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汉》

作者：龙人

申明:本书由奇书网(Www.qinkan.net)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订阅购买正版.

第　一　卷

序　章

长安城。

万人空巷，秋风肃杀，阴云层层。

冷气氤氲中，偶有流浪野狗低吠奔窜，却被铁蹄惊得瑟瑟发抖。

十万都城军驻于王渠之外，却无法阻挡刘正的脚步。

九月初九，正值重阳，也是刘正第七次血洗皇城之日。

距上次刘正大破长乐宫，诛杀祸乱宫廷颠覆刘室江山的皇太后王政君之时只不过五十天。

王莽的眼皮跳动更快，心中不安之感更强，他甚至有些后悔把儒子（刘婴）拉下宝座。自登帝位以来，王莽未曾有一日过得安宁，刘正便像是他的一个恶梦，永远都难以醒来的恶梦。

他的手心渗出了冷汗，这次，他在王渠外驻兵十万，再不想躲避这挥之不去的劫难。这十月来，他连做梦都在逃，都在躲，这几乎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王莽知道，如果这次他仍杀不了刘正，那他永远都只会活在阴影之中。天下，只能存在一个皇帝，要么便是他这顺应天命的万民之尊王莽，要么便是武林至尊，武林皇帝刘正！

刘正曾六破皇城，出入禁宫如入无人之境，破长乐宫，烧明光宫，踏桂宫和北宫，连未央宫都在其足下化为一堆废墟，而刘正惟一的目的，便是击杀王莽！

天下所有人都知道王莽与刘正势不两立，王莽篡夺了汉室江山，刘正虽不喜政事，但却是汉室正统，刘氏血脉，更是哀帝刘欣亲封的武林皇帝，任何霸占刘家江山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王莽成了刘正的敌人，这是王莽的悲哀，所以他躲了整整十个月，刘正六破皇城，杀了数万禁军，但却未能除掉王莽。这并不是因为王莽武功卓绝到可以在刘正手下不死的地步，而是刘正并没有找到王莽的踪迹。因此，长乐宫被毁，明光宫被烧，未央宫化为废墟……

武林皇帝的名头在这十月中体现得淋漓尽致，其声威震慑九州大地。从没有人能够如刘正那般拥有如此不可抗拒的力量，纵横皇城如入无人之境，以一人之力抗倾国之兵，杀得王莽龟缩不出，在武林之中谛造了一个不朽的神话。

第　一　卷

第一章　蹄踏皇城

九月初九，刘正上一次提出的死亡约会之日，于是天下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天刘正会再破皇城。

刘正说过，若王莽再龟缩不出，他必杀光王莽九族，再另立新君。是以，王莽不能不孤注一掷。

王莽了解刘正的孤傲，是以，他在王渠外设下十万大军，他几乎可以肯定，刘正定会策马直闯王渠，过清明门再杀入皇城。

刘正是武林皇帝，帝者入皇城从不会走偏门，即使正门口有千军万马也绝不会皱半下眉头，这便是帝皇之威。

但是，王莽的手心依然在渗汗，没有人会真的认为，十万都城军能够拦住刘正的脚步，没有人会认为天下有刘正无法抵达的地方。此刻王莽虽坐于未央宫的龙椅之上，但在他的周围却是一片刚被清理干净的废墟，四周空荡得可怕。

他想了很多，闭眸，这数十年的经历仿佛如流水般涌过脑海。他不止一次地见过刘正，也曾与刘正有过交情，但那一切都是过去。

急促的脚步声惊断了王莽的思绪，他悠然地睁开眼，王兴有些狼狈地奔进大殿。

“报——刘正已经破都城军碎清明门入了长安城！已至长乐宫！”王兴的声音很急促。

王莽的身子震了一下，刘正的脚步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他们几个人？”王莽吸了口气问道。

“一共六人，刘正与其五仆！”王兴神色有些难看地道。

王莽抽了口凉气，这次刘正竟带来了五仆，看来，确实是准备做最后的了断了。

“再探！再报！”王莽吸了口凉气，沉声道。

长乐宫外。

哀章与平晏并骑，其身后是一万禁军。

静！肃杀！惟秋风卷起败叶在那空阔的广场和死寂的长街之上飞旋，几只觅食的寒鸦略略地扑腾了几下又迅速惊飞。

暗云压得很低，远处的暗云如钱塘江潮一般汹涌澎湃地涌向长安城内，压向长乐宫的方向，隐有雷动电闪。

平晏与哀章对视了一眼，皆自对方眼神之中读出了紧张，又在同一时间收拢十指，握成了拳头。

他们都感觉到手心冒汗，在他们助王莽篡室江山登上大宝之时，他们没有这种感觉；在王莽封他们为辅政大臣，给予荣华富贵时，也没这种感觉。但今日他们所面对的是除王莽之外的另一个皇帝——刘正。

一万禁军，分十队而列，以半弧形将哀章与平晏护于中间，十大禁军统领的目光一致，那便是长街的尽头。

长街的尽头，依然什么也没有，空空的只有几片落叶在飞旋，但自长街吹过来的风，仿佛凝有霜露，让人心底滋生出莫名的寒意。

“啪……”突地，有一朵烟花在长安城外的天空中炸开、亮起。

哀章和平晏禁不住身子微微抖了一下，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王舜所领的十万都城军也没能阻挡住刘正的脚步。

“铮……”一阵龙吟般的清啸，一万禁军的刀在同一时间出鞘，仿佛只有一个声音，整齐得让人心惊。

杀意顿时弥漫了整个天空，整个长乐宫，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让人窒息的死气！天空中的暗云若煮沸了一般，搅动起来，数道电火划过长乐宫的上空，使天空更暗，更阴沉。

哀章和平晏心中苦笑，王舜的十万都城军都不曾阻住刘正的脚步，他们和这区区一万禁军又能够阻止刘正的前进吗？如果有人能告诉他们一个肯定的答案，他们宁可将所有的荣华富贵都给这个人。

在这种时候，他们真希望能找到天机神算东方咏给他们卜上一卦，问问吉凶。不过，天机神算绝不会给他们卜卦，这一点哀章和平晏心中有数。而那个姬漠然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否则，他们也不用如此紧张了。尽管姬漠然的卦不若东方咏那般神，但也从未失算过，只可惜，在这前一个月之中，哀章和平晏花尽了力气也没有找到这两个人中的一个，是以，他们只好悬着心领着禁军而出了。

禁军十万，但在刘正六次杀破皇城之时，已经损失了四分之一，是以，哀章和平晏只能领着一万禁军临敌。

禁军向来是最好的兵种，也是待遇最高的，门槛高得许多人削尖了头想挤入其中。但在这十月之中，却没有一个人愿意加入禁军，虽然有些人被强拉入禁军队伍，却仍不能使禁军恢复原气。

刘正每次杀入皇城，必会血流成河，尸满街巷，而这之中最多的便是都城军和禁卫军。刘正没能够找到王莽，这些人就成了替罪羔羊。

没有人想面对刘正，因为没有人想死，是以，没有人愿加入禁军和都城军。

在这些人的眼中，刘正已经不是人，而是神！不可战胜的神！

密云越压越低，蹄声惊碎了长街的死寂，由远而近。

哀章和平晏的心沉若重铅，仿佛感到一阵寒潮自虚空中淌过，漫遍每一寸空间。

“希聿聿……”哀章和平晏的战马低嘶，不安地掀动着蹄子，禁军十大统领的坐骑也同样低啸不安。

哀章挥了一下手，十队禁军迅速分开，自长乐宫那被毁去的宫门之内以极速滑出了百辆弩车，在哀章与平晏的战马之前一字排开，箭矢早已定于弦上，对准长街的另一端。

禁军刀剑插于一旁，执起大弓，劲弩以超快的速度上弦、搭箭，无不显示出其训练之精良。

箭支，几乎封锁了每一寸空间，哀章自信，即使是一只苍蝇也不可能飞得过长乐宫。

当然，刘正不是苍蝇，而是武林皇帝！

一万禁军，百两弩车，虚空几乎全都是箭影，自长街望去，便像是一排排长有倒刺的厚墙！密密地挤满了长乐宫外两百丈方圆空阔之地。

长街旁的每一道瓦棱上，长乐宫的外墙之上，也都探出了无数的弩箭，在低而沉暗的天空之下，显得格外拥挤。

正因为拥挤，才使杀机浓得让人窒息。

每个人的心神都绷得极紧，哀章和平晏的手不自觉地已经搭在腰间，触在剑柄之上，只觉得凉凉的，是手心出了汗。

蹄声仍在响，仿佛有数个世纪那般漫长，每一下蹄声犹如响在每一个禁军的心上，仿佛这匹迟迟未至的战马，正践踏着他们的心在奔驰。

长街风起，沙石飞扬，使本来虽沉郁却清新的天空变得一片浑浊。

哀章骇然发现天空那低垂的暗云之中竟飞洒下一缕阳光，如刀锋一般迅速将暗云割开一道清晰的云界，若一条分于暗云中的光河迅速向长街移来。

光河两旁，电闪加剧，如千万道银蛇自天垂落，在虚空之中交缠、纠结，化成光球竟落在长街的尽头，爆起一层尘烟。

凄迷的尘烟，交缠的电火之中，蹄声骤然出现在那混沌迷茫的世界。人影越来越近，蹄声越来越烈，那烟尘败叶，还有被烈风卷起的碎瓦，使长街上空升起了异样的风暴。

是六骑！只有六骑！

哀章和平晏的眸子里闪过一道厉芒，他数清楚了那风暴之中狂卷而至的人数。他们也知道该来的终于来了，以出乎他们意料之外的形式走入了他们的视野中，仿佛是一个混沌迷乱的梦，但却揪紧了每一个人的心。

一万禁军每个人的脸色都是一样的苍白，像是刚刚敷上了一层薄霜，冰寒的杀机如这深秋的寒意渗入每个人的心内，然后化成惧意漫遍全身。

“嗖嗖……”长街两旁瓦棱上的箭手终于无法承受那无孔不入的杀机，松开了手中的弦。

箭矢如雨，密密地封锁了每一寸空间，再密密地贯入那凄迷的风暴，但却在那风暴之中化成了碎粉，然后随败叶瓦片一起飞旋于尘土之中，使得那迷茫的风暴更混沌。

“杀！”哀章挥手高喝，他也受不了那越旋越狂的杀气，那越演越烈的压力。是以，再也不想沉默。

“嗖嗖……”弩车之中的劲箭如漫天蝗虫般洒下，几乎将长街的每一寸空间都封锁。

一万禁卫军也同时松弦，数以万计的箭矢只有一个共同的目标，那便是卷在风暴中心的六人六骑！

“哗……”一个巨大的霹雳声中，天空之中那分开密云的光河突地倾泻而下，化成一道亮丽却又硕大无比的巨剑，剖云而过。

虚空，顿时化成两半，天地也一分为二，无数的电火仿佛也随光河泻下，聚成巨大的光柱齐落长乐宫的上空。

“轰……”那遍弥虚空的羽箭在一刹那之间如见风的灰烬，散成尘末。

巨剑过处，地面裂开百丈，激起无可抗拒的气流将那一字排开的百辆弩车若纸鸢般弹飞，在虚空之中遇电火顿化成一团烈焰火球坠落。

禁军战士也如草人般被震飞，首当其冲者则尽化血雨。

没有人能形容这一剑的威力！

哀章与平晏带马横移十丈，在虚空中相对望了一眼，两道目光擦出一道电火，同时举剑高呼：“杀！”

禁军十大统领也同时振臂大喝：“杀！”

“杀，杀，杀……”一万禁军皆拔起插于地上的刀剑齐声高呼，若山呼海啸，响彻天地，盖过雷鸣电闪、墙倒屋塌之声，每个人都以无畏之势向长街扑去，也顾不了地面上铺满几近尺厚的断箭残羽及血肉碎末。

天与地顿陷昏暗混沌之中，生命如赴死的蝼蚁，在若惊涛骇浪般的杀气和战意之中泯灭消亡。

王舜心里极苦涩，虽有十万都城军布下五十里的人阵，可是他却不敢与刘正一战，居然无法让刘正的脚步稍有停歇。他身边的十大战将也尽毁于刘正的剑下。

刘正甚至不怎么出手，仅其五仆的力量便将他十大战将除去其八，没能抗其锋芒。在刘正的铁蹄之下，这十万都城军如被巨石碾过的蚁群，尸横遍野，五十里地，箭积三尺，尸陈遍野，鲜血与落叶结合成秋天的萧瑟与战争的惨烈。

都城军如陷入了一个可怕的恶梦之中，久久难以醒来。

在这一刻，他们才知道生命是如何的脆弱，如何的不堪一击，但现实是不容改变的。

人多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问题，王舜这一刻已经很清楚这一点，他对那守于长乐宫外的一万禁军也不抱任何希望。尽管禁军战士皆是战士之中的精锐，但是却不是真正的高手。在遇到高手时，并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计算方式去累计力量。

王舜策马疾驰，领着身边尚存的亲卫高手，撇开那群残兵直向长乐宫疯赶。哪怕是战死，也要截住刘正的脚步，这是他对王莽的忠心。

这将是一场奇异的战斗，一场绝不平衡、也绝不公平的对决，但没有人会猜到结果，每一方都会出尽最后的力气。因为，这也许只是最后的决战。

生与死，存与亡，在这之后便会有一个具体的分晓。

王莽感到那无形的压力越来越重，闭上眼睛，他已经清晰地感应到了刘正的位置，他知道刘正也已经感应到了他的存在，两人的思感便在虚空之中交结，紧紧地缠在一起。

王莽看到了那血肉横飞的禁军，看到了那紧缠着武皇五仆的十大禁军统领，还有联手合击刘正的哀章和平晏，甚至还看到了那自城外飞赶而来的王舜。

王莽笑了，他并不是孤家寡人，更不是孤军奋战，他拥有这么多忠于他的大臣高手，尽管刘正拥有通天彻地的武功，但对方只是六个人。

六个人的本领再大，又怎能抗拒倾国的兵力和高手？

战意越来越浓，已自长乐宫外弥漫到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而杀机则随着刘正的思感涌至了未央宫。

暗云越积越厚，低低地压在未央宫未倒的东塔之顶。当电火擦过塔身落于未央宫空地之时，天地显得极为诡异。未央宫内的亲卫禁军也一个个心神紧张，每道落下的闪电都仿佛在燃烧他们的信心和斗志，随着那越压越低的密云的接近，他们的战意几乎已渐渐耗尽，剩下的只有恐惧。

天空中的异象在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可以看到，未央宫也不例外。所以，这群守在未央宫的禁军们也已感受到了死亡的逼近。

决定正视刘正，王莽的心中反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尽管那份压力有增无减，但他已经找回了自己的王者之气，找回了久违的战意。

自从身处要位，权倾一时后，王莽便再也不曾动过手，因为根本就用不着他动手，在他的身边有着无数的高手可以调遣，只要他一句话就可以摆平一切的事情。于是在养尊处优的情况下，他似乎疏懒了自身的武学，几乎都快让人忘记了他也曾是天下间有数的不世高手之一。

这一切，因为刘正而改变了，因为刘正才让王莽想起了自己的身分，自身的力量，也让他知道，在有些时候仍得靠自己。

的确，王莽身边的高手多得许多人数都数不过来，昔日总是无往不利，但在这十个月来，却无一人能为他分忧，同时也让王莽知道了，在这个世上也有他身边那群高手无法办到的事情。

王莽身边拥有数不清的高手，但可惜遇上了武林皇帝刘正。刘正身边的高手不多，但只要他一点头，便有成千上万的高手愿意为他卖命，不管刘正的敌人是谁。而这成千上万的高手之中，还包括了王莽身边的一部分高手。

这使王莽尴尬和无奈，他本想让自己身边的力量除掉刘正，但在刘正六破皇城后证明了一个问题，那便是王莽身边所谓的高手皆形同儿戏，根本就不可能杀得了刘正，反而让刘正大试屠刀，将其身边的高手斩杀得所剩无几。是以，王莽不得不亲自出手。

刘正的武功已经达到了无法想象的境界，至少，王莽难以想象。那已经不再是一个人，而是神！

武林皇帝，天下第一，这并不是因为刘正身为皇族宗亲，并不是因其为哀帝之弟，而是因其武功本身就已为天下公认，所以，没有人可以估计刘正在武林之中的号召力。

王舜赶来，哀章的躯体却化成了碎片，在电火之中焚成灰烬。

哀章死了，当他连击出二十几招后，却没能接下刘正的第四击，在天雷电火的威力下，一无所存。

王舜的眼都红了，平晏的身上已被血染，那无孔不入的剑气割得他几乎体无完肤，但他没死，因为哀章挡住了刘正的大部分力量。可是在王舜如陨石般撞入刘正气场之中时，平晏的身子已经飞跌了出去，他没能避开刘正那隔空的一脚，洒血十丈，身子陷入长乐宫本已残缺的宫墙之中。

一万禁军如长乐宫的宫墙一般摧枯拉朽地溃散，十大禁军统领联手也未能在武皇五仆的手下撑上五十招，在五仆联手的强大无伦的气机之下被撕为碎片。

王舜的身子撞空，刘正的马已经带着他飞入了长乐宫之中。

刘正并不与王舜交手，败军之将并不足以引起刘正的兴趣，抑或并不想为这些无谓的人花费太多的力气，他的目标只是王莽！

刘正已经感应到了王莽的位置，他的精神已与王莽紧紧地锁在一起。是以，他知道王莽这次不会再逃，那么，他便没有必要与王舜这些人纠缠。

王舜并不轻松，因为面对他的是一位中年道人，面目并不陌生，一开始王舜便被对方的气机紧紧地锁住，没有任何机会再抽身去追刘正。

“阴风道！”王舜自城外追进城内，还是第一次与这位武皇之仆打照面，也还是第一次认真审视这位随刘正血洗长安的不世高手。

“王舜！”老道也以同样冷漠的声调回应了一声，他同样不会对这张面孔感到陌生。

两人目光相对，周围的虚空仿佛突然静止，嘈杂的喧嚣和电闪雷鸣中的惨叫自一个世界抽离到了另一个世界，那般遥不可及。

在一个只有两人的世界里，王舜的杀机不断疯长，他知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个对手，知道应该以怎样的态度去对待这一切，尽管他是王莽身边第一高手。

王舜从不会小看自己，也从不会高估自己，所以他能够助王莽自黄门郎的小官而成今日之帝业。更成了王莽最为得力宠信的辅政大臣，他对天下高手都了若指掌，对武林之中的动态，也如王莽的眼睛一般，是以，在他初与此道相对时，便在心中泛起了一层异样之感。

阴风道，乃是道教圣派崆峒剑派掌门师弟，其剑道之精在崆峒派中屈指可数，而崆峒派掌门乃是和邪神并列的天下第二高手，除一个武林皇帝和那神秘不可揣度的无忧林之外，崆峒派掌门与邪神为正邪两道的极致。崆峒派更是正道之首，而阴风道身为崆峒派掌门师弟，却成了武林皇帝的五仆之一，这让王舜有些意外。

阴风道脸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冷笑，坦然而又深邃，像是将杀机凝成了深深的皱纹，以刀刻的形式在这两人的世界里绽放。

“铮……”阴风道出剑，裂风、破空，切开那落下的闪电，在电光盛得耀眼，又突然灭了的那一刹那，剑便已经掠入了王舜的气场、刀网，然后又有一道闪电惊落。

惊落的闪电照亮了二人世界的虚空，在万籁俱寂之中蒙上了一层诡异的神秘，再在刀与剑相触之处耀起一团血色的异彩，扩散、爆绽如破开地壳的阴火，向四面辐射，吞没刀与剑，吞噬人与天。

“轰……”一阵焦雷隐起，自四面密云之中凝汇聚敛，然后自那吞没两人的异火之中炸开。

王舜和阴风道如两颗掷出的巨石，向两个不同的方向弹出，又各自在虚空打了个旋，刀与剑同举。

以插天之势，接引下天空中那四处肆虐的电火在各自燃起一层奇异的亮彩之后，又向同一点交汇。

出剑、出刀！天开、云裂！在密云后那万缕阳光洒落的一刹那，又惊见彼此狰狞的面目，但却绝无法阻止他们这惊天动地的一战，而他们的战意也如喷出地底的熔岩，以不可竭止之势疯涨爆发。

一万禁军，命运并没有与十万都城军的结果有两样，王舜身边与其同赶回长安城的高手，依然没能阻止除阴风道之外的四仆跟在刘正的身后向未央宫的方向赶去。

长乐宫，处处断瓦残桓，经历数劫，已面目全非，古都之破败并非因千军万马的践踏，而是刘正一人一骑所为。

神话是在破坏和毁灭之中建立起来的，立于废墟之上才能体现伟人之伟。刘正便是如此，但他有他的原则，如果可以选择，刘正也绝不会选择破坏，这里毕竟是他的祖先创下的基业。

破那一万禁军，长乐宫中根本就没有敢阻刘正脚步的人，远远地便避开。毕竟，生命才是最为重要的。

直出长乐宫，武库大街寂若死域，惟暗云低压，闪电在虚空之中如结成蛛网，闪灭不定，使之若置身森罗绝狱。

对于长安城诸宫的了解，刘正若观掌纹，是以，他根本就没有让战马停歇半步，直奔未央宫。他自然不必等四仆同至，也没有必要，王莽只是属于他的，任何阻止他击杀王莽的人，都必须杀，这是没有条件可以讲的。

道理，就是手中之剑！谁的剑利谁就有道理，就像王莽篡去他汉室江山一般，没有任何可以讲的道理。

“圣上，请移龙驾！”王兴与刘歆以极速奔入未央宫未塌的大殿，跪下急切地道。

王莽缓缓地睁开了眼，他知道刘正已经破了那一方禁军，已经闯过了长乐宫，而且正向他所在的方向赶来，已经快抵武库大门之外。因为他的思感与刘正已经紧紧地纠缠在一起，刘正知道了他的位置，他也自然清楚地感知了刘正的位置。

“他不会这么快能闯过武库的。”王莽冷然而自信地道。

“但皇上龙体岂能担半点风险？因此，还请皇上先移驾建章宫！”刘歆沉声道。

“是啊！皇上何等尊贵，而刘正乃一介武夫，岂容他惊扰了皇上……！”一干臣子附和道。

“众位爱卿先平身，今日我与刘正之决形式已定，无论我在哪里，都仍要与刘正决一生死。他数破我皇城，已是罪不可恕，我移驾建章宫，也要让众爱卿明白今日的局势，存亡便看今日了！”王莽吸了口气，沉声道。

“皇上心思臣等明白，臣等必誓死捍卫皇城的尊严，绝不容许刘正匹夫张狂无礼！”刘歆恳然道。

王莽悠然一笑，吸了口气道：“朕便不相信以苍穹邪盟的天地十三邪的力量也杀不了刘正！”

“皇上放心，苍穹邪盟的天地十三邪，人人皆是江湖邪道之中的顶级高手，当年刘正被哀帝封为武林皇帝后，受到正道人士的拥护，而武道邪门的数位高手不想邪道被正道欺压，自发联合组成了苍穹邪盟，而当年因邪道第一人邪帝未曾出现，他们便共同推举十三人中的‘邪遁’归鸿迹为首，但江湖人士认为他们仍不是刘正之敌，今日十三邪聚到十二人，即使是刘正有通天彻地之能也不可能胜得了这十二人联手的阻杀！”王兴自信地道。

王莽点了点头，有些忿然道：“想不到那归鸿迹这般不识抬举，居然连本皇再三邀请都不来助阵，要是能聚齐十三邪结成天绝邪杀阵，那天下之间又有谁能破？就是两个刘正也不足道哉！”

“皇上所说甚是，这归鸿迹确实是不识抬举，不过少了这天下第一遁，也同样可以组成天绝邪杀阵！”王盛出言道。

王莽叹了口气，他心中哪还不比王盛清楚此事，少了天下第一遁归鸿迹这十三邪之首，天绝邪杀阵便如老虎掉了牙，这是一个绝没有人可以代替的角色，因为天下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遁地之术达到如此登峰造极的人。也只有此人才能把天绝邪杀阵联串得天衣无缝，即使是邪神也没有这般能耐。

归鸿迹虽只能在邪派之中排在邪神之后，但却绝对是天下间最难缠的人物之一，即使是邪神也会对其客气三分，只是王莽没能请到归鸿迹。

当然王莽拿归鸿迹也没有办法。

“皇上起驾——”王兴高喝一声，众禁军立刻排开队伍，在宫女太监及数位大臣的相护之下向建章宫行去。这建章宫是王莽最后安身之处，建于皇城之外，自未央宫出章门，过穴水便至。

长安城之内的诸宫都被刘正给闹翻了天，这使得王莽感觉不到一点安全感。是以，便在城外再建一座巨大的宫殿，这也是专为对付刘正所建，只有在刘正杀入长安城，遇上危险之时，王莽才会选择去建章宫暂避。

不过，这一次却是王莽欲与刘正决一死战之地。

玄武桥骤然断裂，桥身炸成千万块碎石冲空而起。

刘正与疾驰的战马腾空而起，如插上了翅膀一般，横过虚空，自断桥之上向明渠的对岸跃去。

“哗……”明渠的河水之中激射起一道如倒垂瀑布般的白练直罩向虚空之中的刘正和战马。

河水倾底倒泻，以不可竭止之势溢上虚空，天地顿时一片苍茫。

“希聿聿……”刘正的战马一声长嘶，虽然在刘正的气劲相护之下，但仍未能够自那倒泻的河水中挣脱而出。

“水中无二！”刘正一声怒吼，如冲天之凤腾上九霄，自倒泻的河水之中破出，但他的战马却已在河水之中化成碎片，而浪头未竭，依然以奔涌之势直射向身在虚空的刘正。

刘正的身子一升再升，竟挤入密云之中，在巨雷隐动之际，化成一团亮丽之极的奇芒自虚空之中陨落而下，牵着曳尾一般的电柱，在即将触及浪头之时化成一柄插天接地的巨剑，又如张牙舞爪的火凤。

“裂……”那冲上虚空的巨大浪头如被撕裂的布帛，自中而开，自上而下，在巨剑的冲击之下，裂开一道深邃的峡谷，而巨剑的速度未减，以无坚不摧之势直射水谷之地。

“轰……”水谷骤分之际，一道黑影以狂飙之势闪身再次没入那倾泻激涌的河水之中，掀起了遮天蔽日的浪头，模糊了刘正的每一寸视线，但却并没有阻止那腾飞如火凤一般的巨剑以绵绵不绝、汹涌霸烈的气势飞逐于浪尖巨滔中。

整条明渠仿佛一分为二，河水在空中裂开一条巨大绵长的峡谷，河水外溢，汹涌上岸，岸边的花柳竟在浪滔之中尽数折断，再化成截截碎片，仿佛有十万柄刀剑相切。

河中之鱼尽死，在每一滴河水之中都饱含了无上的罡风剑气，没有生命可以保持自己的完整。更奇异的却是在那分开的浪头之上，可以看到一层层暗绿色的电火一波波地向前推移，天、地与河水仿佛被那一柄巨剑接通，无穷无尽的电火透入河水之中，再漫遍每一个角落。

“轰……”河面再度炸开，竟有十一叶小舟破开浪谷，自四面电射而至，拖起海啸般的气旋分割那柄插天巨剑。

巨剑爆散，化成无数火球如雨般飞洒而下。刘正的身形若破天苍龙一般逆升十数丈，在虚空之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迹，斜斜地自数道电火之中逸向武库内假山之顶。

那十一叶小舟也若巨鸟般自浪尖滑过，自不同的方位落于假山四周，而那在水中一直逃逸的黑影也破出水面悠然落地，与那十一叶着地而不碎的小舟成犄角而列，顿时河中浪歇，天地肃杀一片，每一寸虚空皆若弥漫着挥之不去浓于烈酒的杀机。

“苍穹邪盟的天地十二邪！”刘正的眸子里爆出一丝惊骇，淡淡地道。

“武林皇帝果然是武林皇帝，居然可以自我们十天九地无极杀中破围而出！我雷霆威真是佩服之极！”一冷面中年人淡漠地笑了笑道。

刘正的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他第一次感受到了威胁，四面肃立的杀手气场竟切断了他向外延伸的思感，他与王莽的精神锁结在刹那间被解，他知道王莽要移驾，可是却再也捕捉不到王莽所在的方位，他的心竟有一点乱了！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建章宫外，四万禁军跪地齐声高呼，若海啸山崩，声惊四野，风云色变。

王莽乘坐于鸾车之上，雍容而傲然，眸子里透出一丝无限狂热而满足的神彩。

“众卿平身！”王莽立于鸾车之上，双手平抬，以丹田之气高喝，声音顿时在数万人的呼声之中萦绕不绝。虽未压住那呼声，却也让每一位禁军战士清楚地听到了他的声音。

“谢万岁——”众臣及数万禁军起身谢恩。

王莽放眼望去，只见那避野的旌旗与那林立的枪戟，心中豪气顿生。大军列阵于建章宫外，中间留下十丈宽的鸾车大道。禁军立如林木，便若一片望不到尽头的芦苇荡，那弥于空中的杀气和斗志足以让每一个人热血沸腾。

四下一片沉寂，每一个人的呼吸声都似乎在秋风之中格外清晰，这使得秋意更为肃杀。

“朕今日决定与刘正决一死战，是以令尔等列兵于此，知道尔等皆对朕忠心耿耿，是敢为国为家为天下苍生抛头颅洒热血的好男儿！刘正此贼数犯我皇城，朕念在其为太皇之弟，已容让其六次，却仍不知好歹来乱我朝纲，更害死皇太后，其罪大不可恕！为振我国威，清我天下，不让万民耻笑，是以你们必须为朕诛杀此贼！”王莽立在缓行的鸾车之上，语气激昂地高声道。声音如漫过虚空的激流，在每一个人的心弦上都激起了沉沉的音波。

“誓诛此贼！”王兴振臂高喝，众禁军将领立刻竞相应合，而后四万禁军也同时高呼。

“誓诛此贼，振我国威——誓诛此贼，振我国威——”呼声再如潮水，远远弥至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数十里之外的山峰也回呼相应，声浪直冲霄汉，激得暗云翻腾，竟在刹那间化成大雨倾盆而下。

王莽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战意和信心，他不相信刘正以一人之力真能胜这数万之军。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就连上天也明皇上之志，降圣露以清天下，壮万军之雄心，此次皇上得天心民心，又有地利之助，定当必胜！”刘歆见天降大雨，立刻上前跪叩道。

“是啊，皇上必胜……！”众大臣见刘歆如此一说，立刻也上前拍马附和。

“好，说得好，刘爱卿真是朕之福将，朕今日得以应人顺势，焉有不胜之理？本皇今日必胜！”王莽顿时豪情万丈地振臂高呼。

“必胜！必胜！必胜……”数万战士再次高呼，应合着雷雨之声，更多了几分惨烈的气氛。

刘正自然知道苍穹邪盟十三邪的名头，更听说过苍穹邪盟十三邪联合所创的天绝邪杀阵乃是天下无敌的绝学，是以他心惊。

“没想到王莽请来了苍穹邪盟的诸位，真让我刘正荣幸了！”刘正淡然道。

“刘正，你应该高兴才对，你的头大概是世上最值钱的了，居然可以值一千二百万两白银！我水中无二活了一辈子也就见到这样一个大方的买主！”那自水中破出的人阴阴笑了笑道。

“一千二百万两白银？！”刘正怔了一怔，旋又笑了起来，道：“如此说来，十三邪今日尚缺一位了！”

水中无二一怔，顿时色变，雷霆威也变了脸色，他身边的儒生冷笑道：“久传武林皇帝的剑道天下无双，已登神境，江湖评价就连我们天地十三邪联手，也不是你的敌手，而据我估计便是少了一位，也照样可以要你的命！”

刘正笑了，心中暗松了一口气，知道十三邪并未聚齐。他确实要放心一些，深知天绝邪杀阵的可怕，但这天绝邪杀阵却要十三人才能够天衣无缝，差一人则力量会大弱，甚至会出极大的破绽，他自信应付这十二人联手尚不会有问题。

当然，刘正绝不敢大意，因为只有归鸿迹不曾出现，这个人的遁地之术天下无双，潜踪匿迹更是邪派之中无人能比的，所以这个人也许就在附近，随时都会显身组成无懈可击的阵式。不过，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必要去考虑太多，该面对的便必须面对，要杀王莽，便要冲破一切的阻碍，包括苍穹邪盟在内。

任何挡住他脚步的人，都是他的敌人！

武库的天空比长乐宫的天空更诡异，在那低低的暗云之下，仿佛透着一层血色，一抹冷艳而惨淡的色调。

苍穹邪盟因抵抗刘正的正道力量而崛起江湖，后确实做过许多惊天动地的事，被称为江湖中最为可怕的组织。虽然其组织中之人并不多，但每一个人都足以让江湖中一个门派绝迹，而且其行迹诡秘，没有人知道他们确切的行踪，更没有人敢去找他们的麻烦，尽管苍穹邪盟每一位高手的仇家多如乱麻，但最多的是选择放弃仇恨。

自苍穹邪盟组成之后，天地十三邪从来都不曾联手出击过，但他们的行动从来都不曾失败过，只要是他们认为可以做的事，便拥有十成的把握。而一直以来，苍穹邪盟惟一不敢分散力量对付之人便是武林皇帝刘正。因为，天下间没有任何人单凭自己的力量可以胜过武林皇帝，但今日却是例外！

今日是例外，在最可怕与最传神的两股力量之间要分出高下。

刘正的目光俯视众杀手，这些人之中，每一个他都认识。在他的印象里，甚至对对方每一个人的特点都很清楚，皆拥有各自的特点和可怕之处。他一直都不曾去找苍穹邪盟的麻烦，实是因为他并不想惹上这个可怕的组织，另外，这些人杀人虽然不讲原因，却也有自己的原则，绝不会乱杀无辜，至于今日何以要来对付他，他也并不太清楚其中原因。

“刘正，今日就让我苍穹邪盟与你这武林皇帝决一高下吧，你可以出招了！”

刘正望了一眼说话的吠天犬甘青一眼，冷冷一笑后，神色顿趋向一片平静，仿佛陷入了另一个完全静谧的世界。

“哗……”数道闪电如自云层之中探身而下的银蛇，落于假山四周，狂舞不止。

电火越来越炫眼，越来越密，由细变粗，竟结成一张巨大而奇异的天网，紧紧地罩住假山，罩住刘正的身影。

一股张狂之极的生机自四面八方向假山涌去。

刘正的衣衫飘摇，身上竟散出浓浓的紫芒，如一块奇异的陨石。

一声长啸，刘正振臂举剑直插苍穹，暗暗的云层中一道光柱自电网的中心垂直而落，与刘正手中之剑对接，顿时人剑俱化为一团七彩的异芒，整个假山都透出一层奇异的光彩，映着那巨网般的电场，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强大无比的生机聚于假山，再凝于刘正之身转于那插之剑上，天与地顿时连为一体，能量在交流对换之中，刘正的身体越来越亮，竟有一道华光逆空而上破开苍穹密云，直透天顶。

所有人都看呆了，包括水中无二、雷霆威、剑无心、甘青等人，他们知道刘正的武功是天下无敌，但是却绝对没有想到一个人居然能够让自己的气势达到如斯的境界，这一刻他们才知道自己仍然低估了武林皇帝的能力，能被天下尊为举世无匹并不是幸至。

“天绝邪杀阵——”水中无二振臂，周身顿弥上一层水雾般的气场，高呼道。

“天绝邪杀——”围守十二个方位的诸人同时震臂，身形疾旋，以假山为中心若风车般转动起来，越转越快，竟化成一片五彩的云，一团五彩的风暴，强大无伦的气机越结越紧，越结越密，形成无限内陷外张的引力，如在虚空之中制造出了一个巨大的黑洞。

那紧罩于假山的电场竟被吸扯得向外逸泄，仿佛如八爪之鱼般延伸至那五彩的风暴之中。

风暴一涨再涨，更是狂野无伦，武库百丈内外的宫墙如摧枯拉朽般化为粉尘，假山、植木全都变为飞灰。明渠河中之水，如九江倒泻，竟也被那风暴卷吸过去。

天不再是天，地不再是地，生命也不再是生命，在混沌虚无之中，一切都以完全超乎想象之外的形式发展。

空间和时间都以一种无法理解的形式存在。

“万灵俱灭——”刘正的身子被那光柱吸上半空，肿涨如一座巨山，不！应该说是在其身影之后，呈现如一尊巨大如山的身影，当其声音穿破九霄渗入天地的每一个角落之时，刘正终于出剑了！

“万灵俱灭……万灵俱灭……万灵俱灭……”

一个带着无限空洞和穿透力的杀伐之音自武库狂泻而出，在虚空激起无形的波纹，如亿万支利箭向四周的虚空无限辐射。

建章宫外，王莽在山呼海啸的尊呼之中缓缓移驾宫门之外。

倏忽间，骇然惊见建章宫的宫门和宫墙竟寸寸开裂，在瞬间有如龟壳一般散落下满地石土。

“啊……”也是在此时，那山呼海啸的尊呼化成了山呼海啸般的惨嚎。

“万灵俱灭……万灵俱灭……万灵俱灭……”声音以一种奇异的形式钻入王莽的心底，如利箭般让他的心一阵绞动，脑子“嗡……”地一下仿佛一片空白。

王莽骇然，立时沉气于胸，以无上功力强压住心中上升张狂的邪气，而坐下的鸾车竟塌于地上，拉车的骏马惨嘶而倒，口鼻喷血。

王兴、刘歆诸人的脸色也灰白，王莽不由得大呼：“护住心脉！”

众大臣也骇然就地盘膝运功，那群禁军却惨了，一个个拄着兵刃半跪于地，呻吟不止，有的甚至已开始自七窍之中渗出血丝。

四万禁军，若风雨之中飘摇的小草，他们并没有王莽及那一干大臣们的功力，根本就无法在那种声波的暗潮之中保护自己。

王莽骇然，建章宫的前殿仿佛是在承受着无与伦比的冲击，有些地方的宫墙竟开始倾塌，那植于宫外的树枝树叶尽折，甚至开始枯萎。

望向武库的天空，只见一片五彩的异芒紧罩其上，仿佛有无数的风暴在那里狂卷，天与地都在电火交替之中踱上了一层惨淡的银色。

在这片银色的世界里，更有一股血潮自武库顶上的天空向外扩张，那浓如墨的乌云竟也渐渐染成了红色。

天空中雨依然在下，但降下的竟是血色的红雨。

王莽呆住了，众臣也在痛苦之中怔愕了，望着那将自己衣衫染红、自脸上滑下和身前淌过红如血的雨水，他们的心仿佛陷入了一种深深的罪孽之中，便连那四万惨嚎的禁军也被这奇异的天象给震慑了心灵，忘记了痛苦，忘记了呻吟，即使是在血雨之中倒下，自己的鲜血与血雨合为一体之时，目光依然有些呆痴地望着未央宫上空的天空，如置身于一个魔魇般的梦境之中。

天与地变得异常诡异，在那血色的天空之中竟生出万千的幻象，如有千军万马在厮杀，又若众神交战般显出龙蛇熊罴诸种光怪陆奇的东西。

那奇异的声波不知何时消失，如泛于空中的碧水涟漪，由无至有，又由有归于平静，但所有人都陷入莫大的震惊之中，根本就没有人还在意这痛苦的存在与否，除王莽之外，几乎所有的人都向那血色的天空跪倒，仿佛是受到了无以形容的刺激与震撼，让他们感受到了生命的渺小，宇宙的浩瀚，于是所有人的心神皆醉于其中，忘了一切，包括天与地，生命与时间。

长安城如遭飓风疯狂肆虐，房屋倒塌无数，在血雨中裸露的百姓也皆为这奇异的天象所震撼，所有人都顶礼膜拜。

没有人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的漫长等待和震撼，生命仿佛在混沌诡异的世界里残喘了数个世纪，漫长得让万物都在血雨中荒废。

血雨止，云浅淡，天空依然泛着血色，五彩的光雾敛去，未央宫的天空也渐归于平静。当所有人回过神来的时候，骇然发现刘正的身影已出章门，悠然如鹤驾临群山，在过穴水金桥之时，刘正立住，目光悠然远投。

王莽惊觉，也抬首相望，在万军之中，两道目光相触，天地再一次变色，风云再次涌动如潮。

一道刺眼电火自天空垂落，在两道目光相汇之处击出一片焦土。

当代两位顶级皇者终于还是相遇在这奇异的天象之下。

第　一　卷

第二章　武林之神

刘正终于出现在建章宫外，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

苍穹邪盟的人并没能截住刘正，难道天地十二邪从此真的完了？在那奇异的天象之下究竟发生了什么？刘正与苍穹邪盟的杀手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也许，这只有刘正知道；也许，那群杀手也知道。但是，他们还能证明什么吗？

刘正依然活着，看上去依然洒脱霸绝，在万军心中依然以神的姿态存在，四万禁军根本就不再存在战斗力。在血雨之中，他们的生机似乎已经被洗去了大半，若大病一场，无人能够屹立不倒。

众大臣能够未受半点损伤者也寥寥无几，那奇异的声波还有这诡异的血雨使他们功力耗损近半，他们绝没有想到世间会有如此可怕而诡异的声音。

血雨过处，草木皆枯，建章宫的前院在那奇异的声波之下，已经毁去近半，这种威力确实骇人，没有人能够想象到未央宫还存在着什么。

王莽心中叹了口气，刘正终于还是杀到了他的面前，这是他最不愿看到的结果，但是宿命似乎注定要安排这样一个结局，他不得不面对刘正——大汉江山最后一个也是最具威胁的人，一个江湖中的神！

刘正是江湖的神，王莽成全了刘正成为神的一切条件，而这一切是用数以万计的生命筑起的神坛，于是，刘正踩着尸骨越升越高，俯视天下无出其右者，包括王莽。

没有人能够阻挡刘正的锋芒，四万禁军形同虚设。

尽管王莽与刘正相隔数里，但目光的尽头却穿越了这短短的空间，也可以说，空间并不存在于刘正与王莽之间。

王兴诸人皆惊，刘正的出现虽并不太意外，但他们依然似有措手不及的感觉。一时之间，他们竟不敢阻于王莽与刘正之间。

刘歆等大臣也同样是如此，虽然此刻建章宫外有数万之众，可是战争只是发生在王莽与刘正两人之间，没有人能插入他们两人所存在的世界，那是一种仿佛已完全自这层空间抽离而出的感觉。

刘正的嘴角牵出一丝奇异的笑容，便像是天边泛起的晚霞，有种沧凉却又不失优雅的味道。王莽终于不再躲了，所以刘正略有些欣慰，至少，在今日他可以了却一桩心事，然后无牵无挂地去赶赴另一场绝对重要的约会。在他与天地十二邪对决聚敛天地生机之时，他的思感已经感应到了那人的存在，虽在遥远的异地，那人却似乎已在呼唤他的名字。

冬至日距现在并不是太久，想到那场决战，刘正便有点急切。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敌手了，在这漫长的岁月中，他总是孤独地屹立于武道的最高处，不败的感觉让他寂寞，成为神并不是一件真正快乐的事，对于刘正来说，他更喜欢找一个真正可以成为对手的对手。

那是一个可以成为对手的对手，为了让这个人能成为自己的对手，刘正甚至亲自指点过此人的武功，帮助对方提升功力，于是在这些年过去之后，他终于可以不再寂寞了。

破皇城，并不是刘正所欲，可以说是一次极为无奈的抉择，但他身为刘氏江山最后的代言人，又岂能眼睁睁看着别人将他先祖一手创下治理了数百年的江山篡夺过去？是以，他要杀王莽，尽管他知道王莽极富才华，尽管他知道刘家这几代皇帝确实没有能力，但他仍不会让王莽好过，哪怕是逆天而行，他也不会在乎！所以，刘正六破皇城，加上这一次，已经是第七次，他的手中所染之血腥没人能想象。

即使是刘正也绝没有想过会是这个样子。

江湖中不再只是有人尊刘正为武林皇帝，还有许多百姓都已暗称刘正为杀人魔王了。古往今来，尚没有一个人在短短的十个月之中如刘正一般亲手杀人数万，这使人感动疯狂，但却没有人能够阻止刘正的杀戮。

与王莽相对，刘正心中有恨，如果不是这个人，那么他便不必杀死那么多无辜，如果不是这个人，他就不会毁去那么多他先祖花了无数人力物力所兴建起来的宫殿。但是，这一切却都因为王莽而发生了。

王莽感觉到了刘正的恨，那像漫在空中的水一般流入了他的思感之中，于是他有些得意和欢迎，因为能让武林皇帝生出如此强烈的恨意，这确实是一件让人快慰的事，所以王莽笑了。

王莽笑，刘正的心仿佛被深深地刺痛，一股奇异的感觉涌上他的脑海，终于，他还是出手了。

两人虽相隔数里，但彼此都在对方的目光之中。刘正出手，不因空间距离的局限。当你想到了他出手之时，他便已在你的面前。

王莽便是那种感觉，当他感到刘正出手之时，刘正已经越过了那数里的距离，破过四万禁军的防护，直接攻向了他。

飘飘洒洒的一剑，歪歪斜斜，像只是一根被风吹动的垂柳，没有半点气势，也仿佛根本就不存在一般。

空无、缥缈、简单之中似乎又透着无限的玄机，没有人能看懂这是怎样的一剑，仿佛只是在另一层空间里游动的蛇。

王莽心惊，他终于见识了刘正的剑，但与他想象的那种轰轰烈烈的场面有些不同，不过却更凭添了几分诡秘和灵奇。

甫一出手，王莽便选择了退，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才能阻住刘正这一剑。他有种感觉，那就是无论他怎样躲避，都不可能摆脱这一剑的威胁和杀伤力。是以，他惟有选择退，他想用拉长的距离来研究这一剑所存在的意义。

