崩地裂般的声响，果不愧为“霹雳车”之名。只是准头欠佳，并未击中守城弩。守城辽将见此物威力惊人，但离城距离尚未进入普通弓弩的射程内，当下不敢怠慢，一边指挥守城巨弩瞄准霹雳车，一边命令一队重装骑兵出城破车。

城门一开，蓄势待发的重装骑兵冲锋而出。

贺重进见对方已经出动，长枪一挥，大吼道：“迎战!”

前排的一群宋朝军土立刻蹲下，将手中巨大的盾牌立起，以尖利的下缘插入土地，筑起一道防线，人兼藏于盾牌之后，用力抵住。

面对宋军严密的防线，辽军又怎会有丝毫退缩，口中发出低沉的嘶吼，明亮的斩马刀已齐握在手，勇猛地冲了上来。

倾刻，辽军已冲至面前，第二排宋朝军士猛然将长枪从盾牌的缝隙中斜伸出去，同样锋利的枪尾也刺入土地，将长枪斜斜竖了起来，严然一副刺猥一般的铁桶阵，用来对付骑兵冲锋，保护霹雳车。

两军相接，辽兵不少战马被长枪刺中，人马倒地，血染沙场；也有宋朝军士连人带盾被马冲翻，跟着就被斩马刀砍翻在地，双方一时间俱死伤无数。

城上的守城弩也已经发动，八尺长的弩矢几乎如同一根长矛，“呜”的劲力十足，射向霹雳车，只听得“夺”地一声，牢牢钉在车前的挡板上，震颤不已，但是仍未能撼动顾惜朝制造的巨大的攻城机械。而五辆霹雳车已经开始轮番向城上抛石，有的砸空了，有的直接砸中了辽兵，场面一片混乱。

守城辽将一番指挥，便见有人拿了火把冲上城楼，点燃守城弩的弩矢，再度射出时已是火矢，击中一辆霹雳车。果然霹雳车着火，一时扑灭不下，虽然着火的车仍然可以投石，不过必竟无法持久，场面相当危险。

贺重进的部队也已经和辽军骑兵战成一团，一旦交手便无法躲于安全距离之外。一见宋军入了射程范围内，城楼之上便箭如雨下，宋军死伤极重。

见阵前情势危机，准备接应的孟彦、刘珪心急如焚，频频回头望向韩世忠，希望他下令让自已前去救助苦战中的贺重进。

韩世忠紧张地关注着局势，却没有任何表示。

阵前情势危机，戚少商、应霜叶等人看着都恨不能冲上前去帮忙，但是战场之上军令如山，没有主帅韩世忠发话，谁也不能冲入敌阵。戚少商抢过一步，问道：“贺校尉恐怕挡不住了，我们是不是应该加以援手？”

韩世忠摇摇头道：“不行!敌人的守城弩未破，现在又是漫天箭雨，此刻冲上去，不但损失更惨重，还有可能被他们的巨弩射杀我方将领。”

正说话间，只见一颗石块击出，不偏不倚，正砸中左边的守城弩，“轰”的震耳欲聋之声，那守城弩已被砸得四分五裂。还等不到众人高兴，那先前着火的霹雳车也终于支持不住，瞬间轰然倒塌，燃烧着的巨木四分五裂地倒下，车下军士四散逃开，躲闪不及的被砸中，火光中，呼嚎不已，惨叫连连。

此时，另外两辆霹雳车也已经着火，真正无损的只剩下两辆。辽军出城的骑兵中，领头的队长已经率了三两骑冲到了一辆车边，斩马刀挥洒间，人头扬起、血肉横飞，对操纵霹雳车的宋朝军士大肆杀戮。“呜”的一声呼啸，一柄短枪从侧面飞出，正中领头队长的背心，辽将翻身落马，当即毙命，发枪的正是贺重进。

城门再次打开，又有一百重装铁骑跃城而出，看来辽军已经不计代价也要毁掉宋军的霹雳车。在城头的箭雨和骑兵的冲锋之下，贺重进的五百枪盾兵显然已经处于劣势，难以应付。

又一辆霹雳车被辽军毁坏，贺重进重整军士，全部聚集在三辆霹雳车周围，以死相拼，要保住他们。

韩世忠左手挥下，立于左前方一直注意着韩世忠举动的孟彦策马急进，带领五百人前去增援，未毁掉另一架守城弩之前，一定要确保霹雳车不失!

激战中，又一石块抛起，眼看就要落在另一架守城弩头上，顾惜朝等人刹时间心拎在半空，只希望这一击可以催毁对方的巨弩。石块落地，却差了分毫，只落在它一侧。秋慕容难掩失望，轻轻“哎呀”了一声。只是失望还未消失，只听得火焰哔吧之声，又一辆已经着火的霹雳车火势控制不住，当场烧毁。

众人刚刚充满希望的心情，却一盆冷水从头烧下，尚未来得及回味这大喜大悲，大起大落的情绪，却只听韩世忠轻声呼道：“这次要中了!”

只见又一柄大石抛起，朝着那守城弩落去。

后方军士此刻全身心都系在那飞起的石块上，几乎忘记了前方的战事早已达到了白热化。

猛听冲上前去的孟彦惊喝道：“贺兄小心!”

贺重进刚刚将一名铁骑刺落马下，却见另两骑，一左一右，从他身后掩杀过来，斩马刀带着凛冽的风划破他的铠甲，拉开他的血肉之躯，贺重进左右两肋鲜血滋洒而出，两片血雾，人便已倒落在尘埃之中。

与此同时，大石准确无误地砸中了守城巨弩!

