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死麇》

作者：秦无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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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闲着也是闲着

“野有死麕，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

林有朴，野有死鹿；白茅纯束，有女如玉。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诗经。周南。野有死麕》

21世纪某年8月的一天，我正在电视台里的食堂吃早饭的时候，远在几百里外的清北一个小镇上，发生了一起震惊全清州省的谋杀案。

准确地说，这个案件应该是在昨天晚上发生的。它跟我本来是一点关系都没有的，我的一位在省报领薪水的同学老七给我打来了一个手机，把我彻头彻尾地，而且多少有点莫名其妙地卷进了这宗案件中。老七在手机里跟我说：“喂，麻子，你知道吗？”

麻子是我的诨名，其实我脸上并没有麻子，长相多少还算清秀。只是因为在赌博时经常抓麻牌，朋友们口顺，就给我取了这么个不伦不类，不登大雅之堂的绰号，久而久之我本人也习以为常了。有时单位里的同事称呼我真名秦无衣的时候，我反而反应不过来了。老七在散布反常言论的时候，一向是以这样的口气开头的，他是个老想引人注目的人，事事都想成为其中的焦点。没办法，吃那一碗饭的，时间一长就上瘾了。这是在他掌握了某件在他看来足以产生轰动效应的事之后的姿态，他是那种喜欢把秘密通过神密的方式公告开来的人，他的身上并不具备消化秘密的酶体，因此稍有风吹草动，他的嘴巴就发痒了。对此我见多不怪。所以我在听到他的这句带有品牌色彩的语言时，顺手夹起一根咸菜，放在眼前，照例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又有什么鸟事了？最好别让我恶心，我难得有心情吃一次早饭的。”

我之所以还去理老七，主要是出于对胃口充实的考量。喜欢渲染秘密的人有一个通病，那就是你越不把他的秘密当回事，他就越急，恨不得将自己的舌头插到你的耳朵里去搅乎。因为我对老七所张扬的事素来态度漠然，因此每一次我都能沾到到些甜头，比如趁个饭局什么的。他的秘密须得通过油腻的筷子，才能进入我的耳朵，然后跟食物一起消化。老七迫不及待地在手机里咋呼说：

“麻子，我逮到了一个好题材，正打算做跟踪报导。我时来运转了！”

然后他就告诉了我那起谋杀案的事。

在交待这起谋杀案之前，我有必要先介绍一下自己目前的处境，这有助于大家理解我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被老七拉下水的。

我大学毕业后就供职于这家省级电视台，拿着吃不饱饿不死的薪水，在社会上出人头地。平时一有了额外的收入，便迫不及待地与三五同志到酒楼买醉，或者聚众赌博。没什么正经事可做。两年下来，我的积蓄成负数增长，看到身边的同学好友们纷纷进入洞房，我忧心忡忡．在有案可查的范围内，我共负债五万两千多，其中百分九十为赌帐，其余的为餐馆账簿上的赊账。在赌场上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欠债必得还钱。天底下什么债都可以赖，就是赌债不能赖，不然赌博就不会那么吸引人了．酸风苦雨，阮囊羞涩中，朋友终于越来越少，日子过得就象用砂纸在石块上摩擦一般。人情薄如纸，世事淡如水。痛定思痛，我做梦都在琢磨着，怎么样才能摆脱目前的困境。

我们电视台位于山上，旁边驻扎着一个中队的武警。没事时，我就踱到楼下场子边，叼着一支烟看武警战士们热火朝天地练拳，他们一边大声吆喝，一边打着简易的拳术，还做着索然寡味的俯卧撑．他们入伍时擀面棍似的手臂，在我的长期注视下渐渐变成粗木一般．这些武警平时除了锻练身体外，就是聚集在食堂的周围，等待着值日长官的一声哨响，集合起来唱过一首革命性很强的歌曲，然后便蜂拥进餐厅，默默而急促地享受着啃嚼食物的乐趣．我一直怀疑他们的打熬气力其实就是为了更好地进餐．养兵千日用在一时，但是多年以来，这些最可爱的人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拉出去打过一次仗，据我所知，这在中国历史上算是反常的事。大家掐指头算算看，中国历史上哪有一个十来年不打仗的平静日子？沉寂有时是比喧嚣更可怕的！这可能是我杞人忧天了。军人不上战场就象女人嫁不出去一样，梳妆打扮了十几年却只能看着青春老去。

一次，一位姓黄的武警中尉在他的战友们欢送他退伍时喝多了，对着我泪流满面。这位中尉来自清北的一个小镇，平时我们经常凑在一起，互递香烟，聊些海峡对岸的事。像他这样从农村出来当兵的，能混个中尉算是不容易的，如果在战争年代，他很有可能晋升更高的军阶。但是反常的和平却断了他的机会，也断了他的家里人寄托在他身上的希望，这是军人最大的悲哀！

我之所以在这里提到这位黄姓中尉，是因为他在后面的故事中，将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军人们用汗水消磨着枯燥无味的日子，这跟我用幻想来打发日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们都属于那种除了钱之外，什么都不缺的闲人。

有一段日子，我差点下狠心要到外面去转悠了．这样我一边可以摆脱诸多俗务，例如上司不三不四的官腔，不定期地整理肉麻的歌功颂德的烂文章，女同事们煞有介事的窃窃私语，升官发财的竞争压力等，最主要的是还可以借机躲债，免去许多令人尴尬的眼光和电话。在办公室里呆的时间长了，我养成了看电视与读报的习惯，后来居然搞得一天没看到新闻便坐立不安，手足无措，终日失魂落魄。

看电视和读报的时间长了，我开始越来越关心国家大事与世界大事，就像一位半老的妇女热衷于关心邻居家的日常琐事一样．真正关心起某些不着边际的事是很容易让人上瘾的，尤其是在一个人无聊的时候．我想大多数的“愤青”跟我一样，都是出于生活的空洞。我们好高骛远，一屋不扫，却整天幻想着扫天下。因此关心时事，并且将自己设想成有责任感的挥斥方遒的人物，几乎成了我后来为数不多的爱好之一，这是我与老七的本质区别，老七关心的都是些在我看来属于低层次的琐事，例如某位省市领导在某某宾馆开房间包小姐之类，并以此显示他结交的人员层次之高，拉虎皮做大旗，于我却是不屑一顾的。

我发现逃避其实也可以带来意想不到的潇洒。但是，到头来我的出走计划却搁浅了。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囊空如洗，底气不足。没钱是件很痛苦的事，对于像我这样一个负债累累的人来说，尤其如此．我粗略估算了一下，在外面转上一年时间，至少也得准备个五万块钱的，不然的话就真成了逃难了．可是以我现在的信誉，哪怕借上几百块钱都难．我于是打起了捞外快的主意．干我们这行的只要脸皮厚一点，有点门路，扒点钱还不算太难．一篇几千字的新闻报道，稿酬撑死了就几百块钱，但报道背后的红包就很可观了。

所以我听了老七的话之后，精神顿时为之一振。我似乎一下子又看到了梦想中的远方。

2.树上开花

老七在手机里给我简单介绍了一下那个案件。有关案件的消息，是老七在省农行的一位女朋友，在她家的床上告诉他的。老七因为常在道上跑，认识的人不少，上到省市领导，下到贩夫走卒，酒吧女郎，他都认识。给老七透露消息的这位农行朋友是主管宣传的干部，老七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她套上的。据老七称，他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正睡在这位香艳的女干部的身边，当时他们都正在梦境中，省农行办公室主任的一个紧急电话将他们给吵醒了。电话的内容就是关于这个案件的。当时那位女干部不高兴地对着话筒叨唠了一句说：“又要下乡去折腾了，这小官谁爱当谁当去！”

老七在知道了案情后，马上就兴奋地跟他的女朋友说：“我陪你去！”老七的这位女朋友叫田心，好像是个处长，年纪三十都不到，看来有点来头。因为接下来我们要跟她进行合作，所以我得先在这里提一下她的名字。

案件的发生是这样的：昨天晚上，准确地说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在清北一个叫沙溪的小镇的农行储蓄所被抢劫了，金库里的几百万现金一分钱都没丢，但是却闹出了四条人命，其中有两个是农行储蓄所的值班职工，一男一女两个年轻人，另两个是职工家属。抢银行本来就属于弥天大罪，更何况还有四条人命！这下子够农行大大小小的头目们忙一阵子了。不过我觉得，像抢银行这种事，好象应该是公安警察方面出面管的，跟我们媒体没多大关系，没必要为它大惊小怪的。像这种事，大不了在报纸上用巴掌大的一块文章或在电视台的新闻档上花半分钟的时间，报道一下就是了。这只是一般性新闻，并没有多大的跟踪报导价值，而且这种报道弄不好还可能产生负面的影响。

但是老七接下来的话却让我产生了兴趣。老七说，在这起案件中，出了一位年轻的女英雄，她在面对凶犯的威胁时（凶犯目前还在逃），大义凛然，拒不说出保险金库钥匙的藏处，因此被凶犯一刀一刀的剐死了（这些话可能只是根据现场情况推断出来的，因为还没有人加以实证）。我听了这话，凭直觉一下子就意识到这宗案件的价值了。女英雄！这可是个久违多年的称呼。更要紧的是，凶犯还在逃，因此案情本身也很值得挖掘。于是我赶紧放下手边的碗筷，问老七说：“说罢，你打算怎么办？”

在老七刚打电话时，我本来是想跟着他，混水摸鱼捞一票的，但是我马上就调整了一下自己的价值取向。对我来说，钱固然重要，名更重要，年轻人如果过于重利轻名，是不会有多大前途的。因为这起案件看起来是难得一见的抛头露面的机会，搞得好的话，我眼下死气沉沉的局面就会改观了。这年头大家对死人不感兴趣，但是对人死去的过程却有着特别的好奇心。玩电视说白了就是玩观众的心理。

老七说：“我们九点时候就要跟农行的车子奔案件发生地沙溪去了，你能不能搞到一部摄像机子？我们一起下去。记住，这事你千万别告诉别人！现在整个新闻界就你我两人知道这事，你要说出去咱们都没法玩了。”

我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七点半了。我想都没想就跟老七说：“没问题，我九点时候在我们台山下等你。还有，你身边多带些钱。”

但是找谁要机子呢？我是写稿子的，要搞到机子得有个名目，可这事明显的是一次私下行动，绝对不能先惊动台里的头目，不然的话就没戏唱了。我正在琢磨着，忽然看到播音部的曹柳正端着一碗粥和两根油条在找座位，我忙向她打了个招呼，示意她到我的桌子边坐下。

曹柳是北广毕业的，刚到台里的时候红的要命，曾经成功地主持悉尼奥运会的转播，是我们台长手心上的一块肉。这一年多来因为老在外面走穴搞主持，钱赚多了，开了一辆老奔500，名声却坏了不少。更糟糕的是跟她的男朋友的关系也搞僵了。她的男朋友徐南也是北广毕业的，是个花花公子，现在正在文艺部扛着摄像机。这也是我向她讨好的缘故。我问她今天徐南有没有空，曹柳冷笑着说：“他的事我早不管了。”

我又问她：“最近怎么老没看到你在电视里的光辉形象？”曹柳笑着说她嗓子有点哑了：“不过吵起架来估计还没什么问题。你有什么事就直说吧，我想你对我总不会安什么好心的。”

我说那是。我跟她说了想要一部机子的事，曹柳说她可以搞到，但是条件是她也要跟着去玩：“最近心情不太好，老闷着，想出去兜兜风。”我想想就同意了，我笑着说：“闹不好的话你还可以露一下脸呢。”

曹柳明白我的意思是指她现在的窘境，也不为怪。她从我的表情看出我不是在跟她开玩笑时，便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她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后，问我说什么时候起程？我说最好在九点之前。曹柳犹豫了一下，又对着手机咕噜了几句，然后关掉机子，拿起一根油条啃了起来，说：“下面看你的了。要是不好玩，小心我剥了你！”

九点整，我跟曹柳，还有她招呼来的那个有线电视台的摄像老王，一起在我们台的山下门口聚集等候了。

老王并不老，可能是因为长时间扛着机子在外面跑动的缘故，脸色有点沧桑，大家就这么叫上了。看他对曹柳那幅唯命是从的贴切样子，心里没准是在打她的主意，想吃豆腐。

曹柳当然很清楚这点，所以就只管支使着他。在她眼里，好像天底下所有的男人都想吃她的豆腐，甚至包括我。我不否认我的脑海里实在找不出像样的女人形象进行意淫时，就拿她充数。但是我绝对不敢真的去惹她，因为她的名分上的男朋友徐南，虽然自己是个花花公子，但是他要是知道了谁动了曹柳一根毫毛，他肯定要操板刀找人算账的。我曾经在我们的居住区见到他喝多了时候，攥着一把锋利的菜刀赶一个陌生男人的情景。所以但凡他在场时，我多看上曹柳一眼就会觉得心惊肉跳的。当然他不在场时又另当别论了。

我跟老王抽了两支香烟后，老七的车子到了，是一辆奔驰子弹头的。他的车上除了司机和那个女干部田心外，另外还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他的车上除了司机和那个女干部田心外，另外还带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那女人穿着一条泛白的牛仔裤，上身一件白T衫，松松垮垮，懒懒散散的，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她自我介绍说，她是《清州日报》社的记者，叫杨石。一听就是个笔名。我悄悄跟老七说：“你不是说这事不能漏风吗？怎么又带了个女的？”老七说：“没办法，她是田心的朋友。况且，她父亲的名字要说出来，你得跌一个跟头！”

老七清点了一下人头，包括司机，我们一行共是七个人。老七便催促司机赶紧开车。曹柳问说：“中午我们在哪儿吃饭呢？”田心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对老七说：“看来来的胃口都不错。”

3.三个女人一台戏

从省城清城到沙溪，大约要开六个小时的车。车子出了清城不久，就沿着清江蜿蜒向北而行，江两边都是翠绿的山峦，绵延不绝。

车子一路颠簸着，刚开始时大家因为相互间都不大熟悉，话就不多。不过一个多小时后，车子里沉闷的气氛就活络了。接下来大家的话题就多了起来。

话题先是从曹柳的手机开始的。曹柳坐在驾驶座后面靠窗的位置，老王坐在曹柳的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逗着曹柳说话。曹柳则是阴郁着脸望着窗外，爱理不理的，她说是出来寻开心的，其实那脑袋瓜里也不知道是被什么糊住了|Qī-shū-ωǎng|，满脸的心思。这时她的手机响了。她打开手机听了几句，就很不耐烦地说：“我的事不用你管，你徐南算我什么人？！我爱上哪儿就上那儿去。”看来电话是她的名分未定的男朋友徐南打来的。最近台里面那些不安好心的人都在等着瞧他们的笑话呢。老王跟曹柳轻轻说了句：“昨晚我在酒吧里还看到他和我们台节目科的温馨在一起呢！”

曹柳白了他一眼说：“他爱跟谁在一起关我什么事？”老王笑着抖了抖烟灰说：“那是那是。”

我听见坐在我后面的田心小声地跟老七说：“这曹小姐以前我在看省台清州新闻的时候，她的形象还挺迷人的，笑得很甜，现在怎么成这样子了？！”老七半眯着眼说：“可能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能让女人心烦的事大约只有一种，那就是身边缺少男人了。”田心冲老王努了努嘴说：“这位不是？”老七鼻孔里嗤了一声：“分量不够，层次不高。”我忙扭头跟他们说：“你们省省心吧，别坏了大事！”

那杨石跟我一起坐在曹柳他们后面，她也听到了老七和田心的话，于是就抬了下眼镜，扪了扪曹柳的肩膀，笑着说：“曹小姐，刚才给你打手机的那位是不是叫徐南啊？我也认识他！上次鹭城贸交会的时候，我还跟他住在一个宾馆的。”曹柳回过头朝她笑了一笑说：“有这么巧的事？！徐南可是个老流氓，最懂得怜香惜玉了！”

杨石本来是想给曹柳一个难堪的，没想到却惹了一身臊，脸色忽地一下就红了。田心赶紧笑着打圆场说：“我们杨小姐对付这种流氓最有办法了，是不是老七？”老七含糊地哼了一声。他怕得罪了曹柳，等下她脾气上来，说不定甩头就走人了，那可误了正事。我忙说：“我说一句公道话，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对不对，曹姑娘？”

曹柳笑着说：“真要这样，那我们怎么办呢？”

大家都笑了起来。这下子算是打开了三位女士的慷慨激昂的话盒，她们开始轮流抨击各自见识过的男人，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在渲染那些男人是如何的钦服于她们的魅力，最后她们无一例外地都踢了那些男人们一脚。这些话听起来就像是她们在为自己歌功颂德。等到她们说得累了的时候，车子也开到了沙阳市城区里了。这时已经是将近下午一点了。

沙阳是个地级市，沙溪镇就是它下属的一个县级市的辖地，是沙阳地区屈指可数的富裕乡镇之一。沙阳市城区距离沙溪镇还有五十多公里的路途，快的话一个多小时就可以赶到了。于是杨石提议大家先在沙阳城里吃个饭，休息一下，然后上路。我跟老七心里都有些急，担心天黑前赶不到沙镇。无奈那曹柳又吵着说旅途太累了，要在城里过夜，明天再上路。其实她是第一次到沙阳来，不过想趁机在城里好好玩一玩，看她兴致勃勃的样子，哪像是疲劳了？

我嘴上不好说，但心里却有些后悔找错人了。

田心虽然也不情愿赶着去沙溪，但是这次行动毕竟是她牵头，今晚若是赶不到沙溪，到时只怕在省行领导面前不好说话。所以她就笑着劝曹柳说，中午大家先在城里吃餐便饭，晚上在沙溪住下之后，再轻松轻松，沙溪那边条件一点不比沙阳市区差。曹柳看了我一眼，不吭声了。田心就要带着大家去市农行吃饭，杨石笑着说：“算了吧，今天在你们那种血腥的地方怎么吃得下饭？大家给我个面子，中午我来做东吧。”说着，拿出手机到一边拨打去了。田心看我跟老七都在不停的看表，就悄声跟我们说：“你们放心吧，有她在，不会误事的。这里是她的老根据地呢！”

我和老七都有些不解。这时杨石过来了，说：“走吧，上沙阳大酒家。这是城里最好的一家饭店，我们三点出发去沙溪。”我们一伙人除了田心外，都有点吃惊，不知道这杨石有什么神通。去酒店的路上，杨石跟田心说：“看来这次事情闹得挺大的，负责金融工作的副书记，副市长和公安局长，农行行长都已经到沙溪去了。不过有关案件的消息暂时被控制住了，最快也要等到明天才能有结果出来。”

我和老七对看了一眼，心里想：这杨石可不是个简单的人！吃午饭时候，市里的办公室副主任和宣传部副部长来作陪，他们还要随我们到沙溪去。我怕人多事杂，而且不排除他们俩有打三位女同志主意的嫌疑，就给老七使了个眼色。老七笑着跟田心说：“田处长，你看呢？”田心会意了，说：“这次大家去沙溪采访，主要应该是我们农行系统来安排。当然，我们不会忘记市委市政府的关怀的！”两位地主也不好再坚持了。副部长笑着说：“我们市委韩书记十分重视这起血案，希望你们把郑小寒当做典型来树。”

这顿饭我最大的收获，不是桌面上难得一见的山珍野味，而是从两位父母官嘴里知道了大致的案情和被杀的那位女职工郑小寒的简况，还得到了一张她的近照。郑小寒长得文弱秀气，比我们台里那些村村袅袅的小姐们耐看多了。据宣传部副部长介绍，她性格内向，年纪二十五岁不到，三年前毕业于清州省财经学校，是沙溪本地人。

在往沙溪去的路上，大家在车上都昏昏沉沉地睡着了，我却来了精神，拿着郑小寒的照片揣摩着，兴奋地构想着该把这郑小寒塑造成一个什么样的人。我草拟了这样的腹稿：郑与凶犯的英勇搏斗，郑的成长过程，郑的工作业绩。但是后面两部分看来都是虚文，着重点应该是案件的血腥过程，揭示英雄灵魂激荡出的光芒。在车子到达沙溪镇的时候，我的脑子里甚至已经有了一个电视剧的大纲了，剧名就叫：一个生者与死者的对话。

我吐了一口烟，看了看车上正在睡眠中的三位女性，心里叹了口气：倘若是她们遭遇到凶犯，恐怕还没等人家恫吓，她们可能就把金库钥匙交出去了！一个人活着有没有理想，在关键时候是大不相同的！

我再看了照片一眼，突然心里一惊，烟头差点掉在大腿上：这郑小寒的容貌很像我见过的一个女人，尤其是那对长而眼角微翘的黑眼睛！但是那个女人是谁呢？

4.恐怖现场

沙溪镇是个山城，是清州省北部山区的一颗耀眼的珍珠。这里风景秀丽，位于三省通衢之地，清江的支流沙溪从城中流经而过，商业非常发达。

我们是在傍晚时到达沙溪镇的，一下车就被安排在镇上最好的“沙溪宾馆”住下。田心先找省市农行下来的人接头去了。在房间的安排上，老七自然得和田心靠在一起，他们住在4楼。我跟老七都建议老王和曹柳的房间靠一起，住在6楼。曹柳先是有些不乐意，老七笑着对她说：“这王大哥为人地道，正好照顾你，怕你一个大美人到时给走丢了，我们谁也担当不起。”曹柳白了老王一眼，没话说了。

我被安排和杨石的房间靠在一起，都在一楼。这是我费了一些心思后才如愿以偿的。我在见到杨石的第一面起，就知道我这次采访的目的能不能达到，很大部分就要靠她了。虽然我不清楚她的详细背景，但是从省城到小地方来，有个强硬的靠山，肯定会事半功倍的，何况田心还说了，这里是杨石的老根据地。我在车上时费心研究了一下杨石的相貌，虽说没有曹柳的韵味，但她皮肤白皙，身材不错，尤其一双眼镜，从镜片后时时还直透出聪颖的亮光。我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亏。

大家住下来后，老七还在等着田心，他只要逮着田心，今晚上再花点时间，明天的《清州日报》上就有他的特稿出来了。曹柳急着就要去逛街市，老王陪她去了，临走时跟我说，如果我要用机子的话，就打他手机。

我笑着跟杨石说：“杨姐，你想上哪儿去？我跟着你。”杨石冷笑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心思阿？我在车上打迷糊的时候就知道你想干什么了！我估计这些人里，也就你一个真对这个案件感兴趣。你跟着我，不就是想趁我的地利人和的方便吗？”我心里一紧，没想到我还真小看她了！我笑着说：“杨姐真是个明白人！你不知道，我是个工作狂。事情没个结果，我一整个晚上都睡不着的。咱们是不是一起赶在天黑前，到案发的储蓄所去看看？”杨石笑着说：“一听你这话就是不在行的，你这时上储蓄所去，人家让你进去采访吗？！你别忘了，案件发生了十几个小时，凶犯还没有着落呢！还有，我有名字的，别杨姐杨姐地叫了！”

女人是天生的怕老，这点她们比男人们要倔强得多。我笑着说：“那是的，要不我怎么跟着你就不想走了呢？！是不是，杨石。”杨石说：“好了，别扯了，你要再说下去就肉麻了。我打个电话，咱们俩先到现场看看。不过你千万别给我惹麻烦！”杨石说着，到一边去拨打了手机。我远远地看着她的脸色，好象很开心的样子，看来她找的人跟她不是一般的关系。

杨石打过电话，似乎意犹未尽，脸上还挂着笑。她跟我说：“我们走路过去吧，就十分钟的路，他们安排了个人在储蓄所那边接待我们。”我愣了一下，张大嘴巴，装做很吃惊地看着她。杨石说：“是不是有点吃惊呵？刚才我联系的是我的一个中学同学，沙阳市的公安局长。”

我听了，张大着嘴巴，这次我是真的愣住了！

我跟杨石走在大街上的时候，颇为引人注目。要在平时，我肯定会很开心的，但是这时我的心里却有点不太舒服。我发现自己在潜意识里，似乎对杨石的兴趣，已经超过了郑小寒。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会这样。杨石一边走着，一边以一种主人的姿态检阅着喧闹的街市，她情不自禁地对我说：“你知道吗？我曾经在这个地方呆了七年时间，我的童年是在这里度过的。那时，这一带还是一片你想象不出的贫瘠的土地，但是我对它却有着特殊的感情。说起来，我应该是半个沙溪人。我是上小学的时候才跟随我爸到沙阳去的。”她的这番话我不是觉得很意外。我现在对她老爸也有点感兴趣了，不过我又不好直接问她，怕到时惹她生疑，以为我要攀龙附凤。

这时，一辆摩托车突然嘎地一声在我们面前煞住，一条大汉摘下头盔，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秦记者，你怎么在这？！”

我定神一看，来人原来是以前在我们山上服役的那个黄中尉。我记起他曾经跟我说过他是这一带的人，我说：“这不是中尉吗？我也想问你这话呢！”黄中尉笑说：“你别再叫我中尉了，就叫黄沙吧。我复员后到这镇上的农行保卫处工作，今天行里出了点事，正忙着呢。”我心里一动，说：“是不是忙那起凶杀案？”黄沙笑着说：“我说呢！你们做记者的消息可真灵通，好家伙，这么快就赶来了！我现在没空，得赶回行里汇报工作。晚上我请你喝酒。你把手机号给我。”

我把手机号给了他，笑着说：“这酒我喝定了！”杨石笑着对黄沙说：“请客倒把女士给忘了，这不太礼貌吧？”黄沙望着她的眼睛，愣了一下，笑着说：“你？一起来，一起来。”说着又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猛踩一下油门，一溜烟走了。杨石看着他的背影跟我说：“你又捡了个便宜。”我说：“彼此彼此。”

说着话就到了出事的西门储蓄所。储蓄所高四层，前面是一道高约三米的铁栅栏围绕着，两边是砖墙，一直延伸到储蓄所后面，环抱着办公楼。办公楼正中是一道大铁门，每个窗户都嵌着铁框架，从外观上看挺严实的，凶手能进入楼里，肯定是花费了不少功夫。我笑着跟杨石说：“凶犯会不会有内应？不然除非他有缩身法了。”杨石说：“你别瞎猜测了，我们是来做新闻采访的，不是来破案的。再说了，凶犯还在逃呢！”

她的最后一句话使我清醒了一点。储蓄所大铁门前站着两个警察，其中一个年轻些的看我们走过来，就大声吆喝道：“今天这里不上班，快离开这里！”另一个个子高大的却笑着朝杨石迎了过来，说：“请问你是杨记者吗？”杨石点点头。那警察笑道：“市里的江局长让我负责接待你。我叫叶松云，省警官学校毕业的。”说着向杨石伸过手来。杨石抬手捋了捋头发，矜持地笑了笑。我赶紧递了一支烟给他，消解了他的窘态。

叶松云带我们进了储蓄所柜台后面的走道，只见地上四处都是稍微有点发黑的血迹，其中靠墙的一滩血块有一个成年人身子那么大，挨着地面的墙壁上，也染着半身高的血迹。这些血迹的四周都画了警戒线。杨石一看差点晕了过去，赶紧掏出纸巾掩住嘴巴，不让自己吐出来。我扶着她到柜台里坐下，按着她腰部的手趁机使了点劲，感觉很好。我说：“这是烈士的血，没什么好怕的。”

叶松云说：“从现场的迹象推测，这位叫黄森岩的年轻职工还不能断定是烈士。他可能是过去给凶犯开门的时候，措手不急被凶犯一斧头砍倒的。所以他只能算是遇害者。”杨石忙对我说：“你跟叶警官四处去看看吧，今天我坐车坐累了，得休息一下。你多拍几张相片。”说着她把相机给了我。

5.想入非非

叶松云带着我在一楼营业大厅里走了一圈，一边介绍着案情。我不停地拿杨石的数码相机拍着照片，叶松云见了也没说什么。于是我赶紧给老王打了手机，老王却回说曹柳现在逛街正在兴头上，他走不开。我心下骂了一句：又是一个阳萎，关键时候就不行了！

我看着满地杂乱的足迹和肮脏的地板，不禁问道：“叶警官，现场这么乱，到时候你们怎么破案呢？”叶松云笑说：“刑侦科的人已经勘察过现场了。昨晚上下雨了，大家来的时候，脚上都沾着水迹。至于勘查的结果，我想我不方便跟你说。”我笑着说：“你看我像凶犯吗？”叶松云说：“在案情没有明朗之前，谁都有嫌疑，包括我本人！”

我看他说这话时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我问说那几个遇难者的尸体在哪里？叶松云说：“都在镇医院的太平间里，你现在不能见他们。况且死人也不会说话的！”他带着我来到营业大厅后面的一个房间，说：“这里就是郑小寒殉职的地方，是储蓄所的值班室。”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房间，只见屋子正中放着一张床，床上满是血迹，床的右侧是两张竹沙发，对面的窗口摆着一台大彩电，已经被砸得面目全非。屋里的电线全被扯掉了，一部电话也被砸碎了。

叶松云说：“案件发生的时候，郑小寒正在看电视，凶犯一进来就把电视和电话给砸了。”

我问说：“你怎么知道她当时是在看电视的？她就不会在干些别的什么？”

叶松云笑着说：“我也只是推测的。我们获得凶案发生消息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了。我们马上向我们的上属九溪市公安局汇报了案情，九溪市公安局又向沙阳公安局汇报。他们是在凌晨五点赶到的。我是最早在现场的几个人之一。当时我除了保护现场外，还对案件做了推测。后来上面下来的刑侦队对我的推测基本上做了肯定。”

我知道他介绍自己，是希望我在写报道时，能为他点缀几笔，这对他的前程无疑很有好处。我对案件的被发现有点疑惑，问他说：“你们是怎么知道这里发生了凶杀案的？”叶松云笑说：“那是农行保卫科的黄沙报案的。昨晚他在行里保卫科值班。”

我想，既然黄沙最早知道这事，那么过会我再向他了解事情详细经过好了。我说：“那么郑小寒是怎么死的？”叶松云说：“当然是被凶犯杀死的。”

我说我问的不是这个，而是她怎么被杀死的？！

叶松云指着窗户外面的围墙说：“昨晚凶犯是从储蓄所后面的围墙翻进来，然后再经过大厅的边门进大厅来的。那个边门是铁制的，当时是黄森岩过去开的门，因此，我估计很有可能凶犯跟黄森岩认识。不然他就该报警，而不是去开门了。”

我想想也是，农行保卫科几个字在脑子里一下闪过。我忽然发现叶松云的右手食指上包着一块邦迪创可贴，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叶松云见了笑说：“昨晚我在所里值班，接到黄沙的报警电话时，正在削梨，心里一紧张，就被剐了一刀。”

我笑着说：“原来叶警官是左撇子。”

叶松云把右手插在裤袋里，接着说：“凶犯杀死黄森岩后，就直扑值班室而来，然后将郑小寒用屋里的电线绑起来，逼她交出金库的钥匙，她死活不说，因此凶犯就把她给杀了。案件发生从头到尾估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我见到郑小寒尸体的时候，头皮都竖了起来，她躺在床上，头垂在床沿外面，身上的衣服都被剥光了，全身上下被刀剜得已经没有一块完整的肉，就像个血人。”

我有点失望地说：“看来凶犯比我们现象的还要残忍！郑小寒不说出钥匙的藏处是对的。她如果说出钥匙的藏处，也许死得更快！她知道反正她说不说，凶犯都不会让她活下去的。而且，就像你刚刚说的，说不定凶犯跟他们还认识呢！这样的话她更不会有机会活了。”叶松云说：“照你这么说，她成了烈士是被逼出来的？”我说：“烈士之所以成为烈士，并不都像我们想的那么可歌可泣，而更多的是取决于客观因素。如果当时过去开门的是郑小寒，那么烈士很可能就变成黄森岩了！”说到这，我笑了笑说：“对不起叶警官，我的这些话对你来说就像是班门弄斧了。”

叶松云一愣，随即笑说：“有道理有道理。”我又问他另外两位家属是怎么死的？叶松云说：“可能凶犯是要杀人灭口吧。他们俩一个是黄森岩的父亲，一个是他的小外甥女。两人是从黄森岩的乡下老家到他这里来探亲的，他家共有五个姐姐，这黄森岩是他们家唯一的儿子，够倒霉的了！”我说：“这么说，凶犯不止一个？”叶松云说：“从现场来看，可能是三个人。”

我们俩又去金库外面看了一下。叶松云说：“到现在为止，我们还没有找到金库的钥匙。这钥匙的下落恐怕要成谜了！农行方面还在想办法打开金库。不知道里面的几百万现金还在不在？！”我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不觉想道：“现金已经不在金库里的可能不是没有的！如果不在，那么整个案情就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了！”不过这只是我的假想而已。因为长时间在台里闲着没事干，吃饱了撑的，我就养成了好想入非非的习惯。比如从一个女人的微不足道的一个眼神，我会联想到自己在晚年时牵着孙子的手，给他讲述当年他奶奶是如何向我暗送秋波，以至一发而不可收拾的。

我们回到大厅时，发现杨石正在门口跟那位年轻的警官聊得不亦乐乎。我心里不知怎么就滋生出一丝淡淡的酸味。这似乎不太符合我一贯的情感逻辑。难道我真的会在意这个年龄比我还大的女人吗？我安慰自己说：“这显然是不可能的事。”

杨石见了我说：“我已经听这位年轻的警官详细介绍了案情。过会我们找个地方上网，我把文稿和照片发回去就成了。”我笑了笑说：“事情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壮烈。我现在感兴趣的是郑小寒本人还有案情的结局。说不定好戏还在后头呢！”叶松云笑着说：“对了，刚才江局长交待过了，你们的稿子写好之后，得先让他过目一下。因为凶犯还在逃，因此有的细节是不能见之报端的。这点你们在报道的时候得把握好分寸。大家都是为了工作，都有难处。”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是黄沙打来的，说他事情忙好了，要请我吃蛇肉。他约我在我们下榻的“沙溪宾馆”左近一家叫“引蛇出洞”的小酒楼见面。我顺眼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是六点一刻。

我和杨石顺着来路走回宾馆。到了半路时，杨石的手机响了。她到一边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后回来跟我说，她有个朋友有急事要找她，她不能和我一起吃蛇肉了。她笑说：“你回去后先写一篇报道，晚上我们一起推敲一下，我请你吃宵夜。你不要撑得太饱了。”说着就匆匆地走了。我想可能是她的那位公安局长同学找她。我望着她的身影，叹了口气。一个三十来岁的独身女人，难免会让男人们想入非非的。

6.特曲+蛇肉火锅=怪味

黄沙正叼着烟在酒楼门口等我，他见了我，递了一支红塔山给我，问说：“你的女朋友呢？”

我知道她指的是杨石，就接过他的烟，说：“什么女朋友？现在的女人靠不住。只有朋友靠的住。”黄沙笑说：“依我看，谁都靠不住，只有自己靠得住！”我点着烟，笑着说：“好，好，这话算是活出来了。哥们抽得不错。”黄沙说：“抽烟是穷开心，要抽就抽好的！”

我们在酒楼上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黄沙点了两条都是一斤多重的清北一带盛产的蝮蛇，两瓶当地的烈性特曲。这种特曲在清城也卖的，五十五度，喝多了第二天起来满嘴呼出的都是烧焦的山薯味。我推说晚上还要编稿子，不能多喝。黄沙说：“写篇稿子对你们这些记者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咱们一边喝一边聊，我再给你的稿子添点油加点醋。你带机子了没有，给我上几个镜头，也让我在台里露露脸。”我说：“我正想听你聊聊昨晚的事呢！镜头过会再拍。特写！”

黄沙喝了两杯后，话就多了。他退伍回到九溪市后，就在沙溪镇农行保卫科上班了。他们镇农行共有六家储蓄所，以前各个储蓄所都要在农行里提取和回放现金，每天上下班时，由农行保卫科和各个所的专人持枪坐车押送。后来随着地方上经济发达了，银行的营业额也大了，每天提收的现金量大，押送不方便，于是就在各个储蓄所建了保险金库，晚上由所里的人轮流值班，每个周末把现金押送回行里盘点入库，周一时再提取到各储蓄所。这等于是加重了储蓄所的负担。金库门上装有一个密码锁，两个锁头。储蓄所两个值班人员各持两个锁中的一把钥匙，只有两把钥匙相配时，再打开密码锁，才能打开金库。为了防止万一，平时每个值班人员都把钥匙藏在只有自己知道的地方。

昨晚西门储蓄所是黄森岩和郑小寒值班，案发后，因为两人均已身亡，两把钥匙均不知去向。而农行持有的另两把备用钥匙都存在行里保险库的一个保险柜里，按照规定，只有正副三位行长同时签字后，才能取出钥匙。

黄沙说：“行里的周副行长前些日子上上海开会去了，还没回来，所以西门储蓄所的金库门暂时还不能打开。”我说：“我有一个疑问，那金库里的几百万现金还在吗？我写报道的时候得强调这一点，因为那关系到人民的财产有没有得到保护。”

黄沙似乎没想到我问这么个问题，有点意外，说：“金库后来经过市里刑侦队确认，没被凶犯动过，我想那些钱应该还在的！除非金库里根本就没有那几百万现金！”我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凶犯来抢储蓄所的时候，本来就是想来杀人的，而抢劫金库只是一个幌子。因为我在察看了现场后猜测到，凶犯很有可能跟两位遇难者相识，所以黄森岩才会一点戒备都没有。如果凶犯跟死者早就相识，那么他们也很有可能知道储蓄所钥匙保管的规则，必然会是有备而来，因此他们不可能在一进入营业厅时，就一斧头将黄森岩砍死了，他们不至于以为死人还会说话吧？！不然的话，我想那几个凶手竟然是如此之愚蠢，以至于他们即便在抢了钱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去花的！实际上，凶手看起来是颇费了一番心计的。”

黄沙端着酒杯，默默地考虑了一会我的话，说：“对呀，我怎么没想到这个细节呢？！我得赶紧跟我们行领导汇报一下这种可能性。”我笑着说：“这只是我的推测，你不必当真。我只是来抢这个新闻题材的，这些麻烦事我可不想卷进去。你还是先把昨晚上发生的事给我讲一下吧，过会我还得回去把稿件赶出来。明天你如果方便的话，就带我去医院太平间拍几张死者的镜头。我这辈子还没见过死人呢！我做事老是虎头蛇尾，什么事都热不上几分钟，这次看来也是。”

黄沙说：“死者没什么可拍的，已经面目全非了，尤其是郑小寒，不知道你见过她的照片没有？本来算是沙溪镇的一朵花，死的时候连脸上的颧骨都被斧头砸出来了。你如果有闲心，还不如去采访一下死者的家属，他们或许还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感兴趣的东西。你知道吗？郑小寒家就住在镇东郊，家里好不容易出了她一个读书的，她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她如果被评为烈士的话，她的弟弟或者姐姐就可能顶替她的位置，进农行工作了。”

我愣了一下，说：“那么黄森岩呢？”黄沙叹口气说：“他就不走运了。他看起来不会是烈士了，所以没有条件享受这项待遇。不然他大姐的儿子就可以进银行工作了。他最惨了，父亲和外甥女都被杀了。有件事我到现在还没有跟行里领导讲。”我夹了一块蛇肉，沾了辣蒜蓉，正要搁进扩充地有点夸张的嘴巴里。黄沙凑近我说：“昨晚十一点多的时候，我出来吃宵夜，经过西门储蓄所附近的一家网吧时，看到黄森岩正跟一个女孩在里面玩电脑。这种事平时大家一般都是睁一眼闭一眼的，年轻人嘛。但出了这种事后情况就不一样了。我如果把这事说出去，黄森岩的结局就更惨了！你可以想象的到的。”

我心想，假如黄森岩在网吧的事也被凶犯看到了，那么凶犯就很有可能在他还没有回储蓄所前，潜入所里，埋伏在暗处，或者干脆就冒充是黄森岩，赚开营业厅的边门，然后进去将郑小寒拿住逼问。黄森岩回来后，他们一不做二不休，一斧头就将他砍死了。假如凶犯认识黄森岩的话，这种可能性就很大了。但是如果真出现这种可能性的话，那么就更加证明我前面说的，凶犯是有心前来杀人的推断了。而且凶犯想杀的人很可能是郑小寒！黄森岩不过是搭上了一条命而已。我甚至还推想到，凶犯可能还不想让黄森岩死，所以选择了他外出的机会。但是他却回来的过早了！

刑侦队的警察们如果知道黄森岩上网吧的事，这些可能性他们一定也会考虑到的。我为自己的敏感得意地笑了起来。黄沙瞅着我泛着酒意的笑容，吓了一跳，说：“秦记，是不是我什么地方说错了？”我笑说：“没什么，其实你也不必把黄森岩上网吧的事告诉我的。我后悔我当初没去报考警官学校，而是去上了新闻系！”黄沙笑着和我干了一杯。

我问黄沙说：“依你推测，凶犯可能是什么时候潜入储蓄所的？”黄沙想了想说：“刑侦队初步得出的结论是在十二点到一点之间。我是在两点半发现储蓄所出了事的。所以后来向市里上报的时间就定为一点左右。”我又问道：“依你判断，你认为黄森岩和郑小寒谁先有可能遇害的？”黄沙想了想说：“应该是黄森岩吧？！我赶到储蓄所时，第一眼见到的就是他的尸体。”

我笑说：“好了，终于轮到你出场了。你是怎么获悉储蓄所出事了的？你最好说得生动一点，这对推广你的形象很有好处。”黄沙笑说：“谁稀罕这个？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赶上打一场仗！而是呆在你现在呆的那座山上练了一身的肌肉！”

7.退役武警中尉

黄沙说道：“昨晚快十二点的时候，我吃好宵夜回到保卫科，然后换上跟我一起值班的老宋出去吃宵夜。老宋是个慢性子，又嗜酒，每天吃点心也要喝几杯，说是能提神，不过每次他喝过之后值班都是昏昏欲睡的。昨晚他吃宵夜前后前后共花了一个半小时，也不知道是啃得什么硬骨头！”

我忍不住插嘴道：“你能确定他真的一直是在吃宵夜吗？”黄沙说：“这我就说不清了。不过后来下起了雨，我怕他回不来，误了事，就拿了雨伞出去找他，他还在他常去的那家小吃店里喝酒。”

我望着黄沙说：“你把这事跟刑侦队的人和你们的头说了吗？”黄沙说：“这种事我怎么好说出去？老宋他跟我可是铁哥们，何况他最近正忙着入党呢，我要说出去，还不毁了他？！”

我笑着问他说：“黄哥，在老宋吃宵夜的这段时间里，你没上过其它地方吧？”

黄沙愣了一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值班室那时只有我一个人在，我怎么走得开？就是去找他时出去了不到十分钟，还得在铁门上加把锁。对了，你问这事干嘛？好像你是刑侦队的似的！你不是采访吗？怎么我听着跟讯问似的！”我笑着说：“我这是老毛病了，整天憋在山上，好不容易出来一趟，碰到什么事都好奇。你当初在山上时，不也是成天没事逮着我问哪个哪个女主持人的一些秘事吗？”黄沙笑了起来：“我刚才在街上还见到了那个骚娘们曹柳呢，眼睛长在脑门上了，鼻孔朝天，理都不理我。是跟你一起来得吧？”我说：“她是跟摄像机子一起来的。咱们不谈她了，什么时候等她出自传了，你也赶去买一本翻翻。还是说你昨晚怎么发现了储蓄所的凶杀案吧。”

黄沙喝了杯酒说：“我跟老宋回到值班室后，看雨下得越来越大了，我忽然想起黄森岩是不是还泡在网吧里？于是就给他们的值班室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半天也没人接。后来我又打了两次电话，还是没人。我想他们两个小年轻会不会睡着了？老宋却说，如果黄森岩回他的宿舍睡觉去了，他信，但是如果说郑小寒也回宿舍去睡了，他不信。因为郑小寒无论是在上班还是值班时间，都非常的尽责的。最大的可能就是她上卫生间去了。所以我们就候了十几分钟后，再给他们值班室挂了电话，还是没人接。这时我跟老宋都有些急了，我看老宋喝得有些迷糊了，就让他在值班室看着，还特意交代他不要睡着了。然后我就穿上雨靴到西门储蓄所去了。到了那边，敲喊了半天也没人出来开门。我意识到可能出事了，就给老宋打了电话，要他赶紧通知办公室主任。十几分钟后主任带着储蓄所的备用钥匙来了，我们几个人进去一看，都被见到的情景震呆了！办公室主任吓得说不上话来，老宋当场就哭了。”

我忍不住又插嘴说：“当时你们注意到营业厅和值班室里凶犯的足迹了吗？那些足迹是干的还是湿的？”黄沙说：“那时大家都乱成一团了，哪有闲心去注意这些？不过我们去的几个人都是穿的雨靴，所以后来刑侦队的人来了，很快就辨出了凶犯的足迹。凶犯是从后墙翻进储蓄所的。你问这干嘛？”我笑着说：“我不是后悔没去上警官学校了吗？！很简单，如果足迹是沾着泥的，不就可以推断出凶犯是在下雨前还是下雨后摸进储蓄所的吗？”黄沙想了想说：“这很重要吗？”我说：“至少对你来说是重要的！你有没有想过，在刑侦队的眼里，你和老宋都有作案的可能？！如果足迹是沾泥的，那就没你的事了。因为你是下雨后才出去找老宋的。”黄沙笑了起来：“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像你刚才问的，我在值班室时不是也有可能出去吗？！而且凶犯作案时间前后估计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我笑了：“这点我倒没想到！”

这时黄沙的手机响了。他通过话之后跟我说：“这酒又喝不成了！行里要我回去，说沙阳市公安局江局长要找我问话。等事情定了后，我们哥俩再好好喝一次。你可别太早离开沙溪了。”黄沙要酒楼的老板把帐记在他的名下，我们一起来到店门口。我问黄沙说：“顺便问你一件事，那个派出所的叶松云你跟他有交往吗？他是不是左撇子？”黄沙想了想说：“我们保卫科的和派出所来往比较经常，他和我私人关系不错。我印象里他好像不是左撇子吧？要不我肯定会留心的。你问这事干嘛？”我说：“没什么，随便问问。下次你见到他的时候，最好偷偷注意一下他的手！”

黄沙骑上摩托走了。我正要回宾馆去，忽然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是七点四十五分。我打开手机，一听是老七的声音。老七说：“麻子，你躲到哪儿去了？我跟田心还有曹柳他们正在农行招待餐厅。你如果肚子不饿的话，就再在街上看看女孩子吧。”我说你给我留个座位，我马上就赶过去。

我到了农行招待餐厅一看，只见一张大桌子边围坐了八九个人，除了老七四人外，还有沙阳市委副书记，九溪市委书记，市农行行长，还有九溪市农行行长，沙溪镇农行行长等，一看这场面规模，就是要借新闻界这活宝来大树特树英雄典型的样子。

我跟领导们寒暄过之后，获得了一个座次，一个酒杯，一双筷子。我问老七怎么没见到杨石？老七瞪大眼睛说：“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你可别把她弄丢了！”我说她一个多小时前接到一个手机后就和我分手了。老七说：“那么你这一个多小时上哪儿去了？”我不想把跟黄沙喝酒的事告诉他，就忙着去夹菜。刚才因为和黄沙聊天，没顾得上吃东西，而且那蛇肉也填不饱肚子。曹柳冷笑说：“这沙溪镇可是有名的出美女的地方呐，看看大街小巷的姑娘一个个俊俏的，不把人的魂给勾了！什么采访？不过是个借口罢了！依我说叫采风得了。”

我不去理她。田心笑着替我解围说：“杨石不用我们管了，在这地面上她丢不了！我们还是来商量一下怎么报导这个案件吧。我的意思是先写个一千来字的新闻，向各大报纸发个通稿，由陈期（老七雅号）和杨石同志执笔。怎么样？”

几位领导互相看了看，市委副书记说：“我看可以，不过主要要突出英雄事迹。另外要强调公安战士正在加紧破案。”大家都说好。我忙问说：“我呢？怎么把我给晾了？！”

田心笑说：“你别急。你不是省电视台的吗？我想跟你合作，一起搞个专题报道，你看怎么样？”我没话说了。这田心明摆着是想搭上我捞一把，但是这个任务还算对我的胃口。这时曹柳说话了：“还有我呢！难不成让我白跑一趟？宣传英雄，人人有责！”田心笑道：“正是这话！我们的市领导，农行同行都是顾问参谋。”于是桌面上的气氛登时热烈起来，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觥筹交错。

我突然说道：“各位领导，既然要写专题报道，我有一个要求。”市委副书记笑着看着我：“什么要求，尽管提。我答应你！”九溪市委书记打趣说：“只要不是要金库的钥匙。”我猛干了一杯酒，正色道：“我想到医院太平间去看看烈士，寻找写作灵感！”

8.太平间

曹柳听了我的话，吓了一跳，手中筷子掉到了地上。老七瞪着我说：“麻子，你是不是喝多了？”我瞪着他说：“我如果没喝多了，我有这个胆吗？！还有，老七，我要你陪我一起去太平间走一趟。”

老七端着酒杯的手抖了一下说：“秦大英雄，你饶了我行不行？死人有什么好看的？血肉模糊的！何况这还是在晚上！”我说：“问题是我不是去看死人，而是去采访烈士的！”

沙溪农行行长沉吟一下，对我说：“本来你们明天白天去看一下烈士遗容更方便一点，但是明天早上死者就要清洗身子入棺了，死者家属都在，于情理不太方便。要不这样吧，我让我们保卫科的黄沙同志陪你一块去，你顺便也可以跟他了解一点烈士的事迹。”说着，他马上拨了黄沙的手机，黄沙回话说，他正跟沙阳市的江局长在谈案情，一时走不开。

这时田心跟我说：“秦记，要不我跟你一块去吧，这毕竟是我们农行的事。”我对老七说：“你看看，关键时候还是党员干部靠得住。你这人就是心眼多，要不见了死人有什么好怕的？！”老七见田心也要去，就跟我说：“好了，你别挤兑我了，我去不就成了吗？”曹柳满脸通红地站起来大声说：“我也去！”她这话把所有的人都吓了一跳。我瞧她有七分醉了，慌忙按她坐下说：“好，你们都去，我不去了。”

