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难当》

作者：龙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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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大唐先天二年(公元713年)十月十四日,西京长安东面一百多里的新丰界内,渭川陡峻的崖岸边上。

年轻的皇上身着猎装,怒容满面,独自一人伫马在岸边。在他身后不远处,一千多名锦衣怒马的飞骑将士静悄悄地等候在那里,猎鹰停在肩臂上,走犬卧在草丛中,只有皇上的大纛在深秋的寒风撕扯下猎猎作响。

如今并不是战时,但这些人军容整肃得简直是有些小心翼翼。

这位皇上就是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唐明皇李隆基,后人更熟习的是他的庙号玄宗。不过,在这个时候,他才登基一年多一点的光景。

今年他刚刚三十岁,生就一副他们李氏家族特有的那种清隽高瘦的身材,面容貌似文秀,但薄如刀削的嘴唇与猎隼一般略带金黄色的双瞳中却隐含着一股令人生畏的煞气,当然,也有人认为这是一种无边的热情。只可惜曾给武则天武太后看相的大相士李淳风早已经死了,如今没有人能对此有一个令人信服的判断。

今天凌晨丑末时分他们从新丰出发,名义上皇上是要出来围猎,以排遣这几日在骊山校阅军队给他带来的不快。这也使得皇上摆脱了那群整日围在身边的宰相、重臣们,跟着皇上前来的文臣只有一位,就是皇上当年还是临淄王时便结交下的密友,殿中监姜皎。

经过了这许多周密的安排,目的只有一个,皇上要在这里约见一个人。

九年前,皇上的伯父中宗皇帝在张柬之等人的拥戴之下,被强行推上了皇位。把持大唐天下四十多年的武太后被迫退位了。

在大唐军民欢欣鼓舞,以为大唐终于迎来中兴之主的时候,却突然发现,武太后的权位并没有真正让给了李姓皇族,而是被一位更加自私的泼妇韦皇后所把持。韦氏一族粗俗、贪婪,只几年的功夫就把武太后治下还算整肃的江山搞得面目全非。最后,韦皇后为了象武太后一样成为一代女主,竟将她的丈夫中宗皇帝毒死了。

四年前,也就是唐隆元年的六月十五日,当时身为临淄王的李隆基在他的姑母太平公主的全力支持下,联结羽林军中的勇士,一举诛灭了韦氏一族,使大唐免去了再一次沦入女主手中的灾祸。同时,也将李隆基的父亲相王李旦推上了皇位。

当然,李隆基自己也因这场大功劳,越过了他的两位兄长,被册封为皇太子。

不幸的是,事情并没有像人们预想的那么顺利。很快,同盟变成了死敌,太平公主不喜欢这位皇太子。有人说,太平公主是打算恢复武氏的大周朝,也有人认为她只是想把持朝政。不论她是出于哪一方面的动机,这位当年在大唐各郡游历多年,见多识广,胆大得有些鲁莽,聪敏得近乎狡黠的皇太子都是她的一块绊脚石。

夹在自己唯一的同父同母的亲妹妹与亲生儿子之间,李隆基的那位性情谦和的父亲实在是为难。无奈之下,去年八月,他将皇位禅让给了皇太子李隆基,他自己退位为太上皇,打算用这种既成事实的方式息事宁人。

令人感到遗憾的是,太上皇的好意结出的却是恶果。

年轻气盛的皇上绝不能容忍自己身居皇位却由太平公主的亲信把持朝政,而太平公主也不甘于就此罢手。于是,就在三个月前的七月四日凌晨,也就是太平公主预定起事夺权的一个时辰之前,皇上发动了一场小规模的政变,干净利落地将太平公主一党一网打尽,太平公主本人也逃入山寺,自杀而死。

自高宗时武后把持朝政以来,五十年的乱政终于结束了,但留给李隆基的却是什么呢?

政事混乱,外患颇颇,朝中人浮于事,没有一个可以撑得起这个局面的人才。这也难怪,在挫败太平公主的阴谋之前,朝中共有七位宰相,太平公主的死党就有四位:中书令萧至忠、御史大夫同中书门下三品窦怀贞、侍中兼户部尚书岑义、检校中书令崔是。坚定地站在皇上这一边的宰相只有两位:侍中魏知古和兵部尚书同平章事郭元振。最后一位宰相品秩最低,他是中书侍郎陆象先,此人官品在众宰相中虽低,但论人品、才干、经学文章都无可挑剔,对大唐忠心耿耿,而并不是偏倚于某一方势力。可惜的是,他是由太平公主保举为相的。

政变之后,太平公主的四个死党全都死了。陆象先被贬为益州长史、剑南按察使,官虽不算小,但唐人重京官,如今远在蜀中,怕是一时难有作为。

如今能在政事堂中真正起作用的宰相还有谁?

“皇上,看,他来了。”不知什么时候,殿中监姜皎来到了伫马沉思的皇上身后。

虽然十月里天旱少雨,但渭水中仍然是浊流湍急。借着晨光,皇上依稀望见,一只陇右人俗称“一人渡”的小小猪皮筏子正吃力地向南岸驶来。

“帮他们拢岸。”

皇上的圣谕一下,姜皎亲自带着十几名军士下到崖岸水边,纷纷用钩镰枪搭住猪皮筏上的木架,将那上面唯一的一名渡客扶上岸来。而皇上身后的一千多飞骑却举足又却,最后还是决定整齐地站在原地,等候下一步命令。

“皇上。”来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头发花白,长髯过腹,身子有些矮胖,面团团地保养得甚好,看上去竟像是个家资颇富的致仕官员,只是当他的双目向姜皎等人一扫时,却如电光一闪,眩人眼目。心中暗怀愧疚的姜皎在老人如刀锋般的目光中身子不由得缩作一团。

皇上此时早已下得马来,面上露出的是恰如其分的求贤若渴的笑容。

“元之兄,看来你真是老当益壮。”皇上的这个称呼是当年他二十出头,身为临淄王,与此公平辈论交时用的称呼。如今他已贵为天子,这一声称呼,可以让他任何一个故友为之肝脑涂地。

来人没有回应皇上的这声过于亲近的称呼,而是跪倒在地,山呼万岁,然后又舞蹈再拜。这一系列叩见皇上的大礼即使是朝堂之上长年赞襄仪注的侍御史们见了也会大为赞叹,这一切的动静转折,包括抬腿扬袂的舞蹈动作,不是久居朝堂而又身手矫捷者实难为之。

此公不是别人,正是在武太后朝中和太上皇朝中两任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的姚崇,字元之。两年前,他与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宋璟联名上奏,为保全当时的皇太子李隆基,请将太平公主迁往东都洛阳,夺去皇太子四个兄弟的禁军兵权,改任州郡刺史。那个时候正是太平公主权势鼎盛的时节,为此,姚崇与宋璟二人双双获罪,宋璟被贬为距京师二千五百零一里的楚州刺史,姚崇则被贬到一千七百里以外的申州。后来,太上皇禅位,皇上登基之后,皇上则将宋璟调任军事重镇幽州为刺史,将姚崇调到据京师不足五百里的同州为刺史。

此次皇上举行阅兵大典,没有去京城西北的泾阳、醴泉,而是来到了长安城东南的骊山脚下,有两个原因。一个是皇上虽作过几任地方官,却从未有过典兵拜将那种激动人心的经历,雄心万丈的皇上铲除太平公主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平定边患,所以他想看一看大唐的军队到底怎么样。结果是喜忧参半,二十万兵马连营五十里,却调度失节,士气不振。为此,三个月前曾协助他铲除太平公主的大功臣,兵部尚书郭元振险些被他在大纛下斩首,最后,经宰相刘幽求、张说等人求情,只斩了此次掌军礼的给事中唐绍。但郭元振也被流放到距京城长安五千多里的新州。

为自己立威的目的是达到了。皇上心中暗想。但这样的军队也着实让他失望。这也更坚定了他的一个信念,一定要将精熟大唐军事的姚崇召回来。

皇上之所以要到骊山,另一个重要的原因当然就是姚崇了。依大唐律法,皇上车驾行幸之所,三百里以内州郡刺史应当前来朝觐。皇上来到渭川,恰好与同州相距三百里,也就给了他们君臣一个相见的机会。

废了这么多的心思约见姚崇,是因为姚崇入阁拜相的阻力太大了。

“回奏皇上,臣在外州每日闻鸡起舞,每餐无肉不饱,身体强健如昔。臣知道,臣得保有用之躯,必有为皇上效力的时候。”姚崇神情轩朗,虽没有一丝自我夸耀的感觉,但却也没有臣子身上常见的那种畏葸。

姚崇你总是这么大模大样,难怪太上皇不喜欢你。皇上没有说什么,以他与姚崇交往的经验,他猜想姚崇既已答应效命了,他下面还会有更重要的话讲。

果然,姚崇用手揽住已被河水打湿的长髯,沉吟了片刻,突然抬起目光向侍立在皇上身后的几个人扫去。惯于察言观色的姜皎一见姚崇这个熟识的动作,便相当知趣地带着卫士们向后退去。

姜皎可不想得罪姚崇这个人,特别是在他做过那件糊涂事之后。姜皎深知此公的厉害,别看他的笑声朗朗,每日里总是满面春风的样子,那是一朝官员的福气,一旦他的面色阴沉下来,不是有人丢官,就是有人掉脑袋。特别是那些有过不法情事或为政有重大过失的官员,对姚崇的畏惧甚于畏惧皇上和冰冷如铁的宋璟,因为,皇上和宋璟多少还讲些情面,姚崇对大唐的违纪官员却是本着除恶务尽的原则,手下毫不留情。

“臣有几件事情想要请教皇上。”姚崇将双手合在胸前,叉手为礼。

“姚卿请讲。”虽然只登基一年多的时间,年轻的皇上此时很为自己善用言语而得意。初见面之时用的是旧时称呼,一下子两年多的分别便恍如隔日了,此时再叙君臣之礼,又加上一个请字,这也是善待老臣之道。姚崇一定立刻就能领会这层深意。想到妙处,皇上的脸上不禁浮起了一层淡淡的笑意。姚崇的城府,其深如海,自己没有武太后的老辣,要想善用此人,必得下一番深功夫才是。

姚崇此时当然明了皇上的心意,他正在为此而担心。皇上原本就是一个聪敏过人,任侠使气,而且热衷权谋的人,如今他完全是靠机谋从韦皇后和太平公主,甚至还可以说是从太上皇和他的长兄宋王李成器手中夺得了皇位,怕只怕他从此太过热衷于权谋了,这会让他日后为政的路子走偏。

“请皇上恕罪,臣如今思绪正乱,请容臣稍后再奏。”姚崇觉得还是等一个较安静的时候再与皇上谈条件的好。

二、

来到骊山脚下时,姚崇只远远一望便看出,前来参与校阅的北边各大都督府的军队已经离去了。从列阵的旗号上,两任兵部尚书,多年经营大唐军事的姚崇可以一目了然地分辨出,余下的只有皇上亲自统领的北门四军中的两只:左右羽林军与左右龙武军的一部分,以及南衙宰相统领的左右卫与左右千牛卫两只警卫部队的一部分,总共大约三万多人马。

前来接驾的众宰相们已经迎出十里之外。姚崇心中暗道,这是他有生以来见到过宰相人数最少的一朝,即使算上没有宰相之职却号称“内宰相”的王琚也不过四个人。这与中宗朝里近二十位宰相挤在政事堂中,连坐榻都安放不开的情形真有天壤之别。

但对锐于任事的姚崇来讲,这当然算得上是一件大好事。这也表明,皇上对现有的阁僚并不十分满意!而人员的调整似乎是要等他姚某人回来才好进行。

前来接驾的众臣叩拜舞蹈之后,皇上招手把远远站在一边的姚崇叫了过来。“我想用不着介绍了,你们大家都很熟的。”

“崇老,您的身体还是这么健壮。”中书令张说很年轻,只有46岁,经学文章闻名于世。最重要的一点,他在太上皇与皇上还未登基时,曾先后做过相王和太子的僚属,深得太上皇喜爱|Qī-shu-ωang|。他是刚刚被皇上从正四品上的尚书左丞超拔到这个正二品的重要职位上来的。

张说在与姚崇见礼时做出了一个出人意料地动作,他竟用手把住姚崇的右臂,十分亲热地轻轻摇动。那样子让人看起来觉得,张说对姚崇有着说不出的钦敬与欢迎。

“张相公年轻有为,可喜可贺。”姚崇双眉一轩,口中哈哈地笑声不断。在他的印像中,张说这个人过于圆滑,办事缺乏魄力,而且利己心太重。这不是他喜欢的那种同僚。

皇上踞坐在胡床上,双目微闭,面含笑意。表面上看来,皇上对这种旧友重逢的场面感到相当的满足,而皇上自己的头脑中却在飞也似地运转。在还未宣布姚崇的前程身份之前让他与众宰相见面,这是皇上刻意的安排。虽然从见面时的寒喧中未必能让他得出什么结论,但他至少可以发现一些端倪。

张说的过份热情以至于超出常礼,这就很说明问题。太上皇有意栽培张说成为宰相领袖,所以,对姚崇的再次入阁,反对最力的就是张说。让人头痛的是,他代表的竟是太上皇的意思。

就在几天前,张说鼓动御史大夫赵彦昭弹劾姚崇,被朕压了下去。紧接着,他又劝诱姜皎向朕进言,举荐姚崇为河东道行军大总管,也被朕识破了。所以,张说的热情只能说明他感到害怕。以他这样的经学之士,与姚崇共事,他连放屁的机会也没有,更不要说左右朝政了。

更何况,张说还是一个可恶而又愚蠢的钻营取巧之徒。每想到此处,皇上心中就涌出一股说不出的厌恶与恼怒。但他一时又拿张说没有办法,毕竟张说是太上皇与宋王喜欢的人。

下一个上来见礼的是尚书省长官左仆射刘幽求,他比姚崇小三岁,今年整六十岁。

“崇老,一向可好。”刘幽求的叉手之礼中规中矩。

“刘相公,久仰,久仰。”

刘幽求与姚崇不熟,这一点皇上清楚,似乎他也受了张说的影响,对姚崇入朝并不十分满意。刘幽求对朕的忠心甚至到了近乎鲁莽的地步。皇上心道,如果眼前有个乱臣贼子,他一定会用他那硕果仅存的几颗老牙将那人撕烂。不过,他是因为参与了诛韦氏的政变,被太上皇从一个小得不入流的小官--朝邑尉直接提拔为从二品的大员,此人虽有些能力,但久居末秩,终究不是干国重臣的材料。

“元之兄!”门下省长官,正二品的侍中魏知古激动得热泪盈眶。

“知古,别这个样子,咱们这不是又见面了么?”

