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常生活的冒险》

作者：[日]大江健三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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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一　部

１

读者可曾想象过接到这样来信时的辛酸味？信上说，你的某一尽管时有龃龉，但长期来常挂心间交谊甚笃的好友，不意在某个远如火星上的共和国的哪个陌生处所，原因不明，轻生自尽了。在弱小的兽类世界，想来也有像遇到较强兽类，将其坚实头颅，如同软蜜饯似地一下咬碎一类的残酷体验，但在人类世界，以我目前的想法，即此便是辛酸不过的体验了。我所以如此说，原因是前不久收到一封由巴黎转来的短信，说我的少年友人斋木犀吉，在北非某一独立不久的国家的小城贝贾亚的旅馆浴室淋浴器龙头上投缳自缢了。

发信人是意大利国籍中年妇女Ｍ·Ｍ。一年前她和犀吉从羽田机场同乘德国飞机出发时我曾去送别。信上说，她当天因事外出，会见通讯社方面的英国人。时过晌午，与旅馆电话联系，犀吉并无异状。说在床上打坐参禅，就某个伦理问题闭目冥想哩。傍晚时分，又挂电话，全无回音。等到Ｍ·Ｍ匆匆赶回，正值加比里亚人的侍者和警察一起往外抬尸体。她也只有对死者做个形式上确认的工作。这妇女，是和夫君分居的富家女，犀吉是由于她的邀约，才和她同行作环球旅行的。这意大利妇女到底因何出外，把犀吉留在旅馆，这一点，对我来说，先就不可理解。此外，尽是可疑之点。这且不言，总之是，我的友人斋木犀吉在这个名为贝贾亚的异国异地年轻夭亡了。在贝贾亚，除了他，定然不会再有日本人，到如今，更没有哪个日本人在了。那么，他究竟在哪块坟地上，以哪种仪式掩埋入土的呢？信上还说，Ｍ·Ｍ不管遭变含悲，径自和通讯社方面的人继续旅游去了。关于斋木犀吉在贝贾亚的死，本人所知，仅此一些。至于说他在北非旅馆床上试行坐禅，看来不必深究。在意大利妇女眼中，日本人的跪坐，无异于坐禅。（但在此一年的旅途生活中，斋木犀吉是否全没开始探究禅理，苦于依据不足，无从稽考。）至于他在其短促一生的最后，究竟潜心冥思哪类伦理问题，我肯定也无从知晓了。

说起伦理问题，这斋木犀吉乃是我们年轻一代日本人，即在一九三五～四十年出生的日本人中罕见的惯于对某些基本伦理课题苦思冥想的青年。他惯常思考诸如人为何而生啦，性欲、勇气、诚实、怜悯等词语的真义啦一类问题，为此常被局外人看作为“半痴呆”。说是进大学了，过不久又中途退了学；就业没几天，又赋闲在家了。他这种与当前流行的奔竞之风格格不入的迂阔的生活方式，也由于他耽于冥想，无论是课堂，是办公室，或者警卫室（可在此犀吉也曾苦熬了将近一百天，当过深夜打零工的值夜巡警。）都不是他合适的安身处。说来他也和那达摩禅师一样，要弃绝尘世，一心去悟道。不过，他依仗这冥想癖，居然攫住了我当时年已九十的老祖父的心。祖父和斋木犀吉初会之后，几天之内，若在他俩的面庞间每次塞进个鸡蛋去，定能焐到半熟，两个人就以这样的热乎劲，言来语去，对各种伦理问题，交换看法，一下缩短了七十年的年龄差，成了推心置腹的忘年交。记得祖父当时提到这年仅十八的斋木犀吉，说唯有这青年才是天生的哲学家；还说所谓哲学家原是两眼朝天走夜路，失足掉进窨井口那样的冥想家啊。而当我一开口讪笑他那陈腐旧套的比方时，从明治初患上小儿哮喘，几近一个世纪迁延未愈的祖父，吭吭地发出他生平第几十万次的咳嗽声，同时激动得连泪腺也忽而失去了调节机能似地说，唯有这样比喻，以含有哲理的小幽默和其他自然主义的写实手法才能道出问题的实质。落入窨井底的哲学家才真是个值得敬重的人物呢。那位哲学青年，虽没读过康德，读过叔本华，可对一个哲学命题，能那样苦苦探索，那样侃侃而谈，正说明他具备哲学家的素质。祖父如此这般说了以上的一番话，接着由富山的药袋中掏出手枪丸，吞服后上床睡觉，再不想理睬我的反面意见了。大约是因为自从和那个二十世纪后半期的哲学青年攀谈之后，感到数十年来少有的精神疲劳，暴躁起来。

祖父老死时，斋木犀吉好几天哭肿了眼睛。如果祖父至今在世，听到我告知他那哲学青年自杀身死的消息，我想祖父也定会放声呜呜啜泣，引起生平最严重的小儿哮喘大发作，终至气绝而死的。事实是，祖父是在他饲养有年的老犬南洲号（在我的记忆中，它始终是条老耄不堪的母犬）死于肺肝蛭之后力竭衰老而死的。

不过，按我目前的想法，斋木犀吉这个人物单以二十世纪后半期哲学冥想家的面貌来描绘是远远不够的。哲学冥想是他日常习惯之一，但此外，他还有多种日常习惯，其中有些习惯和他的哲学者形象很不相称。由于他对待老人或动物还是个温良少年，在我祖父和狗之前，他常为自己有意造成个善良形象，把自己限制在这范围内。可是，和他具备哲学者的素质那样，他同样有犯罪者的素质。他惯于反复无常；又是个病态的说谎者；对于弱小躯体，他直接施以暴力；对于强大躯体则借助调唆、中伤等手法多方攻击。我之所以毫不疑心他在贝贾亚的猝死恐系他杀；也就因为斋木犀吉决不是乖乖听人谋害的弱者。在对他不抱好感的人们中间，甚至谣传着他和哪个命案有些牵连。这点我将依次在下文介绍。对于其他较比更甚的缺德事也将一一介绍。不过，对他的美德，我将特别突出地如实反映。

关于斋木犀吉，要说最符合我印象的表现，我想在此着重介绍这个在北非贝贾亚市（由地图可知，该市位于非洲大陆北海岸。斋木犀吉和意大利妇女或是乘船渡过地中海去那儿，或是先由罗马飞往阿尔及尔，而后乘坐当时可能已由本·贝拉废止的为欧洲人和日本人特设的头等车厢的火车，去加比利亚，夹在赢得独立意气昂扬的阿拉伯人中间一起旅行吧。）上吊自杀的青年——作为冒险家的斋木犀吉。也即这个在我们没法冒险的日常生活的现实世界里，仍能想方设法进行冒险的青年。其结果，斋木犀吉，在日常生活的范围外，要在冒险世界中独自去闯荡，与那个富有的意大利中年妇女Ｍ·Ｍ动身去欧洲，其间大约还经历过无数次冒险，而后在北非的地方小城市，在淋浴器的金属莲蓬头上投缳而死。可在动身前，在其日常生活中，他已经成为冒险角逐场上的一名无可争辩的创记录的选手了。

而且，作者自身，作为这个青年之友，斋木犀吉的教练，也曾体验过日常生活这一运动场上形形色色的冒险。我在下文要写的，乃是斋木犀吉和我共同体验的日常生活的真实冒险，以及他以其冥思的语调，向我叙述的他那些想入非非的冒险行为。

我在此使用了日常生活的冒险这一词语，同时设想自己把耳朵贴在吹彻过去和未来的我身内的风洞上，听到了从远方某处发出有如暴风雨将至的夜尽时在我出生的峡谷间榉树梢上呼呼作响那样的语声。这是我和斋木犀吉一生中第三次会见之夜，他喝醉了威士忌和我谈论他对日常冒险的看法。为使读者熟悉一下斋木的谈吐态度，如果照样描摹，一般便是这样的模样。那晚他也是把斟入纯威士忌的大玻璃杯，像杂技中耍海豹那样，认真地笔直顶着，躺卧在地毯上，眯缝着眼睛，像没婴儿的年轻母亲哼唱摇篮曲似地向自己自身微笑着。可斋木犀吉的微笑，彻头彻尾是笑他自身。即使在和情人接吻时，他的微笑仍是为自身。

“你总也见过那原色动物大图鉴里的哺乳纲吧？那才是针对人类问题的关键而出版的图书之一哩。你是不用功，看来不过大致浏览一下鸟纲篇的漂亮插图吧。”时年２２岁的斋木犀吉面对订于一月后２５岁生日那天举行婚礼的我这样说。“即便是哺乳纲，不说那驯鹿，也不说驼鹿。既不谈脐猎，也不谈黑犀。要说插图色彩，要数袋鼠亦即负鼠等状如人类胎儿。看来实在带劲，翻阅一下也好。不过，我特别要介绍的是那家猫部分啊。那儿这样写着：猫，也和狗一样，因其使用目的差异不大，构成上的异化就少。如果照此推论，二十世纪后半期的人类，其生存目的无甚差别，构成上的异化品种就少。自然也可以说，二十世纪的人类，目的只有一个，即无论阿狗阿猫，都该毁于核爆弹，从而异化品种就少。一般说来，二十世纪后半期的人类，完全丧失掉冒险精神，他们像卫生无害的厨房间里的蟑螂，尽可逍遥自在地过活。公元一百年时，只能活上十天的人，若在如今，只要不生癌，就能寿至七十。不过，我倒要在这个日常生活的世界里冒险地生活，从而成为构成不同的另一品种的人。我还要指导你和我一道去冒险。因为你正打算结婚一类事，看来要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丧失掉你冒险家的资格啦。”

不过，尽管结了婚，我照样和斋木犀吉一起进入日常生活的大陆，开始冒险旅行。我在本书开头时说，人间的辛酸体验莫过于一个友人客死在某一不知名国家里这件事。在此之后，我的亡友又和我一起重新生活了。比方说，在如今，我的身边仿佛响起斋木犀吉的声响：他要下车了，要和别人擦肩而过了，要和别人话别了，要去享用什么特殊的肴馔了。我感到自己仍然和斋木犀吉一起生活着。在我接打电话时，蹬自行车时，性交时，都感到我肉体内，有斋木犀吉在，在干这些事。读者是否知道郭霍①从阿莱尔寄给弟弟的信上有如下的诗句？那是悼念他不很友善的名叫姆阿的亲戚之死的。

死者未必死

但有生者在

虽死其犹生

虽死其犹生

①Ｇｏｇｈ荷兰画家。这诗句，我是从斋木犀吉那儿学来的。对于艺术家的活儿，他在感情上并不特别偏爱，但对郭霍的画《花树》却是另眼相看。这画以阿莱尔动人的初春天空为背景，在残雪未消的大地上，一株扁桃开花吐艳。画上注明为纪念姆阿而作，在其表姐夫姆阿逝世后，画家给他的遗孀寄去这幅画，并附去上有短诗的一封信。斋木犀吉把这画的复制品挂在他公寓的墙上。在去欧洲前，还说要去阿莱尔观光，但不知他可曾见到那棵开花的扁桃树？要把死者忘却，真也有不可能的时候，在这时，但有生者在，虽死其犹生，虽死其犹生……２

且说在纳赛尔开战的那年冬，东京某大学二年级生的我首次和关西某私立高校三年级生的斋木犀吉会了面。记得猛一看，只觉得无论在他的脸颊处、下颚上看不到一根胡须，这印象至今萦绕心间。这次会面也是因为我们俩一道出席支援苏伊士战争的志愿军集会的缘故。这一次，这个冥想的哲学青年，整个儿迷住了我九十岁的祖父，并使他出旅费让我俩乘羊毛公司货船去苏伊士。在苏伊士战争时期去参加纳赛尔军队，不用说，是桩政治大冒险。为此，在我的族人中，知道政治冒险意味着什么的那些人，对诱使我祖父掏钱资助我们的十八岁青年的手腕，该是非常折服的吧！

在我的家族中，常有政治狂人出现。其结局，大致都在不如意的大冒险之后，没到三十岁也就丧了命。为此，那些在世的族中人，对于政治狂的批判，目光锐利，毫不假借。明治之后，我家第一个政治狂便是我伯祖父。祖父和伯祖，兄弟俩幼小时，他们的父亲原是九州某小藩属下的下级武士，等到明治维新，可说形同赘疣，由藩主开发了几个钱，一家子把全部家当推上车，动身去远在东北的旷野开垦荒地。在他俩父亲因疲惫过度早年夭亡之后，还留下一些开拓地，可不知怎的，这些土地其后都归了地主而兼营驿站纺织业的素封之家了，这才发现他们俩只是两个没出息的佃农。为此，年轻野心家的伯祖单身出海，远去美洲大陆，其后只来了一封像是说在加州葡萄园里干活儿这样的信，从此便永远消失在这一广大国度里的某一处所了。想来是作为一个年轻的心高气傲的日裔移民无所作为地死去了吧。至于我祖父，对其兄长的冒险行为作了考虑之后，也不想作为一个发生突变的农民类型了此一生，决意去日本各地流浪，探求人生真谛。到末了，他在四国的深山峡谷间——究竟探求到什么不得而知——结婚落户，生下我父亲。

再说，这位伯祖，在他还不满二十岁的一八八九年二月十一日宪法公布之日，简直欣喜若狂，奔走在开拓地的田塍上，单身独自，祝福新日本的诞生。当时，我祖父已经意识到决不能把自身的命运和这个政治狂的兄长拴在一起，决意不和那个自诩像是当个大总统也没问题的政治狂兄长一起去美洲。这样，寿过九十的祖父，作为其口头禅的教训是：在我家的族人中，虽有政治人物诞生，但却背着危险的重压，不可能长寿到老的。话虽如此，流淌在我伯祖身上的政治人物的血，到后来，又再次显现在我父亲身上。说起来，父亲的一辈子，不外乎在中国大陆和四国的峡谷两地间作钟摆运动：在大陆，搞政治活动；回到峡谷，让妻子怀孩子。如此而已。到末了，在张作霖被炸而死的第十周，父亲在由釜山去本土的连络船甲板上，向自己头部开枪自杀，往好处说，是作为政治人物而死了。我在幼小时，还曾把这管锈坏的大号左轮手枪的弹匣滴溜溜转动，津津有味地玩起了战争游戏。

由此可知，在我的家族中，提起那些搞政治的或说冒险家，便意味着是些不成器的无能之辈，不过再一想，我的族中人，除掉这些无能之辈外，也没出过什么了不起的能人。因此，从我祖父起，没有搞政治，也没冒险也没死，好歹活到二十世纪后半期的家人老小，对那些倒运的无能者，内心深处，也不免怀有几分敬畏之心。

因此，我想把自己和大学友人一起参加支援苏伊士战争义勇军会议的事，向祖父挑明，心中虽抱有几分戒心，却并不过分顾虑。祖父猛一听，看来会表示出无端碰上了无法避免的意外事件那样的态度，发出经过九十年修炼得来的佯作不解的惊愕之声吧。不过，他随即便会意识到这是自己家门中的孽种又在我身上开花了，唯有自认晦气，别无他法。这一想，我也就不以为意了。再者，一个九十岁的老人，对我的事，已不再抱有多大兴趣。再怎么说，他不过是明治时代日本人典型的、特大的锛儿头，发不出多少威风了。充其量，也只像祖父的忠仆、杂种母犬南洲号那样。（若问它为什么借用了西乡隆盛的号？原因是祖父无意间总认为自己原是本该参加西南战争而未果的一类人。请读者联想起萨特①小说中所说欧洲知识阶层和马德里②的关系。万一我的这一想法确有几分事实根据，那么，即便是我家保守派的中坚分子的祖父，在其稚嫩的血管中，也曾有过冒险家血液发热流淌的时期。但按年龄计算，西南战争时，祖父不过上小学的年纪。结果，西南战争自然成了我九十岁祖父的马德里是无疑的了。）只看这只母犬，早已老耄无力，可仍把祖父腿上的驼毛色袜子看作老鼠，照旧会发出微弱的呻吟，跑去咬啮。可因为南洲号的牙齿已全部脱落，祖父也只受到它齿龈的啃啮。这样，从旁看来，这无异于它尝试着作了一次游戏。

不过，剩下的唯一问题是，要设法使祖父拿出开罗——横滨的最低费用五万日元。我在大学时，当时学生间流行的一句口头禅是ｔｏｏｍｕｃｈ③。这次即使是取得祖父同意让我参加苏伊士战争，若再开口向他索取旅费，实在是ｔｏｏｍｕｃｈ了。早在我伯祖去美时，万一当他向祖父乞借渡海去美的旅费时，祖父准会耍弄起保守派即反冒险派的消极抵制手法，也即狠狠捏紧口袋里的钱包，决不让拳头缝透进新鲜空气去，频频摇头的。这样，能使在加州——纽约间少个倒毙的日本人。他对于当时的我也一样，早已作好准备，以免他的众多孙子之一，某天突然气急败坏地捎来一张剪报。剪报内容是：一幅埃及塞得地方的火力发电厂厂房上，蚂蚁般聚集着无数攀登横躺的农民的照片。这些阿拉伯农民以自己瘦削的阿拉伯人的血肉之躯，代替沙袋，毫无惧色地在敌机的机枪扫射下，保卫着火力发电厂。

①Ｊｅａｎ－ＰａｕｌＳａｒｔｒｅ法哲学家、小说家。

②指西班牙内战事。

③太过分。为此，若说我为了与这些壮烈、勇敢的农民们一起去睡土房作战，打算乘货船中最廉价统舱出发前去，那么，祖父会说，那好，我们家门中不幸的政治人物啊，随你去吧。如此答复，也就完事。若是再进一步要他出旅费供我冒险，祖父定然会如此反问，坚决拒绝的。“苏伊士狂人，你自己要去冒险，要来看我这反冒险家的钱包，未免太不公平了吧！”

在我自身，明知结果定然如此。所以，我在支援苏伊士志愿军首次的集会上，就向会长倾诉事情的原委。这时，在一旁有个最年轻的关西某私立高中生斋木犀吉竖起耳朵听，并和我搭上了话。我们俩奇妙的友情关系从此揭幕。

“要说服那明治时代的遗老吗？我倒想助你一臂之力哩。不过，正由于你忘记了拉·陆秀芙·考①的效颦者所说的一句名言，才把事儿搞得如此僵。那句名言说：长寿不如早死！”这位掺着关西口音略尖微快的标准语，面上全无胡须的青年这样说。

①ＬａＲｏｃｈｅfｏｕＣａｕｌｄ１６１３～１６８０，法国伦理学家，著有“箴言集”。由关西来东京后，斋木犀吉一直在他画家亲戚家画室内的长椅上和衣而眠，因此，浑身上下已开始透出一种明显的污迹，但在其服饰的独创性特色中确有一些使我心动使我震惊的成分在。首先，由一般印象说，其时身高已达一米七十五公分的魁梧青年，有似乎范尔耐诺①小品文中的兰波②，以及当时地方影院、东京市郊三流影院上映的法国影片《肉体的恶魔》中的杰罗尔·菲力普。此后，我每次遇见他，都有这样的感觉，即他那张大脸膛，虽不十分突出，但在哪个群体中都极引人注目的五官长相，实际上，时时刻刻，总像是各式人等富有个性的典型容貌，一般说，就像是另一人的脸膛。就在詹姆士·迪安死于汽车车祸前后，他以令人联想起那位近视眼美国青年的神情，忧郁地眯缝着双眼，前额处搭着头发，从而显得分外局促地到处在转悠。从而，无论谁，都认为在东洋人中，唯有他，长得最像詹姆士·迪安。说来近乎荒唐，可确实有些好事之徒，把此事瞒着他，反映给派拉蒙、华纳兄弟这些好莱坞的影片公司。其结果，可能是由于斋木犀吉确有些模仿和表演能力吧，他竟能在电影院的场下暗处，把握主角特征，并尽可能适应了自己的宽大脸相，作了些表演准备。不过，他一旦进了电影公司，虽也曾作为新人在影片上露了面，但作为演员，并没取得成功。主要原因，据一度为他出过力的制片人说，是由于其双眼过于细小，但据我的观察，是由于他的躯体过分长大，从而其下颚不时在其他演员头顶上晃动，另外还由于他那常带结巴的、尖锐的声音，和日本制片公司制作的青年影片中那些青年主角的性格很不协调。斋木犀吉，想要成为一名硬派明星，甚至练过拳击，并曾作为第四回合的侍者登上拳击台。那是由看错人头吃过苦的韩国制片人掏腰包让他去练的。但到末了，斋木犀吉把由拳击训练场上学来的本领把导演打倒，而后自己又被几个助理导演击倒，这才由电影界引退。这次纠纷，是由于导演要斋木犀吉说一段无聊的台词，是用关西腔说的带有恫吓性的话：“要说我，在这块地面上，算得是个爱打抱不平的汉子，你可别看错人！”

①ＰａｕｌＭａｒｉｅＶｅｒｌａｉｎｅ１８４４～１８９６，法国象征派诗人。

②ＪｅａｎＮｉｃｏｌａｓＡｒｔｈｕｒＲｉｎｄａｕｄ１８５４～１８９１，法国诗人。且说，就是这种类型的斋木犀吉，在我与他初会时，足登灰色长筒靴，下穿园木样的黑哔叽裤（裤管开着叉，是当时超前流行的式样。数年后我才屡屡见到有穿这类裤子的人出现。）上身罩一件藏青短外套。这种外表的青年，一想到他去尼罗河流域作战的模样，自然会感到滑稽，不禁失笑的，可不免又为他感到几分可怜。那时的斋木犀吉，手足不匀称地长大，脑袋大得显出笨相，这样的青年怎么说也是无法摆脱滑稽相的不利年龄的残余。而且，从这时起，还得加上一句，说斋木犀吉已经具备十分老练的人们的说服力。

在去苏伊士参战的志愿军会议首次集会上，决定这年冬由横滨出发，这样，我们便得抓紧时间了。我和打算为我向祖父作说服工作的私立高中生斋木犀吉，乘坐当晚十时半开往四国的联运快车，动身去我祖父在家坐镇的峡谷的村庄。当然，两个人的三等车票，是由我付钱违反使用学生票价优待法，一次买二张购得的。从此之后，即使在斋木犀吉经济上宽裕的当口，我自己的票、自己喝的咖啡之类，也很少由他代付帐款。这种稍向一方倾斜的相互关系，最初便起源于此时。必须承认，能够保持这样的钱财关系，而又无损于彼此的脸面，乃是斋木犀吉作为优良品质的一项特技。一般说来，在两人间，如有一方对另一方接连款待过两次，事实上往往易于影响到两个人的脸面。我知道有些朋友就曾因此失去真挚的友情，感到人生的冷漠。总之，在此意义上，斋木犀吉不失为两人一起进行冒险的绝好伴侣。

去四国的三等车由东京开出时已经满员，找不到我们的坐处，只得并肩坐在走道上，喝着由画家亲戚的女儿送行时赠给斋木犀吉的苏格兰威士忌酒。如把这瓶了不起的优质威士忌变卖掉，足可买上我们两个人的二等车票的。我和斋木犀吉在那沾满泥土坚实的通道上席地而坐的二十四小时中，我的嗓子眼、鼻粘膜，不知受到什么影响，连续不断地咳嗽、打喷嚏。除此以外，却也别无所苦。这就进一步证实了我们原先的想法：和苏伊士战地更加艰苦得多的环境相比，什么乘货船越过印度洋，以及这次四国之行车上的苦难，全都不在话下。

火车开出东京，我们俩开始了热情的谈话，越来越得劲。火车轰鸣着驶过热海的铁路隧道，四周人们已都进入睡乡，我们却仍在忘情地交谈。不，与其说我们交谈，莫如说主要是斋木犀吉一个人在谈。我感到这是我生来第一遭直接从瓶口一心一意地喝起了苏格兰威士忌。（当时并没特别留意瓶上面的标签，但在黑底上大约浮现出Ｊｏｈｎｎｉｅ　Ｗａｌｋｅｒ这类字样。）其原因，一是当时的斋木犀吉还不很善于饮酒，从而那酒瓶子大抵落在我的两膝间，另外还因为他的岁数毕竟比我小三岁。年轻人一旦想要得到旁人的理解就必然会把积在自己心中取之不尽形形式式的《他自身的种子》，向竖起耳朵在听的另一人尽快和盘托出。而他这样侃侃而谈，又感到越说得多，就越发远离自己的核心，从此后，就像是个在混凝土地面上豕突狼奔的鼹鼠，不顾一切继续着那恐怖和绝望的疾走，而在他那过于热中的头脑中，则考虑着怎样用自己不得要领的罗嗦话，像飞机引擎那样，做逆旋转的功，达到制动的目的。若是我比那斋木犀吉还要年轻些，那么，进行这次最荒唐的舌的马拉松长跑的也许就是我哩。当时的谈话，按我目前的记忆，印象最鲜明的是有关斋木犀吉和向我们致送苏格兰威士忌的画家女儿的两性关系，其次则是有关我们将来自己将干些什么的信念抱负。不用说，这是要以我们从苏伊士战争中平安返回为其前提条件的，而滑稽的是，我们两人还都没有考虑过自己能否由这次沙漠里的战争中生还，重新回归日本列岛这一问题呢。

“说到我与那姑娘性交的场所，只有画家隔壁那间儿童室。而这也只在画家在画室作画时的大白天才行啊。因为一到夜晚，那姑娘和她妈便都穿着睡衣裤到儿童室去就寝。而我在晚上当然只能睡在画家的长椅子上了。因此，研究下来，晚上自然不便。这样，在白天，一到画家去画室工作，姑娘和我便去儿童室翻读那本“天真无邪的书”。姑娘凭倚在儿童写字台上，猫腰躬身而立，而我，自然在她背后挨过身子去罗。因为万一那画家腻烦了，要去儿童室转一下，她也只须将掀到臀部上的裙子唰地拉下就行，这出儿童活剧自然到此便可落幕了。不用说，我也无须把裤子脱掉。大白天，光着屁股，我才不干呐。而且，要紧的是在性交时得到最大的快乐，从而采用由后行动的立位啊。当然，说来我也并没得到多大乐趣。和女的相比，男人的快感只及女的五分之一吧。我们两个，上一次，就像这样持续了三小时，那姑娘六次对着自己头上的红色三角形鸡冠，说数过我性器官中出来的热波。而后停止计数，一心一意地委身作爱。其间，画家大致都在起劲地修改他的大幅绘画，至于我，有时还和画家隔着墙谈起了巴赫①。三个小时哩。你瞧，那姑娘登上东京站的台阶时，仿佛在打网球时扭伤了脚，还在说痛呢。这是在我们那三小时里吃的亏呀！”

我担心周围的乘客中可能有人在装睡。这样，为了挫一挫这个十八岁性的修验者②的锐气，我带着讽刺的微笑冷峻地说：

①ＪｏｈａｎｎＳｅｂａｓｔｉａｎＢａｃｈ（１６８５～１７５０）德国作曲家。

②指修验道的修行者。“可你为什么要搞它三个小时呢？说到底，不过是性交罢了。

这句话是对斋木犀吉的一击，而且正好击中了他的要害。他随即比其年龄还要稚气般不断眨巴着眼，脸上泛出红晕，学着我咳起嗽来，又像在嘟喃着说：那，不用说，不过是性交罢了。而后，他重新挺一挺身子，趁势高声地说：“我现在就在考虑所谓性是怎么回事哩。我常爱就某一主题作长时间的冥想哩。这才用了三小时对性的问题进行冥想的。你想啊，过去也有伦理学家，也有哲学家，他们对基本命题，彻底地认真地用自己的头脑进行探索，而后用自己的声音做出表述。从而，在那个时代，某人对自然界有这样的想法，另一人对恶魔的存在又提出那样的假说，这是司空见惯的事。可时至今日，情况就不是如此了。现代的人们，已认为对一切基本命题，在二十世纪的历史时期内，统统考虑完，无须再由自己进行考虑了。相反，只须有一整套百科事典陈列在书斋里就万事大吉。可我不愿这样做，我想凡是本质的东西，都该用我自己的头脑考虑一番，准备出专属于我自己的答案。连你也一样，现在如由对面摇摇晃晃跑来个老婆婆，说她生了癌症之类的病，想请教你有关于死的问题的个人意见，若如此，你会感到为难吧。我就在为解决这类问题进行准备，我已经就各类问题做过考虑，做出记录。我想把这一些作为终生事业去完成，在我咽气前，要把我的哲学冥想记录出版一本像工商企业行名录那样篇幅的大书哩。”

“我想那是一项了不起的计划哩。可是，你是从哪时起，开始进行这类冥想的？”

“从十五岁生日时起，对各类命题大致考虑过，就是对于性，现在大体考虑完毕。我之所以要参加苏伊士战争也是因为要对战争本身，以及勇气、卑怯、暴力、希望、失败等问题进行冥想哩。原来，我自然也想就出发这一命题，摆出自己的观点。”他自我陶醉地说。这个面带嘲弄面无表情的恶作剧似的斋木犀吉的孩子般的认真劲儿说起这类话语时，只觉得那由苏格兰威干忌发散出的木莓香醉意也便增加了几分，使我心动，感到在支援苏伊士战争的志愿军集会上有幸结识到一个朋友。这样，当斋木犀吉问起我在苏伊士战争后想干什么时，也便把过去从未向谁透露过的计划，向他明说了。“我打算写小说哩，当然，也要写苏伊士战争，但主要写我自己。而且，我的小说，不采用沉甸甸顶盔贯甲的文体，要采用一种比方说像小女子上身齐腰穿一件贴身内衣，在居室内悠然漫步那样的文体。文体本身带来的阻力要以这件既短又薄的内衣正好覆盖住女子肌体的程度为限。是啊，这便是我的想法。”

“其结果，纳赛尔要迎来两个对实战毫无用处的志愿兵啦。”

斋木犀吉欠伸着懒洋洋地这么说。至于我，随即对把自己要写小说一类事，向初次谋面的青年人和盘托出这点，感到后悔，有些不快。而自己的情绪，一旦向这个方向倾斜，对在三等夜车内不顾肮脏席地而坐的事也便特别气愤。而斋木犀吉同样在生着闷气，一言不发。这时，我无意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气。没料想夜幕覆盖的车窗上，已扩展开一层叶脉样薄薄的冰膜。夜车有节制地漏出几声像兽类咳嗽那样的汽笛声。火车进入了米原站。站内灯火照亮了堆积在对侧轨道边微显肮脏的积雪。每当冬天来临，适逢我见到这年冬的初雪之日，就是我能交好运之时。这原是在初雪之夜首次逃离日本的父亲传下来的个人信念。比如我在Ｔ大学入学考试的最后一天，来到初次见到积雪的本乡①，结果，连物理和地学、几何和解析Ⅰ这些平素成绩平平的学科，也考得最佳成绩。亏得这天的雪带来好运，我得以通过这次考试。

①东京旧区之一。现在文京区东半部。这一想，虽则我像个少年流浪者那样长时间躺卧在过道上感到冷清，由此契几分慰藉，终于昏昏入睡。当我因咽喉处干得发痛，睁开眼时，才知道火车已到天明时分的京都附近，又记起那天真无邪的斋木犀吉现正睡在我的身旁，我的腹部上压着他那全无胡须面色红润的脸蛋。当我下次醒来时，则已到达必须换乘联运船的宇野站，这时站起身来的斋木犀吉已独坐在座席之上，弯起长腿曲成一圈，以像水泥塑像般的毫无表情的冷漠相，吸着香烟，全不向我这边瞧上一眼。他的冷漠相和自我封闭形象一直持续到最接近我们峡谷的火车站。只在火车通过我们当地的中心城市，我向他指出战争末期在此度过二年时间的那个儿童教养院建筑时，斋木犀吉曾在一瞬间像闪电般显示出不胜艳羡似的孩子般的表情。但那却不是值得艳羡的一段往事。那时去地方城市出任县立图书馆长的祖父，当儿童教养院集体迁移之际，把我一个弟弟送到我被收容的处所。弟弟其后在另一迁移掉的峡谷村庄走失，从此去向不明。这是我想要和斋木犀吉说而终于没说的那次战争末期的儿童生活。两年的年龄差居然隔着一条填不满的鸿沟。不知读者可曾想到？３

我的祖父坐在从大正天皇即位之日起，一直使用的在四国算是最古老的温莎①椅子之一上面，由近视的南洲号照旧把他脚脖子误作老鼠咬啮着，接待了我和斋木犀吉。斋木犀吉一起始便遭到冷遇。他向祖父问起那条狗的名字，祖父虽则受过宝生流①多年的锤炼，可用了像悭吝小孩的秃头铅笔那样的嘶哑语声回答说：南洲号。而后嘀咕着像美国青年爱抚情人那样地说：“南希，南希，到这边来！南希小宝贝！”

①Ｗｉｎｄｓｏ—英国伦敦西郊的小古都。王宫所在地。

①日本古典歌舞剧“能乐”中主角的流派之一。不过，当我离席招呼妹妹取茶点待客后重新入座之时，只觉得在祖父的居室中，弥漫着和原先迥然不同的热烈气氛。斋木犀吉正说到他祖父曾在我待过的儿童教养院所在的地方监狱里当过看守。我在先对斋木犀吉是哪儿生人、怎样成长这些事一无所知。听到他过去的冒险事则是很久之后的事。祖父和斋木犀吉两个人的话题非同寻常，十分投入。这个魁梧青年斋木和脑袋大然而瘦骨嶙峋的我的小个子祖父不想在此时看来恰如两个志趣相投的旧友了。

“而后，祖父意外地辞去了看守，径自上了路。出走的第五天，据追赶他的人说，祖父穿着随身衣，曲肱睡在道旁哩。追他的人催着他，快回家吧。祖父还在说，嗯嗯，让我歇会儿再说，站起身子，直朝前走。可是，祖父在路边，直到那一天，已经足睡了三天，没有动弹，全身净是伤。”

“确实，这定然是俺那年代的人哩。”祖父洋洋得意地说。“说来是这块地面上的人，俺个人却不认识他。可出过那类事儿的人，俺倒知道几个哩。”

“我祖父只是憋足股劲儿要出去，可不知道去哪儿好。”“不，要上哪儿去准是知道的罗，只是时代不同了。公共汽车、火车、还有飞机现在都有，和过去的旅客，情形不一样。俺那年代人，要动身去远处哪儿，只要离家步行上路就是了。说走就定是从这儿走到别处的哪儿，走不了叫人背着走，碰上海边就得坐轮船哩。俺那年代，哪天有人忽而走掉了，没走的每日里在自家门前望着街道，耐着性子等着。就是这么个光景，明治时代！”

“请问您也曾出走过吗？”

“嗯，俺从九州的久留米走往东北的郡山，而后到四国定居，走了好长一段路。而后在这个峡谷定居。从此，只在自己家的街道上眺望啦。不过，俺哥子，在像孩子那样的年纪，倒是坐船动身去了美洲哩。”

“我们也想乘船去开罗哩，就要出发啦。”斋木轻声地用唱歌似的语调说。“而且，还想请您资助我们买船票的款子呢。

我想像您这样的老人家，决不至于难为我们的吧！”

这一来，我在一旁想，话儿说得这么冲，这么早，非得把事儿砸了不可。祖父默不作声，而斋木犀吉，在此一瞬间，像个发怒的孩子似地目光炯炯，盯视着那母犬和那被没牙的狗嘴咬啮的鼠灰色的祖父的脚踝。我连忙对祖父和斋木犀吉说今夜时间不早，到明朝再慢慢谈吧。我决定和斋木犀吉睡在灰墙仓库的二楼上。

我和斋木犀吉正要离座去灰墙仓库时，祖父要我们去屋角边浅底柜拿酒喝。仔细一看，虽有白酒瓶，可早已空空，蒸发完了。当我一说酒已没有时，祖父脸色阴沉，一声不吭。连斋木犀吉毕恭毕敬向他道别，也不加理睬，只一个劲儿大声呵斥南洲号。老耄的母犬，睁开可怜而且丑陋的近视眼，忸怩地仰视着我们，随后，为了争回些面子，又想发些威势了。

这样，我和斋木犀吉离开对我们似乎不甚关怀的祖父，出了正房。小股雪珠纷纷扑上我们的头，我们的肩，一路上只听得夜风在我们四周吹刮得树木沙沙作响。即便是全没光亮，我也能感知到这些树木各各具有不同的个性。我在此成长的村落虽则位于深山峡谷，但和有火车道经过的谷底相比，却是一百米的高地。斋木犀吉隔着短外套紧紧抱住自己身子，以抵挡寒气。可我，倒觉得浑身发热，仿佛在自己肉体和外部世界间，横插进一层烘烤用的锡箔片。长此下去，自己怕不要变成一只烤鸡。而且，眼睛也像异样地犯上了结膜炎。就这样，我不断淌着泪水咳嗽着，默默地横穿黑暗的庭院，把斋木犀吉领进灰墙仓库。

我之所以保持沉默，实际另有原故。唯恐怕一开口会引出斋木犀吉对祖父的嘲笑话。我对祖父的爱并没到把他当作偶像崇拜的地步，但在这个峡谷之间，要说由于外来客，对这峡谷之主的祖父恶语中伤，却也受不了。可当斋木犀吉和我一起用力设法开启灰墙仓库大门时，他无意间发出了一声叹息，而后有气无力，吞吞吐吐地说，“那真是一个长老哩。”此后，他便把长老一词作为称呼我祖父的专门名词了。接着，我们继续沉默着去对付那扇灰墙仓库门，可总也纹丝不动。正在这时，妹妹赶到，说这门锁头坏了，要不用梯子爬上二楼去吧。还说祖父喊我去哩。我返回祖父房间，一看，祖父正站在酒柜前，说：“是我搞错啦，酒是没有了。”我当即以孩子般的口吻含糊答应，“嗯，没关系的，爷爷。”

祖父吃惊地盯视着我，从我的脸色上他发现情况有异。同时，我的喉咙里重新喷射出一声声刺激性的咳嗽声，像牛的尖角那样直往外顶，止也止不住。

“你病了。也像是生了麻疹哩。独个儿睡在灰墙仓库吧！”我似梦似醒地听得祖父说，一下子瘫倒在祖父直至刚才还在坐着的温莎椅子上。南洲号对此愤愤不平了，正经咬起了我的脚脖子，可与其说因为这犬掉光了牙，莫如说因为我自身在发烧，全然感不到疼痛。我真的患上麻疹了。从翌日起，我便在灰墙仓库二楼上独个儿隔离起来。我家这座灰墙仓库的窗户和城墙上的齿形堞口构造相仿，从那儿向正房了望，足可充分观察却不致为对方发觉。祖父和斋木犀吉是如何在做亲密的长时间的交谈，每天我在喋口处都能观察到。其时当然由斋木犀吉向祖父一一介绍他的冥想，结果被认为他具有一个真正的哲学者的素质。到第五天，我的麻疹病情继续恶化。结果，决定由斋木犀吉一人在祖父处取来他和我两个人的旅费，先动身去东京。因为若不抢先订妥去开罗的最低舱位，眼看支援纳赛尔志愿军的传闻风靡到全国，势将鼓动起心怀不平的青年人，纷纷云集，拥向轮船公司的。次日早晨，斋木犀吉在灰墙仓库的窗户口向满身疹子像个赤色猿猴般的病人的我喊一声再会，便由祖父和母犬陪着送出院门。此后两年间，我和他就没再会面。只听说斋木犀吉在东京取消了去开罗参加志愿军的打算，又风闻他一时心血来潮，全然忘却了我，独自乘上某一货轮，去了某一与此地全不相干的远方国家了。４

那么，斋木犀吉究竟出发去了何国何方，这点连我所在的大学里谁也搞不清。唯有怪异的传闻宛如神经质的仔兔满处乱跑。那个十八岁性好冒险的大阪人，怕是决不会活着重返日本列岛了吧，谁都这么想。报上有消息说，一个遍体鳞伤不知姓名、年龄的日本人漂流到台湾，从而又有传闻，那很可能是遭了无赖海员的骗，打算靠着他坐船去开罗的斋木犀吉应得的下场，这使我的大学友人们大为震惊。因为我们这批打算走而没走成的人，经常受到特攻队这代哥儿们的奚落，久而久之，也便养成了一种极度的自虐态度那样的生活习惯，从而感到可怜的唐吉诃德斋木犀吉的幻影总在谴责我们自身的卑劣和怯懦。这样，大伙儿对那个终于成行的十八岁冒险家的种种传闻渐渐不再评论，论长道短了。因为即使只有一个人真的动了身，也就足以证明所有没能成行的人当初要求前往的虚伪性。当时我也认为，说到底，我也并没真正想去参加苏伊士战争，原因是我其后并未动身前往，而那个耳朵根下连一根胡须也没生的少年却真的去了！话虽如此，当我受到诱惑，想要和哪个大学女生搞些不正经的勾当时，作为笑谈，也有时提到这次苏伊士战争志愿军的事，把自己美化成也有英雄气质的奇男子。这一点，每一回忆，就感到汗颜。不用说，连内分泌异常像海胆般长满粉刺的女大学生实际也不曾上圈套受到我的诱惑，除非她真是一个玩弄异性的色情狂。英文科的女大学生曾使用英语条件时态造句来应付我，曾使我大出意外，现在把它译成日语。“啊，回想起上古的英雄时代，万一那个人不曾出发，我倒真想和他会个面哩！”

不过，斋木犀吉在他首次出走海外的旅行中，虽则遇上不少凶险，终于还是回到了日本。我知道他的归来，以及其后的生活情况，是二年后冬天的事。我在大学前理发店内排队等候时，偶然间在一本电影杂志上见到了他的相片。在这幅广告相片上，斋木犀吉穿一件像橄榄球选手运动衣所用条子布制成的短裤，用松鼠捧果子般不雅观的手法，用双拳在颚前拉开了架势。一身拳击手打扮，背着索栏，猫腰躬身，像在对什么发起威势，定睛注视着镜头。这里介绍他作为侍者上过拳击台的、奇特的一代新星。

由这次带有几分滑稽古怪的巧事，导致了我和斋木犀吉第二次会面。但在此之前，想先说一说他和意大利妇女同路作最后一次国外旅行（犀吉除第一次的秘密航行外，还作过另一次海外旅行。在其短促而勇敢的一生中，若把另一次非法出境包括在内，共去海外旅行三次）途中寄给我仅有的一封信。这是一张由贝鲁特发出的美术明信片，片上印有海边土屋相片，这里想引用片上所写的一段文字。可照此写来，怕会破坏了前后次序，搞乱了文章气氛。不过，在我们的记忆世界中，却从来不是条理井然有时间前后顺序的。我的写法不同于编年史作者的手法，我想写那有关我本人和斋木犀吉的往事。从而把这写成为在贝贾亚周边飘忽游荡的斋木犀吉亡灵的招魂歌，也想把这作成斋木犀吉死后倍感寂寞的我自身灵魂的安魂曲。

斋木犀吉这样写。该是少有自来水笔之类吧。他像是用黎巴嫩人邮局里备用的两种铅笔书写的。“您好！这是希腊遇难船船长的话。临终前他在航海日志上最后潦草地写了如下一段话。‘我以绝对的自信心情愉快地战胜了暴风雨。而你，是否记得奥顿①所作的这么几句诗？现在我倒想起来了：

危险感觉不可丢

道路确实短，可仍然险峻

瞻望前途，往前斜坡不算陡。

①ＷｙｓｔａｎＨｕｓｈＡｕｄｅｎ英国诗人（１９０７～１９７３）。那么，再见了。要全速奔走，而且是要跳

若问为何引用了这封信上的话，原因是作者想在下文就斋木犀吉最为滑稽的一个时期作些介绍，并请读者们把在此期间，斋木犀吉的灵魂所能到达的更高层次的道德准则之一留在你们记忆之中。作者唯恐书中的主人公，在这段故事情节上受到读者的轻蔑乃至冷淡的不公正待遇。

再说，我在理发店接待间的煤炉边，兴奋地出着大气，读着这过期杂志，这是五个月前的一期。上面有好几部由新星斋木犀吉出演的影片预告，其中一部分正在首演。我在报纸上就曾看到过。不一会，轮上我去理发了。我坐上椅子，可仍没撂开那杂志。这样，从我学生服的袖口，落进不少自己的头发，刺得我直痒痒。出了理发店，我随即买来晚报，先找影剧栏，看到莺谷的三流影院果然有斋木犀吉出演的一部影片，包括在同时上映的四部片子之内。我向计时的家庭教师雇主家挂电话请了假，便乘坐国营电车来到莺谷。

时过晌午，冬日沉沉，如同薄暮。空中尘土飞扬，一片阴霾，过不久，又变成牛油样无光泽的黄色，猛然间又觉得小雪霏霏。为躲雪，我钻进了电影院的暗处。从此一瞬起，斋木犀吉的亡灵本身已赫然在场，我和它几乎撞了个满怀。

银幕上的斋木犀吉像已停立在地铁入口处等着我呐。一看就知道他在耍弄着什么鬼花样。我胸间猛然间一阵激动。他口边长起了唇须，外穿一套连背心笔挺的条纹西服，手握一柄灰色猎犬头形大号雨伞，足登一双头尖背高特制的黑皮靴。他实际不过二十，看来像是三十五岁以上了。两腮肌肉不多但看来长大的脸膛上，浮现出刚脱出伤神的青春热情的羁绊而舒了一口气似的表情，慵懒而从容不迫。一会儿，一个特写镜头。他唇边粘着一小片烟草叶。从口袋里他掏出个金黄色洋铁罐，而后拨开盖上的金属卡口，小心剥去锡纸封口，把弗吉尼亚烟叶叼在嘴唇边。原来粘上的小片烟叶，经唾沫稍稍濡湿已变成一小团。而后，就这样用给人以稚嫩印象的淡红舌尖，去舔那叼着烟叶的口唇四周。对两年前甩开患麻疹的我独自出发的那件事，像已忘得一干二净似地露出了忘情的微笑。

我人在看着电影，可忽而产生一种错觉，似乎在座无虚席的影院里，仅有我和斋木犀吉两个人相向而坐。只因他那微笑中有一种独特的个人印象。那微笑从我和斋木犀吉在现实生活中邂逅时起曾屡屡出现，我意识到那是他为自己所设的护身铁甲。面对身裹一层微笑铁甲的男子，他对我究竟做过了哪些缺德事，简直无法究诘。究竟如犀吉所说真的忘了自己的旧恶，还是装模作样假装忘了过去，对我来说，终于没法理解。要是把在北非地方城市贝贾亚的自杀归因于他微妙的负罪意识，则那种微笑的铁面具，难道真能掩盖住他内部闪闪烁烁柔弱的神经的露头……

我猜想影片上的斋木犀吉大约是个无情的职业杀手，眼看就要把在地铁入口露面的股匪头目打倒在地了吧。但从地铁入口露面的竟是一位忧郁柔弱的中年妇女，两个人的台词是：“太太，要乘直升飞机吗？”“什么，岂有此理！”就是如此。不用说，那拒绝邀请的女子转身就走。而斋木犀吉一当他说出他那惯用的尖锐的带口吃的噜苏道白，他那要塞般坚固的冷淡相也像薄纱帘幕样把他的内心世界暴露无遗。女的从银幕上消失后，单剩下面带暧昧微笑的斋木犀吉，在此时影院内迸发出一片嘲笑声。我忍住了几乎涌到嗓子口劈拍作响的愤激的火花，走出电影院。大雪纷纷飞个不停。天空中道路上异样地光亮。我经不起那雪、风和光的刺激，眼中淌出了泪水。“那家伙，为什么，做出这副模样？”我嘟囔着快步走去，可泪水总也止不住。因为我是顶着风雪在走哩。“看样子，斋木犀吉哪是什么青年明星，倒像英国影片回顾展里的伦敦人。表上的金链子什么的从背心袋直挂到上衣胸袋，俨然是个洋气十足的反派小生啦。好容易能活着返回，究竟在搞些什么名堂，那家伙！”

可我在向晚的午后，由于见到了这年冬的初雪，我得到了我政治狂父亲留下的恶运，也有他那点勇气。这样，我向影片公司宣传课挂了电话，才知叫做斋木犀吉的新星怪人在摄影棚吵架殴斗，退职走了。不过，宣传课的男的把斋木犀吉目前的工作地址西银座办事处的电话号码告知了我，我决定和他作第二次会面。５

我的眼前呈现出一个既非幻象也非银屏人影正在咳嗽清嗓的斋木犀吉。可怪的是，那打扮一如电影，以游鱼样平静而木然的神色微笑着说：

“呀，长老身体可好？那条近视眼的狗该还在啃那灰鼠色的袜子吧？”他不胜怀念似地口吃着快速地以尖锐的声调说。“嗯嗯，没什么变动哩。可我一直没回乡间去，南洲号之类的事儿也不清楚。”

“我从香港寄过一封内装五万日元的航空信给长老的，要不遭到没收就好了。我可不想失信于长老哟。”

我默然无语。五万日元。可他拿走的除他那份五万日元外，还有我的一份五万日元，共计十万日元啊。但由他看来，只有供他用的旅费，才是他和祖父间的借贷关系。而我那五万日元，自然不必挂心。斋木犀吉解决的只是他所谓长老的问题。这样还算不错，我自己这样考虑。我知道，正如我在电影院薄暗处的预感那样，我自忖没法切入他那刀枪不入的铁甲的内侧的。再则，从其微笑的光亮中，反感到斤斤计较自己的五万日元，简直不够气派。

“我想祖父准能收到你的款子的。即使钱款被没收，单是香港来封信，他也定然很高兴哩。”我说。

“去喝点儿茶吧！那末，请稍候！”斋木犀吉及时岔开我的话头，返回当时工作的办公室去取围巾。我在那大楼七层廊下等着他，隔层玻璃窗，我听到他在室内和别人借钱的语声，心中感到滑稽，“我才不想要斋木犀吉招待喝茶哩。”我脸上憋得通红为自己辩解。

上文提到斋木犀吉现实中和电影里打扮全无二致。但仍有两点相异处。首先，现实中的他并没长唇须。那大约是他的假须。原因是两年前，我知道他脸上一根胡须也没长，尽管他每天坚持吃五百克海藻不误，但在自己的唇边仍未能长出唇须。另一不同处是，他的上衣口袋鼓起多高，活像产卵前的鳕鱼肚皮。尽管他全身收拾得漂漂亮亮，斋木犀吉的口袋，总像小孩口袋鼓起一大块。这点在其后，他也曾有意为自己辩解，说这是他平素的习性。斋木犀吉有次曾说起帕佩拉·毕加索①的口袋里为何塞满了乱七八糟收藏物的话。据他说，一个天才的日常生活上的癖好，全都符合难以解释的宇宙的动机的，从而也总是合理的。这里顺便说一下，在他一生里有限几次的幸事中，其一便是斋木犀吉在他第二次去海外旅行时，亲眼见到过毕加索。那是在法国南部的利维埃拉海岸。其时毕加索在一家鱼味馆的玻璃厅正吃着比目鱼，身旁有小猎狗形状的灯，并有毕加索妻子所生的几个孩子陪伴着。总之是，斋木犀吉始终改不了在自己口袋里塞满杂物的怪脾气。在银座第一流商店定制的服装，上身不久便搞得不成样。他有随手丢弃各样物品的癖性，可若一见哪样不三不四的物品中了他的意，却又决不肯掉头不顾了。

①ＰａｂｉｏＰｉｃａｓｓｏ（１８８１—１９７３）西班牙名画家。斋木犀吉脖子上缠着围巾，口袋中塞着借来梯。电梯一开动，他随即在装得鼓鼓的口袋中掏出一只邓希尔银制打火机给我看。同时解释说，这邓希尔打火机是银制的还是镀银的，区别在于机盖上有无条纹花样的雕刻。

“外国人的做工还是蛮精制的哩。”斋木犀吉高兴地说。“你那办事处在干什么业务？而你又干些什么？”我不由得有些不快，目光离开打火机问道。本该接着谈论那邓希尔打火机的，可这毕竟是暌离两年后意外的重逢啊。

“在画家亲戚开设的商业图案设计事务所里，我用细明体或粗明体字书写药店广告哩。你该知道我是书法上的天才了吧？”

“那么，和那画家的女儿该已结婚了吧？”

“哪有这事。我和那姑娘已不性交啦。过去我也曾说过吧？正常的性交，要说以女方为对手男子的快感，那才了不起，我已经从这一阶段毕业了！我和那家伙这么一讲，那家伙跑到旅馆里吞了些砒霜，可后来终于苏醒啦，皮肤白得像个挪威人哩。而且，那家伙想出了自己欺骗自己的计划，把和我生下的孩子在养着呢。这样做是因为那家伙吞服了砒霜啊！”我在去四国的夜车里，对于性的问题，曾使他狼狈不堪，这点我知道他并没遗忘。说来虽是小事，可这总像是在我和斋木犀吉相隔二年这条深山峡谷间铺设的一座吊桥。不过，对经常和他性交三小时的情人，能干出这样的事儿吗，我想。哪怕斋木犀吉只和那亲戚的女儿性交过五十次，他们也曾一起性交过一百五十小时呢。那个倒运的砒霜爱好者的性器官，使用了一百五十小时后，哪能经得起这样的冷漠？想到此，我不禁一笑，斋木犀吉显出孩子似的愠怒相，张皇地这么说：“可是我，并没让那家伙生孩子啊。不过，对一旦喝起了砒霜的老相好，就不能再冷淡了吧？”

他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态说。这时的斋木犀吉确实和他的二十岁的肉体年龄相称了。可当然，这只是一种像海市蜃楼那样稍纵即逝的印象。而在斋木犀吉屡屡显示的青春的海市蜃楼中，实际确有某些真情在内，这点我在除他之外的其他人身上从没发现过。我这话决非单纯出于友情，读者务请留意。

斋木犀吉办公的大楼位于银座林荫大道新桥附近的一角。我们步出大楼，背着新桥，在经冬凋谢的林荫大道上像急匆匆赶路般跨着大步朝前走。我想告诉斋木犀吉前一晚遇上雪的事，可终于没开口。因为这次重逢他是否能作为我能就雪讲些心里话的友人和我交往我全没把握。再则是一提到雪，我似乎又感到在风雪中会流下眼泪。另外一个原因是，这个身材一米七十五公分以上的大汉，大踏步急匆匆朝前走（这是斋木犀吉还没有自备汽车时的走路习惯。总像那逃犯般急着赶路，可实际没什么紧急事等着他办。但若你和他约时间会面，那就非让你耐心恭候他三十分以至一小时的迟到时间不可。）这样便根本不瞅不睬这比他低上几分的我，像狂怒的公牛样一直往前冲，我也没法和他搭话。而当我一发觉路上的娘儿们都向斋木犀吉行注目礼，有的看一眼，有的任意顾盼，就想到一个明星走路也有几分性虐待狂的满足感，这样我在那高低不平的石子路上跟随着斋木犀吉踉跄前行。在此时，恰如我反比他年少了几岁。

就这样，由斋木犀吉这一方领着我来到一家德式食品店二楼。据斋木犀吉介绍，这店邻近有的是同样有名的高级德式菜馆，可这家咖啡馆由于像沙丁鱼回游似的银座观光客为食品店中火腿、香肠、饼干的烟幕挡住了视线，反而被漏掉。果不其然，那天除我和他再无别客。我心情不佳，有些不耐烦。按我此时的个人情绪，最与上流社会的情调，格格不入，可它正好是这类情调的店铺。可是，斋木犀吉则有如沙漠绿洲里的骆驼，喜孜孜搓着双手，点起糕点来。

“现在若是晚饭时间，而我又有足够的钱，那便要先吃牡蛎饭前开胃菜，中间还得加上甲鱼排哩！”斋木犀吉忘乎所以地说，越来越像那婴儿在眯眯笑，眼角边堆起了无数皱纹。“当然，在那时就该坐在餐厅那边，而且要在底层的桌面上用餐，喝德国啤酒哩！可今天，要三种点心，外加特别加料的红茶、白兰地，将就着吃啦。”

这时我估量着自己口袋里的钞票数，在包括厚实的青冈栎桌子和油浸褐色壁龛等在内的全部设施前，不免自惭形秽，只要了一份咖啡，并叮嘱不必特别加料。等到点心、红茶送来，斋木犀吉旁若无人地兴致勃勃，像鲸鱼吞虾米一一报销了。

说来，那斋木犀吉却胖了不少。下巴肉像堆成了两层。而我自己，肋骨像大礼服上的金丝锻根根突出，皮肤如风筝纸撑在胸前，无意间心中冒出了怨恨根芽。这是因我那时营养失调所致。人生谁都没有第二次学生生涯（如契诃夫笔下所说不以秃头为意，坦然着上学生服那样的终生大学又当别论）而在头戴学生帽的马拉松竞赛中那些营养失调的选手，即使败下阵来，也别想博得哪个教授的同情，所以营养失调的学生，不论用如何含恨的目光看待现实世界，这种怪脾气也是情有可原的啊。我以这种心情，对着那斋木犀吉的二重下巴频频顾盼，这期间手指上粘满了蜂蜜和糕点粉米的斋木犀吉，不由得冲着我的眼睛一面微笑一面回看着说：“下巴左右长起了茧子啦。要是再硬的话，该用砂皮纸打磨了。是因为练习小提琴的关系哟。我目前在练习巴赫的无伴奏组曲变奏曲第一乐章哩。说起那快速，就别提有多快啊，像我这样的初学者拿着弓子要赶上那速度可真不易，快得简直毫无办法啦。”他误解了我的复杂心情兴致勃勃地说。

这是斋木犀吉特有的作风。不论学哪种乐器，他从不照初步曲来练，一起始就用这乐器去练习自己最心爱的曲子，由此磨练技巧。而且不须花费多长时间，最终也能弹奏出与那曲子近似的音乐。所以在斋木犀吉身上必然有像甲鱼那样偏执的忍耐心和独特的才能。我当真常常这样考虑：即使对核裂变，他也能从全然无知的阶段，一下着手进行原子弹的个人制造，过不久说不定会造出使东京站半身不遂一类的爆炸物呢。

“在这两年间，你该有了不少创举吧，我昨天就看到你邀请中年妇女坐直升飞机的镜头呢。”我在残酷感情的舌尖上带着辣辣的酸味报复着说。

“唔，是那个吗？”斋木犀吉他那栽满满足得意之花的大脸膛上，糕点、红茶和白兰地的影子倏然消失，浮现出可悲的极度忿懑的表情。“我若能在四十岁成为百万富翁，要把拷贝全部买下。而后统统烧掉，那时将有一股恶臭弥漫在全东京，到冬天还有烟雾哩。哪一天我要好好儿给你说一说和影片公司那些色情狂怪物打交道的事儿哩。你说过要写小说的吧？已经开始写啦？你若是要描写色情狂，我的话能帮你的忙哩。你想啊，在这个世界上，实际上和色情狂有过来往的人实在不很多！可在今天，你大约只想听我坐上什么船，去了哪个国家这些事儿吧？这是你在生着麻疹人变得像个煮熟的虾子那会儿的事，我向你简单扼要地作个介绍吧！”

在用尖锐的又快又口吃的语调像鸟儿般絮絮叨叨开始介绍的斋木犀吉，对着自己忘情地一笑，面带喜色，一瞬前那可悲的愤懑余波的魔影已荡然无存。而后，从他那长满壮实肌肉的脖颈处、肩胛骨间有像弗朗安吉利科①的《受胎告知》②中天使双翼那样的东西一下展开似的幻想将我包围，斋木犀吉向我作了一些荒诞无稽的报告。这事是否属实已没法稽考。不过斋木犀吉确实具有不论哪样破天荒的经验谈都能若有其事地说得天花乱坠那样的独特习惯，而我又确实心甘情愿陷入他那易口吃而又尖锐语调的魔法。在斋木犀吉身上有宇宙航行和核战争时代吟游诗人的面影。

①FｒａＡｎｇｅｌｉｃｏ（１３８７～１４５５）意大利名画家。

②见圣经新约，报喜天使向圣母玛丽亚传达她已怀上基督的喜讯。“我在横滨乘上去东中国海寻觅海盗藏宝的船。当时说定，若在途中干些活儿，可免费带我到香港，在香港再为我介绍去开罗的船。再者如果能觅得一批海盗的藏宝，还可给我若干报酬。而所谓海盗云云据说是与义和团有关的中国的海上革命家一伙的秘密资金。真的，在我看来，不问条件如何，都行，我是个小孩子，只要能在香港换乘上去开罗的船，就和那些一心觅宝的疯子们撒约那拉①了。实际上，那时我恰如三月兔那样走投无路，只要能乘船出海，便觉得条条道路都能通向开罗似的。这里也受到长老那个时代旅行者的感觉带来的不小影响。由于此，我坐上由鲣船改装的觅宝船出发了。同事们全都像熊一样无知，是热衷于觅宝的一群疯子，因此夜晚好可怕，加以当时正值隆冬！我在这样寒冷阴沉的海面上向前进发，每当想起最终将踏上开罗酷热光亮的街道时，也会联想到爱因斯坦的学说。总觉得我们这艘探宝船恰如逸出轨道在无限空间航行的宇宙飞船。像熊一样的一伙中也有人终于患上了忧郁症。毕竟，不管是多么无知的渔民，总还有一些起码的知识，在日本，初等教育要算是办得彻底的，是吗？”

①ＳＡＹＯＮＡＲＡ，日语单词的罗马拼音，再见的意思。斋木犀吉就是这一类型的罗苏嘴，尽管他有言在先，要话逐字逐句地记录，怕不要占用百科事典那么多的篇幅。概括说来，如此这般出海的斋木犀吉的这艘船，突然遭到什么枪击沉没了。可能是由于金枪鱼的袭击致使船底破碎沉没也未可知。经过拼命挣扎漂流，斋木犀吉才被香港的英国巡逻艇救起，而后又不知遭到怎样的误会，被作为中华人民共和国的难民，收容在九龙的难民营。斋木犀吉刚在那儿安顿下来，又被押上遣送难民的汽车上，说要把他作为流民，遣返广东的人民公社哩。

这时，心急火燎的他，偶然间又被一位德国人博爱家援救出来。这位德国人，像已故演员斯德罗海姆①那样秃顶的五十岁健壮的小个子男子，是西班牙内战期间在巴塞罗那作战的原无政府主义者。此后三十年，他告别故国，流浪在外，至今他仍有艘游艇《巴枯宁信徒》号停泊在香港，对年轻时的过激行为怀念旧情，度过那朝朝暮暮。斋木犀吉在健康恢复前，无心考虑其他，被安顿在九龙的大楼上二十层住房度日。等到健康恢复，便在香港漫游，并多次坐渡轮往返大陆，接触到种种现实情况。为此，他又探索起种种伦理问题了。过不久，完全康复的斋木犀吉又和那德国人原无政府主义者搞起了同性恋。这点虽示经他明言，但由他的暗示似可证实。这种性关系，似乎是预定由斋木犀吉起主导作用的。

①ＥｒｉｃｈＶｏｎＳｔｒｏｈｅｉｍ（１８５５～１９５７）美国导演、演员。斋木犀吉对此也曾认真考虑，终娼妓。这是以感染性病为目的，极端不洁的执拗的性关系。

“这样，知道我染上了性病时，那个德国人确实悲痛逾常，致使我对无法与那伤心的德国人进行性关系的自身带病的性器憎恨起来。那个德国人实际用一种令我震撼的方式在伤心。但我的性病越来越严重，那德国人决意把我送回日本。香港这地方，要医好性病比染上性病花费相差百倍。这样，由于对德国人良心上的负疚以及自身性器的痛楚，我含着泪水，乘上《巴枯宁信徒》号回国。我把在香港取得的一只猫装进柳条篮一起带回来。它在香港被称为牙医，为了纪念它随我回日本，至今我一直把它称为牙医的日译名字齿医者。我和齿医者夜深时悄然从《巴枯宁信徒》号在神户港登陆，那德国人从容地和日本外务省打个交道入了境。而后他全力照料我入院治疗，当我一病愈，介绍我认识一个韩国人电影制片人。当那个德国人起锚之间，我当真流着泪发誓做个第一流的电影溃员！归根结底，我在此次短途旅行中取得了不少教训。对所记热带殖民地考虑更多。因为我想去开罗参战哩。此刻我又想起了香港的初夏景色。从鲜红的称为火炎木的树木上的花，干净整洁的庭院中英国小孩，到当时身处绝境的流浪汉，我考虑起殖民地问题，而且边已考虑到苏伊士战争，我知道在行动前要想要看。由此我自身就产生出参战的意图。６

以上是我和斋木犀吉第二次会面的情况。但这次会面后，时间不久就告结束。因为斋木犀吉出逃了。他的出逃有如一条在暗处遭人痛打的狗，死命奔跑，躲进世界上的哪个旮旯里，犹自惊魂未定，浑身打颤。