韩世忠刹时拔刀手中，口中发出咋雷般的吼声：“杀!”

只见他的四百精兵和刘珪的五百将士汇合一处，潮水般地杀向城下。压后的一千多非战斗编制便留在原地，守住退路，架起弓弩，全力掩护。

辽军在城外的重装骑兵见势不妙，纷纷掉转马头，退守城中。他们的守城弩已失，只能依靠城墙、弓弩、滚木、擂石死守。

宋军架起云梯，准备硬攻，但是辽军城头弓箭、石块如雨点砸下，云梯上被砸落，被射中的宋军摔落掉下，死伤比刚才更为严重。韩世忠亲自督战，见有后退者便举起狗屠，以刀背对着他们的头盔一阵乱砍。

辽军此刻也无不奋力死战，宋军一时也不能攻入，双方杀得难解难分。眼见时已过午，韩世忠虑已方军士肌肠辘辘，体力下降，知道一时难以破城，便令鸣金收兵。

退回寨中，韩世忠要求攻城的军士将头盔呈上，一一亲自观看，找出其中十余人，叱骂道：“尔等在此不肯尽力报效国家、杀敌致胜，留之何用!”然后，命令军士绑缚，拖出去斩首。

众人茫然不解，想着都是同袍旧谊，心中不忍。刘珪跨上前去，拱手道：“韩将军，这是为何？”

“你以为我冤枉他们了？今日攻城，每人都戴有头盔，为何这十几个人的头盔上有我的刀痕？”韩世忠说罢，急步走到那堆头盔前指出痕迹。众将听了，更觉不解。

韩世忠接着道：“强敌在前，破城在即，全依仗众将士人人效力，方可杀敌攻城。我督战时，曾见他们退缩不前，特意用刀背斫了他们的头盔，作为标记。如果不将他们正法，难道让全军将士都学习他们出功不出力？!那这白沟镇我们也不要攻了!”

众将听了他这番言语，吓得面面相觑。转眼间，十几颗首级呈上帐前。韩世忠令传示各营，才将尸首埋葬。

到了下午，韩世忠再次率军攻城，此番将士无不死命向前，冒着箭雨，冲上云梯与辽军拼死奋战。辽军渐渐抵挡不住。

天色将晚，韩世忠见已有部分宋军登上城头与城上辽军混战，而戚少商、张赫等人已攻至城门口，只是急切间无法破了城门，心中焦急，便对身边顾惜朝道：“你暂代我指挥一会儿，容我去破了这城门!”说罢，策马向前。

来到城门前，他将狗屠还入鞘中，一把抢过攻城军士手中的攻城鎚。那鎚重三十斤，被韩世忠拿于手中，举重若轻，丝毫不见吃力。他抡起一鎚砸于城门上，口中吐气开声。厚重的城门被他一鎚打得竦竦抖动，门上木屑、砖粉纷纷掉落。他见状，料破门有望，便对身边戚少商等人道：“一会儿破门之时，最为凶险，门一开，必定乱箭齐飞，大家一定要打起十二分的小心。”说完挥鎚再上，每一鎚挥出都如天神下凡一般，直到第八鎚那大门终于挡不住他的神力，轰然倒下。刹时间城外宋军欢声雷动，响彻四野。

尘土飞扬中还看不清人影，只听得弓弦急响，瞬间上百枝利箭已从尘土中飞出。

韩世忠身经百战，最后一鎚挥出便急向后倒地，避开这轮凶狠的反击；戚少商早有戒备，逆水寒剑气激荡，挥舞之间，利箭不是被震落，就是被剑气迫得转向，毫发不伤；应霜叶极为机敏，早避于戚少商身侧，借着他的大部分庇护，双刀挥舞，也是无碍；秋慕容轻功高绝，身形如风中落叶，在箭雨中左飘右荡，只有几处擦伤。

只有张赫甚是不妙，虽然已将那长枪舞到了极致，但是箭雨连绵不绝，一不小心，露出了肋下破绽，胸腹之间连中四箭，应声倒地。

箭雨稍停，城外宋朝将士便在韩世忠的带领下杀了进去，一时间喊杀声震天。

戚少商赶至张赫身边时，他已重伤不及医治。他扶起张赫，心中一阵酸楚，一起出来的兄弟不能一起回去，今天倒在了这里。

秋慕容和应霜叶也围了上来，两人在旁一边戒备防御零星冷箭，一边不时关注地看着重伤的张赫。

张赫似乎很想说话，只是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成功，而是呛出一口鲜血。

戚少商忙运起内力，以掌心抵他后背，让他气息稍畅，可以说话。

张赫喘息稍定，道：“生又何欢，死又何苦!我张赫能为国捐躯，战死沙战，也算死而无撼，你们不用太难过。”

秋慕容、应霜叶在一边虽然没有哭声，却已是泪水满面。

张赫又道：”我还有一心事未了，你们若能回去见到我师兄，一定请他代我严加管教犬子张保，以张保的性子千万不能入江胡，愿他以后报效国家。文官他不是那块材料，以后就让他从军好了。”他借着戚少商的一股内力，连贯地说完了这话，一阵气急，再说不出半个字，只是双目直直看着三人，似是在等他们的答复。

戚少商等三人连连点头。

张赫见三人已经应承下了，一口气放松间便逝去了。

秋慕容见张赫已死，脚下一阵踉跄，一把从戚少商手中抢过尸体，垂泪道：“张哥，是你带着小弟出道，平时照顾备至，救过慕容无数次性命......”