姚崇的激动显然与魏知古不同。实际上,魏知古的年龄比姚崇还要大上三岁,只是,魏知古出身于小吏,姚崇当年对他有赏拔之恩。如果说有谁是真心欢迎姚崇的话,魏知古应当算是一个。当然,皇上我是最重要的一个。

最后一个有资格上来见礼的是王琚,王琚的所谓“内宰相”的称号皇上早就有耳闻。皇上的注意力只集中在姚崇身上,他想知道,姚崇如何对待这位以苏秦、张仪自居,在铲除太平公主一党时立下不世大功的皇上第一宠臣。

“崇老。”王琚的长安土腔土调在这种场合中显得格外的刺耳。

“王老弟。”

王琚走上前来时,皇上看到姚崇的双肩明显地放松下来,头略略上扬,举起右手在王琚的左肩上用力一拍。与此同时,王琚的手也拍在了姚崇的肩上。见此情形,皇上险些笑出声来。这种见面打招呼的方式皇上也会,但那是在他还是临淄王时,与羽林军中的好友,或是井市中的知交们见面的方式。

姚崇这老家伙可真是个变色龙!

“起驾吧。”皇上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来。“姚卿,你和他们一起随驾进京。”

“臣官贱职卑,不便与宰臣同行。”姚崇道。

此时皇上已经挥手赶走了跪在马蹬下的侍卫,轻巧地飞身跃到他那匹毛色纯黑的大宛马上。“从现在起,你还作你的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

当皇上催马前行时,他吃惊地发现,自己没有听到姚崇谢恩的声音。姚崇啊,事到今天不容易,你可别再出花样!

三、

这篇小说讲的是唐玄宗开元初年的故事,既然是以皇上和宰相们为主角,这里有必要向并不十分熟习大唐中央权力结构的部分读者做个简单的交代。

在这个时候,皇上当然是至高无上的了,但这只有在他能够安全地保有他的地位,并且有能力驾驭群臣,至少是能够控制住主掌军国重事的宰相们时才如此。

大唐的中央政权继承了隋朝的三省制,即以尚书省、门下省和中书省为权力核心。尚书省是最重要的部门,典领百官,掌理天下军政事务,有些类似于今日的国务院。尚书省的长官本是正二品的尚书令,但因为太宗皇帝当年曾任过此职,所以理当避讳,于是,尚书省的长官便由两位副职担任,即从二品的左仆射与右仆射。他们的副手是正四品上的左丞与正四品下的右丞。

尚书省中最直接掌握处理政务权力的官员是六部尚书与侍郎,即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各设尚书一人,正三品;侍郎二人,正四品上。吏部、兵部与户部尚书常常是宰相的重要人选。

中书省不直接处理庶务,长官中书令设二人,正二品。副职是中书侍郎,正三品。他们的工作是辅佐皇上掌理军国大事。

门下省的长官侍中也是二人,正二品。副职是门下侍郎,正三品。他们的工作是掌理出纳帝命,复核政令,在发现问题时与中书省会商上奏。

大唐建元之初,宰相只有中书令、侍中和尚书令五人。后来,由于宰相事务繁重,而且往往需要一些有独特专长的人来为皇上的决策提供可靠的建议,宰相的人选就不再仅以官品高下为准绳了,而是以处理政务的需要为目的。于是,尚书省的六部尚书、侍郎,中书省和门下省的侍郎,甚至秘书监、卫尉卿等职位上的官员也会被任命为宰相,标志就是在他们的官衔上加上“参知政事”、“参议得失”、“平章事”或“同中书门下三品”。如果没有加上这种参政的衔名,即使是三省的长官也不能算是宰相。

所以,位于大明宫中书省内的政事堂才是国家权力的中心,每日宰相们都要在这里对国家的许多重要事务做出决定,然后上奏皇上。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大唐自建元以来,曾多次改换官名和衙署名。就在距我们这个故事开篇一个多月之后的十二月,正式改元为开元元年,同时改左、右仆射为左、右丞相,门下省为黄门省,侍中为黄门监;中书省为紫微省,中书令为紫微令等等。然而,这种改变官名的事虽时有发生,但绝大多数的情况下仍是以我们前面介绍的三省制为准。所以,在本篇小说中,我们就不再跟着当时的人们不断改换官称了,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混乱。

四、

“姚卿,你回来就好了。”

自太上皇退位以来,最初是每五日在宫城的正殿太极殿接受皇上亲率百官朝觐,如今这种朝觐已经改为十日一次了。今日虽不是常朝的日子,但因皇上刚刚回京,特别是他将姚崇重新拜相,所以临时举行了这一次大朝会。

“姚卿,你也老了。”看到姚崇头上的白发,太上皇似是大有感触。太上皇今年只有五十二岁,虽然长着他们李氏家族特有的看似单薄的身材,但由于长年韬光养晦,性情谦和,而且长于骑马射猎,精神和身体都非常健康。

“多谢太上皇关爱,臣万死不足以报答太上皇的厚恩。”姚崇这一次被破例召至太极殿中,还被赐了一个坐席。但是,这很难被人理解为是一种殊荣,因为,太上皇不赞成姚崇回朝已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了。这一点,姚崇自己也很清楚,而且,他同样清楚地是,太上皇不是因为个人恩怨,他是为了他们李氏的江山。姚崇两拜宰相都兼任兵部尚书,太上皇上担心他迎合年轻的皇上强硬好战的性格,在北方地区展开大规模的征伐。

“你两任兵部尚书,对边事烂熟于心,日后你要协助皇上处理好边事,以少劳民为宜。”太上皇很想知道姚崇这次回朝将从何处措手。

“太上皇训教得是。”姚崇起身离开坐席,跪倒在地,胖胖的身子明显有些不便。“如今百废待举,国家以安静为上。”

“你能这么想是百姓的福份,也是你我的福份。”后面一句话,太上皇的语调明显地不同了。突然,太上皇话锋一转:“这次随皇上出猎,有收获么?”

“托太上皇宏福,射得一獐一兔。”望着太上皇微微含笑的面容,姚崇知道,自己假装老迈的把戏被太上皇揭穿了。

“太上皇今天倒没显得不高兴。”回到大明宫,姜皎正在努力开解皇上的忧虑。

“你怎么知道?”皇上精力旺盛地绕着一张熊皮坐席踱来踱去。“别看太上皇对人和气,你们就大意起来了。他老人家要是真的发了脾气,谁也没好日子过。”

对着王琚和姜皎这两个知交好友,皇上终于可以放下架子,松一松疲惫的脊背了。

“不管怎么说,这一次总算是混过去了。”王琚虽然是一肚皮的奇谋巧计,诡谲万端,但讲起话来总脱不了那副市井的腔调。这会儿,他依旧摆出当年杀驴款待临淄王的狂生模样,一手握住一只波斯细颈琉璃瓶,一手端着一只定州产的薄胎茶盏,正在那里以酒当茶。“姚老头也是个干才,有了他,荡涤北边,如犁庭扫穴一般便当。”

皇上向王琚一摆手。“今儿个你没听出来么,太上皇和姚崇在太极殿已经谈妥了条件:太上皇对姚崇回朝不加干涉,姚崇也不得为朕邀取边功。”

皇上自从登基之后,没有多少发唠骚的机会,也只有在这个时候,皇上才能发泄一下他的无奈。

“皇上您亲征高丽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缓一缓总会有机会。”王琚笑道。“就算没机会,咱还不会造出个机会?再说,您要是不来一场大征伐,只凭在新丰杀了个唐绍,流放了郭元振,怕是难在武太后和中宗皇帝宠坏了的那群骄兵悍将中立威。”

讲到此处,王琚如换了个人一般突然正色道:“这会子表面上是天下升平,但难保没有人为了邀取富贵,图一时之侥幸……。”

王琚与皇上讲话从不转弯抹角,往往是一针见血,甚至有时让人难以容忍。但这正是皇上最欣赏他的地方。王琚的思路不是为国为君,他是为朋友之私。

这些事情皇上不是没有考虑,实际上这正是皇上每日寝食不安的关键。一年多以前,太上皇禅位给皇上是为了息事宁人,他不愿意见到他唯一的一个同父同母的妹妹与他的儿子为了权力拚死争斗。如今,太平公主已经死了,当年禅位的理由也自然消除了,人们一定会想,皇上是不是应该将皇位再让给他春秋正富的父亲呢?

还有一个难题也让皇上不安。皇上在太上皇的五个儿子中排行第三,而他的长兄宋王李成器为人淳厚仁和,正是人们想要的那种太平之主的模样。国传长子,如果有人利用这一点来谋朝篡位的话,也同样有光明正大的理由。

皇上是靠政变赢得了皇太子之位,又靠政变争取到了皇帝应有的权力,所以,他对自己身上存在的这些可能会被人利用的缺陷非常的敏感。

“亲征高丽的事不用再提了,姚崇也不会赞同。”皇上这时正踱到垂手侍立在一旁的姜皎身边。“你还记得在骊山么?我拜他为宰相他竟没有谢恩。他回到新丰向我提出了十个条件,头一条就是三十年不邀边功。”

“还有什么条件?”王琚警觉道。

“还不是近君子,远小人;抑制外戚,减省宫费;整顿吏制……。”

“您答应了?”

“当然,要么他不肯进京。”

“宰相的人选他怎么说?”王琚一直巴望着入阁拜相的那一天。

“朕倒是问过他的想法。你猜他说什么?他要‘去伪存真’。”皇上现出了一丝苦笑。

“姚老儿又要参人了!不知他先办哪一个?”王琚面泛酡红,似有些微醺。

皇上仔细地看了看王琚和姜皎的表情,长吁了一口气,从御书案的护封中取出一折厚竹纸的奏章。王琚不熟习此物,但久在台阁的姜皎却识得,这就是姚崇大名鼎鼎的“竹纸弹章”。

宰相们用的文墨纸笔等物向来是由官家操办,公文、章奏用的大多是苇纸,因其色泽雪白,容易着墨。唯独姚崇,每当他要弹劾某人时,他总是用这种色泽微黄的厚竹纸。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他说,用竹子的品性可以提醒他刚正不阿,不以亲坏法。

但是,不喜欢姚崇的人却在窃窃私语,认为姚崇此举过于矫情,有邀赏于主上的嫌疑。

“我想这是头一位,就是你……。”皇上的表情似是对王琚有些谦疚之意。

王琚的反应让皇上和姜皎大为折服。听到这等消息,王琚手中满满的一盏殷红如血的西凉葡萄酒竟没有一丝波动,他只是用力伸长了颈子,将嘴凑到酒盏的边沿,一口气吸净了这一盏美酒,然后,抬头凝视着皇上手中的奏章,似有所问。

皇上展开奏折,道:“他的原话是这样,‘王琚权谲纵横之才,可与之定祸乱,难与之守承平……。’”

沉吟了片刻,王琚道:“姚老儿确实是与众不同,就凭这一点我也要把他高看一眼。‘可与之定祸乱,难与之守承平’,不管事实是否如此,这朝中眼下还没有人胆敢讲出这样的话来。”感慨归感慨,王琚对自己的前途不能不关心。“姚老儿把我发到南国烟瘴之地,还是北边的战场?他该不是想要我的命吧!”

这话的意思皇上听得出来。如果贬官到南方远恶之地,他的命运就可能会与扶保中宗皇帝政变夺权的五位大臣一样,难逃毒手。只是这话里面有一点点报怨的成份,让皇上有些许不快。

但是,作为皇上,心胸自然要比宰相还要宽广才是。皇上郑重得近乎诚恳地对王琚道:“你暂时离开中书省,兼任御史大夫,去巡视北边各都督府的军队。北方的仗一定要打,但那些军队和将领们让我担心。这一点我想你非常清楚。”

御史大夫是大唐最高监察机关御史台的长官,与王琚现任的中书侍郎同为正三品。只是这样一来,王琚入阁拜相的机会又少了几分。

王琚拜别出门时,皇上笑道:“把北方诸军整治好了,朕还是希望有一天能亲征高丽,完成太宗皇帝没完成的事业。”

皇上将一支细绢制成的手卷亲手交到王琚手中。这是姚崇与奏章一同递上来的,上面是姚崇关于大唐与东西突厥、契丹、奚和高丽几国自隋以来的战争简介,以及姚崇本人对历次战争得失的精譬见解。最后是一个关于北边各大都督府将帅性情、人品、治军方式和战术习惯的附录,显示出姚崇超乎群臣之上的敏锐与才能。

这件东西对在朝中任职不足五年的王琚来讲太重要了。如果他是个有心人的话,经过这次巡边得到的亲身经历与细心了解得到的情报,他在不久的将来也有可能成为一个精于北方边事的专家,成为皇上的好助手。

当然,皇上同时也得出一个结论:姚崇已经除去了一个可能在他大刀阔斧地整治朝政时掣肘的关键人物。他拿王琚这种我最亲信,而在眼前又无大作用的人开刀,是在试探我对他的支持是否是不遗余力。

姜皎由于曾替张说进言,以阻止姚崇进京,这会儿已经吓得脸色发白。

下一个目标会是谁?皇上一时猜不透姚崇的心思。但愿他能关照关照张说。

五、

大唐朝的神经中枢是位于大明宫中书省内的政事堂。

大明宫建在宫城东北方地势高爽的龙首山上,是贞观八年太宗皇帝为了给太上皇养老专门修建的。选择这个地点是因为长安城原本倚靠龙首山而建,地势起伏不平,而皇上居住的宫城恰好建在清明渠与龙首渠经过的地势低洼的地方,夏季潮湿郁热,冬季寒冷非常。

太上皇禅位之后,原本并未放弃处理军国大事的权力,所以他就暂时移居至宫城中的百福殿;皇上那时也从东宫迁出与太上皇同居在宫城内。太平公主死后,一切权力全部移交给了皇上,而太上皇却出人意料地没有迁往大明宫,而是让皇上迁了过去。这在皇上看来并不是一个好的征兆,但这种苦处皇上却无处可诉。

皇上每日常朝的地点也由宫城内的武德殿改在了大明宫正殿含元殿后面的宣政殿。

这对大臣们来讲是无所谓的事,而对宰相们却是件便利的事情。因为,宰相议事的政事堂在大明宫,这让他们节省了许多奔波于路途的时间。

在大明宫西侧的建福门外,姚崇依例将他煊赫的仪从与精壮的卫队留在了下马桥外,独自一人坐上了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皇上恩赐的步辇,由四名千牛卫的侍卫抬着进了大明宫。