闹腾了一会，最后定下来就我和老七去。行长派了个人把我们送到了医院。那人跟医院值班的门卫说了一下，两人将我们领到太平间外面后就匆匆地就离开了。

老七跟我说：“麻子，现在你风头出足了，闹够了吧？咱们找个地方再喝去吧。”

我正色说，我不是在开玩笑，是玩真的。这回老七真的毛了，转身就走。我拉住他小声说：“老七，我跟你说正经的。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个凶杀案有些古怪，疑点很多，不是一般的抢劫杀人案。”

老七说：“你想怎么样？管闲事也轮不到你！凶犯还在逃呢，你不要命我还想要命呢！你别以为多灌了几杯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我说：“我只是出于好奇而已。你想想，你还能找到什么比这个案件更刺激的游戏了？咱们闷了这么几年，好不容易逮到这么个机会，要是玩出点眉目来，不比发一两篇无关痛痒的报道轰动？！你再好好想想。”

老七搔着脑勺说：“妈的，给你这么一说，我的心坎也有些发痒了。你说说，你看出什么门道了？”

我说：“我其实并不是想去瞻仰郑小寒的遗容，而是想察看一下那个黄森岩的尸体。据案情判断，他是被斧头砍死的，我想弄清楚斧头是最砍在他身上什么部位的？因为依据我初步推断，凶手极有可能和死者认识，而且不排除同谋的可能性。”

老七吁了口气说：“如果这样，那么我们玩起来不是更悬了？你有头绪了没有？”我嘿嘿笑了笑说：“没有头绪，我哪敢班门弄斧，冒这个险？！”

太平间位于医院大楼旁边的一幢一层平房里，窗户与门缝上透出微弱的灯光。我和老七站在门口，闻到了一股浓烈的福尔马林的味道，这使我们与死亡的距离更加接近了。老七看了一眼，我也有些紧张，毕竟这将是我第一次和活生生的死人见面。

我缓缓推开了那扇令人窒息的暗灰色的门，突然听到屋里传来一阵噪杂的声响，我跟老七都吓了一跳，对望一下，屏住呼吸。我迅速用劲把门一搡，只见昏黄阴沉的房间里，摆着几张床。在房间的那一头，一条黑色的人影忽地一闪，接着房间里的灯光就倏忽灭了，我们眼前顿时漆黑一片。

我和老七心惊胆战，面面相觑。莫非这就是传说中的鬼魅？！传说在人死入殓前，死人的阴魂未散，去意徊徨，有的时候会出现僵尸突然起来活动的现象的。老七显然也相信这个传说，他吓得拔步就要往外跑，被我死死拽住了。

我虽然也是吓得全身像虚脱了一般，但是还是硬着头皮，低声对他说：“老七，你不要慌！我看清了，刚才那人影是个人，不是鬼！现在我们先去找到电灯开关。”说着，我紧张地咽了下口水，一支手按着墙壁，慢慢地向前摸过去。老七则站在原地不动。这时我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辨清了屋里几张床的位置和刚才那个人影所处的方位，我想开关应该就在那个地方。

我小心翼翼地向前摸了有十来步的时候，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我的头皮一下子竖了起来，脑门发麻，目光慌忙从身边的尸床上移开。我呆立了一会，听出呼吸声是从身后传来的，原来是老七因为紧张，弄得鼻息粗重。我暗骂一声，擦拭了一下额头，继续向前摸去，终于摸到了屋子的那一头。我凭着记忆确定到那个人影站立的位置，然后双手在墙上瞎摸了一通，终于摸到了一条线。我想这可能就是以前常见的那种老旧的线拉开关了，如今这种开关在城里已经很少见到了。

我吁了口气，正要把电灯拉亮，突然听到身后有人轻声说道：“别动！不要把灯打开！”

我全身一凉，不觉松开了手。我忍不住叫了声“老七”，却听不到回应，原来这小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溜出去了，把我一个人甩在这停尸间里。

我听身后那人的声音像是男的，也感觉不到他身上的阴森冰冷之气，于是推断他可能是个大活人，而不是鬼。但是一个更可怕的念头却在我的心里闪过：这人既然不是人，那么他会不会就是储蓄所杀人凶犯中的一人呢？如果是的话，他猜到了我到太平间来的真实意图，会不会将我杀了灭口？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的手脚全都酸麻了！

只听得我身后那人沉闷地说道：“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到底摸透了凶杀案中的什么破绽？”

我听了这话，知道这人果然跟凶杀案有关，于是我的心情反而镇静下来。我问说：“听你的口气，好象你认得我是谁？”那人低声说：“是我在问你的话！”我说：“老大，其实我只是出于好奇而已，所以想来太平间看看烈士到底长得什么模样。我能看出什么破绽呢？你这玩笑开大了！”

那人用什么东西在我腰部重重顶了一下，冷冷说道：“你肯定瞧出什么来了！你要不说，我只好把你一刀捅了！你也看到了，这屋里一共有五张床，还有一张床空着。你不是对烈士感兴趣吗？那我也让你尝一尝做烈士的滋味！”

这时，我已经确认这人必定是凶手无疑，而且他的确是什么玩命的事都干的出来的！我叹了口气说：“老大，你别开玩笑了，我可不想做烈士。我还没活够。我到这里来，其实是想看一看黄森岩的尸体的。”那人说：“你猜出黄森岩的什么了？”我说：“我说出来了，你可得留条活命给我，我再也不管这事了！我只是好奇地想知道黄森岩尸体上的伤口，是不是被斧头砍在右肩膀上！”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问说：“你为什么想知道他的伤口是不是在右肩膀，而不是在其它的部位？”我说：“因为两个人面对面的时候，凶手的斧头最致命的，最有可能砍落的姿势，只能是自上而下的，所以肩膀和头部就成了首当其中的部位。而考虑到身高问题，在两个人同时站立的时候，凶手不可能砍中死者的脑门。因此肩膀周围就成了最可能的承受部位。”

那人又问说：“那你为什么要确认死者的伤口是不是在右肩膀，而不是在左肩膀？”

我说：“如果死者的伤口是在右肩膀，那就可以断定，凶手一定是个左撇子！”那人顿了一下，猛地呼出一口浓浓的粗气，冷笑一声说：“哼，自作聪明！好了，今晚我不杀你，不过，你最好早点滚出沙溪去！下次我要再见到你，那可就别怪我的刀快了！你往前走几步，把手搭在墙上。”

我照着办了。忽然“呀”地一声响，那人打开了旁边的一道门，身子一闪就不见了。原来房间这头还有一扇门，想来方才他就是从道门先我们一步进来的，还来不及把灯关掉。我虽然瞥见了那人的身形，但是却没看到他的面目，只是觉得他的脸上蒙了什么东西。

我慌忙把门关上，然后拉开了灯，房间里又恢复了灰黄的死气沉沉的样子。我痛痛快快的舒了一口气，感觉就像是到鬼门关去走了一圈。跟杀人不眨眼的大活人相比，眼前的四个死人反而显得不那么可怕了。

我过去将覆盖尸体的床单从头部一一翻起，只见第三张床上躺的是郑小寒。她的脸跟我在照片上看到的已经不一样了，因淤血而肿胀，眼睛还没有全闭上。我心里一寒毛，差点呕吐起来。我赶紧将床单给她盖上了，心里那个光辉的烈士形象一下子阴暗了许多。

第四张床上躺的是黄森岩，他大睁着双眼，那凝固的眼珠子，似乎透露出一丝对所见到的人或事难以置信的神情和极大的恐怖。

我仔细察看了一下他的上半身，只见在他的右肩膀上，有一道两寸多深的伤口，，四周淤着黑色的血块，正是斧头砍的。我心里有数了，匆匆忙忙就离开了太平间，来到屋外。老七正蹲在远处的一个路灯下抽着烟，我走了过去，向他要了一支烟，也不责怪他，只是对他说道：“老七，事情有点眉目了，咱们赶紧找沙阳公安局江局长去！”

9.江建人

因为方才我的大胆行为，我在老七心目中的形象一下子高大了很多，他同时也为自己的胆小感到不安。他尴尬地笑了笑说：“麻子，没办法，我烟瘾上来了，只好出来抽两口。怎么样，凶手是谁弄明白了？”

我说：“还没有十分的把握。但是我的怀疑对象如果真是凶手，那么我们最好今夜就赶回清城去，免得夜长梦多！老七，不瞒你说，我现在开始有些害怕了！”老七说：“既然这样，我们赶紧上镇派出所去，现在只有那里最安全了。”

我们俩来到大街上，我跟老七说：“你先打个手机给田心他们，叫他们呆在宾馆里别动，以防万一。”老七马上拨了手机，我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摩托。十分钟后，我们来到了镇派出所门外。我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是九点四十八分。

我们进了派出所，在会议室找到了江局长，他正跟几个警官在谈事，那叶松云也在。叶松云左手拿着一只笔，正在做笔录，我留神了一下他拿笔的手势，果然是个左撇子。叶松云见到我跟老七进来，有点意外，忙站了起来，笑着对我说：“秦记真不愧是耍笔杆子的，这么快就把报道文稿整出来了。”他转头跟江局长说：“江局，这两位就是省里来的秦记者他们，下午你让我安排他们到现场去过的。他们可能是送稿件来给你过目的。”老七忙伸手去跟他握了握，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

我跟江局长说：“江局长，稿件我还没有写好，我来找你是为了另外的事。我能不能单独和你谈上几分钟？”江局长说：“我们正在研究案情，这样吧，你们先在会客室坐一会儿，我过会儿再接受你们的采访。现在我脱不开身，市委韩书记已经给我下了命令，要我们公安局在四十八小时内破案，你看，现在都过了快二十个小时了！”我说：“江局，我这是急事，不是采访！我是一分钟都不能耽搁了。”

江局长看我紧张的神情，跟身边一个干瘦的警官轻声说了几句，就站起来跟着我走了出去。他年约三十五六岁，身材高大，脸上棱角分明，肤色黝黑，一双眼睛有些冷漠。我们来到走廊边上，我还没等他开口，就急着对他说：“江局长，我见到作案凶手了！”江局长听了我的话，先是吃了一惊，随后笑着说：“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件事？对不起，我现在真的很忙。我支持你们的工作，下午我不是特意让叶警官安排你们察看了现场了吗？我也希望你们支持我的工作。”他拍拍我的肩膀，就要走开。我说：“江局长，我真的见到凶手了，就在不久前，在医院的太平间里。”

江局长愣了一下说：“是谁让你们去看死者的？在案情明朗之前，不经我的同意，谁也不许插手涉及本案！”我说是我自己要去看死者的。江局长板着脸说：“你知道吗？如果你擅自行动，破坏了本案的线索，将会给案情的侦破带来相当大的麻烦。而且，也有可能因为你的盲动导致打草惊蛇，影响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我们现在对罪犯的作案动机还没有完全掌握，即便我们知道了谁是可能的凶手，也不会立即逮捕他们。因此你们就很有可能因为你们的自作聪明，而成为凶手的下手对象！”

这一点我倒是没有想过！回想起方才在太平间里的遭遇，我的心里忽然间觉得凉飕飕的。江局长见我发呆了，就笑着说：“说吧，你在太平间里见到谁了？”我说：“假如我的判断没错的话，我发现的凶手应该是两人！”江局长似乎有点意外，说：“你说你同时发现到了两个凶手的线索？”我点点头说：“不过有一人我还不能十分肯定。所以得请你断定一下。江局长，依你判断，黄森岩是被罪犯从正面砍死，还是从背后砍死的？”

江局长沉吟了一会。他可能在考虑是不是该把这样的线索告诉给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他望着我急迫的眼睛，终于说道：“罪犯是先拉开了门，然后躲在门后，从黄森岩的背后向他砍了一斧头的。”于是我悄声跟他说了几句话，他缩紧了眉头，低声说：“本来我还只有六分把握，现在我几乎可以肯定是他了！不过，这事你千万不能和第二个人提起，包括你的同行朋友。万一有所差失，那我们的计划全毁了！”

他拿出手机，到一边摁了一个号码，悄声说了几句。不久后就见从会议室中走出一个干瘦的警官来，正是江局长刚才出来时跟他说话的那人。江局长和他在一边说了几句什么，那人匆匆忙忙地就走了。江局长回头跟我说：“刚才这位是我们局里的刑侦队谷队长，我让他去安排下一步的行动。好了，秦记者，你可以回宾馆休息去了。谢谢你提供的线索，不过，下不为例！另外，你回去后代我向杨石问好，就说今天她这个老同学来了，我工作忙，赶不上去看望她，请她多加包涵！”

我有些奇怪，问他说：“江局，难道晚上杨石不是和你在一起？”江局长说：“我到现在还没有和她见面呢。怎么啦？她生气了？”我心下纳闷，支吾着说：“没什么，我看她对这里挺熟的。”江局长笑说：“你要是想打牙祭的话，就找她去。她在这里说得话比我们沙阳市委书记还管用！”

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了他，然后和老七离开了派出所。老七问说：“麻子，你说的杀人嫌疑是谁？快点告诉我，好让我在心里上也有些准备。”我说：“江局长已经跟我说了，暂时不能把这事给泄露出去，因为案情可能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等明天我们回去清城后，我再告诉你实情。”老七说：“你想明天就回清城去？你不想搞专题了？”我苦笑一下说：“你说是命重要还是名声重要？”老七冷笑说：“我就知道你热不上几分钟的！算了，我对这事也没什么兴趣了。一开始我就不该上田心的床的！”

回到“沙溪宾馆”，先去找了田心。田心告诉我们说，曹柳和老王在招待餐厅吃完饭后就出去洗温泉桑那浴去了。老七冷笑说：“这一对还真能玩！正事可一点都不干。麻子，你看看你都找的什么人？弄不好到时候田心怎么跟她的头交待？”我问田心有没有杨石的消息：“我原先以为她是跟她的那个中学同学江局长在一起呢，没想到江局根本就没见到她！”田心笑说：“你是说江建人啊？他现在哪有闲心理她呢！我给她打过两次手机，她都关机了。她会不会跟九溪市的市长谢意名在一起？他们俩在大学时可是相好！你今晚就别打她的主意了！”

我咳嗽一下说：“既然这样，我先去睡觉了。唉，孤衿难耐五更寒啊！”田心笑说：“你到太平间去了一趟，有什么收获吗？”我说：“就差没吓破胆了。但愿今晚不要作恶梦才好！”

我回到房间，闲着无聊，就打开当地的有线台看了一会，不觉睡意上来。不过我实在不情愿晚上就自己一人这么睡，于是我拿起手机，想了想，正要摁下曹柳的手机号码，忽然我的手机先自响了。我一听，却是徐南的声音。徐南劈头就问我把曹柳拐到哪儿去了？他说：“麻子，你要是敢动她的一根毫毛，看我不剁了你！”我慌忙把手机摁掉了。以前我对“剁”字还没有什么感官的理解，但是今天在太平间看过了尸体之后，终于体会到它的真实意义了！想起徐南喝醉酒后操着菜刀的模样，我的头皮禁不住一阵发麻。

这时，我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局长江建人打来的。他问我说：“秦记，你和杨石是在几点的时候分手的？”

10.惊恐

我听了江建人的问话，第一个反应就是杨石会不会出事了？我略微想了一想，说：“大约是在六点一刻左右吧。当时我和她刚离开储蓄所，她接到一个手机后就匆匆忙忙地走了。那时我还以为是你找她的。江局，出什么事了？”

江建人顿了一下说：“你跟她分手后都到哪儿去了？”我说：“先是和黄沙在一起喝酒，后来又到农行的‘招待餐厅’跟几位领导喝酒。再后来就上太平间去了。出来后就到了派出所。”江建人问说：“那么你跟黄沙是在几点的时候分手的？”我说：“黄沙后来接到了一个手机，说是你打来的，要他去见你。那时是七点四十五分左右。”

江建人哦了一声说：“他果真是这么说的？可我并没有找他啊！”

我愣了一下。江建人又问说：“后来在‘接待餐厅’你见到谢意名没有？”我说没有。我笑着说：“江局，听说他和杨石是老相好呢！他们会不会在一起？”江建人语气有点粗重地说：“什么老相好？！秦记，你可别乱说！听着，在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之前，你和你一起来的几个人现在都呆在宾馆里别出去，过会派出所有人会过去找你们。如果你们离开宾馆，出了事我们不负责！”

我心里咯噔一下，说：“江局，到底出了什么事了？是不是杨石有麻烦了？你得给亮个底，不然今晚我们没法过了。”江建人犹豫了一会说：“你听了别乱传，是谢意名出事了！有人在郊外的竹林中发现了他的尸体。这事非同小可！因为谢意名在下届的沙阳市新班子中(奇*书*网.整*理*提*供)，已经被内定为常务副市长。这样一来，局势有点严重了！”

我听了，一下子就呆住了。不知道谢意名的死跟储蓄所一案有没有关系？更重要的是，他的死跟杨石有没有关系？如果晚上他真的是跟杨石在一起，那么杨石十有八九也悬了！不过，事情看起来不可能会这么简单。就从谢意名已经被内定为沙阳市常务副市长这一点来看，他的死因不大可能是情杀，而是有更深层的背景。但是，凶手为什么要选择在这时候对他下手呢？难道这其中仅仅是巧合？

江建人说：“所以，鉴于案情的复杂性和可能性，沙阳市市委韩书记刚才已经明示我，暂时不要将今天发生的事公布于众。也就是说，你们新闻媒体必须配合我们的工作。你明白我的话了吗？”我说：“可是江局，我们来沙溪就是为了采访报导这次案件的。难道我们就没有通融的余地吗？”江建人硬梆梆说道：“没有！”

我的眼前似乎突然间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很多人都正在挣扎叫喊着往里面掉落。

我赶紧拨打了曹柳的手机。我倒不是真正的关心她的安全，事实上，我潜意识里总是希望凡是我看不上眼的女人，都被人贩子拐走的。我是担心她如果出了事，那么我的干系就大了，毕竟她是跟着我一起出来的，而且我这次行动又是非官方的，我的半条命这都在上面搭着。弄得不好的话，轻则行政处分，重则卷铺盖走人。曹柳在手机那头懒洋洋地说道：“麻子，你这时候怎么想起我来了？是不是困了？你没被女鬼给逮去做新郎啊？太平间的滋味怎么样？”我着急地说：“大小姐，你现在在哪？你赶紧回宾馆吧，我们遇到麻烦了！”曹柳冷笑说：“我刚刚出浴，现在正在做按摩，舒服着呢。完了还得去吃宵夜。怎么，吃醋啦？不过还真得谢谢你这次带我出来溜达，我现在心情顺畅多了，刚才徐南那小子还求着我赶紧回去呢！想跟我犟？摆什么脸谱！喂，出什么麻烦事了？告诉你，天塌下来我也不走了！”

我心里气苦，想起方才徐南在手机里说的话，觉得摊上了这么个女人，还真是棘手。我叹了口气说：“好吧，姑奶奶，你就慢慢地享受吧。不过我得告诉你，杨石不见了。”我提到杨石时，尽量避免使用“出事”两字，免得把曹柳给吓死了。果然曹柳一听，马上就大声说道：“麻子，我现在跟老王正在‘绿风温泉’，你赶紧过来接我！”我冷冷地说：“你自己回来吧，警察已经给我打过招呼了，要我们不许离开宾馆一步！”我说着就把手机摁了。

我暗中舒了口气，虽然我的话不是恶作剧，但是一想到现在曹柳和老王手忙脚乱，惊慌失措的样子，我的心里还是产生了一种意想不到的快感。我又给老七房间打了个电话，老七喘着粗气说他已经睡下了。我说：“哥们，你到现在还有这份闲心在床上折腾？你赶紧到我的房间来，过会公安局的人就要来了！我们得商量一下怎么办？”

不一会儿，老七和田心就来了，两人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气喘吁吁。老七说：“出什么事了，麻子？”我叹了口气说：“老七，这趟浑水我们趟深了！”田心焦急地问道：“是不是你被人盯上了？如果是这样，那么明天我们就回清城去。反正我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我不想把谢意名的事告诉他们，只说是杨石失踪了。田心听了，松了口气，笑着说：“我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呢！你们可能不太了解杨石的脾性，她任性惯了，做事总是喜欢率意而行，经常闹出些出格的事，寻求刺激。她要是不生出些事那才怪呢！所以到了现在，都三十三岁的老姑娘了，还是没人敢娶她。不然凭她个人的条件和家庭背景，她早就找到乘龙快婿了！”

老七也笑着说：“麻子，事情到了这一步了，我不妨告诉你，你知道杨石的父亲是谁吗？”我虽然已经知道杨石的父亲肯定是个不同一般的人物，而且她的背景也是我感兴趣的问题，但是这时我更关注的还是她现在可能的去向。我随口问道：“是谁？”田心抢着说道：“她的父亲就是清州省委副书记李不凡。”

我吃了一惊。我马上就将杨石的背景关系和谢意名的被谋杀联系在一起，不过我的脸上仍然不动声色。我回想着我以前采访时见过的李不凡的相貌，依稀觉得，他跟杨石长得的确很挂像。而且，他似乎跟我见过的另一个人也很相像，只是一时记不起来是谁了。我问田心说：“你跟谢意名相识吗？”老七点着一支烟，冷笑说：“岂止是相识？谁不知道谢意名的父亲是农行原先的老行长啊！要不是因为杨石后来插了一杠，他们早就是一家人了。偏偏杨石和谢意名又是大学时的同学。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田心虎了他一眼说：“老七，你说到哪儿去了！秦记，你说公安局的人要来，他们是来了解情况的，还是来保护我们的？”

我笑说：“毕竟还是女人敏感些！不过我也不清楚他们的意思，这就要看杨石的情况怎样了！闹得不好，我想他们应该是来保护我们的！有一点我们心里应该有数：我们现在的处境很被动。”田心看了我一会，拿起手机就拨了个号码，没人接听。她自言自语地说：“这杨石，莫非她耐不住寂寞，又想惹是生非了？！”

我的好奇心又上来了，正要问田心是怎么回事，忽然有人敲门。我们互相看了一眼，我过去开了门。只见门外站着叶松云。老七一见之下，脸色霎地变了！

11.杨石失踪

叶松云进了房间，笑着说：“各位，打搅你们了！杨记者还没回来？”老七看着我，嗫嚅着说：“我们正想问你们呢！她是跟我们一道来的，她要是走丢了，我们几个都回不了清城了！”叶松云笑着说：“你们别急，我们派出所的几位同志正在四处找她呢。江局特别照说了，即便是刨地皮也要把她从沙溪镇挖出来。”田心说：“她要是真想躲起来，只怕你们刨翻了天也找不到她！”

叶松云说：“所以，你们如果有她的线索，一定要及时告诉我们。”他环顾了一下房间，问我说：“秦记，和你们一起来的那个清州省电视台的著名女播音员曹柳呢？你最好请她别在大街上四处乱跑，她可是个大名人，这里很多人都在电视里见过她，好奇心强，别到时候惹出麻烦来。”我笑着说：“没事，就凭她现在那副样子，她就是站在大街上跟别人家说她是曹柳，也没有人会相信她的。你看她那个邪劲，跟电视上的那个端庄的曹播音员哪点相像了？！”叶松云笑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打搅你们了。我晚上就在楼下的大厅里值班，如果有什么事，你们就靠110，我随叫随到。没事最好早点休息。”

我递了一支烟给他，说我们几个人的命都交给他看管了。老七看着他用左手接过烟，左手拿着火柴点着了，不禁紧张地咽了下口水。叶松云前脚刚走，他马上就问我说：“麻子，他们公安局的人搞什么名堂？居然派了个杀人嫌疑犯来保护我们？这开的什么玩笑？！”田心听了，忍不住瞪圆了眼睛看着我。我过去望走廊里探了探头，关上门，说：“谁他妈的说他是嫌疑犯了？”老七说：“我怎么看着他心里犯憷呢？！你在派出所里一见到他的时候，老是盯着他左手看，我刚才看他点烟的样子，他果然是个左撇子。你是不是怀疑凶手中有一人是左撇子？”

我不觉笑了起来说：“如果说凶手真是个左撇子，难道所有的左撇子就都成了嫌疑犯？而且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谁断定说凶手就是个左撇子。”老七嗤地一笑说：“那你拉着我上太平间去折腾是干嘛的？我还以为你真有两下子呢！真是没事活见鬼。”我说：“原先我也以为他是嫌疑犯，因为我在储蓄所刚见到他的时候，看到他的右手食指上贴着邦迪创可贴，他解释说是水果刀削的。我想，右手拿刀削东西总不会削到右食指的，因此就断定他是左撇子，不然的话他的右食指就不是削东西时给削的了，肯定是另有隐衷。还有，我听他在给我介绍案情时提到过，黄森岩致死部位是在右肩膀上，你们想想看，一个使用右手的人，能用斧头砍中对方的右肩膀吗？”

老七抬起手往空中抡了一下，点了点头。田心听了也不住点头，虽然她还是一脸的茫然。老七说：“所以你就想去太平间察看黄森岩的尸身？”我说：“是的，不过，那时纯粹只是因为好奇。没想到经过一场虚惊后，我却有了个重大的收获。我还没告诉你，老七，就在你躲出去的时候，我在太平间里遇到了真正的凶手！”老七和田心都不大相信地望着我，但是我从他们的眼神中却明显地看到了恐惧。

于是我心满意足地猛吸了一口烟，坐了下来。老七急道：“是谁？就是那个叶松云吗？”我慢慢说道：“本来我凭着直觉也以为可能是他。可是后来我问了一下江建人，确定了黄森岩是被凶手从背后用斧头砍杀的，就排除了叶松云作案的可能。凶手从背后下手砍中死者右肩，那他肯定是用右手作案了。还有，白天我在储蓄所现场特意观察了一下凶手留下的模糊的足迹，那些足迹比叶松云穿的皮鞋小了足足一圈。不过那时我还是怀疑他有换鞋作案的可能。”

老七还在想着，田心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江建人说的不是实话呢？”我呆了一下，我一向是很相信女人的直觉的，她说的话不能说没有可能。但是这次我很快就否定了她的质疑：“我想江建人他没必要对我说假话，而且以他的身份，他也不可能隐瞒实情。除非---”老七问说：“除非什么？”我望着田心，摇了摇头说：“除非他本人也有杀人嫌疑。但在理论上这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那时他正在一百多里外的沙阳城里呢。”田心说：“要杀人也未必需要亲临现场啊？！”

老七说：“好了，别扯远了。说了这么多，到底谁是凶手啊？太平间里的那人是谁？”我正要说话，忽然有人敲门，接着就听到曹柳在门外高声喊道：“麻子，快开门！别跟我装神弄鬼了！”老七和田心松了口气。老七说：“这人可是活宝，万万丢不得！”

我过去开了门，曹柳和老王急忙走了进来。曹柳一见到我就说：“麻子，一楼大厅里的那个警察是谁？逮住我审讯了半天，眼睛老盯住我的胸口看，就跟在监狱里被判了无期徒刑刚逃出来的囚犯似的！”我忍不住笑了起来。我看着她还有些潮湿的头发，又夸张地嗅了嗅她身上的香味，说：“曹小姐，也难怪人家眼馋了，你想，刚出炉的香面包，谁不想啃几口呢？”老王听了，忍不住也跟着笑起来，说：“那是！我就不行了，山芋一个。”

曹柳问我说：“杨石怎么啦？遇上流氓啦？这镇上的男人们见了我都像饿鬼似的。”老七急着问我道：“麻子，你就别卖关子了，凶手到底是谁？”曹柳没听到刚才我们的对话，乍然听了他这话，吓了一跳说：“天哪！杨石被杀死了？！”老七对她说：“你别打岔！”我笑着说：“说起来，这凶手跟我们曹小姐也认识呢！”曹柳紧张地说：“麻子，你开什么玩笑？！”我说：“我不是在开玩笑。不过，我现在还不能说出凶手的名字。你们自己猜去吧。”老七和田心对望一眼，然后瞅着我，脸上都现出惊怖疑惧之色。

我忽然把嘴巴凑到曹柳粉红的脸旦前，猛地呼出一口气。曹柳慌忙捂住鼻子，另一只手拼命地在脸前扇着，说：“麻子，你吃了什么了？什么味道，这么难闻？！”我吸了一口烟，不紧不慢地说：“这味道很古怪是吧？如果过会再让你闻到这种气味，你还想得起我吗？”曹柳干呕着说：“你就是烧成灰我也闻得出来！你赶紧去漱下口吧，别恶心了！乖乖！”

我笑着说：“这就是我晚上喝的一种当地酿造的烈性特曲酒，高达五十五度，它的原材料是九溪土产的山薯，发酵之后再蒸馏过滤出来，喝起来的时候有股醇香味，但是在肠胃里过滤一下后再反呕上来，那味道就变得很难闻，如果再跟蛇肉，烟味什么的混杂在一起，呼出来的气味简直能让人晕倒。我在太平间里遇到的那位凶手自以为将灯关了之后，房间里漆黑一片，他的行踪就天衣无缝，但是他进来时却忘了漱口了。我因此从他的气味中，一下子就认出了他！”老七说：“你辨的出他的口味，那说明说这之前你跟他一起喝过酒的？你早就跟他相识？”我笑着点点头。老七终于按奈不住了，声音发颤地问道：“麻子，他是谁？”

曹柳更是紧张，睁大眼睛盯着我说：“你说他认得我？到底是谁呀？”她见我仰着头不搭腔，想了一下，说：“哼，你开什么玩笑？我是省电视台著名的播音员，有人认得我当然不奇怪了。”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打开手机，一听到对方的声音，我的脸色立时变了！手机是黄沙打来的，他约我出去一下，他有要事要见我：“秦记，我被刑侦队的人盯上了！他们可能怀疑我是凶手。我要去找江局长把事情说清楚，你能不能出来帮我作证？现在叶松云正在宾馆大厅里，我进不去。我在晚上我们喝酒的地方等你，你一定要来！”还没等我答应，他一下子就把手机关了。

我呆呆地盯着手机，心里一阵发毛。这时手机上显示的时间是十点五十六分。

12.谁是凶手？

老七马上问我说：“麻子，是谁的电话？”我叹了口气说：“也许是我今晚多喝了几杯，看来我刚才的推断是错了。给我打电话的人，正是刚才我推断的那个凶手！”

大家都吃了一惊。老七说：“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是不是在威胁你？！”我没回答老七的话，而是问田心说：“田心，你说说，在你遇到重大事情需要决断的时候，你是相信自己的主观直觉呢，还是相信经验？”我之所以问她这些话，是因为我觉得在几个人里面，只有田心的性格看上去最为沉稳了，虽然她的心理也是不可捉摸的。田心想了想说：“从自我保护的角度来说，我认为一个人自我的主观直觉才是最可靠的。当然了，这时你必须拥有一个特别清醒的头脑，否则直觉很可能就变成了幻觉。”

我点了点头说：“有时直觉过于执着了，就很有可能产生幻觉。这是一种心理变异，以前我碰到过类似的情景。”老七见田心有些不解，就笑着说：“你们不知道的，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麻子在大四时曾经得过精神分裂症的！”曹柳笑着望着我，像打量着一个毫无掩饰的怪物似的。田心有点不太相信，我笑着说：“老七说的没错，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也就那么一两天的事。那时因为快毕业了，我经常失眠，神经衰弱，又喝多了酒，所以有一天突然间就神经错乱了。”曹柳说：“那不是疯了吗？”

我说：“随你怎么说都行，反正我现在是正常的。刚才那人打电话来，要约我出去找江建人，给他作证，证明他是清白的。”田心说：“作什么证？这不明摆着是请君入瓮吗？案件发生的时候，你又没跟他在一起，你能替他做什么证呢？！”我说：“但是晚上我跟他在一起喝过酒的。而这一段时间，最有可能正是杨石失踪的时候。”

田心听到这里，脸色略微错了一下，随后对我说：“这么说，他已经知道杨石失踪的事了？而且，听你话中的意思，他似乎已经很清楚，储蓄所的凶杀案跟杨石的失踪是有关联的！秦记，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人就是农行保卫科的黄沙了？！我觉得，他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我的意思是，如果他作为一个普通的保卫干事的话！”

我正在考虑着她的问题，没有搭腔。曹柳对我说：“麻子，你说我跟这人认识，我怎么记不起来了？”老王说：“我倒是记得他的，他以前是驻在我们山上的武警中队的一个中尉，见天脸上老插着一支烟，跟我一样，人不坏。”田心跟我说：“所以我觉得你方才的推断很可能是对的！你不能轻易听他的话！”

我说：“我想了一下，还是决定跟他走一趟。他如果真是凶手，我想他还不至于愚蠢到把我叫出去，然后再把我干掉的，不然的话他刚才在太平间时就已经对我下手了，他肯定还会玩什么花招的，我生性就喜欢冒险，也乐得陪他玩玩。现在你们不是都知道他是谁了吗？真把命玩掉就算了，免得下半辈子还要娶妻生子，一生劳碌。”曹柳说：“你真要活腻了，也可以换种活法啊，干嘛非得这样跟自己过不去？！我就从来没见你潇洒过。”

我笑了起来说：“曹柳，这可是我打认识你以来听到你说的最讨喜的一句话。我话还没有说完呢。如果黄沙他不是杀人凶手，那么我就更有责任挺身为他辩护了。我毕竟和他相识了一场。我是个乐于为朋友两肋插刀的人。”曹柳说：“有的朋友，你的肋骨插疼了都没用的！”我咦了一声，说：“你看这话说的！”曹柳哼了一下。

老七叹口气说：“麻子，那你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巴吗？跟江建人说他是嫌疑犯的是你，现在又想替他洗刷嫌疑的也是你。一整个晚上下来，你到底在折腾什么你说？！反正这事我是不管了，你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田心说：“对呀，我也觉得你没必要去冒这个险。咱们大不了明天就回清城去，何必节外生枝呢！”

但是我已经决定下来要再见黄沙一面了。毕竟推断出他是凶手这事，实在是太出我的意外了。我还忘不了当初他退伍时喝多了后泪流满面的样子。即便他真是凶手，我也想弄清楚他到底是为了什么目的的。于是我跟曹柳说：“曹柳，你也知道，这次我们出来在台里是属于私下里行动，说得难听一点，这叫黑色报导，不出事最好，如果出事了，回去后大家都不好交代。”曹柳说：“既然这样，你何必还要去见那个什么黄沙呢？”我说：“我今晚如果不见上他一面，这觉肯定睡不下了。万一我出了事，烈士是没指望了，只求你们不要在头面前落井下石就行了。”

曹柳的眼睛有点湿润了，说：“麻子，我是那种人吗？”我说：“好了，现在我想请你帮我个忙。你马上回到你的房间去，给叶松云打个手机，叫他到你的房间来。”曹柳说：“我没什么事干嘛找他？我一想到他那对贼溜溜的眼睛就恶心！”我说：“什么事你自己编吧，只要能把他从大厅叫走就行。”

曹柳嘟囔着去了。老王也要跟着她走，老七对他说：“你这哥们也太不知趣了，不该你忙的时候你来什么劲？！真让你来的时候你行吗？！”

五分钟后，我大摇大摆地出了“沙溪宾馆”，然后拐到了晚上吃酒的那家“引蛇出洞”酒店前。黄沙果然正躲在暗处中，脸上的烟头一闪一闪的。他骑在摩托车上，四处张望着，见到我来了，马上就把车子发动起来，说：“秦记，快上车吧，我们换个地方说话。”我坐到他的后座上，深深嗅了一下，果然又闻到了那股浓烈的特曲和着烟味的怪味。我望着黄沙魁梧的后背，心想，但愿我的推断是错误的，不然我这条命也玄了！

黄沙把车开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我们在一棵大樟树下蹲了下来，远处昏黄的路灯看上去有点阴森。我们各自点燃了一支烟吸着，黄沙说道：“哥们，算我没看走眼，你还敢来见我，有种！你是不是找过江建人，跟他说过有关我的一些话了？”我心里正纳闷着，听了这话，忍不住就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找过江建人这事的？”黄沙笑着说：“我的一个派出所的朋友告诉我的。你可能不知道的，你到派出所后不久，我在农行保卫科的值班室就被盯上了。一共有三个便衣，都是以前没在镇上见过的陌生的脸孔。我一看就知道江建人把我往那方面想了。晚上我和你喝过酒后，他就找我不动声色地谈了十来分钟。”

我问说：“那你是怎么从值班室出来的？”黄沙说：“我跟老宋说要出来吃宵夜，到了街口，骑车拐了几个弯就甩掉他们了。秦记，你到底跟江建人说什么了？”我不急着回答他的问题，反问他说：“你跟我说实话，晚上你是不是到太平间去过了？”黄沙猛吸了几口烟，沉声说道：“是的，我去过了。刚跟江建人谈过话后，我就到太平间去了，我是想去看郑小寒最后一面的。秦记，说起来有点不好意思，我在山上的时候就给她写过信了，那时她还在清城财校上学。”

他的话大出我的意外，我说：“你爱过她？”黄沙沉重地点了点头，笑了笑说：“什么爱不爱的，就那么回事吧。”我忽然看到他眼中正闪烁着泪花。他哽咽着说：“但是她却几次拒绝了我的追求。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走了！”说着，他深深地埋下了头。

我说：“那么你在太平间的时候，干嘛要躲在我后面装神弄鬼的？！要不是你嘴里的酒臭味，我真还想不到会是你！”黄沙一听，吃惊地看着我说：“你说什么？我躲在你身后装神弄鬼？可我到太平间的时候，那里什么人也没有啊！这么说，你跟江建人说的是你在太平间见到我了？这就难怪他要盯住我了！”我猛地站了起来，说：“黄哥，那人真的不是你？”黄沙说：“你是几点到太平间的？”我估算了一下时间说：“大约是在九点半左右。”黄沙说：“可我九点前就已经回到保卫科了，此后一直没有离开过值班室，这点老宋可以作证的。秦记，你肯定是认错人了！”

我说：“我在和你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从你的谈话里听出了一些疑点。而且那人嘴里吐出来的味道，怎么跟你的会一模一样？”黄沙苦笑道：“你是不是侦探小说看多了？！在这沙溪镇上，谁晚上的时候不喝上几杯土酿的特曲的？更何况，我如果真要去吓你，我早就把嘴巴唰干净了！”我听了心里一动：“这么说，那人是有意朝我吐酒气了？既然这样，那么他肯定知道我们两人在一起喝过酒了？！他会是谁呢？”

黄沙说：“最糟糕的是，他现在是想要嫁祸于我。”我想了想说：“他为什么要嫁祸于你呢？如果那人真是凶手，我觉得他现在保持沉默才是万全之计。这个凶手未免太活跃了！”本来我还想说出谢意名遇害的事，但是忽然又想到了江建人的交代，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13.打草惊蛇

我说：“现在最要紧的是弄清楚谁有可能是那个到太平间去的人，因为他在暗处，而我则在明处。首先，那人应该知道我们两人在一起喝过酒，而且知道你最喜欢喝什么酒。其次，这人很快就知道了我要到太平间去，所以匆忙地就跑在我前头设伏了。”黄沙低头想了一会，说：“知道我们在一起喝酒并且知道我喜欢喝什么酒的，只有‘引蛇出洞’的老板和老宋两人，叶松云可能也记得。至于谁会马上知道你的行踪，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我想，知道我的行踪的人，只有当时在农行餐厅酒桌上的那些人，还有送我和老七去太平间的那位农行职员跟医院的门卫，但是他们都不可能抢在我前面到太平间的，而且他们也不知道我之前曾经和黄沙喝过酒。我想了一下，突然问黄沙道：“黄哥，老宋跟你们行长的关系怎么样？”黄沙愣了一下说：“他们关系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们孟行长就是老宋的姐夫。你问这个干嘛？莫非你怀疑是老宋上太平间去捣鬼了？”我笑着说：“这怎么可能呢？你不是在九点后就一直跟他在一起吗？而且他也不至于冒你的样子嫁祸于你吧？！”黄沙笑着说：“就是，谁都可能嫁祸于我，就老宋不会！”

我心想，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到太平间去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黄沙和老宋中的一个人了，而且，黄沙说的他和老宋那段时间一直在一起的话如果是事实，那么他们两人很有可能是合谋，因为黄沙根本没必要为老宋的行动作伪证的，那样的话只能说明他本人作案的嫌疑更大。还有，在我提出要去太平间的时候，那个孟行长曾经给黄沙打过手机，当时据他说黄沙正跟江建人在一起谈案情。这里也有可疑的地方，因为黄沙从孟行长的话中就得悉了我要去太平间的事。另外，江建人说他在我和黄沙喝过酒后，他没有找黄沙谈过话，而黄沙却跟我说江建人找过他。如此看来，正像黄沙说的：在这沙溪镇上，谁晚上的时候不喝上几杯土酿的特曲的？！这酒气味倒显得不是很重要了。这不过是我的敏感提供给凶手狡辩的一个无关紧要的线索而已。真正的线索只能是导向证明犯罪证据的唯一的可能性，是绝对模糊不得的。另外，这孟行长跟黄沙通话，要么是无意泄漏了我的行踪，要么他就是在暗示黄沙采取下一步的行动。如果他也是案犯之一，那么这个案件就太复杂了！

我忽然想起江建人说的话，江建人警告我不要打草惊蛇，看来这起凶杀案的背后，真有可能蕴藏着一个更大的犯罪网！在太平间里的那人，在听到我说我怀疑的凶手是个左撇子后，马上就对我手下留情，看来他是很乐于见到我得出这样的结论，然后转移我的思路的。可惜他那时放过了我，正好说明了他本人不是左撇子，如果他真是左撇子，他早就对我下手了。因此那人是叶松云的可能性也不大。

正想着，我忽然看到黄沙正在一边冷冷地盯着我，他见到我转眼看他，有点尴尬，笑着说：“秦记，我们是不是该去见江局长了？！你知道，如果今晚我不能为自己辩解的话，明天早上我就很有可能被拘捕的！你总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我被冤枉吧？！”我想，他和江建人中，到底是哪个在撒谎呢？听他口气这么决绝，似乎是胸有成竹似的。看来这时我保护自己的最好办法，就是相信他的话了，但是，我如果跟他一起去见江建人，我又该怎样替自己开脱呢？虽然老七他们知道我是跟谁走了的，但是黄沙如果铤而走险，很难说他不会将我拉去垫身子的。我开始后悔方才在宾馆时莽然仓促的决定了。

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已经是十一点零五分了。我正要给老七打个电话，黄沙已经将摩托车发动起来了，他将油门踩得轰响，我只好坐了上去。车子开到大街上不久，对面突突突来了一辆大铃木摩托跑车，车上人见到我们，“嘎”地一下踩住油门。那人冲黄沙说道：“大沙，你上哪儿去了？刑侦队的谷队长找你来了，正在值班室里等你呢！”我看了那人一眼，只见他长着一张瘦长脸，年纪三十七八岁左右。黄沙指着他，扭过头笑着跟我说：“他就是老宋，我的老搭档。”

老宋朝我笑了笑，说：“是秦记吧，大沙跟我提过你，说你们是哥儿们。有空咱们喝几杯，大沙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说着他掏出烟盒，递了一支烟给我。我下了车，接过烟，趁着老宋给我点烟的机会，我留心嗅了嗅他嘴里散发出的气味，却没闻到那股古怪的酒味，心下里有点意外。我笑着说：“刚才黄哥把你夸了一通。怎么样，今晚宵夜吃了吗？”老宋笑着说：“我喉头正痒着呢！不过今晚看来不行了，妈的，那位谷队长的脸色臭得跟屁股似的，估计又要跟我们过不去了。真是的，放着凶手不去查找，没事老来问我们话。烦不烦你说。”

我听说在派出所里见过的那位谷队长也在，心下暗暗松了口气。我想，警察再怎么讨厌，关键时候看上去总比杀人嫌疑要来的顺眼。

我们来到农行大楼门口，只见不远处果然有一个年轻人正靠在一棵白玉兰树下。黄沙小声跟我说：“这人就是刑侦队的，还有两人可能是追我去了。你说我没来由的怎么就成了嫌疑犯了呢？！真他妈的倒霉！”进大门的时候，门房的一个老头从窗口探出腌橄榄一样的脑袋看了我们一下，招手叫住了黄沙说：“黄科长，里面的那个瘦警察刚才问我，昨晚上我见到你们俩半夜的时候出去过没有？我说我睡着了，不清楚。”黄沙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点了一支烟，说：“蔡叔，你家二小子在部队混得还好吧？”老头高兴了起来，说：“前几天来信了，说升班长了！嘿嘿！”

我们正往里面走，老头忽然记起来什么，说：“黄科长，刚才孟行长来电话了，要你晚上要小心些，不要擅自离开值班室。他说他还要给你打电话的，要你留点神！”我忍不住问黄沙说：“奇怪，那个孟行长为什么不直接打你手机呢？”黄沙笑着说：“没准他又喝多了！像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

值班室里烟气腾腾的，像着了火似的。谷队长正在大口大口地吸着烟。他一见到黄沙，劈头就问道：“黄科长，你上哪儿去了？这么不尽责！亏你还在部队当过中队长呢！”黄沙指着我说找我去了。谷队长盯了我一眼说：“怎么又是你？！你整个晚上都在瞎掺乎什么呀！把自己当谁了，不就是省电视台的记者吗？！你知道不知道，这可是五条命案！你以为是拍电视剧啊？！”老宋在一边笑着纠正说：“谷队长，是四条人命，不是五条！”

谷队长横了他一眼，不说什么。我知道他是说溜了嘴。我本来就一肚子的窝囊气，听了他的话就没好气的说：“谷警官，你拿我出气干什么？有本事你逮住凶手给我看呐！有你这样办案的吗？！还让我们提心吊胆的！”谷队长将烟头往地上一掷，气咻咻地站起来，说了声“你—”，瞪着我就要骂娘。我冷冷地盯着他，他可能怕影响不好，就收住话头，转身跟黄沙说：“你找他干什么？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同意，你们不许离开值班室一步！”我说：“谷警官，这‘你们’包括我吗？”谷队长正眼不看我说：“你给我滚得越远越好！”

我听了这话，拔腿就往外走，黄沙忙拦住了我说：“秦记，你这一走，我有几张嘴也辩解不清了！”随后他不紧不慢地跟谷队长说：“谷队长，我的工作只有我们的行长管得着，请问你凭什么限制我的行动？”谷队长说：“不需要太多的理由，因为我是刚刚成立的沙溪‘8。14专案组’的副组长！包括你们的行长，必要时也要听我的调动！这是沙阳市委的决定！”黄沙说：“既然这样，我想知道为什么我的行动要受到限制？”谷队长说：“很间单，我们的工作需要你们配合，而今晚你们坚守岗位，就是对我们最好的配合！”

黄沙说：“谷队长，你们是不是怀疑上我了？有话就直说吧。”谷队长盯着他的眼睛，忽然冷笑说：“怎么，心虚了？”黄沙说：“笑话！我心虚什么？干你们这一行的，要想冤枉人还不容易？！”他看了我一下说：“秦记，你把实情告诉他。”

我只好装糊涂了，笑着说：“黄哥，你要我说什么？”黄沙一愣说：“你当时是怎么跟江局说的，现在就告诉他没那么回事不就行了？”

14.刑侦队长

谷队长嘴角边挂着一丝玻璃碎片般的轻蔑，冷冷地盯着我，看得我一阵心虚。我忙说：“黄哥，你的事公安局的人心里有数，他们不会冤枉你的。我的话算什么？”黄沙有点失望，他跟老宋说：“老宋，你说说看，从九点之后，我是不是都在值班室里？”老宋瞪大眼说：“对呀，你要是不在值班室，除非你有分身术了。”谷队长说：“你们告诉我这些事到底是干什么？”黄沙冷笑说：“你心里当然明白，要不，你在农行外面派了三个便衣盯着我们做什么？以为我们是瞎子啊？”谷队长说：“那是在保卫农行！银行是国家财产，昨晚出了这么大的事，凶手还在逃，难道不该加强警惕吗？”黄沙没话说了。

这时，值班室外一阵脚步声响，老宋到门口看了看，说道：“是我姐夫还有林副行长，办公室主任他们来了。”正说着，孟行长三人已经走了进来，门口外面还站着两个年轻人。孟行长先笑着跟谷队长打了个招呼，然后对我说：“秦记者也在啊？刚才的采访有什么收获吗？”我看了下黄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孟行长笑着说：“不急，慢慢来，慢慢来。典型嘛，要慢慢地挖掘。你还需要我们帮忙的，尽管开口。”随即他沉下脸问黄沙说：“大沙，刚才你跑到什么地方去了？银行重地，你怎麽能玩忽职守？你还是保卫科科长呢，自己不以身作则，再出了事怎么办？！”

黄沙正要说话，孟行长摆摆手说：“别辩解了，这事明天再说！刚才我跟老林商量了一下，你跟宋宁在保卫科算是骨干了，晚上给你们两人调整一下职守，你们到西门储蓄所去值班，这里交给你们科里的小刘和小罗，他们已经来了。记住了，你们到那边后千万不能再马虎大意了，要做到寸步不离岗位！”

黄沙和老宋听了，面面相觑。谷队长说：“孟行长，你们作出这样的安排，事先跟江局长打过招呼了吗？”孟行长笑着说：“这事我看就不必麻烦江局长了吧？！这是我们农行内部的事。我们主要是考虑今晚让其他人呆在那边，他们经验不足，不够踏实。而黄沙他们两人都是部队转业的，当得起这个重任！”谷队长说：“不行！现在是非常时期，凡事大家都要通个气，意见务必要一致！怎么能随便说换人就换人了！”孟行长笑着说：“谷队长，时间不早了，先让他们过去吧。那边还有一位女同志呢，本来今天她就要请假了！江局长那边我过会再跟他说。”

谷队长马上拿出手机，到一边拨了江建人的号码。他对着手机说了几句后，皱紧了眉头，就把手机递给孟行长。孟行长笑嘻嘻地冲着手机说了几句，然后跟黄沙和老宋说：“江局长要你们警觉性高一点，因为案件还没有结果，现在还是危险时候，一定要小心。你们带上枪，赶紧过去吧。”