戚少商见状，知道他与张赫兄弟情深，于是道：”慕容，你带着张兄的遗体去后营妥善安顿，稍后我们定要让他魂回故里。”

秋慕容应下，抱着张赫的尸体，转身在乱军阵中找了匹战马，策马往后营而去。

顾惜朝率兵进城的时候，城中大势已定，只剩一些零量的小股部队在游击巷战，负隅顽抗，但是全面攻占下白沟镇明显是迟早的事情。

戚少商和应霜叶正随韩世忠领一阵人马扫荡一些辽军游勇，几人刀剑挥舞，所向披靡，一时间又消灭了一拨。

一行人搏杀行进间，不时看见无辜平民惨死，戚少商心头早已颇为不忍，于是向韩世忠道：“为什么连平民百姓也杀害？!他们虽是辽人，却本无辜。”

韩世忠正色道：“这样的事情恐怕难以避免，换句话说，如果是我们的城池为辽军所破，下场只会更惨。”

实际上宋军攻城死伤那么惨重，杀戮正是恢复士气最好的办法，韩世忠没有下令屠城就已经算是不错了。

戚少商又望见不远处一名宋兵正提着长枪，追赶一名辽国孩童，那小孩年纪虽小，但却灵活的很，那宋兵一时倒抓他不着。

那小孩刚好一抬眼，戚少商见他七、八岁年纪，皮肤白里透红，小脸粉团团的，只是脸上神情慌急，甚是惹人怜爱，便再按捺不住，脱口而出：“住手!”，正待飞身上前，却见前面的应霜叶已先他一步掠了过去。

那宋兵听到戚少商的喝声，抬头一看，见是韩世忠一行，吓了一跳，赶紧停下脚步，向他们这边行了一礼。

韩世忠也不说话，挥挥手，示意他走开。

那边，应霜叶已经上前将孩童抱起，轻声抚慰：“我们不会伤害你的，不用害怕。”说完，他回头对戚少商笑了笑。

正回头间，只见怀中抱着的孩童猛地抽出匕首，一刀正扎在应霜叶的后颈上，立刻迅速拨出，刹时间血喷出有半尺之高。

戚少商顿时人如石雕，呆在当场。

应霜叶立刻手腕一扭，顺势将那孩童扔了出去。

那孩子落到地上时已是颈骨折断，连哼都没哼一声便死了。

应霜叶面色惨白，右手用力捂住伤口，可是腥红的鲜血仍汨汩从他的指缝中流出，明显已经伤了颈部大血管，哪里能止得住。他慢慢双膝跪下，戚少商象是猛然醒了过来，发了疯般急冲上去，紧紧拥住他，口中喊着：“小叶，小叶......”见他就要失血致死，尽手足忙乱，不知所措。

这时，韩世忠也已抢至应霜叶身边，看见他的伤势便知无力医治，心下也是难过之极，不忍道破。

应霜叶一呛一呛地笑道：“我想过...一万种自已...死的方式，却想不到...居然是这样死的。”

戚少商用力紧了紧手臂，茫然地摇头道：“不会的，你不会死的，我不会让你死的。”

应霜叶嘴唇发白，喘息道：“我自认也不是什么好人，一生杀人无数，早知道不会是寿终正寝的命，少商兄你不用安慰我。”

戚少商的泪打湿了应霜叶的脸：“是我害了你，若不是我......”

应霜叶呼吸不畅，面色开始发紫，努力用鼻子吸了几口气，道：“你想救他...我救他...决不后悔!"

戚少商泪如泉涌，连连摇头，”是我，是我不好......”

应霜叶丢开捂住伤口的手，任由鲜血汹涌流出，那只沾满了他鲜血的手缓缓攀上戚少商的脸颊，惨淡地笑道：“我一生...最仰慕的人便是你...九现神龙...戚...少......”他话未说完，手臂便掉了下去，在戚少商的脸颊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夜色已近，城中处处可见火光。

戚少商面色漠然，一言不发，任凭韩世忠怎么劝说也不放开应霜叶的尸体，感受着应霜叶在他怀中变冷变僵硬。

顾惜朝来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戚少商。

韩世忠迎上前来，把情形向他详述了一番。

顾惜朝沉默了片刻，道：“我想，我知道那孩子为什么这么做。”

韩世忠讶然道：“什么？”

顾惜朝满脸严肃道：“我们既已攻占了他的家园，杀戮了他的亲人，难道他会让仇人救了他，感激仇人一辈子？我们可以征服他们的躯体，却无法征服他们的灵魂。”

韩世忠惊道：“啊？”

顾惜朝接着道：“他们已经全民皆兵，而且每一个活口日后都会成为大宋永久的敌人。韩将军，还是‘屠城’吧。”

韩世忠略一迟疑，便下令屠城!