“叮叮……”王兴与刘歆两人合力挡了这一剑，但这剑仍自他们的中间穿过，而他们手中的剑碎裂成无数的小块，身子如触电般被弹了出去，在虚空之中洒出了一片血花，为这一剑更凭添了几分凄惨。

那四万禁军的统领急赶上来，但是他们根本就无法赶超刘正的速度，便像是根本就没有办法阻止刘正越过他们封锁的空间一般。

“轰……”密云上飞下第一道闪电，那是一道光柱。

王莽和刘正终于对接了一招，两位王者在这沉闷而疯狂的世界里引下了第一道天外的力量，在两人的身上暴起了一团亮彩后，两条人影又疾速弹开。

王莽的身子射上了那建章宫的顶楼，而刘正的身子却弹射入那攻至的禁军统领之间，那犹带电火华光的剑劈风、裂气，再在那群人之间炸起一道光柱，冲向天空与密云对接，仿佛是将那刚才引落的电火又归还给苍天。

没有人能抗拒刘正的攻击，在那群统领们被弹开之时，天空之中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大雨，顿时如弥上了一层雾气，使整个天空有点朦胧。

刘正没有刻意要避开雨水，而是让雨水在剑上凝出一排玉珠般晶莹的颗粒，然后若漫天星光般迎风斩出。

天空就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是王莽所在的天上，一半是刘正所在的地下，而在这之间则是剑——刘正的剑！

王莽窜得很高，像是飞升的云雀，因为刘正的剑气几乎将他所在的檐顶上半部分完全割裂开了，宫殿在那倾塌的檐顶和破空的剑气之中颤栗。

当王莽升上天空最高处时，他发现刘正也在那里，像一只幽灵，又像是一尊自密云之中探出的魔神。

电火再一次撕裂了天空，撕裂密云，变得疯狂起来。

当世两大王者对决，那群伤弱之人根本就插不上手，那些禁军更被两人所散发出的杀气和战意激得伤疲，只好骇然退出数里之外。

王莽庆幸，他知道刘正受伤了，否则的话，他根本就不可能有资格成为刘正的真正对手。没有人能在天地十二邪联合之下仍能完好无损，刘正也不例外，但是王莽依然苦涩，刘正此时的状态杀他仍是绰绰有余，只是他能撑上多久的问题。

武皇四仆也以极速赶到建章宫，但迅速被受伤的王兴诸将所阻，形成了另外一个战局。

而在此时，王莽的身子却自电火之中离析而出，如陨星一般撞开建章宫的琉璃顶，没入建章宫中，在空中喷洒出一蓬鲜血。

刘正半步不松，似一颗划落天际的流星以极速随王莽之后，遁入建章宫的大殿之内。大殿之顶如遭陨石撞击，爆碎出一个巨大的空洞，自空洞之中，可以看到一幕极大的天空。

建章宫内，深邃、宽阔，似有气吞山河之象，那洞开的破顶，直通天外。

刘正在没入建章宫的一刹那，蓦感一股沛然的邪气狂涨，若破出地面的地火热气直撞而至，他想避已是不及。

“轰……”一股强大无匹的震荡，使建章宫的整个顶部完全掀飞，如漫天的鸟雀一般遍布十数里的天空，合在雨水之中，在电与风中起舞、飘落。

刘正的身子也被弹上了天空。

刘正居然被击退，这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但仍有许多人不明所以，弄不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而在这一刻，建章宫内外之人皆感受到了无数股张狂的邪气自四面八方的地底向建章宫涌了上来，偌大的建章宫如吸水长鲸，无限地吸纳天与地之间的邪气。

那浩瀚无边的邪气漫过每个人的心头，使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奇异的寒意。

天空在骤然之间泛上了一层奇异的紫气，与未央宫上空那血色的天空泾渭分明，而在红紫两片世界的界限之间仿佛有一缕霞光透下，诡异而离奇。

“邪帝！”刘正的身子倏然飘落，如一片纸鸢停在风中，在那堵已无遮掩的宫墙之上斜立成一种沧桑。

是的，在建章宫中相候的人正是天下武林之中公认的邪门第一高手，也是仅排在刘正之后的天下第二高手邪帝。

邪帝攻得十分出奇，确让刘正有些措手不及。

刘正扫了建章宫内的环境一眼，顿时明白这建章宫实是为他而建的，宫内的设置全依八卦九宫之阵式所建。于是，邪帝在其中便可以敛尽邪气，便连他这样的无敌高手也无法感应其存在。或许，这也是王莽何以能够数次逃过他思感搜捕的原因。如果他知道邪帝也存在于这建章宫之中，就绝不会如此大意，但这建章宫欺骗了他的感觉，所以，竟吃亏了一招。

“武皇没想到吧？”邪帝的表情依然掩饰在他那招牌式的血色面具之中，但周身仿佛罩了一层奇异的邪火，而且仍在不断地膨胀。

王莽落座于一张巨大的皇椅之上，轻轻地咳着，他在刘正的剑下已受了伤。

“就连你也要助这乱臣贼子与我为敌？”刘正的语气之中有些忿然，反问道。

“我并不想与武皇为敌，以我们多年的交情，本该袖手旁观，但是我却必须告诉武皇一件事，王莽乃是我的师弟，是以，我只好来此了。不过，我只想化解彼此之间的仇恨，并不愿弄得两败俱伤！”邪帝淡淡地道。

刘正讶然惊问：“王莽是你的师弟？”

“不错，这个世上，邪门便只剩我师兄弟二人，所以，我不想看到他也毁在武皇的手中，我希望武皇能看在我们多年的交情上，放他一马！”

“笑话！我身为汉室子孙，难道你要我眼睁睁地看着刘氏江山被外人夺去？虽然我们交情不薄，但比起国仇家恨，若我刘正放弃原则，岂不让天下人耻笑？我还有何面目见列祖列宗？”刘正忿然道。

“一切因果自有天定，如果天意如此，定要逆天而行，对你我都不会是一件好事。如刘室江山气数未尽必有能人再兴，而眼下的刘家，除武皇之外，谁能让众臣心服？能让百姓拥戴呢？如果武皇要亲自登基称帝，那我邪帝不再多说，立让我师弟还位于刘家。但如果是他人，那只好请武皇先杀了我！”邪帝说话极为平和。

刘正一怔，恼道：“你明明知道我不喜政事，更发过誓不登帝位的！”

“那是武皇的事，武皇已让长安城百姓陷入一片苦难之中，这无休止的杀戮，只会寒了民心，并不利于刘家的声威，而今武皇有伤在身，如果今日要战的话，其结果只可能两败俱亡。那样，便连刘家的最后一点希望也绝了，我看武皇还是三思！”邪帝语气诚恳地道。

刘正的眉头掀了一下，邪帝确实说到他心坎上去了，如果不是邪帝的出现，刘正或不会在意，因为并没有人可以阻止他杀击杀王莽，但是此刻邪帝却出现在这绝不该出现的时候，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邪帝是刘正的朋友，相交了多年的朋友，刘正绝不会对邪帝的武学陌生。是以，他深深地知道邪帝比他此刻的实力只会强而不会弱，如果他不曾与天地十二邪交手之前，他不惧邪帝，尽管非要在五百招左右才可胜过对方，但他仍能有剩余的精力杀王莽，但是此刻他受了伤。

那天地十二邪所组成的天绝邪杀阵虽然少了归鸿迹，生出了破绽，但那仍然是具有无穷威力的可怕杀局，绝不会比邪帝的力量逊色。

邪帝知道刘正受了伤，所以才会这么说，刘正受伤，王莽又何尝不知？只是他根本就没有与刘正谈判的条件。

王莽望着邪帝，想说些什么，但却又咽了下去，他不想放刘正走，如果刘正此次走了，也许仍会来第八次，那时，谁又能阻？谁又能够再像天地十二邪一样让刘正受伤？但是他依然是选择不说话，他明白邪帝会有自己的主张，有自己的道理，更不会被他的思想所左右。另外，邪帝也绝对不会不关心他这位师弟，所以，他认为他说话只是多余的。

刘正冷冷一笑，道：“邪帝目光如电，不错，我刘正是受了伤，但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如果今日能死在你的手中，也不枉我今生来世一遭！废话少说，请出手吧！”

邪帝脸色微微一变，深吸了口气，又问道：“武皇真的如此决绝？”

刘正不屑地笑道：“我七入长安，根本就没想过要活着，若不能了结此事，我活着又有何意义？邪帝说的好，我的出现给长安城带来了无边的劫难，若不及时了结此事，他们只会陷入更深的劫难！因此，我不想自己再有第八次入长安的借口！”

“武皇既然心意已决，那就出手吧，不必念及我们昔日的情分，鹿死谁手便由苍天决定——”

“哗……”邪帝话未说完，便有一道惊雷自天外响起，电柱自红紫两色天空之间透落，直射入建章宫的八卦卦心之上，惊起一股似烟似雾的气体升空而去，天上的雨已渐止，而那闪出电柱之处竟透出一道奇异的光彩，将血紫两色天空悠然分开，露出一幕华丽而奇异的天空，仿佛是感应着邪帝与刘正的气机，那道光华径直垂落在刘正与邪帝之间。

邪帝与刘正皆惊，天像极怪，让他们吃惊。

“紫徽帝星！”王莽突然低呼。

邪帝与刘正不由得皆抬头望天，自华光之中，他们看到了黯淡的太阳，还有一弯淡月，而在太阳与月亮之间竟闪烁着一颗极为明亮的星星，在太阳与月亮交辉的天边，仿佛给这颗星星渡上了一层华润。

“紫徽帝星！”刘正和邪帝同时低呼，他们也看到了那颗夹于黄昏的太阳和那淡月之间异星。

天空之中的华光却并不是来自那些徽星，而是来自天空之中的东南方，在那里仿佛有一奇异物质竟在这一刻使天空渡上了一层怪异而朦胧的光华。

那缕光华分开红紫两片诡异的云层，光华流转，扫过紫徽星所在之处，紫徽星与太阳和月亮顿时消失，光华过后，天空再次黯淡，太阳、淡月及那紫徽星竟同时失去光彩，在深邃的天空中染上了夜幕的色彩。而在东南的天空竟出现了另一颗星星，如早晨的启明之星，明亮之极，闪烁间牵动着无限的生机和灵气。

当众人心神忍不住强烈震撼之时，红紫两片云层又悠然而合，天空又是死寂一片，暗云压得极低极低，让人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

“异星独秀天空，帝出东南，敛日、月、紫徽之光华，集天、地、人之大成……”邪帝喃喃自语，掐指疾算，脸色却变得极为难看。

刘正的神色数变，眸子里竟闪过一丝喜色，但却又生出一丝忧色。

王莽也微怔住了，神色间数变，再看刘正，却见刘正的目光已投向了他，冷厉的杀机只让他心中发寒。他知道，刘正依然是杀心坚决。

邪帝也感受到了刘正那疯涨的杀机，顿时侧目与之相对，三道目光竟在虚空之中交叉。

三人各自一怔，仿佛被重击了一记，轻哼一声。

建章宫之中顿时风起，泛起森森寒意，血紫两色天空也开始动荡，若有异物于其间，使之汹涌澎湃。

“砰……”建章宫的巨大铁门突然应声而开，在昏暗的光线之中，一道颀长的身影极不协调地立在那巨大的门洞之间，沉郁而诡秘。

天地极静，静得只有风啸剑鸣，雷声更是显得惊心动魄，建章宫尤是如此，偌大的巨殿中只有三人成犄角遥立，所以，那一块铁门被推开的声音也显得格外响亮。

没有人向门洞方向看一眼，或者是不值得看，或者是根本就无须看，抑或是没有人敢移开自己的目光。

三道目光以奇异的方式纠结在一起，又以奇异的方式封住对方的心神和一切思绪。

那道人影并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瞟了那立于大殿之中的三人一眼，脚步轻轻地迈出，自台阶之上悠然踱下，仿佛不知道这大殿之中充斥着极为奇异的力量。

是的，建章宫的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奇异的力量，紧紧地纠缠在一起，旋动、膨胀，绞碎了空气，唤起了强风，而这旋动的暗潮如风暴一般足以绞碎坚实的躯体。

那人不怕，脚步轻闲得如游山玩水，只是长衫飘飘，若御风驾云，潇洒自在。

殿中三人自然感应到有人步入殿中，当门一打开之时，他的气机便已触到那人心灵深处的思想，感受到那股外来却强大浩瀚的生机，但他们知道来人没有敌意，没有半点杀机。

一个没有半点杀机的人居然进入一个充斥着无限杀意的世界里，却没有半点惊惧和不安。

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对方内心的坦然和平静，如一阵温和轻缓的风。是以，没有人会在意这一个全没有敌意的人，但这人却径直向三人目光交汇的中心走去……

“轰……”那人挥掌如刀，直插苍穹，竟有一股乳色气芒直上九霄，插入密云之中，竟引下一道强霸的电火直击在那三人目光交汇之处。

天地似乎在刹那间摇晃了一下，刘正、邪帝和王莽皆震了一下，自一种极玄的世界里又回到了现实之中。

“天机神算——”

“东方咏！”

“东方兄！”

王莽、邪帝和刘正同时惊呼，在这一刻他们才真正地看清了那打开重铁大门，悠然而入之人的面貌。

有人居然可以引开三大超级高手的心神封锁，解开其纠缠，这使三大高手都骇然，但在见到了东方咏之时，所有人的吃惊又都略为释然。

来人竟然是东方咏，算尽天机的武林第一奇人，其神秘和传奇比武林皇帝、邪帝都还要吸引人。

江湖之中并没有人知道天机神算的武功如何，但却知道天机神算拥有算尽天机的神奇算法，被传为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通古知未来的神话人物。

武林皇帝是武道的神话，那么东方咏便是另一个神话，共同受着天下武林所有人的尊崇和拥戴，无论是正邪两道。

知道天机神算拥有极好武功的人并不多，而知道天机神算武功究竟有多好的人更少。

邪帝是其中一个，刘正也是一个，王莽只是听说，但在这一刻他相信了。

天机神算怎么会来到这里？没有人知道，但只要是东方咏出现，便必定有其理由，至少，他自己明白是在干什么，这个世间没有比天机神算更清醒的人！

“罪人，罪人哪！”天机神算没有问候诸人，也没有对三人的叫唤应答，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憾然道。

东方咏的话让三人都呆住了，他们不知道东方咏在说什么，或是话中是何意思，但三人都没有动，他们并不想对东方咏无礼。至少，东方咏是刘正最好的朋友，而又是邪帝尊重的人物，还是王莽最想要的人物。

“东方兄怎会突然现身于此？”刘正讶然问道。

他问出了所有人想问的问题。

东方咏叹了口气道：“我还是来迟了！来迟了……也许，这是天意！”说完，这才将目光投向刘正，淡淡地吸了口气道：“这并不突然，我早该来此了！”

众人又怔，不明白东方咏此话何意，但并没有减少对对方的敌意，东方咏的出现只是个意外。

“相信三位曾听说过一个很古老的传说！”东方咏吸了口气道。

“一个传说？”众人微愕，不知道东方咏何以在这种时候仍有闲情谈传说。

“传说，在上古之时，轩辕黄帝与魔帝蚩尤大战，魔帝蚩尤引天外天之力而酿下苍生大祸，后禹神治水百年，才渐平息此祸。相传在轩辕黄帝杀了魔帝蚩尤之时，天降血雨，血云遮天。后轩辕黄帝将蚩尤魔魂封于天外天的结界之外，而使血云扩散，这才酿就禹神治水的传说！”说到这里，东方咏长长地叹了口气，竟抬头望了望天空。

刘正、邪帝和王莽全都心神大震，他们确实听过这个传说，虽然他们仅是将此当作一个神话传说，而并未真正的相信，但是今日所发生之事却与传说中极相似。天降血雨，漫遍血云，这便像是一个奇怪的咒语一般让人心惊，是以刘正诸人也跟着仰望天空那片血云，竟无语。

东方咏吸了口气，又道：“前些日子我便已感应到有天外天的魔气外泄之象，据我一门相传的典法所载，蚩尤魔魂每隔两千余年便有可能重生一次，因为其在天外天不断地凝集自己的魔力，就等某一天破开结界重返人间，如果真让其魔气外泄的话，天下苍生将再一次陷入苦难之中。今日看来，天外天的魔气已大量渗入了我们这片天地，劫难只怕是在所难免了！”

“那传说难道是真的？”刘正微感吃惊地问道。

“任何传说都不是空穴来风，而这个传说确实是真的，这不仅载于我门的法典之中，更在无忧林的法典之中也可以找到。在前些日子，我便算到，如果长安城再有第七次劫难的话，必将引发天空异象，触动天地之中最神秘的力量，这样将极有可能诱发结界之外的魔气渗入天地之间，只可惜我仍是来迟了！”东方咏叹了口气道。

王莽和邪帝也呆了，王莽想了想问道：“就因为这一场血雨？”

“也许，这血雨之中带着无限的魔气，侵蚀了长安的每一寸土地，用不了二十年，这片龙气所在之地将不再拥有龙的生机，而会成为灾难之地，在这天外魔气所侵的日子里，将会使天下多灾多难，百姓也将受苦受难，而你们都将成为罪人！”东方咏感伤地道。

刘正不语，他并不太相信这些神鬼之说，但他却相信东方咏，因为他了解东方咏之为人，更知道此人绝不是喜欢危言耸听之人。

王莽看了刘正一眼，有些恨意，但他更关心长安的问题，不由得问道：“那有什么方法可以挽救长安或者是天下呢？”

“也许这一切都是天意，天命不可违，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改变这一切，除非新一代圣主长大成人，才能够澄清天下的戾气。上天安排了一些什么样的命运，如果我等凡夫俗子硬要强求的话，只能徒遭天劫！我只希望大家不要一错再错，若让魔魂重返人间，那是谁也无法承担的责任，为了天下苍生，我希望武皇和邪帝能够抛开私人成见，去应对将来的劫难才是正理！”东方咏道。

“难道东方兄也要让我将汉室数百年的基业拱手让人吗？”刘正反问道。

“家国之事，早由天定，以一人之力阻天命所归，那逆天而行的后果只能祸及苍生，如果天意未绝汉室，自然会有再兴之时，而武皇定要逆天而行，只会适得其反。请武皇看看，长安城内外，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而这一切都是武皇一手造成的，难道武皇认为自己做得对吗？这数以万计的生命不是草芥，武皇也该反省了！”东方咏恳然慨叹道。

刘正神色有些难看，目光只是遥望着天空，似乎让思绪陷入了另一层空洞的世界之中。天空之中似乎飘荡着无数的孤魂，在静下来的时候，他才感受到，自己所杀之人太多了，多得让他自己也心寒，而在这之前，仇恨一直充斥着脑海，在杀机之中并未反省，此刻东方咏的话便如晨钟一般敲醒了他，让他思忖杀戮之外的东西。

刘正知道自己确实过于感情用事，就算他杀了王莽，又让谁来登基呢？在他的心中，到目前尚没有合适的人选，如果让帝位空着，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而他根本就不适合称帝，尽管他对汉室江山的利益极为在乎，却也不是全不为天下百姓考虑的。在他的内心深处，更多的则是对百姓的怜悯。也正因此，他这人不适合在官场和政治上玩手段，这也是他身为皇叔而甘于处身江湖的原因之一。

当然，让刘正深思的并不只是东方咏的话，更是那奇异天象之中那颗异星的出现，这使他本来忿怒的杀心多了一丝寄托。

“苍生之劫，东方兄还请指点一下迷津，刘正已知所犯之错，若真是如此，我刘正只好罢手！”刘正怔了半晌才长长地吁了口气，黯然道。

“苍生之劫，天意自有安排，我等只能尽心尽力，该来的自然会来，该止时自然会止，错已酿成，惟听天命吧！东南方向异星突起，当是应天劫而生，只要找到此人，自然便能阻止天劫。”东方咏悠然道。

“那颗异星？”

王莽、邪帝和刘正的眼睛同时亮起。

刘正走了，带走了五仆，也带走了杀戮及禁军、众臣的恐惧。

王莽松了口气，刘正居然因东方咏的一席话而放过他，更答应往后只要他不荒淫无道便不会再来长安，这让他放心。尽管刘正是一个极为可怕的敌人，但他的话也一定是可以相信的，就回他是武林皇帝，是武林至尊。

劫后余生的众臣对天机神算东方咏更是感到神秘莫测，整个长安城的高手和大军都没能阻止刘正杀王莽的决心，但是东方咏却劝阻了刘正，这怎不让他们惊讶和惑然？

邪帝松了口气，在刘正走开的一刹，他居然吐出了一口鲜血。

“师兄！”王莽吃惊地叫了一声。

邪帝挥了挥手，静静地坐在八卦图中间，半晌才长长地吁了口气道：“想不到天下除了刘正之外还有能让我受伤的人！看来，我是要再闭关苦修灌天注地大法了！”

“师兄要修灌天注地大法？”王莽吃惊地问道。

“不错，除此之外，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可以胜过刘正和秦盟的武学！”邪帝深深地吸了口气。

“秦盟真的变得那么可怕？”王莽有些疑惑地道。

“他是我见过的人当中，武功进步最快者，只怕已不在武皇刘正之下了，我怀疑他的武功源自传说中的《霸王诀》！”邪帝吸了口气道。

王莽沉默了半晌，他对这个名字很敏感。他自然知道秦盟，更知道当年西楚霸王项羽便拥有这种武学而所向无敌，若非韩信用尽计谋，项羽只凭其武学，确也是天下无敌。如果秦盟真的得到了这种绝学，那其拥有这么可怕的实力并不让人意外。

“可是灌天注地不灭大法从没人敢尝试，这只不过是本门祖师想象中的武学，师兄有把握吗？”王莽担心地问道。

“如果让我永远居于人下，我又有何脸面居于邪宗之主的位置？”邪帝沉声道。

“可是此次刘正与秦盟秘密决战于泰山之顶，只要我们能在其两败俱伤之时除掉他们，谁还能是师兄的对手？”王莽眼珠一转道。

邪帝白了王莽一眼，漠然道：“你最好不要有这种想法，没有人能同时对付得了这两人，如果弄巧成拙，你的江山将永远都只是泡影，我要在武功上真正地胜过他们！”

王莽心中一阵发寒，想象也确是如此，一个刘正已经让他十月来没有安心地睡过一觉，且险死于建章宫，如果不是东方咏及时出现，邪帝只要稍一露出破绽，让刘正知道其有伤在身，那么今日便是自己的死期了，如果再加上一个武功更胜邪帝之人，王莽根本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后果。

王莽只好苦苦一笑道：“那师兄准备要闭关多长时间？”

“快则五年，迟则只怕要十载二十载都有可能！”邪帝轻轻一叹道。事实上，他心中也没有一点底，毕竟这灌天注地不灭大法乃是邪宗最高武学，从来都没有人练成过，也是邪宗门徒从不敢触及的东西，他能练成吗？邪帝也不知道。

王莽心中也微感不安，他也明白这之中的道理，只是这是没办法改变的事实。

邪帝望了望王莽，淡漠地道：“你是不是想找到那颗异星所示的那个人？”

王莽眼睛一亮，点了点头，道：“也许他真的是应劫而生的人！”

“你要除掉这个人？”邪帝又一次问道。

王莽怔了怔，半晌才道：“此人如果真的存在，那么他一定是命犯紫徽，将来极有可能危及我的江山，所以，我必须杀了他！”

邪帝叹了口气，并没有再说什么，他很明白王莽的性格，自然也知道这颗异星确实是命犯紫徽，连日月之光华也为其所吸，若将来此人真的出现，必非等闲之人。

“师兄不想我杀此人？”王莽惑问。

“我只是要提醒你，此人是应劫而生，天命相护，绝不容易对付，你还是小心为好。至少，在目前有三个人你绝不能惹！”

“刘正、秦盟，还有一个又是谁呢？”王莽讶问。

“东方咏，这个人你绝不可以惹，他与无忧林关系极密，又是刘正最好的朋友，如果你得罪了此人，便是得罪了刘正和无忧林！”邪帝肃然道。

王莽微微皱了皱眉，邪帝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这才提醒他。他本想抓住东方咏，让东方咏为自己测算那颗异星的来历，经邪帝这样一说，他只好打消此念了。

“过几日我便去太白顶，没有出关我就不会再来找你，你要好自为之！”邪帝淡淡地道。

“我明白，师兄放心去吧，我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东方咏我也不担心，还有姬漠然和司马计，此二人对星相之学的研究不会比东方咏差多少，我就不信找不到那个应劫而生的人！”王莽自信地道。

邪帝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知道，没有人能改变王莽的思想。

“东方兄可知那颗异星起于何处？”刘正淡淡地吸了口气后，望着一片萧瑟的秋色悠然问道。

“武皇不用问我，你应比我更清楚，刘室气数未尽，虽有劫难，但龙气依然归于汉室，异星当出于南阳之地！”东方咏悠然望着那有些诡异的天空，淡漠地回应道。

刘正神色间泛起一丝喜色，是的，他确实比东方咏更清楚此事。

“不过，我要提醒武皇，异星突起，紫徽星暗，但帝星仍附于紫徽，只有当帝星在特殊的时日转移于异星，那颗异星才有可能重复汉室江山，否则应劫而生却也会受劫而亡！”东方咏又道。

“那东方兄认为该如何做？”刘正肃然问道。

“此异星乃是新星，当是生机尚幼，就算能得紫徽相护也是十余年之后的事，可此刻因武皇引动了天外天的魔气，而致使异星过早地明亮，这只能招来劫难。而异星更敛日、月、紫徽之光华，若不能克制，必会夭于三年之内。就若让一个小孩背上了他成年后才能背动的东西，那不仅不能显示他的力气，只会伤其筋骨！”

顿了顿，东方咏又接道：“惟一解劫之法便是隐其光芒，在其未有能力承受一切之前，绝不可让人知道其命格！”

“隐其光芒？这该如何做到？”刘正讶问。

“让世俗最阴暗的痞气掩其外表，使其光华被俗气冲淡！”

“世俗痞气冲淡其帝气？”刘正讶问。

“对！也只有让其处于最阴暗最世俗之地，才能隐其光芒，去其劫难，得以安全成长！否则必应天劫，即使是王莽也不会放过他！”东方咏吸了口气道。

“我明白该怎么做，如果我将他交给东方兄呢？”刘正问道。

东方咏悠然一笑道：“我已泄露了天机，不想再沾尘俗之事，今日事了，我便会隐于世外，以避天劫。所以，只怕要让武皇失望了！”

刘正确有些失望，但他绝不会强求东方咏为其做什么，他明白东方咏的为人。

“如此，我也就不麻烦东方兄了。”

“武皇手下奇人众多，相信任何一位都能够胜任此事，何用我费事？”东方咏笑了。

刘正也笑了，扭头向身后紧立的五仆唤了声：“继之！”

“主人有何吩咐？”一个三旬左右的儒生缓步而出，恭敬地道。

“你拿我的信物速去舂陵见我弟刘良和我侄儿刘寅！”刘正说着自怀中掏出一块泛有华光的紫玉令递给那儒生。

儒生接过紫玉令，却被刘正抓住了手，也便在此时，只觉一股奇异的感觉涌入脑海，仿佛是无数的念头和声音奔向他的脑海。刹那之间，他明白了刘正想说的一切，甚至是脑子里的每一点思想。因为刘正在与他握手的那一刻，已将两人的思感和精神完全连在一起。

“去吧，如果泰山之战归来早的话，我会找你的！我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刘正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主人请放心，继之绝不会让主人失望的！”那儒生肯定而坚决地道。

刘正悠然笑了，对着那依然诡异的天空长长地叹了口气，半晌才瞟了东方咏一眼，道：“我希望能与东方兄有再见之期！”

东方咏也笑了，也将目光投向那诡异的天空，在这空阔的原野里悠然叹道：“世事无常，天命难逆，如果有缘，相信将来一定仍有相见之日！”

“只怕到时候你我已都是白发苍苍了！”刘正说完不由得苦苦一笑。

东方咏也只是涩涩地一笑。

阴风道的眼中有些黯然，立于他身前的这两个天下最为传奇的人物，就像两棵依山而生、植于孤崖上的古枫，在秋风之中，意兴索然，竟多了几许苍凉的味道。

公元十四年，王莽改制失败。西汉后期，本已不断出现的农民起义，在王莽掌权后，起义军有增无减。

天凤元年（即公元十四年），因王莽用兵，不顾百姓苦难，“三边尽反”。

次年，北方受难百姓，“起为盗贼”。

天凤四年（即公元十七年），吕丹起义于山东，从此，四方不断出现大规模起义。

同年，又有瓜田义起义，绿林起义。八月，王莽亲自到南郊，监督铸造威斗。所谓威斗，是以铜及其它原料合铸，像北斗，王莽妄想以此压制各种反叛势力。

这年，攀崇起义于琅邪，游击各地，因其作战时将眉毛涂成红色作为标志，史称“赤眉军”。

天凤六年（即公元十九年）春，王莽见起义军众多，便玩迷信把戏，下令改元，布告天下，宣传应合符命，又以宁始将军为更始将军，以顺符命。

地皇元年（即公元二十年），王莽见四方“盗贼”众多，一方面，为了镇压，而扩大军事编制，朝庭设前、后、左、右大司马，各州牧号为大将军，郡县长为偏将军、裨将军、校尉。另一方面，同历代皇者一样，希望自己创下的基业能传至万世，而下令建筑宏伟的九庙，穷极百工之巧，“功费数百万，卒徒死者万计”。

地皇二年（公元二十一年），王莽大量征粮调兵，打算征讨匈奴。而镇压农民起义的官军作战无能，放纵掠夺，使百姓不得安生。

中原大地完全处于一片混乱之中……

六福楼，在宛城算是数一数二的，虽比不上万兴楼的豪华，但却拥有宛城最好的美味。

今日的六福楼显得极为忙碌，那是因为朝中有经济大总管之称的姓伟驾临宛城，所以李辉选定了六福楼为招待这位王莽身前最红的经济大臣之一。

这是六福楼的盛事，也是在今天，宛城的富商大贾们都会光顾于此。

吴汉坐在铁五的茶馆里喝茶，这里是王府到六福楼的必经之路。

对于宛城的一切，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棵树，每一座桥以及每一栋房子，他都像是看自己的掌纹一般清晰。

铁五茶馆侧对着的是拱如弯虹的大石桥横跨过四丈宽的河面。

没人知道这桥叫什么名字，当初建桥之人似乎并没有想过要给这石桥起个名字，因此当地的人都称其为石头桥。

吴汉啜了一口茶，才瞟了石头桥一眼，桥上行人不是很多。

吴汉又收回目光，遥遥地透窗望向百余丈外六福楼那高高耸起的屋脊和伸展而出的斜角，在这方圆三条街中，六福楼毕竟是最具气魄，也是最高的建筑。

“哐哐……”一阵铜锣开道之声惊醒了吴汉的思绪，他又收回了目光。

石头桥对面传来了衙役们的隐约呼声：“行人闪开喽，御史大夫姓大人到……”

铁五的茶馆之中立刻闹腾起来，有些人吐口水，有些人低骂，也有些人立刻伸出脑袋向外张望，还有一部分人干脆走出茶馆站在路边等候队伍过来一睹其风采。

吴汉瞟了一眼馆中小声议论的百姓，心中涌起一阵异样的情绪，他负手信步顺着木阶走上二楼。

“哐哐……”二楼的阳台之上立了十余人，都伸着脑袋望着由数十名差役前后开道，十余骑都骑军相护的八抬大轿自石头桥上缓缓行来。

“行人闪开了……”差役们举着牌子，驱赶道路之上的行人。

吴汉目光瞟了一下那乘大轿，绽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踏踏……”“啊……”

正当众人的目光都聚中在石头桥上之时，街头观看的行人一阵大乱，尖声惊叫起来，竟有四头尾巴上扎着火把的公牛嚎叫着狂冲向那正行过石头桥的官兵和大轿。

行人皆慌忙避开，有几人险些成了公牛的蹄下之鬼。

“拦住它们，拦住它们……”一群差役见那低头凶神恶煞地冲来的几头大公牛，也都慌了，想上前阻止这发疯了似的大公牛，但是却不自觉地吓得纷纷避开。

“呀……啊……”

四头大公牛受着火劲的驱使，只知狂奔，见挡路者便顶、挑、撞，哪管这是什么御史大人的大驾，更不管这些官兵人多，一时只冲得官兵队形大乱，更有的被尖利的牛角顶得开膛破肚，或被掀入河中。被公牛撞到者，顿时被牛蹄踏得骨折血崩，场面乱成一团糟。

“杀了这几头畜牲，保护大人！”都骑军急忙惊呼，他们也被眼前突然而至的变故给弄懵了。

“通通……”桥面并不太宽，这四头公牛横冲而过，哪还有人站的地方？有些官兵见面前的人在牛蹄下化成了冤魂，顿时吓得扭头跳入河水之中，不敢正面迎击几头公牛的来势。

“希聿聿……”战马也受惊低嘶。

那些公牛皮坚肉厚，砍上一两刀根本就不当回事，反而更是激怒了它们。

“快，快，快护住大人后退！后退！”县尉左清挥手呼喝道，他也急了！他乃是宛城负责保护姓伟大人安全的负责人，若是让这几只畜牲伤了御史大人，他这颗脑袋便保不住了，到时候不仅是他，只怕连县宰李辉也要人头落地了。

那八名轿夫本也吓坏了，听到这吩咐立刻欲调头，但是桥身并不太宽，这大轿夹在这混乱之中转身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远处的百姓看到这乱成了一锅粥般的石头桥，心中都禁不住大叫痛快，他们也都想看看这大贪官怎样应付这种场面。

都骑军横马于桥头，在轿后方护轿之人也忙赶到前方帮助挡住疯牛。

“发生了什么事？”姓伟似乎感到极为不对，在轿中沉声问道。

“回禀大人，有几头疯牛阻道！”轿边的亲卫淡然道。

都骑军虽压制了疯牛的狂势，但是也被撞得人仰马翻，最后才在后面赶来相援的护卫相助下重创了这四头大牛。

轿身迅速打横，官兵们正松一口气之时，蓦见两道巨大的浪头自河中激涌而上，直冲向八抬大轿。

“保护大人！”那守在姓伟轿边冷静如水的四名亲卫脸色大变地喝道。

这四名亲卫乃是随御史大人自京城同来的高手，对刚才怒冲而来的疯牛根本就没在意，但对这两道自河中冲来的水柱却是骇然色变。

那数十名官兵刚自那几头疯牛的冲击中回过神来，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浪头狂冲之下，便有几人惨叫着跌入河水中。

桥面之上仍能战斗的官兵却只剩下二三十人，一部分人正在桥下的水中看得目瞪口呆。

“轰，轰……”在巨大的浪头之下，竟是两只小船破浪飞上，船头狂撞向大轿。

“呀，呀……”几名冲来的都骑军立被这两只小船拖起的气势撞飞而出。

那四名护轿高手挥掌狂击，但这两只小船来势何其狂野，虽然在掌劲下碎裂，可仍撞上了大轿。

“轰……”大轿蓦地炸射而开，一道暗影自轿中斜射而出，发出一阵狂傲的长笑。

两只小船随着轿身的爆裂也皆化成碎片，如被暴风狂卷般向四面八方如雨点般洒落。

天空之中顿时一片朦胧，一片零乱，木屑犹如漫天的蝗虫。

漫天木屑之中，两条人影犹如苍鹰一般扑向破轿而出的人。

“狗官，拿命来！”出手之人竟是刚在船头磕烟斗的渔翁。

“保护大人！”那四名护卫高手也大惊，纵身向两名渔夫掠去。

“还有本大小姐在——”一声娇喝之中，那四名护卫高手顿觉眼前一暗，一只巨型之物当头罩下。

“裂……裂……”那罩下的物体应剑而裂，却是两床巨大的床单被套。

床单被套裂开，却是“哗……”一阵水珠洒落，那四名护卫高手吃了一惊，终于看清了这娇滴滴的声音乃是一名容颜清丽的女子。

此女正是刚才在桥下洗衣服之人，此刻端着木盆，就着满盆的河水倾覆而下。

河水一冲，四名护卫顿时视线受扰，只觉劲风压顶而至，不由得低吼一声挥刀而出。

“轰……”那迎头压来的木盆顿时化为碎片，压力一轻，四名护卫骤觉一股锐风袭体，顿时骇然飞避。

“呀……呀……”四名护卫在仓皇之间仍能显示出其过人的机警，但是他们在这一连串的干扰之下，仍失去了平时的灵动。

“杀……”都骑战士和官兵这才在这突然的巨变中回过神来，策马冲杀向那自空中落下的女子。

“去死吧！”那女子手若拈花，在空中以优美之极的姿势撒出漫天的寒星，犹如天女散花一般。

“呀……”寒星洒落，官兵和都骑兵惨嚎着跌出。

“沈青衣！”四名护卫有两人再也没有站起来，但仍有两人侥幸逃过一劫，肩头之上各深深地钉入一口五寸余长的怪异钉子，这一刻在那女人出手之际，不由得脱口而呼道。

“轰，轰……”空中传来两声沉闷的暴响，三条人影在空中骤合骤分，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纷纷落下。

同时，那女子娇喝一声，冷笑道：“正是你家姑奶奶，你们也给我去死吧！”说完衣袖一摆，自袖间滑出两条飘若灵蛇的彩带向那两名护卫高手卷去。

三人成三角方位分立在石头桥之上的三根石栏柱上，三双目光在虚空之中紧紧地锁在一起。

“杜茂，沈铁林！”姓伟的眸子里闪过两道冷厉的目光，口中却有如吐冰块一般崩出两个名字。

“不错，今天便是你这贪官的末日！”沈铁林声音也冷漠之极。

“纳命来吧！”杜茂低吼，身子也随刀锋破空而出。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闯来，就让本官将你们就地正法好了！”姓伟长笑，狂傲地道。

四周的百姓都看傻了，但却没有人敢上前，都被刚才三大高手交手的气势给怔住了。事实上，便是眼前之人不是高手，也没有人敢上前，谁敢冒掉脑袋的风险去得罪这巨贪御史大夫呢？只是许多人没想到，这天下闻名的巨贪还是一个极为可怕的不世高手，也难怪天下那么多人想杀他，而他仍能活得逍遥自在。

姓伟出手了，他不能不出手，没有人敢对沈家的暗器视而不见，尽管他曾经击杀了沈家的主人——沈家的第一高手沈圣天，可是对于沈圣天的儿子沈铁林他仍不敢有半点疏忽。因为他比任何人都更能深切地体会到沈家暗器的可怕之处，而与沈圣天那一战，更是他这一生最为惊心动魄的一战，他胜了，并不是因为他真的比沈圣天高明，只能算是一次侥幸！而眼下沈铁林出手了，与昔日沈圣天如出一辙。

漫天的光雨，使整个天地变得像梦一般。

杜茂先出手，但是他却落在光雨之后，他仿佛看到这光雨之中划过的流星，灿烂、美丽，惊心动魄得让他心悸。

姓伟感受到了杀机，在这漫天光雨之中，他还感受到了深切之极的仇恨，这种深刻的仇恨是他在沈圣天身上所找不到的，但就是这种深刻的仇恨，使得这漫天光雨般的暗器充盈着无限的生机。

“好个雨流星，但比起你父亲尚差上一筹！”姓伟谈笑间，双手已经在身前划开了一层犹如浪涛一般的虚影，在他的身前仿佛突地升起了一股浓浓的雾气，甚至可以用肉眼看出这层雾气上泛起犹如波纹的东西。

漫天光雨骤然而聚，开合之间凝成一个人头状带刺的光球，便像破碎虚空的流星。

“轰……”流星在那层雾气波纹中心炸开，随那层雾气一起，再次化成无数的光点射向在雾气之中露出原形的姓伟。

姓伟低啸而退，大袖疾旋，仿佛在身前形成一个巨大的真空黑洞，在他飞退两丈之际，漫天光雨尽数没入他双袖之中。

“哈哈哈……雕虫小技，本官万源同流乃天下任何暗器的克星，连你爹都耐何不了我，何况是你？”姓伟狂傲地大笑道。

“还有我！”杜茂声若焦雷，刀化虚影，如天崩地裂一般泄下，封住了姓伟每一寸移动的空间。

“好！”姓伟也不能不为这一刀喝彩，但他抖手间，竟把沈铁林射出的所有暗器又倒射向杜茂。

数以百计的暗器在方圆两丈余的空间炸开，整个天空顿时暗了下来。

“叮叮……”杜茂的刀势未变，强大的刀气竟将密如骤雨的暗器切开一道可以容身而过的裂隙，虚空顿碎。

姓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更多的却是从容。

“叮……”姓伟出剑，犹如一道自地底升起的极光，横过虚空迎上了杜茂的刀锋。

杜茂身子一震，倒射而起，闷哼声中，却是被两支暗器射中。

姓伟脚下犹如踩着风火轮般沿着石栏倒滑两丈。

“暴风骤雨！”沈铁林身形腾掠而起，身形幻成一团风影，无数的光点自他的身上如出笼的狂蜂般飞出，以各种各样的弧度，各种各样的前进方式搅乱了虚空。

有飞刀、有硝石、有针、有刺、有珠、有铁片、有铜钱、有铁钉……有直射的，有侧绕的，有螺旋而出的，有迂迥而进的，有贴地上窜的……

没有人能够看清这之中究竟有多少种暗器，有多少种不同的攻击路线……更没有人能够数得清这一击之中究竟含有多少暗器！

天，黯淡无光；

地，如崩似陷；

水，激浪成滔……

每一个人都在心悸，每一颗心都在颤栗，每一种颤栗都因为这惊天地、泣鬼神的暗器。

这便像是个不可思议的奇迹，没有人能想象得到沈铁林身上怎么能够藏着这么多的暗器，没有人能够想象得到沈铁林怎么能够在这一瞬间发出这么多的暗器……这一切完完全全地超出了每一个人思维的极限，以至于每一个目睹这一切的人都恍如置身梦中无法醒来。

要知道，人只有两只手，只有十根手指，即使是每一根手指单独运用，单独射出一种暗器，也只能射出十种各不相同的暗器，但是人只有一颗心，只有一个脑袋，怎能让十种暗器在同时之间以不同的力道将之发挥到极限呢？若能做到这一点，这人已经是个绝世天才。

沈铁林不是绝世天才，但他比任何绝世天才都难以想象，他在同一时间不止用十种暗器，十种手法，更不是十件，而是千百种暗器，千百种手法，千百种不同的力道，而且每一件暗器都发挥到了极限的杀伤力……这不是神话，也不是梦话和痴言妄语，而是一个不争的事实——这，便是关东沈家的旷世手法“暴风骤雨”！

第　一　卷

第三章　巨奸之死

天下间没有比沈家暗器手法更可怕的暗器招式，也没有比“暴风骤雨”更让人心驰神摇的暗器招式，这是沈家的神话，也是江湖的神话。

姓伟领教过“暴风骤雨”，那次他中了一百七十九件暗器，但是他侥幸活了下来，反而杀了沈圣天！他知道，“暴风骤雨”并不是以手所发，而是以心所发，凝聚了精、气、神，然后由心所发。这不再是暗器，而是一种生命，包含了一种无可抵御的生机，没有人能够挡，他也不例外。

姓伟能杀死沈圣天，是因为“暴风骤雨”只能使一次，至少，在三个月之内无法再使出第二次。这是一种让人心胆俱裂、有来无回的绝世杀招，但这也是一种最耗功力和心神力的绝世杀招。因此，沈圣天那次没杀死他，他便拼着最后一口气杀了沈圣天，而他也为此修养了两年才恢复过来。让他庆幸的是，沈家暗器绝不沾毒，否则，他中了一百七十九件暗器，便是神仙也救不活他。不过，那次是他一生之中受伤最重的一次。

此刻再次面对“暴风骤雨”，姓伟同样是没有破解之法，惟一可做的便是，退！能退多远是多远。他没想到沈圣天死后，世间居然还会有人能使此招，他也没想到沈铁林的功力已达这般境界。

姓伟知道该怎么保住自己身体上最为重要的部位，他明白，无论他速度多快，都快不过“暴风骤雨”，快不过这漫天的流星，他惟一可做的便是不让这些暗器射入他致命的要害。以不重要的部位去硬生生地承受这无毒的暗器看似最蠢，但却也是最有效的办法。

若是别人，定会跃入水中，但姓伟知道，这样只是找死，他与沈圣天决战前，曾对对方的暗器招式有过深入的研究，而惟一可让自己少受威胁的方法便是贴紧地面，这样射来的暗器只会从三面八方攻来，而不是四面八方形成一张天罗地网。因此，姓伟不敢有半点跃上高空的念头，这是死亡的教训！