姚崇没有让步辇径直向北去政事堂,而是向东来到了含元殿前。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左、右金吾杖院,东、西朝堂,向皇上进言、告御状的肺石、登闻鼓,还有姜皎他祖父监造的那两座精巧绝伦的钟楼和鼓楼。有变化的只是人,这里已经没有武太后一朝人人自危,朝臣由于失眠而面色青黄的恐怖气氛;也没有中宗皇帝以至于到太上皇当朝时人人都以为可以夤缘侥幸,只要胆大、有钱,高官便可唾手而得的浮躁。

不过,姚崇也敏锐地察觉到,朝堂前聚集的数百名衣紫、衣绯的大臣们如一群群漫无目的的蜉蝣,毫无生气。

姚崇暗道:皇上没有经验,不知道在目前混乱的局面下如何措手。但典守者难辞其责,当朝的宰相们让大唐失去了努力的方向,这实在是让人难以容忍。不过,我回来了。有我在,不愁没有你们的事干。当然,在这里面混饭吃的庸才们,我都会把你们赶出京城。

“姚老,请上坐。”在中书令张说率领下,众宰相对姚崇表示出热烈的欢迎。

“这怎么可以?”姚崇向众人叉手为礼,道:“朝廷体制所关,咱们谁也不要客气。依礼还是张相公上坐。”

政事堂里的规矩原本就有些奇怪。正常的情况下,应是由宰辅首领尚书令居于上坐,主持议事。但由于太宗皇帝曾任过尚书令,所以从二品的仆射便成了尚书省的长官,在官品上他们与中书令和侍中差着一级。为此,自高宗皇帝以来,宰辅议事一向由中书令领衔。

但是,这并不说明中书令权力最大,因为,在政事堂中,从四品的卫尉卿与正二品的中书令在议事时具有同等的发言权。在这个圈子中能够形成所谓宰臣领袖的因素不是官位,而是皇上对某人的亲近与信赖程度,再有就是处理政事的能力。所以,姚崇还没有跨进政事堂,就俨然有了宰臣首领的地位。

腊月的长安,天气甚寒。宰相们此时一向是将各自的坐具移至政事堂中间的地炉边上,团团围坐。这个时候,由于重臣们身体的接近,也是一年中宰臣间矛盾最少的时候。众人方才坐定,忽见厚重的木棉门帘一挑,进来一位面目清秀,身手便捷的宦官。此人宰相们全都识得,他是皇上的又一个亲近之人--高力士。此人在诛韦氏一役中,手刃了大名鼎鼎的上官宛儿。

“皇上有旨。”见众人跪倒在地。“传皇上口谕,姚崇兼中书令。中书、门下即刻写旨上来。”

“臣谢恩。”这一点也不出人意外,皇上不会让姚崇位居资历尚浅,而且比他年少十几岁的张说之下。

“姚相公,恭喜了。”高力士虽然年轻,但很会应酬。

“多谢,日后怕是还有让内相多辛苦的地方。”姚崇与高力士打过几次交道,彼此印像颇深。

“姚老言重了,小人该当效力。”

姚崇与高力士这番大有深意的应答很是让张说不舒服。以往张说对高力士没少应酬,但高力士却从来没有过这等恭敬神态。

这时,刘幽求一把拉住高力士的手臂,将他扯到一边,轻声道:“前几天西市上刚来了一伙波斯胡,那幻术变得当真是神乎其神。后天休沐咱哥俩去瞧瞧?”

高力士小心地瞟了一眼端坐在一旁展读公文的姚崇,又看了看低着头想心事的张说,口中道:“当然,皇上那里要是没有事情,我一定奉陪。”

高力士的声音比刘幽求要高得多,至少姚崇与张说能听得清清楚楚。

六、

腊月初,大唐改元为开元元年,皇上也谦逊地接受了群臣上表为皇上加的尊号:“开元神武皇帝”。朝中上下弥漫着一派毫无缘由的乐观气氛,心事沉重的大约只有两个人:皇上和姚崇。

皇上的心事是一种对任何人都无法讲的忧虑,就是他与太上皇,以及他的长兄宋王李成器之间的关系。皇上深知自己没有伯夷、叔齐那样的高洁,他喜爱皇帝这个宝座,更喜爱这无上的权力。虽然眼下这权力还受到了一定程度上的限制。

姚崇的担忧也同样与权力有关,但与私利无关。如今表面上看来他在政事堂中占据了领袖的地位,张说与刘幽求也没有与他一争高下的表示。但是,如果没有全体宰相的合作,姚崇再有本领,皇上对他的支持再多加几分,他的权力也只能表现在政事堂中,而不能贯彻至全国。

问题的关键是,刘幽求是扶保太上皇登基的大功臣,而张说与太上皇一家有着极其密切的关系,要把他们两个弄出政事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他们自己并不是没有给姚崇这样的机会,关键在于姚崇做还是不做。

对刘幽求容易处理一些,因为这个人没有处理政事的能力和经验,这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理由。

事情的关键在于张说。驱逐张说出京,虽然会显得姚崇心胸狭窄,但对姚崇与皇上非常地重要。

这天傍晚,张说身着便装,乘着一辆被遮挡得密不透风的油壁车,悄悄地来到了皇上的长兄,宋王李成器的府上。

这个时候,长安四门的催行鼓敲得正紧,每个人都在急急地赶回自己居住的街坊,没有人会留意这样一辆不起眼的马车。自姚崇回京之后,张说与宋王见面总是采用这种小心翼翼的方式。

“太上皇怎么说?”张说深知自己的相位岌岌可危。

宋王李成器是个慢性子的人,虽只有三十五岁,行为举止却像个六十几岁的老人。等张说坐定,他才轻轻地放下了手中的羊脂玉笛,不紧不慢道:“太上皇让你等一等,看看姚崇的举措,再作打算。”

“其实,太上皇他老人家只要对皇上讲一声,什么事情都解决了。”张说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这也得等机会才行。再说,太上皇觉得,姚崇未必会向你下手。”宋王过了半晌方才答道。

他不可能不下手。张说明白,他是反对姚崇回京最力的人,这一点路人皆知。依姚崇一向的作风,如果单单罢免了他的相权已经是侥天之幸了,而张说绝不愿意放弃他奋斗多年终于赢得的这个尊崇的地位。

“宋王,您能不能为小臣在皇上面前说几句好话?”张说的语调近乎哀求。

宋王也许觉得脚有些冷了,他走下了雕花木榻,在脚上套了一双锦腰皮底的软靴,踱到炭火盆前。“皇上对我一直很好,这你知道。但同时你也应该知道,我是皇上的长兄。你精通史事,不会不了解,处在我的这个地位,绝对不能讲话,尤其是对政事。”

宋王的言下之意是,宋王自己便身处嫌疑之地,参与政事只能给他带来危险,至少也是自找没趣。

“所以,”宋王不紧不慢地接着道:“你这样三天两头地深夜来访,怕要引人讲本王的闲话。”这几日宋王也在思索他与张说的关系,两个人以往的关系虽然相当地亲密,但那是饮酒游乐的交情,而且多半有他的某个兄弟在场|Qī-shu-ωang|。如今张说因为他自己的利益,每每避开众人耳目深夜到访,必然会给人一个有所密谋的印像。

在大唐帝国不足百年的历史上,曾经历了十几次与皇位有关的政变。今天,在太上皇还活在人世的时候,皇上的长兄与前宰相首领频频深夜相会,会招来什么样的祸事可想而知。想到此处,宋王对张说的态度自然就冷淡了下来。

“你还是回去罢。只要是你公忠体国,早晚会有为国效力的时候。”这是张说与宋王相识以来,宋王第一次对他打官腔。

张说知道,自己的前程已经断送了。但是,能不能去向姚崇低头求情呢?张说随即否定了这个想法。大家同为宰相,自己若是做出这样的事来,这一辈子也就没脸见人了。

“相爷,张相公又到兴庆坊去了。”负责长安东城治安的金吾卫左街使曾受过姚崇的大恩,所以,自姚崇回京之后,住在东城的大多数王公、重臣的私人交往,左街使总是及时地向姚崇汇报。

“今天夜里你还得幸苦一趟,看看他什么时候出来。”

“该当效劳。您说张相公夜里去拜访宋王爷,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左街使也是个机敏的干才。

听到这话,姚崇却沉下脸来。“你只要注意现象就可以了,到底这里面有什么问题,那是我应该操心的事。别忘了,想得太多,说不定会给自己惹来祸事。”最后一句话,姚崇确是表现出了对左街使的关心。

如果宋王为张说说项,那该如何是好?想到此处,姚崇感到有些胸闷气短。自皇上登基以来,由于他身为三皇子的独特身份,使他在表现自己的孝道与对兄弟的友爱之情上无所不用其极。所以,长兄宋王一旦为张说讲出话来,皇上就很难办了。

这正是皇上的两大难题之一,也是皇上与姚崇整顿朝纲的关键所在。

这天夜里,张说的马车到三更时分方才离开宋王府。令人起疑的是,车前导行的灯笼并不是宰相特有的可以在宵禁之后通行的灯笼,而是一对宋王府的宫灯。宰相的灯笼上都有自己的衔名,不管这是张说的过分小心,还是宋王的恩宠,这都让姚崇下定了决心。

为了大唐,也为了自己,姚崇对于这种武太后和中宗皇帝时遗留下来的政出多门的陋习深恶痛绝,他已经别无选择了。

七、

第二天常朝之后,皇上在便殿单独召见了姚崇。

皇上吃惊地发现,一向身体康健的姚崇,突然腿瘸了。

“姚卿的腿怎么了?是不是受伤了?”这个时候姚崇可千万不要病倒。

“臣腿上没有病。”姚崇仿佛一夜之间老去了许多,红润的面容也变得有些灰白。“臣的病在心里。而且这心病却无药可医,无处可诉。”

自从十年前皇上与姚崇相识起,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姚崇如此灰心丧气的样子。

“姚卿有什么不如意的地方?”姚崇的精明可以说是天下闻名。当年他与张柬之等人发动政变,从武太后手中生生夺取了皇权,将中宗皇帝送上了皇位。而这位大功臣却在将武太后迁出洛阳宫时,在大庭广众之下扶着武太后的鸾车放声大哭,公然对武太后的赏拔之恩表示感激之情。这在当时政局混乱,人心不稳的情况下,姚崇有可能会为此掉脑袋。但他竟然就这么做了,为此,原本有希望再次入阁拜相的他被贬到了申州。

今天再回过头来看这件事,只能让人赞叹姚崇的机智和他对时局的清醒认识,因为,当时的功臣如今已经全都在中宗当朝时被杀了。这也说明了一件事,姚崇对大唐的忠心可以信赖,而他对事物的判断同样值得皇上重视。

“皇上,依您看来,当务之急是什么?”姚崇跪坐在温暖舒适的熊皮坐席上,右手似是十分紧张地抚住他花白的长髯,却在无意间露出了腕上的一串伽楠香手串。

这只手串大名如雷,皇上在很小的时候就见过此物。它原本是武太后最心爱的物件,佛头是一颗硕如龙眼的明珠。在今天武氏家族已经被斩尽诛绝的时候,姚崇仍公然戴着武太后赏赐给他的这只手串,可见其人不忘旧恩。

“当务之急在于契丹。冷陉之战,大唐丢尽了脸面,这样的耻辱不能不雪。”皇上年轻好武,对边事格外重视。

“契丹与奚不过是边陲荒漠之地,击之不足以广地。有薛讷任和戎、大武节度使,可保三年无患。”对军事方面的事情,姚崇信心十足。

“再就是吏治。中宗皇帝一朝,斜封官挤满京城,员外、兼、同各色闲职虚耗国币,邀人以侥幸。这些个东西花钱买来的官职,哪里会知道什么忠君报国?只是太上皇时废了这些东西没多久,又一道旨意将他们重新启用了。想想实在是难办。”这是皇上极难得流露出的一点对太上皇的不满。

“皇上不必为这件事太过操心,明年春天请宋璟与魏知古将这些人重新审察一遍,里面也许会有几个可用之才。其他的人免官放归故里,这些人,即使他们不满意,也搞不出什么大麻烦来。只是,如果不让他们死了心,倒真可能会出事。”两年前,姚崇与宋璟二人整顿吏治,宋璟负责文官,姚崇负责武将,曾将大唐吏治整顿得卓有成效。只是太上皇当时听信小人之言,一纸诏书,便前功尽弃了。

“姚崇,还是有话直说。你我君臣向来是同心协力,不应该有什么碍于出口的事。”皇上性急,不想再猜测了。

“皇上。”姚崇突然离开了坐席,郑重其事地向皇上行了一个大礼。“老臣并不想求皇上赦臣死罪,只想请皇上从大唐万代基业出发,听老臣一言。”

皇上没有讲话,他在静候姚崇的下文。

“这是张说张相公几次出行的时间、地点。”姚崇递给好动的皇上一张厚竹纸片。“老臣这一次做了告密的小人,一是为公,二来为私。”

对张说与宋王近来的交往,皇上早已心怀恼怒。皇上了解的情况比姚崇还要清楚,只是皇上目前还没有想出处理的办法。早在皇上还是太子的时候,他就开始在东西两京广布耳目,如今只向皇上个人汇报文臣、武将的奢俭贪廉,以及地方民情的暗探已经渗入到全国各大州郡。

见皇上没有应声,只是若有所思地打开了一扇窗户,姚崇又用他特有的洪亮和极富感染力的嗓音道:“为公的事暂且不谈了,老臣先谈谈私心。老臣回朝已经一个多月了,还未能有什么做为。原因之一,就是政事堂里的关系不顺,宰臣们各怀心事,这样以来,每个人考虑个人的得失就多了,对大唐关心的自然便少了。要理顺政事堂的关系,即使没有张说多次潜入宋王府的事,老臣也想建议皇上先将他调出京去,给这位年轻的宰相增加一些经验。张说是个大才,但他有作为的时候不是现在。由于他的不明智,现在他应当受到报应。”

“只是将张说调出京城就可以了么?”皇上如鹰隼般的目光突然大亮,面上显现出来的不仅仅是愤怒,而是一种深深地被伤害了的痛苦。终于有人敢于与他谈宋王的事情了,这是他的一大心病。

“自古以来,驭臣之道在于恩威并施。皇上应当先将张说交御史中丞鞫问。”说话间,姚崇从袖中摸出一折他那独有的竹纸弹章,双手将它举在了额前。

“交通亲贵,别有图谋;起居豪奢,有僭越之嫌;恃恩怙宠,失人臣之礼。”皇上怒道:“你看看,这样一个混蛋,还用得着什么鞫问?明早把他斩首于东市,也已经便宜他了。”

皇上的狂怒有着十分危险的成分。姚崇警觉地感到事情正在偏离他预先设计的轨道。但是,姚崇不是魏征,他不会与皇上公然对抗,那在他看来是为臣子最愚笨的办法。于是,姚崇收起了方才忧心如焚的神态,把语气尽可能地放得相当地平和,道:“按常理来讲,不论张说与宋王谈了些什么,单凭他的这种行为,在以往任何朝代,族灭的罪过是免不了的。但不幸地是,这件事牵连到了宋王。”

见皇上有听他讲下去的意思,姚崇又一次叩首,道:“臣大胆放言。太上皇与宋王性情谦和仁厚,与高祖和李建成大不相同。如果没有奸贼违天行事,不会对皇上中兴大唐的志向有所影响。”

“张说的行为不是奸贼行径么?”皇上怒气难消。

“皇上说得是,张说这个人如何暂且不谈,他的行为确让人难以容忍。只是,倘若杀了张说,怕是有伤太上皇与宋王的自尊,也对皇上的圣名不利。”

“张说是不是该死,等御史台鞫问明白了再说罢。”皇上觉得姚崇先来告密,这会儿又为张说讲情,反反复复地实在是不够爽利。

“再有,”皇上又道:“去了张说,政事堂里还有个刘幽求,这也是个当不起大事的人,还是给他个闲职养起来的好。不管怎么说,他为大唐也立下了大功。”

“皇上圣明!”