顾惜朝转头看了看戚少商，那人的漠然让他觉得心疼，他知道戚少商外表冷漠的时候反而是内心最脆弱的表现，然后他冷冷冲韩世忠道：“这人先交给你，我要参加屠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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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可以当结局)

三十一、

戚少商神志有些恍惚，一日之内他连失两位兄弟，而且应霜叶死得更是如此不值。

刚才顾惜朝的话每句都如重锤，一记一记击打在他的心头。他脑中一遍遍问自已，做的这一切值得吗？战争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世道还有正义公理吗？

顾惜朝跟去屠城前，经过他的身边，送给他一句话：“戚少商，你不适合战场。”

戚少商一直以为自已本是武人，是适合战场的，领导连云寨时也曾经与小拨辽兵奋战过，他游历于江湖之上，只是因为心中追求那份自由，受不了约束，但是今天，在这个对错全无，只有杀戮的夜晚，他还适合吗？

若非他戚少商，张赫、应霜叶根本就不会出现在这里，更谈不上丢了性命。张赫敬重他，应霜叶仰慕他，可是他们全都死了，就象当年连云寨的兄弟，就象老八，就象雷卷......他一个也保不住，一个垂髫孩童居然都不愿给他相救的机会。

他戚少商真正无用到这个地步了？

韩世忠此刻看着面前神情迷茫的戚少商，心下一横，几步上前，一把强行抢过他怀中抱着的应霜叶的尸体，交给身后的军士，吩咐他们收敛好。

戚少商怀中空空，却也没有反应，只想着，小叶已经不在了。

那个智慧狡黠的小叶不在了!

那个爱憎分明的小叶不在了!

那个性情激烈的小叶不在了!

那个救过他性命，对他掏心掏肺的小叶不在了!

他再也不能反驳他，再也不会对他微笑了。

戚少商环顾周围。

男人凌厉的喊杀声，妇孺凄惨的哭嚎声，划过空气的声音，虽然遥远却刺痛了他的耳朵，他举起双手捂住耳朵。

城中火光一簇一簇，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升腾而起的火苗，虽然无热却灼伤了他的眼睛，他闭上双眼。

戚少商一生从未想逃跑过，既使在他性命不保，狼狈不堪的时候，可是现在，他突然生出了想从这里逃走的念头。

一双手拉开他捂住耳朵的手。

韩世忠的手很粗糙，也很热，“戚兄，戚少商!你睁开眼看着我!!”声音如隆隆的雷声，盖住了原本刺痛他耳朵的声音。

戚少商睁开眼睛，迎上的是韩世忠那双生动而精神熠熠的双眼。

“我带你找酒喝去!”韩世忠道：“这一夜很快就会过去。每一个战士都是这么成长的，在江湖上你是九现神龙，在真正的战场上你只能算是个新兵。”

戚少商一听说有酒喝，心里突然象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似的，急切地点了点头，这一刻他最需要的，便是酒。

其实他需要的不是酒，是醉，是忘记。

顾惜朝身边军士的长枪、大刀纷纷向毫无抵抗能力的平民刺杀过去，见到一个便杀一个，那武器上携带着他们对攻城血战中战友、朋友惨死的愤怒，饱含着对自已一身伤痛的报复，更多的却是来自隐藏在人性最深处的兽性的回归。

血债还需血来偿!

一将功成万骨枯!

奸淫掳掠、烧杀抢劫，所有这些，如果暴露在光天华日这下，都是一等一的不赦死罪。

然而在这样的夜里，在这样的烈火焚城中，却变得理所当然，人人做起来都得心应手。

无论是对的还是错的，都不再重要，重要的只是孰强孰弱!

只要你是强的，怎么杀都可以，怎么做都有理!

顾惜朝也在杀戮。

雄雄火焰在他人前身后冽冽燃烧，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也留下了半边阴影。他见人就刺，挥剑便砍，听不见倒下之人的惨叫，看不见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庞。

眼前触目惊心的鲜血吞噬了他的身心，原来这样肆意的屠杀竟可以释放他心中长久以来的压抑，原来这样持强凌弱的劈砍竟从头到脚让他痛快淋漓。

他一生都在“忍”!

从他成长的那个妓院，到江湖，到连云寨，到官场；从傅晚晴，到戚少商。

只有“忍”，他才可以得到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的东西是什么？

金钱？女人？权势？

成为纵横沙场的将军？

还是戚少商？

其实他也不是很确定自已要什么，也许他想要的是“成功”。

成功才能洗刷他的耻辱，他在妓院成长的那段屈辱的人生。

但是，这一刻!他不再“忍”，他也不需要“忍”!

在这里，他可以肆行无碍，尽情撒野。

现在，这里是一个连残杀妇孺儿童都可以感觉理直气壮的地方。

他仿佛突然觉得自已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其实一直就在身边!只是他已经忍成了习惯，忘记了伸手去拿!

也许他从骨子里就不是一个很善忍的人，所以蔡京一直说他匪气太重，劝他该忍的事情要忍。

“去他妈的蔡京!我应该做我自已!”顾惜朝恨恨地心中暗想。

顾惜朝挥剑：“去死吧!”，面前又一人倒下，他甚至不知道面前倒下的人是男是女，是辽兵还是平民，他根本不在乎。

杀戮可以让人疯狂，也可以让人清醒。

顾惜朝此刻看起来很疯狂，但他自已又觉得一生中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

韩世忠领着戚少商找到了这城中某个酒馆的酒窖。两人原本席地对饮，此刻却都醉成一团。

韩世忠醉了，他醉的很快，一直象钢铁一般坚硬无情的韩世忠似乎也有着脆弱的一面。

他面色赤红，瘫软地倒在几坛烈酒中间，泼洒一地的酒水浸湿了衣裳也不自知，让人一眼看去就知道是不胜酒力喝趴下了。

“千杯不醉”的九现神龙醉了。

“三斤不倒”的戚少商倒了。

戚少商也被一堆酒坛包围着，抱着逆水寒，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均匀，看上去正襟危坐，仿佛好象睡着了，其实若不是他身后靠着酒窖的木柱，早已和韩世忠一样倒地了。

戚少商这一生自负为英雄豪杰，行事果敢勇决。

无论是他为息红泪离开雷家庄，为连云寨负了息红泪，还是为心中的大义冲杀战场，没有人能左右他，他一直在做自已想做的事情。就象他自已常挂在嘴边的：大丈夫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戚少商杀人无数，但从不妄杀无辜，不杀妇孺。他杀人讲究一个“理”字，这个“理”不用说服别人，但一定要能说服他自已。

现在外面无辜百姓妇孺被屠戮，他不去阻止，能问心无愧吗？

可是应霜叶刚刚死于孺子之手，他要去阻止，又能问心无愧吗？

应霜叶满脸鲜血，对他说“决不后悔”，他戚少商能不后悔吗？

他能吗？

他不能!