这次逃亡事件起始于斋木犀吉打给研究室的电报，要我去他工作的办事处大楼底层的小提琴店铺一事。这事发生在我俩重逢后的数周，当时我正拟在年终休假期归省我四国峡谷的祖父。我已经好久没有归省了。原因是我一直没法筹措去四国的火车川资，而在当时我的囊中突然积攒了一笔可观的旅费。

还在我和斋木犀吉重逢之前，Ｔ大学报上就发表了我的短篇小说。这是以打工学生捕杀野狗的事作为题材，用站在大学医院前坡道外墙处，侧耳倾听作实验用所养野狗群发出的阵阵吠声，有如小雪珠从空而降这样的印象撰成的情节简单的一篇小说。可由于这报在大学节日公开发行，读了这小说的出版社编辑们随即来信约我为他们杂志撰写小说。

我在那两周时间里，不去上课，只闭锁在大学图书馆，翻遍了借来的最大型国语辞典，恶战苦斗，最终写出两篇小说。这些究竟是怎样的小说，作者在此不想多费笔墨，总之是出版社把它们刊载在杂志上，给我寄来稿费。这样，我当然想去峡谷，听一听好久没见的祖父的嘶哑不畅的语声了。

记得我在找寻斋木犀吉办事处（据电报说他已经由该处辞职了）所在大楼通向地下室的入口当时，那儿正在把过于靡费的圣诞枞树换成好大的门松。由于严寒面色发紫的年青人伏在梯子上或升或降，高声地此呼彼应。就是这样的季节。地下室廊下的最尽头，有像仓库那样的阴暗的陈列窗，那儿便是小提琴店铺的入口了。陈列窗里仅放置着一把鲜红的大提琴，可一进店铺，在薄暗的室内摆满了深海鱼那样褐色、黑色的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低音提琴等等。而在我朝门里探头的一瞬间，就感到室内空气像在火炉烟囱里那样干燥到极点。斋木犀吉夹在大柳条篮和白色皮箱之间直挺挺坐在草垫上焦躁地仰望着我。

“我等了你五个小时啦。其间我想些心事也就过去了，可这家伙连这点也办不了哩！”说着，他用手掌去叩击那柳条篮，焦躁然而怯懦的猫的叫声，像乒乓球那样从那儿传出。

“究竟，出了什么事？你的电报还是我的一个朋友碰巧去研究室才给我带来公寓的呢。只图自己方便，等了也是活该。”“我早知道你最终不会不来的啊。”斋木犀吉带些娇态这么说。

“究竟，出了什么事！”我重复一句。眼睛一旦适应了那暗淡光线，就看到斋木犀吉肩后朝里的货架上，有个短发头的少年，埋首在自己的两腕间伏身而眠。看来这少年乃是这家小提琴店的店员，定是由于他和斋木犀吉是朋友，这才把我招呼到这儿来的。

“我的猫，还有小提琴、夏季衣服、潜水用具这些，想请你为我保管一下。就这些，拜托啦。”斋木犀吉说。“猫在篮子里，其他东西在皮箱里。嗯，箱子里还装有我故世的老爷子的油画呐。”

斋木犀吉身后的少年仍然趴伏着，像啜泣般发出咕、咕的笑声。我这才知道他原来并没睡着，大约是由于精疲力尽才那样趴伏的。我暂不去管那神态有异的少年，先考虑斋木犀吉那些唐突的请求。按斋木犀吉说话的口气，颇令我回忆起他先前在我的峡谷求祖父借钱时的说辞。“而且，还想请您资助我们买船票的款子呢。我想像您这样的老人家，决不至于难为我们的吧！”

“猫？从香港带来叫做齿医者的猫？”我预感到对斋木犀吉的任何托请，到末了，总也推不了，尽管如此，仍想在猫的问题上做些文章。

“是的哩。我把它装上香港来日的游艇，塞在篮子里，齿医者一路安然无事，乘火车谅来不会出问题的。我想托你把齿医者带往乡间峡谷，由长老代养。连那个老不死的狗，长老也肯一本正经地养着，这只猫也会代我喂好的。再说，在前些时齿医者患感冒那会儿，给多吃了些抗组胺剂，把脑子吃傻了，从此面包屑、莴苣叶，什么都肯不声不响地吃啦，所以别担心不好喂食。在以前，它可是只爱挑食难饲候的猫。你没见到它那时的模样儿。你喜欢猫吗？可因为在这儿塞进些食物哩。是买来它在香港吃惯的中国菜馆的剩饭。以往我也并没能为这猫作些什么了不起的事。”

我已完全为他说服了。对篮里那只香港出生的猫感到恶心似地厌恶，可确实也只能答应把那猫小心地送往峡谷里祖父的身边。事实上，我往往轻轻易易就让他说动了心。这样，我终于抱怨般这样说。

“那么，你打算干什么？想搞些什么新花样，要这样急着把猫等等往我这儿塞？”

“我一定要逃跑。逃跑了，暂时还必须躲起来。怕的是要遭人杀害或被切断了手指哩。而我对被杀害、被切手指同样害怕，同样讨厌呐。”

斋木犀吉身后趴着的少年，这时以女性似的肉感格格地笑得肩膀和细脖颈都在发颤。我认为那少年由恐怖心里产生出歇斯底里的症状。心中对那个少年产生出和对篮里不时喊叫的猫同样的厌恶之感。

“你究竟，出了什么事？”

“我和这家伙两个人一起和那变态的色情狂四十岁的女子睡过觉哩。那个脏兮兮像肥猪似的女的既有幼儿性欲，还有成年时养成的性欲，她想同时满足那双重的性饥饿，自然是既有前，也有后哩。我和我的朋友出于好奇心搞了一下子，可过后，只觉得心中不快，从而强要她付出十万日元。这一来，那肥猪在付过钱一周之后，你猜怎么着？不由你不信，她居然找到地方上的职业流氓，来要回那十万日元哩！没留神上了那十足变态的色情狂四十岁女人的当哩而她又正好在那发胖的时节！”

我觉得愤懑，悲戚而且茫然若失，还在发生歇斯底里笑声的少年和仍然坐在草垫上用尖锐的声调唠叨不止的斋木犀吉实在可厌。这些人终于弄出乱子来啦，伦理上的追求者斋木犀吉多么低级的趣味！(奇*书*网.整*理*提*供)而且说来惭愧，我听了少年和犀吉和肥胖型女子三者性交的话，也有几分昂奋。

“把钱还了她不就完啦？犯不着为这点事逃走吧？”“钱早花光哩。而且我想还是逃了好，决不能认输。与其让流氓抢去钱财，还不如把那家伙打一顿藏匿起来的好吧。”“别说孩子话！”我越发气恼了。“现在我身上只有卖小说得来的七万日元，先借你用，余下的钱我去别处设法弄来可好？”

斋木犀吉没作正面回答。他从草垫上站起身子，轻轻拿起皮箱和柳条篮。

“有了这些钱，为什么不去做套好好儿的衣服穿？还穿那套学生装，像只企鹅，多难看。趁现在有空，给你介绍一家相熟的西服店。来，你单给我拎这只箱子吧。这两天，没法好好睡个觉，好疲倦哩。”他羞答答脸上显出乏力的微笑说。而后对着其时在身后由手腕间抬起头来的少年，“好啦，我这就走啦。我揍了那家伙，引起了纠纷，纯粹是我和那家伙两个人的问题啊，和你没直接关系，这点不好含糊哩。明天起照常在店里好好工作，作人行事多注意点儿！那么，再会了！”一说完，这少年满面通红，带着哭声回答：“那么，犀吉君，再见了！”这有似于绝望的小鸡那样的啼声，我对此越来越感到厌恶，并立即再次把它与性的醋意联系起来，便连忙提起沉重的皮箱，带头跨出小提琴商店。一登上地面，时间将近黄昏，门松已经完工，有一种东方圣诞节的感觉。工人们早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你究竟，出了什么事？”我再一次蹙起眉头对平平稳稳抓起猫篮从后跟来的斋木犀吉问道。可他仍像歌唱般坦然地说：

“我在搞拍片工作那会儿，和‘机关’相识啦，所谓机关是起初的暗语。你知道有种人叫‘女炫’①吧，那是以贩卖妇女为业的，而这是转卖男人的职业，即男炫。比方说吧，如今发现一些搞同性恋的青年男子，若不搞就苦不堪言，那么就把他们往这个方向引。某个影片公司有个董事，他就在悄悄地物色着同性情人，他和那作为牺牲品的小伙子要通过所谓‘管道’才能联系上。也有时把那些好色贪财的小伙子介绍给要找男子的妇女。就是这样的男炫，跑到我和那个小提琴店里的店员朋友跟前，提出四十岁女子有变态性欲要求的事。那家伙是个女演员，是得过什么演技奖的大名人，现在这世上，连条狗都能叼回个特别演技奖哩。我是想在对性这个命题把我自身意见的卡片数再增多一张。到末了，我发现自己在此处已无法安身，出了大事哩。”

①指江户时代拐骗妇女转卖给妓院的人贩子。“这事儿搞得多荒唐，你所谓性这个命题的卡片是怎么回事？”我说作答。我们俩在银座的暮色下杂沓的人群中快步朝前走。却不料斋木犀吉说起了这段话：“呵，我看过你的两篇小说了。你说是一种在女子肌体上穿一件既短又薄贴肉衬衣那样小阻力的文体，可实际你发表的小说不是类似于中世纪斯拉夫骑士有全身甲胄那种阻力的文章吗？”这样，我们俩各自向对方说出了一段侮蔑性的话。我们从此默无一言像仇人般警戒着对方，可仍然肩并肩悄悄地朝前行。

在这家银座的西服店中，斋木犀吉由悬挂着的西服半制品堆里，为我挑出一套深紫色的西服。这套服装至今仍是我所有服装里的最上品。

目前我回忆起，在斋木犀吉为我挑选服装时，已经给人以身处绝境形容憔悴的逃亡者印象。

原来胡须稀少的双颊，即便是许久没刮也不怎么显眼，可他那意大利皮靴上却堆满了尘土，条纹西服也到处沾满石灰粉，这模样就其总体印象而言，总像是一个少年流浪者的模样（或其预告）简直能使高级住宅上的防盗警铃一个个鸣响。

我把裤子整理一下，跑出试样室，正打算付帐，斋木犀吉对西服店老板大致说了这位青年还是学生这一类的话，要求让些货价。结果虽没成功，可在买物时惯于一下摆阔劲的斋木犀吉，[奇+书+网]对哪个商品居然讲起价钱，我所看到的只有这一次。他那时的态度一直携刻在我记忆的铜板之上。当时也显示出斋木犀吉对我的友情确实不同寻常。

步出西服店，眼看斋木犀吉心神不宁，多次留恋地去盯视手表，又仿佛我就是要拐跑他那白皮箱和有猫在内的柳条篮的小毛贼似的，眼上眼下深深地打量着我，最后终于开了腔。

“你用甲胄体文章做成的小说，如果稿费有剩余，能否请我喝些威士忌？我要靠它服用安眠药的。当然，不是要安眠，是要战斗哟。”他说了这些谜一样的话。

于是，我们提着皮箱和篮子，踅进了一家低档的小酒店。在酒吧间里一坐定，斋木犀吉果真把德国制的安眠药和威士忌一起吃下肚。

“为什么，这么恶作剧？”我忍不住这么说。我把脚牢牢搁在猫篮上，这也是因为我已开始感到要对那头猫负责了。“为了对付那恐怖心理哟。我从今天起要豁出性命去搏斗哩，可我对死又害怕得要命啊。所以要用威士忌去克服它，在没想睡觉前，先克服掉恐怖心。”

我伸手抓过斋木犀吉面前的药片瓶，看瓶上的标签。上面仅说卫生无害，另外是些与恐怖心、勇气全不相干的套头话，我对斋木犀吉所说的话，觉得既平静又有如电击。

“你真的怕死？如果那样，那么服药麻痹那种怕死情绪这件事本身，是否可怕？不是吗？”我带着可悲而厌恶的心情说。“我已经喝下去了。”斋木犀吉说。“等下回儿会面时再详细和你说，我对死的恐怖这命题制作了不少卡片哩。可现在不好谈，因为我接下去就要和那流氓决斗哩。好，且等着那片剂和酒精的药性上来，到这时，我就像那鲁莽的小伙子，什么都不怕啦。”

从前一刻起猫已发起了怒气，我的足边像发出了拉风箱般声响，一看，柳条篮边像植物的幼芽样露出了几只猫爪，只因为去挠什么都全然没用，这才使劲儿去扣篮上的柳条。斋木犀吉随即跳下椅子，在篮子边蹲着身子，把露出的猫爪，像让死人合上眼睑般轻轻地，一个一个用手指肚儿抚摩着，一面喃喃地说。

“怎么啦，齿医者，像你这样壮健的雄猫什么也别怕，唔、唔，好好睡吧，齿医者！”

“是猴子哩。它对猿猴发脾气了吧。”店里的侍者指着酒店一角抱歉地说。

在这时，我从背到腰忽感到一阵莫名的恶寒，仿佛在预告斋木犀吉在这场殴斗中必死无疑。

起始我只认为在薄暗的酒店墙角边，有闲着没事的孩子在戏耍吧，实际确实有头大号的日本猿、那小个子侍者错认为我对那只猿产生了兴趣，这才深深叹息一声的，一面擦着玻璃杯一面说：

“在这里喂养的东西可真怪啊。连猿猴的身子也古怪。”他透着大气说。

“怎么，这只猿？”

“这猿起先全没鼻毛的，可这儿空气差，长年累月，这东西竟慢慢地长了鼻毛，健壮起来啦。别看它是只猿。”

“嗯，嗯。”我厌烦地说。

“照达尔文说，猿最初的进化特征，像是鼻毛哩，所以……”侍者狡黠的黄色眼睛眨巴着看我，可由于我没显示要笑的表情，只好死了心。“要是一般人总会笑两声的哩。”他发着牢骚走向对面去。

按我此时的心情，哪能笑得出来。伤心和厌恶的心情越来越加深，以至诱发了我蛀牙的牙疼。而斋木犀吉则更加难受。他为了要和那柳条篮中的猫作别而伤心得哭了起来。看来那威士忌和安眠药确已把他心理上的平衡打得粉碎。而后斋木犀吉一挺身站立起来，用刚流过泪显得厚实肿胀的小眼睛盯着我看，可一转瞬又偏转了视线。

“那么，再见了，对长老带信问个好吧。齿医者要每天给吃内含维生素Ｂ、尼古丁酸、消化酶、氨基酸之类的片剂，是药房中最便宜的营养剂，哪儿都有买。我这就走啦！”

他一转身跨出大门。我忙着会过帐，用两手提起白皮箱和柳条篮，紧紧跟他走。我在起步时毕竟迟了些，在薄暮的银座拥挤的人群中提着内有只猫的篮子和皮箱一步步往前迈，相当累人。

我看定斋木犀吉的大脑袋、阔肩膀，惟恐在对面的人堆里找不见他，可由于近视眼的关系，结果还是和他走散了。我急匆匆嘘着悲戚和忿懑的白色气息，一路往前赶。

不过，当我在对面的人群里好不容易再次见到斋木犀吉时，他已经和同他相仿的一个中年彪形大汉子殴斗起来了。那是在土桥一侧电影院前的狭窄空地上的一场恶斗。在此，我无意把这次斋木犀吉的暴力行动详细叙述，只拟简单作个交待。这确实是一场恶斗，而且是由斋木犀吉单方面发起攻击的殴斗，在越聚越多围观的人群中，有人着急地喊出声来。“喂，不能打，不能打啦！他会拳击、准是个拳击手哩。喂，不能打，拳击手的拳击要当凶器判的啊！喂，别胡来，别打啦！”

斋木犀吉并没把对方杀害。可比杀害了他还要惨些。（因为对方是人而非禽兽，有时可能比死还难受）而在警官到达现场之前，他早已逃之夭夭，根本顾不上我了。从这次殴斗事件的整体看，所有围观者都感到生理上的不快，也有人出口唾骂。我对此也觉得十分反感，加重了我蛀牙的疼痛，随后我离开围观人群，拦住一辆出租车，把篮子和皮箱装上车。在车上从柳条的隙缝中可见到这只橙色条纹的胖猫用前肢紧抱着脑袋在睡觉。７

我把那装在篮里的橙色条纹大胖猫带回四国的峡谷，寄存在祖父处。那只近视的雄犬便不再把祖父的脚踝错认为灰色的鼠咬啮戏耍了，因为它发现了追踪猫这一种新的游戏，重新恢复了十数年前犬类固有的狂奔热情。和祖父穿上灰色袜子的脚踝相比，那只橙色花条猫像橡胶那样的躯体，即便是没有彩色辨别能力的犬类，对近视的南洲号而言，确实也是易于发现的目标吧。可祖父，已不再坐在那张大正天皇即位以来一直使用的温莎椅上了。他让峡谷的青年木工做一张大床，从早到晚横躺在上。这大约是因为坐得厌倦的原故吧。到将来，若连躺着也厌倦了，那祖父会怎么办？那便除死之外，别无他法了，想来祖父定然是这样的死法也未可知。从温莎椅到非常结实的青冈栎床，再到峡谷树丛土地中一个浅坑。这一想幼小时的悲哀便袭上我的心头。对我而言，每次返回峡谷似乎会产生出一种时光向幼小时倒流的习癖。

我只向祖父提到斋木犀吉已经归国的话。祖父却驳斥说，这件事我早就知道，他那种人决没有远去外地穷乡僻壤，从此音讯不知的道理。祖父又告诉我浅底柜中藏有斋木犀吉的来信。我站起身去查看那浅底柜，很快找到了那封信。给祖父的信件之类，二十年间原本没几封，而用航空信封邮来的信件则仅有一件。我想看看斋木犀吉在香港投寄的函件，但信封内只装有美钞一百五十元，书写的文字却是没有。照我想，可能是祖父把这信藏在别处了，或者是一面睡一面读信不留神失落在床的哪一边。

“爷爷，信怎么没有？”

“你手里拿着的，就是。”祖父仍仰卧在木床上只用双眼狡黠地偏转着不快地睨视着我。语声越加嘶哑，听来像小模型飞机上破损的机翼逆风飞行似的声响。

“斋木犀吉写来的信不在哩。”

“根本就没写过。从没人特地从外国写信给我哩。”

“可是，假如是香港呢？”

“香港我没去过，也不熟悉。所以，也没有人来过信。”我没再作声。而后把美钞重新装入信封，放进浅底柜。信封正面在工整的罗马字旁边，用从虞世南①学得的一手好字认认真真写上祖父的大名。我心里想，斋木犀吉真不愧是有相当造诣的书法家啊。而后，忽听得祖父在我身后说：

①中国唐朝书法家“小学校长拿来了你的小说，看了一下，那可不是什么好文章啊。”我感到突然，啊，爷爷已经看过我的小说！

“您是说文章不好？是说推荐森鸥外这类文章吧，爷爷？”“是哪些文章且不去管它。读过的文章马上就能忘。俺读过的文章还少吗？过后全都忘了。你的小说坏在凭空想捏造。你没去观察。所以，写不出好东西来。至于你的小说中，哪些出于空想，我早就忘了。和你相比，那位青年说的是他观察到的道理，那才是能观察能思考的人。那样的男子写出文章来，就有些意思了。”

我对斋木犀吉和祖父之间的友情原就有些嫉妒，从而对自己的小说受到轻视感到不平了。这样，我便从刚才放进浅底柜中斋木犀吉的信封中把暂时不用的那些美钞偷偷取出来。

“没有观察力可不行。所以，你写小说不会成功！”祖父继续固执己见，把我否定。我对祖父和斋木犀吉越来越气愤，甚至含泪欲泣了。

虽则峡谷长老有如此不吉利的预言，但结果，从第二年初起，我便开始了小说家新手的生活。大学一毕业，我连工作也不找，随即搬迁到另一间宽敞的公寓房间，每日价写小说。我又获得了一项文学奖，还出版了书。祖父的预言老在我的脑海里嗡嗡作响，筑起了一只来往飞翔不祥之鸟的窝，但我总也极尽全力，不加理睬。即便是我对斋木犀吉二次会面分手前留下的对我小说的评价，每一回想，就觉得恰如有一团海胆酱卡在咽喉口，可随着斋木犀吉和那个职业流氓集团的中年男子殴斗的情景逐渐淡忘，要不去回忆他对我小说的评论也并非难事。再说文坛上的评论家们，又不像峡谷的长老和斋木犀吉鬼魂二人帮那么样地苛求。总之，对我来说，尽专心致志忙于我的小说家生涯了。我曾参加了文学者旅行团，去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在上海会见了毛泽东。这次旅行，途经香港，我也曾和日本新闻社香港分部记者，说起斋木犀吉在香港的冒险经历和《巴枯宁信徒》号的事，据答说事情的真实性要大打折扣。我这才知道那些事是斋木犀吉的假语谎言，心中不免吃惊。

归根到底，我只有一心一意等待着销声匿迹的斋木犀吉的消息，可总是音信全无。在那黄昏时一场恶毒的大格斗之后，斋木犀吉究竟潜伏何处，据我心想，大约无人知晓。这种状态持续了两年，这才有我和斋木犀吉第三次关键性的会面。斋木犀吉托给我的猫在四国的峡谷里优游岁月。每天吞服几片爱表斯①，吃些河鱼，成天和近视的雄犬追逐嬉戏，身躯长得滚圆精壮，颇有几分沉着庄重中年女子那样的威严相。足见为这猫找寄养户的斋木犀吉选中了合适人家。在挪动住处时，我小心谨慎地把他那内装小提琴和夏装的白皮箱带了去，塞在床底下，仔细保管着。皮箱里如有斋木犀吉的伦理研究笔记和卡片，我自然也常受到诱惑，想去偷看，但我总是自己把这样的欲望抑制住。

①Ｅｂｉｏｓ——啤酒酵母的商品名，含各种酵素及维生素，特别是维生素乙。再说，在这一二年间，我写过不少二十五岁生日那天结婚。结婚，而后生两个儿女，二十册自己写的书背地里不断受人指摘，轻度的酒精中毒，死于癌症，结束了这并非天才作家的生涯，这便是我乘坐的这趟车车头所要行经的平稳路线。对一切冒险性的行动全都死了心。

不过，在几个月前，我所写的政治性迫害的小说，却在各方人士的头脑中，繁殖起愤怒的菌种。我的全身无日无夜不沐浴在威胁的电话、来信之类的带攻击性的急风骤雨之中。我孤立了，患了一处多疑症，小说、随笔等全都不去动笔。每天进食六次，从大瓶里像嚼豆子似地吃胃肠药和补剂，蹬自行车兜风，用拉力器、铁哑铃锻炼身体，知识性的工作一项也不搞。我胖敦敦地开始肥壮起来，肌肉逐渐隆起，只是脸色像海蜇般有些青苍，足证我患了多疑症。这一些总像是濒临灭种动物绝望的怠惰生活。

真正看穿我多疑症的真相的是四国深山峡谷终日卧床的祖父。祖父对我的妹妹说了如下的话：

“他已经写了三本书哩。说来在我家一族，既有出外闯荡的血，也有守在家里望着街里的血，可不知这小说家的职业，是由哪种血产生的职业。这一点看来不久就能明白了。”话中带有几分神秘色彩。

此后，他又说，左也好右也好，只要你打算变成了长有羽翼的人，自己也必须准备飞起来这一类越说越像梦呓那样的神秘话，有时说得更难听，说若是能看到他被人杀害，就更易看出他自己究竟继承了哪方面的血了。妹妹因此为我伤心得啜泣起来，但却招致祖父的不满，仿佛有损于他平日的威严似的。

“俺这会儿，还没有死呐。”他大声怒吼起来。

斋木犀吉的归来，救助了我上述的多疑症，并把我引向日常生活的冒险。归来时他还带着一位竟像他亲妹妹似的有叛逆性的小身材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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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部

１

在我二十五岁生日前一月的严寒深夜，从我居住的老式住宅区私铁车站前的派出所，有位警官，蹬着自行车前来我家。他说有个探询我家住处，形迹可疑的青年，现正被扣在所里。他当真是你的友人；抑或实际是哪个恐吓团伙派来的爪牙，要我去所里确认一下。我问：那青年姓甚名谁？警官答说：不，那家伙自报的姓名古怪得很，兴许是假的哩。又说，当然，他并没动蛮，也没口出恶言，极像是个大有悟性、老实巴交的人，唯其如此，才疑心他颇有几分某种团体的狂热信徒的味道。喔，是斋木犀吉。我这么回答，却不料在语调中包含着怀旧的深情。

我跨上自行车匆匆赶去，一看，斋木犀吉脱掉鞋坐在派出所的椅子上，正在闭目沉思。那模样，和我第二次见到的斋木犀吉相比，实际更类似于初见面那次作为伦理探求者的哲学人物，给人以几分滑稽而且不合时宜的印象。我把他确认之后，先把自行车停放在派出所外，再进入所里，这时，斋木犀吉仍然在椅子上抱膝而坐，羞答答微微睁开他那双小眼睛，注视着我说：“唷，不知你的家在哪块啊，而且这一带的狗繁殖得真够呛吧？”

听话音，这竟像是昨天刚分手的至亲好友的寒暄语。那声响，又如一瓢热水把我多疑症的冰块一下子化解开。我感到斋木犀吉比过去成熟了，老练了。在我们握别后的二年期间，我俩都各以各的方式，在这个现实世界中生活。可在犀吉的现实世界里，可能生有不少荆棘。而对于我，情况也复相同。

我向警官们道了谢，领回了斋木犀吉。警官也并没怎么生气。斋木犀吉实际常常作出各种违法的行为，可若一旦和警官见了面，说上话，他便成为一个能在那儿散发出一种独特友情芬香氛围的男子了。对于罪犯来说，这不是至高无上的才干吗？

“从野犬系留所逃跑的狗，像蚊蚋般到处乱窜的时代是很久之前的事儿了。”来召唤我的警官仿佛想对怀疑斋木犀吉一事聊以弥补似地这么说。

我们离开了派出所。当我去敢自行车时，斋木犀吉犹如我在拉动地对空导弹般谨慎小心、眼上眼下地远望着我。“这儿的街上人，不论谁，都有自行车。是赶时髦吧？”“水果铺、酒店全都聚在车站边，购物不方便啊。”我以实际生活作答，脸上红着。

“还不是赶时髦！”斋木犀吉面带愁容，这么断言。

时间已到深夜，维有车站前的食品店，仍像夏日白天的海滨沙滩，灯火通明。因为店主人受到这一成见的支配：“只要光线一暗，狗子便会前来叼衔罐头之类。很可能这是在野犬系留所逃逸很多狗子时代留下的心理上的创伤吧。

“想去买酒来喝哩。你喝威士忌，行吗？”我对嘴上叼着卷烟（不是他在电影中抽的由佛吉尼亚烟叶制成的金菲力克，看来像是寻常一般的卷烟）正在点火的斋木犀吉说。他已不再使用唐希尔公司的银色打火机了。可能已经丢失，也可能难以从上衣口袋乱七八糟的什物中找到吧。当斋木犀吉的大脸膛凑向火柴火白色的磷光时，从他嘴唇的右角直到下颚，鲜明地浮现出一条新的伤痕。那是我在他脸上第一次见到的伤痕。我的心头不免一震。斋木犀吉深深地吸了一口烟。他洋洋得意，用他那睡眼惺忪的小眼睛，回看我一眼，无所谓似地这么说：

“喔，来瓶苏格兰（威士忌）吧？穷得要命哩，我也好，我老婆也好，肝脏都不好，想喝上等酒哩。”

“老婆？”

“哎，在那边雪铁龙里等着呐。说不定正睡着呢。”

斋木犀吉无限深情地说。这使我加倍吃惊。因为，在此之前，斋木犀吉说起跟自己有牵涉的女子，从未使用过如此爱怜的口吻。即使对那位倒运的砒霜爱好者也不例外。犀吉用燃着的卷烟指向车站前药铺门前邮筒边夹在几辆出租车中间停着的大型车。雪铁龙车内漆黑一片，谁也看不到。兴许她正蜷缩着横躺在座位之上吧。我正想就各式问题向斋木犀吉问个究竟，可一转念，又决意把那种既费时间又费力的作业暂且缓办，摇下头走向食品店。先买一瓶苏格兰，另外虽没有准目标，说不定是担心斋木犀吉的妻肚子里闹着饥荒在车子里睡大觉吧，就为她买了几样火腿、洋葱、莴苣和点心。这时，斋木犀吉在旁不帮一点忙，只得意地冷笑，看着我买这买那，看着我把这些装进自行车兜。这样，我一方面感到无可奈何，同时又想到在斋木犀吉那张冷漠无情的脸面上，也曾有过焦躁、委屈时的忿恨、受威协时的感觉，而当这一些含含糊糊归于消解之后，又有一种友善之感：以上这一些，在此一瞬间，在我的脑际翻滚。但是，我那时确实为斋木犀吉的归来十分欣喜，自己也确实从日复一日的多疑症里得到了解脱。而且又确实因为他携妻归来才使我特别的兴奋昂扬。为此，我才采购了这么多的食品。

我和斋木犀吉把自行车夹在两人间，推着它穿过大马路，走向雪铁龙。车子的引擎仍然在开动，犹如一匹弱兽在发颤；

车门最前排的三角窗是破碎的。

“怎么？让引擎开动着，当暖气用？”

“车钥匙没有唷。引擎也好，车门也好，都是临时捡来的车上的货色。”斋木犀吉若无其事地说。

我的心头又是一惊，一面战战兢兢，一面回头看看派出所。其中一名警官向着我点头招呼。我也深深地低下头回了一礼。若不是警官们腾出派出所的一张坐椅，让斋木犀吉有时间作伦理的冥想，倒决定去调查他和他妻子开来的大型雪铁龙，那末，斋木犀吉无疑将立刻被逮捕了。既然怀疑到斋木犀吉是阴谋的暗杀者，可对这辆雪铁龙反而置之不问，这些警官们如此宽容，究不知是何缘故？想来是他们也定然当了斋木犀吉冷漠无情脸相的诈骗术的俘虏了吧。

我狼狈不堪，正在如此思忖，当此时，斋木犀吉已坐进雪铁龙，他一面发出逗弄心爱小宠物似的喃喃细语，一面摇撼着他妻子。这个穿着皮大衣的小个儿姑娘，从覆盖整个脸庞的红头发中间，猛地抬起身子，用像要威吓我、撵走我的眼神，瞪着眼看我。我感到惶恐万状。就这样，我第一次见到盗窃汽车的年轻夫妻。

“你骑车先走，我们能赶上你。”斋木犀吉在车里呼叫。于是，我骑车先走。我望着自己在雪铁龙前灯的照射下，黑黝黝映在马路上细长的影子，不免自渐形秽。我身躯肥胖。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在从身后瞧我的人的眼中，由我的背部直到稳坐在车垫上的臀部，无疑定然呈圆锥形。因为从腹部到腰部我因多疑症长起了软乎乎的大肥肉。坐在雪铁龙车里的斋木犀吉在我身后悠然自得地注视着我慌慌张张踏着车蹬的背影，一面对他妻子说：“那才是肉体蛀蚀精神的绝好标本呢”，或者更直截了当地取笑我，“瞧啊，车垫上蠕动着个蜂仔”，准在以此为乐呢。他们甚至鸣响聒耳的喇叭声，打算把我当赛车选手看待，促使我快跑。不一会，他们急着赶上了我。我目送着那矮个姑娘单手驾驶，斋木犀吉倚窗频频向我远望的车子飞驰而去。雪铁龙在下一个十字路口等候我，若是我领了先，马上又以下一个十字路口为目标，用每小时六十公里的车速猛冲，而后故意发出紧急刹车的响声。

经过这样危险的竞赛，好不容易来到我借住在二楼，准备自己结婚用的那幢房的灌木林前，我下了自行车，雪铁龙已驶过了三十米，又得往后倒退。这驾车的姑娘，仿佛觉得我有意和她为难，显得很不快，也跟向前开行时一样，用一种不稳当的速度，把车子退过来。斋木犀吉则仍如要缆车的孩子般微笑着把前额贴在车窗上对着我看。看来车窗上该是上冻了，可犀吉似乎连寒气也不甚介意。“若你们打算在我屋子里暂住几天，把那辆雪铁龙停在这儿怕不很妥当啊。搜索令一到，即便是那派出所的一伙人，也会起疑心的呐。”我透过车窗，看着车内局促不安的两个人这么说。而自己这样说实无异于默认他们的盗车行为，心中感到不快和不安。

“今晚上我们打算住在你这儿，行吗？你是独个儿过日子的吧？这样吧，我们一定要把这辆疯子车丢弃到别处去！”斋木犀吉深思熟虑地说。

“由我去丢，给我画张回来的路线图”斋木犀吉的妻子开了口。

“那就借重啦，你，给我画张图。真的，唯有她，才是抛弃雪铁龙的高手呐。”

犀吉夫人觉得可笑，咯咯地笑出声来。那笑声、那语声，是那么独特和美妙，一刹时竟煽起我无谓的嫉妒心。这位姑娘兴许至死也不会失去这优美的声音的吧。而且，仅此一点，也会使她遇上很多的运事吧。当时我确实有此信念。我原曾预想，那受寒瑟缩的小个子姑娘会发出不中听刺耳的语声的。我让斋木犀吉从他为记录自己想到的伦理理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上撕下一页来，由我画上地图。那勇敢的驾驶员，一把抓起地图，就以惊人的速度，发动起窃得的雪铁龙，随即留下一声刹车的尖叫声，接着一个急转弯，向着哪儿丢弃雪铁龙的最好场所驶去。看来她对她的驾驶技术充满了自信，这就使留在家中的我赞叹不已，而后我向着斋木犀吉说：

“也像濒死的象奔向象的墓地那样，这雪铁龙本身也像向雪铁龙的墓地在疾驰哩。”

“唔，唔，仍然说得不正确啊。什么象的墓地，并没那回事儿哟。只是动物把死的痛苦独自隐藏起来，偷偷地品味罢了。可人类，临死的苦痛，要医生、看护、家属、友人等围上一大圈，才能忍受哩。安德列·马鲁洛借他小说中的主角，作出了如下考虑。死的严重性在于临死前得不到救助，使之成为永远没法挽回的事。拷问或强奸，招致其后的死亡，实在可怕。照这样的死法，人类在考虑，在恐怖哩。所以，在临死前，至少要让活着的人看见自己的苦恼。要他们对他自身的恐怖心做个见证人。这就如为将死的设置一个人造的象坟一样啊。可动物，将它将死时受到的虐待和暴行，总是全力忍耐，独自掩泣的，可是它决不把这一些转嫁给别的动物头上，然后才死，其结局，这样的死才是有尊严的死吧！”斋木犀吉忘情地这样说，根本没介意这些话和雪铁龙毫不相干。他那无限深情常带结巴的尖声快语，以及那种露骨的认真劲儿，忽而让听他饶舌的我，领悟到自己定然是饿得慌了。

我再一次深切感到斋木犀吉已经返回这一事实了。自从我患了多疑症，我确实十分孤独，因而身边有了这么健谈的友人，真使我感到价值无量。我自身还是以沉默为佳，因为我无话要说。可我们希望有人不间断地和我搭话。要说是这样能圆了我多疑症患者从心所欲的黄金梦的天使，当然非斋木犀吉莫属了。斋木犀吉在他喋喋不休的同时，也像停车时仍开着引擎的雪铁龙，在黑夜里不停地瑟瑟发抖。在这个大冷天他没着上外套。为此，他最终决定催促我，斩斩截截地说：

“我们俩站在这儿等着她也于事无补啊。到你房间去喝威士忌去，你不是为此买来了一瓶啦！她为了要抛掉雪铁龙去找个妥当的去处，定然去了遥远的地方啦。因为她胆儿很小，而且有病态的被迫害妄想，唯恐把车子抛弃在那边，随后，不仅是我们，连你也要被捕，那威士忌怕不要让警官喝个精光吗？她会把车子直开到武藏野尽头的草丛去！”

“可她不是在派出所站前堂而皇之停了车，又在车里睡着了吗？要不是孩子似的鲁莽人，就是个神经病，才能干出那种无法无天的事儿哩。”

“不，不，真是个天真的小说家呀。所以，你该在这回非文学性的事件中，尝尝生与死的滋味啊。”斋木犀吉说了讨人嫌的话。于是我觉察出他还是因为看到了有人对我恐吓一事的报道，才出现在我的住所的。“她害怕在哪个阴暗处冷不防叫警官逮着，所以把车子停在派出所之前的啊，在那儿若有个警官从派出所走向车前，也看得清清楚楚，这样便不致受到多大的惊吓。而那女子在等我时，在车里过于惊慌，也就哭得睡着了。按错误的印象去判断别人的是非是不行的。当然她本不该去盗窃汽车的啊。”

“便是你，也不该去盗窃汽车，为什么竟干出这样的事儿？”

“因为没钱坐出租车啊，哎，不是说好去你屋里坐上椅子去喝威士忌的吗？站在这样的暗处，对你来说，像是把袭击的机会，轻易提供给恫吓者一伙似的。你可有好坐的椅子？”于是，我和斋木犀吉一起来到我借住的房间里。确实，斋木犀吉的妻子，为丢弃雪铁龙，超高速驾驶到极远的处所。她托赖着我所画的地址图，再次来到我们身边时，已是次日的黎明时分了。她驾着雪铁龙，疾驰到穿过我所住街道私铁的郊外的终点，在那儿抛了车，时间已过午夜，没有了电车，她便在全没取暖设备的电车候车室里度过这隆冬的严寒之夜，乘上头班电车，受了冻，好容易挣扎到我的住处。真的，在寒冷的黎明，我下楼去为她开门时，她以冻死者亡灵似的语声叫嚷：

“在这个鬼房子里，这么寒冷，还在喷水吗？倒想见识见识哩。要不是这么冷！”

确实，这喷水之声，和黎明时在远处市街来往的送牛奶人箱中瓶子的碰撞声，听来有如怪异的和声。那不过是天寒冻裂的自来水管正往外喷着水。我把这屋意思告诉了她，可没想到她一看到在我书房里手擎平底无脚酒杯，躺卧在地毯上的斋木犀吉时，兴许因为从冰冷的黎明时的室外，一下进入煤气炉火正旺的室内的缘故，尽管冻出了涕泪，却仍然嬉皮笑脸吹起了大牛。

“方才看到了曙光闪耀在喷水池上哟。鸭子啦、斑鸫啦、鹪鹩啦，密密麻麻冻牢在喷水池的四周，活像粘蝇吊上的苍蝇哩！噢，这儿可不是某猎区哪！”

“鹪鹩！”犀吉大声惊叫，我也感到愕然。“让我来介绍这位不懂规矩、并非处女的十八岁姑娘卑弥子，不用说这名字来自大有名声的耶马台国的卑弥子，原因是她祖母深信自己的孙女是耶马台国的女王在二十世纪的转世托生。一听这，我立即受到上天启示，该和卑弥子结婚，也像伯母的歇斯底里一样！你大约知道我有一个时期当过神秘家的吧？”

“你们是几时结的婚？”

“一个星期前嘛。”斋木犀吉随口回答。“可我们在六个月前已经相识了。我们是听爵士、唱夜茶彼此相识的。那实在是一桩稀松寻常的罗漫史，可要变革现状还须事在人为哩。我们从此之后，确实度过一段不寻常的恋爱生活，直到这回结婚！在这六个月，我们性交了五百回吧。白天、黑夜，不断往来于有温泉标记的情人旅馆，这样，两个人相互间都透彻了解啦。相互透彻理解的男女，接下来要做什么事，说来也是寻常事，这一点即便是毫无经验的你也会想得到。这样，我们便结了婚。”

“我也要结婚啦，再过一个月”。我抓住时机，说了出来。“你和未婚妻相互间透彻理解吗？不透彻理解，即使结了婚，相互间也唯有放弃了各自的自由，捆绑在一起去淹死，此外别无出路。我提醒你，要小心啊！”卑弥子说。

“说得对。你的婚事眼看就要发出令人生厌的臭味来啦。按你的做法，很可能，在结婚的同时，就将丧失掉一切！结上婚可仍不丧失冒险家资格的真是凤毛麟角呐。谁能像我们这样自由的夫妻啊！”

“噢，我的结婚的事，别再多说啦！”我生着气制止了他们。

“不过，我俩的婚姻却是最好不过的哩。若能就我们的婚姻和卑弥子对自由的感觉写封信去，连鲍威尔①也会感动的吧。司汤达曾这样说过，十八岁的姑娘还没有足以引发完善的结晶的作用的力量，由于少有人生经验，实际只具有有限的欲望，不可能和二十八岁的女性那样有爱情的热情。可这在性的方面说来是谬误的！”

①Ｂｅａｕｖｏｉｒ法国女作家，存在主义者，萨特之友。

我为卑弥子在酒杯里斟上威士忌，可那时没有水，等到我真后悔和犀吉两人把家中的水统统喝光。可卑弥子却从正在犹豫的我的手里一把抓过那仅有威士忌的酒杯，而后像西部电影中的约翰·温那样把杯中物一饮而尽。打那以后，我再也没遇见过哪位女子能像卑弥子那样痛饮威士忌。

可这一来，不用说，这十八岁的姑娘立刻酩酊大醉。而这回不是由于温度的变化，而是由于心痛和喉痛，致使她抽抽噎噎地啜泣起来。而我，与其让别人对自己的婚事说三道四，还不如静下心听人家的哭泣声反倒好些呢。可这个卑弥子，真不愧是犀吉之妻，对自己的习痛病也要起个劲作一番解释。原因是在她返回我家的途中，遇上了个送报少年。这不是因为是少年，应说是一般的人吧。她一见这少年（人）天刚亮便抱起一大捆沉重的报纸，急匆匆地在赶路，这样就在她心头撒下了一颗仍为伤感的种子，而后在这间像温室似的暖洋洋的屋子里，这颗种子便抽出芽来了。对于这样涕泣而道的斋木犀吉十八岁的妻子，斋木犀吉自然不在话下，连我也以年过五十作为她的保护人似的心情，为她收拾沙发，铺好床单，让卑弥子面壁睡好。当我们一表示赞同她的意见，才使她终于止住哭泣，好好熟睡。真的，由于她身材小，那睡态有似于从鸟巢中落到湿地上的雏鸟，可怜地缩成一团。

接着，喝醉了威士忌的斋木犀吉，把我当听众，重新开始他那没完没了的唠叨话。时间已到清晨。煤气炉冒出的水气，上了冻在玻璃上描出一个个椭圆，看来如古式镜的窗子外边，晨雾滚滚，雾里有一群长尾禽，像猛兽般怒鸣不已，未去飞翔。

在这第三次重逢之夜，斋木犀吉以原色动物大图鉴中哺乳纲篇为例，涉及所谓二十世纪后半期日常冒险家，是有特殊构成的另一品种人类的言论，谅来读者还能记忆起来的吧。

除此之外，斋木犀吉真的说了不少事。我经常回忆起这次从夜阑直到清晨的斋木犀吉。他的唠叨、他的微笑、他的带有酒精味的叹息，如在眼前。这一夜的斋木犀吉，有其异常独特的面貌，他像是个极具个性的、宗教的、与众不同的传教师。他急着把两年来所思所想的事，一情一节，对着我说个罄尽。他多次提出，要我把为他保管的白色皮箱取来。其原因一是他说要把这二年间积累的哲学性冥想笔记、卡片之类和二年前的资料进行比较；二是要把自己流浪生活期间在伦理上的飞跃，究竟跳过了多高的横杆作一了解；再则还想让刚结婚的妻，知道自己年轻时（犀吉自云怀有极深的思乡情绪）是如何养成思考、感知、记录事物的习惯的。的确，自此之后，卑弥子走路时也在口袋里装着用橡皮筋箍牢的犀吉的旧卡片和小笔记本。一有空就掏将出来，仔细捧读。也有时，活像个小学生似地笨嘴笨舌煞有介事地向犀吉质疑问难。

犀吉又讲到在他潜入地下期间，曾一度去过四国的峡谷，探望了我祖父，即他的长老，还见到了他的猫，使我大吃一惊。长老还是老样子，一直躺在床上，让犀吉坐在他多年来爱坐的椅子上，跟他讲各式各样的事，而后，在灰泥墙仓库前的里院，叫来了乡土舞蹈班子，让他看舞蹈。这是一种称为船舞的奇妙舞蹈，是以四国周边诸岛为根据地的海盗们（他们夸耀地称自己为水军）的凯旋之舞。这是用令人生厌的写实的现实主义再现海盗集团，在那天的海盗战斗中，如何对良民们进行杀戮、强奸和掠夺等情况。其音乐仅是用木棒敲击船舷的扑击声，旋律则是粗野单调的三拍子，因而其舞蹈也是荒诞、低劣和急速的。其结局也只是舞蹈者即海盗自身的自娱自乐罢了。这种船舞其后脱离了海盗，改编为一种更加拙劣的表现形式，在那峡谷间古老宅邸的里院，老人和犀吉两人，当然看了好几个小时。这种舞蹈我原也早有耳闻。这舞蹈团要由我们当地的中心城市才能邀到。祖父为此花费的一笔钱，谅来相当可观。

“长老很讨厌那舞蹈，露出了像毒草的粉末那样的微笑，可自始至终还在看呐。而且始终在不断地乱放屁！那是不是因为胃癌的缘故呢？而且，不知怎的，当这伙人跳起了以忠臣藏①为题材的舞蹈时，我终于上厕所间又哼哼又呕吐，因为是多喝了酒，又因为由恐怖感受了惊吓啦。于是，我问那长老，究竟是怎么回事儿？他回答得倒也干脆，没事儿，不相干的啊！我又撒娇地打听，那么，为什么，特地叫了他们来，给我看这个？长老只回答，没什么理由，因为无聊呗。长老毕竟是长老。而且，峡谷里的那些人要想看舞蹈，聚集在家门口，可他连小孩儿也没放进一个来！”

①改编赤穗浪士报仇雪恨的戏剧的总称。斋木犀吉谈起跟他那只半野性带桔黄色条纹花猫见面的情景。当时花猫正在仓库背后湿地上的癞蛤蟆。犀吉从满是油污的上衣口袋，掏出一只特意带回的中国式炸鸡，这一来，那花猫像眼睛蛇和麝香猫对峙一般，显示出凶狠的警戒性和喜悦之情，一点点挨近来，终于把炸鸡用前脚击落，而后如隼鸟样纵跳着，就地面把它叼住，一溜烟逃之夭夭。兴许是跑到哪儿人碍不着的地方，独个儿去享用啦。在这时它压根儿把旧主人忘记得一干二净，更不用说犀吉过去惨淡经营教给它的几套本领（比如握手啦，用脑袋使劲蹭着主人的身子讨近乎啦，身子直立像打信号似地急叫三声仿狗叫啦。）也从它小小的大脑里消失得无影无踪。犀吉担心他的猫会再次回复作为古埃及时代以来的家畜习性感到不安和悲哀。他甚至真的为他的猫在喝威士忌的酒杯里洒下一滴泪水。犀吉发誓，自己将来若有一天成了亿万富翁，能买下所大宅院，一定要立刻赶到四国的峡谷，领回他的猫。

我也曾盘究他这两年来的生活，但他却没怎么作过分具体的介绍。我认为，斋木犀吉也有好些个不宜饶舌，不便于向外传播的阴暗体验压在他的背脊上。不过，我却也暗下决心，一会儿要让他把那些没饶舌到的空白处坦白出来。

尽管那样，当我一问到犀吉他那从嘴唇到下巴的伤痕，他仍然洋洋得意用于指尖儿挠一挠那细长的肉色草叶痕，一边说：“我和地方上的政治家的老婆通上了奸，那位老婆跟别人好上了的政治家，用自己头上生起来的角①，把我扎伤了，这不是斗牛师的负伤吗？

①日语中以“头上生角”指男女间的嫉妒。当然，这一晚，斋木犀吉也曾用最恳切的语调，谈到最本质的问题。他自己现在会出现在我的面前的。

“我一直注意你写的文章，以及你在电台和电视台上的讲话。我觉察到你实际已开始显露出无聊的偏向。简捷说，即你现正开始进行自我欺骗。我原想帮助你去扭转这种偏向，无奈我自己一直处于和黑暗生活的搏斗之中，而这几月来，又当了卑弥子的尾巴，高速度运转着，到现在好歹已行过婚礼，这才能安下心来，为了担负起你守护神的责任出现在你面前！开始自我欺骗的人们，如同生了鼠疫一样，而且被这些人接触到的一切，也都会感染上自我欺骗的鼠疫。就连这一回，唉，你患上了多疑症，也是由于你自身自我欺骗所致，现在你不是要想结婚了吗，可若体内有了自我欺骗的种子，无论谁都是阳萎哩。你的身体也就不能进行真正的性交啦！这样结了婚，你打算怎么办。你对你的未婚妻到底理解过吗？怕还没进行过一次性交吧？”

“所谓自我欺骗，只有你才讲得如此暧昧含糊呐。”我奚落了他。但仍感到自己内部多少产生了几分不安的混乱的疑云。

“并不暖味难解呵。”犀吉的两颊血往上冲，声音越来越尖，不时结巴着，可他仍然充满自信。“我说的是我独自经过长久思考后所得结论的伦理。它并非其中的过程。而这儿只说了些让你难以理解的东西，我自己曾就自我欺骗的具体形象明确地制作了一张卡片，那个，唔，今后会慢慢让你领会的啊。当然，想来你也不会认为你自己跟自我欺骗全没瓜葛的吧？对我这样的老朋友撒谎可不行。过去的修身课本上也写着呐，友情的头号敌人是什么？是谎言啊。自我欺骗的自觉症状之一，就是自己的头呀足呀总感到没有紧贴在自己的体内，这一点你从你自身的多疑症的症状中想来也能发现的吧。我总打算着要把你从自我欺骗的蚁穴中挽救出来。可救了出来，还没让你本人逐渐领会到你的自我欺骗，此外再无别法吧。啊，你想啊，你能请来个跟自我欺骗全然无关的年轻人，作为矫正自身自我欺骗恶习的教练，你真是个幸运儿啊！我的计划是要把你引向冒验的日常生活之中，通过守候在那儿的危险的冲击，让你得到治疗，这便叫冲击疗法！”

对这样尖声快嘴，喋喋不休的斋木犀吉，想要争辩也无用。他的脑袋生出来原就适合于作孤独的冥想，而不适宜于对话和社会交往的。他进入了大学，正要把脑袋伸进学生们共同的社会去，就被反弹出来；就了业，正要叼住资本主义的猪奶头，也归于失败，这在本质上大约是因为他思想方法的缘故。即便是我，这一晚，尽管面带微笑，当耳旁风听着那斋木犀吉的饶舌，说不定第二天清晨，会把他和他的妻客客气气地请出大门，从此后也许就和他断了交往。但是，我却倾听了那像袋鼠奔跑、慌慌张张、蹦蹦跳跳的他自以为是的理论，不觉间下了决心，听从他的劝告。那是因为我的多疑症，还是道学家的无赖汉犀吉的魔法呢？或是集积在我自身内部的、只跟我自身有关的内在冲动的缘故呢？那就非我所能明白的了。只是，我认为，从目前看来，那种选择，对我们青春而言，却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且说，时过黎明，我去寝室，犀吉他们去书斋，各自就寝。近晌午时，我出房小解，斋木犀吉夫妇，沐浴着明亮的冬日阳光，在书房沙发上，像兽类一样，从容不迫地在进行性交。性欲的修行者犀吉本人认为，性交时最佳的姿势是由女方背后插入。这时，犀吉也好，卑弥子也好，一边性交，一边回过头来看看我，只像目送走向远方的陌生人似的，不以为意。我默默地走去厨房喝水，在折回寝室，又经过书斋时，二十二岁和十八岁的夫妻连看也不看一眼，像蝗虫那样认真地继续着性交。濡湿的性器官的气味充斥在整个房间。我一回寝室，无端地微笑着欠伸一下，而后安心地潜回到床上重新熟睡。

傍晚，我们起了床。关于近晌午时的那次遭遇，斋木犀吉毫不以为意，（据犀吉自夸，他们夫妇间确实具有性解放的自由。对于这里所说的解放一切，另有看法的人们可能会嗤之以鼻，可我倒想把这一词语和对于这对年轻夫妇的友情一起使用。）可在我这方面，对此却不能处之泰然，无动于中。于是，我带着几分无所谓的好奇态度，向犀吉发问，你不是对正常性交已丝毫不感兴趣了吗？还记得你说过已从这种营生中毕了业的话吗？对此，斋木犀吉为我作了充分解释：“不，那时是我错了。关于性，其间有种种不结婚便不会理解的秘密在呐。这是任何冶游者所理解不了的秘密。我把这称之为性的友情。结婚之后的男女主人公常能产生性的友情。一旦产生了这种友情，他们便能循规蹈矩，一本正经，从容不迫，像兽类那样互舐伤口地爱抚，进行平静的性交啦。当此时，即便有外人在旁也无大碍了。那是紧密的夫妻行为，旁人挥动起鹤嘴锄也破坏不了的。当然，一般认为，性的实体是不能露在别人眼里的。就像这儿的性高潮，你也看不到一样，我们的裸体在你眼里，看来不也有如一缕轻烟吗？”说时，他倒像个当教师的妻子那样十分的认真。为此，我第二次遇上了这种性的友情场面，当然就学了乖巧，只当见到了一缕轻烟，对着他们裸露的臀部看上一眼就完事。

当时，等到犀吉默默然抽起了烟卷，卑弥子随即以出人意外的温文尔雅的态度，然而对性的秘密却又如娼妇般毫不以为意地这么说：

“我们在那次之后，把冰箱里的东西全部吃光了。你为你自己还藏了些私货吧？”

“不，没藏着什么？”

“那么，这就走，先去吃顿最上等的晚饭，一切回头再说！”斋木犀吉掐灭了小小的短烟头，高声叫嚷，这无疑是宣告我书斋生活终结的号角。

出了公寓，步行到车站前，正想拦辆出租车，斋木犀吉，对着卑弥子一瞥，不由分说，便开了口：“坐公共汽车去，行啦。”

于是，我们在车站对面广场的起点，乘上私铁经营的犬牌公共汽车，朝涩谷方向开去，等到公共汽车在摄影棚后门停靠时，犀吉提起那只我代管了两年如今归还给他的白皮箱，像独个儿出门旅行似地巧快下了车，只留下了一句话：

“你们两个再舒舒服服坐会儿公共汽车吧。”径自走了。

这时，卑弥子从容不迫细细地和我谈起了英国动物采集专家的游记，我心里在嘀咕，疑心可能是犀吉临时要去会个什么电影演员时代的老朋友吧。可是，车子开行了二十分钟光景，猛然间，在反光镜中（公共汽车的反光镜像甲壳虫的耳朵般向外突出，一直在摇晃。）卑弥子像发现了什么地说：“到下一站车子停靠时，咱们就下车。在公共汽车上也没什么乐子可找啦，特别是这冬天的黄昏！”一面吃吃地笑了起来。

我和卑弥子下了车。公共汽车像鲸鱼打饱嗝吐出一阵废气，开着走了，这时，后面紧接着开来一辆平稳驾驶的西德大众汽车。斋木犀吉既担心又得意地坐在这车里。

“万一你害怕坐在你朋友盗窃来的车子里遭到了拘捕，从而把这件丑闻在报上曝了光，首先你必须抛弃掉这种心理上的疙瘩。因为这无非是一丁点儿、微不足道的名誉观念在你身上作祟呀。”斋木犀吉吞吞吐吐和我这样说。于是我坐在已经放上了白色皮箱的大众汽车的后座，卑弥子换下犀吉，坐上了驾驶座，犀吉坐在卑弥子侧边。这样，我们的冒险旅行车队就此出发。

“不过，总之是，顺手牵羊去盗车，总也有些危险吧？”

“你说我顺手牵羊？”斋木犀吉愤然作色，回过头对着我叫嚷。“你认为我能如此轻率，干些不负责的事儿？这是今晚上熬夜班的小演员的车子。这伙人，自己车子偶而下落不明，也高兴，好给作宣传广告啊。”

我一时语塞。

“就如你，若是把自身局限于日本大众传媒为你制作的令人艳羡的极小幻影，是万万不行的，照那样，就是你自己放弃了自身存在的自由性啦。”斋木犀吉谈到了我头上，叫我腻味。

“这点，昨晚上已经领过大教了。不是叫什么自我欺骗吗。”

“可现在，唯恐发生丑闻的你，还在把别人为你制造的幻影供奉起来，当作宝贝呢。第一步你要把你自己变成和你的新闻照片完全不同的面貌才好。这样吧，先把眼镜摘了！没有它，前方开来的载重卡车总看得见吧？”

我摘下眼镜，放进上衣袋。我是轻度的近视外加散光，不戴眼镜，人和狗还能分得清。

“就这样，跟报纸、杂志上登载的你全然不同啦，”他盯着我看，开起了玩笑。

“这样就好看多了。”卑弥子也一瞥车内镜，这样说。

言语不多，但已使我感到自己这时多疑症的蛛网上出现了断线处。

这样，我们驾着窃得的车子前行，突然间，像约翰·柯克托电影中的死的使者，顶头来了一位小个儿青年，除了头戴红色头盔外，全身一色的黑皮革服装，骑着一辆漆成黑色的摩托车，以惊人的速度，向这边迫近，卑弥子眼尖，在黄昏的薄雾中一下认出了他，随即从窗口伸出一只手，向他挥手示意。一面高兴地呼唤：“啊，是雉子彦吗，你怎么啦！”“不用问同我是打过电话的。”。“别罗嗦，当心把那家伙压死在马路上。哪能随便用一只手开车子！你这是生来第一次开车！”

穿一身黑色皮装的摩托车青年，在距离我们车子前五十米处，威风十足地打了个Ｕ形弯，把那像小马样雄壮的摩托车靠向便道，徐徐前行。我们的车很快赶上，一会儿和它一起平行驾驶。

“是大众汽车哩，今天这车。犀吉君。”车上青年高声说。听来语声十分稚嫩，这使我想起了曾和他会过一面。恰在此时，斋木犀吉向我问：

“你认识雉子彦不？”

“嗯，他不是特意用红色大提琴装饰门面的提琴店里的少年吗？”

“是的哩。可那把红色大提琴确是十分名贵，相当于十台钢琴的价钱。”斋木犀吉对这把红色大提琴过于认真的揄扬起来。他有时对某种物质过分地偏爱。

“雉子彦他不在提琴店了，去了进口洋货店工作啦。骑着摩托车到处讨欠帐，可越是买得起奢侈舶来品的人，越不肯爽爽气气付清欠款哩！”

我想起了两年前那青年在乐器店里阴暗的柜台对面像将死的瘟鸡又哭又笑的腔调儿，可如今，从这个顶着红头盔，着一身黑色皮革装，架着黑眼镜，由于皮肤直接接触空气，沾上了尘埃污迹的摩托车青年身上，已全然看不出那种少女似的肉感印象了。

再一想，除了新加入我们一伙的卑弥子不谈，犀吉也好，我也好，都和两年前的我们大不相同。而在这时，我们四个都认为面对着这新的变化，就要把自己献身于那种纯真朴素的共同激情。也就是说，都想要溜之大吉，张皇逃窜。２

斋木犀吉和卑弥子和我，坐着那倒运的电影演员的大众车，雉子彦骑着洋货品的摩托车，以五十公里的时速驶向东京市中心。令人神往的冬日薄暮，逐渐升起了像粉末样的雾气，如除尘器那样把天空、树木、建筑物、来往行人微沾污迹的印象清洗得一干二净。可随着雾气的加深，天空、树木再次受到沾污，一瞬之间，竟全然不见踪影，地面上则仅有如拖船上的人群牵挽着行而行。卑弥子和雉子彦不约而同地开亮了车灯。我们的车只在令人觉得特别阴暗闭塞的背街上奔驰，从此时起，雉子彦的摩托车和我们的汽车并行驾驶也有些危险了。

“那么，我们怎么办。犀吉君？”骑在摩托车上的人把他那像墨黑的虫子脑袋那样的脸转向我们，大声地问。犀吉没直接回答他。

“我们倒像有钱人家的孩子，兜里只装着几个硬币哩。我真想招待你吃顿晚饭呵！”他试探地担着心注视我，这么说。“由我来作东吧。可我总想上你的住处看看啊，是否买些食物、酒类上你那儿去？”我说时带着几分狼狈相。原因是在我的想象中，这些睡眠不足，满身尘土的家伙和我自己（我也一样，因为喝了隔夜酒，这天连胡子也没刮。卑弥子哪个口袋里都没带化妆品，因而变成黑色小鲤鱼那样的脸相。唯有髭须不多的犀吉，却显得格外的神气十足，这才有气力提着那白色皮箱轻轻巧巧到处转悠，还能去盗窃汽车。）眼睛净瞄着哪家豪华型料理店的餐桌。只须我开口邀他上餐馆，犀吉立刻会响应，不是去德国大餐馆，定然是帝国大饭店吧。由此看来，我的疑虑也是不为无故的吧。只是我自己头脑中如此这般的思想活动，若是让犀吉一眼看穿，怕的是又要嘲弄我是什么小资产阶级的劣根性啦，或是来自自我欺骗的一种心理状态啦等等了。

“那好，就这么办。”犀吉略一沉吟，便欣然同意。我感到自己脸颊血往上涌。“去新宿，买鸡，买鱼，还得买酒哩。”

接着，犀吉朝着摩托车上的青年再一次大声喊叫。

“就在我家开个宴会。雉子彦你也要来的吧？？”

“要去客户家兜上一圈哩。这就是工作，实在不好办呵！”雉子彦高声叫嚷，随即加快速度，（时速定有八十公里）像一头长毛狮子狗疾驰而去，身后刮阵黑色的旋风。我们若无其事地叹息着，直驶新宿，采办食品。

记得那些一味厌恶斋木犀吉为人的人，总在责难他，说他是自我中心，独善其身，像个追逐自己尾巴的小狗，对自己以外的事物全然不关心。实际上，也有这样的情况比如，他自己一周前刚结了婚，却蛮不讲理地硬要制止我结婚。若把这说成是自我中心，独善其身，恐怕也未尝不可吧。可犀吉自有犀吉的逻辑。若是一味指责他全不管别人的事，无疑是不妥的。而且，他可能有这样的想法：即像个孤单寂寞的小孩那样，他唯恐怕我结了婚，会筑起一个把他和卑弥子排斥在外的窝，从而执著地反对我结婚。这一类的自我中心性格也有时可以称之为亲切或者坦白。

一旦进入了新宿百货店的食品部，那晚上聚餐的筹备工作确实成了斋木犀吉独擅胜场的机会。我嘛，根本不在话下，就连卑弥子也没有置喙的余地。我只能抱起购物袋，跟在犀吉屁股后头转，卑弥子则顺手偷了柠檬几个、巧克力若干、大蒜一把之后，自顾自跑回大众车，打着瞌睡等我们。是否要以说她有小偷小摸的小毛病呢？确实，你看他，为了挽救犀吉的盗车，自己也去偷窃水果和点心啦，而且，这好像是她生来的日常习惯似的，又干净又利索，如人饮水，毫没冒什么偷盗的危险，由于此，看来我们就不必为她辩护了吧。只是，以上云云，是根据作者的感觉和当时的气氛所说的话，面对卑弥子而言，怎么样也安不上什么盗癖之类的言词……

斋木犀吉采办起食品来真是入了迷。他一下到地下室食品部的这瞬间，就像禁欲者误入了回教国的闺阁，为食品（裸露的肌肤上涂上油脂晶晶发光的美女们）的热气搞得晕头转向，眼花缭乱，差一些立脚不牢。而后，等到犀吉好容易站稳了脚跟，他随即露出像老鹰似的可怕的眼神，大步在食品的货架间穿引，信手拿来随便采买，数量既多，价钱也选最高的。搞得食品部的主任把斋木犀吉误认为是珠穆琅玛峰登山队的粮秣补给员一类人物。总之是，我紧跟在他的身后整条沉甸甸的里脊肉、烧鸡（光这就是五只！）、莴苣、蘑菇罐头、半熏制大马哈鱼、各式干酪，外加葡萄酒、威士忌，不一而足，还有许多想不起记不清的食品都让我抱着挟着。我在自动记录器前付出的金额，除酒类饮料另行计算外，超过了一万日元，由于我看出斋木犀吉现正处于慢性饥饿的残余影响之中，对他在食品上如此的浪费也便宽容大度了。他谈情说爱的旅馆费、筹备结婚的开支，早已把自己的积蓄花得精光，这样，他那原来的美食家的真面目只得在某个阴暗旮旯里藏身了。这一想，我再重新端祥那犀吉，他不再有二重下巴了，我当然感到，在食品货柜里发出诱人味道的空气中，犀吉稍有过分的坦率，在他和我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我把这些食品堆上大众车，而后，当犀吉把瓶装酒小心翼翼地稳稳当当放进车座的一角时，我又折回店里，特意为犀吉买了一罐全菲力克烟。我当然也该坦率地对他表示一下友情的。等到卑弥子从假寐中醒来，就像回归山寨的山贼，向我们炫耀满口袋的偷来之物，得意非凡。她特别起劲地自诩要为我们买回的鸡，做一种世间无双的沙司，这样，她方才偷得的柠檬和大蒜可就大派用场了。就是这么一种局面。说到卑弥子的辞令，若和犀吉的饶舌相比，倒也毫不逊色。“我读过一本写斯大林事儿的书。这书的英国人作者把斯大林写成了一个有偏执狂的杀人者，他在本书的注解里特别写到斯大林曾说，没有比加上鲁吉亚沙司的鸡子更美味的鸡子了。看来是因为那种沙司是由大蒜、柠檬再加上苏联格鲁吉亚特产的某种原料调制而成！所谓某种原料也许是俄国风味的荷兰芹叶子哇，今晚上，你们可以尝到用最近似于那种格鲁吉亚风味的沙司作调料的鸡子罗。这儿是东京，如若你考虑到这儿并非格鲁吉亚地方的话，那么，今晚上的鸡子当然是东京最最上等的美味了啊。”