“姚卿难道不正是这么打算的么?”皇上的怒气似乎是消了一些。

“什么也逃不过皇上的眼睛。臣正是这么打算的,只是除了刘相公能力不足之外,还没找到足够的理由。”一次罢免两位对皇上一家有过大功的宰相,皇上需要下极大的决心,特别是他必须得给太上皇一个合理的解释。为了鼓励皇上,姚崇不失时机地捧了皇上一句。

姚崇一向认为,不下猛药,难起沉疴。大唐如今内外交困,病势正凶,张说这种汤头郎中解决不了问题。这大唐朝中,只有自己还算得上是一剂猛药。当然,如今政事堂又空了,还缺两味辅药。

八、

张说是个好命的人,事后许多人都有此感慨。

当姚崇带着命张说自行前往御史台接受鞫问的敕书回到中书省时,宰相们已经都下值回府了。

姚崇召来了御史中丞李林甫,命他即刻派人到张说府上宣旨,并在御史台为张说准备一间洁净的监房。

像这等大事原本应当先与御史台的长官御史大夫宋璟打个招呼,由宋璟亲自出面安派一切。只是,与宋璟共事多年的姚崇知道,他这个人不便参与此事,宋璟为人太过正派了,正派得以至于十分的刻板。届时他一定会死扣大唐律令,一切都要照规矩办事,绝不会理解姚崇在此事中的机谋。

万一张说的罪名被坐实了,皇上必然会落得个对父兄刻薄寡恩的恶名,而人们对姚崇则会畏之如虎,以为又一个武三思式的残忍自私的权臣当政了。这将对皇上与姚崇中兴大唐的理想凭空增添许多不必要的阻力,而百姓们因年轻皇上的朝气给他们带来的希望与热情转瞬间便会化为灰心丧气的惰性。

办事一向八面玲珑的李林甫是块好料,不会把这件有着复杂人事关系的案子办得无可转还,铁证如山。

果然,李林甫派出传旨的侍御史在总共不到五个街坊的路途中竟坠马受伤,为张说赢得了一夜的时间。

这天傍晚时分,张说的家中来了一个张说平生最不想见的人。

此人名叫邓玉,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材长大,眉目清秀。他本是个上京会考的进士,经学之外,还会作几首艳体诗,在同辈中有些名气。因会考落第,被同乡荐到了张说府上谋了个教书的职位,与张说的子侄们相处得还不错。

只是邓玉为人轻佻,大约两个多月前,他与张说最心爱的一个侍女私通,被府中管事当场抓获。张说大怒之下,欲将邓玉交京兆府尹治罪。谁都知道,作为当朝中书令交代下来的罪犯,邓玉绝无生理。

就在这紧要关头,邓玉突然大喝一声,厉声对张说道:“相公,你身为当朝宰相,怎能如此地心底狭窄?”

“混张东西,你勾引主人家生子,事同侵夺,竟还反污本相心胸狭窄?”当时张说在朝中大权独揽,风头正健,突然遭到这样一个白衣书生的指斥,当真是其怒也如狂。

“睹美色而不能自禁,人之常情也。”邓玉自知难逃一死,这拚死一搏也是声色俱厉。“相公身为当朝宰辅,难道不知养士之惠么?鸡鸣狗盗之人尚且能救人脱难,相公你难道没有缓紧用人的时候么?为什么要斤斤计较于一个婢女,而不知士之大用乎?”

张说险些被邓玉的这番歪理引得大笑,但张说毕竟是个经过大风浪,见过大世面的人,邓玉的一番话确实将他从狂怒引向了理智。

在大唐,解裘衣人,香车送婢,都是张说他们这一阶层的豪举。张说与人相交,也不是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只是,对方既非张良、韩信这样的大才,也不是专诸、荆柯一类的勇士,将一心爱婢女送给这等只有些小聪明的人,给张说带来的只怕不是豪侠的名声,而是成为他人的笑柄。

然而,如果将此人送官究治,张说自己怕是也会落下治家不谨的坏名声。思来想去,张说一时兴起,便将邓玉和那婢女放出府去了。

从那以后两个多月了,邓玉杳无音信,也不知落在了什么地方。张说也懒得去回想这件难堪的事情。谁知,邓玉今日竟闯入府中,非要见他不可。

“我既然已经放你们走了,你们就该走得远远的,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干什么还要回来搅闹。”张说因为自己的前途堪忧,近来心情一天比一天糟。

“相公,自从那天相公放我们夫妻一条生路,小人念念不忘的是报答相公的大恩。今日相公大难临头,特来相告。”邓玉不知有何奇遇,如今已不是两个月前的穷像了,身上穿的是上等的丝袍,足下是一双踏雪寻梅的厚底皮靴,只是光着头没有戴风帽,两只耳朵被冻得通红。

“什么大难?”

邓玉不知从何处得来的消息,姚崇参奏张说的详情,以及皇上下旨命张说到御史台接受鞫问的事他知道得一清二楚。

听了邓玉所说的一切,张说当时便呆住了。其他的事情都好办,唯独交通宋王这件事他无法自辩。他在这件事中最可怕的疏忽,就是忽视了宋王原本是皇上的长兄这件可怕的事实。

如今一切都完了。饱读经史的张说心里再清楚不过了,他犯下的是灭门之罪。即使皇上碍于腾腾众口,不便以交通宋王的罪名治他的罪,但流放到远恶州郡之后,必定会有希旨谄上的地方官员替皇上了却这桩心事。

“小人急着赶来,就是因为小人有一条路子,也许能救恩公脱难,不知恩公意下如何?”邓玉改口称张说为恩公,意下就是言明来报恩的。

“这样的事情,怕是只有太上皇才能救我一命。”张说心乱如麻。

“倒是不必惊动太上皇他老人家。”邓玉此时表情中的自信与言辞之机智,是张说从未见到过的。“恩公,你老人家对皇上一家有过大恩,这一点皇上清清楚楚。眼下最关键的是想办法让皇上消了这股怒气,而记起您的大功劳。”

“这样的人怕是难找。”话虽如此,张说此时的心境总算是缓和了下来。他当年在中宗皇帝时全力维护太上皇,多次避免了武三思和韦皇后等人对太上皇的陷害。太上皇当朝时,他又不顾身家性命,反对太平公主,维护太子,也就是当今皇上的安全。这些功劳皇上不会不记得,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真的希望宋王登上皇位,他在几个月前就会与太平公主联手,而不会特意派人偷偷地从洛阳给皇上送来一柄波斯弯刀,暗示皇上早下决心。

张说感到,他的府邸与大明宫虽近得只有几个街坊的距离,却突然之间如咫尺天涯一般遥远。如何能找到一条快捷的途径,把自己的忠心表白给皇上?

“九公主是最好的人选,小人愿为恩公奔走此事。”

九公主确是上佳人选。这位九公主是皇上唯一的一位同父同母的妹妹,最受太上皇和皇上宠爱。而且,最要紧的一点就是,自大唐建国以来,公主的地位就非常的特殊。她们不同于皇子,由于太宗皇帝玄武门之变这个先例,皇子们人人都有觊觎皇位的机会;她们属于那种真正有益无害的亲人,只是偶尔出那么一两个喜欢揽权弄势的罢了。

“请恩公给皇上写一封信,一定要是让人读后落泪的那种。再给九公主写一封短简,这封短简却要一件像样的宝物押封才好。”邓玉诚挚的表情使张说瞬时打消了关于他来骗取宝物的怀疑。

此时天已经渐渐地暗了下来,春明门上的催行鼓声一声声地似是在催命。再过一会儿,催行鼓一停,坊门上锁,金吾卫的骑兵便要开始在大街上巡查,邓玉也就走不脱了。

在张说府上的内宅里,张说自己有一间小书房。对于当朝宰相来讲,这书房太小了一些,只有四铺席大。实际上,这间书房的重要之处是在于它通向张说的一间秘室,这里边收藏着张说几十年为官聚集的宝物。

靠墙壁有几张洁净的木床,上面陈放着几十件价值不菲的宝物,有鸡鸣壶、夜光杯、通天犀、羊脂玉盆等等,在烛光之下熠熠生辉。显然这些宝物平日里受到张说很好的照顾。

邓玉一件一件仔细地看过去,最后摇了摇头。“不行,九公主那里三天两头收到皇上的赏赐,这些东西都成灾了。”

“这如何是好?”张说焦急之色溢于言表。

“有没有什么日用品?九公主还是个孩子心性,她喜欢一些新奇的东西,倒不一定有多么贵重。”邓玉道。

“有了。”张说突然福至心灵,奔出密室。外面的书案上有一只长长的髹漆木匣。“鸡林郡刺史今天送来一封书信,这是用来押封的。”

匣中是一挂夜明珠帘,明珠络以五彩丝线,精巧非凡。

“有它就不愁了,九公主刚刚改建了一间小小的暖阁,此物来的正是时候。请借快马一匹,小人这就去九公主府。”见事情有望成功,邓玉的脸上也现出了兴奋的光采。

“晚上风寒,把这件外衣披上。”张说为邓玉拿来一件带有风帽且价值千金的狐裘。

邓玉谢也未谢,系上狐裘,扳鞍上马,便绝尘而去了。

九、

中书令张说被下狱鞫问的事在长安引起了广泛的注意,据说是犯有族灭的大罪,但获罪缘由却颇费人猜解,据说,凡是了解内情的人,对张说的获罪都采取了一种违莫如深的态度,连一向好交友,好脾气的御史中丞李林甫也现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样子,从不肯谈及他负责的这个案子。

然而,张说的事情别人可以装聋作哑,太上皇不能不问。

腊月二十八日,太上皇在百福殿设晚宴宴请姚崇,且讲明要穿常服前往。姚崇心中清清楚楚,太上皇设宴只招待他一个人,这绝不是一种正常的交往方式,而只穿常服,则是一种过于亲近的表示。为此,在赴宴之前,姚崇特意找到了身为右监门将军、知内侍省事的宦官高力士。

“姚相公。”高力士一见姚崇便要跪倒行大礼。

“高将军不必多礼。”最初姚崇想用与市井之徒打交道的方式与高力士寒喧,但他突然发现,高力士此人绝非后宫中常见的那种贪财无赖的宦官。他虽只有二十几岁,却与年轻的皇上一样,有着非同寻常的勇气与机智。更为难得的是,高力士举止庄重而不狂傲,谦逊却不猥琐。这让姚崇对他产生了一丝爱惜之意。

“小人一向敬重姚相公的为人,也钦佩您的胆识。”高力士的面容上却毫无谄媚之色。“小人年纪轻,不懂事,有许多不明白的事情想向姚相公讨教。不知相公肯不肯收小人这个弟子?”

“高将军请别介意。老夫想知道,你识字么?”这话非常的无礼,但姚崇却是认真的。

“小人断断续续能读《史记》,诗歌不在行。”没有人敢这样对皇上最宠爱的高力士讲话,但高力士对姚崇直率的问话却感到了几分欣喜。

“好。不过,这件事你得秉明皇上才好。要知道,交通宫掖可是一项大罪。如果皇上同意,你要正式拜门才好。”

“多谢姚相公。”高力士当真是感激不尽。要知道,以姚崇高贵的身份,收宦官为私淑弟子,只会成为他人的笑柄。

这一次,姚崇没有拦阻高力士跪倒行大礼,只是在扶高力士起来的时候,将一张小纸片塞在了他的手中,轻声道:“事情紧急,速报皇上知道。”

太上皇居住的百福殿在宫城的西侧,并不是宫城里最华丽的寝宫。与其它地方不同的是,这座只有二十几座建筑的宫殿有着宽阔的庭院,而且地势较高。最让太上皇留连难去的则是这里庭院中种植的不是宫中常见的种种繁花佳木,而是种满了几百种珍奇的药用植物。

今晚,席上的主菜便是用庭院中自种的枸杞子蒸胎羊,而饮的酒则是将西凉葡萄酒与黄芪、甘草、丁香、肉桂等药物和香料混在一起酿成的药酒。在寒冬之中,有这两味美酒、佳肴下肚,确是无上的赏受。

然而,宴席上的气氛却异常的冰冷,甚至有些尴尬。

终于,太上皇放下了酒盏,长长地吁出一口酒气,将自己的语调尽可能地保持住平和,以免带出胸中的怒气,有失身份。“不知道姚卿是不是还记得,孤与姚卿相识多少年了?”

“回太上皇,自武太后万岁通天元年算起,将近二十年了。”

“而这二十年里,你我君臣关系虽不算亲近,但也可以说是相互信任。如果明天你被下狱鞫问,你想孤会怎么办?”

“明天?”

“是的。即使孤贵为太上皇,也不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性情谦和的太上皇很少这么直率地讲话,看来他真是动怒了。

姚崇觉得,这种绕圈子的谈话方式对他极为不利,便道:“太上皇,臣愚钝,您讲的是不是明天臣也可能会因与张相公相似的缘由入狱?”