天地间，仿佛一切都完全窒息，所有远观或近望的人全都停住了呼吸，就像他们的心和灵魂全被这漫天的光雨给吸了进去。

灿烂、辉煌、诡异，像透着魔异般的力量。

姓伟在退出丈许之际，便已感到全身如被千万只黄蜂蜇过一般，他的护体真气虽然抵消了暗器的大部分力道，但这些暗器仍如雨点般狂射入他的身体，他的身子仍在退。

姓伟再退了五丈，以最为坚强的意志退了五丈，光雨已经尽散，那群官兵已没有一人活着，地面之上星星点点散满了无数的暗器，包括他的身上。他感到一阵虚脱，就像是一只长满刺的怪兽，但他知道，他没死。沈铁林的功力比不上沈圣天，他所受的伤只是皮肉之伤与精力极大的耗损。

“大哥……”沈青衣惊呼着掠向沈铁林。

沈铁林立于石头桥上，如一尊泥塑，高大的躯体透着风雨之后的宁静，但在他的嘴角却滑出了一丝淡淡血水，脸色苍白得可怕，但他的目光却不甘心地紧盯着七丈外的姓伟，他也知道，这一击并未能杀死姓伟。

姓伟没死，但是他却感到了绝望，因为还有一把刀，杜茂的刀。

杜茂受了点伤，但比起姓伟来说，这一切又根本不算什么，而他的刀又是那般狂，那般野。

杜茂也难以相信姓伟居然能够在“暴风骤雨”疯狂的一击之下仍活着。不过，他绝不会给姓伟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的刀，已拖着他的身子横掠过五丈的空间，向已立在大街之上的姓伟横斩过去。

姓伟身子再退，他不敢再硬接杜茂这一刀，他虽然自负，但杜茂和沈铁林都是江湖之中的顶极高手，而这一刻他与沈铁林可算是两败俱伤，又如何能胜杜茂？但他却知道，这里距六福楼不远，这里发生的事定会很快惊动六福楼中的人，只要他能支持半刻，便会有一群高手赶来，那时便是杜茂有三头六臂，也插翅难逃，不过他没料到沈铁林这么快便发出“暴风骤雨”这致命的杀招。

“叮……”杜茂的攻击速度大快，快得使姓伟根本就没机会退让，毕竟他受了伤，手上、肩上、腿上、前胸、背上……全都钉满了大大小小的暗器，一动，就会痛彻骨髓。

姓伟被这一击震得横跌而出，但一支冷箭却在杜茂落刀之际破入他的刀锋之内。当他的刀斩在姓伟的剑身之际，这支冷箭已深深地钉入了他的肩胛之中。

杜茂惨哼跌出，他倒没防到会有这样一支要命的冷箭。

姓伟大喜，他看到了数条人影如风般飞掠而至，正是在六福楼苦候的宛城众豪强，这些人无一不是高手，而为首之人正是宛城县宰李辉，那一支救命的箭正是李辉的杰作，他知道若不是这一箭，杜茂这一刀绝对可以让他再受重创，甚至一刀致命。

“大人休惊……”来自六福楼的高手遥声呼喝。

姓伟哪敢再停？向李辉踉跄奔去。但他才奔出两步，便觉头顶劲风狂起，一股让他窒息的压力当头压下。

姓伟大惊，抬头之际，却见一蒙面人如一只巨鸟般自天而降，一袭宽大披风如同一片黑云。

“大人小心！”李辉在远处见之大惊，余者也全都骇得心胆俱裂，哪想到在这种关头又杀出这样一个要命的蒙面人？

“奸贼，纳命来！”蒙面人低吼，掌落如山崩，气势之烈，比之杜茂的刀意更强。

姓伟心中感到一阵绝望，眼下这蒙面人比之杜茂甚至是沈铁林的功力还要高上一筹，但他怎甘心束手待毙？挺剑斜切而上。

“当……”“哇……”

剑、掌相触，长剑应声而折，那只大掌以无可匹御之势印在姓伟的天灵之上。

姓伟惨哼一声，身子顿时静止而立，而那蒙面人借手掌印上姓伟天灵之力，倒弹向杜茂，抓起杜茂低喝一声：“走！”

沈青衣见那蒙面人一退，立刻会意，拉上沈铁林纵身跃入桥下的河水之中。

当李辉赶到姓伟的身边时，那蒙面人已带着杜茂以同样的姿势跃入河水之中。

“大人！”李辉见姓伟依然静立如故，不由得惊呼，但即刻又骇然再尖叫：“大人——快！给我将那群逆贼抓回来！”

姓伟的眼睛瞪得极大，仿佛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他死了，天灵盖上缓缓滑出一丝血水。那蒙面人的一掌不仅断了他的剑，还碎了他的天灵盖，一代巨奸便这样死得不明不白。

李辉赶到桥上，但是杜茂诸人仿佛永远沉入了水底，根本就没有看到人影。当他看到桥上洒满了成千上万的暗器，以及姓伟身上插满的暗器时，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气，不用任何人告诉他，他也知道天下间除了沈家，不可能再有第二个人能够制造这样的场面。姓伟死了，而这个罪责谁又能担当得起呢？他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寒意。

宛城整个都翻了底，几名杀御史大夫的凶手并未能找到。

李辉终于知道沈铁林诸人是自哪里潜走的，那是与这条河连通的一个城区的排水道。

每座大城市都会有自己的地下排水系统，而沈铁林诸人便是利用这个地下排水系统潜走的，致使敌人连他们的一点踪迹都找不到。

沈铁林怎会如此熟悉这地下水道呢？这一切显是早有预谋，早就计划好的，但他们怎会知道御史大人会自这座桥上走过呢？还有那个杀死御史大人的蒙面人又是谁？显然沈铁林是不可能如此清楚宛城的地下排水系统。这几人中，只有那蒙面人最可疑，而那人又是谁呢？杜茂和沈铁林皆不曾蒙面，但那人为何要蒙面呢？

蒙面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这人是宛城地头上极有头面之人，且这人还知道地下排水系统，而这些人中又有谁的掌法有如此可怕的威力呢？

另外，还有那四头扰乱官兵阵脚的火牛，那肯定不是杜茂、沈铁林这几人所为，因为这几人都潜在桥下，也不会是那蒙面人的杰作，因为那蒙面人也是潜在石头桥附近的某处。也便是说，尚有人接应沈铁林诸人，且一直未现身，那这放火牛之人又是什么样的人物呢？

这些还不是最头大的问题，最让李辉头大的是如何向安众侯交代，如何向皇上交代，御史大夫在他的辖区被害，而且是在去赴他酒宴的途中，这一切岂是他这七品县宰所能担当得起的？

姓伟的死，自然会有许多人欢喜，这样的巨贪奸臣，欲夺其命者不可胜数，而天下百姓更是对他恨之入骨。就是因为这样的巨贪大奸搅得天下风雨飘摇，民不聊生，而今有人杀了这巨贪大奸，自然让天下百姓拍手称快。

宛城四门俱闭，所有的路口都在盘查过往的行人，甚至开始挨家挨户地搜寻杀人凶手。

凶手是谁并不用猜疑，至少他们已经知道是关东沈家的人，沈圣天死了，凶手只可能是沈圣天的后人。

对于沈家的后人，李辉并不陌生，宛城的诸豪也不会陌生，不知道沈铁林和沈青衣的人并不多，但每个人都知道沈家的人绝不好惹，沈家的暗器可在天下间排名第一，便是姓伟也难以在沈铁林的暗器之下幸免。尽管姓伟最致命的伤只被击碎了天灵盖，但他所中的那一身暗器无论是谁见了都会为之心寒。

事实上，每一个上过石头桥的人都为之深深地震撼了，那一地散落的暗器，几乎遍布了每一寸地面，这便像是一个奇迹，一个人如何能够在短短的刹那间发出如此多的暗器呢？又是用什么东西带来这么多的暗器呢？

“报大人，小的已经查出了那几头火牛的头绪！”廷椽刘垒前来相报道。

[注：西汉时期，县廷及基层官吏设置，县级设最高长官，县令（长），若县内有万户以上，则为县令，万户以下的县则为县长。按奉禄，县令要多于县长。而在王莽执政间，县令又更名为县宰，县令之下又设县丞和县尉，都是佐官。县丞除佐县令（长）之外，还兼署文书，并主仓事和刑狱囚徒。县尉设置，大县设一人，小县设二人，主要是维持境内治安，掌一县的军事，有一定的独立性，有时还可以直接与郡廷直接联系，有自己的属吏。

另外，县廷还设主要属吏，功曹和廷椽为第一关。功曹职总管内外，是县廷（衙）主要属吏，也称主史，属吏中地位最高，权力最大，上可代表县令（长），下可指挥游缴、亭长等。廷椽相当于郡的五官椽。第二类是亲近吏，为主薄、主记、录事、掌记事和文书。小府，又称少府，主出纳、饷粮及金铜钱布，门下游缴，门下贼曹，掌督盗贼。第三类是列曹。]

“快快报来！”李辉精神一振，喜问道。

“那四头牛是自小长安集买来的牦牛，这种牦牛只有北方才有，听说，是一个买牲口的刚从北方带来，小的已经把这人给抓来了！”刘垒沉声道。

“好，给我重审此人！一定要查出其余党，不容有半点闪失！”李辉沉声道。

“有没有查出这几头牛是如何抵达六福街的？”李辉又问道。

“当时六福街的人太杂，好像有人说看见有虎头帮的人曾带着牛入六福街。”刘垒有些谨慎地道。

李辉的脸色变得很冷，轻哼道：“虎头帮！你立刻让人把李心湖给我找来！另外让左清立即把街头的混混全给我抓来盘问！”

“阿渺，不好了！”混混阿四急步赶入林渺的家中，呼道。

林渺是宛城混混中小有名气的角色，开门的是林渺的新婚夫人梁心仪。

阿四望了梁心仪一眼，唤道：“嫂嫂，阿渺在家吗？”

“他在吴大哥家中！”梁心仪道了声，随即又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街上的许多兄弟都被抓了起来，听说官兵要把宛城的所有兄弟都抓起来，这可怎么办？他们迟早会查到天和街来的！”阿四急道。

“啊，快去见吴大哥！”梁心仪也吃了一惊，急道。

吴汉家的门闩得很紧，梁心仪和阿四敲了一阵才有人打开。

“大嫂，大哥他们不在吗？”梁心仪见开门的人是吴汉的夫人陈素，不由得忙问道。

“进来再说吧，我正要让人去找你呢。”陈素道。

“让人找我？”梁心仪有些讶异地问道。

“不错，我刚接到消息，官兵可能会来天和街查凶手，你与阿渺几人最好先出去避一避风头，宛城之中不是久留之地，他们迟早会查到火牛是阿渺放的！”陈素道。

“心仪来了？”吴汉也自屋内行了出来道。

“大哥！”梁心仪唤了声。

“你赶快回家收拾东西，先与阿渺一起出城避避风头！”吴汉立刻吩咐道。

“沈大哥和沈姐姐呢？”梁心仪问道。

“他们已经秘密出城了，不会有问题的。”吴汉道。

“那我爹该怎么办？”梁心仪有些担心地问道。

“你爹由我照顾，不会有事的。”吴汉肃然道，又扭头向阿四道：“你也和阿渺一起出城，虎头帮只怕有难了！”

“好的，阿渺呢？”阿四讶问道。

“他出去办点事去了，李心湖被抓，阿渺去了六福楼，等他回来，你们便立刻动身！”吴汉道。

梁心仪微有些担心，她知道李心湖对林渺一向都很好，若是李心湖有事，林渺自不会袖手旁观，不过，此刻担心也没用，吴汉既然让他们先离开宛城一段时间，自然有其道理。当下应了声：“那好吧，我爹便有劳吴大哥了。”

离开六福楼，林渺的心中轻松了许多，李映答应过的事情应该不会有很大的漏子，何况李心湖并没有真个犯法，没有证据李辉也不敢乱来。

才走出六福街，林渺便感到了一些异样，因为他的面前横着四匹健马。

“少都统！”林渺抬头，有些吃惊地低呼了一声，或许是他感到有些意外。来人竟是宛城都统之子孔庸。对于这个一直欲不择手段得到梁心仪的二世祖，看到此人，林渺心中总有些恨意。

“你好呀！”孔庸皮笑肉不笑地道。

林渺心道：“看来老子今日是走霉运了，这王八糕子定没安好心！”望着孔庸身边的几名一身戎装的偏将，这架式也够吓人的，不由得勉强笑了笑道：“看来是我挡住了少都统的路，真不好意思！”说着林渺便转身欲擦身让过。

“想走吗？”孔庸身边的一名偏将大枪一横，挡在林渺的身前冷声问道。

林渺驻足，冷望了那偏将一眼，淡淡地问道：“这位将军有何指教？”

“这位乃是廉丹大将军手下的后勤征丁将军寅虎，他觉得你小子身子骨不错，欲征你入伍报效国家，难道你不高兴吗？”孔庸冷冷地笑了笑道。

林渺吃了一惊，顿时明白孔庸的来意，他自然听说过廉丹派人来宛城征丁去战赤眉的消息，却没到孔庸会借这个机会对付他。

孔庸一直都在找机会对付他，这一点林渺是知道的，只是一来碍于吴汉的面子，二来是怕梁心仪知道真相，一直不敢真个下手，否则，以孔庸的身分，想对付林渺绝不是难事。而此刻若是孔庸借朝中征兵之机让人把他送上战场，若是战死沙场，梁心仪和吴汉都没话说，而以征兵为理由将林渺驱出宛城这是谁也不敢阻止的事，若要阻止便是扰乱军纪，犯国法，那样孔庸也就可以明正言顺地去对付天和街的一群人了。

“原来是寅虎将军，真是失敬，林渺这厢有礼了！只是林渺现在还有重要事情待办，将军能否让我先把事情办完再向将军负荆请罪呢？”林渺也不敢太过不给寅虎面子，极为客气地道。

寅虎微微一怔，不由得望了孔庸一眼，林渺的这番客气与合情合理的话，使他一时也难沉下脸来，这才想询问孔庸的意见。

“谁不知道我们的林大少乃是宛城出了名的滑头，若是这一走，只怕没人能再找到你的踪影了。”孔庸揶揄地讥讽道。

林渺心中大怒，他恨不能一把掐死这个孔森的杂种，可是他却知道好汉不吃眼前亏，若是孔庸让寅虎立刻杀了他，宛城的官府也不敢拿这位前线的将军如何，何况又有孔森在后撑腰，他死也只是白死了。

“少都统说哪里话，虽然林渺不敢自甘菲薄，却绝不是言而无信之辈，少都统不知道，你属下的儿郎也应该知道！何况随寅将军征讨赤眉正是我心中所愿，报效国家匹夫有责。能得寅将军所赐机会，我感激都来不及呢！”林渺违心地道，心中却骂道：“妈的，姓孔的杂种，总有一天小爷定会让你后悔，居然想让老子上战场送死！”

“噢……”寅虎微讶，林渺说的话倒确实中听，先不管林渺所说的是真是假，仅这份泰然自若的表现，也可见此人并不简单。便是他也很难找出理由来为难林渺，一时之间倒不知是否应该继续留难对方。

“好，那我给你两个时辰去办事，两个时辰之后你再来见本少都统！”孔庸冷冷一笑，诡秘地道。

林渺心头一震，几乎气得要捏断孔庸的咽喉：“两个时辰怎么够呢……”

“休要啰嗦，少都统给了你两个时辰已经够给你面子了，别在这里不识抬举！”孔庸身后的一名家将沉声不耐烦地喝道。

“孔良，你领三十人跟他去办事，两个时辰后带他来见我，若是他没来你也不用回来见我了！”孔庸沉声道。

“是！”孔庸身后的一名家将应了声，瞟了林渺一眼，露出一丝冷漠而残忍的诡笑。

林渺顿时感到一个头两个大，孔庸做得也够绝，居然让三十人看着他，如此大的排场也够吓人的，同时他也知道再说什么也是不管用了，看来孔庸已经下定决心要对付他了。他也不想再出言相求，只是冷冷地笑了笑道：“多谢少都统如此看得起我，那就请吧！”

孔庸有些讶异林渺的镇定，不过，话既已出口，自不便再反悔，只是向孔良打了个眼色，淡笑道：“去吧！”

林渺与孔庸相对的对话，已早林渺一步传到了天和街。

关于林渺的事，林渺的兄弟们和朋友们比林渺本人还要着急，因此，他们绕近道飞奔至天和街传出了消息。

林渺一入天和街，便被老包挡住。老包并不怕都统府的家将和官兵，至少在特殊的时候不会害怕。

老包挡路，林渺并不意外，消息早他一步传入天和街也完全在他的意料之中，因为他知道有人看见他与孔庸之间所发生的事情。

“兄弟，你要去参军了，做大哥的替你高兴，我和几位兄弟商量了一下，准备给你弄个饯行宴，设在西城的城隍庙外！”老包淡笑道，对一切仿佛并不在意。

孔良却大为惊讶，他不知道老包是怎么这么快知道消息的，而且还早设了饯行宴，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而那一群相随的家将不由得也尽皆愕然。

林渺却会意地笑了笑，道：“有劳大哥了，我尚有些事待办，你先让其他人在城隍庙外等我吧，我就来！”旋又回头对孔良笑道：“诸位也辛苦了，呆会儿便和我同去吧。实不相瞒，像我这等出身之人，如想发展，最好的去处便是军营，因为那里认的是实力，所以我早有投军的念头，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当廉大将军派人来宛城征兵的消息一传来，我便已作出了决定，是以请众位不要奇怪，便是少都统不让我去我都不肯呢！”

说着林渺不由得笑了起来。

孔良诸人不由得恍然，心道：“难怪这老包早准备好了饯行宴，原来这小子早就想去参军，看来少都统的担心全是多余的，还要派我们这么多兄弟来监视，真是多此一举。”

“既然如此，我们自不客气，不过，我们还是先随你去把正事办好吧。”孔良也讪笑道。

“好吧！”林渺别过老包笑了笑道。

行不多远，林渺在一草棚外驻足道：“诸位官爷，先容我出恭再说，如果哪位官爷也要出恭，不妨一起进去，里面反正可容两三个人！”

孔良眉头一皱，沉声道：“林渺，你少想跟我耍什么花样！”

林渺神色一冷，反问道：“我说孔爷你也太小瞧我林渺了，虽然我林渺上不了台面，但是在宛城也有数百兄弟朋友，更是道上混过来的，说话也还算是一言九鼎！”

孔良大怒，欲出言相斥，但却被身后的另一名家将拉住了，这人自然知道林渺的话也不全假，在宛城的混混之中，林渺还算是小有名气，尤其是在天和街，这里的人几乎都支持林渺，若是在这里与林渺闹起来，说不定他们还会吃亏，尽管他们是都统府的人，可是连孔庸每次入天和街都弄得灰头土脸，他们又算什么？

“快点！”那拉住孔良的家将冷然道。

“谁身上有草纸？”林渺反问道。

众官兵和家将愕然，但都摇了摇头，林渺不由得“哈哈哈”大笑，扭头便进了茅棚之中。

……

一阵“隆隆……”的屁响之后是好长时间的静寂，孔良诸人等了很久都没见林渺出来，不由得微急，唤道：“林渺！”

茅棚之中没有半点回应之声。

“哗……”孔良顿感不妙，一脚踹开茅棚的门，冲了进去，可里面哪有林渺的影子？只有几个大粪桶和一个粪坑。

“不可能，给我搜！”孔良大吃一惊，他们把这个茅棚四面都围了起来，根本就不曾见到林渺出去，而眼下林渺居然消失了。

茅棚被翻了个底朝天，但是根本就没有见到林渺的影子，惟一的发现就是在那几只大粪桶之下有一道短地道通到两丈外的墙边。显然，林渺是从这里溜了，众官兵和孔府家将的目光都只是停留在茅棚之上，而忽视了潜到墙下的林渺，这便使得林渺顺利溜走。

孔良心中的那个恨呀，那可是没法形容了，不过他也没办法，人都已经逃了，他还得向孔庸交差，是以，他必须找回林渺。

“去西城城隍庙！”孔良沉声道。

……

西城城隍庙外什么也没有，连一个人影也没有，更别说是饯行宴了，地上只有乱乱的果皮、木屑，这还是前日庙会所留下的。

孔良赶到西城城隍庙才知道自己上当是多么厉害，明摆着是被林渺和老包耍了一招，其心中的气恼自是无以形容，等他们再自城隍庙赶回天和街时，老包店里一个人也没有，门紧锁着，他们找到林渺家中，也同样是空无一人，而连屋子之中的东西似乎也全都搬走了，这下子孔良可傻眼了。

“我已跟刘秀公子说了，你们便同他的运粮车一起出城，官兵也不敢留难你们，我们自然还有相见之日！”吴汉拍了拍林渺的肩头道。

林渺心中黯然，但他知道，离开宛城暂时避避风头是最好的选择。

“到了小长安集，记得和沈兄弟联络，与他们一起去北方历练历练，宛城这小天地里翻不出什么大浪！”吴汉又叮嘱道。

梁心仪和陈素也是依依不舍，拥在一起流泪泣诉。

“几位准备好了吗？我们的运浪车就要出城了，三公子让我来摧一下几位。”刘秀米行的伙计刘新走了进来道。

“哦，就好了！”吴汉应了声，向林渺道：“好了，别如妇人般，走吧，大哥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去北方看你们的！”

“好！那我们走了！”林渺扭头向梁心仪唤道：“心仪，我们该动身了。”

梁心仪的眼睛微红，依顺地点了点头，来到林渺的身边，戴上深纱，遮住其绝世芳容。

“走吧！”阿四提上行李，他也必须与林渺一同离开宛城，同时路上也好有个伴。

刘新见到几人出来了，不由得欣慰地笑了声道：“林公子跟我来吧！”

“刘新，代我向你家三公子问声好！”吴汉赶出来道。

“一定会！”刘新回应道。

“一路上还望你好好照应他们！”吴汉又叮嘱道。

“亭长的事情便是我们公子的事情，以亭长和公子的交情，说什么我也得送林公子安全出城！”刘新肯定地道。

吴汉点了点头，几人依依道别。

“林渺，我等你好久了，你终于还是来了！”

林渺诸人才出天和街不远，便听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过来，只将林渺诸人吓得魂飞魄散。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那阴魂不散的孔庸。

刘新也吃了一惊，老包等护送林渺的众兄弟顿时如临大敌一般。

“我早就知道孔良那饭桶看不住你，果然没出我所料。不过，你还是逃不出我的手掌心！”孔庸策马而来，傲然不可一世地道。

寅虎也并马而至，望了望林渺，冷冷笑道：“一转身就能把三十人都耍了，你这样的人才本将军喜欢，要你是要定了！”

林渺瞟了一眼正围拢而来的大队都骑军，心头不由得发凉，向老包小声道：“你们带心仪先走，我来对付他们！”

“不行，要死一起死！”梁心仪急道。

“不，他们不会伤害我的，只是想抓我去参军，所以我不会有事的。”林渺道。

孔庸的目光落在以深纱斗篷罩面的梁心仪身上，眸子里闪过一股火热的神彩，有嫉妒，有热恋，有贪婪。

“给我将这些人全都抓起来！”孔庸低喝道。

“慢！”刘新挺身而出道。

“你是什么人？”孔庸不屑地冷问道。

“我是刘秀公子的书童刘新，敢问少都统，我们犯了什么罪？”刘新斥问道。

孔庸微讶，“哦”了一声，道：“原来你是刘秀兄的书童，这里不关你的事，本少都统抓的是想开小差的逃兵，若是你要相阻，休怪我不念你家公子的情面将你当包庇逃兵者一起看待！”

刘新一怔，他知道孔庸不是说假话，他并不知道林渺是不想参军潜逃。而此刻孔庸人多，他根本就不能够阻止其行动，不由得扭头望了一下林渺。

林渺笑了笑，道：“不关刘兄的事，他们是想抓我去当兵，请刘兄带其他的人走！”旋又扭头向孔庸高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现在两个时辰还未过，我也不算是逃兵，无违国法之理。其他人与此事无关，我跟你们走！”

“不是逃兵，何以甩开孔良欲独自逃走呢？”孔庸冷笑道。

“我不是说过我有要事待办吗？我觉得有那么多人跟着办事不方便，自然要甩开他们，他们没跟来只是他们的失职，与我何干？而此刻我并非逃走，只是在做我那未完成的事，既然少都统等不了两个时辰，那就算了，这件事情不办也罢，就让刘新兄弟帮我办了，我跟寅将军走好了。”林渺沉声道。

“狡辩！”孔庸大恼。

寅虎却笑了，他觉得林渺这小子确实很有意思，说话句句占理，连狡辩都让人无法反驳。

“事实便是如此，林渺不敢狡辩！”林渺不卑不亢地道。

“很好！本将军答应你，只要你跟本将军走，便不再为难其他的人，军中就缺你这种伶牙利齿的家伙！”寅虎开口道。

“谢谢将军！”林渺喜道。

“寅将军！”孔庸微怨。

寅虎笑了笑道：“就算少都统给我一点面子！”

孔庸没法，他可不愿与这军中红人过不去，只好点点头，狠狠地瞪了梁心仪一眼，无可奈何地道：“好吧！”

“阿渺！”梁心仪一把拉住林渺，担心地呼道。

林渺拍拍梁心仪的肩头，安慰道：“好老婆，我不会有事的，你们先回吴大哥那儿再想办法吧。”

老包和阿四、祥林诸人也大感担心，但却知道眼下除了屈服外便再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们这几号人怎能敌过这么多都骑军？若是沈铁林和沈青衣、吴汉这些人中有一个在那就好说了，此刻只好先忍一时之气，待将此事告知吴汉后再想办法了。

“心仪，我们回去吧！”老包拉了一下梁心仪低声道。

“刘兄弟，你回去告诉刘秀公子，他的好意我心领了！”林渺道。

“少啰嗦，还不走？”孔庸身后的一名家将吼道。

林渺无奈，只好与众人依依作别，他只恨自己没有超凡的武功，否则，他定杀死孔庸！

换上军装，林渺的心绝不踏实，他知道孔庸绝不会放过他，绝不想让他好好地活下去。而寅虎与孔庸又是一丘之貉，只怕结果可以预见了。因此，他必须逃离军营，只要一有机会，哪怕只是很小的一点可能性，只要还在宛城之中，便还会有希望，要是出了宛城，只怕他怎么死的都不会有人知道。

军营之中有许多新丁，与林渺一样，有些是被强征入伍的，有些则是自愿的，林渺便分在新丁营之中，在营盘之外，重兵把守，远近的哨口密切地监视着营中的情况。新丁是绝不可乱走的，若想逃走者，格杀勿论！没人快得过强弩硬箭，是以，这些人只好都认命了，抑或都只是在等待和寻找机会。

“林渺……谁是林渺？”一个老兵步入营中高呼道。

林渺微愕，心道：“妈的，这么快就来找老子麻烦了！这下可真要完蛋大吉了！”但仍不能不硬着头皮应了声：“我就是！”

“哦……”那老兵望了一眼林渺那高大威猛的体型，那虎背熊腰仿佛透着无限的张力，微感惊讶，道：“你就是林渺呀，寅将军请你去一下。”

林渺为之头大，果然是寅虎要找他，不用说也是孔庸让他来杀自己，在这军营之中，要杀死个把新丁还不是像捻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可是他又不能不去，不去便是有违军令，现在只求路上能有机会逃走。

“请老哥带路！”林渺道。

老兵还算是很客气，但是他却根本就不知道林渺心中所想和林渺的担心。

营地周围挖满了战壕，守军十步一哨，盘查极严，这并不是对外敌，而是防止新丁逃走，因此对每个人盘查都极严，到寅虎的营外这段并不长的路却被盘查了四次之多，这让林渺极感泄气，因为他知道，除非他插上翅膀，否则休想逃走。

“报将军，林渺带到！”老兵在营外高声禀报了一声。

“带他进来！”寅虎的声音透着一丝冷漠和严峻，听不出其喜怒哀乐，仿佛并未包含任何感情。

林渺只好硬着头皮行了进去。

营中只有寅虎一人，并无兵卫，自然也不可能有孔庸的踪影，兵卫都在帐外相候。

“见过将军！”那老兵恭身行礼。

林渺却冷然不动，心道：“要杀便杀，要剐便剐，老子没有必要跟你这些龟孙子假客套，反正迟早都是死路一条！”

寅虎淡淡地望了林渺一眼，并未出言相责，那老兵倒有些讶异，却被寅虎挥退出去。帐中很快便只剩下寅虎和林渺两人一坐一立地相对凝视。

林渺的目光毫无畏怯之态，直视寅虎，神情极为平静，此刻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反正要死，他反而豁了出去，是以，也不想与寅虎讲什么客气。

“将军唤我不知有何事？”林渺淡淡地问道。

寅虎深望了林渺一眼，不愠不火地反问道：“你可知道这样是对本将军的极度无礼，当以军规治罪？”

林渺冷笑了一声道：“将军要杀林渺便像是捻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根本就不必谈军规。何况这里本就是将军说了算，谁也不敢说将军乱杀无辜。”

“你对本将军很有成见？”寅虎依然语调平缓地反问道。

“也不是特别有，说实话，也许这并不是你的错，朝中的官哪个不是官官相护？谁能够保证自己有多么正派的作风？你助纣为虐也并不值得奇怪。”林渺横下一条心，也便不再顾忌口舌，冷笑道。

寅虎的脸色微变，一拍桌案，怒叱道：“大胆，难道你不怕本将军将你斩首示众吗？”

“我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将军让我来不就是有此打算吗？”林渺神色平静地反问道。

寅虎不由得又恢复了冷静，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还真有些个性，你知道孔庸要杀你？”

林渺一怔，他倒不明白寅虎的话意了。寅虎的口气之中似乎对孔庸并不满，而且是直呼其名，不过，他也没有考虑太多，不屑地道：“这又不是什么秘密，他想除掉我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他为什么要杀你？难道他想杀你还会是一件难事？”寅虎又反问道，他似乎对这之中的问题极感兴趣。

“这只是我跟他之间的事，也可以说，有些人要杀人并不需要理由！”林渺依然不冷不热地道。

寅虎不由得淡淡地笑了，悠然道：“他是让我杀了你，但是我拒绝了他，因为你来到了军营之中，你的生命便是属于国家，要死，也只能战死沙场，任何人都没有权力私自剥夺你的生命！”

林渺大讶地望着寅虎那认真的表情，却不知道他的话是否是真的。

“你可以放心地呆在军营之中，本将军绝不会无故处死自己的属下，一个好的将军，他所有的荣誉不是他自己所创造的，而是他手下的每一位战士的功劳，只有与战士同甘共苦的将军才能够有所作为，这是严尤大将军教导的话。是以，只要你好好地尽一个战士的职责，别说是孔庸，便是孔森也不敢到军营中来为难你，但国有国法，军有军规，如果你有违军规，本将军绝不会轻饶！”寅虎傲然而冷肃地道。

林渺顿时对这位将军的印象大为改观，不由得道：“谢谢将军！”

“本将军是爱才之人，我将推荐你去严尤大将军的精锐营中，希望我没有看错你！我会派人去通知你的家人，让他们放心。”寅虎肃然道。

林渺心神一震，此时，他才知道，寅虎实际上是名震天下的严尤大将军的下属。他自然知道严尤治军有方，不畏强权，其手下将领都是精英，寅虎拒绝孔庸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不由得大喜谢恩，但是心中却仍想找机会偷偷开溜。

寅虎似乎看穿了林渺的心思，淡漠地道：“这是一个历练的机会，如果你能够得大将军赏识，说不定他日也可成个万户侯，大丈夫当建功立业，否则你永远只能是混混，受人藐视和欺辱，你想好了！”

林渺心中再震，不由得犹豫了，寅虎所说的话没错，若是逃回天和街还不是一名小混混？仍是受孔庸的欺辱！他林渺一向自命不凡，难道就不可在军中创一番功业？日后回来让孔庸给自己提鞋？心道：“他孔庸算哪根葱，不过是个二世祖罢了，就仗着有个好老子，我林渺也曾是书香门弟，文采风流也许不及刘秀、邓禹之流，但比那孔庸岂不强百倍？老子自要创一番功业给世人看看，老子不只是混混……”想到这里，忙诚恳地谢道：“多谢将军提醒，林渺定不负所望！”

宛城，相传最早为夏人所居之地，开发之早可见一斑。此地平原广阔，物产丰富，又“西通武关、郧关，东南受汉、江、淮”，交通便利，可算是西部一大都会。

今宛城乃南阳郡中心，联城数十，多聚富商大贾，其繁荣不言而知。

虽天下渐乱，但烽火狼烟犹未能燃至此地，周围数十城层层相护，宛城可谓是固基金汤。

不过，宛城也有乱子。

乱世之中，渴求平安只是痴人说梦，世间酷吏冤民自不在少数。

乱世，人情冷落，世态炎凉，虽宛城乃富饶丰裕之地，但在天下酷政之下，也不免民心沮丧，百无聊赖，加之四方难民相聚而至，不免也使宛城鱼蛇混杂，更是热闹非凡。

最为热闹之处，莫过于西城刑场。

血腥，似乎已是惟一可以激起人们心潮的事物。虽然，白骨遍野，无时不在死人，但是法场之上的刺激仍能使人麻木的神经稍感兴奋。

法场之上，一刀断魂，血溅五步，对于茫然度日的闲人来说，确实是一场好戏，绝不逊于街头血斗。

今日，西城法场依然有好戏上台，要斩之人乃是杜茂，没人能忘记几个月前这个在石头桥上力杀姓伟的英雄人物。因此，西城法场今日比昔日任何时刻都要热闹。时近午时，人潮如海，皆翘首以待囚车到来。

刘秀米行，早市大开，但中午也不免关门大吉。

买米之人微有怨词，但刘秀却以囚犯将至，怕煞气相冲而不吉利，是以关门不卖谷米，加之平时刘秀人缘不错，自也没人相怪。

其实，刘秀自不怕煞气相冲，他也并非第一次见到死囚上法场。当然，这个原因只有邓禹知晓。

邓禹乃刘秀最好的知交，昔日同在长安求学、习武，文采风流可谓让宛城众儒刮目，不过，他比刘秀却要小上数岁。

邓禹已经备好了上好的谷酒，这可是他自家所酿，其味之佳便连南阳侯王兴也对这谷酒赞赏倍至。

昔年安众侯刘崇与相爷张绍在南阳起兵讨伐王莽，后安众侯被灭，而王兴助王莽夺得帝位立下了汗马功劳，又因是皇帝宗亲，是以王莽封其为南阳侯，统辖十县之众。

王兴可谓是宛城的小皇帝，今日之斩令便是王兴亲自所下。

“哐……哐……”一阵锣响之后，顿时人声鼎沸，不看便知是囚车行过。

推开窗子，邓禹和刘秀打量了一下街头行过的押解囚犯的队伍。

队伍极长，人人皆是全副武装，约有两百人之数，开路的是二十名侯府的骑卫，在囚车后面还有二十余名都骑军，余者尽为步兵。

[注：汉时，步兵皆称之为材官，乃是郡国兵的基本成分，人数最多，诸如“锐士”、“陷阵”、“奋击”、“虎贲”皆形容材官之多力；又如“蹶张”、“引强”、“弓关”、“射士”、“趣强”皆形容材官之善射。总之，器械击技与弓弩箭矢是材官的主要军事技术装备。本书后文皆将材官以步兵或步卒称之。]

[另注：都骑军和骑卫，皆是秦汉之时的“骑士”，这是一个独立的兵种，秦代之时称为“骑士”，汉循秦制，也在郡国兵中设立“骑士”。不过，本书之中不以“骑士”称当时之骑兵，是以无须究其兵种之名。]

“哇，这么多人！”邓禹不由得低叫了一声。

“你这断头酒还送不送？”刘秀在一边打趣问道。

邓禹白了刘秀一眼，肯定地道：“我邓禹决定了的事情从不会半途而退，大哥你太小看我了，就凭他杜茂这个名字，我也要敬他这一碗断头酒！”

“看，来了！”刘秀小声地提醒了一声。

邓禹循刘秀的目光望去，果见一辆镔铁所铸的大囚车缓缓使来，顿时，满街俱寂，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辆三马所拉的囚笼车。

只见囚笼中之人衣衫尽裂，蓬头垢面，浑身血痕，双手与双脚全以铁链相锁，头颅却是露在囚笼之外。

这才是今日真正的主犯杜茂，也便是杀死贪官李辉一家五口和让都统衙门中好手折损十余人而不得不劳动齐家高手的凶手。

“杜茂！杜茂……”不知道是谁领头高声喊了一句。

顿时，满街的百姓全都跟着喊起了这个名字，喊声之中，充满了敬佩和惋惜，激昂而又让人感到热血沸腾。

杜茂本来静闭的眼睛睁了开来，目光竟显得无比的柔和，略带疲惫的面容，绽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笑容牵动了脸上的伤口，虽然略显狰狞，但更多的却是沧桑与无奈。

“杜茂……”呼声依然是一浪高过一浪。

杜茂的心仿佛也像冰一样融化了，对于死亡，他并不在意，自从他懂事以来，还从来都未曾害怕过死亡，他只害怕这个世界越来越黑暗，人情越来越淡薄，他害怕这个世态炎凉的世界将芸芸众生推向万劫不复之境。是以，他奋发图强，他惩奸除恶，浪迹江湖……他一直在寻找，却不知道自己究竟想寻找什么东西。

不过，这一刻杜茂知道了自己所寻之物是什么，所以，那双虎目之中竟淌下了两行热泪。

“谢谢，谢谢乡亲们！”杜茂突然之间高声呼道：“得见乡亲们如此，我杜茂虽死无憾……”

“好！好汉子！好汉子……”有人高呼，百姓也全都跟着高呼，一时间，人潮涌动，随着囚车涌挤而上。

“让开！让开……”王府骑士马鞭高扬，挡路者皆不免挨受鞭鞑之苦，那些护着囚车的官兵一个个都极为紧张，若是这里出了什么乱子的话，他们还真无法向都统衙门交代。不过让他们微微放心的便是，这回由齐府高手亲自监送囚犯，当然，这还是侯爷王兴亲自向齐家要求的。

宛城齐家乃是南阳郡首富，不仅富甲一方，其府中更是高手如云，即使是南阳侯侯府也没有齐府的高手多，而齐府之主齐万寿更有南阳第一高手之称，其地位之尊，便是朝中之人也无不知晓，王莽昔日也曾与齐万寿交好过，而今日之宛城，齐万寿与侯爷王兴亲如一家，这是众所周知的。

邓禹与刘秀相视望了一眼，刘秀赞道：“果然是一条汉子！”

“只可惜这个世上好人不长寿！”邓禹有些愤然道。

“不过，能见乡亲们仍可辨明是非，为他喝彩，也应该是一件喜事，至少百姓善恶观仍然健在！”刘秀若有所思地道。

“不说了，走吧，我们也去法场，为他老兄送行，让他在黄泉路上好有美酒相伴，也不枉其英烈一场了。”邓禹出言道。

西城法场，占地十亩，西靠城墙，东为一小山坡，法场实为山坡后的一块平地，而山坡之上建着宛城的司役庙。此地也是主持祭祀之所，同时也可作为监斩官的暂休之处。

法场之上，竖着二十根梓木大柱，不过，今日却无二十名死囚。

死囚共十二名，杜茂便在中间那根最粗的大木柱之上被绑着，手脚皆锁了重铁链。

没有人敢疏忽杜茂，这本身就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即使是齐万寿也不敢疏忽这个人的存在。

其余的死囚只是跪在木柱之前，双手反绑，后插斩标，只待午时一到，便人头落地。

此刻太阳正烈，监斩官只是坐在司役庙外的廊檐之下。

都统军和骑卫在四面挡住汹涌的人群，看得监斩官额头微微有些冒汗。

四面的百姓也渐渐安稳下来了，随着太阳渐渐升上中天，人们变得鸦雀无声，仿佛预示着一切将在下一瞬间发生。

也或许，这只是人们在以一种另类的形式为死犯默哀，他们好像少了往日观看处死重犯的激情。或许，只是因为杜茂那不可磨灭的气概和那份坦然自若的豪情。

人们并不是是非不分，他们也有恨，只是“恨”被麻木的心给深埋在最深处，而杜茂却激活了他们的恨。他们知道，李辉绝对该死，身为宛城的五均官，非但不思为百姓造福，反而以最苛刻的方式欺炸百姓，贪脏枉法，宛城之中，没有平民百姓不诅咒他死，而杜茂却出手杀了李辉，这自然不能不让百姓感激。可是，这个世上的好人似乎都注定不能有个完美的结局。

“午时已到，开刀问斩！”监斩官拔出令箭，望了望天空，高声喧道。

“慢！”一声高喝自人群之中传出。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向声音传来之处望去，只见邓禹捧着一坛酒分开官兵踏入法场之中，刘秀紧随其后。

官兵一震，他们自然不会不认识邓禹和刘秀，是以他们并未阻挡。

“来者何人？”监斩官令箭将抛未抛，有些恼怒地喝问道。

“草民邓禹！”“草民刘秀见过司吏大人！”邓禹和刘秀同时对着监斩官恭敬地道。

监斩官本欲发怒问罪，但听到这两个名字，顿时怒气稍减，声音变得和缓地问道：“原来是二位，不知二位阻止本官执法，究竟是何用意？”

“回禀大人，草民并无意阻止大人执法，只是我二人敬重杜茂是一条汉子，是以欲送上断头之酒，以壮其行色而已！”刘秀客气地道。

刘秀的话顿时引得四面百姓议论纷纷，许多人都听说过刘秀和邓禹的名头，这两人不仅与南阳的士人相熟，更喜交游，加之刘秀又开米行，是以市井百姓也极熟络。刘秀和邓禹之文采极为绝妙，南阳士人无不欣赏，是以上到达官显贵，下至市井小民，对刘秀和邓禹皆有耳闻，更有许多人知道，刘秀与邓禹乃是文武兼修，武功之高，即使是齐府之中也没几人可比。因此，这两人出面立刻引来了一阵骚动。

监斩官听两人这么一说，也便释然，尽管他不想节外生枝地闹出一些什么事来，但是碍于刘秀和邓禹的面子之上，他只好故作大方地道：“好吧，本官便准你二人向死囚送上断头酒！”

“谢大人！”邓禹高举酒坛谢恩，这才与刘秀举步向杜茂行去。

监斩官身边的齐家高手目光却移也不移地盯着邓禹和刘秀，虽然他们知道侯爷和齐万寿对这两个年轻人也都很欣赏，但是他们更明白，若是这两个人捣乱，事情可就会很复杂了。

当然，监斩官却没有这么多的疑虑，刘秀和邓禹在宛城可是有家当而且是极有名望的年轻人，就算是这两人捣乱，他完全可将责任推到这两人身上，是以，既然刘秀与邓禹双双出面，他也便懒得操心。

杜茂一直都在昂首打量着邓禹和刘秀两人，他在宛城之时，当然听说过这两位的名字。

邓禹的目光与杜茂的目光一触，两人同时爆出一抹异彩。

刘秀的眸子之中却只有惋惜，在他的眼里，杜茂确实是一个人物，但其生不逢时。

“杜兄，这是我邓禹与吾兄刘秀同敬之酒，以壮杜兄赴黄泉之胆色！”邓禹将酒坛双手送上。

“当啷……”刀斧手为杜茂解开一只手的铁链。

杜茂接过酒坛，再次打量了刘秀和邓禹一眼，仰头便将一整坛酒全部倒入喉中，并顺手摔破酒坛，朗声大笑起来。

邓禹和刘秀心中暗赞。

“好酒！好酒！以五谷精酿，想来便是邓公子家中所酿精品了。”杜茂伸手一捋胡须之上的酒滴又放入口中，其态甚豪。

“杜兄果是识酒之人，正是小弟所酿之物。”邓禹也不作掩饰地道。

“酒好人更好！两位之情我杜茂只有来生再报了，两位请了！”杜茂说话之间依然不减半分傲气，仿佛根本就不将死亡放在眼里。

刘秀和邓禹心头一震，同声道：“好汉子！如果真有来生，我们定要与你共谋一醉！”

“好！那我们就来生再见吧！”杜茂又爽朗地笑了起来。

“杜兄可有何遗言或遗愿，我刘秀不才，若能尽力之处定不吝啬绵薄之力！”刘秀肃然道。

“哦，刘兄弟好意心领了，我之心愿，你无法完成，遗言也免了，不过，我的心愿自会有人为我去实现！”杜茂怆然道。

“哦？”邓禹也有些讶然。

杜茂再次仰天大笑，声震四野。

第　一　卷

第四章　法场风云

刘秀拉了一下邓禹，邓禹立刻明白，两人在杜茂大笑声中向法场外退去。

半晌，杜茂才歇住笑声，向刘秀所退的方向高喊道：“刘兄弟，你看着吧，杀我杜茂一人，会有千万个杜茂站起来，终有一日，乾坤定会恢复朗朗清明的……”