我发觉卑弥子长期以来也在过着一种半饥俄的生活。从而，借着浇上格鲁吉亚式沙司的鸡子的话，曲折地表示对食物的渴望，虽比不得犀吉那样显山露水，可我想毕竟她是年轻姑娘，有其不得已的苦衷，我对于她，也和犀吉一样，自然优于宽容了。原来我，自开始写小说以来，心理上的管道像易于上锈积垢的自来水管，愈来愈变窄变小，从而在这次竟发现自己并不是什么斗筲小人，心里便觉得十分宽慰。再则那犀吉和卑弥子的狂势，又刺激起我的食欲。原来我自从患了多疑症，似乎有些胃扩张，只须稍稍感到空腹，也便惶惶不安，因此当我一点点接近那斋木犀吉公寓里的晚餐，便越来越觉得奋发昂扬。至少是，在我一天天无法排遣的孤独感的蜈蚣触手难以企及的高处，如今竟能和两个兴高采烈的友人，一起坐着舒适的德国制甲虫型汽车奔向晚会场所。而且，虽说是寻常闲谈，可当我一想象到柠檬、大蒜调制的格鲁吉亚沙司，不由得像幼小时那样天真地满口生津。

由卑弥子驾车，我们终于到达斋木犀吉的公寓。正好那公寓座落在本乡的大学校后面，而且也是我大学里一位友人所住的公寓。我正想把这点告诉卑弥子和犀吉，不想卑弥子已抢先叫了起来：

“犀吉君报考后考上了你毕业的那所大学的哟。随后租定了这套公寓，谁知一年级生规定要去涩谷那边就读，他懒得去，也就退了学。一定有个人原来落榜没取后来递补入学的，犀吉君这次算干了一件像人样的好事哩。”

我用责难的眼光凝视着犀吉，犀吉讲了如下的讨厌事。“在那段时间里，学生中间钻进了像间谍那样的人哩。我讨厌和这伙人搞在一起。而且，我对权威主义毫没有兴趣啊。”

我和犀吉拿起皮箱、酒和食品，在公寓前下了车。挨了饿的小狗含恨地睨视着我们。可却没狂吠，只像芭蕾舞演员那样，蹦蹦蹦或远或近地不断弹跳。卑弥子这一回又自告奋勇去抛大众车。于是，决定由我和犀吉先进入公寓，准备饭菜。关于他的公寓，据犀吉介绍：

“每当我回到这公寓自己的房间里，我的心情有如一下钻进梦中巨大的母亲子宫内，既忐忑不安，又感到温暖。想来你不曾住过这种阴暗、古怪、不稳当、易摇晃、又潮湿、又有来历不明的酸臭味的老式公寓吧？这时，你定然会心里发怵，打起了退堂鼓的呵。嗯，谅来你没有遇上这一类的倒运事儿吧？”

犀吉的这番话，对这幢公寓的性格真可说言而有中。登上公寓的一段楼梯，沿廊下走去，说也奇怪，不觉之间，在二楼和三楼的结合处，非欧氏几何学的连接点上，歪歪斜斜的屋子，竟是犀吉的住处。看来他以这样的住房为耻吧，一面带路，一面一个劲儿向我介绍有关那公寓的各种警句和玩笑话，他说，我可不知道老早一部叫做加里卡里博士的电影，仅仅通过了小林秀雄的一篇随笔中的介绍，才略有所知。像加里卡里博士那样的疯子，不是就生活在我这样的一间屋子里的吗？犀吉这样问我，说起加里卡里博士，倒使我想起了那以老鼠学者为主人公的漫画……

一踏进斋木犀吉的居室，便引起了我的好奇之心。一看，便感到这与我学生时代自己住过的房间没什么两样。五铺席大小的一间屋，墙角边堆着书（其中就有引人注目的好书两册，即舒伯茨博士的《巴赫》），墙上用图钉钉着一张复制品，除此之外，可说是家徒四壁。别无长物了。不过，在壁橱中可能塞进了一些什物也未可知。我在门外脱了鞋，进入室内，捧着食品袋和瓶装酒，咯吱咯吱踏着翘曲不平的地板，跑上前去看墙上的复制品。这是一幅郭霍画的扁桃。这时在地板上弯着腰正想解开白皮箱的金属卡子的犀吉，抬起头来，看定正在看画的我，而后，唯恐我要否定郭霍似地，忙不迭先发制人这样讲：

“知道不？这是一幅叫做《花树》的画。是阿莱尔早春时刚开放的扁桃花哩。看来地面上残雪未消吧？郭霍和他表姐夫叫做姆阿的俗物意见不合，可在他死后，郭霍仍为他写了诗文作纪念，这幅精心绘制的画则是送给他表组的。当然，表姐也好，姆阿也好，对郭霍的画的妙处是全然不解的。郭霍当时沉浸于悲痛之中，并写了悼念姆阿的几句诗寄给他弟弟。”

而后，犀吉把那首我在此后一直怀想的诗句念给我听。他在此一瞬间，突然变得坦率和温柔起来。可这也是发生在卑弥子未曾返回时的事。总之是，他的坦率性格，往往会打动我心中的柔弱部分。对于我，在这种温柔状态下的他是一种演技呢，抑或只是坦然卸去心上铠甲之后的结果呢，这就无从究诘了，至于不满意这种表现的人们，不妨把这理解成具有兽类或儿童那样神秘的神秘性质为好。

犀吉以他独有的尖锐而常带口吃的语调，可对于我却能带来美的感受的读法，把那首诗念了两遍：

死者未必死

但有生者在

死者其犹生，

死者甚犹生。

而后犀吉像深于友情无限眷恋似地说：“我这两年中好几次险遭不测哩，好吓人哪，我差点儿要遭毒手，因为从银座一带的地痞流氓起，恨透我的人可不在少数呵！而在那种可怕的时候，心想万一自己死了，能记住我的生者，怕唯有长老和你两人吧。那个雉子彦，说实在的，只要一天见不着我，就能把我忘个精光，他是无忧无虑的新一代啊。可长老不久也会死的吧，到那时，对于我，所谓生者，只有你一个啦，只要有了你，我便是生者，我便是生者，我是这样唱着我独特的进行曲，我是这样和死的恐怖抗争的哩。你大约也知道我是害怕恐怖的死亡的吧？就是现在，一到晚上，临到睡眠时，就像有鬼咬我肛门那样的可怕。”

我有感于郭霍的扁桃画和犀吉过分天真的话语，变得伤感起来。我慌忙开动起脑筋要对他说几句温和话作为回报。对我而言，实际上也有一些伤感之处。即使我到了祖父那样的年纪，恐怕也克服不了这样的弱点吧。用十九世纪的话来说，大概这便是所谓“性格啦”。结果，我对他这样说：

“可你已经结了婚，再也不恐惧了吧？夜里也不愁孤单了。

她和你本人非常相像，也算是天作之合呢。”

“确实，她是和我相像的。我有时，以和亲妹妹性交那样的激动心情达到了性高潮。万一我要想让生个孩子，最合适的女的非她莫属。我今后也可能和她离婚，并再和其他女子一个个结婚，可关于孩子总感到像命中注定唯有她才有这种机遇呢！”

“你不是说过要每个月给那个砒霜狂的姑娘钱用，让她生下自己的孩子吗？”

“啊，那是我的不对啦。我原认为那只是她的自我欺骗计划，结果，那是为把我推入我的自我欺骗坑里去所设的圈套啊。我从结婚以来，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哩。”斋木犀吉悠悠然微笑着订正了以前的想法。

且说，照这样过于直爽地表达相互间友情的男青年有时会闲得无聊。接下来能做的事，便是两个人在方便时，会发现藏有性倒错的性癖，抽签决定谁是男型，谁是女型，除了沉湎于相互手淫或鸡奸之外再无别法。当然，我们并不会做这一类的事。这时我细细去检查那幅小小复制品上的印刷疵病。犀吉从皮箱中取出小提琴匣子，随手带出大量的霉粉，向外飞舞，像是惊起了一只吓人的小鸟似的。看样子他象是打算去拉那把小提琴，可我怀疑抛荒了两年之久的乐器还能发出什么音。接着，我把食品袋、瓶酒全卸在地板上，犀吉在调整小提琴的弦线，一面连脸也不朝我看，只说“：

“喝威士忌吧。在我那堆书和墙壁之间放了不少纸杯哩，你给找一下好吗？”

我找出了纸杯，同时只发现了好几个用过的阴茎套。这使我感到有些意外。在这间像仓库一样煞风景的房间里，酷似兄妹的犀吉和卑弥子，总能发现哪个抓得着的处所，将就着像兽类那样从背后的立位进行性交，这光景定然和那幅扁桃花的画一样的动人哩，特别是还用上这一种滑稽的胶制品！

这且不言，我为他和我自己在纸杯里斟上了威士忌。犀吉一口气把酒干了，发出一阵特别孤凄的咳嗽声，而后把小提琴塞在他下巴茧皮残余的下面，演奏起巴赫的无伴奏变奏曲一开头的和音。他在恐怖的地下生活期间，也可能时时在练习小提琴吧？总之，若把他的演奏录在音带，并使之快速旋转，那就会发出刺耳的尖声，使人感到是种快板调。

“这会儿发出的音是这把小提琴生涯中最坏的声音哩。真可怜！可我毕竟也快脱离了那外行人的境界了吧？”斋木犀吉仍然把小提琴夹在下巴和肩膀间，腾出左手，拿着威士忌的纸杯，像木偶演员出声让木偶叫喊那样的声调说。

就这样，一次次用威士忌鼓着劲，犀吉的巴赫演奏速度逐渐加快，多少有点像个乐曲时，我已开始醉了，而卑弥子也终于返回了。她从公寓管理人那里借来了各种盘子。卑弥子答应，我们吃剩的鸡骨头，拿去给管理人的狗吃。当然不能说卑弥子全没有作为家庭主妇的才干，她毕竟是个日本的妇女啊。

在卑弥子走进屋子后，在廊下似乎还有别人在。于是我站起身子，探头向外看，在薄暗云中，发出像狼狗在水泥道上奔跑时发出的脚爪音强烈的嗖嗖之声，是一位小个子男人在练习那没对手的拳击。因为他脚上没穿拳击鞋，而代之以用橡胶板切成脚掌大小的麻里草鞋，从而那脚下的步法就有些拘谨，可横击出拳还比较矫捷。而在他的脚边，有一盆炭火正旺的炭炉子在猛烈地迸散火星，原来是他刚跟在卑弥子身后搬来了这只炭炉。

当然我们也邀请他一起参加这晚的大聚餐。他是轻量级的职业拳击手。当时十八岁，级别九段。犀吉在四国战男孩时，跟他交手，被他击倒之后便成了朋友，不过，那时金泰年仅十四，只是拳击馆里的跑腿，因而这次比赛是秘密进行的。斋木犀吉被击倒后，完全心服了。他发现这个小个儿子少年的天才，和他交了朋友。据我所知，犀吉除自己以外承认是天才的，唯以金泰一人。犀吉真的为金泰尽心尽力。犀吉不久忽而成了大富翁，最先干的一件事便是资助金泰的生活。在赛前金泰减肥期间，自己也节食，进土耳其浴室，陪着他瘦了好几公斤。

这一天，金泰脸色青苍，苍白的脸上，老没刮胡子，足有三毫米长，眼神平静温良，给人以武士画中瘦弱但却善良的步卒似的印象。确实，他予人以镰仓时代年轻的下级武士的印象。他是个左撇子，具有凌厉的回击力。可他的下巴是脆弱的，而且是脆弱得像玻璃一样的下巴。从而他是个极易击倒对方，也极易意外地被对方击倒的拳击手。我们最初会面的那天，正好他因肌肉问题刚去了医院。医生和他的对话当时也在我们面前复述过。由于这非常感人，因而至念仍然记得清楚。

“医生检查了我的身体，显出像看毛毛虫似的厌恶的神色。他一看连接在我纤细的骨骼上像怪物似的筋肉，考虑到我幼小时的粮食供应啦，现在的职业拳击的训练情况啦等等，就说当个日本人真是可悲。还说这样的体格没在拳击赛中丧命，简直不可思议呢。又说我当了个职业拳击手，足证我是低能儿！”金泰用了羔羊说人话那样无限温顺的语调说。

原来金泰为了要从一贫如洗的东京港周边的朝鲜人家庭的父亲的控制下脱身，才当了拳击手。从成为职业拳击手那天起，对他们的比赛酬金颇有不满，从而成为训练场及体育报刊的恶语中伤少年。但他仍能坦然地和这类非议对抗。他也和犀吉一样是个伦理学家，哲学人物。对一切现实问题（从拳击赛的收益分配率到拳击手证级的内幕，日本人拳击手的发展前景）都有个人独特的看法。他是以双拳进行战斗的少年哲学者。就是在这次晚餐会上，金泰也加入了犀吉主张的行列，和我谈了一些有关自我欺骗的个人意见。我认为我却也受到了他的影响。话虽如此，在这晚餐会上有关自我欺骗的种种议论自然也不特别的明确。莫如说，对于为什么把我当时的生活和行动方法叫做自我欺骗这一类，犀吉本人，说到哪儿，总也说不清楚。犀吉也好，卑弥子也好，金泰也好，还有其后加入的雉子彦，大家都是年轻人，不管怎么受惠于哲学的，伦理学的素质，要这些年轻人，抓住一个概念的总体，把它彻底，完整地表达出来并非易事。他们无法从这一概念或意义领域的各个侧面进行包围。只能就极其局部的方面展开尖锐激烈的攻击。

不过，即便如此，若从一个方面的攻击打中意义的核心时，也仍能取得效果的。我从他们那儿，获得了一生有关自我欺骗的局部零星的启迪，确实由此受到触动，最终受到影响。

我们随意围坐在金泰搬来的炭炉旁，用手抓着品尝那卑弥子为我们做的浇上格鲁吉亚风味沙司的鸡子，（一会儿我们全都浑身散发出刺耳的大蒜味，不过谁也不介意。）吃厌了鸡，有人就把里脊肉和几张莴苣叶迭在一起吃，有人则把半熏制的大马哈鱼夹在面包里就着蘑菇一起吃。而且一直在喝葡萄酒和威士忌。不过，若有人酒醉得舌头转动不灵，则剥夺掉喝葡萄酒的资格，由卑弥子严加看管，原因是葡萄酒是从法国进口的舶来品，在我们买来的食品，酒类当中，价钱也是最高的。即便在这一时期极度贫困的生活情况下，按照犀吉的性格，他仍然宁可买一瓶白局雷，而不愿用同样价格去买五瓶日本产葡萄酒。

我们全都猛吃猛喝。我特别对金泰无节制的食欲（因为据我所知，拳击手应是常为减轻体重苦得要命的一种职业）感到担心，即使怕多少会伤害了他的感情，可仍然向他问起了这一点。对此，他的答复是：

“我每隔三十分钟就要呕吐一次的。在这期间消化掉的食物，一定是为把我的筋肉附着在我瘦小的骨骼上所不可缺少的啊。”

“金泰能把禁欲和享乐两者交叉上演的节目安排得井然有序哩。你认为你自己吃得少有些不服气吗？这才叫贪心不足。你自己不也吃了不少吗？”卑弥子代替金泰向我反驳。在用餐过程中，斋木犀吉始终热中于阐明我的自我欺骗。

比如他曾这样说：

“我们人类否定或超越了Ａ瞬间的自我，变成了Ｂ瞬间的自我，而后再跃向Ｃ瞬间的自我，人类不是以这样的类型而存在的吗？这是萨特巧妙阐明的道理，我虽没有读过《存在与乌有》之类的书，可想来定然是如此的吧。可你，那样的年轻，已经对这种类型的生活方式心存恐惧，夹尾认输了。你总想模仿日本小小传媒为你构制的你自身的亡灵，全不想向上跳跃，也不设想另一立场上的自我。但是人类本来只应以刚才所说的类型而存在的，所以，你实际上在违反着自我的存在而生活下去的哩。这一点我称之为自我欺骗！”而后，金泰说了这样的一段话。

“我还记得有一位次最轻级拳击手的事儿呵。他在某日的比赛中，确信他已在第一回合赢得极为有利的得点。因此，从第二回合起，便不再向前迈出一步。只是采取守势。他打算把自己在第一回合取得的优势保持到底。因此，这便成了在此后的几个回合中连一次也没出现过出击的极为滑稽的比赛了。这样，当这一胶着状态的比赛告终之时，他被判了输，而且，所有观众也都对他大为失望。他一直保持的第一回合的得点，实际上等于零。这样的误解，反成了威协啦！”

我并没特意作什么反驳，只默默然微笑着吃鸡子和莴苣，喝威士忌。我当然没想跟在自己的亡灵后面亦步亦趋，不认为自己是个只把第一回合的有效攻击像阴毛似地珍藏在裤衩内，然后在其余的一切回合里到处躲避消耗精力这样愚蠢可怜的拳击手。不过，也有这样的瞬间，超越了我自身，我心中产生共鸣的微弱呼声直接飞向犀吉和金泰。确实，我要从Ａ瞬间的自我，在Ｂ瞬间获得完全自由的自我，在同一次战斗中，要在毕生所有的回合全都采取攻势。实际上，也可能，当我赢得了小说家的名号之后，自己的生活中已无自由的感觉，反而常有束缚之感。这一点，可能已通过这一次我的多疑症，得到了表面也未可知。

“对了，总之，我不是要和斋木犀吉一直交往下去吗？现在的我，闷坐在书斋里毕竟也一事无成的吧！”我在这一晚聚餐会上想到的竟达到这样的程度。若是我是个更坦率、天真、开放、性格内向的感情家，可能接下来会大喊大叫，流着眼泪朝犀吉、卑弥子、雉子彦、金泰等人的脸上接吻的吧。”是的，确实，自从我当上小说家，似乎一天天都在过着自我欺骗的日子！我有时想自尽，有时想出走。若喝了酒，又像疯子样烂醉吵架，老是烦躁不安。恐怕这便是自我欺骗在我身上作祟哩。在哪儿一开头就不对劲了！啊！怎么来救助我；用你们的自由，把我带进真实的冒险世界去！”

不一会，所有人酒醉饭饱，自我欺骗的议论，就如鸡子的最美味部分，迅速消失在我们的胃中。接着便是一场大乱。没有摩托车的摩托车骑手雉子彦耍开了摩托车的车技，在室内打转，而后，又跟只使软弱右手的金泰进行拳击赛。正好十秒钟，就被打倒在地。卑弥子又想起了什么新的人世悲哀的根源来，独个儿抽抽噎噎地啜泣着睡下了。不知不觉间金泰已踪影全无。雉子彦也把自己的胸膛和大腿压着卑弥子的背部和臀部睡着了。犀吉看着他们俩，只在一边微笑。由此，我想到也许雉子彦和犀吉间存在着同性恋关系也未可知。我不是同性恋者，（如有人把你的睾丸弄得痒痒，而当你也感到有些快感时，那家伙便说睾丸乃是小阴唇的变型，从而指称你在性欲上属于女性类型，断定你是未来的性倒错者。即便如此，你也切不可贸然断定自己是个同性恋者，可照此说来，不是谁都不是同性恋者了吗？）但看了别人的动作，马上就能由此找到同性恋的影子。从而我武断地认为，同性恋者也许觉得让自己的妻和自己的同性恋者通奸是件愉快的事儿吧。

猛然间，犀吉向我打听时间，其时已是凌晨一时了。我一说，犀吉慌忙站起身来，从壁橱里取出一个包袱。而且当着有些吃惊的我的面，不大工夫，换穿上像军人又像消防员威风十足还有一些与此相应的饰物的制服，这样说：

“从此刻起，我要当巡夜警察了，一块儿去吧！”３

我和斋木犀吉二人乘上了出租车，我打算着把他送到工作场地、自己径直回公寓。可结果，我在犀吉打零工作夜警的大厦前和他一起下了车，就在警卫室里度过了一夜。原因是一坐上出租车，斋木犀吉马上不同于方才在晚餐会上的高兴劲头，一头潜入极度抑郁情绪的泥淖之中。我不忍心把他一个人丢在市中心这所大厦的警卫室里受一夜的煎熬。

我也曾考虑到犀吉的抑郁，是否由于没赶上夜警时间所致。他原来必须在正十二时去换班，可我们到达大厦时已是凌晨两点半钟了。不过，斋木犀吉仍然跟他前班的老夜警极其友好地进行了交接。我始终搞不懂为什么犀吉和老人之间能有如此出色的爽快大方的理解关系。我总感到老人一般是不同于自己的特殊的另一种人。我认为理解老人，被老人理解，非得自己也到了老年，此外再无别法，在此意义上，我是个经验主义者。老人不是孩子。隐藏在孩子玫瑰色脸颊里的东西，和在老人尽是皱纹那边瞟上一眼窥得的东西是不同的。对待老人，也能和对待孩子采取同样态度的人，我认为哪儿总有些特殊的地方吧。总之是，斋木犀吉跟加班两小时半的老人谈了不多几句话，仅仅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吃剩下的鸡腿，作为赠礼，也就解决了一切问题。这是个眼带牧羊犬那样的怨恨神色的小老头儿，可他一走，忧郁的情绪又回到犀吉身上，而我也受到了感染。

心情不快的我们一直待在大厦一楼的警卫室，直至清晨。其间，每隔一小时，便由电梯或楼梯，去屋顶，或在走廊上巡视，勤快地做巡夜工作。倘若在这一晚有强盗团伙或从动物园里逃来的花鬣狗群侵入这大厦，而我们把这一些一个不剩地逮住，在次日的早报上肯定会有配上照片的新闻大肆张扬的。我认为斋木犀吉确实是夜警工作的合适人选。他喜好独个儿在深夜起床。加之他好奇心特强，因此，一有什么可疑的声响，他会立刻奔到地下三层的配电间去。

斋木犀吉在他值夜期间，一直闷闷不乐，大脸庞上布满了皱纹。可这决不是他的本性，他是决不会甘心沉默不语的。面带幽灵似的悲戚相的他，或在电梯内，走廊里，或在警卫室，在深夜的大厦中有如暴露在野风中冬日山间的帐篷那样的屋顶上，不断地在我的身边说些微尖而略带口吃的唠叨话。这是有关各类伦理问题的唠叨话。还有这二年来有关他地下生活的冒险经历，儿童时代极其复杂的家庭情况等全无虚假的心里话。

我虽也沉默不了，可饶舌之王仍然是犀吉，和他两人在一起时，我几乎从来不会破坏掉习惯于把自己的注意力一心一意集中于自己的耳朵这样的状态。从这晚深夜到次日黎明的几个小时，通过我受寒皲裂的嘴唇的话语，大致仅仅相当于犀吉的百分之一。我和犀吉那样，愁闷地摇着头听他的唠叨话。

斋木犀吉这么说。“我常说，我一想到死，马上就会感到恐惧，不知你可有这感觉？对于死毫不恐惧或者并不特别感到恐怖的人究不知是否存在？一般的成年人虽则从外表看来确实如此，但这也不过是欺骗的结果罢了。怎么样？你自身怎么样？你想到死，想到虚无的永恒，有没有害怕得要命？”他像孩子般天真地说。我默不作答，只暧昧地摇摇头。在这种场合，他并不等待我回答。他的头脑总在考虑他自身，特别是在如此饶舌时的他，只需要别人带着耳朵听，即便是对方没安上发音器官也无妨，犀吉是和鱼儿也能起劲地聊天的吧。

“不过，我认为人类之死中最最可怕的死，是世界最末次战争之日，所有城镇中所有人统统死去的这种死哩。因为在这时，谁也不能再唱‘但有生者在，虽死其犹生’这样的歌啦！我在苏伊士战争时，患上了热病。在香港痊愈时，就不再认为战争这一主题对于我，有什么特别的魅力了。不过，一旦发生全人类的核战争，那才是我现在冥想的最重要的课题。在我们第四期冰川期不知道有多少人类在灭亡？大约无法计数哩。可我们，作为世界最后的人群中之一员，也许要遭到最恐怖的死亡未可知，我真的讨厌，死亡啊。”

“我想我们也能和先我们死去的以天文数字计数的人类一样，单独一人地死去，在我们活着时也许不会有世界的最终战争了吧。”

“不，认为并非如此的人也不在少数哪。”犀吉满怀激情地说，令人产生那确实是他自身对这问题长期来冥想所得的一个伦理结论的印象。”倘若美国和苏联，或者美国、中国之间一旦发生核战争，那确将成为世界所有人类的最终战争呐。因为如果一国知道自身在核战争中落后于敌国，（也不过落后了几十秒种，二十世纪再加几十秒便是这地球上人类的可悲的文明生命的寿命了。）那国的领导人，不论是赫鲁晓夫、或者肯尼迪，马上会按动第二个按钮。所谓第二按钮是由铬线连接到收藏足够破坏地球全表面分量的核爆炸物的仓库。一个国家，在和敌国交战时，特别是进行核武器杀灭战争时，不希望自己的国家和国民遭到灭绝，但一定要灭掉敌国和其国民。在现代，资本主义国家和共产主义国家之间的关系，在心理上，是最残酷的神学的神之国和恶魔之国的关系，因此就成为这样的局面了。比如，和共产主义征服世界的形象相比，认为还是世界灭亡的形象比较幸福的美国人、正如罗斯福夫人在英国广播电台的对谈中，答复白发苍苍形如螳螂的罗素爵士时所说，竟占绝对多数！”

我无话可说。在犀吉声调的气势中，有一种超越议论的是非强使我沉默的力量在。可对我而言，却也有此余裕，可以考虑到这一瞬间在他的公寓里，雉子彦和卑弥子正在贴体而眠这一类的事。结果，大约是因为我毕竟比犀吉大了几岁吧，我又对自己的新婚妻子可能正和人通奸之时还在起劲地高谈阔论有关世界灭亡的恐怖言论的犀吉，忽而感到了焦躁。我甚至回忆起他屋内有用过的阴茎套的事，无端地茫茫然似欲流泪似地生起气来。

“从今后你究竟打算干些什么？假若明天地球还没灭亡，那么在明天傍晚前，你对你的家人该仍然有责任的吧？你打算就这样当个夜警和那个人生活下去！”我质问似地叫喊。“你已不再是孩子啦，现在结了婚，也算二十二岁的人了吧？就这样耽于冥想，幻想着唯恐世界的末日将至，另外则干些夜警之类的事，行吗？”

“啊，我在二十二岁上干夜警。在这儿上班到今晚是第六十天啦，而且又结了婚。”斋木犀吉从容不迫地回答。他饶有兴味地注视着心情激动的我说：“二十二岁，我知道这是怎么样的年纪呵。你可曾读过马雅可夫斯基的诗？他是自杀而死的，可他完全不想自杀呵，只看他写了这样的诗：

人生于世求死不难

若要求生难于登天

马雅可夫斯基二十二岁时，写过一首《着下装的云》的诗呐。其中提到了二十二岁这一年龄的意义。这你知道吗？

我的精神上找不到一丝白发，

也没有老年人的慈祥！

用那声的力击碎这世界，

我在奋进，堂堂一男子，

二十二岁。

他写了这样的诗哩。着下装的云是马雅可夫斯塞二十二岁时的自我写照，而我真想说写的是我自身哩！我没写过马雅可夫斯基那样的诗，可我确信自己是着下装的云。我预感到我哪天定然会好好儿干出些崭新的事业来哩。这样的我一面在干夜警，一面在等待“我自身的时机，有什么不好？再说我也不偷懒。经常就自己的伦理进行冥想，而后制卡片、记笔记，不就是这样吗？我不久要作杰出的冒险啦！只须在那之前，这世界还没灭亡！”

我定睛注视着斋木犀吉，这样那样地思忖，这青年到底会成为哪种人，干哪类工作的《着下装的云》呢？考虑结果，对我而言，只认为他可能成为一个杰出的人物吧。由于这是我生平第一次的夜警的体会，使得我变得更加单纯了吧，我为犀吉介绍的马雅可夫斯基以及犀吉的存在本身所感动，我高兴地暗下决心，从明日起，暂时之间，将和他共同生活。天一亮，我将去银行，把存款悉数取出，充作和斋木犀吉一起冒险旅行的费用，结婚资金啦什么啦算得了什么！我确实爱我的未婚妻，我大学同学之妹，可在这一瞬间，我忽而发现结婚乃是尘世间为我安排的最大圈套，跟斋木犀吉在一起，我常被即使那时丢弃自己赢得的一切，也要朝他前进的方向奔去这样一种全生命的心愿攫住了。那是犀吉的魔法力量使然呢？还是来自我本身内部欲望不得满足时的潜在能源的缘由呢？

这时，正好是我和犀吉第若干次的巡逻，我们乘电梯，登上了屋顶。那是黎明降临全东京的一瞬间。从银座高档屋顶，俯瞰黎明时的东京景色，确实离奇。我忽发奇想，初次感到，我为发行数三百万份的大报写过随笔的清晨，竟把我和全东京其他人一下子联系了起来。但是，一让我饱览四周黎明时的东京，这都市看似像个不让我甜蜜之梦企及的大怪物。所谓超越人与人之间的个人的联系，究竟是怎么回事？在这样的大都市里，这样的事儿，是否可能？

“据说美国的青年小说家，常有逐步争取当上总统候选人的雄心，不过，我想自己直到死，必定连当个都知事候选人的勇气也没有呵。特别是现在，在环视了这庞大的陌生人聚居的都会之后！”我坦率地向犀吉说出我的感想。

“要是我，如果日本也有总统制，是最先要去候选的呵。”

黎明的东京市中心，景色确实离奇。至少说，它是反人类的。我在北京，在莫斯科、巴黎、罗马、伦敦、柏林，都曾从大厦屋顶，观察过各式各样大都市的黎明，可不论哪儿，也没有获得像这一黎明，跟穿着夜警服的犀吉一起看到的东京黎明那样离奇的黎明印象。东京黎明有一种像榨油器对人们榨魂摄魄那样的东西。那时候，我震慑于种种离奇的预感，同时又觉得鲁莽的冒险精神油然而生。在过于天真疑似孩子们蜡笔画的青色那样蓝色黎明天空下的大都市，是因为在此越过的喷气气流或是像冬天北海道原野半冻的河川那样的颜色，沉积在好向条流动着的雾气深处，看来如钢铁工厂里阴沉沉的内部。这一想，在包容着把屋顶上的我们全身卷入漩涡的雾中的风里，有一股铁粉和重油气味。而且，在哪条道路上见不到一个人影。这是如斋木犀吉所说的世界末日的黎明。我把手抚按我上火的两颊，粘在长长的胡须上的水滴随即濡湿了我的手指，就好比我孩童时奔跑在清晨草原之后短裤下膝盖那样的情况。我和犀吉两个人一起慢条斯理地打起了呵欠。

“噢，我们今天好好儿找个乐子吧！这会儿干些什么？”犀吉有力地说。“喂，干点儿什么吧！”

我开颜一笑。想起了一位青年诗人的诗句。“喂，去吧！上哪儿去？”我疑心难道是那位青年诗人，用和犀吉方才强有力的言词，同样的语声、同样的抑扬朗诵他自己的一行诗。

这是青春之初热情的雅歌。

“先剃胡须，后洗澡，好吗？然后，再干别的去！”我像个比犀吉年长的人从容不迫又有生活情趣地回答。

“啊，要是那么样，我倒知道有个最好的去处哩。那是除中午经常开放的土耳其浴室，就去那儿吧。”斋木犀吉说。

这天清晨，我们的夜警勤务，到七时为止。而后，我和仍穿着夜警服的犀吉出了大厦，朝东京湾方向走去。也和从犀吉跟地痞厮打那天起，他和我一起步行的所有日子一样，他悠然自在，而我却总是用了前倾的急步在行走。途中，我们碰上了一辆搜捕野狗的汽车。在那一带，行人还极寥落。上载十几条狗的车子停在一边，再向前大约一百米的亮处，不像有行人的马路上，看到两个穿着白色衣服的男子，忽地像老鹰那样向前追逐野狗，可忽而又向后退回。令人想起多角形带穗币灯笼上的少女画。

当时，我突然沉浸在战时一件苦痛的回忆之中。从我患了多疑症突然发胖之后，我第一次以矫捷的动作，下奔到车道上，解开野狗搜捕车背后铁丝岗上的门钩，在这一瞬间，既有以惊人的速度向外脱逃的狗，也有不管我的诱导，仍然战战兢兢留在原处，始终不逃的狗。我正想把其中一匹矮小的长毛狮子狗往外拉曳，可手掌被狠狠咬了一口，从手指根淌出肮脏的血，混着那狗嘴里的唾液，冒出了一个泡。我对那些死也不肯逃跑的狗产生了厌恶之情，我对我自己说，决不能像那些狗那样地生活下去。不用说，我受到了犀吉那种伦理趣味的影响了。

“喂，快跑啊。我们也将代替狗给逮去的罗！”犀吉叫嚷。而后我们几乎以踏死此时正在乱奔中的野狗的劲头，拼命向前跑。

不久，我和犀吉，在这间从毛玻璃的天窗微微射入晨曦的土耳其浴室，两个人并排赤身坐着，让同样几乎全裸的两位姑娘为我们洗净身体。姑娘们刚上班，劳动劲头十足，相互间又充满竞争意识，为我和犀吉服务，我们获得了充分的满足。在这样的清晨，裸体的姑娘们把我们领进蒸气浴室，擦洗、剃须，直至修剪指甲，而且，只须我们有此意图，还可以给予少许性的欢愉，她们像小鸟似的目光灼灼，半裸着奉命唯谨，这样的奇迹在东京这样古怪的大都市里，据说是稀松平常的事。这一点我从犀吉那儿也总算长了学问。

而且，我也毫不怀疑犀吉会把我引向更加难以置信的体验之中去。姑娘们被好清洁的热情所驱使，坚持着为我和犀吉洗净阴茎里侧。我也好，犀吉也好，无不猛然勃起。两个人相对放声大笑。半裸的姑娘们也都满身肥皂沫，弯起腰大笑不已。

“你为何那样冒失地去救助野狗？”犀吉发着笑问我。使得我在这件小事上变得得意，舒展，兴奋起来。

“这事儿慢慢再给你说。那是与幼年时的我在战争年代的体验有关的事！”我如此说。接着，我托服侍我的姑娘，领我到打电话的场所去。上半身赤裸着，腰上仍系条浴巾。

我挂了长途电话到关西的未婚妻家里，提出把婚礼无限期推迟。

我每天都受到威协，这是众所周知的事，也因此，我的建议对方欣然同意，不表异议，我的多疑症，其幼芽之一，到此如凤仙花种籽，绽开之后便消失。为什么在那天清晨，我会断然下了决心，推迟婚礼呢？这一点，连我自己也不甚了然，很可能，是由于犀吉婚后对自由的看法，反倒使我增强了对结婚后束缚的印象，感到沉重的压力。也或者，简直是因为那天早晨，自己感到极度的自由，从而希望将此状态长保勿失的原故吧。

总之是，我和斋木犀吉在一起，大约经过四十小时时间，自己便轻轻易易成了他日常生活冒险的魔法的俘虏了。

我重新返回浴室，一看，斋木犀吉正热情地诱使为他按摩后背的姑娘和站在一旁注视着的为我服务的姑娘，是否有意四个人协作性交。我满心希望睡上一觉直至午后，因此，对犀吉的精力确实相形见绌。所幸，姑娘们只像是听天真的玩笑话似地一笑了事。４

跟殷勤的半裸姑娘们作别，再次踏上清晨的街路，犀吉对我说：

“此刻是帝国饭店早饭的时间啦。将就着来份儿白脱牛奶鸡蛋和咖啡充充饥吧。要不，还是去近处刚开张的饭店吧。那儿的早餐桌上，能喝上啤酒哩。”在他那神采奕奕玫瑰色的脸颊上，洋溢着自我满足的微笑。

我们的身子，角角落落，全被彻底清洗，连胡子也剃得干干净净。像婴儿那样，手指甲也彻底修剪好。我们现在的卫生状况，即使去东京最上等的早餐桌上就座也无可挑剔。不过，我心中生疑，姑不谈人民共和国的饭店，有哪个豪华饭店的经理能对这种穿夜警制服的青年人殷勤接待？犀吉敏感地看出我疑虑的眼神，他当即从像消防员，又像军人的制服内口袋中，以装模作样滑稽的姿态，角松旭斋天胜那样，徐徐抽出一条白丝绸围巾，绕在脖子上。一瞬之间，这个穿夜警制服打工的青年，顿时给人以一个欣赏职业比赛的温莎公爵①在远东的庶生子那样的印象。突然间，我为斋木犀吉作为电影演员遭到失败觉得有欠公允，我一下受了感动，佩服他的化妆才能，不过，斋木犀吉却也有些忸怩。

①原英王爱德华八世“你可知道在污水中？最能照常生存的淡水鱼是哪种？是那种圆圆小小的鲫鱼哩。这种鲫鱼，处于濒死状态，常有数百尾一起在暗沟里浮游。这是多年前的事儿啦，总之是，还在我的幼年时代，我在儿童报刊上见到的。喂，瞧，在沟壑中，为了求生的数百尾鲫鱼挣扎着恶战苦斗，不是要催人泪下吗？银座的无耻之徒，就喜吃这一类的鱼，可连这种鱼的骨髓也都带着沟泥气味，无论如何吃不得的。你可曾想到，居然有这样的生物，尽管沟泥气味渗透到身体内部，也能忍受，在泥沟中求生？这总有点辛酸味吧！实在恶心哩。连鲫鱼自身也如此！”他这样说。我们这次，岂止是鲫鱼，是一直沿着即使全副武装的潜水员潜水一秒钟也不得不放上十个带着沟泥气味的屁那样的臭水浜，步行到东京市中心的。

且说，我们没受到这家饭店的任何挑剔就进了大门。可若说是在早餐桌上能喝上啤酒，却是犀吉的记忆有误，要喝些酒类，进些点心，至少要在九时以前，去帐台前的大休息厅一侧的酒吧横木（长凳子）上落坐。照犀吉说，他来时总在饭店开市时的忙乱时节。他和卑弥子两人在此同住了一周之久，每次早餐，有白脱牛奶鸡蛋和咖啡，再喝些啤酒，帐单照开，还能拿些纪念品陶器牧羊犬之类，堂而皇之出大门。斋木犀吉这样信口地一一坦白。

总之，我和犀吉，背朝着帐房经理、侍者、休息厅里的客人们坐在酒吧间的横木上，从早到的招待员手里，受到德国啤酒和煎鸡蛋的款待。上餐一完，犀吉又若无其事地要了威士忌，招待员看了看我，也同样若无其事地在我面前安置了大酒杯，给我们俩斟满苏格兰威士忌。时间是午前九时。一想，这时饭店刚开市，还着实有阵子忙活里。

于是我向犀吉讲过了自己为什么要冒险去援救关在野犬搜捕车内可怜的狗。犀吉无所顾忌地大声再要了一杯威士忌，一边听我讲过去的往事。他自然对我方才援救的突然行动有了兴趣。

“如刚才所说，那是我孩提时体验到的战争时代的事。那年夏天，一位戴眼镜、清瘦的男子骑自行车来到我们山沟的村里。那辆有大载重架的自行车，活像鱼贩黎明向鱼市场骑去进货的自行车。那男子把我村的居民小组长召集起来，说从现在起，要把整个山沟里的狗杀光剥皮，命令大家把各自饲养的狗牵来。据说，那皮毛在军队中可供可怜的士兵使用。你没看到我村庚申山麓的洼地吧。就在小河旁，至今那里仍是杂草丛生的空地呵。在牛市上，一头头牛拖到空地集中在河滩边，牛贩子和农民们竟出高价。这屠狗者在那空地上摆开阵势，开始，只是干等着。因为我天真又幼小，潜入到聚集在俯瞰那洼地高台的孩子和大人们中去，观看那孤独的屠犬者，一边感到那是多么滑稽的家伙呀，可是，其间，整个山沟的人，拼命把自己饲养的狗带进那洼地。我真地吓坏了，犬不断地被牵来。屠狗者用藏在屁股后的棍棒，打狗致死，而后用刀剥皮。不一会，狗血的气味弥漫在我村的山沟之间。我在当时，非常兴奋地转来转去，不过，因年小什么也干不了呵。尽管那样，我还抱着一丝可怜的希望，认为不久，山沟的大人们，会开始发怒，揍那屠狗者男子的，但是大人们却找遍整个山沟，想把村里的犬牵到洼地去，直至最后一条。其间，屠狗者疲乏极了，尽管踉踉跄跄，仍在用棍棒打狗致死继续剥皮。一旦开始，也就不可收拾了。原来，屠狗者想至多杀死十条左右的狗剥好皮再去邻村的，可是，我这山沟里的人们过于协作，尽管全身被狗血染得通红，仍继续挥舞棍棒直至傍晚。其证据，第二天清晨有人发现在我村的下游，头天晚上屠狗者放在载重架运回去的狗皮，大半被丢弃在水里。总之我的山沟，从此后，再也听不到狗的吠声了。是这样彻底的大杀戮。也从那时起，我对山沟的大人们和孩子们改变了看法。就是这么回事。”

“你曾说过你曾被送到那地方都市的感化院，是在这次事件之后吗？

“哦，是从那时起，有二年光景。”我说。

“那么，你不是给了那些狗以足够的补偿了吗？”斋木犀吉说“或者，你发誓一生中只要看见有人抓狗，你就要马上去援救吗？已援救了千匹之多吗？”

“不，今早晨，我才初次解救了一些狗。这是因为我突然想起幼年时的事儿啦。可不知究竟为了什么？”

“你现在有点从自我欺骗的生活中开始觉醒了吧。”日常生活的伦理追求家，斋木犀吉会意地说。“总之，战争期间也好，此后也好，我再也没有特地忆起过在那洼地上，发生的大虐杀事件。”

“但是，你不是写过屠犬者的纪实小说吗？你一直被那洼地的恶梦魇住哩。”犀吉说，我稍稍尝到了犹如摄取营养过剩的美国人躺在精神分析医生的长椅子上时，一定会威感到的那种自我放松的安谧和愤懑。是的，如你所说，我不是写了屠狗者的故事吗？作为自己最初的短篇小说，全是我无意识的天真。怎么样！我托招待员把威士忌的酒杯，换成船员喝的那一种。于是，我一口干了，等待着激动心情平息下来。

“总之，你知道战争，我连自己国家的战争什么的全都不知道呵，真是文雅的、和平的孩子！”犀吉像老头儿似地打着哈欠，有点悲哀地说。

“但是，这可不能说了解了战争……”我像要为自己辩解似地说，突然觉察到犀吉已不在倾听我的话。他已把脑门搁在柜台上睡起觉来了。照样坐在横木上，像小鸟在树枝上睡眠似的，犀吉以一种轻松的安稳感睡着，多么舒坦。

我感到为难，环视一下四周。尽管犀吉具有能在横木上巧妙地睡觉的本领，也不能让他靠着柜台那样危险地睡着吧。我把手掌搁在犀吉肩上想摇醒他而不致从横木上坠落，安全地睁开眼。可是，犀吉绝没有睁开眼睛。这是我在此后常常体验到的。犀吉有他自身特别的睡眠法。睡醒过来之后，玩乐、读书、或沉湎于性的快乐，其间，犀吉可以如此样持续几十小时，完全不想睡。可是一会儿，在某一瞬间，犀吉会突然落入陷阱似的睡眠的深坑之中。那是一种引起友人家看电影时胶片突然中止时那样感觉的睡眠，犀吉让以往自身的活动一侧停止，深深地睡着了。接着，直到充实的睡眠的一个周期终了，犀吉完全像岩石似地彻底地睡得死死的。究竟需要发出多少次闹钟的铃声才能把在不满足的睡眠状态中的他吵醒呢？斋木犀吉常说，我像兽类的冬眠，是完全遵循自然法则的睡眠。不过，这天清晨，犀吉在酒吧的横木上坐着入睡时，我对他的睡眠模式，还不理解，因而，得知犀吉决不会睁开眼睛时，我狼狈极了，而且有些生气。

但是，斋木犀吉有他奇妙的机遇，不论碰到怎么样的凶险，总有善意的第三者出现来援救他。在此场合，从一清晨开始给我们送威士忌的招待员是难以想象的圣女贞德。他绕到柜台边，来到我和犀吉处，帮着忙抱起犀吉，送到休息厅的沙发上。结果，我本人也被这位善解人意的第三者拯救了。于是，我向招待员结清早餐和酒类的费用，给了小费，他担心犀吉，询问是否打了通宵麻将？我回答，不是，是彻夜干大厦的巡夜工作，所以这样做，因为这是他的临时职业，招待员像是听了没听过的笑话似地高兴地笑了一下，随即返回自己的岗位。

靠在沙发上熟睡的斋木犀吉身旁的我，心情十分不安和孤独。自己跟这位有放浪癖的青年二人，清早起痛饮了威士忌，静坐在陌生的旅馆休息厅，这样做究竟如何？像有反省癖的黄鼠狼那样抬起脑袋从我的内心深处问我自己。但是，另一方面，我真的有了一种获得自由解放的心境。

亏得斋木犀吉在此熟睡，我才得以仔细地观察他；然而自身也逐渐困了起来。犀吉睡得深沉，呈现出预感到醒来时各种各样的观乐，从而全身发热专心致志的游手好闲者的脸色。我自身可以说是用禁欲主义的习性培育起来的，成人后，从未倾注热情，沉湎于一种放荡之中，而且对过于倾注热情于放荡，因而精疲力尽，呈现出像疟疾患者般眼色的同伴，有种不妨碍友情的怜悯心情，那时，对斋木犀吉来说，我拥有的情感与此近似。我想，斋木犀吉一醒来，就引他去玩更兴奋的游戏。在此之前，指导我们二人行动的是犀吉，我足可居在他驾驶的日常生活冒险愉快的船舱之内；但是现在，既然船长像小猫似地睡着了，完全放弃了职责，这一回我感到不得不想点什么办法了。仿照“来，去吧，去哪里？”这诗句，改成“来，玩吧，玩什么？”想到这点的，这一回是我一个人。我这么想，但对于我并没有轻易涌出日常生活的冒险的宏伟计划。不过，这时，我想起暂时不须花钱结婚，因此，想要为犀吉和卑弥子买辆汽车。是的，我对自己说。大伙儿坐上那辆车，兜遍全日本，如何？这样的冒险旅行至少需要半年左右的时间，在此期间，我，或者犀吉，或者那个滑稽的空想家卑弥子，不是可以制订出新的冒险计划了吗？我陶醉于这一想法，自己也学起了犀吉，悠悠然闭上眼，靠在沙发背上，睡起觉来，带着三位幼儿的年轻的印度夫妇，占领我们沙发前的几只扶手椅，等着旅馆的空房间；那对夫妇不住口地申斥那三个幼儿。如果我有听懂印度语的耳朵，兴许会听到这样的话：“孩子们哦，把你们带到日本来，为的是要你们向勤劳的日本人学习的，不是要你们去看一清早喝醉酒、躺在旅馆休息厅这些懒惰的青年人的。孩子们哦，不要用羡慕的眼神，去看着这些叫人讨厌的流浪汉。那样的孩子可不是我们的乖孩子，可不是上等阶层出色的孩子呵！”

确实，斋木犀吉和受他影响的我，可以说，从那天清晨，把流浪者的生活态度作为自己的规范，度过白天的时间。我们在旅馆的沙发上，睁开眼，已是午后二点了。而且，我和犀吉几乎在同时一边微笑，[奇+书+网]一边睁开了眼睛，相互间从眼睛深处，看到充分平静的睡眠后，得到完全满足的自己的脸在温和地微笑着，因此，我一醒来，马上不胜感慨地叹息了一声。

之所以如此，是由于自从患上了忧郁症，我始终感到受了旁人的注目，有一种不舒服的强迫观念在作祟，在晚上，也总是提心吊胆没法安睡，而在这天，虽不过在众人环视下的明亮休息厅内假寐了一会，但犹如闭锁在防核弹防空壕内醉眠的工人，睡了个十足的安稳觉。

不久，我和斋木犀吉从沙发上站起身来，穿过宽敞的大厅，去盥洗室解手。我们当然要充分利用这家新开的国际旅馆，倘若盥洗室入口有征询意见之类的纸张，那末，我也好，犀吉也好，一定会满怀喜悦之情，为这家旅馆写上充满感激之情的几行文字的。我们的征询答复，一定会使旅馆的经理和股东代表欢喜雀跃吧，我和犀吉并排着边解手，边向犀吉建议，想用自己准备结婚的费用，五十万日元购置一辆为我们大伙享用的汽车。犀吉立刻同意了我的计划，尽管他此时只把他膀胱内的尿液排出了三分之一，可已对撒尿丧失掉兴趣，一下抓住了我的手臂，恰如就要向银行跑去似的。我真有些不好意思，说出了这句像泼冷水似的话：但是你不是每天可以自由选择乘坐各种各样的轿车，岂不是更好？这一来斋木犀吉便说：

“不，偷别人的汽车可不好。”犀吉说。一瞬之间，我吓得目瞪口呆。不过，他到底像年轻的姑娘一样，使劲噗哧一声笑了出来。接着，他有些沉着地说：

“偷来的东西跟自己应得之物，两者之间，惊险程度不同的呀？盗窃来的东西有惊险的感觉。这是任何小偷都明白的惊险感觉吧！但是，自己所有之物惊险感觉同样丰富，这两者的惊险感觉方向完全相反，就汽车而言，我一直想去尝试一下正当占有的惊险。另外，我们把那车子坐得破破烂烂之后。对它厌倦了，不是去海滨，浇上汽油。一烧了之吗？而烧毁偷来的车子，却并没什么刺激，而烧毁自己正当占有的、宝贵的车子，就完全是另一种的刺激啦！”

“那么，你知道出售半新旧汽车的地方吗？”

“给雉子彦挂个电话，那位新世代的摩托车骑手对有关一切半新旧货物买卖的信息经常留心的呐，那家伙时常干汽车、游艇的中间商赚钱哩，他想成为掮客，这是那家伙毕生的希望吧？”犀吉说。

我和犀吉一回到休息厅。堂堂正正地借打大堂电话（这时旅馆服务员目光灼灼注视我们，相当严峻），向雉子彦的银座洋货店打听雉子彦在不在班上。接电话的正是雉子彦，不到三分钟，听了犀吉的说明，他马上想起有以五十万日元待售的（掮客口气的雉子彦如是说）仅开几十英里，先仿佛像雏鸡摇摇晃晃，可仍然能平稳开行，极好的大力车。那车曾是法国中年男子电影导演或服装设计家和国际结婚的日本女演员所有之车，雉子彦认识那位女演员就因为她是洋品店里的上等顾客。电话尚未挂断，我和犀吉都成了那闻所未闻的名牌汽车的美丽幻影的俘虏了。我们那时，即使出现以五十万日元出售新型路易斯的汽车商，也一定对他不屑一顾。我们竟然会如此受到雉子彦出色宣传的盅惑，啊！这是国际结婚的女演中乘坐过的大力车！

在听筒两侧，各各都伸长了自己的耳朵，听了雉子彦宣传的犀吉和我，马上决定买下那辆大力车。全没料想到那辆典雅的汽车，有名无实，会像河马贪喝水似地无限量咕嘟咕嘟吞饮汽油，经常搞得我们手头拮据。我们办好购车手续。雉子彦却大方地说车款何时交付都行；可我和犀吉却不同意。因为我们想充分体验一下所有权带来的惊喜。我们愿意支付现金五十万日元，一手钱一手货，把那幻影似的大力车，一下办好交割手续。于是说好，在挂断电话三十秒之后，由雉子彦出发去保管大力车的车库，我和犀吉在中途约了卑弥子开车去我租赁的公寓，三点前从银行提取五十万日元，马上成交。

我和犀吉一离开旅馆，不想雪正下个不停。道路两旁已多少积了点雪。连鲫鱼全部消灭的沟河，降雪后也多少显得好看些，雪片扑上我和犀吉发烫的脸颊，融化了。对为我们叫出租车的旅馆服务员（直到最后，他仍然把我们误认为是客人，也或者想尽早把我和犀吉撵出大门，从而乐意为我们服务呢。对此，我至今也不甚了然。结果，我想那××旅馆在重新开张持续忙乱期间，在东京算是最有人情味的出色的旅馆了），我们满怀热情，向他致谢，随后向犀吉的公寓驶去。我们没有事先通知卑弥子，然而，在公寓前，让出租车司机接响了喇叭，卑弥子马上作好外出准备，甚至拿着为犀吉准备好的大衣及套鞋跑了出来。我在此后，再没遇到过像卑弥子那样具有临机应变的直感和行动速度的女士了，在斋木犀吉的一生中，开始转向面对败局的陡坡是和卑弥子离婚之后的事儿了。稍加考虑，就可知道，那是理所当然的事，斋木犀吉对卑弥子那样独特的年轻姑娘，竟干出这样残酷无情的事，作为报应，犀吉这个木桶，除掉他自身的败局加速度，盲目滚动之外，还能有其他行动的选择吗？

卑弥子坐进我们的出租车，从我和犀吉那儿一听说有购进汽车的计划，她比我们谁都高兴。大力车，那不就是天手力男命（大力士神）吗？正好适合我乘坐，卑弥子把神话和耶马台国传说混淆起来，说了一通闲话，我们宽慰地笑笑。卑弥子甚至说，这大力车正好就是自己常想偷盗的车。当时，犀吉、卑弥子和我，都对这样的名牌车，实际是否存在，也不是很清楚。

我们对因雪濡湿道路易滑小心翼翼驾驶的司机，有时奉承有时非难地慌张赶路，在三点欠十分时，终于来到了我二楼的寓所。雪仍在不断地下；我所住的老式住宅区，像傍晚那样，天空、地面一片阴霾，雪并没积得把地面照亮，但薄薄的雪层，却也开始覆盖了林木和树篱，雪不时让我怀抱着尽管暧昧然而激烈的期待，并使我无端地高兴起来。而且，因为那天我要和友人购置一辆大力车，所以我渐渐地感到脑袋热得发烫。

可是，同样的我一下便像被浇了一瓢冷水，原因是当我一进大门，房东老太太说，有位古怪的青年人来访，搁下一封信，此刻刚离去。而且说，我出门期间，从清晨到深夜，那青年人打来不少次电话。我接过那信，登上扶梯，一边拆信，看到其中只有一页从笔记本上撕下的纸片，上有铅笔书写的文字。这时，像拥挤的栅栏中的羊，犀吉和卑弥子从我的两腋伸出头来，和我一起读信——尽管踏在狭窄的扶梯上。“咱打了三十次电话，总是不在家，为什么？咱是大阪秘密会社的人物。为了决定要不要杀你，定要和你会会面，别无他法。

二十分钟后，将再来访，勿误！”

我们默不作声，进书房坐下，我把笔记本的纸片，放回信封中，把信放在犀吉和卑弥子和我的正中央。我那时，屡屡接到恐吓信和电话，但协迫者本人特地登门持信来访，这是第一遭。然而，那位“古怪的年轻人”，马上又要返回，以便确认我所持的态度一二十分钟之后！

“这是恐吓信。初次见到呵。”卑弥子故意不胜感慨地，拉开尖声尖气的嗓门说。我感到她像在鼓舞犀吉和我似的。“交给警察去？”犀吉说。这瞬间，我感到不论发生什么事，也不想去找警察，要亲自和他打交道。那也还是我跟犀吉几十小时的冒险带给我性格上的变化。而且，不论自己的心境如何变化。我打算步入一种和受警官保护的日常生活、市民生活完全相反的新的生活。

“不，我不去交警察，”我说。“我等着，会会那家伙。”“我代你去见他吧。要是我那个所谓秘密会社，具体是哪样的组织，马上能搞清楚哩。很可能，就是我所在的秘密会社也未可知。不是说在大阪吗？”犀吉对此产生了兴趣。“不过，要是在这儿等那位秘密会社的人物，银行就要关门啦。我们是特意在雪地里拼着命跑了回来的！”

“那么，让卑弥子骑自行车去趟银行，怎么样？这段时间，我们在这儿等着那个写信的男子。”犀吉说完，让卑弥子答应下来，我把银行存折和印鉴给了卑弥子，并告诉她去银行的路线。

“那么，我去啦。”卑弥子不放心地在书房入口处回过头来，看看犀吉，又看看我，这样说。“如果，那怪汉搞错人杀了犀吉，我要跟他拼命！”

“什么？”我吓了一跳，反问一句。

|Qī|“不是你，我一定要杀死那怪汉！”卑弥子使劲地说，下楼走了，我和犀吉全都默默无语。

|shu|“你本人，在大阪加入过秘密会社？”听了卑弥子开启大门出去的声音之后，我讯问缄口无言的犀吉。

|ωang|“我干过各种各样事儿，在潜入地下那段时间！其中，连对你也有不想说的事儿，不如说，有也只对你不想说的事儿呵。”斋木犀吉用手指抚摩从嘴唇到下颚的一条伤痕，形如细长肉色的草叶（那已成为犀吉的新癖好。），一边用悲哀地回忆语气，带有独特的阴暗的嘶哑嗓音，若无其事地简单说了这几句。

且说，这时大门铃声响了。犀吉仍然沉默着，像狗熊似地移动脚步走出书房。我照旧坐在书架和书桌间，感到自己像胆小鬼似地以难受的心侧耳细听。开始是低声的对话，是传到二楼我耳边语意不清的短小对话，接着，突然间，犀吉提高了嗓门。

“你说是大阪的秘密会社成员，是什么会社？”语声清晰了。

“因为是秘密会社，名字不好讲！”这是怪汉的回答。突然，紧张气氛缓和了，我突然发作似地浅笑了一下。

犀吉像也要噗哧地笑出声来，定然是努力忍住了。接着，又是几句听不清的低声对话。可又再一次冒出犀吉凶狠的呵斥声。他这样大喊大叫，谅来已极度的愤懑了。

“你说想就人类间的爱和连带责任，来听听他的意见吗？但是，搁下杀不杀他，会见后再定夺的信，这是有关人类之间的爱吗？有关人类连带责任的问题吗？别甜言蜜语！”

接着，好一会，访问者的语声在继续，但语意听不分明。现在像古怪人物似地大声在呵斥的，倒是犀吉了。犀吉要来访者承认这样的事实。他这么说：

“他现在受到了威协，这事儿凡是看报的人，不是全都知道的吗？喂，作为我，一个威吓者去威吓另一个人，基本上承认的吧！因为协迫他人的权利是民主主义体制一向承认的。喂，不要现出怀疑的神色来，不过，别人在恐吓Ａ。你又在随声附和着他人去威吓Ａ，那是基本违反人类的尊严的事。对Ａ来说，你作为人类岂止是可耻。对恐吓者来说，作为人类，也是可耻的，不是吗？如果你真的跟其他恐吓者一样，对他的小说有怨气，而来恐吓他的话，我就不来多管闲事。只要把你扭送警察就行了。但是你只是想同他会会面，说说话。因而，你竟打了三十次电话，可他不在家。你却认为他在家，因而恼火了。而且想出以和他见面作为手段，扮演个恐吓者。那不是人类所搞工作中最低级的一种吗？”

接着，又是一阵紧张低沉的继续争吵声。猛然间，犀吉的语声音爆炸似地高亢起来。

“你，滚回去！”他大声喊叫。

我顿时起疑，心想犀吉和来访者莫非已开始互殴，可实际并非如此，由大门口传来粗暴的关门声。而后，又听得斋木犀吉脚步声响，跑上楼来。

“我去去就来，”紧张得脸色苍白，伤疤呈紫黑色的犀吉，叉开两腿，站在书房入口处，挑战似地向我招呼。

“去哪儿？”我趔趄着说。

“去盯那家伙的梢，那家伙究竟是哪个类型的秘密会社成员呢？他不过是对你有好奇心的哪个学校的学生罢了，是哪家善良的有排他性的市民家庭的少爷。因而，我对他生着气呐。一想到那家伙，干这样卑鄙的、虚伪的恐吓之后，竟然仍能心安理得地裹在他的保护人怀里度过今夜，心里就来了火。在那家伙若无其事溜进自己的家门前，我去盯他的梢，弄个明白！”

当时，我想制止住斋木犀吉。但是，他跟第二次从我面前销声匿迹时一样，毅然决然一步步从扶梯对面的暗处下了楼，跑向大雪纷飞的户外。罩上套鞋的鞋子踏着稍有积雪的地面，急促地响起滑稽戏似的脚步声。

斋木犀吉刚走，娇小脑袋上满是雪花的卑弥子，拿着内装五十万日元的信封回来了。她在路上碰到了犀吉，得知事情的经过。因而，卑弥子对那怪汉毫无恐惧。她确信那男子，若说要加害于自己的冒险家丈夫，看来还过于稚嫩些。是个冒牌货。我对犀吉新家庭的家风，又产生出一种敬畏心情……于是，卑弥子和我决定等候，雉子彦那边打来的电话。卑弥子用我的新毛巾，擦去头上溶化的雪水，找遍厨房间，发现了咖啡壶，为我和她两个煮开了咖啡。因我和她都不认为犀吉追踪恐吓者是件毫不费力就能结束的事，所以没为他预先准备咖啡，在书房里，我们两人，隔着咖啡杯，互相加上砂糖和炼乳。这时，说来可笑，我会具有这种古怪的倒错心情：认为卑弥子和自己是两姐妹，是两个女人在静静地等候一家之主从危险的狩猎处返回来。于是，我犯了大姐姐好管闲事的毛病，不由得询问她这样的事。而卑弥子也同样尴尬，呈现出面红耳赤的丑态，心情不快，缄口不语。（你想啊，我和卑弥子是第一次两个人单独地相对而坐。而且，相互间对对方不了解的事儿太多太多，更感到不好意思。）

“跟犀吉一起生活所得的收入，就靠那夜警工作到手的钱吗？还是犀吉另有其他工作？”

“有时，画画营养剂广告，做做电车中挂广告的工作，另外还有书的装帧。”卑弥子说。

“不过，那是不正规的。犀吉君倒不是单为了收入才去干夜警工作的唷。是为了思考问题。”

“不好办哪，你们不也仍然困难吗？”我好像斋木犀吉多管闲事的大婶那样说。

“我们在结婚前不久，景况很好的呐。那时我们是有钱人。就因为犀吉去世的父亲出版了一本书的缘故。那时算到了顶了。用了那笔钱，每天上饭馆，到结婚为止。”卑弥子悠悠然愉快地回忆。

“犀吉去世的父亲的书？我吓了一跳，这么问。我对犀吉的家属，只知道有个当过看守，脾气古怪的爷爷。

“犀吉的父亲写过书？”

“是剧作家呐。孩提时，我演过他写的儿童剧中的云这一角色。它是极度叛逆的云啊！长着胡须，他叫斋木狮子吉。这个剧作家，你知道不？”

“哦，知道知道。确实，好像写过叛逆云什么的，它也有胡子！”我高兴地叫喊起来，我曾经看过斋木狮子吉的五幕剧，淌过泪水。那个戏里虽没有云出场，但有个逆性格的，长着胡须的英雄人物特别活跃。

“犀吉君以去世的父亲引为自豪，时时自愧勿如，得了忧郁症呐。”

“犀吉吗？不会吧！”

“我们是夫妻，旁人不明白的事我们相互间也明白呵，”卑弥子从容不迫地说。

“总之，犀吉从没向我提起父亲斋木狮子吉哩。”