黄沙拿了一支铮亮的自动步枪，拍了拍我的肩膀说：“秦记，你回去休息吧。刚才给你添麻烦了。你多保重！”说着和老宋一前一后地走了。谷队长跟着也走了。我想了想，随在谷队长身后出了农行大门。我望着黄沙和老宋上了摩托车走了，就疑惑地瞧着谷队长。谷队长斜了我一眼，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对我说：“大记者，你还愣在这干什么？你是不是想问我说，你们怎么让两个重大嫌疑人去作案现场值班了？告诉你，我也弄不明白！”

我顾自笑了笑，正要离开，谷队长却递了一支烟给我，说：“小伙子，有的事你是永远也弄不明白的！在这个社会上混，最好是少管闲事！像我这样吃的是这碗饭，整天跟牛鬼蛇神打交道，没办法，弄不好要折寿。不然谁愿意把鸡巴搁在剃刀上吊着？！你快回宾馆去吧，别想着当英雄，这儿还论不到你！”说着，他走到白玉兰树下，跟那个小伙子轻轻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就消失在黑暗中了。

我听了，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哽了一下，正琢磨着他的话，突然手机急冲冲地叫了起来。我看了下手机，是十一点半。我再看了一下手机上显现的号码，却有些眼生。我自觉记忆力还行，一般的电话号码，我看过一次便能记住几分了，圆周率在上高中时就能背到五百多位，这也是造成我经常在学习和工作时偷懒的一个重要原因。我狐疑地摁了对话键，手机里传出来的声音，让我吓了一大跳！

手机是杨石打来的！她第一句话就问我，我的身边有没有其他人？我急着说：“你大声点说话，我听得不太清楚。刑侦队的谷队长刚刚离开，我现在在农行外面，正想回宾馆去，身边没人，连鬼都没有。你现在在哪里？是不是被人绑架了？大家都在为你担心呢！”杨石说：“我没事，现在正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麻子，我想让你帮我一个忙。你先往宾馆方向走上一段路，注意观察一下有没有人盯着你。如果没人的话，你再拨我的手机。”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谢意名的死，说：“你搞什么鬼，弄得这么玄乎？！你要不跟我说清楚是什么事，我怎么敢帮你的忙？！今晚我算是倒够了霉了，尽找麻烦。”杨石说：“过会儿见了面我再跟你解释，你先照我的话做。记住，这只是我们两人间的事，你千万别让第三个人知道！要知道，我是信任你才找你的。”我说：“你跟田心和老七打过电话了吗？”杨石冷笑说：“麻子，我说过了，这只是我们两人间的事。你不是想出风头吗？这是一次机会。你要再问下去，我就把手机关了！”

我心里既紧张又有点激动。想想看，居然有一个才见面不到一天的女人就这么信任我！但是我还是有些不放心，忍不住还是又多问了一句：“杨石，谢意名的死跟你有关联吗？如果有关联，我就回宾馆睡觉了！”这下子像是轮到杨石吃惊了。她沉默了一会，声音发颤地说：“你说什么？谢意名也死了？这话是谁告诉你的？”我听她的口气，似乎真的不知道谢意名的死讯，于是心下略微宽松了些。不过听她焦心的样子，看来田心说的她和谢意名有一腿的事，是不会有假的了。我不想跟她说是江建人告诉我的，置身于这种疑云重重的险境中，我有理由怀疑所有的人，毕竟自我保护是人的天性。我说：“你等着我的回话吧。”就将手机关了。

我借点烟的机会，仔细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慢慢地朝宾馆走去。大街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吵吵嚷嚷的，估计都是些留恋酒食的夜游人。因为昨晚下过雨，迎面而来的空气有些沉闷潮湿。我走了约半里路，断定身边没人留意我，就拿出手机，想给杨石回话。忽然，一辆三轮摩托从我的对面开了过来，车上坐着三位警官。我定神一看，只见江建人正坐在边座上。

江建人见到我，有些意外。他示意开车警官把车子停下，问我说：“秦记者，你怎么在这？是叶松云让你出来的？”我心里有气，说：“江局，我们是不是被软禁了？难道我连行动自由都没有了吗？”江建人笑着说：“我们是出于对你们安全的考虑。你快回宾馆去吧，我们要去农行那边看看。”说着，一溜烟开车走了。我心想，这江建人似乎也不可靠，就像田心说的，他也有杀人的嫌疑。现在还很难断定，他说的他没跟黄沙见面的话是真的。反正我有权利怀疑任何人，无论结局怎样，明天我都要离开沙溪这令人窒息沉闷的是非之地了。

我拨了杨石的手机。我在手机里先是听到了一阵急促的喘气声，很明显，她一直在等着我的回讯。杨石说：“麻子，你现在到哪里了？”我说了个大致的位置。杨石说：“好，你继续往东走，大约走上十分钟时间，就到了沙溪边，然后过了沙溪大桥，就会见到一个四层高的小旅馆。旅馆一楼有个发廊，你先在那里等着。过会我再跟你通话。”我说：“杨石，你怎么让我去那？发廊那种地方乱得很，光洗个头就要好几张票子。不是我卖穷，我眼下口袋里连买包烟的钱都不够了，到那种地方不是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万一我一急起来，腐败了怎么办？”杨石说：“好了，别开玩笑了，二十分钟后我再打给你。记住了，别忘了提防周边的人！”

15.杨石的另一面孔

我来到那家旅馆前面时，已经是十二点了。旅馆四周昏黑一片，只有楼下一个大玻璃窗口中还透出些许的白光，有点惨淡。我的心急剧地跳动着。我在十几步外就闻到了一股呛鼻的洗发香波液的味道，忍不住打了个喷嚏。我想，这里可能就是那家发廊了。

这时，一个不到二十岁的香艳女孩听到我的喷嚏声，忽然出现在了发廊的门口。她打量了我一下，笑走近前来着说：“先生，要按摩还是洗头？我们的服务是一流的，包你满意。”我进了发廊，说：“我什么都不做，我要在这等个人。”我说着，就在一张人造革转椅上坐了下来，点上一支烟。

发廊里还有一个女孩，模样长得有点甜。她听了我的话后，笑眯眯地站到我的身后，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说：“先生，你想不想进屋里喝杯茶？”我闭着眼不理她，心里却有些急了，不知道杨石让我上这种花里胡哨的地方来，要玩什么名堂。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一看，正是杨石打来的。杨石说：“麻子，你到发廊了？”我说：“你在哪里？我的头皮都有些发麻了。我下一步该怎么办？”杨石说：“你进屋来喝茶吧。我在屋子里面。”我呆了一下，看了一眼我身后的那个女孩，犹豫了一下，起身就进了发廊的内屋。

我刚进去，那两个女孩就匆匆地把发廊的门关了，又拉掉了日光灯，发廊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台灯还在亮着。

内屋里漆黑一片。我正疑惑间，那个模样甜甜的女孩在我面前打开了角落里的一扇门，门里边陡然漫出一片橘黄色的灯光，把我吓了一跳。我走了进去，只见里面摆放着两张大躺椅，杨石正松松垮垮地在一张躺椅上仰卧着，样子有点放荡，当然这只是我的想法。她的眼镜摘下来了，闭着眼。她的脸孔看上去，很像我见过的一个女人。她见我进来了，就朝另一张躺椅上指了一指说：“好了，你把门关上，躺下休息吧。没有人会知道我们在这里的。不过，你可别往歪处想！”

我把门关上了，在躺椅上坐下说：“你怎么到这种地方来了？这跟你的身份怎么说也不相符吧？！”杨石笑了笑说：“这种地方又怎么啦？你们男的，口袋里有了几个闲钱，不就都往这种地方跑吗？今晚警察都在忙储蓄所凶杀案的事，没人会上这里来消遣的。所以我选择了这么个地方跟你见面。这也算是一种别致的情调。”我说：“你还是说正事吧，现在不是谈论情调的时候。如果你有兴趣，到时让曹柳跟你开个专栏，你们在电视上慢慢聊去。”

杨石依然闭着眼，微微笑着说：“麻子，你不觉得，一个女人置身于这种地方，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一股被强奸的欲望吗？作为男人，你现在的欲念是什么？我想听你的实话。你如果连这种实话也不愿意说出来，那我们就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我沉默了一下，说：“本来我是想打你的主意的，不过那是在宾馆的时候。现在我没有这种欲念。一个心神不定的男人，是不会有什么欲念的。”

杨石说：“看起来你说的是实话。其实，一个人要堕落的话，是需要温床的，这里的环境，就是最好的温床！我指的不是这发廊，而是沙溪镇。你从储蓄所的凶杀案和谢意名的被杀中，体会到了什么？”我抽了一口烟，摇了摇头。杨石说：“如果没有的话，你今天一整天都在上窜下跳的，图的又是什么？！你要明白，作案的人连一个现任的市长都敢杀害，何况你一个小小的记者？！你的过失在于，你将人命关天的事，当作你哗众取宠的玩意儿了。”

我一听这话，慌忙站起身来：“这么说，谢意名的死，果真跟储蓄所凶杀案有关了？！”杨石睁开眼睛，示意我坐下，接着说道：“你看呢？我也是刚才在你告诉我他的死讯后，才推断出这起案件的可能的内幕的。案情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她见我神色有些惊慌，就笑着说：“麻子，你不要紧张，我不是凶手，但是我在处理这些事的时候，比你要神定气闲多了。你难道没看出来，今天我在储蓄所时表现出来的胆怯只是装的？！我在十三岁的时候，就把我的后娘给杀了，我只不过是用了一点小小的技巧，最后连我父亲也被我骗过去了。其实，这次凶杀案中谁是凶手，我早已经猜出几分了。这些人杀人，无非只是为了某个愚蠢的欲念，不是权，性，就是利。而我杀人，却是出于一种天生的纯真的报复快感。我要杀起人来，可以做的天衣无缝！刚才我说了，女人天生都希望被强奸的，所以她们才会在现实中更懂的如何去保护自己，去利用自己的价值。而我的后娘却是个极其虚伪的女人，她是死有余辜！这话你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刺激？就像你们男人，天生的就有一股强奸的欲念，体面些的，就把这种欲念转化成赚取金钱，捞取权位，然后通过这些身外之物再去强奸女人的意志。对于男人来说，权，利，性是三位一体的。麻子，你觉得我的这些话有道理吗？”

我又点着了一支烟，不置可否，但是我的内心却被极大地震动了！我没想到在她的一付斯文温雅的眼镜后面，却隐藏着如此冷漠尖刻的心理！不过，我现在关注的只是杨石是不是这起案件的幕后策划人，还有，她找我到这里来的真实目的。因为这些直接关系到我的生命下落，而不是抽象的生存哲学问题。我想，她总不至于是让我上这里来听她的这些废话的，虽然这些话听起来让人毛骨悚然。我说：“杨石，已经过十二点了，你有什么正事快说吧，你到底想让我帮什么忙？我对你的这些话题不感兴趣，我就算要强奸你也不会选择这种滥地方的，况且我现在这方面的情绪一点也没有。你如果真想跟我上船的话，就跟我回宾馆去。”

说着，我大声打了个饱嗝。

杨石用手扇了扇鼻子，向我要了一支烟。她问我说：“麻子，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要跟你们一起来沙溪吗？”我说：“这还用问吗？反正你不会像我这样，是因为吃不饱才出来捞点油水的。不过，我对你目的没有多大的兴趣。”杨石吐了个烟圈说：“其实，我一听到田心跟我说到储蓄所抢劫案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这个案件终于发生了！只是没有想到会发生在一个小小的储蓄所，而且，这事居然跟我还有不大不小的关系。”我有点意外，忍不住问她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大不小的关系？”杨石叹口气说：“沙阳市的官场布局，我是一目了然的。这其中的关系盘根错节，不是你所能理解的。官场就像个棋局，一步棋走死了，全盘全得完蛋！你明白我意思了吗？！”

我茫然地摇了摇头。眼前的这个姿色一般，但是却有着一种独特风味的女人，在我的心目中，是越来越不可思议了。杨石说：“你可能已经知道，我父亲是谁了。我活到现在说起来真没劲！比你还没劲！你至少还以为自己算是个人物，平时遇到什么事也就敲敲边鼓，潇洒一番。可我从懂事时起，就摆脱不了我父亲的权力给我带来的阴影。包括我的爱情和婚姻。”说到这里，我看到她的眼里似乎掠过了一丝暗淡的哀伤。

我听到她扯到了她的私生活，精神稍微为之一振，但她却打住了话头。于是我闷头抽着烟，一边考虑着找个什么样的借口离开这里，摆脱开这个现在在我看来有点莫名其妙的女人。自从我知道她是省委副书记李不凡的女儿后，我就知道她在沙溪的的份量了。李不凡“文革”时曾经在沙溪下放过，他就是从这里一步一步走上官场的。他在调任清州省委任职前，曾在沙阳市委书记任上干过五年，是沙阳地区天经地义的父母官。因此杨石这次跟我们一起来采访，肯定是有其它的目的的，不然的话，她一个电话就可以搞到一篇详致的通讯稿了。但是我还想不出来，储蓄所的凶杀案，跟官场上的勾心斗角有什么联系。而且，更让我莫明其妙的是，居然和她还有什么“不大不小的关系”。

我沉默着。杨石笑着说：“麻子，我在新闻界已经混了十年了，有一点吃得比你要透。做记者跟做婊子的共同之处在于，两者都是官场堕落的趁火打劫者。你本来是玩世不恭的，但是你一插手这种看似很有报导噱头的案件时，你也就不知不觉间成了个趁火打劫者！其实你从骨子里就根本不是真正的被郑小寒的事迹所感动，而只是想沽名钓誉而已。说起来，任何犯罪活动都有其合理的一面的，但是法律的基础却是，它只能保护其中一方的利益，不然，法律也就没有存在的意义了。”

我说：“你让我气喘吁吁地来到这里，就是要告诉我这些废话吗？！”杨石笑了：“我知道你关切的是凶杀案的事。我如果告诉你，这桩凶杀案是我一手策划的，你信不信？”我笑着说：“我当然信！不过，你既然告诉了我这句话，我看起来是没命了！”杨石笑着说：“既然这样，你现在如果想证明我是凶手的话，那么最重要的证据应该是什么？”

我想了一会，突然扔掉烟头，脱口而出道：“钥匙！我怎么没有想到那两把钥匙呢！但是，现在那两把钥匙到底会在哪儿？”我顿了一下，又忍不住问杨石说：“你已经知道了钥匙藏在什么地方？”杨石笑着说：“要不我找你来干什么？！告诉你吧，有一把钥匙现在已经有了着落。”我说：“是哪一把？”杨石说：“是黄森岩身上的那一把。”我说：“你怎么弄到的？”杨石说：“我怎么可能弄到那把钥匙呢！我是说，那把钥匙应该是在凶手的身上。因为凶手如果没有得到黄森岩身上的那把钥匙，他们是不会一刀一刀地剐死郑士寒的。”说到这里，她的眼里冒出了可怕的光芒：“要是抓到凶手，我非要将他们碎尸万段不可！”

她的话把我吓了一跳。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忽然间这么痛恨凶手。我说：“不过，凶手可能早已经将钥匙给扔了。那么另一把钥匙呢？它是不是已经成了一个迷了？”

16.暗室里的阴谋

杨石说：“郑小寒持有的那一把钥匙藏在什么地方并不重要，她既然不想说出来，那就肯定有她的目的。凶手要找到它谈何容易？重要的是，农行里现在还有另外两把钥匙！”

我马上就明白她说的话的意思了：凶手很有可能不会就此罢手，如果凶手得到了农行里备用的那两把钥匙，那么储蓄所金库里的几百万现金，还是有可能被凶手劫走的！我说：“但是，据我所知，那另外两把备用钥匙，是藏在农行大保险库的一个保险柜里，按照规定，只有正副三位行长同时签字后，才能取出钥匙。因此凶手是不可能得到那两把钥匙的。”

杨石冷笑说：“你就能肯定这个案件没有内线吗？”

我一下子就想到了黄沙，但是从他目前的情况看，他也没有可能得到那两把钥匙的：“即便有内线，凶手拿到备用钥匙的可能性也不大。”

我顺便把跟黄沙两次见面的谈话跟杨石简单说了一下。杨石听了我的解释后说：“我想，黄沙如果也是凶手，那么他在整个案件中扮演的也不过是个小走卒而已。他扮演的角色并不重要，而且他很有可能成为同谋的替死鬼。”我心里一动，想起刚才在农行值班室时，孟行长把黄沙和老宋调到储蓄所去的事，不觉吃了一惊，就把这事和杨石说了。杨石笑着说：“你不用担心，如果他们真有什么合谋的话，江建人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只要他们一动手，下半夜咱们说不定就会有热闹好戏看了。”

我说：“那么我们是不是该把这事告诉江建人？”杨石冷笑说：“你急什么？何必多此一举？！江建人比你见到的要精明的多了！你以为他年纪轻轻的就混到一个地级市的公安局长，有那么容易的？！我跟他是中学同学，当时我是班长，他是副班长，他的能力，我比你了解的多了。况且我还巴不得他们闹将起来呢！”

我说：“既然你对案情有这么透彻的看法，为什么不找他去说清楚？他跟你的关系不是非同一般吗？你找我来帮忙做好事，看来要比找我借钱更糟糕。对了，你叫我来，到底要我帮你什么忙？”杨石不回答我的话，却突然问我说：“麻子，你还记得《水浒》中的‘智取生辰纲’一段故事吗？”我说：“跟我谈这个？熟溜透了！每次读到这一段的时候，都恨没有早生八九百年呢！你干嘛提这事？”杨石望着我只是笑。我愣了一下，心里猛地一激灵，说：“杨石，难道你想---”杨石笑着说：“麻子，难道你不想吗？！不义之财，人人可得！”

我一听这话，赶紧站了起来，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说：“杨石，不早了，如果没其它的事的话，我先回宾馆去了。说不定曹柳还在等我呢！”杨石冷笑说：“我谅你也没有这个胆量！你还是回去好好地做做梦，过你的清静日子去吧。你这人，天生的阳萎，这辈子看来也就这么回事了！想出名，想过好日子，下辈子多长个胆再来！”我听了她这几句话，内心像被狠狠地捅了一刀，难受地鼻子直发酸。但是对杨石的主意，我是连做梦都不敢去想的，不是胆小，而是根本就没有这么个胆！想想看，抢劫银行，几百万的现金，虽然听起来直让人血脉贲张，但那可是将脑袋搁在刀口上玩的把戏！我玩得起吗？！

我夹着烟的手不住的在抖着，杨石忽然站了起来，直盯着我的眼睛说：“麻子，人活在世上一辈子，如果不干点轰轰烈烈的大事，那跟行尸走肉还有什么区别？！你真的就对那几千万现金不感兴趣吗？！你总得有个拒绝这个诱惑的理由！”我瞪大了眼睛说：“不是说只有几百万吗？怎么一下子变成几千万了？还有，你怎么知道保险库里现金的数额的？！要知道，那保险库到现在还没有打开呢！”杨石笑着说：“我事先当然对这些事了如指掌！如果没有这个把握，我何必来冒这个险？我掌握的情况，绝对够让你吃惊的。”

我嗫嚅着说：“做不到的事情，最好还是别去瞎想，免得到时患病。”杨石说：“事在人为。麻子，我知道你现在负债累累，你要想摆脱一贫如洗的困境，这一次是一个绝好的机会！事成之后，你不但会一夜暴富，而且我们还无需受刑事的牵累。整个劫取金库的过程，甚至不需要惊动任何人，更不用自己动手杀人了。一切细节我都将会处理的天衣无缝。这里有三条计摆着：这叫隔岸观火，借刀杀人，瞒天过海！”

我惊奇望着杨石，眼前一副老谋深算的她，与我白天所见到的那个带着眼镜的文雅的女记者判若两人，简直不可思议！我忍不住说：“杨石，你晚上是不是喝多了？我怎么听你说的就像真的似的？！好，就算我们劫到了那些钱，可天网恢恢，我们又能躲到哪儿去花呢？有钱本来就是为了体面的，可你扛着几麻袋的钱东躲西藏的，那不叫富有，那该叫活受罪！”杨石冷笑说：“什么脑袋？！有了钱你还有什么办不了的事的？真要躲，就该躲到国外去。到时我们一起走！你不相信我有这个能力吗？”我呆了一会，不觉点头说：“我相信。不过我还是不愿意冒这个险。好了，刚才的事就当你没说过，我保证不会跟别人说的。我走了。”说着，我就要去开门。

杨石冷冷地挡在了我面前，说：“麻子，我既然看上你了，就有信心将你把握在手掌心里！你有种出了这个门，要是能走过沙溪大桥一半，你就走吧！”我一听这话，心里毛了。这时我已经相信杨石不是在跟我开玩笑的，而且从她的眼神可以看出来，如果我不顺从她，她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谢意名和郑小寒几个人，虽然我不能断定他们的死跟杨石有关，但是她的话却足以对我构成了威慑作用！我抖抖索索地摸出一支烟点着了，在躺椅上坐了下来。杨石笑了起来，说：“麻子，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做我的合作伙伴吗？”

这话也正是我想问的。我觉得，相比之下，像谢意名和江建人应该更适合做她的伴侣，但她却偏偏选择了我这个既无权位，又没有能力的游手好闲的小记者，这怎么说也难以让我相信她的诚意。我想我最多只能扮演一个替死鬼的角色。杨石见我只顾闷头抽烟，就挨在我的身边坐下，笑吟吟地说：“麻子，很多男人都自以为聪明，你也不例外。不过你的愚蠢只是表面上的，还没深化到骨子里。你虽然有时不让人放心，但是你却不会让人恶心！我就喜欢像你这样的男人！”

我苦笑说：“可是我们才刚刚在一起还不到一天时间，我们还没来得及互相打量一下对方的确切长相。你就不怕自己到时候会后悔吗？”杨石笑说：“麻子，说起来你别见怪，其实我在半年前就认识你了。我读过你写我父亲的那篇报导，当时我就留心你了！不过那时我还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会跟你合作。但是让我留心的人，我总有一天会利用上他们的。一个人要想做大事，首先必须搜罗人材。因此我早就将你的材料存在我的档案库里。”我心里陡然有一股寒意渗到脑门上，感觉就像抽烟时不小心拿错了烟头。我想，幸好自己只是个平庸的人，要是有点风头，碰上像杨石这样的人，准得栽了！我说：“没想到我居然成了个人材了！有几个问题我感到有些困惑，想问你一下。第一个问题：我到底有什么独特稀罕之处让你慧眼相中了？”杨石说：“就因为今天我看到你在车上拿着郑小寒的相片在仔细地端详，还有，你去太平间看过死者。”我没想到自己偷看郑小寒照片的事被她看到了，脸上不觉一红说：“原来你早知道我去过太平间了？！但是这些能说明什么呢？”

杨石笑说：“以后你慢慢就会明白的！”我说：“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从储蓄所出来后，是谁跟你打了那个电话的？”杨石笑了：“是我自己给自己打的。”见我有点茫然，她又说道：“很间单，我在宾馆时用电话打了我的手机，然后不接，手机将信息储存下来，过一段时间后它就自动响起来了。而你刚好成了我失踪的见证人！”我听了，将信将疑。

杨石说：“好了，时候不早，咱们该商量一下接下去做什么了。麻子，我可以坦白地告诉你，我们要做的事，只有我们两个人知情，绝对没有第三者参与。因此即便事情败了，也没有人知道内情。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我说：“我现在最关注的是退路，在没有拥有绝对把握的退路之前，你即便将我宰了，我也不愿跟你合作！”

杨石说：“这一点你也可以放心。我在香港‘渣打银行’有一个私人户头，我们在搞到钱后，我可以先将钱汇入我父亲在企业界有头面的一位好朋友的公司帐户，再由他存入我在香港的户头。到时我们就取道香港到第三国去。至于沙溪这里的事，自然有人替我们背黑锅，在短期之内是不会有人识破是我们干的。”我盯着杨石说：“我凭什么能相信你呢？要是到时你再把我收拾了，我这买卖不是赔到家了？”杨石笑说：“你不相信我，你总该相信我父亲吧？！还有，妻子总是不会背叛自己的丈夫的！”

我大吃了一惊，张大嘴巴望着杨石。杨石笑了：“怎么，我配不上你吗？”我忍不住笑了起来说：“这事比刚才那事更荒唐了！你饶了我吧。我宁愿相信你的话，也不想娶你做老婆，免得到时候晚上睡觉时还要睁着一只眼睛！好吧，我们还是回到钥匙上来吧。我们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怎么弄到钥匙。但是，这个开局可能是整个计划中最烫手的了！”

17.借车

杨石笑着说：“正好相反！钥匙的事已经不用你操心了。如果我没有弄到打开保险库那两把钥匙的把握，我是不会这么自信，也不会这么坦白的对你和盘托出我的计划的！”

这可能是我今晚听到的最离奇的一句话了！我说：“你不是说黄森岩的那把钥匙是在凶手的身上的吗？还有，郑小寒的那把钥匙，除了她本人之外，似乎不可能有人知道它的下落。你是怎么弄到它们的？杨石，你神了！”

杨石说：“其实刚才我并没有向你交底，因为你还没有取得我的信任。”我不禁问道：“这么说，你早已跟孟行长他们谋划好了，拿到了那两把备用钥匙，就等着黄沙他们上钩？！”杨石笑说：“我已经跟你说过了，这事绝对只有我们俩知道，多一个人就躲一分危险！孟行长他们或许已经拿到农行保险柜里的那两把备用钥匙了，但是我还想留着它们作幌子，就像钓鱼时先扔下香饵一样，到时鱼才会聚集到我们的钓钩旁边。”

我想了想说：“杨石，我有两点不明白：一是我们要钓的鱼到底是谁？二是你如何得到黄森岩和郑小寒身上的那两把钥匙的？！”

杨石说：“第一个问题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们要钓的鱼就是江建人他们，只要刑侦队他们盯上了孟行长和黄沙他们，我们就可以尽得渔翁之利了！因为凭我的直觉，孟行长的阴谋，跟谢意名的死可能有关！虽然我暂时还弄不清楚两者之间的关联。第二个问题，我只能暂时先回答一半：你不知道，昨晚上黄森岩在到网吧玩电脑前，曾经在这个发廊里做按摩，前后呆了半个多小时。”

我笑了起来，说：“我知道了，他把钥匙丢在这了。”杨石笑说：“准确地说，他是把金库的那把钥匙丢了！而他本人离开发廊时，还不知情。他回储蓄所时，还没进门，就被凶手砍了一斧头，当场丧命了！这是昨晚十二点以后的事了。”我琢磨了一下其中的关节，问说：“那时郑小寒牺牲了吗？”

杨石森然一笑：“你猜呢？！”我说：“黄森岩身上只丢了保险库那一把钥匙，这么说，他是在发廊里被人作了手脚？而你那时候还在清城，你又是如何得到那把钥匙的？！”杨石说：“这些事以后你会明白的。你只要往十二点这个时间去想，凭你的智商，我想是不难找到答案的！”我笑说：“我没有这般头脑，而且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是太令人匪夷所思了！那么郑小寒的那把钥匙呢？你又是如何得到的？”

杨石从她的紧身牛仔裤袋掏出两把金灿灿的钥匙，在我面前晃了晃：“麻子，你先不用问那么多了，这就是那两把钥匙。想想看，它们价值七千三百万元！当然，能不能兑现，就要看我们的造化了！”

这时我目瞪口呆了！七千三百万！靠！我此时即便是在做梦，也显得有些不着边际了！我重重地咽了下唾沫，说：“杨石，看来你对这事真的是预谋很久了！居然连保险库里藏的钱的数目都一目了然！不过，一个小小的储蓄所，真有那么多的存款吗？”

杨石说：“你这话算是问到了点子上了！其实，早有预谋的是孟行长他们，他们为了抢劫，不惜找借口将农行里的另一大笔钱，暂时存放到西门储蓄所了！这事连黄沙他们也不知道。”

我心下里震惊于孟行长他们的利欲熏心，胆大妄为，但是更为震惊的是杨石对孟行长他们的计划居然了如指掌！我勉强笑着说：“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一切都没逃过你的眼睛！杨石，你真神了！”

杨石明白我是在嘲讽她，也不介意，说：“该你吃惊的事还在后头呢！咱们先不说这些了，准备行动吧。现在快十二点半了，麻子，你马上抽空回宾馆一趟，最好能避过那个叶松云。”我笑说：“我要是回了宾馆，就不想再出来了！”

杨石冷笑说：“这我不用担心，因为你已经知道我的厉害了！你还不至于愚蠢到看不透这一点！你回到宾馆后，想办法将今天我们来时坐的那辆奔驰子弹头车开出来，不要惊动任何人，特别是田心！”

我说：“田心不是你的要好朋友吗？刚开始时我还以为你们俩是同志呢！你的性格里有明显的男性倾向！”杨石说：“你恶不恶心？！---要是惊动了田心，咱们还有戏唱吗？这女人心眼多。咱们别栽在她手里！”

我说：“我们深更半夜的要车子干什么？是出去兜风还去拉钞票？”杨石笑着说：“当然是去兜风，不过是去太平间。你就跟司机说是你有个约会。”

我吓了一跳说：“又是去太平间！那不是要了我的命了？！”杨石说：“晚上我们得把郑小寒偷偷埋了。我不想见她躺在太平间那种鬼地方受罪！还有，明天她的家人要是看到她那样子，肯定要伤心死了。”说着，她的眼睛居然有些湿润了。

这时我忽然想到，这郑小寒可能和杨石有着不同寻常的关系！不过我知道这时从杨石的嘴里是掏不出什么话的，因此也不想问她这事了。我只问她说：“杨石，到时候我们总不至于用这辆老奔载着钞票招摇过市吧？”杨石说：“这点不用你担心。事成之后，我打个电话，沙阳市就会有人知道我爸生病了，到时还怕没有车子送我们出沙溪镇吗？！”

我临走的时候，向杨石伸出了宽大的巴掌。杨石疑惑地说：“干什么？”我说：“‘有了钱你还有什么办不了的事的？’这话可是你刚刚说的！”杨石掏了几张票子给我，说：“这是八百块，够了吧？”

我捏了捏那几张滑溜的纸币，心里油然生出一股亲切感。我笑着说：“如果是作诱饵，那实在是太少了！如果召一个小姐，再找个地方美美地销魂一个晚上，你看得多少？”杨石沉下脸说：“麻子，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这份闲心？！”我说：“不是我有闲心，是我们的那个司机！我看他在宾馆里憋得两眼都快冒烟了！”杨石听了，笑着又给了我几张票子，说：“你会开车吧？”

我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只要有钱，别说开车，就是开飞机都行。”

以前我跟曹柳拿她的那辆奔驰500练过几次，差点把车灯给撞瞎了，把曹柳吓得腰疼了好几天。杨石说：“你搞到车子后，直接到医院太平间。我在那边等你。”

我来到发廊的店面，那盏小台灯已经关了，屋里漆黑一片，那两个女孩也已经不在了。我笑着跟杨石说：“刚才那两个女孩长相跟条子都不错，可惜我身上没有票子。不然的话，嘿嘿。。。”杨石横了我一眼说：“你品位也太低了吧！我说过了，对于男人来说，权，利，性是三位一体的！麻子，你要是让我看走了眼，看我哪天不剁了你！”

我脖子上一阵发毛，赶紧离开了发廊。

我来到大桥上，一阵清风吹来，我的脑子清醒了些。我想，我刚才不会是在做梦吧？跟杨石在一起的那半个小时，实在是太难以让人置信了！杨石真的有她自己说的那么神吗？但是细细地去品味一下她的话，似乎又不能不信。

看来早先我的预感是对的了，储蓄所的凶杀案，绝对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它是一个无底洞，而我，现在也已经被卷入了堕落向这个黑洞深处的漩涡里！无论如何，结局如果真像杨石描述的那么吸引人，那还是值得我奋手去博一博的！我再也不能碌碌无为地过着以往那种窝囊的日子了。我如果有了几千万的家当，有一天我将以海外实业家的身份出现在清北的山区中，大把大把地将钞票撒出去，兴办希望小学（当然，培养出来的孩子不能像我们一样），把公路修得高处入云端，我要像比尔.盖茨一样，作个油头粉面的慈善家。这是一个很崇高的理想，有点终极关怀的味道。

我一路憧憬着将来的日子，脸上挂着像萤火虫一样的微笑，轻快地就来到了宾馆附近。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时间，将近一点。我估计这时曹柳已经入睡了，不过我还是拨了她的手机。

我一连拨了三次，才听到曹柳咕哝着说道：“谁呀，这么缺德！三更半夜的还打电话！”我告诉她，我现在正在宾馆下面：“曹柳，求求你帮个忙，你去把省农行的那个司机叫醒，就说我在楼下等他。然后你想办法把那个叶警官支到你的房间上去，只要五分钟时间。要快！”

曹柳迷迷糊糊地骂道：“麻子，你有病呐？！你知道现在几点了？你以为我是谁啊？我欠了你什么了？！刚刚我费了多大劲才把那个警官支走，真是，都一帮什么玩意儿！”我说：“曹柳，就算我求你了！我找那司机师傅有急事，明天我一定好好谢你！”曹柳喘了几口粗气，说：“你等一会。”

我估计她正给叶松云打电话，就来到宾馆大厅外面的暗处，朝里面望着，却不见叶松云的身影。我正疑惑着，曹柳给我回手机了，她说：“叶警官说他现在正在执行公务，没空。他可能已经离开宾馆了。真是的，这事要传出去，我都成了什么人了！”

我笑着说：“我可以给你作证。好了，拜托你把司机给我叫下来，就说我想找个人一起出去开心。”曹柳抱怨说：“你到底搞什么鬼？！”说着就把手机关了。

我在大厅外面等了一会，果然见到那个司机搓揉着眼睛出来了。他年纪不过二十四五岁，却长得一脸的横肉。

我赶紧将他拉到暗处，笑着说：“小陈师傅，不好意思，今天没伺候好你，让你在宾馆里干熬着。现在月黑风高，咱们一起去凉快凉快。”说着，我掏出十张票子，塞到他的手里。司机本来是黑着脸的，一见到票子，脸色一下子就放松了。他搓着鼻子不好意思地说：“秦记，你真够意思！你就别喊我师傅了，就叫我小吴吧。咱们谁跟谁啊！”

十分钟后，我把小吴放在“绿风温泉”外面，答应明天早上回来接他，然后就开着他的“老奔”上医院去了。

18.借尸还魂

我来到医院大门口时，那里的大铁门已经关上了，门卫正趴在门房的办公桌上微笑着打瞌睡，闪亮的口水流露出他的梦境的吸引力。

我心想，我和杨石到太平间去，是要运走郑小寒的尸体的，说得难听一点，应该是偷走尸体。

虽说我们要做的多少算是一桩善事，但这事要是让公安局和死者家属知道了，少说也得判上几年刑。

我正在门口逡巡间，只见杨石远远地走来了。她让我把车子开到医院的侧门去，那里离太平间只有十来步远，平时少有人在那里走动。

我们来到边门附近，这里阴暗芜乱，充满垃圾的臭味。围墙那里有一扇小门，只是虚掩着，原来杨石已经到里面把它打开了。

我心里暗暗为杨石的胆量感到吃惊，看她的脸色，全然是一付神定气闲的样子，眼镜片后的眼神既冷漠又泛着咄咄逼人的寒光。

我们到了太平间外面，只见窗口处透着昏黄的灯光。我想起几个小时前来到这里的情景，心有余悸，顿时觉得口舌干燥。杨石说：“麻子，你进去把尸床推出来，我在这里盯着。你手脚麻利些，胆子大点，得拿出点样子来，别耽搁了时间。过会我们还要到墓地去！”

我忍不住问说：“杨石，这尸体我们非要偷运走不可吗？这可是吃力不讨好的事！照我说，我们还是先去办正事吧。”杨石冷冷地说：“谁说这就不是正事了？好了，拿起精神来。死人有什么好怕的？！”我嘟囔着说：“要知道这样，我刚才还得再去喝上几口烈性酒。现在酒劲过去，有些头晕。”

我屏住呼吸，推门进了太平间，下意识地先朝停尸床底下探了探头，看看有没有不速之客，然后走到郑小寒的尸床前，翻起覆盖着她的脸部的床单一角看了看。只见她的脸上似乎正泛着笑容，表情栩栩如生，不像几个小时前见到的那么阴森可怖。我想可能是上次来的时候，心情过于恐怖，因此产生了错觉。

实际上，这时候的她的模样，才和我怀里照片上的那个她神形兼似。她的紧闭着的眼睛，又让我想起了一个熟悉的女人。

我匆匆忙忙地将尸床推出了太平间，按照杨石的吩咐，费尽全力地将她抱上了后车座。尸体搁在胸前的时候，僵硬的头部和双腿一颤一抖的，我暗地里给自己壮胆说，反正就当是做了一桩善事，功德无量，而且死者又是烈士，她的英魂应该是不会缠上我的！至于搬运尸体这种不体面的事，说起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听说沿海一带偷渡到日本去打黑工的，就经常靠给人家背尸体赚取外快，有时要从十几二十层高的楼房上背着尸体，一口气奔到楼下的运尸车边，中间连歇一下脚都不行。有钱能使人背鬼。

我安放好尸体，再把停尸床推回太平间出来，身上已经是臭汗淋漓了。我抖抖索索地掏出一支烟点着，想歇一下。杨石说：“麻子，现在还不是歇息的时候，此处不可久留。我们得赶紧将死者送到墓地去，将她埋了。不然只怕到时候死者的魂魄不能回到她的肉身上，就成了野鬼了！”

我吓了一跳说：“这么说，现在死者的阴魂还在四处飘荡？那么她要是知道了我们偷走了她的肉身，还不是要跟我们过不去？”杨石笑说：“我们这是在替她做好事，她不会怪罪的。”

我上了车，踩动油门说：“但愿如此！以前我读《阅微草堂笔记》时，看到里边有一篇故事写到，人死了之后灵魂脱壳，要在身体外飘荡上一两天，这时最忌猫呀乌鸦的什么在尸体周围出没，不然会出现僵尸现象等等怪象。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回事？！”杨石笑说：“书上既然这么写了，那就很有可能有这回事。你想，纪昀读书无数，见多识广，总不会无端地在装神弄鬼吧！”

这话说得我脊梁骨凉飕飕的。我尽量不去想车座背后的尸体。杨石坐在我的身边，她的神色出奇的冷静，紧闭着的嘴角让人不可捉摸。我问她说，我们要到哪个墓地去？杨石说：“先过了沙溪大桥，然后在刚才的那个发廊前停下，我要先给郑小寒擦洗一下身子。”

十分钟后，车子来到发廊前。杨石到屋里拎了一包衣服，拿了两条毛巾，然后让我提了一桶水，放到车上。我到一边抽烟去了。我想把自己的情绪稳定一下，再冷静地梳缕清楚思路，但是精神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我心里老是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说，我这是怎么啦？我好像把握不住自己的意志了！

杨石在车上摆布了二十多分钟，才下了车，长长地喘了一口气。我看到她的眼角隐隐约约地有些泪光，心里猛地一沉。没想到像她这样十来岁就敢杀了自己后娘的狠心肠的女人，居然会对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小储蓄所女职员，动了恻隐之心！

接着，我按照杨石指的路，又开了二十多分钟的车，来到一座小山下。杨石要我将车开到路边一个从公路上望不见的地方。我们刚刚下车，就见树丛中忽然闪出两个人影来。我脑门一凉，心想事情可能要砸锅了！杨石似乎早有准备，她不慌不忙，径直就朝那两个人影迎了过去。她跟那两个神情诡秘的汉子悄声说了一会话，然后从牛仔裤袋里掏出一叠钞票，给了那两个一身山民打扮的人。那两人点头哈腰地用当地方言说了些什么，呕呀啁喳的，我一句都听不懂。过了一会儿，那两人从树丛中抬出了一具黑漆漆的泛着油光的棺材来，放在车子下面。杨石指挥他们将郑小寒的尸身小心地抬进了棺材里。杨石给郑小寒的尸身换上的是一件月白的衬衣，配着黑色的裙子，头上还插了一朵橘黄色的野菊花。我心想，死人无论穿上多么艳丽的服装，看上去仍然是凄凉的。杨石给郑小寒选的这套素淡的服装，反而让她显得有点与人世间生离死别的真实感了。

那两人将棺材盖上了，然后拿出锤子和长长的铁钉，一锤一锤地将棺材盖钉了起来。沉闷的锤子声在阒静的黑夜里上窜下跳着，直让我心惊肉跳的，大气也不敢喘！

折腾了十几分钟，那两个山民一前一后地抬着棺材进树丛去了。巨大的绳索在油亮结实的长长硬木抬杠上摩擦着，发出咿咿呀呀的刺耳的声音，就好像那座黑魆般的小山，正在缓缓地下滑时岩石间发出的断裂的声音似的。

我终于松了一口气。上了车后，我问杨石说：“你捣什么鬼？这两个汉子，还有那付棺材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杨石显得有点疲惫了，打了个呵欠说：“下午我跟你在西门储蓄所分手后，就是去办的这件事。先是到郊外花了三千多块钱买了这付棺材，然后又花钱雇了那两个老实巴交的山民，让他们在这山上赶急挖了一个坟墓。那墓地在半山上，远处面对着沙溪，背靠着树丛，白天时候这马路上人来车往，十分热闹。晚上时又很清静，正是安眠的好去处。要说风水，这里还真是不错！死后要能长眠此处，不枉此生了！”我说：“这郑小寒到底跟你有什么关系，让你这般煞费苦心？照我看，你似乎不是这种热情的人！”

杨石叹了口气，不回答我的话。她每次拒绝回答我的问题时，看上去都是一付高深莫测的样子，谁知道她是心虚还是回避。她说：“好了，我们可以采取下一步行动了！”然而，这时我的热情开始明显地减退了，主要是因为刚才偷埋郑小寒这个节外生枝的环节，极大地消耗了我对发财的渴望。我说：“杨石，要不我们就此撒手吧。我越想越觉得其中很多关节有所不妥。不如你就给我几千块钱，就当是埋葬郑小寒的劳务费。今晚发生的这些事，我发誓保证不说出去！不然，就让郑小寒的阴魂。。。”

杨石没等我说完，就冷笑一声。她的笑声在我听来，似乎正跟我脆弱的神经中抬动棺材时发出的咿咿呀呀的声音重叠起来。我不再说话了。杨石抬手看了一下表说，忽然跟我说：“麻子，现在几点了？我的表怎么突然停了！”我拿出手机看了一下，说：“两点三十五分。你那是什么表，说停就停？！”杨石说：“现在我们先把车开到西门储蓄所附近，看看动静再说。要是我预料的不错，他们也该动手了！”

我问说：“他们是谁？”杨石说：“螳螂和黄雀！”

我将车子开到距离储蓄所大约有两百米的地方，那里是一个五层楼高的大商厦。我们把车子停在楼下黑暗处。杨石说：“从这座大厦的楼顶，正好可以看到储蓄所的动静。我们先上去观察一下，见机行事。”

这幢大楼的格局，一，二，三楼是商场，四楼是办公地方，五楼是住宿区。我们从侧边门进去，上了楼梯，来到楼顶。我们半蹲在楼顶边沿上，朝储蓄所那边了望着，只见整条街道上一片寂静，每隔一百米左右，才有一个路灯，就像瞌睡人的眼睛，凄凄迷迷地。杨石盯着储蓄所一楼里透射出来的昏暗的灯光说：“储蓄所里还有人影在晃动着，看来黄沙他们没睡。储蓄所的附近肯定有警察埋伏着，就是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有多少人。还有，我现在还搞不清楚那个老宋，他到底是黄沙的同谋，还是孟行长的同谋？”

我不解地问说：“依你看来，黄沙和孟行长不是一伙的？不过从我跟黄沙的谈话来判断，如果他是凶手的话，那么老宋八成也是凶手，不然的话他为什么要跟黄沙一起撒谎？要不就是江建人在撒谎了！”杨石说：“这就是孟行长比黄沙高明的地方！他实际上早已经明了黄沙的行动了，但是他却不动声色，任由黄沙出手。在这之前还设法将农行方面的大笔存款，提放到储蓄所来。而老宋在这里边扮演的角色，很有可能是孟行长的同伙，同时他也参与了昨晚上的血案。但是我不能确定他是否知道孟行长的总体计划，昨晚上，孟行长是故意安排了不让他们俩的行动得逞的！”

我说：“你说这些话时，怎么好像你当时就在场似的！如果郑小寒和黄森岩那两把钥匙都在你身上，那么你怎么能肯定黄沙和老宋今晚上会动手呢？！”杨石说：“黄森岩是黄沙的堂侄儿，我怀疑他早就已经暗中把黄森岩的那把钥匙另配了一把，因此昨晚上他的目标，主要是郑小寒身上的那把钥匙，而不是黄森岩的。至于黄森岩突然返回储蓄所，则很有可能是孟行长给他打了手机，斥责他擅离职守的。而这时黄沙他们趁着黄森岩外出，摸进了储蓄所。黄森岩等于是稀里糊涂地回来送死了！”

我心想，如果杨石分析的情况属实，那么孟行长在这件事上真可谓是深谋熟虑了！我回想着他笑嘻嘻的形容，心里不觉打了个寒噤！

杨石接着说：“要是我没估计错的话，接下来孟行长可能就要让老宋离开储蓄所了。但是前提是黄沙得到了郑小寒的那把钥匙。”我说：“你是说孟行长很可能要老宋设法让黄沙得到一把假的钥匙？”

杨石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看来你已经明白我们接下去该做什么了！”

19.意外

我说：“我想，如果黄沙没有得到一把假的郑士寒持有的钥匙，他的下一步行动就要搁浅，那么这件事就应该由我们来办了。”杨石笑说：“准确来说，应该由你来办。”

她掏出一把钥匙说：“这是一把保险金库的假钥匙，过会你要设法把它‘送’到黄沙或者老宋的手上去。但是如果老宋已经将钥匙给了黄沙，你千万不能再把钥匙弄出手，因为那样只能使老宋跟孟行长他们怀疑甚至发觉到我们的计划。”

我说：“这我明白，这是‘打草惊蛇’。但是，我怎么知道黄沙是否已经得到了假钥匙了呢？还有，我怎么能让他们得到我手里的假钥匙呢？”

杨石说：“脑袋长在你脖子上，要是连这种事都办不好，那么那些票子到了你手里，不是糟蹋了吗？”

我接过钥匙，在手心上掂量了一下，说：“不知江建人那边会不会配合我们的行动？要是他们跟黄沙耗着了，那这戏就没法唱了！”

杨石说：“这你放心好了。虽然我不清楚江建人跟孟行长是不是同谋，但是他肯定已经盯上黄沙了，不然也不会像你告诉我的那样，派了便衣监视他。而且假如我没有估计错，江建人今天晚上定然会设法将黄沙逮捕归案的，我相信他一定掌握了足够的证据。因为现在离他受命的最后期限只有二十个小时不到了，如果黄沙他们不动手，他也很有可能会引蛇出洞，促使黄沙动手的。这就是江建人的为人。他为了达到一个目的，总会不择手段的！所以不管怎么样，我们在天亮之前，肯定会得到一个空隙时间进入储蓄所的！”

我想起晚间江建人在派出所跟我说的话，不觉点了点头，说：“如果江建人跟孟行长是一伙的呢？”杨石说：“那么事情也许会更简单一些。江建人甚至可能会将黄沙和老宋当场击毙！这也很符合他的性格！黄沙死了，背上了抢劫杀人的罪名，就没有人会去怀疑江建人和孟行长他们的计划了。我现在担心的反倒是江建人跟孟行长不是一伙的！”

我支楞了一下，说：“既然江建人是这么狠的一个人，那我们的命不也玄了吗？”杨石说：“但是我们行动的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也就是说，我们在暗处，他们在明处。我们一定要利用好这一点！现在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的时间。”

我想到黄沙早已经成了人家刀俎上的鱼肉，还不自知，心下不觉恻然。毕竟我和他曾经一起在山上呆了三年的时间，虽然他利欲熏心，以致铤而走险，手里已有四条人命，罪在不赦。

我说：“杨石，我现在最担心人的倒不是江建人，而是那个刑警队的谷队长，他现在还是“8。14”专案组的副组长。他的眼神就像黑夜里的狼一样，让我有点害怕！他看起来是个难缠的角色！”杨石笑着说：“他原是在中越边境的特种部队下来的，到地方上来，本来就有很大的情绪，又加上脾气固执冷僻，因此一直郁郁不得志。他的资格比江建人老。江建人跟我提到过他，说他们俩合不来。不过现在是特殊时候，他还得听江建人的。好了，你准备潜到储蓄所旁边去吧，该行动了！”

我忍不住问说：“杨石，我下去以后，你在干什么？你好象成了我的老板了。”杨石说：“我在这上面盯着，如果有情况，我会随时通知你的。你再带上储蓄所后门的钥匙，伺机进入院子里，但是千万不能跟任何人碰面，包括黄沙！你要记住，储蓄所的周围，可能正有警察埋伏着！等到黄沙他们动手的时候，我会及时开车过去接应你。”说着，她把储蓄所后门的钥匙给了我，说：“麻子，遇事的时候，多动动脑子！我等着你！”

我攥着钥匙，胸口开始怦怦跳了起来。我说：“还有那保险库的两把钥匙呢？”杨石说：“你别急，到时我会赶过去的。现在时机还没到！”我心里有点不舒服，我知道她是在防范我，怕我万一出了事，把钥匙交出去，那么她就成了货真价实的抢劫犯了！杨石像是窥透了我的心思，笑着说：“麻子，我如果不信任你，还会找你做我的搭档吗？！”

我犹豫了一会，正要摸下楼去，杨石突然又叫住我说：“等等，麻子，我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头。可一时间又想不起来了。”我呆了一下说：“你别吓我，会不会是你太敏感了？”杨石想了想，笑说：“可能是我的神经绷得太紧了！但愿是如此！”

她要我望着她的眼睛。我忽然发现她的瞳孔就像两点熠熠的星光，但是随即就泯灭了。杨石顿了一下，柔声说道：“麻子，你能不能亲我一下？我有点心虚！”

我没想到一直看起来是胸有成竹的她，这时也会心虚。我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紧张，因此将她是个女人这个事实给忘记了。我伸出手去，抖抖索索地摸了一下她的脸颊，笑着说：“现在不行。我可不能一心两用！”