“好！好汉子……”一时之间，四下百姓群情高涨，皆被杜茂那视死如归的豪气所感。

“午时已到，行刑！”监斩官斩令高举，立身而起，扬言高喝道。

“嗖……”就在监斩官斩令刚抛之际，一支冷箭自暗中直射监斩官的面门。

“啊……”监斩官大惊，尖叫起来，他似乎忘了身边尚有齐家高手。

“叮……”出手的乃是齐万寿的五弟子，哑虎齐冲！

“杜大哥，我来救你了！”一声高喝响起，人群之中，一道灰影如大鸟般向杜茂扑去。

“守护法场！”监斩官死里逃生，顿时慌了手脚，高声呼道。

“嗖……嗖……”四面的官兵一抖袍袖，自宽大的袖口之间竟滑出了一张张弩机。

官兵全都是有备而来，仿佛他们早就知道会有人劫法场。

刘秀和邓禹大吃了一惊，他们倒没有估到在守卫如此严密的情况下，仍有人胆敢劫法场。他们抬头向空中那道灰影望去，只见那人双臂一展，自袖间飞射出十数支短矢，那些正张弩欲射的官兵立刻倒下十余人。

刘秀和邓禹更惊，劫法场之人的手法之妙，角度之精准分毫不差。

“快斩！”监斩官高喝道。

刀斧手们也急了，哪里还犹豫？大刀急速挥落，眼看杜茂便要人头落地，蓦地那刀斧手惨嚎而倒，仆地而死。

“杜老大，我们来救你了！”四周人群全部骚乱起来，一群身着民装的汉子纷纷亮出刀来，斩杀身边的官兵，向法场上冲去。

刘秀望着斩杀杜茂的刀斧手仆地而亡之际，脸色大变，一拉邓禹，惊问道：“四弟你做了什么？”

邓禹神秘地一笑，轻声道：“我只是不想这般英雄人物就这般死了，所以只好助这群人一臂之力。”

“四弟，你闯下大祸了，难道你忘了齐家许多人都识得你暗夜流星的手法？若是他们看出来了，你如何脱离干系？”刘秀大惊失色道。

邓禹也神色大变，他一时之间倒忘了改换其它的手法发暗器，此刻一听刘秀所言，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那可如何是好？”邓禹急问道。

“我们必须立刻离开宛城，否则定无法走脱。”刘秀断然道。

“可是我们的生意？”邓禹急了。

“这也没办法，立刻让人搬走东西！”刘秀果决地道。

邓禹也知道自己闯下大祸了，要知道李辉乃是当朝巨贪薛子仲的女婿，薛子仲乃是王莽宠臣之一，举持全国各地五均六院之事，不仅权大，更富可敌国，与齐万寿这等富商也关系密切，而杜茂更是朝中重犯，他这个一时的冲动竟酿成如此大祸。

“不，我去把那刀斧手的尸体毁掉。”邓禹道。

“你疯了，你进去了，根本就出不来！”刘秀一把拉住邓禹急道。

邓禹扭头望了一眼，只见司役庙门口的哑虎齐冲和众齐家的高手已飞身而下。

“吴汉！”邓禹不由得低呼了一声。

刘秀也看清了那劫法场之人，竟是与他们极为相熟的亭长吴汉。在宛城之中，吴汉虽身分地位不很高，可声望却不小，而且吴汉所辖之地正是他们所居之处。

[注：古时候的一个亭长相当于今日的一个镇长，他们的户籍管理，以十户为一个单位，十户为一什，十什为一里，十里为一亭，各设什长、里长和亭长。即便是说，亭长所辖之地为一千户左右。也有说以五户为一个单位，五户为一伍，十伍为一里，十里为一亭。因此，亭长所辖应在五百户至一千户之间。不过，读者无需深究这个问题。]

“吴汉，你胆敢大闹法场，给我一并拿下！”监斩官也认出了吴汉，大喝道。

“哈哈哈……”吴汉大笑着朗声道：“今日挡我者死！”

“逆贼敢口出狂言，我要让你知道宛城不是没有能人！”哑虎如风般扑至。

官兵的弩机一阵狂射，但才射一箭，有些根本就没有来得及射，便纷纷惨嚎着抛下弩机，捂住双眼。

刘秀低低地惊呼了一声，邓禹却惊讶地叫了出口：“叶落无声针！”

“看来今日还真是热闹，我们或许可以不用离开宛城！”刘秀微有些侥幸地道。

“连沈青衣也来了，这杜茂的面子还真大。”邓禹自语道。

吴汉望着哑虎扑至，右手一扬，两颗黑影直射而出。

哑虎齐冲冷哼出剑，准确无比地挡住两点黑影。

“噗噗……”两道黑影一触剑身立刻爆裂成两团黑色的烟雾。

“看不毒死你！”吴汉哈哈大笑道，同时以刀护身拨开射来的箭矢直向杜茂扑去。

杜茂一声低吼，身后的大木柱应声而折，那缠着铁链的梓木全都震成碎片，双手和双脚立刻自木柱之上松脱开来，虽然尚不能够震开铁链，但他已经可以自由活动了。

“杀呀……”吴汉似乎带来了数十人之多，一时之间，形势混乱之极，吴汉更是见官兵就杀。

哑虎齐冲遇上那黑雾不禁吓了一跳，听吴汉那么一说，虽明知吴汉可能只是吓唬人的，但是他哪里敢亲身犯险？只得疾退。

事情变化得太快，那两团黑烟迅速扩散，很快将方圆六七丈都罩在其中，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好！”邓禹望了刘秀一眼，道：“大哥，我想去将那具尸体毁掉！”

刘秀见法场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若想趁混水摸鱼确实是个很好的机会，而只有毁掉那具尸体，他们才能够真正地高枕无忧。虽然刘秀有些暗怪邓禹太任性而为，但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他便只好想法解决了，正所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你记得那尸体的方位吗？”刘秀低声问道。

“自然记得！”邓禹自信地道。

“好！我在这里为你接应。”刘秀点头道。

邓禹闻言，趁烟雾散来之际，掠身投入黑暗的烟雾之中。他知道吴汉所用的并不是什么毒烟，而是瘴弹，最多只会使人欲呕吐，而不会对身体有什么伤害，以他的见闻自然清楚这一点。

百姓四散而逃，数以千计的人，相互拥挤、践踏，死伤不在少数，自四面赶来法场的官兵也全都被人潮冲得七零八落，东倒西歪，那些胡同和街道也都堵满了，刘秀也在人潮之中缓移，但他的目光却始终投向烟雾之中。

邓禹极速横移，他的记忆力极为惊人，认方位更是一绝，所以他绝不担心会在烟雾之中迷失方向。可是当他快到那名刀斧手的尸身边时，突感一股强大的劲风自侧面冲来。

邓禹吃了一惊，黑暗之中，他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是谁，只好侧身相挡。

“轰……”邓禹和那人双手相触，两股巨力相冲之下，各退数步。

“好掌力！”

邓禹吃了一惊，他听出了这是吴汉的声音，不由得微急，他可不想与吴汉交手，不禁小声道：“你找错人了。”

吴汉在黑暗之中似愣了一下，邓禹却又感到另一股锐风袭来，显然是一个用剑的高手。他也顾不了许多，只得侧身而避，但黑暗之中那柄剑如长了眼睛一般，随邓禹之动而动。

“你跑不掉的！”那剑手似乎对这一剑极为自信，并感觉到邓禹的窘态，冷哼道。

邓禹再吃一惊，他听出这是哑虎齐冲的声音，显然哑虎齐冲也把他当成了劫法场之人，而他刚才与吴汉一对话，齐冲立刻误以为他是与吴汉一伙的。在黑暗之中，齐冲根本不敢乱出手，可是既知邓禹与吴汉相熟，他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邓禹换了十八种身法，退了两丈仍无法避开这一剑的追势，知道若是还不出手，只怕真会死于哑虎的剑下。他之所以一退再退，便是不想暴露武功，但在危急之中，他也顾不了这许多了。

邓禹出手，指如兰花一般弹出，若是有光亮，定可见其指优美若灵蛇轻舞，但在黑暗之中却只有无数道劲风破空。

哑虎齐冲倏觉无数道劲风破过剑网反袭向他的身体，不禁吃了一惊，在刚才他这一口气紧逼之下，对方似乎没有还手之力，谁知又突然反击，而且一出手便如此凶猛！齐冲一惊之下，手中的剑势一滞，竟被荡至一边。

哑虎暗叫不好之际，一缕指风直袭他前胸，他骇然暴退之时，挥手疾挡。

“哧……”哑虎一声惨哼，握拳的手背差点没被戳穿。

哑虎惨哼之际，那股劲风又至，骇得他一退再退。

邓禹也不再紧逼，迅速疾退，也不再去找那具尸体了。

而此时的刘秀正在着急，倏见白影一闪，邓禹已到了他的身边。

“大哥，快走！”邓禹一拉刘秀的手，便向人潮之中钻去。

“有没有毁掉尸体？”刘秀问道。

“这下可真是更糟了，我刚才和哑虎交了手，就是他不识我的天一禅指，只要他一说，齐万寿也定会立刻知道是我出的手！”邓禹急道。

“啊！”刘秀一呆。

“大哥，都怪我不好，为你惹了这个麻烦！”邓禹满怀歉意地道。

刘秀不禁叹了一口气，道：“我们兄弟哪用说这种话？看来，我们只有离开宛城了！”

“一人做事一人当，我自去投案，大哥便不必离……”

“胡说！我们兄弟五人，曾共同立过誓，我这点家业又算什么？我看还是去舂陵我兄长那里好了。”刘秀打断邓禹的话，肃然道。

邓禹见刘秀这样子，只好不再说什么，突地，他低叫了一声：“沈青衣！”

刘秀循声望去，果见一眉目清秀的女子正与杜茂混在人群之中向外冲去，不时回头扬手，而官兵一个个地倒下，吴汉也自黑雾之中杀了出来。

吴汉所领的近二十余人，只剩下七八人杀出，在官兵的弩矢之下，能侥幸不死，皆是好手。

刘秀忍不住赞道：“好汉子！”

“他的武功不比我差！”邓禹道。

“哦。”刘秀望了他一眼，却没说什么，拉着邓禹也随人群纷散而去。

宛城内大乱，吴汉诸人竟带着杜茂逃出了法场，而刘秀回到米行，立刻唤来老账房刘忠。

刘忠乃是刘秀的本家，原是其叔父刘良的管家，曾随其叔父走过许多地方，便是刘良任萧县（今江苏萧县北）县令之时，也把刘忠带着。而那时刘秀随其叔父在萧县念书，刘良罢官之后，刘忠又随其返回家乡，成为刘家管家，后刘秀到长安求学，遍访名师，后学业完成，更习得一身绝学返回家乡，便在宛城开了一间粮店，而刘忠便来帮刘秀理账。是以，刘忠乃是刘秀极为信任之人。

刘秀没有隐瞒邓禹之事，全都向刘忠说了。

刘忠听完脸色微变，但他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之人，更对刘秀十分了解，自小便看着刘秀长大，哪还不明白刘秀的意思？

“少爷是要离开宛城去舂陵？”刘忠问道。

“不错，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迟恐不及！”刘秀断然道。

“好！我立刻打发走阿福，少爷你放心，这里便交给我打理好了。”刘忠淡淡一笑道。

“可是，他们不会放过忠叔的，你也要尽快离开宛城才是。”刘秀叮嘱道。

“我不会有事的，都这么多年了。公子一出城，我便立刻开门，将粮食以公子的名义分发给难民，即使是官府想查也不会留下半点东西！”刘忠平静地道。

“忠叔之话正合我意！齐家对我这个粮店早就眼红了，定不会放过这些粮食，与其给官府，还不如给难民！”刘秀欣然道。

“我立刻为少爷去收拾东西，我会将这里的金银送到二姑爷庄里。”刘忠道。

刘秀点点头，刘忠做事他极为放心。“忠叔，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二姐，她会很担心的。”

“我知道。”

宛城四大城门紧闭，任何人都不得随便出入，除非有都统衙门的文书，或侯爷的手谕。当然，齐府中的重要人物又当例外。

刘秀和邓禹本欲快速出城，现在看来已经不可能了，除非他们自城头跃下，否则根本就不可能逃得出城去。

“怎么办？”邓禹问道。

“我们只好等到晚上再行动，但愿他们不会这么快便发现你出手之事！”刘秀吸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

“有了，我们可以去西城法场！”邓禹突地面显喜色道。

“西城法场？”刘秀眼睛也一亮。

“不错，若是我们在司役庙中，他们保证一时想不到，只要到了晚上，我们便可以自西城而出！”邓禹道。

“好！那我们就来个置之死地而后生，赌他一次吧！”刘秀同意道，立刻拉着邓禹向西城法场而去。

而此刻的西城法场遍地血迹，尸体皆已被人拖走，现场显然已被清理，本来热闹之极的法场此时像死域一般沉寂。

刘秀可没敢自法场正面行入司役庙，无论什么时候，司役庙之中都有人看守，只不过是或多或少的问题。

司役庙之中所放的一般都是死囚的尸身，以及一些刑具与祭物，因此，并没有多少人看守，今日应该里面会放着许多尸首等待处理。是以，邓禹选择这样一个地方藏身确实绝妙，越是危险之地就越安全，自然不会有人怀疑到这里。

而邓禹在自南城门向西城赶来之时，便听说了他的酒坊被封，知道自己的侥幸已经不存在了，他和刘秀只会被当作与吴汉这等凶犯同等对待。

刘秀也知道，刘忠开始向难民散粮，只看那些难民涌动的方向就可猜到。刘忠行事之利落，刘秀极为放心。

只凭司役庙中的那几个护卫自是不会发现刘秀和邓禹悄悄潜入，他们是自庙后方偷潜而入的，而这里正是停尸房，自然没有人愿意到这种地方来巡逻。是以，邓禹和刘秀轻易地潜了进去。

刘秀和邓禹刚潜入司役庙的停尸房，便听得一串脚步之声渐渐传来。

“有人来了！”邓禹向刘秀递了个眼色，低声道。

刘秀望了一眼四下摆着的数十具以白布掩盖的尸体，眉头微微一皱，指了指那木架之下。

邓禹立刻会意，一人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藏于木架之下，双手抓着木架底板的横梁。由于木架离地仅尺半，若不是有人刻意低头相看，绝难发现有人藏于其下。

刘秀和邓禹刚藏好身，便有人打开停尸房的铁门，只听一护卫的声音传来道：“齐副总管请进，所有的尸首全都在其中。”

“好了，没你们的事了。”

刘秀识得这是都统府的教头胡彪的声音，他顿时也明白这护卫口中所说的齐副总管乃是齐府的第五高手齐子叔，不禁心中暗惊。

刘秀自然知道此人的武功可怕，虽然在齐府之中排名第五，但在江湖之中已是不可多得的高手，即使是他全力而为，恐怕也不一定能够胜齐子叔一招半式，只是他没有想到齐子叔会这么快便来到这里。

“这些尸体的伤痕他们可有动过？”齐子叔的声音微有些苍老，却很浑厚。

“谅他们也不敢乱动，乃是都骑军将人拖进来的！”胡彪道。

“嗯。”齐子叔的脚步声几乎是轻不可闻，但他似乎开始掀死者身上的白布。

刘秀和邓禹不敢有丝毫的喘息之声，生怕被齐子叔发觉，听那脚步之声，在这个房间之中倒有五人走动，另外三人要么是都统府的，要么是齐家的。

齐家派出齐子叔，看来南阳侯王兴还真的非常在意此事。

“我道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宛城劫法场，原来沈青衣这贼婆娘也来了！”齐子叔冷哼着道，他似乎在验检着尸身的伤口，想必欲自伤口或兵器的特征来查知敌人究竟是何人。

“这个吴汉倒让老夫看走眼了，他竟是段老怪的传人！”齐子叔自言自语地道。

刘秀心都提到嗓子眼上了，所幸齐子叔只是稍看了一眼他上面架子上的死者，并未停留，便径直走了过去。

“这人是死在暗夜流星的暗器之下，宛城中会暗夜流星手法的人只有邓禹那小子，看来冲儿倒没有冤枉他，想不到这小子居然也是与杜茂一伙的，活该刘秀那小子跟着倒霉！”齐子叔似是在审视那刀斧手的伤口，摇头自语道。

邓禹心中反倒平静了下来，他早就知道，他的暗器手法瞒不过齐子叔，何况他早已是通缉犯，也不会在意齐子叔怎么说，他只是有些后悔当时不该太过冲动，以至于拖累了刘秀，不过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齐子叔看遍了每一具尸体，似乎并不打算在这里停留太长时间，转头向胡彪道：“教头可以让人去抓刘秀并操他的家了！”

“是！”胡彪领命而去，现在证据确凿，他也不能袒护刘秀，尽管平日里他与刘秀的关系不错。

刘秀心中好笑，对方此刻赶去的话，只怕早已人楼两空，不会有任何东西留下了。他也明白，若单凭齐冲的那点猜测，没有谁敢轻易对他出手，就凭他在宛城的影响力，便是齐府想动他也要先估量一下。是以，他很放心刘忠的处理。

“哐当……”大铁门又关了起来。

刘秀和邓禹暗松了一口气，但在倏然之间，刘秀听到一个极为轻微的呼吸便在自己身边不远处传来。

以他的听觉，自然不会出错，一时之间，即使是胆大如他者，也禁不住毛骨悚然。刘秀循声望去，却骇然发现与他不到一丈远的架子底下，如壁虎一般倒附着一人，却绝不是邓禹。

刘秀的目光才投注过去，便发现那人也在望着他，目光锐如利刃。

“你是什么人？”刘秀小声问道。

“你又是什么人？”那人反问刘秀。

邓禹于此时也发现了这第三者的存在，迅速自架子之下滚出。

“只好对不起了！”邓禹冷哼着出腿疾扫架底的第三者。

那人微怒，却也如树懒一样自架底滚落，在出架子范围之时，身形迅速弹起。

邓禹腰一借力，如一张大弓般弹射而起，双手化成千万朵莲影直取那第三者。

那人的年龄不大，与邓禹似乎也相差无几。见邓禹再次攻来，他神色间露出一丝愤然，冷哼道：“你以为我会怕你吗？”

“那最好！”邓禹也不理会，他可不想让别人知道他兄弟二人藏于此地，而对方的身分不明，若是向外透露了他们的行踪，只怕他们还真的会困死于宛城之中，是以[奇Qisuu.ｃom书]，他不能不用杀人灭口的手段来对付这个对手。

邓禹自不会将对手放在眼里，在宛城之中，他极为自负，虽然城中高手如云，各行各业之中都可能隐居着许多高手，不过，在同龄人之中邓禹可还没有遇上几个，加之他文采过人，除刘秀之外他还从不服谁。

那年轻人见邓禹的攻势，眼中显出一丝讶异之色，但却没有半点慌乱，双手一圈，在空中画了半个圆，指心一吞一吐之间有若灵蛇出洞，形象之极。

邓禹眼见便要击中对方的胸膛，倏觉右手臂一沉，他双手所化出的千万朵莲花顿时幻灭，对方的手如蛇一般搭在他的腕部，又像一条吸血的蚂蝗黏而不脱。

邓禹大吃一惊，急忙撤手，侧身以左肘相撞，一切都快若疾电。

那人似也没有料到邓禹变招如此之快，他只好撤招而退，事实上，他也太过轻敌，正如邓禹轻敌一样。

邓禹也不追，与那人同时后退两步，邓禹却发现自己手腕之上多了几道红印，显然是刚才对方手指搭上来的结果。

“好功夫！”邓禹低赞了一声，同时再次出手，这次他再也不敢稍有轻敌之心，刚才险些吃了大亏。

“你也不赖！”那年轻人也低叫了一声，不退反进，直迎邓禹。

“哗……”正在此时倏闻窗外传来一声炸雷般的爆响，暴风雨似乎也要在这个时候来凑热闹。

刘秀没有出手，但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惊讶于这年轻人的武功，虽然他知道邓禹不会有事，可是他也看出两人的第一个回合，邓禹实际上已吃了一些亏，而且邓禹不一定便能胜过这年轻人。

刘秀惊讶于这年轻人那古怪的招式，仿佛有着难以想象的威力。

邓禹这次学乖了，自不会再给对方黏腕的机会，出拳如风，快进快攻。

那年轻人也绝不示弱，仅在最初退了两步，后又立刻稳住身子，却是不紧不慢，以缓制快，整个身子仿佛是没有骨头一般，任意扭曲，双臂划动着大大小小的圈子，泰然自若地接下邓禹所有的攻势。片刻之间，两人便交手了数十招，在架子上的尸体之间如蝶飞蜂舞般跃动，但都尽力不发出任何声音，而这阵及时的雷雨也给他们作了很好的掩饰，使外面的人根本听不见这停尸房内的动静。

“哗哗……”雨点洒落在瓦面之上，发出一阵脆响，这场雨也确实很大，而光线亦逐渐变暗。

刘秀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邓禹与那年轻人的交手，仔细地观察着年轻人的招式和出手的角度，越看越惊。

这年轻人所学之博竟不逊于他，甚至有许多刘秀从未见过的武功，若非邓禹所学极纯，只怕会败在这年轻人怪异的武功之下。

正在此时，刘秀耳朵一动，隐隐听到又有脚步之声传至，不由大惊，忙低声道：“住手！”同时出手插入两人之间，将两人力分而开。

邓禹与那年轻人一惊，一怔之际，立刻明白刘秀分开他们的意图，因为他们也听到了脚步之声，而且来人似乎不少。

三人一怔，心头全都一沉。

“他们发现了我们的行迹？”邓禹微急道。

“都是你们！”那年轻人似乎也有些恼。

“你……”

“都别争了，先看看动静再说！”刘秀打断邓禹的话，小声道。

邓禹向那年轻人瞪了一眼，却只好依刘秀之意藏身于原地。

“这些尸体必须尽快掩埋掉，若京城来查问死伤多少人，你们应该怎么说？”一个阴冷的声音传了进来。

“死了五人，伤了七人！”几名护卫异口同声道。

“嗯，不过，还要报少一些，死了三人，伤了五人！”那阴冷的声音又传了进来，显然是在与众官兵串口供。

“那些劫匪又是些什么人？”那阴冷的声音又问道。

“只是几个不登场面的小贼。”一队护卫又齐声道。

“那为什么他们能够大闹法场而去？”那阴冷的声音又问道。

“是因为逆贼刘秀和邓禹使毒，这才趁乱劫走了重犯！”那队护卫道。

“好！你们说得很好！”那阴冷的声音赞道，但随即又问道：“如果有人问，听说这里贼乱挺多，民不聊生，你们又该怎么回答？”

“那只是谣言而已，我们南阳郡可是百姓安居乐业，人心安定！”

“很好，不日，钦差便要来宛城，查问此事时，你们便依今日所述之法说，后果自有侯爷和都统大人承担，若有谁敢说半句坏话者，定斩不恕！”那阴冷的声音又传了进来。

刘秀和邓禹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似乎没有料到这些人乃是来串通口供的，更将罪名嫁祸到他们兄弟的头上。他们当然明白王兴这样做的目的，那便是报喜不报忧，欺瞒钦差而制造出他治理南阳有方的假象。

其实，这种行为蔚然成风，天下各地都极为常见。

此际烽烟四起，王莽暴政已使四方动乱，每日王莽所听到的都是坏消息，这使王莽更暴戾，更疯狂，一些奸佞之臣则揣摸着王莽的心思，尽做一些偏安的假象哄上欺下。王兴如此做，刘秀也不觉得意外。

“好！你们便将这些尸体运到西城之外埋掉，动作要利索，不许让太多人的知晓！”那阴冷的声音又吩咐道。

“属下明白！”

刘秀与邓禹相视望了一眼，立时大喜过望，目光同时投向另一年轻人，那人也会意地笑了。

两辆马车迅速自西城门行出，虽然城门口把守极严，但是这两辆拖运尸身的马车有着都统的手谕，自然无人敢阻。

马车左右还有十余骑相随，人人披蓑带笠，像一群会动的大稻草人一样。

坑早就已经挖好，就在西城外三里地的一个土坡之上，不过此时坑中积满了水，当然众官兵可不管这些，反正这群人不是自己的亲人，也懒得弄干坑中之水，便将一具具尸身抛入坑中。

“唉……”一声长而阴森的叹息自另一辆马车之中传了出来。

在雨后万籁俱寂之中，这声长长的叹息显得特别清晰，那群正准备搬运第二车尸体的官兵有一大部分听见了，所有人都静了下来，一个个面面相觑，却停在车厢外，没有人敢入车厢。

“怎么，快埋呀！”一个刚将尸体抛入水坑中的官兵行过来，见众人都停下了动作，不由得质问道。

“哦，我的脚有些抽筋。”距车厢最近的一人干笑道。

“瞧你这懒样！”那人毫不知情地便向车厢之中钻去，刚掀开车帘，便听到又一声长长的叹息自死人堆中传了出来。

“啊……”那人大吃一惊，吓得一声尖叫地暴退开来。

车厢边的官兵都听到了这第二声叹息，不由得也都惊呼着跳开，人人脸色苍白。

“有……有鬼……”那刚才掀帘子的官兵差点没吓得屁滚尿流，他这才明白何以这些人都不上车搬运尸体的原因了。

一边的都骑军也凑了过来，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鬼，车上……”那些官兵们全都慌了，指着那传来叹息的车厢，恐惧地道。

那些都骑军也都吓了一跳，将信将疑，可是见这群官兵一个个脸都白了，也不敢轻易靠近车厢。

“会不会是诈尸呀？我们还……还是走好了。”一名官兵结结巴巴地道。

“不行！这些人没埋，怎么向统领交代？”一名都骑兵道。

“要埋你去埋好了。”一名官兵也有些气恼地道，事实上，都骑军与他们的地位是相等的，可是都骑军却总像高人一等，连待遇也都高些。是以，城中的其他兵种对都骑军的战士并不十分客气。

“去就去！谁像你们这帮胆小鬼！”那都骑军傲然不屑地道。

“你……”那官兵大怒，欲动手，却被一老兵拉住了。

那都骑军不屑地望了那人一眼，策马便向马车边走去。走到马车前，那都骑军稍犹豫了一下，以枪挑开车帘，他立时怔住了。

只见车厢的尸体堆上盘坐着一具篷头白衣、浑身血污、脸色苍白如纸、双眼流血的尸体。

不仅如此，那尸体的脸上似乎带着一种古怪的笑容，眼睛向那都骑军眨了一下。

那都骑军挑开车帘之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于车厢之中，自然都看到了这一幕让人汗毛直竖的场面。

“鬼呀……”那都骑军战士愣了半晌才知道尖叫一声，手中的枪都吓掉了，而便在他尖叫欲调马就走时，那具尸体突地平平飞了起来，十指如戟，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捏住了那都骑军战士的脖子。

“鬼呀……诈尸呀……快跑……”那群官兵和都骑军一个个回过神来，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没命地向宛城奔去。

那名被捏住脖子的都骑军还没等那双鬼爪用力，便已吓得口吐白沫，两眼发直，昏死过去，但那尸体一直紧捏着他的脖子不放。

一直到其余的官兵逃得一干二净，那复活的僵尸这才松开手爪，长长地吁了口气，那都骑军战士的尸体轰然落马之时，他才“扑哧”地笑出声来。

“你们出来吧！这群胆小鬼，都跑了！”僵尸竟然开口说起话来。

“真够沉的，这些人差点把我给压扁了！”刘秀自车厢之中钻了出来，伸了个懒腰。

那陌生的年轻人也自车厢之中跳了出来，“僵尸”立刻跳过去，道：“你的化妆可还真厉害，这小子就这样被吓死了！”说着指向地上的那名都骑军战士。“僵尸”自然便是邓禹。

“这都是你朋友的计策好！”那陌生的年轻人淡淡一笑道。

“哪里，兄台过奖了，在下刘秀，这位是我的义弟邓禹，敢问兄台尊姓大名？”刘秀谦虚地笑了笑，客气地道。

“在下姓秦名复，原来二位便是他们所要通缉的英雄人物，久仰了！”那陌生的年轻人十分讶然，旋而又客气地道。

“听秦兄口音似是宛城人，不知秦兄何以也要以此手段出城呢？”刘秀有些讶异地问道。

“有些事情是没有为什么的，若硬要问为什么，那便会失去乐趣，是以请刘兄恕我卖个关子！”秦复淡淡地笑了笑道。

“哦，秦兄所说甚是，我入俗了！”刘秀毫不介意，淡然笑道。

“咱们今日就此别过，若有机会，他日相逢定会请两位仁兄喝上几杯！”秦复又道。

邓禹见秦复这般神秘兮兮的，心中有些不快，而且刚才与秦复交手未分胜负，出于少年心性，自然看不惯秦复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不禁冷冷一笑道：“我看他日再说吧，但愿秦公子不要太贵人多忘事，他日擦肩而过都不识得我们了。”

秦复神色微微一变，却并没有回敬邓禹，只是一拱手道：“后会有期！”说完再也不看邓禹一眼，径直向远处行去。

“秦兄弟不要一匹马代步吗？”刘秀扬声道。

秦复一怔，住足望了望那套住马车的几匹马儿，笑道：“谢刘兄提醒！”说完，还真解了一匹健马扬长而去。

“我们也走吧！”刘秀望着秦复远去，向邓禹道。

邓禹心头忿然，秦复确实很不领情。他本也是一个心高气傲之人，可是秦复比他似乎更傲一些，这确实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何必要生气？生气只是拿别人的幼稚和无知来折磨自己，你也看不透吗？”刘秀拍拍邓禹的肩头，望着气鼓鼓的邓禹笑道。

邓禹一怔，顿时也笑了，钦服道：“还是大哥的话深刻透彻，邓禹还要再去游学数载了！”

“别瞎拍马屁了，走吧，说不定城中会发现问题派人来追呢。”刘秀好笑道。

邓禹回头望了一下宛城那高大的城墙，不由得叹了口气，自语道：“这真是祸由心起，唉，别了，宛城……”

秦复静静地伏下，他听到了马蹄声，急促地向他这个方向奔来。而他在宛城之外得到的那匹马乃是官马，他不敢骑着招摇过市，所以在离开宛城之后便只得舍弃了，此刻，正急需要马儿代步，因此他便像是个猎人一般，静静地等待着这路经的骑士。

地上微有些潮湿，深夏的草密而青，秦复伏于草丛之间，几乎完全被草浪淹没。

飞驰而至的是一骑，但似乎还有另外一队人马也在向这边赶来，微昂首的秦复看清了马背上之人的面目和打扮。

官兵，至于属于哪队的官兵就不是他所能知道的，他仅是最近一个多月才真正涉足江湖，是以，他并不是很了解官兵的事。

“驾……”马背上的官兵打马扬鞭，倒像是自边疆传捷报一般飞驰而来，茫然不知正在草丛之中伺机而动的秦复，或许他根本就没有想到会有人在等候着他。

五丈……三丈……一丈——秦复像腾起的苍鹰，斜撞而出。

“呀……”那名官兵在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情况下，便已经跌下了马背，快速冲倒之下，差点将他给甩晕过去。

“希聿聿……”秦复一带马缰，马儿人立而起，他却已踏足鞍上。

“对不起了兄弟，先借马一用！”秦复扭头，见那官兵竟然惨哼着爬了起来，嘴角都流血了，却也是个年龄相仿的少年，倒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那官兵气恨的眼里都吐出火来，可是此刻却根本没有力气夺回马儿，不禁愤然道：“你他妈的狗杂种，抢老子的马，老子跟你拼了！”说完就向秦复扑去，但刚才那一摔好像扭了脚骨，才扑上一步，便已歪倒，惨哼哼地抱着膝盖。

秦复不禁大感好笑。

“你这杀千刀的，还笑，老子操你十八代祖宗，他妈的，真是流年不利，无论到哪儿，都是走背运，老子好不容易逃了出来，又遇到你这丧门星……哎哟……”

“对不起了，这马算是我买下来了！”秦复见对方说话怪怪的，便丢下一块银子。

那少年倒不客气，一把抓起银子却又诅咒道：“你最好留点银子买棺材，别以为抢了老子的马有什么好处，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这个不用兄台操心！”秦复不由得笑道，同时一扬鞭，驱马就走。

“我叫林渺，如果你能不死，再后会有期！”那少年捂着膝盖向着秦复的背影高喊道，“我记住了，后会有期！”秦复倒觉得这人确实有趣，自然不会在意对方所说的话，便是换作是他，他也会诅咒这夺马之人。

“妈的，林渺失马焉之非福！既然你小子愿意帮忙，老子也不介意……”那少年望着秦复的背影自语道，但他很快抬头向不远处望去，却见一片扬起的尘土越来越近，更有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而近。

“妈的，好快！老子可不陪你玩了，拿了银子还不走，那才怪呢。”那少年说话的同时，不顾腿伤，拖着身子急忙向身后山坡上的长草林中奔去。

秦复只觉得身后的蹄声极紧，开始他并没怎么在意，可是后来细想又觉不对。他连改几次道路和方向，那一群人马似乎也都跟着他改道和改方向。这群人显然是追他而来，不仅如此，这些人之中还有追踪高手，否则不可能如此准确地把握到他奔行的方向，紧紧地跟着他追。

秦复倒想看看这些人是谁，他不相信宛城齐府的人会如此快而准地追袭他！也许这时候齐府之人还不曾发现被盗之物，也非没有可能！

秦复一带马缰，冲上一座山头，在这里，至少不会惧怕敌人人多的威胁，除非对方都如锦衣虎和邓禹之类的好手。

一队快骑很快便进入了秦复的视线，竟有二十余骑之多，只看那些人在马背上追风逐月之势便可知这群人都是极擅长马背上的生活，也让人不能小视。

“在山坡上，不可以让他逃掉！”那一队骑兵见秦复带马立于山坡之上，不由得高呼，而马队顿时也向四面散了开来。

秦复愕然，这群人并不是官兵，其打扮倒有些像一群劫贼，看来这群人真还将他当作目标了。不过，他肯定这群人会失望。

“你们为何对我紧追不舍？”秦复高声喝问道，同时也仔细打量着这群骑士。

“快将宝物归还给我们，否则别怪我们乱箭无情！”一名壮汉策马逼近，向山坡之上的秦复高喝道。

“我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你们肯定是认错人了，我们以前见过面吗？”秦复一带马首，高声质问道。

秦复的话的确使山坡下的群贼愣住了，此刻他们已经可以看清秦复的面容和打扮，可是这根本就不是他们所追之人，怎叫他们不愣？

山下群贼顿时面面相觑，有几人还在低声细语，显然他们也给弄糊涂了。

“你的马分明是我天虎寨的座骑，你也一定便是姓林那小子的同伙！哼，别想在大爷面前耍什么手段！”

“二寨主，别跟他啰嗦，先将他拿下再说！”一名山贼呼道。

秦复这下暗暗叫苦，这才想到那少年最后的话是什么意思。看来这群天虎寨的人是在追击林渺，可是他误打误撞竟然为林渺引开了追兵，现在这些人把一切都记在了他的头上，此时即使想解释也解释不清楚了。

“我想你们误会了，这匹马只是我自一个姓林的官兵手中抢来的，我可不知道这就是你们天虎寨的战马哦。”秦复仍试图解释道。

“你以为这话骗得了我陈通吗？拿去骗三岁小孩吧！”那二寨主冷笑道。

“二当家的，这小子跟姓林的一样狡猾，不要跟这种人啰嗦，杀了他好了，就不信姓林的不出来！”一人提醒道。

“听到没有，小子，乖乖的束手就擒吧，或许还可以放你一条生路，否则休怪我们手下无情！”陈通冷哼道。

秦复不由得摇了摇头，他知道无论怎么说这些人都不会相信，这下子可是自己找的麻烦，实在是怪不了别人。

“驾……”天虎寨的战士齐齐策马而上，个个弯弓搭箭，看样子真的要赶尽杀绝。

秦复心中暗惊，虽然他不惧这群人，但是对方若是一阵乱箭射来，可就非常不好对付了。即使是他武功好，对这么多的强弓硬弩也是防不胜防。

“你们不讲理！失陪了！”秦复自不会傻得去挨箭，一调马首，便向山坡的背面飞驰而去。

“嗖……”一群劲箭如飞蝗般自后方罩来，秦复低喝一声，身子后仰，倒贴马背，长长的马鞭反卷而出，顿时如千万条灵蛇，织出一幕鞭影，将射向他和战马的劲箭悉数卷开。

“好身手！”陈通赞道。

“过奖了，不过你们确实找错人了，我只想先借你们的马儿一用，他日定加倍奉还！”秦复说话间已冲下山坡，身后的劲箭三三两两地落下，但已失去了准头，即使有几支没有失去准头，却也不能对秦复够成威胁。

秦复选好淯阳的方向，策马狂奔，只要进了淯阳城，这群人便不能凭弓弩逞凶了，因为这种年代，诸如弓弩之类的是不准带入城内的，皆因这类兵刃可以远距离杀伤人，官府也怕人对城中官方人物不利，因此禁止带弓箭入城。

驿道边，古木下，酒旗飘摇，酒肆的老板是一对老夫妻。

这是淯阳通往宛城和棘阳的岔路口，在此地设酒肆，备清茶粗菜，倒也方便行人，生意不赖。

老夫妻有一傻儿子，但很少见人，只在那简陋的厨房烧火打杂。

小酒肆能在此地长盛不衰倒也是个异数，官兵不欺，山贼不劫，在这种世道之中已经是极为难能可贵了。当然，没有人会去追究这种情况的原因，路人所在乎的，只是酒好，茶好，饭能吃饱，钱账两清就行了，也不会在乎那几个铜板儿。

刘秀倒不是很欣赏这对老夫妇所酿的酒是如何好，他只是想借此地歇歇脚，正午的太阳毒辣得让人受不了。

这是夏日，长途奔涉，不仅人难受，便是马儿也直冒汗，因此，在这个小酒肆之中打打尖，也不谓不是一件极为舒爽的事。

“掌柜的，快拿茶来，渴死我了。”一极为狼狈的少年一瘸一拐地走进凉棚，高声喝道。

刘秀斜瞟了他一眼，见对方一身官兵衣服，但衣服却破破烂烂，像是被什么东西挂破了一般，满面风尘的，便没有再多看。

邓禹的目光却向凉棚之外毒辣的阳光望去，此时阳光正盛，只怕还要在这里歇息个把时辰，天才就稍凉一些。

那少年一走进凉棚，便将破裂的官兵衣服脱下，揉成一团，口中恨恨地自语道：“妈的，这倒霉的衣服，怎么穿怎么倒霉，老子不要你了！”

“客官，这是你要的茶，老汉备的都是凉茶，不知客官还要别的什么？”那老头极为客气地道。

“不知掌柜这里可有合身的旧衣服？只要干净一些就行了。”少年道。

老汉望了望少年那赤裸上身的结实肌肉，有些为难地道：“有是有，只怕不怎么合适。”

“没关系，只要不是女人穿的，不像这件裹尸布一样倒霉都行！”那少年满不在乎地将手上的官兵衣服向桌上一放，没好气地道。

周围众人见那少年说的那么有趣，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那我去找找看……”老头子说完就要走。

“哎，慢来，这裹尸布拿去点柴火吧。”少年将破军装一推道。

老头拿起军装抖开一看，只见上面除了两道划破的口子和有些脏之外，一切都是好的，不由惑然问道：“客官，这衣服只要补一下还可以穿呀？”

“你别管这么多，这件衣服太倒霉了，不能穿，不能穿，穿这种衣服的人没一个好东西。因此，你还是拿去烧了为妙。”少年似乎深有感慨地道。

邻座的人听了，不由得都笑了，有人打趣道：“小兄弟说这话可是犯罪的哦，要是被官兵听到了，可就要脑袋不保了！”

那少年也笑了，道：“我脑袋已丢了好几次了，也不在乎多这一次，那些蠢蛋爱穿就让他们穿去，我可是不稀罕这狼皮和裹尸布一样的东西。老子今日既能逃出军营，便不再去沾惹这晦气的玩意儿，最看不惯那种欺善怕恶的熊样！”

“说得好！我这里有些衣服，想来合兄弟的身，不如拿去试试！”

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去。

说话之人是喜欢热闹的邓禹！

那少年抬头看了看邓禹，却见邓禹已经提着一个包袱送了过来，他不由得忙立身而起。

“这里是我自己的几件换洗衣服，若兄弟不介意，便穿上吧。”邓禹坦诚地道。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那少年也不作过多的言辞，坦然接过邓禹的包裹，抖出衣服，不由得微讶道：“这么好的缎料，那可真是多谢了，敢问兄弟尊姓大名？我林渺可不是知恩不报之人！”

邓禹拍了拍他的肩，哦了声，道：“何必这么客气，快穿上吧，我可不是想你报什么恩，只是觉得兄弟你活得挺有个性，这点东西算什么！”

林渺也笑了笑，拍了拍邓禹的肩头，道：“情我领了，你今日的茶酒钱我请了，可别推辞哦，否则那可就是看不起我了！”

邓禹与刘秀相互望了一眼，邓禹笑道：“好，今日你就帮我们付账好了，那便与我同座一桌又有何防？”

众人看着这两个年轻人，都感有趣，不过，这并不好笑，倒使大家都变得客气起来。

第　一　卷

第五章　无赖手段

正当众人说话间，蓦地一阵急促的蹄声惊起，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向蹄声传来之处望去。

邓禹的脸色微变，来人竟是齐府的副总管齐子叔和一干安众侯府的好手。

刘秀的神色也微变，若是齐子叔此刻发现他们的身分，那可不好玩，对方人数是他们的十倍，以两人之力根本就不可能对付得了齐子叔这群人，逃走也将是个大问题。

邓禹扭头望向刘秀。

刘秀哪有不明白邓禹的意思，但是此刻自己已是在对方的视线之内，若是立刻便走很可能会引起对方的怀疑，一个不好，还可能弄巧成拙。

“客爷，衣服来了！”那老头子佝偻着腰行了出来。

“谢谢掌柜的了，这位兄弟以此衣相赠，无须再要了，今日我心情好，这里几位仁兄的账全记在我头上！”林渺似乎心情大畅，掏出一块银子塞到老头的手中，爽快地道。

老头子一怔，哪有人喝点茶给这么一块银子的，一般仅一两个铜板而已。

“若多了不用找，少了再补。不过，这新来的不包括在内哦。”林渺笑道。

一旁喝茶的人见林渺出手如此豪爽，而且说话也十分风趣，皆大生好感。

掌柜也不说话，只是望了林渺身上的衣服一眼，捏着银子默默地退了开去。

林渺和众人皆有不解，不明白老头子连个表示也没有就退下了，倒真有些愕然。

林渺倒也没有特别计较，只是觉得这老头子在退走的时候那最后一眼有些怪怪的，但是其注意力很快便被齐子叔及那群侯府的人马给吸引了。

“掌柜的，快备几大壶凉茶来！”齐子叔诸人一下马便立刻呼道。

“让座！让座！”那群侯府的好手一见酒肆之中没剩几个位置，不够坐，顿时呼喝着叱道。

林渺大怒，欲立身喝骂之际，却被邓禹踩了一脚，他不由得看了看邓禹，有些不解。

那些路上歇脚的多是行脚客商，就算有几个江湖人物，也不敢与这二十余名如狼似虎的人对着干。

江湖人自然最能看行色，单见这些人大步走入，便知这群人没一个是好惹的。是以，只好忍气吞声地起身让座，也有的起身愤愤不平地离去。

那群侯府的好手不禁趾高气扬地放声大笑，将刀剑横在桌上，或将脚踏在凳子上，其威风大有不可一世之态。

邓禹向刘秀打了个眼色，刘秀也乘机起身，沙哑着声音道：“林兄弟，我们先走了。”

林渺大愕，顿时更是怒火上涌，他当然不知道刘秀和邓禹要走的真正原因，他只道刘秀和邓禹也怕了齐子叔这些人，不禁“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刘秀心中刚叫不好，还来不及出言阻止，林渺便已愤然骂出了口：“妈的，什么东西！”

邓禹大叫坏事，那几位正要走的茶客也暗叫不妙。

果然，林渺话音一落，便有一名侯府家将站了起来，怒叱道：“臭小子，你骂谁？”

林渺正在火头上，不理刘秀的眼神，身子一横，不屑地望了那人一眼，道：“我只是在骂一群横行的狗，关你什么事？”

“妈的，找死！”那家将大怒地挥刀飞扑而上。

林渺愤然道：“别以为人多老子就怕了！”说话间抓起一只板凳猛砸而出。

刘秀心中暗叫坏了，但事已至此，他也阻止不了事态的发展，这下他和邓禹想走也不行了，总不能让这新认识的朋友就这样惨死吧？何况这个叫林渺的年轻人确实是一腔热血，极具正义感，他们岂能见死不救？

另外一些本来准备离开的人，此刻也都停下脚步观看，虽然这个世上的人性已经逐渐麻木，可也还明辨是非，知道林渺只是在为他们争气。何况，他们对这一腔热血的年轻人的确有些好感。

齐子叔和众侯府家将也全都停下来，作观望状。

“哗……”长凳被劈下一截，林渺退了一步，那侯府家将竟连退四步。

众人不由得都骇然，刘秀更是讶然，林渺凳子挥出去根本就没有任何招式可言，简直可算是破绽百出，但是这一击竟反将对方逼退了四步，这不仅出乎刘秀的意料之外，也让齐子叔大感意外。