“那不就是被父亲亡灵压垮了的犀吉君精神生活方面的一个明证吗？犀吉君因患脸红恐怖症，有着像结巴的小学生那样的弱点哩。结婚前冲昏头脑的我，把犀吉君看成半神半马的超人，可一结婚，自己的脑袋里，观察力这种东西犹如水苔，不知不觉地生长起来了。”“那么，你对斋木犀吉已不抱什么幻想了吗？”我说。

“你这不是过分干预夫妻之间的事儿了吗？再把话题退回到我们的生活费用上，怎么样？”卑弥子一瞬间吓人似地用严峻的目光注视着我说，令我狼狈。

“总之，能挣到生活费用吗？”我红着脸，像个中了卑弥子圈套的天真的乡下人。

“你难道舍不得购置汽车啦？在装上购买大力车款子的信封边，讲什么生活费用。你兴许还是适合在这间屋，围着书架，对着书桌过生活吧。你兴许不是善于在日常生活中发现冒险的那种人吧。你现在不是死乞百赖跟在犀吉的屁股后头了吗？”

这时若不是响起了电话铃，我怕要受到更严重的侮辱了吧。我开始稍稍对小巧身材赤色猿猴似的面红的卑弥子，感到了憎恶。这时，铃声一响，我急忙站起身拿过话筒。是雉子彦的电话。他说，商谈妥当，现在只须把五十万日元元的信封送到，就可成交。还说对方另外奉送一套滑雪用具。雉子彦热心地如此通知，并指定了交款地点。

“那是卑弥子熟悉的地方呵，大家一起来，出发去兜风。为了在下雪天保险些，可缠上根链条，据说今天这场雪是二十年未遇的大雪哩。”雉子彦叫喊起来。

“犀吉出门去了。所以我要等着犀吉来联系的。让卑弥子一个人去吧。”我对着话筒一叫喊，只听得从书房那边传来卑弥子的大声叫嚷，好哇！

“好吧，那就让我们先独自享受一下驾驶的乐趣吧！汽车这玩意儿，大抵也跟家畜一样，来到新的饲养人那里，对首先遇到的人，是最亲近不过的呵。在你持有大力车的期间，要一直后悔到底呢？”雉子彦向我说了这些不可理解的话，挂断了电话，一面高声大笑。

我回到书房，只见卑弥子在书架前唱着（必基卡）（俄语：暖炉），现出精明的脸色站立着在找书。下雪之夜，愉快的暖炉，暖炉，燃烧吧，跟你说，从前，从前哦，燃烧吧，暖炉。卑弥子这样唱着。在她的属性之中，最有魅力的，是那浑厚的嗓音。窗外的雪不断地在下，已是一派冬日傍晚的景色了，稍有积雪覆盖的杜鹃花丛和喜马拉雅杉、桂花等在黑暗的窗外，自身的白色光分外显眼。在我的书房里，汽油炉烧得正旺，卑弥子选择的歌子也合时宜。不过，若说要再加和卑弥子过分地交谈，我可不能奉陪了。

“你不是有很多书吗？全都读过啦？还是读了六成？犀吉迷上了一本书，就长时间舍不得离开哩。啊，这一本《享利·米勒》，想借一下呐。”卑弥子说完，没等我回话，就从书架上抽将出来，把这硬封面的书硬塞进她那个放满化妆品的大手提包里去。我心里哇地大叫一声，闭上了眼睛。究竟对于年轻姑娘要唤起她们对书籍的尊敬之感，这种尝试是否有成功的可能？特别是在那姑娘已经结了婚，对人生毫没顾忌的场合。

“我和犀吉在这里等着啦，你去一下吧？我趁卑弥子对我珍藏的其他书籍还没引起注意之际，催促着他说。

“噢，好吧！”卑弥子说，接着，她立刻转身对着我，急于要把刚才考虑的事儿讲出来似地说：

“对我来说跟为冥想而干这夜警工作的犀吉结婚，是值得的骄傲的事儿啊，我即便要饿死，也打算和犀吉继续这结婚的生活哩。倘若你对我们的结婚生活，家ＰＴＡ（学校中的父兄会）的主妇那样感到担心，那才是无聊的瞎操心呐，我认为我们的婚姻要是遭到破坏，那点燃炸弹引线的人，一定是犀吉无疑呐，因为犀吉真的是最爱过奢侈豪华生活的人，啊！倘若我得知我有位亿万富翁的伯父，现在正因癌症濒临死亡，则犀吉和我也都会突然得救啦，我也好，犀吉也好，常常做那样的美梦呵！”

说着，卑弥子把内装汽车贷款的信款漫不经心地放入大衣口袋，下楼去了。我从卧室床下找出仅残存四分之一威士忌的酒瓶，心情忧郁地开始喝起酒来，我为我自身，为斋木犀吉、卑弥子夫妻，期待着出现个患癌症临终亿万富翁的伯父。当我突然想到了这样的一位伯父（且不论那是犀吉的伯父，卑弥子的伯父，或我自身的伯父）时，我会感到特别高兴的吧。现在想来，我在那个雪天傍晚，对犀吉和卑弥子的离婚确实早有预感。只是没料想犀吉会以那种最恶劣的做法干出那样的事。

我喝着威士忌，环视着四周。这是我跟犀吉一起游荡几天来第一次一人独处的片刻。大约是因为感到有些不放心，总像是哪儿有什么东西失落似的缘故吧！我远望着自己的书架。正如卑弥子所说，那儿有相当多的书。但是，自从我患了忧郁症，一本书也没读过。而且，我的写字台积满了尘埃，自来水笔照旧丢落在椅垫上。我心里想，究竟何时我才能回到勤快的书斋生活之中，摆脱这没完没了、持续多时的忧郁症日子，在这回事件起始时，我对我祖父说过的话“小说家的职业，是我们血统中远行者的血呢？还是株守家园眺望窗外的血呢？是哪种血的职业，过去像是不明白似的。这回该能明白了吗！”还不明白它的真意。但在再次开始读书，写文章时，就必须把这点搞明白，我按照斋木犀吉的指导，应该过一种非书斋的生活，这时像已开始期待那根本性的转变似的。总之，直到那家伙第三回从我的视线中消失为止。我要永远跟他在一起。我重新下了决心。

我喝先了四分之一的残酒，又把车站前食品店打电话叫来的国产威士忌喝了四分之一。这时，斋木犀吉回来了。他累极了，脸色阴沉黝黑，立在书房门口，一声不响，瞥了我一眼，随即折回厨房间，为自己拿来高脚杯。他先默默地喝了一杯，而后，突然之间，唠叨起来。他已经筋疲力尽了，唯其如此，更显得结巴，尖声快嘴的饶舌话越来越噜嗦。

“那家伙果然是个冒牌货，是家住目黑水泥墙屋子里的少爷。我心里实在讨厌得要呕吐哩。那男子要真是哪个秘密会社的成员，我想我反倒不会如此的讨厌他吧。最可恶的是搞不清那家伙对自身的卑劣行径究竟有几分感受。我和那家伙乘上同一辆电车，那家伙马上察觉我在盯他的梢。接着是长时间的追逐战，那家伙总在以秘密会社成员的架势，想恐吓我，或换乘电车，我坐地铁、或穿行在闹市，拼着命要把我甩掉。但是，我一个劲儿地盯着他，在雪地里走了好几个小时呐。过后，那家伙坐上了去山谷的都电，进入简易旅馆街。那儿，一般认为确实像从大阪上东京的秘密会社成员的隐匿处吧。尽管如此，我也紧跟不放。那家伙进入一家简易旅馆。我跟着进去。那家伙借来毯子和被褥，正在铺设在自己的铺位上，我也借来毯子和被褥，搬在他旁边。那是最后的一击啦！那家伙突然像孩子似地呜咽起来，就那样，迅速从旅馆跑了出去，抓住一辆出租车。我也坐出租车从后追踪。那家伙马上回到目黑的水泥围墙中的家里去了。我想把那家伙教训一下，告诉他干的是多么卑鄙的事。可结果，我想要是他不是个多少有点自重心理的人，教育他不也是白搭吗？”“但是，你为何那样耐心地对那家伙穷追不舍？”我不知被从何处涌来的深切的安堵心情所驱使，无意识地问。

犀吉猛然用刺入的目光凝视着我，用严肃的声音，这样说：

“那家伙倘若真是秘密帮派的人，准备谋害你，你不感到担心吗？我为此放心不下呐！”

我心头发热，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我拿起那国产威士忌总感到不很体面的酒瓶，往犀吉的大酒杯斟酒。要是养老的瀑布传说在二十世纪复苏的话，那么，我对犀吉感激之情，会把国产威士忌变成琼尼、华加黑标牌了吧。我的手腕一颤，把威士忌洒在犀吉的手指上，犀吉像认真生了气，嘀嘀咕咕发牢骚。

不久，我们的大力车手力男命开来了。在微雪照亮的光线下，漆黑的大力车是大有典雅古风，造型美观的车子。是用波型挡泥板装饰的后半节，让人看成挡泥板的影子似的具有温和情调的车。不过，我们的大力车陈旧得令人怀疑难道是汽车发明者享利·福特，生前制造的那辆车。我们驾车在积雪的夜间住宅区兜风。引擎声强而有力，我们犹如由手力男命的肩膀扛着奔驰，听着那古代运动员心脏的搏动声响。犀吉、雉子彦、卑弥子，还有我，这些雪中的同车人，患上了心血来潮的热痛。不久，我们按照卑弥子的计划，把我们的大力车驶进郊外电波技术学校的大操场。穿上送来的滑雪鞋，紧握往手力男命牵引的绳缆头，想在雪上滑行。

在大雪霏霏阴暗的操场上，我们的手力男命宛如古代的大力神勇猛优雅地在奔驰，穿着滑雪鞋的我们，好多次好多次滑倒。我们笑着，不一会，肥胖的我，刚一跌倒，就扭伤了脚跟。然而，尽管如此，我们大家也仍然开怀大笑。我们渴望着驾驶我们的手力男命，作一次去国内各处的全日本探险旅行，可直到我的脚伤痊愈，也仍然没能成行。当然，若说我个人，尽管脚跟上了石膏，像被小狗咬了一口似的，但我毫不畏惧，仍想出发。出发推迟了，而且，是无限期的推迟，原因是斋木犀吉这方面出了事。

起先，金泰预定要跟国内级别的二位选手进行公开十回战，犀吉则是这次赛前练习的专管员。说来，我知道金泰有这次比赛，是那天大雪之夜闹酒后第三天百无聊赖的大白天的事。一天，我正用从床边衣柜铁环吊下的绳索牵引住伤腿，躺卧着凝视法国画家德伯线条繁杂的漫画，喝着麦酒。这时犀吉和卑弥子忽而开着大力车，来到我这没生趣的住所，告诉我拳赛的事。他们一来，我只当他们是特意来探望遭此不测的我的。却不想满不是那么回事，我这才明白了，犀吉他们也曾敷衍一通，哦，痛吗？不痒吗？说了些无关痛痒的话，然而，并不想很好听完我的回话。最后犀吉急着说。

“金泰的比赛只有十天了。为让那家伙的训练搞得完满，在此期间，我想把巡夜工作停一停。说到拳击练习场上的老头儿，总认为金泰那样级别的新进拳击手。就像鸡子从泥土中自己啄食满足自己胃脏需要的种籽那样，困难呵。因此，想仰仗你资助些资金！就比方你现在没挫伤脚，能够和我们自由地到处乱转，还不是要从你的口袋里掏出钱来支付大家的花销？”

“噢，是这样的吧。”我对那厚脸皮单刀直入的犀吉，无端地脸红着说。“厨房间电视机上搁着一只挂号信信封，里面有版税的现金支票在。你到银行去换成现金？只须留下我的一份生活费，其余的全归你们用。”

谢谢，金泰一定能赢，若是你能下地行动，也来参加我们的训练好吗？我这就去银行啦。”犀吉话一完，满脸透着微笑，匆匆离开卧室，走了。

没走的卑弥子叉开两腿，站在我的床边，仔细俯视着我，像是发现了什么要紧物件似的。

“从冬天起一直喝啤酒，怎么？到了夏天……”说些没要紧的话，责问我。

“这样，一直躺着，没什么适当的食物，肚子会饿的，所以喝喝啤酒啊。是上年夏天订的货，秋天才送到，留到现在哩。”

“难为你没法出去买吃的，净喝些啤酒，真可怜。”

“还有干酪，鱿鱼好吃呐。”

“实在可怜！”突然间，卑弥子满腔的同情心。“我跟你多定些食物来，且等犀吉把钱取回再说。在没送到前凑合着为你做点儿什么；可家里全没什么存货了吧？”

“冰箱里，鸡蛋什么的还有吧！”

卑弥子来到厨房，把那边各式各样的抽屉一个个打开，把碗橱摇得嘎嗒嘎嗒山响，掏空了冰箱，犹如为准备百人宴的厨师长那样，闹得人仰马翻。我用绳子吊住脚，在床上暖洋洋的毯子中，置身于微暖的粉末那样的空气之中，感到这像是百货店广告（祝您家庭幸福）那样的气氛……

不一会，卑弥子端来用溶化固体汤料做成的肉汁中浮起三只鸡蛋的汤。接着，又折回厨房，端来一盘涂满白脱没煮烂的通心面条。由于撒在上面的粉干酪家中所存不多，几乎要臭骂那灶王爷。我费尽心机，尽量保持自己腾空伸出的一条腿和躯体之间的平衡，好不容易抬起上身，吃了一顿三天没吃过的像样饭食。卑弥子热心地在旁看着我，有时把通心面卷在叉子上，有时则用大号汤匙捞着蛋黄吃，在我这顿饭将近结束时，她忽儿无精打采地担上了心事。

“不知道有没有极其有效的怀孕方法？”她问这么一句。

“只要正常性交，不采取避孕措施，自然十拿就稳。”“犀吉买来阴茎套的顶处，我一一给扎了针孔哩，像臭虫咬过似的，两个两针孔并列着，尽管如此，仍没效验。”卑弥子认为我没认真回答，像反驳似地直截了当地说。

“那么，你想瞒着犀吉怀孕喽？”

“是啦，那样做，也为了不想让犀吉害怕呐。”卑弥子说，但说时她像说谎的孩子般惴惴不安，目光朝下，表情生硬难看。

于是，我有了警惕，默不作声。当然，我可以说，比如犀吉不是说过这世界的女人中，只想让你一个人怀上孩子啦；或者，生了孩子，你打算怎样过活？想靠这个热衷于掌击，打零工干巡夜的年轻丈夫生活？等等；不过，考虑下来还是保持沉默，最为保险。

我把在石膏绷带中又热又干因而发痒的脚后跟咯吱咯吱在衣柜的转角处磨蹭着默不吭声。那是一种心中感到孤独无聊时的小动作。卑弥子也沉默不语，只用手指肚抚摩着自己的嘴唇边和鼻翅周围的皱纹。接着，卑弥子猛地抬起了头，像瞧见肮脏的老鼠似地皱起眉头，对着那擦出声响的我脚上的石膏，瞥上一眼。

“把结婚生活跟独自者的生活作比较，犹如把火星的生活和冲绳岛生活相比，每天的危险程度是不一样的咯。在你结婚时，不妨先研究一下火星探险家的重装备。再说，我认为在你结婚之前，这宜写有结婚男女出场的小说，如果一定想写，也该以儒勒·凡尔纳式的科幻小说的模式来写为好啊。”

她给我这样地说教了一番。

“谢谢。这点我记在心里就是，”我回答。

斋木犀吉从银行返回之前，早已把钱款分装在两只信封里。把一只安放在我床边桌上，把另一只信封在我头顶上十公分处，晃动着给我看。

“正好三分之一，拨给我们用啦；金泰也会感谢你的罗！”

他照例客套一番。

“拿二分之一去，也行啊。”

“不，金泰正在减体重，只吃虫子那点儿饭食。就这些，足够了。”犀吉说完，匆匆告别，带着卑弥子，折回金泰的拳击练习场，大力车的引擎声似乎此时也来了劲。仅就金额而言，犀吉对这类事在交往上，还是讲礼节懂规矩的。当时即使他决定在金泰重量级的比赛中出场，每天要象河马那样地吞食，也一定不肯拿总金额的三分之一以上的。

我没有实地在比赛场上看拳赛的经验；特别是比赛前的准备练习也只在体育报上看到些现场的快镜照。我想观察一下金泰怎样为比赛调整好身体状况，怎样让自身发力等一切情况。但是等到我不再象罗圈腿的狗似地行走不便，能够轻快地出门，还须一周时间，而金泰的比赛，还有三天就要举行。但在此后，一直得不到来自犀吉和卑弥子的信息，我又无法找到他们。当时的金泰，还是位被埋没的天才，只有在斋木犀吉那样特别的眼光里，才留下他的存在这一深刻的印象。因此，在赛前如何一步步调整身体状况一类的报导，并没有以金泰为中心载在体育报上。每天我去车站前的售报摊，买回所有种类的体育报，一一查阅，也从没看到过一行有关金泰的报道。我为此感到不安，我毕竟是拳击家金泰的拳迷了。现在想来，我从那次远处的战争结束一天起，就一直没跟以自己的肉体作赌博斗争的人相互接触过。到了比赛前一天的晚上，有张体育报上简短地登载着金泰和另一位最轻量级俊才比赛的预告。印在粗纸上的金泰，穿着条纹模糊的裤衩，像缺食儿童般，神经质地垂头丧气，翻着眼睛盯着一边看。报道重点在于比赛的对方虎绀野。尽管如此，我大体上也已满足，把它剪下，放在看比赛时要穿的衣服袋里。

比赛那天清晨，卑弥子打来电话，说要坐大力车来接，让我等着。整个下午，我一直兴奋地等待着。总之，这是我生来第一次去看现场的拳击赛，而且又是我友人的一场比赛。晌午过后，我在屋里坐等着，因过于兴奋，觉得心脏有些异常，灵机一动，就去附近的牙医生处治疗虫牙。窥视到我口腔中满是虫牙的牙科医生，紧张得浑身打颤，可我，像死鱼一样向上仰着张大嘴巴，下颚处挂着取唾沫的管子，让医生用金属制犰狳的嘴唇般的工具，在牙齿内打洞。我这时心里只想着金泰的命运。我从小到大，对牙科医生，比一般孩子抱有更严重的恐怖心理，唯独在这天，要说由吱吱震动发生麻木的我的头脑中产生的恐怖感，则仅是怕金泰被击倒丧命。即使有拳击手套缓和冲击力，可职业拳击手的拳，揍到头部时，对大脑的效果，不也和一般大人穿上鞋把内盛豆腐的铁锅的底一脚踢飞时对豆腐的影响一样？

到傍晚，卑弥子驾了大力车，犹如骑着业已驯养得服服贴贴的小马，进了我家中的树篱门。我已经长时间在书房焦急地张望着道路，一见车到，马上拎起大衣，奔下楼去。我打开大门，只见一边揿着嗽叭|Qī-shu-ωang|，一边用口哨吹起《必奇卡》的卑弥子，直盯盯上下打量着我的身子。

“喂，这就不错啦。犀吉君尽惦着你全身是否收拾得干净利索。那金泰，只有在自己的朋友穿得整整齐齐来看他的比赛时，才会鼓起勇气，对穿得整整齐齐的朋友，总有点不好意思呐，好比满是泥土的门垫，不雅观，也要翻它一下吧。”

她直截了当地说，感到放心了。

“这么说，你不也跟平时象是犀吉脏兮兮的弟弟那样的打扮大不一样，穿得非常挺括了吗？”

“你说可是只有干净的感觉？这身打扮，还算不上女人的盛装吗？只要不是伯爵夫人，去看拳击赛的女士们，谁都穿轻便的服饰唷！”卑弥子说。她以罕见的象少女般害羞的眼神，瞠视着我。

于是，我和卑弥子坐上大力车，出发了。由于她特别加快了车速，我不由得担起心来责问卑弥子，你领过驾驶执照吗？她坦白地说。

“那玩意一起始，就该有的吗！”

“被警官逮住，误了比赛，可就糟啦，”

“好好央求一下，二辆巡逻车总借得着的。直接送到比赛场去，你把你说成是菲律宾的世界冠军，怎么样？你知道些菲律宾的土语吧？”

“不是可以用乡音重的英语替代吗？可不清楚该用哪一种乡音？”

“瞧，又说滑头话！喔，想起来了，先给你说一说。为了更好了解比赛，别从口袋里掏眼镜才好。金泰赢了，我会告诉你的。到那时随你哇哇大叫，喊得气绝也无妨。”卑弥子说。看到这样兴致勃勃，信口开河的卑弥子，（因为和那次有关怀孕的不安而且含糊的会话，时间只差一星期）感到宽慰和高兴。卑弥子紫葡萄色的上衣胸前，挂着上有得胜者黑人拳击家图象的饰品、闪耀着黑铅色在摇晃。

金泰的拳击比赛在市中心室内竞赛场举行。我们的大力车，穿行在汽车队列之中，一挨近竞赛场，就看到犹如社祭般拥挤不堪，有点俗气，十分嘈杂的人群，纷纷拥向竞赛场。卑弥子和我都有点畏缩，不由得提议在哪里稍许喝些酒再说。首先，我们匆匆喝了一杯。虽像是小学校教员休息室那样禁欲主义者粗俗的酒馆，但先各喝过一杯纯威士忌之后，卑弥子和我便感到在一瞬间相互间有了极其充分的理解了。看来是替罪羊金泰现在面对的严重险境，消解了我和卑弥子之间像杂草那样茂密纠缠的毒素了吧。喝完最初一杯威士忌，卑弥子把触及胸前皮肤的挂饰上的黑色拳击家，看作能取胜的金泰，我们又各干了一杯。卑弥子又从裙子暗袋中掏出一个像煤屑样黑小偶人。那偶人一放到桌子上，便伸开手脚，随即倒地，显然是被击败的拳击手了。而后被挂在她胸前的拳击家Ａ击倒的背时的拳击家Ｂ，仍由卑弥子收拾到她裙子的口袋里。把拳击家Ｂ比作今天金泰比赛的对手大河绀野，我们又喝了第三杯威士忌。

我们来到竞赛场时，第一场比赛已经开始。气氛并不特别热烈，时起时落烦人的叫喊声嗡嗡地传到了通向运动员休息室的暗道。休息室里，一扇门禁止通行，围着绳索，在它对面另有一扇门半开着，门里门外，聚着新闻记者似的一群人，高谈阔论，大声哄笑，摄影记者们的闪光把香烟烟雾映照成舌头那样的桃红色。那时金泰并不在场，金泰拳赛的敌手也不在。大河绀野，想来正在竞赛场对面一侧的休息室里待命。沸腾的休息室里，兴高采烈的一群人，包围着从巴西带着金发妻子的保持十四场连胜记录的拳击家。他是今天的主要比赛者。用双拳博斗的少年哲学者金泰在这时只是巴西拳击家的助演而已。

我也好，卑弥子也好，对巴西拳击家（他是南美最轻级拳击冠军，名叫安东尼奥·彼托罗纳拉）二十七岁的男子。外号黄金羊。在此拟先把这晚主要比赛结果叙述一下。彼手罗纳拉和日本最轻级冠军打到十五个回合时始终保持优势，可在快到结束的时间，突然受到对方反击，扑倒在地，站不起身来，不能改写ＫＯ连胜的记录。黄金羊的金发妻子马上宣布离婚，冒失的摄影记者、拍下了在帝国饭店酒吧间抽泣着，喝黑啤的安东尼奥·彼托罗纳拉的特写镜头）只稍稍感到些兴趣和激动。我们在这一带转悠探询，终于发现了金泰的休息室。是在通道尽头的一间小屋，尽管门前没张着禁止通告的绳索，仍然见不到拳速和新闻记者的身影。那间小屋，平日原是放置清扫工具之类的处所，并不像是武术上使用过的屋子。尽管如此，我们仍然提心吊胆地去敲贴着金泰名字小卡片的那扇肮脏的门，在想会见赛前偏袒的拳击家的我和卑弥子，全身的热血一下子沸腾起来。可疑的，冷淡的稚嫩的声音答应着。我和卑弥子打开房门向屋里窥视，心突突地跳，脸刷地红了起来，后悔不该喝那第三杯威士忌……

金泰由两个少年，（穿着有练习场名的运动衫、运动裤衩和兰球鞋，像小工那样脖子上围着毛巾，用刺人的目光盯着我们看。在两旁陪着，静坐在粗糙的木椅上。也可看到面对金泰直接坐在地板上的犀吉的背部。除了他们四个别无旁人在场。多余的椅子翻搁在桌子上，好像深夜闭店之后市郊酒吧的景象。二位年轻的拳击志愿者也无聊地，不快地瞪眼看看我和卑弥子，作出吓人模样，似乎要大声呵斥我们似的。正好犀吉回过头来，及时制止他们说：“这是金泰的朋友！另一个是我老婆。”给我们说好话。于是，我和卑弥子面向金泰他们小心地微笑着走上前去。可这时，像婴儿似地裹在毛巾料宽大上衣里的金泰，只抬头使了一下眼色，没作招呼，仍然孤零零地独自在低头沉思。我心想莫不是金泰对我们喝了威士忌感到不快。可事实上，金泰像是现正挣扎在恐怖感的泥坑之中。我和卑弥子站立在犀吉身后，一言不发，只呆呆地注视着金泰。犀吉和那二位青年，也像在默默地等待着他从跟恐怖的斗争中得到解脱。在此之前，我根本没想到拳击竟是这样一种心理上的运动。此后，我也再没见过像这晚上的金泰，从头到脚，有如针刺倒竖的刺猬露骨地显示出恐怖感的人。

金泰犹如一个害了热病，弱不禁风的女子。脸上发青，额上粘着汗粒，身子微微颤抖着。我只顾看他一眼，就会产生一种加害于他般的负疚之感。金泰剃了平顶头。头皮上透出深灰色。只是从少许茶色的鬓角直到下巴，仍然留着胡子。这个金泰，如果窥测一下那像茸毛般覆盖着他全身的恐怖心的前兆，完全得不到他是面临一场生死斗争的少年的印象。他像一条被彻底打垮显示出难以相信地和顺的斗败犬。我自己像有爱心的大娘那样张皇失措，正苦于没法把这个可怜青年从极恐怖的拳击场的苦难中救助出来而感到不安。这样文雅瘦弱的少年，必须跟他人赤膊互殴，这人生也真算是残酷到顶了，而且，他那异常发达的肌肉，竟紧紧勒在他那纤细脆弱可怜的骨骼上，犹如爬满墙壁把那一带挤成裂缝的常春藤……

在这样反复思索引起伤感的我的身旁，卑弥子无谓地把手摸摸犀吉的头部，让手指缠住头发。可终于难以忍受，这样地叫喊。“金泰，要加油！”

我、犀吉和两位拳击志愿者，还有卑弥子本人（理所当然，她更感到十分的绝望）心中犹如遭到了雷击。啊，面对金泰，说些什么好？打算轻蔑地嘲笑他是朝鲜人吗？难道对狂热的甚至勇敢的要设法战胜那恐怖心理的我们这些亲密的朋，来加油！

但是，年轻的圣人样的职业拳击手红着脸，几乎要哭泣似地对丑陋的卑弥子这样说：

“是，加油嘛，”微微一笑……

于是，我和犀吉，两位青年还有眼看在充血的眼睛里已噙着泪水的卑弥子，尽管仍有几分疑虑，终于放心地发出了笑声，金泰黝黑冷峻的脸上，稍稍浮现出玫瑰样的明亮色采。他一下抬起头，对我们一一环视，看来金泰已再次度过了他恐怖心最严重的关头。我们都笑了。这时，金泰把他模糊远视的眼转向我，问道：“我害怕时，“眼前不论什么看上去都变得小了，真的，犹如把望远镜颠倒过来看，又远又小，这是由于眼珠受到殴打冲击，变得不行了吧？”

“连我也这样呵。我想定是歇斯底里的症状吧。”我对别人的事漠不关心，倒为自己着急地回答道。

“歇斯底里嘛！”金泰不胜感慨地用嘶哑语声叹息道。“总之，在害怕得不行时，看上去就是那样的啦。所有东西，连自己戴着手套的拳头也那样。不过，人原来的视觉，是由看去极小的东西组成的。我有时怀疑，用大尺寸来看这世界一切东西时的眼球，不反而是异常的吗？这样，对我的人生来说，唯有恐怖得打颤时，才是正常的瞬间。”

我们以苏格拉底（Ｓｏｋｒａｔｅｓ）和周围希腊人听众那样的心情，怀着敬意和同感点了点头。尤其是犀吉，感动得不由地伸出手，隔着外衣抚摩金泰的膝盖。要是让雉子彦看到那情景，非引起他嫉妒不可的，那么样关心体贴。我们全都为金泰开始克服恐怖心理而高兴起来。

接着，突然门外一阵骚动，笑声中掺杂着大声的叫喊，走道上传来匆遽的脚步声，房门猛然大开，还是那个穿着印有文字的运动衫和运动裤衩，兰球鞋的红脸中年小个子男人，闯了进来，对我和卑弥子，而且对犀吉，骄横地以像猿猴似地滑稽矮小身段、颐指气使地喊叫。

“喂，喂，各位拳迷回观众席去。现在有人放弃比赛，非马上准备不可”。而后，像女人似地夹杂着咯、咯的短笑，继续说道。“一方退到边角，就不再出场了。比赛开始的钟声响了，还在哇哇地呕吐哩。没见过这样的事儿！”

犀吉和卑弥子和我，开着门出去，一面看到金泰脸色再次变得青苍，低垂着头，身子在哆嗦。而且，来不及说什么激励的话，金泰的训练馆头目急着把我们推出房去，关起门来。我们自己，也再次感染到金泰的恐怖心情，浑身皮肤起了鸡皮疙瘩，默然地穿过走道，走向雉子彦为我们占好座位的观众席。

由啤酒箱板作成的廉价席的长凳上，我们连雉子彦在内一共四人，并排坐定，（热心地等着主要比赛前一局金泰拳击赛等的开始的，只有我们四个。）

在等待我们英雄出场的期间，周围的观众们，对主要场次以外的比赛，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心理松弛，对此，我们感到如受屈辱，生起气来。犀吉从卑弥子那儿拿了大力车的钥匙，问清了停车处，不到五分钟，一个人走得无影无踪……

再说，比赛开始。起初，日本最轻级二级选手，即金泰的对手大河绀野展开积极的攻击，一时间占了上风。绀野不时出手用右击先发制人的打法，若金泰稍有退缩，则反复用左直拳重力打击。我竟要像聊斋志异心中怀恨的儒者那样，恨不得一下化作吃人的老虎，咯吱咯吱去咬啮绀野的脑装。金泰则让人感到有点受虐狂的老实相，总像在坦然地接受对手所有的重击。对手用右手还击，又平静地接受了左手攻击。第一回结束时，我们全都认为金泰处于绝对的劣势。

第二回合，左撇子大河由于第一回合的成绩而得意忘形，频频出击，金泰脆弱的下巴受到了左勾击，打乱了金泰的脚步。过一会，我想闭起眼来。大河几乎要轻蔑地笑出声来，情绪高涨，继续打出左直拳、左勾击，把金泰逼向栏索。金泰原来文静温和的脸，此时像鬼脸似地歪斜得使人恐怖。金泰用双臂小心地护着下巴，像吃核桃的松鼠那样凄惨。对继续后退背心擦得栏索嗖嗖作响，设法摆脱危机的金泰，大河绀野宛如在水划中找虫子吃的鲫鱼，一个劲儿地出去。金泰只有招架的功夫了。

第二回合结束，在我发热的头脑深处，产生了不吉祥的预感。卑弥子、雉子彦也一样。另外，虽不如我们那样深深地悲观，在预感到金泰要败北这点上，赛场上所有的观众们，大都有着同样的看法吧！其中只有斋木犀吉一人却是例外。在第三回合的铜锣声响之前，犀吉把嘴凑在我的耳边，信心十足地这样嘀咕。

“金泰打得实在好呵。大河胡乱出手，为了穷逼机灵的金泰、过于急躁了，而金泰，一起始就加强防守。今天，金泰的防守全没破绽。像被逼到了索栏，可等四秒时间又站稳了。倘若在这两回合中间，克服了恐怖心，下一回合容易把虎击倒了吧！”

我不信。在我眼里，只见金泰完全处于劣势。犀吉出于对金泰的友情，对金泰评价过高是理所当然的。可在我的正视眼里，从第三回合起，金泰的脸色已不再青苍，呈现出玫瑰红的血色。而且，在第三回合半中间，当大河刚踏进一步，企图袭击金泰时，像沉重的铁匠的铁锤一样，他打出一记笔直的左手下勾拳，击中大河的腹部。大河扑地摔倒在地，数到九时，大河立起来，拼死命向对方进攻，可再次像预定好了那样，金泰正确地以左手下勾拳击中了大河的脸部。金泰的对手像剪彩画似地倒在草席上，再也起不来，像个要静静地沉睡的幼儿似的第三回合了以二分十二秒ＫＯ（击倒）获胜。

犀吉，卑弥子，雉子彦，加上我这些金泰的友人们，如痴如醉地狂热起来。而且从等候主要赛项的一般由松弛的睡眠中醒来的少数其他观众也加入到我们的欢呼狂热之中，唯有他们，才是今晚观众中的有识之士。过不久，在金泰威风凛凛开始登上冠军台上时，他们还在反复向其友人介绍这晚上惊人的击倒一幕，深自庆幸自己能亲临现场，回忆起方才天才的一瞬间就感到高兴。在我们的和鼓掌声中，竞赛场上，金泰像只蝴蝶，飞上前去，领取小小的奖品，并向观众致意在我极度兴奋的没有戴上眼镜的眼里，金泰看去像个招人喜爱的白纹花蝴蝶……

返回休息室的金泰，仍被由于他今晚的胜利，发现其天才光辉的少数敏感的新闻记者包围着，回答提问。我们友人们聚集在门旁，似乎有几分害羞心情，远望着新脚光中的金泰，我们依次等着跟他交谈。金泰已不是我们私人的所有之物，他已成为大众推崇的人物了。

金泰从额头到右颊，有少许血迹，但他宛如刚睁开眼的婴儿，新鲜、活泼、有幸福感。全身皮肤显出粉红色，尽管金泰面对新闻记者，用腼腆的轻声细语回答提问，对我们四人，则不时传来幽默闪灼的眼光。我们满怀高兴，都以微笑相报。

“大河，非常勇猛，只是，比赛开始，就让我看出动向，当时是防御，没遭到打击。

金泰那样说，盯视着他脸发红、气喘吁吁、嘴唇湿润的卑弥子，叹息道：“金泰实在兴奋。”“是性的兴奋。”雉子彦轻率地加了一句。

犀吉两眼仍向着金泰，猛地捅了一下雉子彦的肩膀。尽管如此，他仍不以为意。卑弥子愉快地乐得吃吃地笑了几声，是激动的、兴奋的女性的淫笑。

“今夜要开个盛大宴会啦！”犀吉在我耳垂上吐了口热气，喃喃细语。”要直喝到明天清晨，我跟金泰打赌，他赢了十万日元哩。

“可不知你怎么搞到这笔赌金的呢？”我吃了一惊，反问道。

“在大力车呵，把它作十万日元的抵押品。当然，十万日元的价值是有的嘛！不是刚花了五十万日元买来的！”

“但是……”

“是啊！即使金泰输掉了，也没打算让掉那大力车。我计划着坐上大力车逃跑。当然，你也一起走，因为，坐上大力车去国内旅行，不原是我们的计划吗？”

我无法作答，只茫然凝视着斋木犀吉，不过他对我的想法，毫没留意，只一味瞅着金泰。他也和卑弥子那样，心中非常兴奋，如在梦中似地恍恍惚惚。不久，金泰露出温和的微笑。客气而干脆地拒绝了新闻记者们的叮问，像吹口哨那样洋洋得意撅起嘴唇，重新回到我们友人的行列。７

在金泰恒赫的大胜之后，我打算马上出发作汽车旅行，旅行时应带的轻便电唱机和唱片（我那时已买入卡拉扬指挥柏林音乐爱好者管弦乐团演奏的贝多芬交响曲全集八张一套的立体声，直接从德国进口的廉价版。那犹如草花般纤细的贝多芬）替换衣服、衬衫、袜子等等已堆积在椅子上，作准备，可斋木犀吉却没来我处联系。于是，我向他的公寓挂了电话。管理人叫来了卑弥子，她说她一直认为犀吉和我每天一起外出的。自己老在看家。那是离金泰比赛快一周后的事。犀吉对卑弥子撒了谎，不是跟我，而是跟另一第三者，在一个星期间，每天外出。接电话时，我有些惊讶，而卑弥子，犹如老式战斗机，向着不测的谷底，滴溜溜盘旋着急剧下降。我想到卑弥子曾竭力想瞄着犀吉怀个孩子。然而，犀吉和卑弥子结婚不过十个星期。若说犀吉竟已开始新的恋爱，也太不近人情了。像我这样的局外人，只能干着急，究竟于事无补吧。我后悔自己多事，给她挂了电话，这样，我只得赶忙和卑弥子扯些季节一类的闲话。而后说声再会。

此后第三天的清早，当时，我正在读快递寄来的信。这封信是由小城市某进步活动家夫妇寄来的，里面有痛骂我不敢和恐吓者们战斗的文章。这是夫妇俩经过几天讨论之后，由妻子执笔写来的信，但实际还不如写进一些我想刺你一下之类激烈的内容；它比任何一种恐吓信对我的忧郁症更能发挥恶劣的效果。我读完了信，如同煮熟的螃蟹，独自红着脸。这时只听得大门外的砂砾轧得飞溅，像是有摩托车横冲直撞开了进来。从书房门缝朝下看，只见骑在摩托车上穿黑衣服的雉子彦，抓住刚下车踏上沙砾的卑弥子肩膀，犹如要证实刚到手之物的所有权似的，拥着她狂吻。而后，卑弥子坚决地一抖肩膀，才从雉子彦手臂中把自己娇小的身躯解脱。雉子彦没坚持，一点点踢开沙砾，把摩托车往后退，发出猛烈的爆发声，疾驶而去。我从窗帘缝隙把头缩回时，大门的铃声响了。我正在纳闷儿，心中有些乱，跑下楼去开门，这次是我所看到的最难看的脸色发青的卑弥子，她喘着大气在等着，没说早晨的问候语，只说：

“又戴上眼镜啦！我们有一星期没照看你，马上又成这副样子？”像是无端地严厉呵责似的。

我与其说怕她，莫如说感到卑弥子强硬的态度有些可怜。我心头深感狼狈，从自己的鼻尖摘下眼镜，为了不损害傲慢的卑弥子的自尊心，把她让进屋去。卑弥子在我上门锁之际，迅速地上了楼。我小跑着追赶登上狭窄、暗黑之急陡的楼梯时，鼻子里闻到了刚性交完的性器中冒出的一股臭味。我带着难堪的羞耻心情，嗅到了这种味道。联想到她和那也不跟我招呼一声，径自掉头骑车而去的雉子彦接吻的事，现在这个斋木犀吉的新婚妻子发生了什么事，不是十分显然了吗？那简直露骨地明显得有些滑稽。我心情不快而且冷淡起来，进入卑弥子已闷闷不乐地摊坐在椅子上的书斋。卑弥子敏感地觉察到我的不快心情，用刺眼的目光仰望着我。不得已我在卑弥子对面的椅子上落坐，心里懊悔这天清晨为什么不早点外出。若是我这早晨外出而不在场，当然就不会见到这样的尴尬场面了，不过后悔也无用，到现在，犀吉夫妇和雉子彦之间发生的事，也可说都已一笔勾销……

我和卑弥子相对无言。可忿懑、悲哀的心却再次高涨起来。挑不出什么没棱角无挑剔的话题，对于我，在这时，除了撅起嘴吧生闷气，再无别法。结果是，卑弥子脸色苍白地先开了口，用自我嘲弄的口气说。

“跟犀吉已有五十个小时没见着面了呀，前二十五个小时我一直闷在家里干等着，后二十五个小时，连我也跑出了房，联系不上啦。”

“去金泰的训练馆，怎么样？”我在自己耳边响起了怨恨声，心情沉闷地说。

“比赛已经终了。你认为比赛的兴奋情绪还能继续到几时？还是认为在撒满纸屑的拳赛台边，金泰和犀吉俩还在淌高兴的泪水吗？”

我闭口不答。卑弥子通过反驳我的的话，心情略有好转，显示出自我满足的。而后，突然间，攻击性地说出了如下一番话。

“犀吉君找到个女的经济后台，就住在附近旅馆哩。我在哪天不是说过的吗？犀吉对奢侈豪华生活的诱惑意志最薄弱，那新的情人为抓住犀吉撒下的诱饵正好就是这个呵！”

我越来越生气，伤心极了，真想躲到厕所里，像猪仔那样呜呜地放声大哭一场，能够让像荒唐的电视剧似的这个家庭悲剧，把卑弥子这样娇小的，但却具有英雄形象出色的姑娘一下子迫疯吗？热衷于奢侈豪华生活的犀吉，忍心干出这样的事？

“我跟犀吉去说说看。”我说。与其说是谈出了自己的新想法，莫如说是为了让卑弥子保持沉默，以用尽底气的浪曲师那样呻吟喊叫般难听的声音，一味来怜悯卷入这场卑鄙的纠纷中去的自己。

“说什么？”卑弥子冷不防反驳一句。

“但是……”我愤慨而且狼狈，接不上词儿了。

“没什么要说的哇，因为我和犀吉要照常继续这结婚生活的。而且作为我个人，在等待着怀孕的确切日期呐。”

“但是……。”我反复说。而后，像发高烧说胡话的孩子那样，不留神漏出了他自己最不想说的话。“你跟雉子彦度过了那后二十五小时吧？”

“还是让你看出来了呐！我原想那窗帘肯定动过了。你不是色鬼吗！”卑弥子喊叫起来，“是雉子彦一个劲儿引诱我的，可不是我的主动！”

“荒唐，你们这对夫妻！我真的伤心到了极点，像开明派的妇女运动家那样喊叫。”

“不对哇，说不上荒唐呐！”卑弥子说。“你没结过婚，关于通奸，能说点儿什么？小说家是万能的吗？说起小说家，萨特不也像你那样，是个小说家？可他却更有人情味地去观察事物呵，在萨特的短篇小说里，就有这样的文章。我认为那是结婚男女的人生知慧。萨特说，世上唯有不贞的妻子才是最最温柔的女子。因为她们单顾着隐藏自己的不端行为，就忙不过来，还能像贤德夫人们那样，有闲工夫去挑剔别人的不端行为吗？这一点你知道吗？”

“那个么，萨特也是写过了的吧，不过，在好些中世纪以来的寓言之类里面……”

“你打算给我上法国文学史课程吗？真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哩。”卑弥子恨恨地说。

这一回我可动了真气，闭口无言了。我决心再不让自己卷进卑弥子自以为是的饶舌中间去。其间，卑弥子也像个淘气的孩子那样，把我从头到脚上下打量了一番。想在我身上找点儿什么毛病似的。接着，像是干脆死了这条心。“烦死了。该回我的窝里去啦！”说完，站起身来，脸上竟也现出带笑的孩子般的笑容。我无言地站立起来，抢先一步下了楼，在大门锁孔里发出锵锵的响声，塞进了我的钥匙。我的租房条件，是每次出入大门，必须严密上锁。我搬进这家之后，每逢这时，便感到最烦人的就是这条件。打开了大门，我一时气愤，对像脱逃的老鼠倏地跳出来的卑弥子，这样说。“怎么？一大早，为什么，上我这儿来？”

卑弥子没回答，走了二三步，像根本没所见我的语声似的。接着，万不想与其说她沾满泪水哭丧着脸，莫如说她以稚嫩、肮脏的脸回看着我，口里像含着酸涩的维他命Ｃ片剂似地歪起嘴唇说：

“你，不是朋友！”

我精疲力尽，无言以对。低着头、关上大门，回到卧室。而后，喝了啤酒，躺在床上看杜布的漫画。这位名叫杜布的法国人实际是位滑稽的漫画家，我在看的这幅画是题为《春》的大幅漫画，画的主题是在春日的原野上浮现出有无数人出场的行乐图。在所有人的袜子上，都打上一个个杂乱的补钉，在所有人的鞋子上都开着洞。建筑物上的所有烟囱，有的半腰折断，有的弯曲变形。而且，在一幅图里，画进这么多人物，也可能从没先例吧。那也是一幅描绘法国前一时代小市民个性的风情画。我犹如古代的潜水艇，头脑中塞着无数的木栓，进入杜布奇怪的，幽默的水中，像衰老的鳄鱼似地慢慢往下沉。

不过自从我接触杜布以来，这还是第一次，我不久发现，自己不可能溶入或流进他那漫画之中。我像中空的合成树脂娃娃那样，眼看要潜入水中了，可却又浮出了水面，吸入了日常的酸味空气。我断了念，让漫画书滑进床铺和墙壁间的隙缝，接着只是闷喝啤酒。时过晌午，我起了床，打电话给食品店，托店里送威士忌来。确实，我是卑弥子的朋友。现在也该为卑弥子做点什么才好，可却是毫没头绪，我感到自身犹如外壳被击碎裸身在地上爬行的蜗牛，既无力又可怜。而且，说句不负责任的话，我但愿能找个安全的藏身处，亦即在犀吉和卑弥子两夫妻这场可悲的互相揭短的战斗中，找个连泥浆也溅不到的去处，那便谢天谢地了。而且也保留着一些自愧和悲愤的感觉，正如卑弥子所说，还没结婚的我，对于通奸以及此后的夫妻生活这类问题，令人感到如在梦中所见全是角刺的水螅那样，引起恐怖，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不知何时，一想起卑弥子对我本人的批评：“你兴许仍是在这间屋里，围着书架，对着书桌，过生活比较合适也未可知呐。你大概不是在日常生活中想去冒险的人物呵”这一类话，也就如针扎般刺痛了我的良心。

我现在仅仅作为观众之一，参加了犀吉和卑弥子加上雉子彦的反夫妇秩序的走钢丝游戏，已搞得眼花缭乱，还能再去追随他们搞冒险吗？我这样窝囊地叫起苦来……

最终，我决心暂时呆在犀吉夫妇乘坐的满是荆棘的旋转木马接触不到的处所，在那晚则是把威士忌酒醉作为托命之所，沉沉睡去，那次日清晨，粗暴地拉响门铃，从床上把带着宿醉的我弄醒的，是斋木犀吉本人。我的后撤作战防线这一下便很快崩溃。

“怎么回事？你是以夫妇伦理的守护人，不贞的谴责者的眼神来看待我的吗？看来是想要把我和卑弥子一口咬死哩，关于通奸，你是站在旧法律的立场上面的吧？”犀吉说。

“我倒没想要咬死卑弥子，不过……”我眼光低垂，谨慎地说。

“不，你也知道的么。我昨天晚间，问过了喝醉的雉子彦的。”

我在那瞬间，总算还能自持，抑制了怒气。我没越过那最后一道愤激的横杆，揍一下犀吉，其唯一的理由，大约是因为我注意到自己刚出口的谎话，感觉到自身的弱点吧。我沉默不语，睨视着犀吉，犹如从水池中刚爬上岸的落水狗，混身在颤抖。金泰在极度恐怖时感到的那种歇斯底里性质的视神经异常，也悄然潜入我的眼球。

映入我眼中的犀吉，很快退到遥远处，看上去极为细小。而且仍在迅速后退，继续变小。我和卑弥子并不想破坏我们的结婚生活啊，不过是相互通奸一类事。你把这些事放在心上，那才是杞人忧天呵！”那远处的侏儒犀吉说。

“你，就准备这么样度过这现实生活吗？照那样做法搞下去，你以为就能永远不感到耻辱吗？”我仅以怜惜的打颤的语声，徒劳地责备了他。８

这天，我和犀吉的龃龉，并没发展到争吵互殴的地步。但在其后的两个月，犀吉就没再在我面前出现。当然，卑弥子、雉子彦、金泰这些在斋木犀吉强烈光束照射下的一伙人，一个也没来访过。我的忧郁症很快又复发，而且越来越严重。每日里，我骑着自行车，在陌生的街头巷尾，兜游四小时，（这是个多雨的冬末，我经常身沾泥水，愁眉苦脸，穿行在泥泞的道路上。）回到家中，则锻炼腹肌，做减掉腰部脂肪的乏味体操，到深夜，经常喝得酩酊大醉。而且，我竟像娼妇那样，无止境地发起胖来。有天傍晚，我正在道路上，有群小孩，看到我滚圆肥胖的苍白的脸上，呈现出暗灰色，叫他们发怵，大伙儿发声喊四散逃跑，还时时回头来顺手拿起石头向我砸来。致使我右眼下的眼袋受了伤，影响视力。或许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陀斯妥耶夫斯基式的体验了。过不久，那烦人的，污浊的狂风劲吹的春天终于到来。

我开始疑心斋木犀吉莫非要从我的小世界中进行第三次的失踪吗？把我扔在忧郁症和无所作为的泥淖里，犀吉莫非要欢欣雀跃地出发去哪个充满惊人的冒险之光的遥远地方去啦？兴许还带了他新的情人吧。于是，我常常一再回味自己批评犀吉那种伦理家的话语，感到有些自我厌恶。伦理家式的话语经常是双刃的剑，是向天吐去的唾沫。不受伦理家话语的毒害的也只有那引进从不想把伦理家的话语放上自己嘴巴的无赖汉或低能儿。“你就准备这么样度过这现实生活吗？照那样的做法搞下去，你以为就能永远不感到耻辱吗？”我对犀吉讲了这样盛气凌人的话。（尽管作为可怜的声音，在自己耳边回荡。）但在孤独的梦境中，重新出现的这种话语，不啻对于肝脏因饮酒过量从而痛楚的我的自身，加上一击。这时的我，在睡眠中，常常放声哭泣。奥顿说“任是钢铁英雄汉，夜半也有伤心时。”又说“每到无人处，落泪易，高兴难。”我不想去考虑，自己忧郁症的新症状，直接来源于与斋木犀吉的别离。不过，说来难以否定，我的忧郁症，跟和犀吉在一起的快乐相比，现在更加严重而且危险了。我自患忧郁症以来，已不读书不写文章了，然而，现在由于对越来越加深的忧郁症的恐怖心理，反而再次考虑开始工作的事，从事小说以外的文艺类工作。不过，在实际上，什么工作也没有着手进行。在这段时间里，一天二十四小时，倒有二十个小时醒着，一味专心搞体操，丰盛的饭食当心着一天要吃八餐。我像肥胖型的力士模样，胖脸的宽度增大了一倍。不管怎样专心搞体操，我的腰部仍然堆着脂肪，走路像狗熊似地一步一步往前蹭。根据有名的美国叛逆作家开出的一览表，认为像狗熊那样一步步蹭着行走的人是顺应主义者……

在此情况下，一天，突然间，斋木犀吉来了电话，虽已隔了二月之久，他还像二小时前刚分手那样，谈话方式十分轻快。给人以亲密无间和幼稚天真的印象。那也是犀吉与众不同的一种特殊技能吧。如今想来，对我来说，他胸中有颗像猪一样怯懦的心，可在表面上，仍能若无其事地施展诈术呢？还是因为是他生来的性格使然呢？（倘若真有所谓与生俱来的性格，至今还是一个谜。

犀吉谈得高兴，用激动的语声，说要邀我去吃晚饭。他和卑弥子、金泰、雉子彦、加上他新结识的女友，一起去参加新桥一家四川料理餐厅的晚餐，就在一小时之后。我窝囊得马上手足瘫软，丧失掉反抗心。这瞬间，我感到倘若自己今晚上有什么想纳入胃里的料理，就非得跑遍全世界去找四川料理不可。我尽管稍稍对那样的自己感到羞愧，嘶哑了语声，可仍然欣欣然接受邀请，并预感到在剃去长了几周的两颊和下颚处胡须时的硬度和皮肤的痛楚之类。犀吉这时十分从容。当我一允诺，犀吉更加若无其事像唱歌般轻松地说：“说来也可能又要受到你的挖苦，我大致却也如过去对你的回答那样，新的女友也有了，卑弥子和我的夫妻生活也进行得顺利。如，三个人都能非常和谐地相处。但是，和你预言相反，一旦我和卑弥子离了婚，和女友结了婚之后，这一新的组合，当然也包括卑弥子、又会和谐地相处下去的啊。因此，想请你当个证人。说实话我是喜欢这一种的形式主义的。”

“一切都说定啦？谁都满意了吗？”

“啊，那当然罗，尤其因为卑弥子就是这一计划最初的发起人么，可不知你可有什么不满意之处？”

“为什么要选我当证人？而且，所谓证人究竟是怎么回事？”

“今晚上，在我们友人中，可以说是订婚式的晚会，因此需要个证人，除你之外，没人为我们作证人啦！”犀吉就有这样的明显特性，他能突然发挥令人依恋的温和性格，像撒娇的孩子那样厚起脸皮说：“而且，我的新朋友非常想见见你，卑弥子也邀你来。总之，我非把新的老婆给你介绍不可呵。你不是也仅仅知道她的名字吗？她叫×××鹰子。”

“啊，知道，知道。”我感到像是无意间上了犀吉的圈套，没奈何随声附和着。

确实，我早知道其人之名。在周刊杂志的照相凹版上就曾见过她的玉照。她是弱电气机械大制造厂经理之女。三十五岁，十分美貌，是从幼年时起一直在国外受教育的戏剧爱好者。以上这些事，首先一一浮现在我的脑际。

“那么，快来啊，别让我们等着。你不会讨厌四川菜吧？

辛的菜肴可喜欢？”犀吉一说完，随手挂断了电话。

接着，我匆匆地剃须、着装，一看，在原先约好的时间内，肯定赶不及了。因为从我所住的街镇到市中心，需要一小时，可我光剃须一项就花了三十分钟，尽管这样，从两颊到喉咙，全都剃出了血。卑弥子对犀吉的新情人，曾形容过她是有钱的女靠山，可×××鹰子确实也当之无愧。同时，她又是值得犀吉迷恋的那种类型的女性。对此我再次感到有些吃惊。不过，这也是我仅仅根据周刊杂志上的报道所得的，不负责任的空想而已。

那天，正是这年里一个郁闷的初春日子，天气还算过得去。到傍晚，从阴霾的天空，吹来一股带雨（并不特别不快）的暖风。我尽管稍有嫌恶和羞愧，但显然十分喜悦、像喝醉了酒似地看着不整洁的发红的耳朵，(奇*书*网.整*理*提*供)勒紧了领带，出发去新桥。好些日子没外出了，这时，车辆疲沓，加以病后虚弱，更觉得两眼昏花。

结果，迟了一小时，才赶到新桥的餐馆（那家四川料理店前，有沾满尘埃叫我们思念的大力车和另一辆擦得锃亮威风十足的紫葡萄色的大型奔驰车并列在一起。我心想，那辆奔驰车，该是犀吉的新情人为他买的车子吧。）犀吉他们的宴会已进行到热闹阶段。除了犀吉的新情人，我的熟人，全都对我过于发福的身段发出了叹息声。我越来越脸红了。犀吉给我介绍他的新情人。×××鹰子比在周刊杂志照相凹版上看到的肥胖得多，浓妆的皮肤显得老气，比照片格外威严，但因没有令人不快之感显得美貌动人。鹰子的特征，实际上，放在眼前看，头、脸、装束打扮，即便是整个身体，真的可说是异常高大，丰满，鹰子肉体上的所有细部，与卑弥子相比约为其二倍半。乳房之类给人以柔软松弛之感，可宽广的胸部，高高隆起，像从两腋下扩展到背部，腹部和臀部竟从中国式样的木椅边缘露了出来。尤其显著的是她的鼻子特别大。还有一点，对于这三十岁的富家之女，说来并不显得意外，她虽有些自傲自大，却给人以多少有些忧伤娴静的印象。这些都令人产生好感。据说鹰子对酒精饮料，一滴不沾，可她比犀吉等这些酒徒们任何一个血色都好，显示出毛细血管及红润的皮肤。我们相互间红着脸，互换了初见面的寒暄语。“你最近一直保持沉默哩。而且，比起你最初出版的小说集扉页上的照片，胖得很多呵。”鹰子说，是带些威严的粗嗓音，坦白说，很有魅力。犀吉真有物色好嗓音女子的才能。“胖一点好哩，瘦小了带上眼镜照个相什么的，不是像海马那样一副滑稽相啦？卑弥子以让人一听就知道已经喝醉了那样的腔调向我伸出了援手。我感到又反感又依恋，这才正面对卑弥子瞧了一眼，她看来已经精疲力尽。酒醉和疲劳把她娇小的头部缩小成像个斑鸫头。而且，她那目光灼灼、引人注目的眼睛，如今显得浑沌模糊，没有生气。我胸部像被勒紧了似的。看上去唯有她，形容憔悴。雉子彦、金泰以及犀吉本人，似乎都比二月前健壮得多。他们一齐穿了做工讲究的新制春装，看来阔绰得很。他们究竟怎样去依赖鹰子的，明人不必细说。独有卑弥子仍穿着跟我们一起去看金泰比赛时的脏兮兮的服装。我向着卑弥子传去友好的微笑，却不料她报以愤慨似的愁苦脸色。我感到狼狈不堪，自己的脸直红到耳边。我知道，卑弥子认为我肥胖得有些过分，丑陋得叫人不忍瞧看。卑弥子时时在极其基本的部分上着实地伤害过我。她像本能地具备刺痛别人毒针的，小赤魟那样对待我。但是我早已过了因自己外貌丑陋受到指摘，从而，一蹶不振那样的，浪漫蒂克的年龄，而且我的肥胖也早有自知之明了。为此，我并不过于计较，便起首把刚端上桌的菜肴挟进小碟吃了起来。那是油煎的米粉薄饼，先盛在船型的大盆里，再浇上用虾做的粘糊糊的热汤汁的一道菜。侍者以夸张的手法一浇上汤计，干巴巴的饼上随即发出吱吱的响声，吸收进红红的汤汁，马上就变软，下沉到汤汁的海洋之中了。我颇欣赏中国菜美名，可因在这次小宴上过于拘礼的缘故吧，连有些印象的菜肴名称也没记得清。当我在吃这道料理时，犀吉忙活着把在我到达前已经上桌的菜，从冷盘起，每一样都为我拨些到小碟里。他还像二年前在银座德国餐厅时那样，热情地介绍菜肴，又为我挑选适合我状态（是指我头脑中的状态呢？还是指过胖的肉体状态呢？却就不甚分明了）的开胃酒，并没十分考虑，就给我要了冰冷的曼哈顿鸡尾酒。我发现犀吉的热情用到与在我请客时的情况，简直无法相比，令我沮丧。

“那么，先干一杯。再谈我们正事吧！在电话里已经大致说过了，可鹰自己特别要跟你谈谈哩。”经过一个段落，犀吉这样说。

所谓鹰大约是斋木犀吉和他一伙人对鹰子的称呼吧。我喝了一杯。在鸡尾酒杯薄而坚硬的边缘上，有霜一样的冰黏附着，杜松香味像海边的臭氧漂着清香味，那是我的生涯中最上等的一杯曼哈顿。

我又像陷在犀吉诈骗术的蜘蛛网里的蛟蜻蛤从漏斗状的洞穴中飞出的瞬间，又丧失掉战斗力，变得软弱起来，重新被擒了。可孤独的我，还是充分具备蚁狮蛟蜻蛤幼虫那样的多疑性制裁的。我喝光了鸡尾酒，侍者随即送来威士忌味浓的姜汁酒，还说尽管含量不多，却是苏格兰头等的威士忌。只有鹰一个人喝白开水，其余都喝这姜汁酒，犀吉、金泰和雉子彦，兴致高唱醉了酒。卑弥子越来越绝望地喝得大醉，一个人闷看头，头颈摇得像钟摆运动，可仍在痛饮。

“那么，鹰，说吧！”犀吉对着在他边上单喝开水的、大鼻子情人高兴地说。宣布开球。

“我想发起个新的戏剧运动。像在巴黎年轻的尼吉拉、巴达约搞的那样。您知道尼古拉、巴达约吗？”

“不知道。“是让约纳斯柯①最先全面承认的一个天才。约纳斯柯，不用说，您知道的吧？”

①法国剧作家。“若说这又不知道，那是在说谎。”犀吉先发制人。“啊，读过《秃发女歌手》的剧本，”我吃着鲍鱼，边以抱怨的心情作答。对于患忧郁症的我，这样的文学性会话，就足以引起我胃部的郁闷感觉。倘若再问我莎士比亚可知道。则我会像鲸鱼那样猛地吐出芥末色的汤来的吧。

“《秃发女歌手》和《学习》是巴达约在巴黎由希欧特剧场，多年来久演不衰的剧目。我计划在东京造一座像由希欧特那样的小剧场。这是我从十四岁那年起一直梦寐以求的事呵！”

我自然在空想着那野心勃勃欲壑难填的大鼻子少女。卑弥子仍在晃动着脑袋，冷冷发出短笑；显示出她和我同样在注意着。犀吉并没责难卑弥子，只浮现出羞涩的微笑，吃着冷盆里的剩菜。金泰和雉子彦到此已对我们的会话不感兴趣，天真地品味着四川省风味的粥。

“若是你也去一趟巴黎，就自然明白那由希欧特剧场之类，是极其狭小破旧肮脏的剧场。只是，尼古拉·巴达约的才能，在那里得到了无与伦比的发挥呐。要是我，也能在东京买下个这样的剧场就好了。说实话，在新宿有这么个目标，就是新闻电影剧场哩。之后，只须再发掘出像尼古拉·巴达约那样的人才啦！而且，我已发现了斋木狮子吉的儿子了。”

鹰子大胆地劈口说了出来。

卑弥子又像受惊的小鸟般嘿嘿一笑。我看看犀吉。他咽喉处直到脸部全都通红。（不单因为酒醉），此时正在微笑着。而后，突然之间，他从我的目光中看出嘲笑的根芽，决心立即把它掐掉。

“因为我本来是演员么！你不是说也看过我邀恋人去乘直升飞机的场景吗。在那部臭气冲天的电影里。另外，鹰要在我们剧场公演的剧目，除翻译约纳期科的剧本，其余全都想以你的原作来填补。所以，你也总不能光看着我在那儿冷笑吧。”他像在威胁我似地说。

这回轮到我吃惊地定睛注视那鹰子啦。可鹰子却满不在乎。

“我要带犀吉去欧洲，让他看看约希欧特剧场。您也有去欧洲旅行的计划吗？要是三个人一起去看看约欧特剧场，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在那瞬间，把对鹰子像富豪之女那样的强迫命令引起的反感且搁过一边去，脑中鲜明地想起了一件事，那是在几星期前一清早挂来的电话。是巴尔干半岛上某个小小社会主义国家的公使馆员的电话。说他的国家正想邀请一位日本年轻作家前去访问，你是否有意接受这一邀请？是这样不很明确的探询。我也只有含糊作答。就这样，搁过一边。我心想，也许欧洲之行能成为我从根深蒂固的忧郁症中脱身的一条地下隧道吧？在此之前，关于欧洲之行，我却从未具体地考虑过。

“即使你不为犀吉和我特意写什么剧本，也望你一起去看看约希欧特剧场之类，好对我们的剧场给提些建议，不好吗？”

鹰子对没吭声的我，狡猾地说。

“不，不，鹰不是那样仔细的女子呀！”犀吉在我和鹰子之间插上话来。“不过，你有了忧郁症，暂时怕不想写小说了吧？另外，恐怕也不宜写了吧？去海外旅行，先写写戏曲，摆脱掉忧郁症，这样的计划，不也很好吗？”非常准确地握住我内心的摇摆心理，犀吉继续说。

“啊，等我静下心来再好好考虑一下这样的计划吧。这次你不是说要当你新结婚的证人，才把我叫来的吗？要办的话，先把这件事儿解决了再说。”我不得不以顶撞的语气，对鹰子和犀吉这样说。如若不然，我感到自己对于犀吉的诈骗术未免过于软弱，事后唯有徒然地愤慨了吧。

“这件事，确实要紧的！而且，那事和这事两者间也有联系啊。你看呢？鹰。”犀吉说。很不像他平素的为人，而对那比他年长的女人似乎过分依赖了。为此，我感到不安，心想犀吉已经醉了，他们新的结婚计划（兴许是平庸的）的说明，可能会让我感到棘手哩。若果如此，他现在马上会突然像个孤独的睡眠病患者，坐在那里，就会入睡的吧。到那时，给甩在一边的我们，定然会围着这桌子上的残羹冷菜，度过这次小宴的最后时刻，不知道会有多么乏味沉闷哩。从喝醉酒，独自眠的犀吉身上，就会发出像带馊味的瘴气、渗进他周围的一切的吧……

“我急着要和犀吉君结婚，就是为了那剧场的缘故吧！”没醉的鹰子强调说。”只有结完婚，我才有条件自由支配那引进股票和空期存款。用了它，我才能带犀吉君去法国，买剧场，供养剧团人员等等啦。不知你对此，如何顾虑的？犀吉君希望得到你的赞同呢。”