杨石在黑暗中别过了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麻子，你应该后悔的。其实我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过真正的男人！”我心头震颤了一下，注视着她的眼睛，终于相信了她说的是实话：因为我看到她的眼睛就像玻璃碎裂了一样，正挂着两滴清滢的泪珠！

这时，我们忽然看到远处储蓄所大厅里的灯光倏忽灭了。我和杨石对望了一眼，说：“看来我该下去了。”杨石紧紧握了握我的手说：“麻子，务必要小心行事！”

我来到商厦楼下，在暗处中深深吸了一口清凉潮湿的空气，觉得身上有点冷。但是我一想起杨石方才的话，心里又有些温暖了。刚才我在楼顶上已经观察好了，从商厦通往储蓄所那边，除了灯影昏黄的大街道之外，还有一条和大街并行的窄窄的小巷，巷子两边都是两层楼高的民房，没有路灯，静悄悄，黑乎乎的，在高处往下看，就像一道黑洞。

我在大街口看了一会，决定从那道小巷摸过去，这样可以减少被警察暗哨发现的可能性。

我正要朝小巷摸过去，忽然，一阵突突突的摩托车声响自远处响了过来。我赶紧闪到楼道的暗处里，只见一辆双轮摩托正从商厦前面往储蓄所方向开过来。我探头看了一眼，只见车上坐的人身形高大，脸部轮廓不太清晰，但我还是一下就认出了他。来人就是江建人！不知道他为什么此时突然在此现身？我的心跳顿时加快了，赶紧悄无声息地蹲了下来。

江建人的摩托车在楼道外面停下了，他关了油门，跨骑在车座上，然后拿出手机就拨了起来。接着我听他压低声音，沉闷地说道：“喂，是谷队长吗？我是江建人。你这边怎么样，里面有情况吗？”

我一听，心想，原来储蓄所外面果然早已安排了暗哨，而且那个谷队长就在储蓄所附近盯着！我于是竖起了耳朵，只听得江建人继续说道：“老谷，谢意名的案情有了新的进展，现在我正让九溪市公安局方面的人在审查可能涉案的有关人员，包括谢意名的秘书。还有，一个多小时前，医院太平间那边出了怪事，刚才派出所的同志和法医把谢意名尸体送到太平间去的时候，发现原先停在那里的郑士寒的尸身不见了！看来这里边情况挺复杂的。现在我想让你负责去查一下尸体失踪的事，至于储蓄所这边，我另外派人盯着。”

随后，我看到江建人在听了对方的回话后，神情似乎有点焦躁了。他提高了嗓门说：“什么？储蓄所附近就你一个人在那？老谷，你怎么搞的！---好吧，你先马上过来，我不好过去在那边说话，我在商厦前面等你。”说着，他又摁了个手机号码，说道：“是小叶吗？你马上叫沙阳市公安局的小吴和小罗到储蓄所附近来，不要走漏风声，就说是我的意思。”

他刚说完话，谷队长已经来到商厦前。江建人朝他打个招呼，递了一支烟给他，说：“老谷，你的手下呢？你可不能大意！”

谷队长点着烟说：“我没让手下人闲着。这里的情况是内紧外松，得我自己盯着。农行那边我怕出意外，留了两个人守着。”江建人说：“还有一个人呢？”

谷队长犹豫了一下，说：“在孟行长家附近。”江建人有点意外，说：“老谷，你这是什么意思？”谷队长说：“据我观察，孟行长他今天的行踪很可疑，我觉得有必要监视他。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的，宁可怀疑一千，不可漏走一个！”江建人沉吟一会说：“那你为什么不事先给我打个招呼？”谷队长说：“因为我对这事还不能完全确定。”江建人说：“好吧，这事就由你了。你现在马上到医院那边去一趟，处理那种事你比我有经验，这里的情况我来盯着。”

谷队长好像还要说什么，江建人摆了摆手说：“你去吧，如果这边有情况，我会立即通知你赶过来！”说着，他掐掉香烟，把摩托车钥匙给了谷队长，就朝储蓄所方向走了过去。

我心想，看来杨石对江建人的分析有点对头了，听他刚才的话，他似乎已经确认黄沙他们是案犯，而且决定自己亲自掌控储蓄所的局面。他对谷队长派人监视孟行长似乎有些不满，这也说明他与孟行长关系的蹊跷，如果不说是另有所图的话。

但是谷队长的看法跟他好像很有出入，比如在储蓄所附近就他自己一人在看着，明显地存有很大的变通余地，也就是说，他还暂时不想立即对黄沙他们下手，将储蓄所的案事了结，而是想从中窥探更深层的案情发展的可能性，以免漏过任何可能的潜在案犯。

从侦破的角度来说，谷队长的这种做法应该说是明智的。但是对我们来说，却是大大地不妙。而涉及本案的关键人物孟行长，也被圈了起来。幸好现在他被江建人给支走了，不然，有他在储蓄所附近像狼一样盯着猎物，我们行动的可行性难免就要大打折扣了！

我正在等着这支敏感的狼赶快离开，忽然见到他用劲吸了一口烟，眼睛直直地望着远处，冷冰冰地说道：“你别藏了，快给我滚出来吧！要是像你这样的人都能逃得过我的眼睛，那简直就是对我谷丰收的侮辱！我早就听到你的呼吸声了！”

我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他是在说我，慌忙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谷队长显得有些不耐烦了，他用指头捏住烟头，突然朝我迎面弹射过来！

我吓了一跳，身子下意识地往一边一闪，这样我的藏身之处一下子就暴露了！我心里一凉，第一个反应就是：这下子玩完了！更要命的是，我的手机这时骤然像催命似的响了起来！我心里臭骂了一声，心想：杨石啊杨石，难道你在上面会看不见这下面发生的事吗？还是你有意要让我暴露出来，居然会准时到在这时候给我打手机！

我只好站起身来，脸上挂着高考作弊时被监考逮住的惨笑，向这位像狼一样灵敏的谷队长谷丰收，艰难地走过去。

20.引蛇出洞

谷队长朝我摊开坚硬嶙峋的巴掌，声音就像锈铁互相摩擦一样，尖锐而铿锵地说：“拿来！”

我夸张地笑着说：“谷队长，什么拿来？我不明白。”

话虽这么说，但我还是忍不住将手机拿了出来。谷队长将手机半抢夺似地抓了过去，借着昏黄的路灯，看了看上面的号码，然后摁了一下回拨键。这时，我的心就像诸多经典名著的文字描述的那样，忽地一下提到了嗓门上！

谷丰收对着手机，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柔和一点，说：“请问你是哪位？”

我隐约听到了手机里传出怒气冲冲的吵嚷声，谷丰收的脸紧得就像苦瓜似的。他说：“曹柳？哪位曹柳？。。。哦，我想起来了，是省电视台的主持人曹柳吧，我看过你的节目。你现在在哪里？宾馆的房间里？。。。他？我是他的朋友。。。好，好！”他说着，横着眼把手机递过来还给我。

我一听是曹柳打来的手机，虽然有些哭笑不得，不过心里还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我不知道她哪条神经出了毛病，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找我。我也后悔自己疏忽了，刚才忘了把手机给关了，幸好还是在商厦这边穿了帮。要是在储蓄所附近来了这么个意外，那就悬了！

我想，刚才杨石跟我说的有什么地方不妥，会不会就是说的是忘了要我关掉手机？

我看了一下谷丰收，拿过手机，硬梆梆地说：“小曹，出了什么事了？！我正跟刑警队的谷队长在一起呢！”

谷丰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冲他笑了笑，退后两步说：“有话快些说，不然谷队长还以为我们真在玩什么呢！”曹柳大着嗓门说：“麻子，你捣什么鬼？你不是和那个司机在一起吗？怎么又来了个谷队长？真是的，那个司机闯祸了！”我吃了一惊，见谷丰收点了一支烟，紧紧地盯着我，忙说：“什么事？”曹柳说：“他在今晚我去过的那个‘绿风温泉’搓背时，被当地的几个小流氓给打了，据说肋骨都断了两根！可能是因为争风吃醋的事。”

我想了想，叹口气，故意提高嗓门说：“小曹，这事你最好找田心跟老七说一下，司机是他们找来的。唉，现在的年轻人，什么不好学。。。”曹柳说：“这事正是田心告诉我的。现在的问题是，司机的车不知被谁偷走了！我们正急着哪！你有什么辙吗？”

我心里一紧：怎么偏偏这时候又来个节外生枝了！我说：“应该没事的，你们放心吧，我马上就赶回去。”说着，我马上关掉了手机。这时，我情急之下，心里已经有了主意打发谷丰收了。我苦笑着说：“谷队长，你都听到了，这叫什么事！我们出来采访一趟多不容易，可有的同志组织性纪律性偏偏不高！你看，跟我们一起来的那位司机，大半夜了还熬不住，跑到什么‘绿风温泉’去消遣了，被人家给打得找不到脑袋。你正好在这，快帮帮我们的忙！”

谷丰收说：“我不管流氓们打闹的事，这种事最好去找地方上的派出所，他们的主意多！要碰上我，他们早就没命了！我还没有问你呢，你刚才鬼鬼祟祟地躲在楼道里干什么？！”我笑了起来，向他借了个火，点着一支烟说：“还不是因为那位司机的事吗？一个小时前，他突然在宾馆里不见了。你知道的，晚上江局长交待了，不许我们走出宾馆一步，还派了派出所的叶警官看着我们。没想到那小子还是给溜出来了！我只好跟出来满世界的找。”

谷丰收说：“什么看着？那是在保护你们！你不是也跑出来过吗？还在农行那边露了脸。秦记，你不要再给我辩解了，我知道，你根本就不是出来找人的！”

我心里一凉，心想会不会是自己和杨石的事被他察觉了？！我勉强地笑了笑，考虑着接下去该如何应对他。谷丰收说：“我早就跟你说过了，有的事你是永远也弄不明白的！在这个社会上混，最好还是少管闲事！你刚才到这里来的目的，根本不是来找人，而是想到储蓄所捞新闻，玩刺激。告诉你，幸好你还是在这边被我发现，如果你是在储蓄所旁边给我发现了，我非要让你吃点苦头不可！”

我听他这么一说，心情反而轻松了。我笑着说：“谷队长果然是老侦探了，我的几根肚肠子，还不全在你的眼里！就像你说的，我就别想做英雄了，那是鸡巴搁在刀口上的事！”

谷丰收听了，古板的脸上，忍不住绽开一丝顽劣的笑意。他跨上摩托车，示意我坐在车后座，说：“上来吧，我顺路送你回宾馆。”我犹豫了一下。谷丰收沉下脸说：“怎么，你还嫌没闹够？！要不要我送你去派出所？！”

我赶紧坐了上去，偷偷抬头看了看商厦上方。我想，我这一离开，杨石不知道能不能沉得住气？但愿她不要再出变故才好，不然的话，那真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谷丰收突然吸了吸鼻子，说：“秦记，我好像闻到了一股怪味，是从你身上传出来的！”我想了一下，笑着说：“是不是米烧的臭味？谷队长，晚上我多喝了几口酒，忘了漱口了。”谷丰收又抽了下鼻子说：“不像是酒味，而是带着血腥的尸体的味道！”

我的双腿一阵酸麻，嘴里的香烟掉到了地上。我说：“谷队长，晚上我到太平间去过，有可能沾到尸体的味道了！”谷丰收说：“不像。你肯定接触过尸体！要知道，我曾经在一堆敌军的尸体中躺过一天一夜！我的嗅觉是不会错的！”

我想起我刚才曾经将郑小寒的尸身从太平间抱到车上去，我自己都闻不到味道，没想到谷丰收的鼻子这么灵敏！我被他这么一说，也有些恶心了。我说：“谷队长，你说得没错，出于好奇，我接触过郑小寒的尸体。”谷丰收说：“在派出所时听江局说，你在太平间碰到过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我说：“是这样。那人很可能是凶手！”

谷丰收不说话了，他咬了咬牙，猛地一踩油门，车子急速向前冲去。

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便问谷丰收说：“谷队长，刚才你明明已经知道我躲在楼道里，为什么不当着江局的面把我叫出来？”谷丰收头也不回地说：“你既然也明白这点，就千万不要自作聪明！回宾馆后，给我好好呆着！”

到了宾馆前面，我下了车。谷丰收要我把我的手机号码告诉他。他说：“你的行动已经超出你的采访范围了，就冲着你身上的尸体味道，本来我就可以拘留你了！如果再让我见到你涉及本案，那我就不客气了！”

我看着谷丰收走远了，赶紧给杨石打了手机。杨石说：“刚才的事我都知道了，是谁给你打的手机？”我把事情简单地说了一下。杨石说：“你现在马上赶回来，不能再耽搁了。我已经发现江建人潜伏在哪里了！他正埋伏在储蓄所斜对面的一幢房子的二楼上，那里可以看清储蓄所大厅里的情况，但是却看不到储蓄所后面。你过来后，马上潜进储蓄所后院，相机行事。还有，你记住把手机关了，到了储蓄所后，每隔十分钟就给我打一次手机，我好把我看到的情况告诉你。”

我说：“那谷丰收嗅到了我身上发出的尸体的味道。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杨石说：“他的鼻子怎么这么灵？！我怎么都闻不到呢？你先不要去考虑这事，眼下的事情要紧！”

十分钟后，我气喘吁吁地赶到商厦下面，又给杨石拨了个手机，然后便从小巷朝储蓄所方向摸了过去。小巷的劲头是一条小街道，连着外面的大街，对面就是储蓄所的后院了。我沿着小街道，身子贴着路边的房子，向大街的相反方向走下去，一直到了五十多步之外，估计江建人埋伏的那个地方看不到我后，才窜到对面，然后小心翼翼地摸回到储蓄所的后院。我费了几分钟时间，才找到后门。我倾听了一会里面的动静，直到确信没有人在后院时，才掏出杨石给我的钥匙，打开了门。

我蹑手蹑脚地摸到营业厅的后窗下，蹲了下来。后窗上嵌着网状的铁杆，它的旁边是个后门，后门的一边有一个凸出的小房间，是个卫生间，门是在大厅里面。我凭着记忆，想起来值班室就在卫生间的另一边，正是我呆的这个后窗的观望死角，而从大厅里也看不到我藏身的地方。

我舒了一口气，朝商厦的方向望了一下，不知道杨石这时看到我没有？

大厅里面只有一点微弱的灯光，可能是从值班室透露出来的。里面悄无声息，没什么动静。我想，会不会是黄沙和老宋都睡着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么这之前我们的种种推测和假设，很有可能都是不合理的，只是一厢情愿而已。而且，这种出乎意料的寂静，让我感觉到了恐惧，我就像一个长跑运动员到达终点时那样，身上疲惫不堪了。

这种感觉实在要命！我忍不住掏出手机，想要给杨石说上几句。突然，我听到里面传出咿呀一声开门的声音，接着是黄沙迷迷糊糊的声音说道：“老宋，晚上你吃了什么了？老是上卫生间！”我听得老宋笑着说：“晚上吃了两碗莲子羹，又啃了一斤多猪蹄膀，胃口腻了。”黄沙说：“妈的，眼看着这天就要亮了，明天还不知道怎么过呢！老宋，难道咱们这事就这么算了？！”

老宋到了卫生间，哼哼唧唧了一会，说：“大沙，这里边手纸快没了，你给我拿一卷过来。”黄沙抱怨说：“你干脆让我把你的屁股也给擦了算了。”他说着，从值班室过来。突然，他惊讶地问道：“老宋，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钥匙？”老宋说：“我也不知道，我是从这手纸中间的纸筒里拿出来的。”

黄沙声音颤抖着说：“快给我看看！”

过了大约一分钟多，黄沙哈哈笑了起来，说：“老宋，我得好好谢谢你了！这下子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原来郑小寒把钥匙给藏到这地方了！亏她聪明，这手纸一用完，她即便自己已经死了，但是钥匙还是丢不了的！咱们农行，也就她最尽责了！”老宋悉悉簌簌地站起来，哗啦一下冲了马桶，笑着说：“大沙，总算咱们的劲没有白费！趁着天还没亮，咱们该动手了！”

我听了他们的对话，心想：看来杨石的推测是对的，这老宋果然要把黄沙送上路了！这把钥匙肯定是假的。郑小寒除非事先已经知道昨天晚上有人要来抢劫，不然她把钥匙藏在卫生间里，显然是不合情理的。难道凶手在逼她交出钥匙之前，还能让她上卫生间？看来黄沙真是被钱迷了心窍了。我暗地里叹息了一声。只听得黄沙说道：“大宋，你看，这把钥匙跟黄森岩的那把式样简直就是一模一样的！只差齿吻不同了。我们赶紧去保险库试一试！”

老宋说：“大沙，咱们可不能大意！我先到外面去看一看，。你先到金库那边看看。”说着，我听到大厅里一阵脚步声响，然后似乎是老宋打开了边门，走了出去。而黄沙看来是到保险库那边去了。

我看到老宋出了边门，来到后院，站在黑暗中，拿出手机就拨了个号码。我躲在角落里，他看不到我，但是我却可以借着大厅里暗淡的光线，模糊地看到他脸上的轮廓。老宋对着手机说：“姐夫，大沙上钩了，我可以离开了吧？”只见他眨了一会眼睛，然后匆匆地就朝后门那边走去。

这时，我唯恐弄出一点声音，只盼着老宋早点离开后院。我的目光随着老宋的身影移向后门。忽然，我的脑门一凉：我刚才进来时，忘了把后门给关上了！

21.借刀杀人

老宋走到后门，见到门开着，愣了一下。他朝四周溜了一眼，随即虚掩上门，匆匆忙忙地就离开了。

我松了口气，赶紧拨了杨石的手机，把这边刚发生的情况告诉了她。杨石说：“麻子，你得小心了，江建人已经从他埋伏的地方下来了，另外有两个警察正冲向储蓄所后院。老宋匆忙跑进了小巷。。。江建人到储蓄所边门门口了！你马上关掉手机！注意，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刚关掉手机，就见两条人影闪电般冲进后院，两人手里似乎都拿着手枪。他们看都没朝我伏身的地方看上一眼，忽拉一下就一前一后地闪进了那道边门。然后有一人好像去开了储蓄所前面的边门，另一人则咚咚咚地冲到了保险库那边。

这一切不过几十秒钟的事。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突然看到头顶上的窗户里漫出了一片耀眼的灯光。我想，可能是先冲进去的那个警察把大厅里的电灯给打开了。这两个警察可能就是刚才江建人要他们过来的小吴和小罗了。看他们的架势，似乎是严阵以待的！

我赶紧往一边的暗处挪了一下身子，趴在一棵棕榈树干后面。只听得黄沙在里面大喝一声道：“谁？！站住，不然我就开枪了！---老宋。。。”他话声未落，突然嗒嗒嗒一阵枪响，好像是冲向保险库的那个警察痛叫了一声，轰然一下倒在了地上。

枪声像闪电之后的惊雷，骤然将沉闷的夜空撕裂了！

我一听到枪声，全身都缩紧了，忽然觉得有点尿急。要命的枪声，使我真实地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惧！我的心情一下子严肃了起来。对我来说，这枪声就像演出前密集的锣鼓声，而我则是一个初次上场的跑龙套的，拿不定主意该如何举手抬脚。

这时，黄沙来到窗口处，对着边门那边大声喝道：“歹徒，把枪放下！不然你的同伙就是榜样！”

在边门那边的那个警察似乎有些紧张，他声音颤抖地叫喊道：“我们是警察，你快把枪放下！”黄沙大声说：“我不管你们是谁，这里是银行，你们半夜三更的擅自闯进来，我有权利开枪！我再说一遍：快把枪放下！”

我听到了那个警察粗重的喘息声，我的心似乎也被揪紧了。看来他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一下子还反应不过来。突然，边门那边“砰”地一声响，门被人一脚踹开了。黄沙好像吃了一惊，猛然喊了一声：“江局长，你们---”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得一声枪响，他痛苦地闷哼了一声。接着，大约过了有五秒钟，我听到他的身体“嗵”地一下倒在了地上！黄沙在倒地的刹那，还含糊地骂了一句：“老宋，你个狗娘！”

我在棕榈树下呆住了！我手脚蜷缩着，有点生硬了。我的朋友黄沙死了！那个活蹦乱跳，对女人充满兴趣的大个子，就这么一瞬间，跟我已是无形中错开了。原来死亡的过程就这么简单。我的眼前急速地闪过了黄沙的笑容，随后脑子里一片空白。接下来有将近半分钟时间的沉寂，好像死亡正在从我们身边经过。对于我来说，这种沉寂，就像是有人正拿一把锋利的刀，搁在我的脖子上一样难受。

终于，我听到江建人踩着沉重的脚步，朝窗户这边走过来。他喘着粗气俯下身去，说：“妈的，还是来晚了一步！小罗看来快不行了！小吴，你马上给派出所那边打电话，就说这边出事了，叫人赶紧派车过来！”那小吴结结巴巴地说：“江局长，你给我一支烟！我受不了”

我听到那小吴嚓嚓地划了几下火柴，都没点着。江建人拿过火柴，一下子就给点着了。他拍了拍小吴的肩膀说：“别紧张！下一次遇到持枪的罪犯时，别忘了保护自己！你看你刚才，跟演戏似的，要不是我快了一步，你这时候也得像小罗这样躺在这里了！”那小吴嗫嚅着说：“可是，江局，你没命令我们开枪，我的子弹还没上膛呢！”江建人说：“好了，这事不怪你。我来看一下凶手尸体，你赶紧给派出所那边打电话。”

小吴说：“江局，我听这黄沙的口气，好像晚上在这里值班的还有一个人！要不我们先搜查一下四周？”我听了，心里一紧。

江建人说：“还有一个是跟罪犯一同值班的老宋，是个酒鬼，眼下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因此才给了罪犯可乘之机。他这是渎职，过会再详细查一下。今晚的事他是逃不过责任的。说不定他还是个同谋呢！”

我心想，从刚才前后这短短的几分钟发生的事来看，这显然是一场有预谋的犯罪！先是老宋设了假钥匙骗局，引黄沙上钩，然后他又打电话给孟行长，借故逃离了储蓄所，实际上也就是制造了案件发生时他不在现场的证据，这样明天事情真相大白的时候，他就有理由为自己开脱，他最多只会因为渎职被开除公职。而江建人三人能如此及时地赶到，前后相差不过五分钟时间，更是匪夷所思。

很明显，在这事发生前，江建人肯定已经跟孟行长联系好了。他叫了明显是经验不足的小吴和小罗来执行任务，而把谷丰收支走，这里边肯定是经过精心策划的。至于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我虽然现在还不敢肯定，但是，他们事先早已知道黄沙的行动这个事实，是不可掩盖不了的！

我想，如果杨石没有猜错的话，他们也是冲着这笔巨额的存款来的！他们接下去要做的事，就是找机会搬走保险库里的钞票了。而我要干的事，就是抢在他们之前，打开保险库。

现在我们的行动，已经到了最紧要的关头！我忍不住抬头又去望了一下远处商厦的房顶。

考虑到过会儿江建人他们很有可能封锁现场，我觉得自己不能再在后院里呆下去了。我正要起身，忽然听到江建人大声说道：“这黄沙果然就是昨晚上抢劫杀人的凶手！要知道这样，不如早把他抓起来！都是谷丰收说先缓一缓再收网，真是个大疏忽！这保险库门上的两把钥匙，就是证据！幸好我们早来了！小吴，你快过来看看。”

小吴已经给派出所那边打过电话，他听了这话，也来到保险库那边。他说：“江局，我们要不要把金库打开来，检查一下里面的情况？”江建人说：“金库重地，现在我们不能轻动！我们得先保护好现场，要打开保险库，最好有农行的负责同志在场。你守在金库这边，我先给孟行长打个电话。”

我趁着江建人打电话的机会，蹑手蹑脚地俯身走到后院外面，赶紧拨了杨石的手机。杨石显然一直在等着我的消息，她一听到我的声音，就急着问说：“麻子，我听到了两声枪响，黄沙死了吗？”我说：“我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呢！妈的，没法玩了！他被江建人一枪给打死了。他先打死了一个警察。看来江建人得手了！”

杨石松了一口气，说：“那么，黄沙得到假钥匙了？不然的话，江建人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我说：“果然不出你所料，钥匙是老宋给他的，亏他想得出来！现在那钥匙还插在保险库的门上。杨石，黄沙会不会死得有点冤了？！”

杨石稍微顿了一下：“他是死有余辜！麻子，你的意思是，江建人没去动那两把钥匙？”我说：“我看不到里边的情况，不过我听他的话，好像他要保护现场，等着农行方面的人来了，再把金库打开。”杨石说：“看来江建人也是这场连环抢劫案的同谋了。他早已经知道那把钥匙是假的，因此他现在要等着更多证人的到来。要是黄沙把另外那个警察也给打死就好了，这样江建人就说不清了！他这人，做事真是滴水不漏。麻子，我刚才细细想了一下，我们可能忽略了一个重要的环节！”

我慌忙问说是什么？杨石说：“我担心保险库是空的！如果这样的话，你想怎么办？”

我心里一凉：要真是这样，今天晚上我不是瞎操了一夜心了？！我说：“他妈的，怎么办？亏你说的出口！这话说什么也得我问你吧？！”

杨石说：“不过，我这也只是猜测。江建人太狠了！他明明知道黄沙就是杀郑小寒的凶手，刚才还有意让他的手下贸然冲进去送死。这样一来，他不但不要负过失防卫的责任，而且还有功劳了！江建人毕竟还是江建人！”

我叹了一口气：“其实，黄沙是死于做贼心虚的！如果他不先开枪，人家暂时也没有证据证明他有什么不良企图的！”杨石冷笑说：“既然江建人想要他死，他就不能不死了！不然，他江建人有什么理由突然在这个时候闯进储蓄所？！好了，接下去你还是留心自己吧！”

我一听这话又急了。我正要抱怨几句，远处传来了一阵刺耳的警笛声。我说：“杨石，我想离开这里，这里太危险了！我看江建人的样子，他说不定到时真把我也给一枪蹦了！”杨石说：“你不能动！我正在想办法呢。咦，小巷里出现了一条人影。。。好像是老宋！麻子，你赶紧躲回后院，相机行事。万一你被发现了，你就找机会把后门的钥匙扔掉！只要你身上没有作案工具，没有人会怀疑你的！听我的没错！”

我说：“杨石，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不是‘你’，而是我们！你别把我惹急了！”杨石说：“现在别说这些话了！麻子，好像下雨了。你快先躲进去！”

我已经听到了老宋的咚咚咚的脚步声，就赶紧闪回到后院里，摸向那棵棕榈树后。

这时，雨点嗒嗒嗒地打在棕榈叶子上。我刚蹲下来，老宋就已经进了门，快步朝边门那边跑去。江建人突然出现在大厅的窗口前，大声喝道：“谁！”老宋气喘吁吁地说：“江局长，是我，我是值班的老宋！”江建人说：“你不在这里值班，跑到哪里去了？！你不知道你的搭档要抢劫金库吗？！”

#奇#老宋说：“我正是发现了黄沙的动机，才躲出去给我们行长报讯的！出事了吗？！”他一边说着话，人已经到了营业厅里。他可能看到了地上的尸体，夸张地惊叫了一声，那声音听起来并不恐怖，但是却让我听了碜牙。

#书#我听见江建人铿锵抖动着手铐说：“老宋，对不起。鉴于案情还没有结果，你又擅离职守，我必须暂时拘捕你！”说着，他咔地一下就给老宋套上了手铐。

#网#老宋急着说：“江局长，我有话要说！”江建人冷冷说道：“有什么话，过会我们会问你的。现在你最好给我闭嘴！”

一会儿后，警笛声在储蓄所大门外停下了。我估摸了一下，大约来了三辆警车。我心想，现在别说进去取走那一大堆钞票，我就是想要离开储蓄所，都有些困难了！看来在任何时候，都是不能轻易去相信一个精明的女人的！尤其是一个陌生的女人！

雨下得越发大了，雨水顺着棕榈叶，滴落在我的身上，我的心情也越来越糟糕了。如果说，上半夜时我对储蓄所的案件还抱有好奇心的话，那么现在这鬼地方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太平间了！我忽然想念起自己在山上电视台的那间简陋的小屋了，那里虽然寒碜，但是却有些许梦境的幻觉。像我这种人，也许只配在现实的角落里做做梦的。残酷的现实对我来说，无疑就像噩梦一般！

正想着，我忽然听到谷丰收在营业大厅里大声说道：“江局长，你的反应未免太过激了！”

不知怎么的，谷丰收的声音这时候在我听来，竟然是十分的亲切了！

22.隔岸观火

江建人有点意外地问道：“老谷，你不是在医院那边吗？郑小寒尸体有下落了吗？”谷丰收说：“我听到了枪声，估计是这边出事了，所以急忙赶了过来。江局长，你怎么就把黄沙打死了？！而且你一枪就击中了他的心脏！”江建人说：“是他先朝小罗开枪的。他的手里拿的可是自动步枪，我不将他击毙，他一扣扳机，我们还有命吗？！”

谷丰收叹了口气说：“可是，他这一死，我昨天算是白忙了！不然的话，我早就将他拿下了！”

江建人说：“老谷，你既然来了也好。我们一起来清理一下现场。小吴，你带两个人把小罗的遗体送到医院去。小罗的事暂时先不要通知他的家属，到时候由我们局里几个领导一起上门向他们解释。老谷，你看这黄沙的尸体怎么办？刚才我们冲进来的时候，他正要打开保险库的门。现在钥匙还在门上。”

谷丰收说：“事情已经明摆在这里了，他这是死有余辜！不过，在案情还没有弄清楚前他就死了，往后的事就有点麻烦了！我老是觉得，黄沙抢劫金库并不是一个孤立的案件，围绕着抢金库这件事，可能还有着更复杂的背景。”

江建人说：“你的意思是，黄沙还有同谋？”

谷丰收说：“如果没有同谋，他到什么地方弄到这两把钥匙的？！尤其是郑小寒没有交出来的那把钥匙！”

江建人说：“说不定他昨天晚上就已经得到那把钥匙了，只是来不及下手打开金库而已。如果说他有同谋的话，那么又有可能是谁呢？难道会是这个老宋？”

老宋大声说道：“江局长，你们可别冤枉我，我根本不知道黄沙要抢金库！”

谷丰收说：“这正是我伤脑筋的地方。江局长，我提议先马上将这位姓宋的看押起来。”

江建人犹豫一下说：“这事我听你的！毕竟事情发生前，他也在现场。”

谷丰收说：“还有，我想我们应该立即对孟行长孟探风进行隔离审查！”

江建人说：“老谷，这样不太好吧？我们怎么能随便怀疑一位部门的领导干部的？况且，孟探风他也许根本就不知道黄沙是凶手的！”

谷丰收笑着说：“江局长，我说过我怀疑孟探风是有意支使黄沙他们两人到储蓄所来值夜班的吗？！看来你多虑了！”

我听到江建人尴尬地笑了笑，说：“晚上让黄沙过来储蓄所值夜班，我也有这个意思的。我原是想引蛇出洞，在得到充分的证据时，再果断出手的。现在的事实是，他果然暴露出真实的面目了！”

谷丰收说：“这是另一回事！我想，既然两个晚上在同一地方发生了同样的事，孟探风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的！我们完全有理由审讯他！”

江建人沉吟一会说：“要不这样吧，这事我们过会儿先跟今晚在镇上的沙阳市委余副书记，市农行张行长以及几位地方领导商量后再作决定。”

谷丰收说：“这事最好要快。现在离市委韩书记给我们定的最后时限，只有不到二十个小时了！”

江建人说：“我马上打电话通知有关领导到现场来，我们专案组的几位同志开个碰头会。至于案件本身，当事的凶手不是已经我们被击毙了吗？！我认为这事该算了断了！我是专案组的负责人，过会儿我就给韩书记打电话汇报情况。”

谷丰收说：“江局长，我觉得事情不能就这样草草了断。”

江建人有点不高兴地说：“老谷，你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应该尊重事实！”

谷丰收说：“我正是出于尊重事实，才要求不要草草结案的！”江建人说：“好吧，只要你能查出新的证据，我不反对再给你一些时间。这也是出于更慎重的考虑。不过，我们基本上可以准备收尾工作了！”

谷丰收说：“那么谢意名的案件呢？我想，他的死是不是也应该作为这个案件的一部分因素来考虑？江局长，我想尽可能快地得到谢意名的档案材料。我刚才检验过他的尸体，他的致命的伤口是在脑门上，是被坚硬的利器击中，因此基本上可以排除是早先预测的自杀的看法。”

江建人说：“这档案你可以找九溪市委办公室的人要。不过，我认为在处理他的案件的时候，一定要慎重。因为谢意名不是一般的被害人！这方面我们要多听沙阳市委的意见！”

我听了他们俩的对话，对这个案情的了解，逐渐有些明朗了。所谓旁观者清。看来江建人的确跟孟探风之间有着微妙的关系，这从他的说话中就可以听出来了！而谷丰收则是个难缠的角色，看来他已经捕捉到一些敏感的线索，而这些线索，明显地对孟探风和江建人不利，如果江建人真的是孟探风的同谋的话。现在黄沙既然已经被击毙了，谷丰收想继续摸清的线索，可能因此而中断了，唯一能帮他解开死结的，就只有老宋了。

我的身上已经湿透了。我现在最大的希望，就是营业厅里的这些人能够尽快离开这里，好歹也得让我起身抽支烟，透口气。我觉得自己发财的指望，就像那雨雾中的夜色，看起来是越来越迷茫了！

我听到谷丰收说道：“老宋，我想问你两个问题。你必须如实回答！你坐下。”老宋说：“谷队长，你能不能先让我抽支烟？你知道的，我离不开烟，我实在憋不住了！”

大厅里面沉寂了一会，接着好像是老宋急促的喘息声。谷丰收问道：“老宋，我先问你第一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你昨天上午交待说，前天晚上快十二点的时候，你离开保卫科出去吃宵夜了？前后一共离开了一个半小时奇Qīsūu.сom书。是不是这样？”老宋笑着说：“是这样的。我每次吃宵夜时，都要喝上两杯，不然晚上值班时就没精神了。我就这个破毛病，我姐夫已经说过我几次了，老改不了。”

谷丰收说：“可是，根据我们的调查，你根本就没去过你说的那个菜馆！”老宋顿了一会说：“那可能是我记错了！我去了另外一家菜馆。唉，你看我这记性！”

谷丰收厉声说：“你常去的那家菜馆老板说，前天晚上明明见到你骑着摩托从他的店门口经过，他还问你说你想不想吃宵夜？你说晚上没空，不吃了。那么，这一个多小时你到底上哪儿去了？”

老宋沉默了一会，说：“队长，我错了。我上我姐夫孟探风家去了。我外甥女前些时候高考没上分数线，我姐夫要我过两天上清城去一趟，走走关系。前天晚上我是上他家去取我外甥女的材料的。这个我姐夫可以作证！”谷丰收说：“那你昨天为什么要说谎？”老宋叹了口气说：“我怕在值班时间擅自离开岗位，又碰上后来发生了凶杀案，到时会给我姐夫添麻烦，就撒了谎。”

江建人插话说：“老宋，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也是老同志了，发生了那么大的凶杀案，你怎么能够撒谎呢？！就凭这一点，我们就可以拘留你！”老宋不吭声了。

谷丰收又问说：“我再问你第二个问题：你回到保卫科的时候，黄沙在不在那里？”老宋说：“不在。我问了一下门房的老蔡头，他说大沙有事到西门储蓄所去了。原来我还以为他是知道了那边出事后过去察看情况的，不过现在看起来，他很可能是去作案的！”

谷丰收说：“我问过老蔡头，他说他前天晚上十点多就睡着了，他根本就不知道你们俩进进出出的事，你又怎么问他的？还有，根据昨天黄沙的交代，他说他当时是看你喝得有些迷糊了，就让你在值班室看着，他还特意交代你不要睡着了。后来他在那边打电话给你，再让你过去的。那就是说，你回来的时候，黄沙还在保卫科里。你为什么又要撒这个谎？！”

老宋急着说：“是黄沙他在撒谎！我回到保卫科的时候，他的确已经不在那里了！”谷丰收冷笑说：“你是不是还要请老蔡头来给你作证？”老宋口气一下软了，说：“对不住对不住，谷队长，我说的老蔡头告诉我黄沙出去的话是编的。但是黄沙不在保卫科的事却是千真万确的！”谷丰收说：“你是不是以为他现在死了，就死无对证了？！老实告诉你，我们根据现场留下的脚印推断，前天晚上你和黄沙的足迹，曾经在这大厅里出现过两次。一次是干的，干净的，也就是说，是在下雨前你们就来过这里一次了！另一次是湿的，沾着泥土，那是案件发生后，你们再到这里时留下的！”

江建人这时大声喝道：“是不是这样，老宋？！”老宋似乎正在想着回话，一时没有声音了，大厅里只传出他急促的呼吸声。江建人说：“老谷，看来这老宋身上有很多疑点。过会我押他到派出所，再亲自慢慢审训他。我不信他不说实话！”谷丰收说：“江局，这事还是交给我来吧！我有办法撬开他的嘴巴！”江建人说：“这样也好，我马上先回派出所，然后召集余副书记和专案组的同志在那里开个会。你把这里的事情料理一下，十五分钟后赶到派出所，我们安排一下下一步的行动。”

谷丰收说：“江局，那保险库的这两把钥匙怎么办？”江建人笑着说：“你是刑警队的头，这钥匙还是你来保管为好。”谷丰收说：“我们现在是不是先打开保险库察看一下里面的情况？”江建人沉吟一下说：“这事最好还是征得他们农行的领导意见后再说，事关重大，我做不了主！好歹也是几千万的票子哪！”

谷丰收愣了一下说：“怎么，不是说金库里的钱是几百万吗？”江建人笑着说：“原先我也以为只有几百万的，后来孟行长才向我透露了实情。他们把农行金库里的几千万现金也存到这里了。具体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也不知道。”

谷丰收说：“这是为什么？我觉得现金挪动这事有些蹊跷！”江建人说：“这是他们农行的事，我也不好详细过问，而且这跟本案又没有什么大关系！过会要是孟行长来了，你可以问他。好了，我该走了。老谷，黄沙尸体你跟法医检验过后，给送到太平间去。还有，你清理好现场后，留两个人在储蓄所外面守着。事情虽然已经过去，我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说着，他对老宋吆喝着说：“走吧，老宋。路上你给我放老实点，不然别怪我不客气！”老宋口气低沉地说：“江局长，我想见一下我的姐夫。他会给我作证的！”江建人说：“你现在是重点嫌疑，我们有权利拒绝你的任何要求。有什么话，到了派出所以后再说！”

我趁着江建人带着老宋离开时大厅里响起一阵噪杂声的间隙，忙猫着身子，摸出了后门。我顾不上满身的雨水，赶紧像捞救命稻草一样，给杨石打了手机。

杨石第一句话就问道：“麻子，他们打开保险库了吗？！”

23.关门捉贼

我说：“我巴不得他们早些打开呢！可江建人不让谷丰收打开保险库。我估计他心里有鬼。如果谷丰收发现黄沙用来打开保险库的两把钥匙中，有一把是假的，那么江建人就没有强硬的理由，说服自己闪电般地将黄沙击毙了！我想，江建人现在正在用缓兵之计将事情拖下去，然后伺机出手。不过，我们的行动可能也要受到牵制了。江建人要谷丰收清理完现场后，再留两个人看着。杨石，要不我们到此为止吧，那个谷丰收真不是好惹的！我一直提心吊胆的，总觉得不带劲。”

杨石说：“麻子，我们现在离得手只有一步之遥了！你一定要沉住气！我马上开车过去，停在小巷出口处，你呆在储蓄所后院外别动。”

我缩在暗处，点着了一支烟。

我觉得自己正深陷在一个淤烂的泥坑中，慢慢地下沉。我凭着直觉隐约预感到，我稀里糊涂地插手进来的这个难缠的案件，比我原先了解的要可怕的多。我其实也是不相信杨石的，而且我也深知自己之所以愿意和她合作，主要是骨子里好奇的因素更多于对金钱的贪婪。我从来不相信自己这辈子会无端交上财运的，如果真有这种可能，那么肯定是金钱贬值了！

更糟糕的预感是：杨石插手这个案件的真实目的，也不是为了金钱。当然，我骨子里还是希望她是为了金钱铤而走险的。因为凭我的经验，我实在想象不出，除了金钱之外，我还能找到什么值得信赖的朋友。

我的脸上湿漉漉的，有点发烫。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流泪了。如果我真的掉眼泪了，我想我的泪水也是因此下落的！从我真正懂事以来，我一直想在这个社会上出人头地，人模狗样的，因此一有机会，我就恨不得跳出来捞点好处，顺便充充潇洒，空手入白刃，闹个中庸境界。但是几年来的事实，总是向我的意愿的反方向倾斜，就像我在赌场上从不服输，然而最终却很少有翻本的机会一样。这年头的社会，就像捉摸不定的牌局，而我要么就是出错牌，要么干脆就是上错了牌局！

但现实似乎比牌局更为残酷，我是输不起的。就像刚才我亲身经历了黄沙被江建人击毙的过程。假如换上是我冲进了营业大厅，我的结局也不会好上多少。大多数的事情都是毫无理由的，异乎常理才是真正的生存之道。黄沙与江建人的短兵相接，其实并不能说明谁对谁错，只不过是其中有一人违反了出牌的规则而已！

我正在瞎想着，突然看到我借来的那辆“奔驰”，已经悄然停在了小巷的出口。看来杨石的车技相当不错，她不开车灯，居然就把车子从窄窄的巷子中开过来了！

杨石左右看了一下，便冒雨向我藏身的地方奔了过来。她的胸脯粘在T衫上，似乎挺拔了不少，我估计是寒冷使她的肉身缩紧了的缘故。我看到她闪闪发光的眼镜片，就像疲惫的眼神，于是私下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冲动，想站起来紧紧搂住她。

但是我很快就克制了自己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倒不是因为紧张，而是我实在是来不了劲了。

杨石在我的身边蹲了下来，抹了一把脸，捋了捋头发，低声笑着说：“怎么？蔫了？！”

我不答话。杨石说：“好了，别生气了。幸好这场雨帮了我们的大忙！你知道，按照规定，谷丰收走了之后，他留下的人只能守在储蓄所外面，不能呆在大厅里。这就是我们的机会。”

我说：“说老实话，杨石，我也是三十岁的人了，这还是第一次想到自己要用麻袋去装钱！数都不用数了！妈的，真要这样，谁还愿意数着钱过日子呢！”杨石正要说话，突然一阵摩托车的声响在储蓄所的大门外停住了。随后似乎有人咚咚咚地跑进了营业厅。

杨石捅了我一下，示意我进后院去。我迟滞了一会，杨石就猫着身子摸进去了。我只好也跟了进去。

我们藏到刚才我躲着的地方，杨石紧紧地偎着我，她的身上冷冰冰的，相比之下，我倒像是热血沸腾了。我们先听到孟探风一迭声地叫苦，都有点声嘶力竭了，他说着同样的一句话：“完了，完了！我这下子完了！失职啊，都是我的错！”

谷丰收冷冷地说道：“孟行长，你来的正好！我们是不是打开保险库来查看一下？！”孟探风似乎愣了一下，吃惊地说：“怎么，谷队长，你们有保险库的钥匙？”谷丰收说：“钥匙是黄沙弄到的。我来到这里时，钥匙正插在保险库门上。我想弄清楚，这两把钥匙是真的还是假的？”

孟探风顿了一下，说：“按我们行里的规定，除了当班的人，其他的人是不能随便打开保险库的门的。你也看到黄沙被江局长击毙了！”谷丰收说：“孟行长，谁告诉你黄沙是被江局长击毙的？！”

孟探风意外地笑了笑说：“难道不是吗？刚刚江局长给我打了电话的，他让我到这里来开现场会的。”谷丰收说：“你反应挺快的！”孟探风笑着说：“这两天我都成了惊弓之鸟了！谷队长，既然这边的事你已经料理好了，那我走了，我得赶着去派出所给几个领导汇报情况！”

谷丰收丁丁当当地拿弄着钥匙说：“孟行长，这两把钥匙该怎么办？要不还是你拿着？”孟探风笑说：“谷队长，你这就开我的玩笑了！我虽说是行长，但是我怎么敢轻易地拿着这罪证呢！”谷丰收说：“要是这两把钥匙是假的呢？！那么黄沙的罪证不就不成立了吗？！”

孟探风犹豫了一下，说：“谷队长，要不，你就打开来试试看？”

谷丰收冷笑说：“这两把钥匙当然是真的，因为据我所知，你孟行长跟江局长都是兢兢业业，尽职尽责的人。你们再三不想让我打开这个保险库的门，无非是想将喙头耍得更像样一点而已。”

孟探风说：“喙头？什么喙头？！谷队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怀疑我跟江局长在隐瞒什么？！”谷丰收笑着说：“我没有这个意思，哪敢呢，孟行长。不过你想想，如果你以前动用过这把钥匙，你还相信这储蓄所保险库的钥匙，真的只有郑小寒和农行保险库里搁着的两把吗？”

孟探风说：“对于使用保险库的钥匙，我们行里可是有严格的规定的！我任行长十二年，只动用过一次金库的钥匙。而且，我以人格担保，我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自己职责的事！所以，我不相信除了黄森岩和郑小寒之外，还有人持有保险库的钥匙！”

谷丰收说：“那么你的意思就是，凶手黄沙拿的这两把钥匙中，有一把就是郑小寒的了？”

孟探风说：“我想应该是吧。但是---”

谷丰收说：“但是昨天晚上黄沙得到了那把钥匙后，却不打开保险库，一直拖延到刚才才动手，对不对？”

孟探风似乎有些惊讶，说不上话来。谷丰收继续说道：“这在逻辑上根本就是说不过去的！原因很简单，因为你不想让黄沙的计划得逞！实际上，你一直都在操纵着黄沙跟你小舅子老宋的行动，只不过他们两人当中，只有老宋知道你的意图而已。黄沙则成了你们计划的替死鬼！”

孟探风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谷队长，我服了你了！毕竟是干刑警的，想象力丰富，警惕性高啊！不过，要说到我跟这起抢劫案有关系，未免太离谱了吧？”

谷丰收说：“郑小寒的那把钥匙，根本就不可能是藏在卫生间里的。老宋把钥匙放在卫生间的纸筒里，用这办法懵一下黄沙还可以，但是要来懵我，实在是太蹩脚了！我昨天早上去了郑小寒的家，她妈最后把钥匙给了我。孟行长，你可能不知道吧？郑小寒是个非常负责任的女孩(奇*书*网.整*理*提*供)，每次轮到她值班的时候，她都要在傍晚下班时回家一趟，把钥匙交给她的母亲保存，然后第二天一大早上班前，她又回家一趟，把钥匙拿回来。所以，老宋放在卫生间里的那把钥匙，根本就是假的！我的另一个意思是，他的这把钥匙，也许可以打开保险库，但却不是郑小寒原先持有的那一把。我很奇怪，孟行长，作为她的老板，你为什么就不了解郑小寒的工作习惯呢？！这也应该算是你的失职吧！”

谷丰收说着，又重重地抖了抖他手中的那两把钥匙。这时，我听到孟探风在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就和杨石对望了一眼。杨石冲我摇了摇头，随后就专注地等着大厅里的对话。

只听见谷丰收又说道：“所以，我刚才一拿下那两把钥匙的时候，就知道其中至少有一把钥匙是真的。我拿郑小寒那把跟黄沙插在保险库上的这把比过了。老宋在卫生间找到的这把钥匙，跟郑小寒持有的那把是一模一样的！”

孟探风听到这里，忍不住脱口说道：“这不可能！因为宋为迟的那把钥匙不可能是真的！”

这时，连我也听得出来，谷丰收其实一直是在套孟探风的话，没想到孟探风这么轻易地就沉不住气了，他这话一下子就把他想要隐瞒的事情给弄得露馅了！如果他不是知情者，他怎么知道老宋，也就是他的小舅子宋为迟在卫生间找到的那把钥匙不是真的？！

看来这谷丰收还真有一手。

谷丰收还没有说话，孟探风又说：“谷队长，我得走了，这里的事你来处理吧。我现在脑子里有些回不过神来，你说的这些话，我听听就算了。”谷丰收笑着说：“孟行长，既然你认为宋为迟的那把钥匙不可能是真的，那你为什么就不想试试看，我手里的那把郑小寒的钥匙可不可以打开这个保险库的门呢？！”

孟探风笑着说：“谷队长，我正想见识一下你这位‘沙阳神探’的侦破手段呢！如果郑小寒的钥匙真的在你手里，那么保险库里的巨额现金，肯定是不会丢失一文了！”

我在黑暗中狐疑地又看了一下杨石。因为她在发廊时跟我说过，郑小寒的那把钥匙是在她那里的，不然的话，我也不会成为她的合作同伴的。难道她之前说的一切，全都是哄我的？杨石似乎明白了我眼神里蕴含的意思，又沉着地摇了摇头。她摘下眼镜来，在肩膀上擦了擦。这时，我从她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意外的惊惶。我的心随之一凉！

只听得谷丰收跟孟探风说：“孟行长，你等着，我马上去拿钥匙！”

说着，他疾步来到后边门口，嗵地踢开门。我跟杨石还没有反应过来，他已经冲到我们两人的藏身处，用手枪对着我们说：“你们两位配合的还真到位！起来吧，该你们出场了！”

24.浑水摸鱼

我心里一凉：这回可能再也难以轻易地从谷丰收手上走脱了！我看了一眼杨石，只见她脸上并没有惊惶的神色，反而是落落大方地从藏身的地方走出去，站在谷丰收的枪口前，冷冷地说道：“谷队长，你这是干什么？你总不会以为我们是抢劫金库的凶手吧？”

谷丰收愣了一下说：“你们深更半夜的躲在这储蓄所的外面，你们能说得清你们的动机是什么？”杨石说：“是不是凡是在营业大厅四周的人，都应该被视为是嫌疑犯呢？！”谷丰收说：“当然是这样的。我现在就有理由逮捕你们！”杨石说：“既然这样，那么孟行长是不是也应该被逮捕呢？！”