一向贵重的太上皇突然走下了他的坐席,来到了姚崇的面前。“张说与孤相识也有十年了,这一次入狱虽说是他行为不谨所至,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杀了张说,却会伤害到许多人。”

姚崇此时早已离开了坐席,叉手侍立一旁,低声道:“太上皇所言极是,第一个受伤害的就是皇上。杀了张说,损害的是皇上孝悌的贤名。”

这话大有深意,也着实出太上皇意料之外。太上皇原以为,姚崇一定会以唯护太上皇与宋王的声名为说辞,然后太上皇再教训他以为臣之道[奇+书+网]。谁想到,姚崇一下子就把事情捅破了,太上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正在尴尬之时,一名小宦官悄悄地走到近前跪倒,“皇上来给太上皇请安。”

皇上来得正是时候。姚崇心中总算安定了。皇上接到了高力士传过去的消息,直等到这边晚宴过半方才出现,这说明皇上同意了他在信中的建议。

皇上身上穿的也是一件常服。进得殿门,皇上向太上皇跪拜行家人之礼,然后,姚崇郑重其事地向皇上行了大礼。

待皇上坐定,姚崇突然向太上皇与皇上跪倒,顿首有声,惨言道:“臣向太上皇与皇上请罪。”

“又怎么了?”太上皇深知姚崇花样百出。

“臣为一己之私,排挤张相公。请太上皇与皇上治罪。”

就着太上皇与皇上都在,姚崇采用了这种近乎逼宫式的要胁,如果奏效,不但张说的事得以解决,还会有许多意想不到的好处。

毕竟,太上皇与皇上虽为父子,却没有谈心的机会。

太上皇与皇上却面面相觑,吓了一跳。不过,太上皇很快就清醒过来,缓缓道:“请罪的事情咱们先放在一边,这种事由皇上自己处理。孤想问你一句,在政事堂里,张说是不是真的不称职?”

“臣大胆妄言。若在承平时期,天下无事,张相公是个守成的人才。”姚崇觉得已经到了将事情彻底解决的时候了。“但是,今天这个时候,国事衰败,政出多门。臣有心,也自觉有能力辅佐皇上重整天下,只是不能有人在政事堂中与臣意见相左。请太上皇与皇上给臣一个大权独揽,任意妄为的机会。”

太上皇与皇上谁也没有言语。

姚崇又道:“于公,臣是为了大唐的江山社稷;于私,臣想青史留名。”

当姚崇拜辞出宫之后,过了许久,皇上方道:“父皇,三郎处置张说绝不是想害我兄长。只是,张说的行为太过放肆,如果不即时制止,奸宄之徒也许会借题发挥,重演玄武门之变。”

“你能这样想再好不过了。”儿子的话确实打动了太上皇的心,他感到很是宽慰。世间再没有比父慈子孝,兄爱弟悌的事情更美好了,尤其是在帝王之家。“不过,张说罪不至死,把他贬出京去就是了。刘幽求也肯定与姚崇合不来,给他个闲职也好。”

最后,太上皇道:“三郎,我想让你记住,凡事不可冒进,要一步一步地走。”

“父皇教训得是。”

十、

终于到了新春。这一年里,发生了那么多的事情,以至于让好事的长安人的神经几乎崩溃。如今好了,在这岁末年初之际,没有发生战乱,也没有边患,更没有人整日盯着邻居们的嘴以求告密的材料,加上皇上年轻有为,物价也没有飞涨,这对于天性乐观的好百姓们来说,就算是莫大的幸福了。

所以,朝中大臣们的几项人事变动并没有引起人们太多的注意。

中书令张说的事获得了圆满的解决,他只是被降职为相州刺史,皇上没有再追究他与宋王的事。虽然远州刺史地位上与当朝宰相判若云泥,但张说还年轻,还有起复还京的机会。张说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怎么逃出生天的,只是多拜佛,多烧香,乞求姚崇不要再想起他来。

自那日出事之后,那个取走了夜明珠帘的邓玉再未曾出现。经历了这场大难,张说也想开了。到底是财去人安乐。

@奇@至于右仆射、同中书门下三品刘幽求被罢为太子太保,这也是早晚的事,对政事颇为精通的长安人向来相信自己的判断,宰相这个职位不是有功就可以干的,它要求当其职者要大才如海。

@书@宋璟以御史大夫兼任吏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的消息对于那些品性端庄的官员和苦求上进的读书人来讲是件喜事,宋璟为人虽没有趣味,但选官无私,任人唯贤。当然,也有些人有种种担心,怕的是性格疏放,勇于任事的姚崇与为人刻板的宋璟难以共事,虽然两个人都是难得的大才。

@网@最后一个宰相的任命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年届七十的门下省侍郎卢怀慎检校侍中,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姚崇与卢怀慎这个人不熟。虽同朝为官几十年,但由于性情不同,两人少有来往。这一次皇上钦点卢怀慎为相,着实有些出乎姚崇的意料之外。所以,姚崇决定亲自登门拜望这位名动两京的人物。

这位卢怀慎卢大人进士出身,在武太后时便任京官,历武太后、中宗、太上皇和当今四朝,没离开过东西两京,而且在京城里上至王公大臣,下至贩夫走卒,没有一人不知道这位卢大人。

卢怀慎名声远扬并不是因为他才学出众,也不是因为其功高震主,更不是有什么奇智异能,他的出名完全是因为他穷,而且是出奇地穷。

依一般人看来,卢怀慎任门下侍郎是正三品的官职,他为人又没有什么不良的嗜好,不应该有什么生计上的困难。依大唐的制度,职官的俸禄各有等级,虽然比隋朝里略少些,但像卢怀慎这种品阶的高官,日子绝不会难过。正常的情况下,正三品的职事官员年给禄米四百担,有职分田九顷折米十八担,永业田二十五顷丰歉自理。另外,还给月俸钱五千一百文,杂用九百文。再有就是朝中各职司自设的公廨本钱,放债取利,还有一部分收入。每逢节庆皇上必有赏赐,年终考绩如得上考,还可加赏禄米。所有这些加在一起,在当时一头耕牛不过一万五千文钱的物价之下,虽不能起居豪奢,但过好日子还是不成问题。

成问题的是卢怀慎这个人。卢怀慎一家随他在滑州当过一任县令的父亲定居在滑州,但卢姓却是范阳大姓,族中亲戚甚多,聚集在两京谋生的也很多。而卢怀慎却是个当真视钱财如粪土的人,他所得到的禄米、赏赐、月俸等财物几乎在家不会过夜,便散给了蜂拥而来的远近亲友,直穷得他不得不将老妻少子寄养在滑州老家,以免跟他在京中饱受冻馁之苦。

姚崇的卫队在长安城中相当出名,当真是锦衣怒马,其豪也如虎。然而,当他们来到西城崇贤坊卢怀慎卢大人的府邸时,却遇到了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卢怀慎在崇贤坊西南角的陋巷之中赁居了三间茅草屋,如此狭小曲折的陋巷容不下姚崇那辆巨轮高车。

这一带是艺人、小贩,甚至是西市上收入颇丰的乞儿们聚居的地方,一条条小巷曲折如迷宫。姚崇在他的卫队首领的引导下,走了直有一顿饭的功夫,竟没有找到卢怀慎的府上。最后,还是崇贤坊的坊丁发现了姚大人一行,这才将他们引到了卢怀慎府上的门首。

当然,卢怀慎家的大门如果也能称之为府门,那么升斗小民的家就可以称之为宫殿了。这是一扇横三竖四七块木条捆绑而成的柴门,被用草绳系在所谓的门框上。

进到里面看,院子极小,而且杂乱不堪,一个看上去至少也有一百岁的老苍头正蹲在角落里吃力地扇着一只小小的风炉,炉上的瓦罐中飘出一股子药香。

院北是那三间著名的茅草屋。讲老实话,称之为屋确实是有些夸张。在姚崇看来,那不过是一架朽烂不堪,转眼间可能就会坍架的草棚而已。

老苍头突然发现门口挤进一群人来,便怒目圆睁地冲了过来,手中疯狂地挥动着扇火用的破蒲扇,口中高叫道:“滚出去。欠不了你们几个钱,干啥子没完没了地搅扰?”

就在那破蒲扇几乎碰到姚崇的锦衣时,坊丁连忙上前将他拦住。“老哥,这位姚大人是专门来看望卢大人的。”

“噢。失礼,失礼。”这老苍头虽已年迈,但显然是多年跟官的,知道礼数。“姚大人请宽恕小人无礼。请将名刺留下吧!”

跟在姚崇身后的家将早已不耐烦了,高声道:“我们姚大人是专程来看你们卢大人的。”

老苍头笑了,脸上皱纹中的灰土扑簌簌地直往下落。“小伙子,你家大人是官么?”

“当然。”

“这不结了。我们家老爷不受私诣,凡是当官的等明天当值到门下省找我们老爷。”这老苍头虽然年迈,但口舌却相当地便给。

这时,姚崇走上前来,含笑道:“请管家转告贵主人,我姓姚,姚崇。今日是为了公事特来登门搅扰。”

“原来是姚相公。”院中的喧闹引出了草房中的卢怀慎。“姚相公您这是……。”

“冒昧登门,望乞见谅。”

“不敢。若有闲暇,请姚大人房中一叙。”卢怀慎矮小精瘦,身上只穿了一件补了又补的破棉袍,但雍容揖让之间不失朝臣的风范。

“正要叨扰。”几十名侍卫被留在了大街上,姚崇随卢怀慎进了他的新任宰相府大堂。

当姚崇傍晚时分从卢府走出来时,来时的那一丝忧虑早已化为乌有。卢怀慎是个可与之共大事的人。

十一、

开元二年闰二月初,众宰相在政事堂中会食。这是每日例行的公事,宰相事担繁剧,每日朝会之后,众人要聚在政事堂中协商军国要务,无暇回到各自主管的部门。各司有要事由主事直接抱牍上堂,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小事则等午后宰相们回到各自的衙门后再做决定。

今天在政事堂中会食的人共六位,有姚崇、卢怀慎、魏知古、宋璟这四位宰相,还有中书舍人高仲舒与齐浣。这二人是卢怀慎举荐给姚崇的,高仲舒博通典籍,齐浣练达时务,有这二人参谋政事,并与各部门沟通情况,使宰相们工作起来轻松了许多。

“卢兄请多用些。”

姚崇近来才知道,每日中午一顿饱餐,卢怀慎晚饭或许就省了。中午政事堂中的这顿饭是由国币中拨款供给的,这笔钱俗称“食料”,鱼肉、蔬食间行,相当的丰盛。

卢怀慎身材矮小瘦弱,身上的紫袍也显得过于肥大了些,与众不同的是,他的这件紫袍是襄阳粗绢制成的,与满堂的锦袍极不协调。

虽对着满席上等的食物,卢怀慎却食量甚小,而且吃像也相当地斯文,有节制。

“元之。”卢怀慎比姚崇的年龄大几岁,他叫的是姚崇的字。“营州的事打算怎么办?”

听到这话,姚崇有些气馁地放下了手中的镶银木箸。“皇上对营州的事下了大决心,如果再强谏怕是要伤皇上的自尊了。”

营州地处大唐与奚、契丹三国边界相接之处,最初大唐设有营州都督镇抚奚与契丹,武太后时,营州都督赵文晖治边失政,营州被奚与契丹攻陷了。从那以后,营州名义上归幽州都督府下的渔阳郡代管,实际上已经是废城一座了,只是偶尔有些大漠上的马贼把那座废墟当作临时的窝点。

去年年底,有人盛传奚、末曷等边族不堪契丹的欺凌,欲投降大唐,只因大唐不肯重建营州,布置军队以为他们与契丹之间的屏障,他们不敢有冒然的举动。支持此种说法最力的人就是深受皇上赏识的并州长史,和戎、大武等军州的节度大使薛讷,他上书朝廷,请求进击契丹,复置营州。

年轻气盛的皇上这几个月来被他自己恩赐给姚崇的权力约束得有些个不耐烦了,对这种天降机缘,他绝不肯放过。更何况太上皇时冷径一战大唐损兵折将,这笔帐还没有和粗野无礼的契丹人好好算一算。

奉旨巡边的御史大夫王琚此时也不失时机地来凑热闹,上书数千言,大谈复置营州之利。

然而,姚崇与曾任过幽州大都督的宋璟都清楚,营州地处荒漠,少水无草,把几万军队放在那个地方,单是辎重的转运就是一个相当沉重的负担。

“齐舍人,你怎么看?”姚崇想听听齐浣有什么新想法。

齐浣还没有回话,高仲舒却插言了。“营州的事固然重要,但为臣子的不但要爱国,更重要的是忠君。”高仲舒为人虽然有才,但喜欢故弄玄虚,讲话时也总是讲一半留一半。

“屁话,难道反对重置营州就不忠君了?”魏知古不喜欢高仲舒这个人,在姚崇面前他总是找机会教训高仲舒几句。

“魏相公,在下不是这个意思。在下的意思是,大唐经过了几十年的女主统治,终于有了一个英明之主,帮助皇上建立威信是我们首要的责任。是不是要重建营州那是一两年以后的事情,但近来契丹人不断侵扰大唐边境这是事实,此时出兵征讨,也不能说是出师无名。”高仲舒书生意气十足,对着诸位宰相他可以毫无保留地侃侃而谈。这也是他在中书省任中书舍人十几年,却一直没有再次升迁的原因之一。

“这个时候出兵契丹,能有多少胜机?”魏知古死死盯住高仲舒不放。

“行军打仗的事情在下不在行,这是姚相公与诸位宰相的事。在下的意思是,内政重于外患,若是一旦君臣失和,实非国家之幸。”

“好了。”姚崇一摆手止住了魏知古与高仲舒的争论。高仲舒的一席话对姚崇大有触动,近来宰相们忙于应付各种杂乱的事务,却忽视了对皇上的重视。皇上目前虽然是一如既往地对姚崇的各种主张全力支持,但似乎在感情上有些不应该的疏远。高仲舒的话中隐含着一个重要的观点,这一点他本人也许并没有意识到。这就是,皇上本人也是一股推动朝政改革的重要动力,为皇上竖立威信,把他塑造成一个真正的中兴之主的形像,也就会很自然地堵住了京中正在盛传的姚崇揽权,架空皇上的谣传。

姚崇手中恰好有两件适合于此事的材料。一件是薛王李隆业的舅舅王仙童上元夜强抢民女,威逼至死案。另一件是申王李成义上书,请皇上将他府中从九品的录事阎楚圭超拔为正七品上的参军。此事皇上已经恩准,行文至中书省与尚书省,马上就要给其告身,正式走马上任了。