我远望着喝醉了酒越来越颓丧丑陋的卑弥子，希望她抖擞精神来。可她处之泰然，回看了我一眼说：

“赞同？请别那样用怜悯的眼光看着我，因为我自己，就是由那弱电机的股票资助的剧团里的演员啊！”

“你也是？”我吃了一惊，反问一句。可随后，马上就后悔了。在那新宿的亚由希欧特剧场，卑弥子即使不属于主角一类，也确实是位有魅力的个性演员吧。

“我也是！”卑弥子并没特别生气似地坦白说，于是，“我也是罗！”

“我也是么！”

雉子彦和金泰两个高声地回答我。

“真的，没想到从头到脚闪耀着如此卓越才华标志的年轻人，结成一个团体，出现在我的面前。”并不特别昂奋，清醒的×××鹰子说。

“她为了激发起我内部的所谓细胞中的演戏遗传基因，特意制作了我父亲的铜像，放在我的屋里罗！当然，用粘土制作模型，这是我雕刻方面的才能。”犀吉说。他对我亲口提到他父亲斋木狮子吉，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那么，没有反对抗我的理由罗。”

“当然，没什么反对你的理由啦”

“若没有反对的理由，”鹰子以在醉汉中唯一不沾酒的常人的清醒口吻，满怀热情地（×××鹰子从大鼻子的少女时代起，就把她的梦想寄托在和斋木狮子吉，这个戏剧界前辈有才干的儿子一起进行新剧运动上面，因而特别是露出她的热情。）对我说。

“就请你担任我们今晚上合同的见证人吧。”

“什么合同”，卑弥子打了个嗝，有气无力地嘲弄了一下。“还有，在我们的结婚仪式上，想请你以犀吉一方的护从身份出席，还想请你为我们的剧场出力相助呐。我想那个也没有反对的理由，是吗？”

“啊，没有反对的理由。”犀吉说。

“还想邀你同我们一起去欧洲旅行，由我们招待，因为我很想请你看一看希欧特剧场和尼古拉、巴达约呢？”

“不，那就不必了。倘若去欧洲，由我自己负担费用好了，”

我忙不迭打断了她的话头。

“就是说，只有你才不想吃别人家的肉哩。”卑弥子依旧在打着嗝儿，奚落我说。

“想在我们的剧场，以犀吉为主角，上演你最初的戏曲呐。”鹰子毫不理会卑弥子的醉态，更加冷静地，犹如做梦般地说。

酣醉程度不亚于卑弥子的我，竟完全同意了鹰子的建议。一转念，自己也不得不惊诧感到惭愧。原因是鹰子连一毫升的酒也没喝，而我，则毫不客气地把那请客酒苏格兰威士忌干了不少杯，从而直接导致了这样的后果。在我那酒酣耳热时昏沉的脑海中，频频出现一篇小说中的一节内容。那是英国的小说呢？还是法国的小说，却也不甚分明。其中有个词是Ｓｏｂｅｒ或是Ｓｏｂｅｒ，总之，不是英语就是法语，意为“清醒”（即没喝醉时的样子）的形容同。有位年轻母亲，她老头儿爱喝酒，故她对自己的孩子这样说，今后要用Ｓｏｂｅｒ的眼光看待人生道路上的事物。总之，以Ｓｏｂｅｒ的感觉处理人生的人，有时的确容易击败酗酒的醉汉的。就像现在，鹰子不是把我们大伙儿就这样轻轻易易任意摆布了吗！这样，在我酒醉昏愦的脑袋中，自怨自艾地发起了牢骚。

斋木犀吉几乎要沉睡了。卑弥子唤来高个子侍者，像是有什么不便转达的事，却硬要他去转达似的。金泰和雉子彦兴致越来越高，脸红得像西红柿，在欢快地交谈。交谈内容像是围绕金泰新的比赛似的。对于金泰，已全无那次在比赛场休息室里跟恐怖作斗争的惊人的紧张之感了。有时看来只像个是肌肉发达的白痴。至于雉子彦，由于饭饱酒醉，每一微笑，白色的眼尿样的泪水便流满血红的脸颊。越来越精神涣散。想来我也醉得不像样子了吧。唯有鹰子没喝酒，威风十足，大高鼻子翘得像海军大将的帽檐……

这使我想起法国表现派画家以战争为主题的大幅丑陋的绘画来。在战场上，一些猛禽把遍地横卧的尸体踩得乱七八糟，傲然屹立，睥睨四周。醉饱之后的我们，就如那些尸体，而鹰子则如践踏着我们的猛禽。我反复思考这样毫不沾边的事儿，一面仍然喝着刚送上桌的酒。

一会儿，突然间，卑弥子大声喊叫起来。

“我想对亨利·米勒①……”

①亨利·米勒美国作家ＨｅｎｒｙＭｉｌｌｅｒ。“亨利·米勒我在纽约机场曾经见到过他哩。”鹰子给人以像有的鸟那种印象，冷冷地说。“那不是什么稀罕事。”卑弥子依旧有气无力地在抗争。“那不是什么稀罕事。”正要入睡的犀吉在睡眠深处的边缘上拼命挣扎着保持平衡，说了这一句。这大约是他这一晚唯一一句支持卑弥子的话。

“当然，不稀罕。不过，有时说说寻常事也无妨，特别在此刻。”鹰子说。

“只有要紧的事，才值得经常说！”卑弥子在说教了。

×××鹰子沉默了数秒，击退了那娇小的女醉鬼。接着高声说：

“那么，散了吧，今晚上，谢谢大家啦。”

这一声压倒全场的客套话，使犀吉等一伙人立刻恢复了原气。

四川菜肴的帐单，只须鹰子签个字就完事。瞅着鹰子签名之手的犀吉，因酒醉披上了厚厚的大衣，他的脸上，一刹那，艳羡之情，犹如点燃了一盏远方的灯。对我来说，再次意识到犀吉对豪华生活的渴慕，这种癖好似乎是他天生的性格。对此，我感到说不出的耻辱，我的目光从鹰子和犀吉那里移开。

出了餐厅，我们只得分手，过去，在还没鹰子出场那会儿，我和犀吉的宴会，经常是没完没了地继续，一直闹得大醉发疯不可开交而后已。那深葡萄酒色的奔驰车现在还是鹰子所有。理所当然，犀吉和鹰子并着肩走向奔驰车。卑弥子则独自走向我们的大力车。三个人在各自的车前，停下脚步，相互对看了一眼。犀吉、鹰子和卑弥子还在远望着在餐厅仿中国式的拱廊下，由红、蓝两色的灯泡，把头发和脸颊像妖精般染成多层到处转悠的我、雉子彦和金泰。在此场合，总能不失常态的金泰，极其谨慎地显露出得胜后的拳击家的风姿。

“这样吧，明天一早，我要参加训练的，再见了！”他带着几分过分快活的语调喊叫着。而后，再次挥动着相互紧握的两腕，向地铁车站方向走去。

最可怜的是雉子彦。他向犀吉他们的奔驰移动了二三步。但是，犀吉和鹰子都对他表示出十分冷淡的神情。雉子彦对此非常敏感，多少带点女性性格的自卑心理。于是雉子彦慢慢把转向卑弥子，带着面首似的庸俗媚态小心翼翼地低声说。

“卑弥子，一起走好吗？”

“不行啊。我今晚打算跟患忧郁症的作家谈论亨利·米勒呢。”卑弥子十分冷淡地说。

“啊，好吧，好吧，我是个孤单的人呵。”雉子彦以可怜的声调说，我真怀疑他是否在啜泣。

“说那样的话，就是你的性格不好啦。雉子彦，你的摩托车不是放在店里吗？带你搭趁到那边去吧。”鹰子说。

我受到极难受的打击。雉子彦确已置身于鹰子的势力范围之内。看来鹰子定然具备在自己的身边形成一个沙龙式的磁场的能力。而如今的沙龙女王，跟犀吉结了婚，似乎打算使他的前妻及友人们一概（包括我自身！）心甘情愿也置身于她自己的巨大的翅膀下面。我无意间以责备的目光，凝视着犀吉。他早已坐在驾驶席鹰子的侧边。并为雉子彦打开了后座车门。接着，他忽而微笑着回看了我一眼，踌躇满志地摇了摇头。奔驰一启动，我和卑弥子两个人，现已被甩在寒碜的大力车旁。我就犀吉摇头的用意思考起来。答案无须明说，他此刻作为卑弥子伤心剧的见证人，巧妙的利用了我，因而得到满足，当然可以心情畅快地进入他和鹰子的新的领域中去。

“喂，别发呆，上车怎么样？爱闻那奔驰的废气吗！”卑弥子急躁地喊呼。

“我无暇生她的气，只能精疲力尽慢条斯理地在卑弥子身旁落坐。卑弥子根本不顾什么交通规则，极其莽撞地拐了个Ｕ字弯，在奔驰的相反方向上驾驶着大力车，绝尘而去。我虽没抱什么特别的希望，可仍然留着心回头看一下后车座，找一找是否有啤酒罐之类滚落在座位下。

“若是威士忌，倒有一瓶苏格兰，装在我的衣袋里呐。”卑弥子像是喝醉酒似地很快了解到我的意图，这么说，“反正是那位女财主付的帐，我让那侍者送了一瓶来的嘛！”

我以伤感的心情想到无论谁现都已受到了鹰子沙龙教育的感化了，甚至卑弥子也不例外。即使如此，我仍然弯腰屈身在卑弥子的裙子旁从像狗似地蹲着的大手提皮包里掏出一个黑白两色的瓶子，打开用铁丝缚紧的瓶塞，就着瓶子喝了一口。卑弥子伸出一只手，也照样喝了一口。这就是落漠淘气的我们两个人的喝酒方式。这一晚，卑弥子要说是驾驶，则显然醉过了头。但她仍在继续喝酒。我乘在她驾驶的汽车上，却没去阻止她从瓶里直接喝威士忌，这仅是因为自己喝酒醉麻痹了，因而毫无危险感觉呢？还是我和卑弥子已都陷入了粗野的破罐子破摔的感情之中去了呢？即便如此，那时面团团的我，不论被哪样酒鬼的运动赛车邀上车去，看来都不会拒绝的吧。由于此，我和卑弥子以犹如乘坐旋转木马的孩子似的安谧神情，听任那大力车在深夜的道路上狂奔疾驰。

“那么，你们正式结婚过吗？”我问了这么句傻话。“正式？你不常见到我们这样正正式式的夫妻吧？”卑弥子愤愤然喊叫一声，可仍然颓然无力。

“哦，明白了，是合法的夫妻呐。这回又合法地正式离婚啦？我想犀吉要是挂上了重婚罪！可就糟了。”我越说越愚蠢了。

“重婚罪？什么？在这二十世纪的后半期？”

“这个，还是有的吧。”

“别说傻话吧。”卑弥子说。

我怃然地喝了口威士忌。那已像水一样对我的喉咙没一点刺激。我只在默祷上苍，别让那卑弥子怀了孕。

“亨利·米勒呢，在手提包里，还给你吧。”车子开了一会儿，卑弥子这样说。

我再次把头伸到卑弥子的膝盖边，收回那本被化妆水以及其他来历不明的东西沾污得像沟鼠似的亨利·米勒。在取回借给女友的书的一瞬间，我激怒得几乎要引发羊痫疯。在这时，恨不得汪、汪地吠叫着，把卑弥子用力踏在加速器上的脚，咬上一口。

可卑弥子对我那时心中的动向，全然不在乎。

“记得亨利·米勒读到的《性交之国》吗？我么，就认为跟犀吉住过这性交之国呐。犀吉被斋木狮子吉演戏天才的亡灵指引着，在没遇见那女财主之前，就是那样的呵。当我也在幸福的时候，并没读过亨利·米勒，不过，昨天读了这本书，啊，这才明白了。那时，犀吉常对我说，这一类话。《而且，现在我又在这里了，划着小小的独木舟，顺流而下。你想要什么，什么都奉献给你——免费。这里是性交之国。》这样我通过亨利·米勒，说出了对犀吉的思念，原因就在这儿唷。”

她以像跟犀吉离婚了百年之久，述说多年前往事的口吻，这样地回忆前情。我像愚蠢的孩子样，轻易地忍下了书被弄脏的怨气。

“可亨利·米勒还说过其他不少事儿。我仿佛感到就在描写我自己哩，不知在哪一页？待会儿你查一下原话，大约是这么说的呐，“这女子是为享受交合而生的女子之一，对人生既没目标，也没野心，不嫉妒，不发牢骚，性格开朗，因而智力出众。”不是吗？你不认为就是在说我吗？你看到过我和犀吉在黎明时非常高明地享受交合乐趣的情景吧？我有自信，曾在犀吉的性交王国里呆过的呵！”

说完话，卑弥子忽而啜泣起来，两手离开方向盘，用双拳去试泪水，可一面仍用脚踏住加速器。

仅此一瞬间，我品尝到生命的危险了。而且，这危险感觉猛地冲击着我。我顺口这样叫嚷。

“倘若你还想再婚，跟我结婚不好吗？”

仓卒之间，提出了这样诚恳的要求，连我自己的耳朵也再次发起抖来。

卑弥子像没听见似的暂且沉默着。接着像个欲望不得满足的女大学生，旁若无人地作着丑想相，大笑起来。我不快地沉默不语，至于我的求婚动仪被一脚赐开，倒也不在话下，因为我早有朋友妹妹那个未婚妻这一事实的存在，而且我又无意急着结婚。再说，要结婚，我至少非消瘦十公斤不可。只是，在此场合开口大笑的卑弥子如少女般的疯狂相，和她平日的英雄气概很不相称，未免遗憾。我们沉默着让大力车向前疾驰，不久进入横滨。

突然，大力车发出剧烈的刹车声（我还以为是车身裂成两半呢），停了车。我把沾污的亨利·米勒紧抱在胸间，头部撞上了挡风玻璃。

“怎么的啦？”我好容易坐正了身子，随后呻吟着说。“不过随便找个地方，停车啦。”卑弥子自己也喘着粗气恨恨地回答。

“我倒像觉得你看到了什么鬼影子，才刹车的呐。”“或是看到了我生的十个婴儿在车前爬行吗？嘿嘿嘿。”卑弥子装作魔女样这么说。

“我可没有那么认为呵。”

“你，在这里下车不？”卑弥子说。

“哦，行啊。正巧我困倦极了。”我在海港这边。找个廉价旅馆睡觉去！”

“这车，暂时借用一下行吗？”卑弥子意外恭敬地说。“犀吉君不会再坐这辆车啦。”

“哦，可以，借给你用。反正我不会开车。”

“那么，再见了。”

“再见。”

“再婚的事，多承你关心，谢谢。”

“这没有什么。”我对像活海绵那样，被伤感心情的水浸透的卑弥子不再多说。

我们车背后的其他车辆行列在小题大做地发牢骚抱怨。我下了车。那是邻近市内电车的专用地区，透过红色玻璃，像红色针似的一束束灯光下，车里的卑弥子看来异常严肃。她那像老鼠一样小小的尖脑袋，跟印第安人一样的红黑色，不合季节的汗珠像兽脂似地粘附在她凹陷的眼眶边。她似乎一下露出像乞丐那样的眼色。另外，踏出车门外，才知她身上有股什么刺鼻的气味。

兴许定然是好多天没洗澡了。背后的喇叭声和叫喊声又在威协着我们。我只得用力关上车门。那时，从卑弥子的整个脸上，像被揍拳击家的脸上那样，飘落下雾一般的汗粒。大力车像以运动的赛车那样的初速度[奇+书+网]，向前开行，从跟随其后的别人车上，各种各样的叫骂声，全都射向专用地区微红的灯光下的我。

在道路对面的远处，鹰子父亲的公司弱电机制造厂的令人震慑的广告塔，如城堡样巍然耸立。据我所知，卑弥子发现了那广告塔，也曾把车煞住似的。若如此，则那个如今形单影只，驾着大力车狂奔疾驰的卑弥子，难道是驱动着那辆半新旧的汽车，敢于面对那光耀夺目的广告塔——二十世纪的风车（这无疑是由经济增长率啦，消费高潮啦之类如梦幻般然而气焰万丈的淘金热在疯狂地开足马力使之旋转的）进行挑战的一个歇斯底里而有伤感癖的叛逆性吗？这倒是一种可笑而又可悲的新闻啦。事实是，作者对她确实放心不下，那天也曾顶着带有海洋气息的深夜的风，花了好长时间，一直跑到广告塔下面，实地查看过。不用说，大力车，连同车内的卑弥子，在这儿出车祸，机毁人亡之类的事，确实没有发生。说到底，最最伤感的依旧是我这个患忧郁症的青年作家。可我，对这次徒劳的长距离步行，至今无怨无悔。原因是，就在那个深夜，卑弥子确实没有再一次驱动大力车，出现在我们的面前。

作者心中时时生疑，既然卑弥子深夜醉后驾车，并没在广告塔下撞车丧生，不是还可以敷演出一段戏剧性的情节来吗？这却不合作者心意。原因是，卑弥子虽只是个心浮气躁，刚愎自用，有时还呈现出伤感癖的小女子，可她是个在娇小的外形中，不时流露出刚强性格的女性。她虽也有些随俗之处，可却微不足道。她对我的臆测，是决然不会赞同的。而且她又不为×××鹰子所豢养。

自从卑弥子在我们中间忽而消声匿迹之后，犀吉我，还有鹰子，不用说，都曾竭力没法四处寻找。其中尤以鹰子最为热心。一是因为她从此少了一位新戏剧运动最佳的女演员人才，二是她唯恐犀吉会去哪个隐蔽的场所和卑弥子暗中幽会。犀吉屡屡当着鹰子的面，无限深情地怀念起卑弥子的性的能力。这个而立之年的女子，尽管作为她对其艺术运动员感的推动力，使性交带有严重偏执狂的性质，可结果，只因她和比她年轻的夫君，仅能进行不甚完满的性交涉，致使她每每绝望得心碎欲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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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三　部

１

却说，那时的斋木犀吉和其友人们的生活中最为光采的一个侧面，是由我们的拳击家金泰辉煌的战绩作为象征的。斋木犀吉把从鹰子父亲那儿支取的钱，首先花费在金泰身上。因此，金泰的练习生活与过去的凄惨相比已不可同时而语，阔绰得很。另外，金泰自跟大河绀野比赛以来，已战胜了他自身的恐怖心理。对金泰来说，充分发挥其天才的所有条件：都已具备。他频频战斗，取得辉煌的胜利。他已决不会再让对手击倒其薄弱的下颚了。当时，不论哪位拳击家，都能设想把他击倒。在金泰一生的战绩中，为和他齐名的选手击倒的次数虽多，但那主要是在跟大河绀野比赛以前的事。在拳击杂志上，有特写报导说过去一度有金泰的下颚像是玻璃做的传闻，实际全系误传。金泰跟大河比赛以后的所有赛事，全以把击倒对方而取得胜利，终于成了最轻量级的日本冠军。

金泰走向冠军之路，是以斋木犀吉为中心的友人们进行日常冒险的最佳业绩。我把犀吉和卑弥子离异的事，在心底里，作为一个忧郁的芥蒂，长期滞留，为此，跟和鹰子在一起的犀吉交往，常感到阻力。尽管如此，我在那一时期，仍频频与犀吉相会，这是因为我沉湎于金泰比赛的缘故吧。犀吉每当金泰参加比赛，总在最前排为他所有的友人们留好席位。

当了冠军的金泰，也受到宣传媒介的注目。他发挥了作为以拳击搏斗的少年哲学者的才能。他在比赛前后发表的言论，即使是新闻报导，也几乎总是十分有趣的。那时我是三种体育报的固定订户。

当金泰诞生地东京湾地区的朝鲜人部落某少年强奸杀人事件发生之时，金泰以下一场比赛奉献给那少年，取得了击倒对方的胜利。他为这个自身屈服于日本人的自我欺骗，终于为了除通过性犯罪解放自己外，再没有别的活路的一个朝鲜人的少年，向大家展示了在拳击台上的自我解放。结果，少年仍被处以死刑，但由金泰献上的那次击倒对手的胜利，无疑会给予那少年临死前的勇气……那时，有劝金泰归化日本的拳击评论家或裁判员，但他拒绝了。他是想跟在日本职业运动的领域里工作的各界同胞建立起横向联系。然而，这方面，金泰的建议也好像几乎常被拒绝。

现在，翻阅运动报纸的前报，了解到金泰的黄金时代极其短暂，出人意料。他在那极短期间，常常进行大型比赛。其后，冠军宝座一被夺走，马上藏身在某处我们找不到的场所，影踪全无了。事实就是如此，我认为金泰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有英雄气概的少年……２

那时我对此尚不知详情，原来斋木犀吉跟×××鹰子的性交是有某些特殊性的。据斋木犀吉说，在他结婚仪式的当天，就有这样的事。当时，虽值盛夏，然而我和犀吉仍穿着特制的礼服，呆在新郎一方的休息室。休息室里，除我们二人外，别无他人。我们耐性地呆了很长时间，等着新娘化妆结束。鹰子精心地想把自己打扮得像她年龄的一半，大致十七、八岁的少女模样，这样，所需时间令人心烦。犀吉和我都几乎焦躁得露出了虎牙，但为等候结婚典礼，自然不能跑去喝上一杯。当时我们二人穿着礼服，淌着汗水，愁闷地低着头，耐性等候的模样，想来该是多么的滑稽！

不一会儿，犀吉意外害怕似地说：“我想对你说说，跟那家伙性交，是我以往体验中最没劲的性交啦”。接着，他对我讲述起跟×××鹰子性交的事。那与其说是坦白，不如说像往常一样，是以冥想心情所作的独白。只是，我在他讲述的口气中，发现其有前所未有的苦涩味，感到犀吉比他的实际年龄老了不少。

“首先，她的性器由于年轻时长年和外国人性交的关系，有婴儿口腔那么宽。而且现已荒废。不过，这点暂且不谈，因为那决不是性欲上本质的东西。我结交过一些电影导演的老婆，如果不打个对折，她们的性器也称不上叫性器，可仍能使我得到充分的乐趣。当然那只是比较年轻时候的事了。我跟鹰子在初次会面的那天，到了下午我们已睡在一起了。当时关于她的性器的状态，丝毫没留意呵。毋宁说，我就为此，才爱上了她的哩。对那因自己宽大而荒废的性器不胜羞愧，而且对其欲望不安的妇女，与其说讨厌，不如说最能挑逗起情爱呀。因此，我们互相爱慕起来，可从她丢弃羞耻心那会儿起，我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什么样的圈套啦。以往跟她睡觉的一伙人，全是樱桃小口的男妾，不知不觉使她坚信主动行动乃是女性的技术罗。而且，她自己像洒水车似地习溅汗珠，旋转着，以此掩盖自己性器上的弱点。那还谈得上我的拿手姿势，我只能尽量注意不被她缠住，已忙得不可开交了。另外，她对性交非常执著。那也是因为她相信在性高潮的一瞬间，艺术上的灵感会油然而生的喽！”

我当时无形中心头一震，回过头看一下犀吉。那时我切身地感到传来了犀吉身受的厌恶和不安，甚至恐惧。

“嗳？你会说，那样的事是难以置信的吧？但是，对她来说，性高潮是唯一超越自我的机会啊！因为即使她喝醉了酒也无济于事，所以，有天试用了麻药（那是她居住在纽约时的事）发生了比死还难受的变态反应症状。由于这一习癖，她蔑视在正常状态下自己脑袋中产生的所有想法。唯有在性高潮的几秒时间，才确信会有天启闪现无疑的呵。在性高潮时，她就对演剧哭着叫着。有时说漏了嘴，说些引起我好奇心的事儿来。可性交一完，她令我恶心似地转身啦；擦汗啦什么的啦；或单想睡眠啦；我在独个儿心情爽朗时，一个劲儿记笔记。为的是怕过后忘掉从上天传来的声音！就这样仿佛回忆起什么似地发出低沉的呻吟，同时手臂上的汗水和油脂浸透了笔记本。到黄梅季节，笔记本上会长出霉菌来吧！对我来说，性交没给我带来一丝的愉快哩！”犀吉以满心失望的声响，斩钉截铁地说。

“那么，你成了性不能啦？”

“嗳？你说性不能？你认为她是位允许我性不能那样的女人？”

我陷入阴郁畏缩的心情之中。对象犀吉那样喜爱性交的男子，而且又是讲究饮食的美食家，对宛如要他禁欲那样，对性交本身，要求严格的犀吉来说，像那样可悲而且可恶的性交，并无异于身在地狱之中吧。我对犀吉感到同情和怜悯。犀吉本人，为了博得我的同情，哇、哇哭泣得像条不安的小狗。他一般不肯损害自己的尊严，可在当时，他确实向我做足了斗败公鸡那样的姿态。这使我想到那从新制礼服里慢腾腾伸出像软弱青灰色龟头似的大头的犀吉，就如同是我的痴呆的弟弟，我这时想要带着他从结婚礼堂中脱逃。我只是张开嘴巴却没说出口，心中就有这样的愤恨，这样的想法。“怎么的啦，犀吉，像你那样独特的男子汉，为了到的数千万日元愿意一生容忍这不愉快的性交吗？喂从这里走开，去找你性交之国里的原住民，那个交合内行、娇小的姑娘去！”但是，可怜我们身上带有礼服的铁处女五花大绑，还只好出着冷汗，老老实实，有点贫血似地等候那婚礼的开始。不一会，弱电气机械制造厂一帮人，像匈奴族一样，拥进我们的休息室。在这儿一会合，我们便去摆设着神龛的会场。犀吉把我介绍给×××家的亲友。在这种场合，犀吉宛如和他初次会见我祖父那天一样，非常圆滑。弱电机制造厂的一伙谁都呈现出感到这一世界和他们自身的生涯，非常调和的心情愉快的样子。

马上要合唱赞颂宇宙哲理的歌了。另外，大家都对我的小说，表示出很有兴趣的样子。同时想暗示我对小说啦，绘画啦（这种反弱电机气味的东西）仅有局限于某种极小程度上的兴趣。我无法辨别他们这伙人各人的脸相。谁都呈现出一样的脸色，一样的肤色，一样的目光。男人、女人、老人、年轻人都一样。只是年轻的姑娘们过于严肃，因此，它引起我特别的关心。她们像受到伤的鸟一样丑陋，并且她们惊恐的眼神，说实话，是对我傲慢的挑战的眼神。就是这样的一伙人，我的犀吉今后要和他们作亲戚交往下去……

我和犀吉并排站在大家之前，向会场走去。那时，犀吉迅速地把自己的鼻子像要擦近我耳朵的样子，这样耳语。“现在跟你握手的矮个子医生，是鹰子大姐的丈夫。当×××家的长子，让媳妇生了个脑水肿的儿子时，听说就把那婴儿勒死了。那是现在介绍给你的一伙人合谋干的事，是杀人的一伙，是现在跟在我们后面，露出微笑，心满意足的一伙人！”

“是的，是的。”我没动嘴唇，只在喉咙里对犀吉报以耳语。

出乎意外我们看到在昏暗会场的神龛前由神官和巫女包围着，茫然如疯女样站着的鹰子。她真的是个大个子新嫁娘。鼻子像白色小刀般地熠熠生光，婚纱裹着的脸，看去如草叶似的颜色。而后，留神一瞧，那犀吉也是变得全身青光，而且在颤抖。一会儿，他的连襟，即杀死婴儿的医生，用像瞎夷似的毛茸茸的手掌，亲切地把苍白脸色的亲郎，推向苍白脸色的新娘那边去。是一家团栾相当美满的情景。接着，结婚典礼开始。

在非洲的贝贾亚缢死时的斋木犀吉，他的脸色是否也像在那天结婚典礼上那样苍白呢？为了回忆犀吉好的方面，在此我对结婚典礼的庄重愚蠢的仪式，也便不想详细记录了。倘若说那是极其普通的旧式婚礼，恐怕比这更加卑下吧！尽管它只是稍有差异。可是，犀吉跟鹰子同时被迫朗读一段滑稽而且古怪的誓言。如今我的耳边似乎仍然回荡着斋木犀吉用尖声带口吃的快嘴，屡屡超前于鹰子，拙劣而无味地念完那段陈腐词语的认真劲头。

此后，我又时时生疑，那时的犀吉为什么竟会为此紧张，严肃认真地去协力完成这次的婚礼仪式，其结果，如今想来我是这样认为的。斋木犀吉在那时深深地意识到自己生来第一次决心要干些现实的、具体的成人的事业了。也就是自己用鹰子的钱，去创建剧场，进行演剧活动。结婚典礼，对他来说，是象征着成人的事业的仪式。而且，犀吉由于常使自己的行为带有孩子般的狂热天真，现在一旦说要开始成人的事业了，也就冷静地深信，必须忍受不得不信的多种困难了。无法在天空飞翔的鸟，如鸭嘴兽，为了适应地上和水上的新生活，唯有让自己自身接受，继承笨拙的步法和难看的潜水方式。不去进行荒唐的冒险和幻想的飞翔，而要开始一件有目地的具体工作的犀吉，也许是过度地自我克制了吧。

当我和犀吉在他巡夜的工作场所，一起在大楼层顶上迎接黎明时，犀吉对我这样坦率地述说了他的愿望。

……我不像玛雅可夫斯基那样会写诗，不过，我确信自己是穿了裤子的云。我有预感，总有一天，一定会干上适合我的新的工作的。就是那个我一边巡夜，一边等候《我自身的时候》，有什么不好？而且，我从不懈怠。常就自己的伦理进行冥想，做卡片和笔记，不是吗？我不久要进行惊人的冒险啦！

斋木犀吉（也许被他的天才的父亲，斋木狮子吉的亡灵所指引）开始考虑唯演剧才是他该做的他独自的新的工作之路。如今他认为《他自身的时候》到来了。想来，他写在卡片和笔记上有关伦理和人类的具体观察本身就有益于戏剧的演出及自身的演技。他一直想就他要演出的一切行为、感情表现、台词乃至细微之点，与自己笔记上的形而上学一一对照。他不信赖演员临场发挥的想象力。犀吉以演戏为契机，继续思考想象力和观察力相一致这一命题，对我来说，至今仍然充满着饶有兴趣的伦理意义。我想起在巴黎深夜的道路上，步行到我们停车的场所途中，和犀吉交换热烈的会话。我们在巴黎，每天晚上，是换着地方看戏的。有关那些的日子，我在下文很快就要提到。

总之，犀吉值此结婚典礼之际，是相信他和演剧两者的命运结合在一起的。）或是竭力去相信它。）于是，他紧张得脸色发白，身子颤抖着，以意想不到的老实态度听从神官的命令。现在，回想起来，那是犀吉生涯中最为丑陋的一瞬间，不像他那种顺从主义者的一瞬间，那也是当时没有经验的犀吉勇敢地去承担现实生活本身的一瞬间。虽见我本人患上了忧郁症，可也决不会像犀吉那样的莽撞。我一边参加结婚典礼，一边感到犀吉过于慷慨大方，不惜进行过度的自我牺牲。尽管如此，裹上新制礼服的伴郎的我，做了二三件小小的神官要求的礼仪，仍然有点紧张，脸色苍白着，高高兴兴地执行这些任务。

仪式一完，我们簇拥着新郎新娘，进入微暗的走廊。突然，门扉一开，我们大家像被盛夏正午的日光灼射的鼹鼠，骤然间成了半路瞎，不稳地晃动起来，只好僵立不动。热烈的拍手声一时涌起，照相机快门声如小小的骤雨乍起，在意想不到的方位上，听到乐队演奏的生硬的弦乐四重奏。原来这里正是结婚宴鸡尾酒会的会场。这场演出无疑是鹰子的杰作。直到眼睛能适应白炽、激烈光线的几秒时间，我品尝到一种恐惧之感。而且，我的那只左掌，被另一只冰冷、汗湿的手掌紧紧捏住。留神一看，是犀吉的右手。可见在那一刹那，感到恐惧的，并不单是我一人。除了开头的吓人场面外，结婚宴办得还算妥贴。毋宁说，它适合我个人的兴趣。鸡尾酒会上来宾的演说此处一概从略。在那里，当然谁都热中于会场中央和靠壁桌子上摆满的丰盛菜肴和酒类。等到我的视力恢复，马上离开新郎新娘，混入前来祝贺的宾客中间去。环视四周，被拳击迷包围着的金泰和雉子彦映入眼帘，可因为他们吃喝得兴致正高，心情有点沉重的我，便止了步没走上前去。他们在新郎新娘出现之前，像已多少吃喝过的样子。在离他们最远的桌子一角，我把加酱汁烤熟的伊势龙虾挟在碟子里，要侍者送来了白葡萄酒，这时，从背后把粗壮的短脖子像要伸到我肩旁似的一个老年的肥胖男子，“请吃鳇鱼子，嘿，就着酒吃行啦！”亲切地说。

于是，我多少受着怨恨和愤慨两种心情的轮番袭击，要想把内盛龙虾的碟子放回桌上，把好几块放上鳇鱼子的面包拿到其他的碟子里，突然心中生疑心，自己为什么要听从那男子所说的话呢？而后，才发觉到那小个儿肥胖老人乃是新娘的父亲。我在休息室被介绍和他认识。在那结婚典礼上，我和犀吉同样紧张，完全跟白痴一样。我心中忐忑不安（同时对自己的态度生起气来），吃着放上鳇鱼子的小吐司，那老人心绪颇佳地说：“这鳇鱼子真的是伏尔加河的鳇鱼子，是从俄国进口的。”

我沉默不语，侍者送来一杯白葡萄酒，说什么，嗳，真棒哩，顺口应酬着。老人是在这家宾馆中颇有脸面的人物。也许宾馆的电气设备就是由老人的弱电机制造厂产品装配而成的。老人把侍者像蛴螬般根本不放在眼里，只对我一个人喃喃细语。

“走私这种鳇鱼子的俄国人，倒没被枪杀哩。”

老人对我的笑不笑，根本不感兴趣，话一说完，像肥獾一样，很快滴溜溜滚动身体，钻进了人群。犀吉在他困难的结婚生活中，常得到这位老人的帮助。在他身上具备着有被老人赏识和喜爱的有如天性的那些东西在。

于是，我独自吃着鳇鱼子，喝着酒，一位曾在某人的出版纪念会上见过面的、年轻的戏剧评论家走上前来说，噢，您发福啦，另外，你以前不是戴眼镜的吗？拿起我刚才不想吃的龙虾的碟子，一个劲儿吃了起来。在含糊地应答的我的身旁，他像个女的那样亲昵地紧挨着我。接着，评论家把虾壳叨在嘴唇上，舍不得放下似地让红色舌尖在嘴外闪闪发亮地说，

“你也是鹰子的男朋友啊，那女孩交际真广呵，年纪真也不小啦！”

我沉默不语，突然，以怀念那位老人的心情，拼命地吃鳇鱼子。

“斋木狮子吉的儿子也像是位相当漂亮的男孩子，不过，要继续过那称心如意的生活，在演剧的世界里会碰到各种各样的阻力的呵。鹰子也难呐，跟那种人结婚！”评论家像是担忧地敞开了胸怀这么说。

称心的生活这一词语是当时受意大利电影影响而流行的时髦话。称心的生活？犀吉跟鹰子过称心的生活？完全不可能。犀吉如今不是要向他最艰苦的生活出发了吗。抛弃称心的生活，满意的性交之国……而且，犀吉必须应付无数残酷且冷峻的敌人吧。他能顺利地应付过去吗？我发挥伴郎的本能，担心犀吉的处境，一边把眼光投向人丛之中，发现犀吉和鹰子在没完没了地反复深深鞠躬。我让侍者拿来比葡萄酒更加烈性的酒来，一边喝，一边只在想即使这是他最坏的一次冒险。那家伙最后总得完成任务的吧。

不一会，弦乐四重奏乐队的年轻的像农民似的伙伴们，为吃饭喝酒，中止了音乐，走近餐桌，其间，有人作了极其简单的致词。大致是，犀吉和鹰子将发起新戏剧运动；由鹰子之父担任后援会长的金泰，向世界冠军的挑战，定于今秋在菲律宾举行。金泰这时，被他的拳迷们（那个鹰子的连襟医生也是其中之一，他总想摸摸金泰异常发达的肌肉，跟着金泰转）围住，对介绍自己的语声，和蔼可亲地在回忆，受到人们在那天对他最崇高敬意的。

新郎新娘踏上有四重奏团员的乐器放在椅子一旁的矮台子，受到拍手和欢呼。接着领班搬来吉它，唯有犀吉留在台上，以一只脚搁在椅子上的姿势，站立着弹起了吉它。那是称为《圣者传奇》的快曲。这回可不是应付差使了，居然赢得不少人热情和好奇的拍手声。于是，犀吉不得不把同样曲子再弹奏一次。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其他的演出节目。穿着礼服，大脸膛上满是汗珠，有些忧郁模样，一心不乱地用快速指法弹奏吉他的犀吉，予人以犹如漂流在大洋上失事船上孤独的船员，勇敢踏实的印象。我看到犀吉在众多外人前这样率真地尽心尽力的光景，就想到他似乎在显示他多少有了放弃些个人自由，去进行一项困难而且现实的工作的思想准备。我无奈只得像爱操心的大姐那样含着泪水。除犀吉上演的电影而外，我看到他在热情的观众面前，努力显示坦率的执着劲儿，自从犀吉那次在新桥近处空地上，跟职业流氓团伙拼死拼活相互欧斗之后只有这一次。犀吉那认真而且忧伤的吉他演奏获得了成功，使结婚典礼的气氛接近于应有的水平。我仍然独自离开结婚宴的会场，把礼服上衣团成一小团，像挟着条小狗似的，挟在腋下，汗流如雨，叹息着，也没向犀吉、鹰子告辞，独自乘上小型鲁诺奥出租车，穿过盛夏晌午的道路，回家去了。他们的婚姻，己如越出了沾上我忧郁症毒素的个人爱好的圈外似的。我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就开始喝威士忌。醉得伤感的我，一边凝视着逐渐在我坐着饮酒的椅子周围阴暗的薄暮，一边跟类似于性欲的苦痛感觉一起想到现在犀吉不是正在被那新婚妻子强制着进行所谓最差劲的性交了吗？我似乎听到从远处（从犀吉和鹰子新婚的房间）传来犀吉招唤我的恐怖之声。说来滑稽而且伤感，可总之，从这个结婚典礼的傍晚起直到夜里，我忧郁症的发作，并非完全与现实无关的。毋宁说，我和犀吉是由精神感应的线圈筛结在一起的。事实上，在那段时间里，犀吉是够苦的了。读者请勿怀疑我有什么神秘的癖好。

就在这天深夜，我被新娘鹰子打来的电话叫醒。我带着宿醉未醒的脑袋，像病猫般不高兴也不反抗听着鹰子极度困惑的声音。新娘一边说，一边搀着像老太婆那样的狡猾和凄惨的短促啜泣声。她说犀吉受到严重刺激，陷入神经错乱状态，有可能自杀，如今试着硬要他喝烈性的俄国酒灌得他大醉。而且，鹰子哭着要我马上赶到他们的公寓去。为什么会受到刺激？我慌张地询问。那时，我心里怀疑鹰子是否强迫犀吉用他最忌避的姿势时行性交？所以也明白为什么把那样的问题直截了当，毫不踌躇地放到了嘴上。也许我还处于半睡眠状态之中里。庆幸的是鹰子说是犀吉受了刺激出了事，跟他的性生活全没关系。结婚典礼和宴席一结束，两个人坐上奔驰向轻井泽出发，可到达新宿时，他们的奔驰旁边的车子辗死了一位中年妇女。当时那中年妇女正在穿越横道线。犀吉驾驶的奔驰为让她通过，在横道线前停下车。妇女正要折返，看到奔驰车停了下来，来了勇气，用小步快跑起来。她没看到奔驰背后有一辆以时速六十公里窜出的奥期汀。她在犀吉他们的眼前，被弹至五米处的半空中，当场殒命。我虽没杀人，而由他人杀死，同样糟糕！犀吉像孩子般天真地发起了牢骚，受到刺激，从而打消去轻井泽的念头，回到公寓。接着，据说他一直被自身死亡的幻影缠住，吓得发抖，一阵发作就要从公寓的窗口纵身往下跳。鹰子他们的公寓是在十一层最左边的房间。若从窗口往下跳，不乘滑翔机之类，别指望能够生还哩。还说犀吉很想见见我，他又说在结婚之夜，邀朋友是否好等等，对我表示怕事踌躇的心情。她像是因受到很大刺激，被深深卷进恐怖的旋涡之中，继续往下沉……我答应鹰子马上前去。而后，由于我自己神经过分紧张，像感到自我嫌恶似地忙乱着穿衬衫，着衣服，向深夜的道路跑去。四十分钟之后，我到达了涩谷近郊高地他们的公寓。鹰子已把他们的公隔间的门半开着等候我。在微暗的起居间里，我们像重病人家那样轻声细语问清事实真相。在那时，危机已经过去。犀吉躺在床上，颤抖着，在喝伏尔加酒。跟我通电话的鹰子，由于我告诉她决定立刻前去，似已恢复了勇气。适逢其时，送来一件加急电报。是长老处的来电，祝贺犀吉的婚礼，并催促他尽快去四国的峡谷。犀吉突然现出醉态，随即像精疲力尽的孩子那样睡熟了。留下个新娘孤单独自。真正精疲力尽的还是那三十五岁的她……

“叫作长老的人是谁？他对犀吉君来说是真有影响的人哦。”鹰子说。

“是我祖父，已没法独自起床了，经常躺在大木箱子似的橡树床上，可不知他是在怎么样的情况下，打来电报的呢？”犀吉运用他在誊写社工作时练出来的才能，制作了书法精美的请柬，用石版印刷，分发给邀来参加婚礼的成员，这请柬给我祖父处多半也寄去了一张吧。它定然跟他从香港寄去的信件，并排着整整齐齐放在祖父的浅底柜里。寄去祖父处的邮件原来就十分稀少的……

我和鹰子穿过起居室，探视里屋的卧室。犀吉裸着身子，像法国画家赛扎恩奴①画的裸体男子那样，宽而长的背脊向着我们睡熟了。他的头部埋在枕下，从而看不清他睡着时的脸色，从他裸露的背脊看，似乎睡得安宁而且深沉。我和鹰子叹息了几声，远望着犀吉熟睡着的魁梧的躯体。最后，我以苦涩的心情思想起来，这家伙开始突然入睡之时，常有人，即保护他的第三者出现；而在这家伙落入睡眠之时，似乎也在期待着第三者的出现。出乎意外的是，我面对那熟睡的犀吉的脊背，心中仍没完全忘却过去的恨事。然而，我发现在犀吉头部的正常位置上，就在耳朵上方新的墙壁上发现一帧图钉钉住的、我在他和卑弥子住所里常见的郭霍的扁桃画的复制品。这样，我马上抛弃了苦涩之情，反倒成了怜悯之情的俘虎了。我催促着鹰子返回到起居室。我知道犀吉异常怕死，重新体会一下这时的感受，自然更加加深了我的感能。犀吉是总也摆脱不了那死和死后的永恒的幻灭印象的。于是，他经常在晚上的黑暗处，为了给自己鼓劲，一定像念咒语似地朗诵郭霍的诗。在金泰的比赛时，他作为拳手的后援人，为金泰鼓劲，可是，他和死的恐怖进行秘密拳赛的后援乃是郭霍的《花树》这首诗：

死者未必死

但有生者在

虽死其犹生

虽死其犹生

①法国画家，后期印象派巨匠。（１８３９～１９０６）我认为在婚礼之夜，死的恐怖与日俱增，并剧烈地表现出说，也可说是弗洛伊德①主义的最为简单明了之一例。那和他另一面的复杂性格相比较，是惊人地简单叫了的。鹰子关上卧室门，在起居室开起较亮的灯，让我坐在舒适的带有扶手的椅子上，自己制作了两种饮料。（为我斟满法国埃奈茜公司ＶＳＯＰ②白兰地，她自己的则仅在冰水里加一滴朗姆酒。总之，我目击鹰子跟含酒精饮料结交的唯一机会只有这一遭。她是相当难受了。）我们沉默不语，在强烈的光线下，眼睛像害眼病的孩子般难以睁开，喝着那饮料。从卧室里，微微传出犀吉毫没顾虑的、短促的梦话；但我们已没有不安情绪了。犀吉是一旦入睡了，非睡足决不会醒来的那种类型的人。

①奥地利精神医学者、精神分析创始者。（１８１６～１９３０）

②从贮存年数决定白兰地的一种等级名称，指贮存２０～３０年的一级。鹰子穿着中国式的兰色丝绸上绣各色花鸟的睡衣。刚想着她平日对其硕大的身躯，悠悠然漫不经心、沉甸甸地坐着的姿势，可她却异样神经质似地常常去拉扯便衣的下摆，为的是把她裸露的腿子遮盖起来。叫人看着不顺眼。她全没化妆，平素有头发复盖的额头也完整地显露在外。这样，带着铅灰色阴影没有生气的脸庞，看来确实很大。她的额头已开始拨顶，显得又圆又宽，特别在右上角，有恰好能放得下大拇指肚的一处凹洼。在那里，积存了汗水，会呈现脓一样讨厌的光点。而且，鼻子上现在也不施脂粉，鹰子的鼻子活像个面包。尽管如此，这天深夜的鹰子，一点不丑陋。是一张沾满汗水，像是潜入水中的兽类那样，令人同情的脸。我对她抱有不矫饰的好感。当时，那犀吉对她在性交时独特的癖性说过的话，竟一句也没想起。看来在对面屋里，象是弯曲到我自己体内那样躺着的犀吉的又宽又长的脊背，把我们临时联系在一起了吧。我们总觉得彼此同样是受害者似的，和善而忧郁地相对微笑。

“犀吉君今天遇到种种不顺心的事儿啊。”鹰子带着三十五岁女人应有的威严和疲劳感，以深沉悦耳的语声，并不像什么喃喃私语，而是坚定地这么说。“首先，一弹完吉它，你意然和我们不辞而去，对此，他介意得很哩。啊，他是怎么啦？是怎么啦？他像不如何是好似地说了二遍。这叫我忆起《巴求》初演之夜，莫里安克①默然离席时，琼·柯克托②说过的话。完全是一样的呐。从此以后，柯克托和莫里安成了仇人。”

①Fｒａｎｇｏｉｓ　ｍａｕｒｉａｃ（１８８５～１９７０）法国诗人、作家。

②Ｊｅａｎ　Ｃｏｃｔｅａａ（１９８９～１９０３）法国诗人。连这样的会话，都要引用法国戏剧界的例子，这想必是×××鹰子生来的天性吧。好也罢歹也罢，我宽大为怀地听着就是。要是在平日，我非得挖苦她几句不可。

“另外，犀吉君今天初次和金泰有点儿有不对劲呵！”

“什么！有那样事！”

“所以犀吉君也够苦恼的哦。金泰对跟拉尔里·加巴里埃罗（是个像西班牙共和国时代首相名字的男子，是在菲律宾迎击金泰的最轻级世界冠军）的比赛，很有自信心。可犀吉君对这回比赛，认为金泰并不占优势。因此，犀吉君不想和金泰一起去菲律宾。于是，金泰不知为什么，突然像个受申斥后撒娇的孩子那样生气起来了。犀吉君要想出几条不能去菲律宾的理由，可无论如何，也不能对金泰说穿你会输；不明说就没有不去菲律宾令人信服的理由；所以，今天金泰硬缠着犀吉君要问个究竟，讲了些不愉快的话。因此，跟金泰不对劲啦！雉子彦来过电话，说金泰正坐在宾馆的车库里哭。

还是个冠军呐！

我心中黯然。在此之前，我自己也确信金泰会击败加巴里埃罗的。但是，既然斋木犀吉这位金泰来的最大理解者那么样认为，则金泰怕是取胜无望了吧！那么，金泰何必特地到菲律宾去吃败仗？这是投在金泰光荣业绩上的最初的阴影。我没有再问那鹰子，鹰子也沉默无语。我们在相互的沉默中，看出彼此都已极度的疲劳了。于是，我们把鹰子搬来的毛巾毯，各各拿了一条，盖在身上，鹰子在长椅上，我直接在地板上睡下了。我有时常常这样考虑，为什么那一夜鹰子不去睡在犀吉的身旁，我认为就在那一晚，我和鹰子对于犀吉可说构成了一种临时伙伴关系的缘故吧。鹰子，在犀吉的光线照耀下，从我的身上，大概找到一些跟她共同的东西来了吧，而我，也从鹰子的态度中，找到自己时时感受的对于犀吉的反应。尽管如此，那一晚是斋木犀吉跟×××鹰子的结婚之夜，所以我扮演的角色颇为奇妙。结果，那一晚是形形色色不幸的征兆趋于分明之夜。时间是一九××年八月三日。３

当然，还不是所有败局的征兆，都像从洞中跳出来的鼹鼠，以危险的速度和无可挽回的绝望的印象，呈现在亮处的。毋宁说，从这时起，斋木犀吉身边的友人们的生活，取得了各种飞跃，加深了冒险色彩。关于金泰向世界冠军的挑战，也由于犀吉一旦决定不跟他同去菲律宾之后，为尽可能以最好的条件收听菲律宾转播的现场实况，在他和鹰子的公寓里，开始安装如同地下秘密电台那样的大型接收设备（其至可以发报！）这可说是欺骗的行为，但犀吉却满怀热情，投入这一工作。犀吉从鹰子的父亲的弱电机制造厂，运来所需零部件，甚至诱使一位工程师，长期留在他的公寓里，以便完成这套巨大的装置。那位工程师兴许在×××鹰子的父亲的公司里是唯一一位犀吉的同情者。我们把他跟当时尚未引退的相扑力士松登相比拟，称之为马君。马君身短体胖，像个丑陋的中年妇女，可一旦从事某项工作，跟进攻时的松登那样，速度十分惊人。马君虽是所谓企业内的独特者（Ｏｕｔ－ｓｉｄｅｒ），又是弱电机制造厂的工程师；可对有关高炉的热处理技术，还取得特别许可。在公司里，只消耗掉他本人很小一点能量；下班铃声一响，马上就向着他头脑中滋生的多种发明，像松登那样低下头哼唱着，向前挺进。在那时，他兴趣所在是把犀吉的公寓改成小型的广播台。每天清晨他在小型载重车上，载满×××弱电机的器材，来到犀吉的公寓，工作到深夜。他的做法常带有狂热性质。他从公司乘来的小型载重车，那司机是个短小身材、神情忧郁的青年，可马君仍然引着这青年，向我们作了介绍。我们大家都学着马君称他阿晓。说来滑稽，凭我的记忆，这是他的姓，还是名，却不甚分明。总之，我们把他叫阿晓，其文字和读音，作为表现他的一个标记，非常贴切。

阿晓以司机兼装卸工的身份，出现在犀吉公寓。他来干两天，第三天就休息。接着，又来两天，休息一天。关于这，鹰子曾问过沉默的马君。

“阿晓是按日工资制在打工的呵；因此，一领到两天工资，大量购买维生素剂一类的药，把这些随便塞进自己的体内，而后，在第三天的二十四小时里，就躺着睡觉。”

“身体哪儿有病？”鹰子随口询问。“阿晓在广岛受到原子弹的辐射，害怕白血球增加哦。”马君一边拧着一个螺丝，一边低着头，简单回答说。

我和犀吉总感到阿晓和金泰之间，有些共同之处。而当马君这样回答时，我和犀吉都想到这同一件事。即金泰和阿晓，都是跟强烈的恐怖感一边作斗争，一边求生的青年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但在当时，我们并不清楚阿晓自己忍受的恐怖究竟有多严重。我们开始真正理解它，是在金泰失踪之后，阿晓深入到我们的生活以后的事……

金泰在菲律宾比赛之夜，在犀吉夫妇的公寓里，我、雉子彦、马君，还有阿晓会聚一起。阿晓对拳击，根本不关心，可他对装配好的再生装置的功用，却有兴趣。为什么阿晓对再生装置如此倾心，这一秘密，在当时，也还不清楚。那一晚，竟可认为是阿晓工作热情的结果吧，（虽说，他不过用小型载重车运来部件，再把这些搬到公寓顶层）阿晓的态度映入了我们的眼帘。

开始安装的接收装置，起初，对于我们，除可用以接收来自菲律宾的短波广播外，别无他用，但在比赛前夕，东京的广播台决定增幅转播，结果，我们即使用手提的小型无线电收音机也可收听金泰比赛的实况。尽管如此，由于关心金泰命运的我们，并没有共同援助的办法，心中不安，我们没有独个儿各人闷坐在各人的房间里，面对那像机器人头那样的无线电，都希望会集到犀吉的公寓去。

决定在东京对金泰的比赛作实况转播，是从现场时时传来金泰占有优势的报道的结果；然而，我们受到犀吉暗示带来的无形影响，没有哪个人相信金泰能取胜。在实况转播开始前，为了做好准备除鹰子外，大家都想喝着闷酒去忍受。犀吉的房间里，有从鹰子父亲的酒窖里运来的各种各样丰富的瓶酒一字儿排开，我们可以像开可口可乐瓶子一样，毫不犹豫地打开苏格兰威士忌啦，法国白兰地珍品的新瓶。

深夜，金泰和拉尔里·加马里埃罗的十五回合拳击赛开始了。广播充满着电波的央真和杂音，宛如受到一窝蜜蜂的袭击，还要竭力去辨清其中一只蜜蜂的振翅声。与其说这是从菲律宾，无宁说是从哪里不知名的世界尽头送来的播音。然而对于金泰来说，菲律宾正是充满着恐怖和屈辱的世界尽头呢。总之，第一回合的三十秒左右，金泰勇猛地冲击占了优势。特派的日本人播音员，像发情期的小狗，兴奋得哇哇大叫。除犀吉外，我们所有人也都兴高采烈，在当时，还以怀疑的眼光远望着犀吉。这时若有人到处纠集赌注，则除了犀吉，不论谁，都会以五对一的比例把赌注押在金泰身上的吧。这样，又过了四十秒光景，广播在激烈的噪音中中断了。马君宛如小型坦克似的，向着庞大的接收装置冲去，以惊人的速度开始恶战苦斗。但是，在东京上空某处，有只像巨大的鸟样的东西展开翅膀，妨碍从菲律宾发射的电波。马君的努力成为泡影，或许那正是被击败时刹那间的金泰，让大鸟展翅飞了起来也未可知……

十分钟后，实况转播恢复，可那已是在第一回合的中间插播金泰败北的消息了。我们默不作声，相互间避开彼此的脸，从犀吉的公寓各面各人的住所。第二天报上登载着下颚受到拉尔果的一击，睁开惊慌的双眼，像祈祷样地支起一膝，乏力地向两边垂下戴着沉重拳击手套的两手，要向后倒下的金泰的照片。它相似于罗伯特·卡伯抓住中弹下倒士兵一刹那间拍摄的照片。真的，尽管是模糊的电传照片，然而，拉尔果的一击，看来也如小枪子弹一样的猛烈。金泰惊慌失措的眼神伤透了我们的心。登在体育报上的另一张照片是金泰全身落在垫子上，像仰泳运动员那样，手足舒展地横着身子，向上仰着。他的眼睛，像在窥探傲然挺立的拉尔果裤衩中什么似的。我当时真难以相信，一个人的全身，居然会表现出那样明显的大败亏输的模样。有张报纸的体育记者以（人造的世界冠军挑战者）为题，责难金泰的脆弱，暗底里讽刺后援会长×××氏即鹰子父亲的那派政治力量。第二天马上有篇署名Ｓ·Ｓ的投书者写的激烈抗议的文章，载在同一报纸上。信上指出那张报纸的体育记者，几星期前，就曾预测过金泰占优势。并质问道，像金泰那样天才的拳击家，在战后日本最轻最级中可曾出现过？现在，我手头保存的斋木犀吉的文章，印刷成铅字的，仅有这一篇。因而，即使现在再去重读一篇，也仍感到是篇有说服力和坚强信念以及动人主张的好文章。犀吉决不是正义派。有时态度不免圆滑，是个喜用权术对付各种外来事物的人。但是，偶而心血来潮，作为友情斗士的犀吉，也会做出这一类的事。在他的熟人中，对他只有憎恶感，或者轻蔑印象的友人们，归根到底对犀吉的友情发作，自然认为不值一提。

金泰在菲律宾机场跟拳击训练馆老板们分别之后，一个人回到东京。他极其秘密地悄然返回。哪家体育报纸也没登金泰归来的照片和消息。那与其说是新闻界对向世界冠军挑战失败的少年的残酷或冷淡，莫如说是由于金泰自始至终避开这些记者，摄影记者们行动的结果。我本人好久都不知道金泰已回归日本。某天，我去斋木犀吉的公寓（那是夏末的一个傍晚，因为有空调，疲软的蝇子，时时燃起闪光的金色，飞翔在室内暗淡的光线之中，像小型广播台一样的起居室中，只有鹰子在，她把大脸膛，用蛋粉化妆得像白色的满月，坐在籘椅上，看星期周刊杂志。接信装置并没接通电流，可当我跟像假面剧中不幸的女主人公那样，把脸一动不动地埋在蛋粉壳里而沉默着的鹰子一会了面，蝇子嗡嗡作声的小翅声响，从由线圈和无数真空管及插座构成的机械的白蚁巢中，纷纷进入耳鼓，使人茫然不知这是从哪个陌生国家传来的通信似地、想要设法去理一理整流线圈。

“犀吉去哪儿了？”

“在卧室，跟金泰在一起”鹰子尽量不毁坏蛋粉化妆似的，咬紧牙齿，从腹中尖声地说。

“啊，金泰已经回来啦，身体好吗？”

“去看看去？话也该说完啦，有二小时之久，单是他们两个闷坐在里面。”

“去一下行吗？”

“为什么，不行？”这回张开嘴唇，用极普通的说话方式说。那时，干巴巴的蛋粉，像损坏的土壁似的，起了大片皱纹，仅有那大鼻子浮现在由无数裂缝形成的微波的水面上。犀吉跟金泰单独两人，问坐在卧室二小时之间，这位三十五岁的新婚妻子定然是颇为孤独的。我打开卧室门，犀吉和金泰裸露着上半身，并排坐在傍晚时微暗的光线像蜂蜜似的充满着的卧室的床铺上。他们很像兄弟俩。金泰像受人哀怜的幼儿般，把自己的脸，埋在犀吉的肩膀和脖子间，一动不动。他像是被恐怖心的圈套，用五花大绑捆住了手脚。虽则现在他并不在等候那临近的拳赛钟声。我忽而想起，在拉尔果·加巴里埃罗的足下，窥视拉尔果裤衩内侧般倒下的金泰的照片来。拉尔果·加巴里埃罗的一击，也许是扭曲金泰一生中所有细节，是这种扭曲中最坏的一击。

但是，犀吉在自己的肩上仍然扛着金泰的脑袋，很随便地问着我。

“金泰下一回合在次轻级量中决一雌雄哩。据说金泰既然在这回没能取胜，目前暂不愿作为日本冠军上拳击台啦。金泰训练馆的一伙人会反对吧，可我认为金泰以次轻量级出场搏斗是很好的决心哦。从今晚起会有二、三次，金泰在跟我们一起的晚餐会上，至少不会每隔三十分钟，要去呕吐一次了吧。”说时，他声调柔和突出意外。那语声犹如阉割过的家畜之声十分的柔和，不由得使我听了脸红耳赤。４

那年秋天，犀吉、鹰子夫妇和我，坐进深紫色的奔驰，动身作东京—四国的汽车旅行，临时行色匆匆。我们一行原想前去探望濒临死亡的老爷爷的，可我们在途中给四国挂去长途电话，才知老爷爷已经去世。这样，我们的旅行成了出席老爷爷葬礼的奔丧之旅了。坐在车上浑身尘土的犀吉，自始至终啜泣不止。长老的死，使他受到如此沉重的打击，对此，鹰子不用说，连我本人也感到困惑。

把奔驰开上宇野—高松间的连络船，我们渡过深夜的濑户内海时，（鹰子在奔驰车里，裹着苏格兰制的金黑两色的格子毛毯，躺着假寐。这毛毯原是犀吉作为给老爷爷的礼品，在出发前，在银座进口洋货店购买的，在阴暗的甲板上，犀吉和我吹着海风交谈着。在这时，好久没大讲话的犀吉，又恢复了他冥想的饶舌劲，独个儿喋喋不休。当我们背靠着船舱外壁，正在说话时，（大海一片漆黑）救生艇的背后，有位少年，是喝醉了酒呢？还是因船的震动晕船呢，发出像生病的小兽般的哀叫声，呕吐着，两膝和两手都抵在毛糙的甲板上。这时，来了个船员，非但不去照料他，反而粗暴地揪着少年后脖劲，硬拖到船舷侧，叫他向海里吐。我们愤慨之至。在这种时刻，犀吉为了警戒一下这船员，叫他后悔莫及，理应挺身而出，和他对抗的，可在这次，是由于老爷爷的死，使他灰心丧气呢？抑或己不是那样好勇斗狠的年龄了呢？也只是生闷气，脸色发黑，在一旁干瞪着眼。他在上船前，洗净了上半身和双足，穿一身麻布夏服，甚至端正地系上了领带，抽起那个佛吉尼亚叶子的金片烟。和鹰子结婚后，他重新有了个纯银的邓希儿打火机，用它来点燃金片烟时，总觉得他眉宇之间已深深地刻上了皱纹，有些难看。在此之前，我和犀吉渡过这海是为参加苏伊士战争义勇军去筹措盘缠的时候，那时，犀吉眉间的皱纹并没有这么深。而且，我也是患麻疹那样笨拙的生理状态的年龄，而老爷爷则仍具有相当的威严，长期生活在峡谷里……

“我忘却了这是日本哪个边远地区的故事呢，还是非洲草原部族的传说。总之读到过这样的故事。一伙人在某处聚族而居，当老人将要死亡时，就把他抬到一个临终者小屋的地方去。这是那地区到处都有的事啊。但是，这伙人还让陪伴老人的陪落的年轻人一起闷坐在小屋里。于是，年轻人可以从将死的老人那里，听得到关于逐渐接近他具体死亡情况的报告，像听棒球的实况转播似的。而且，对老人怎样死去这一过程，他们自然也能亲眼目睹。这就是那伙人的成人教育呐。一定是和平的，厌恶战争的部族习惯。我读到此处，受到某种、强烈的、独特的印象。于是，在长老去世前，我多么想在长老身旁，听到这种谈话呵。啊，长老会以他那种语调，告诉我有关死是如何的一种秘密呢？我们真不该坐奔驰来，该坐喷气机出发的呵！”犀吉这样说，可坚持要坐奔驰访问四国的峡谷的，原犀吉本人。而且，他把夏服和秋天的西服，每种两套，装上奔驰车内，目的在于穿着整齐，驾着奔驰车，出现在峡谷的长老面前。在犀声和鹰子婚后取得的豪华生活中，显示出这样单纯、坦率、自足的模样的，实际并不多见。他对我的老爷爷，是想尝试着作些孩子气的示威游行。

海风吹得喉咙火辣辣地疼痛，我说起在我受到他人恐吓最激烈的时刻，妹妹可怜我，啜泣起来，祖父生气了，便说“我才要死呐！”埋怨起来，一听这，犀吉咬紧牙齿，直哼哼。接着，犀吉沉默不语，一反常态想继续听我说下去，因此，我打算说个笑话。讲到祖父读了我的小说，老和我说“要是没有观察力，是不行的，照这样写小说，你也成功不了！”说到此，犀吉突然兴奋起来，“是的罗，我也那样考虑的哦，观察力比什么都来得要紧！”这叫喊声几乎震撼了这艘联络船。

这样，我总感到有些气馁，关于老爷爷称赞犀吉说，唯有他才是能通过观察思考事物的人的话，也就不想再提了。尽管如此，犀吉一直回忆着有关老爷爷的事，从联络船上小心谨慎地把我们的奔驰卸到码头的作业中，还说了那样的话。“在你创作的戏剧里，能否为我创造一位像长老那样的人物呢？我只须有几十天光吃蔬菜，就会瘦到五十公斤，把胡子留起来，涂上银粉让它发光能演长老的角色哩。因为我完全记得长老的音容笑貌啊！”