谷丰收说：“你不要转移话题。他的情况不一样。他是农行行长，当然有权利进入营业大厅。”杨石说：“那么，我们作为记者，为什么就没有权利来到现场采访呢？！”谷丰收说：“有你们这样采访的吗？你们的真实动机，肯定不会是这么简单的。”杨石说：“谷队长，那么你说说看，我们应该怎样采访才算不犯法？是不是规规矩矩地呆在宾馆里，等到你们把案情都搞定了后，再由你们把该说的话告诉给我们，然后我们再照本宣科，将它们转告给大众？”

谷丰收说：“我可没这样说！至于你说到犯法，只要是你妨碍我们的公务，就算犯法！更何况---”杨石笑着说：“更何况，你还有我们涉及作案的证据，是不是？”

谷丰收说：“事实难道不是这样的吗？！你们心里自然很清楚，是不是还要我把证据拿出来？”他用枪指了指我的脑门，示意我站起来，说：“你们都跟我到大厅里来。”杨石抹了抹脸，径直走进了大厅，我稍微顿了一下，也跟了进去。

杨石大大咧咧地在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一个警官不知哪里找来一块毛巾，递给了她。杨石冲他笑了笑，看了一眼毛巾，就把它递给了我。我也不管毛巾脏不脏，拿着就擦起了脸。

孟探风对我说：“这不是秦记者吗？你怎么在这？”我说：“我本来是想到储蓄所来亲身经历一下气氛的，没想到谷队长将我们当抢劫嫌疑犯了！”

孟探风一连声地说：“误会，误会了！”他又问我，杨石是谁？我说她就是晚上吃饭时缺席的那位女记者。孟探风打量了一下杨石，眼神忽然有点错愕，笑着说：“原来是杨记者，我们好像在哪里见过？”

杨石说：“我已经不止一次来过沙溪了。孟行长，你们农行这两天接连出事，你麻烦来了！”孟探风苦笑着说：“那还不是。都是我平时工作做的不到位。现在破案的事，全都拜托公安局的同志了！”

谷丰收冷笑说：“我看是你的工作做得太到位了！孟行长，你不是想知道郑小寒的那把钥匙的下落吗？”他盯着杨石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那把钥匙就在她的身上！”

虽然我已经知道郑小寒的钥匙在杨石身上，但是这话由谷丰收的口里说出，我还是忍不住大吃了一惊！我看了眼杨石，只见她极力地在保持着镇静，但眼神似乎也有些迷惑了。孟探风呆了一下，笑着说：“谷队长，你不是开玩笑吧？这怎么可能呢？！”

谷丰收点着一支烟，说道：“杨记，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今天晚上你这是第三次到储蓄所来了！”

我心想，昨晚五点左右我跟杨石来过一次，现在这应该是第二次才对。谷丰收看着我，接着说：“你和她一起来过两次，但是在晚上八点半左右，她趁着值夜班的人还没来，自己一个人又来过一次，是从后院开门进来的。”

他转向杨石说：“可惜，杨记，那时我正好就在附近。至于你进了营业厅后做了什么事情，你自己应该心里有数！”

杨石目光无动于衷地盯着面前的桌子，没有反应。谷丰收接着说：“你离开储蓄所后，我跟了你一段路，后来被你走丢了。这事我对江局长也没提起过，本来是想等今天白天时再跟你对质的，没想到你果然又来了！而且还带了秦记做帮手！”他看着我说：“你们躲的地方也太不隐蔽了！你们可能忽略了，这个后窗户有一扇是开着的，而且正对着你们藏身的方向。”

我抬眼看了一下窗户，果然隐隐约约地看到了那棵棕榈树。谷丰收说：“你们不知道，我的夜视能力是怎样练出来的。当初在战场上，我曾经无数次地通宵潜伏在暗夜中，眼前十几米外，即便有一支苍蝇飞过，我也看得出来！”

孟探风听得张大了嘴巴，问杨石道：“杨记者，晚上八点多你一个人到储蓄所来到底干什么？不会也是采访吧？！难道郑小寒的钥匙，真的在你身上？！”谷丰收吸着烟，冷冷地盯着杨石说：“杨记者，把钥匙交出来吧！”

杨石瞪着眼睛说：“什么钥匙？谷队长，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谷丰收说：“你要耍赖也可以，反正只要钥匙在你身上，就丢不了！你是不是还要我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你的这位搭档秦记的面，说出来晚上你在储蓄所里都干了什么？！”

我怔了一下，茫然地看着杨石，心想：难道杨石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我还被她给蒙着？！要真是这样，那我今晚可是稀里糊涂地上了贼船了！

忽然，谷丰收的手机刺耳地叫了起来。他打开手机，听了一下，吃惊地说：“什么？是真的？你到那边后就把他的手铐打开了？好吧，我马上赶过去！对了，江局长，你立即派一位女同志过来，这边有一个女嫌犯。孟行长？他来了，在这呢。”说着，他把手机递给了孟探风。

杨石大声说道：“谷队长，你说好了，谁是女嫌犯？！”

谷丰收冷冷一笑。只听得孟探风对着手机，瞪大眼睛说：“江局长。。。什么，宋为迟逃跑了？趁着上卫生间的时候跑了？他又不是罪犯，跑什么？！---好，好，我们马上就赶过去！”他把手机还给谷丰收，说：“谷队长，咱们走吧，几个领导正在派出所等着我们呢！”

谷丰收跟一边的两位警官说：“你们两人留下，看住他们，我过会就回来。”说着，跟孟探风一前一后地走了。储蓄所前面顿时响起了一阵发动机的声音，随即又沉寂下来了。只有屋外的雨注，还在滴滴答答地敲打着树叶。

我向身边一个警官要了一支烟，一边吸着，一边考虑着如何脱身。我想，今天晚上我可能是彻头彻尾地被杨石给耍了！这时候我最要紧的是保护自己，即便将她出卖了也在所不惜。毕竟是她把我拉下水的，她既然无情，就不能怪我无义。这年头谁跟谁啊！

于是我笑着对给我香烟的那位警官说：“同志，您贵姓？我是清州电视台记者，想采访一下你。”

那位警官瞪了我一眼说：“你最好给我放老实点，这里没人将你们这些记者当回事的！你们整天除了混吃混喝的，根本就没什么正经事。我至少有一打像你这样的朋友，坏事干尽，拉虎皮做大旗！他们有的去嫖娼被逮住了，半夜时候还打电话给我，要我去保他们出来。在谷队长返回来之前，你最好乖乖地呆着。我不会像谷队长那样客气的！”

他转向杨石，笑着说：“这位小姐，看你一付文绉绉的样子，你肯定是被这小子给骗出来混的吧？！在江湖上，你最好多点心眼。很多女的都是被坏人拉下水的。我叫洪杰，你叫我老洪就可以了。”

我看这位洪杰的样子，顶多不过三十岁，而杨石都可以做他的姐姐了，心里不免好笑。看来女人在任何地方都占有优势的，尤其是像杨石这种有点风韵的女人。杨石看了我一下，眼神显得十分的镇静，然后她冷笑地跟洪杰说：“就他？！|Qī-shū-ωǎng|我把他卖了他不定还要帮我数票子呢！”

我心里一凉，看来我的推测是对的。我被她耍了，她还真当我是傻逼！我正要臭她几句，她笑着拿出手机说：“小洪，我想打个手机，可以吗？”

洪杰一下子警觉起来，说：“对不起，小姐，你们现在不能跟任何人联系！因为。。。”杨石继续笑着说：“因为我们是所谓的嫌犯吗？你看我像那种抢银行的凶手吗？那是你们谷队长在捕风捉影！我给你们江局长打个电话总可以吧？！”

洪杰看了看另一个警官，正在犹豫。杨石说：“要不你给你们江局长打个电话，就说有个叫杨石的要找他说话。”

洪杰怔了一会，见到杨石正笑吟吟地盯着自己，就拨打了手机。他对着手机说：“江局，我们逮住了两个擅闯储蓄所的记者，他们有作案的嫌疑。其中一位女的叫杨石，她说要找你！”这时，我跟杨石几乎都听到了手机里突然传出一声清晰的呵斥：“胡闹！”不知道江建人是在指责杨石和我的行动，还是训斥洪杰他们胡闹。

洪杰忙走到一边，嗯嗯地点着头。随后过来把手机递给杨石。杨石对着手机说：“江局长，你很忙啊，知道我到沙溪来了，躲起来了不想跟我见面。我只好自己找上门来了！”她跟江建人聊了几句，把手机还给洪杰，然后悠然地梳捋着头发。洪杰笑着说：“对不起，杨小姐，江局都跟我说了，他要我马上送你们回宾馆去！”

我听了这话，心想，看来刚才江建人的那句“胡闹”，是冲着谷丰收和洪杰他们说的。我不觉舒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跟洪杰说：“老洪警官，现在我是不是还要乖乖地呆着？！”洪杰笑着说：“你们既然是江局的朋友，当然也就是我的朋友了。我马上送你们走。”

他们关了大厅里的灯和门。我们四个人来到储蓄所大门外，那里停着一辆警车，洪杰要我们上车去。杨石笑着说：“不用麻烦你们了，我们刚才是开车来的。”我看洪杰还没反应过来，就说：“是采访车，就停在巷子那边。”

我跟杨石刚走出几步，只听得身后洪杰跟他的搭档低声说道：“你不知道这位姐是谁吧？她是。。。”

我们刚来到拐弯口，忽然商厦那个方向有一辆摩托急速开了过来，车上人穿着雨衣。摩托在警车边停了下来，我回头看了一下，车上那人拉下帽子，原来是个女警察。女警察问洪杰说：“小洪，谷队长说的那个女嫌犯呢？是江局派我过来的。他说要搜女嫌犯的身子！”洪杰看着我们这边说：“不用了。江局又来话了，让我们把她放了！他们是记者。”

旁边的那个警官冷笑一声，低沉地说：“什么记者！我要是局长，先扇他们几个嘴巴！”洪杰跟那位女警察说：“菊姐，咱们先上车呆着吧，储蓄所里面不是人呆的。过会谷队长还要回来呢！”

25.趁火打劫

我和杨石来到巷口的车上，杨石将车子发动起来。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总算摆脱开这些要命的人了！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赶紧回到宾馆，冲一个热水澡，喝上两口烧酒，然后美美地睡上一觉。钱算什么？经过晚上这么一折腾，我算是明白了，这四仰八叉地床上一躺，比什么都快活！”

杨石说：“我看你这人骨子里就是贱的！这么点小事你就蔫了？！吃块蛋糕也得费两口唾沫吧？！你要是有种，就给我打起精神来！不然到时候我把事情全都往你身上推，你少说也得在监狱里四仰八叉地躺上几年！”

我吓了一跳说：“杨石，咱们话说清楚了，这事可是你拉我的，你真要那么黑，那我保不定也把事情做绝了！”

杨石冷笑说：“你有多大能耐？！你实在不行的话，要不要来两口？”我诧异地问说：“什么来两口？”

这时车子已经开到商厦楼下，杨石踩了车闸，从牛仔裤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包，打开了车里的顶灯说：“你认得这个吗？”我看了一眼那粉笔末状的东西，脑子随之轰然一响，瞪大眼问她说：“这不是白面吗？你居然来这个？！”

杨石又掏出几张纸币来，都是令人神往的大票子。她把被雨水沾湿的票子剥开来扔了，然后选了一张干的，麻利地在上面撒了些粉末，卷了起来，问我说：“麻子，有火吗？”

我震惊地看着她。杨石忍不住笑了起来，按了车座中的点火器，看它点燃了，抽了出来，就着纸币点着了，闭上眼猛吸了一口，随后将纸卷子递给我，说：“麻子，你也来两口，提提神。”

我“啪”地一下将纸卷子打在座位上，就要拉开车门下去。杨石一把攥住我的手，紧紧地盯着我，眼镜后冒着闪烁不定的光芒。我看着她，她的脸上跟脖子，胸口处都湿漉漉的，歪着的头，似乎一付倔犟不屈的样子。突然，我写看到有两道泪水，正从她的眼皮底下垂落下来，在嘴角边顿了一下，随即散开了。我的心一下子又软了。我夺过她搁在大腿上的小塑料包，一把捏碎了，说：“杨石，答应我，以后不要再碰这些玩意儿了，我愿意跟你回储蓄所去，把那些票子抢了！”

杨石笑了起来，说：“我没看错人！那白面是假的。好了，趁着那几个条子都在车上，我们马上赶过去储蓄所，只要还在下雨，就算大功告成了！”我说：“那几个警官不会这么傻吧？说不定他们就在等着我们自投罗网呢！”杨石说：“连你都能想到这事了，他们还想不到吗？！所以，现在应该正是他们情绪最放松的时候。我们再把车子悄悄开回巷子口，然后摸进储蓄所。”

我说：“我有两个疑问，一个是黑灯瞎火的，怎么打开保险库？另外，七千多万的票子，即便全是百元版的，少说也得有几大麻袋吧，怎么将它们弄到车上？这二十来米的路呢！”

杨石拿出一个烟卷似的小电筒，在我脸上照了一下，那光红得像血一样，我慌忙用手遮挡住眼睛。杨石说：“这玩意儿挺管用的，以前我一到天黑的时候，身上总是带着它。到时候我会来引开那几个条子的。你不是说有钱能使鬼推磨吗？给你十分钟时间，你总不会不能将几麻袋的票子抱到车上去吧？！”

说实话，我这时候还真的有点精疲力尽了。但是，我忍不住还是被杨石的话打动了：想想看，几箱子的大票子，沉甸甸的，只要你这么扛上一次，做鬼也值了！

我们打开了储蓄所后院门，只见大厅里黑乎乎的。我们顺利地又打开了边门，摸进了大厅，然后猫着身子摸到了保险库前面。这时，我的心跳急促地加剧了。我的紧张心情，一半是由于兴奋，一半则是因了天生的恐惧感。

我们蹲在地上，杨石掏出两把钥匙，让我打着那个小电筒。我们两人几乎是同时都屏住了呼吸，杨石小心地先将一把钥匙插进了锁孔，然后往右边慢慢地旋扭着，只听得咔哒一声轻响，很显然，锁头被打开了！

我跟杨石对视了一眼。我奇怪的是，我没有从她的脸上看到一丝喜悦的神色，相反的，她的神情似乎变得凝重了。同时，我的心里也有些失落。看起来，真正拥有意想不到的财富，并不像先前想象的那样激动人心。我想，我可能真的摸错门了！我没有那个命！

突然，我们背后幽幽地传来一个沉闷的话声，那声调对于今天晚上我和杨石两人来说，是再也熟悉不过了：“听着，不许出声！照我的话，马上打开第二个锁！”

26.苦肉计

我一下子从脑门凉到了脚心。又是他，谷丰收！

但是我有点不明白，谷丰收他是什么时候又潜伏到营业厅里的，而且听他说话的意思，连在外面警车上的洪杰三人，也不知道他的行踪！难道他早就是这个保险库的觊觎者？！

我强做镇静，笑着说：“是谷队长啊？！你还在忙着？我们也在忙着呢。我们正在体验一下罪犯打开保险库时候的感觉！”谷丰收不说话，伸手一把捏住我的下巴，我痛得想喊叫，却发不出声音。他冷冷地盯着杨石。

杨石看了我们一眼，稍微犹豫一下，就将钥匙插进了第二个锁孔。

我心想，这下子彻底完了！因为只要杨石一打开金库，我们两人就成了彻头彻尾的抢劫犯了！而且，在场的除了我们两人之外，只有谷丰收一个人，他完全有理由指控我们的行动的！我们即便想辩解，犯着这么个不讲情面的人，也是与虎谋皮了。

只听得咔哒一声，第二个锁头也被打开了。这时，我的心里没有一丝的欣喜。我甚至是悲哀地看了杨石一眼，然后垂落下眼皮。我真恨不得狠狠地踢谷丰收一脚！这个脸色像生锈的钢筋一样的警察，简直就像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

突然，我听到谷丰收猛地倒抽了一口气，拿捏住我下巴的手一下子松了。我睁眼一看，只见黑乎乎的保险库里面，什么也没有，他阴森森地，就像一个经年未曾打开的坟窟似的！

杨石也是吃了一惊，然后一下子委顿在地，虚脱了一般。她伸出细长的胳膊，抹了一把头发，苦笑着说：“麻子，认命吧！刚才在商厦楼顶上时，我还只是有点疑虑，估计这保险库里根本就没有那几千万票子，现在得到证实了！”

她凄凉地冲我笑了笑，又说：“麻子，我毕竟还是输给了江建人！他比我想像的还要精！”

她看着谷丰收说：“谷队长，你把我铐起来吧！这事全怪我，跟麻子无关，你让他走吧！还有郑小寒尸体的事，你估计也跟我们扯上了。这也是我一人的事。”她对我说：“麻子，我可能是太喜欢自作聪明了，又连累了你。好了，现在我的疑团已经揭开了，这颗心也可以放下了！”

我看着她，愣住了。说实话，我一时还没有从她的话里，品出什么意思来。

谷丰收听了她的话，拿着手枪的手，像枯枝一样，慢慢地低垂下来。他一屁股坐在地上，抹了一把脸，说：“狗娘养的！看来我的预感是对的！昨天我就怀疑这个保险库里根本就什么都没有，没想到果然是这样的！杨记，昨晚上我看到你进来摸索着要打开保险库时，还以为你才是这起案件真正的幕后策划者，现在看来我的判断是错误的，不过，没想到我的预感却成了事实！我错了！只不过黄沙却枉死了！他是一条汉子！他想打开这个保险库，原来就是为了要弄清楚这保险库里，到底有没有藏有几千万钱。但是他也没有想到，这只是一个骗局！”

他说着，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黄沙并不是要抢金库的，郑小寒看来也不是他杀的。江建人出手太狠了！”

我纳闷地看了看杨石，又看了看谷丰收，有些糊涂了。我对杨石说：“你说的你已经怀疑这金库里没有存款，这话什么意思？杨石，既然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我还会要你的怜悯吗？！你这玩笑开的未免太大了！”

说完这句话，我豪气顿生，冷冷地对谷丰收说：“谷队长，你可以收摊了！今晚的事我也认了。但是，我有一点不明白，这里面既然一个子儿都没有，大家到底都在瞎忙什么呢？！”

谷丰收说：“秦记，你不要问这些了！你跟杨记赶紧从后门逃走吧，我不阻拦你们。要是我没有猜错的话，江建人马上就要来了！现在你们即便有一百个嘴巴，也说不清楚了！”

杨石站了起来，说：“谷队长，你拿的黄沙的那两把钥匙是真的还是假的？江建人把它撂给你，肯定是有目的的！我们果真这么一走，你麻烦就大了！”

谷丰收苦笑一声说：“本来我以为那两把钥匙是假的，但是刚才你打开了金库之后，我才知道，它们是真的！这金库里面根本就没有一分的存款！所以我那两把钥匙现在已经成了赃物了！阴谋，他妈的，纯粹是一场阴谋！那几千万钱，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现在只好由我们来背这个黑锅了！老子在刀口上滚过，噬过血，没想到还是黑不过人家！”

我搓揉了一下脸颊，站了起来，正要离开，杨石忽然对我说：“麻子，你带上谷队长的那两把钥匙，出了储蓄所后，马上将它们扔掉，扔得越远越好！”

我看着谷丰收。谷丰收说：“不行，我不能扔掉这两把钥匙，它们是罪证！我一扔掉它们，那么真正窃取了那几千万存款的罪犯的阴谋就会得逞了！”

我们正说着，突然，外面响起了一阵自远而近的，刺耳的警笛声。谷丰收对杨石说：“是江建人来了!杨记，你赶紧锁上保险库的门，然后从后门出去。这里由我来对付！”

我没等杨石动手，先慌忙手忙脚乱地锁上门，笑着说：“谷队长，只要你不说我们刚才打开过保险库，我们不是什么事都没有了？！”

谷丰收苦笑道：“晚了！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27.火中取栗

我绝望地看了一眼杨石，却见她的神色倒是挺镇静的。也许过会她还真像洪杰说的，把事情往我身上一推，那时我即便是有上百张的嘴，也说不清了！我怎么碰上了这么个女人呢！真是活见鬼了！

一想到活见鬼，我忍不住又看了杨石一眼。我这时候倒是希望她是个鬼了，虽然我根本不相信这世界上真有什么鬼！你看她的样子，要真是鬼，那眼前的这个谷丰收简直就该是个钟馗了。我把钥匙还给杨石，说：“杨石，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我认了。但愿下辈子遇到女人的时候，不要再自作聪明，连命都稀里糊涂地给搭上了！”

杨石不理我，竟自对谷丰收说：“谷队长，现在我们只有两个办法可以自救了。不过我们得先确定你拿着那两把钥匙是不是真的可以打开保险库。”

谷丰收猛地省悟，马上拿出钥匙，分别插进锁孔。好像是既在我们意料之中，又似乎是出乎我们的意外，保险库的门，咔哒一下又被打开了！谷丰收迅速关上门说：“这两把钥匙果然是真的！这就是说，老宋给黄沙的那把钥匙，不是郑小寒的那一把，但它却是真的，这里面的可能性只有一个：这里面是孟探风的预谋。因为只有孟探风最有可能得到农行保险库里的那把备用钥匙！他完全可以利用工作之便，找个时候复制了那两把钥匙！既然这样，现在我们只有让孟探风说出实情，我们才有可能得以自救了！”

杨石点点头说：“这是第一个办法。但是我们现在很难说服江建人让我们离开这里！更何况他也有可能是同谋之一！”

这时，警笛声已经到了储蓄所的外面。我着急地问杨石说：“快说吧，还有一个办法是什么？”

杨石顶着谷丰收说：“苦肉计！但是必须委屈谷队长你了。”我看着谷丰收说：“你的意思是我们俩将谷队长打晕过去，然后逃走？”谷丰收冷笑说：“你以为你们还逃得出去？！杨记的意思是，你们两人将我绑架了，然后要挟江建人和外面的警察们放你们走！”我狐疑地望着杨石。杨石说：“还有，过会我们就对江建人说，我们是用谷队长你身上的那两把钥匙打开了保险库的门的，保险库里什么也没有！”

谷丰收说：“这倒是个好办法，因为到现在为止，没有第四个人知道，你身上果真还有两把能打开金库的钥匙！”说着，他拿起手枪，犹豫一下，递给杨石。杨石默默接过了枪。随后谷丰收一把抄起一张椅子，猛地砸向自己的头部，鲜血一下从他的脑门上流了下来！

我倒抽了一口冷气！谷丰收苦笑一声：“秦记，记住，我这伤是你砸的！你不用担心，当年流血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

突然，几道警车车灯的强光，透过营业厅前的钢玻璃窗户射了进来，大厅里一下子变得亮堂了。杨石用枪顶住了谷丰收的后脑，悄声对我说：“麻子，现在开始，你照着我的话来做。过会出了后门，上了车后，你赶紧开车就跑，把警察们甩得越远越好！”

正说着，只听得外面江建人大声喊道：“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你们按照我的命令，双手抱头，一个跟着一个，从正门出来，不许耍滑头！”

杨石押着谷丰收来到窗前，让车灯清楚地照着他们。她对着窗外说道：“老同学，好长时间不见面了！没想到我们会用这种方式见面！我要你把后面的人撤走，不然，你知道我的脾气，我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江建人冷笑道：“谷丰收，你玩什么把戏？！你还是把你这一套收起来吧！其实刚才在这边的时候，我就疑心你了。后来在派出所开会，你没坐上几分钟，就借口打电话，偷偷地溜到这里来了。我故意把那两把钥匙留给了你，没想到你果然在打金库的主意！而且还有两个同谋！”他顿了一下，又说道：“至于你杨石，老同学了，我还不知道你的肚肠？！昨天傍晚你离开储蓄所的时候，去了一趟郑小寒的家，你以为这一切能瞒得过我？！我刚才打电话让洪杰他们放你走，不过是设了口袋让你钻进来而已！你这人做事，如果没有得逞，你是不会死心的！可惜这次你算错了！老同学，对不住你了！把枪扔在地上，然后从正门走出来！”

他又朝我说道：“麻子，这可不是在拍电视剧！你这诨号是谁取的？跟你这人挺般配的。你先给我滚出来！一整个晚上你都在缠着我，原来我还以为你是呆子，没想到你还是痞子！”

只听得洪杰说道：“江局长，谷队长的头部像是真的被敲破了！”江建人大声说：“这你也信？！你忘了他从前是干什么的？！”洪杰说：“不过，我觉得谷队长不可能是这种人！”

江建人沉默了一会。外面的情势似乎起了变化。毕竟刚才江建人已经贸然出手击毙了黄沙，因此此时他也有些心虚。估计是担心到时候不好交代，他的口气松软了一点，说：“杨石，你想怎么样？！”

杨石说：“江建人，我们之间可能有点误会！不错，刚才我们潜进储蓄所，趁着谷丰收不备，将他打倒了，拿了他的钥匙。我们不过想知道，这金库里到底有没有那几千万的存款。这是我们这次采访最关注的焦点。可惜的是，金库里什么也没有！所以，我们认为，这起抢劫谋杀案，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预谋的骗局！”

我心里一震：莫非杨石果真早就知道了金库是空的？但是从她晚上的所作所为来看，似乎也不太像。

江建人冷笑道：“你编的这些话，简直就是一派胡言！可能只有你身边的那个麻子相信你的话！”杨石说：“你要不信，可以派一个人进来看一看。”江建人问谷丰收说：“老谷，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谷丰收脸上淌着血，重重地点了点头。江建人说：“你们擅自打开了金库，本身就是犯罪！”谷丰收说：“江局长，你有没有想过，既然那两把钥匙是真的，那还不是一件蹊跷的事吗？！黄沙他是怎么得到郑小寒的钥匙的？！”我大声说：“黄沙的钥匙，是老宋给他的！”

江建人说：“你们先不要狡辩！洪杰，你进去看看情况。”洪杰答应一声。杨石却说：“等等，你们让那个女警官进来！就是那个叫菊姐的。”

储蓄所内外大约有一分钟时间的持续沉默，我忽然看到谷丰收的眼角像爬动似地抽动了一下。

江建人喊说：“杨石，我答应让叶菊进去，你把大厅的门打开。你们不要轻举妄动！”

杨石看了我一眼，示意我过去开门。我想，反正都到这时候了，我这条命也值不了几个钱了，就拎了一把椅子，壮着胆走过去，打开了门。那叶菊已经出现在门口，她的雨衣脱掉了，一身制服紧贴在身上，手里拿着帽子，眼眉前散落着几缕湿湿的头发，眼神咄咄逼人。

我底气一下子便有些不足了，咳嗽一下，大声说：“请把枪交出来！”

叶菊正眼都不看我，将我往一边推了一下，径自走进了大厅。我赶紧把门关上。

叶菊在经过谷丰收身边时站住了，她细声问说：“谷队长，你没事吧？”说着，掏出一块湿漉漉的白色手绢，轻轻地帮谷丰收擦去脸上的血渍。我看到谷丰收的眼睫毛像松鼠般上下跳跃着。

杨石冷冷地对她说：“你把身子转过去！”

叶菊冲谷丰收笑了笑，就转过身子，背对着我们。我看到谷丰收脸色更加抽紧了，喉结沉重地抽拉了一下。我想，看这样子，这叶菊会不会跟谷丰收有着特殊的关系？不然这个就像锈蚀的钢筋似的人，难道还会有这么个滋润的女人去体贴他？！

杨石用手枪顶着叶菊的背部，两人走到保险库前。杨石正要去口袋里掏出钥匙，我猛然一醒，大声对谷丰收喝道：“姓谷的，你快把钥匙交出来！”

谷丰收一愣，杨石更是呆了一下，他们显然都有些意外，紧张地看着我。幸好谷丰收反应快，说道：“秦记者，钥匙你们不是已经抢走了吗？！看来，在这种场面上，你太嫩了！”

我一想，脑门上不觉吓出了点冷汗。这时我一心只顾着维护自己的无辜，一根神经，全扎在了有关自己利害上了，却忘了刚才我们三人说定的演出苦肉计的事了！因为，既然谷丰收已经被我“敲伤”脑袋，钥匙自然是在我或者杨石的手里了。

杨石把钥匙交给了叶菊，叶菊很快就将保险库的门打开了。只听得她惊讶地“呀”地一声，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我想，任何一个人在打开那扇门的时候，肯定都会有这种反应的！谷丰收长叹了一声，蹲下身子，慢慢点着了一支烟。

叶菊骤然回头对谷丰收说：“谷队长，这是真的？！这保险库是空的！”

谷丰收闷声点点头。于是叶菊冲着储蓄所外面大声说道：“江局长，金库果然是空的！”

江建人可能看清了这里面发生的情景，喊道：“大家准备好了，千万不要让这三个罪犯带着赃物逃走！如果罪犯胆敢抗拒，从严处置！”我明白，所谓的“从严处置”，其实就是我一个多小时前在后院窗下目睹到的黄沙的下场！看来，我也只能豁出去了！

杨石使劲用枪顶住叶菊的后背，说：“菊姐，你已经看清了，金库是空的。里面根本就没有存款！接下去你应该知道你该做什么了！”

我听到叶菊神色凝重地问谷丰收说：“谷大哥，我只想听你一句话：金库里的存款是不是你们盗走的？”

谷丰收吸了一口烟，站起来说：“我们打开金库的时候，里面就已经是空的！叶菊，你快出去吧！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叶菊说：“不行，这事我要跟江局长说清楚！”谷丰收抬高声音说：“现在你说什么都没用。我的枪里一共有六颗子弹！我们已经成了人质了！”

他说着，似乎是漫不经意地看了杨石一眼。叶菊回头看了一眼杨石，杨石目无表情地盯着她。我想，现在在外面的警察，少说也有十个，这六颗子弹，除了对叶菊和谷丰收能构成威胁外，对江建人来说，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我觉得自己正处于死亡的边缘！

这时，江建人高声喊道：“杨石，你要是敢动叶菊一根毫毛，我马上毙了你！”

杨石冷笑道：“你终于说实话了！江建人，只要你放我们离开这里，我答应你，决不伤叶菊一根毫毛！”

我忽然间明白了，方才杨石为什么指名要叶菊进来，看来叶菊的身份，或者跟江建人的私人关系，一定非同一般。我再次仔细地打量一下叶菊，觉得她好像在什么地方跟叶松云长得有些相像。莫非她是叶松云的姐姐？但是，为什么谷丰收和江建人对她似乎都有些投鼠忌器呢？！

叶菊朝谷丰收相反的方向侧过头去，用低得只有我跟杨石，谷丰收三人才听得见的声音说道：“谷大哥，我的右边腰带上，别着一支枪，里面有三颗子弹。”

她说话的时候，外面的人根本就看不到，以为她只是转了一下脖子。随后，她突然一拳就向谷丰收打过去！

28.欲擒故纵

谷丰收没有像我想像的那样快速出击，他的脸颊上挨了叶菊的一记重拳。他紧紧地咬了咬牙，叶菊愣了一下，随即又是一招击出。这一次她是用擒拿手扣住了谷丰收的喉头。这时，连我这个只读过武侠小说，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也看得出来，叶菊是练过专业格斗的。她的手指一扣住谷丰收的脖子，他的眼睛就猛然凸了出来。

我正要拿椅子朝叶菊砸过去，谷丰收却闪电般地出手了。眨眼工夫，叶菊已经被他搡倒在地，而他的右手，却多了一支手枪，瞄着窗外。

谷丰收大声说道：“江局长，现在离破晓只有一个多小时了，我没有时间多加辩解。你马上命令守在后院的同志离开，我们要从那里出去！”

江建人说：“谷丰收，你不要蛮干。既然金库是空的，我们还可以再商量下一步的计划。”谷丰收厉声说：“江建人，你还要我重复一遍我的话吗？！你要再愣上一分钟，我就开枪了！”

他的话刚说完，江建人就怒气冲冲地叫道：“在储蓄所后面的人，全都给我回到前面来，上车呆着！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枪！”

我还在愣着，杨石对我说：“麻子，把后门打开！”

这时，我的行动已经完全失去了自我，我马上就过去开了后门，门外的雨珠与雾气霎时漫了进来，溅了我一身。谷丰收在我后面轻声说道：“秦记，你们上了车后，你马上把车开到派出所，在那里等我。”

我一惊，说：“谷队长，你呢？我们这时上派出所，不是自投罗网吗？！”谷丰收说：“我骑摩托过去。你记住了，下一步我们的目标是孟探风！我随后就到。”我说：“你是要逮我们还是要帮我们？！”

谷丰收说：“我的责任就是破案，抓住真正的罪犯！我谁也不帮！”

我犹豫地看了看杨石和叶菊，杨石说：“麻子，别愣了，快走吧。天一亮，你我都没命了！”我发现，谷丰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开叶菊了，但是叶菊仍然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根本就不像被我们绑架的样子。我没去多想杨石的话，一头就冲进了雨中。

我和杨石，叶菊跑到停在小巷口的奔驰旁边，谷丰收却跑向了储蓄所前面。我还愣着，杨石已经打开了车门，说：“麻子，现在我们的生命是以秒来计算的！你赶紧开车！”

杨石几乎是搀着叶菊上了后车座，我还没等她们坐稳，就猛地一踩油门，车子冲出了小巷，差点撞上了马路对面的墙壁。我扳满了方向盘，将车子掉到大街上，看到储蓄所前面，一共停了三辆警车，还有四五辆摩托。谷丰收正在朝一辆摩托走去。

我扭头问杨石说：“我们往哪个方向开？”杨石说：“往左！”我便将车子拐到向了左边，也就是往商厦那个方向开去。

叶菊忽然说：“秦记，昨晚上快十点时，你不是去过派出所吗?!”我一边开车，一边想着昨晚从太平间出来后，上派出所找江建人的情景。我的记忆中似乎没有叶菊的影子。

沙溪镇的街道虽然宽广，但是却凹凸不平。车子一路上带着水花来到了派出所门口。我在路边停下车子，忽然看到孟探风正站在门口处东张西望的。杨石让我摇下车门。孟探风冒雨跑了过来，他一看到叶菊，脸色登时变了。

他正要往回跑，杨石用手枪指着他说：“孟探风，你给我上车！”

孟探风吃了一惊，说：“谷丰收呢？是他要我在这里等他的。江局长在哪里？我要找他！”

正说着，谷丰收开着摩托来了，他全身上下都是雨水。他在孟探风身前停下，一脚把摩托车踹出几米，车子在水面上圆滑地打着转圈。他二话没说，就一把抓住孟探风的左臂，然后嘭地一下，打开车门，将孟探风重重推进车里。

这时我才知道，刚才是谷丰收给孟探风打了手机，叫他在派出所门口候着。我回头看了看孟探风，只见他已经是面如土色了。他坐正了身子，说：“谷队长，你不是说江局长约我出来的吗？他人呢？”

谷丰收不回答他的话，冲着我说：“秦记，你赶紧开车，咱们先上医院去。”我愣了一下，问说：“谷队长，你的意思不会是去太平间吧？”谷丰收说：“没错，就是上太平间，找谢意名！我刚才突然间想起一件事，我觉得谢意名的死很蹊跷！我现再在去看一下他的尸体。”

我马上踩下油门，车子在水中闪滑了一下，然后分裂开水花，向前冲去。

孟探风镇静下来，笑着跟谷丰收说：“谷队长，刚才在开会的时候，几位领导都夸了你呢！尤其是江局长，他说这次储蓄所抢劫事件，你是大功臣呢！”谷丰收冷笑一声，说：“什么大功臣？屁话！他江建人不是东西，你孟探风更不是东西！老实告诉你，这起抢劫杀人案还没完！”

孟探风呆了一下，笑着说：“谷队长，凶手黄沙不是都已经被击毙了吗？刚才市委余副书记已经就案件表了态了！”

谷丰收说：“孟探风，我看过你的档案。本来我还是把你当回事的，想当初，你从一个小小的临时工，拨打着算盘，二十年下来，一步一步的才走到现在这个位置，的确很不容易。但是，你现在玩票子也玩得太溜了！几千万的公款，说没就没了！”

孟探风说：“老谷，你这话什么意思？金库里几千万的存款被抢了，我这个做行长心里比谁都急！”他看了一眼叶菊，说：“叶警官，你怎么也在这车上？真是难得闲情！对了，你们想带我上哪儿去？！”

叶菊说：“你自己肚子里清楚！孟探风，你到底把那几千的存款弄到哪儿去了？！”孟探风冷笑一声，道：“叶菊，这话别人问我还行，就你问我不行！”叶菊说：“你不要拿我弟弟叶松云来压我！他如果涉案，我照样不客气！”

孟探风笑着说：“他算什么！”谷丰收猛地按住他的胳膊，说：“孟探风，我们车上的五个人，现在都已经到了悬崖上。我不想跟你多说了。我只想问你一句，那些存款都到了哪里？”

孟探风将身子仰躺在靠背上，说：“谷丰收，你们不要逼我了，我不吃你这一套！你们合伙劫走了七千万存款，那是人民的财产！现在你们想嫁祸于我，我不会上你们的当的！你们到沙溪镇上问一问看看，我孟探风是什么人？！”

杨石说：“谷队长，据我所知，他这人是吃硬不吃软的。”说着，她用枪顶着孟探风的脑袋，说：“孟探风，我马上给你来个硬的！”

谷丰收按住了杨石的手说：“杨记，你冷静点！”

这时，车子已经到了医院门口。我正要踩闸，谷丰收忽然大声说道：“秦记，你赶紧开车往前冲！医院里已经有警察埋伏着了！看来这次江建人是早有预谋，他的速度居然比我还快！”

我将车子开出一百多米，我突然想起了一个问题，就问谷丰收说：“谷队长，你刚才给孟探风打电话的时候，你告诉他储蓄所金库里的存款已经丢失了？”谷丰收猛然省悟，说：“没有啊！我一急，差点把这事给忘了！孟探风，你不用再狡辩了！我刚刚问你话的时候，你怎么好像已经知道了存款丢了！那就是说，其实你心里早就晓得保险库里已经是空的，对不对？！”

孟探风一愣，说：“谷队长，这不是你刚才告诉我的吗？！你要不说，我怎么知道？”叶菊冷笑说：“孟探风，你这个行长当的也够可以的！听到自己银行的几千万存款没了，居然跟没事一样，眉毛都不皱一下！其实你的心里早就先入为主了。”

孟探风支吾着，说不上话来。叶菊说：“谷队长，现在我们上哪儿去？我相信你的为人，可是我们躲是躲不过去了。我们躲的时间越长，事情只会变得更加复杂。要不我们干脆再回派出所，跟市里几位领导把事情经过说清楚？”谷丰收说：“晚了！恶人先告状。这时江建人可能已经把我们抢劫金库的事，都向领导说了！我们要是这时候回去，还不是自投陷阱？！”

叶菊说：“那你们想躲到什么地方去？”杨石接话说：“准确地说，我们现在要不是躲起来，而是去找到证人。”叶菊说：“谁是证人？是这孟探风吗？”

谷丰收说：“他算一个，还有一个就是他的小舅子宋为迟。”叶菊说：“刚才江建人带宋为迟回派出所的时候，他不是趁着上卫生间的机会逃走了？”谷丰收冷笑说：“他是有意将宋为迟放跑的。你想想看，既然他知道宋为迟有同谋的嫌疑，怎么能随便将他的手铐打开了？！这可不是一般性的技术疏忽！他认为，只要宋为迟躲走了，我们就失去了第一手的证人了。但是他没有想到，现在孟探风居然落到了我们手中！”说着，他冷冷地瞥了孟探风一眼。

我忍不住回头说道：“这叫跑得了和尚跑不了方丈！”

孟探风的脸色变了，他说：“谷丰收，你不要假公济私！宋为迟的事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他顿了一下，似乎又觉得这话有些不妥，就补上一句说：“况且，他是不是嫌疑犯还不清楚呢！”叶菊说：“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跑？！那不是做贼心虚吗？！”

孟探风说：“我们农行已经出了一位烈士，我孟探风决不会给我们行抹黑！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真要说到骨头硬，你们可以去问一下你们的局长江建人，他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我都在干什么了？谷丰收，我那时要是上了老山，还有你现在吹牛皮的份？！算你横！咱们走着瞧！”

谷丰收说：“孟探风，我当初上老山，并不是想跟谁横，现在也是！我知道我的职责，我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行，咱们走着瞧！”他对我说道：“秦记，你把车开过沙溪大桥，到那家你跟杨记都熟悉的发廊，那里现在可能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这次轮到我大吃一惊了！我看了一眼杨石。杨石说：“谷队长毕竟是谷队长！你后来还是盯上了我！”谷丰收此时露出了上车后的第一个笑容，说：“不是盯上你，而是盯上秦记了！”他顿了一下说：“对于一个狩猎者来说，诱饵与猎物同样的重要！”

我以一百五十公里的时速，半疯狂地只用了两分钟就把车开到了发廊前。我没有想到今晚还会有第二次机会来到这个不醒目的，三流的娱乐场所。谷丰收用枪顶着孟探风，大家冒雨下了车。谷丰收跟我说说：“秦记，发廊后面有个旧木工厂，你把车停到那里的阴暗处，把车头向着马路，免得到时还要倒车！”

我照着他的话办了。我下了车，躲到屋檐下，摸出一团烂泥一样的烟丝，弹到雨中。短短的半个小时，我从一个充满发财希望的赌徒，一下子就变成了说不清楚的流窜犯！看来就像以前老七跟我说的，我命中注定和钱财无缘！

我靠在散发着霉味的灰砖墙上，使劲吁了一口气。我掏出手机，拨了老七的手机号码。老七好像是正在等着我的电话，他一打开手机，就迫不及待地说道：“麻子，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见鬼了？你到底在干什么？你一会儿骗走了小吴的车子，让人家去下饺子，结果差点没被人家给搭成残废，一会儿又跟公安局的人捉迷藏。你现在自己回宾馆跟老公解释吧。那个姓叶带着两个老公，正在楼下大厅堵着呢！”

我说：“老七，你可能不知道，这次储蓄所的抢劫案，本来就是一次预谋！你我都上当了！”老七说：“麻子，你不要再跟我说这些废话了！那三个老公说了，你现在是逃犯。他说，要是今天找不到你们，我们几个就别想离开沙溪镇了！我不知道你们到底在玩什么，但是，麻子，你千万别把哥们给拉下水！”

我正想再费几句口舌，跟老七把我现在的处境说清楚，突然，我的手机嘀嘀挣扎着呻吟两声，没电了。

29.棺材店

我摸黑来到发廊前，见到他们几个人已经进到屋里。发廊里黑漆漆的，我进了屋，掩上门，推开后面房间的门，只见屋里仍然像上半夜我来到这里时一样，亮着一团橘黄色的灯光。杨石和叶菊坐在大躺椅上，正各自拿着一张布擦着湿漉漉的头发。谷丰收点着一支烟，像一尊塑像似的，坐在一张小椅子上。

孟探风像一只刚出水的青蛙，蹲在地上，双手已经被戴上了手铐。

我跟杨石借了手机，说：“老七他们在宾馆里被盯上了。江建人的反应速度这么快，看来的确是早有准备！”谷丰收说：“秦记，你打手机时得小心，说不定我们公安局的人正在他们身边守着。”

我拿着手机来到外屋，拨了老七的手机号码。我说：“老七，我们现在处境十分危险，详情我不能跟你多说。现在我只想请你和曹柳帮我办一件急事！你们最好尽最快的速度，给你们报社，还有我们电视台发一条新闻快讯，就说我们正在采访的案情，出现了惊人的变化，爆出了惊人的内幕！”

老七苦笑一声说：“麻子，你又不是不知道，这次我们出来采访，事先是瞒着我们的头的。现在你这个没头没脑的新闻发回去，谁理你？！到时候不要说没人理你，还有一大堆的人等着看我们的笑话呢！”

我说：“这我不管！如果你在天亮之前不能将稿件发回清城，我跟杨石的命都扛不住了！总之，现在能帮我的，就只有你了！”

老七沉默了一会，说：“我试试看吧。但是我带来的笔记本，在这宾馆里怎么上网呢？”我说：“这也得你想办法了！对了，你可以找曹柳一起帮忙，你可能用得着她！”老七说：“你把事情再说一遍吧！如果你说的话是假的，那么我就要跟你一起完蛋了！”

于是我将保险库早已失窃的事，简略地说了一下，但是我省去了江建人也有可能是同谋的事实。我担心凭着老七的胆子，很有可能在知道内情时，一下子就畏缩不干了。老七想想说：“那我就用‘农行抢劫杀人凶案惊现黑幕，监守自盗千万巨款不翼而飞’，你看怎样？！”我说：“很好，就这样吧！还有，这事你千万不要跟田心说！”

我打完手机，回到内屋，只见谷丰收已经抽完了一支烟，正在边摆弄着手枪，边问孟探风说：“孟探风，你到底说不说，宋为迟躲到哪里去了？”

孟探风低着头，一声不吭。叶菊说：“孟探风，江建人是不是跟你一伙的？！”孟探风冷笑说：“什么一伙不一伙的？他是沙阳市公安局长，连我们九溪市的第二把手谢意名他都不放在眼里，他怎么会跟我搭什么伙？！更何况，我到现在还闹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非要对我栽赃？！我劝你们还是赶紧自首吧，别浪费时间了！黄沙的下场你们也都看到了。金库的门明明是你们打开的，你们说什么都没用！”

这时，杨石突然在孟探风身前蹲了下来。她摘下眼镜，冷冷地盯着孟探风，幽幽地问说：“孟行长，你仔细看看我是谁？！”

孟探风冷不丁看了她一眼，猛地倒抽了了一口冷气！不过他很快就镇定下来，冷笑说：“杨小姐，你别跟我装神弄鬼。我根本就不信这一套！你长得是有点像郑小寒，可你的目光邪气太重了！”

我忽然一下子想起来，昨天我在来沙溪的车上，仔细看着郑小寒的照片时，觉得她有点像一个人，当初没有在意。现在回想一下，她跟杨石果真还有几分挂像的！谷丰收跟叶菊听了杨石的话，忍不住都吁了一口气，面面相觑。

杨石转头跟叶菊说：“叶警官，我说了你不必害怕！其实，我正是郑小寒的魂魄，附在杨石的身上！你们前前后后仔细想一想，就不会感到奇怪了！”

我想都没想，拉开门就要逃走，却被杨石一声喝住了：“麻子，你别逃！你知道这发廊后面的木工厂，以前是制作什么的吗？！”

我抖抖索索地问道：“---什么？”杨石说：“棺材。这里原是一家棺材店！”

叶菊说：“沙溪镇上，凡是四十岁以上的人，差不多都知道，当年发生在这家棺材店里的一段鬼的故事。这是一段真实的故事！那时我们还小，有一段时间，父母在我们不听话的时候，就经常拿这个鬼话来吓我们！”

我说：“叶警官，这么说，这世界上真的有鬼？”

谷丰收看了一眼孟探风，说：“今天我跑得太累了，你们快说一说这段故事，好让我轻松一下。我对这类故事最感兴趣！我死人见得多了，也想见识一下鬼是什么样子！”

杨石说：“准确地说，这应该是一个活鬼的故事。那时是在文革后期，我还在上幼儿园。孟行长，你那时该上中学了吧？对这事，你的印象可能更深刻吧？!”