林渺一击将对方击退，更是心头大定，却不抢攻，望着那名家将道：“你占兵刃优势，有种的就不要用刀剑！”

林渺此话一出，齐子叔和那群侯府家将也都笑了起来，便是刘秀和邓禹也觉得林渺傻愣愣的。

“老子先宰了你再说！”那名侯府的家将一招吃了亏，面子挂不住，杀气腾腾地扑了上来。

林渺无奈，只得再次挥凳猛劈，同样是破绽百出、毫无变化的一击，仿佛他就只知道这个动作一般。

“噗……”那侯府家将这次却未能劈断长凳，反而把刀嵌在板凳之上。

所有的人都为之愕然，他们皆不明白，林渺这直来直去的打法可以说是因为他不懂武功招式，而那名侯府的家将居然也是硬拼，直来直去不以招式取胜。

林渺这次没退，倒是那侯府家将差点跌了出去。

众人骇异林渺的力道，更好笑的是，这却像两个根本不会武功、只用蛮力的人在打架。

“哼哼，别以为你有刀我就怕了你，有种再来，有什么了不起！只要你们不厚着脸皮一齐上，老子打架还从未怕过谁，不信你们去宛城问问！”林渺见两下子便将对方打败，不由得意洋洋起来。

刘秀和邓禹不由得相视望了一眼，他们在宛城可没听说过林渺这号人物。

“哦，你也是自宛城来的吗？”齐子叔冷然问道。

“老子现在回宛城，都好几个月没回家了，老头，你是从宛城来？”林渺似乎根本就不知道齐子叔的身分，极为不客气地道。

“大胆……”一名侯府家将听林渺出言如此不逊，不由得怒叱道。

“切！”林渺不屑地道：“你算什么，在天和街一带还从来没有人敢像你这样跟老子说话，你也不去访一访，难道你连林渺大爷的名字也没听说过吗？”

刘秀和邓禹不由得哭笑不得，说来说去林渺竟是天和街一带的地头蛇。他们昔日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只是一时想不起来，而眼下林渺却狂妄得连齐子叔和侯府的人也敢骂，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小子，你知道我是谁吗？”齐子叔也觉得眼前这小子狂妄得可以，同时他也明白林渺的身分，与刘秀一样，有种哭笑不得之感。

“管你是谁，你今日这么做就是不该，亏你这么大的年纪，竟连这点礼貌都不懂。出门在外，与人方便，大家都是花钱休息，你也不能因为人多就欺负人呀？做事也不讲些原则，你年纪大，我们让你座没话说，但与你一起的这一帮身强力壮的汉子却如此不讲理，总得论个先来后到吧……”

“你说完了没有？”齐子叔喝止那要攻击的侯府家将，打断林渺的话，冷然问道。

“自然还没有说完，不过你要是有不服的理由，可以先说，然后我再说！”林渺像是一个长者在教一群无知少年做人的道理一般，认真而严肃的样子只让刘秀、邓禹为之捧腹。

刘秀和邓禹自然没有笑出口，那些本欲走而未走的茶客却忍不住低笑了起来，确实觉得眼前这小伙子有意思，不过很快便止住了低笑。他们也知道这样只会惹恼对方，到时候可就不好玩了。

“老夫见你年少无知，今日可以不与你计较，你立刻给我离开这里，不要再让老夫看到你！”齐子叔似乎也觉得与林渺这种小孩子计较有损颜面，毕竟他不像侯府那群欺行霸市惯了的家将，在江湖中也算是有头有脸，而林渺如此义正辞严，确实让他心中微感羞愧，所以他这才不欲与对方计较。

林渺还要说什么，却被刘秀一把拉住，道：“走吧！”

林渺心中仍稍有不忿，但是现在让对方一人吃了些亏，而且数落了对方一顿，心中的气也消了不少，此刻见刘秀拉他，也便不想再闹下去。不过，他也是一个不服输的人，仍不忘回头道：“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次我林某人也不与你计较了，下次若再会，你们还自以为是，我可就要不客气了，到时别说我以壮欺老就是了。”

齐子叔不由得怒笑起来，但却没有起身，冷杀地道：“小娃娃有志气，但愿下次你能如此有种！”

林渺不屑地扫了那些怒视他的侯府家将一眼，冷哼一声，大摇大摆地与刘秀、邓禹及那几位赶路的茶客走出了树荫之下。

刘秀和邓禹刚解开马缰，突听齐子叔喝道：“你们两个站住！”

刘秀和邓禹暗叫不好之时，齐子叔已施施然行了过来。

“怎么，你还有什么事？不会想抢人家的马吧？”林渺有些不耐烦地望着行来的齐子叔，反问道。

“你们两个好面熟呀？”齐子叔并不理会林渺，淡淡地向刘秀和邓禹道。

“是吗？可是我好像从来没见过老先生！”刘秀淡然回应道。

齐子叔冷冷一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刘秀的脸，只使刘秀心底直发毛。

“干什么这样看人家？”林渺也被齐子叔的表情弄得莫名其妙。

“不关你的事，你走开！”齐子叔不耐烦地道。

“怎不关我的事？他们是我的朋友！”林渺也有些恼怒地道。

“哦，是你的朋友吗？那你愿意陪他们一起诛连九族吗？”齐子叔脸色突地一沉，充满了冷峻的杀机，其强大的气势，只让林渺惊得倒退了三步。

“不会吧？”林渺也吓了一跳，打量了刘秀和邓禹一眼，有些忧郁地道。

“无知小娃娃，还不到一边去！”齐子叔叱道。

“你有没有搞错，看他们怎么也不像是坏人，你倒像个坏人！都这么大年纪了，也不收敛一些！”林渺不服气地道。

刘秀和邓禹心中明白，齐子叔定是已经看出了他们的破绽，不由得淡淡地笑了笑道：“林兄弟，这不关你的事，你还是不要插手的好。”

“谁说的，如果你们还当我是朋友的话，那么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朋友有难，岂能独善其身？”林渺断然道。

“很好，老夫并不介意多加你一个！”齐子叔望了林渺一眼，转对刘秀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你何不揭下这张假面孔？刘秀从来都不是一个畏畏缩缩的人，难道不是吗？”

刘秀和邓禹这下再无怀疑，齐子叔确实是看出了他们的破绽。

齐子叔说到这里，那群侯府家将立刻放下解渴的凉茶，包抄过来，顷刻便将刘秀和邓禹围在其中。

刘秀爽然一笑，摇了摇头道：“世上许多事是很难让人想象的，正如齐副总管竟也会成为王兴的走狗一般！”

林渺大吃一惊，愕然地望着刘秀和齐子叔，神色古怪地问道：“你就是刘秀？”

“不错，我就是刘秀！”刘秀淡然道。

“你是安众侯府的人？”林渺舌头微微有些大地道。

“不，他是齐府的副总管齐子叔，你身后的那些人才是安众侯府的人！”邓禹也笑了笑道。

林渺的脸色顿时煞白，喃喃道：“惨了，这回真的玩完了。”

“小子，现在知道后悔了吧？”齐子叔冷笑道。

“你怎么不早说你是齐府的总管呢？天哪，现在才告诉我！”林渺双手抱着头，似乎有些痛不欲生，更似乎极为害怕，且害怕得毫无主张。

那群侯府家将全都哄然大笑起来，更多的却是鄙夷和不屑，他们本以为林渺是个人物，但此刻一听他们是齐子叔和侯府的人，竟然怕成这样。

刘秀和邓禹也为之愕然，没想到林渺表现得这般激烈，不禁也有小觑之心。

“无知娃娃，现在才知道怕，老夫还以为你是个人物……”齐子叔说到这里，倏然顿住，只因他的腰际多了一柄短刀。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短刃竟然是林渺的，而出手的人也正是林渺。

“你早说嘛，早知道你是齐府的齐子叔，我就不用这么客气地对你了。唉，真是没办法，虽然我是怕得要命，不过，朋友之义却是不可放弃的。人说，生命诚然可贵，但情义之价更高……”林渺说到这里，突地向那群侯府的家将喝道：“别乱动哦，否则，我就让这老家伙给我们陪葬！”

事发突然，不单是侯府的人不知所措，即使是刘秀和邓禹也为之愕然，齐子叔更是骇异莫名，他怎么也没有料到林渺出手竟然会如此之快，使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齐子叔也暗恨太小看了这个年轻人。事实上，林渺演戏的工夫确实是高明之极，以他在宛城的身分，见到齐家的人，所表现出那一副害怕欲死的样子，几乎将所有人都麻痹了，试问谁又会想到此时此刻怕得要命的林渺会突然出手呢？

林渺的作法根本就不依什么江湖规矩，完全像一个街头痞子，若是有头有脸的人绝对不会这般装模作样……

林渺的刀轻抵齐子叔腰际，笑了笑道：“我记得奇郎中说过，这里是命门穴，只要在这里捅一刀，那这个人就会玩完，也不知道他这话是不是对的，真想验证一下。”

“老夫确实是看走了眼，想不到阁下还是个高人。”齐子叔自嘲道。

“也不是什么高人啦，在我们那里这叫做扮猪吃老虎，我是猪，你是老虎，打是打不过你的，这我知道，那便只好用点手段啰。好了，今天茶也不喝了，你叫他们让开点，我们要走了。”林渺满不在乎地道。

刘秀和邓禹心中大喜，眼下这神秘莫测的林渺竟然擒住了齐子叔，只要齐子叔受制，这群侯府家将自然不敢动手。他们也没有想到，这个林渺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你知道包藏钦犯是要诛连九族的大罪吗？”齐子叔冷然问道。

“知道哇，不过没关系的，我九族也只剩下我一个，不必麻烦，诛了我，便等于灭了我九族！”林渺丝毫不在意地道。

齐子叔和众人皆愕然，没想到林渺的回答竟是这样。

“还不让开！”邓禹也在齐子叔的脖子上加了一把刀，冷叱道。

齐子叔这下可真的有些绝望了，他知道邓禹的武功，若想在邓禹的手中寻求侥幸，那简直是不可能。

酒肆的老头这时又提出几只茶壶，见这番阵仗，不由得微微呆了呆，却也不是太感意外。

那群侯府的家将虽凶，但也不敢将齐子叔的生死弃之不顾。他们此次出行，本是由齐子叔指挥的，因此，这些人只好让开一条路让刘秀诸人行出。

刘府在宛城比之安众侯府更具声望，如齐子叔之辈，在侯府都是上宾之位，而林渺这手擒贼先擒王正用得恰到好处。

“只好劳烦副总管送我们一程了。”邓禹冷然笑道。

刘秀却已解下三匹马，正在此时，倏地又是一阵蹄声大作。

邓禹和刘秀心中微惊，道：“走！”他们不知道这次来的究竟是些什么人物，是以不敢久留。

林渺向酒肆的老头挥了挥手，笑道：“掌柜的，下次我过来喝茶，可不能再收费哦。”

刘秀和邓禹不禁大感好笑，在这种时候林渺还有心情开玩笑，确实让人有些哭笑不得。

“追！”侯府家将恼恨之极，哪有心思再喝什么茶，呼喝道。

林渺却在此时低呼了声：“不好！”

刘秀不明所以的当儿，却听一声暴喝：“那小子在前面，别让他跑了！”

邓禹也吃了一惊，却见一队骑兵自不远处的山坡上狂涌而下，向他们衔尾追来。

“这些人不是官府中人吧？”刘秀在飞驰之时，自语道。

“他们是天虎寨的人，是来追我的！”林渺苦笑着回应道。

“啊……”邓禹和刘秀都吃了一惊，此时侯府的家将与天虎寨的人竟并排而追。

“他们加起来共有五六十人，咱们可斗不过他们！”邓禹无可奈何地道。

“斗不过，那便只好逃了！”刘秀耸耸肩，苦笑道。

“嗖嗖……”身后劲箭竟如雨般洒射而来。

“不可以放箭！”侯府家将大急，呼喝道。

刘秀和邓禹诸人避开几箭，大喜，暗自庆幸，幸亏有齐子叔在手上。

“你们是什么东西？老子就是要放箭！”天虎寨的高手极为不屑地呼道：“儿郎们，给我射死他们的座骑！”说话之人正是天虎寨三寨主李霸。

侯府家将也大怒，不过听这群人只是想射座骑，也便放下了一些心事。

“三当家的，寨主要抓活的！”一人提醒李霸道。

“老子比你清楚，射马！”李霸不悦地喝道。

刘秀领先驰过一座小山坡，避过了李霸的视线。在邓禹迅速带着齐子叔跟来之时，他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刘秀也不知为何突然有此感觉，林渺却已策马自他的身边错身而过。

“轰……”蓦然之间，地面在邓禹的马下竟四散炸开。

“希聿聿……”

邓禹的马儿人立而起，在邓禹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四射而飞的泥土之中泛出一片潮红。

“小心！”刘秀惊呼之际，已飞身旋出，正是那片潮红之所在。

邓禹也感到危机的存在，可是他座下战马竟向泥土之中陷去。

“嘶……”一抹残虹斜划而出。

邓禹并未看清是什么，但却已经感觉到了那似乎是无坚不摧的剑气，于是他想都未想，翻身而落。

邓禹身形刚落地，便听得齐子叔一声惊惧绝望的惨嚎声，更带着一蓬热血洒了邓禹一身。

“叮叮叮……”刘秀以快绝无伦的身法出手，目标是这神秘莫测的伏击者！但他快，对方也同样快，只在瞬间，彼此便交击了十数招。

邓禹一时之间愣住了，他只看到一抹红影在与刘秀交手，像是一团晃动跳跃的火焰。

“不奉陪了！”刘秀在击出第三十六剑之时，竟被对方逼得退了四步，而那神秘人物仅以这点空档，抽身如风影一般带起一抹红光退去，像是一条顺风而行划过草原的火龙。

“快走，他们追来了！”林渺最先回过神来，急呼道。

邓禹和刘秀几乎都愣住了，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有人居然能这么轻易地在他们手中击杀齐子叔。

“残血！”邓禹脱口崩出两个字。

刘秀回头一看，却见安众侯府的家将和天虎寨的好手已只距二十余丈远了，不由大惊，迅速上马，呼道：“走！”

邓禹也没有办法，此刻不走，根本就来不及，只好舍弃齐子叔的尸体，策马便驰。

“那家伙简直太伤我们的自尊了，居然敢在我们面前杀人，我们跟着他追，看是他快，还是我们的马快！”林渺刚才几乎看呆了，那红衣人的攻击速度简直匪夷所思，而且装扮更是怪异莫名，红发红衣，长长的红发飘洒间，竟将头面掩映其中，林渺居然从头到尾都不曾看清其面。

刘秀也没能看清其面目，两人之间的交手也都是以快打快，在对方强大剑气的摧逼之下，他根本就没有时间细看对方的面目。

邓禹也给恼坏了，但他明白，眼前的红衣神秘人物定是传闻之中的残血，可是他不知道何以残血会在这种地方、这个时刻突然出现。

残血的目标究竟是自己还是齐子叔呢？为何会如此精确地算准自己会自这里经过？所有的这一切，都让邓禹难以理解。

刘秀也无法理解，他自问他与邓禹跟残血并没有什么过节，何以残血要在这种环境之下施以杀手？当然，他估计，残血针对齐子叔的可能性要大一些，可是残血是在他们手上杀死齐子叔的，这等于是给他们种下了一个巨大的祸根，使他们与齐家结下了难以化解的冤仇。

有齐家这样一个大敌，确实使刘秀不能不头痛，这也使他对残血动了杀机，若非残血，怎会弄至这等地步？

侯府的家将发现了齐子叔的尸体，所有的人都大惊，更有人高呼：“杀了他们，不要让他们逃了！”

“这下可惨了，他们已没有什么顾忌了！”林渺无可奈何地道。

“他们可以，我们也同样可以！”刘秀深深地吸了口气，他不想再处于被动，既然已经与齐家结下了怨，又必须生死相见，那不是敌死就是我亡，他自然不想再隐忍。

“嗖嗖……”两支劲箭自刘秀背后追来。

刘秀腰一曲之际，鞍后的大弓已弹跳而起，在背后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他根本就不用回头，那大弓的弯角便已准确无比地绞在射来的一支劲箭上，同时探手，又抓住了另外一支。

林渺回头之际，那支被大弓绞落的劲箭已落在刘秀的弦上。

“嗖……”刘秀呈一百八十度后转，形如满月的大弓已将劲箭怒射而出。

“希聿聿……”刘秀的目标不是人，而是后面奔驰的战马。他明白，即使他的箭法再准，要对付这群好手，仍没有十足的把握，但若射伤对方的马却不是一件十分难的事，至少，眼下没有失手。

“嗖……”又是一箭，刘秀根本就不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好！好箭法！”林渺禁不住高声叫好，刘秀两箭都准确无比地使两匹跑得最快的健马折蹄，而在健马折蹄之际，马背上之人摔落还没来得及爬起，便被自后面奔来的健马踏得骨折肉裂，惨不忍睹。

天虎寨的人和侯府家将也都吃了一惊，这两箭都是他们射过去的，可是他们射过去无法威胁到对方的劲箭，却回头成了他们的致命之物。这对于侯府家将和天虎寨众人来说，确实是一种讽刺。

“嗖嗖……”邓禹刚搭箭，身后的箭矢已如飞蝗般飙来，不过，邓禹根本不想去挡，身子一滑，以双腿夹住马腹，大弓自下斜张而开，手中三支怒箭连珠而出。

与此同时，当刘秀射出第四支箭时，马股已中了一箭，受惊吃痛的战马狂嘶着急冲而出，倏然加速，这使刘秀的箭矢失去了准头，却自李霸的耳边擦过，吓了他一大跳。

“希聿聿……”邓禹的座骑惨嘶而倒，虽然邓禹之箭折损了对方三匹战马，可也无力保护自己的马儿。

“这里——”林渺在邓禹身子快要落地之时，策马斜擦而过，一把拖住了邓禹。

邓禹借力翻上林渺的马背，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进前面的林子！”林渺呼喝道，带马极速向前方不远处的密林之中冲去。

刘秀心中也大喜，此时他距前面的密林仅有百余丈的距离，只要入了密林，便不再惧怕对方人多箭密，而且在林中凭藉的，不再是马快箭利，更多的仍是依凭自身的修为。

李霸显然也看出了刘秀和林渺的意图。

邓禹一上马背，与林渺靠背而座，弓弦连放，以快极的手法射出数箭，将对方奔在最前方的几匹快马射倒。

事实上，邓禹面对对方大有优势，那便是他可以任意对着马首射，马儿前冲追击，便等于是迎箭而上，这样一来，使箭的准头更精确，力道更强一些。而对方自后方追射，在力道和准确度上，却要差上一些。

李霸也不敢逼得太近，刘秀和邓禹的两张大弓，使他们在片刻间损失了十数骑，怎不叫他心惊和气恼？但是又难奈其何。当然，他自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宛城赫赫有名的刘秀和邓禹，甚至还不知道与他们同追的人是哪一路人马，尽管猜到对方可能是官府中人，可他并不在意官匪一家的说法，他所在意的，便是绝不想让林渺逃脱！

事实上这并不值得奇怪，在拥有共同敌人时，往往一些虚枉的成见会放在一边。是以，侯府的家将自不会在意天虎寨的众人是劫匪的身分，在他们的眼里，刘秀和邓禹才是最重要的钦犯，而眼下更是击杀齐子叔的凶手。

林渺的目光盯注着已经奔入密林之中的残血，他没有想到残血的速度竟快愈奔马，仅在盏茶的时间中便将他们甩开近百丈，这种速度确实惊人。

邓禹和刘秀自然也吃惊，暗忖难怪对方有做杀手的本钱，由此思来，那个冷面盖延也定是个极为可怕的人物，只凭这等身法，便不难想象官府何以一直都无法找到这两人的踪迹，更无法将两人拘捕！

刘秀和林渺策马皆借疏林中稀稀朗朗的林木作掩护。

邓禹都有些惊讶林渺的骑术之精，每每都能借树木之利避开那一簇簇劲箭。

刘秀的马儿却中了两箭，若非刘秀功力高绝，只怕战马已经失控，不过现在仍能勉强将马儿控制。

“断树！”林渺呼喝一声，一边策马飞驰，一边挥刀便向身边那些不大不小的树木狂砍而下。

“咔……嚓……”林渺所过之处，那些树木纷纷折断，竟将追兵挡得七零八乱。有些树木并非立刻就倒，而是缓缓倒下，等到追兵追近之时方倒落地上。

夏末的树木极为茂盛，这一路乱七八糟的横倒之树相互交错，密密的树叶更使追兵的视线大为受阻，箭矢也失去了准头。

“干得好！”邓禹和刘秀不由得大为赞赏，这个高深莫测的林渺确实是机智之极，更是妙计迭出。刘秀和邓禹欢喜之余也学林渺一般，挥刀斩树。以他们的功力，那些碗口粗的树木尽皆摧枯拉朽般轰然而倒。

李霸和侯府家将只得分散，自两旁狂追，但这样一来却与刘秀诸人拉开了些距离，更不能让乱箭起到应有的效果。

李霸诸人赶到密林之际，刘秀几人的身形已经没入密林深处，仅有蹄声和断枝之声清晰依旧。

“大家小心，那小子狡猾之极，不要给他溜了！”李霸提醒道。

不用李霸说，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显得很紧张。

天虎寨的人是惊于刘秀和邓禹的箭法，而侯府的家将则是担心刘秀和邓禹的武功。

“伙计，你们是哪条道上的？”李霸上前询问道，这个时候他才记起要问一下对方的身分。

“在下王统，乃安众侯府的亲卫队长之一，诸位不知是哪路英雄？”一名侯府亲卫客气地抱拳道，他们可不想与这群人闹僵，在人数之上，对方占着绝对的优势，而且在实力上也似乎并不比他们弱。因此，他显得前所未有的恭敬。

李霸一听，眉头微皱，虽然他知道对方是官府中人，却没想到竟是安众侯府的人。天虎寨乃是黑道上的帮派，与官府自然经常发生冲突，因此，他们并不欲与官府中人套交情。

天虎寨的众兄弟一听对方是安众侯府的人，有些人竟发出了一阵冷哼。

“诸位与他们也有过节吗？”王统问道，他可是个明眼人，一看便知道对方没有多大诚意与他们套交情，可他却不能在此时与对方翻脸，只好忍气吞声强装笑颜，而且直接自关键的问题入手。

“不错，可不知几位官爷追他们又是所为何事呢？”李霸也并不想与对方正面冲突，虽然他们恨官府中人，但是权衡之下，倒不如先合作办完正事，这才来正面冲突比较划算，是以，他也不冷不热地反问道。

“他们乃是朝廷捉拿的钦犯，我等奉命将之捉拿归案！”王统道。

“朝廷钦犯？”李霸微愕，王统的话确使他有些愕然，他倒没有意识到王统所指只是刘秀和邓禹，并非林渺，是以，他感到极为愕然。

“他所犯何罪？”李霸不解地问道。

“劫法场……”一名侯府家将正欲答话，却被王统一拉，那人立刻禁声。

天虎寨的众兄弟顿时为之愕然，旋又哄然叫好。

李霸也由衷地道：“好汉子，真想不到他们有这般胆量和手段！”

王统和众侯府家将顿时一脸愤然，但是他们却不想在这时候与对方闹僵，那样，形势将对他们大大不利。

“林渺，本寨主敬你是个人物，只要你愿跟本寨主一起回天虎寨，我可以保证不伤你半根汗毛！”李霸突地高喊道，声越林野惊得鸟雀四飞，声势极为惊人。

“既然不伤我，又何必要跟你返回天虎寨呢？”林渺的声音自密林深处传来。

王统一听，顿时明白眼前之人竟是天虎寨的群盗，他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忖道：“难怪这些人对自己的态度如此之差，这并非无因。”

天虎寨的战士每个人都警惕地盯着众侯府家将，同时也缓缓向密林深处逼去。

侯府的家将也都散开向林中逼去，而目标正是林渺声音传来之处。

“我们请林公子回天虎寨，只是想共商大计……”

“回去告诉刑风大寨主，便说林渺是我刘秀的朋友，他日若有闲暇，定赴天虎寨请罪！”刘秀的声音便像是空山回音，自四面八方扩散而来，让人根本就摸不清方向。

刘秀这一开口，李霸顿时吓了一跳，不禁高声问道：“阁下可是宛城刘秀刘公子？”

“不错，正是在下！”刘秀的声音依然飘飘荡荡，让人难以捉摸。

“原来是刘公子在此，那李霸可以回去复命了，不过，若刘公子有闲，还请与林公子同来我天虎寨一叙。”李霸语气变得极为客气地道。

“多谢三当家赏脸，刘秀铭记此情！”

“在下还有一事要提醒林公子，若是你已服下那圣物，定要加倍努力勤练，才能够完全开发它的效用，否则便是暴殄天物，与服下参丹无异！”李霸倏然说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不过，许多人都可以猜到之中定另有隐情，当然，想自李霸的口中得出什么结果，只怕是极难。

“撤！”李霸说完，低呼了一声，竟领着人撤出了这片密林，这一下子倒大出王统的意料之外。

李霸说撤就撤，来得快，去得也快。

王统及其手下不由相互望了一眼，在这片刻之间，林子似乎显得无比空落，即使是王统，也似乎感觉到有一丝冷意。

事实的确如此，刚才人多，整个密林之中闹哄哄的，可是现在突然走了天虎寨的那一大帮人，只剩下十余名侯府家将在如此不知尽头的密林之中，自然显得很冷清。何况，他们想到有刘秀和邓禹两个高手在密林深处相候，心里哪有不发毛之理？

安众侯府的人对刘秀和邓禹自是不会陌生，对刘秀和邓禹的厉害也深深知晓，是以，他们心里充满了阴影。

“王统，我便在这里，要想抓我，何不快来？”刘秀的声音中似乎充满了恐吓的意味，飘飘荡荡的声音使密林更显得阴森。

“刘秀，你是逃不了的，就算可以逃得了今日，也休想得到安宁！”王统声色俱厉地道。

“嗖……”“哚……”王统话音刚落，一支怒箭自密林深处射出，却钉在了王统身边的大树杆之上，只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撤……”王统脸色一变，他很明白，在这种环境之中，想抓住刘秀，那是势比登天。而且一个不好，将会损兵折将，因此，他不能不退。

“既然你们不出来，那便让你们变成烤猪好了！”王统狠狠地道，并立刻点火。

很快，密林迅速燃着了几处火头，对于这样一个充满了原始气息的森林，并不是很难燃着，而且此时正是夏日，密林的地面之下那厚厚的枯叶和一些枯死的灌木很轻易就可以点燃。

王统迅速撤离，他并没有指望这把大火能够烧死刘秀和邓禹，只是他咽不下这样一口气。他知道，即使是他在这头点燃了密林，但刘秀也有机会自密林的另一头走脱。事实上，王统诸人根本就不敢深入林中点火，他们害怕将自己也困入火海中。

这把大火一直烧了三天三夜，这才被一阵暴风雨给浇灭，方圆几十里的密林全被烧得一片狼藉，只剩下炭桩木灰。

森林大火不仅惊动了棘阳、淯阳，甚至连宛城都给惊动了，森林附近的村落全都被迁走，更成了许多野兽的避难之所。

大火虽灭，但那浓浓的烟雾却飘至了宛城的上空，使宛城的天色显得异常暗淡，那场暴风雨降下的水滴之中都含有烟灰，这确实是一场灾难。

而刘秀和邓禹三人被这场大火的烟熏得要说有多狼狈就有多狼狈，由于树林过于浓密，马匹最后都很难走动。

值得庆幸的却是大火蔓延得不是很快，因此，他们有足够的时间行出这片密林。

在大火被暴雨烧灭之前，他们赶回了宛城。

绝没有人想到刘秀和邓禹会重返宛城，官府的注意力都聚中在南行的路上，反而对宛城的戒备和搜寻松弛了下来，连路上的盘查都要少多了。

这几日，刘秀、邓禹和林渺三人同行同宿，倒成了患难之交。

原来，在军营中，林渺呆了半年，却被强化训练了四个月，无论是骑射还是搏击。

廉丹自所征之兵中挑选出最为精壮者作为中坚力量，而林渺被选中了。所以，他要接受最艰苦的训练，这使他并没有觉得在军营中白呆。

林渺随军参加了两次大战，三次小战，见识了战场上的残酷，却侥幸活了下来，在最后一次大战中，他装死得以逃脱，却没料到在经过天虎山的路上被天虎寨的人给擒了去。

天虎寨之人以为他是奸细，这才擒住了他，被囚在地牢中的林渺，再次狡计逃脱，更潜入了天虎寨禁地偷走了天虎寨刚刚成熟的圣物“烈罡芙蓉果”，这才被天虎寨的人一路追杀，却没想到半途居然遇上了刘秀和邓禹，而且还被秦复抢走了马儿。

终于得以返回故地，林渺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轻松和舒畅。自他偷吃了烈罡芙蓉果后，他感觉到自己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无论是内在的还是外在的，整个人似乎有使不完的力量，而且双眼看任何东西都显得清晰无比，连脑子都似乎开了窍，更为灵活。不过，林渺并不奇怪，因为刘秀和邓禹已经告诉了他，烈罡芙蓉果实乃道家奇珍，一百年才开花一次，再过百年才结果。传说当年奇人东方朔曾发现一株，因此，在书上有所记载：“花开三十七瓣，初为绿花，再为粉红，后成深红，再后会逐渐呈紫黑色，并逐渐萎缩，内卷成实。再过五十年，果实成熟可食，修道练气之人食之则事半功倍，以资质而论，多者可增甲子之力，次者也可增二十载修为；凡人食之，则可延年益寿，脱胎换骨……”

刘秀昔日曾读过这本载有天下奇物的书，不过书中所载并不尽全，仍有许多功效是著书之人所无法知道的。

听刘秀这般说，林渺自是兴奋雀跃，他并不知道这被天虎寨所称的圣物究竟有什么功效，不过，他却知道，这正是当年东方朔所发现的那一株烈罡芙蓉果，因为在那禁地之中有当年东方朔留下的字迹，也难怪天虎寨之人会如此兴师动众地追缉他。

刘秀和邓禹自然不会惊羡林渺，只会表示欣喜。

林渺一入宛城便即与刘秀二人分道而行，刘秀和邓禹有他们自己重要的事，而林渺则是急于回家见自己心爱的人。这一别半年多，也不知道天和街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和变故。

天和街，一个熟悉却肮脏的地方，再次踏足此地，林渺有一种久别重逢之感。

天和街，依然是那般狭小，路面坑坑洼洼，到处都是垃圾，也可以说，这里根本就不能算是一条街，只是一个已经被人遗忘的角落。冷冷清清，萧条得像是寒冬腊月冷风瑟瑟的日子。

脏兮兮的路上，并没有一个行人，倒像是坟场死域。

林渺的心中再多了一份阴影，他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事实上当日他被强征入伍前也有一点预感，但今日这种不祥不安的预感却比当日强烈多了。

林渺突然停步，从这里只需再拐过一个弯便可以看到梁心仪居住的那间小瓦房。

林渺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感到一种潜在的危机正在向他逼临，那是一种玄之又玄的感觉，说不出那是因为什么。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林渺已经开始后退，他不想自这一条路去梁心仪的家，这是他倏然间所作出的决定，因为他嗅到了杀机。

在天和街中，居然存在着如此强烈的杀机，这不正常，而今日的天街本就已经不正常，再加上这不正常的杀机，更让林渺觉得突兀。而且这杀机又是存在于梁心仪的住处附近，这使他不能不慎重。这些日子以来，被天虎寨的人追杀，使他不敢再把问题看得太过单纯，是以他退。

林渺退，但是他还没退出几步，却发现便在他视线的尽头出现了一个人。

是王统！

林渺骇然，他再回头，退路的尽头，却已退无可退。

是官兵，这里已是一条死胡同，他便是这死胡同中被堵截的猎物。

林渺知道了这究竟是怎么回事，知道了为什么天和街会如此冷清，这一切，只是因为他！

确实，是因为林渺，若不是他告诉了王统他是天和街的人，要不是他助刘秀脱困，要不是齐子叔惨死在那残血的手下，要不是他……怎会惹来这些官兵？怎会惹来王统？怎会被人当猎物一般围堵在这条胡同之中？

王统的身边又冒出了四人，杀气，便是自这几人的身上飘散出来的，林渺没有嗅错，可是……

林渺惟有苦笑。

“我们又见面了！”王统冷笑着逼视着林渺，充满杀意地道。

林渺发现自己好傻，竟然把这样一件重要的事情给忘了，在见到天和街如此状况之时，他便应该想到可能与官府有关，只是他没有料到官府中人来的如此之快，抑或他太急切地想见到心爱的人，这才没有考虑太多。不过，现在想到这些却是太迟了。

“你把他们怎样了？”林渺努力地让自己平静下来，厉声问道。

“他们只不过被请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去了而已，只要你交出刘秀和邓禹，便可以见到他们，而且侯爷还会给你赏赐！”王统并不想轻视眼前的对手，说话仍很客气。

林渺知道眼下之事已经不可能善了，也终于明白王统的目的。不过，他当然明白，即使是他供出刘秀和邓禹所在，这些人也绝不会放过他，至少齐府的人不会放过害死齐子叔的凶手！若不是因为他，齐子叔绝不会轻易死去，他只恨那日没有早些知道齐子叔和王统的身分，那样，他便不会透露自己的住址了。可惜，此事已经没有挽救的余地，还因此害了许多人，他心中的后悔自是无可想象的。

“不用想着溜走了，整个天和街，到处都是官兵，你是不可能溜得了的！”王统似乎看破了林渺的心事。

“如果我告诉你刘秀和邓禹的下落，你会不会放了这条街上的所有人？”林渺突然不加考虑地道。

“那要看你的合作态度和诚意了。”王统冷然道。

林渺目光斜扫，见身后的官兵正紧逼而至，不由得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王统清晰地捕捉到了林渺的笑容，他正感不妙之时，林渺已转身直向胡同边的墙上撞去。

“轰……”胡同一旁的墙立刻倾塌，而林渺也没入了墙另一边的民宅之中。

“封锁路口，不要让他跑了！”王统高喝道，他怎么也没有料到林渺如此狡猾，竟破墙而逃。

王统迅速跃上民房之顶，向另一边的胡同掠去，而此刻林渺的身形也正出现在另一条胡同之中。

“哗……”林渺丝毫不加犹豫，破开另一家民宅的窗子跃入屋中。

侯府的亲卫好手立刻如王统一般跃上房顶，有的没有这跃来跃去的本领，便只好追着林渺撞破的墙洞追进，也有的绕道相追。

都骑卫也派了人来，但这些人所乘之马可不能飞檐走壁，更不能自民宅中横穿，只好顺着胡同拐弯追赶了。

林渺知道，自己必须离开天和街这个是非之地，此时此地，根本就不可能见得了梁心仪，那便只有想其他的法子了。

王统大恼，林渺尽沿民宅穿行，便是想以弩箭相射都难找到对方的身影，这些民宅，便成了林渺最好的掩护。不过，他也暗惊于林渺的天生神力，居然能穿墙破壁。他哪里知道，林渺对这里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里的墙，哪里厚，哪里薄，哪里坚固，哪里疏松，他都了若指掌，更对这里的地形成竹在胸，想在这里抓住他，绝不是一件易事。

让王统略略安心的却是天和街的每个路口都已设下了哨卡，在他发现林渺返回天和街时，立刻封锁了所有的出路，他绝不能让人溜掉！否则，只怕是无法向王兴和齐府交差。但很遗憾的却是，他追过几条胡同，竟把林渺追丢了，仿佛林渺在瞬间完全没入了整个天和街的民宅之中，惟有马蹄声与官兵奔走的脚步声乱响……

很快，都骑卫和侯府家将将整个天和街都搜查了一遍，却没有发现林渺的踪迹，倒是找到了四具都骑卫的尸体。

这四人显然是被人偷袭致死，他们是分处两个哨口的哨兵，结果连一声警告都没能传出，就被人扭断了脖子。出手之人，不问可知便是林渺。

王统最后在这四具尸体附近找到了一个地道，通出天和街的地道，出口之处却是在他的封锁之外。

这一发现，几乎让王统气得吐血，辛辛苦苦布下的局却仍是让林渺给溜了，这怎么不叫他惊怒？而齐府的高手则在天和街外围封锁线上白费力气，也是怒极，但这却是没办法的事。

宛城再一次热闹起来，四处张贴着刘秀、邓禹的画像之余，又加上了林渺的画像。

大通酒楼，在宛城并不入流，但在大通街却是数一数二的。

大通酒楼分上下两层，上层雅座，下层则为比较普通。这里最有名的便是菜，因为酒楼中有一个好厨子兼老板小刀六。

小刀六今日没有亲自掌厨，他只是在厢房之中独自喝着闷酒，仿佛有种说不出的心思，或是心绪甚坏。

没有人来打扰小刀六，大通酒楼中的店小二和其他厨子及请来的掌柜都很明白小刀六的脾气，因此没有谁来理他，只是为他准备了一大坛烈酒和一桌菜。

小刀六吃喝之际，并不在乎有没有人陪，他只喜欢静，安安静静地去品尝酒的辛辣和菜肴的香美。所以，在某些人的眼中，小刀六也是一个很有趣的人。

其实，只有小刀六自己知道，他并不是在乎吃喝，尤其是今天，他只是在等，等待一个人！只要对方没有死，没在大牢中出不来，这个人便一定会来见他，这是小刀六的自信，所以他今天不想掌厨。

也不知过了多久，小刀六依然闷头喝酒，但是他已感觉到有人掀开了帘子，因为有一丝凉飕飕的风吹了进来，还使厢房之中多了一丝光亮，只是这些又很快消失。

脚步声很轻，然后是椅子挪动的声音，进来之人便坐在小刀六的对面，仿佛是在静静地看着小刀六。但是小刀六仍没有抬起头来，不过他也停止了喝酒，只是定定地望着碗中的烈酒。

沉默，厢房之中，如死寂般的沉默使人有种窒息的感觉，抑或是因为即将降下的雷雨使得整个天地变得十分沉闷。

这是一间独立的厢房，却绝对清静洁雅，里面的布置还颇有几分诗意，泛着古典的气息，只是在沉默之中，这点诗情画意全都似在酝酿着风暴。

来人取下竹笠轻放在一旁的椅子上，发出了一声淡淡的声响，却有种惊心动魄的效果。

小刀六终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双手搓了一下盛酒的碗，缓缓抬起目光，却有些愤然和气恨！印入他眼睑的正是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林渺！

小刀六便是在等林渺，他知道，只要林渺回了宛城，只要还未死或没被关进大牢，哪怕只有一点点的时间，林渺都会来见他，一定会！

林渺仍然没有说话，可是他却避开了小刀六那咄咄逼人的目光，不敢与其正视，但是他仍看清了小刀六那愤怒和伤感的表情。

他愧对小刀六！

这是没有多少人知道的秘密，林渺曾经答应过小刀六，一定会给梁心仪幸福，一定会好好照顾梁心仪，因此，小刀六走了，离开了天和街，在大通街开起了大通酒楼。爱情与友情，小刀六选择了后者。

当然，林渺很清楚梁心仪爱的人是自己，而非小刀六，可是他佩服小刀六的勇气，他欣赏小刀六的作风，更感动于小刀六的诚恳和对梁心仪的一片爱意。所以，林渺向小刀六保证，绝不会让梁心仪受苦受累，要好好爱她一生一世，可是……

可是……林渺仍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不与小刀六的目光对视。

第　一　卷

第六章　宛城风云

“你究竟犯了什么罪？为什么他们会抓走整个天和街的人？为什么他们会到处通缉你？”小刀六又深深地吸了口气，但仍无法让自己的心绪真正平复下来，有些激动地质问道。

林渺却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半晌未答，却有些气弱地反问道：“心仪和梁伯他们在哪？”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小刀六并不客气，依然固执地道。

“可不可以待会儿再回答？先告诉我心仪和梁伯在什么地方好吗？”林渺有些乞求地道。

小刀六神色微微黯然，吸了口气道：“梁伯死了！”

“什么？那心仪呢？”林渺神色大变，眸子中闪过一丝不安。

“你那天走后，府衙衙役看见了心仪，而后都统大人之子孔庸便常去纠缠心仪，心仪被逼得没法，只好在老包的帮助下偷偷地搬出天和街，谁知孔庸早让人盯梢，于是伤了老包，更抢走了心仪，梁伯也死了！”小刀六眸子里闪过一丝仇恨，伤感地道。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林渺指关节一阵爆响，双眼内闪过骇人的杀机。

小刀六也微骇然，但是他并不感到意外，当他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时，同样是想杀人，同样想闯入都统衙门，可是祥林挡住了他。

“一个月前，你是不是想去都统衙门？你斗不过他们的！”小刀六痛心疾首，却又无可奈何地道。

“无论他是谁，我绝不饶他！”林渺腾地一下立身而起，杀意冲天地道。

“眼下你自身都难保，又怎么去对付他？要知道，你是朝廷通缉的重犯！”小刀六提醒道。

林渺不由得有些泄气，几近呻吟道：“难道你们就没有想办法救回心仪？”

“怎么没有？虎头帮的人不敢得罪孔庸，青蛇帮也推三阻四，最后我们只好联盟去找孔庸要人，但是他不承认，我们请了好手去救，可是这些人全被抓了！我们什么法子都想了，但人家是都统大人的儿子，手中有满城的都骑军，还可以调动全城的大军，我们能怎么办？要造反吗？可哪有这么多的兵器？谁来领导我们？这里可是人家的天下！”小刀六激愤填膺地道。

“那心仪还在不在都统衙门？还在不在孔庸的手上？”林渺冷然问道。

“在！心仪还活着，都统府中有我们的兄弟，我着他买通了孔庸身边的丫头，自他那里得到的消息称，心仪以死相挟，使孔庸不敢乱动，更称，孔庸若想得到她，便必须先得到她的心，否则就算得到一个空壳，还不如一具行尸走肉！孔庸这小子极为自负，被心仪这么一激，竟真的不再有非礼要求，却对心仪百依百顺。因此，眼下心仪还没有什么危险！”小刀六道。

林渺不由得微微愕然，不过，他极为相信梁心仪的机智和聪慧，更知道梁心仪这种做法只是想拖延时间，找机会逃脱而已。

“你究竟是犯了什么大罪？他们竟悬赏五百两银子进行通缉，还抓走了乡亲们！”小刀六质问道。

“因为我救了刘秀和邓禹，而且齐家的副总管齐子叔也因我而死！所以，他们才会通缉我。”林渺叹了一口气道。

“什么？”小刀六吃了一惊，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林渺。

“老包和祥林也被抓了吗？”林渺心情大坏，问道。

“好样的，连齐子叔都对付不了你，那刘秀和邓禹可是个人物，值得！”小刀六有些答非所问地道。

“我问你老包和祥林怎么样了？”林渺有些窝火地又问道。

“哦，老包和祥林先接到了侯府内部的兄弟通告，因此，他与阿四等人先避开了，带走的只是其他一些人。”小刀六回过神来答道。

“老包他们现在哪里？”林渺稍感欣慰地道。

“他们避在六福楼，这几天风声很紧，你也得快些出城，否则他们迟早会查到你的！”小刀六提醒道。

“要出城还不简单，如果我出城了，心仪怎么办？乡亲们怎么办？”林渺断然道。

“那你留在城中又有什么用？难道以你一人之力还能够斗得过满城的官兵？能够劫得大牢？能够把孔庸给宰了？要知道，你所犯的是杀头大罪。”小刀六劝道。

“若是我一人独活，你认为我会开心吗？没有心仪，你认为我可以心安理得的活着吗？就算是死，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我林渺已经死过几次了，能活到现在，已经不亏了！”林渺固执地道。

“可是你能有什么办法？便是加上老包、祥林和我及阿四几位兄弟，我们也不过十几人，这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小刀六苦闷地道。

“去帮我查一下孔庸这些日子会经常去哪里？”林渺突然道。

“你真的想对付孔庸？”小刀六吃惊地问道。

“你只要告诉我孔庸这段日子以来的常去之所就行了，其他的不用你操心。我先走了，明天给我消息！”林渺一把抓起深竹笠沉声道。

小刀六默然地望着林渺，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明白，林渺决定的事情，没有人可以改变。

“哗……”一个炸雷在外惊起，电火如一道银蛇般泻落于窗外，厢房之中似乎逐渐变得黯淡起来。

电光之下，林渺的背影拖得极长，但还是消失在门帘之外。小刀六没有将其留下的意思，他甚至不知道林渺是否已经吃过午饭，不过，那已经不重要。

同仁行，乃是宛城最大的铁铺，地偏城西，这里却是极富盛名的商业地带，各种店铺横摆两条街，而“同仁行”是其一。

因大雨的原因，这本繁华的街道也变得有些萧条，行人寥寥，商铺许多都关了门，但同仁行却未关。对于他们来说，天下不下雨并不重要，他们只管铸兵造刃。

同仁行的兵刃远近闻名，其铁质过硬，绝不会造出废铜烂铁。

老铁，是同仁行的当家之人，手下有五位弟子，整个同仁行便由这六个人操作着。他们不仅煅造农具，更会为官府煅造兵刃铠甲，因此在宛城之中很吃得开。

老铁已经很少亲自铸造兵刃和农具，因为他有弟子，除非真正有老铁看得上眼的绝佳好铁，那时老铁才会手痒，欲一显身手。此刻的老铁已不再年轻，但没有人敢说他老，皆因没有几个人抡得动老铁的重锤，那只重锤便像是老铁的标志，只要它仍悬在同仁行的大堂之上，便不会有人怀疑同仁行会铸出劣品。