也许就象顾惜朝对他所说的，他不适合战场。这战场上就是灭绝人性的修罗场，而他戚少商却太多情了。

多情？

他会用这个词语来形容自已吗？

他不想知道答案，他只想快点醉。

遇到危险的时候，野兽就会远远地逃离；遇到痛苦的时候，人类就会设法把自已麻醉。

顾惜朝找到戚少商时，袍上有些血迹，头发有些零乱，不过依然风度犹存，脸上的血迹令他的俊美多了几分凌厉。

他现在就要伸手去拿他一直忘记去拿的东西，所以他花了不少时间去找戚少商。

他找到了。

发觉戚少商醉了，顾惜朝就笑了，本来还忌惮他的绝世武功，看来上天待自已真是不薄。

他走上前，蹲下身，左手提起沉睡中人怀里的逆水寒，然后右肩抗起他，看都没看韩世忠一眼，便自离开了。

肩上的人重重地压在身上，却令顾惜朝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被戚少商身体压住的那些部分变得火热，原来自已是这么希望和他亲近。他的右手紧紧勒住戚少商无力垂下的腿。以前他小心翼翼、极力隐藏地爱着的人，原来也是可以这么容易拥在怀中的。

至少今天，他顾惜朝要做一回自已，要征服这翱翔九天的神龙!

至于明天怎样？

管他呢!

顾惜朝抗着戚少商找到城里一处未被焚烧的官家别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他吩咐四个军士守住门口，任何人不得入内。

找到一间干净清爽的卧房，顾惜朝抗着人径直踏步走了进去，进门便将逆水寒丢在房中圆桌上，然后将戚少商平放于卧榻。

这房间看起来象是官家女眷的闺房，里面布置的很清雅秀丽，充满了书卷和柔美的气质。侧墙上斜挂着一具文武七弦琴，墙边不大的书柜上摆放着几本书，临窗的位置上还架着一副绣架，案犊之上有烧燃檀香的小鼎，只是灰尘满布，料是许久未用得上了。

顾惜朝丢在桌上的逆水寒却给房间平添一抹肃杀之气，打破了这一室的柔和。

顾惜朝立于床边，注视着那张苍白的面庞。他从来也没有象今天这样的机会，可以这么肆意地、贪婪地欣赏面前的这张他在梦中想了一千次，看了一万遍的脸。

戚少商双眼紧闭，他眼线虽长却已有笑纹，睫毛虽浓却很纷乱，肤白却暗哑，唇薄却纹深。

顾惜朝不由问自已，是什么让自已对他着了魔？什么时候开始自已的心便总是向着他，系着他？

从小便痛恨土匪的自已到底爱上这个土匪头子什么？

是爱上了他年青俊朗却经历沧桑的外貌？他真诚不设防的笑涡？他高绝超群的武功？还是他挥洒来去，不羁的性情？亦或是他是第一个真正赏识自已的人？

都是，也都不是!

如果有另外一个人，俱有以上这些全部，只要不是戚少商，他顾惜朝便连一眼都不会去看；而如果是戚少商，即便此刻他什么都没有了，自已还是一样爱着他，想得到他!

那么他顾惜朝倒底是爱上了他什么？

他爱上的，更多的是那一起纠缠恩怨的岁月，那有笑有泪的记忆......这一切都无法重复，即便以后有一个人能让一切重演，复制一个戚少商，他顾惜朝也再不是以前那个少年郎了，没有了那样的心境，怎能有那样的爱恋!

在那一个时间的那一次爱恋，今生也只能有一次。

所以，戚少商只有眼前这一个，若是放手，便一去不回。

顾惜朝的手抚上戚少商的脸颊，那上面有一道血痕，红得那么艳丽，正好自上而下划过他笑时出现酒涡的位置，有些防碍自已仔细地看他。于是，他俯下身，用舌尖轻轻地舔着那道血痕，想把这个印迹给舔掉。可能是因为有些痒，沉睡之人左颊轻轻抽搐了一下，眉头皱了起来，嘴唇也闭得更紧。

顾惜朝俯在床边，右手指尖轻轻地从戚少商的发际正中划下，经过他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尖翘的下巴，到他突起的喉结。顾惜朝吞了口口水，轻轻咬了下去，一阵缠绵悱恻。他解开戚少商的外袍，扶他坐起，在他的睡梦中卸下他的战甲，脱下他的外衣，只留下白色内衣内袍。

他放他躺下。去除了一切武装的戚少商少了许多彪悍的霸气，看起来就象是一位亲切的邻家大哥，嘴角眉间都多了一股稚气，让人忍不住想亲近，想照顾。但是，当顾惜朝解开他的内衣，露出那苍白、精壮却满是伤痕的胸腹时，他明白面前的这个男人是不需要别人照顾的，他历经生死，他是大英雄。

顾惜朝轻吻着那些蜿蜒曲折、早已结疤的红色伤口，那些大多是他留下的，他们就象是顾惜朝从未谋面却神交已久的旧相识，代替他一直陪在戚少商身边，令这人抹也抹不去，丢也丢不掉。这些吻细碎、小心，有一种慰问、心疼的感觉。

以前他狠狠地伤过他很多次，有肉体上的伤痛，也有精神上的背叛，现在他想要温柔地对待他，他想补偿他......但是他更想得到他。

戚少商显然觉得周身不适，身全一阵扭动，轻呼道：“红泪......你别......”