孟探风的神情显得有点紧张起来，他轻声地对谷丰收说：“谷队长，你能不能给我一支烟？”谷丰收说：“我只有两支烟了，得留着自己抽。你先憋着吧。”

杨石从牛仔裤袋里掏出一个小烟盒，打开来，里面夹有三支烟，都没有过滤嘴。杨石拿了一支烟递给孟探风。孟探风一下就接过来，向谷丰收借了火点着了，用劲吸了一口。我想起在商厦房顶上，杨石要我抽大麻的事，心里忽然明白杨石的用意了。只是不知道杨石从哪里搞到的这些玩意？！

叶菊说：“当年，这家棺材店的原老板姓郑，是个老太婆。当然，那时她不被镇上人叫做老板，大多数人也不知道她的娘家的名字。她的丈夫在年轻的时候就去世了，她长年守寡，没有再嫁，跟着她丈夫的姓，镇上的人都喊她郑老婆子。她和她的两个儿子，靠着夫家祖传的精湛的木工技艺，以做棺材谋生。那时，上了年纪的人在过世前，都会指定家里人请郑家棺材店的人，为他们做寿床。据老辈人说，郑家的棺材，死人睡在里面，特别的踏实。”

我为了使自己的情绪稳定下来，就笑着说：“叶警官，这话说得有点过分了，大家又没死过，怎么知道那些棺材睡起来舒服呢？！另外，死去的人又怎么知道什么舒服不舒服的？！你别吓人！”

杨石说：“麻子，你又没死过！你还是听菊姐说下去吧！”

叶菊接着说：“后来，镇上的人们传说，原来，那些棺材都是死去的那个郑老木匠做的。郑老太婆的那个死鬼丈夫阴魂不散，每天晚上半夜三更的时候，他都要回到棺材店里来，帮着两个儿子打造棺材。他的技术谁也学不到。这一带邻里之间，经常在深夜时，都能听到叮叮当当的敲击木板的声音。邻居们都知道，郑老婆子的两个儿子都是不争气的废材，好吃懒做，又好赌博。因此，半夜时那些打造棺木的工作，决不会是他们干的。”

杨石笑着问孟探风说：“孟行长，那时你的父亲还没去世吧？他那时好像是党委副书记吧？！”

这时，孟探风在吸了半支烟后，情绪开始有点亢奋了，神色间意兴遄飞，双眼炯炯放光。他说：“在郑老婆子去世的前一年，我爷爷去世了，他的寿床就是在郑家棺材店里定做的。后来，我奶奶老是念叨说，她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看到我爷爷的魂灵来到她的床边。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有这么一回事？！”

我看了一眼谷丰收，只见他正眯着眼，默默地听着。我心里有些焦急了，心想，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这几个人居然还有闲心在这说着鬼话！

只听得叶菊继续说道：“事情发生在二十七年前的冬天。那一天，郑老婆子突然去世了，那时她才六十岁，看上去五十岁都不到的样子。她的去世，使镇上一些老光棍惆怅不已。现在终于轮到她的两个儿子给她做棺材了。两个儿子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才把棺材做好。但是，那天晚上，当两个儿子要将郑老婆子的尸体放进棺材的时候，棺材里放着的那些吸取尸体腐水的木炭和烟灰，不知什么缘故，突然间就烧着了！”

孟探风忽然跟杨石说道：“杨记，你能不能将房间的灯拧亮一点？！”杨石冷冷地说：“孟行长，你忘了刚才我跟你说的话了？我的魂魄是见不得强光的！”

突然，孟探风身上的手机响了。我跟孟探风都吓了一跳，大家不约而同地都盯住了谷丰收。谷丰收从孟探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下电话号码，说：“是江建人打来的！孟探风，你告诉他，你现正跟我们在一起，我们的车子正在向九溪市城里开去。”

孟探风犹豫了一下，谷丰收用枪顶着他的脑门。杨石伸手拿过的他手里的烟卷。孟探风对着话筒说：“是江局长吗？---我现在正跟谷队长在一起。我被他们绑架了！在他们的车上。”谷丰收狠狠地盯着他。我屏住了呼吸。孟探风的手抖动着，终于说道：“我们正开向九溪市城里。江局长，你可千万别撂下我不管！还有，你一定要将我那不争气的小舅子抓回来，不能让他跑了！”

我听了这话，心想，这孟探风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明摆着告诉江建人，我们正在寻找宋为迟，要江建人保护好他吗？！孟探风刚关掉手机，谷丰收一巴掌就重重地甩过去，把他打得翻倒在地。谷丰收说：“孟探风，我当年能够从死尸堆里爬回来，已经多活了十几年，算是赚够本了！你要是再在我面前玩心眼，我没有耐心陪你了。你是有家有口的人，老子是光棍一条，你要明白，老子死得起，你死不起！”

叶菊说：“谷队长，你别急，有话慢慢说！”谷丰收说：“跟他这种人就是要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你跟他是一个镇上长大的，他的流氓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只要自己站得正，就不怕到时候背上坏名声！我的任务就是找到真正的罪犯，我的职责就是保护人民的利益。其它的事我不管！我只要能逮住罪犯，即便打死了他孟探风，也在所不惜！”

杨石说：“谷队长真是条汉子！”

孟探风用双手肘撑着地面，吃力地想要坐起来。叶菊扶了他一把。孟探风望着杨石手里的香烟，忍不住咽了口唾沫。杨石把烟递给他，说：“孟行长，你为什么不想想看，是你的妻子和女儿亲呢，还是你那不争气的小舅子亲？！况且，真正的凶手是黄沙和宋为迟，又不是你？你到时候只要供出那笔巨款的下落，最多只能定你个渎职罪！”

孟探风吸了一口烟，忽然问说：“咦，杨记，你怎么知道凶手是黄沙和宋为迟？！”杨石笑着说：“我刚才说什么了？”孟探风看着杨石，摇摇头说：“不，这不可能！”叶菊说：“孟行长，这么说，你确认凶手就是黄沙和宋为迟了？”

孟探风冷笑说：“叶警官，我是在问杨记这事呢！谁是凶手，今晚在场的各位不是有目共睹了吗？！叶菊，你父母去世后，你弟弟叶松云是你一手带大的，你们姐弟不容易啊！”叶菊说：“孟探风，你扯我家这些事干什么？我们就事论事！”孟探风又是一声冷笑。

谷丰收忽然想起什么，忙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随后对着手机问说：“小叶，我是谷丰收。你知道宋为迟躲在什么地方吗？。。。不知道？！好，就这样！”叶菊疑惑地说：“谷队长，你给叶松云打电话干什么？他怎么会知道宋为迟的下落呢？！”谷丰收笑笑说：“我随便问问。”

我说：“谷队长，咱们为什么不直接拨打宋为迟的手机呢？孟探风的手机上，肯定有他的手机号码！”孟探风跟谷丰收说：“谷队长，要不我给宋为迟打个手机？”

谷丰收说：“孟探风，你要敢跟你小舅子打手机，我立马就掐断你的脖子！你想给他通风报信是不是？！”我一下子醒悟过来，看了一眼杨石，登时觉得脸面大失。

谷丰收说：“叶菊，刚才你说到郑老婆子的棺材烧着了，后来呢？你接着说！反正外面还在下雨，离天亮还有一些时间呢！”

30.李代桃僵

叶菊说：“谷队长，你真还有闲心听这个老掉牙的活鬼故事？！”谷丰收笑着看着她，神色间流露出一丝调侃的味道，似乎还有些许温情夹杂在不经意的笑意中，说道：“既然这世界上有鬼，我们说不定到时候也会变成了鬼，免得含冤不能昭雪！我现在倒要看看，谁还会比我谷丰收更沉得住气？！”

说着，他掏出一支烟点着了，慢悠悠地抽着。这时，孟探风的情绪，倒显得有些紧张了。他问说：“谷队长，我能不能打个电话？”谷丰收说：“打给谁？”孟探风说：“周兰。她是我们农行的副行长，前几天到上海开会去了，今天下午要回来。我想问她一下会议的情况。”

谷丰收冷冰冰地说：“不行！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和周兰的关系啊？！你的事，八成周兰也逃不掉！”

我顿时来了兴趣，笑着问孟探风说：“孟行长，你和你的副手是什么关系呀？”杨石说：“麻子，你干嘛对别人家的男女关系这么感兴趣？！你不觉得无聊吗？！”我说：“是有些无聊。不过现在听鬼故事，还不如听些荤故事过瘾！孟行长，你的相貌不俗，你的副行长肯定也是姿色出众！”

叶菊笑说：“秦记，你说的话虽然有些出格，不过这周兰的确是我们沙溪镇出了名的大美人！”我正要说话，谷丰收截住我的话头说：“秦记，你别打岔，听叶菊讲故事！”

叶菊看谷丰收一本正经的样子，说道：“其实，郑老婆子的棺材起火的原因，是因为大家正要将死者安放进棺材的时候，突然厅堂上有一只白猫的尾巴，不知在什么地方蹭到了烛火，烧了起来，随后就怪叫着窜进了棺材，引着了里面的纸钱。我们当地的风俗认为，死者下棺时，如果有猫或乌鸦等出现，那么这户人家必将有凶兆！更何况那只白猫居然将棺材给引燃了！”

杨石说：“当地还有一种说法，就是死者在下葬前停尸在家的那些时间，他们的阴魂不散，很有可能附于猫与鸦的身上，为祟阳世。所以有些死者虽然下葬了，但是他们的阴魂仍在四处飘荡！最糟糕的是，有的阴魂居然还会附于活人的身上！”

我想起昨晚从太平间偷走郑小寒的尸体，并且帮她下葬的事，不觉身上起了鸡皮疙瘩。我看了杨石一眼，见她神情似乎没有什么异样，但我心里总是有点腻味。叶菊继续说道：“不过，郑老婆子的阴魂倒没有附于猫鸦什么的身上的。她是在她的尸体下葬后的第三天，然后又回到了棺材店！”

我说：“这种鬼故事以前我也听说过，那是有科学根据的。无非是在有的人闭了气之后，只是暂时性的假死，过了一些时间，又活转过来了。郑老婆子可能也是属于这种情况的。”

叶菊说：“但是问题是，郑老婆子盖棺下葬的那一天，总共有亲戚朋友数十人在场。而且，棺材上打下的结结实实的八根三寸长的棺材钉，她一个老婆子，任她怎样也是没法从里面给顶开的！”

我看了眼孟探风，见他脸上的神色，非常惶恐不安。而谷丰收正眯着眼，吐着烟，似乎在回味着叶菊的话。看来，屋里只有我一个人还在怀疑郑老婆子故事的真实性了！

叶菊说道：“更为奇异的事是，郑老婆子重新出现在棺材店的时候，她的身上似乎是附上了另外一个人的魂魄！”

孟探风听到这里，突然有点神经质地说道：“叶菊，你别说了！”他套着手铐的手抖抖索索地伸向杨石，说：“杨记，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支烟？！”

杨石说：“孟行长，我的烟只剩下两支了，这时可不能再给你了。除非你答应我一个条件。”孟探风赶忙问道：“什么条件？”随即他马上醒悟过来，伸手擤了一下鼻子，咽了一口唾沫说：“你是不是想让我说出宋为迟的下落？可我实在是不知道呵！”

我说：“叶警官，那郑老婆子的身上，准确地说，应该是那具僵尸的身上，附着的莫非是她死去多年的死鬼丈夫的魂魄？！”杨石冷笑说：“麻子，你是怎么知道的？”我不免有几分得意地笑着说：“故事一般都是这样编的。她的死鬼丈夫定然有些未了的事，托着郑老婆子来完成。比如，他的制造棺材的绝技，他的两个儿子的前途等。”杨石说：“如果是要托后事，何必等到这一天呢？！”

叶菊说：“杨记说得对。实际上，以前关于郑老婆子的死鬼丈夫半夜显灵出来造棺材的传说，其实都是郑家兄弟俩编的。他们是为了本业的生意，精心策划了这么一个虚张声势的鬼的故事。反正那些将死的人都信这一套鬼话！他们宁可信其有，不信其无。而郑家兄弟当然乐于见到镇上的人为这事大肆渲染。因为在文革时期，像这类的带有浓厚迷信色彩的传说，无疑是游离于政治之外的最好的广告。”

我说：“我本来就不信郑老爷子的鬼魂造棺材的事的。所以，这郑老婆子鬼魂附体的事，八成也是虚的。估计也是她的两个儿子的虚构之作！这郑家兄弟不傻啊！”杨石说：“这年头，只有以为别人家是傻子的人，才真是傻！”我忍不住说道：“但那可是二十来年前的事，那时的人好像没现在这么精吧？！”

这时，孟探风突然插话道：“你们俩别说了！这事是真的！郑老婆子出葬的那天，我也在场，那时我才十六岁，是我爹带我去参加葬礼的。因为我爷爷去世时，欠了郑家一笔人情债。其实也就是我父亲从郑老婆子那里赊了一副棺材。郑老婆子为人口碑很好，镇上人都敬重她。因此她三天后突然又在镇上出现的时候，才会引起了那么大的轰动！”

叶菊说：“郑老婆子是人是鬼倒无所谓，她在镇上人的心目中，本来就处于半人半神的地位。这次她的尸身的复活之所以让全镇震惊，是因为与她尸身复活的同一天去世的一个女人的魂魄，附在她的身上了！”

我心里一动，问说：“叶警官，那女人是谁？她不会是个年轻的女人吧？！”

叶菊凄然一笑说：“秦记，这个你说对了，那个女的的确是个年轻的女人，而且是个下乡的女知青。她是知青农场里最漂亮的女孩，不知道跟哪个昧良心的王八蛋好上了，生下了一个小女婴。ｗωｗ奇Qìsuu書còm网在那个时候，出了这种事，那简直就等于是毁了自己的前程了，而且那时正碰上知青开始返城，这个女知青的命运就可想而知了！女知青先是请假回浙江老家去了两个月，后来家里人又把她赶了出来，她腆着大肚子，无家可归，只好又回到知青农场，在知青们的照护下，偷偷生下了小孩。她死的那天，那个女婴孩还不到一个月。”叶菊顿了一下，又说：“女知青是在一个雨夜跳进沙溪自杀而死的。她自杀的地点，就在离这发廊后面不远处的溪边。她跳水的时候，把女婴留在了岸边。”

我愣了一下，说：“叶警官，你等一等，你说的这个小女婴，似乎跟我们今天晚上的事有关系吧？！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小女婴就是郑小寒！她在雨中呆了一个晚上居然没死，真是命大！”

谷丰收依然闭着眼，轻轻地抽着烟。孟探风的呼吸却有些沉重了，他跟杨石说：“杨记，给我一支烟吧，要不就让我抽两口！一口也行！”他双手不停地互扯着手指，抽吸着鼻子。

杨石不理孟探风，她在躺椅上仰躺下来，闭上了眼。此时她的神色，出奇的沉静，我瞥了她一眼，只见她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浸过水的纸。我的心里忽然产生了一种异样的感觉。突然，孟探风用手铐在地上重重敲击了一下，说：“你们别说了！能不能让我安静一下？！”

叶菊顾自说道：“这女婴的确就是后来的郑小寒！郑老婆子是在那个风雨交加的下半夜回到棺材店的。郑家兄弟和大儿媳都吓得半死，更让他们吃惊的是，郑老婆子自称姓林，是附近知青农场的女知青，因为跟镇上一位年轻教师偷情，生下了一个小女婴。她要郑家兄弟赶紧到溪边去把她抛弃在那里的小女婴抱回家，送人领养。郑家兄弟半信半疑地赶到河边，果然见到了扔弃在那里的女婴，就把她抱回了家。让人奇怪的是，那女婴本来一直不停地在啼哭，但是一被郑老婆子抱在怀里，立马就不哭了。”

我说：“在整个故事里，郑老婆子的出现好像有点勉强。我估计会不会是郑家兄弟在溪边捡到了郑小寒，但是他们又怕镇上人起疑，因此编造了郑老婆子鬼魂附体，僵尸复活的鬼话？！”叶菊说：“你可以这么认为，因为这事委实太过于匪夷所思。但是郑老婆子的确是复活了，这事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在郑老婆子回来的第二天，她亲自抱着婴孩，到镇上几户她认为靠得住的人家，请求收养，但是都被谢绝了。原因很简单，大家一见到郑老婆子，先自给吓了个半死！后来，郑小寒只好由郑家兄弟中的老大收养了。而当天晚上，郑老婆子就不见了。第二天，镇上有些胆子大的人，还特意到她的坟地上去看过，她的墓地根本就没有动过的迹象！”

杨石忽然说道：“话说回来，这郑老婆子还真是个善人！只是太命苦了！她原是杭州一个大户人家的小妾，被大房给赶了出来，流落到沙溪镇，举目无亲，才嫁给了棺材店的郑老板。不过，好人终归是有好报的！说起来，她还是我的奶奶呢！”

我愣了一下，说：“杨石，你说什么？郑老婆子是你的奶奶？！”叶菊说：“如果杨记是郑小寒的鬼魂附身，郑老婆子不就是她的奶奶了吗？！”

我说：“既然郑小寒的身世带有这么浓厚的神秘色彩，那么，她的死定然也是出人意外的了！”我又看了一眼杨石。到这时候，我才明白她为什么要装神弄鬼了。我仔细地端详着她的含蓄的神情，打死我也不相信她是什么郑小寒的鬼魂附体。我为了调解一下屋里沉闷的氛围，便忍不住笑了起来。杨石瞪着我说：“麻子，你笑什么？你以为这个故事是编的？”

说着，她掏出保险库的那两把钥匙，在孟探风眼前晃了晃，说：“孟行长，你如果还不相信我是郑小寒的话，那你总该认得这两把钥匙吧？！你仔细看看钥匙上的编号！”

孟探风凑近钥匙看了看，脸色霎然大变！杨石说：“你交给宋为迟的那把钥匙，也就是后来宋为迟又把它做诱饵给了黄沙的那一把，是你拿农行保险库里备用的那把配的，但是你忘了在上面刻上编号了！我手里的这把钥匙编号是0813，孟探风，你总该记得这个编号吧！”

孟探风脸上已经是大汗淋漓了，呼吸紧促地就像是刚刚撂下了一副担子。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杨石，说：“你，你，你果真是……”

这时，谷丰收也掏出他的那两把钥匙，沉沉地吊在孟探风的眼前。我看了一下，那两把钥匙上，果然都没有编号。叶菊说：“谷队长，这么说，储蓄所抢劫杀人案果然是一场预谋？！”

31.瞒天过海

谷丰收点点头，冷冷地说：“只是我还不知道，这场预谋的背后涉及到的，是怎样范围的一个团伙！也许它比我们想象的还要复杂！”

叶菊听了这话，神情一下子萎顿下来。她痛苦地看了看谷丰收，又看了看杨石，喃喃说道：“没想到，真的没想到！我们这是怎么啦？！”

过了一会，她问谷丰收说：“谷队长，叶松云跟这案件也有关系吗？”

谷丰收低头抽了一口烟，沉闷地点了点头，说：“根据这一天来我的侦查以及所掌握的资料，前天晚上，在现场做案的一共是三个人。黄沙，宋为迟，还有叶松云！而且，根据现场留下的线索判断，郑小寒其实是叶松云杀的！他在杀了郑小寒后，黄沙和宋为迟才来到现场。然后是宋为迟杀了离岗溜到外面去玩回来的黄森岩。黄沙说起来只是个同谋，而不是主犯。但是，从储蓄所金库里根本就没有几千万存款来判断，他们三人，实际上只是走卒而已。像黄沙，可能只是幕后操纵者枪膛里的一颗子弹，可惜他自己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就因为贪欲，断送了性命。他一死，真正抢了存款的人就有了替罪羊了！”

叶菊说：“这么说，江建人是有意开枪打死黄沙的？！”谷丰收说：“难道你到现在还对他抱有幻想？！事情明摆着的，也许郑小寒当时是知道些存款的内幕的，不然他们也没必要对她下如此的毒手了！”

孟探风和叶菊不觉同时都朝杨石看去，似乎是想向她寻求答案。从他们的眼神里可以看出，他们或多或少地已经把杨石当成郑小寒了！杨石盯着孟探风说：“谷队长说的没错！那笔七千万元的存款，本来就是子虚乌有的，金库里根本就没有存进去过这笔巨款！这事孟行长你最清楚不过了！孟探风，你难道到现在还想抵赖吗？！”

孟探风双目无神地望着地上，自言自语地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亲眼见到的，她真的已经死了！”我问他说：“孟行长，谁真的已经死了？”孟探风说：“郑小寒。她全身都是血！”他对杨石说：“杨记，求求你再给我一支烟！”

杨石面无表情地掏出烟盒，打了开来。孟探风双眼顿时冒出光来，正要伸手去拿，谷丰收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铐，说：“孟探风，话已经说到了这个份上，你的命就捏在你自己的手上了！你可以不考虑你的老婆女儿，但是，周兰你总不会也置于不顾吧？！你要明白，江建人既然知道你在我的手上，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你要不信，我现在就放你走，你如果有胆保证你自己生命的安全，我服了你！”

孟探风的脑袋一下子垂了下来。谷丰收推开杨石的烟盒，然后拿出自己的仅剩的一支烟，递给孟探风，并给他点上了。孟探风猛吸了一口烟，叹了口气说：“谷队长，我认栽了！横竖都是死，与其死得不明不白，不如死得痛快！不过，我有两个条件！”

我听了这话，拧紧的一个多小时的心理，终于放松了。我转眼去看杨石时，只见她薄薄的嘴唇仍然紧闭着，有点冰冷，又有些自信。

这时，放在地上的孟探风的手机陡然响了。我们相互看了看，谷丰收赶紧拿起手机看了一下，说：“是宋为迟打来的！”他把手机递给孟探风说：“老孟，这下就看你的了！是轻是重，你自己掂量着吧！”说着，他拿出钥匙，给孟探风打开了手铐。

我们心里都清楚谷丰收为什么要在这时给孟探风打开手铐。孟探风愣了一下，随即对着手机说：“喂，是为迟吗？你在哪？在周兰家里？！你怎么会有她家的钥匙？！”他凝神对着手机听了一会，然后看着谷丰收。谷丰收站起身来，伸手往手机指了指。孟探风点点头，对着手机说：“好吧，为迟，你在那里等着，我马上就过去！”

他关掉手机，跟谷丰收说：“谷队长，宋为迟正在周兰的家里。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弄到了周兰家的钥匙。这个混帐东西，便宜吃到我的头上了！”杨石笑着说：“孟行长，你忘了，他是你的小舅子。你老婆是他的姐姐，胳膊哪有往外拐的！你瞒着他姐姐做的好事，他岂有袖手旁观的？！”

孟探风说：“杨记，现在不说这个了。谷队长，你想不想听听我提出来的两个条件？”谷丰收说：“你说吧，只要要求不是太过分，我尽量满足你！”

孟探风说：“第一，我要给周兰打个电话。第二，你们不能惊动我的妻子和女儿！”

谷丰收想了想，说：“第二个要求我个人可以担保。至于第一个要求，我要视你们通话的内容而定，你必须先把你们通话的内容告诉我！”孟探风拿起手机正要拨打，谷丰收说：“咱们马上离开这里，上周兰的家。老孟，你要给周兰打电话，到了她家后再说！”

我问杨石，现在几点了？杨石看了一下手机，说：“已经五点一刻了。麻子，我们现在必须用秒来计算时间了！”

杨石打开了后门，我摸黑来到停车的地方。这时雨已经停了，空气中满是浓重的湿味，让我感觉到自己就像是破土而出一般。我把车开到发廊前，大家上了车，还没有落座，孟探风又说道：“谷队长，我想现在就给周兰打个电话！”

谷丰收果断地说：“现在不行！”他顿了一下，又说：“老孟，你为什么这么急于要跟周兰联系？她今天下午不是就回来了吗？”孟探风说：“我想让她给我捎点东西，晚了她就要上飞机了。”谷丰收不理他，对我说：“秦记，你把车开到农行住宿区。”我问说农行住宿区在哪里？杨石说：“就在农行附近。”

车子过了沙溪大桥。我往后视镜中看了一下，只见黑暗中，孟探风脸色铁青，双眼无神地望着前面的车座。谷丰收坐在他的旁边，微闭着眼。

忽然，坐在孟探风另一边的叶菊说道：“谷队长，我觉得宋为迟有点靠不住。你想，如果江建人是有意放他逃走的，他们之间肯定会保持联系的！只要他们之间在我们从储蓄所出来后有过一次通话，那么，宋为迟不就知道孟探风是跟我们在一起了吗？！他给孟探风来电话，很有可能是江建人的主意，他是要引我们上钩！”

谷丰收猛醒过来，说：“对呀，我倒没想到这一点！秦记，你把车停在路边，我们再给宋为迟打个电话！”

我“吱”地一下把车拐到路边停下，关掉前车灯。谷丰收笑着跟叶菊说：“看来还是你对江建人了解的深一些！不过这一次，你要跟他翻脸了！”

叶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了，说：“谷队长，你瞎说什么呀！你们俩的事，别尽往我身上套好不好？！”我看了眼杨石，只见她眼睛木然地望着车外，那眼神默然地倒真有几分鬼气了！杨石缓缓说道：“谷队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这时不去周兰的家，抢走宋为迟，江建人很有可能就会将他干掉？！如果宋为迟死了，那么所有的证据都将对我们不利！说得难听一点，我们是死定了！”

叶菊说：“杨石，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冒死也要赶去周兰的家？！”

杨石说：“是的！我们即便跟江建人动手，也不能漏掉宋为迟！只要证据对我们有利，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冒一次险！”

我扭头看着谷丰收。谷丰收对孟探风说：“老孟，你马上给江建人打个电话，问他现在在哪里？！”孟探风身子仰在靠背上，眉目间明显地有些疏解了。他笑着说：“谷队长，我还是那句话，你让我给周兰打个电话！”

谷丰收咬了咬牙，说：“好吧，给你三分钟时间。你不能跟她说这里发生的情况！”

孟探风拿起手机，快速地拨了个号码。不一会儿，他对着手机说：“周兰啊？是我，孟探风。事情都办妥了？你还要担搁两天？好吧，两天就两天。家里的事我扛着！祝你一路顺风！就照原来商量好的办吧，……，好好照顾我们的孩子，保重！”

他还没有说完，谷丰收就一把抢过他的手机关掉了。他气呼呼地对孟探风说：“孟探风，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那失窃的七千万存款，是不是都在周兰的手里？！你们已经预约好了要出逃？！上哪儿去？！”

孟探风微笑着说：“谷丰收，我的话已经说完了，要死要活，就听凭你了。给江建人的电话，我看就不必打了吧？！我说过了，你横，我更横！”

谷丰收二话没说，拿起手铐，咔地一下又给孟探风拷上了！谷丰收对叶菊说：“叶菊，事情有些复杂化了。孟探风已经将七千万存款让周兰带到了上海，从情况来判断，周兰很有可能要出逃到国外！这事或许江建人也被他们两人蒙在了鼓里！现在对我们来说，搜拿证据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抓住周兰！我们得立即见到江建人！如果他还有一点良心的话，他应该配合我们的行动！”

杨石冷笑说：“谷队长，你跟江建人共事这么多年，你可能还不太了解江建人的为人！你这无异是在与虎谋皮！”

叶菊说：“看来只能这样做了。我想我可以说服江建人以大局为重的。他不能一错再错了！”说着，她拿出手机，马上就拨了江建人的手机号。叶菊对着手机说：“建人吗？我是叶菊。我们现在还在镇上。有个情况必须告诉你，你们合谋盗窃的那七千万存款，很有可能已经被周兰转账到国外去了！……你别给我装了！你自己想想后果吧！你别再让我失望了！这么些年了，你就听我这一次行不行？！”

我惊讶地望着叶菊，听她的话，她跟江建人的关系似乎是非同一般！我又看了看杨石和谷丰收，他们都是一付无动于衷的样子，看来他们早已知道了叶菊和江建人的关系了。

只听得叶菊继续说道：“你带上宋为迟和叶松云一起过来，我们在沙溪桥头那边的发廊等着你们！建人，你可别干傻事！”

她关掉手机，对我说：“秦记，你把车开回到发廊去。”

我掉转车头，将车开回到大桥那一边的发廊。这时，谷丰收从身上掏出两支手枪，摆在眼前对了对，然后将其中一支递给叶菊说：“这支是你的，三发子弹。你拿好了。不到万不得已时，你千万不要开枪！”

他拿着另一支手枪，用袖角擦了擦，顾自笑道：“六发子弹，六条命哪！不知道哪个人要该死了！”

32.釜底抽薪

我把车窗门摇了下来。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凝重的夜色中，开始透露出一线淡白的曙光。一夜雨后，沙溪的水暴涨了许多。湿透了的镇上，显得棱角分明。

大家下了车，进了发廊。我把车停在后面的老棺材店，下车的时候，我朝四周看了看，只觉得有一股森冷之气，扑面而来。我似乎看到了郑老婆子和郑小寒，正在暗中偷偷地窥视着我，就像打量着一个陌生的来客一样。我现在也搞不清到底有没有鬼了！

我赶紧跑进了发廊里。这次大家都呆在发廊的前屋，孟探风的脸色显得十分的轻松。谷丰收和叶菊则是一付心事重重的样子。杨石把我拉到门外，说道：“麻子，事情有点麻烦了。我的贴身内衣里有一个小本子，如果我出了什么事，你一定要把小本子收藏好！它是证据！”我说：“什么证据？我们的证据不就是孟探风跟宋为迟吗？”杨石说：“到时你就知道了。但是现在我还不能告诉你。”

我说：“杨石，你实话告诉我，你到底是人是鬼？你一整个晚上都在装神弄鬼的，故弄玄虚，把我折腾地只剩下半条命了！”杨石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笑着说：“麻子，你看我的手是冷的还是热的？！”

我紧紧地抓住她的手，一股热流顿时涌上了我的心头。我盯住她的眼睛，她也看着我，嘴角略微带着笑意。她的眼神中那种玩世不恭和冷漠消失了，却多了几分曼柔的依赖。这时，我忍不住一把将杨石搂在怀里。是的，她的身体的确是热的，她的凸出的胸脯顶着我，几乎让我窒息。我说：“杨石，如果今天我们能逃出沙溪镇，无论如何，我们都不要分开！”杨石看着我，点了点头。

忽然，我们听到了“啪勾”一声刺耳的枪响，像利刃剐破少女的皮肤一般，撕裂了拂晓前的沉寂。杨石愣了一下，说：“麻子，不好，恐怕是江建人动手了！他很有可能再次设法让宋为迟逃跑，然后将他击毙了！不然，这时候谁敢开枪？！”

我们忙回到发廊里。只见谷丰收神色凝重地对叶菊说：“看来江建人要狗急跳墙了！他很有可能要消灭所有对他不利的证据，包括你的弟弟叶松云！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还会有第二声枪响！”他话声未落，果然空中又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谷丰收对孟探风说：“孟探风，这两声枪响你都听到了？！你别以为你通过周兰把赃款转移到国外就万事大吉了！江建人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你。你如果想保住性命的话，你就得老实配合我们的行动！”

孟探风此时像虚脱了一样，坐在椅子上。我从镜子中观察着他的神情，那两声枪响，显然将他给震住了，他刚才给周兰通话时的得色，已经荡然无存。枪声让他看到了死亡。我想，像他这种人，所谓的勇气，本来就是基于亡命的心理的。而亡命之徒的最致命的弱点，就是看不到真实死亡的存在。刚才叶菊的鬼的故事之所以让他产生恐惧，是因为他开始相信死亡的存在，而很有可能是来自江建人枪膛里的枪声，则将他的幻觉一下子击破了！

镜子中孟探风的神色，跟我晚上见到的几具尸体，并没有什么区别。看来死亡是更贴近于精神的粉碎，而不是肉体的冻结。我从孟探风的绝望的脸色中，似乎也照见了自己心理中龌龊的一面。自从跟杨石在这个发廊见面时起，我的欲望就像失惊的兔子一样，四处乱窜。我想，倘若不是那七千万存款意外的消失，鬼知道我和杨石的命运将会是怎样！虽然现在看来，我们的行动其实都是杨石刻意的安排。

我们活在世上，其实都是基于某种欲望，不断地在寻找别人的弱点，然后加以利用。但是我们却时常看不到自己的弱点。欲望在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区别，只不过是结局的深浅成败问题。弱点就像是潜伏在我们身上的癌细胞，一旦被人利用，生命也就显得苍白了。我不知道这时为什么会有闲心考虑到这个问题，面对镜子，我似乎看透了自己！

谷丰收对我们说：“现在我们的处境十分危险。叶菊，你马上带着孟探风到车上去，记住，一定要让他活着！杨记，秦记，你们也到车上去，我在这里等着江建人。如果情况不好，你们赶紧逃走，逃得越远越好！”

我说：“谷队长，我想留在这里。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应变机巧。谁都不知道接下来江建人会耍什么手段！”

谷丰收看了我一会，笑着说：“好吧。你如果能逃过今天这一劫难，也许你这辈子就会完全改变了！”他见我有点迷惘，就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只有真正经历过死亡的人，才会明白活着的意思！小伙子，你知道骂人时候为什么要用‘该死’这词吗？！”

我支棱着。谷丰收笑着看了一眼叶菊，又指着杨石说：“你问她去！”

叶菊嗔笑着打了他一下，说：“你这该死的！”我跟杨石忍不住都笑了。我跟杨石都没有料到，看上去就像一块干锈的铁板的谷丰收，原来也有这么一手！

杨石和叶菊押着孟探风进了里屋。谷丰收点着了他身上的最后一支烟，抽了一口，然后将烟递给我。

我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这时候该跟谷丰收说些什么。昨天晚上，我跟杨石两人的行动，似乎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因此我的任何解释对他来说，也许都是可笑的。只是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步了，因此眼下我们之间暂时的同盟关系，对我来说似乎比什么都重要。不知怎么地，我这时特别希望杨石在我的身边。或许人们只有在经历患难时，才会懂得珍惜相互间哪怕是薄如蝉翼的情感的。

我在发廊里走了几步，看到摆放在角落里的一台十七寸的电视机，便随手将它拧开了。这时将近早上六点，我把频道调到清城电视台，上面正在介绍一种能使人青春焕发的饮料。我刚要换个频道，只听得发廊前面一阵马达声轰鸣起来。我马上意识到，是江建人来了。

我紧张地望了一眼谷丰收，他仍然是不动声色地仰躺在皮转椅上，借着镜子，冷冷地看着屋子外面，手里把玩着手枪。发廊的前面是一幅立地茶色玻璃窗，上面张贴着若干棕色头发的美女的头像。我看到，除了两辆警车外，还有一辆暗绿色的军车跟着停了下来，车上迅速跳下了十几个荷枪实弹的武警。

谷丰收朝屋外瞄了一眼，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说道：“江建人，你进来吧。你可以带着枪。我们该结案了！”随后他又补上一句：“叶菊和杨石都不在场，只有秦记在这。你可以带洪杰进来。”

谷丰收关掉手机的时候，我透过窗玻璃，看到洪杰先从警车上跳了下来，然后是江建人的身子探了出来。他拿手抬了抬帽子，指手画脚了一番，然后便朝发廊走了过来，那个年轻的警官洪杰，端着一支冲锋枪，跟在他的后面。到了门前，江建人对着镜子，整了整衣冠，随之掏出一支烟点着了。

我走过去，打开了门。这时，我突然间像是找到了作为一个发廊浅俗的女人在逢迎自己并不喜欢的阔男人时的感觉：自卑，自恋与自我羞弄。我的脑袋一下子发热了！就在江建人即将进门的刹那，我猛地又将门重重地推了一把，江建人一下子被铝合金玻璃钢门给撞得倒退了一步。

江建人掏出枪来，但是当他看到谷丰收的时候，他又把手枪别进了腰里。他推开门，走了进来，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跟谷丰收道：“老谷，孟探风在哪里？！”

谷丰收仍旧在把玩着手枪，他把几颗子弹从弹匣里退了出来，然后重新一颗一颗地填进去，说：“江建人，你把宋为迟和叶松云毙了？”

江建人在他的对面坐了下来，笑着说：“老谷，你早已知道了，他们两人都是这次抢劫案的凶手，刚才叶松云私自跑到农行宿舍跟宋为迟汇合，想要继续行凶，已经被我们的人干掉了！”

谷丰收说：“这样的话，只要再干掉孟探风，你就可以瞒天过海了？！”

江建人说：“老谷，什么瞒天过海？！难道你不认为这些人该杀吗？！只要我在公安局长任上一天，我就绝不容许任何贪赃枉法的人从我的手心漏掉！我最多是不干了！”

谷丰收说：“你不用再跟我说这些话了。你跟孟探风等人合谋的七千万存款，已经被孟探风的相好，也就是沙溪农行副行长周兰，转移到国外去了！你就在这里杀人灭口吧！不过，只要我手里还有枪，你们的阴谋是不会得逞的！”

江建人瞪大了眼，说：“老谷，你把话说清楚，我怎么跟孟探风合谋窃走七千万存款了？我对孟探风的贪赃枉法一点都不知情！”谷丰收冷笑道：“既然不知情，那你瞎忙着杀人干什么？！江建人，你杀起人来，可是一点都不手软！你居然连叶菊的亲弟弟都给杀了！”

江建人丢掉香烟，使劲用脚踩了一下，说：“叶菊呢？这事我亲自向她解释！”

这时，那台十七寸的电视开始播出整点新闻。

播音员是我熟悉的一位男的，他在荧幕上的形象一向是油头粉面的。现在他的表情看上去，明显地有几分造作的样子。他在画面上凝重地说道：“各位观众，据本台记者从本省沙溪镇传回来的报道，昨天发生在沙溪西门储蓄所的抢劫杀人案的案情，有了新的进展。储蓄所保险库里的七千万现金，不翼而飞。据信，这笔巨款的失落，与沙溪农行的负责人和当地政府部门的领导人有关。目前该案正在本台记者的配合下，进行紧密的追查。”

我听了报道，心里一下子宽松了。我想，老七与曹柳肯定已经跟清城的新闻界联系上了。我看了一眼谷丰收和江建人，谷丰收脸上无动于衷。江建人则是怒气冲冲地掏出手枪，对着电视开了一枪。那台十七寸的电视，一下子炸成了一团。

正端着冲锋枪守在门外的洪杰，听到枪声，猛然冲了进来。江建人对他说：“洪杰，你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来！”洪杰看了看谷丰收一眼，带上门出去了。

江建人对我说：“秦记，有你的！我早跟你说过，没有经过我们的审查，你们的报道不能轻易发出。你们这是在报导呢，还是在捞救命稻草？！”

我说：“江局长，碰到你这号人，我只能胡乱捞根救命稻草了！”

江建人问谷丰收道：“老谷，叶菊跟杨石他们呢？”谷丰收说：“江建人，你要是再想对孟探风下手，那就不要怪我不客气了！你为了掩盖盗窃公款的罪行，竟然杀人灭口！谢意名，郑小寒，黄沙，黄森岩，宋为迟，甚至叶松云，你一个都不放过！可惜的是，孟探风比你还要精明，他让他的姘头周兰把你们窃走的七千万元存款，一下子给挪到了海外。而且，更让你狼狈的是，你觊觎的清城省公安厅副厅长的职位，看来也要泡汤了！说得好听一点，你现在是骑虎难下了，说得难听一点，你就差一具棺材了！”

江建人笑着说：“老谷，看来你知道的还不少。你在沙阳公安局干了也有些日子了，这个局长的位子，你就不感兴趣？！”谷丰收说：“我是感兴趣，至少如果我在这个位置上，我会干得比你更好！”江建人说：“既然这样，那我们干嘛不好好地谈一谈？”

谷丰收说：“谈什么？”

江建人看了我一眼，笑着说：“秦记，能不能请你回避一下？”我看看谷丰收，说：“我早就困了，你们聊吧。我到里面休息一下。”说着，我打开了后屋的门。

我在黑暗中深沉地猛吸了一口气。我现在对他们两人接下去的谈话内容，丝毫不感兴趣。我关注的的只是如何能平安地离开沙溪。但是这个希望似乎是越来越渺茫了，除非出现奇迹，我的这趟采访，注定是要铩羽而归了。但愿电视上播出的新闻，能在高层面引起关注。

我推开后门，正要到车上去，突然听到前面发廊传来一阵激烈的撞击声。我愣了一下，只见谷丰收一手从背后擒着江建人的右手，一手用枪顶着他的脑袋，一脚踢开了门，进入后屋。谷丰收对我说：“秦记，赶紧上车，往南开！”

我跑到车上，谷丰收半拖着江建人来到车子边，随后一把将他搡到车上。谷丰收还没来得及关上车门，我就猛地一踩闸，车子顿了一下，往前冲了出去。我扭头问谷丰收说：“谷队长，咱们去哪里？！”

谷丰收说：“沙阳。开到沙阳市委去，我要找韩书记论个公道！狗娘养的，老子不信真的折腾不过你们！”

我把车子开到发廊前，洪杰端着冲锋枪冲到车前，喝令我把车停下。谷丰收探出头说：“洪杰，你带着你们的人，跟在我们车子后面。不许轻举妄动！”

洪杰来到车旁边，他看到江建人被谷丰收按在车座下，马上就把冲锋枪对着谷丰收。洪杰说：“谷队长，这是怎么回事？难道你真的跟罪犯是一伙的？！你把枪放下，不然我就要开枪了！”

江建人昂起头说：“洪杰，你不许开枪，听谷队长的话！”

洪杰犹豫一下，闪到一边。我一踩油门，车子立马就冲了过去。我把车子拐到了开往大桥的方向，谷丰收说：“秦记，往沙溪的方向是在右边。”我说：“我知道！我想回‘沙溪宾馆’去接一下我的朋友。我不能将他们撂在这鬼地方不管！”

谷丰收说：“不行！我们现在一刻都不能耽搁！”

我顾自将车子往大桥那边开去。谷丰收将手枪顶在我的后脑勺上，我全身登时一阵冰凉，但是我仍然没有收闸。不知道为什么，这时我特别想见到老七和曹柳。我想，如果这时我要抛下他们的话，那么我们之间很有可能就是恍如隔世了！

这时，杨石大声说道：“麻子，你千万不要感情用事！”

我不理她的话，直接就把车子开到“沙溪宾馆”楼前。到了宾馆前，我将车灯冲大厅里对照了一下，便回头跟杨石要她的手机。杨石正要把手机给我，谷丰收一把将手机夺了过去，说：“秦记，你说，我来拨号码。”

我一下子冒火了，说：“谷丰收，你是不是真把自己当人看了？！你他妈的算老几？！有种你就朝我开枪！”

谷丰收愣了一会，便打开手机。他对着手机说道：“你是哪位？是老七吗？”他说着，把手机交给了我。

我跟老七说：“老七，你带着曹柳下来吧。事情闹大了！我们得赶紧往回赶！”老七说：“我跟曹柳马上下去，只是刚才田心突然不见了！”我说：“管不得这么多了！我现在只有两分钟的时间等你！”

老七跟曹柳不到两分钟就下来了。他们一打开车门，就吓了一跳。谷丰收说：“别愣了，赶紧上车！”曹柳说：“这车子还挤得下人吗？！”老七不由分说就将她推上了车子。我说：“曹柳，老王呢？！”曹柳说：“你又没让我看着他！”

我愣了一下，心想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我驾着车子过了沙溪大桥。老七弓着身子站着，一边望着车座下的江建人，说：“这不是江局长吗？你怎么比我们还狼狈呀？！”曹柳半蹲着，靠住车门，说：“这位就是江局长啊？！我以为你有三头六臂呢！”

坐在我身边的杨石冷笑说：“他的确是有三头六臂的，不然，郑小寒也不会那样惨死了！”

谷丰收说：“杨记，你这话什么意思？难道郑小寒真是江建人杀的？！”

杨石不答他的话，对我说：“麻子，你把车子开到昨晚我们去过的那个安葬郑小寒的地方，然后往旁边的小路拐。我们直接上郑小寒的家！”

33.郑家院落

我在将车子拐下小路后，开了不到十分钟，柏油路就消失了。太阳已经出来，四面的田野湿漉漉的，麻雀叽叽喳喳的，在绿树丛中上窜下跳。

杨石指示我在一处旧式的大庄院前停下了车子。那庄院一看就是有几百年历史的模样了。那是清北典型的庄院，大门进去，便是一个大花园，然后上了三道石阶，是一个大厅堂。两边都是厢房。

我跟杨石，老七，曹柳走在前面，谷丰收，叶菊押着江建人和孟探风跟在后面。曹柳说：“没想到，郑小寒的祖上，还是个地主。这庄院阔了！就那厅堂上两根大木柱子，得到哪儿找去？”

我们上了厅堂，谷丰收将孟探风和江建人扣在了一起。江建人说：“老谷，你这是何必呢？我们有话不会慢慢说吗？！”

叶菊看了一下谷丰收，想说什么，最后又忍住了。

杨石说：“我先带大家去看一下郑小寒的房间。我昨天晚上来过一次。江建人，到时你自己跟大家交待吧！”我说：“杨石，你不是说，郑小寒是郑老婆子捡来的孙女，她们的家该在棺材店才对。”

曹柳急着说：“麻子，你能不能先让杨姐把事情说完？！什么棺材店，多恶心！”

我说：“好了，算我多话。不过你把昨晚我在储蓄所历险的新闻传回台里播出，这个面子我还是要给你的！”

曹柳说：“什么新闻？”

我一下傻住了。我望着老七，老七不好意思地摸了一下鼻子，说：“麻子，是这样的。那两个报道，实际上都是田心发的。”

谷丰收一听，马上问老七道：“你说的是省农行宣传处的那个女人田心？她现在在哪？！她昨晚在谢意名死前，曾经跟他见过一面。我在谢意名的尸身上，闻到过女人香水的味道！这个味道，其实我刚才在老七你上车的时候，从你身上也闻到了。”

我张大了嘴巴，看了看曹柳，又看了看杨石。谷丰收说：“我以此判断出，这个田心很可能跟谢意名的死有关系！老七，昨天晚上，你什么时候和田心分开过？”

老七想了想，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昨晚上我差不多都跟她在一起。我们俩老早就是好朋友了。”谷丰收说：“你没跟她一起出去过？！”老七说：“没有，我就跟麻子到太平间去了一趟。大约是在昨晚九点到十点之间。这个麻子可以给我作证。”他看了一边的江建人一眼，说：“后来我们还到派出所去了一下，是去见这位江局长的，你当时好像也在场的。”

谷丰收说：“这段时间，正是谢意名出事的时候。你再次见到田心，是在什么时间？”老七说：“我是跟麻子一起回宾馆的，当时是十点多，我们一回到宾馆就见到了田心，她好像没有什么异样。谷队长，你打死我也不相信，田心会杀人！”谷丰收说：“我说过她杀人了吗？！”

杨石看了一下老七，说：“据我所知，田心跟谢意名曾经有过一段失败的婚姻关系。他们之间会不会是翻旧账了呢？！”老七说：“这事我听田心说过，后来谢意名的父亲从省农行行长任上退下了，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还有，杨石，你当初在大学时，不是跟谢意名也有一腿吗？！”

杨石沉下脸说：“老七，你胡说什么？！谁跟他有一腿了？！”老七悟到自己说漏了嘴，忙笑着说道：“杨石，对不起，我的意思是，你们当初相好过。”

这时，在一边的江建人听了，忍不住冷笑了一声。正看守着他和孟探风的叶菊问道：“江建人，你笑什么？！”江建人说：“我笑有的人，自以为多情，四处播种！谁不知道呢！从高中时，就写情书出了名，还把情书当作作文交给老师了！”

杨石二话没说，过去就重重地摔了他一巴掌，说：“江建人，这一巴掌，你已经欠了我十几年了。当初那情书，是你在我拒绝了和你深入发展关系后，你把它搁在我的作文簿里，交给了老师！其实，你的脸皮比谁都厚！如果不是这样，就凭你的资历，你凭什么能当上沙阳市的公安局长？！”

叶菊说：“杨石，你有话好好说，不要打人！”杨石冷笑说：“叶姐，你还心疼他？！你简直就是一朵鲜艳的好花，插在了牛粪上！”叶菊登时脸色绯红了，说道：“杨石，你瞎说什么呀！”杨石看着谷丰收说：“我看谷队长虽然不解风情，但是为人比江建人这伪君子好多了！”

叶菊的脸更红了。这时，我跟老七和曹柳都已经听出了谷，叶，江三人的微妙关系。不过，我对杨石复杂的情史，也是大不以为然。自从刚才我对她产生了异样的冲动之后，我心下里已经将她作为我的附属了。我跟大多数男人一样，都有这种莫名其妙的占有欲，但凡一个吻，也会让自己觉得沾了天大的便宜，一下子在心态上阔绰了很多。我咽了口唾沫，企图将哽在喉头的酸味，和着满嘴的臭味，一并吞下去。

谷丰收有点不自在起来。我知道，像他这种人，你割下他的脑袋，他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但是在涉及这类在我们看来简直是无足轻重的情事时，他的脸皮比谁都薄。尤其对于一位四十出头，但是尚未婚娶的中年男人，那更无异是难以名状的痛苦了！

谷丰收对杨石说：“好了，杨记，别说这些烂事了。我们没有时间了。你不是带我们来看郑小寒遇害经过的吗？！只要拿到郑小寒遇害的真实证据，即便宋为迟和叶松云死了，也不怕死无对证了！”

叶菊说：“江建人，你是不是杀了叶松云？！”江建人说：“他又没有犯罪，我杀他干什么？！”叶菊听了，猛地松了口气。谷丰收想告诉叶菊真相，但是看了她一下，又顿住了。孟探风说：“江局长，这么说，你把宋为迟杀了？”江建人闪了闪眼睛，说：“老孟，难道他不该杀吗？”孟探风听了，气得直咬牙。

杨石带着我们来到厅堂边的一间厢房前，敲了敲门。只听得里面一个嘶哑的女人声音说道：“谁呀？这大清早的，是阿寒回来了吗？”

大家听到这女人说了“阿寒”这名字，都估摸可能是在喊郑小寒。但是，郑小寒前天明明已经死了，难道这女人还不知情？

杨石见我们都疑惑地望着她，就解释说：“这老女人是郑小寒的养母，也就是郑老婆子的大儿媳，她丈夫几年前已经过世了。农行跟公安局方面还没有告诉她小寒的死讯，怕她知道了伤心。”孟探风说：“我们农行对职工家属就像亲人一样看待。”杨石冷笑一声，说：“这事还不是省委李书记亲自关照你的？！”孟探风跟江建人一下子不吭声了。

我在知悉杨石就是李不凡的女儿后，对其中关节也就不以为怪了，不过，我心里还是对李不凡居然对一个农行的小职员的家属如此关照，感到有点蹊跷。我看了一眼杨石，只听她继续说道：“自从郑家老大过世后，那家棺材店就关门了。郑小寒跟她养母和住到了这里，这里原是她养母的娘家，她父亲解放前是个大地主，她因为成份不好，因此下嫁给了郑老大。但是她住回来后，娘家人只给了她一间房子。算起来，她今年该过了五十岁了！”

曹柳笑着说：“这年头地主成份又开始吃香了。我们台长的爷爷就是大地主。”我说：“曹柳，你别瞎扯！”我对杨石说：“他们家人员组成挺复杂的。我昨晚听黄沙说，郑小寒还有一个姐姐，一个妹妹，农行好像还要给他们中的一人安排工作？”

孟探风又想插话，只是猛然一看到杨石像刀刃似的脸色，便将话咽下了。

杨石说：“小寒的弟弟在外省打工，她的姐姐郑小亲和我是初小时的同学，现在已经出嫁了，在镇上开发廊。我们刚才去过的那家发廊，就是她开的。”

杨石一说出这话，我心里的一些疑团，登时有了答案。怪不得她整个晚上装神弄鬼的，原来果然就像昨天田心说的，这里是她的老根据地。但是，我心里仍然有一个巨大的疑团困扰着：昨天之前，杨石还在清城，她是如何知道这里发生的案事中诸多的细节的？尤其是，她简直是不可思议地得到了郑小寒的那把让黄沙等人折腾了死去活来的钥匙？！

正想着，厢房的门“呀”地一声开了。站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位看上去年龄足有将近七十岁的老太太，满头白发，下巴松弛，跟杨石说的五十岁根本就对不上！老妇人眼珠子古板地望着前方，一看就是视力出现了问题。她探出手摸索了一下，然后紧紧抓住杨石的手，说：“阿寒，今天又是礼拜天了？你这么早就回来了？！”

杨石抓着她的手，眼睛一下子就湿润了。我突然发现，这老妇人不但视力有障碍，而且听力也明显的存在问题，不然的话，她也不会将杨石的声音，当成郑小寒了。谷丰收在一边轻声说道：“她是患了严重的白内障了。”我看了看谷丰收。毕竟是特种兵出身的，观察力也比别人强！

杨石提高声音说：“阿婆，我就是昨晚上来的那个小寒的女同事，她昨天出差了，要过几天才能回来！她走得急，没回来跟你说一声，让我们过来看看你。”老妇人忙不迭地说：“原来是领导们来了！大家快请屋里来坐！”