火焰跳跃，同仁行内的空气都是炽热的，尽管外面下着大雨。

老铁的弟子似乎根本就不在乎天气怎么变化，也不关心除手中顽铁之外的事物，包括那冒雨走进的客人。他们的全副心神都在跃动的炉火和那飞舞的铁锤之上。

“叮当……”不绝的敲击声夹着汗珠的飞溅，在偶闪的电火和炉火为背景的勾勒中，一切都充满着莫测的动感和力感。

那冒雨而来的人依然戴着深深的斗笠，水珠缓落，但他的目光却停留在那飞舞的铁锤和跃动的炉火之上，若有所思。

炽热的气浪充斥着铺子中每一寸空间，便像那赤膊抡锤者肌肉上暴绽的生机，那奔涌的力感，使生命变得真实而又简练，正如那逐渐成形的刀！

陌生人的衣裳仍在滴水，尽管他戴着斗笠，但却无法完全挡住那似乎无孔不入的雨水。他立了良久，才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找老铁！”

打铁的人没有回答，却有一个年岁不小的女人自内厢走了出来。

女人看上去犹有风韵，皮肤白皙，让人很难想象是在这烟火熏烤之下生活的人物。

“你找老铁？”女人的话很直接，淡淡的，柔柔的，不像烈火铁锤般爆烈，倒像是一阵拂过的春风，让人心底舒服。

“是的，我找老铁！”陌生人肯定地道，却没有摘下斗笠的意思。

女人虽比对方矮一点，却仍无法自斗笠之下看清对方的脸，是以，她迟疑了一下，道：“我是他的夫人，他不在铺中，有什么事跟我说也是一样。”

“有些话只能跟老铁讲，事实上也许你可以替代，但在我的眼里，那却是两回事，是以只可与老铁说！”陌生人有些固执地道。

女人再次打量了陌生人一眼，她很想低下头去看看对方是什么样子，但很快她便控制了自己强烈的好奇心。不过，听声音，她知道对方定是很年轻。

“好吧，请跟我来。”女人吸了口气道。

陌生人没有再说什么，对于这样的结果他并不在意，也不会意外，只是紧跟着女人的背后向后院行去。

女人带着陌生人到了后院，便指了指正在一个亭子中观雨的人道：“他在那里。”

老铁静静地立着，仿佛是在思索什么，但他的目光却紧锁着那豆大的雨点。

老铁的年纪似乎不小，头发有些灰白，也不知道是因为烟火的熏陶还是因为他真的已经年岁不小了。

陌生人只是望着老铁那犹如铁铸的背影，挺拔、高昂、稳立，给人一种高山仰止般的崇峻之感。

一亭，一人，被雷雨环包在庭院之间，似孤立又与天地融为一体，竟有一种说不出的韵调，连陌生人也都看呆了。

陌生人只是迟疑了一会儿，便举步向亭中走去，并没有再看那女人一眼，或者是没有这个必要。在他的眼中，只有老铁……

脚步声惊动了老铁，他缓缓转过身来，脸上的皱纹如刀刻一般，一道道，棱角分明。浓眉似剑般斜插上鬓角，细长的眼中闪烁着似带锋芒的神彩。面黑如铁，却无胡须之赘，整个人便像是一尊精铁铸成的巨像，自有一番超然而凛冽的霸气，若一柄回火的古剑。

陌生人脚步停了一下，似慑于老铁的气势，但仅只是瞬间的停顿，陌生又大步跨入亭子之中，并轻摘下斗笠，悠然与老铁对视。

“你就是老铁？”陌生人问道。

老铁笑了，认真地点了点头，悠然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所以我在这里等了很久！”

“你知道我是谁？”陌生人微讶道。

“林渺，现在满城都贴着你的画像，老夫自然认识，只是没想到你居然不化妆便直接前来！年轻人确实有胆色！”老铁口气极为温和，让人很难想象他是个打铁的。当然，那是在不看外表的情况下。

“刘兄已经跟你说过？”陌生人正是林渺。

“不错，三公子猜到你这两天一定会来找我，昨天你没来，那今天你一定会来！”老铁悠然笑道。

“我想见他！”林渺肃然道。

“可以，今晚，我便可带你去见他。”老铁满口答应道。

林渺露出了一丝欣慰之色，尽管明天将发生什么事他不知道，至少，在这风雨飘摇的宛城之中他不会孤独。

林渺早早地便醒了过来，尽管昨夜他很迟才睡。

老铁早已将林渺所要的刀备好了，不仅仅有刀，更有极为小巧的弩箭，可藏于袖中杀敌于无形，最妙的还是一张人皮面具。

当林渺大摇大摆地走进大通酒楼，让他感到意外的却是，老包和祥林也都在这里，显然是小刀六把他们召唤了过来。

老包和祥林的神色并不好，林渺进入厢房之时，几人都在沉思，却不知在想些什么，不过，没有一人说话。

小刀六对林渺的出现很意外，但他并不识得林渺的这一张面孔。

“你找谁？”小刀六的口气有些不太好。

林渺没有答话，却反手闩上门，这才在三人的目光之下缓步来到圆桌边，轻松地揭开面具。

老包和祥林及小刀六全都愕然。

“孔庸的消息查得怎么样了？”林渺一开始便话入正题。

小刀六诸人这才如梦初醒，仍有些惊异地打量着林渺。

“他的行踪很难确定，不过，他常去醉月楼，因为他对醉月楼新来的小幽很是迷恋，这几天定会去的！”小刀六道。

“你小子回来了，也不先去见见我们。”祥林一把伸手揪住林渺的衣襟，有些愤然地道。

林渺望望这自小一起打闹大的好兄弟，心中升起一丝暖意，但对祥林的质问惟有投以苦笑，道：“六福楼人多口杂，我若是贸然去见你们，岂不是害了你们？”

“妈的！”祥林狠狠地给了林渺一拳，又坐回自己的位置上，故意气愤地道：“你不是已经害得我们如过街老鼠吗？要不是见你平时够哥们，今天定要揍扁你！”

林渺心下歉然，老包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笑了笑，安慰道：“这些算什么，昔日我们不也是过街老鼠吗？只要人活着，这点困难算不了什么，现在我们几人来想个办法去把乡亲们救出来吧！”

“大家别担心，乡亲们不会有事的，李通和李轶答应去帮我们救出乡亲们！”林渺安慰道。

“李通和李轶？”三人不由得微怔，有些不敢相信地望着林渺。

“你什么时候与这两个人攀上交情的？”老包也有些不敢相信地问道。

“昨天我去见了刘秀，他们答应帮我。”林渺并不想对这三个人隐瞒什么，他相信，如果这三个人都不值得信任，那这个世上便没有几个可以相信的人了。

“那就好，有这两个人出面，都统衙门自不会不给面子！”老包松了一口气道。

“我要去救心仪！”林渺却没有半点高兴可言，只是平静而坚决地道。

老包的脸色立时变得很难看，叹了口气，有些歉意地道：“都是我不好，没能照顾好心仪，给那贼子所乘！”

“这不是你的错！”林渺反而宽慰老包道。

“你为什么不叫刘秀的人帮忙？”祥林有些惑然地道。

“这只是我的私事，必须由我自己去办。心仪是我的女人，她的幸福不能建立在别人的施舍之上！”林渺回答得斩钉截铁，只让几人都愣住了。

几人望着林渺那平静而肃然的表情，半晌未语，最后还是老包打破沉寂，吸了口气，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去救心仪？都统府上守卫森严，若是我们贸然而去，岂不是自寻死路？”

林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半晌才道：“我仍没想到最好的办法，不过你们放心，我绝不会鲁莽行事！能不能给我弄两匹快马？”

“你要马干嘛？”小刀六不解地问道。

“当然是逃命用的，我知道城东有一条地下水道，可以通向城外，也许，我们会用得着。当然，还要给我准备几套衣服！”林渺想了想道。

老包神色一动，道：“也就是说，只要能把心仪带到城东，那我们就有可乘之机了？”

林渺赞许地望了老包一眼，点头肯定地道：“不错，只要将心仪带到了城东蚩尤庙，我们便可由地下水道出城，这条水道官兵一时肯定想不到，只要将快马放在水道出口附近，我们便可远走高飞，或是南下去找绿林军，那时就不怕他们的追击了！”

“可是如何能让心仪到城东蚩尤庙呢？孔庸那小子也十分奸滑，对心仪看守得很紧，他怎么可能让心仪出府？”祥林担心地道。

“这就要看我们怎么做了，谁陪我走一趟虎头帮？”林渺突然问道。

厢房中的三人都不做声地望着林渺，不知道林渺这话是什么意思，在这种时候居然还有心情去虎头帮。

“你想让虎头帮的人帮忙吗？”老包问道。

“那群狗娘养的，平时有好处的时候，都称兄道弟，此刻我们有难，却他妈的一个个成了缩头乌龟！”祥林愤然道。

“这也不能全怪他们，他们虽是地头蛇，可这次的对手是都统衙门，若是他们得罪了都统衙门，还能在宛城混吗？”小刀六表示理解道。

“我要去见游老大，今次，他必须帮我，否则他也别想在道上混！”林渺冷然道。

“他们人多！”老包有些担心地提醒道。

林渺没作什么反应，只是又重复道：“谁陪我去虎头帮？”

“林渺去了虎头帮！”老铁的弟子铁二说道。

刘秀没有做声，他只是听着，邓禹仍没有回来，不过他绝对不会担心邓禹。

虽然眼下满城风雨，但那只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官府并不会这么快便想到他们会回宛城。

刘秀离开宛城，又回宛城，只是想痛痛快快地干一场，他本想回舂陵，但在路上却遇上了族兄刘玄，是刘玄让他改变了返回舂陵的主意。

眼下，四处烽烟迭起，南郡已被绿林军控制，而他身为刘家宗室，岂能落于人后？是以，他再次返回宛城，并派快骑与舂陵的长兄联络。林渺的出现，使刘秀更好地安排计划。

对于林渺的事，刘秀实已了然于胸，他早已派人打探清楚了林渺的底细，只是林渺并不知道这些而已。

“我们要不要去帮他？”铁二问道。

“不必，静观其变，虎头帮还不会对他怎么样。你去让铁叔把所存的兵器准备好，或许就在这两天，我们便要一举控制宛城！”刘秀断然道。

“如果南阳的大军来援助，我们该怎么办呢？”铁二仍有些犹豫地道。

“我自有安排，清叔已经准备好了大量的船只，我们并不需要占领宛城，只要制造出一种声势，便可以召引来许多的降服者。记住，声势越大越好！”刘秀叮嘱道。

“孔大先生正在赶制大筏，也是公子的吩咐吗？”铁二有些惑然地问道。

“不错，这也是一种手段！”刘秀道。

“林渺的武功并不高，又势单力薄，我怕他根本就闹不起来……”

“不要小看他，他的潜力无可限量，而且机智过人，他绝对不会让我们失望的！”刘秀肯定地道。

“宋义先生到！”门外传来一声轻报。

刘秀立身而起，门帘已被挑开，一高瘦的中年人大步行入。

“宋叔！”刘秀客气地打了声招呼。

“宛城的粮草已经装备好了，何时运出城外，但听三公子吩咐！”宋义肃然道。

“可以即日出发！”刘秀平静而肯定地道。

“难道三公子不留下一些吗？”宋义有些惑然地问道。

刘秀悠然一笑道：“不必，我们并不是要在此长住，只要这里的粮草够吃就行，府库里还有粮草，若不够，我们大可去借！”

宋义望了望刘秀，再望了望铁二，拱手道：“我明白该怎么做，我先走了！”

刘秀点了点头。

虎头帮，并无十分气派的据点，若说其地盘，应是指城中的神农祠。

神农祠，地处宛城的中心，依山而建，不算雄伟，但是却很有名气。昔日，这里的香火最盛，只是近年来，战乱纷起，民不聊生，人们对神农的祭拜已不是那么殷勤了奇*書$网收集整理，只因每年的乞求都不能盼得福至，人们也心淡了。不过，每年立春和立秋时节，这里仍是全城最为热闹的时候。

此刻的神农祠，很冷清，在这里活动的，多是虎头帮的人。

虎头帮平日里靠收一些保护费，也做点小买卖挣些钱，有时候还会为别人收收账。只是这段日子以来，城里的风声极紧，虎头帮也收敛了许多。

当祥林出现在神农祠门口的时候，立刻有人进去通报了帮主游铁龙。

对于祥林，虎头帮上下并不陌生，都是道上混的，天和街的几大天王，在宛城的混混之中还是很吃得开的。

祥林没说什么，只是与林渺大步踏入神农祠，林渺当然是戴着面具的。

“哈哈，我以为是哪路稀客，原来是祥林呀！”游老大带着不太自然的笑容迎了出来，大步向祥林走到。

祥林只是淡淡地笑了笑，略带讥讽地道：“近来游老大似乎修心养性了，都没听到你的消息，兄弟我以为你病了，所以今日才来看看。”

游老大的脸色微微一变，他身边的几人脸色也微有些不自然，却不是对祥林的话不满，而似是含着一丝愧意。

“我想与游老大好好谈谈，找个清静一些的地方吧。”祥林平静而坦然地道。

游铁龙环望了一下周围的十几名兄弟一眼，干笑道：“好吧，我们去后厢说话。”于是领头便向后厢行去。

后厢是神农祠的偏厅，被游铁龙改建了一番，倒像是一间密室。

游铁龙身边仍立着四名虎头帮的兄弟，这仿佛在炫耀他的武力一般。

“这位是……”游铁龙见林渺大模大样地坐在祥林的身边，不由得微有些惑然地问道。

“游老大不认识我了吗？”林渺悠然摘下面具，冷然笑问道。

游铁龙和他身边的四名手下全都一震，失声道：“林渺！”

“原来游老大并没有忘记小弟，真是荣幸之至！”林渺漫不经心地道。

“林兄弟什么时候回来的？”游铁龙的脸色难看之极地问道。

“这个并不重要，我今日前来，是要请你帮忙的。”林渺冷冷地望着游铁龙道。

“林公子与我虎头帮本就是自己人，何用说这样多余的话呢？”游铁龙身边的一名汉子出言道。

游铁龙白了他一眼，这才有些尴尬地望着林渺道：“如果是关于官府的事，只怕我们也无能为力！”

林渺冷冷一笑道：“游老大何时变得如此怕事，丑话说在前头了？”

游铁龙又干笑了两声，却不回答。

“我今日前来，正是为了有关于官府的事，至于如何安排，暂时尚未决定。我现在就等游老大一句话，是帮还是不帮？”林渺说话的态度很坚决，却没有人认为林渺的话有些过分，事实上，林渺本可以成为虎头帮的帮主，只是他将之让给了游铁龙，这是虎头帮每个人都清楚的事。

游铁龙为难地道：“这个，这个……”

“你就是帮还是不帮？”林渺逼问道。

“这个事关两百多帮众的安危，我不敢独自作主，必须征得大家的同意才能作出决定！”游铁龙眼睛一转道。

林渺冷冷一笑道：“那我便只好抱歉了！”

游铁龙脸色一变，刚意识到怎么回事之时，林渺的手已经触上了他的咽喉，也不见林渺如何作势，竟将游铁龙提了起来。

祥林和其他几人也都吃了一惊，没想到林渺说动手就动手，而且速度之快，完全超出他们的想象之外，等他们反应过来时，一切都已成了定局。

“借你的令牌一用！”林渺右手捏着游铁龙的咽喉，左手已迅速地自游铁龙的怀中掏出了一块令牌。

“你这是什么意思？”游铁龙骇然，可是林渺的手如铁钳一般，使他不敢轻举妄动。

那四名虎头帮的弟子也愣住了，不知是该出手还是不该出手。

“什么意思？祥林，把他绑了，我不想跟这种人多说废话！”林渺冷酷地道。

祥林先是一怔，继而忙用准备好的牛筋捆人。

“你们四个是跟我，还是跟他？”林渺冷眼望着那四名虎头帮的弟子，指了指游铁龙道。

那四人看了看林渺，又望望游铁龙，一时变得犹豫不决。

“不要听他的，他是朝廷要犯，只会害了你们……”

“啪……”林渺一掌击在身边的厚檀木桌上，桌面应声而裂。

“你如果再多嘴，我就让你与这桌面一样！”林渺冷杀地道。

林渺这一手倒真的镇住了所有人，祥林也像看陌生人一般傻傻地望了林渺一眼，又看了看碎裂的桌面，他发现今日的林渺与往日确实有些不同了，无论是气势还是威风都是昔日所不能相比的。

游铁龙真的不敢再多言了，那四名虎头帮的弟子忙道：“我们愿意跟随林老大！”

“好，你们立刻传令帮中所有兄弟，等候命令！”林渺道，旋又转头对祥林道：“把游老大看紧点，就先委屈他几天！”

老铁有些惊讶，望着林渺一本正经的样子，他不禁心中涌起一种难言的感觉。

“你真的很想学老夫打铁的手法？”老铁再一次问道。

“晚辈不是玩笑，请前辈指点！”林渺一本正经地道。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老铁有些好笑，这个年轻人行事似乎总有那么一点出乎人意料之外。

“我仔细地看过你们打铁的手法，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门技术，更是一种很高深的武学，是以，我想请先生指教！”林渺认真地道。

老铁不禁大笑，他确实觉得林渺很有意思，既然知道这是一门武技，却不提拜师便要人授其秘招，这岂不是有些好笑？

“那就是说，小兄弟你愿意拜在我的门下了？”老铁反问道。

林渺一愣，正欲回答，刘秀的声音却在一旁响起：“铁叔，我看这拜师之礼就免了吧。”

林渺和老铁的目光不由得移了过去。

“哈哈，世上哪有此理？这岂不是明摆着占我便宜吗？”老铁大笑道。

林渺微一咬牙道：“如果先生愿授，林渺这就行拜师之礼……”

“唉……老夫只是开个玩笑，小兄弟愿学我欢喜不来不及呢，总算有识货之人，我岂会再敝帚自珍？”老铁一把扶住林渺，欢畅地道。

“还不快谢过铁叔？”刘秀也欢笑道。

“谢谢先生！”林渺大喜道。

“其实，我也无甚可教，能授你的，也只有一套心法，小兄弟若能将这套心法融会贯通，打铁自然能得心应手。我们本只是用来对抗炉火的高温，若你能将之发扬光大，倒也是一件美事。”

林渺大喜之际，老铁却自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道：“这便是载有心法和我心得的东西，老夫不能亲自教你，就要看你自己勤练了。”

“还不再谢？铁叔的心法乃属道家心法的一种，由数大练丹大师所创九鼎玄功。本为练丹之人以抗炉火高温所创，但实为道家一珍，你可要妥善保存哦。”刘秀提醒道。

林渺再喜，赶忙大谢。

林渺并没有呆在房里，是夜，宛城之中依然很热闹，只因夜晚比较凉快，又是朗月之夜，自然会有人享受夜生活。

林渺与祥林一道共探醉月楼，这是宛城之中有名的青楼，虽然无法与棘阳的燕子楼相比，但也是不可多得的好地方。

因燕子楼距宛城太远，是以宛城的达官显贵和富家子弟也颇为青睐此地。

林渺对醉月楼并不陌生，但昔日只是游耍，今日却是截然不同的心绪。因此，他所在意的仍是醉月楼周围的地形，顺便也来见见那新来的小幽。

小幽确实是天生尤物，来到醉月楼不到十天，便让宛城的许多公子哥儿着了迷。便是林渺初见，也为之怦然心动，最让人难忘的却是那双会说话的眼睛，也难怪孔庸会留恋于她。

见了小幽，林渺也放心多了，他可以肯定，孔庸这几天一定会来此地，只要孔庸一来，他便可以实行他的计划。

他并没有在醉月楼过多的逗留，因为他尚要布署许多事情。刚才有消息称，李通和李轶真的让府衙放出了天和街的子民，因此，林渺还要去做几件事情。

不过，林渺尚没来得及与祥林分别之时，老包来了，还有阿四。

阿四身材十分瘦小，一副病态，却也是林渺在天和街的铁哥们。

老包见了林渺，没有说话，显得异常沉默。

阿四却似有些害怕对视林渺的眼神。

林渺有些莫名其妙，望着老包和阿四那阴沉着的脸色，他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在他的心中滋生、蔓延。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林渺终于忍受不了这比死还难受的沉默，打破僵局问道。

“阿渺，你要节哀！”老包终于带着悲腔道出了一句沉重得让林渺目瞪口呆的话。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林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以最平静而沉缓的语调问道。

“心仪她……她死了！”阿四终于忍不住抽泣道。

“什么——”林渺顿时如遭雷击。

梁心仪死了！

孔庸知道林渺回来了，他更知道林渺乃是梁心仪的男人，因此他害怕梁心仪会走，或是林渺会来救走梁心仪，因此他不想再等。

在逼于无奈之下，梁心仪选择了死。

梁心仪死了，都统府中的人便立刻把消息传了出来，那是昨晚发生的事情。

林渺的脑中一片空白，他所有的计划根本就没来得及着手实施，梁心仪便与他永别了。

没有人知道梁心仪的尸体在哪里，惟有孔庸的亲信才清楚，这不是一件好事，是以，孔庸让亲信悄悄地将尸体埋了。

祥林的心也一片空白，每个人的眼泪都不自觉地滑了出来，所幸这是夜晚，更是一个僻静的地方。

对于林渺来说，整个世界都似乎在刹那间失去了生机，他不知道活着是为了什么。或许，在没有得到梁心仪之前，他会知道活着的意义，在拥有梁心仪后，他更清楚活着的含义，可是突然之间，他失去了最心爱的人，便等于失去了整个天地，失去了一切。他不知道自己还拥有什么！这一刻，他才知道，梁心仪是他整个世界的一切。

梁心仪死了，林渺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如天塌地陷一般，他竟无声地倒下，他似乎没有听到老包的惊呼，也没有听到阿四和祥林关切的呼叫……

林渺再次醒了过来，却已是在大通酒楼之中。灯火微弱的光亮中，他看到了老包、祥林、阿四和眼睛红肿的小刀六。

林渺知道，心仪死了，这是真的，小刀六刚才一定哭过，其实他也想哭，可是没有眼泪。他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置身于大通酒楼，他明明记得自己刚刚似乎只是从醉月楼中出来，仿佛一直都浑浑噩噩。

“你醒了？”祥林焦灼地道。

林渺目光有些呆板，似乎转动有些困难，但却突地坐了起来，这使围在周围的人吓了一大跳，但更让他们吃惊的却是林渺脱口而出的话。

“我要杀孔庸！”

所有的人都呆呆地望着林渺，他们怀疑此刻林渺的神智是不是出现了问题。

“我要杀孔庸！”林渺很平静地重复着这一句话，平静得让人不敢有任何怀疑，平静得让人心寒。

老包和小刀六诸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惊于林渺的话，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林渺没有望身边的四人，而是站了起来，分开老包和祥林，大步就向门外走去。

“阿渺，你去哪里？”老包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拉住林渺，急切地问道。

“醉月楼！”林渺淡然答道。

“你要去找孔庸？”祥林也骇然道。

“是的！”林渺的声音没有半点感情色彩。

“你疯了，孔庸身边有很多家将，你这去不是等于送死吗？”小刀六也急了，一把拉住林渺急切地道。

“就算是满城的官兵护着他，我也要取其狗命！”林渺的声音冷而坚决，有种让人不能不信的力量。

“你怎斗得过他？”阿四急得直搓手，他此时根本不知道该用什么话去劝林渺。

“放开你们的手，没有任何人阻止得了我！”林渺仍不带半丝感情地道。

“也许孔庸并不在醉月楼呢？”祥林见林渺心意已决，知道难以相劝，不由提醒道。

“不，他今晚一定会去，事情是昨夜发生的，他今天便绝不会还呆在府中守着那丧气的事。是以，他今晚绝不会不去醉月楼！”林渺的头脑竟似乎超乎寻常的清醒，清醒得让人心惊。

老包和祥林诸人不由得面面相觑，他们本以为林渺已被悲痛冲昏了头脑，但此刻看来，林渺比他们任何人都要清醒。

“可是……可是你一个人怎敌得过他们那么多的人？”老包急得直搔头。

“没什么可是！请你们不要拦我，如果还当我是兄弟的话，就不要阻止我的行动！”林渺固执地道。

“那我们陪你一起去！”小刀六突地松手，冷然而认真地道。

“不，你们不可以一起去！”林渺断然道。

“为什么？难道我们不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的兄弟？”祥林大为生气，一把扳过林渺，冷问道。

“是！但这不关你们的事……”

“你以为心仪只是你一个人的吗？你错了！心仪是我们大家的，是我们整个天和街的，这不只是你的事，更是我们天和街的事！”老包也道。

林渺不由得愣住了，怔了半晌，道：“好！但你们必须见机行事，接应我！”

“好，我们知道该怎么做，没有人比我们更懂得如何保护自己！”祥林自信地道。

林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望了望身边的四人，然后大步跨出大通酒楼。

醉月楼依然是灯红酒绿，热闹非凡。越是乱世，青楼的生意似乎就越好，尤其如宛城这样的大都市，富人们的危机感比谁都强，似乎只有纸醉金迷的生活才能够使他们空虚的心灵得以安稳，只有女人的怀抱才可以使他们暂时忘却这乱世的烽火。

孔庸今天的心情极为不好，或许是还没能自昨晚丧气的结果中回过神来。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苦耗了一个多月，最后竟扫兴至这种程度！他气恨梁心仪，事实上，他真的是有些喜欢这个女人，否则，他也绝对不会等上这一个多月之久。可是，林渺回来了，也正因为如此，梁心仪才死了，他气恨梁心仪，却又有些可惜，但他最恨的人还是林渺，因为是这个人坏了他的好事。

孔庸想宰了林渺，可是官府却找不到关于林渺的半点消息。他绝不相信这个人能飞出宛城，直觉告诉他，这个人一定仍在城中，是以，刚才他还在都统府中发了一通脾气，骂那群酒囊饭袋办事不卖力。不过，现在他的心情稍好了一点，那却是因为小幽儿。

这确实是个尤物，宛城之中许多人都在打她的主意，可是他这个都统之子的身分却可以压倒许多对手。是以，他可以轻松地带着小幽回到自己的府上风流快活。

这倒确让孔庸的心情畅快了一些，至少，这使他天生的那份优越感更明显，也可以暂时抛开梁心仪留下的遗憾。

长街空寂，夜已经很深了，都统府的家将围护着孔庸的马车，张扬得厉害。他们并不怕惊扰百姓，隆隆的车轮声似乎并不能完全掩盖车厢之中孔庸与小幽的调笑声。

孔庸的派头很足，出入皆如众星捧月，家将一大群，这或许与宛城的不安宁有关。皆因近来有杜茂的例子及冷面残血的杀戮，使得许多人都不敢再如往昔一般张扬，谁都怕下一个死的人便是自己。

孔庸倒不怕这些，但是都统大人孔森却不敢让他这宝贝儿子冒险，要知道孔森就只有这样一个儿子，自是骄惯得不成样子，孔庸每次出门，必有八名家将相护。

都统府距醉月楼的路程并不近，却也不远，穿过三条街，拐四个弯便到了。这段路孔庸走过千万次，即使闭着眼睛也能摸回府上，而对其父孔森让这么多人护着他，使他深感不以为然。

事实上，不只是孔庸这般想，就是那群家将也这么想，试问谁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何况孔庸也绝非庸手，受过好几位师父的指点。

马车在转弯，孔庸已有感觉，虽然他沉迷于车厢内那醉人的温柔之中，可是他的心依然很明朗，这一刻他更感到，小幽儿虽一身媚骨，可是与梁心仪相比，却仍差上许多，那是一种内在气质的差异。想到梁心仪，他竟有些怕返回府中，是以，他的心在默默地计算着回到府上的路程，只要拐过这一个弯，便只剩下一个弯和两条街了，他禁不住感到汗颜。以他的身分、地位和才华，居然得不到梁心仪的爱……

“轰……”孔庸的思绪还没平复之时，猛觉车厢狂震，整个车顶竟然塌下，裂为碎木。

“不好……”孔庸心中掠过电火一般的意念，一拖小幽闪身疾掠而出，马车也便在此时完全爆裂——那是因为一块自天而降的磨盘大石。

“嗖……”孔庸刚一掠出车厢，便觉冷风袭至，他根本就连喘口气的机会也没有。

“哧……呀……”孔庸只觉肩头一阵火辣辣的痛，而此时他怀中的小幽却发出一声惨叫。当他发现这是怎么回事之时，小幽竟已气绝，却是因为一根八寸长的弩矢。

惨哼并非只有小幽，他的八名家将已有四人中箭而倒，另外四人怒吼着向大街两旁的屋顶上掠去。

杀手，正是伏在长街两边的屋顶之上，黑暗的夜，黑暗的瓦面，根本就难以发现这群如幽灵一般潜伏的敌人。

“孔庸，纳命来！”怒喝声中，一条人影如大鹰展翅般自屋顶上飞扑而下。

孔庸心中涌起了无限的杀机，这刚才还与自己缠绵如花似玉的美人儿，竟在顷刻之间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怎叫他不怒？怎叫他不杀机狂涌？不过，他也被刚才险死还生的一瞬给惊住了，若不是他闪得快，或不是小幽，只怕此刻死的便是他了。不过，他的肩头也被怒矢掀开了一块皮肉，也正是这一矢准确地钉入小幽的咽喉，夺走了她的生命。

“嗖嗖……”那四名都统府的家将身形刚刚腾空，便立刻迎来了第二轮怒箭。

孔庸在怔神的刹那，听到了那一声怒喝，也感到了那来自上方强大的杀气，根本就不容他多想，抛开小幽，双足在车辕上一点，迅速窜开。

孔庸的反应确实够快，仅以毫厘之差，他所立的车辕便化为一堆木屑。

木屑纷飞之中，孔庸只见一道黑影迎面砸到，快得让他没有回气的时间。

“保护公子！”那剩下的四名家将骇然自空中沉落，有两人险险地避开怒箭，另外两人却也带伤而落。这一刻他们才后悔太过大意，如果不是太过大意，根本就不会出现这样的状况。以他们的身手，要避开这几支夺命的箭矢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可是平日的安逸使他们失去了应有的警觉。

“叮……”孔庸极速拔剑，准确无比地截住那迎面砸来的黑影，但交击之下，他手中的剑几乎欲脱手而飞，对方的力道之猛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林渺！”孔庸骇然惊呼，这一刻他才看清对方的面目，竟是自己的大冤家林渺，而林渺手中的兵刃更让他吃了一惊，竟是一只硕大的铁锤，仅锤头就如小孩脑袋一般大小，也难怪会有如此沉重的力道。

孔庸被林渺一锤震得倒跌数步，被逼得紧贴街边的厚墙。

“孔庸，今天是你的死期！”林渺没有任何多余的招式，大锤一挥，以最狂野的方式狂挥而去。

孔庸发现林渺的眼睛在黑暗之中闪烁着一缕幽暗的厉芒，便若暗夜里的死神，那强大的气势使他心寒之余更有窒息之感。在倏然间，他似乎忘了自己的武功，完全震慑于林渺那一往无回的气势之下。

“公子！”都统府的家将大声惊呼，更飞扑而至。

孔庸被人这样一喊，立刻回过神来，慌忙再举剑相挡。

“当……轰……”孔庸的剑被砸得如一张铁弓，强大的冲击力使他倒撞穿身后的墙壁而陷了进去。

孔庸确实见机得快，若非他借力撞穿墙壁，只怕此刻已是铁锤之下的一堆碎骨了。不过，他仍没能完全躲过林渺这一锤的落势，几乎将他的趾骨全部碾碎，手臂差点脱臼，虎口渗血。

林渺也微感意外，倒没有想到孔庸如此狡猾，竟然借墙而遁。不过，他今日已抱必杀孔庸之心，绝不会让孔庸躲过此劫。

“阿渺，小心后面！”老包大惊喊道。

根本就不用老包提醒，林渺也已经感觉到背后袭来的两道锐利劲风，只是他根本就没有在意自己的生死，甚至连回救自保的动作也没有，迅速自破墙洞之中扑入，急速挥锤，他的直觉告诉了他孔庸的方位。

“哧哧……”背后的两柄剑在林渺的背上划出了两道长长的血槽，但因林渺的身形迅速没入屋内，倒使这两柄剑不能将战果进一步扩大。

林渺不回身反救倒确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之外，事实上，只要林渺回身反救，这两剑根本就伤不了他，不过，那便会给孔庸以喘息之机。所以林渺放弃了自救，他宁自己受伤，也不会给孔庸任何机会，即使与孔庸同归于尽也在所不辞。

孔庸惊骇若死，林渺是一步不让，一步不松，他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林渺的大锤便又砸来，这时他手无寸铁，欲挡不能，便是有兵器，也难以抗拒林渺的天生神力，何况此刻他的虎口已裂，双臂麻木。

“轰……”孔庸就地一滚，双脚倒撑。

林渺一声闷哼，黑暗之中，他倒没有看到孔庸攻来的脚，竟被踢得倒挫两步，而大锤却砸在了地上。不过幸亏孔庸脚趾趾骨被大锤砸碎，这一踢的力道并不是很沉重，也没让他受伤。

孔庸死里逃生，忙爬起就向屋内冲，此时屋内的人早已被惊醒，小孩啼哭，大人尖叫了一声，便所有的声音都没了，显然是大人将小孩的嘴给捂住了。

林渺大怒，正欲追赶孔庸，那两名都统府的家将也追了进来。

林渺无奈，反手挥锤猛击。

“当……”那两人仓促入屋，根本就看不清屋内的状况，哪料林渺的锤劲如此之猛？竟被击得倒撞到墙上，心下骇然。

林渺此时也适应了黑暗，见孔庸的影子正向一小门外溜去，不禁大喝道：“孔庸，去死吧！”

孔庸听林渺这一大喝，不由吓了一跳，一惊当儿倏觉胸口一痛，一股锋锐的力量深植入他的体内，一种难以禅述的感觉伴着一阵麻木迅速自胸前传至五脏六腑，这时他才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嚎。

林渺再不追杀，挥锤便向那两名家将砸去，沉猛无比的强大气流只让人差点窒息。

那两名家将也不敢硬接林渺此招，只好迅速闪开，他们刚才尝过林渺重锤的厉害，自然明白对眼前这个敌人不宜硬拼。

“轰……”那两名家将避开，林渺大锤又在墙上砸出一个大洞，连人带锤一起冲出屋子，滚落大街。

“公子！”那两名家将不知道孔庸究竟怎么样了，哪有心情追击林渺？全向孔庸所在之处赶去。

林渺此时才感觉到背上的剧痛。

“阿渺，快走，官兵来了！”老包和祥林等几人迅速自屋顶跃下，夺过都统府的几匹马，一拉林渺，便向小胡同之中冲去。

他们刚没入胡同之中，街道拐角处便亮起了官兵的火把。

那群受伤的都统府家将只好眼睁睁地望着凶手远去，他们根本就没有力气追击。

“快追！他们从这里跑了！”

林渺诸人早就已经准备好了行囊，在半路上丢下马匹，迅速潜向蚩尤庙。待他们快到蚩尤庙时，全城的官兵都已经动员了起来，几乎所有的路口全部被封锁。

林渺的伤势很重，失血又极多，尽管老包给他早早地包扎了一下并上了些药，但是这番奔逃，却使鲜血渗了出来。他们知道，用不了多久，官兵便会顺着血迹找到这里来，因此他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宛城，否则惟有死路一条。

林渺诸人躲开几路巡视的官兵，便听到不远处马蹄声响起。

“不好，他们已经追来了！”老包焦灼地道。

“让我把他们引开！”阿四坚决地道。

“不行，这里离蚩尤庙不远了，我们完全可以闯过去！”林渺一拉阿四，沉声道。

“那快走吧！”祥林不多说话，提刀便率先冲出胡同。

“他们在那里，快追！”四人一出胡同，就立刻被官兵发现，都调头向他们追来。

林渺诸人已经管不了这么多，迅速向蚩尤庙奔去……

不过很快——

“你们跑不了，快点束手就擒吧！”

林渺诸人倏地刹住脚步，并不是他们不想走，而是他们根本就走不了，因为——路，已经被挡住。

“希聿聿……”战马低嘶，林渺回头望了快速追近的官兵一眼，又狠狠地瞪了瞪前面十丈外的十数名都骑军，倏地爆出一声巨吼：“杀！”

林渺大步连跨，倏然间似是完全变了一个人。

那些都骑军倒吓了一跳，旋又冷笑道：“找死，给我杀！”说话间，驱马迎着林渺便冲了过来。

阿四几人见林渺如此不顾一切，也全都豁出去了，因为他们知道，即使自己不战死，也终会被处死，这便激起了他们拼死一战的决心。

“当……”林渺大锤极速迎上横切而来的长戟。

巨震之下，马背之上的人竟然被一股强大的冲击力掀下马背。

“砰……呀……希聿聿……”马嘶、人嚎，紧接着便是重物落地之声，林渺的大铁锤所过之处，犹如摧枯拉朽一般，枪折、人亡、马死……

没有人能想象得到疯狂的林渺竟会有这般的威势，即使是老包、祥林等熟悉林渺的人也都呆住了，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尽管昔日的林渺也很厉害，可那仅是与混混打架，但是半年多不见，林渺却多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气势。

在杀孔庸之时还没有感觉，可是此刻林渺诛杀都骑军却是那般具有震慑力。

“嚓……”林渺的左袖间突然滑出一柄平头之刀，右手的大锤依然不知疲惫地出击，他没有退后一步。

林渺每一步都在推进，每一步都如自人的心头踏过，具有无与伦比的震撼。那绝不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倒像是一个不死的战神！

当林渺推进了八丈时，已有四匹马、八个人倒在他的身前，而他的身上却多了十余道伤口，但他浑似未觉。

“你们快走！”林渺低吼，如受伤的雄狮。

老包诸人只是稍稍怔神便立刻清醒，他们明白如果此时不走，待到追兵聚汇过来时，他们便是插翅也无法逃脱了。

“上马！”祥林拉过一匹失去了主人的马，喝道。

老包和小刀六立刻明白其意，四人迅速上马，追在林渺身后向挡路的都骑军冲杀而去。

林渺犹如一只完全失去理智的猛虎，见人杀人，见马屠马，左刀右锤，浑然不顾敌人的进攻，只杀得那些挡路的都骑军心胆俱寒！加之林渺一身是血，却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在火光之中尤显恐惧狰狞。

林渺并不是感觉不到痛，而是他早已不将生死放在心上，梁心仪死了，而孔庸也死定了，他并不觉得这个世上还有什么好留恋的。为了老包这几人，他死了又有何憾？所以，他根本就不惧死亡。

“挡我者死！”林渺身形猛地向再次迎来的四名都骑军扑去，如展翼的蝙蝠，锤风拖起一阵尖利的锐啸，人未至已使那几匹战马惊得低啸。

“砰……”一名都骑军连人带马给击得横跌而出，林渺在一矮身之际又断了一匹战马的前蹄。

“噗噗……”林渺虽连破两敌，却也被两根长戟刺中。

“去死吧！”老包和祥林刚好赶到，长枪飞掷。

“呀……呀……”那两名都骑军在刺中林渺之时，心下大喜，可是还没有来得及得意，便被两杆飞来的长枪扎下马背。

林渺也惨哼一声，倒退两步。

“阿渺，快上马！”阿四和小刀六心中大痛，急切地道。

“不，你们快走！我挡住追兵！”林渺竟甩开小刀六和阿四伸来的手，不进反退，直迎向追来的官兵！

十余名挡路的都骑军已经被放倒了十二个，剩下的那人早已心胆俱寒，哪有心思恋战？竟然调转马头便向后逃去。

小刀六和阿四被林渺挣脱，全都大愕，禁不住焦灼地呼道：“阿渺……”

“快，把他拉回来！”老包和祥林也全都大急，惊呼道，调转马头就向林渺背后追来。

第　一　卷

第七章　生死之劫

林渺突地止步，转身对老包大吼道：“你们若还当我是兄弟，就给我走，越远越好！再过来，我便自刎在你们的面前！”

老包和祥林诸人大愕，全都怔住了，他们知道林渺说的出做的到，而且此举更是用心良苦，四人不由得全都黯然流下了眼泪。

仅沉默片刻，老包突地一咬牙，呼道：“走！”

林渺的目眶顿时也湿润了，但他心中却有一种难以陈述的轻松感。

“珍重！”林渺深沉地道。

“阿渺……”小刀六和阿四禁不住泣出声来，大声悲呼，祥林却冷静得以一种异乎寻常的声音呼道：“阿四，走！”

阿四和小刀六见林渺心意已决，而追兵又已迫近，知道不能再迟疑，痛呼一声：“阿渺，我们不会让你白死的！”说完调转马头便向长街的尽头冲去。

林渺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毅然转身，扬刀横锤，如一株古木般挺立于杀气漫空的长街之上。

追兵的步伐因为林渺的横立而变缓变慢，且变得沉重！脚步整齐划一，连战马也停止了嘶叫，仿佛被长街上空那股沉重的气息压得喘不过气来。

林渺傲然屹立，虽感到身上的鲜血缓缓外流，可是却有一股莫可名状的力量支撑着他立而不倒。

生与死，已经完全被抛至脑后，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此刻他心中惟一存在的信念便是——杀！

这个世界已经太过冷酷，为什么好人不长寿？为什么总有许许多多的不平？奸人当道，天理不存，王法无道，这已经不能称之为一个完整的世界。既然如此，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想到心仪在黄泉路上等候着他，林渺心中洋溢出的不是悲哀，而是一种苦涩的幸福。

不管幸福是哪种类型，那总是一种幸福！活着的悲哀，怎比死了的幸福要好呢？

林渺对这个世界已经有一种仇恨，那是在他知道心仪死去的那一刻起萌生的，他恨世道的无情，恨天理的不公，恨自己的无能！连自己心爱的人都保护不了，他恨……所以，他坦然地去面对死亡，那只是离开这个他恨的世界。

长街静寂，清晰可闻的脚步声和呼吸声使这种静寂显得更为诡异。

林渺浑身是血，却散发出一种浓得让人窒息的气势，那完全是一种超越生死的气势，并不是因为他身怀惊人之技。

事实上，林渺根本就算不上一个高手，甚至连稍上乘的功夫都不懂，但最强大的气势并不是来自武学的本身，而应是来自生命的本身。任何武学的形式，都无法超越生命的本身，这是一种限制，也是一种境界，只有生命才能创造奇迹，因此所有的人都震慑于林渺的气势。

这并不是一种怯弱的本质和表现，而应表现在对生命的敬畏和尊重。是以，千百道目光全都聚集在林渺的身上，许多人都明白，这个人已经没有了威胁，可是每人在对视林渺目光的刹那，都选择了回避，且心情变得沉重。

“喳……”长街中，所有的箭矢全都上了弦，弓如满月，箭头皆指向林渺，只要有人一声轻喝，林渺就会变成一只万箭穿心的刺猬。

林渺没有动，依然如一株傲立的古树，嘴角边反而扬起了一丝让人难以察觉的笑意。这一刻，他感到死亡离自己是如此的接近，死亡的感觉是如此的清晰，就像呼吸的风，轻轻地进出于他的思想脑海身体之间。其实他知道，即使这些箭不会要他的命，他的生命也将随着血液的流失而远逝。

“要抓活的，必须查出其同党的下落！”不知道是谁在人群中这样喊了一声。

所有的箭矢随着这一声喊又缓缓地垂了下去，官兵分开了一条道，一骑自人群中迅速来到了最前方。数百官兵挤在长街之上，场面竟显得异常寂静，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

“造反了，造反了……”一阵高喝突然自官兵的背后传了过来。

官兵突地一阵骚乱！

“轰……”官兵的后方倏然升起一团烈火，众官兵全都惊呼着向四面分开，竟是几头牛拉着着火的马车迅速奔来。

车上似乎涂满了油质之物，因此大火烧得极烈，火苗更自车厢之中喷出，来不及闪避的官兵要不是被莽牛踢倒，便是被烈火引燃。

“呼……呼……”不仅如此，自长街两旁的胡同之中此时也窜出几辆着火的大车，但这却不是由牛所拉，而是由人推着，车上全都是火炭之物，也有燃起的干柴。

正被牛车冲得大乱的官兵哪想到竟又冒出这几辆着了火的大车？

从两个胡同之中窜出四辆大车，一入长街，便有两辆大车飞翻而出，车上炭火如萤雨般自上洒落。

“啊……”官兵这下可就惨不堪言了，他们还没有来得及还击，便被这自上而下的火炭火星烫得惨叫不已，战马也被烫得狂乱起来。

“给我放箭！”有人高呼，可是这当儿所有官兵都只顾掩面和拍打身上的火苗以及落在身上的火炭，哪里有人响应那人的高呼？而且，那两辆大车也直闯过来，这些人走避都来不及，根本就无心对付制造混乱者。