本来，我们最初计划作去四国的峡谷汽车旅行时，我们就想把这次旅行作为很快为犀吉和鹰子的新剧场，创作戏曲的前期思想准备。如今犀吉激于演剧活动的热情；他的语言，常常夸夸其谈，但实际难以实现，或者从戏曲构造方面考虑，追求散漫（人们认为那些几乎常常适合于电影而且是非散文的短篇电影）形象，结果，对我来说，在此前，很难发现能满足他要求的片断。于是，我们相互间就有协商的必要了。不管如何，我和犀吉协作，搞一些创作，这次便是最初的机会。斋木犀吉突然间对演剧活动的热中又刺激了我，自己感觉到好像这次是使我从忧郁症的泥沼中脱身的契机似的。最起码，我已经要开始亲自设法克服自己的忧郁症了。我们的汽车旅行可以说，是自下雪天买进大力车以来，我们梦想的实现机会吧！但是，卑弥子已离我们而去，金泰开始了转向次轻量级后第一仗的备战训练，不能参加。不过，倘若金泰有此愿望，则犀吉也会放弃汽车旅行，去陪伴金泰练习的吧。但是，金泰却执拗地主张独个儿训练。这是最近的一件事，据外电报道，当某个美国黑人重量级天才从战后保持时间最长的冠军宝座上被击败下台之后，直到他夺还冠军的复仇赛这段重要时刻，常常自己驾驶私人飞机，去向不明，躲避起来。这使我忆起这一次训练中的金泰。金泰为了从那次致命的“击败”幻影中得到摆脱，不管进行了多少次快捷的步法技巧练习，也仍然徒劳无益。为此，他自己由于恐怖而颤粟，在训练的最困难时刻，就想要远离犀吉了吧。而犀吉，也许正是为了尽可能远离金泰的训练场所，从而计划作四国的汽车旅游的吧。

雉子彦从犀吉夫妇那里借来资金，刚开了一家进口的高级玩具商店。就像出售用正规的汽油引擎疾驰的豹牌赛车型塑料模型等玩具一类的店。那里大致是他工作的洋货店支店，他的职务是销售主任助理，销售额的盈利对他是极为有利的佣金来源，为他个人所得。雉子彦说将陆陆续续归还从犀吉他们借来的资金。雉子彦的店铺繁荣昌盛，他不能把店空关，因此不曾参加我们的旅行。

犀吉向雉子彦的店家订了货，送来捕獾用漂亮的铁圈套，把它装在奔驰车后排座位上。我在旅行之际，自然一直跟捕獾的圈套同坐一起。我们的计划是，访问四国的峡谷，会见长老，捕回已经野性化的我们的猫。

当出发准备大致就绪时，妹妹有电话打到我住所，告知祖父病危。那天深夜，我们匆匆离开东京。在大阪的旅馆里吃饭时，我让犀吉和鹰子留在餐桌，自己起身去打电话，传呼四国峡谷的小村，从快变成为老处女的妹妹那儿传来了祖父去世的消息。我折回桌边，告诉犀吉这不幸的消息时，心中难过极了。犀吉嗓泣声声，鹰子不知所措，一反她仪表堂堂的常态，颇像个寄宿舍的女学生做错了什么事。５

鹰子驾驶的奔驰，进入我村的峡谷时，我立即明白现正进行老爷爷的葬礼，而且据说是在战后十分萧条的情况下，在我的祖辈们中独有的大排场，老爷爷之死当时正值村里原有传统卷土重来之际。我家位于峡谷的深处，由高处可以俯瞰峡谷的部落，我们在秋初的阳光下，驾着奔驰通过干巴巴的铺路石道上，在我家附近，但见各类纸旗迎风招展。铺路石道两侧的民居，家家主人都不在，这村落仿佛被人们遗弃似地成了幽灵之镇。连狗儿也不见在此转悠奔跑。

“莫非是发生了鼠疫之类，人都逃光了？”鹰子敏感地说。“大家都到我家去了哩。参加我爷爷的葬礼。”

“是啊，因为他是长老啊！”犀吉说。

我们在村道的尽头，下了奔驰车，登上只有开始枯萎的夏草的狭细的坡道，道路两侧已有无数的自行车竖在低矮的灌木丛边。逶迤来到我家的高台，那里可说成了诺亚的方舟①。村里的大人、孩子、狗、以及山羊、鸡，把那里糟踏得杂乱无序。宅子内所有的场地上，有大人们站着喝酒的，有孩子们手捧饭团在吃的，吵吵嚷嚷，乱成一团。而且，大家对在仓库和祖父所住正房之间的里院那边举行的葬礼，引起了好奇之心。

①诺亚方舟出自圣经创世纪。我们挤过人群，向那里挨近，这时，有位幼儿像驯养的家畜幼仔般亲昵地把头擦着我腹部，动情地低语。“南洲号的木乃伊也要一起掩埋哦！”我还以为就要在里院出殡呢！却原来引起人们好奇心的对象竟是那时已经开始的船舞。犀吉和老爷爷两人看的那个船舞班子再次被邀来。突然间，我不安地寻思，妹妹能否支付出那笔费用。可总之，伴随着雄壮、悲怆，而且十分凄惨的击鼓声，船舞中每个角色都在演出一幕悲剧。是怎样的故事可不其了然；可却是非常凄惨，跟老爷爷庄严肃穆的葬礼在感觉上全无关系。我们混在人群里，看了一会儿剧。不一会，犀吉像因有狗的木乃伊同埋心中激动的孩子那样，充满热情，用嘶哑的声音说：

“这是日本武尊。现正表现他死后变成天鹅的一场戏。那边旮旯上，一个大胖子是天鹅哦！噍，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地，总觉得要把那首歌表现得又杂乱又拙劣似的。一伙人都打扮得像赤穗浪士①模样，因为只有这样的行头啊。瞧，那大胖子像完全合着要另外的疯狂节奏去表现天鹅的惨痛得打颤身段和那歌子的情调哩！这就是长老的葬礼。”

①日本历史上１７０３年为主报仇的４７个武士。一说完，犀吉，啜泣起来，可仔细一看，哭泣的人却不止犀吉一孩子们也在落泪。这便是老爷爷的葬礼了，我想。由于速度惊人，动作激烈犹为疯狂，特别是一个个要具体表现出日本武尊临死时的痿顿疲惫，脸色苍白的舞踏者，在胖胖的八寻白智鸟冲天而去之后，留下的一伙全都像瘫子一样，也像患了舞蹈病的瘫子那样喧闹，膝行着在全场飞舞，一面失望地仰视天空，唱着：

浅小竹原　停滞不可前　不去空中行　足下行路难　要去海边行　停滞不可前　青青河畔草　游移入海去在这歌声中，最合这场船舞鼓拍的歌词是“海滨千岛，不去海滨，沿着海滨”。那也是因为这些舞蹈家们全不开口，只不过由我在脑中给配上歌词罢了……

船舞结束，我和犀吉和鹰子不必特意去找我的家属了。因为他们已经觉察到我们的出现了，并对我们观察了一番。即便是我们周围的村民们，实际上跟我们并着肩在看船舞之际，虽则对我们佯作不知，有的装得全没觉察到我们存在似的，事实上，在我们驾驶奔驰进入峡谷的一瞬间，传令员早已跑向我家属的住所了。这是我们村接待异族人（犀吉、鹰子不用说，我本人也已接近异族）的方法。舞蹈一结束，我的妹妹立即从背后跑来，向我招呼。犀吉匆匆把他妻子介绍给妹妹。而后我们穿过挤满正宅直到仓库二楼的村人们的人群，由妹妹领着来到放置我老爷爷和木乃伊老犬南洲号两口棺木的单间房。在那里，我们见到了所有家属和亲戚。但是，值得庆幸的是，我和犀吉他们，几乎都没被拉进私人的对话之中。这是我的峡谷战前葬礼的做法。葬礼一开始，其后三天三夜，死者之家便变成村广场那样。所有村里人都在宅内住宿，而且可以自由行动，进入所有家庭秘密，不容许死者家属耽于个人的悲哀之中。即使当我把犀吉夫妇介绍给亲戚之时，我们的四周，仍有其他人手拿餐具若有其事似地并着头同时在场。尽管如此，鹰子给予我家属及亲戚们的印象极为深刻。轻率的亲戚，甚至错把她看成跟天皇家沾亲带故的少女。鹰子在一时间，以东京上流社会闺阁千金的颐指气使和像财主似地坦率劲（我的愚笨的表兄在呻吟我们是老百姓）把他们所有人变成她的俘虏。但是，在葬礼高潮，即出殡之际，迷住指派抬棺人的村里老人们的却是哭肿了眼睛的犀吉。老人们随即选中犀吉作为抬棺人之一，相反，却让我一个中年男子亲戚跟木乃伊狗的抬棺人去轮值。以致该中年男子在葬礼之后的酒宴上大发脾气。到傍晚，村里的大人们焚烧了以峡谷为限的山腰中我老爷爷私有的部分山林。峡谷里烧得一片通红。烧山持续到深夜。到黎明时分，由带着一身灰和炭和泥返回的一群人领着路，老爷爷和南洲号木乃伊二口棺材抬出宅邸。来自附近所有寺庙的僧侣们乱喊乱叫着，紧随在后。当然，挤在宅邸中的峡谷的居民们也跟着出发。出殡之前，峡谷的一个年轻木工，制作老爷爷橡木床的男子汉来见我，说爷爷和他的狗的两口棺木也是他亲手制作的，用的是一样的橡木。接着，他又说，既然老爷爷已经去世，专门干橡木活的木工也就没存在的可能了，想干脆辞了这份工，加入自卫队。

这位男子的一番话，与我相比更加感动的是犀吉夫妇。犀吉问他，以往用橡树材，究竟制作过邢一类的家具。男子一下吓呆了，回答说只有爷爷的床和棺木。尽管如此，犀吉夫妇的感动之情不但依然如前。毋宁说越发提高了感动。犀吉夫妇当即向男子订货，用橡树材制作全套家具。作为定金鹰子从裙子的后口袋，抓出用橡皮筋束住的面值一万日元的一叠钞票当场给那男子二十万日元。鹰子在我的峡谷里，自德川期的毒妇××以来，看来将作为最惊人的女性，留在人们的记忆之中了吧。附带交待一下，葬礼后一周，固执的年轻橡木工买了一栋小屋，结婚了。此后，他多次到东京送来犀吉公寓的家具，又结实又漂亮。不过，犀吉这次到手的，却不仅是新制作的家具。

作为遗物，老爷爷留给犀吉的是大正天皇即位那年制作的温莎椅子。据说床也给了犀吉。那橡树材的小型军舰，因为没法挪移，所以仅在犀吉滞留峡谷期间，让他睡睡，满足一下。老爷爷也给了我一只皮面的箱子。对我来说，这是第一次见到皮箱。说来，那皮箱不是向冒险家的哥哥学习，受到渡美诱惑的爷爷预先置下之物吗？结果，祖父打消了启程的念头，把那只皮箱收在这幢老家阴暗的角落里。据妹妹说，在去世的前几天，爷爷伤感地说过这样的话，批评了自己。“在感化院集体疏散时，带弟弟让他去是错误的。我错了。自从那弟弟不在，我去找弟弟，我去找的朋友都那样说。”我叮嘱妹妹，在犀吉面前，千万别提这件事。弗洛伊德式的爷爷是我的新发现，我因弟弟的缘故长期来不能原谅爷爷。我固执的憎恶是从爷爷那儿继承下来的。

葬礼之后，我们去追赶野性化了的我们的猫，老态龙钟的牙医师（第一部６章译为齿医者）。爷爷的葬礼，尤其是跳船舞的日本武尊，给鹰子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虽然已是事后，她也完全倾倒于犀吉所谓的长老。这样，她并没有直接去追赶，然而，在捕获到她并没爱过的老猫时，鹰子也勤快地协力相助。牙医师虽已显得老耄，却完全野性化了，怎么也不上我们的圈套。我们初次制作的埃及古代尼罗河上游狩猎家那样的工具，把野性的猫作为对手进行战斗。那是一种疯狂的狩猎。无数的野猫上了捕獾的圈套，一个个被驱散。不止一次，连黄鼠狼也上了圈套，把它关坏了。

最终牙医师回到了我们的住所。因为村里的孩子们以他们独自的方式逮住了它，送了给鹰子。每天拿着捕獾的圈套东奔西走的我们三人，宛如为狩猎动物来到喀麦隆的英国动物学者的一队人，是村里孩子们（他们是天性狡猾，有时甚至是具有危险性的原居民）的好奇心集中的目标。这样，鹰子逐渐赢得了他们的尊敬。头盔上吊着防虫网，身着骑装，足登红色长统靴，威风凛凛的鹰子，率领着象一群奴隶似的村里的孩子们，行进在茂密的灌木丛中的光景，着实叫人感动。孩子们认为即使要他们作出些牺牲，也不惜付出极大的牺牲，徒手逮住牙医师，无偿地献给鹰子。孩子们一大早，无宁说天刚黎明，就送来他们的贡品。由于犀吉睡了爷爷的床，斋木夫妇住在正房，而我就寄居在中间隔着长满樟树和榉树等大树的里院旁的仓库里，在孩子们喧闹时，我来到里院，当时正值孩子们把那猫送给还没化妆得像工艺品鬼脸样时神态忧郁的鹰子。孩子们甚至费力地捕获到显然继承了牙医师血统的为几头幼猫。衰老然而狰狞的牙医师，拿在孩子们中一个人的手里，像狡猾的狐狸那样在装死，可当它一被递到了鹰子之手，突然间在鹰子的裸露的胸脯上和上臂处留下了挠伤，跳过头顶二米高，逃向远处。可有位勇敢的孩子，面对着它，像橄榄珠球运动员似地上前抱住，从哪儿掏出条短麻绳，宛如美国西部牧场（ｒｏｄｅｏ）的竞技大会缚仔牛的竞赛那样，不一会，缚住了猫的四肢。他的手掌被咬伤了多处，尽管如此，对于这位完成英雄业绩的单项比赛的孩子，其余的小伙伴露出了十分羡慕的赞叹之声。兴奋的鹰子，尽受挠伤处，滴着血，仍然赤足跳到里院紧紧抱住，缚住猫的孩子。所有的孩子全不出声，纹丝不动胆怯似地脸上的血色也像在逐渐减退。而后，鹰子和犀吉，说出了想把那孩子认作养子，为使他们打消这个念头，着实为难了我的妹妹。

原也是家猫，现竟不知何故，变得凶暴焦躁的毛茸茸的一个怪物—牙医师—黎明时去流经我村峡谷的小河里觅食被人捕获。它和它的同类的扈从们，每天清晨，结成一个到处去河岸猎食的怪盗团。在菰线上结住的钓针的加针，捆在坚固地扎根于岩石小隙缝中的岩柳上。那是孩子们唯一的捕鳗方法。牙医师和其扈从们捯纪上掛捕猎物的加针，霸占孩子们的鳗鲡和鲇鱼。于是，在今日的黎明前，集合在河岸的一班孩子一面采用了自卫手段，一面向猫类进行全面的挑战，取得了胜利。领子们甚至把牙医师的扈从也额外奉送给我们。结果我们把这些一一退还了。时过晌午，我们外出散步，见到了被孩子们杀死的那些猫，狼藉在草丛里。猫的眼珠全都被挖掉了。

犀吉热中于相隔了几年重新回到身边的老耄的凶恶的猫。他首先为它捉掉身上的壁虱和跳蚤。看到了像伏倒在呻吟着对空乱咬，四肢被捆，拼命挣扎的猫的身上似的，几乎赤身地蹲着，全身皮肤沾着汗水晶晶发亮，一连几小时在捉壁虱和跳蚤的犀吉，会感到他和猫两个为了解闷正在交换着热情的知心话呢。鹰子那头衰老的猫嫉妒起来。

牙医师真的长成了一头大猫。几年前，我装着它从东京带到四国峡谷的笼子，现在已派不了用场了。而且，它全身都是伤，原是橙黄色条纹的毛色现已变成模糊一片有深有浅的褐色了。尽管如此，我明白这确实是我们所寻求的牙医师，因为尽管身为俘虏，但它仍然有着不可动摇的王者风度。

以霸占孩子们加针上的猎获物为生的牙医师的胃，只吃鲜的（而且要活的）河鱼。死的鱼虽也吃，但牙医师却立刻傲然地吐了出来。于是，犀吉也只得买进菰线和钓针，加入峡谷孩子们的违禁捕鱼（这峡谷也已成立渔业合作社支部，开始往河里放鱼苗）的行列之中去。

一到深夜，被抓获的猫王，像狗那样在远处狂叫。某一晚，我从仓库的窗户，俯瞰月光照射下的里院，只见不计其数的一群猫，聚集在院里，像在寻找牙医师和犀吉夫妇卧室的方向似地抬头蹲坐着。在峡谷住了五周，为了金泰的新重量的初次比赛，我们把牙医师装进奔驰车，从峡谷出发。在那时，猫尽管已大体恢复了从前的习性，但由于车身震动而恐惧得出声啼叫，这一来几只小雄猫，仍然像狗那样，慌慌张张地追着我们的车子，跑到道路上。埃及的家猫，究竟是怎么一直传到东洋来的，而且成了短尾的东洋式家猫呢？这也许像任一动物学都都提不出明确答案那样，对猫这种动物，不是也有二十世纪人类难以估量的无数秘密存在着的吗？６

金泰比赛的前几天，在犀吉夫妇和我一起去看戏归来的途中，在受到鹰子照顾的新剧女演员打工的俱乐部里，尽管有些滑稽而且嘈杂，但在前面，有唱革命后苏联民谣，拿着小型四弦琴（ａｋａｌｅｌｅ）伴奏的少女，我们则在喝着杜松洒补剂，这时一位中年男子跑上前来，对着犀吉。

“这回可糟了，赌注押在金泰身上的客人，一个也没有呀！我们又不是国营赌博场，所以，毫无办法呵。”忧愁得像要扭动身躯似地说。而后，用实际也不特别难听的尖锐的声音，咯、咯地笑了起来。

提到那男子从脸到头的宽度，真叫人恶心。简直如个大象似的，跟脸面一样性质的皮肤一直继续到后脑壳，全是玫瑰色。头发只在鬓角和耳朵四周和脖颈处还留下一些卷成漩涡状。金牙闪闪发光，像京都偶人样，瞪大一双明亮的眼睛。咯、咯地在大笑。我在过去的生涯中，从未见过这种样子不正派的脚色。他身穿浅粉红色和白色条纹的西服，足登一双鳄鱼皮鞋。我还以为别是哪个喜剧演员在开我们的玩笑吧，可那男子，实际是犀吉的熟人，赌场的老板。恐怕谁见了那男子，都会产生“这样的押赌，是开玩笑哩”的想法，会去一个劲儿地朝拳击比赛下注吗？

“金泰会取胜的哦！”犀吉不悦地说。我觉得他这谎撒得太差劲了。

“那么，要赚大钱啦，真是好消息！但是，犀吉君这回也没下赌注，不知是哪天，赌过一辆大力车的啊。金泰那阵子正是走上坡路的好辰光。昨天，遇到了金泰还谈起那会子的事儿呢。”

“金泰知道谁也不去押他自己吗？”犀吉越来越不快了。“无意中把那话儿跟他说了呢。不是受到了刺激了吗？现在连犀吉君也不押他了。”

“我来押他！”犀吉说。

“太感谢了，再跟金泰另说去。”

“我会去说的”

“赌多少？”

“五十万，你借不借？”犀吉对鹰子说。

“哪儿谈得上借不借？不是你可以自由支配的钱吗？”

“您福分多好。”赌场老板说。

犀吉焦躁起来，什么也没说。他已不再是举止鲁莽的汉子了。究竟是古怪的上流社会的趣味毒害了跟鹰子结婚之后的犀吉呢？还是磨炼了他？总之，他变成了那种决不会再干互殴、吵架之类的人了。另外除了和我两人单独相对时外，在第二次结婚之后，他失去了那苦思冥想能言善辩的习惯。鹰子的友人们甚至认为她新婚的丈夫是个十分讷口的男子。有时，犀吉仿佛给人以被囚的兽类那样有气无力的印象。

“金泰的勇气要鼓它起来哩。”鹰子说。“那孩子需要勇气哦。”

犀吉兴味索然地皱起眉头，一瞥自己的妻子。他对鹰子就金泰的勇气（这点对金泰来说，确实至关重要）所讲的话感到伤心。倘若是从前的犀吉，定然会怒气横生，火冒三丈。我感到犀吉作为金泰的孤单的守护神，气愤得几乎要浑身打颤似的。我逐渐愤然地想到，是的，在此情况下，金泰决不该再来由旁人说三道四的了。那时，正好为年轻作家各人出版一册称为新锐文学的丛书。从我从前出版的小说集中，精选若干篇，汇成一册，作为丛书之一。

“犀吉，我也要押在金泰身上啦”我意外地感到自己脸红起来，这么说。

犀吉他也受到了我的突然袭击，生气似地红着脸，赞同我的做法。由于这一原因，我把丛书的版税统统拿来打赌。这是我生平唯一一次赌博。说来，那时，把钱押在金泰身上，决不单是赌博。是比赌博还要重要的事。是对金泰乃至我自己，鼓起博斗勇气的行为。不过，我的重量级大约是中量级；是脸色青肿的肥胖型，自然是跟自己的忧郁症作斗争的孤单的选手罢了。

金泰的对手森之山是有希望的重量级新人，但一般认为，他胆怯，是位高个子的年轻人。犀吉和鹰子父亲，还有训练馆的老板三人，挑选他作为对手，主要是看中了他有胆怯这个弱点。让金泰在此次比赛中出场，目的在使其从为拉尔果·加巴里埃罗击倒的满心恐怖的记忆之中，解脱出来。跟胆怯的对手若能相持几个回合，金泰就会克服自身的恐怖心，肯定有摆脱掉来自拉尔果铁锤般重击的恐惧心理的机会。大家都如此考虑。

确实，比赛之初，森之山也好，金泰也好，彼此互不接近，瞪眼相持，像来自远处的松叶蟹的攻击那样，只在抡动拳击手套。我想作战进行还算顺利。其间，森之山的左拳频频向金泰出击，金泰显然已经留意防备。金泰让人看到他时时去接近对手，那也是为牵制森之山的左拳，使他受挫。金泰焦躁起来，我们这些友人心中都有阴暗的预感。金泰又恐怖又焦躁，眼神发狂，血往上涌。

这样，第四回合主动出击的森之山的右直拳，击中了金泰的下颚，突然，像是意识到下颚的软弱似的，金泰一下败下阵来。在第五回合的钟声打响前，犀吉向着一边被人按摩着，一边在凝视他的金泰，用手掌作喇叭状叫喊：“上半身要稳，金泰，不要击那家伙的手腕，就这些，金泰，放松些！”尽管如此，金泰的身体仍没变得灵活起来。第五回合半中间，鼻梁上受到森之山一、二记直击。金泰右膝一曲，挺着胸，两手下垂，往后便倒。

“糟了，是跟拉尔果·加巴里埃罗交手时是同样倒的法哩。金泰又想起了拉尔果！”

犀吉悲哀地发出颤粟之声，一筹莫展地说。

尽管如此，金泰站立起来，仍然继续搏击。他全身充满着恐怖心和疲劳感，已无斗志可言。第六回合开始钟声响起时，他像从昏昏欲睡的状态中勉强让自己振作的样子站立起来。斋木犀吉已不再抬头去看拳击台了。他把脸埋在当作喇叭筒的两掌之间，颤抖着。金泰几乎奇迹般地，在这一回合一开始，便用右勾拳攻击森之山的腹部，看来像要夺回比赛的均势似的，我晃动犀吉的肩膀，让他再次抬头看看拳击台；不过，这种场面却没有持续多久。那也许是金泰这位天才少年拳击手在这最末一次比赛时所作的告别答谢吧。而后不久金泰连续二次被击倒。他坚持着重新站立了起来。我的眼睛已被泪水搞得朦胧了。金泰被第三次击倒时也还能拼命努力站立起来。可是ＴＫＯ①的败局已定。第六回合从二分十五秒，金泰终于败北。

连续三次被击倒称为ＴＫＯ；这是连孩子也知道的事。当金泰第三次被击倒时，已不能再站立起来了。尽管如此，在体育栏里有嘲笑那拼命站立起来的金泰的评论家。我们愤怒极了。可那时金泰已经失踪，谁也无法去安慰他了。

①ｔｅｃｈｎｉｃａｌｋｎｏｃｋｏｕｔ（拳击）技术性击倒。７

自爷爷去世，金泰失踪之后，斋木犀吉把他的热情和能量全部贯注在和鹰子一起进行的新戏剧的尝试之中。以前他难得去几次剧场，也从不阅读戏曲。演剧理论之类也肯定从未读过一页。为此，他一旦沉湎于演剧，每天晚上都要观看各种各样的戏剧，浏览无数的书籍。他几乎经常表示轻蔑、进行反驳，或发出呻吟，或吐唾沫，或发牢骚；即便如此，他仍然无分昼夜，继续阅读。他对于演剧，在决定自己的基本态度前，尽量注意着不受鹰子主观看法的影响。每当鹰子就哪册戏曲书，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他就会说，啊，这一本我已经读过了，堵住了她的嘴，要做到这一点，他现在必须以超常的速度，精通所有的戏曲。不过，尽管如此，犀吉的读书方法，多少带有犀吉原来的、狂热的专心劲头。说起了狂热，犀吉那时对于刚开始的外语学习也可说十分狂热。由于斋木夫妇预定在年底出发去欧洲，在乘上喷气飞机之前，就想学好几种外语的基本会话。他练习小提琴，一起始就拉巴赫的无伴奏组曲变奏曲的和音。学弹吉它，也从像圣徒传奇那样困难的曲调开始。这种作风的犀吉，这一回又在他的卧室和起居间，学法语就用阿希米儿，学英语、意大利语、西班牙语，就一直放灵格风高年级生用的唱片和磁带；读书时也好，和友人们喝酒时也好，日常的一举一动，都在学听那外国语。而且，他在短时间内确也取得相当的效果，只是词汇仍是极度的贫乏，而说到发音的准确程度，连在国外生活过多年的鹰子，也茫然不知其所以然。如前所说，犀吉是个跟外国人真能成为朋友的男子，而这些外国人，听到那只掌握婴儿程度词汇的犀吉，能郑重其事地正确发出那些少量身边语言的音，就感到他对本人的母语，已经表示出敬意，为此，他们对于犀吉十分倾倒。

总之，我以往从没见过像这一时期那样勤奋的犀吉。据鹰子说，犀吉一天只睡五小时。对此，我和犀吉说过，太劳累可不行啊。犀吉说，自己对睡眠有种恐怖感，这点你该也知道的吧。另外，现在自己对于睡眠，一般说来，是模仿禁欲主义老人们的做法；你难道认为像我这样的年轻人，连模仿老年人那点儿的生命力都没有了吗？用这番话，轻易地就把我打发了。和这时他那大大的脸庞相比，小小的眼睛因睡眠不足，像古怪的猿猴的眼一样，红而且脏。另外，全身皮肤变得干巴巴，缺少光泽；这个时期的犀吉，从整体印象看，似乎有些萎靡。

可是，这一时期，不屈不挠的犀吉，还在尝试另一种狂热的生命力的高速运转。原封不动地再现了过去年轻时性欲修行者的面貌，采取每周性交十次的做法。他在这时期，为什么这样频繁而且跟各种各样的情人们一起睡觉呢？对这心理上的主要原因，拟在下文说一说我的意见。犀吉曾经关于他那日常的性生活，说过这样的话。那是在鹰子的大鼻子发生了炎症，我和犀吉两人坐奔驰车去横滨小剧场看巡回演出时的事。

“要说我为什么那样频繁地进行性交，你看到过长跑运动员跑完万米之后，不是马上坐上椅子去喝茶，尽管处于疲惫的状态，仍要慢吞吞继续跑上一段距离的吧。我现在从清晨到夜半一直在满负载工作，作脑子和眼睛的长距离赛跑。而后，在深更时进入终点，还必须多少跑上一段。对吗？现在，对我来说，所谓性交，是进入终点之后的调节呼吸法，仅此而已。在性欲上，青春期最炽热的那一部分已经离我而去了。我现在像禁欲主义的苦行僧感觉到性交时滑稽的自我。据说在瑜伽锻炼课程里，有专门局限于性欲方面的做法。我在不觉之间也许得到了瑜伽修行者的教授资格也未可知。当然，不单是指跟鹰子的性交，跟她的性交是最困难的瑜伽，我们商定每周三次。因为要长期一起生活哦。这样，我每天另外要和一位陌生姑娘睡觉，以一个星期计数，就须找着七位情人。尽管那样，结果，仍然像苦行那样哦。说来，在这些姑娘中，要说不希望达到性高潮的，我连一次也没遇到哩。这就是最近的年轻姑娘！这里不是色情狂之国吗？”

然而，尽管有七位情人，但犀吉却再也找不到像那性交之国的女主人公卑弥子那样单从性欲方面说最适合于他的情人来了。对于此事，我不久也就明白了。某天清晨，我在自己租赁的房间里睡着觉，忽而，脸色苍白、神情紧张的犀吉，门也不敲，突然像暗杀者那样，出现在我的眼前，环视我卧室的角角落落；而后勉强向我微笑了一下，说点不着边际的话。我知道犀吉产生了那种可笑的妄想，认为他现在会不会和卑弥子睡在一起，留下现在的妻、鹰子一人在床，突然来到我的卧室。这时的犀吉，一定深悔跟卑弥子分了手，有意无意地还在深情地怀念着她。尽管如此，我感到犀吉对我明显表示出他的怀念，这是第一次。他耽溺于新的情热，面对着它，经过了多次努力，失却了往常心理上的平衡。他衰弱了吧。这样，我心想，生平第一次投身于某一工作决意把自己依附于那事的现实成果上的犀吉，常常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和灰心，以致每周十次地多个姑娘性交，达到痛心的胡作非为程度。唯其如此，我但愿斋木犀吉一生中第一次的现实具体行动，新的戏剧试验，能够成功。但愿×××鹰子在犀吉身上发现出斋木狮子吉的血，这一选择是得当的；既然犀吉生涯中最重要的钥匙现已插入现实生活的锁孔之中，那么就不希望它像神经质孩子用的过份尖细的铅笔芯那样，脆弱断裂。

且说，我和犀吉在作性的，简短的交谈那天，去了横滨的小剧场。在那里，上演以一个十八岁左右的美少年为班主的表现赌徒等流浪汉内容的戏。我是第一次去看这一班子的戏，而犀吉却是那里的常客，从而和班主友情甚笃，作为这一巡回演出小剧团的捧场客，理所当然犀吉也曾对剧团成员有所馈赠。在幕间进入的后台，不过是台后宽一公尺像隧道那样的地方。女演员们是班主的姐妹，他们为下个节目作准备，像猿猴似地裸露着身子紧张地在隧道中前后跑动。她们像英国女王加冕式似的，当作世界上最激动人心的庄严的事业那样在观众定员二十席的小戏场，演出这赌徒等流浪汉的戏。她们在此后不久也曾来东京犀吉的公寓玩过，对犀吉表示好意，可犀吉到底也没跟她们睡过觉。他对她们上演的赌徒流浪戏未免过于认真，可以说多少抱有些恐怖感。领班吸烟用的打火机，也是犀吉赠送的镶有大写字头的纯银的顿西路。观众都是近处的老大娘。每当班主出现在舞台上时，她们便唉声叹气。可班主美少年本人，从心底里瞧不起这些老大娘。那天，一发现我和犀吉坐在观众席上，班主急忙变更了剧目，上演他创作的剧本（说来，所有的戏全是由他一人创作的。付不起演出费的他们，乱七八糟地窜改一下长谷川伸等名家的现成剧本，作为他们本人的创作）中的一个实验剧。那是一出由班主扮演的虚无主义的浪人，背叛了所有同伙，打倒了所有敌人，独霸了不知怎么取得的内藏珍贵宝物的金色佛龛，正当他暗自庆幸时，被一个偶然在附近徘徊的白痴少年刺杀的突发性痉挛似的悲剧。那佛龛的内藏之物且不说，为什么那个白痴的少年要去刺那浪人呢？这浪人究竟是甚等样人呢？这一些观众一无所知。我和犀吉不用说，老大娘们也目瞪口呆，尽管如此，那些班主忠实的捧场客好心的老大娘们都为被刺死的美少年，像绵羊似地发出难听的哭泣声，等到心情一变，便把裹在手纸里的硬币，象痛悼死者的花圈似的，恭恭敬敬地投向舞台。周围全是老大娘的哭泣之声，我和犀吉也感到又被古怪的伤感的独特的海葵缠住了似的。就是这样的演技。

戏演完之后，我和犀吉邀了少年班主去中华街晚餐，当时，我就刚才情节不详的悲剧，多少提了几个问题，这一下，美少年班主竟然眉飞色舞，发挥出惊人的辩才，开始说明这出悲剧的背景。那些背景和因果关系，只从观众席上仰视舞台是不可能完全弄清楚的。说到后来，那被杀的浪人和杀人的白痴少年，实际是同一人物，浪人是自杀的；说来倒也干脆，总觉得少年有这样的雄心是可以理解的。

“结果，那家伙只在自己一个人的头脑中，编造出流氓赌徒流浪戏中的大纠葛呵！”在从横滨回归途中的奔驰车内，犀吉说。“这样，从其中取出任意一部分来上演，构筑起来的大纠葛过于错综复杂，充满着矛盾；截取的那部分，有何意义，背景如何说明，这一些全然顾不上的罗。就是说，那家伙搞的戏，只有那家伙才明白的因果关系。难道孤单的艺术家搞出来的东西大抵都是那样的东西？尽管如此，能让满座的老大娘抽泣着在欣赏，我认为那家伙的本领还是相当大的喽。”

我赞同斋木犀吉的评价。×××鹰子对犀吉如此热衷于演剧非常满意。想来，尽管犀吉那样频繁地瞒过她的眼睛，跟旁的女人睡觉，我认为这时期的鹰子跟犀吉的结婚生活还算最幸福的吧！演剧是她的热情，另一个热情则定是犀吉了，因为如果犀吉本人对演剧抱有热情，则犀吉和鹰子就会被热情这个三角形卷轴坚固地围住而稳定下来。鹰子一面作好跟犀吉同去欧洲旅行的准备，一面着手进行不久而将成为她们新的戏剧运动据点的小剧场的收购计划。不用说，在背后，还集中了一族实务家们冷静的计算器那样的头脑，作为强有力的后盾，可事情也像进行得十分顺利似的。

在鹰子和犀吉的带领之下，我也有好几次去过那新宿的新闻电影剧场。那是幢像进入迷宫似的，位于旧公娼地区深僻处的一座荒废得像小仓库的建筑物，从白天起，跟新闻电影一起，还放映介绍裸体主义者运动的电影。在那里，伫立在充满古怪风味的阴暗处，凝视着画面，会涌现出这样的想法：新闻电影中的各国首脑们现正举行会谈的路易王朝样的会议场，不是眼看就要被荡漾着暧昧微笑的裸体主义的女友所占领了吗？相反，裸体的疯狂的一伙人的胶片，受了新闻现实感的感染，看来也十分生动、具体。就是说两种类型短篇的交叉上映，确能收到相当刺激的效果。

不久即将成为这幢建筑物业主的鹰子，在电影上映时并不特别禁声，仍像鸟儿一样，自由地跟犀吉和我说明剧场的改造计划。在那里，观众大致也不多，而且他们都只极专心地仰望着画面，所以没有讨厌鹰子，从而吹起口哨的观众。想来从正午起来到那里，无精打采地坐在暗处的特殊人物，总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像冬初的虫子潜入洞中一样，只不过“潜入”而已。于是，燃起热情之火的可以不客气地说，也一定只有斋木犀吉夫妇和我三个人而已。尽管剧场的观众席原也十分狭窄；然而，鹰子还说按照自己的计划已经过于宽敞了。改造之时，她说要把舞台一直往前伸，观众席位确定为五十席左右。在她的剧场内，必须让观众看得清舞台主人公皮肤上的毛孔，而且这个剧场在观看演出角色上虚构的演员的同时，在厚厚的舞台化妆下，影响了对角色本身，演出本身的观赏。观众一定要有看清作为日常生活中人的演员皮肤上的细微颤动的权利……

“我在雅典过寒假时，去了卫城（ａｃｒｏｐｏｌｉｓ），登至山腰的土耳式样地下室中一个，会见一位有名的娼妇。可是，在我借住的场所，有不少年轻知识分子，他们是各种国籍的世界主义者，但都知道那样希腊姑娘裸露身体的每个部分，这一些便成为大众共同的话题了。像在一辆游览车上，乘车去参观名胜之后的游客那样，谁都会入迷地对那姑娘身体上的“名胜”谈论不休，而且边还在喝着茶哩。我梦想着有这样一个能让观众对在我的剧场上演的演员们如此传扬的剧场呵。为此，我的剧场必须限定观众人数，使每一位观众，都把舞台的演员当作个人的秘密似地独占着并以此为乐。我要把这剧场办成像演秘密剧的顶楼那样的地方。”

鹰子一住口，犀吉附在我的耳边，用不胜愤怒的语调，说了如下一段话。这究竟是太实话呢？还是他胡诌的谎话呢？“在鹰子二十二、三岁时，女扮男装，去嫖希腊少女娼妇哩。恶心吧，以年轻姑娘的身份，万一被雅典的拆白党看穿鹰子是个女性的话，奸污之后，还要被贩卖到开罗或伊斯坦布尔去哩，日本女性，在雅典拆白党眼里，看去蛮像个男性，有此误解这才救了这家伙。鹰子让希腊姑娘手里捏着几百德拉克马①的金钱，才使她们真的忍住了古怪的现世苦难呵。这就是眼下的日本女性！”说着，慨叹不已。

①希腊货币单位尽管如此，在新闻电影剧场的阴暗处，鹰子和犀吉紧紧地结合在一起了，由收买剧场热情支配着的鹰子不用说，犀吉也逐渐在他人眼里，清楚地表现出他是如何迷恋着那个演剧之魔。某个初冬之夜，看完新闻电影，我们三人走到剧场大门，正就剧场门面的改装计划议论之际，突然，犀吉背靠着裸体主义者们的短片的滑稽而丑陋的广告牌，用力叉开两腿，像军人那样站立，生气勃勃，精神抖擞，以好久没见他那种独有的高亢声调进行苦思冥想式的饶舌，像配合内心的节拍似地说了如下的一番话。“我从十五岁生日那天起，就一直对各种各样的命题苦思冥想，把我自己的答案收集起来。我想如今我已能就所有伦理，所有现象，用我自身的声音，讲述我自己独自的想法哩。我是在不断用我自己的头脑，不断冥思，用自己的眼睛不观察的哩。我已是个专业的伦理学家，也可说是公认的哲学家了。可在以前，这样的我并没有在公众面前讲述自己冥想结果的讲台，也没有一边步行一边给崇拜者说教用的柱廊。我也考虑过写书，可那像是本过于庞大的书似的，不知从何着手为好。第一，我的思想与其让死的铅字来表达，不如用活生生的肉体来表现为好。于是结果我只得用自己怎样生活在这现实世界这一点来证明自己哲学上的冥思的成果。可只要你生活在这二十世纪，还只能被局限在极小的范围之内。可是，现在我将要有剧场和剧团了。我要把自己伦理方面的一切问题通过我及我的剧团成员的肉身表现出来，毕竟这是具体的人的表情和声音啊！我的演出法就是如此哩。比如让舞台上的演员扮演个有勇气的人吧。演员要把我所制作的有关勇气这个命题的卡片熟读到完全背出为止。这样，他就成为我的勇气这一伦理的化身，站立在舞台之上啦！这不限于勇气这一命题。对于这一世界上所有命题，我可以花费充分的时间，进行冥想，求得明确实的答案，同时，我的演员们自然可以在舞台上叫啊、动啊地进行表演。以往我们所见的舞台一般说来是怎样的呢？不论哪位演员都没获得确实的伦理。生活在这一现实世界的大活人，同样，也没有哪个有自己独特的明确的伦理，只在模糊他、散漫地、任意地、偶发地演戏罢了。这哪里是人类意识中最有意识的戏剧世界的主人公表演？昨晚我们看了萨特的翻译剧，是完全不堪入目、模糊影响的杂凑。所有的演员对自己在如上陈述的命题，一个正确的意义也不知道，只能把记住的台词，像鹦鹉学舌胡乱背诵一遍。那样做不感到人间还有羞耻事吗？这是那出戏快结束时的台词，剧团大老板狠心把扮尸体的演员一脚踢开，当时是这样说的吧？‘从今后，人类的统治开始了，美丽的出发。喔，纳斯奇，我要成为屠杀者和死刑执行人’，可演员本人也好，导演也好，对于人的统治这一命题并没有自己的看法。壮烈的出发，出发，对此也没有哪个用自己的声音讲述的内容。若是我们，早在五年前，正要去参加纳赛尔的军队时，对所谓出发是怎么回事这一点让人一想起就像死那样感到心内说不出的恐怖念头和冒险心理。于是，对我们来说，所谓出发这一词语是怎么一回事？真的，只有我们才有特定的答案吧！倘若让我去扮演农民战争独裁者的角色，则我在大声喊出壮烈出发之一叫声中，会混入那时的不安和忧惚心理，发出一种悲壮的音响。就是这样基本的命题，也只会随口敷衍大喊一声的演员，不就只会照样在观众面前说出这一句庄严的台词吗？因为在此之外，没有其他爱法，所以，我要让那伙人惧怕。因为在此之外，没有其他好服从的，所以要命令。此外，还因为除了跟大伙在一起，别无他法，因此，我们把头上的苍天作为对手孤独地留下来。这儿有应该从事的战斗。我就打算干。说到底，那新剧界的老板，一边在叫喊我打算干！一边不是还在回想那些年轻的女演员们湿漉漉的屁股毛上的阻力吗？在我们的剧团，所有的演员都须遵循我冥思的伦理，给予所有台词以限定的意义的吧。使观众不迷惑就行。不仅是台词动作也一样。要对所有身段，所有行为，都给以正确涵义，再拿去上演的罗，其结果，这小小的肮脏的剧场，像苏格拉底走过的柱廊，有伦理之光在闪耀。二十世纪后半期的一位哲学者在这一最蹩脚的小剧场内，表述了他的志向。全东京人都会来这里，学习语言的真义和最正确的形体动作的吧。目前，在这一带盘桓的，不仅是像暗娼的毒海蜇那样的女子和屁精吗！”

鹰子和我围着雄辩的斋木犀吉，在新宿的新闻电影剧场前狭窄阴暗的一角，虽有些害臊，但仍然感动得伫立不动。这时，我和犀吉已经有点醉意了。然而，犀吉的饶舌不像全是醉汉之言，其中包含着赤裸裸的热情。鹰子再一次沉醉于把这个小剧场命名为斋木狮子吉记念剧场这一设想之中去了。８

在斋木夫妇出发去欧洲的三周之前，犀吉忽来我租住的公寓访问，高兴地说：

“跟我们一起去欧洲，怎么样？而且，住在同一个旅馆里。费用的话，鹰的父亲说了，把你聘为公司方面的临时雇员派出去哩。我想跟你待在一起。而且，就是你，若现在独自留在东京，不也只在跟自己的忧郁症进行厮打吗？去吧，跟我们一起去吧！”他以那种时时突发性的不留情面、猝不及防的友好印象，而且，又是以那种毫没顾忌，恳求似的口吻说了这段话，让我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这犀吉总象像是个快要溺死的幼儿一般，向河岸上的傍观者的我，哇哇地在哭诉求援。

但那时的我的情况是：无法为了救助斋木犀吉，马上脱身去欧洲旅行。从爷爷去世时开始，我定下了一项主张。当我从发生恐吓事件起到患上忧郁症，停止写作包括小说在内的各类文章时，爷爷对我进行了最严厉的批评。尽管那家伙（指我）写了几本书，但是这小说家的职业究竟是符合我们家系的，冒险的不成器的英雄的血统呢？还是符合断了出远门的念头，株守家园不求闻达的反英雄的血缘呢？这一回该有切身体会十分了然了吧。这就是我爷爷躺在四国峡谷巨大的橡木床上，毫不假借作出的预言。为此我想，不知自己从祖先那里继承了哪一种血缘，才能选择小说家作为自身职业，在没弄明白这点问题之前，暂不拟重新开始工作。而后，又跟斋木犀吉一起，到处奔走，进行非生产性的小型的、日常生活的冒险。尽管如此，我的忧郁症的云雾仍然没有消散，而自己的血缘是英雄的血缘呢，还是反英雄的血缘，也终于没有完全弄明白。不过，为了摆脱那忧郁症，也有一个时期想再一次强制自己，开始工作，但是，我仍然写不出哪怕是一行的文章来，那是在我注意到要搞清我的血缘（换言之，也就是搞清有关小说家这项职业）归属之后的事，结果以无限期延期而告终。这样，如今我的银行帐户内已完全没有了余款，房租积欠着，为了筹措伙食费以及跟犀吉他们的交际费（！）我卖掉了书架上藏书的三分之一。

可是，就在爷爷去世之时，我才获悉我们家门中反英雄的舆型我的爷爷，也曾悄悄地购来旅行皮箱，而且把此事一直隐瞒到九十余岁，老死之时，这使我心中为之一震。那位现实家的爷爷，也还时时有梦想着出远门的瞬间，直到送别明治时代的冒险狂哥哥移民去美洲之后也仍然此心不改。那么，这样的我，对流经自己体内的血，难以判断它是冒险家的血，还是反冒险家的血，不是可说是极其当然的事儿吗？毋宁说，通过我继续小说家的职业那种暧昧而且困难的生涯一切努力，才可以判断出自己是否属于冒险家的血缘。倘若一旦看清自己是英雄的冒险家之后，才能开始生存的话，难道是那么容易的生涯？自己是英雄的人物呢？还是是不知羞耻的胆小鬼呢？全都心中无数，继续提出不能取消的证据，越发把作为被告的自己逼进困境而生存下去，这不正是二十世纪人们的行动准则吗？于是，我迫于经济上的需要，又须对抗忧郁症的重压，决心向着作为自己小说家的工作重新回头去干。我的忧郁症像让我穿着旧式的铅的潜水服一样，虽然继续束缚住文学上的深海探险的身体的动作，可说来，作为问题的开端而恐吓者们对我的关心已经变淡，我从杂志的编辑们那里接到了要我再次着手写小说的信件。于是，我对着想听到我同意的回音，迫不及待的犀吉，一方面感到极大的阻力，同时，以连自己都觉得悲哀并没有自信的语声，不得这样回答。

“不，我不能和你一起去哦，我在今冬打算开始写篇新的小说呐。”犀吉一听像难以置信似的，刹那间像白痴般茫茫然凝视着我。他像在等着我马上微笑着重新订正，不，刚才是句玩笑话啊，我以往还从没拒绝过你的建议呢。确实，我以往从没拒绝过斋木犀吉的提议。在我们之间，拒绝还是初次出现的课题。

“但是，你是说你发现了有关长老所说的小说家的职业和冒险家的血缘的伦理了吗？因此，就能写小说啦？待我出发去欧洲后，你独个儿跟忧郁症作斗争，脑袋什么的不全要秃光了吧？”

“至少我没作自我欺骗，才有写小说的预见呵。虽然忧郁症一定会越来越恶化！你也说过的哪，我没有自我欺骗，再一次开始对我目前陷入的状态，一定会带来些进步的。”

斋木犀吉察觉到我在认真地拒绝他和鹰子的父亲的有利的提议。于是，他最后一次施出拼命的战术，像纠缠不放的恶女人，单刀直入地说。

“我现在是想开始一项新的工作。而且，我是初次坐喷气式飞机出发，去陌生的欧洲哩。在那里，鹰子虽有很多老朋友，而我却是孤身一人，一句外国话，也讲不完整啊！我只是想请你和我一起去，可以从种种不安中得到解脱。所以上周以来，就跟鹰子父亲反复谈判，结果，争取到这么一份差事啊！我独自去欧洲战害怕，像去送死一般害怕呐。”

我不想再让虚弱而孤立无援的犀吉，赤裸裸地坦白他自身的处境，引起他的伤感。我甚至抱着被丧家之犬舔着手掌似的焦躁的不快之感。为了跟鹰子结婚，抛弃掉性交之国的能手卑弥子，束缚住自身非得出发去欧洲学习演戏的乃是犀吉本人，那不是他的自由选择吗？事到如今，还说些可怜话，想把我也一起卷了进去吧。那不正像英雄的冒脸家、斋木犀吉的举止行为吗？总之，我要开始自己的工作哩。即使去国外旅行，也要到来年的冬天。我至少须有一年的工作时间。”我在自己耳边响起了焦躁的语声，像不顾一切地兴奋激动地说：为了不让拒绝犀吉的决心，在我的内心，像饴糖似地变了形，便从他身上移开了视线。斋木犀吉沉默良久。而后，我重新瞥了他一眼，他连眼珠也发了红，忍住激烈的感情，傲慢地瞪了我一眼。在我们之间，某种内在的线断裂了。这一下，我们相互间是否作好一年以上不能共同过活的心理准备？尽管如此，犀吉颤抖的嘴唇，像是受到了创伤似的无防备的表情，就那样伴随着沉甸甸的冲击，让我的衰弱而宽松的胃受到了损伤。到那时，对我来说，今后，至少在一年间不会跟犀吉见面，只有跟自己的忧郁症作伴，这样，能否继续工作？这一点突然使我感到疑虑和不安。

“啊，那样的话，行哦，我另外找个人一起去得啦。”一会儿，犀吉若无其事处回避了我们之间的危机进一步膨胀，这么说。我总觉得像陷入了十分遗憾的心情之中。

“另外，你还要操办那延期的婚礼呐，你也可以结婚啦，说来这件事也可由我来给你指导作日常的冒险吧，你的未婚妻就该感谢我哩。”

因为犀吉说了这句他生涯中最陈腐的台词之一，我也轻松了一下，天真地笑了。这样，那天，我卖掉存书的一半邀犀吉坐奔驰去市中心喝酒。我和犀吉都已到了这样的妥协的年龄，不至于贸然从事，像孩子般吵着架彼此分手，在相互损伤感情的露头上，由于包上了一层糖衣，足以使危机一点点地消散。不过，这种类型的暧昧式的和解，逐步积淀、凝固，这不和的珐琅质，已凝成一辈子化解不开的硬块，到了浮现于意识界的表面时，看来已无计可施……

斋木犀吉和我，一年后，在欧洲再次会晤时，他和我都装得忘掉了在这天他的愿望和我的拒绝，这段不愉快的往事。在此后，他又希望和我一起运行，而当我再次拒绝时，才明白这个老伤仍淌出不少新的血液的。但那时，对我来说究竟应该怎样办才好呢？我也还要跟自己的忧郁症作斗争，去开始自己新的工作。如有人责难我，并不能成为斋木犀吉那样日常生活冒险家的完全忠实的信任，我也打算默默地领受。

这天，我坐在一张酒馆的冰凉的长凳上，用几杯威士忌把自己麻痹得像感觉迟钝的狗一样之后，对犀吉提出：作为带去欧洲的友人，选定雉子彦怎样。

“雉子彦？那家伙热中于经营进口杂货店，最近只能偶尔来会个面哦。那家伙决心要成为出色的实际的顺应主义的，有才干的商店主呐。跟你一样不作自我欺骗！”犀吉不像往常的他说了带有女性尖刻的挖苦话。接着，对自己的歇斯底里的态度有些不好意思吧，为了轻松一下，说了一桩有关自己最近性生活的私房话。“我不是说过每周平均性交十次吗？可如今，我几乎除了鹰子，再没有跟其他人睡觉啦。为此，我心里又着急，性欲上又休了假。跟我有联系的不少情人大家都因古怪的事故，没法跟我见面啦。一位姑娘腰骨脱了血；另一位姑娘两臂神经痛；至于某姑娘，单说在腿上长着痣，就拒绝跟我幽会哩！真不知是怎么回事？”

当时正值隆冬时节，两个人虽则在一起放声大笑，可对于我，感到像经年的熊那样威风十足地坐在高凳上的大汉犀吉的周围，有一阵个人的旋风在身边狂吹，犀吉看来不是太幸福。我们喝酒的酒馆是新剧新人女演员们手拿着威夷小型弦琴唱歌的俱乐部，可×××鹰子原是这里的上等顾客，犀吉也曾施展他狂热的攻击法，想发展一个新的情妇，可终于未能如愿。我怀疑鹰子是不是有什么性欲上的咒语，把犀吉牢牢缚在她那灵感的源泉荒废的性器上面，而从独占的目的，倘若像犀吉那样的自由人，由于专心致志于演剧运动这一具体的工作，竟然如此损失掉他日常生活的解放感，则所谓“自然的人”究不知是哪一种的幻影？我希望犀吉在其青年年少时刻，仍能继续至少每周十次的性交……于是，原说是由斋木犀吉跟鹰子二个人同去旅行，可实际并非如此。时间一天天的临近，犀吉施展出独有的本领，终于反扑成功。他选定阿晓作为伙伴，带他去欧洲。他就是犀吉公寓里安装大型接信装置时，为○○○弱电机工程师马君搬运器材的忧郁的青年佣工。

随着他欧洲之行日益临近，犀吉和鹰子的公寓变成了可以称作专为告别开设的沙龙了。各色来客各随其便，享用丰富酒菜，听唱片，要犀吉弹吉它，就演剧方面没完没了地议论，一直呆到深更半夜。旅行准备节节进行，出发日益临近，这沙龙也越发兴旺起来。对我来说，也有些日子去访问犀吉的公寓，要迟到夜深，才有机会和犀吉两个人单独交换些个人的看法。于是，我和犀吉为进行特别的商谈，只有事前商定到时会齐，或坐了他的奔驰，逃出家门去某家酒馆小坐，此外别无他法。不过，既然我拒绝了犀吉的建议，对我也好，对犀吉也好，由于他的公寓中人员混杂，难得有只剩我们两个人（或再加上鹰子三个人）相处的机会，这一点，无宁说，也是多少有点方便之处的。他的告别沙龙的来宾，主要是把○○○鹰子当恩王（ｐａｔｒａｎ）看待的新剧的新演员、年轻的女演员们。此外，鹰子和犀吉不断发掘出来的巡迴演出剧团中的成员们也来参加。在年轻滑稽故事演员中，也看到过杂技家的面影。而且，在他们中间，当然也夹杂着电气工程师马君和阿晓。不用说，雉子彦也会在他店务空闲时间，穿上皮大衣赶来参加。

犀吉出发去欧洲的五天之前，在上述告别的沙龙里不着边际的杂谈中，鹰子突然冲着我说：

“阿晓跟我们一起去哩。今天护照发下来啦。”她若无其事地，告诉我这一消息。那时，犀吉被女演员和时装模特儿包围着，在沙发上伸出长长的一条腿，腿土搁着吉它，另一条腿上裸露的脚趾尖像受惊的猫那样，深深地陷进了地毯，弹奏他的固定节目的圣徒故事（ｌｅｇｅｍｄａ）。这样，稍一留神，就可见到那个忧郁、自大、好斗像小鸟样脸面的矮个子阿晓，就在犀吉的吉它正下方，把头发剃短的头，枕在胳膊弯里躺着。他像只不愉快的雏鸟想潜入老鸟翼下似的，显然，对犀吉而言，比全房间中的谁都更加占自权威的位置。再一看，他灰色的法兰绒裤子也好，他的瑞士制绣花的上衣也好，扮成赌博师的德郎克·希那多拉戴在额角上的绿色遮阳帽也好，全部是犀吉本人之物。我在那时，还不很详悉阿晓是甚等样的青年，他既像老人，也像少年，这个全身充满愁苦似的疲劳感的矮个青年，几乎常带几分猖介的沉默，在这公寓最高层次的沙龙人们中虽显得不合群，可如今也能令人直感到他是犀吉最为重要的伴侣。再一想这阿晓尽管担心自己白血球的增加，可却当过卡车驾驶呐喊这一小小的插曲，阿晓便突然成为我心中具有特殊个性的人物了。不过，阿晓在不久前已经辞掉卡车驾驶员的工作了。

“犀吉君把阿晓领回家来啦。因为阿晓原就不适宜搞体力劳动，还拼命去劳累身子，只好买回维生素制剂，过着三天一次全身注射而后突地躺倒那种古怪的生活。阿晓现在就在这屋里的沙发上，从头顶到脚尖像木乃伊似地用毯子裹着，宿夜哩。在白天便一心热中于这台特大的再生装置罗。还撮弄得马君，来把它改造成能正式发信的装置呐。现在已经能够发信了，还想使它具备小型广播电台这类一功能哩。是个有魅力的孩子，可有时也痛得很哩。也许犀吉十八岁时，也像阿晓这副腔调哩。”

“照此说来，阿晓现在就像十八岁时的犀吉啦。在那时，犀吉和我正想去参加苏伊士战争。”我以回顾往事的心情凑趣着说，再一想，犀吉和我都长了好几岁啦……

“阿晓也是想搞次战争似的孩子哇。而且是搞大人的战争”像吉普赛人一样有些敏锐眼光的鹰子茫茫然预感到。

我虽没任何预见，可在这时，阿晓确实在计划着他独特的战争。那也是只使用巨大线圈如白蚁巢似的犀吉的接信装置的一种特殊战争。我在伦敦就此事问过阿晓，心中受到一次冲击。我对这晚上的犀吉和阿晓的特别亲昵，可说尝到了微微的嫉妒似的味道，同时在犀吉身边的世界出现了新的登场人物，可以同行去欧洲，对此又感到自己对犀吉的责任在感觉上的抑郁闷气氛也多少消散了几分。写在阿晓的护照申请卡的出国目的，是请欧洲的白血病专门医生（他们曾经把稀世的钢琴家从白血病的无底沼泽中，虽说是一刹那，可确实让他浮了上来，开了最后一次精采的演奏会。这样的传闻，由犀吉作为参观意见添写在卡上）治疗婴儿时期在广岛受过原子弹爆炸影响的青年阿晓，可在日前，阿晓的血液，除掉受了恐怖毒害的影响而外，还算是正常的，而阿晓本人，并不相信外国的医生。他说倘若白血球略有增加，将马上坐喷气机，返回广岛的原子病医院。

斋木犀吉和鹰子，加上阿晓，出发去伦敦的日子是这年的除夕。为他们送行，确实和犀吉和鹰子的结婚典礼一样，很多人会聚在羽田机场。其中也有他们婚后新结识的友人，特别是巡迴演出队的成员们到场送行，大放异彩。由犀吉赠予纯银的顿西路的美少年班主，跟姐妹们一起，穿着演出流浪汉的戏装赶来送别。他们是在邻近羽田机场海边的戏棚里进行年终年初的演出的。然而，我没能赶上送行的伙伴们盛大的示威场面。因为那时刻我正在东京站上第十号月台等待阿晓母亲所乘大车的到来。在阿晓的亲属中，存活者仅有他母亲一人。她当时在广岛周边的旧军港城市里当失业对策的小工。顺便说一下，这个城市是全国失业小工人口比例最高的处所。阿晓的母亲一拿到了过年费，随即乘坐慢车，赶来送别自己的独子渡海去欧洲。不一会，时间到，阿晓母亲右手举着中国纸旗样的红色信号，从超员的二等车厢下了车。过度紧张的黑红色的皮肤，尖尖的颧骨，壮实的下颚，加上小小的机警的眼珠，一切一切让人想起古代亚洲人幸存的格里安克族脸色，像老鼠般动作敏捷的老大狼。我们坐在行经拥挤不堪京滨国道的车子上（时已傍晚，一排排房屋对面的海上和空中晚霞一片，像把寒冷的大气撒上一层半透明的粉末），一直沉默无言，阿晓的母亲有高度的警惕性，没有开口。我们到达机场时，犀吉他们已经进了海关。我在附近东跑西颠，结果，偶然碰到个相识的新闻记者，问他设法买到进入海关的袖章。新闻记者对我说，你不是曾戴过眼镜的吗？而且，如今也发了胖了呐。我已有一年没会过任何新闻记者了。我考虑自己在犀吉他们出发之后再恢复戴眼镜的习惯吧，这一想又唤起我一丝淡淡的离愁别绪。阿晓和母亲在海关的一角，哭丧着脸，相对无言。我离开他们稍稍远些，跟犀吉一起远望着那紧张的一幕。不一会，只听得母亲对阿晓反复地劝说，如你去国外行吗？既不懂外语，也没有熟人一类话。阿晓什么也没说，看来有关犀吉和鹰子是甚等样人，以及在他们背后的○○○弱电机一类的事一定也没对他母亲说过吧。因而，母亲也只能理解到现在自己的独子要被不知怎么回事的怪物拐骗到外国去了。不久，阿晓焦躁地这样叫喊：“我呆在这里也好，去哪儿远处也好，全没什么两样唷。因此，我想去一下哪个远处哦。因为有人要把我带到那里去，所以，我就想跟着去呐。我呆在哪里也一样，所以想去搞一下试试呵！”阿晓母亲畏畏缩缩沉默不言，打消了挽留儿子的念头。而后，她想让阿晓接受一只纸袋。阿晓不肯受。母亲从纸袋中，各各取出一个酒的四合瓶和一个装入几个饼的透明尼龙袋，恋恋不舍地对拒绝接受的儿子卖弄一番。阿晓由于过份焦躁和忸怩，像发疯似地用眼睛瞪着母亲直摇头。母亲也气愤得像鬼一样让可怕的眼睛里噙满泪水，一面把打算为儿子祝贺正月带来的酒和饼收进纸袋里。当时正值紧张的旅客从海关冒着入夜的寒风起着鸡皮疙瘩走向宽敞的机场的时间。我和犀吉仍然把视线移开阿晓和他的母亲，言语不多地互道别离时的寒暄语。犀吉对我说，“那么，祝你很好从忧郁症得到摆脱。要早早结婚啊。”

“另外，新小说出版了，给我寄了来。当然，也别忘了为我们写戏啊！”

“啊，设法搞一下试试看吧”我模仿阿晓的话语回答了他。

如上所述，我和犀吉都心平气和地作别了，可其实，犀吉在发出这天跟雉子彦上楼去银座的寿司①店和养面店转了一圈，又加上出发时过分紧张，在机场候车室呕吐起来，像生病似的小孩似地一下子脸色变得苍白，而我自己，则由于①用鱼、菜、醋、盐等做成的饭卷。

感到从明天起必须过离开犀吉的日常空虚的生活，也不免有几分烦恼，从而脸色也是苍白的。只是惯于旅行而且已属中年的妇女鹰子，由于自信在欧洲确实能独占犀吉的原故吧，像妄自尊大、豪华奢靡的旧中国将军那样，面带微笑，对阿晓和犀吉，像母亲般事事照拂似的，最后一个缓步进入窄小阴暗的拱廊。她那由皮大衣裹着的脊背，把犀吉和阿晓两个，从我的视线中遮没。阿晓的母亲也会把鹰子看作是夺去自己儿子的恶魔的吧。而且，鹰子把好容易恢复了桔黄色条纹，有狗大小的老猫，牙医师塞进定做的、大容积的笼子里，像皮箱似的沉甸甸提在手里。猫已经了解到，自己的命运经常带有戏剧性剧变的性质，事到如今，并没大叫大闹，可仍然可怜地、温和地发出呜呜的叫声。在海关时，阿晓母亲，除阿晓之外，对一行人中的犀吉也好，鹰子也好，全都视若无睹，可独独对那只猫笼，无意间投去不安的目光。她莫不是在自己的儿子和那被囚禁的猫之间发现一种类似的秘密了吗？总之，牙医师定然是在二十世纪所有的猫类中，最广泛地扩展了生活圈子的猫了。我和阿晓母亲从海关来到大厅，送客的人们要为明天的元旦作准备了吧，已都早早离去，宽敞的大厅里，稀稀拉拉，没多少人影。我问阿晓的母亲，要不要看喷气飞机的起飞，刹那间她像是感到了一阵恐怖，坚决地拒绝了。她似乎认为去一看，就害怕喷气飞机的引擎会有什么不祥的力量在起作用似的。总之，我和阿晓的母亲就坐在大厅的沙发休息。阿晓的母亲分给我一小块年糕，另外从大厅一角饮水处拿来个纸杯为我斟上酒。接着，她也为自己准备了一块年糕和斟上酒的纸杯。她用中国地方①的方言讲了什么新年将临和儿子远行的祝贺话。我们干了纸杯里的酒，咯吱咯吱啃年糕。一旦喝开了，才知阿晓母亲酒量相当大。等到四合瓶酒喝空之时，我们身子四周响起一阵像海啸似的喷气飞机发动时的噪声。阿晓母亲无力地耷拉下脑袋，泪水滴在膝上。那天深夜，尽管喝得酩酊大醉，可我仍然把寡言少语阿晓母亲送上去广岛的火车。结果，我和阿晓母亲只不过交换了寥寥数语，但无论是阿晓母亲，是我本人，彼此都理解刚才送别的是对自己关系重大的人物。接着，我去通宵营业的酒店，喝了一夜的酒。一到我喝得酩酊大醉时，就频频后悔不该让那带有格里安克族巫婆腔的阿晓母亲过早地坐上了火车。过会儿，破晓时，已是一九××年了。这一年是我很好摆脱了忧郁症，早早举行了婚礼，并必须正式出版小说的一年，而这些全都是孤立无援的。我必须承认，自己一醉，就养成一了种新的伤感的酒癖。我已到了这样的年龄了。元旦的东京的黎明像旧约中的荒野，既无人影，也无兽迹。带着醉意和疲劳，跄跄踉踉穿行在放下了百叶窗，又从内侧牢牢加锁的建筑之间，感到当今世界由于最恶毒的鼠疫之类，现正濒临毁灭的危机，只有自己才是这荒废的大都市中唯一的幸存者。同时，我又想起跟犀吉两人在大楼中巡夜的那个黎明，俯视着仍极荒凉的市街时，犀吉曾就世界末日的遐想，死的恐怖，以及青春的希望，说个没完没了。我的耳边，由于酒酣耳热，只听得一阵阵持续地从远方传来海啸般的声响，同时，又如同听到了犀吉在朗诵马雅可夫斯基的诗句：