我探头看了一下，那屋里挤得不行，我们要是都进去，根本就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了。这时，杨石将老妇人扶出门来，对我说：“麻子，你到屋里去搬一张椅子出来。”

杨石扶着老妇人走到厅堂正中，我搬了一张老旧得已经磨光了油漆的太师椅，跟着来到厅堂上。我刚摆放下椅子，杨石就扶着老妇人坐下，然后冲着孟探风跟江建人说：“你们两个混蛋，都给我跪下！”

34.人耶，鬼耶？

我吃了一惊！

江建人和孟探风都站着不动。江建人说：“杨石，你不要太放肆了！你别仗着你父亲的权势，到处胡作非为！你别忘了，正义在我们的手中！”

杨石听了，笑了起来，说：“江建人，你别恶心了。这事跟我父亲不沾边！他是他，我是我！今天，我只想让你们给阿婆磕个头，不然看我不宰了你们！”说着，她从裤袋里掏出一把弹簧刀，“啪”地一声弹出尖利的刀刃来，对着江建人的脖子。

江建人二话没说，骤然伸出没被手铐套住的左手，攥住了杨石持刀的右手，对谷丰收说：“老谷，你还有点我们警察的纪律没有？你就任凭一个疯女人这样胡闹？！”

我关注到江建人左手出动时利索的态势，心里猛地划过了一道清冷的寒光：江建人也是个左撇子！

而他昨晚上在跟我的接触中，似乎总是在掩饰这一点，甚至他在派出所跟我解释黄森岩的被害情状时，也刻意提到了凶手用的是右手而不是左手：“罪犯是先拉开了门，然后躲在门后，从黄森岩的背后向他砍了一斧头的”。

假设中，他其实并不应该确切地知道凶手的出手状态的，因为案发时，他正在沙阳。但是因为他自己是左撇子，又是做贼心虚，因此在案情公布后，不免时时地在替左撇子遮掩了。这正是典型的神经质的下意识反应！只是当时我根本没有想到，他会是罪犯同伙，于是就没有去注意他的手势了！

不过，从他对左手的神经质的掩饰中可以推断出，凶手中肯定有一人是左撇子!而且这人很有可能就是叶菊的弟弟叶松云。

江建人看到我正在盯着他的左手，便条件反射般地看了一眼叶菊，然后缓缓地松开了攥住杨石的左手。谷丰收攥着手枪，猛地在江建人的左肩膀上重重地敲了一下，叶菊差点惊叫出声。江建人的左手，顿时松软地垂落下来，就像突然折断的甘蔗一般。随后谷丰收又一脚踹在孟探风的小腿上，孟探风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因为他的左手跟江建人的右手铐在一起，他一跪下去，江建人冷不防地也被他扯得跪到地上。

这时，老妇人仰脸望着高高的屋顶笑着说：“领导，你们干嘛给我下跪呢？！都什么年代了，还来这个！快起来吧。”

我没想到她的耳朵背，但是听起这种声音来，却是特别的灵敏，于是差点笑出声来。曹柳却早已经笑出声了。老七扯了我一下说：“麻子，这到底是玩什么名堂？我怎么看着这事这么别扭？！”

江建人和孟探风协调了一下动作，终于都站了起来。老妇人说：“领导同志们都歇歇脚，我去热一锅水，泡一壶茶来，给大家提提神。”说着，她笑眯眯地起了身，进厢房去了。

这次杨石没去拦她，她看着老妇人进门去了后，说道：“刚才叶菊姐在发廊那边还没讲完的故事，现在就由我来分解吧！”

谷丰收急着说：“杨石，刚才我要听你们说故事，是要逗孟探风的，哄他说出真相。其实谁相信那些鬼的故事呢！你们不知道，这个案件既然有武警的加入，那就说明已经有更高层的实力的介入了！我们如果不趁机拿到有力的证据赶回沙阳，我们很快就会被包围了！”

江建人笑着说：“紧要关头，还是老谷你沉得住气！”谷丰收啐了他一口，说：“屁话！这时没有你说话的权利！”

杨石说：“谷队长，这样岂不更好？！既然这个案件的内幕都已经在省电视台的新闻节目播出了，那么机会对我们来说，应该是越来越有利了！大不了咱们摊牌。武警不是来了吗？情势越紧张越好！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江建人说：“杨石，你别忘了，你现在还是抢劫银行的嫌疑犯！这个事实你是抹不掉的！”杨石冷笑着说：“咱们走着瞧！”江建人说：“要是你爸知道了你这样胡作非为，他不气死了才怪！”杨石说：“他要是真气死了才好呢！”

我一把坐在了那张太师椅上，说：“杨石，你就接下去说故事吧。听你的口气，我也不急了！”曹柳冷笑着看着我说：“麻子，恭喜你啊，一夜之间，你就成了乘龙快婿了！只是不知你的岳丈大人是谁？！难怪昨天那么急着要往这里赶呢！到底是什么故事啊？我只怕狗嘴里吐不出什么大象牙！”说着，她冷冷地瞥了杨石一眼。

孟探风笑着说：“曹主播，你真是咱们清州的第一名嘴！”曹柳忙说：“孟行长，你这话我可受不住。要不要我去牵条狗来舔舔你的嘴巴？！”

我说：“杨石，还是从郑老婆子说起来吧。记得你在郑小寒姐姐的发廊里说道，那郑老婆子好像还是你的奶奶？！刚才那老妇人不会就是郑老婆子吧？！”杨石说：“麻子，你别搅事行不行？我是认真的，因为这个故事牵扯到本案的部分重要关节！”

她朝厢房里窥了一眼，然后说道：“刚才叶菊姐说到了，郑老婆子抱着郑小寒四处求人收养，但是没有人家敢收留她。后来郑老婆子只好将小寒留在了郑家，自己倏忽间又不见了踪影！镇上人一直将这事当作奇谈。”

我说：“那么，这返魂的郑老婆子到底是人还是鬼？”

谷丰收说：“秦记，昨晚我在农行门口就跟你说过了，有的事你是永远也弄不明白的！人间如此，鬼界也是如此！”我看着他，琢磨着他的话，忽然明白他话中的玄机所在了！我想，这谷丰收还真算是没白活！

杨石接着说道：“于是，刚才的那位阿婆收留了小寒。起初，郑家老大还不同意，说是家里已经有了个女的，就是我小学的同学郑小亲，现在又添了个女的，而且还是收养的。但是阿婆却心疼着小寒，死活不让郑老大把她抱走扔掉。也算小寒命大，二十多年下来，终于长大成人了！”

她冷眼看了孟探风和江建人一下。孟探风低下了头。我忽然想起，刚才他在跟周兰通电话时，提到了他们的未出世的小孩。也许此时他该是心有不安了。我又想到了昨晚在太平间见到的郑小寒的尸体，觉得人生的虚幻，竟是如此的残酷！

杨石说道：“阿婆比对她的两个亲生的儿女，更要疼爱小寒，因此，小寒在清城财专毕业后，本来是可以留在清城的，但是她却非要回沙溪不可，原因就是要回来照顾阿婆。”

曹柳瞪大眼说：“这年头还有这种女孩？！”

杨石说：“郑老大去世后，小寒和阿婆差不多是相依为命。她毕业两年多来，虽然因为工作的关系，经常都要住在储蓄所里，但是她几乎每天都要回这里一趟，给阿婆送点吃的。但是前天晚上她回来过之后，就再也见不到阿婆了！”杨石盯着孟探风，说：“本来那天晚上是她轮休，但是这个孟行长，为了制造一个抢劫的现场，却临时抽调她到储蓄所去值夜班。小寒是个尽责的人，她没有推辞就去值班了。虽然她对孟探风那两天的形迹，早有怀疑！”

这时孟探风昂着头，惊诧莫名地望着杨石，那样子，简直就跟真的见到了鬼似的！我忍不住问道：“杨石，你对这些事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杨石说：“这没什么奇怪的，因为那天晚上，小寒跟我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在场的所有人全都被震住了！我想起了刚才杨石曾经要我替她保存她身上的那个小本子的事，心里突然间觉得既憋闷，又难受。我开始明白杨石的用意了。我想，她至少是个比我们在场的人都要聪明的女人！

孟探风跟江建人对望了一眼。谷丰收说：“杨记，我们现在需要的是证据！干我们这行的，不相信故事！”

杨石说：“谷队长，你先耐心听我把话讲完！其实，孟探风在抢劫案上，跟周兰早就设计好了。在周兰去上海出差的前一天，他们借着行里正在清查盘点的名义，说是要将七千万的存款，暂时存放到西门储蓄所来。那天晚上押车上储蓄所来的只有孟探风，周兰，宋为迟三人。这就是古怪所在！小寒也有怀疑，但是她没有明说出来，因为她对银行的保险系统的安全性能是确信无疑的，而且，她更不会窥透这其中的奸诈之处！实际上，孟探风三人存进储蓄所保险库的，只是几个装着气球的麻袋而已！”

孟探风冷笑了一声，但是声音里却填满了浓痰。江建人怒气冲冲地正要喝斥孟探风，杨石冷冷地对他说：“江大枣，你不要演戏了！下面有的是你的机会！”

我看了看江建人的脑袋，还真的有几分像颗枣子，心里忍不住一乐。

杨石继续说道：“所以，小寒就将她的疑虑记在了她的日记本子上。你们知道，她是个非常心细的女孩，她的打算盘技艺，在银行系统中算得上是一绝！不幸的是，她记在本子上的疑虑中的事，现在全都实现了！”

我看到，此时杨石的眼里，已经湿润了。江建人跟孟探风几乎是同时问杨石道：“那个小本子在哪？！”

杨石忽然笑着说：“看来，死人的东西，有的时候比活人的更有份量！江建人，孟探风，现在你们心虚了吧？！”

我说：“杨石，郑小寒为什么要给你打电话？难道你们之前就已经相识了？！”

杨石看了我一会，噙着泪笑说道：“麻子，我不知道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我就喜欢你这种像屏风一样造作的大方。难道你到现在还没看出来，小寒就是我的妹妹？！”

35.看不见的爱情

所有的人，虽然多少已经有些估摸到郑小寒和杨石有可能是姐妹，但是，这话由杨石亲口说出来时，大家还是呆住了！曹柳说道：“天哪！如果这是个故事，也太离谱了！杨石，你可不要吓我！”

大家都看着杨石，各个人一下子似乎都忘了自己眼下所处的险境。杨石说：“这事还得从郑老婆子说起。郑老婆子出阁时的闺名，叫做如玉。”

曹柳笑着说说：“这名字好，一听就很出情！”我说：“杨石，你说的郑老婆子是你奶奶，原来真是这么回事？！我还以为你是在装神弄鬼，哄孟探风玩呢！”

孟探风冷笑说：“我是谁？小孩家的把戏，耍得过我？！不过，我倒没想到，那个老太太会是你的奶奶！”杨石冷笑说：“要是你早知道了，你就不会动小寒的念头了，是不是？！”孟探风不吭声了。杨石又问他说：“孟探风，你抽的那支香烟的滋味如何呵？！”

孟探风说：“杨石，你是从哪里弄到那玩意的？！”杨石冷笑着盯着他。孟探风猛然醒悟自己落入了杨石的话题陷阱，马上说道：“杨石，你想用毒品麻痹我？！”杨石冷笑说：“孟行长，你吸毒的事，连郑小寒都知道了，你还想瞒着谁？！世人都说，无毒不丈夫！为何却忘记了另一句话：最毒妇人心呢？！”

我突然想起了杨石昨晚在发廊跟我的那一通长谈，她曾经轻描淡写地提到了她暗杀了她后娘的事。看来，她说的未必便是假话！

江建人插话说：“杨石，你知道你涉及毒品，是什么罪吗？”杨石说：“不就大不了一死吗？！”

曹柳笑着说：“这话痛快！”说着，看了我一眼。我明白她眼神里的意思，也清楚自己平时活得累，不潇洒。就这么想豁出去潇洒一回，没想到现在弄得连命都悬了！

叶菊说：“杨石，你接着说，我纳闷着呢！”

杨石说：“我刚才说了，如玉是被大房赶出来的。其实，她是因为生下了一个儿子，才被大房赶走的。大房因为自己不能生育，又怕到时候如玉的儿子长大了，接管了他们家的财产，因此就找个借口，吵着将如玉赶出了杭州，而如玉尚在襁褓中的婴儿，却被留在了他们家。”

叶菊说：“原来是这么回事。郑老婆子真是可怜！我小时候还吃过她的烤红薯呢！后来呢？那婴儿怎么样了？”话刚出口，她忽然看到大家都望着她，于是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我走神了！那婴儿不就是杨石你爸吗？！真是不可思议！”

这个问题其实大家都差不多已经猜到了，不过是还没有最后加以推断而已。但是叶菊这话一说出来，众人便面面相觑了！曹柳说：“杨石，你爸是谁呀？”老七说：“李副书记！省里主管金融系统的李副书记！”叶菊忽然像是自言自语地说：“不过，我心里的另一个问题也弄明白了！”曹柳忙问她说：“什么问题？”叶菊却茫然地顾自摇了摇头。

杨石苦笑一声，说：“叶菊姐，知道吗，这就叫作孽！”

孟探风听说杨石的父亲就是李不凡，便叹了口气，说：“杨大小姐，你什么都不要说了！你再给我一支烟，我坦白！”江建人冷冷地说：“孟探风，你他妈的疯的真不是时候！”

孟探风看了他一眼，便垂下头去。我心里一动：听江建人的口气，莫非他们的案事，跟李不凡也有关系？！我看了看谷丰收，只见他正低着眼皮，似乎正在打盹。这个性格古怪，却又精得要命的人，现在他的脑子里到底在动着什么主意呢？！我看着他的冰凉的脸，心头却有几分热乎。因为现在我只有从他身上，才能看到些许生存的希望。他是我噩梦中的一个亮点，就像你在一场梦中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间有个声音吵醒了你！

杨石接着说：“菊姐，那婴儿的确就是我父亲，李不凡！他长大后，从临终的他爹，也就是我爷爷那里知道了自己出生的真相，以及如玉的踪迹。他父亲死后什么也没有留下给他，只是给他留下了一个大资本家的黑身份。因此文革时，他高中毕业后，就响应上山下乡，借机到了清北，想跟他的父亲划清界限，然后与如玉母子相认。这样的话，他的身份恨有可能一下子就会改变了，他的命运也会改变。他这一来就是十年。但是，那时如玉早已经嫁给了郑家，他们母子偷偷相认之后，两人终于不敢以真实身份公布。其实，从这件事上我看出来了，李不凡其实是个很龌龊的人！”

曹柳说：“我见过他。不怕你见怪，简直就是老色鬼一个！那眼睛看人时，跟刀似的，我后背都麻了！”老七嘿嘿笑着说：“曹柳，这你就有点过了，那眼神叫性感，知道不？！”

\奇\我咳嗽一声。没想到杨石对老七的话并不介意，她继续说：“他的龌龊的地方，就在于他在当时的沙溪公社当民办教师的时候，以一个有妇之夫的身份，却跟一位姓林的知青女孩好上了。”

\书\这时在场的，除了老七和曹柳之外，其他的人都已经知道下面的故事了。厅堂上一时默然无声。我想，这段事即便是作为故事的话，也是顺理成章的。

\网\曹柳忍不住了，说：“然后呢？杨石，你倒是快往下说呀！急不急人你说！”老七说：“曹柳，你能不能少节外生枝呀？！都什么时候了！”

我忍不住问杨石说：“杨石，那时你妈在哪？”

杨石脸色冷地就像蒙上了一层严冬的寒霜，说：“她正在病床上。她得了肺癌，已经奄奄一息了！当年我妈是跟着李不凡来到这沙溪镇上山下乡的，他们在这里结婚，然后生下了我。谁想到，几年后，李不凡趁着我妈卧病不起，居然就跟那位姓林的女知青好上了，而且还有了郑小寒！”

我想，原来是这么回事！

正说着，小寒她妈端着一个木盘子，上面放着几杯茶，颤巍巍地从厢房里出来了。杨石正要过去托衬一下，突然，庄院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嚣的警笛声。小寒她妈吓了一跳，手中的托盘，一下子砸在了地上。温暖的茶气，就像朝雾一般，在厅堂上升腾起来。

我闻到了自从来到沙溪镇后的第一股沁人心脾的香味。从破碎的瓷片中散发出的茶香，使沉闷的凌晨，顿时有了些许的生机。

我看到江建人在听到警笛时，猛地皱了一下眉头，而孟探风此时却像是睡着了，深闭着眼，对外面的动静无动于衷。曹柳和杨石忙过去扶住了惊魂未定的小寒妈。小寒妈说：“好像是救火车来了！是不是着火了？！”

谷丰收忽然跟叶菊说：“叶菊，来的好像有一个中队的人！这里已经被包围，你走吧！今天的事我都认了，跟你没有关系！”

叶菊犹疑了一下，说：“你认了什么？你又不是真的抢劫杀人犯！”谷丰收笑着说：“但是，现在真的跟假的，难道还有什么区别吗？！”叶菊顿了顿，说：“谷队长，我也不想走了！我可以给你们作证！”

谷丰收抹了一下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说：“叶菊，你犟什么呢？！好了，大不了大家都在一起！”说着，他狠狠地盯了江建人一下。

江建人冷笑说：“这就对了。老谷，识时务者为俊杰！”谷丰收冷笑说：“江建人，鹿死谁手还不知道呢！你别忘了，我们是为什么要上这里来的！”江建人说：“郑小寒死了，她帮不上你们的忙了！这点你心里也清楚！”

杨石说：“可是又有谁能帮得上你们的忙呢？！江建人，我有足够的证据可以控告你们！”江建人说：“杨石，你别忘了，你们现在是抢劫银行的重大嫌犯！我就是最好的证人！你们昨晚上的一举一动，我都做了录像了！另外，我还有最辣的一招还没有说出来。”

杨石说：“是不是我爸？”江建人笑了笑，说：“如果你有你爸一半的聪明，这事就好办了！你爸是我这辈子最钦佩的人之一！”杨石冷笑着说：“你也想成为像他一样的人，对不对？！你不择手段，一心想要往上爬，这点倒是跟我父亲挺相像的！”

江建人笑着说：“没错！但是我所作的一切，都是靠我自己的努力换来的！”

杨石说：“无耻！”江建人笑着说：“所以，如果你们理智一点的话，我们现在可以做一下商量！你知道，在本案中，罪犯已经明摆在那里了，那就是黄沙和宋为迟，还有……”他望了眼叶菊，没有说出叶松云的名字。他说：“至于你们，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收放自如。”

杨石说：“条件呢？”

江建人看了一下谷丰收，说道：“只要谷队长点个头，让我把孟探风带走！怎么样，这样做公平吧？！反之，后果是什么，你们不清楚，老谷清楚！”

孟探风听了这话，猛地睁开眼，紧张地望着谷丰收。谷丰收却是面无表情，脸上冰冷地连灰尘都停不住。杨石望着孟探风，笑着对江建人说：“然后你就把他毙了？！”

江建人笑说：“杨石，你把我想象得太可怕了！我只不过想让孟行长帮我一起追回那七千万存款而已！其它的话，我想不用我多说了！”孟探风这时紧紧地伸出没有被铐住的右手，抓住谷丰收的手臂，说：“谷队长，我求求你，你千万别扔下我！”

曹柳说：“你们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一大堆的糊涂账，又是抢劫杀人，又是条件。外面来的不就是武警吗？要不要我跟清城武警支队的支队长打个电话？”

厅堂上没有人理她。我知道，曹柳跟她说的那个支队司令私交不错，但是在涉及这种生死攸关的利害关系上，人家哪会买她的帐？！

没想到谷丰收却突然说道：“我看可以！曹柳，你这主意不错！”

曹柳拿出手机，正要拨打，她的手机却先自响了。曹柳打开手机一看，皱着眉头听了一会，脸色越来越冷了。她最后说：“徐南，你听明白了，我的事不要你管！”

我一听，就知道是徐南打来的电话。他肯定也看过清州新闻了。曹柳冷冷看了一下老七，说：“老七，你的那个相好田心捅了个大漏子了！李不凡刚刚已经点了我们台长的名！说是我们台在处理重大新闻问题时，政治敏感度不够！”

她又对我说：“麻子，你回去后前景可能不太妙！台长已经跟政治部打过招呼了，说你玩忽职守，目无组织。他们正等着你回去接受审查呢！”

我虽然对能不能逃回清城还没有什么把握，但是对回去后台里对我的可能处置，却早已有了思想准备。因此这时听了曹柳的话，也不显得张皇。我勉强笑了一下，对她说：“曹柳，我现在连命都快要保不住了，还怕什么审查？！如果能安然回到清城，他们把我关起来，我还会感激他们！我只怕我们连洗心革面的机会都没有了！”

江建人看着谷丰收，说：“机会是有的。只是老谷一句话！”

谷丰收不理他，笑着对杨石说：“杨记，你爸的反应倒是挺快的！他是不是在遥控着这里发生的一切啊？！”

36.金蝉脱壳

这时，庄院外面响起了一阵阵杂沓的脚步声，从此起彼伏的宏亮的吆喝声中，可以推断出，来的武警和公安警察们正严阵以待，如临大敌。

曹柳笑着对我说：“麻子，就凭我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记者，犯得上这样兴师动众吗？！我看这些人都是吃饱了撑得！平时闲着没事，一有风吹草动，就恨不得把世界搅翻天！”

我想起了我们山上的那些武警，还有黄沙，想笑，却笑不出来，心里有点酸楚。我看了一眼谷丰收，只见他正在摆弄着手枪，脸上出奇的冷静。我知道，官方之所以这样兴师动众，可能忌惮的也就是谷丰收。像他这样特种兵出身的，手里又有三支枪（另两支是叶菊和江建人的），十几颗子弹，要是横起来，闹出个十几条人命，也未可知！而且，江建人还在我们这边，他们总该会有点投鼠忌器的顾虑的。

有人开始高声朝院里喊话说：“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你们只有赶紧放下武器，才是唯一的出路！”曹柳和老七都紧张地望着杨石和谷丰收。

杨石说：“谷队长，我的话已经说完了，江建人的话也已经说了。现在你来处理这里的一切吧。我们听你的！”谷丰收说：“既然这样，我就把话给挑明了。江建人的条件我们决不能答应！第一，要是把孟探风交给他，我们就少了一个有力的证据。第二，如果答应江建人的条件，那不就等于说，我们已经承认，我们是抢劫杀人犯了吗？！”

孟探风缓了口气，说：“对呀，我听的就是谷队长这话！”杨石对他说：“孟探风，你记住，现在这里已经没有你说话的份了！你就当自己已经死了！”

谷丰收问杨石说：“杨记，我眼下只想听你一句实话，你必须如实跟我说！”杨石笑着说：“谷队长，你是不是担心小寒的事我拿不出真实的证据啊？！”谷丰收咬着嘴唇，默然无语。我们也紧张地盯着杨石。杨石说：“既然我连小寒的钥匙都拿得到，自然有可靠的证据了！这一点麻子可以证明。”我其实只经历过我们俩一起用钥匙打开了保险库的铁门，至于郑小寒给杨石提供了什么证据，我根本就不知道。不过，我还是点了点头。

谷丰收说：“有你杨记这一句话，我就放心了！现在，大家都给我留在厅堂上别动，我到门口去找同志们说话！”

叶菊说：“谷队长，还是我出去和他们说明真相吧。”谷丰收嗑着牙说：“不行，现在这里的事，我说了算！我们现在要跟他们说明真相，根本就没用！我们只能谈条件。我们只有跟上边的人说出真相！”叶菊说：“如果上边的领导也不相信我们呢？！”

谷丰收说：“那就一步一步往上说，我就不信，会没有明白人！”

叶菊说：“武警同志们忌惮的就是你，你更应该守在厅堂里。万一你有了闪失，那么，接下来的局面也许就不可扭转了！”

谷丰收想了想，最后点了点头。江建人说道：“叶菊，你这是干嘛呢？！这里明明没你的事嘛！你不看我的情面，你至少也得替叶松云想想吧？！难道你真想让他背个黑锅不成？！”

叶菊冲他冷笑一声，将手枪递给谷丰收，然后缓缓朝大门口走去。她到了门口，大声朝外面喊道：“武警同志们，我是九溪市公安局副局长叶菊。我们之间出了点误会，我们不是真正的罪犯，真正的罪犯正在我们的手里。你们可以派一个说话能算数的同志进来，跟我们来商量一下，下一步怎么办！大家千万不要冲动！”

外面沉默了一会，一个洪亮的声音说道：“里面的人听着，我是这次执行任务的沙阳武警大队第三中队指导员傅永良。既然这样，你们要拿出实际行动来。你们先把手中的武器交出来，我们再向上级汇报，你们必须就地等待命令！”

叶菊回过头，看了厅堂上的谷丰收一眼。谷丰收坚决地摇了摇头，并且伸手断然地往下一劈。叶菊乘机就将两扇沉重的大门，“呀”地给掩上了，只留下中间一道缝隙。

谷丰收跟曹柳说：“曹主播，你刚才不是说要给清州武警支队司令打电话吗？现在正是时候！”

曹柳二话没说，拿起手机查看一通，然后拨了一个号码。江建人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说：“谷丰收，都到这个份上了，你还想拉唐司令下水？！你该知道他是什么人！”谷丰收冷笑一声，不去理他。我心想，莫非谷丰收跟那个清州武警支队的什么唐司令也有什么私交？！真是这样，或许面前的局面就可能出现转机了。

我紧紧地盯着曹柳的脸。曹柳正在等着对方的回电，猛然看到我的泛红的眼睛跟嘴巴里呼出的臭气，忙别过头去了。对方终于回应了，曹柳笑着用山东话说：“唐司令，是俺，电视台的曹柳，你的小老乡！……俺现在在沙溪……，你看过早上的清州新闻了吗？就是那话！我们被武警同志们包围了！误会，都是误会……”

谷丰收忽然对曹柳说：“曹主播，你把手机给我，我说两句。”曹柳愣了一下，就把手机给了他，然后做了个手势，悄声说：“谷队长，你往好处说！”

谷丰收对着手机说：“唐连长，是我，谷丰收！……我想问你一下，沙阳市武警大队派出了一个中队的人员到沙溪镇来，这事你知道了吗？！……不晓得？！好了，我明白了！……这事很复杂，以后再跟你解释！唐连长如果出了什么意外，你知道我的为人的！你多保重！”

我想，谷丰收称这武警支队的唐司令做连长，看来他们俩一定是当年战场上的生死之交了。我看到谷丰收在关掉手机后，脸色出奇地凝重。这时，他掏出可能是身上最后的一支香烟，先是在鼻孔下轻轻地嗅着。曹柳忍不住问道：“谷队长，唐司令跟你说了什么？”

谷丰收说：“他倒没说什么。但是，他作为清州省武警支队的司令，他怎么都不知道沙阳武警大队的调派情况呢？！看来事态的确是很严重了！”他问杨石说：“杨记，你知道这座大庄院中，有没有什么秘密通道可以通到村外的？我们最好能化解开跟武警同志之间不必要的冲突！”

杨石想了想说：“据我所知，这座庄院是明末清初时，从北方退下的明朝的遗民修建的，当年它是以堡垒的构想修建的，因此应该是有地下通道的。但是，我不知道这其中的秘密。而且，即便知道的话，那几百年不用的秘道，只怕也是不能容人进去了！”

谷丰收笑了笑说：“既然这样，那就算了。本来我是想，如果有什么另外的出口，你们几个人可以先离开这里，然后直接上清城去，这里就由我一个人顶着。”

这时，曹柳听了谷丰收的话，难以置信地打量着他，似乎就像是看到了一个怪物。我忽然发现，曹柳的眼睛居然红了！我吃了一惊，看了眼老七，只见他也是瞪大了眼睛。

我心里不知怎么的有些难受，就说：“或许那个阿婆知道这院子里有没有秘道的，她不是这里的主人吗？！”杨石说：“麻子，这你就老外了。以前这里的人家，封建思想特强，什么东西都是传媳不传女的，就连造棺材这样的职业也是，更何况所谓的秘道这种东西？！而且，像这种事，可能也只有他们家族长一个人知道。阿婆是外嫁后回到娘家住的，族里能给她一个房间已经算不错了。她哪里晓得庄院里的事了？！”

这时，忽然听到孟探风冷笑了一声。正沉着脸的谷丰收，眼睛顿时一亮，问说：“孟探风，你笑什么？！”

孟探风此时头发耷拉在额前，原本丰润的脸色，几个小时下来，一下子就枯萎了，那样子就跟刚刚生过一场大病似的。他说：“谷队长，只要你答应我，不让江建人带走我，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庄院的出处！”

江建人对谷丰收说：“老谷，这人连我都给骗了，你还能相信他？！你干脆给他一枪算了！”

谷丰收望着孟探风，孟探风正要说话，忽然，院落外又传进来那个武警中队指导员傅永良的喊声：“江局长，谷队长，叶副局长，你们听着！我是傅永良，我现在答应进去跟你们谈话。你们不要盲动！”

叶菊大声问说：“你们几个人进来？”傅永良说：“我一个，另外还有一位同志。我们只带随身的两支短枪。”

叶菊朝厅堂上的谷丰收看了看。谷丰收点了点头。叶菊正要将那两扇沉重的大门打开，孟探风顿时急着喊道：“叶菊，你等等！我有话说！”随后他对谷丰收说：“谷队长，我告诉你那个暗道在哪里！只要你不把我交给武警！”

谷丰收朝叶菊做了个手势。孟探风喘着粗气说道：“就在这厅堂后面，有一张摆放香炉的案桌，下面有一块大黑土掩着的大青石，揭开青石，就是一个地下通道了。”谷丰收说：“你是怎么知道这秘密的？！”

孟探风说：“那也算是阴差阳错的一件事，是我八十年代初‘严打’时要躲命，偶然给撞见的！”

谷丰收说道：“孟探风，我说过了，像你这种人，能混到今天这种地步，真是我们公安系统工作的耻辱！可惜我是在昨天才看了你的档案！”孟探风笑了笑，说：“谷队长，现在我们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我们年轻时玩命，还不是为了眼下日子过得好一点？！”说着，他看了一下大门口的叶菊。

谷丰收说：“屁话！老子就是不想让你这种人过上好日子！”孟探风笑了笑，不说话了。

谷丰收马上招呼叶菊到厅堂上来，然后打开了套在孟探风跟江建人两人手间的手铐。他将叶菊的手枪还给了她，说：“叶菊，你带着孟探风还有杨石，麻子，曹主播他们走吧，我相信我能说服武警战士们的！”

正在这时，江建人突然一把抓住了叶菊拿枪的手，然后将枪口对着孟探风，对谷丰收说：“老谷，你把枪放在地上！你的那支，还有我的那支！不然我就开枪了！”

谷丰收叹了口气，说：“江建人，你其实根本没有必要急成这个样子的！叶菊手枪里的子弹，我在车上时就已经卸下了。我只是让她吓一下孟探风的而已。你这一来，我倒真的要给她的枪里填上子弹了！”

说着，他趁着江建人一怔神之际，猛地闪电般扣住了江建人拿捏着叶菊的左手，拿起手铐，将他的左手和自己的右手铐在了一起。

这一切只发生在一眨眼之间。江建人一下傻了眼，愤愤地说：“谷丰收，你别把我逼急了！”

谷丰收说：“江建人，我他妈的还真想看看，你急起来是什么鸟样子呢？！”

叶菊呆了一下，看着手里的枪。谷丰收对她笑了笑说：“叶菊，我只在你的枪里填了一颗子弹。你自己看着办好了。”

我突然发现，叶菊正深情地望着谷丰收。此时的她，已经是泪流满面了。

我暗地里叹息了一声：其实，谷丰收跟叶菊是很般配的，只是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阴差阳错而已！

37.走为上

如果不是因为情况紧急，我倒是很想留在厅堂上，看看谷丰收，江建人跟武警中队指导员傅永良是怎样谈判的。但是此时的情境，早已经不是昨天晚上了，而且我的身份，也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我们进入地道，说得好听一点，是转移证人与证据，说得难听一些，便是逃亡。

我们很快就挪开了案桌下长着青苔的两块大石板，逃命的念头促使我们产生了力量。曹柳弯腰在洞口探头看了看，说：“妈呀，这都什么啊！下面真有暗道吗？！拍电视剧也没这么玩的！”

孟探风笑着说：“有的有的，下面宽敞的很！想当年，我跟郑家的老二，在下面呆了快一个月呢！大家跟着我，保准没事！”说着，他第一个就顺着洞口边的一个大木梯爬了下去。叶菊拿着枪跟在他的身后，说：“孟探风，你要是耍什么花样，我一枪蹦了你！”

我是最后一个进入地道的。我看到谷丰收在上面把青石板又盖上了，我的眼前顿时漆黑一片。然后我听到谷丰收跟江建人的最后的对话：“江建人，外面的人进来后，你要是多说一句话，我马上一枪蹦了你！”

江建人长叹一声，说：“谷丰收，你上了孟探风的当了！你要听我一句话，我们还可以商量个结果！”

我们离开厅堂时心里都明白，谷丰收跟武警的谈判，实际上就是要拖延时间，以便让我们能顺利地逃出去。我不明白，刚才杨石为什么要带我们上这里来？不然的话，现在我们说不定早就已经出了九溪地界了。我想，以我昨天晚上的经历来衡量，所谓的证据，如果排斥了法律的意义的话，无非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而已。

叶菊押着孟探风走在前面，老七紧随其后，杨石和曹柳夹在中间。杨石在暗中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我的身上温暖了很多。我想，活着如果只是一种错觉，而真要让我在黑白中间做出选择的话，我情愿选择黑暗。至少我在黑暗中握着杨石的手的时候，产生了一种真实的感觉！

我在黑暗中微笑着，一走神，猛地趔趄了一下。曹柳说：“麻子，你干嘛把手搭在我的腰上？！”我说：“谁把手搭在你的腰上了？！”杨石说：“对不起，是我的手！”曹柳说：“我说呢，怎么掐得这样紧！怪不舒服的！”

我听了，心里气苦。我发现，女人在情急的时候，其实比男人更挺得住的。因为她们虽然紧张，害怕，但是至少没有必要挤出勇气去装扮面子。而男人在关键的时候，却热衷于一张薄薄的臭面子。这一点可以以我作为证明。

地道里黑不隆冬的，浓烈呛鼻的潮湿的味道，几乎要让人窒息！老七一边走一边说：“麻子，他妈的，这太金庸了，太金庸了！原来古代的侠客们都跟地下党差不多啊！”

没走出多远，曹柳就受不了了。暗道里老鼠多，她不停地尖叫着，弄得大家心烦意乱的。曹柳嘟囔着说：“真是活受罪。还不知道有没有蛇呢？！还不如呆在上面，抓了就被抓了。”我说：“曹柳，你别咋呼了，你真要想上去你就回头走吧|Qī-shū-ωǎng|，没人拦你！”曹柳说：“咦，麻子，你以为我不敢啊？！我又没有犯罪！……对呀，我算明白了，犯罪的是你们，我跟着瞎跑什么呀？！”

老七急起来了，说：“曹柳，你歇歇吧！你没见到江建人他们见人就杀吗？！他已经杀红眼了！在这里，谁把你当回事呢！你这不是找死吗？！”曹柳这才不吭声了。

我们也不知道是向前，还是向左右摸着走了大约有十几分钟，只听到洞里传来淙淙的流水声。叶菊在黑暗中问道：“孟探风，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流水的声音？”孟探风说：“我也不知道，要不我到前面看看？”

叶菊说：“不行，你别给我耍滑头！记着，我枪里的子弹是留给你的！”

杨石忽然说：“菊姐，我明白了，这流水声一定是一道暗流，既然有声音，那就说明这水是流动的。而且，这水很有可能是流到沙溪里去的！”

孟探风笑着说：“杨记果然聪明，这水正是从沙山上淌下来，流到沙溪去的。顺着水流，我们很快就可以走到沙溪边了！”

大家心下都舒了一口气。

孟探风对叶菊说：“叶局长，我一个晚上都没方便，憋不住了，能不能到一边撒泡尿？”我说：“孟探风，这里面伸手不见五指的，你就在原地小便得了。”叶菊还在犹豫着，杨石怒气冲冲地说：“不行，这像什么话？！”孟探风嘿嘿笑着，说：“读过书的就是斯文。秦记，你要不放心，你跟我过来就是了！”

我正好也想方便一下，就跟叶菊说：“叶警官，要不我跟他一起到一边去方便一下？”叶菊不说话。我在暗中看不到他的表情，就推了孟探风一把，说：“走吧，有尿快撒，有屁快放！”孟探风窸窸簌簌地在前面走着，叶菊在我后面说：“麻子，你小心一点！这孟探风阴得很！”

我跟孟探风走出十几步，前面是石壁挡着，旁边则是哗哗的流水声。我想，这可能就是那道暗涧了。于是我掏出那话，对着水流，微眯着眼，畅快地排解起来，一时紧张的情绪，似乎也缓解了不少。我想，人生真是奇妙，为了那几千万个黑钱，把个人折腾地半死不活的，但是就这么一泡小尿，却让人无比的爽快。

看来任何快乐其实都只是相对的。

我完事之后，回头问孟探风弄好了没有，却听不到回声。我心里咯噔一下，就大声说道：“孟探风，你别给我装神弄鬼！”我话声刚完，突然觉得后背一麻，身子就向前撞去。我收脚不住，双手在黑暗中乱抓了一通，扑通一下撞到了水里。

我呛了几口麻丝丝的清水，然后顺便将其中一口吞了下去，慌忙将头探出水面，高声然而含糊地叫道：“叶警官，杨石，别让孟探风跑了！”

水流比我想像的要急要深。我很快就晕头转向地被冲出了大约有几十米，才抱住了一块突出水面的滑溜溜的石头。这时，我要是想趟回刚才落水的地方，已经不大可能。尽管我水性还行，但是在这样狭窄的暗洞中逆流而泅，我显然没有这样的体力。洞中水温冰凉，我接连打了几个喷嚏，脑子也清醒了一些。我想，既然刚才杨石说了，这水涧可能是通到沙溪去的，而凭着我开车来到这庄院时的记忆，沙溪似乎就在这附近不远，那我何不就顺着着这水流漂下去？我估摸着，既然这水涧是急速流动着的，那么它很快就应该有个出口了。再说了，大不了还不就是个死？！

这么一想，我马上又扑入了水中。但是我的心底，仍然充满了恐惧，因为在我的面前，毕竟是连一丝的光明也没有！

我在水上爬拉了一会，那水忽然就开始不再流动了。我心里一凉，记起了昨晚上下过的那场大雨，沙溪的水一定上涨了，将那水涧的出口给堵住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肯定是死定了！

我像捞救命稻草似的往前划着，借助的几乎就是求生的本能了。这时，忽然在前面透进了一丝淡淡的光线，我心里一下掠过了一线希望：看来沙溪的水流，还没有将这水涧给堵死！于是我奋劲向那道光线漂游过去。也不知道游了多长时间，在我筋疲力尽的时候，我终于划到了出口处，抬头一看，只见面前黄滔滔的一片混浊的水流，正是那沙溪。

重新见到耀眼的光明，让我的身体一下子垮塌下来，我就像散了架的泥塑一样，摊在了沙溪边上。忽然，我听到不远处有人用方言在说着什么，我一句也听不懂。随后我就朦朦胧胧地看到有两条汉子，手里拿着竹竿和叉子，站在我薄弱的视线的上面。我试着想把右手举起来，要做个解释性的动作，但是我的右手却无力地搁在地上。我的眼皮也渐渐地沉重起来，最后，视线终于模糊了。所有的光明，全都离我而去！

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忽然觉得浑身冰冷。周围有些昏黄色的灯光，空阒寂静。

我用疲沓的眼角扫了一下左右，看到了旁边有两张床，上面覆盖着浮肿的白床单。我开始慢慢地整理着自己的思绪，记忆逐渐清晰起来。我发现我躺着的地方有些眼熟，而且身上的床单也有些古怪。

我用劲呼吸了一下，猛然记起来我躺着的这是什么地方了！这地方我来过两次，这里的福尔马林的味道，我永远也忘不了！这里便是沙溪镇医院的太平间！

我忍不住开始呕吐了，但是我听到的只是我胃口的挤压和痉挛的声音，就像夏天晚上田野里索然寡味的饥饿的青蛙的叫声一样，却没有半点东西吐出来！这时，我拼尽全力高喊了一声：

“来人哪！我他妈的还活着！”

我用吃奶的力气撑着上半身，艰难地坐了起来。我打量着清冷的四周，突然特别想哭。我张大着嘴巴抽泣着，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这时，太平间的门“呀”地一响，一个老头探了个枯干的脑袋进来。我细眼一看，便是那医院门房的看门老头。他老眼昏花，眯着眼朝我看了看。我讨好地冲他笑了笑，老头一见之下，突然双眼上翻，露着鱼肚白，双手僵硬地向上抓着，张大着嘴巴，想要叫喊，但却空洞无声。

随即，他的身子就像一张浸透了水的纸似的，软软地瘪在了地上。

38.假痴不癫

我跌跌撞撞地爬下了尸床，推开后门，走了出去，只见四周一片黑暗，原来已经是夜色深沉了。我脑子里一片浑浊，不知道现在具体的时间。不过我却清楚地记得，这太平间的后门，正是我跟杨石偷走郑小寒尸体的那地方。

但是，那件事眼下回想起来，竟是恍如隔世了！

这时，我最想干的事，一是吃一碗热的，辣的，填一下肚子；其次是搞清楚眼下到底是什么时候了，我的出路在哪里？！我估摸着，我可能是在沙溪边上遇到了那两个汉子，昏死过去后，被他们当作被大水冲刷掉的死人，弄到太平间去了。但是我到底昏迷了多长时间了呢？！还有，杨石，谷丰收他们上哪儿去了？他们逃出了沙溪没有？孟探风将我推到水涧之后，是不是已经逃走了？

我烟瘾上来，便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口袋。这一摸，我忽然发现自己身上除了一套破衣破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钱就不用说了，手机没有了，放在空洞的皮夹子里的身份证和工作证也没有了。我想，这时如果没有一个熟人出来给我做证明，我的身份将变得非常可疑。我眼下要么是回到太平间去好好地躺着，等待奇迹的出现，要么就是到派出所去要求保护，说得难听一点，便是自首。

我茫然地来到大街上。街道两边到处都是香气飘溢的大排挡，热火朝天，其中还夹杂着从黄沙嘴里喷出的那种古怪的土产特曲的味道。我的口水在肚肠里汹涌澎湃，我的眼睛四处滴溜溜的乱转，像捞救命稻草般地寻找着熟人。

最后，我在一个面条摊子前停了下来。这个摊子一个客人也没有，但是它的热锅里冒出的腾腾的兑了某种草药的牛肉汤的热气，却十分的诱人。我讨好地冲着老板笑着。老板是个中年人，秃了头。他冷冷地地打量了我一下，问说：“嘿，这么年轻就出来要饭了？！”

我想摇头，不过最后却点了点头。老板沉吟一下，说：“这样吧，我正好缺个打下手的。你一天能吃几碗面条？”

我伸出三个手指，看到老板脸色不对，便按捺下一个手指。老板点了点头，我慌忙在桌子前坐了下来，急着就用抖抖索索的手去拿筷子。老板说：“嘿，等等，你先去洗盘子，洗好了盘子，客人来了，再去添火。”我说：“老大，我实在是太饿了，能不能先给我来一碗热面条？”老板板着脸说：“嘿，第一，现在我是你的雇主，你必须叫我老板。第二，你必须干活，才有饭吃！”

我心下臭骂了一声，正要扔下筷子走人，但是肚子实在撕裂地难受。我在肚子和面子中间权衡了一下，选择了前者。我抄起了一张抹布。

我正东倒西歪地洗着盘子，忽然，我的身后响起了一阵刺耳的喇叭声。老板忙对我说：“嘿，快快，有客人来了，先收拾桌子！”

我扔下抹布，突然见到停在摊子前的这一辆奔驰子弹头房车，十分的眼熟。我揉了一下眼睛，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我折腾了半个晚上的省农行的那辆老奔吗？！更让我吃惊的是，第一个从车上下来的人，居然是田心！

我刚要扭过头去，田心已经来到我的背后。她笑着招呼我说：“这不是麻子吗？你还活着？我们正在四处找你们呢！你在这里干嘛？！”我虽然有些尴尬，但是听了这话，心头还是不觉得一热。我笑了笑说：“原来是田心啊？！你也还活着？我这不是想吃碗热面条嘛！”

田心对老板说：“老板，给我们上三碗最好的面条！”老板看了我一眼，笑着去料理了。田心招呼我坐下，还对着车子喊了一声，说：“小吴，你一起来吃碗面条吧，晚上我们还要赶路呢！”我问说：“现在是什么时候了？”田心笑着说：“麻子，你开什么玩笑？！今天不是八月十五号吗？现在是晚上九点。”我想了一下，终于弄明白了日子：我是今天一早昏死过去的，现在是晚上，也就是储蓄所凶杀案发生的第二天晚上。

我心里终于有了底。那司机小吴下了车。我们俩见了面，都有些尴尬。他递了一支烟给我，我慌忙接了。小吴打着哈哈说：“哥们，够呛够呛！”我看了一眼田心，说：“我也够呛！你们这是上哪儿去？”小吴正要答话，田心笑着说：“麻子，我们今晚正要赶回清城去呢！你想不想跟我们一起走？”

我忽然想起田心给清州电视台发新闻的事，心里不觉有些毛。实际上，我对她的了解，并不比对郑小寒的了解多。而且，那个晚上，她在“沙溪宾馆”突然失踪了。还有，她跟九溪市市长谢意名的特殊关系……。这一些，足以让我说一声“不”了！不过，我话到嘴边，还是忍不住笑着说了一句：“好吧，我听组织的安排！”

田心笑了一下。面条很快就端上来了。我们吃过面条，上了那辆老奔。小吴坐上了驾驶座，车子便往沙阳的方向开去了。

我开始有了些精神，我忽然想起了老王，就问了田心。田心奇怪地说：“他没跟你们在一起吗？！早上我回宾馆找你们的时候，他就不在那里了。我以为他跟你们一起离开沙溪了呢！”小吴接过话说：“秦记，你就别替他担心了。老王这人神得很呢！我以前就跟他一起出去捞过票子，他这人，老江湖了！”

田心说：“小王，你开你的车，没你的事！”小吴马上不吭声了。老王的为人我也知道，因此心下也不以为然。我问田心说：“你们是怎么弄回这老奔的？它不是在那个老庄院外面吗？”小吴笑着说：“要说这事，秦记，不是我说你，你胆子也太大了，你要真把这老奔弄丢了，田姐她把我给卖了，也赔不起！”我忙连连道歉。

田心说：“我早上回到宾馆后，听说你们突然间都离开了，心里疑惑，心想你们肯定出事了。后来问了小吴，他说是你把车子给借走了。我们正在焦急中，到了中午，公安局的人就把车子开回来了，说车子是在郑小寒家外面找到的。”

我不禁疑惑地问道：“就这么简单？”田心瞪大眼睛说：“是的！难道还有其它的原因吗，麻子？！”

我愣了一下，反而有点不知所措了。田心想了想说：“对了，我听那个叫洪杰的年轻警察说，武警们把江建人和谷丰收一起带走了，带回沙阳去了。”我说：“那么杨石，老七他们呢？！”田心说：“他们的下落我就不清楚了！”

我一下醒悟过来了：当时谷丰收要带着江建人在庄院厅堂留下来，用意就是要引走武警，好让我们几个人带着孟探风掏出去。因为最主要的证据，其实就是杨石身上的郑小寒的那个小本子，还有就是孟探风了。但是不知道后来孟探风逃走了没有？

我心里还有一个疑团，我又问田心说：“田心，你是怎么把昨晚发生在储蓄所的那些瞎事发给我们台总编辑室的？”田心笑了笑，说：“这得算是老王的功劳！老七跟我提到这事的时候，我就明白，这道新闻有着难以想象的价值！所以，我就通过老王的关系，迅速将那则新闻发到你们的总编辑室。麻子，我这也算帮了你的一个忙了！”

我说：“田心，照你这么说，你的意思是，你本来是想帮自己的忙的？！”

田心说：“没错！我不过是想替谢意名出口气而已！虽然他死得有点窝囊，也算是咎由自取！”我说：“这么说，原来你早已经知道谢意名被谋杀的事了？”

话一出口，我就明白自己问错了。田心冷笑一声说：“谢意名是个懦夫，伪君子！其实，没有人要谋杀他的，他是自杀的！江建人和孟探风还怕他死了，引起官场的震动，到时爆出他们的黑幕，所以根本不可能将他谋杀！我在晚上跟他见过一次面，谈了将近半个小时。当他把他所掌握的一些农行资金失窃的内幕都告诉了我的时候，我就知道，他已经不想活了！因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性格！他自己没有勇气站出来，却把这些内幕告诉我，要我把真相捅出去。他就是这种人！连做个坏人都不行！”

我想起了谷丰收说的，他在谢意名的尸体上闻到了跟在老七身上闻到的一样的味道的话，这时才明白，原来田心果然跟谢意名见过面了！我心里不免叹息了一声。我说：“不出谷丰收所料，田心，原来昨晚你真跟谢意名见过面了！不过，当时你身上涂的是什么香水？”田心愣了一下，说：“我没涂什么香水啊？！”我说：“那么，谷丰收怎么会从老七的身上，嗅出了谢意名身上的味道了呢？！”

田心想了一下，笑了起来，说：“那该是风油精的味道吧？谢意名因为经常熬夜，睡眠不好，因此老喜欢涂抹风油精。”

我本来想开玩笑说一句，原来田心她跟谢意名又续上旧情了，一想又觉得这话太黑了！我问说：“那么，谢意名干嘛非要自杀不可呢？！”田心说：“本来我是要说服他亲自到省纪委去自首，供说出他跟江建人和孟探风他们用从农行挪用的几千万资金从事的买卖的内幕的。但是，他不敢！他退却了！他不但害怕失去他的新的前途---他已经被内定为沙阳市常务副市长的主要人选了，他更害怕身败名裂！因为在他们的几个人的后面，还有更大的后台！因此，他只能选择自杀。---没想到，他还真的自杀了！”