十二、

皇上大约是近世以来对诸王兄弟最为友爱的一位君主了。

太上皇共有五个儿子,长子宋王李成器、次子申王李成义、三子便是当今皇上、四子岐王李隆范、五子薛王李隆业。皇上登基之初,曾命殿中省尚舍局制造了一套长枕大被,与兄弟们大被同寝。每日早朝以后,皇上经常是与诸王在一起游乐,时常是饮宴、斗鸡,或是在近郊打猎,游赏别墅。在宫中的时候,兄弟五人跪拜如家人之礼,皇上临幸诸王府第时也是轻车简从,但求家人之乐。如一日不见,皇上赏赐、问候诸王的使者便会颇颇往返,相望于途。

然而,对这四个兄弟,皇上只是以声色财宝畜养娱乐,并没有给他们任何有实权的职位。尽管如此,这四个王府的家人、亲友仍成为长安城中最有权势,也最豪横无理的一群人。

薛王李隆业的舅舅王仙童是曾深得太上皇宠爱的王贵妃的弟弟,与薛王过从甚密。上元夜观灯时,王仙童强抢民女回府,逼奸不成,竟将那女子残忍地杀死了。

按说,豪强横行,在历朝历代都是常有的事,但是,这件事却在京中轰动一时。之所以会如此,有多方面原因,小民们想的是,如果京中诸王、公主以及外戚们可以横行无忌,这不但会危及到他们的财产,也可能会危及他们的性命。另外一些人则不同,这是一群任何时代都会有的夤缘侥幸之徒,他们麇集在京城之中,为的就是找门路,图富贵,如果王仙童能够免遭刑罚,或是处罪较轻,他们就会十会机敏地发现钻营的路子在哪里。

本来,王仙童的案子已经过御史弹奏,基本上应该结案了。但薛王向皇上求情,皇上竟将这案子又交代了下来,让三省与御史台重新鞫问。这也是一个相当明确的信号,皇上有意网开一面。

姚崇心道,皇上再精明,也避免不了这种每一位皇上都可能遇到的倒霉事儿。自毁纲纪,以屈其亲。这可不是一个中兴之主应有的行为。

姚崇与卢怀慎在便殿里见到皇上时,皇上与他的四个兄弟正在合奏新近从波斯流传至大唐的《胡旋舞曲》,宋王与薛王吹奏玉笛,申王弹琵琶,岐王击铃鼓,而皇上则是亲操胡琴。

姚崇与卢怀慎向皇上与四位王爷行过礼之后,宋王将姚崇叫到身前。

“姚兄,多谢!”宋王从腰间解下一只五色斑斓的玉环,递给姚崇。

宋王真不愧是一位仁厚长者,他这是在感激姚崇在张说那件事情上处理得当。见皇上微微颔首,姚崇双手接过玉环,跪倒行礼。“多谢宋王赏赐。”

四位亲王退下之后,姚崇奏道:“皇上,臣有一事不明,请皇上指教。”

“什么事?”皇上春风满面,看上去兴致颇佳。他等两位重臣坐下之后方才问道。

“前一些日子里,皇上曾降旨到三省都堂,言王公、驸马有所奏请,非皇上亲书墨敕,不予授职。近日申王府的录事阎楚圭非功非劳,只以他是薛王亲旧之故,便超拔授官,怕是有所不宜。”姚崇今天相当地谨慎,因为,如果今日之事得以成功,他的整顿朝纲的大业就会事倍功半。

“姚卿,这芝麻、绿豆大的事也要来问我?那宰相的职权是什么?”年轻人气盛,姚崇有意推翻皇上的旨意,皇上的脸色立时阴沉下来。

“此事虽小,关系却大。”今天这个头开得不好,姚崇心中产生了一丝犹疑。但他也不能就此不再提及此事,否则,皇上虽然很有面子,那他宰相的面子和权威却损失殆尽了。“皇上您想,如果每一个人都可能以亲旧之恩得授官职,那满朝朱紫尽是亲戚、旧友,哪里还会有治国平天下的贤才?中宗皇帝朝中发生的事情这才过去几年?如今那些员外官员还大都留在京城,若不绝了这些人请诣幸进的念头,吏治的清明怕是难得实现。”

“亲王府里的一个小小的参军会引起这么多人注意?姚卿不是在暗示朕法令不一吧?”皇上的心中涌起了一丝不快。你们既然位在宰辅,就应当以大事为重,整日纠缠着这些与朕有关的小事,做出一副愚忠的样子,难道这才是君子之道?皇上不喜欢现前的这一切,尤其是不喜欢有人在他面前故意做出诤臣的样子给他看。

不过皇上清楚,姚崇绝不是个诤臣。他太欣赏自己的聪明了,他以为凡事都可以靠着他的机智圆满解决。这一次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聪明的办法来说服朕。

眼下的情形是君臣之间最糟糕的情形,皇上与宰相的思路相左,想的并不是同一件事。此乃乱政之兆。

就在这个紧要关头,一向不大开言的卢怀慎把话题岔开了。

“臣有一事请皇上圣裁。”与姚崇的高门大嗓不同,卢怀慎讲话细声细气,但却字字清楚。“王仙童一案臣详细地复核了一遍,又征询了刑部与御史台诸处的意见,觉得是不是由王仙童赔钱给丧主,并令其输金助边?此事关系到皇太妃和薛王,皇上也就不必再追究其刑责了。”

卢怀慎曾三任御史,虽然向来是主张“法贵宽平”,但对《大唐律》中的输金赎罪等条一向颇有微辞,这是尽人皆知的事情。今天这是怎么了?

姚崇顿时便产生了被人出卖的感觉。皇上也奇怪地瞪大了眼睛。逼奸杀人,形同恶逆,这在大唐可是重罪。而且王仙童的罪状已经鞫问明白,人证、物证具全,依《大唐律》其必死无疑。皇上要求复审的目的也不外乎是让御史和刑部给他找个说得过去的理由,留他一条性命,流放远恶军州罢了。

“卢卿,你是不是饿糊涂了?”皇上问道。“王仙童能够不死已经是法外施恩了,怎么能罚金了事?”

“既然是法外施恩,一寸是法外,一丈也是法外。皇上不妨做个整人情。事关皇太妃和薛王爷,当年汉文帝的舅舅薄昭犯法,汉文帝看在薄太后的面子上,就没杀薄昭。皇上,还是家人为重的好。”

“噢,家人为重!”皇上拉长了腔调,声音中有了几丝揶揄的味道。“你们两个人给我站起来。”

皇上走下御座踱到二人近前,眼睛紧紧盯住姚崇与卢怀慎,轻声道:“你们两位老臣都精通律法。我想请教两位,身为宰辅,误导皇上以乱法,应当治什么罪?”

“皇上恕罪。”卢怀慎一下子跪倒在地,高叫:“皇上,老臣只是想倚仗与皇上的旧交,借王仙童的事讨好皇上,以求幸进。实在是别无他念。”

皇上一下子让卢怀慎给气笑了,道:“你如今身为宰相,正二品的大员,穿的却像个叫花子,回到家里连饭都没得吃。你还有什么可钻营幸进的?我就是封你个郡王,给你万担的禄米,你也改不了这个毛病。”

然后,皇上正色道:“你们不要自视才高,还把我当成个不读书的纨绔。汉文帝是没杀薄昭,他让大臣们轮流到薄昭府上去痛哭,一直把薄昭哭到自裁为止。史书上是不是这么写的?”

“皇上大才磐磐。”姚崇不失时机地奉承了皇上一句。

“你们两个人不要串通一气在我这里演戏了,有什么话最好直说。如果再这么转弯抹角的,朕只能认为你们小视于我。”

姚崇闻听此言,连忙跪倒行礼,道:“臣下绝无戏弄皇上之意。我与卢相公这是效古人嘲诙以谏。”

“若嘲诙不成,是不是接之以痛哭?若再不成,会不会给朕来个尸谏?”此言一出口,皇上就发觉这玩笑开过头了。

姚崇与卢怀慎同时免冠叩首。卢怀慎叹道:“若真到了那一步,臣早已不知魂归何处了,怕是没有机会享受这份荣耀。”

卢怀慎一向身体不好,他的话在君臣之间引起了一阵伤感。皇上亲手扶起二位老臣,道:“朕虽不敢自夸是个有道明君,但也请二位老臣日后把朕当个有理解能力的成年人看待。君臣相亲,互相信任,大唐才会中兴有望。”

“是。”

经过这一切之后,近几日弥漫在君臣之间的那种生疏感被一扫而空。姚崇在心底暗自钦佩卢怀慎深藏不露的机智,这个看上去像个乡下土佬的人竟有这等本领!这一次等于是卢怀慎把他从君臣对质的困境中解救了出来。

“事情本来不难理解。”皇上回到了御座上。“你们不要总是以耿耿忠臣自居,你们也应当站在我的立场上想一想。如果杀了王仙童,可能会父子、兄弟失和……。”

“如果依法行事,王仙童必死无疑。”君臣之间互不解理是件最危险不过的事。这种危险总算过去了,姚崇又恢复了往日的机智。“若是枉法赦免了王仙童,受伤害最深的是大唐的江山社稷。如今也许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就是找一个太上皇、申王和薛王都可以理解的理由,将王仙童正法。”

“有这样的理由么?”皇上不是不想杀王仙童。这件事他已经盘算了多日,只是,由于他对朝政还缺乏经验,他没有找到一个可以维护所有人利益的办法。

皇上自认为是个友善的人,他不但要做个好皇帝,还想做个好儿子、好兄弟、好朋友。

“这件事情有一个堂堂正正的理由:抑制外戚,杜绝请诣之途。”姚崇侃侃而谈。“皇上可以诏告天下,公布王仙童的罪行,并且不待秋决,将他尽快斩首于东市。这样以来,所有的外戚都会清楚地知道,皇上不会因为亲旧之恩而为之枉法,也就避免了外戚当权弄事的可能。另外,将阎楚圭贬出京城,使所有意图夤缘幸进者敛手。同时为诸王设师傅,导之以贤德;罢公主开府设官属之例。那时,大唐的风气必将会为之一变。皇上中兴大唐的事业就会一帆风顺了。”

一直退在一边没有接言的卢怀慎道:“现在已经是二月份了,官员的岁考与铨叙马上就要开始,全国上下所有的官员此时都在注意朝廷的动向。如果能依姚相公的建议行事,没有诸王、外戚的干预,淘汰员外官的工作就可能非常的顺利,这会为重建清明的大唐吏制打下坚实的基础。太上皇一定会赞同的。”

“就依二位卿家的意见,过后写旨来看吧。”皇上虽然同意了他们的建议,但他的心中并不踏实。太上皇为人太过重于感情了,刚贬了张说,现在又杀王仙童,如此严厉的举措会不会引起太上皇的不快,皇上心中还没有底。

“关于营州的事你们安排得怎么样了?”重建营州是皇上登基以来第一次与外患开战,皇上不想出师不利。

军事行动是姚崇所兼兵部尚书份内的事,而且,以他的资历和经验,在军事方面他是朝中最有发言权的大臣。“营州的事有两种办法,一是诱敌深入,然后聚而歼之。现在马上就要入春了,每年春天契丹人粮草不足,必来幽州境内抢夺粮食、牲畜,我们可以布军以待之。第二就是直接攻取营州,但北方寒冷,我们的军士、马匹并不耐寒,怕是也要等一两个月之后方可进兵。臣等日前已经发函给薛讷,让他补充军械、马匹,并为他从附近各州征调粮草。不论采用哪一种方式,这些准备工作都需要一两个月的时间。”

见皇上面色不善,姚崇违心道:“近来契丹人不断在边境滋事,给他们一个教训非常有必要。”

“卢卿,你的意见?”

“先打击契丹人,然后再看奚与末曷等族人是否真有投降大唐之意。那时再考虑重建营州尚且不迟。”卢怀慎虽然话少,但句句都在点上。

皇上此时刚刚有了一些满足感。他非常地希望自己是一个太宗皇帝那样的英明君主,而不是只听从宰臣们的意见,做个点头或摇头的工具。打击契丹,重建营州是他个人的决定,能够争取到宰相们的支持,同心协力,而不是以皇上的权威一味独断独行,这让他找到了一点英明君主的感觉。

姚崇的心里也同样产生了一种非常轻松的感觉。当年太宗皇帝时是房谋杜断,才迎来了贞观之治。如今大唐朝有我姚某人在,加上卢怀慎的缜密,事情大有可为。

“还有一件事情。”召见临近结束时,姚崇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就是殿中监姜皎,这个人整日混在宫中,对皇上的声誉不利。”

“姜皎是朕私人的朋友,他只管宫中的事情,从不对朝政乱插嘴,尽管他也有参政的权力。”皇上要做个有独立见解,有判断力的人,不能别人说什么是什么。再说,这只是姚崇与姜皎二人的私怨,不是国事。“他当年举荐你为河东道大总管的事是受了张说的蒙蔽,不要再计较这件事了,好么?”