我的思想中，一根白发也没有

也没有老年人般的温和！

用呼声粉碎世界，

我奋勇前进，美男子，

二十二岁。

①指日本的冈山、广岛、山口、岛根、鸟取五县。犀吉在陌生的人们的国度里，像婴儿似地掌握了极其贫乏的词语云》那样地生存吗？他发现了那待候已久的《他自身的时候》，就能开始惊人的、真正的冒险了吗？正为我祝愿犀吉在欧洲不致被他的最凶恶的敌人，即那个死的恐怖所袭击那样，我也希望伦敦啦、罗马啦、或者巴黎的黎明，不致像包围我的东京黎明那样地荒凉寂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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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四　部

１

抵达欧洲的斋木犀吉从没给我来过信。仅有×××鹰子寄来了一张美术明信片，得知他在伦敦的移民学校学英语，每个月渡海去巴黎，逗留一周，到处观剧。可由选用克拉那赫①的美术明信片这点上，估计有犀吉的个人爱好在起作用，犀吉深知我极欣赏这位十六世纪高弗朗肯②地方的画家。我也曾和他说起自己准备以这个极阴柔之美的色情绘画家和带有血腥味的宗教改革家路德③的友谊交往为题材写本小说。只是他没在这张美术明信片上把自身得意的伦理格言缀上一两句，却是憾事。

①德国画有（１４７２—１５５３）。

②Fｒａｎｋｅｎ中世纪德国地名。

③ＭａｒｔｉｎＬｕｔｈｅｒ（１４８３—１５４６）德国。当然不是遵从他出发前对我的劝告，这年隆冬，我和订婚多年的未婚妻结了婚，我和妻了去四国作蜜月旅行，途中决定，由四国乘联运船渡濑户海去宇品港，看望阿晓的母亲。我不很详悉他母亲的住处，只知他平日天晴时在那个港口城市的一隅当失业期间的临时工。我和妻进入一间形如兵舰的市政厅建筑，打听到这天临时工的干活现场，坐了出租车，兜了好几个工地。阿晓的母亲在平安朝独裁者挖岛建成的小海峡上，架设十世纪风格的桥梁施工现场。在那里，螺旋形混凝土桥塔刚建起一半，阿晓的母亲一身的混凝土粉末，脏得像白熊，在那儿忙着运走不需用的壳子板。在我瞅见她的当时，她已注意到了我。阿晓的母亲，在她自己的工地上，一反她在东京时谨小慎微寡言少语的常态，豁达开朗，讨人喜欢。她虽仍像个高卢女巫，可如今已可说是个猎获到山驯鹿后兴高采烈高谈阔论的高卢人了。她让我看她那又粗又硬的手指头，夸口说自己只要不生原子病，到多会儿也能干活。只是对市里为解决财政赤字，说要减少失救金的传闻有些儿担心。可她大腿上已长起一串葡萄状血斑，她但愿这是哪天碰上混凝土破片之类留下的外伤。接着她再三打听阿晓的消息，可我也真答不出什么可靠情况。尽管如此，我仍就鹰子、犀吉、阿晓三个人的关系，尽我所想，作出最为乐观的说明，这一来，她像爷儿们似地彻底放下了一条心。阿晓大约在孩提时，有过最为恐怖的原子弹的体验。但据阿晓的母亲说，凡能活下来的便是命运强韧的孩子哩。我但愿不论是阿晓，或是这母亲，都能成为命运的强者。话虽如此，在这二十世纪后半期，地球上所谓命运的强者，究不知指的是甚等样人？

我带着妻一回到东京寓所，便重新开始创作小说。到夏末，我已付印了几篇短篇小说，还出版一部长篇小说。所有小说，毫无例外，全都遭到恶毒评论的抨击。这就加剧了我的多疑症，可对我而言，更其难堪的是居然有人指摘到我婚后的小说创作生活和目前自身真正需要的真实生活两者的差距愈来愈严重这一点。这已成为我头脑中长满肉刺的海胆了。我的多疑症达到前所未有的糟糕程度。每早晨醒来时，向对面床上一看，相互间发现对方情况，妻子便会说，睡梦中我曾发出小鸡似的尖锐的惊叫声。尽管我常用奥登《任是铁石心肠汉，夜半也有伤心时》这句诗作为辩解，久而久之，无论对妻子，对我，连这也逐渐起不到宽慰作用了，妻子把娘家带来的一只大狗拉到身边，以便警戒我梦中出现的怪物，好让我安睡。到后来，有时晚间睡眠中大声哭闹，竟达两个小时。某天清晨，我打定主意。而妻子出于理解她那可怜的丈夫若照此度过日常生活，心理上要承受多大的负担，这点无须明说。从而在秋初，我来到巴尔干半岛某社会主义国家的公使馆和原反侵略战士一等书记官长谈了五小时取得了去该国旅行的单程机票和居留费。而后，我又约定Ｍ新闻社发行的画报周报提供相片和新闻稿，稿费充作留在东京的妻子的生活费。在此之前，我从没摸过照相机一类东西，可自从由编辑部领来了小型相机，就照着那使用说明，摆弄起来，我的长篇小说版税还要过一个月才能领到。我不想再等了，便托着妻子到时直寄巴黎Ｍ新闻社分社，自己先筹措二百元美金，作为个人费用，出发去巴尔干半岛。这正好是和我在睡梦中像老病鬼般哭泣不止之夜相隔五周后的早晨，羽田机场被大海和运河升起的雾气笼罩着，我坐的喷气机开进跑道后，又等了数十分钟时间，我打着哆嗦等待出发，这次哆嗦看来不像由于受寒所致。飞机越菲律宾，经老挝、泰国、缅甸，过印度、巴基斯坦，去伊朗，再从沙特阿拉伯飞向地中海，而我则是在新婚后重新工作以来彻底平衡完全黑暗的环境之中，睡了可说是睡眠之中真正睡眠的一觉。自忖我从大学毕业之后，自己忙忙碌碌所做的一切，原不过完全是尝试和错误（ｔｒｉａｌ　ａｎｄ　ｅｒｒｏｒ），惟有这次旅行才是唯一正确的答卷。我忘掉了小说，忘掉了妻，忘掉了多疑症。旅行是我的一切，是值得向往的自我。

在巴尔干半岛那个社会主义国家里，我度过两周时间，向日本的新闻社发送过不少通讯稿和相片。这个面积小然而土地肥活的国度，曾是纳粹德国的粮食，解放之后，才率先垒砖，砌起第一座小型高炉，目前该国的斯拉夫人都热衷于工业化，但在国内的角角落落，依然洋溢着农民气息。在这次旅行期间，我意识到自身在气质上对农民风格的社会主义国家十分投缘。自然还了解到即使是人口熙熙攘攘的某国，也替代不了这个人口数不如东京的社会主义阵营里最小的农业国。我爱好这个国家和这个国家的人民，爱好这儿独特的带酸味的奶汤，（本地人称之为特儿多拉，但如按我的发音，由该国人听来，就像是个魔鬼之名，会叫好心的侍者们大吃一惊的。）爱好那儿的葡萄酒。坐上捷克的司库台，只须二十四小时，便可以从这国的一头开到另一头，这就是说，我可以从伏尔加河畔到里海边，在全国纵横旅行，写成热情的通讯，向外发稿。在这个国家，仍有濒临死亡但还在挣扎的“魔影”（ｄｒａｃｕｌａ）到处徘徊，这点足以说明这几年来该国的历史奥秘，可我并不想就这么严肃冷峻的课题写什么通讯，只想和该国人民结成宽厚大度的朋友关系。我想为他们起到友善的宣传家作用。结果，在三周的逗留之后，当我由长满荨麻的首都机场出发时，我体验到像背离东北山村出外闯荡的贫农儿子的伤感情绪。而当我的飞机途经希腊飞向巴黎时，我的头脑已经热衷于和斋木犀吉重逢的喜悦之情了。在雅典，我按×××鹰子美术明信片上巴黎，伦敦两处地址分别拍发了电报。若他们仍在巴黎，按理会到机场来接，而如果他们已返回伦敦，则可在爱（尔兰）法办事处留下话和我联系。

可在隆冬和奥利机场，犀吉他们却没露面，航空公司的所有窗口，也没见着他们的留言。我只得独自设法为自己找个旅馆。在机场大楼我托了个法国姑娘给介绍了一家最廉价的旅馆。结果，在圣日耳曼广场后面称为弗朗西斯路的小巷边的旅馆里安顿下来。这里通向我房间的暖气管全然没法使用，而这层楼面所有住客公用的厕所，由于有暖气管的主管道，像小河马栖身的丛林湿地那样闷热——就是这么个旅馆。随后我给伦敦、巴黎两处地址发了信，通知他们我已到达。我起先认为犀吉他们可能去意大利或瑞士旅行了。我的电报也许空留在他们旅馆帐房间或套间的女侍者手中了吧。事实上，犀吉并没出外旅行。他们在伦敦的套间里确实收到了我的电报，只是没工夫去接我罢了。当时他们正深深陷入于极度混乱的漩涡之中，以致在航空公司的办事处送个留言也不可能。不计后果的我，恰在此时，乘上喷气机，投入这个最糟糕的黄鼠狼套子之中。事情的真相，直到我抵达巴黎的第四天清晨接到犀吉由伦敦发出的明信片方始了解。犀吉潦草地用极尖的２Ｈ铅笔，像镌在铜版上的锐角文字那样刻上明信片。（单由字体看，我已了解到犀吉的情况大好而不妙了。）信上说：“鹰怀孕，无法坐飞机。可疯女人又不准我和阿晓同去巴黎。而阿晓则说不愿独留伦敦。故我们没能去接你。望你立刻来伦敦。坐半夜末班机有折扣。抵达时拨如下号码电话给我。犀”

犀的文字一离开我的双眼，我耳边便似乎响起犀吉凄厉的叫声。我不可能相信犀吉以上的辩解，他是个失了信也决不辩解的男子汉。尽管如此，可鹰子怀了孕，斋木犀吉要当爸爸了，这事儿究不知从何说起！犀吉准在手足无措了。我决定立刻去伦敦，在巴黎的四天，我除了去新闻社分社领得妻子的汇款外，其余时间一直枯坐在圣日耳曼教堂附近的咖啡馆。那个小小社会主义国家和我的友谊，每天每天在发生反作用，使得我懒于活动，犹如一个有着酸涩柠檬样脑子的糖尿病老人一般。我如此这般坐等犀吉的音耗，此外别无动作。我此次来到巴黎，其目的恰如全都集中于犀吉一身，没有犀吉的巴黎，当然引不起我的兴趣。从而一接到犀吉的明信片，我便迫不及待如虚火上升般渡过多佛海峡，到那似乎谁都是块未开垦荒地似的英格兰岛。２

我在伦敦郊外希思罗机场降落，用古怪的英语在海关勉强作了对答，这时时间已晚（格林威治天文台标准时间刚过晚上十二点），便按犀吉写来的号码拨通了电话。先来接电话的是带着粗嗓音男声，但却仿佛女子般有些腼腆，说一口纯正英语的英国人。我慌乱地反复说出犀吉之名，我甚至疑心拨错了电话号。在电话一边，听得到有年轻姑娘般不耐烦的笑声，还有像是老年学生那样古怪的淫猥的耳语声。来听电话的还有一个男子，我就和这说话像鸟语叽叽喳喳又尖又细的男子对谈。接电话的男子一面说着体己话，一面像是把听筒紧按在喉边，致使我多次听到他们透大气似的体内音。万般无奈，正想放下听筒，忽而听到简直像是昨天刚分手似的犀吉的语声：“喂，现在刚到吗？洛伊和特里方才跟你闹着玩儿的。在原地等着我，好吗？马上来接你。”他平静地说。“好，我等着。”这瞬间我不由得感到失望，心里想，这次从东京到伦敦这么长距离的旅行，难道全是白搭？

带着多疑症尾巴的我早就对那两个英国男子像姑娘似的笑声和体己话感到腻味。我重新感到多日旅行带来的劳顿。我把在粤利机场出发时为犀吉买来的礼物一瓶免税上等白兰地，打开了瓶盖，就着瓶子喝了起来。不一会，一个彪形大汉英国人办事员跑上前来，提醒我别误了公共汽车，仓卒之间，我没有用英语作答的自信，只默然摇了摇头。我看着这寒冬满月像能揭露一切阴暗现象般照彻希思罗郊外一大片无垠的荒郊景色，以及这一带阴暗而闭锁着的建筑物。不少同样在等候达到的迎客者店员模样贫穷的外国人，在盯着我看。我知道犀吉像是和几个英国人同住一起，我因此对他们和犀吉的共同生活具有不祥的预感，再加上由于来自四面八方的外国人看得我只觉得寒碜，我像个酒精中毒自杀未遂者似地偷偷地就着瓶子喝酒，而后用手背抹抹嘴唇佯作不见。过一小时，犀吉开着在月光下耀着银灰色的奥斯汀，以时速八十英里如狂犬般横冲直撞疾驰而来。他时时避开机场休息处的异国人，把车子直闯到守在机场大门口我的正前方，一面煞住车，可他并不理会我的存在，只瞪着眼瞧着挡风玻璃，这时的犀吉给人以阿修罗①的印象。他看来意外地瘦削，那张大脸令人想起引退的相扑力士坑坑洼洼的脸相。而且，他似乎以难以置信的速度衰老起来。我犹豫了片刻才向他递去眼神。竟像有与他十年不见那样的错觉。

①佛教语：印度恶神。话虽如此，当我在月光下移步向前时，犀吉忽而露出孩子般招人喜爱的微笑，把脸上的皱纹和苦涩统统溶化掉，挥动起长大的胳膊。我绕过车子走向他为我开启的副驾驶座车门，安心地舒了一口气。可这时犀的微笑一下子冻结了起来。只淡淡地说：“行李？”犀吉的苦涩和皱纹重新回上了脸。他身穿一件又长又大深藏青外套，钮扣紧扣到咽喉口，像个严肃的警官模样。外套的袖口边露出素色细条纹茶色西服，可连这也令人想起是件给人阴沉印象适合中年男子穿着的服装，这时的犀吉令人回忆起他蓄着唇髭出现在银幕上那会儿的感觉，只是当然比那时老气多了。

我暂不看犀吉，把白兰地酒篮放上副驾驶座，手提包塞进后座。这手提包由巴尔干半岛的社会主义国家买来，原是女用之物。用着这绣花的手提包，真感到不好意思，觉得我就是全欧洲最土气的乡巴佬，而当我一发现犀吉在盯着它看，更深悔不该把它带到伦敦来。

“就这些，其余都寄在巴黎的旅馆里。”我说，随后我低头钻进副驾驶座。车内一下充满了白兰地酒气。

“啊，这就好，这就好！”犀吉说，依旧是冷淡的僵硬的声调。难道他已察觉到我自己对那个包的不满情绪了吗？我们仍以八十英里的疯狂时速出发。这样的驾驶全不像犀吉平时的习惯，由此我看出这是他大脑袋深处变化的朕兆之一。从犀吉瘦削的下巴到脸庞过去像肉色草叶似的伤痕，此刻看来，又塌陷了一些，令人生厌，我故意不去看他那伤痕，只注视着挡风玻璃外月光照射的路面和建筑，还有同样是非人间的荒凉的冬日树丛。对于我，犀吉在伦敦度过的不眠之夜中死的恐怖有多可怕，就不难理解了。唯有这，才是最最可怕的呀，好可怜！

“伦敦海关叫你不快吧？”犀吉像脚踩小鬼的金刚力士般蹬着加速踏板，仿佛要把奥斯汀车身摇得像虫子般身着异处，一面总像是对旅客没话可说时那样随口敷衍。

“是啊，要是和巴黎比较的话……”，我有气无力地回答。“英国人从来不肯承认自己的不对啊。他们自己道地的纯正英语（Ｑｕｅｅｎ’ｓ　Ｅｎｇｌｉｓｈ）就足可对所有外国人确证自己行为的合理性。这看来是把外国人，把说些莫名其妙语言的人们都说成野蛮的这种古罗马帝国的遗风哩。”犀吉把他资料中在英国新收集的这一伦理条目说给我听。“英国人听到外国人说错了英语，会大喜过望，好趁机打击你，笑话你啦。不过，他们也快成为濒临绝灭的民族罗。”

这时，我想起在电话上把我作为他们内部的笑料和犀吉一起过活的英国人。

“叫洛伊和叫特里的是房东？”

“是高矮哥儿俩吗？我们借住他们租赁的套房中的一间。两户都是鹰小时的同伴。洛伊是荒诞片的导演，特里原是芭蕾演员，现在搞芭蕾舞台装置。到了跳不了芭蕾的岁数啦。两个人都四十了。”

“我还认为他们年轻哩，从电话声音上。”我微带不快地承认。

“谁都这么认为哩。可一见面，两个人反倒比实际年龄还看老呢。两个讨厌的家伙，可倒是纯正的英国人！”

犀吉把奥斯汀开得飞快，引擎发出怪声，不得已降低车速，对这车和其他一切他毫无顾忌，独个儿任意攻击。我顺口问他这车是否在伦敦买来，这一来犀吉不胜轻蔑地说：“我哪能买这样的奥斯汀？胡扯淡。从车行租来用的。我自己的白色杰克车留在巴黎哩。”他狠狠的反驳。犀吉过去是否这样发怒过，倒不得不动脑筋回忆一番了。

“我从白兰地篮里摸出一瓶开过瓶塞的酒，默默然喝了起来。”

“让我也来一口。”犀吉一手驾车，一面喝了口酒。像只气喘的猫连连咳嗽。斋木狮子吉已死于结核了，我想，但愿犀吉的肺叶不致毁于伦敦极端恶劣的空气和雾气才好，总之是，酒使我俩一年间形成的沟变狭了一些。

“听说鹰怀孕啦？”我问。

“嗯嗯。鹰每天都吐哩，妊娠这事儿真够呛！”

“要生了吧？”

“这儿没法找堕胎医生呵，我如今算是理解了盎格鲁撒克逊姑娘们的恐怖心理啦。”犀吉没正面回答我随口涉及的问话，说了些嘲弄的话。说完他又喝了口仍在他手上的白兰地，而后送还给了我。

“不过，鹰为何又不想打发你和阿晓同去巴黎？”

“我哪猜得透那孕妇的鬼心思。不过，要是你和我把晓送去巴黎，她自然不会阻拦的。非尽快让阿晓乘往北的飞机回东京去不可啊。”

“你说阿晓要回东京，是咋回事？”

“阿晓打算让广岛的医院查一下哩。浑身关节痛，经常感到乏力呐。”犀吉实际以阴暗忧郁的声调愤愤然地说，似乎对谁有所不满。

一听这，我也心中一震，不禁黯然，我想起阿晓的母亲说她儿子生来便有好运这节语，叫人留下烦躁愚昧的印象。又想起晓对他母亲在羽田机场近乎申斥的大声言词：“我在这儿也罢，到哪儿别处也罢，都一个样。所以，我想到哪儿远处去安身哩。”

“我一到你的房间，马上要睡觉啦。”我有气无力以可悲的语调说。

“不能马上睡啊。高矮哥儿俩想搞个晚会欢迎你哩！我出门时，特里正要去招呼Ｍ·Ｍ。Ｍ·Ｍ是高矮哥儿俩的女友，和你一会面，那个意大利女子，虽然仍叫Ｍ·Ｍ，可不是玛丽琳·门罗①啦。这是Ｍ·Ｍ唯一可悲的笑话，你说可笑不。”“总而言之，我可要睡会儿啦。”说完，我合上眼睛，就在午夜刚过时分，在我初次访问的伦敦，受到洛伊和特里这高矮哥儿俩，还有意大利女子Ｎ·Ｎ，以及怀孕的鹰子，还有必须检查白血球的阿晓这伙人的欢迎，出席了晚会，尽管我累得要死。我以难受的心情这样想。在极短促的睡眠时间里，做了极度恐怖然而莫名其妙的梦。忽而身子一颤，睁开眼，我们的奥斯汀正沐浴着满月的光，披看一身像瀑布似的雾，穿过高大的林荫树。我怀着像在密林深处忽而迷失路途时战战兢兢的心情。

①Ｍａｒｉａｎ　Ｍｏｎｒｏｅ美性感电影女演员（１９２６—１９６２）。“这儿到底是哪儿？”我说，可怀疑己也感到困惑。

“伯克利广场。我们公寓所在的三人王庭就在前边。”“伯克利广场……”我似乎想起了什么特别值得怀念的事儿，像鹦鹉学舌重复了一遍，而后我回忆起安妮特·奥蒂的赞歌。这是慢四步爵士舞曲，歌唱在名叫伯克利广场的一个广场上度过夜晚的情人们的回忆。

“为什么这样美妙？为什么这样甜蜜又美妙？在伯克利广场，夜莺歌唱时节，我们双双约会。那眼花缭乱的疯狂之夜，任何梦境也比它不了。”那个伯克利广场难道是如此苍凉和恐怖阴森，有着高大林荫的公园吗？我正有此一念，犀吉已停住了车。他扭身向后座，取出我的手提包。我对这个包又重新感到害臊，一面抱起白兰地酒篮，踏上比我过去体验到的任一寒冷更觉阴冷凄凉的满月之夜三人王庭的路面。道路两旁鳞次栉比排列着红砖墙坚实建筑，而这些建筑又各带有几个有强烈排他倾向的个人独用门廊。仿佛共用这些建筑物的人们相互间彼此敌对似的。这些门廊又都有铁栅防护，这些铁栅在为保护家家窝前摆列的没趣而可怜的盆栽，严密地闭锁着窝子。秋海棠、天竺葵、花烛属植物之类，俨然开着花，但在白天，为铁栅所蔽，可能得不到充足的光照吧？在月光之下，这些热带植物的生长情况又确实难以分辨。我由犀吉催促着，一面对这些植物的命运感到伤感，（我疲倦之至，精神委顿，而且喝醉了马尔泰勒①的ＶＳＯＰ②）一面跟在犀吉身后，在铺着一样砖块的红黑色道路上，踏着自己的影子移步前行，进入其中一幢建筑物的一个门廊。犀吉居然能在如此雷同的并排的数不清的门廊群中，找见自己的门廊，真是不可思议。到门廊尽头，犀吉开启了像械堡门那样严密戒备的门锁。阴暗的走廊尽头，显出半开半掩的另一扇门和灯亮。从这儿，传出外国男女的笑语之声，吓得我战兢兢不敢向前。犀吉和我默默然把各人的外套挂在大门边鹿角衣架上。而后，我们不由得愤愤然穿过阴暗的廊下，走向门缝亮处。

①法地名Ｍａｒｌｅｌ。

②ＶＳＯＰ缩自ｖｅｒｙｓｕｐｏｒｉｏｒｏｌｄｐａｌｅ指１８－２５年的陈白兰地酒。这是英国人的居室。两个中年男子和一个中年女子，亦即高矮哥儿俩和Ｍ·Ｍ这三个外国人，以及一个也像是外国人模样冷淡忧郁、形容憔悴的×××鹰子迎着我们。晓没有在这间屋了里。鹰子把我介绍给那三个人。犀吉拿起用一册莎士比亚袖珍本作为防尘用遮盖着的酒杯，坐到墙角一边放着把吉它的长椅上，把我一个人扔进外国人和鹰子纯正英语的漩涡。

我挟起白兰地蓝子，为简单应答英语回话，搞得面红耳赤茫然木立的处所，是间狭长形屋子，这儿可以说是杂乱无章地排列着仿洛可可式①家具，这里的住户，又仿佛对过于显露的卧床，抱着恐怖心理似地到处铺设着地毯。屏风上贴着希膜青年运动员浮雕的摄影版，壁上挂一排像是从爬虫类图鉴上看下来配入镜框的各种蛇类精致画片。另一些是不大像样的小电视机和书籍文件。我认为这房间和伦敦街头的形象迥然不同，有一种温和宜人的气氛，两者相比，恰如象的表皮和内脏之间的关系。在那个阴暗结实地闭锁着的街头景色后面，这个房间竟产生出一种极度柔和的内在印象。

Ｍ·Ｍ在屋子中央，仰卧在地毯上，练习腹部体操。裙子打起了卷子，露出带着像蒙田②式衬衫领饰般褶皱的内衣。可能是体操的原故，Ｍ·Ｍ不停地在笑，从头顶到裸露的足尖，全都发了红，像个煮熟的螃蟹。我感到当时Ｍ·Ｍ的行为恰如在一个全是女子居住的屋子里所能进行的动作。她和鹰子年龄相仿，是同样肥胖硕大的意大利女子。如犀吉所说，Ｍ·Ｍ好说有关玛丽琳·门罗的无聊笑话，引我发笑。当我和别人一一寒暄之时，Ｍ·Ｍ照样横躺在地毯上，一面始终笑个不停。她既己开始做起腹肌操，看样子不想轻易中止，除鹰子外，所有的人都醉了。我挟来的一篮白兰地，此时也上了酒席。

①欧洲十八世纪室内家具式样。

②Ｍｉｃｈｅｌ　Ｍｏｎｔａｉｇｎｅ法国思想家（１５３３—１５９２）。特里和洛伊正不愧有高矮哥儿俩之名，一个是像布鲁吉尔①画中爽郎享乐的农民，身体各部分都是滚圆肥胖的大汉子特里，另一个是禽鸟般瘦削绒细神经质小个儿洛伊这样的一搭一挡。和我在电话上交谈有女农民似的声调的是特里，而在他身后像鸟语般尖声嘲弄笑语的不用说便是洛伊了。洛伊装着贵族的威势，如将军般装模作样和我塞暄，垂询了一些巴尔干半岛的气候情况，而后以女噪子说起他作为美国士兵参加反法西斯战斗的体验。可对我而言，真难想象这个如玻璃工艺品小鸟那样的瘦小个子居然有战斗的过去，特别是和重型坦克样身材的德国士兵进行战斗。当洛伊像拿破仑那样，用带着指环其瘦如柴的左手，按在胸前，说起某次作战经历时，那特里犹如像胶偶人，抖动着一身浮肉，在厨房和居室间来回走动，给我送玻璃餐具。他那又肥又圆的大臀部，特别显示出橡胶玩偶特有的动作。那是和中年男子属性截然不同的弹跳。大汉子特里，和他忧郁的神情，都给人以几分超现实主义的印象。

①Ｐｉｅｔｅｒ　Ｂｒｕｅｇｈｅｌ（１５２８？～１５６９）画家，善写农民生活；北欧文艺复兴作家。一见我对巴尔干半岛没很好介绍，洛伊便作为一向掌握室内这伙人的领导人身份，以充满自信的口吻，交换了话题。

“伦敦这地方，可中你的意？”

我刚因为在伦敦的月光下，看到甲壳虫那样难看而戒备森严的建筑物，引起一阵恶心，但我是否该就套间内部像活兽内脏般又暖又软这个新发现，说上几句？可我却想对这个三人王庭的周围情况，恭维几句：

“那个伯克利广场是安妮特·奥蒂歌中提到的伯克利广场吗？”我说。可接着是一阵沉沉默和紧张。洛伊和特里和Ｍ·Ｍ，都以即将开口的马似的眼神，盯着我看。

“是在伯克利广场有夜莺歌唱的那个伯克利广场吗？”我对他们的突然沉默，感到尴尬，心里像要哭泣似地重复了一句。

突然间，恰如笑蕈①的花粉，乘旋风袭击了洛伊和特里似地引起好一阵骚动。就这样，他们大声喊大声笑，笑得流出了眼泪。说什么？说什么？说什么在伯克利广场有夜莺歌唱？那个伯克利广场是这个伯克利广场吗？竟有这么个滑稽的男子？想到这一类的事？在伯克利广场有夜莺歌唱？

①一种有毒蘑茹，食后如醉酒，使人狂笑。要不是鹰子招呼我坐上长椅，受到那样羞辱，忿激和疯狂奚落的我，看首般拼性命狂奔到满月下的三人王庭路面上去的。好了，寒暄到此结束，鹰子提议，外国人和外国人一起去玩儿好啦，这才把我解救出窘境。

谢天谢地，这一来洛伊和特里不再理会我的存在，把我抛在了脑后。而后，他俩为Ｍ·Ｍ的体操，有时加加油，有时在一旁躺着模仿着做。犀吉在这场大骚动期间，一直无动于中地弹奏着吉它。这是我刚知道的他的一项新的拿手节目。“说是你要生孩子啦？”我问鹰子。心里在嘀咕，不知该以怎样的感情说出这句话语才好。可因为喝醉了白兰地，能让我说向日语也高兴，对此也就不作计较了。

“是的罗。所以没能去迎接你，请原谅。”鹰子忧郁地说。

从答话中，全然听不出鹰子是否盼着有个孩子。

我沉默不语，只还望着Ｍ·Ｍ和洛伊和特里的体操练习，听着犀吉弹吉它。三个外国人在地毯上发出吃吃的昂奋的笑声，乱作一团。这样便逐渐显示出淫乱相，但仍然给人以三姐妹游戏那样的总体印象。我继续喝着白兰地。

其间，阿晓从别处房间带着个老得开始掉毛，令人怀念的齿医者，来到这里，坐到犀吉身边。犀吉停了吉它，满斟一杯白兰地，还给了晓，又去弹吉它。晓对我只撂撂打了个招呼，鹰子在旁应酬着：

“你听说阿晓的身体啦？现在，也还是那样，对谁打个招呼，都嫌烦。过着猫一样的生活。计划着请你和犀吉君一块送晓去巴黎呢。”

我听着犀吉的吉它，眼看晓。他确实给人以肉体上倦怠乏力的衰弱印象，精神上沉闷忧郁。即便如此，为什么鹰子不许犀吉护送他去巴黎，对此总觉得不便打听，只好存疑。可鹰子随即用某种暗示性的贬褒，提到了这一节。她说高矮哥儿俩现在都四五十岁的人，还在不称年纪地搞得脸上通红，吃吃而笑，拼着命在搞腹部和臀部运动呢。两个人实际己是十五年以上的夫妻了。洛伊原是派驻伦敦的美国空军，和那时当芭蕾演员的特里相爱，战后一直留住伦敦，现在以拍恐怖片为生。Ｍ·Ｍ正因为知道这高矮哥儿俩对女的全无性兴趣，这才会如此样像裸露狂似地尽情解放自己，半裸着在地上满处打滚。

听了这，我理解到这样一点。即鹰子正苦于怀疑着犀吉和阿晓有同性爱关系，也许是出于道德心，不便于直接向我吐露她的疑心，这才详细介绍高矮哥儿俩的性生活，由此作出暗示。我对这个忧郁妊娠女的犹豫心理微微感到可怜，激发起我几分同情心。

可当×××鹰子察觉到自己的暗示己被我充分理解，（从来不醉，经常保持清醒的鹰子，自然极易使喝醉了白兰地的我改变看法。）作为致命的一击，她斩钉截铁地说：

“现在犀吉君正受到晓的极大影响哩。最先的戏剧方案，便是采纳了晓的计划的。你明天定会听到犀吉君和晓谈起这项古怪计划的罗。若是我现在把这件事向你说明，我想你也不会相信。因为无论你我，都没受到晓的影响啊，你说是吗？”

我坐喷气机飞抵这里时的人际关系的混沌状态，谁知竟是这样的一片漆黑。我沉默不语，只顾把白兰地当啤酒那样大口大口地喝，心想躲过这场风暴，可不知节制，过于激烈的女夜叉鹰子却更加决心要将我穷追到底。

“当我和晓开始对抗时，你猜那犀吉君究竟动什么脑筋？他竟然唆使我和晓睡到一起去。犀吉君就希望我尽可能多受晓的影响哩。”

我为了想由×××鹰子言词编结的毒网中脱身，举目四顾，然而茫然。我的脑际由于酒醉，形成了像荨麻疹那样疙瘩的漩涡，可我宁愿让这讨厌的漩涡逐步扩展，复盖到我的脚尖。只是鹰的言词，始终发出有毒的磷光，不停地向漩涡表面飘浮。

“喂，你看阿晓和犀吉君两个人的态度吧。”这个一生清醒度日意志坚强的妊娠女，像指挥官似地向我下达命令。

犀吉己不在弹奏吉它了。他偏转着面带安祥微笑阔大然而瘦削的侧脸，和上身仰卧在沙发上的晓，平静得意地攀谈。我心有所感，向他们盯视。两个人似乎都对洛伊和特里，对鹰子和我全然不在意。我回想起犀吉和我阔别重逢两年前的冬天，他和他最早的妻子卑弥子曾在我眼前确实以解放自由的态度进行性交的光景。我完全沉醉了，因此不同情鹰子那种对晓的嫉妒心，反复考虑，最后产生了极端自私的想法，心想我这次到伦敦来，不是为了和鹰子交谈而来，我要加入犀吉和晓的亲密无间的交谈中去。这样，我一只手擎着酒杯，另只手撑着长椅背站起身子，举步走向犀吉他们。但因步履不稳，引起了混乱。原来我已经酩酊大醉了。仍躺在地毯上的Ｍ·Ｍ看到我跑上前来，劝说我做会儿腹部运动。我谢绝了。这时，洛伊由Ｍ·Ｍ一侧站起身子，挡住我的去路，并说，怎么，你是要来说那伯克利广场的夜莺的事儿吗？一面说一面做出异样淫猥讥笑的身段，我这次仍然有意沉静地婉拒了他，可洛伊紧紧抓起我的右臂，一面回头对特里说，喂，日本青年作家要做有关伯克利广场夜莺的演说哩。这时特里和Ｍ·Ｍ相互触碰窃笑的模样映入我醉后乜斜的眼中。犀吉和阿晓对这边的骚动全然不理会，一直在继续他俩颇有近亲私通嫌疑不公开的密谈。我用力把自己的小臂从洛伊的胳膊和躯体中间挣脱。下一瞬间，小个子洛伊像禽鸟的身躯直向Ｍ·Ｍ腹部和特里头部跌落。我在心底里感到慌张，看着这情况。Ｍ·Ｍ的呼喊声和特里的惊叫随之而起。而在我慌乱间重新立脚之际，自尊心，平素举止行动从容不迫的威严受到损伤的前任美国空军、现在的恐怖片导演趁机叫嚷着向我冲来。我紧紧搂住他那秃顶小脑袋拉向我腹部，一步步向后滑，结果屏风上希腊表年运动员浮雕相片挤得粉粉碎。这时我又为一不做二不休的忿懑情绪所支配，想要战斗到底。我把紧贴我侧腹处洛伊的脑袋，以及他那稀疏的金发和梅菲斯托①那样的尖耳朵一把揪住，向外直扯，同时抬起膝盖猛顶他胸膛。可胜利只是这瞬间。一看到洛伊不断地咳着嗽处于停止攻击状态，那赤色妖魔特里便开始向我袭来。这个全身如橡皮球的前芭蕾演员可不好对付。我的下巴受到他的猛击，我的脑袋再一次穿透屏风。这一下屏风自然彻底完蛋了。而当我刚想从屏风残骸中退出头部和双肩时，慌乱之间，又被特里穿着篮球鞋的大脚毫不容情对准我睾丸反复猛踢。当其时，我心想，若洛伊此刻恢复了元气，可怎么办？正在慌张之际，只听得特里又惊又疑的一声喊，啊，犀吉君！这时他已被犀吉击倒在地，头部钻向我的胁下。

①歌德《浮士德》中的恶魔名。我被送往和那间房间不同的另一间，用外国人使用的无边毛毯包裹着，安置在沙发我睡的这间房，想来该也是犀吉和晓睡的一间房，但我却连抬头的气力也没有，无法去查明究竟。洛伊和特里和鹰子为这件事一直议论到黎明。那昂奋的细语像蜜蜂的振羽声响彻了三人王庭。每当我由恐怖，后悔和自责的梦中惊醒，痉挛地睁开睡眼，四周是黑夜和喁喁语声，而后又退回到毛骨悚然的噩梦之中。就这样，我一面睡，一面受到伤心和忿懑心情的折磨，不停地声唤。可能不瑾是梦中，我实际的叫唤声，竟像夜声那样，响彻到伯克利广场也未可知。

“啊，我究竟干了些什么？竟会在外国，在初次会面的外国人家里，沉醉如泥，并对他们大打出手！”即便如此，在这时，由于我宿醉未醒、恐怖、后悔和自责一达到炮和，就使我重新落入自暴自弃的无意识状态。可是，在这些窃窃私语声中，总有谁明确地使用英国式的威历性尖声发音，说出ｑｕｉｔｅ　ｕｎｕｓｕａｌ（非同寻常）这一词语，一听这，我胆寒了。确实，这不能不是ｑｕｉｔｅ　ｕｎｕｓｕａｌ的事件。ｑｕｉｔｅ　ｕｎｕｓｕａｌ……。

不一会，极度疲乏的我，睡得深沉了。到第二天近午时分，才由自己有生以来最严重的烂醉中醒来。我像个怕见太阳的人。眼睛睁开一条缝，如装死的狐狸身子全无动静，偷眼窥一窥四周。在我睡的长椅的正下方，阿晓横躺在地板上睡着。犀吉睡在房内对侧一角的床铺上。听物音和语声，鹰子像在别一间即我动粗的那一间，和洛伊、特里高矮哥儿俩正在用餐。这便是我从宿醉中醒来时外部世界的布局。我全不知如何办才好。我甚至沮丧地空想最好躲过别人的眼睛，用狗刨式横渡多佛海峡脱逃。我呼出一口带有恶臭味的长叹息。这时睡在床下的阿晓忽而吃吃地笑出声来。我蜷起身子。心想阿晓该是早己醒来，可一直在装睡，窥探着宿醉的我走投无路的惨状哩。我不顾这些，抬起身子，头痛和恶心又使我发出了呻吟。犀吉在对面床上也抬起了裸露的上半身。从他的胸前毛毯和温驯的齿医者一起滑落。猫和毛毯一样寂无声息。窗帘遮没了近午的日光，在我们刚起身的这间房里，阴暗得如同薄暮。犀吉的大脸膛一片暗黑，完全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我战兢兢望着他暗黑的脸，摇了摇头。我感到困惑，不由得自怨自艾，哭了起来，可犀吉却说：

“噢，身体怎么样？”和昨夜的态度不同，他像没事人似地兴高采烈。

“嗯，不大好哩。”我虽为他意外的好心境得了几分宽慰，可仍然没精打采地如此回答。晓这时又吃吃地笑了起来。“你再稍许睡一会儿，那些家伙马上就出门，之后我们就可好好儿吃顿半熏制鲑鱼的早饭啦，你可知道日本的技术人员为盗窃半熏制的情报，派多少人潜入到伦敦？”

我哪知道有多少搞鲑加工技术的间谍由日本到英国登陆。按我当时的心情，根本没工夫考虑半熏制之类的事。这间昏暗的房间里响彻了我难受的打嗝之声，我的舌头全是胃液和酒精味，我呻吟着。我也曾习惯于犀吉高兴时的多嘴多舌，但唯有这一天，倒怀疑起犀吉是否有些痴呆。犀吉自己，不是把特里击倒并踹上一脚的吗？

“昨晚上，我动了粗，毁了屏风，揍了洛伊和特里。”我自责着。“那些家伙恼火了吧。”

晓和犀吉，一听这，虽则是有意放低了声音，不让高矮哥儿俩听到，可仍然没顾忌地齐声笑开了。而后，犀吉说：“当然火了！一直到今早上，鹰子始终在耐着性子听那些家伙的抗议和抱怨。那伙人用比小孩子还要无礼的英语，说些不伦不类的话，把醉后失态的你，说什么简直不像个作家哩。为此正在忿忿不平，说我和鹰本不该把你这样的浑人招到他们的套间来。”

我，不用说，只是默默低头，羞愧无言，像个浑身淋湿的狗，直打哆嗦。

“正因为这样，高矮哥儿俩说，在今天他们外出的时间，要请你动身呢。我想这些人虽则忿慨，可总还有些同情心的。你在今日也别和他们照面了，是否最好跟着我和晓一块回巴黎？鹰也没办法，答应我们今晚动身去巴黎。看来鹰也定然想和英国的熟客们过几天舒心日子的吧？在昨晚上的大混战之后。又是这样的年纪。”

“现在我只想一个人偷偷用狗刨式游过多佛海峡逃跑才好。”我微微喘息着这样说。

“所以啊，我早已动了脑筋，好让你用狗刨穿过多佛海峡呀，怎么样？久别之后，你想起我仍是你多么可信赖的朋友了吧。尤其是在你昨晚进行日常生活冒险那样的时刻！”

只听得我们房间侧边的廊下响起了高矮哥儿俩由鹰伴送出门时，沉闷缓慢的脚步声。门开了，低声道别，门关了，声响稍高。犀吉跳下床，高声叫嚷。

“喂，起床，起床吧。今天忙着哩。我们吃过半熏制的鲑，就该驾着那倒霉的奥斯汀，由东区到西区兜上一圈啦。总之，我至少要切切实实带着你踩一踩伦敦的大地吧。这地方想来你也没心思再来第二回了吧？若如此，有些地方值得去看一下。例如大英博物馆里的埃及厅。”

说着，犀吉急匆匆把窗帘拉开，把猫和杂志等踢在一边，露出像煤矿工那样精瘦的肌肉，全裸着身子，跑进浴室去，这时，晓也慢条斯理地起了身，跟着他走了。无奈我只好缓缓起床，(奇*书*网.整*理*提*供)穿衬衣，套上打斗时扯裂的裤子。而后我等待犀吉等在浴室舆洗完毕，自己有气无力地坐到用作床铺的长椅上。可这时在房门口却不料忽而出现鹰子穿着像西印度群岛娘儿们服饰的硕大身躯。

“我不是特意悄悄地跑来的哇。”她如此安我的心。还没化过妆的鹰子，像关心小学少年学生的家长教师联席会里的母亲似的，和她那年龄身躯肥大的女子也相称，总带有不胜负担的疲劳之感和宽厚心情。论个人态度，对谁都不责难，也不宽恕，她用大象似的浑浊而无表情的眼睛，沉静地注视着我。”高矮哥儿俩受了不小的打击啦，可这不能怪你，要怪犀吉啊。无论是洛伊，是特里，为了犀吉君，他们都像年轻漂亮的男子汉通常所做的那样，具有献身精神的亲切态度，一看到起了纠纷，他不但没帮着他们揍你，反倒打冷拳去对付特里哩，所以他们就太受委屈了，尽管如此，如今他们全都原谅犀吉君了哇。只要把你撵走，也就饶恕了犀吉君。有道是一罪不两罚啊。怎么样，为了你好，我想还是给另找个旅馆为好吧。”鹰子像精于世故的老大娘对我作解释。

“多谢了，可我打算回巴黎去哩。闹了个大乱子，我正想陪个礼呐。”我越来越感到无地自容。

“特里也因为踢了你几脚心里不安着呢。受不了了吧，那睾丸？”鹰子问。她越来越像老大娘，措词没遮拦。夹在同性恋男子中一起生活的中年女性，对性的事儿，定然如医生那样，过分的客观哩。说实话，我一直感到自己的睾丸处有些隐痛，从而使我对特里以及洛伊的负罪感得到了缓解。

“睾丸没事儿，请转告特里。”

“好哇。可犀吉君毫不感激高矮哥儿俩对犀吉君那份亲骨肉似的献身精神，所以，昨天的事儿，对于他们仍然是极其残忍的背叛哇。犀吉君在击倒特里之前，就在洛伊和特里的屁股上踩了好几脚。他们认为这是耻辱的象征哩，直到永远。你那时己躺倒在地，所以不知道。犀吉君竟干出这种绝情的事儿哩。”

那犀吉从浴室里悠悠然大声告诉我舆洗室的所在处。“那好，我得去一下套间的舆洗室。”

“有件事我要托你哩。”鹰子结束了有关高矮哥儿俩的语，一本正经地托我。”犀吉君不论他如何依恋巴黎，从今天算起，过一周时间，死活要让他坐飞机返回伦敦啊。在这一周里，让犀吉君领着你去尤希欧特剧场啦，戏棚啦，到处逛一逛。”

这是我在伦敦第二次会面时出于鹰子之口有关戏剧和戏院唯一的一句话。眼下，在她闷闷不乐的心底里，主要的占有物早己不是戏剧，而是犀吉带来的种种混乱！我原以为在犀吉处能见到狂热的演戏热情，可这种热情大约己被鹰子吸收殆尽了吧。这且不言，总之，我答应鹰子一周后一定把犀吉由巴黎送回。我的脑细胞屡屡受到自责念头的煎熬。所以我这次自然打算绝对言而有信。

这样，我摆脱了鹰子，走进犀吉指给我的舆洗室，一看，这儿满墙壁贴着年轻美貌青年的裸体照，偶而也有大猩猩和病态的肥胖型妇女之类的相片，横七竖八，不下数万张。我又重新回想起对这舆洗室所有者的歉疚情，叹息起来。

过一小时，我把在巴尔干半岛买来的包，阿晓把鹰子用旧了的手提包，犀吉把巴黎杰格车上需用的白皮箱，一起放进奥斯汀，由三人王庭的套间出发，和鹰子在门廊出口处分了手。鹰子以奥斯汀为背景，和我们三个人照了相。犀吉由鹰子之手，拿到了在巴黎逗留一周的旅费。虽说阿晓和鹰子间那化解不开的小疙瘩早己团成了块，可一旦临到分手，鹰子仍然像老大娘似地致敬尽礼，向冷冷的阿晓恭送了程仪。要和那不顾伦敦午后半晴半阴的寒气天气，仍要去伯克利广场散步，对伦敦己完全惯熟的虎斑老猫和晓阔别在即不免依依。说到底，他在伦敦一年的生活，和他交情最密切的毕竟要数这头齿医者了吧。而后，我们急匆匆抠动奥斯汀，去大英博物馆，参观木乃伊、巨大的石雕王、人身狮面像的一部分和神圣的甲壳虫（独角仙），在全伦敦足兜了一圈。黄昏时分才直驶由倨傲的年轻店员值勤的租车行，还掉了奥斯汀。犀吉的驾驶法所以有偌大变化，据说是受了阿晓的影响，可这半天的冒险车我真是领教够了。阿晓坐在犀吉侧边，一直凝神闭眼，博物馆到了，他不下车，不管开过什么样的建筑，他也从不瞧上一眼可每当车子一加速，他便旁若无人般吃吃发笑，洋洋自得。除掉这笑声，他压根儿就没开口。犀吉还了车，把保证金和车租的差额领了来，全数送给了阿晓。这样，旅费并不宽裕的我们，只好扛起手提包、皮箱等，（阿晓的行李袋也由犀吉扛）登上公共汽车去希思罗机场。

犀吉因在次日就要和阿晓作别，有些黯然，劝说他在巴黎陪我们耽搁九天，阿晓以偏执狂那样的倔强劲，话没几句，坚持着说要乘第二天去东京的喷气机，断然拒绝了犀吉的提议。犀吉随即含愤忍悲向我丢眼色，不再指望了。我们越过多佛海峡上空之时，圆窗外面又是一个凄清的明月夜。４

犀吉和阿晓和我到达奥利机场时，×××弱电机的巴黎分店驻店员早己开了犀吉的杰格车，在机场迎候。驻店员告诉犀吉说，给鹰子的汇款己送到分店。犀吉向我发出隼鸟似的信号，和驻店员说明，这笔汇款准定由他自行带回伦敦。我虽不知犀吉打的是什么主意，但据我的揣测，这类汇款，常日像是由驻店员直接向鹰子交付的。这个中年男子驻店员，对犀吉出言吐语，异常恭敬，可这不是出于对犀吉的特别敬意，只是他的性格使然。他像是以鹰子在巴黎代理人的身份，在接待犀吉的。原来鹰子在三人王庭的门廊处和我们一分手，便通过国际电话，叫到巴黎的驻店员，下达了指令的。据驻店员谈，阿晓去东京的机座，已订在明天一早的航班上。他又说，没为犀吉利阿晓预订旅馆，有公寓的客房可以提供。由此我发现这是鹰子的心中鬼产出的计谋，可我不置一词，只作壁上观。至于我自己的睡眠处，我已经打算好去寄放行李的圣日耳曼修道院的那家旅馆。当驻店员对这些事一一说明的当儿，犀吉已在动起了阿晓和杰格的脑筋，至于我，自然全然不知犀吉将以何种方式对鹰子的谋略安排作出反应。可这时，当那个极度谦恭的修辞家一闭上嘴，犀吉便以令人信服的坦率，说出如下的话，最后，和鹰子的心理较量，风向一转，完全按照他自己的心意，掌握了竞技场上的主动权。“我在天亮前，要和阿晓坐杰格车出去兜风哩。到明天上了飞机，阿晓还可以睡觉的呀。”说完，犀吉全不管那态度殷勤，然而还想固执已见，另作主张的驻店员，扭转身对我说：“先用杰格车送你到旅馆去吧。你昨晚上醉得不行哩。要睡了吧？车里不行，要在床上睡。”这样，我和阿晓坐上犀吉驾驶的杰格车，首先向圣日耳曼开去，让那个貌似恭敬居心叵测的小个儿中年男子，自己拦辆出租车返回公寓去，斋木犀吉先比照自己的长腿调节好杰克车的驾驶座位置，再把所有仪表检点好，而后重新恢复他过去稳当周到的驾驶持点，把这辆英制高级车驾驶得如同滑行，的确，他这份得意，（令我想起数年前他在银座的德国，咖啡馆里享用特沏红茶、白兰地以及另外三种点心时的表情）几乎使他把明天一早和阿晓的分手、怀孕的鹰子等这类叫他烦恼的重压，统统抛在了脑后。从奥利机场去巴黎市街里深夜的大马路，也和面带微笑，身材魁伟的犀吉（面对方向盘，神态有如海格立斯①，此时的心情十分吻合。与此相比，在伦敦郊外的疯狂疾驰，可说如一场噩梦。不一会，犀吉又恢复了他好罗嗦的嘴脸了。

①Ｈｅｒｃａｌｅｓ希腊罗马神话中的大力神。“你可记得晓曾经急着要把我东京公寓里的旧装置，做成一套小小吗？你猜晓究竟要把它搞成怎样的玩意儿？他有个计划，要使全东京落入一场极大的混乱之中哩。决不可轻视这默默含笑的年轻一代。听一听晓的计划，像你那样写些只带一丁点儿政治血有微红倾向的散文之类的左翼同情者们要嘤嘤而泣哩。晓会与政治无关，说来是出于个人的憎恨，要去搞你们在阴暗角落里鼓动的那些玩意啊。这也要摆弄那像我的河马那样好大的无线电收音机呢！”

我的好奇心一下被激发。我也想起了阿晓曾经对犀吉公寓里归装置，表示出极大的兴趣。

“你猜阿晓到底光想干些什么？哎，晓，你自己说说看。要说我，就不可能像你那样不动感情，手心静气，把这类事和别人说清楚的啊。”

阿晓默不作答。而犀吉却忽而由方才兴高采烈口若悬河的谈吐，忽而变成平稳耐心地恳求般的清醒语调。再三劝说阿晓披露这件事。“喏，阿晓，你说说看。我是亲耳朵听说过的喽。他打算干些什么？”

阿晓在犀吉一侧Ｃ他的座席比长脚犀吉的驾驶席稍稍朝前些）这时独个儿显得孤立，他那狭小的肩膀和精瘦的脖颈之上顶着个小孩子大小的脑袋，看来宛如和我们不相干的陌路人似地一声不吭，而后，终于勉勉强强微微摇了摇头，嘟哝着开了腔。

“说来是件无聊事儿呵，毫无意味哩。”

“是想把和原子弹有直接责任的美国人抓上一个来，押到那公寓进行审判哩。审判情况全部用发报装置向全东京广播。对在广岛扔原子弹一事有责任的美国人，从杜鲁门以下，还都没给唤到法庭去过吧？所以我就想这么搞一下哩，不过，这不是如犀吉君所说想使全东京陷入一场大混乱。而且也不是为了报复，只是憎恨心理起了积极的作用，所以鹰子就说过，这是一时冲动的计划，我现在也这么认为哩。犀吉向默默无言的我，送来了闪电似的一瞥。

“我以前在×××弱电机搞小型卡车驾驶和押运那阵子，一拿到两天的工资，便把它统统买了食物和维生素制剂，第三天尽肚子吃一饱，结果倒了大霉，又打针，又卧床，这也是没趣的事儿，|Qī-shu-ωang|是一时冲动造成的后果哩。”

“确实你是一时冲动，可也有壮烈之处啊。”犀吉说。我也有同感。因为我当时对眼前这个瘦削短小前体力劳动者青年的存在，简直怀有一种恐怖感。

“壮烈不壮烈，所说的审判又没真搞成，谁也不好说。”阿晓无精打采地说。

“即便没搞成，有时也好说。”犀挠着说。阿晓的语声更加幽咽，在嘟哝着，至少在我这边，却是听不清。而犀吉对阿晓的话似乎也听不分明。我们三个人相对无言。杰格车已过背靠经冬枯萎的大树颇似吊着个大熊般身材的巴尔扎克雕像前，即将进入巴黎闹市区。阿晓按了一下车上收音机的按钮，《幻想交响曲》的前几章随即打破了我们沉寂的气氛。“又是伯尔利奥斯！①老是伯利奥斯，要不就是杜伯尔扎克！再有就是德彪西或者凯撒·弗朗克，这些人！说起法国广播电台这班人的国粹主义，真叫人恶心！”犀吉大声抗议。

①法作曲家（１８０３—１８６９）《幻想交响曲》的作曲者。可他却没打算关掉收音机，也不想另换其他台，倒识。他自称对于所有问题，所有人都积累了自己独特的伦理资料，确实，他不愧是个学识渊博并能随机应变的人物。

“伯尔利奥斯是贝多芬《英雄颂》狂热的崇拜者，可却说出如下的一段话哩。他说，他每次听到这首乐曲的演奏，总能感到它深沉的、说来是古风式的悲壮，受到感动。可听众们对这首乐曲还只能作肤浅的理解，他就是这样毫无根据地中伤广大听众呢。可在这位伯尔利奥斯的音乐中，不论怎样的老听众，却全然感觉不到有什么深沉的，说来是古风式的悲壮之处啊。另外，喏，晓，由于你生活在不如人意的气氛之中，连自己的正当要求也认为是一时冲动，全盘否定掉，可你自身认为是一时冲动的事，由我看来，往往会感到其中有些深沉的，说为是古风式的悲壮成份。不，更正确地说，是能够感到一些深沉的，可说是现代化的悲壮成分。你说是吗？”“真是夸大其词！”阿晓用不胜厌烦似的毫没触发起兴趣的声调，这样说。

我总觉得在阿晓的身上，有些萎靡不振之处，因而当犀吉说到阿晓生活在不如意的气氛之中时，就引起了我的关切。而当我听到晓照例用耳朵深处残存着一根棘刺似的语声，说出真是夸大其词的话语时，也不免吃了一惊。而犀吉同样像受到了一次打击，此后，他便不再与晓、与我，继续攀谈了，只在深夜路面上无数沾泥带尘的落叶边碾过，驾车前行，巴黎的闹市区，看来不算大。不一会，到达了目的地。我发现我们已经置身于圣日耳曼广场，由我指引着犀吉把车开到去我所住旅馆的岔道上。弗朗西斯街砖砌道路的宽度，大致仅能容得下一辆杰格车进出，我招呼犀吉在小巷深处拐个弯，让我下丰，而后跑进旅馆一扇小小的正门。那儿有个每夜面带醉意守帐房值夜班的老者，没想到他一口答应了我全无把握的请求。我取到了自己的房门钥匙，这才放下了一条心，拖着睡意附身像海绵水似的沉重躯体返回旅馆的正门口。犀吉的杰格车正由小巷深处像条大鲣鱼悠悠然八面威风地开上前来。我告知犀吉已经订妥了旅馆房。

“呵，这么说你早就知道这家旅馆是怎么样的旅馆了啦。”惯说讨厌话的犀吉一面说一面递过我从巴尔干半岛带来的手提包。

“这就要走啦？”我既没对着犀吉也没对着阿晓这么说。

阿晓像是刚睡熟，对我的存在全不在意，安谧地闭着眼睛。而犀吉则回头看着我，一副当然罗，为什么，不能马上去？那样的表情，而后说：

“明天黄昏，到这儿来找你吧。我送了晓登机后，明日白天也要睡个足觉呐。有话到时再谈。”

我本想和阿晓说几句惜别话，可一看到阿晓对我丝毫不感兴趣的样子，也便作罢。而犀吉，也像要本没考虑阿晓要和我说什么分手的寒暄语，只冲着我微微摇头，随即关上车门，驾起杰格车，驶出小巷。我取了寄存在帐房间的皮箱和手提包，扛上肩，登上五楼我的房间去，在蜗牛壳一样又窄又陡的螺旋形楼梯上，遇上个越南一带的青年人，和另一个颇似法国女郎短小身材栗色头发的姑娘，好像性交后眼睛四周起了黑眼圈那样难看的红晕，两个人和我擦肩而过。这引起我既无情人又无友人的寂寞之感。我进入住房，没顾着开灯，先移步去向窗台边，由粗糙的木制遮阳棚处俯视小巷以及由此延伸，鳞次栉比，多有中国人店铺的十字路口，一看，犀吉和阿晓的杰格车已无踪影，仅有鼠姑样黄色奔驰慢吞吞在此转悠。按亮了电灯，我随好卸下外套，脱去衣裤，正要褪下衬裤，不想一屁股坐到床上，就此睡着。电灯通夜未灭，木制的遮阳棚上有风鸣声，不时格格作响，我眼不安枕，多次阻滞在浅滩上。我对巴黎的忆念就是这覆盖所有窗棂的粗糙的木制遮阳棚了。在我进入吓人的梦境前，联想到几时先喂养后下肚的一只兔子安身木箱的盖子，与此木制的遮阳棚并无二致，入梦之后，我自己也成为一只露齿悲鸣的兔子了。这一夜，想来犀吉和阿晓，坐着他们的杰克车，在塞纳河畔，巴黎市廛，没头没尾，到处周游，迎接清晨哩。很可能，犀吉净在饶舌，而晓一声不吭，可有时，也会嘟嘟哝哝说些别夸大其词一类的话，他们二人自然无缘去做那兔子的梦的吧。我这一夜的心情，礁实凄凉，其理由固然是由极度疲惫所致，另一方面是由于对明天即将远行的阿晓自己从没说过一句安慰鼓励的净言，让他的事一切任凭犀吉去摆布，自己却在卧榻上沉睡，说来自己有一种未能尽责的愧羞感，又有无所作为的自责心情。晓对我纵然在抱有拒人千里的冷淡态度，但即或如此，我对这一晚的晓，也不能不为自己的全然无所作为而感到脸红啊，兴许犀吉的唠叨话在晓的头脑边也只像空忙的蜜蜂嗡嗡飞舞一阵罢了，就这样一味空想，我简直感到恐怖了。５

翌日，斋木犀吉驾着象牙色杰格车鸣起喇叭信号来到我旅馆所在的小巷时，已是冬日巴黎暮色深沉的下午八时了。我从傍晚起，一直等着犀吉的来临。为了临时充饥，我正在就着白天在就近学生们惠顾的店家预先买来的廉价葡萄酒，啃着面包和色拉。我从旅馆窗子探出身子去应答犀吉，可没瞧见他下车。这样，我仍照在东京时等到姗姗来迟犀吉时的老规矩，一边满口污言，说些咒咀语，可仍然满心欢喜地在狭小的书桌上随手摆些面包、奶酪，再斟满一杯葡萄酒，然后下楼。这时在楼梯上，我又撞见了昨夜所见那个短小法国姑娘，可这次她正陪了个红褐皮肤孩子气的非洲人一起走上房间去。为了让开我，在平台处停顿了一下，可由于两个人情热心切，几乎没大止步。

犀吉端坐在杰格车上鲜红的皮驾驶座上，也像昨晚上的阿晓那样，显得乏力，没清打采地和我见了面，他焦躁不悦地为我开了后车门，深深皱起了眉头。我一坐上他身旁的座位，犀吉便用像见到了讨厌的骨肉亲人的眼光，冲着我一瞥。

“晚饭吃过啦？”他敷衍着问。

“唔，吃了少许面色和奶酪哩。”我心情不快地说。“那好，去看场戏吧。看过戏，好好儿下回馆子。”他专横地说，随后，犀吉也不告诉我去哪儿，开起杰格车，沿圣日耳曼大街，朝着对我来说不知西东的方向，绝尘而去。我在心底发起了牢骚，怎么，是存心要用日本带来的强脾气堂而皇皇当我巴黎的导游吗！不过我知道，犀吉和晓的生离，使他身心上完全垮了台。

犀吉还像和车速狂晓同乘一车似地把杰格车开得狂奔疾驰，而当孩子们要横穿马路时，他也会小心地停下车，让他们通过的。我心此联想到他此刻毕竟是怀孕妻子的丈夫了。“晓动身了吧？”我知道这对犀吉是句伤心话，可仍然毫没顾忌地这么问。

“嗯，一早走了。那家伙通过了海关，马上对坐飞机心虚起来。脸色青苍，直冒汗哩，这样，我只得重新折回跟他说飞机要延期好一会才起飞，可不管怎么害怕，还是要去的罗。由我托着机场人员，几乎是抱着他登上舷梯的哩。若不然，怕还上不了飞机呐。还说什么飞机有险情一类的话。古怪的家伙，送客人大伙儿都在笑话他哩。”

“这究竟是何缘故呢？”我心有所感，这么问。

“我也搞不清楚哩。那家伙真是个古怪人。像是在灵魂中间哪儿失落了一个塞子似的。毫不要紧，他会害怕，可相反有时却又大胆逞能了，那不是正常人的反应方式啊。真是个暗淡衰弱的家伙。在那样的年龄，头脑和身体的深处，倒像癌症老人隐藏着一块虚弱的睡块哩。现在那家伙动身去了，我总算一身轻松啦。我原就搞不懂，那家伙为什么非得来巴黎不可的。”

“不是你们带了他来巴黎的！”我惊奇地说。

“那么责任在于我喽？”这一瞬犀吉以充满敌意的大噪门说。

我紧张起来，等着他的下文。若按我和犀吉过去的情况看，按理该会发展为如下一段后续的话责任在于我吗？像你那样婴儿奶瓶不冷不热的左派人道主义者来看，我当然理该代替全人类，对阿晓负责的罗。而你自身，什么也不用干，当然有时也参加一下反对原子弹的游行之类。

不不不，这样不对。且别说那能负责任一类的话吧。问题是，阿晓这次到欧洲白跑了一趟，还得回广岛去检查白血球，仅此一端，不就是一次真正受罪的旅行吗？而你们，却认为己为阿晓安排好新的人生计划呢。

可犀吉，说了该负责任这句话之后，一直闷声不响。为此，我真有些沉不住气了，便说：“别说能负责任之类的话吧。

你原就不是能对别人负责的男子汉呵。”

“对了。”这一回，犀吉不但没反驳，实际上还以没精打采的语声作自我嘲弄。“我不是对别人负责的男了汉啊。对于卑弥子是这样，对金泰是这样，甚至对于我祖父，也可说仍是这样哩。连对于眼看就将出世的我的孩子，我同样在狗急跳墙，想要逃避责任呢。不过，信不信由你，这既和你的庸俗的人道主义毫无关系，和国家天下毫无关系，而我也想着要对阿晓尽些个人的责任的呵。和那家伙策划的报复性审判时一样，我想负些全然无谓的个人的责任哩。”