“轰……”两辆火车在长街当中相撞，立刻断了官兵与林渺之间的路。

“呼呼……”不仅如此，在长街两边的屋顶上更有人将成捆成捆的干柴向长街之上抛落，那些官兵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时，便已被重柴砸得昏头转向。

见机得快的官兵立刻知道是怎么回事，全都大呼：“快逃呀……”

“呼……”这些干柴一遇那火车和火炭，便立刻烧了起来。

一时之间，长街变成了火海，惨呼声、惊叫声、马嘶声、怒吼声……一切的一切交织在一起，使整个天地都变得混乱不堪。

林渺也被眼前的变故弄得错愕之极，怔怔地不知如何是好。

“林公子，走！”正当林渺愣神之际，一人推着一辆空车向他冲来。

林渺一怔，那大车已在他身边停下。

“上车！”林渺还在发怔，那人急道，同时伸手将林渺提起横放入车中。

林渺只感到一阵晕眩，根本就无力反抗。

“走，我为公子包扎伤口！”林渺一上车，立刻又有一人赶来跃上大车，向推车者吩咐道。

“走！”推车者向大街后高喝，立刻有十数人提刀跟了上来，那屋顶上掷柴火的人也迅速翻下屋顶，追了上来。

林渺这才惊觉，这些人竟是天虎寨的人，一急之下竟昏了过去。

林渺再次醒来，只觉得伤口处凉津津的，却极度乏力，四处都是官兵的喧嚣声，他明白这次自己可惨了，落入天虎寨的人手中比落到官兵手中好不了多少。尽管他不怕死，也不在乎死亡，可是在内心深处仍有一种求生的本能。

林渺睁开眼，只觉得天地一片漆黑，看不见天，甚至什么都看不见，不过直觉告诉他，有一层什么东西盖在他的身上，而他停身之处还是在一个避静的地方，只偶尔有脚步声和蹄声自他身边不远处经过，显然是追他的官兵，可是这些人似乎并没有发现他，而他也没有感觉到身边有人的呼吸声，那么，天虎寨的人呢？难道这些人被抓了或是……想到这里，林渺动了一下。

并没有什么限制林渺的自由，甚至连他的刀都在身边，冰凉冰凉的感觉使他的脑子似乎清醒了许多，他伸手轻轻地推了一下压在他身上的东西。

松软松软的，竟是一张毛毡之类的东西，并不甚沉重。

林渺仔细地倾听着外面的动静，并无人声，远处的呼喊声更使他相信这附近并无人。是以，他轻轻地推开毛毡一角，视线竟与地面相平。

林渺不由得吃了一惊，他所处之地明显是在地面之下，也便是说，他所躺的这辆大车正在地面之下，相对而言，他所处之地应是个濠沟。

长街空寂，视线所及，林渺赫然发现这是通往蚩尤庙的大街。顿时，他立刻明白自己所处的位置正是蚩尤庙不远处的雷坑。传说这里曾是一条蛇精修行之所，只因蛇精得罪了蚩尤大神而遭天雷所击。因此，这里便留下了一个坑。

这当然只是乡间愚人的话，不过，这个坑一直都没有人去填它，林渺对此地并不陌生，因此他可以断定，这里已距蚩尤庙很近了。

想到这里，林渺不由得大喜，只要他到了蚩尤庙便可以自水道潜出城外，那时候便不会落到官兵或是天虎寨之人的手中了。

林渺艰难地翻身，发现身上的伤口一阵火辣辣的痛，浑身乏力，一阵阵疲弱和痛楚袭上他的心头。

想到仍有生的希望，林渺绝不想仍呆在这里苦守天虎寨的人来抓自己或是被官兵杀死，尽管他不明白为什么天虎寨的人会把他藏在这里，可是他却明白天虎寨的人一定会回来将他带走。因此，他必须离开这里。

虽然林渺以涂有剧毒的弩箭射入了孔庸的身体，但是他在没有完全可以肯定孔庸身死之前，仍想活下去，甚至想连孔森也一并杀了，才可解心头之恨，这是他一惯的作风。

此刻，他可以说是已经死过一次了，他得知梁心仪的死，整个心神都陷入了一种沉痛的绝望之中，可是在他经历过生死之后，才发现死亡并不是最终结的方式，他还有很多事没有做，至少他要知道心仪埋骨于何处，至少要为心仪修座墓碑……

痛，并不能阻止林渺的行动，他终还是自大车之中爬出了那毛毡，骇然发现那毛毡之上竟还洒有一层似乎是倒长上去的青草，正是因为这些青草使过往的追兵忽略了他和那辆大车的存在。而在这黑夜之中，又是在全城慌乱之下，几乎没有人想到这里原应有一个雷坑。这也正是林渺何以能安然无事的原因，这之中确实有些侥幸的成分。

林渺不能不暗叹这个掩体真是妙绝，不过，他却没有心思去想这么多，而必须赶入蚩尤庙。此刻，他连那只大锤也拿不动，只好带着刀和小弩举步维艰地向蚩尤庙挪去。他心中只祈愿这时候千万不要来人，否则的话，只要一个五岁的小孩也足够对付他，这确实是一种无奈。

蚩尤庙已在望，平时仅数息的距离，这一刻便像是走了几个世纪那么漫长，仿佛是无尽无期的路。林渺的额角渗出了一丝丝冷汗，不仅仅是因为紧张，也是因为这段艰难的路程牵动了他的伤口。在与敌交战之时，全凭一种坚强的信念支撑着他，更有仇恨和斗志成为他内心的支柱，那时，他似乎并没有感觉到伤口的疼痛。

可是这一刻，他心中的支柱已经失去，虽为生存苦忍，但是痛楚却是那么的刻骨铭心。

林渺知道，绝不可以去想伤口，只有不将注意力放在伤口之上，才可能转移痛楚对身体和思想的折磨。他似乎没有料到自己的身体此刻竟这般疲弱，连走这样一段路都如此费力，待会儿如果要走那地下水道又该如何呢？

想到这里，林渺心中不禁打了个冷颤，那长长的水道是直通城外护城河的，而且自己要淌过护城河才能脱离险境。但是以他此刻的身体状况，根本就没有可能游得过去，眼下惟一的希望便是老包他们会在护城河外等他一段时间，而他们也将早准备好的浮木也给他留下了一段，那样或许还可以安全过关，可是，这只是一种希望而已。

满城风雨，那确实是一点都没错，都统大人之子孔庸竟然于昨晚被人诛杀，而凶手一个都没有抓到，虽然杀了几人，但官兵也因此损失了一百余人，甚至烧掉了半条长街。

宛城之中的各种猜测都有，不过，今日官府把捉拿钦犯林渺的赏金变成了三千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在倏然间，林渺的身价似乎比刘秀和邓禹都高。这确实是让人不能不猜测昨夜的事与林渺有关了。

宛城之中侦骑四出，城内城外，四处搜寻，都统孔森确实大动肝火，发誓要把林渺碎尸万段。他只有孔庸一个儿子，却就因林渺，使他绝嗣，这怎不让他恨意如潮？

整个都统府中都陷入了一片悲哀之中，都统夫人更是哭得昏厥五次。

孔庸致命的伤是一支射入体内的弩箭，弩箭所射之处偏离心脏一寸，这并不致命，致命的却是箭矢之上淬有剧毒，毒入心脏，这便使得孔庸无可救药了。

最让人痛惜的，并不是孔庸的死，而是醉月楼小幽儿的死，许多还未来得及一亲芳泽的公子王孙们都大感遗憾，小幽儿的死，对醉月楼也是个沉重的打击。

昨夜的恶贼竟然以火攻使得官兵损兵折将，死伤近两百人，这可算是宛城中最窝囊的一仗，有些人怀疑是绿林军来捣的鬼，有些人则认为是当日杜茂和吴汉等人的余党，既然当日吴汉可以劫法场，今日自然可以在这里杀人放火。

在这件事上，齐府的人似乎没有什么表示，他们似乎已经不太关心宛城之中的事了。

刘秀诸人也大为愕然，他们一直都在注意林渺的行动，却没想到昨夜仍是疏忽了。林渺竟然杀死了孔庸，而且在官兵的围追下逃脱，这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不过，他知道林渺一定会干出让人吃惊的事，尽管他只是与之相处才几天，也尽管知道林渺生活在社会的最低层，却明白这个人很聪明，极有头脑，更是诡计多端，是以，他很看好林渺。

“要不要去查探一下林公子的下落？”铁二问道。

“你可以到天和街去看一下，看看是否可以得知他的下落，不过，最关键的便是不要让官府中人起疑。”

林渺只感乍寒乍热，所有的知觉都似乎已经不存在，只剩下虚无飘渺的灵魂在不着边际地受着煎熬，那种感觉似醒非醒，又像是在做着一场亘古不醒的梦。

林渺梦到了死去的娘，尽管那是很模糊的印象，然后他又梦到了父亲，心仪和梁伯，似乎这些人都在他的身边守候着他，又在呼唤着他的名字。

在虚无飘渺中，他似见到了许许多多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一个个都似在向他招手，向他呼喝，但是他又无法靠近对方。他急，他惊，可是那似乎是一种身不由己的感觉。他说不了话，不能喊，也不能动，惟有无尽的孤独和无奈……

他想到了死，想到了地狱，他惟一庆幸和悲哀的便是他的思想仍是活的。

能思考，这是一种幸福，但是因为可以思考，他才会感到孤独，感到无奈和苦闷。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也许正是在地府的六道轮回之中，是以，才会有这种种莫可名状的经历。

“公子……”林渺在浑浑沌沌之中，仿佛听到了一阵阵自遥远的天外传来的呼唤，仿佛有一点点光明自黑暗中照来，逐渐清晰……

“醒了！醒了！公子醒了！”

林渺缓缓睁开眼，却发现了一张极为陌生的面孔出现在他眼前，由模糊变得清晰。

“这是哪里？”林渺的神志稍清了一些，虚弱之极地低声问道。

“小子，你果然醒过来了。”那陌生人身边又出现了一个老者。

林渺的目光有些呆滞地望了那老者一眼，有些虚弱地道：“老先生，请问我这是在哪里呀？”

“这里是隐仙谷！”最先出现在林渺面前的陌生人满带笑容地道。

“哼，你这小子真是存心与我作对，都死了七天还要活过来！纯粹是想我风痴在那老不死的面前抬不起头嘛！”那老者气哼哼地望着林渺，没好气地道。

林渺微一呆，不明白老者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死了七天还要活过来，什么让他抬不起头之类的话，确实让他有些莫名其妙，抑或因为身体太过虚弱，脑子仍没完全清醒，是以他仍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不过他却知道这老头叫风痴，这个名字倒也很怪。

“老先生，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林渺有些虚弱地道。

“哈哈……”一阵朗笑自门外传来，林渺目光横扫之处，又见一名白须银髯的老者背着药篓大步跨入。

“让我来告诉你是怎么回事吧。”那白须银髯老者说话间已经来到了林渺的床边，速度快极。

林渺不由得愣了，望着那老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已经昏迷了七天七夜，但你最终还是醒了过来，没枉费老夫所用的奇药和心力！”那老头欢快地道。

林渺大吃一惊，他竟昏迷了七天七夜！待知道是眼前的这个老头救了他，不由得感激地道：“多谢前辈相救之恩！”

“你不必谢我，老夫救你，并不是为你，而是为了老夫自己。你活着，也为老夫赢回了面子，说真的，老夫还要感谢你呢。”那老头放下药篓，不无得意和兴奋地道。

林渺不禁大愕，这两个老头似乎都有些古怪。正当他不知该如何回答时，那白须银髯老者扭头向风痴道：“风老儿，你输了，快把《神农本草经》的第二卷给我！”

风痴脸色顿时发白，向后倒退了两步，厉声道：“这小子只是回光返照而已，也许呆会儿就会死。火老儿，你也太急了吧？”

“你想耍赖？当初你不是说只要我能救醒他，你就给我《神农本草经》第二卷吗？”那白须银髯老者顿时急了。

“嘿，我的意思是他必须不死！”风痴狡猾地笑道，并露出一丝怪异的表情。

“你……”

林渺不由得微惊，他曾经听说过《神农本草经》的传说，那还是在他小的时候，朝廷下达皇榜征天下各路奇人名医入宫汇编而成。

他曾听父亲讲过，那是平帝之时，天下的名医、药士、丹家全都汇聚京城，便是为了汇编这本可称得上是前无古人的奇书，之中不仅汇聚了各种奇方妙术，更包含了炼丹之方，甚至有人说，这之中还包含有绝世武功。

朝廷之所以要汇编此书，也有各种不同的说法，有人认为是王莽为求长生不死之术，也有人认为这只是一个阴谋，王莽想借此机会招揽贤才，以作篡位之用。

但不管这些猜测是真是假，就只那天下招贤的皇榜，已使《神农本草经》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已成了天下拥有好奇心之人欲一睹为快的绝世奇物。

[注：《神农本草经》共三卷，分药物为上、中、下三品。实载有植物药二百三十九种，动物药六十五种，矿物药四十三种，其内容和思想倾向分析，有明显神仙家、道家影响。该书至隋时已经流失，后世所有的《神农本草经》多指后人根据其书所写下的注解，仅为此奇书之凤毛麟角而已……]

林渺此刻听到这两个怪老者居然提到《神农本草经》，确实吃惊非小。

“好，老子要你输得心服口服，当老子医好这小子后，看你还怎么耍赖！”白须银髯老者愤然道。

“哼，你要是能将这小子救活，我风痴绝不会说话不算数，就怕你没这个本事救活这小子！”风痴冷笑道。

林渺只感觉眼皮极为沉重，有一股奇异的热流自他的心口向四肢百骸流冲而出，禁不住呻吟了一下。

“小子，你怎么样？”白须银髯老者听林渺一声呻吟，不由得问道。

“好热，好像有一团火在烧！”林渺的额头竟渗出了汗珠，体内那股热流似乎迅速加快，更越来越强烈。

白须老者见此，脸色微变，忙搭林渺腕脉，神色顿变！自语道：“怎么会这样？”顿了顿，又向风痴怒问道：“你对他做了手脚？你给他服了火蟾涎？！”

风痴怪怪地笑道：“你不是总说比我厉害吗，看你怎么救他，哼！”

“你卑鄙，以为用这种手段，老子就会怕了吗？哼！”白须老者怒道，同时向立在床边的中年人叱道：“火奴，给我准备金针！拿我的大圣金丹来！区区火蟾涎又能怎样？”

“你慢慢治吧，老子失陪了。”风痴说完扬长而去。

林渺被体内的那股异热冲得再次昏死了过去。

在这期间，林渺数次被难以忍受的痛苦惊醒，然后又数次痛苦地昏死过去，他只感觉到这个躯体已经完全不属于他，可是所有的痛苦都深深地折磨着他的灵魂和思想，他多想快一些死去，可是那却成了一种奢望。

比死还要痛苦千百倍的折磨像是把他的身体剐成千万截，而每截的神经仍牵系着他的思想和大脑，并且将各自的痛苦传输到他的脑海中。

那一万截身体有一万种不同的痛苦，然后交织在一起，使林渺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林渺也不知道是第几次痛醒过来，那白须老者却已是满头大汗，仍在以金针不停地扎入他的身体，让他享受着无尽无期的痛苦，他想死，可体内却生机澎湃。

“杀了我吧！让……我死……死得痛快一些……”林渺虚弱地乞求道。

“你别担心，你不会死的，老夫说什么也要把你救活，我火怪岂会输给风老儿？哼！”那白须老者不服气地道，他似乎根本就无法了解林渺此时所受的痛苦。

“不，你还是杀了我……求求……你杀了我……”林渺浑身没有一个地方可以活动，只能靠气流冲出犹如蚊蚋一般的声音，他甚至连咬舌自尽的能力都没有。

“奇怪……真是奇怪，怎么玄阳又转为至阴了呢？难道火蟾涎之中还有别的东西……究竟是什么呢？”火怪把住林渺的腕脉，拍着脑袋自语道。

“求……求你……杀了……我吧……”

火怪似乎根本就没有听到林渺的话，只是一个人在皱着眉，自语思索，仿佛只是这短短的一些时日，他便已经苍老了许多一般。

“火老儿，都两天两夜了，没辙了吧？我看还是趁早认输好了！”说话间，风痴已大步跨了进来，得意之极地道。

“呸！向你这种卑鄙的人认输，没门！别以为你那点雕虫小技就可以难得了我，至少这小子享受了你的剧毒火蟾涎没死便是个证明！他没死，老子就一定可以救活他！”火怪愤然而又极为自负地道。

“哼，你别枉费心机了，老子用了三十六种混毒合施于他的身上，三十六种毒物相冲相克，若你只是治愈其中一种，必引发另一种毒性的变异，如此循环、反复，可以引出四万六千六百五十六种不同的毒性，你根本就不可能救得活他！”风痴得意之极地道。

林渺和火怪不由得全愣住了，林渺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世间有如此可怕的毒性，即使是火怪的医道通神，也对这闻所未闻的奇毒目瞪口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风痴见火怪如此表情，不由得意无比地怪笑道：“其实，这只怪你老儿太笨，事实上我最初给他服下的是聚三十六种剧毒所炼成的奇丹，性烈近火，所体现的虽是火蟾涎的症状，但却并无毒性，反而是可以使武人增强近甲子功力的圣品。可惜，你越老越糊涂，以为老子下了火蟾涎剧毒，果不出我所料，你会用大圣丹和金针导脉大法，使本来的好事变得无可收拾……哈哈哈……”

火怪的脸色难看之极，半晌才问道：“正是我解了这三十六种剧毒之中的火蟾涎，才使本来的无毒变成了剧毒吗？”

“不错，只要有人在这丹丸没有完全散开之前破坏了这三十六种剧毒中的任何一种毒性，立刻便会发生变异，无穷无尽地演变成不同形式的毒性，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治好，包括我在内！”风痴断然道。

“你何时研制出的这种药物？”火怪似乎一下子又苍老了十几岁，有些疲惫而无奈地问道。

“五天前，但很可惜，一百零六颗，却只有一颗成功！”风痴脸上闪现出悔恨不已的神色。

“哈哈哈……”火怪突地放声大笑，声震屋宇，前俯后仰。

“你笑什么？”风痴怒道。

火怪大笑良久，才收住笑声，眼泪都笑出来了，道：“老儿呀老儿，你花了一生心血才炼出这么一颗丹，却因跟我打赌，就这样给废了，我火怪输了又有什么不甘心的？想来这便是你一生的心愿——七窍通天丹了。”

风痴脸色更是惨白，悔恨的表情再也掩饰不了，被火怪这么一说，风痴都差点想狠狠地给自己几拳或是抱头痛哭一场。

火怪说完，又大笑起来。

风痴恨恨地盯着火怪，半晌才沉声道：“我想请你帮忙！”

“什么？”火怪笑声戛然而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风痴再次重复道。

“你请我帮忙？”火怪简直不敢相信这个与他相互唱对台戏唱了几十年的对头居然会请他帮忙。

“是的，本来，这七窍通天丹还剩有五颗，给了这小子服下一颗，还有四颗。因不知药性如何，我不敢轻服，放在丹炉之中仔细研究了几天，谁知道，这种丹丸在出炉三天之内必须服用，否则便会失效，更会变成绝毒之物。这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我无法明白，我想，你定然可以帮我！”风痴叹了一口气道。

“还有四颗，却变成了绝毒之物？”火怪又感到一阵好笑，但他却没有笑出声来。他确实也对这东西生出了极大的兴趣，甚至有些同情风痴。

“我估计，这种丹丸绝不可以见风过久，甚至不能在空气中存放时间太长。我开炉之时便有气进入炉中，又见了风，所以才会在这几天之中变了性质！或许在《神农本草经》的第一卷上有答案也说不定，所以我要你帮忙！”风痴想了想道。

“好哇，说来说去，你只是想老子的这部一分《神农本草经》呀，没门！”火怪听到这里，不由得警惕地吼道。

“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老子这七窍通天丹包含了《神农本草经》第二卷的精华所在，我让你来共讨问题症结所在，都没有怕你窥得其秘，你还怕我拿你的第一卷？”风痴有些恼火地道。

火怪自不甘示弱，差点老羞成怒地吼道：“你说谁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今天给老子说个明白！”

“我不想跟你多啰嗦，到底帮不帮，一句话，你若不帮，我就去找毒龙那杂毛！”风痴不耐烦地道。

火怪顿时咽住了，眼珠一转，陪笑道：“有话好说嘛，别动这么大的肝火，虽然我们吵了几十年，但人是有感情的，对吗？你有事，我怎能不帮呢？”

风痴冷眼望了火怪一眼，他哪还不知道火怪是想自七窍通天丹中找出《神农本草经》第二卷的精义，不过，他并不在意这些。

“求求……你们……杀了……我吧……”

林渺那痛苦不堪的乞求声提醒了风痴与火怪二人。

“这小子怎么处理？”风痴指了指林渺，向火怪问道。

“他妈的，救回他算是老子倒霉了，早知如此，就让他随江水飘走好了，害得我浪费了那么多奇珍异草，简直是把我的圣药都吃遍了，要是就这样让他死了，真是太可惜！”火怪望着林渺，似乎有些后悔不迭地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风痴有些不解地问道。

“我要拿他去喂我的宝贝，想来这小子一身是药，那群宝贝一定会很喜欢的。”火怪神情怪异地道。

林渺大吃一惊，这两个怪老头可真是怪得恐怖，竟要拿他去喂什么东西，那岂不是残忍之极？偏偏他又丝毫不能动弹，连半点反抗之力也没有，想自尽都不可能！此刻，他所受的痛苦已够多了，他不明白这两个老头究竟是什么人，但他尚隐隐记得自己自蚩尤庙中逃出后，从水道中借浮木漂出，却并没有受到老包诸人的接应，后来他已无力让自己靠岸，只好顺浮木漂流。因护城河外接淯水，他竟被冲入淯水中，后来他就昏迷了过去，至于是怎么来到这里的，他就不知道了。

“如果你想你的那些宝贝死得快的话，就尽管用这小子的肉喂好了。”风痴突地冷笑道。

火怪一愣，不明所以。

“这小子此刻全身是毒，而且各种毒性在他的体内不断演变，你的宝贝吃了他的肉，一定都死个干净，不信你试试！”风痴断然道。

火怪这才想到林渺体内的毒性，虽然他不想向风痴认输，可是也不敢拿自己的宝贝们做赌注，不禁有些愤然地道：“那我的那些珍贵圣药便这样给浪费了？”

“那有什么办法？我的七窍通天丹都被浪费了，也没有叫屈呀！”风痴不屑地道。

火怪大感沮丧，怒道：“都是这小子，害得老子大半生的心血浪费了一半，可不想让他痛快地死去！”

“那你打算怎样？”风痴问道。

“火奴！”火怪呼道。

“请主人吩咐！”那中年汉子大步行进，恭敬地道。

“把这小子给我活埋了，但为他留点透气的空间，我要他埋而不死，慢慢地享受死亡的折磨！”火怪残酷地道。

“你这老怪物，你……你……你不得好……好死！”林渺听火怪这般一说，差点昏了过去。这老头也太狠毒了一些，竟用这种狠绝的方式来泄愤，禁不住骂道。

“哈哈哈……老子从不在乎这个！”火怪大笑回应道。

此时火奴已将林渺提起大步行出。

刘秀的神情不是很好，邓禹刚回来，他听说过近来宛城所发生的事情。尽管他很难相信不懂武功的林渺能杀得了孔庸，更使官兵折损了近两百人，但这些都是事实。

刘秀自然不是因为林渺的事而烦心，毕竟，这件事情已经过去了近十天，他倒不担心林渺的安全，至少在这一刻仍没有发现林渺的行踪。他所烦心的事乃是舂陵传来消息称，他的叔父刘良病危。

刘秀自九岁便跟随叔父刘良，更随叔父在萧县（今江苏萧县西北）读书，刘良便若他的亲生父亲一般。是以此刻的刘秀自是归心似箭，但刘良给他的信中，显然已经知道了他起事的决心，让他以大局为重……

刘秀心中自是矛盾之极，他明白叔父用心良苦，可是他能置孝义于不顾吗？

“我必须回舂陵！”刘秀断然道。

“如果你此刻回舂陵，这十几天的布置和筹备将付之东流，更会错过眼下最好的机会！”老铁肃然道。

“这里可以由四弟及三弟他们主持，有铁叔从旁相助，还会出什么问题吗？”

“你别忘了，你所要恢复的是你刘家天下，是你汉室的江山，若如你所说，我们就看着樊祟去推翻王莽的政权，再看着樊祟称帝为尊还不是一样？”老铁的口气极为严厉地道。

“可是，我怎能……”

“‘弃孝道于不顾’是吗？”老铁打断刘秀的话替其说道，旋又接道：“但是，你以为你回去看良兄一眼便是尽孝吗？你能让他不死吗？你要是心存孝义，就要抛却一切私情，还汉室江山，这才是对列祖列宗尽孝，也不枉良兄对你的养育之恩！”

刘秀不语了，他心中虽痛，但老铁的话句句犹如石入水中，使他心中泛起了层层巨澜。

“大孝忠国，小孝敬慈！大丈夫立世应能弃轻就重，以大局为重，良兄给你这封信也便是提醒你不要感情用事！我话已至此，如果你还执意要立刻返回舂陵的话，我不拦你！”老铁义正辞严地道。

邓禹忙一拉刘秀道：“大哥，铁叔所说极是，宛城之事，必须由你出面，这也是开你刘家之先河！让世人知道，刘家从此与王莽奸贼势不两立！惟有你出面，才会更具号召力！”

“多谢铁叔提醒，我知道该如何做了。”刘秀诚恳地道。

老铁露出了一丝微笑，但旋又叹了口气道：“我与刘良兄交往数十年，也是看着你长大的，岂有不明白他的心意之理？不过，往后可能还有许许多多两难抉择的事情，我也不能时时刻刻提醒你，希望你始终记住一点：你是汉室宗族，乃正统王族血统，做任何事都必须以大局为重，不要因小而失大！”

“铁叔教诲的是，侄儿定当谨记铁叔之教诲！”刘秀突地如变了个似的。

“各分行的兄弟安排得怎么样了？”刘秀旋即向邓禹问道。

“已经全部布置妥当，汝南分舵已遣四百密训的兄弟分批潜入城中，只等大哥你一句话，便可立刻攻陷都统府！”邓禹自信地道。

“李轶和李通他们已联系好了各大豪族，可凑出家将三千人，这些人足够一举控制宛城！”老铁也回应道。

“但是，我们好像忽略了齐府的存在，齐万寿绝对不是一个容易对付的人！”刘秀忧心地道。

“齐府我并没有忽略，只是齐府的许多高手都被派出去了。据我的探子相报，是因为一个叫秦复的年轻人偷了齐家的重宝，齐万寿已侦骑四出追查秦复去了。否则的话，林渺也很难刺杀孔庸得手，因为孔庸身边总会有齐府高手！”老铁淡然道。

“哦，没想到那秦老弟居然还帮了我一个大忙，他日倒真要好好感谢他了！”刘秀不由得笑道。

“不知道秦复那小子现在怎样了？”邓禹倒有些怀念那个神秘兮兮的秦复来，想到秦复神鬼莫测的易容之术，他也禁不住不能不服气。

“可是，我们仍不能小看齐万寿这老家伙的力量！”刘秀提醒道。

“齐万寿并不是一个不明事理之人，更不会不识时务，他与官府并没有真的有何勾结，只要我们制造出一种强势，他便绝不敢轻举妄动！这老狐狸比谁都会审时度势。”老铁淡然道。

“铁叔是说，只要我们以最快的速度控制了宛城，那么齐万寿也便只好充聋作哑啰？”邓禹问道。

“事实应该是这样，如果齐万寿不识好歹仍要干涉的话，老夫只好去见识见识他的无妄腿了！”老铁冷然道。

“有铁叔出手，我就放心了，那四弟你便负责攻破侯府，我要拿王兴的人头以儆效尤！”刘秀悠然道。

“好，大哥放心吧！”邓禹充满自信地道。

沉重的压力，使得林渺的身体几乎要爆炸开来，体内似乎有着无数股气流外冲，而外面的压力又向内挤压着肌肤。

林渺觉得自己很快就要死了，可是却偏偏又死不了。他尚能呼吸到稀薄的空气，这是火奴遵照火怪的吩咐而做的。

林渺从未听说过隐仙谷这个地方，更没有见过比火怪和风痴更为怪异的人物，但他的心中却将这两个老不死的怪物骂得狗血淋头。

当然，此刻他并没有多余的力气骂出口，连呼吸都困难。他惟一的愿望便是速死，但可恨的却是他的体内似乎充盈着昂然的生机，那千万道或冷或热的怪异洪流，仿佛便是受着这昂然的生机所牵引，这才以无法收拾的形式在他体内四处横冲直撞。

林渺不明白，既然风痴说他身中剧毒，但是为何体内却仍有如此蓬勃的生机呢？最初他醒来之时，只觉得身体空荡荡的，似乎什么都没有，惟有飘浮的灵魂与思想。可是后来，他逐渐感觉到了躯体的存在，虽然痛苦从未间断地对他进行摧残折磨，但他对躯体的感觉反而越来越实在，肉体反而越来越充实，仿佛生机在以一种难以名状的形式激增、奔放，使他清晰地捕捉到生命的形式。

林渺四肢百骸都在受着怪异莫名气流的冲击，他反而是使不出半点力道，就像是拥有无数宝物，却不知道如何将宝物变卖一般。而且，在他的身体之上还存在着极为矛盾的两面，体内发生洪灾，而体外却是旱灾。林渺根本不知如何将之互补，如何将之调和，所以，他只能咬紧牙关独自品尝这无与伦比的痛苦了。

“大人，在城外发现大批敌踪！”陈奢行入都统府，肃然道。

孔森这几日的精神极为不好，更是无心打理城务，甚至有些厌烦有人来打扰他，但是眼前这个陈奢却是例外。

陈奢是孔森手下的一员勇将，曾在平匪之中立过大功，而且此人素来足智多谋，很会揣摸人的心理，是以孔森对陈奢的印象特别好。当然，这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因为陈奢乃是南阳大豪陈通的弟弟，这便使得孔森也不能不对陈奢另眼相看。

在宛城之中，虽然官府能办很多事，但尚有很多事情由陈通这种大豪去做更为方便，尤其陈家在朝上朝下都有极硬的后台，便是孔森也不得不对陈家客客气气的。官场就是这么现实，孔森作为一地之长，若想治理好自己的领地，便必须巴结当地的豪强。因此，孔森这些日子对陈奢极好，城防各方面的事都交给陈奢、孔奄两人去管。

孔奄是孔森的内侄，这人倒不是特别有才干，但就凭他与孔森的关系，孔森也不会不重用他，其实也正因为孔奄没多大能力，他才会委任陈奢与其合作。

“大批敌踪？”孔森有些愕然，他有些不敢相信，居然会有人敢来宛城捣乱？宛城驻军万人左右，而且附近的联城之中又各有部分驻军，整个南阳军有近十万人，试问谁敢如此长途跋涉地来对宛城这样的坚城攻击呢？

“据观察，应该是绿林军的人马，属下怀疑这些人很可能便是钦犯林渺的同党！”陈奢分析道。

一听说很可能是林渺的同党，孔森腾地一下子站起身来，浑身充盈着一股浓烈至极的杀气。

“带我去看看，我要亲手将那小子碎尸万段！”孔森说完大步外行。

有雨水渗入泥土之中，林渺也听到了雷声，他知道，下雨了。

地下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因为雨水的原因，泥土之间可以透气的缝隙已被渗入土中的雨水所充斥，而泥土的粘性变得更强。本来稀松可以透气的泥土，突然之间仿佛被覆盖上了一层粘膜，阻隔了空气直通入泥下。

林渺无法呼吸，窒息的感觉使他体内四处冲击的气流更是狂野，其痛苦已经不再是因毒物的刺激而绞痛，而是心脉和全身的脉络难以承受那四处奔闯，犹如洪流的奇怪气劲。

他不知道体内为何有如此之多、如此之强的气流，直觉告诉他，这绝不是毒物的因素，而很有可能是刘秀和邓禹所说的内家真气，而这内家真气的来源，则极可能是风痴所说的那颗什么“七窍通天丹”发挥了作用。可是他无法明白，风痴不是说过那颗丹药因火怪解了火蟾涎一种毒性，而又变成了无穷演变的剧毒吗？难道风痴会说假话？何况，即使是风痴说假话，以火怪的医道修为，难道还看不出来这之间的问题？

这自是不可能！可是，那究竟是什么原因，使他不仅不死，还身具如此强大的内家真气呢？突然之间，林渺想到了另一个原因——那便是烈罡芙蓉果！

原来，烈罡芙蓉果也是至刚至阳之物，但其性却阴寒，火怪虽解了火蟾涎至阳的毒性，但是烈罡芙蓉果的刚性却正好替补了火蟾涎的属性，使那七窍通天丹的药力得以发挥。而烈罡芙蓉果的药性比火蟾涎更强数倍，是以在林渺体内的症状很快便由大热变成了大寒！火怪不明白这之中的因素，是以他也以为林渺已经毒发。

事实上，火怪为解除火蟾涎之毒，不仅用了许许多多的奇珍异药，更以金针导脉大法为林渺打通了全身所有的经脉，以让火毒能轻松泄出体外。是以，火怪耗损的功力极巨，后听风痴这般一说，便大为泄气，因为他很了解风痴绝不会说假话，且又应了风痴之请，就再也不想理会林渺了，他可不愿再浪费自己的奇药和精力。

其实，只要火怪再对林渺多观察一个时辰，便定可察觉林渺绝非是中毒了！但世事总会这么凑巧。

林渺当然也不清楚这之间的内情，但是他却知道这一定与烈罡芙蓉果有关。可是，他已经没有什么好想的，他能够呼吸到的空气已经越来越少，而脑子也逐渐浑沌，整个人仿佛就要爆裂开来一般。

林渺不想死，他知道自己不是中毒，还有活的希望，他自然不愿再被无辜地活埋地底。老天要与他过不去，他却绝不能坐以待毙，这是在天和街培养出来的倔犟性格，也是一个混混生存的最基本的条件。只有在逆境之中求得生存，方能够体现出生命的价值，才能够出人头地。

尽管梁心仪的死对他的打击很沉重，可是，这些日子以来，他经历过了无数次在生与死边缘挣扎的生活，反而更激起了他的斗志与求生欲望！他也想去黄泉路上陪梁心仪，可他明白，若他是那样没有志气的人，梁心仪就绝不会爱上他！梁心仪爱上的，是那个在绝境之中仍不屈服并战胜一切困难求得生存的林渺！是以，此刻林渺决定要活着，而且必须活出个人样来。

“哗……”一个巨雷似乎劈中了某地，使得整个地面都在发抖。

林渺感到一阵麻木传遍全身，体内的气流再也不受控制地激涌而出。

“轰……”地一声爆响，林渺只觉得一阵无可描述的轻松，仿佛身体已经完全不存在，只剩下虚无飘渺的灵魂。

林渺的眼睛紧闭，心头涌出了一阵莫名的悲哀，他不想死，可最终还是免不了被强大至无与伦比的真气爆成粉碎的命运……

良久！

林渺似乎感到脸上有一阵冰凉的感觉，而且呼吸极为畅通，顷刻间他竟感到身体的存在，冰凉的感觉似乎一直渗入了他的心底，禁不住一阵狂喜！

是的，身体仍在，而且是在雨水之中，本来已经麻木的肢体已能够清晰地感应到周围环境的刺激。

林渺好怕这是在做梦，他感觉不到痛苦，只有一种莫名的轻松，一阵莫名的欣喜，在他清楚地捕捉到这雷声、这雨声、这水流声、这树叶的沙沙声之后，他终于缓缓地睁开了眼睑……

天空暗云低沉地压在头顶，大雨如瓢泼一般，偶有电光划过，远近的树木苍翠，尽管隔着雨雾，但林渺依然可轻易地发现垂在每一片叶端的水珠。

林渺觉得整个天地有着前所未有的生机，那清晰而又鲜艳的色彩，便如重生的喜悦一般，让他涌上了一种莫名的感动。他不想动，并非不能动，而是想再多体会一下这种重生的感觉，没有任何笔墨可以形容他此刻这种感觉。

林渺张大口，让雨水直灌入他的喉中，而后吞入，化为一股凉意深入心田。

良久，林渺突然想起自己本是被埋入地下的，刚才因有感于重生的喜悦，竟差点忘了刚刚经历的险境。想到这里，林渺不由得愕然，因为他发现自己此刻是躺在一个大坑之中，而且土坑中已轻积了许多雨水，而那些压在身上的泥土呢？

是呀，林渺抬了抬腿，伸了伸手，仍有种不可名状的惬意与轻松，仿佛这一抬腿挥手之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相托。

“呼……”林渺想站起来的念头刚产生之时，身体竟自土坑中弹射而起，这把他自己也吓了一跳，他吃惊地望了望土坑，却并未发现什么古怪，一时之间，他倒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土坑周围散落着许多疏松的泥土，林渺明白，这些正是曾压在他身上的泥土，而此刻这些泥土却散落得到处都是，最远的竟射到五丈外的树干之上。而刚才他被埋的地方，形成了一个长达七尺、宽约半丈、深及半人高的大坑。

一切都像是置身梦中，林渺不由得摸了摸头，根本就弄不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但他却知道，这定与他体内刚才爆散而出的真气有关，不过他倒没想到会有这般强大的威力。

雨水淋在身上，林渺似乎并没有什么感觉，倒是在思考着自己怎会来到这个地方。而这个莫名其妙的隐仙谷究竟处于何地呢？距宛城又有多远？……而在自己身上又有些什么样的变化呢？

他记得当日自己受了严重至极的伤，几乎已经到了非死不可的地步，后来却被天虎寨的人救了，再后来他却又没有发现天虎寨的人，倒是身上的伤被包扎了。他终于躲过了官兵和天虎寨的人追袭，却无力远逃，只能顺水而漂，没想到最终会来到这样一个古怪的地方，而且身上伤势尽好！

林渺举目四望，只见四面皆是树木野花，似有条小径通向远方，但他却知道那是通向火怪和风痴所居之地的路径。

“哗……”又是一个炸雷响过，强大的电火竟像无数道狂舞的银龙直射而落。

林渺骇然，并不是因为雷声，而是因为闪电，他从未见过如此大束的闪电，不仅如此，闪电竟然落在不远处的山头久久不散，这种怪异的现象怎不叫他吃惊？

不远处的山头，仿佛完全罩在一层水幕之中，其景物似乎与外面的世界完全隔离，大束电火便是射入那一层水幕之中，而在电火刺入水雾之时，那整个山头仿佛都透着一种透明的色泽，也便是在那一刹那，林渺看到了另外一番奇景——那是两道黑影！

两道黑影，犹如两条飞舞盘绕的巨龙，在透明的水气之中，借电火之声势闪动……

仅只一闪而过的一幕，可是却让林渺心头涌起了无可名状的震撼。

直觉告诉他，那漫山弥漫的水雾正是那两道飞舞盘旋的黑影造成的。

难道这个世间真的有神龙这般异兽？抑或那两条黑影是另一个世间的奇物也说不定。他不由得想起了蚩尤庙前那个雷坑，难道那座山头之上也隐藏着两条成了精的大蛇，这才引来巨雷劈击？

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使林渺不自觉地向那山头奔去，而他刚移两步，便发现自己犹如踩着云雾一般，顺风而飘，整个人轻得如飞絮，差点没一下子窜上树顶，横撞到三丈外的树干上。倏然间，他发现自己仿佛不会走路了。

林渺不由得骇然自己的变故，他居然像是会飞，而在他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为什么会这样？“难道便是因为自己体内的变化吗？”林渺这样想着。

正自思忖和不解之间，林渺又发现了一件更为惊人的事。

那本来水雾紧裹的山头，在突然之间竟有一缕缕阳光洒下，本来厚厚地压在那座山头的密云竟如巨斧所劈一般，裂开一道长长的狭缝，露出一块狭长泛着湛蓝色的天空，而阳光便是自那道裂隙间洒下。

这像是一个莫名其妙，却又荒诞无比的梦。

那道积云的裂隙像是被一双无形的大手强力撕扯，裂隙越来越大，那山头的水雾很快便变得透明，再接着慢慢消散……

两道如巨龙般盘旋的黑影在无迹可藏之下，终于显出了原形，竟是一红一白两条人影……

是人！一定是人！林渺百分之百地敢这般肯定，尽管那两道身影如旋舞的风，如翻飞的巨鸟，但没有水雾的阻挡，林渺的目力锐利得惊人。

金色的阳光自湛蓝的天空洒下，化为一片凄迷，一半雨，一半晴……林渺竟看得有些痴了，浑不觉阳光已经洒到了他的身上，那本是瓢泼的大雨在突然之间便刹住了。

“哗……”又一道闪电极速划过，竟是自晴空划落，直落在那座山头，本飞舞着的两道人影竟然胶合于一起，而电火便击在他们的身上，使之散发出一阵耀眼的金芒。

林渺骇然，今天确实是他有史以来最为难忘的一天，所见之奇，所遇之怪，是他以前想都没有想过的。他本以为这道电火足以使任何人粉身碎骨，但是那两人没有。

不仅没有，而且更似有一股强大无伦的气流自那山头爆散而出，即使是他在这十里之外，也仍清晰地感应到了，因为他面前竟无缘无故地洒下一地的树叶。

“轰……”一声比十个炸雷更惊魂动魄的巨响，那山头上的两道人影如弹丸一般飞弹而开……

这一切，林渺竟然一丝不漏地捕捉到，尽管这之间的距离已够远，可是却似乎不再限制林渺的目光，也限制不了。

林渺内心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这两个人是在决斗，即使是他从未涉入江湖，也知道这两个人的武功已经达到了无法想象的境界，抑或可以说是通神了，更非刘秀、邓禹之辈所能够相提并论的。而这二人又是什么来历呢？难道这个隐仙谷中真是隐居着一群通神通仙的人物？

想到这些，林渺立刻又嗤之以鼻，忖道：“就凭火怪和风痴那两个老不死的怪物，也能通神通仙？那还不是狗屁，一个个古里怪气的！”

正想间，林渺倏然发现又有两道身影以极速掠向那座山头，其速之快，简直像是滑翔的夜莺。

“风痴！火怪！”林渺吃惊地自语道，他看出了这两道身影正是风痴与火怪，他没想到这两人竟有如此骇人的速度，可想而知，其武功不用说也是可怕至极了。

那红影似乎也发现了正赶去的风痴和火怪，在那白影快速逼上之际，竟飞速向山的另一端掠去。

那白影紧紧相追，似乎绝不肯放过那红衣人！而火怪和风痴则分散自两个方向朝红衣人包抄过去……

林渺不由看得痴了，眼望着这几个人消失在视野中，久久不能回过神来。

第　一　卷

第八章　宛城起义

“大人，铁如云先生求见！”一名官兵横在孔森的马前，恭敬地道。

“铁如云！”孔森眉头一皱，他不明白铁如云何以在路上挡住他，不过，他却明白这个人并不能轻忽。

铁如云，便是老铁，在官兵的眼中，老铁是个极有身分的人物，不仅仅是因为老铁昔日做过将军，但后来退隐宛城打铁，更因为这些官兵手中的上乘兵器，有很大一部分来自老铁的炉火煅造，因此，宛城的兵将对老铁极为尊重。同时，老铁更是宛城的豪强之一，家财万贯，在宛城之中更是大善人，声誉极好，便是官府，也不能不给他面子。

“让他来见我！”孔森淡淡地道，他带住马缰，在众家将及一些都骑军的相护之下，使整个大街都堵住了，不过倒也是气派非凡。

陈奢相伴在孔森的右侧，高驻马首，稍落后于孔森。他的神情冷峻，不露出半点情绪，目光微微低垂，显得冷静而沉稳，颇有一派高手的风范。

陈奢是个好手，孔森从来没有怀疑这一点，陈家出高手并不稀奇，他不怀疑陈奢就像陈奢不怀疑他也是个高手一样。

孔森很少出手，但却没有人敢小觑他，从来都没有！无论是江湖上还是朝廷中，因为，许多事情都不需惊动他。

老铁只身而来，步履沉稳而矫健，所到之处，官兵纷纷给他让开一条通道。

不可否认，老铁仍有一种难以抗拒的气势，那黑铁般的面孔，如刀刻斧凿般纹理清晰，蕴含着一种沧桑而又深邃的内涵，让人感觉其坚忍不拔的心性！

“不知先生欲见本官有何要事啊？”孔森极力显得客气地问道。

“小徒刚才出城，说城外似乎有许多不明来历的人马，因此老夫这才前来通知大人，望大人明察！”老铁沉声道。

“哦。”孔森捋须淡笑道，神情更是显得客气。事实上，他对老铁这般关心城防之事倒真有些感动，因为他刚刚已经得到消息，便知老铁并不是在说谎。而以老铁的身分，居然亲自前来相告，这份热情确实难得。

“大人已经知道了此事，这便正要去城头察看一番，铁先生费心了。”陈奢代孔森客气地答道。

“哦，如此最好……”