“皇上说得是。”在皇臣之间的较量中,给皇上一点胜利的满足感非常的有必要。姚崇心中很得意。

十三、

出兵契丹,重置营州的事虽然有违姚崇的初衷,但皇上却把此事当成了头等大事。为此,主管国家军事的姚崇被忙得不宜乐乎,他只得把自己十分关心的今春铨叙官员的事情交给了新近重又回到吏部尚书任上的宋璟。

宋璟为人严正,由他在门下省复验官员的考绩迁转确是上佳之选。但是,姚崇执意要把官职比宋璟高一级的魏知古派到东京洛阳去,让他在那里负责东都的铨官工作,这并不是个明智之举。因为这样一来,魏知古的工作反而要接受宋璟的监督。

有些自以为了解内情的人认为,当年姚崇与宋璟二人同心协力整顿吏治,合作得非常顺利,这次也是这个目的。而另一些人则认为,魏知古出身于小吏,全靠姚崇栽培,提拔,才到了今天的这等尊崇的地位,不似宋璟出身清贵。所以,姚崇原本就不甚把魏知古当一回事。再有一点就是,姚崇的两个儿子不成器,现在东都为官,姚崇把魏知古派到东都,也是出于私心。

这些话很快就传到了皇上和魏知古的耳朵里,日后险些酿成大祸。

十四、

这年五月,姚崇迎来了他就任宰相七个月来最辉煌的成就。

经过三个多月紧张有序的工作,全国上下铨叙官员的工作终于完成,通过考绩的文职官员共有二千七百三十一员,员外、检校官员一千零一十五员。这比起当年中宗皇帝时,单是京城之中就拥挤着三万多名员外官员的情形,实在是令人难以想像,也是一次极大的成功。

当然,一次便在全国沙汰了数万官员,而这些人又都是些有一定的家资,读书识字的人,而且都有些活动能力,这样以来,姚崇在民间的名声不知不觉间变得不那么受人尊敬了。

尤其是在京城长安,往年数万员外官员辇金入京,为长安城中的房产主、酒楼饭庄、行商坐贾带来了巨大的收益。使无数的裁缝、靴匠、梳须理发匠、马夫、浴馆中的侍者有了生理。也给平康坊数千名妍媸不一的歌妓带来客人,给西市上诸般杂耍玩意带来观众。

那些现职的官员,即使是最为清冷,居于号称“冰厅”的工部里的一个小小的录事,也会借着这股钻营谋干,请客送礼的风气过上宽裕的好日子。

受影响最大也最直接的却是长安城中的叫花子。据那个姓常的老花子头计算,这些员外官员一旦散去,长安人钱袋中的铜钱会急剧减少,人们也就不会再如以往那样大方地打赏高唱喜歌的叫花子了。所以,往日富庶繁华的长安城,如今再也养活不起四万一千多名大小叫花子了,叫花子头儿也面临着一个整顿内部,裁减人员的问题。

这使得有些长安人常常私下里对姚崇痛骂不已。

姚崇本人对此却丝毫没有当成一回事。

五月初三,姚崇在政事堂得意扬扬地亲笔誊写了一道敕书:“……悉罢员外、试、检校官,自今非有战功及别敕,毋得注拟。”

这是说,经过这次整顿吏制之后,正职之外的员外官会少之又少了。

“齐老弟,你看怎么样?”姚崇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这也难怪,自中宗皇帝登基以来,将近十年了,谁都知道员外官员是大唐朝的一大弊端,每一个当权宰相都曾口中讲得天花乱坠,要对此事有所治理和裁减,然而,员外官员却是越裁越多。即使是太上皇登基之后,曾命姚崇、宋璟对此有过一次大的整治,也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成效,只是,因有太平公主与窦怀贞等人的阻挠,一切很快又尽复旧观。

“这道旨意一下,长安城的车马、挑夫怕是要让出京的员外官雇光了。”中书舍人齐浣与姚崇有着同样开朗的性格,也同样的多智善谋。“只是,这几万人中有不少是花钱买来的官职,让他们血本无退,怕是会闹事。”

姚崇哈哈一笑道:“这些人中大多是名利之徒,而且未曾得势,没有多大的能量;而他们相互之间又是排挤倾轧惯了的,也不会有什么结党乱政的事出现;至于说到造反,不是他们干的事,他们想的是升官发财。只要给各州郡发一道敕书,命他们严防奸宄滋事,消息传出去,早就把这些混蛋吓散了,用不着咱们担心。”

齐浣没有答言。他觉得姚崇在此事上有些过于托大了,但是,这也许正是他能够成为称职宰相的原因之一。宰相当专心于大政,至于运作中的细故,那是下级官员的事情。

突然,姚崇问齐浣道:“齐老弟,你看我这个宰相怎么样?”

“您说的是?”齐浣大致知道姚崇想的是什么,但他不知姚崇的意图是什么。

“依你个人的看法,我这个宰相比管仲、晏子如何?”

听姚崇如此无所顾忌地谈论自己,齐浣最初感到有些害怕,不知如何回答才好。要知道,没有一个为宰相的不愿人们把他比做公正无私,声名卓著的伊吾、周公。说到姚崇,齐浣认为,自他入阁以来,先后罢免了几位不称职的和与他政见相左的宰相,使政事堂内不再有遇事相互推委,以清谈度日的官员,使诸宰相的意见趋于一致,遇事相互维护,以政事为重,这是他的政绩之一。再一点就是关于吏制的整治已经大有起色;诸王、外戚敛手,请诣之途断绝;停建佛寺、道观,严禁度民为僧,避免了国币的浪费和贵戚逃避税赋;关中虽遇饥荒而市面不乱,流民未增;北方各大都督府对朝廷重新表现出了应有的尊重,边患未起。最重要的一点就是,姚崇得到了皇上毫无保留的,甚至是有些危险的支持,这是大唐开国以来任何一位宰相也未曾享受过的宠遇。

然而,齐浣有自己的想法,他绝不愿意做一个谄媚的下属,尤其是在姚崇手下。

“管仲、晏子为政之法虽然不能在他们死后仍然发生作用,但至少毕其一生是成功的,而且其法度始终如一。相公的政策随时事而变,与他们相比,似乎有一定的距离。”齐浣这是在冒弃绝自己前途的危险。如果姚崇并不似他表现出的那么开朗大度,而实际上是个心胸狭窄的人,齐浣耗费了大半生精力赢得的地位与前途就会毁在这种毫无价值的闲谈之中。

“齐君你是个直率的人,这很好。”姚崇的面色显出了几分沉重。“我一直在想,老夫三次为相,到底能算是个什么样的宰相?”

“相公适时为政,大刀阔斧,不畏权贵,不避时议,应该算得上是一位救时之相。”齐浣讲的是真心话,因为他不想姚崇陷入成功之后的空虚与沮丧之中,朝中还有许多事情没有解决。

“好!能作个救时之相也不容易。”姚崇将手中的毛笔向书案上一丢,高声道。

“相公确是有起大厦之将倾的功绩。”

就在这个时候,一直静坐在一边卢怀慎加入了他们的谈话。卢怀慎身前的坐席上横三竖四地摆放着几十根数筹,这时他正一根一根地将它们收入算袋之中。方才,卢怀慎正在计算去年全国的赋税收入,以及朝廷的费用支出情况。结果让人相当地沮丧,国库的收支不平衡已经到了一个相当危险的地步。但是,这不是个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问题,所以,他谈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姚相公。”

“卢兄。”虽然如今世人们讥刺穷苦不堪的卢怀慎为“伴食宰相”,言下之意是指他在政事堂中只是为了混那顿宰相的免费午饭,但姚崇在任何时候都对卢怀慎表现出了相当的尊重。姚崇心中最清楚,没有卢怀慎的淡薄名利和他所做的许多艰苦细致的工作,姚崇的朝政变革的大业不会有今日的成就。换言之,姚崇深知自己今日的威望与成功是建立在像宋璟、卢怀慎和魏知古这些人的工作之上的。

“姚相公,挽大厦之将倾这是绝大的能力。但是,一个人在这一生当中不可能总有这样的能力。治国、齐家、修身这三方面都很重要,有一方面出了问题,能力就会受到损伤。”卢怀慎讲得很慢,几乎是一字一顿。

“我听说了,近来京城里对我有很多的议论。而且,我的好名声怕是已经变成恶名了。”姚崇笑了。“但是,虽然老百姓不喜欢变化,但我们又不能不有所改变。这可是卢兄你教我的。”

“不是这件事。近来有些流言菲语,让我有些担心。”卢怀慎表情严肃,但还没有到了沉重的地步。“齐君,还是你来讲吧。”

齐浣有些疑惑地望了一眼卢怀慎,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是这么回事,近来有人在议论姚相公的两位公子。”

“这倒真是个问题。”姚崇对他的两个儿子很了解,他相信卢怀慎与齐浣的话。

十五、

当魏知古完成了东都洛阳的官员铨叙工作之后,他给皇上送上了一道秘密奏折。所以,他刚刚回到长安,便被直接召进了宫中。

“你为什么没在奏章中讲明是谁在干预铨官的事?”魏知古在奏章中主要谈的就是东都的请诣、干预之风犹盛,但他没有点出人名。精明的皇上知道,这不是他的一时疏忽,一定是有所避讳。

魏知古原本是有一个圆满的计划,打算欲擒故纵,按步就班地一步一步来。谁想到皇上是如此地性急,这也让他有些慌乱。

“回皇上,这件事关系到吏治是否能够得到整肃,臣不得不上奏。但是,这又关系到人情,所以臣有些为难。”魏知古的样子似是有些难言之隐,又有些个委屈。

皇上对魏知古这个人的印像还是不错,但多半是来源于姚崇对他的大力举荐。今日他这种吞吞吐吐的样子皇上不大喜欢,更让皇上担扰的是,皇上自登基以来还没有巡幸过东都,也许东都的情况真的非常糟。

“有什么不能讲的?”皇上已经三十岁了,他的能力已经得到了辅国大臣们的认同,同时也为他自己建立了皇上应有的威信。

“这件事情关系到姚相公的两位公子,姚彝和姚异。”

“姚崇的儿子?”

“是。这两个人在东都对臣指手划脚,而且,听说有受人钱物的事情。”

“他们都干了什么?”皇上对这个消息非常的关心。

这也难怪。皇权虽然是至高无上的,但皇上自己在早些时候由于对朝政不甚了解,而他面对的又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他必须要有姚崇这样一个人来为他主持朝政。也就是说,皇上交出了绝大部分的权力,以换取姚崇治国的成绩。另外,由于当年皇上对姚崇与宋璟的出卖,使皇上欠他们一份巨大的人情。

如今国事已经基本上稳定了下来,姚崇的业绩让人钦敬。然而,在这个时候,皇上觉得,他理所当然地应该收回一部份权力,至少也要让凡事专断专行的姚崇重新考虑做臣子应有的态度,遇到大事应当更加肯切地征寻皇上的意见,听取皇上的旨意,而不是如前一段时间那样,皇上只是个加盖国玺的人。

从皇上的角度看,这也是爱护臣子的一番苦心。如果皇上宠信一个臣子到了听之任之的程度,那会非常的危险。而这样的臣子也多半不得善终。

如何能够在皇上的权力与臣子的忠心戮力上取得一个圆满的平衡,这就要看君主的驭下之道是否高明。皇上非常想知道他自己是不是一个手段高超的君主?

如果姚崇全力回护他的两个儿子,皇上打算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这一天的晚宴相当的丰盛,皇上的四个兄弟、政事堂中的诸位宰相,还有殿中监姜皎全都有幸参加了这一盛会。

晚宴上,皇上亲自教习的左、右教坊中的乐工、歌妓表演了新近长安最为流行的胡乐与波斯、高丽等国的歌舞。若在往日,皇上此时总是表现得兴味盎然,毕竟皇上是京中少数几个精通音律的贵人之一。然而,姚崇发现,皇上今日的情绪不高,而且相当的不稳定,在酒宴间,他竟当着众人的面,将一名吹错了笛音的乐工赶出了教坊。

这在一向自许心胸宽阔,遇事冷静的皇上来讲是很不寻常的事情。

结果晚宴不欢而散。但皇上把正要随众人告辞离去的姚崇留了下来。

“姚卿,你觉得人这一生什么东西最重要?”皇上的神情很严肃,一向悦耳的嗓音也越发的低沉了。

由于今晚是那种很随意的宴会,姚崇身上穿的是一件精致的圆领长衫,衣袖又宽又短,那串著名的佛珠显眼地戴在他的右腕上。听皇上问出这种话来,再加上皇上方才的表现,姚崇的表情也郑重起来。

“依臣下看来,每个人的一生首先都是利己,然后才是推己及人。”姚崇回答得很小心。

“这话怎么讲?”皇上破天荒地第一次在便殿召见姚崇时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利人、利己的事情讲起来有些复杂。皇上也知道,臣不是一个经学家,不会什么‘白马非马’那种辨论,只能讲一点个人的感受。”见皇上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他身上,姚崇接着道:“臣年少之时,住在广成泽边,目不识书,只知射猎为事。四十岁之前,仗剑行于天下,快意恩仇,以侠者自居。那个时候,射猎是为了生活,而行侠犯禁则是为了意气,回想起来,这些都是为己。到了四十岁的时候,臣遇到了张憬藏,教臣以学,至今已经三次入阁拜相。”

讲到此处,姚崇用手捻住长髯,沉吟片刻,方道:“细想起来,臣入阁拜相为的是名。这也是为己。至于说有什么利人的事情,臣想,老臣先后辅佐武太后、太上皇和皇上,总是想做一些不是庸人所能做的事情,使大唐能够大治,国家富足强盛,百姓安乐。臣三为宰辅,日后必然在《唐书》中有传,臣想让后人觉得,臣与魏微、房玄龄等人都是有为之人。这样以来,也就不虚此生了。说到头,这也是为己,只不过,在为己的同时给百姓带来一点便利而矣。”

“那么,依姚卿的这个说法,朕也应当是利己的了?”

若是在往日,姚崇可能会适时地恭维皇上几句。但是今晚不行,姚崇发现,今晚皇上似乎是想与他谈心。所以,姚崇决定有话直说了。

“自古以来,帝王都是利己的人。”这是诗歌中的起兴,姚崇是个天才的演说家,既然要在这么敏感的问题上讲出自己真实的想法,姚崇觉得必须要有一番精采的论述。也许,今晚是自己第三次罢相的时候了。“率土之滨,莫非王土;四海之内,莫非王臣。大唐疆域所及,全部是皇上个人所有。所以,治国与治家一样,百姓是皇上的子女,或者是家奴,而臣不过是皇上的管家。一个人可以不爱他人,不珍惜他人的财物,但他不会故意损毁自己的财物,破坏自己的家庭,所以,皇上您也是个利己的人。”

见皇上的注意力被全部吸引住了,姚崇的话锋突然一转。“这只是帝王利己的一种表现,这是太宗皇帝式的利己。还有一种,是隋炀帝式的利己。这种利己,严格地讲并不是帝王的行为,因为,他没有把这个天下看成是他真正的个人财产,而是像一个管家侵吞了主人的家产,随时都可能被人追回。这种人没有安全感,对家产自然也就不会爱惜。任何一个亡国之君和败家子都是这个样子。”

“帝王如果要败家应该从哪开始?”皇上对姚崇的这番议论很感兴趣。姚崇这个人重时务,不喜清谈,皇上听他发这种议论还是头一次,所以,皇上有意想让他多讲一些。

“一般情况下是从任人为亲,纵情赏罚开始;继之以好大喜功,竭天下以适己欲;接着当然是帝王荒嬉于上,小人弄权于下;最后百姓揭竿而起,国家败亡,改朝换代。”

“大唐朝会不会出现这种事情?”