说完，斋木犀吉归于沉寂，而我也闭口无言。当此时，面对着斋木犀吉的沮丧表情，患有多疑病症的我，简直有些自感孟浪了。由此时起，犀吉和我在巴黎一周时间的生活（犀吉己由×××弱电机驻店员那儿把鹰子的汇款悉数取来，打算尽着那笔钱，在巴黎待下去。）我感到不胜负担。我们的车，在对我说来，沿着充满陌生、阴暗、危险不安印象的河边夜路，或高或低地奔驰，又有时忽而掠过四周是玻璃全封闭的咖啡店门前。道路上雾气迷漫，装有暖气的咖啡馆玻璃墙四周朦胧一片，车中的我们没法看清室内的异国人，只感到有大群人的存在，时时形成威胁。我自己直疑心，买进辆杰格车之类，在别人家街心里旁若无人狂奔疾驰的我们，会遭到法兰克后裔们的突然袭击，说不定在窗帘布那样不透明的玻璃圈子后面，正在瞄准我们呢。我坐在心情不畅的犀吉身边，落入了被迫害的妄想之中。

不过，当我们稳稳当当在尤希欧特剧场离舞台不远的座席上坐定之时，一个活蹦乱跳神采飞扬的斋木犀吉便重新诞生。他犹如己好歹从和晓黯然分手的罗网中解脱了自身。而我也定下心来，摆脱了被迫害的妄想，恢复了自由。我现在又想起当时坐在尤希欧特剧场粗制的坐椅上，仰望着那同样粗糙又窄又浅的舞台，斋木犀吉瘦削凹陷的面颊上，却忽而透出玫瑰红的血色，像婴儿般半开着肥厚的双唇，想起大象似的小眼睛四周数不清的皱纹，微微含笑，显示出天真无邪的表情。

犀吉看来恰如对法兰西人的表演全身心投入，把现实中的他身边的重压毫不顾惜，轻轻松松，一古脑儿抛在脑后。这使我联想起儿时我手头一本图画书上所说非洲外出狩猎者的事。这青年要孤身钻进阴暗窄小的坑，徒手抓捕一头野兽。不用说，他作为非洲的出行人，总有一套随身的重装备，为了进坑，他只好把这一些全都留置在坑口上，而且连身上也脱得只剩下一条裤衩，然后下了坑。

犀吉也一样，为了钻进剧场这个坑，他把浑身缠着的所有重装备，统统抛弃在尤希欧特剧场的入口处。而后，他又以牙科医生从珐琅质中剔神经那样不可信的灵敏度，对舞台上一举手一投足不间断作出反应。我从没见过犀吉对“旁人的事”如此样神魂颠倒。

舞台上，看来是情爱戏刚中断，一个眼睛充血满脸络腮胡的教师，跟一个小学生或大学生模样具有玄妙的动物性的温顺与倔强的少女，进行语言学的私人教授。在这两个法国人之间充塞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说来如液体空气样的浓密空气，而这种空气又如文蛤之手。能缓缓露出舞台的“壳”向着观众席，逐步延伸。而这，一开头，便触及到我的友人斋木犀吉。犀吉是，舞台上两个人情绪紧张了，他跟着紧张，松弛了，他跟着松弛。不一会，舞台上的两人关系达到了高潮，两人间的冲突越来越分明，这时的犀吉，犹如看拳击赛，又如听爵士乐，尽管用了极低的小噪门，可所得出他在自言自语：啊—，对了，好得很，就是这样。是这样，这样好，啊—，当然如此！他眼看着舞台上两个人的这出悲剧，自己在台下为他们助威加油。而后当教师用一把无形虚设的刀子把胆战心惊的少女一刀刺死时，那教师轰然一声的惊叫震憾了小剧场。而我，不用说，为那小声嘀咕着啊—，是这样，是你啊，杀了人啦！的犀吉无端地担上了心事。而戏剧也就此告终。当法兰西人教师拥着那死去的少女一起退场的当口，犀吉还像在传送那临去的秋波呢。犀吉确实是舞台与观众间一条管道上最为重要的阀门。毫无疑义，这场戏剧最满足的享受者就是犀吉。像在仓库中开秘密会议那样开亮了灯光的观众席上，犀吉自然而然成为其他观众敬畏和好奇心瞩目的焦点。作者行文至此，说不定会给人以心眼太偏，标榜过度的报告者的印象吧。可总之，对作者而言，确有此感受。再说，作者深知，犀吉的小声喝彩，并不止单传入我的耳鼓。这些彩声不但没对其他异国观众产生干扰，而且起到使这些观众滑进舞台液体空气触手范围内的润滑作用。其结果。在剧场内，完全保持头脑清醒的唯有那一半儿观察舞台，一半儿观察犀吉，耽溺于种种忆念的作者一人。因此，就我而言，对于尤希欧特剧场的。

没什么特别的怀念。尽管如此，我还是没有多少遗憾，原因是，当时意气昂扬，思虑集中，达到忘我境界，面带玫瑰色的犀吉，从此后确实足以引我长想。他在尤希欧特剧场的入口处，又把一切所有的重装备再次背上了身。而且就此再次丧失掉那种天真的忘我状态下的自由。说到底，就我而言，对于斋木犀吉最后一次最幸福的忆态，全部集中在这一晚不是一小时的演出时间。至少是，他那带有草叶样伤痕的面颊，由于精神昂奋染上的玫瑰色，再一次消失掉。

从此后，对我来说，对于灾难临头的犀吉，唯有像他对舞台上以悲剧结尾的教师和少女报以彩声，热切关注那样，虽不能高声喝彩，可仍然要以忍住喊声的迫切心情，全神贯注的。若万一要我发出彩声，是是啊—，是这样，对了，就是这样，不错不错，这样就好，啊—，当然如此这一类的彩声，还是全盘否定的一声断喝？长期以来，我一直认为应该发出厌恶和否定的嘘声，一直认为理应对他呼叫啊—，错了，不行，这样糟了，又是那样，那样不行，啊—，不是那样！这一类的词语。可如今，当犀吉在非洲一个小城市贝吉亚自缢身死之后，每一会及这个面对败局像短跑运动员那样目不旁视一往无前的独行者，若不采用啊—，当然这样，犀吉，对于你别无其他跑法，好啊，这就行！这一类的叫喊声，我感到这倒是我可能选择的最坏的一条路。众叛亲离孑然一身可悲的短跑者——斋木犀吉！６

这幕终了，犀吉面颊上仍带着玫瑰红的血色，不无为难似地说：“还有一场《短发女歌手》哩，可今天就到此为止，出去吃饭吧。”

我，也比如犀吉对我说起酒，我可不想再喝那样，觉得对于演出的精采处已经领教，对他的提议也就一诺无辞。我们跟着去门前院里抽烟的观众，一起走出剧场，从这儿去杰格车的停放处有些麻烦，要在四周迂回绕行，最后，由于车子停在远处阴暗的河岸边，又得走上好长一段路。我们进入林荫大道，踏着青冈栎之类的落叶，移步前行。此时浓雾闭锁，宛如微雨初降，可是雨是雾，实际不甚分明。

“方才你已经看了演出，本无须我再费唇舌，大喊大叫了，可你看那些法国的演员们，不是对自己语言的真义都各有一套自己深入的理解吗？所说的每一句话，不是都和自己独特的功底息息相关吗？就连那些没大意思的一句句台词也是如此。你说是吗？要不然，那才是一场十分乏味的演出呢。”犀吉把他对我反复过无数次的戏剧理论，仿佛见习之后还要评讲似的，把证实过的事再重新唠叨一遍。他那尖锐响亮的声浪中，显然仍有昂扬的余韵在荡漾。

“这么说，你法语也学过一下喽？”我对他不无嘲弄地问。“什么？”犀吉显出狼狈相，面孔涨得通红。就在这一瞬间，他也和在剧场里高声喝彩时那样，显出了青年的朝气。然而，我再次察觉，那个在欧洲重逢的犀吉，确已未老先衰，无法逆转了。他表现出的青年朝气，已不是平日的常态，只如突发性的瞬间幻影，偶一闪现罢了。

“我哪懂得什么法兰西语？那《说明书》我看了怕不有十遍，也没能把台词变成日本语哩。可我，自觉对那些台词的语义完全能理解，有已到舌尖即可吐出的感觉呐。我深深感到那些台词，是和演员们本身的功底不可分地传送出去的。懂了吧。是这么回事儿。”

“搞不大懂哎。”我继续在嘲弄，搞得犀吉意外地焦躁起来。

“不懂吗？既如此，这么说吧。”说着，他使劲儿瞪视着我。“这儿想先就演员们的动作和表情说说看。你令祖父不是就曾教诲过你，说唯有观察力才是最最重要的吗？我现在还想把它说得清楚些：谁有观察力才是想象力哪。那个演员正唯其发挥了他过去生活中一切观察所得的成果，如今才能扮演教师。也或者，在以后的生活中，自己用心观察，再根据所得的未来的成果，创造自己的角色。要这样，才能作为一个逼真的教师，在那小小的舞台上进退自如，才能用无形的刀子把少女刺杀哩。在日常生活中我们所谓发挥想象力，无非是把过去观察所得的琐屑要素，重新组合，使之形成另一个现实罢了。而演员则是有意识地按此实施而己。再说由想象力的发挥，创造出来的人物，我们会有这是真实，这是虚假这样的实感又是出于何故？这一些难道全是空谈？可还有，所谓有真实和虚假的实感，这里也有或从属于观察力的世界，或不从属于观察力世界这样双重的性格。我在我的剧场里，不论配演什么角色，既无观察力的依据，也得不到发挥奇异想象力的自由！”

“你仍然要搞剧场？我本以为你大约早已对剧场丧失兴趣啦。”

“对剧场失去兴趣？决不可能！”犀吉说。“若说我真的对剧场丧失了兴趣，那是指对像尤希欧特剧场那样小小剧场的兴趣喽。鹰坚持要搞小剧场，而我，从一开始，就迟迟疑疑的。现在我一定想搞个体育馆那样大小的大型剧场哩。我和晓两个！”这时，我们总算来到了杰格车的停车处。在那儿，有个老妇人，像在普通皮鞋上罩双木拖鞋作套鞋似地摆了个炒栗子的摊位。我趁着犀吉在他那无所不有的口袋里，摸摸索索，找出车钥匙的当口，买了袋栗子，而后坐进犀吉身旁，让着他一起吃。这时，他一面加大油门，烧热引擎，同时说出如下一段令人难堪的话，这回挨上我，闹个大红脸。

“我们这就要去正正式式吃顿晚饭啦。这种时候，你要干巴巴去咬那炒栗子什么的吗？你啊，真是个不懂得这现世快活的男子汉啊。眼镜之类也不是离不开身的，再戴上就是，可你，要是真没有了我，看你的一生，就只知道享受这么一丁点儿的快活，直到衰老直到死哩。我可真担心唷。万一我和你，真要分了手，你对什么样的穷快活，都会搞得手忙脚乱的啊！”

我开启了杰格的车窗，把一袋炒栗子抛进了塞纳河。犀吉斜着眼瞪了一下，自觉胜利地喃喃自语，似乎说：怎么，你也会扔东西哩。总之，犀吉和我两人之间的关系往往如此。这种从犀吉处接受日常生活冒险的启蒙教育的禁欲式学生态度，从此后，一直缠绕着我，直至我和他关系终了。

“我和阿晓都需要有个体育馆那样大型的剧场呵！”在圣日耳曼我旅馆近处的中国餐馆（广式）二楼上，喝着ボ－ジヨレ的犀吉捡起河岸处剩下的话头。

“我和阿晓两个，要搞的演出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这一点想来你还未必了解吧。这就要靠大伙儿的通力合作才能最终定型吧。不过，我们需要的，决不是鹰在新宿相中的既小又脏的那一类，要像体育馆那样极大的场地，决不容含糊。我在很短的一个时间，受到鹰那样小娘儿（说时；比她年轻的夫君犀吉没什么犹豫）的影响，也曾同意搞个小剧场，如今想来，真叫我汗颜。到现在，我就是断乎要个体育馆！晓不是原想搞个为个人复仇的原子弹审判吗？这在具体上行不通。我们根本不可能从美国抓来那一个原子弹的责任者。据报载，在杜鲁门公开声明要搞氢弹那一天，曾在新奥尔良某旅馆自杀未成名叫伊赛里的原子弹爆炸的飞机驾驶员说要亲自去广岛，阿晓就曾读到这段新闻，对这样自己已经伏罪的美国人再去进行审判，就没意义了。所以，那件事虽如晓自己认为是件悲壮的事，可也不过是件毫无意义的，一时冲动的妄想罢了。为此，我和晓正考虑把这件事尝试着具体地搬上舞台。任意找个美国人，付给演员报酬，让这个人或演杜鲁门，或演原子弹发明人，或演装载原子弹的飞机工作人员，不，当然不是说这个人单起任一美国人的作用啊，按照我的设想，在使那人就一个美国人的作用运用其想象力时，通过过去对生活的观察，这样他背后的所有美国人就能出现在舞台了。而原告方面的证人，则是晓及其友人们从广岛前来演出。再则看热闹的观众，全都充当陪审员角色。暗审员是多多益善的。所以，对我们说，体育馆就是必要的啦。怎么样？你认为晓和我的上述计划可行得通？”

“我对你是否真能实现这次计划还有疑问，可总之，自从你突然萌发了演戏的野心以来，我认为这是最能表现你面目的一项计划唷。”

“是吗？这像我策划的计划吧？自从我决定搞演出和鹰子结婚以来，或许因为我生平第一次想实现那现实野心的原故吧，竟逐步变成了顺从主义者了。我开始感到我把自己局限在极小的空间之中了。凡是鹰所说的话，全都百依百顺，奉命唯谨。我像是顺从主义者学校里的新生，过于细心，过于让步。有时，我完全失去了常态。我也曾想干脆抛弃掉那现实野心算了。不过，自从我带着晓来欧洲这一年的生活期间，我已经逐步恢复了我攻击性的自我了。为了达成演戏这项现实的野心，顺从主义者那种低头顺脑的作风已无保存的必要，也可能我已经获得了说来是那些叛逆者把我的危险印象推向前列的自信吧。我已不再畏惧，也不感到恐怖了。这次对巴黎上演的数十场戏剧，也早已不再去热情地关切了。因为我在琢磨和晓合伙上演我独特的演出此后的前景如何啊！怎么样，我自和鹰结婚以来，这才第一次恢复了过去的活力吧，就在现在！”

越南侍者给我们端来了饭菜，炸小虾、煮小虾、沙鱼翅羹、还有这儿称为司托尔、希诺的炒面之类。我们又要了一瓶白局雷，吃了起来。特别是有辣椒的汤我和犀吉都爱吃。我从用餐时起，一晚之中，始终在考虑犀吉的戏剧论，有时想撩下，可仍然萦绕在脑际。犀吉越醉，他在伦敦这一年生活上郁积的阴影色调便越浓厚，可和以往不同，过不久他便归于沉默了。显然他的酒量已大不如前，特别是进餐刚毕，他不像个性欲的追求音，随即回旅馆，急着要就寝。总之，我认为犀吉看来完全没有恢复到以前那样的精力。可他仍然充满热情，要放弃他过去为完成这次现实事业单找个富有女来资助他的想法。这无疑是可喜的事。我但愿斋木犀吉体育馆中的演出能够成功。此后的两周间，我和犀吉朝朝暮暮都在一起。或看戏看电影，或开着杰格车去郊外的丛林，而后去“广东”吃小虾，喝白局雷，度过这一天，白天没喝醉的当儿，我和犀吉频频对他所谓体育馆的演出计划反复议论。即便如此，议论却不会充分展开，原因是由犀吉看来，如今作为他辩证法的支撑者，和我相比，还是晓顶用。要是我一旦对犀吉的方案提出什么异议，转瞬之间，像是我在对他自己和晓的个人阴私多嘴多舌似的，立即愤然作色。话虽如此，对于我和犀吉，这两周时间毕竟是我俩友情最后一段值得怀念的日子。我每一回忆到欧洲，就必然离不开犀吉和杰格车的这些往事，到第十五天那天早晨，按理该来接我的犀吉的杰格车，始终没在我旅馆的巷子中露面。从早到晚，我焦躁不安地等着他来，搞得我疲乏不堪。到晚上十时，坐在窗前瞪大眼睛的我，好不容易，终于看到杰格车鸣着喇叭开进小巷。我怒气冲冲，（在我与犀吉交往期间，这类事曾几度发生过）下楼奔向旅馆大门，只见在车里犀吉的身旁，像怀抱着二十只小鸡的母鸡似的，由于妊娠和不快气鼓鼓的×××鹰子，用黄胆病患者那样的眼睛，含怨带恨，瞋目看着我，端坐不动。耷拉着脑袋的犀吉像第一次发现似地专心瞅着方向盘上的商标字。不用说，他是刚被飞越多佛海峡来到此地的妊娠中的妻子兼债权人抓来的。

如今，回首往事，我感到，从这一瞬间起，这晚上的突发事件的飞轮已经开始转动了。斋木犀吉和鹰子，胎儿，也包括可疑的旁观者作者自己，一起四个存在，在这一瞬间，登上了这辆凄凄惨惨的车。对这辆车子的进程，作者只想用编年史家的笔法，按事实先后，简略地向读者作个介绍。因为即使是过细地一一描摹，无意信其为真的人也决不会相信居然能发生这种既具悲剧性又有滑稽性的突发事件。

我上前向鹰子致意，可她，全不像在伦敦分手时的老大娘模样，倒像个患肠胃病的老处女，对我不理不睬。可我也知道，她说过要犀吉在巴黎逗留一周后立即回伦敦，我那时虽则宿醉未醒，可却是全没虚假地答应了下来，所以她满肚皮不高兴才这样生气。这时犀吉沉着脸说，我们还没吃过饭，去“广东”，怎么样？我一口赞同，便从杰格车停放的小巷底徒步去中国餐馆。

我们让鹰子居中，在前壁的长椅上并肩坐定。殷勤的越南侍者在写菜单前，先送来一瓶白局雷。在这二周间，我们用餐时自始至终只喝这一种饮料。可一见到这瓶子，一直一声不吭的鹰子，突然间，竟然用不客气的法国语斥责起侍者来。说我们在开始进餐时不喝这种烈性的葡萄酒，去把马岱尔或者开列斯拿来。鹰还说些全不喝酒精饮料一类话，把那个好心的越南人申斥了一番。搞得他十分狼狈，耳赤面红。无论我无论犀吉，这阵子已和那年轻侍者混得很熟，从而也感到十分难堪。鹰子从用餐时起不断地发开了牢骚，搞得那侍者战战兢兢。离座时虽是由鹰子惠的帐，可她先对帐单算法无理挑剔，然后才肯掏出钱包。到末了她虽想拿出些小费，可这回越南侍者却不肯领受她的好意。我和犀吉简直没勇气正眼儿去看他的脸，一转身出了店堂。我感到这一下给搞丢了一份友情。

而后我们横穿马路，擦过萨特①住过的房屋，进入圣日耳曼俱乐部。这次是由鹰子领路的。她似乎有意向我和犀吉卖弄一下自己对巴黎的地理知识。话虽如此，在俱乐部里，有那个虽则受了麻醉药和酒精的害，可仍然充满魅力，拖着个犹如病海驴肥胖躯体的巴特·鲍威尔在演奏钢琴，对我们来说，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原来我以为巴特·鲍威尔早已不在人世了。谈论到这件事我们算恢复了几分生气，我和犀吉喝起了威士忌。而鹰子，她自身虽也吹嘘是个爵士乐迷，可却无视我的喜悦心情。而且在这儿也围绕着桔子水给侍者要这些难对付的饮料。那法国人侍者明显地现出不愉快的表情。等到巴特·鲍威尔的演出结束，一个年轻黑人象驾驶坦克似地在风琴上奏起了四重奏，这时座中客便纷纷下场子翩翩起舞。这一来鹰子硬缠着犀吉要他共舞，可犀吉却总是再三推辞，如此这般地展开了一台小戏。其间，鹰子忽而流着泪水，离座出室。我们俩亦唯有跟踪去追她。问起她哭泣的缘由，只说是那个法国侍者背着我和犀吉在对她嘲弄。时已午夜一时。为此我打算和犀吉夫妇告别回去就寝。可鹰子又开口邀我先上他们的旅馆去喝盅酒，原因是若这样分手，就像是她自己的歇斯底里把今晚上的聚首彻底毁了似的，叫人戏堪。而犀吉也赞成鹰子的提议，不让我脱身。结果，我坐进杰格车，半小时后，在犀吉他们的高级饭店里，喝起了鹰子在飞机上买来的老泼阿。不一会，犀吉自言喝醉了酒没法送我回去，这样我便睡犀吉的床铺，而犀吉当然和鹰子一起睡到那边床上去。房里的灯光一灭，鹰子又像在爵士俱乐部那样，开始缠着犀吉挑逗。鹰子只在说：来吧，哎，来吧。而后，鹰子抽抽搭搭地哭了起来，呜咽声声地说：我独自一个也要搞哩。我想要入睡。又担着心预感到要出事儿，这时鹰子哼哼地发出强有力的声响。是她啊啊，啊啊，噢噢，地自个儿发出引起孤独的情欲亢进的颤声。而后突然间，犀吉大叫一声：我不愿！还响起了在光皮肤上着力猛击的声音。正在我不知如何是好之际，犀吉一下把枕边的灯也开亮了。大约是因为怕和鹰子待在暗处的关系吧。转瞬之间，我看到象骑自行车似地跨坐在如木乃伊笔直仰卧的犀吉的腰间，如鸱吻般上身后仰，被殴受痛中流泪的确实如怀孕妇样半裸体的鹰子，单看这一眼，我就闭起了双目。究竟是何等事竟搞得如此不可收拾。无论我、犀吉、鹰子都感身处绝境，走投无路。而后鹰子发出尖锐的哭泣声，由床上跳下地，从地面上奔过去，打开了窗户。我心里想，鹰子是打算从窗口跳向马路啦。我正等待着犀吉出声喝止，或像橄榄球员飞快地朝他怀有身孕的妻子猛扑。万不料他仍然呆若木乃伊。纹丝不动，瞧着那鹰子从窗口默默地纵身跳下。

①萨特——法文学家、哲学家（１９０５—１９８０）我和犀吉到此时才从心底里感到震惊，翻身下了地。我还记了红赤赤怒胀的阴茎。所幸帐房间值夜班的男子此时正好不在。我们在作为地下室窗户的防护设备张在马路和建筑物间的铁丝网罩子上，看到了正要把卷至胸前的内衣往下拉曳的鹰子。鹰子若无其事地注视着我们走上她跟前。我和犀吉上前去把她抱起。我忽而感到抱着鹰子裸露腰部的我的手臂上，被大量的液体濡湿了。这不是血又是什么？我一下慌了神。给送医院吧，我对犀吉说。当此时，鹰子用了老大娘似的声调开了腔。医院吗，决不可以啊，你们两个都得给逮捕哇。就这样回旅馆房也不行哩，帐房间里要闹翻天的哇。不管弄脏那杰格车，也要送我回×××驻店员公寓，在此之前，哪儿也别去啦。不好！鹰子要流产了，这一点我和犀吉都了然于胸。最后，一面躲着警官，一面开车把她送往香榭丽舍背后的驻店员公寓，这样我们忙活了一小时的时间。真是一阵疯狂。杰格车不用说，无论我无论犀吉都搞得满身恶臭的液体，不一会半裸的鹰子失去那老大娘的平静态度，又开始着实地呻吟了一阵子。我们在公寓门前按了门铃，可又战战兢兢唯恐惊动同一层楼的法国人。而后殷勤的驻店员和妻子露了面，把我们迎进屋内。鹰子已经神志不清了，我和犀吉开着恶臭的杰克车动身去接驻店员的一个友人医学院的学生。当我们再次返回公寓时，天刚破晓，惨雾迷茫。犀吉又得向驻店员一情一节说明原委。我先告别了他们，回自己的旅馆去。在上床就寝时，突然间我感到一阵恐怖，不禁吐了起来。心想若没有那遇事不慌的驻店员，说不定鹰便会死，犀吉便会遭到逮捕哩。若不是他，我们唯有在隆冬的巴黎街头，抱着即将流产，近乎全裸的女子张皇转悠哩。

黄昏时分，睁开睡眼，我随即乘地铁去驻店员公寓。昏暗的客厅中，驻店员和洛伊两人相向而坐，默然无语。洛伊由巴黎打去的电话中听到出了事，便和现在卧室里和驻店员之妻一起护理鹰子的特里，乘同一驾喷气机赶来巴黎的。驻店员告诉我，鹰子流产了，但母体大致脱离了危险。他那极度冷静诚恳的口吻，至今仍使我感到他真是一个好帮手。可他又说目前尚不宜与鹰子会面。而洛伊则对我说，要我去巴黎警察部门或日本大使馆作证，说犀吉酒后施暴，酿成这次事件，以便于据此控告犀吉。可这话遭我一口回绝，说这不符事实，我不能作这样的证词，从这时起，洛伊竟像联想到我在他伦敦的套间对他动蛮似的，对我和当时并没在场的犀吉破口大骂，高声叫嚷这些野蛮的杀人犯，卑鄙无耻的日本小子！驻店员又说，鹰子要和犀吉离婚，要我把这一点转告给当时住在自己旅馆中的犀吉知道。犀吉在这天不用说一直被拒绝于这套公寓的大门之外。我从那儿返回之时，驻店员照样和我殷勤道别，但洛伊则对我概不答理，在一扇房门里面听得见特里像歌唱般优美动听的招呼话。留下两个四十岁的男性同性恋者，为刚刚流产的三十五岁的女子撑腰鼓劲儿。犀吉在他旅馆房间的浴室里，着条裤子，裸着上半身，抱着脏兮兮的两条腿，一屁股坐在砖地上。兴许是为了躲避电话，才把自己闭锁在浴室里的吧。我没脱外套，在他面前站定，向犀吉转告了驻店员的话语，听完之后，犀吉用下巴示意那边带有“醉山犬”标签的瓶子，和有“已消毒”标记的用牛皮纸卷成的酒杯，并说，不喝一盅？我辞谢不喝。犀吉又用特别嘶哑反常的和缓低沉的声口对我说：我，（指犀吉自己）对婴儿怀有恐怖心，特别想到在香港得了性病的事儿，简直无可言喻地恐慌，我曾想由婴儿处出逃，而现在小孩子流产了，我又多了一层新的恐怖心理。说着他看着看着眼睛发红，眼中含泪。可我对犀吉的伤悲并不相信。而后犀吉忽而对我说，去西班牙旅行一趟怎么样？我仍然推辞不去，又说，即便在巴黎，我也不打算和你再见面了。因为我已拒绝了为洛伊告发犀吉去作证人呢。这一来，对于我对犀吉提议的不合作态度，他在心理上也会恢复平衡的。犀吉又说，怎么？在巴黎不和我再见面了？这不是胡闹吗？我没作答，只摇了摇头。于是，犀吉又忽而提高嗓门，面带嘲弄的冷笑，这么说，你不是曾经责难过我“你啊，打算一直照这样过你的现实生活啦？照你这样的搞法，一直搞到底，你认为到多咱也不会感到脸红吗？”可现在我不又想要如此悲鸣了吗？可我也不感到脸红哩。

可犀吉是在感到羞愧的。我和他无语分手，回到自己的旅舍。这样在这年冬我和犀吉就没在欧洲再见面。我改变了在巴黎逗留的原定计划，此时恰好有个来自东京的小说家朋友约我一起去莫斯科，趁此机会，我经由波兰，动身去苏联。等到我再次返回巴黎，已是翌年年初了。我仍在去莫斯科之前的那家旅馆住下，某天（是个星期五）在旅馆旁的小餐馆里正吃着只在周五供应的鱼蟹羹，事有凑巧，洛伊进入馆内。我们俩把打架的事，称我为日本小子的事，全已忘怀似地作了短时间的交谈。洛伊是来当巴黎电视台所制苏格兰亡灵影片的监修的。据他说，鹰子全愈后去了美国，和犀吉已正式办妥离婚手续，犀吉与Ｍ·Ｍ订了婚去意大利旅行，不久还将去美国吧。我唯有感到茫然。洛伊对惊愕之余，似乎有些生疑的我，说出了如下一番话：没有比用性欲把男和女结合在一起更加肮脏的事儿了，他们会把男人与男人间乃至人和人之间的友情统统践踏掉，而且还信其为自然界一定不易之理呢。洛伊又说，你说我这想法可对？我只得含糊其词，匆匆转身作别。临分手他给了我一张写着自己电话号码的小纸片，可我把这随手扔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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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五　部

１

此后，斋木犀吉和我只有二次直接见面。一次，犀吉和我谈话特别高兴，喋喋不休。另一次，忧郁且有点寡言沉默。不过，我俩用电话聊天是频繁不断的。但是，他和我之间并没有恢复到亲密无隙的友人关系。搂住在巴黎将要流产的半裸的中年妇女满处奔跑的回忆，对我来说，逐渐继续增添受不了的、悲惨的醋意，妨碍我和携Ｍ·Ｍ返回日本的犀吉的交游犀吉跟Ｍ·Ｍ二人到达羽田机场，是那年的冬末。不过，我接到告知抵达的电报，就这样撂在一边没去接站。犀吉在帝国旅馆订了房间，给我挂来电话，他说逗留在那里，要买豹F型的运动车，为让Ｍ·Ｍ看看四国深山峡谷的船舞，又为去原子病医院探望阿晓，准备出门去旅行。他似乎忘却了在巴黎发生不幸的事，显得特别高兴。结果，硬约好我在犀吉和Ｍ·Ｍ外出旅行之前会一次面。

我和犀吉他们，在其到达日本隔了二周之久，在帝国旅馆的酒吧相见。犀吉己购置了豹Ｅ型的运动车，天真地为让我看新车，直领我到旅馆的停车场。当初决定跟鹰子结婚，并到手紫色的奔驰和新定做的服装时，犀吉也是意气轩昂的样子。这回，较那时更有过之；可以说，他采取犹如将军凯旋而归的态度给人看看。但是，斋木犀吉将军却像从卑鄙的战争中凯旋归来似的；击败怀孕、半裸的妻子，这是他唯一的战果。因此，我打算批评他，把在巴黎碰见的路易质难他们的话，全兜了出来，“再没有比性欲结合的男女那样卑鄙的了；他们践踏男人间或男女间的友情，而且，把它信以为自然的摄理。”Ｍ·Ｍ也好，犀吉也好都没受到这恶语的打击。特别Ｍ·Ｍ跟在伦敦租赁的房间里同样地大声笑起来；据说现在路易在尼斯海岸救起了无国籍的希腊人游泳教师，并为他搞假护照、找工作，闹得天翻地覆；另外，跟嫉妒的德里之间发生争执。也就是说由性欲结合的男子和男子也……是这样的。周围的外国人们竖起耳朵在听。尽管那是在酒吧说的，可这不是适合帝国旅馆的话题。于是，我们改换了话题。犀吉对Ｍ·Ｍ说因有重要的话要讲，让Ｍ·Ｍ一人喝酒；我和犀吉倒不如说，像往常一样，主要由犀吉不是用刚才讲的英语，而用我们自己国家的语言开始说了。

“简单地说，我跟这位大个儿意大利女子开始一起生活，是因为在欧洲和鹰子别离后完完落得一文不名。那家伙多少想要给我点钱，而我拒绝了。要说为什么拒绝？可以说，那是除了感伤的事情外，别无其他原因。我在巴黎陷入困境，究竟怎样从那里摆脱出来的呢？动足脑筋的结果，我想起这位意大利女子来了，寄信去伦敦。于是，受她邀请，决定我去意大利旅行。当时，还没有订婚什么的。连一起睡都没有睡过。倘若路易对你说过我们订婚什么的话，则那家伙想诱惑你，编的谎话。这样，说谎的报应，诱惑失败了。总之，我跟这位意大利女子旅行了意大利。用上等的柠檬吃了小目鱼和炸虾。ｓｐａｇｈｅｔｔｉ也就是吃加海螺肉沙司的通心面；吮吸ツソブツコ的骨髓；还有一种不可信的、味道极好的生火腿摆在甜瓜上的吃法；你尝过串烤生玉蜀黍的美味吗？跟英国的半熏制的鲑鱼并列为欧洲冷菜之雄哩。也许你一定没吃过，因为你的命运生来跟快乐无缘呵！不久，由于美食的关系，我发生惊人的性欲，跟这位意大利女士同居了。我们相互发现对方是最高级的性交朋友。Ｍ·Ｍ说我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莫非她窥视了我淋浴吗？别露出害怕的样子，当然，这只不过是俏皮话而已。接着，我们之间谈到了秘密订婚的事。当Ｍ·Ｍ还在十七岁时，跟本国的天主教胡涂虫结了婚。十年后，他俩分居另过啦。教会禁止他们离婚。于是，现在他们仍分居中。Ｍ·Ｍ的双亲是意大利电影界的实力者。Ｍ·Ｍ的母亲跟ワドルフ·マンジe－有过恋情关系。是真的啊，Ｍ·Ｍ常拿着ワドルフ·マンジe－和母亲一起拍的照片。”

犀吉向像凝视什么古典语神秘剧似地定睛注视我和他的日语对话，喝着生的苏格兰威士忌的Ｍ·Ｍ，是用他多么伦敦式的发音，然而词条极其贫乏的英语说，要她把照片拿给我看。Ｍ·Ｍ显得自豪，从手提包中掏出挟在护照里的小照片让我看。黄色陈旧的照片被花边围住的心型的画面上映出确实有三人坐在黑暗的沙滩上，虽年轻，却己胖胖的ワドルフ·マンジe－和仍年轻而肥胖、像愚钝般的女士，加上完全娇小、瘦干的少女。这矮个儿是Ｍ·Ｍ吧，沙滩的少女像病了的山羊似的枯槁，对恐怖很敏感，跟现在的Ｍ·Ｍ丝毫无共同之处。我想起Ｍ·Ｍ躺卧在地毯上，致力美容体操时的、像煮熟的蟹样呈现红色的头皮和像モンEニe的衬衫领带似的内衣折褶，那些印象中的Ｍ·Ｍ离开膝盖埋在沙发里坐着的少女实在远得很。在旅馆的大厅见到Ｍ·Ｍ的瞬间，我就想起，啊，这是《花花公子》杂志为自身作广告，“谁对本杂志独有钟情呢？”的彩色页上出现的有钱女人的那个人。可以说，那是跟×××鹰子一模一样的，只是Ｍ·Ｍ不像鹰子那样威严。我想那是由于Ｍ·Ｍ尽管听不懂我们的对话，也还是认真地在听，几乎自始至终咯、咯放声大笑的缘故吧。Ｍ·Ｍ对住在同一旅馆进入酒吧的客人也和蔼可亲地打招呼。

“这位意大利女士不是靠分居中丈夫的汇款，而是靠双亲的遗产生活的。在伦敦跟变态性欲的伙伴有交往；现在跟这个我来到东京啦。并等待着住在米兰①的丈夫去世这天的到来。这样，当了寡妇就名正言顺再跟人结婚。”

①Ｍｉｌａｎｏ，意大利北部都市。位于波河流域的肥沃平原。古来，欧洲各地通往地中海的交通要地。“跟人结婚这说法，目前就是指你罗！因为你跟她秘密订了婚哩。”

“噢，目前的情况么。但是，Ｍ·Ｍ己跟不计其数的那帮人秘密订了婚。我必须祈祷在我们订婚期间，跟Ｍ·Ｍ分居中的丈夫不要去世。我跟她不是同一国家的教会，不想跟这位意大利女士结合在一起，到死为止动弹不了身子哟。因为我生活的旗帜是《自由》。这回我和这家伙一起来到东京，目的是用她的钱为实现我和阿晓所计划的演戏。那事一完，我就解除婚约。”

“你还在考虑演戏的事吗？”我抱着事出意外的心情问。自犀吉和鹰子离婚后，我再也没有把犀吉和剧场联系在一起考虑过。犀吉这样长期来执著一个现实的对象是出乎我意外的。“是啊，你别露出好像我跟亡灵一起出现那种神色来。若是那样，不想为我和阿晓写戏曲啦？你陷入了权威主义，从歌舞伎座的经理人来央求前，决定保持演剧的纯洁吧。我对你不抱期待。总之，我和阿晓仍在不断磨炼自己的计划。回到东京后，己数次向广岛挂电话，跟阿晓谈了；他表示要从原子病医院出院。如果他出院，打算把他叫到东京，跟Ｍ·Ｍ三人一起生活。这位意大利女士对我们的戏剧出钱支持，是作为一项有利的投资哟。有关我们戏剧成功的可能性，我竭尽吹牛之能事，让她完全信服。你在谈到我们的戏剧时，务必不要表示出怀疑的样子来。当然，我们的戏剧不会取得演艺的成功吧，甚至连美学方面的成功也不可能有吧。结果，现在那成了我和阿晓的个人节日活动。因此，就那样也行了。当知道我们的演艺失败，自己的投资收不回来时，也许Ｍ·Ｍ自己也会解除跟我秘密订的婚约哦，想回到米兰她丈夫住的地方去。如果是这样的话，更应该为我召开个人的祝贺活动。如今，癌病毒说正盛行，说不定那家伙的丈夫患上那种病也未可知，让婚约拖久的话，太危险！”

“这是结婚诈骗呵，”我说。“你现在暴露了犯罪者的面目，是我们隔了好几年再会面时的、是你偷窃汽车成瘾以后的事了。总之，希望你不要过于深入地掉进肮脏的、犯罪者的坑里去！”

斋木犀吉以一种嘲笑和戏弄般的冷静，直凝视着我，什么也没说。我和他之间紧密结成的友情己丧失殆尽。我宛如抱着在围绕他的各种各样的恶浊的洪水对岸看不见犀吉那样的心情。虽然过去曾抗争过，然而在意大利历经美食的熏陶，犀吉跟在伦敦同样枯槁，像草叶般的伤痕越发给人感觉得荒芜，且带点可怕。他常隐藏在表情背后的幼稚的感觉也完全失去了。他显得特别高兴，不知怎地突然他一沉默起来，仿佛涌出毁灭的、剧烈的忧郁来。给人那么样地感到的也许自巴黎的悲惨事件以来，在根本之处对他关怀不够的缘故；那天对犀吉的印象宛如连过去难以忘怀的回忆也要被迫修正似的。我不无感慨地想，这样下去友人肯定是继续要失去的。据说旅馆酒巴的侍者对犀吉也总有点敬而远之的。现在犀吉身裹黑色西服，俨然是一副没有一点纰漏的绅士风采；不过，对旅馆的服务员来说，他们不是在身边飘浮着让人连想到曾经被强制劳役的、那种声誉不好的一帮人的沉默的征兆吗？犀吉敏捷地喝大量的威士忌，却永远醉不倒。

不一会儿，犀吉的讲话告一段落，我想对一直沉默不言、耐心听我们对话的意大利女士，而且现在将要成为结婚诈骗国际版的受害者、善良的、富豪的大女儿表示一下适合礼仪的举止。不过，现在犀吉翻译用日语讲述不牢靠的计划给她听，已没有促使其警戒起来那样的恳切心了。总之，我对犀吉也好，对这位意大利女士也好，还从未像客人般的礼仪框框中跳出来。我说，“Ｍ·Ｍ，你对这里中意吗？”

“这里？”Ｍ·Ｍ对我暧昧的英语问候，高兴地应答上来，她这么一说，又震得血红的喉咙皮肤索索发抖大笑起来。“倘若这里指的是天花板低的、古式的旅馆的话，当然中意呗。可我害怕高高的天花板哦。也害怕建筑物高高地耸立在道路的两侧。宛如感到那些高楼大厦要塌陷下来似的。因此，从某种意义讲，巴黎的街道像场恶梦呐。相反，这里东京却不害怕。归根结蒂，这里中我的意呵！”

于是，像用日语从一旁注释似的，犀吉开了口，“真的，这位意大利女士害怕在狭窄的道路上，建筑物向外突出。在佛罗伦萨①曾有过一次快要发狂了哩。那时，连我也落到害怕这女士的地步。”他像真害怕似地说。可是，想到那位醉了继续大笑的大个儿意大利女士居然有这种强迫观念是困难的。结果，到了该离开酒巴告别的时刻，犀吉托调酒员把一瓶黑白商标的威士忌和冰块一起送到房间里来。接着，对我说：

“你知道我怕死，连在睡眠中也怕死吗？我现在每晚平均喝半瓶威士忌。那也是在这种情况下，在酒巴跟朋友边说话，边喝酒，不入帐的。上床跟这位女士进行意大利式地大吵大闹地性交完毕，接着，把威士忌酒喝完半瓶，喝得酩酊大醉，着地就睡。死的恐怖究竟随着年龄增长也等比级数的增大吗？我也快有二十五岁了。”

①Ｌｌｏｒｅｎｃｅ，意大利中部城市，又称花都。第二天，犀吉…和Ｍ·Ｍ驱使豹Ｅ型运动车问着四国和中国地２

此后，在过了二周的一天深夜，斋木犀吉挂电话来。那是从广岛打来的长途电话。因为犀吉的声音跟在帝国旅馆喋喋不休的、兴高采烈的声调大大不一样，所以着实让我吓了一跳。每当他的话中断时，我疑惑他不是在啜泣吗？犀吉精疲力尽，心绪极坏，可以说他的心身全被新的绝望所攫住。“阿晓坏透罗。那家伙明明说过要出院的。然而，其意味的内容跟的理解的却完全相反。阿晓仍旧患白血病哦，是的白血球是惊人的极限数。那个极限数现正在开始下降，完全少了，看上去像出现康复的征兆。但是，这肯定要反复的。白血球的数目再次上升，倦怠感难以忍受，所有的关节开始疼痛，接着，随之而来不可避免的死亡。现在白血球正在减少，这是外表或者是假象哩。白血球发出最后一击前，稍稍嘲弄了人类们。那不太无情吗？阿晓对此知道得一清二楚。于是，在这一白血球间歇时，他打算出院。我今天一直呆在医院，我认为阿晓想出院是合情合理的。医院的设施是一流的，病房明亮宽敞，医疗机械先进；医生又有人情味。但是，阿晓的两旁躺着的是整个身体被不计其数的癌细胞吞噬的、遭受原子弹轰炸的老人们。他们漆黑的皮肤上粘附着橡皮屑似地剥离的皮肤片。那真活像非洲的癌病患者哦。而且，他们一直沉默且忍耐着，有时会向阿晓送去微笑。为了躲避两侧他们的微笑，阿晓除了脸朝天花板外，别无他法。可是，天花板成了和平运动家为爱惜买水果篮的钱，用香烟盒折叠的千只鹤的丛林。阿晓也必须相当的忍受吧。我想尽可能早些拯救出阿晓来！”

而后，犀吉委托我去田圆调布雉子彦的进口高级玩具店，跟雉子彦说，请赶快代租一间为外国人的女子和日本人的男子，二人住的最高级的房子。又叫我转达为步行困难的阿晓，向批发商订辆奢华的轮椅车，那也是要从德国进口能加速的轮椅车。犀吉反复向我叮嘱，打电话给雉子彦，不管怎么样恳求也白搭！不直接当面催他的话，你怎么也推动不了他的。近来，他更变本加厉了。因此，你务必亲自到田圆调布去处理一下。犀吉反复叮嘱。我伤感地搁好话筒。

第二天，我按照犀吉的委托，前去田圆调布的进口高级玩具店，雉子彦身着瑞士制的滑雪用的毛衣和黑的皮裤，出现在我面前。如今，他纤细的少年面貌，再没有从前那样的歇斯底里，给人印象是极普通商人似的，精于计算、富有小聪明，高度警惕，露出像难以接近的海龟般的脸色，人有点开始发胖。我向他转达犀吉要办的事项，雉子彦露骨地厌烦，只是皱眉头，并不特别同情阿晓的命运；又无马上开始租赁房子和订轮椅车行动的样子。相反，雉子彦从近旁的货架上，取下血红的塑料汽车模型，并把它拆开，向我讲解了它的内部构造，特别是精巧的、按比例缩小的汽油引擎。他才表示了热忱。我对他的介绍点点头，雉子彦说这货量少，一辆三万日元，问我买辆吗？我拒绝了。那时，雉子彦脸上露出的表情足以让我畏缩。他对汽车模型所表示的热忱，并不是出于对汽车机械制品的偏爱，而是热中于制品的经销。我向雉子彦再三叮嘱后，正要离开洋货店时，他装作多么天真般地露出冷笑，这样说，

“在欧洲，你跟犀吉之间，发生了什么纠葛？这次回来后，犀吉老是说你的坏话哦。又说，把你作为友人信赖，上了当。还说你年纪轻轻，既无创作能力，却又以文人自居。要说跟鹰的离婚，原先你来到伦敦，喝得酩酊大醉，由于你把事情全搞糟而引起的。还说过更刻毒的话呐。你对犀吉的态度，是潜在意识方面的同性恋的单相思，也就是倒错的恶女的深情，无论如何也受不了的。这回打算避开你，过日子，讲了那种话。现在为什么会发展到这样的地步呢。过去的关系是那样的好，然而……”

我与其说愤慨，倒不如说由于唐突的羞耻心和自我嫌恶，犹如被欺侮的孩子那样红着脸从进口高级玩具店逃了出来。我并不是完全相信雉子彦的话。但总而言之，当时真的袭击得我狼狈不堪。因此，至今我还不能从那后遗症中摆脱开来。

此后，过了二周，犀吉又来电话，得知他们在曲町己找到新租赁的房间，包括阿晓三人开始住在一起。当邀我去那里玩时，我仍沉沦在那后遗症中；因此，加以拒绝。我己开始着手一部长篇小说的准备工作；并已结了婚；再要找出跟犀吉一起游玩的时间也确实难。我的妻子对从未见过面的犀吉，总抱有成见。所以不喜欢我去见犀吉他们。我对阿晓遭遇的不幸，给予同情，但要真的去探望陷入绝望症状的他，却又有其独自的反抗。我面对阿晓能问候点什么呢？由于这样的原因，我好几次设法拒绝犀吉的电话邀请，犀吉姑且虽是毫不在意，说实话让人怀疑不是单单为了讯问安乐死，才挂电话来的吗？这种语调，如下询问，

“你知不知道安乐死这玩意的条件是怎么样的？”于是，我对犀吉谈了自己不知何时曾在杂志上读到过安乐死的六个条件。

Ａ、病人在现代医学上讲患了不能恢复的症状，其死临近；Ｂ、病人的痛苦，谁都一看就明白，真是目不忍睹；Ｃ、那嘱托杀人是专门为丁缓解其痛苦而进行的；Ｄ、当病人意识清楚时，根据其嘱托；Ｅ、是由医生亲自执行抑或不是这种情况，要有妥当的理由；F、其方法在伦理上是能接受的。

那时，我只不过天真地披沥自我意识而己吧。现在我也常被疑惑所攫住。即使我单单是没思考的、爱多嘴的人，那不是该过于天真了吗？恐怕我一辈子不会从这疑惑中获得自由吧……

某天清晨，那己是春天过半的时节。我直工作到黎明，吞了安眠药正在睡觉时，突然被恐慌的妻子叫醒，递给我份报纸看。读了报，我得知威吓妻子的事件，自己也深深地胆怯了。报导说，一位坐着手推车的青年，从面向曲町的某道路的一个坡儿小胡同出来，正当下坡时，被乘豹Ｅ型车一位携外国女士的青年轧死。他们三人同住一间屋，那租赁的房子在轮椅青年进出的小胡同里头。这是一起运气不好的突发事件。就在附近的五味坂派出所的警官目睹一切，证明是事故。外国女士由于这事件的打击，成了半狂乱住院了。根据我妻子的报告，稍前，犀吉曾来过电话，告知这一事件。据说，当时犀吉直接要我为避免误解，不要泄漏在此之前的电话中讲的事。

妻子很想知道其内容，我保持沉默，仿佛要跟吞下自己的恐慌作斗争。

那天午后，我到斋木犀吉租赁的屋去。但扑了空，据说犀吉去陪伴住院中的Ｍ·Ｍ了。而且，房东不肯告诉我那医院的名字，说是犀吉请求他代为保密的。我边受急躁的心焦和恐怖的责备，边只好徒劳地折返。

过了三周，总算斋木犀吉来了联系。而我在此之前己失去了必须弄清那事件真相的积极态度，却得到了想从那事件中逃避出去的消极态度。说不定也许真的是事故吗？我去现场看了那坡儿的小胡同和道路，那里是处于多少易发事故的状况。对从道路上疾驶而来的豹Ｅ型运动车来说，要避开坐在电坡儿加速的轮椅上从小胡同窜出来的对手，是有一定困难的。而且，豹Ｅ型正要拐入小胡同，方向盘肯定己变换了吧。

我反复那样地思考，是想从令人厌烦的思念中摆脱出来。正好从犀吉那里挂来电话。我疑虑他莫非打算坦白自己的犯罪吗？而胆怯起来。而他没直接提到阿晓的事件，就挂断电话时，我着实感到放心了。对斋木犀吉的这次行动，自己为了辩护要保持傍观者位置的卑鄙，我想起雉子彦告诉我的犀吉说骂人的话。此事，我一辈子也不会忘却的。且有时感到耻辱而呻吟。

犀吉用电话这样告诉我，“我带Ｍ·Ｍ明天白天从羽田机场出发哩，是西德航空公司的喷气机。Ｍ·Ｍ由于前几天受到的刺激，像发疯似地无论如何想离开日本。除此之外，别无他法。我决定今后要一直和那位意大利女士在欧洲到处走走，直到那家伙从刺激中恢复过来为止。另外，在吴町①干日工的阿晓母亲来到东京，拿着小刀转来转去。据说好几次来到曲町。倘若那女怪物抡舞报复的小刀向我刺来的话，我肯定无力抵抗会被她刺中吧。也鉴于这一原因，所以向欧洲逃去了，出发是下午一点，务请来羽田机场送我，可好？”

第二天，我抱着沉重的心情到达机场，犀吉他们己办妥机票和行李的手续，像藏身似地坐在候机室大厅最角落的园柱的背后沙发上。Ｍ·Ｍ像哭累了的幼儿般把身子深深地埋在沙发里，让头沉陷在大衣领子的毛皮里，用两掌遮着脸睡觉。犀吉解释道，Ｍ·Ｍ现在正服了大量的精神神经安定剂。现在，Ｍ·Ｍ不像酩酊大醉、整个身体发烧，咯、咯地大笑那个快活的意大利女士，毋宁说倒跟在母亲和大名鼎鼎的情人之间，把漆盖埋在沙发里坐着的、脸色阴暗茫然不知所措的照片上的少女相仿似的。不过，我这天直到最后，始终没看她的脸……

斋木犀吉像纳尔逊②提督一样，身着极为上等、优雅的黑大衣和穿着擦得呈亮的漆皮鞋，把身子武装起来。不过，他也憔悴不堪。他的脸色，自从我和他相识以来，看上去更蜷缩得小了。胡子也没剃（总算他也开始长出像普通男人的胡子来），是想不到的事，有点像老鼠似的。我想突然衰老的犀吉不是越来越像老鼠了吗？又想起长年当看守，突然产生了冒险心，马上像去一个陌生的国家一样，开始走在街道上受了伤，被追捕者带回来的、他的悲惨的祖父的往事来。犀吉像得了砂眼什么似地用眼皮红烂、奇怪的眼神凝视着我，衰弱地像鼻塞似的。

①位于广岛县西南部，面向濑户内海的工业城市。

②Ｈｏｒａｔｉｏ　Ｎｅｌｓｏｎ，１７５８～１８０５，英国海军军人，对抗拿破伦，确立了英国的海上霸权。“迟了呵，”他连说了几遍。其间也沉不住气地巡视我背后的空间。他大概防备阿晓母亲的袭击吧。他的声音让人疑惑像中世纪刑罚中的一种，在舌尖上吊着秤锤那样的混浊，迟迟顿顿地口齿不清楚。他也有点过度服了神经安定剂。这天，犀吉可以说格外沉默寡言，但仍遵循他的本性，讲起来滔滔不绝；不过，一陷入沉默，就像落入深处浮不上来。我和犀吉并排坐在沙发上，边睁大眼睛直看阿晓母亲的出现，边聊天。当阿晓和犀吉、鹰子出门去旅行时，我领阿晓的母亲直到机场。

倘若，关于犀吉和Ｍ·Ｍ的出发，获得了情报的话，她决不迟疑，一定会出现在这间候机室大厅。

我只希望犀吉和Ｍ·Ｍ的起飞时间早点到来。我也最害怕阿晓的母亲袭击犀吉和无力抵抗的犀吉受到创伤这样的事发生。我想犀吉有关这一事件好像有什么要向我说似的，而我想尽可能避开它。我不想从犀吉嘴里认罪是自己杀死了阿晓；同时，也不想听到他辩白为单纯的事故。我是从阿晓的事件中完全夹着尾巴逃跑了。我内心的拒绝似乎是跟犀吉相通的。他学我的沉默，一直沉默不言，只是用仓促的目光带刺地彷徨在机场的拥挤人群里。睡着的Ｍ·Ｍ像婴儿似的，时时发出暧昧的呻吟声。她大概在做即使服神经安定剂也克服不了的、令人害怕的梦吧。

而后，犀吉突然开了口。会不会讲到阿晓的事件吗？这回我怯惧了。幸而不是的，他责备自己本人如下，“我完全没做成任何一件事呵。我也做不了任何一件事呵。如果我要做一件什么事，一定会出现绝对的困难，把它毁坏。然而，我也不是憎恨那困难呵。我经常想当然地感到困难的出现会使我屈服的。这回，回到东京，我阅读了有关黑部溪谷的水坝，登山狂的年轻学者写的书。那里面有关于登山家心理的分析，那是这样讲的。“登山家这种人，常常具有奇妙的错觉。那是在于人和自然的斗争中，自己站在自然一侧的这种意识”。而我也在跟自己人生的困难作斗争，感到自己是站在困难一侧的伙伴哦。我一直继续着冒险，但一定总是失败的。而且，我感到自己是站在失败一侧的伙伴。我可以说是日常生活的登山家哦……”那样说完之后，犀吉像衰老的狷猴一样眨巴着邻衰弱的眼珠凝视着我，以完全不象过去的他，没有一点信心的样子讯问，“怎么样？暧昧又没意思吧？我现在被搞得晕头转向，好像全部丢失了以往自己的伦理集大成似的。我的苦思冥想癖。究竟是什么呢？”犀吉唐突沉默，就这样时间过去了。而后，犀吉又越发像呻吟似地、虚弱地说，“我现在好害怕呀！喉咙里像长出塞得满满的不安和恐怖似的。以前发生这样的情况在睡眠前，总是在晚上。可是，现在大白天，况且朋友在一旁，我也是害怕的。也许那家伙跑来刺我也未可知。所以害怕的事不会没有吧。但是，不仅仅如此。我想即使能从这里顺利地摆脱出来，不是仍旧照样害怕吗”而且，在欧洲要经济被这位像疯人般的女士缠住。因此，我己不可能从这家伙手中摆脱出来。以往跟我别离的女人们，都在失去自己的威严前，用自己的脚坚定地朝自己的方向走去。我经常讲的自由就是指那么回事。看来，那不是我自身的本愿，而是托了女人们的福，由对方帮我完成的他才本愿哦。但是，现在这位意大利女士还奢谈什么担心自己的威严，连锐气都全被挫了。对我来说却抛弃不了这家伙哩。况且，这家伙分居的丈夫去世，这下我可一辈子要被她控制住了。毋宁说比起现在我更害怕出去后跟这家伙只有二人的长期旅行和结婚生活……”犀吉用沉重的舌头，一句一句地继续向我诉说着。

尽管我不想从犀吉的嘴里听到这样的呻吟腔调，但还大体上仅仅竖起耳朵。我自始至终是关闭自己的心房。虽仍处于雉子彦所转述话语的后遗症中，但我现在除了羞耻自己的不宽容和卑怯之外，别无他法，我完全是个不值得择友的自我执著家。

我的无反应和拒绝的沉默使犀吉的沉重舌头越来越萎谢。他再次唐突地沉默。接着，不一会儿，犀吉像有点恢复勇气似地说：

“我到达欧洲后，这回马上去呵。我想看开花的巴丹杏树；

不过，季节该过了吗？”

我这时眼眶里会无缘无故地含着泪水。似乎是要对犀吉产生深深的怜悯之情。但是，这时因偶而出现雉子彦，在我内心中开始呐喊的内在之声也告中断了。雉子彦根本不把阿晓母亲旺盛的复仇心放在心里，事务性地报告了卖掉豹Ｅ型运动车，并结清房租及其它杂用后，把余额悉数汇到巴黎。那好像从他的强迫观念中多少相当程度解放了犀吉。他用这样的话回答了雉子彦。

“噢，雉子彦，我倘若能得到这一意大利女人和在欧洲大陆或非洲大陆或爱琴海中某个岛屿的任一地方的一间屋子安顿下来的话，立即寄上法国航空单程机票和像模像样的邀请信，蒙过外务省，让你也一起来。倘若再能找到金泰的话，当然那家伙也一起来！大家一起搞搞拳击什么的，来安度晚年不好吗？我们马上要迎来晚年呵，雉子彦。”

但是，雉子彦不知为何绷着脸，总合不到一个调子上来。并且，以店务繁忙为由，直截了当说去去马上要折返。现在对犀吉来说，完全没有一位真正的友人了吧？不一会，时间到了。犀吉像有什么东西要向我断念似地告别，仍旧蒙着脸，用手臂挽住因精神安定剂的毒，尚在睡眠中Ｍ·Ｍ的身体，让她站立起来；另一条手臂提着二人分量的皮箱，像凄惨的苦力般蹒跚地朝海关的楼梯走下去。宛如一个受伤的印第安人搂住受伤的同伴由此撤离。我只是对斋木犀吉躲过阿晓母亲的追寻，终于能够脱逃去欧洲，感到放了心。这样，犀吉就以旅行的名义出走了。

那年夏末，我在银座偶然碰到×××鹰子，她说几天前刚从美国归来。我们商定为避暑气，在一家有空调的场所喝了茶再告别，就进入一家旅馆的休息大厅（那里是犀吉一早喝了啤酒，突然躺倒的、那家旅馆）。一小时后，我们在那家旅馆的七楼房间，新奇般地边互相凝视因双方汗水弄脏的裸体，边对立着脱去衣服和内衣。我想也许那是鹰子和犀吉结婚典礼的晚上，悄悄地把睡熟的犀吉置于卧室，我和鹰子在他们公寓的起居间，温柔又感伤地交换着奇妙又亲密的会话的继续吧。我们既不是突然开始相互爱慕起来，又不想要装出相互爱慕的样子来。我们没接过一次吻，直截了当地开始性交。

但是，那至少对我来说，多少有点成为一种奇妙的性交。鹰子跟我在巴黎的旅馆一刹那见到时一样，像骑自行车似地飒爽地让上体挺起，向着自己本人的性高潮疾跑。那就是这么回事。但是，我从她那里借鉴的与其说成熟的性意识，还不是说仅仅是有关幼儿期性欲的器官。鹰子以其本人的手独占其女性器官的一切；而且，一边孤独地亲自鼓劲，一边寻求跟我无关的性高潮而疾跑。正像犀吉所说的一样，鹰子她不叫喊在演剧活动中的、新天才的形象；在性交后也不把它写在笔记本上。恐怕那是犀吉编造的笑话。要讲到犀吉为什么会发明那样的笑话呢。那是因为有关×××鹰子性欲的毛病，犀吉想保密的缘故。

在性交方面是那样直言不讳的犀吉，居然也有秘而不宣的东西。我对此感到悲痛，并想到在犀吉性欲的、不知疲劳的铠甲下，似乎可以看出跟他年龄一致的未成熟和幼稚和羞耻心来。于是，我对他在巴黎旅馆的粗暴举止的想法多少有点改变了。我就此事想对犀吉谈谈的机会终于没有了。对此，我深表遗憾。在降落的电梯中，×××鹰子用让我疑虑是跟五十岁的女人睡觉吗？那样疲劳得荒芜的脸色，一点也不害羞地会说没有必要担心怀孕吧！并得意洋洋地说，跟犀吉结婚怀了孕是因为有时被强奸的缘故哟。对此，我只是加深对犀吉性欲的怜悯……

而后，又过了半年，我从贝贾亚的Ｍ·Ｍ那里，收到了斋木犀吉缢死内容的信件。白天，一整天我一直忍受着。但是，一到深夜，妻子去卧室后，独个儿在书房开始喝威士忌时，我忆起犀吉喝得酩酊大醉除了睡觉外，是个难以从黑夜和死的恐怖中脱逃得出的人。如何来理解那样惧怕死的人，居然会亲自选择死这事本身的悲惨和恐怖，才好呢？我实在无法忍住了，直哭泣到翌日破晓。３

我就斋木犀吉要说的就这些。他己死去了。把他留在记忆里的人怕也不会多吧。也许在这一现实世界里，斋木犀吉的名字被人放在嘴里嘟嚷，完全不会有了。他被所有的生者忘却了，并无止境地将长眠在死者中最恶的死者的死中吧。我就他的生涯生活叙述时，知道他为人的某人和某人，给我寄来信和打来电话，或者当面是这样说的。“为什么你要去叙述斋木犀吉？他从未成就过一件事，如今既然己去世，今后也不会再有任何成就。另外，正如你所知道的，他是个自私自利的且傲慢、令人厌恶的半狂人。他真的让很多人遭殃。而且，他逃离出这个国家，突然自杀身亡。就他的为人，写一部传记，你究竟抱有什么目的呢？”

确实是如此，斋木犀吉在这现实世界没有成就过一件事。死后的今天，他等于不存在了。他所作的事所有都在中途受挫，原本其成果从一开始就令人疑虑。他虽是个冒险的人，不过，作为留下壮烈的回忆的行动家，是过于饶舌了。因此，他不是循规蹈距的伦理家。他常订数不清的约会，却没有去践那些约，由自己慌慌张张降下他本人人生的帷幕。尽管如此，我写这部传记，忠实记录了围绕斋木犀吉的真实和传说。我热情地为他的传记或冒险谈付出的努力是为什么呢？总之，对现在的我能说的是斋木犀吉真的是我们这一时代的人这一点。而且，作为我们这一时代人的他的使命是，讲起来滔滔不绝地讲；猛烈地性交；尝试所有冒险的事，结果没成就任何一件事，就这样唐突地死去。

我对于今年底去非洲旅行，要去贝贾亚无人祭祀的墓地凭吊犀吉。我将遵循犀吉作的他的魂之歌的诗句：

死者未必死

但有生者在

虽死其犹生

虽死其犹生

在他的亡灵前，告知至少有一位记得他的生者存在，想为他安魂。

不能不重复的是像斋木犀吉那样，极其惧怕死的人，其自杀身亡该是多少残酷啊！究竟死是何物呢？死后的世界存在吗？死后的虚无、虚无的永恒，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我写这传记到一半时，接到新结婚己生了几个孩子的卑弥子的信。那是这样写的信。“据说眼睛不好，己不能坐车，阿姆斯特朗卖掉三万日元。传说犀吉自杀了，真难以相信。据说尸体在他的未婚妻仔细地确认前已被运走。所以，我认为这不就是犀吉贿赂加比利亚人的侍者和警察的特技吗？总之，犀吉是真的怕死的。”

这封信有好几天把我的心揪住。确实是如此，斋木犀吉贿赂加比利亚人的侍者和警察，扮成尸体从意大利女士未婚妻控制中摆脱出来这作法，并非不可能。他到达非洲，恢复他青春最初的、最纯朴的、政治的关心、应征参加苏伊士战争志愿军的热情，终于不是决定从束缚他的意大利女士手中逃脱，为美人作活吗？他为了推敲这一计划，不是整天在旅馆坐禅思考吗？就是现在，他不是摆脱日常生活的桎梏，正在进行真正的冒险吗？倘若是那样的话，像他那样，把自己的青春以一个主题始终贯彻到底取得成功的青年。甚至可以说是没有的吧。从十八岁起憧憬从军苏伊士，到二十五岁参加在贝贾亚的实际活动的青春。

我暂时被这一遐想搞得心旷神怡。这样，我甚至想到在这传记的末尾是否要捏造犀吉从撒哈拉沙漠寄出盖有阿拉伯文字邮戳的美术明信片？但是，接着又过了一会儿，我为了回到这一遐想中去，必须作一番努力。

尽管如此，倘若他仍旧真的活着从撒哈拉沙漠寄来信件，邀我去的话，则我想这回该抛去日常生活的一切家累，会像发狂似地拼命搭乘去非洲的喷气机吧。斋木犀吉写给我最后的一封信，是这样写着的，

“您好！这是希腊遇难船船长的话。临终前他在航海日志上最后潦草地写了如下一段话‘我以绝对的自信心情愉快地战胜了暴风雨。而你，是否记得奥顿所作的这么几句诗？现在倒想起来了：

危险感觉不可丢

道路确实短，可仍然险峻

瞻望前途，往斜坡不算陡。

那么，再见了。要全速奔定，而且，是跳跃式，摆脱重锤猛击般的恐惧心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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