一声“红泪”!

象是晴天霹雳打在了已经有些意乱情迷的顾惜朝的头顶，明明在做这件事的是自已，他却居然喊出了女人的名字。顾惜朝的眼睛射出如狼一般凶狠的目光，几乎象要把戚少商活剐了，几下就扯去了自已的衣服，跃上床去，跨坐在戚少商身上，疯狂地撕扯开他的衣裤......

戚少商被一阵刺痛激凌凌地惊醒，眼前还是昏天黑地，头痛欲裂。下意识正待举手扶头，却发现自已的双臂已被身后之人紧紧攥在手中，用力拉扯着，自已面朝下，被人压着，趴在一张床上，姿势十分难堪，身上身下都是一阵清凉，居然已经被剥光了。

他感觉那刺痛正是来自于身后某个羞耻的部位，一回头，发现压在身上的人却是顾惜朝!他同自已一样全身赤裸，目光炽热，正专心地努力想要进入自已的身体。

戚少商的头“嗡嗡”作响，喝道：“顾惜朝!你是醉了还是疯了!”

顾惜朝俯下身，让胸膛和脸颊紧贴戚少商的后背，道：“没有，今夜我反而清醒了，原来人是可以做回自已的，任何欲望都不需要掩饰!我终于明白了自已最想要的是什么!”

戚少商一边努力向前挪动，避开身后那肆意想攻入的利器，冷笑道：“你最想要的从来就是权倾朝野......”

顾惜朝打断他道：“不是!今夜我明白，我最想要的是你!”

戚少商沉默片刻，眯起眼睛，任由他用力，然后冷笑道：“你疯了。”

顾惜朝一边摇头，一边向前逼进：“我没有!”

戚少商不知是想哭，还是想笑，不过这一刻，他居然几乎要笑出声来：“你若不疯不会找死。”

顾惜朝停下动作，也沉默了片刻：“我虽然制住了你的穴道，不过以你的武功想要解脱并不困难......”

戚少商长叹一声：“也许今夜我醉了......“紧接着，他的眼神立刻变得冷酷起来：“可是，醉了总有醒的时候，明天我一定会醒。”

顾惜朝心头一颤，身体略略一晃：“你醒了就会杀我？”他知道戚少商若真要杀他，便一定可以做的到。

戚少商一动不动：“不错，只要你继续做下去，明天我不死，你就会死。”

顾惜朝心中黯然纠结：“你为什么一直这样？你明明心里有......”

戚少商立刻烦燥地打断他的话：”你确定要做下去？”他努力回头，道：“如果你现在收手，我们两不相干。”

顾惜朝听罢，仰天大笑，却笑出了泪水：“好一个‘两不相干’......今夜我要做的便是我这一生最想做的事，做成了死又何妨!”

戚少商双眼一闭，道：“我一定是醉了......”

......

顾惜朝醒来时，项上寒气森森，一把雪亮的长剑抵在他的咽喉。

逆水寒!

戚少商立在床前，白衣飘飘，面色却比衣服还要白。

顾惜朝躺在床上，看了看眼前憔悴的戚少商，又闭上了双眼：“我想做的事已经做完了，你杀了我吧。”

他闭着眼睛等了良久，却等不到那人下手。

只听一声长叹：“原来昨天所有人不是疯了，就是醉了......”

话音刚落，“铮”的一声，顾惜朝喉间一松，急忙睁眼，却见逆水寒已将将擦过他的喉咙，牢牢盯在床后的墙上，而面前的戚少商已经不在了。

他猛然回过神来，便急冲出房间。

只见屋外繁星点点，哪里还有戚少商的人影。

(三十一章完)

没有象我一样被“坑”无数，百虐成钢的同人女们就把这里当成“武运昌隆”的结局吧。

下面只剩下一章了，主要是写给我自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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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结局)

三十二结局

白沟镇一战之后，顾惜朝得到了他想要的官位、权势，为了得到这些，他花费了十余年......可是辞官的时间却只用了一秒。

他耗尽了所有时间去找戚少商。至于为何要找戚少商，找到了又能如何，他回答不出。也许他只是想听戚少商亲口说出那天不杀自已的真正理由。

翻遍了白沟镇的角落，踏平了兄弟会的门槛，几次夜探神候府，费心混进六扇门......所有戚少商可能去的地方他都找过很多次。江湖上任何风吹草动，只要有一点迹象显示能和九现神龙扯上关系，无论哪里他都会奔波前去寻个究竟。

但是，九现神龙戚少商却象从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寻不到半点踪迹。慢慢的，开始鲜有人提及这曾经叱诧风云的江湖领袖，只有顾惜朝一直没有放弃，他固执地认为只要自已找下去，一定可以再见到他......或者，在他心底认定了以戚少商的心气，终有一日必出江湖，他那样的人怎能这样甘守寂寞。

只是，有一个地方他一直没有去看看!