“也经有过几次了。”姚崇的这话可谓是大逆不道,因为,听了这话谁都清楚,姚崇指的是皇上的祖父高宗与伯父中宗,甚至还可以理解为他在暗暗讥刺还活得好好的太上皇。

皇上虽然明明清楚姚崇的所指,但他并没有动怒,他与姚崇在这一点上看法基本一致。“朕是想知道,自朕登基以来,有没有这种恶兆?特别是在任人为亲这一点。”

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我的身上。姚崇暗道。但这是姚崇无法回避的问题。姚崇避席顿首道:“皇上,任人为亲的事确实存在。老臣现在仍然位居宰辅,便是明证。老臣于太上皇与皇上得登大宝无尺寸之功,却劳皇上设计引臣入京,超拜首相,这样做的原因无非是老臣与太上皇、皇上有些旧交。此可谓任人唯亲。其二,老臣拜相以来不足数月,政事堂中的功臣们纷纷获罪出京,此可谓奸权当道。其三,老臣不能谏阻皇上对声色犬马、锦绣重宝的爱好,这是为人谋而不忠。其四,老臣……。”

“算了,算了。”皇上笑了。“你不是奸相,朕还算不上是一个昏君,这一点你我都清楚,用不着过谦了。”

皇上对今天的谈话很满意。他满意的并不主要是姚崇的议论,而是他的胆量。没有人敢在皇上面前这样评价自己,皇上对此有些感慨。如果皇上不知姚崇的为人,对权谋过于用心的皇上会以为这是一个大奸大恶之人在为自己邀功取宠。

当然,由于姚崇对于皇上给他的莫大荣宠却一直表现出一种毫不在意的轻漠,这也让皇上时时感到一丝失落的怅然。

“姚卿,咱们君臣说点轻松的事情。”皇上突然将话题一转。“你的儿子们怎么样?是不是像你一样那么有才干?现在是什么官职?”

“臣有三子,两个已经成年,长的姚彝,次子姚异,都在东都洛阳。”姚崇心想,这也许才是皇上今晚真正想说的话。“只是,犬子为人多欲,而且倚仗皇上对臣的宠信,行事放肆,不知自律。”

“卿从何处得知?”

果然如此,卢怀慎提醒得再及时不过了。听皇上的口气姚崇便能判断出,他的两个儿子的不法情事已经传到了皇上这里。“知子莫若父,这种事情不用去听别人讲。[奇+书+网]这次铨叙官员,魏知古在东都主持。魏知古是臣一手提拔上来的,犬子无知,一定以为魏知古会对老臣感激不尽,容忍他们胡作非为,所以,收受钱物,为人请托谋干的事他们是做得出来的。”

这样的回答与皇上的设想相去甚远。皇上以为,姚崇一定会为他儿子百般开脱。这时,皇上至少可以挫折姚崇在朝堂之上的托大与专擅,让他有所警惕与收敛。中宗与太上皇的时代皇上身有体会,虽然天下仍是李家的天下,皇位又回到了李氏子孙手中,但人们对皇上的尊重只是停留在朝会上揖拜舞蹈上,而真正受人尊重和畏惧的是权臣与外戚,如武三思、太平公主之样的人。

皇上自觉有雄才大略,否则也不会成就今天的局面。他在重振朝纲,使大唐国富民强的同时,他念念不忘的就是皇权。作为大唐朝的皇帝,怎么能够没有太宗皇帝和武太后那样的无可争议的权威呢?这是他的理想。要达到这个理想,抑制外戚,重整边兵当然是必要的,但更重要的是宰相的权力。相权过重,皇权自然就会被削弱。

姚崇的坦诚使皇上又有了新的想法。眼下这个时候不是削减姚崇的权力的最好时机。目前大唐帝国的文治武功刚刚有了一些眉目,而这一切全部有赖于姚崇的才干,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这个时候不要说是削弱姚崇的权力,只要外界有传言说皇上对姚崇的宠信有所减弱,在整个帝国都会产生深刻的影响,已经取得的成绩甚至会丧失殆尽。

好在年轻的皇上对政局的发展有着比较清醒的认识,对自己也很客观。皇上自己虽然有勇气,有才干,够狠,够大胆,但他对政事仍然缺乏经验,没有太宗皇帝与武太后那种在许多事情上高出臣子一筹的谋略。然而他有时间,姚崇今年六十四岁了,再执掌朝政三五年的时间应当没有问题,而这段时间正是皇上磨练自己,增长才干的好时机。

届时,姚崇告老还乡是必然结果,而新进的宰相就绝不会再享有姚崇的权力,当然,他们也很难会有姚崇这样的才能。

想到此得,皇上现出了满面的惋惜与同情,道:“姚卿,魏知古确实已经上奏谈及你的两个儿子。但是,你这样讲就等于葬送了你的两个儿子。”

“皇上,孽子为人不谨,自招其祸,这也是罪有应得,请皇上将其依法论处。”姚崇表现出的恳切与哀伤相当的感人。

“姚卿,虽然说是事关国法,我也不想法外施恩。但是,魏知古也只是风闻言事,并没有切实的证据,朕不好就此将他们二人定罪。我看,这件事情就到此为止吧!”

“这件事情如就此不再追究,怕是影响很大,弄不好,朝中刚刚整肃的风气会由此而变坏。还是请皇上降罪为上。”

这一转眼的功夫,倒变成了皇上为姚崇的两个违法的儿子讲情了。

“也罢。朕听说,你这两个儿子本来很能干的?”皇上有了新的主意。

“孽子只是小有才,未闻君子之大道也。”

“那你就写封信教训他们一下,让他们改了坏毛病,接着为大唐出力就是了。”人的恶习是很难改掉的。皇上暗想。

“若皇上一定要宽恕他们,请将他们斥出东都。他们作个小州的司马也许还能胜任,即使不能胜任,也不会再闯大祸了。”

“就这么办吧!”

“多谢皇上对老臣的关爱。”姚崇大有老怀得以宽慰之情。

“但是,还有一个难题。”皇上关爱备至的表情突然间改换出一副怒容。“魏知古这个人朕一向以为有一点才干,人也还正派。但这一次,他怎么会干出背弃恩人,卖友求荣的事来?这样的人还能用么?”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姚崇与魏知古无法再在政事堂里共事了。

“请皇上息怒。”姚崇再一次避席顿首。“这件事完全是孽子无行,这才惹出事端,魏侍中只是据实上奏,分所当为。”

“一个不入流的小吏,被卿奖掖提拔,以至于入阁拜相。他却不思报恩,反而以风闻之事构陷恩人,这样的事情朕实难容忍。我看,贬为远州刺史对他倒是个好的出路。”

“皇上,倘若皇上因臣的孽子这件小事而斥逐了魏侍中,天下人会以为皇上太过宠信老臣,这会影响皇上的英明声誉。”姚崇不停地顿首,但没有到额血长流的地步。

到了这个时候,皇上对自己很满意,对姚崇也很满意。皇上自己对这件事处理得很得体,而姚崇也没有像那些沽名钓誉的大臣们羞羞搭搭,装模做样。皇上相信,姚崇为魏知古求请是真诚的,因为他们曾是非常好的朋友。对于少年时代生长在民间的皇上来讲,朋友这个词意义重大。而姚崇也是皇上的一个朋友。

十六、

五月二十五日,皇上通过中书省下了一道制书,侍中、同中书门下三品魏知古被降职为六部当中最没有影响力的工部尚书。政事堂中又出了一个空缺。

当然,对政事极为敏感的长安人通过这件事情也认清了形势,姚崇的地位坚不可摧。但姚崇心里并没有感到一丝的快慰之情,毕竟,一个多年的朋友就这么背叛了他,这让他很难过。就在这个时候,有那些个没眼的官员到姚崇面前献媚,意图有所收获,却被姚崇将这些人一个个地贬出了京城。

可喜的是,大唐朝终于显露出了中兴强盛的征兆,吏治明渐清平,百姓的情绪也由于年轻皇上的果敢与姚崇铲除奸恶的强硬手段而受到了鼓舞,尾大难制的各大都督府的骄兵悍将们也终于向手段灵活的中央政府低头了。

大唐开元二年六月初二,皇上将他的四个兄弟任命为大州刺史,即时出京到任。每季可有二人入京与皇上相会,以解皇上思念兄弟之苦。这以来,这件复杂得让人头痛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完满的解决。

不幸的是,到了七月份,大唐又遇到了一场灾难,前不久决定的重建营州的事情出了问题。薛讷率六万大军出檀州攻击契丹,被契丹伏兵在滦水山峡中将唐军截成数段,死者十之八九。

对于这场损兵折将的大败,姚崇心中有说不出的难过。当初他进京的时候曾以一种近乎要胁的方式请求皇上答应三十年内不邀边功。然而,他自己却有违初衷,没能尽全力谏阻皇上重置营州的打算。

姚崇心中常常在想齐浣的话,自己确实只是个救时之相,救大唐一时之急而已。

转眼间两年过去了,到了开元四年的十一月。

“我老了,活不了几天了。”卢怀慎与长安的其他人一样,忌讳讲死这个字,但他这一次着实病得不轻。

“老师不必担心,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卢从愿是卢怀慎最赏识的学生之一,他刚刚从外州赶来,探望病重的老师。

刚刚从贬所被招回京城的宋璟也来了,但一直跪坐在破烂不堪的板门边上,始终未发一言。宋璟与卢怀慎是老相识了,也是他的后辈,虽然宋璟的职位曾一度比卢怀慎高许多,但他也受过这位老前辈的奖掖与提拔。同样,如今朝中有几个忠直之臣没有受到过这位穷宰相的关照?但宋璟的哀伤并没有表现在脸上。

“宋璟,你过来。”卢怀慎讲话已经有气无力了。“李杰和李朝隐没在京里,日后你们把我的话告诉他。”

宋璟、卢从愿、李杰、李朝隐这四人是卢怀慎最赏识的四个后辈。

“你们听我说,大唐如今总算是安定下来了,但有些事情我仍不放心。”卢怀慎此时面色青黄,抬头纹已经散乱不堪了。“皇上是个好皇上,但他太年轻,即使再过二十年,他恐怕也仍然是个年轻人的心性,这一点不好改变|奇^_^书*_*网|。你们要做的事情,就是要非常非常小心地挑选在皇上身边的人,不能让奸邪之徒把他引入歧途。我和姚相公去了以后,一切全靠你们了。”

说着,卢怀慎伸出瘦骨嶙峋的手,拉住宋璟的衣袖。“不要太鲠直,这位皇上受不了骨鲠之臣。凡事从大处着眼,只要于家国有利,不要再乎自己能不能进先贤传,必要时,耍点手段不要紧。”

“您教训得是。”两年前,宋璟只因在殿前监督杖责办事不力的官员不够严格,便被皇上贬出了京城。而实际上是因为皇上受不了宋璟那种魏征式的诤谏。

“姚相公怎么样了?”

“已经送信去了,说是这就到。”卢从愿道。

就在上个月,人们刚刚安葬了六月份驾崩的太上皇,举国尚在服丧之中。而姚崇此时也因病重,正住在罔宁寺中静养。说是静养,朝中的任何一件大事皇上仍然派人去征寻他的意见。

姚崇的车马与煊赫的仪从进不了卢怀慎居住的陋巷,他只能由家人搀扶着走进这条泥泞破败的小巷。

“卢兄,你何必如此自苦哇!”眼前的情景让姚崇不禁老泪纵横。

长安十一月的天气,早已是天寒地冻了。而卢怀慎这位重病在身的当朝宰相,身下却没有一张价值几十文钱的犬皮,只铺了一块烂棉絮。他身上盖的是一床粗缯缝制的棉被,早已破败了,露出几大块灰黑色的棉花。

“你的病怎么样?”卢怀慎让与他相依为伴的老苍头扶他坐了起来。“我知道你病重,但我怕是要先走一步了,有几句话想对你说。”

这时,卢怀慎出人意料地向宋璟等人摆了摆手。“你们到外边等一小会儿。”

破草房中只剩下卢怀慎与姚崇两个人了。一阵寒风袭来,天上飘起了大雪,到处是洞的破草房根本挡不住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

卢怀慎吃力地从身后拉过一张破烂的蒲草坐席,对姚崇道:“拿着,权且挡一挡。在长安,最难捱的就是冬天。”

姚崇拿着这张席子,口中不知说什么是好。

“还是说正事吧。”卢怀慎从怀中摸索了半天,取出一封奏章来。“这是我最后一道奏章了,烦劳元之代奏。”

“我一定办到。”姚崇将奏章仔细地收入袖中。此时,他刚刚方从震惊中醒转过来。

“我这一生虽没做过什么大事,但与你在政事堂中共事一场,也算不枉此生。只是,后面的事情就偏劳元之你了。”

“卢兄尽管放心。”

“我在奏章中举荐了宋璟他们四个人,这我以前也和你谈过。如果可能,请你与我联名上奏。”

“这正合我意,我愿附骥尾。”

“朝政上的事情我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但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问你。”卢怀慎的目光探寻地停在姚崇的脸上。

姚崇在静候下文,没有插言。

“姚兄,你三任宰相,后悔过么?”

姚崇沉吟了半晌,坚定地答道:“不,没有什么可后悔的。”

“但是,身为宰相,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能毁了千万人的生计。最可怕的是,有的时候自己犯了错误竟无法察觉。”卢怀慎的声音里充满了感伤,沽涩的双眼闪出两滴泪花。“往者往矣,旦愿有什么 报应都应在我身上吧,可不要找我子孙的麻烦。”

“我没有卢兄的好运气。我的儿孙们都不成器。”姚崇此时只有苦笑的心情了。

两人说话间,老苍头托着一只食盘进来,盘子里面放着两只还在冒着热气的瓦钵,里面是蒸烂的黑豆。这是卢怀慎的晚饭。

“请尝一尝。”

姚崇用手捏起几粒,放入口中。在他的府邸里,这种东西是他那十几匹好马的食料。

“放上一点盐就有味道了。如果有一勺猪油浇在上面那就是无上的美味。”

终于,卢怀慎没有能吃完这最后一钵豆子,瓦钵一歪,他便逝去了。

这段史事到这里大约也可以算是一个段落了。虽然唐明皇晚节不保,但在他登基之初,确是一个开明的君主,他与姚崇、卢怀慎、宋璟等人为后人所谓的“开元、天宝盛世”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卢怀慎去世不久,多病的姚崇也罢相回家了,朝政交给了宋璟、李朝隐等人。

再后来,皇上慢慢地赢得了他应有的权威,也有机会展示他天性中喜爱美好事物的一面了。但是,从体制上讲,封建王朝中的皇上不应当有人的特征,因为他不论爱好什么东西都是危险的。爱好美好事物,当然离不开宝器、锦绣、美色与游乐,将国家导向侈糜与虚弱是必然结果。

再到后来的事情,每一个爱好历史的人都清楚,就是可怕的“安史之乱”,但那是另一段史事了,那时的唐明皇也不是这个时候的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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