我想了一下，极力想理清自己脑子中的杂乱的头绪。我说：“谢意名跟江建人，孟探风他们的那笔买卖，其中牵扯的头绪和之多之大，我早先也估摸到了几分，略知一二。不过，我对谢意名非要选择自杀这法子还是有点不解。你想，他既然连死都不怕了，还怕什么？！他这一死，他背后的那些人物不是可以逍遥法外了吗？！”

田心把头往后仰靠着，笑着说：“有的人是把面子看得比生命更重要的！况且，谢意名他多少还算是个重情义的人，所以我才想替他出最后一口气！另外，因为他知道了杨石也介入了这桩案事，又勾起了他几年前感情的重负！他知道杨石要是要报复一个人，她会不惜动用所有的手段的！不然，像他这样一个费尽了心机往上爬的人，不到山穷水尽的地步，是绝对不会轻易放弃任何希望的！”

我忍不住问说：“他跟杨石的那段情到底是怎么回事？！”田心叹了口气说：“这事我不想多说了！而且，说起来也没多大意思了！杨石是个敢做敢为的人，这一点相信你已经体会到了！麻子，我可把话都跟你说清了，其实，昨晚在我去见谢意名之前，杨石已经先跟他见过面了！是杨石先把郑小寒的笔记本上的事向谢意名抖了出来的。她这一招，让谢意名完全陷入了绝望的恐怖中！实际上，郑小寒事件完全是一次预先策划的谋杀，而不是什么抢劫凶杀！因此，谢意名在见到我的时候，精神差不多已经快要崩溃了！尽管他并没有直接参与储蓄所的谋杀，事先对案情也不知情！谢意名他毕竟良心未泯，因此才会将他参与资金挪用这事情的内幕，全都告诉了我。但是，他这人究竟还是太脆弱了！他干什么事都是这样！说白了，他是个输不起的人！”

她轻轻笑了一笑，说：“以前有人传说，我跟谢意名中断恋爱关系，是因为他的父亲从省农行行长的位置上退下来了。这根本就是小人之心！我跟谢意名分手，主要的原因还是我接受不了他的这种性格！”

我听了，说不上话来。我没想到杨石跟我在储蓄所出来之后，还去跟谢意名见了一面！我原以为自己是能干点事的，因此从到沙溪镇时起，就一直兴致勃勃地东奔西跑，自己把自己当人看。到头来才发现，其实谁都比自己多了几个心眼！说起来，自己这辈子恐怕也就是能哄哄自己罢了！

我又想到了老王，心里忽然有些洞明了。他妈的，这人，还真是看不出来！

我打了个咳，说：“田心，既然这样，那你为什么还要替谢意名出口气呢？！这种人，你把他忘了算了！我觉得还是老七好。他人虽然平庸，但平庸的人也有平庸的好处！”田心冷笑一声，随即声音又低沉下来，说：“谢意名虽然不争气，可他毕竟跟我相处过一段时间。他这人要不是权利欲太强，性格懦弱，其它的各方面还是相当优秀的！他跟江建人那些人根本就不是一类的！所以我才想替他出口气，要把那些把他拉下水的人一盘子端出来！”

小吴插话说：“田姐，说实话，我觉得江局跟孟行长为人都挺不错的。”田心说：“瞎话，不就是他们昨晚上把你从‘绿风温泉’解救出来了吗？！”

这时，我有点困了，正要把身子往座位下挪一挪，田心忽然问道：“麻子，你怎么不问我一下，老王上哪儿去了呢？！”

我缩了缩身子，看着田心，觉得他的眼睛，生动不安。我于是笑着说：“田心，这话要搁在昨天，我肯定是要刨到底的！不过，现在我一点兴趣也没有了。我累了，我想趁着旅途，好好睡上一觉。我真他妈的累了！”田心笑着说：“好吧，等快到清城的时候，我再喊醒你！”

我闭上了眼睛。不一会，我忽然又睁开眼来，瞅着田心说道：“不过，田心，我还是得承认，你该是我们这次采访的最大的赢家！”田心微笑一下，说：“你错了，麻子！这次采访的最大的赢家，应该说是杨石！”

39.惊魂

我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突然听到车轮子“嘎”地剧烈拉擦了路面一下，我惊疑地睁开眼，看着小吴。小吴回头说：“田姐，前面路当中有人拦路！怎么办？！”田心说：“不管他们，按喇叭，让他们走开！”

小吴使劲按了几声喇叭，但是几十步前面挡在路当中的几条人影仍然站着不动。车灯照不到他们的脸，我凝神看了一下，路中间好像是站着三个人。我想，这时候在这荒山野岭里拦路的，无非是些路霸土匪而已。反正我身上是一分钱也没有了，倒也不必紧张。一个穷光蛋应该有足够的理由让自己心安理的。不过我倒是替田心担心起来了。凭她的容貌，又在黑夜之中，保不定匪盗们会弄出些什么事来！

田心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神色一下子紧张起来，断然对小吴说道：“小吴，你给我冲过去，压死人，我负责！”

小吴猛踩了一下油门，车子便急速向前冲去。那三个人中似乎有个女人的声音高叫了一声。小吴反应快，他一听到女人的声音，马上使劲就踩住车闸。车子坚韧地向前滑出几步，然后猛地打了个急转，一下子横在了马路边。

我们正狐疑间，一个高瘦的女人来到了车门边。她把长发遮着的脸凑在车窗前，重重地敲了几下玻璃窗。我把脸贴在玻璃上，细眼看了那女人，忍不住叫出声来，道：“杨石，他妈的，怎么是你？！”

我赶紧打开车门，跳了下去。杨石看到是我，也吃了一惊！她猛然一把抱住了我，呼呼地喘着粗气。我心头一热，紧紧地搂着她。我自己也没有想到，就是这个差点把我带进死亡境地的女人，原来却让我这么的挂念和激动！她的身上冷冰冰的，但脖子和脸部却有些发烫。我觉得，这时候的杨石，特别像个女人！

我跟杨石说：“快上车吧。上车后我们再慢慢聊。”杨石抹了一把眼睛说：“麻子，等一下，老七跟曹柳他们也在！”

我转头看了一下那另外两个人。路中间站着像棵快要倾倒的老树般的老七，他正扶着摇摇欲坠的曹柳。我慌忙跑过去，搀住曹柳，只见她双目失神，全身软塌无力，嘴角挂着玻璃碎裂一样的微笑，凄厉而又扎眼。

我问老七说：“这是怎么回事，老七？！”老七双手松软下来，身子一下子委顿在地，说：“麻子，我已经背着她走了大半天了。我折腾够了，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累过！曹柳她疯了！”我看着曹柳说：“打我认识她起，她好像就已经疯了！”老七说：“麻子，这回她是真的疯了！”

我来不及细问，慌忙费尽全力把曹柳背到了车上，然后又过去扶起老七。大家坐下来后，田心对小吴说：“小吴，咱们得赶紧离开这里，绕过沙阳，直接回清城去！记住了，前面不管是谁拦道，都不要停下车子！”

车子开动后，我问杨石说：“你们怎么到了这里？！叶菊和孟探风呢？！”杨石疲惫地靠在车座上，笑了笑，说：“麻子，先不说这个。小吴，给我一支烟！”老七嗓门沙哑地咳嗽了两声，说：“也给我一支。”

小吴把烟盒递给了他们。杨石猛抽了几口烟，缓缓说道：“叶菊追缉孟探风去了。她真是个尽责任的警官。麻子，你真是命大，居然还活着！我以为你早喂鱼去了！”

我笑了笑，眼圈有点热了。杨石跟田心说：“田心，我以为你早已经在沙阳严阵以待了，没想到你还沉得住气！小瞧你了！你的搭档老王呢？！”

田心笑着说：“什么搭档？！杨石，干老王他这行的，还能闲得住吗？！这时候只怕他早就在清城了！杨石，我跟你说清楚了，我跟老王可不是一路的！虽然我们的目的也许是一样的，就象我跟你一样！”

杨石笑了一下，对田心说：“看不出来，你胆子也够大的！你知道你把储蓄所的真相一捅出去，会有怎样的后果？！而且，你居然还能说服老王帮你的忙！”田心说：“也怪他想露一手。不然的话，吃他这碗饭的，奇Qīsūu.сom书哪敢跟随我们冒这个险？！不过，碰到这种事，谁不想露一手？！你不也是吗？！”杨石冷笑说：“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可没有那么高尚！我本来是想趁火打劫的，事情遇到麻烦后，只好顺水推舟了！”

我听得有点糊涂了，忍不住问道：“你们别练推手了！你们俩说老王怎么啦？难道他也是江建人一伙的？！”

杨石终于疲塌地叹了口气，长长地吐了口烟说道：“我们昨天来的时候，老王他是我们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人。谁料得到呢！麻子，你最好把老王给忘了，这对你以后的工作有好处！”

我心下里于是琢磨到了几分，便不再多问了。我看着正沉沉睡着的曹柳，便问老七说：“曹柳这是怎么啦？清晨时她不是还活奔乱跳的吗？怎么说疯就就疯了呢！”老七摇了摇头，说：“在那家庄院的暗道里，她差点被吓死了！回到清城，咱们得马上送她上5号医院！”

5号医院是清城最著名的一所精神病院，去过那里的人都知道，那是人间地狱！我望着曹柳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内疚。我没想到，平时看起来泼辣执著的她，心理素质会是这样的脆弱。要知道这样，我不该贸然带她出来的！这次我即便能够逃回清城，也难免要面对徐南的菜刀了！

我忍不住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憔悴的脸，心下百感交集！

我问杨石说：“那么，你们是怎么从暗道里出来的？”杨石吸着烟，说：“还不是瞎摸着出来的！曹柳是老七一路背过来的。这一回，也真难为老七了！麻子，早上你在暗道里走丢了后，孟探风也不见了！后来叶菊就摸黑追他去了。因为如果孟探风一走失，我们所有涉及此案的人，都可能成为罪犯！叶菊真是个好人！我们三人在原处呆了半个多小时后，就在暗地里摸索着寻找出口。也不知道走了多长时间，我们来到了一处地下墓窟！曹柳就是在那里被吓得精神错乱了！”

我吃了一惊，看了一眼老七，他看上去像是沉沉地睡着了。田心扭着头望着漆黑的车窗外，她的脸映在棕色的窗玻璃中，有些朦胧。

杨石接着说道：“我估计，那个墓窟可能是那户庄院的秘密墓场，里面摆放着几十具棺木，大多数已经腐烂了。其中有两具棺木，还真把我们吓着了！”

我笑着问说：“我不相信，经过昨晚的折腾，还有什么能吓着你的！难道那棺木中还有鬼？！”

杨石说：“是不是有鬼我说不清楚，你听我说。那两具棺木中的一具棺木估计有些年头了，不过看上去还是新的。上面放着一个牌子，写着棺木里面人的名字。麻子，你猜猜看是谁？”我想了一会，心里估摸到了几分，然而还是问说：“是谁？”

这时，老七忽然睁开眼来说道：“还有谁？说出来吓你一大跳！是如玉，就是那个郑老婆子！”

我虽然料到了几分，但还是吃了一惊，说：“郑老婆子的棺木怎么到了这墓窟里来了？！她又不是她大儿媳家的人！”老七说：“鬼知道呢！我现在背脊梁还在发凉呢！麻子，你不知道的，那里面的一副副棺木，盖子都是打开着的！”他看了一眼杨石，说：“偏她杨石小时候还见过那郑老婆子，我们在那棺木前一站，只见她身体还是松软的，身上闻不到味道，脸色红润，面目还栩栩如生的，哪像个死人？！他妈的！！”

杨石说：“老七，你说话给我正经点。你骂谁？！”她顿了一下，又说道：“当时我也吓了一大跳！不过，我惊异的是另外一副棺木！麻子，你还记得吗？郑小寒是你昨晚上跟我一起下葬的，就是在那个山头。”

我马上想到了那座黑魆魆的的小山，心里咯噔一下，说：“当然记得。那两人敲锭棺材的声音我还记得呢！”杨石说：“对呀！可我在墓窟里见到的那另一副郑小寒的棺木，棺盖却是打开的！”老七幽幽叹口气，接口说：“郑小寒的尸身形象，真是栩栩如生，栩栩如生！而且，嘴角上似乎还挂着微笑呢！”我愣了一下，说：“这就怪了！郑小寒不是被那两个山民，埋在了那个山凹里了吗？！难道那两个山民有鬼？”

杨石说：“那山凹跟那墓窟其实是相通的，而墓窟就是那个暗道的一个出口，这是我们出了暗道后才知道的。现在想起来，昨天晚上郑小亲给我们找的那两个抬棺的山民，的确是有些蹊跷！他们可能原本就是那家庄院的人！不过话又要说回来，如果不是见到郑小寒了的遗身，我们还不知道那墓窟就是出口，出不了那暗道呢！”

她吐了一口烟圈，说道：“也许，这就是天意！是郑小寒救了我们！”

老七说：“曹柳就是因为今天早上在那处墓窟里，突然见到了这么一大堆的骷髅和棺材，还有栩栩如生的郑老婆子和郑小寒的尸身，于是她的神经一下子就崩溃了。”我想到了徐南，说：“也许最近她的神经本来就一直处于紧张的状态中！我老觉得她最近的眼神不带劲！”

杨石笑着说：“也许疯了的人比正常人还要快乐些呢！任何宗教都是以淡泊现世与狂乱地营造来世为乐事的！当然，前提是今生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田心笑着说：“杨石，那你信仰什么？”杨石冷笑说：“我什么都不信仰。”老七打了个呵欠说：“没有信仰也是一种信仰。”杨石说：“按照你的逻辑，从来不犯罪的人，也是罪犯了？！”老七语塞了。

杨石说：“不过，我倒可以为你提供一个与你的命题相似的例子。”老七问说：“什么例子？”杨石冷冷地说：“从来没有获得过爱的人，也会有爱的！”老七说：“这是两码事。”杨石说：“信不信由你！”

我说：“咱们还是别说这些玄话了。杨石，我现在只想知道两件事：第一件事，郑小寒的日记本上记录的到底都是些什么？第二件事，在这次所谓的采访中，你到底因为得到了什么，因此成了最大的赢家？”

40.情殇

这时，翻过了高高的山路，前面已经可以隐约地看见沙阳城辉煌的夜景了。小吴跟田心说：“田姐，回清城的路只有两条，一条是经过沙阳城，另一条要绕道城郊的一道山路，那里道路崎岖，而且，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

田心毫不犹豫地说：“小吴，我刚才说了，咱们不进沙阳城，你就走山路绕过去吧。”

杨石却说：“不行，我们为什么要绕着走？！我们直接就把车开到沙阳市委去，找市委书记韩畏农！”

老七说：“杨石，照你这样，我们不是自投罗网吗？！”杨石冷笑说：“沙阳又不是江建人他们的天下。更何况，他现在还在谷丰收跟武警的手里呢！我们如果避开沙阳，到时候这事反而更说不清了！”

田心说：“杨石，韩畏农虽说是你父亲一手提携上来的，但是如今闹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会相信你的吗？！”

杨石冷笑说：“我有郑小寒的笔记本在手，他不敢不相信我的话！”我跟老七对望了一眼，便对田心说：“好了，咱们去沙阳市委！”田心不说话了。小吴便将车子往沙阳城方向开去。

杨石跟我说：“麻子，你不是想知道那两件事吗？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们了。其实，所有的秘密，都在郑小寒的笔记本上！”

我跟老七都有点来精神了，田心也把脸从车窗移到小吴的后脑勺上。杨石说：“在郑小寒笔记本的首页，题着一首《诗经》里的诗歌，叫《野有死麇》。”

老七说：“我记得这诗歌，不过不会背。麻子，你肯定也不会背吧？！”我背不上这首诗，但是对它的内容有些印象，我暗地琢磨了一下，心里突然一震。我问杨石说：“是不是郑小寒的身上也有‘野有死麇’四个字的刺青？”

杨石说：“麻子，你说对了！昨晚上我为了印证这事，特意给郑小寒擦了身子，她的后背上，的确刺着这八个字！”

我想起了以前见过的李不凡的题字，便说：“要是我没猜错的话，那四个字用的是有那么六分像瘦金体？！”老七说：“顶多也就四分像罢了。”

杨石说：“现在我只说郑小寒背上这刺青的事，本子里记着的其它的事，等见了韩畏农时，再跟他对簿公堂不迟。事情很简单。早上我在郑小寒家时，就跟大家提起过，我的父亲李不凡，当年在沙溪做民办教师时，曾经跟一位姓林的女知青有染。”老七笑着说：“杨石，你别这么文绉绉的说，不就是婚外恋吗？！”

杨石说：“如果真是婚外恋倒也罢了，但问题的关键就在于这‘死麇’一词！”我想了想说：“杨石，莫非这个‘死麇’，指的便是你妈？！”杨石说：“是的！麻子，你还记得昨晚我在发廊里跟你说过的那些话吗？”我愣了一下，看看田心，又看看老七，说：“你说的是那个，……那个你毒杀了你后母的事？！”

杨石又掏出一支烟，点上了说：“没错！”我问说：“这么说，当年那个林知青根本就没死？！她实际上只是悄悄地将襁褓中的郑小寒交给了郑老婆子，也就是李不凡的母亲后，从此从沙溪镇失踪了？而郑老婆子自然是装神弄鬼了一番，以便掩人耳目。”杨石点了点头。我受到她的认可，便继续说道：“但是，郑老婆子那时候又返魂是怎么回事呢？难道世上真的有鬼？！”

杨石说：“世上当然有鬼！除非你能给我证明世上没有鬼！”我愣了一下，又说：“后来，你母亲过世后，这位林知青又出现了。她的出现，可能是在你的父亲在‘文革’后恢复高考，他考上了大学之后。然后她也就顺理成章地成了你的继母？”

杨石说：“事情基本上就象你推测的这样。不过，他们真正结婚是在他们大学毕业之后。因为这位林知青在我父亲考上大学后的一年，也考上了大学。他们分别在两个城市上学，好在那时他们的感情还有模有样的，因此几年的分居，倒也没有让他们分道扬镳。”老七说道：“那是因为当时的人还看重这些，要搁着这年头，大家早就各奔东西了！是不是，田心？”说着，他望了田心一眼。田心不理他。

我跟杨石说：“你说几年的分居，‘倒也没有让他们俩分道扬镳’，我是不是可以做这样的理解：后来他们俩的感情出现了危机，因此分道扬镳了？”杨石说：“麻子，看来你的确有些小聪明和敏感，事情还真是这样的。”我听了这话，想装作一副很深沉的样子，但终于还是忍不住笑了起来。我只好抽吸了一下鼻子，以便将笑容和笑声在这个动作中消解。

杨石说道：“你们想，一个在自己的妻子大病的时候跟别的女人偷情的男人，他对谁还会付出真情实意呢？！更何况后来他的前途一片光明，一路青云直上？！还有，一个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忍心抛弃的女人，她会真心一辈子去爱一个男人吗？！”

老七意味深长地又看了田心一眼。田心乜了一下沉睡中的曹柳，冷冷说道：“老七，你看我做什么？你是不是以为我们之间有什么关系啊？！”老七自我解嘲道：“说的也是这话！”

我心里有个疑团，就是杨石到底是怎么毒死那个林知青，也就是郑小寒的母亲的？如果说，昨晚上杨石跟我提到这事的时候，我没有丝毫的兴趣的话，那么，此时我就有点像是烟瘾发作一样地憋不住了！但是，此事又关系着杨石的清白，当着这么些人，到时候弄不好谁露了口风，她或许便会有牢狱之灾了！于是，我的问话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这样：“那么，杨石，你父亲上了大学后，你一个人又是怎么过的？要是没猜错的话，你那时候该只有七，八岁吧？”

我想了一下，忽然觉得这样问话不太妥当，就补上一句说：“对不起，其实你现在看上去，比你的真实年龄要年轻得多！”

杨石果然有点生气了，她冷笑说：“我年不年轻关你什么事？！”我想，跟女人说话真是件棘手的事，稍不小心就会弄巧成拙了，这可能也是我不讨女人喜欢的原因之一。

杨石接着说：“我妈这边不是还有亲人吗？我妈本来就是沙溪人！我是上初中的时候才离开沙溪的。”老七说：“自然是你爸来接你了。”我摇了摇头。老七的不讨巧的智商，经常像皇帝的新衣一样，昭然若揭。老七问说：“杨石，照你刚才说的‘野有死麇’什么的说，你爸当年上的是中文系了？”

我对老七的智商忍无可忍了，说道：“废话！中文系毕业的能混到分管金融财政系统的副省长吗？！你以为组织部的人都长着一个跟你一样的脑袋啊？！你要想这样横向比较着以为自己也是做官的料，你这辈子只怕没出息了！”

我顿了一下，迅速从愤怒中回过神来，问杨石说：“杨石，要是我没猜错的话，那个林知青上的是中文系，对不对？因为只有咱们学中文的才会这么自以为多情，做出那般见不得人的风流事！而且，那首‘野有死麇’的诗，也是这位林知青在和你父亲热恋过头的时候，写了赠给他的！后来，你父亲又把它刺在郑小寒的后背上。”

杨石点了点头。我受到鼓励，继续说道：“可怜的是郑小寒，来到这世界没多久，就成了爱情的牺牲品！而且，身上还无端的挨了那么多针！为的可能只不过就是一段绵绵情意，山盟海誓！”杨石眼睛有些湿润了，说：“我妈难道就不是牺牲品吗？！你们想想，他们把我妈比作‘死麇’，虽然在诗中那只是比兴手法，但你们也可以把它理解做，是诗中的那个所谓吉士，用它来取悦那个女子的！”

我劝慰杨石说：“或许他们赠诗有其它的意思，你倒不一定这么敏感！”杨石激动地说：“你倒是想想，那时我妈正奄奄一息地卧病在床！”我默然无语了。

这时，田心突然插话说：“我听你们说的，好像这位林知青真是罪孽深重似的！她不也是一个受人欺凌的弱女子吗？！要说造孽的，李不凡才是始作俑者！”

杨石冷笑一声，说道：“反正因果都有报应！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我听了这话，想起了林知青和郑小寒的死，心里猛然打了个寒战！

老七问说：“那么，郑小寒她知道李不凡是她的亲身父亲吗？”我说：“你又来了！李不凡会把这事告诉她吗？！在他眼里，他的前途比什么都重要！他最多也只可能会在暗中照顾着她！但是肯定有人会将这事告诉郑小寒的。比如她的养母，还有……”我想说还有杨石，但终于还是没说出口。我说：“不过我想，即便郑小寒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也不会买李不凡的账的！”说着，我看了杨石一眼。

杨石脸色冷冰冰的，不说话。老七望着她，想从她的脸上发现答案，不过最后他有些失望了。

这时，正在昏睡着的曹柳忽然扭动了一下身子，随即惊叫一声，睁开眼来。她惊恐地打量着我们几个，慌忙往老七身上靠去。老七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我留心观察了一下曹柳的眼神，只见她的瞳孔明显地比平时放大了。我心里叹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杨石伸手紧紧搂住曹柳，说道：“那墓窟的确可怕！在郑小寒的那个日记本中，她说她特别喜欢她昨晚上下葬的那个小山凹。那里林深草密，环境清幽，让人身心迷醉。所以昨晚上我跟她姐姐郑小亲商量了一下，就把她的尸身从太平间弄出来，请两个山民把她安葬在了那里。没想到那里却是郑小亲母亲娘家的一个祖墓窟，而且那墓窟还是跟庄院的暗道相通的，也是暗道的出口之一！”

我说：“那么郑小亲事先为什么没跟你提起这些？”杨石想了想说：“我估计她也是无意中知道了这个秘密的。因为她不是她母亲娘家的人，更何况，即便是那庄院中的那些人，恐怕也没有几个知道这个秘密的。我以前好像听过镇上的一个悠远的传说，那郑家的祖上，在几百年前是那庄院主人的贴身仆人，明亡之后，他跟着他的主人从北方来到了沙溪，在沙溪建立城堡似的庄院，继续从事反清复明的活动。后来，这仆人家的人去世后，都由后人葬在了那个墓窟中，说是替庄院主人看守秘道。这个遗训竟然世代相沿下来。”

我说：“那么，郑小寒本人是不是知道这个秘密呢？”杨石说：“这我就不知道了。”我说：“这郑家做奴才倒做的上瘾了！”田心说：“你以为只有做主子的才会上瘾啊？！”

曹柳靠在杨石和老七之间，渐渐地又昏睡过去了。我跟杨石说：“说了这么多，你还没有告诉我们，郑小寒的日记本上记录的到底都是些什么呢！”

41.意外

杨石正要说话，司机小吴突然来了个急刹车。田心大声问说：“怎么回事？”小吴说：“田姐，我们就要进入市区了。你们看前面！”

我们四人一起朝前面望去，只见二十几米开外的一个路边加油站口，有七，八个荷枪实弹的武警在把守着，正在盘查过往的行人和车辆。

田心问杨石说：“你看怎么办？我说要绕道走，你偏要上这来！这些武警似乎正在查找什么人，或许跟沙溪那边的案事有关。这可没我什么事，你们自己看着办吧！”杨石跟小吴说：“你大胆地往前开车，有什么事我顶着！我本来就是上沙阳找韩畏农的！”

小吴缓缓地把车开向加油站。一个大块头的武警过来拦住了车，小吴忙将车门摇了下去。田心探头出去说：“我们是省农行的，晚上要赶回清城去。”武警一听，马上命令小吴将车开到加油站里，然后对我们说：“对不起，我必须检查一下你们的证件！”

杨石，小吴，田心，老七四人先后都把证件给了他。武警问我说：“你和这位睡着的女同志的证件呢？”我说我的证件在发大水的时候，不知道被谁摸走了。我的不着边际话不但没有起到担保作用，反而更让武警起疑了。武警点了点头，到一边看了证件，然后走到一位警官面前，跟他低声说着什么。小吴看了一下那位警官，突然失声说道：“田姐，那个警官不就是今天下午把车子还给我们的洪杰吗？”

我跟杨石一听，仔细朝那边看了看，都吃了一惊：那个警官果然就是从今天凌晨开始一直跟他打交道的洪杰！不知道他怎么到这里来了？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了：他既然出现在这里，那么我们的情况肯定是不妙的了！

洪杰笑着朝我们这边走了过来，将证件一一还给了他们几个人，说：“各位大记者，没想到，我们又见面了！”我笑着说：“洪警官，现在只有你能证明我的身份了！”杨石说：“洪警官，我们之所以不绕道其它地方回清城，就是要专程赶来见你们市委书记韩畏农的！”

洪杰笑了笑说：“实际上，晚上所有过往沙阳的路口全都被封了，你们无论从哪条路走，都过不去！”杨石说：“你们这样兴师动众的，就为了拦住我们几个人？！”洪杰说：“你们当然是我们的客人，不过，我们还有其它的客人！你不是想见韩畏农吗？跟我们走吧！”说着，他跟那位武警交待了几句，然后就上了我们的车，对小吴说：“小师傅，开车！”

我琢磨了一下，问洪杰说：“洪警官，你刚才怎么称呼你们的市委韩书记来着？”洪杰看着我说：“韩畏农啊！难道错了吗？！”

杨石长长地吁了口气，笑着说道：“看来，我已经没有必要去见韩畏农了！”老七说：“为什么？你领着我们来自投罗网，不就是想见他吗？！”我觉得，老七要不就是从那个墓窟出来后，精神受到了损伤；要不他的智商真的是无可救药了！

洪杰笑着说：“我想带你们去见另一个人！”我说：“谁？”洪杰笑着说：“秦记，你现在最想见到的人谁？！”我听了这话，眼睛突然一热，喉头有些发涩，一字一顿地说：“谷丰收！”

洪杰把我们带到市公安局的时候，曹柳已经醒了过来，她的那对目光，就象碎玻璃一样扎眼。我跟老七扶着她到了招待室。洪杰让人开了一个房间，然后请了一位女警官看着她。当老七告诉那位女警官曹柳是谁时，那位年轻的女孩登时睁大眼睛，半天没回过神来。

我问洪杰说：“洪警官，谷队长在哪？”洪杰说：“他正在市委那边，跟上边下来的人碰头。是他要我请你们来这里等他的。”我说：“他怎么知道我们会上沙阳来？”洪杰冲杨石笑了笑，说：“谷队长说了，别人会不会来他不知道，但是杨记是肯定会来的！”

杨石听了，脸上一下子露出了难得的笑容。她问洪杰说：“叶菊呢？”洪杰叹了口气，说：“现在最悬的就是菊姐了！她跟孟探风要是回不来，说句难听的话，你们几位都有麻烦！今天我们跟武警兄弟们在沙溪搜索了大半天，都不见菊姐和孟探风的影子！”我跟杨石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于是都默然了。

田心冷笑说：“说到这个案件的关键人物，其实还轮不上孟探风！他跟江建人一样，只不过是其中的一个卒子而已！”洪杰说：“好了，别说这些了。我还有任务，你们先在这里呆着。记住了，在谷队长还没有回来前，你们先不要离开！这是责任，也是命令！别忘了！”说着，他匆匆忙忙地就走了。

老七说：“完了！刚想缓口气呢！瞧瞧！这不是软禁吗？！”田心说：“软禁？软禁算是好听的词了！你们等着瞧吧，好戏还在后头呢！”

我们几个人坐了下来。小吴惶惑地跟田心说：“田姐，咱们这就算进来了？！”田心冷笑说：“小吴，你怕什么？不是还有杨大记者在这吗？！你问她呀！”

这时，外面来了几个人，其中有一人我们都认得，便是昨晚上在沙溪农行招待餐厅和我们一起共进晚餐的沙阳市委余副书记。余副书记笑眯眯地说：“大家坐下，大家坐下。”我们互相打量了一下，发现没有一个人站立起来，于是便都站了起来，除了杨石。余副书记仍旧笑着说：“说了吗！别客气，都坐下，都坐下！”

便都坐下了。余副书记说：“我是沙阳市委常务副书记余弱水，昨天跟大家见过面的。事情是这样的。沙溪镇西门储蓄所的案情复杂化了。在沙阳市委的密切关注下，在公安机关和武警同志们的合力运作下，我们很快就要对这一个案件做出果断的了结！因此，我们要求你们必须同我们合作！”

杨石说：“余书记，我知道你为人严谨。你就别跟我们打官腔了，反正我们都是阶下囚了。你有话直说吧！”余弱水笑说：“事情还没有结论嘛！杨记者，能不能把你身上藏着的郑小寒的日记本交出来？这对整个案件的蠡清是个关键！”

杨石怔了一下，说：“余书记，是谁告诉你我有小寒的日记本的？”余弱水笑着说：“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身上的确藏有这个本子！”

杨石看了一眼田心，突然笑了起来。她拿出一支烟，在身上掏摸了一下，对余弱水说：“对不起，余书记，借个火。”余弱水身边的一个年轻人马上拿出打出机，要给杨石点上。杨石说声谢了，接过他的打火机，啪地点着烟。她痛快淋漓地吐了个眼圈，然后不慌不忙地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塑料压膜小本子，当着大家的面抖了一下，啪地打燃了打火机，随后将火焰凑在本子下，笑着说道：“余弱水，倘若我一把火将这个本子烧了，只怕你新落座的这把交椅，坐的也不会舒心吧？！”

余弱水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正在这时，谷丰收匆匆忙忙地进来了。他满脸的疲惫，眼睛像是两点快要熄灭的木炭。他看到杨石把小本子烧着了，二话没说就扑了过来，一把抢过小本子，将火按灭了，大声说道：“胡闹！”

他将本子小心地揣入怀里，对余弱水说：“余书记，这里的事我来处理吧。省纪委的同志还在等着你主持会议呢。”余弱水盯着他的胸口说：“可是，那个本子……”谷丰收笑着说：“你放心好了，我一定将它保存好！”余弱水扫了一眼大家，矜持了一下走了。

谷丰收坐了下来，点着一支烟，沉默了一会，语气沉重说：“告诉你们一个刚刚得到的坏消息：孟探风死了！”我跟杨石都吃了一惊！因为只有我们俩知道，孟探风的死，对我们将意味着什么！杨石忙问说：“那么，叶菊姐呢？”

谷丰收的眼神颤抖了一下，随即有点木然地望着前面，声音低沉地说：“这是一个不幸的消息！她牺牲了！”我们一听，都呆住了！杨石说：“早上她跟我们分手后，独自追孟探风去了。没想到……”谷丰收长长地拉了一口气，说：“他们的尸体是在今天晚上沙溪的大水退了之后，从一个地下水道中漂到溪边来的。我估计，今天早上他们可能都掉到了那个水道中，而溪水上涨的时候，又将那个地下水道堵死了。叶菊是不会游泳的！不过，被堵在那种地下水道里，会水性也没用。”

我听了，想起自己早上的遭遇，心里凉了半截：自己要是再晚些从水道中出来，那么此时真的就要躺在太平间里了！

我跟杨石明白谷丰收和叶菊之间特殊的关系，知道他此时的心情肯定非常难受。我正想说几句安慰的话，谷丰收摸了一把脸，看了看我跟杨石说：“不过事情还算没糟透。沙溪农行的副行长周兰，也就是孟探风的姘头兼同谋，今天下午已经在上海浦东机场被国安部的人逮住了！”

田心说：“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谷丰收神情木然地说：“其实这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因为周兰早已经把那笔几千万的赃款，转到国外他弟弟的账户上去了！”

我们听了，面面相觑。老七问说：“那个江建人呢？他没跑走吧？”谷丰收冷笑一声说：“他要是跑了，我现在还能出现在这里吗？！好了，你们可以放心地休息一下了！如果你们今晚就要赶回清城，我也不阻拦你们，但是杨记必须留下来！”杨石问说：“为什么？周兰不是已经落网了吗？她掌握的罪证不是可以说明一切了吗！”

谷丰收说：“那是她的事！我们必须审查你身上的毒品的来历！”他顿了一下，微微笑了笑说：“另外，难道你对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不感兴趣吗？！你做了那么精心的策划，花了这么大的精力来冒这个险，我想你不会对这个案件的内幕就此罢休吧？！”

杨石听了，双眼登时熠熠泛光，她笑了起来。从昨天早上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这是我头一次见到她笑得这么开心！

42.一篇特稿

9月2日的《清州日报》在第一版刊出了一篇署名为“如玉”的特稿：《高速公路通向何方---曝光“8.14”沙溪特大银行抢劫案内幕》。全文如下：

也许人们会问，一起震惊清州全省的特大银行抢劫凶杀案，是如何跟一道曾经是清州省跨世纪重点工程的“清沙高速公路”联系起来的呢？

9月1日，中共清州省纪委做出重大决定，宣布给予严重违纪犯罪的原中共清州省委常委，沙阳市委书记韩畏农以开除党籍，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的处分，并立即逮捕法办。这个令人意外的决定，顿时在清州省，甚至全国引起了的巨大的震动！人们在欢欣鼓舞的同时，也有些惘然和愤怒。他们需要公正的解释。因为政治肿瘤在到了发作的时候，所有的手术都显得造作了。

联系到韩畏农在这场特大预谋凶杀案中所扮演的角色，以及他在近些年来的腐败堕落，最后把黑手伸向被誉为清州省新世纪基础建设典范的“清沙高速公路”工程管理时，我们就不难理解这起罕见的，令人发指的抢劫案所引起的公愤了。

提到韩畏农，稍为关注清州省党政建设的人都不陌生。他曾经是个引人注目的“政界明星”，全国人大代表。人们一提起沙阳，首先就会想到他这块牌子。1982年，韩畏农自清城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后，即放弃了留在省城发展的机会，毅然回到他的家乡，清北有名的贫困县九溪，施展宏图。在从九溪基建局长一直到后来的沙阳市副市长的这十几年时间，他的确是兢兢业业，踏踏实实，勤勤恳恳地为家乡人民立下了汗马功劳。他在任上的政绩也是有口皆碑的。但是，在进入沙阳高层领导圈子之后，他的意志开始经受不住汹涌的商业大潮的冲击了，勤俭本色的他开始抵挡不住权利给他带来的魔力了，他开始在日益繁华溢美的物质生活的享受中醉生梦死了。在韩畏农就任沙阳市委书记的时候，虽然他的光辉形象依然出色，但是，在这个带有欺骗性的外表背后，明眼人还是看得出，他已经腐败了。他成了一只用高尚的外表包装起来的经典蠹虫。

1999年，预估耗资上百亿，长达三百多公里的清沙高速公路在经历十年多的争议后，终于上马了。时任沙阳市委书记的韩畏农，兼任整个项目工程的总指挥。在长达三年多的浩繁的工程建设中，在数以万计的劳工，用汗水铺就从省城清城通向沙阳的康庄大道的时候，韩畏农却伙同他的一伙亲信，以及承建项目的清州第三建筑集团的某些负责人，从筹资开始，到工程竣工，利用职务之便，玩弄手段，费尽心机，共贪污了近一亿的工程建设资金。其中，韩畏农一个人就侵吞了两千多万赃款！再加上韩畏农就任市委书记后这些年，通过各种非法渠道所接收的各种贿赂，韩畏农共攫取了三千多万黑钱。

尤有甚者。如何瞒天过海，将这笔巨额赃款悄无声息地“洗”掉呢？韩畏农跟具有海外背景的沙溪农行副行长周兰勾搭上了。周兰略有几分姿色，体态风流，在中学阶段即有放荡行为。她原是沙溪农行行长孟探风的情妇，两人长期姘居，在业务上互为犄角。但是，周兰并不满足于她现有的地位。在她还是农行信贷科长的时候，她就盯上了当时还是沙阳市市长的韩畏农，经过多方穿针引线，两人终于勾搭成奸。周兰通过她的已入籍加拿大的弟弟周竹，在英属维京群岛注册了一家公司，然后再假借这家名称为“枫竹股份有限公司”的名义，在上海一带投资房地产生意，买空卖空。“枫竹公司”注册的时候，实际上是个皮包公司，它的主要功能，就是替韩畏农和他的一伙亲信以及合伙人洗钱。这些人将脏款存入枫竹公司的账户，然后由周竹在上海以外商的名分投资酒店，房地产生意，以及炒股等，再把从中获得的非法收入，转移到国外，作为他们日后潜逃后的归宿花用。这家皮包公司，在短短的三年多时间里，共为韩畏农一伙人洗钱达八千多万，给国家和人民的财产，造成了极大的损坏。

“枫竹公司”投机式的经营活动与暧昧的资产来源，最终引起了清州省委和上海有关部门的注意。就在周竹将他属下公司的资金转移到差不多的时候，今年八月初，省纪委在上海市有关部门的配合下，决定对“枫竹公司的”账目进行清查。面对已经盘空资本的“枫竹公司”的窘境，韩畏农一伙人着慌了。他们狗急跳墙，胆大包天，竟然策划了一起特大的银行抢劫案。

这起预谋抢劫的具体操作过程是：先由沙溪农行行长孟探风和副行长周兰，非法从沙溪银行中挪出七千万固定资金，存入沙阳市建行。再由建行行长岳见秋以信贷名义，将这笔资金汇到“枫竹公司”的账户上，以便让周竹应付省纪委的查账。这笔资金原先拟定在十天内回流，但是，省纪委与省农行临时决定要在8月17日对周兰所在的沙溪农行进行突击清查。这无疑提前宣判了贪官污吏们的罪行！韩畏农一伙人眼看自己的犯罪行为就要暴露，于是铤而走险，孤注一掷，阴谋制造了将不存在的七千万现金存入沙溪镇西门储蓄所的假象，并设计让不明真相的，品质败坏的农行职工黄沙，宋为迟等人抢劫储蓄所，从而引发了一起特大的连环凶案。

这起特大案件，前后共涉及主要当事人二十多位，死亡人数达十人。其中农行职员郑小寒，沙阳市公安局警官叶菊，因公牺牲。案件中无辜被害者三人。曾经被韩畏农视为心腹与学生的九溪市长谢意名，因为涉案，不敢举报，畏罪自杀。案件的枢纽人物孟探风，也在公安机关风驰电掣般的破案行动中毙命。另外，案件的直接策划者之一，沙阳市公安局局长江建人已经被捕，等待他的将是公正的判决。案发后被捕的还有清州第三建筑集团副总裁程学诗，清州省交通厅副厅长魏仁乡，沙阳市常务副市长李玉田，沙阳市计委主任张作梁，沙阳市建设银行行长岳见秋，沙阳市城建规划局局长韩天官等人。

我们悲愤地在此列举出这一堆贪官污吏，甚至是刽子手的名字，是想提醒人们，邪恶往往是用正义的外套来包装的。外表越是高尚的，越具有欺骗性！权力本来是一种平衡的力量，但是它的落重点，经常倾向于人性中邪恶的一面。联想到“8.14”特大凶杀案前后的重重关节，难道不发人深思吗？！在这起凶案中，那些操纵者们的用心和手段，不可谓不丧心病狂！他们利欲熏心，完全丧失了人性，党性，是彻头彻尾的败类！这个犯罪团伙的行为，决不会是孤立的。它的背后，是不是还有更大，更危险的势力，至今还逍遥法外呢？！天网恢恢，未必疏而不漏！

今天，成千上万的车辆每日川行于“清沙高速公路”之间，省城与清北的距离拉近了。然而，一条本来应该是造福于民的高速公路，却因为一批蛀虫，使它蒙上了不光彩的污点。我们应该清醒地认识到，只要这条高速公路上还有大大小小的蠹虫潜伏着，还在不停地吞噬着不稳定的路基，那么，这条高速公路的崩溃，必将难免。这决不是危言耸听！

43.请柬

三个月后，我收到了一张结婚请柬，是老七邀请我去参加他的婚礼。

我已经有些日子没见到他了，收到请柬后，我就打了个电话给他，想核实一下新娘到底是谁。不出所料，新娘果然是曹柳。

我叹了口气，问老七说：“哥们，徐南找你麻烦了吗？上次回来后，我跟他打了一架。我没输，他也没赢。”老七说：“我让他痛揍了一通，主要是想让他解解气。他也不容易，对不对？后来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了，就放过了我。”

我告诉他，徐南上个月已经结婚了，他一定要抢在曹柳之前结婚。像他这种人，实际上脆弱地只剩下面子了。

老七开始变得絮絮叨叨的了。他说曹柳得了精神分裂症之后，住进了5号医院。她在医院的那些日子里，他每天都守在她的身边。她神志清醒后，就哭着要嫁给老七了。老七说：“这些日子我忙得要死，主要是买了房子后，急着要装修好的缘故。曹柳是个挑剔的女人，我是在半个月前跟她去领了结婚证后，才发现了她的这个毛病的。她对住房的苛求，几乎到了让人无法容忍的地步。首先，她要求我们的房子一定要选在清江边上，因为她喜欢水，也喜欢风。其次，住的楼层一定要高，她不愿意住的地方有被圈起来的感觉。好不容易满足了这些条件，她又提出房间的布局，必须简练，但是又应该有情调。我问她需要什么样的情调？你猜她怎么说”

我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说？”

老七说：“她告诉我，这事你自己去琢磨。什么话！你看，这么一琢磨，我差不多只剩下了半条命。所以，麻子，结婚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你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千万别在这上面花心思。一个字：烦！我有时在新房子里看着建筑工人们在摆布各种材料的时候，心里就想：他妈的，(奇*书*网.整*理*提*供)说婚姻是围城，实在是太轻描淡写了。说是碉堡好像更贴切一些，大家为了一个任务和目的守着，不让外面的人冲进来，没有逃跑的余地，等待着无关紧要的道德表扬等等……，麻子，一定记住我的忠告！”

老七说他们这次结婚共花了将近一百万。这笔钱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老七其实比我以前想象的还要富有，虽然他极力辩解说，他的财产大部分是他的快要过门的媳妇曹柳带过来的。这位自称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是这样结束和我的谈话的：“麻子，结婚就意味着自立。从前我们散淡不羁的日子，该结束了。以后咱们你是你，我是我！”

我想，老七能跟曹柳穿上一条裤子，很多因素都只能归结于缘份。其实缘份图的就是简单两字，它省去了诸多不必要的扭扭捏捏的细节。老七和曹柳在这方面做出了榜样。至于他们能不能守得住他所说的那个碉堡，则是另一种缘份了。

我自从沙溪回来后，精神一直萎靡不振。先是不出意外地挨了台里一顿批，不久之后却又莫名其妙地被提升为新闻部的副主任，让我在受宠若惊的同时，又忧心忡忡。做了小头目后，就不能睡懒觉了，就不能无所事事了，还得不苟言笑什么的。用老七的话说：烦！

一天碰到了徐南，他告诉我说，老王也要结婚了，正在上窜下跳地张罗着。我问说：“新娘是不是省农行的？”徐南说是。这也是我意料中的事。不过仔细琢磨起来，田心跟老王虽然不是最理想的，但却是最合适的。

徐南说：“麻子，你呢？真想吃一辈子食堂的饭？”

其实，这些日子来，我一直都在牵挂着杨石。我除了看到她用“如玉”署名在《清州日报》上发表的那篇特稿之外，再也没有了她的讯息。好几次我想给她打个电话，但是到了最后一秒钟又都取消了这个念头。我觉得，在那次采访经历中，是她欠了我的，应该是她先找我才是。我觉得我的矜持是必要的。再说了，现在我找到她又有什么具体的意义呢？让她兑现当时她在发廊中许下的她要嫁给我的诺言？这显然是很可笑的。

不过，我仍然时常地想到她。我告诉自己说，这种念头只是出于对她的好奇心，我对她根本就没有发自内心的好感的。她是个不可捉摸的女人。但是，每每想到在沙溪的那次跟她肌肤相亲的激动的时刻，我都忍不住地感到阵阵的颤栗般的难受。我似乎还闻得到从她嘴里呼出的热气，躁动的胸脯，凄迷的眼神。这种记忆，让我心神不安。

尾声

那天早上，我正在酣睡中，手机响了。我迷迷糊糊地拿起手机看了看，心里正骂着谁这么缺德，但是我一看到那熟悉的手机号时，我的心差点就要掉出来了。是杨石打来的手机！

我立马翻身下床，调理了一下急促的呼吸，然后打开了手机。我听到杨石说：“麻子，想没想我？”

我愣了一会，很坚定地说：“想！”

杨石笑了起来，说：“我也是。我下午五点要飞往香港，你想不想和我见上一面？”我摸着一支烟点着了，说：“在什么地方？”杨石说：“你刚起床吧？你现在想吃什么？”我说：“一碗热面条。”杨石说：“好，我在你山下等你。”

我到了山下，杨石已经在那里了。我们找了附近的一家小餐馆，杨石要了两份牛杂面。我们面对面坐着，我发现杨石的脸色似乎比三个多月前要苍白，而且她的眼神也有些闪烁不定。我笑着问她说：“怎么突然就想起要见我了？”

杨石笑着说：“你为什么不来找我？是不是觉得我骗了你？还是因为面子？”我说：“可能主要还是因为面子吧。对我来说，自尊虽然空洞，但是不能没有。因为我活得只剩下面子了！”

杨石说：“有个面子也不错。麻子，你还有什么话要跟我说吗？”我说：“你是不是想听我告诉你说，你的那篇特稿写的挺带劲的。或者是我爱你什么的？”杨石笑着摇了摇头。

我说：“既然这样，我的心情就轻松一些了。我想问你几个感兴趣的话题。第一个问题是，你当时带着的那几支香烟，真的是毒品吗？”

杨石说：“是的！”

我叹了口气。杨石接着说：“那个烟盒是我从郑小寒家里的抽屉找到的。郑小寒在她的笔记本里记着，那个烟盒是她被害前几天，孟探风来她家找她谈话时，忘了拿走的。”我说：“怪不得孟探风当时一见到你拿出来的烟盒时，那么上火着急！他看到那个烟盒的时候，实际上已经知道自己的玩艺儿露馅了！”

这时面条已经端了上来，我把桌子上大半瓶的辣酱都倒入碗中，搅拌了一遍。杨石看了，呆了半晌。我笑着说：“这家店的老板最害怕我光顾，他说我每次吃的辣酱和醋还不够他赚的。---我想弄明白的第二个事是，杨石，你是怎么把郑小寒的生身母亲，也就是那个林知青弄死的？”

杨石吃了两口面条，放下筷子说：“她后来染上了毒瘾，是在戒毒所里自杀的。不过，她第一次使用的毒品，是我提供的。李不凡将他送进戒毒所后，就再也没去看她了！”

我把面条高高地吊起来，盯着她的眼睛说：“你通过这种手段来报复她，是不是很有快感？”

杨石说：“你错了！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我觉得恶心！”

我把面条放回碗里，说：“我也觉得恶心！

杨石说：“麻子，你想要什么，只管开口，我都可以答应你。”我想了想，笑了笑说：“算了。我想要的，你没有！”

杨石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我的面条碗边，说：“麻子，我欠你的。这信封里面是一百万美金的支票，你收着。从此咱们两清了！你还记得那天晚上我们在发廊里的谈话吗？我说过，不义之财，人人可得！这是你应得的那一份。”

我把支票拿出来，看了一下，说：“这是我的稿酬，对吗？”

杨石说：“你可以这样认为。”

我情不自禁地流下了两道热泪。我的面前忽然有一堆的鬼魂飘忽而过，我觉得我的脑袋快要爆裂开来了！我把支票撕成了两半，放在杨石的面前，说：“我不想让自己的双手沾染血腥味！我想起来田心那天晚上跟我说的那句话了，你的确是那次采访最大的赢家！而且你所做的一切，简直是天衣无缝！”

我把老板叫了过来，给了他一百块钱，说：“大哥，算上前两天的赊账，不要找头了。”老板笑着说：“哪儿呢！秦记者，你太给我面子了。我给你记着。”

我站起身来，就要离开餐馆。杨石说：“麻子，你可以生我的气，但你又何必生钱的气呢？！”

我不说话。我觉得自己跟这个女人已经说的太多了。杨石说道：“麻子，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飞去香港吗？”

我站在餐馆门口，阳光迎面清洒下来，把我的视界弄得乱糟糟的。我的睡意又上来了。我跟杨石说：“秋末了，这时候加拿大正是枫叶红了的时候。但愿它们能给你和周竹带来你们期望中的幸福！”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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