虽然他知道戚少商最有可能呆在那里，但是他却不想在那里找到他，害怕在那里遇上他。

直到找了两年，也等了两年之后，他终于去了。

站在尘埃满布、空荡荡的碎云渊毁诺城里，他彻底绝望了连痴情无悔的息红泪都不抱希望，不再等待，他顾惜朝又能以什么样的信念找下去？

这里是戚少商与江湖最后的牵扯、与人情最终的契接。

顾惜朝孤身一人萧瑟地立于这空旷荒芜的城中。

他失魂落魄的表情，惶恐受惊的眼神，象是丢失珍爱子女的父母，更象是惊觉犯下大错的幼童，哪里还有战场上天崩地裂不改色，千军万马若等闲的大将风采？

为什么当他明白了最想要的为何的时候，当他不能再忍的时候，当他放手去拿的时候，却永远失去了......

难道，那一夜的缠绵就铸成了一生的大错？一次的自我放纵就丧失了今后的快乐？

他痛!

顾惜朝的心从来没有这么痛过!而且，这种痛一旦开始就不再停下。

他多希望戚少商也能体会一下他这一刻的痛，为什么那个逃掉的人要让他一个人承受这些？

他后悔!

如果当年韩世忠没有来救他们该多好!

如果两个人就那样背靠背，肩并肩，心连心地死在一起该多好!

如果那天他一剑划断了自已的咽喉该多好......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

......

公元1125年，也就是燕京收回不到三年的时间，金国向大宋宣战。

顾惜朝走在通往旗亭酒肆遗址的小路上，这条路当年已是黄土淹埋，不便行走，现在根本荒废已久，坑坑洼洼，石石棱棱，所以他走得很慢。

对于找到戚少商他早已不存希望，只是那片他们相识的土地不久后便要被金国铁蹄践踏，那时再想去看看就很难了，所以这段日子他决定去瞧一瞧。

行至距旗亭酒肆遗址不远的地方，顾惜朝怱然看见前面不知什么时候建起了两间土屋。屋前院中背对着顾惜朝这边，坐着一位粗衣妇人奇#書*網收集整理，看她肩膀颤动的模样，似乎正在忙着一些细碎的针线活，院里还散养了一些家畜，几只鸡抖擞着一边散步，一边啄食地上的米粒；一条大黄狗卧在一边享受着这冬日里难得的阳光，似乎已经睡着了；三只小羊被圈在一边自在地吃着草料；院子最靠边的地方居然还有一个简陋的马厩，里面两匹马正哧哧地呼出一团团白气。

顾惜朝一阵疑惑：这么荒凉的地方居然有人居住？

那妇人“咦”了一声，道：“怎么又断了？”

顾惜朝心中一紧，那声音似乎曾经在哪里听过，一想到这里，连忙转身躲至一个土丘后面，正待细细观察，那妇人却已转过身来。

一张清水瓜子脸，巧笑倩兮，美目盼兮，那纤细的腰身，即使穿着粗陋的布衣也比弱不胜衣还要弱不胜衣，一头青丝小小的挽了个发髻，垂落一些流苏，令人来不及分辨她美不美，便被她那种少女略带羞涩的妩媚吸引住了。

已不是少女却仍能保有少女风姿的不是息红泪还有谁？

息红泪语带埋怨地轻声道：“针又断了，让他去买，总买得不好。果然这挑针选线的活儿还得我们女人出马。”说完，放下手中针线衣服，略略收拾一番，便牵了匹马来到门口，冲屋里人大声道：“少商，我去置办些东西，一两日便回。”

屋帘一挑，里面走出的戚少商一脸微笑，尽管也是一身粗布衣衫，却依旧气派不凡：“你性子真急，等几日我去买米和酒时一起带回来不成吗？”

息红泪嗔笑道：“你买的针线能用嘛？还是我自已去吧，在家也憋了有一阵子了，顺便出去透透气。”

戚少商点点头，笑着目送息红泪纵身上马，扬起一片尘土，飞驰而去。

顾惜朝看见了以为此生都不能再见到的人。不但看见了，还见他活得很好，居然还有红颜知己可以卿卿我我......

激动!

心痛!

嫉妒！

他顾惜朝的心这些年来一直纠缠着、痛苦着，可是眼前这人为什么可以笑得这么幸福快乐？!

他戚少商为什么可以？!

他戚少商凭什么可以？!

看着注视息红泪远去的背影满足地笑着的戚少商，顾惜朝的眼睛几乎要嫉妒得滴出血来。

他嫉妒他还可以这样笑，自已却已经有许多年没能展露笑颜。

他嫉妒他可以和息红泪一起生活，自已的心却时时刻刻被他折磨，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人。

更多的是，他嫉妒戚少商可以放下过去，过现在的生活，等将来的岁月；而他顾惜朝却被戚少商这样一个人禁锢在了过去，永远没有现在和将来!

他握剑的手忍不住地发抖。

这把剑是戚少商的逆水寒，只是现在连它以前的主人恐怕都难以认出它来，因为顾惜朝嫌它戾气太重，用布密密实实地缠了剑鞘，裹了剑柄。

每个人都可以变得狠毒，只要你尝过什么叫嫉妒!

戚少商转身走进屋子的时候，背后剑气森森直指他的背心。他回头看清来剑，正待避过时，却瞧见了那持剑之人的脸。

顾惜朝的脸，怒气集结却泪渍纵横，顾惜朝的眼睛，怨恨深遂却苦恋纠缠，戚少商一阵惊心，也一阵心疼。

望着那张脸的一瞬间，戚少商脑中闪过一个念头：也许真的要自已死了那人的怨恨才能平息，纠缠才能解开。

一念之差，他没能避过这一剑!

顾惜朝惊呼一声，抽回手时却是已经在戚少商的胸膛上结结实实地刺了一剑。戚少商倒地之前，顾惜朝已飞身掠过扶住了他，“你为何不避？!”

中剑之人苦笑了一下，“我想避的......你，这些年过的可好？”

顾惜朝并不答话，只慌乱着伸手点了戚少商伤口周围的大穴，阻止血流出来。

戚少商摇摇头：“不必，我没那么容易死。”

顾惜朝将他扶至屋里的椅子上坐定，环顾这土屋。只见屋内陈设极简单，他的眼光扫过那简陋的桌子和椅子：“看来，这些年你过的倒是不错。”

戚少商沉默。

“那天，你何不杀我？”顾惜朝眼神直直地盯着他问道。

戚少商将头别过一旁，显是不想接触他的目光，道：“我不杀你......又何只这一次？”

顾惜朝冲上前，一把抱住戚少商的双臂，皱着眉，凄苦地问：“到底为什么？!”

戚少商转过头来，笑了一下，满眼柔情地望着他的双眼：“你说呢？”

顾惜朝恍然大悟，惊地连退了好几步，转瞬欣喜异常道：“难道，难道你也......哈哈哈......”

戚少商淡淡道：“只是，这一生我们是不可能的。”

顾惜朝闻言，收了笑容，复又走上前，微笑道：”‘生’不可能，‘死’呢？能吗？”

戚少商无可奈何地叹气道：“为什么你到现在还不明白？我若和你在一起怎么对得起死去的兄弟？怎么对得起......红泪......”

顾惜朝“哦”了一声，眉毛一挑，目光停留在这屋里那张土坑上，一床大红被褥在这间灰头土脸的小屋中红得那么刺眼。

他冷冷道：“死了的兄弟你要管，活着的息红泪你也不能不顾。”转眼又看向戚少商嗤笑道：“早已离开了江湖，你居然还是这么义薄云天。戚大侠，我真佩服你!”

戚少商拍案而起，却因为胸口的伤重又跌了回去，喘息道：“顾惜朝......你永远是这样。”

顾惜朝道：“我是什么样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活人也是可以变死人的。”

戚少商一阵心惊，忙道：“你不能杀红泪!”

顾惜朝听言，轻笑道：”我为什么要杀她？我是要再杀一人，却不是她。”话音刚落，手中逆水寒剑光闪动，长剑落地时便已颈血喷涌。戚少商顾不得自已重伤在身，一个健步冲上去，一手抱住他，另一手紧压住他项上的伤口：“惜朝......”

顾惜朝咳笑了两声：“你要躲我......本该离的远远的，找个陌生的地方......”

戚少商此刻心如刀割，仿佛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你不要说话，我运气救你!”

顾惜朝笑道：“你...先顾自已吧。活得太痛太辛苦，死了也不错......只是没想到死原来也很容易......你被我重伤......”话未说完人已经昏迷了过去。

顾惜朝再醒来时，发现戚少商已经把他抱到了附近的悬崖边，抱着自已的人胸前的衣裳已经被血浸湿。

“少商......”他伸手摸了摸自已的脖子，尽管已经被戚少商用布包扎了，可是依旧血涌不止，转头看向地上，已满是自已的鲜血，知道自已能撑到此时定是戚少商费尽了真力换来的。

戚少商脸色惨白，嘴唇也如白纸一般，却率真地冲他笑了笑：“你活不成了，我也不用活了。”

顾惜朝叹了口气：“你又何苦......”心里却是一阵甜蜜。

戚少商轻声道：“惜朝，我等你醒有一阵了，我们下去好不好？”

顾惜朝知道前面就是万仗深渊，“少商，你不后悔？”

戚少商道：“能让你快乐的事情，除了这一件，其他的我都不能做。”

顾惜朝伸手紧紧搂住戚少商的颈项，“这一件便足够了......”

戚少商迈步直向崖边：“天为被，地为褥。惜朝，从此以后我们便再也不分开!”说完，抱着手中的人已跃下悬崖。

冽冽地风声在他们耳边呼啸，那初识时的对话仿佛又在两人耳边响起：“这位书生倒是一表人才，气宇不凡。”“你也是一派英雄气概。”

(全文完)

绾刀想说的：

顾戚同人“武运昌隆”终于结束了，全文共17万字左右，我从08年2月4日开始写的，到4月1日愚人节这天完结，历时快两个月，也算是了断了我对“逆水寒”这耽美关系不清不楚的武侠连续剧的怨念，算是对它的继写。

小顾和小戚都是英雄类型的人，但是又都不够真正的英雄。

这结尾主要是虐自已来的，但可能我已经被虐习惯了，所以自已看来居然还觉得是一个好的结尾，至少同生共死了。开头写时也很想写他们最后能够并驾齐驭、跃马江湖，可是越写越觉得不可能，大概是因为我的固执，想保留他们在原剧中的大部分个性，个性一旦形成，好象有些事就不能由我这个写文的人来作主了......遗憾啊。

最后还是那句话:一百个同人女心中有一百种小顾和小戚，我只写了我自已心中的，各花入各眼，大家各取所需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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