“大人，不好了——”一名都统府的家将策马飞驰而来，仿佛不怕撞着路上的行人一般，高呼道。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全都投了过去，孔森也不例外。

“大人府上失火，有贼人入府捣乱……”那家将跌跌撞撞地自马上翻落而下，高呼道。

“什么？”孔森差点没自马背上跌下，抬头向都统府方向望去，果见有烟雾升起。

“何人敢如此大胆？”孔森厉声喝问道。

“这些人身分不明，而且全都见人就杀……我们……”

“走，回府！”孔森急吼道。

“大人，我看不必回府了。”老铁突地笑了笑道。

“你什么意思？”孔森冷声问道。

“因为那些都是我的人。”老铁淡漠地笑道，神色变得冷厉之极。

“你想造反？”孔森怒问道。

“大人没有说错！”老铁说话间，身形倒转，如只陀螺般直撞向孔森。

那些官兵似乎还没能作出任何反应，老铁的身形已经到了孔森的面前。

“噗噗……”那群急速挡在孔森面前的都骑军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时，身形已经如秋风扫落叶般狂卷而出，兵刃未及拔出，便断为数截，老铁的气势大得骇人，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有种无坚不摧的气势，就像一柄巨大的冲击钻。

“九鼎玄功！”孔森微微吃了一惊，但却并不慌乱，只是在刹那之间，他浑身的衣袍鼓胀成一个巨大的球，身子更已浮上虚空，而后倒射而下，直迎向那强大螺旋的锋端。

“轰……”一阵巨大的气浪倒冲而出，方圆五丈之内的官兵被冲击得倒跌而出，孔森的座骑更是化为一堆烂肉。

孔森和老铁同时向两个方向倒跌而出，这一击，双方竟旗鼓相当。

“好老贼！”陈奢刀化奔雷，如一抹残虹般掠过孔森的身边。

孔森很欣慰，陈奢出手十分及时，所把握的时机精确得连他也不能不叫好，此刻的老铁与他一样没有任何可能抗拒得了陈奢这记雷霆一击！

“呀……”孔森蓦地发出一声凄长的怒吼，眼中闪过一丝惊骇而愤怒，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陈奢的刀不是斩向老铁，而是直接扎入他的体内！

同样的快、准、狠，但意义却绝不相同。

“陈奢……”都统府的家将几乎全都惊呆了，大怒之下直扑向陈奢。

“嗖嗖……”一轮弓弩的轻响，那几名冲动的家将立刻应声而倒。

“谁敢乱动，这几个人便是你们的下场！”陈奢的副将横刀跃马，冷喝道。

孔森的家将和亲卫全都呆住了，因为他们这个时候才发现，对方每个人手上都有一张上了数矢的强弩，只要他们稍有妄动，便惟有死路一条。

孔府的家将和亲卫及陈奢的人马立刻分成两部分，界限分明，但所有的主动权都已被陈奢的战士所控制。

孔森的尸体轰然落地，陈奢以一个极美的姿势旋落于孔森的身边，自孔森的怀中掏出宛城的兵符，转身与老铁对望了一眼，露出一个极为会心的微笑。

“你们听着，宛城现在已在我们的控制之下，王莽奸贼的末日已经到了，是我汉室子民者，便应立志复汉室江山，兴刘室之天下——”陈奢高喝道。

林渺在林中转了许多圈，可最后竟又回到了原来的位置，骇然之下，却又不明所以。

林渺可不想再在这个鬼地方多呆一会儿，那火怪和风痴，还有那白衣人都那般厉害，要是被他们发现了，只怕自己真要被火怪拿去喂什么宝贝了，那可不好玩。

越是想出去，却越出不去。

“妈的，这鸟林子真是他妈的怪得紧，老子要是出去了，定一把火给你点了！”林渺气恨地自语道，可是眼下能不能出得去还是一个问题。

林渺想找到返回火怪住处的那条小路，但此刻他连那条路也找不到了，眼前所见，只是满眼的林木，看不到尽头在何处……

正在思忖间的林渺，仿佛有一点意外的感应，就像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他。这空寂的林子，虽在夏日，但也凉风瑟瑟，阴森之极，而这种莫名的感觉使林渺禁不住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蓦然转身！

林渺禁不住骇然倒退了五步，只见在他身后不到三尺远处竟立着一红衣胜火的怪人，枯长得像一具僵尸，脸上显出一种异样的苍白，长衫飘飘，一双眼睛泛着清冷而诡异的光彩。

“你、你是人是鬼？”林渺心跳快得难以想象，这怪人竟然无声无息地来到他的身后，又是一身如此怪异的打扮，便是正面望见他走过来，胆小的人也会吓趴下，何况是如此突然出现。

那怪人冷冷地打量了林渺一眼，才以低沉却更显阴声阴气的语调道：“你想不想走出这片林子？”

“当然想，你是什么人？”林渺见对方说话，心中才稍安，知道对方不是鬼，心中大定，但仍有些惑然地道。

“你不是隐仙谷之人？”那怪人又问道。

林渺不由得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机警地问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是，那我便杀了你，不是我可以让你走出这片林子！”那怪人冷杀地道。

林渺不由得多审视了对方几眼，仿佛是在猜测这怪人的话有几成可信度。

“你不是隐仙谷之人？”林渺反问道。

“当然不是，老夫才不想在这里做缩头乌龟！”红衣怪人不屑地道。

林渺心中微喜，红衣怪人这般一骂，应该不是隐仙谷中人，不由心忖道：“妈的，只有赌一把了，大不了死就死，何况这老怪物也不一定就会杀了我。”

“我当然不是这里的人，否则，这破林子怎么会难住我？我早就走出去了，还会和你在此瞎搅和？”林渺粗声道。

红衣怪人并不恼，反而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因为他早就看出了这一点。

“如果我能送你走出这片树林，你会怎样报答我？”红衣怪人又问道。

林渺不由得微恼道：“哼，我就知道世上没有这么好的事，我不需要你的帮忙，照样可以走出去！我这人从不喜欢别人用人情来与我谈条件！”说话间，林渺转身就走，他可不想与这怪人瞎搅和。

红衣怪人先是一愕，随即立刻道：“这片林子乃是依八卦所植，内含六合，外伏七星，就凭你，一辈子也休想走出去！”

林渺顿时稍一停步，头也不回地道：“就算我一辈子走不出去，至少，那也算是我的一种主动，我可不想被动地被人牵着鼻子走！”

“很好，年轻人有个性，可是你就不想知道我的条件吗？也许只是你举手之劳就可以还清人情呢？”红衣怪人不仅没恼，反而很欣赏林渺的作风。

“那你不妨说说，什么事只需举手之劳？”林渺扭头反问道。他不想让这怪人送他出去，只是怕这怪人像火怪和风痴一般疯疯癫癫，要开出一个很难做到的条件，那可就不好玩了。他之所以用这种强硬的语气说话，只是想以退为进，让对方不好开出一个很难做到的条件。

事实上林渺也知道，这片林子确实是他难以走出的，他已经走过五遍了，最终却无一例外地徒劳无功，而如此下去，火怪和风痴迟早会发现他的存在，并将他抓回去。因此，若是这怪人能让他出去，那是再理想不过的了。

红衣怪人并不是不明白林渺的用心，只是他并不在意这些，淡淡地道：“我要你走出隐仙谷之后，帮我将这东西送到城阳国。”说话间自怀中掏出一个匣子，在匣子上竟有一片殷红刺眼的血迹。

“啊……”林渺吃了一惊，他发现这红衣怪人伸入怀中的手指尖也沾有血迹。

“你受了伤？”林渺吃惊地问道。

“不错，所以我才要你帮我将这些东西送到城阳国！”红衣怪人并不否认地平静道。

“这是什么东西？”林渺不由有些惑然地望着那匣子，却不明白何以红衣怪人要自己不远数千里地送这玩意去城阳国。

“你不必问这是什么东西，但你必须答应我，一路上绝不可以打开里面的东西偷看！”红衣怪人冷然望着林渺，淡漠地道。

“不看就不看，有什么了不起！”林渺不屑地道，旋又问道：“你要我大老远将这东西送到城阳国，究竟要交给什么人？或是放在什么地方呢？”

“你只要将它交给樊祟，就完成了对我的承诺。另外，我绝不会亏待你的！”红衣怪人肃然道。

“什么？你要我将它交给樊祟？”林渺吃了一惊，反问道。

“不错，正是樊祟，赤眉军的大首领樊祟！”红衣怪人认真地重复道。

林渺有些傻傻地望着这怪老头，半晌才问道：“你又是什么人？你不会是里面藏了什么毒物，要我去害人吧？”

“你放心好了，我就是赤眉军的三老之一琅邪鬼叟，你只要执我的令牌赶到城阳国，大首领一定会待你如上宾，同时你更可以成为我赤眉军的红人！”红衣怪人道。

“琅邪鬼叟……”林渺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对方，倒确实觉得对方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他自然也听说过琅邪鬼叟的名字，因为他也与赤眉军交过战，但却没想到会在此地遇上琅邪鬼叟。

“可是……可是就算我能离开这片鬼树林，又怎能逃出这鬼里鬼气的隐仙谷呢？要是这里再多几个劳什子破阵，我岂非仍是死路一条？”林渺有些担心地道。

“这里不会再有另外的树阵，只要你是向外闯而非闯入谷中，这里便是最后一个大阵。在这片树林内还有一个巨大的石阵，此乃隐仙谷的守护之门，你行出这片树林，向东行两百丈，便可以看到一座绝崖，绝崖之下便是淯水，你只要自崖上跳下，就可以逃出隐仙谷了！”琅邪鬼叟淡然道。

“什么？”林渺吃了一惊，问道：“还要自绝崖之上跳下去？难道没有别的路吗？”

“这是惟一可以生还的路，否则没有活人可以出得了隐仙谷！”琅邪鬼叟肯定地道，语调之中并无威吓的成分。

“这里有这么可怕吗？”林渺试探着问道。

“这里只会比你想象的更为可怕，从来没有人进入其中还能生还，如果你能出去，应该是第一个例外，抑或可算是第二个！”琅邪鬼叟显出一丝无可奈何的表情道。

林渺怔了半晌，不敢相信地问道：“那便是说，你也出不去了？”

琅邪鬼叟苦涩地摇了摇头，道：“我的大限将至，即使能出去也只能葬身淯水，这也便是我为何要请你帮忙的原因。我的伤势除这里的人，没有任何人可以治得了！”

“你的伤会有这般严重？”林渺又吃了一惊。

“是的，我刚才与毒道交手，五脏六腑已尽皆碎裂，更中其泣血掌，只有几个时辰好活，若非全凭一口真气维持，恐怕此刻我已经不能跟你说这么多的话了。”

林渺倏然记起在那不远处山头上的决战，不由脱口问道：“你便是在那山头上交手的红衣人？”

琅邪鬼叟点了点头。

“你怎会跑到这鬼地方来？”林渺的好奇心似乎无限地强烈，又问道。

“你还没答应我将这匣中之物送去城阳国。”琅邪鬼叟沉声道。

林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好吧，我答应你，只要我能出这鬼地方，能活着，定会将匣中之物送去城阳国！”

“很好！”琅邪鬼叟将木匣递给林渺，又自袖间抖出一块巴掌大的令牌。

“这是赤眉军的三老令，拥有这块令牌者，便等于在赤眉军中拥有生杀大权，可能会对你有些用处，请一并收下！”琅邪鬼叟又道。

“如果他们问我这块令牌是自哪里来的呢？”林渺接过令牌，有些担心地问道。

“惟有三老和大首领才有权利问这个，你可以告诉大首领，便说老夫已经葬身于此地，不必再让任何人前来此处。”琅邪鬼叟不无伤感地道。

林渺望了望令牌，又望了望琅邪鬼叟，竟有些同情眼前这怪异的老头了，但他却无能为力。相传赤眉军三老和大首领樊祟的武功已经达到了绝顶之境，天下间少有敌手，可是这琅邪鬼叟仍敌不过这怪谷中的什么毒道，可知这谷中之人是如何可怕，别说他不擅搏击之术，就是会，他又能胜过眼前的琅邪鬼叟吗？是以，他也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们赶快离开此地，他们用不了多久便会搜到这里来的，若再不走，只怕没有时间了。”琅邪鬼叟断然道。

林渺经琅邪鬼叟一提醒，心里不由得紧张起来，那个什么火怪之类的人物确实怪得让他心慌。

“走吧，早点离开这鬼地方才是正理！”林渺有些迫不及待地道。

“跟着我走，不要落后！”琅邪鬼叟说着已领头向林子深处走去。

林渺急忙快步赶上，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自那绝崖上偷爬而入，而你又是怎么进来的？”琅邪鬼叟反问道。

“我不知道，我顺淯水漂下，当时伤得很重，什么也不知道，醒来之时便在这里了，事实上我也很想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林渺无可奈何地道。

“哦。”琅邪鬼叟似乎并不想对林渺的事问得很清楚，抑或是没有什么兴趣。

“出了这里，你绝不可将木匣之事让别人知道，否则你将寸步难行！”

“为什么？”林渺不解地问道，旋又明白过来，自嘲道：“这叫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是吗？”

琅邪鬼叟笑了，为林渺如此快的思维而笑，抑或，他只是觉得这个小伙子很有趣，很机灵。

“你叫什么名字？”

“林渺，双木林的‘林’，虚无飘渺的‘渺’。”

“好名字，你师父是谁？”

“师父？我还没有师父！”林渺耸耸肩道。

“你没有？那你的武功又是自哪里学来的？”琅邪鬼叟的目光有些逼人地问道。

“什么武功？自然是无师自通了！”林渺不无得意地道。

“哼！”琅邪鬼叟不屑地冷哼一声，倏然出手。

林渺吃了一惊，本能地挥手相挡，可琅邪鬼叟却只是虚晃一招，当他挡过之后，琅邪鬼叟的手才真的出击。

“噗……”林渺痛哼一声，不由惊怒地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果然不会武功，不过你小子的功力之高却让人吃惊，动作也快得很，若是遇到一般的武林人物，或许还能够立于不败之地，但若遇上了真正的高手，却惟有挨打的份！”琅邪鬼叟肃然道。

林渺这才明白，刚才琅邪鬼叟只是试试他是否会武功而已，但却有些不服气地道：“刚才我只是没有注意罢了。”

“练武之人并没有偷袭与被偷袭的概念，真正的高手，在任何时候出手都一样，不会受环境和心神的制约，那只是意念的问题。心存一念，天地广袤，没有注意不是理由。”琅邪鬼叟不悦地提醒道。

林渺没有做声，不过，他知道琅邪鬼叟并不是说假话，以对方的武功，天下少有敌手，受这样的高手训斥并不是每个人都能享受的。

琅邪鬼叟见林渺不出声，似很满意林渺受教的表现，又道：“如果不是老夫时日无多，倒愿意授你几招，只可惜，老夫识你太晚，以老夫看来，你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练武之才，只要你肯好学苦钻，来日之成就定当超凡脱俗。如果你不介意，这里有一张载有老夫独门身法‘鬼影劫’的羊皮，你便拿去好好学吧，但愿对你有所帮助。”

“谢谢前辈！”林渺接过羊皮，不由大喜，对眼前这个怪人又多了几分好感，但也更为对方那短暂的生命而怅然若失。

“很好，你要将之好好保存，不要落入江湖宵小之手，否则只会为祸武林。好了，快走吧！记住，呆会儿绝不可犹豫，立刻跳入崖下，要跳得离崖边越远越好，崖下江水极深，只要你会游水便不会死。否则，你只要稍一犹豫，很可能就惟有死路一条！”琅邪鬼叟再次提醒道。

“要是他们追我怎么办？”林渺又问道。

“这里的人绝不可以踏足江湖半步，只要你一出隐仙谷，他们便拿你没有办法，但只要你还在隐仙谷所辖土地上，哪怕一步之间，他们仍会有一百种杀你的方式！在这里居住的人，一个个都是天才，也都是疯子，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他们想不出来的……”

“啊，那他们为什么不能出谷？”

“这关系到一个武林的大秘密，一时无法说清楚，如果将来你有幸见到大首领，你可以去问他，或许他会告诉你答案！”

林渺只好将一肚子的话闷在心里，重生后的心情似乎并不是很坏，所以在遇上琅邪鬼叟后显得话特别多，似乎暂时也忘却了梁心仪的死带来的伤痛。而眼下，隐仙谷的秘密更充斥着他的心间，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可却没有时间和机会。不过，只要他还活着，便总会有一天会知道这之中的隐秘。目前，最重要的还是离开这个鬼地方。

宛城四处一片慌乱，都统府大火漫天，不仅如此，安众侯府也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城中四处都举起了造反旗帜。

刘秀起义，大开官府粮仓放粮，立刻被许多百姓奔走相告。

陈奢执孔森的兵符，以迅雷之势绑了孔奄，更以孔森“亲信”的身分迅速控制城防和宛城的官兵，对那些反抗者，皆毫不留情地诛杀。

李通诸人各率家将，合力而出，对各处反抗的力量加以平服，而且所到之处，更有许多平民百姓加入其队伍中，棍棒高舞，倒也声势骇人。

皆因这些大豪平时在当地的声望极高，又多行善举，何况，这次起事者又是大善人刘秀。

刘秀在宛城之中的善举多不胜数，受过其恩惠之人也多不胜举。是以，宛城百姓、年轻人纷纷加入起义行列，其中响应最激烈的要数天和街的百姓。

宛城之中，最为安稳的地方，大概要数万兴楼了。

万兴楼安稳，不仅仅是因为它乃宛城最有名的酒楼，更因为里面有一桌极为特别的酒宴。

李通、李轶宴请齐府的第一号人物齐万寿，同来的还有老铁。

老铁是在杀了孔森之后立刻赶到这里的，他来之时，所请之人都已在座。

这桌酒宴所请来的可以说全是宛城之中极有头脑的人物，尽是大豪和望族要人，是以，万兴楼是宛城之中最为安稳的地方。

老铁赶来之时，气氛似乎并不太好。齐万寿的脸色有些难看，但却沉着性子坐在那儿，他那枣红色的脸带着些微的怒意，显然，他感觉到外面事情有些不对。

“在下来迟，让诸位久等，实在是不好意思，不请众位海涵！”老铁大笑着坐到李轶身边的一张空位置上，抱拳道歉道。

“铁先生如此姗姗来迟，当罚酒三杯才是！”说话之人乃宛城做布皮生意的大豪古沁。此人布皮生意可谓是遍地开花，做得极大，家财更是万贯。

“应该应该，古先生如此大忙人，浪费一刻可谓浪费斗金哪，我的确该罚上三杯！”老铁爽快地道。

“哈……”席间除了齐万寿之外，余者不由得都被逗笑了，整个气氛也活跃了不少。

望着老铁连干三杯，齐万寿有些坐不住了，淡然问道：“先生刚自外而来，不知外面发生了何事，怎会如此宣闹？”

老铁望了齐万寿一眼，顿了顿，笑道：“也无甚大事，只是一场小小的兵变而已。”

“什么？”齐万寿一惊而起，在座的除了几个心知肚明的人之外，余者皆愕然色变。

“诸位请坐下，休要惊诧，其实今日请大家来此，也便是为了商量此事！”李轶也立身而起，做了个“请大家稍安勿躁”的手势，淡然道。

古沁神色不变，只是打量了一下身边站起的几人，悠然笑着将之拉坐于椅上，道：“既然李兄弟有话说，何不让其将话说完呢？”

齐万寿狠狠地瞪了李通和李轶及老铁一眼，他这才明白，此宴只是一场鸿门宴而已，事实上李通和李轶并没有安什么好心。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又不能翻脸，首先，他知道李通、李轶都是一流高手，而那老铁更是高深莫测，若论单打独斗，他自信不惧这里的任何人，可是若以一人之力对付李通、李轶和老铁这三大高手，那是一点胜算的机会也没有，何况还有一旁的古沁及其他人；其次，只看老铁和李轶这种架式，也可知他们早有安排，若是贸然翻脸，只怕会吃不了兜着走了。

“恕我没事先跟大家讲清楚，真是抱歉，在此我先罚酒三杯，还请大家见谅！”李轶果然连罚三杯，这才落座。

“这次兵变李某以项上人头担保，绝不会使诸位同仁受到任何损失，即使有损失，李某也定当双倍相陪！”李轶开门见山地爽然道。

“李员外，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有人忍不住问道。

“诸位请先听李某一些话，然后再向大家解释如何？”李轶诚恳地道。

“李兄弟有什么话，尽管说好了！”古沁爽快地道。

李轶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沉声道：“自王莽逆贼谋朝篡位之后，大肆改变汉制，发布诏书，实行王田制。更可恨的却是其实行‘五均’、‘六筦’之制，使得我们商不成商，民不成民，这些完全脱离实际的制度使得我们这些商者生意日渐衰落，不仅仅如此，他还想收回我们所拥有的土地。要知道，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生意网，可是经过了几代人艰苦创业所得，我们岂能双手奉还给他？我们岂能成为败掉祖业的败家子？我想，诸位都不会希望看着自己的庞大产业慢慢枯蔫吧？”李轶顿了一顿，又打量了众人一眼，见所有的人都频频点头，显然很赞同他的说法。

“是的，我们绝不可以败掉祖业。可是眼下逆贼在位，奸臣当道，大贪巨奸掌管民生，他们专权求利，交错天下，各谋私利，使得百姓生活贫困，众庶各不安生。王莽不仅是个逆贼，更是个大蠢蛋，不断地更改货币，竟使货币种类达五物、六名、十二八品之多。其苛政，更使‘农商失业，食货俱废，民涕泣于市道，变卖田宅、奴婢抵罪者，自公卿大夫至庶人，不可称数’。同时，他更疯狂地连年征战，耗尽国力，弄得天下骚动，四邻不安，民不聊生，国无宁日。王莽之罪举不胜举，我等胸存热血者，岂能坐以待毙，死于苛政？而我们惟一的出路便是化被动为主动，只要我们推翻更始政权，打倒王莽，求得新制，才能还我们万世基业！”李轶激昂之极地道。

“不错，王莽新政，这十余年间，‘民摇手触禁，不得耕桑，徭役频烦，而枯旱蝗虫相因。又因制作未定，上自公侯，下至小吏，皆不得奉禄，而私赋敛，货赂上流，狱讼不决，吏用苛暴立威，旁缘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得自保，贫者无以自存，且缘边四夷所系虏，陷罪、饥疫、人相食，及莽未诛，而天下户口减半矣’，如果我们再如此下去，等待我们的只会是更残酷的后果。眼下，盗贼四起，义军烽火遍及天下，贫民犹知奋发，犹能造成如此浩大声势，我们不仅有资本，更有头脑，难道我们就不能置之死地而后生，创出一番大事业吗？”李通接过李轶的话，补充道。

席间群豪不由得频频点头，更是大为心动，特别是李通最后一句话。

“我们辛苦一辈子所为何来？不就是图光耀门楣吗？此际天下大乱，惟乱世出英雄，乃是最佳创建千秋伟业之时机，我们岂能后知后觉，错过如此良机？”李轶又道。

“对，我们绝不可以坐以待毙……”

“是啊，我们应趁此时机奋起……”

一之时间，楼中众豪议论纷纷。

“可是，我们如何能斗得过城卫军和都骑军呢？”有人担心地问道。

“这点大家请放心，孔森已死，城防已完全在我们的控制之下，侯府想来此刻也已被攻下，一切，都已经接近尾声。”老铁沉声道。

“啊……”齐万寿这下子真的坐不住了，腾地一下子立身而起，但是却不知是走是留。

“齐当家的有话想说吗？”老铁淡然问道，神色间略带一丝挟迫之意。

齐万寿见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他，他自然不能翻脸，否则只怕会成为众矢之的，若仅只得罪李轶和老铁，他不会在意，但是若得罪了这里的每一位豪族，即使是他齐府再有实力，只怕日子也会很难过了。

“哦，没什么，我只是突然觉得身体有些不舒服，想早点回府休息而已。”齐万寿终究是只老狐狸，深明审时度势的重要。

“哦，可能是今晚的酒菜招待不周吧？若是这样，还请齐当家多多包涵！”李轶也淡漠地道。

“哪里哪里，李公子今晚的酒宴可谓是别具风味，只让老夫永生难忘啊！”齐万寿一语双关地道。

众人立刻听出了两人话语之中的不对劲，不过，许多人都明白，齐万寿与安众侯王兴之间有着极为特殊的关系，此刻有此反应并不觉得奇怪。也有少数人明白，今晚李通、李轶之所以请来齐万寿也是有用意的。当然，这些与他们并无多大关系，因为他们可不像齐万寿一样可受到安众侯的庇护，百税不收。事实上，这里的几位大豪对齐万寿依附朝廷的举止早就看不惯，所以也不免跟着幸灾乐祸。

“既然齐当家的身体不适，确应早点回府休息！不如就由我的马车送齐当家的一程如何？”古沁立身客气地道。

“不用了，齐某倒喜徒步当车，何况此刻外面这么热闹，景色定很不错，我也想顺便看看。”齐万寿断然道。

古沁也惯于生意场上的唇枪舌战，闻言并不气恼，反而笑道：“既然齐当家的有这番雅兴，古某就不相扰了。”

“告辞！”齐万寿向众人一拱手。

“不送了！”老铁并无阻拦之意，只是淡淡地笑道。

李轶和李通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但见老铁没有动静，也便装作若无其事地送客。

林渺不敢稍作停留，此地距绝崖尚有两百丈，对于他来说，这并不是一段很远的距离，但对于这个古怪的隐仙谷来说，两百丈的距离足以让人死上千百次。

这是琅邪鬼叟的话，林渺相信了。不知为什么，他很相信琅邪鬼叟的话，或许是他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的道理吧。

在走出那片林子的时候，林渺发现了风痴，这个人的速度好快，至少，比林渺想象的要快十倍，尽管逃不过林渺的目光，但却绝非林渺所能比。

琅邪鬼叟出身阻住了风痴，他的速度绝不比风痴慢，尽管他受了致命的重伤。

风痴的来势受阻，便像是一只寻斗的公鸡，他并不知道琅邪鬼叟已经受了致命的内伤，只好望着林渺如奔逃的野猴一般纵跃而去。

“就是你来我隐仙谷偷《神农本草经》？”风痴冷然问道。

琅邪鬼叟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傲然的神彩，道：“不错！”

“快交出本草，否则你惟有死路一条！”风痴眼珠一转，沉声道。

“哼！”琅邪鬼叟没有回答，只是浑身散发出一股沉重莫名的死气，仿佛是自烈焰之中重生的魔魂。

风痴竟笑了起来，望着琅邪鬼叟，摇头晃脑地道：“有趣，有趣，老子已经二十余年未与外人动过手了，看来今天是要过过瘾了！”

林渺没有回头，他只是一个劲地狂奔，可是他突然感到一股沉重的气势向他袭来，带着浓浓的死气。

虚空之间突然起了风，花草尽弯，向林渺奔跑相反的方向弯曲。

风，迎着林渺狂吹而来，仿佛是要阻止林渺前进的步伐。

林渺大骇，他不明白怎会突然这样，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于是他忍不住回头了。

林渺回头，没有发现琅邪鬼叟和风痴，只是在那两人曾立足之处漫天飞舞着青色的叶，绿色的枝，灰色的草，红色的花……整个空间透着诡异的美丽。

花、草、枝、叶、尘土，在那片虚空中飞舞，风，便是吹向那里，那便像是一个强大的引力之源。

“哗……”林渺听到了涛声，像是巨雷滚过，清晰而又惊心动魄。

涛声，来自淯水，来自那片绝崖，可是林渺的心神却被那片诡异的虚空所吸引。

强大无伦的气机犹如一道道寒流般自那片虚空扩散，方圆数十丈的花草竟尽数枯萎……

陡然之间，林渺竟发现了火怪正以极速向他赶来，不由大吃一惊，再不敢有半点犹豫。

“小子，你居然还没死！”火怪也一眼便发现了林渺，高呼道。

“哗……”一道电火划过虚空，击落在林渺不远处，天空之中竟快速地聚起一片暗云。

林渺发现自己似乎是在做梦一般，这个地方，这种天气，这些人物，都是那么的不可思议，不可理喻，又莫名其妙且无比诡异。本来好好的天气，又变了，不过，他不敢作任何浪费时间的考虑，只知拼命地向绝崖边奔去。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林渺已经感受到了那迎面而来的水气，那击石的涛声是那般惊心动魄，他的脑海中几乎接近一片空白。

因为恐惧，他不知道那绝崖有多高，不知那江水有多深，不知那浪头有多高……一切的一切，都是个未知之数，而若听琅邪鬼叟的话，他就必须跳入这不知底细的绝崖，用好不容易保住的生命去换取一个赌注，这使林渺感到有些盲目，更有些心虚与恐惧，可是他毫无选择！

“小子，你逃不掉的！”火怪的声音仿佛就响在耳畔一般，只骇得林渺魂飞魄散。

五丈、三丈、一丈……林渺刚叫谢天谢地之时，倏觉眼前一暗，仿佛整个天空突然向大地倾压而下。

林渺骇然抬头之时，火怪已如一只大鸟般自他的头顶压下，双爪如鹰，带着让他窒息的压力铺天而落。

“老怪，我跟你拼了！”林渺心一横，迅速转身，双掌以托塔之势强推而出。

火怪不屑地笑了笑，他哪会将林渺放在心上？

“轰……”火怪双掌与林渺掌劲一触，立刻大吃一惊。

林渺的掌劲如潮水般奔涌而出，只觉五指一阵火辣辣的痛，同时整个身形更不由自主地倒跌出去。

林渺惨哼一声，狂喷出一口鲜血，身子也被震得倒飞而出，直向那绝崖之中落下……

林渺只觉耳边风声呼啸，五脏六腑仿佛就要自胸腔之中挤出，而眼前却是白茫茫的一片，而火怪的怒吼声仍在虚空中回荡。

“哗……”林渺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之时，整个身子便已经倒插入江水之中，激起高达数丈的浪花。

江底似乎有一股强大的暗流，迅速将林渺卷出。

当他再次冒出水面之时，林渺发现自己距绝崖竟有百丈之遥，再看绝崖，他不由得暗暗咋舌。

此崖至少有百丈之高，藤蔓相接，险如斧削。如果他直立崖边，还真没有勇气跳下来，这借火怪的反震之力贸然而下，倒省去了他许多犹豫。

自这么高的地方跃下，即使是林渺功力高绝，也被冲击得头昏脑胀，几欲昏厥。而且火怪那一击使他或多或少受了些伤，这下子，他若想游过淯水，只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河水冰凉，幸亏这是在夏末秋初，天气尚热，他努力地划动着四肢，极力想使自己距岸边近一些。可是无情的河水，在此处特别湍急，他的力气似乎是白花了。正当他气馁无奈之时，却见一艘大船快速自上游顺流而下，禁不住大喜。

“救命……救命……”林渺挥手高呼，但是他仍无法控制身子随水漂流的命运，不过，他拼命地向上游游动，极力使自己随水漂流的速度比大船顺流而下慢上几拍。

大船之上显然有人听到了林渺的呼救声，甲板之上立刻聚集了五六个人，还有些人在甲板上奔走。

“不要惊慌，我们这就来救你！”甲板之上出现了一位老者，分开众人向林渺呼道。

林渺心中稍安，至少这些人不是见死不救之辈，其实，只要这些人扔给他一块浮木就可以了。

大船速度快极，本来就是顺流而下，现在更似有人操桨升帆。

同时还有人准备了大网，倒是要将林渺当大鱼一般打捞而起。

安众侯王兴竟自密道中潜走，包括其美妾和一些亲人。

这些人潜走显得极为狼狈，金银细软之物都没有来得及收拾，他们分明已感到大事不妙，先行躲避，因此逃过了这一劫。

宛城军或降或死，大局已完全控制在刘秀和邓禹的手中。

陈奢紧布城防，以防王兴逃往城外，战事发生得突然，结束得也极快，仅几个时辰之间，宛城便已易主。

城中百姓沸腾，奔走相告，各豪族皆前来向刘秀表示依附，刘秀的姐夫诸人尚在城中四处收拾残局。

李轶和李通则带着一干宛城极有头面的人物前来道贺。

于是，刘秀在万兴楼再次大肆宴请宛城诸豪强，城中之事交由李轶、邓禹、陈奢和老铁等人去处理。

事实上，今次起事并不是一日之功，乃是经过许多年的策划。此次，刘家自各地抽调了两千余精锐。

刘家这些年一直在招兵买马，更借生意之利培植势力于各地，是以，今日成事，绝不是偶然。

刘家，乃是南阳大族，更是汉宗室，是以宛城之中没有不服之人。

齐万寿果如老铁所料，闭门不出，似乎是眼不见心不烦，事实上这正是刘秀所希望的。而最让刘秀欢欣的却是，其长兄刘寅也已在舂陵起兵，而大姐夫邓晨则起兵响应。

刘秀并不想与刘玄一般加入绿林军，这个天下应是刘家的，他并不希望去为别人开创江山。

而破宛城，正是他走出的第一步。

[注：据《史通》载，绿林军起义于地皇二年（公元21年）后，声势日益浩大，次年，分为下江兵、新市兵、平林兵等队伍。与此同时，南阳豪族也乘机起事，特别是豪族中的刘氏，“自发舂陵子弟合七八千人”，他们怀着“复高祖大业，定万世千秋”的目的，参加起义军，刘秀的族兄刘玄参加了义军，刘秀长兄刘寅使邓晨和兄弟刘秀起兵响应，当时刘秀正在宛城卖谷，遂与当地豪族李通、李轶合谋，“乃市兵弩”，于地皇三年起兵于宛城，时年二十八岁，（见《通史·刘秀传》）。]

林渺总算是缓过了一口气，只差没喝一肚子水。当然，这只能怪那绝崖太高，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不喝水。

“公子，你没事吧？”那慈祥的老者关切地问道。

林渺不好意思地道：“没事，多谢老先生相救之恩！”

“没事就好！”那老者温和地笑了笑道：“举手之劳，何需言谢？”顿了一顿，又温和地问道：“不知公子何以会落入水中？是你的舟筏出了问题吗？”

林渺闻言忖道：“这可不好说实话，说不得只好撒撒谎了。”不由得点点头道：“本想打点鱼，可谁知今天的天气特别怪，我的小船竟被那礁石所撞，而这里的水流又十分湍急，这才落水，真是惭愧！”

“也的确，老夫常往来于这段水域，可是今天这里的水流确实很怪，竟会有那么高的浪涛，便似钱塘江的潮水一般！”那老者也赞同地点了点头道。

林渺本是瞎说，倒没想到这老者如此轻易地便信了。他从未到过这片水域，自是不知道往日这里是什么样子的，但今日雷雨交加，自然会异于往日，心想间，不禁抬头望了望天空，只见那层密云竟又散了开去，并没有大雨洒下。

“云聚云散本无常，但今日确实很让人奇怪。不过，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年轻人也不必为损失一条船而伤感，只要人活着，总会得回一切的！”老者见林渺抬头望天，也不由得望了望天空，感叹地道。

“谢谢老先生的教诲，晚辈定铭记于心。”林渺不禁对这慈祥而善良的老人涌起了一种强烈的尊敬之意。

“更叔，小姐说甲板上风大，请更叔还是到舱中去休息吧，外面的事便交给别人处理好了。”一名俏婢自船舱中施施然行出，极为关切地道。

“呵呵……”老者洒然一笑道：“小姐也太关心老奴了，我这把骨头虽老，却还经得起这点风浪，何况这夹江两岸风景如画，我也没有多少年好看了，倒愿多看它几眼！

林渺讶然，这老者出口不俗，堪称儒雅大方，却没想到竟会是别人的下人。由此可见，其主人定然更是不俗了。

“小晴儿，你就别来扫更叔的雅兴了！”一人插口道。

俏婢横了那人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目光又落到林渺的身上，似有些傲然地问道：“你家是哪儿的？要不要在这里靠岸让你回去？”

林渺微愕，这俏婢似乎对他极不客气，这话倒像是在下逐客令。他不由得淡然笑了笑，道：“请替我谢过贵小姐相救之恩，如方便的话，借我一块浮木即可！”

老者望了望林渺，又望了望江边的两岸，不由得笑道：“我看这两岸尽是荒山野岭的，即使是上岸，你返家也不甚方便，前面不远处便是淯阳，到了那里再下船也不迟！”

俏婢见老者如此说，也不好再讲什么，又悠然道：“既然更叔作主，就让他在船上多呆一会儿吧。”

林渺心中大气，虽对这老者十分感激，可一股倔犟的傲气使他难以忍受对方的白眼，不由道：“老先生好意心领了，我看我还是立刻上岸吧。不知老先生尊姓大名，来日定当相报今日之恩！”

“哦。”老者打量了一下林渺的表情，不由得笑了，以他的人生阅历，岂会不明白林渺的心思？他倒也十分欣赏年轻人的这股傲劲，是以并不作过多的挽留，淡然道：“老夫也忘了自己的名姓，他们都叫我更叔，你也称我更叔好了，敝小姐姓白，乃湖阳世家之人！”

“湖阳世家？”林渺微微吃惊，诚恳地道：“若来日能相遇，定当相报，今日就此别过！”

更叔依然温和地望了林渺一眼，淡然道：“世事随缘，施恩不图报，但若我们真有缘再见，我也不会介意以恩相报。年轻人，我看你并非凡夫俗流，他日定有出头之日，望你好自为之！”

林渺不由得愕然，这老者竟如此说他，脸不由得微红，他觉得这老者似乎看穿了他不是渔家之人，所以才有此一说，只是对方没有直接点明，这也显示出对方过人的修养。

“谢更叔另眼相看，他日之事谁也难以预料，咱们后会有期！”林渺说完，向船上众人一拱手，施了个礼，见这附近水流稍缓，也不待众人惊呼，他又纵身跃入江水之中。

“啊……”一声轻微的低呼自船舱中传来，正是林渺在大船五丈外的水面冒出之时，他仍清楚地捕捉到那声音，扭头一看，惊见船舱掀开的帘角处飞出一块浮木，不偏不倚地落在他身前三尺之处，溅起千万点水花。

“拿着！”船舱之中再传来一声犹如黄莺出谷般悦耳动人的女音。

林渺自浪花之间窥得那帘角露出的一张美得无以形容的容颜，但仅只惊鸿一瞥之下，帘幔又挂上了。

那充满灵气的眼神，那微带惊讶的表情，那稍有病容却清秀得不沾人间烟火的俏脸，伴着薄而性感的红唇，让林渺几疑这是置身梦中。

一呆之下，浮木漂远五尺，林渺赶忙抓住，但脑海中依然挥之不去的是那惊世脱俗的容颜。

那究竟是谁呢？难道会是湖阳世家的白小姐？抱着浮木，他禁不住浮想连翩，也不知道是如何爬上岸的。

淯阳，淯水之畔，仅次于宛城的大镇，虽无棘阳繁荣，但却有其独特之处，同时又是宛城南面的咽喉之地，是以这里的城池也同样雄伟壮丽。

林渺是爬上一辆拉货的驴车抵达淯阳的，其实他也想返回宛城，可是此刻宛城定是四下通缉他，而且路途遥远，倒不如先到淯阳再说，说不定能弄匹马来去那什么城阳国。

想到城阳国，林渺便不能不为琅邪鬼叟可惜，这样一个人物居然死于那鬼谷之中。同时他又很奇怪，为什么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隐仙谷这个名字呢？在那里又究竟藏着什么秘密呢？

不过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而此时天色却已晚了。进了城，他才发现自己口袋中已经没有一个铜板了，连晚上的饭菜也没了着落，禁不住大叹倒霉，旋而一想，能活着已是万幸了。

摸来摸去，只有那块三老令是银质的，若拿去当了，大概能够当点盘缠，但想来想去，只能放弃这诱人的念头，大不了，就饿一顿，或者索性去城郊哪里打只鸟或偷几个鸟蛋来充充肚子也好，对于爬树他极有信心。

昔日他便是一个爬树高手，现在他感觉整个人都能飘起来，想来，爬树抓鸟更不在话下。

林渺在城里转了转，还是来到了城郊，但没能找到鸟窝之类的，却发现一座破败的城隍庙，这倒也是个不错的发现，至少今晚不用露宿了。

第　一　卷

第九章　世家千金

破庙中的蚊子多得让人心烦，而且这附近不远处又是淯水，因此蚊子是不可能避免的。

林渺生了一堆篝火，事实上他并没有睡着，夜风灌入破庙之中，倒也凉快，他便拿出琅邪鬼叟的那张羊皮仔细地观看、揣摩、练习。那上面的东西并不难以理解，共有七十六幅图像，以丹沙描上去的，并都加以附注，使人对这一幅幅图像更容易理解。

遗憾的是林渺并没有将老铁那本“九鼎玄功”的心法带在身边，不过也幸亏没有带在身边，否则在隐仙谷之时肯定会遗失，那样就对不起老铁了。

初看羊皮上的图像，似乎并没有什么巧妙之处，仅是走走步，掌握一定的方位就行了，可是越看，林渺才越发现全不是那回事儿，其中的内容和变化远远超出了那些图像所显示的范畴……

正当他在练得出神间，倏然听到了一阵蹄声传来，他不由吃了一惊，心中忖道：“这么晚了怎会还有人来呢？”

想着林渺望了望四周，闪身便躲到神像之后，篝火却并未灭去。

“咦，里面有火光，难道老七他们比我们先来一步？”庙外的蹄声骤止，一个尖细的声音飘进了破庙中。

“他们怎会比我们还快？”

“也许是我们在路上耽误了两个时辰，他们走水路应该不会太慢，进去看看吧！”

林渺仅听那马嘶，就知道来者有七人之多，但他却并不敢伸头张望，此刻那些人已经进入了庙中。

为首者是个光头，但却留有一圈络缌胡子，紧身打扮，一袭黄衫无法掩饰那横胀的肌肉。在他身边是三个头戴巨大斗笠的年轻人和三个道人打扮却面带阴鸷之人。

“洪帮主，果然是七弟他们先到了，那是他们留下的记号！”一名道人尖声道。

“看来他们坐了顺风船，那他们怎又不在这城隍庙中呢？”那光头道。

“大概出去有事去了，我们在这里等一会儿，他们定会回来。”那道人又道。

“也好，此刻离天亮时间还长，湖阳世家的船在天亮之前是不会离开码头的，我们尚有足够的时间安排！”那光头淡然道。

林渺心中一惊，忖道：“这几人难道是来找湖阳世家的麻烦的？那我可不能袖手旁观了。”旋而又想：“那如天仙般的美女或许正是白小姐，要是能再见到她就好了。”但才思及此处，又大感惭愧，暗自警告自己道：“心仪尸骨未寒，我岂能做出对不起她的事？”

“听说那白玉兰美赛天仙，也不知道是否确有其事？”那道人道。

“观主没有说错，那白玉兰之美，是我所见过最特别的一个，比之棘阳城中燕子楼的曾莺莺和谢宛儿也绝不逊色！”那光头洪帮主邪笑道。

林渺并没有见过曾莺莺和谢宛儿，但却听说过这两人是燕子楼的撑台柱，乃天下闻名的美女，心中忖道：“如果曾莺莺和谢宛儿真有这白小姐一般美，那确实可称得上是绝代佳人了。只不知这所谓的洪帮主和观主又是什么来历？”他小心地探头望了一眼，却发现这几人正好侧对着他，当他看到那光头之时，不由得暗暗吃了一惊，这人他曾在天虎寨见过，而那坐于他身边的道人竟是阴风老道，他也曾见过。当时他正好被天虎寨所擒，而这两人似乎在天虎寨作客。

这光头乃是伏牛山附近恶名最盛的栲栳帮帮主黄法正，栲栳帮在伏牛山一带打家劫舍，无恶不作，帮中之人皆戴以柳条编织的斗笠，因其形像个笆斗，是以当地人称之为栲栳帮。而那道人似乎也是伏牛山之人，只是不知这几人怎会到这里来？不过，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好事，林渺不由得为湖阳世家的人担心起来。

而最让林渺担心的是，不知天虎寨是不是也派人来了，他可是尝到了天虎寨的厉害，对那些人打内心有些惧意。

“是吗？贫道有幸见过曾莺莺一面，那可真是上天赐给人间的尤物，只可惜，仅远观而无法一亲芳泽，真是人生一大遗憾。”阴风老道感叹地道。

“莫非观主动了凡心了吗？”黄法正邪笑道。

“面对那样的尤物，不动心还是人吗？虽然贫道身为出家人，但终也是凡胎。”

“哈哈……”黄法正笑了起来，道：“曾莺莺和谢宛儿可不好弄到手，听说连王莽欲召她们入宫，都没成功。就凭我们，只有等下辈子了。”

阴风老道尴尬地笑了笑道：“这点贫道自有自知之明，我还没胆大到跟燕子楼作对的地步，何况听说那个什么曾莺莺乃是刘秀的心上人，便是给我千个胆子，也不敢得罪刘家。”

“那观主是想打白玉兰的主意啰？”黄法正反问道。

“如果可能……”

“别说我没有提醒观主，白玉兰可是张大龙头所要的人，如果有什么损失的话，只怕我们两人的脑袋有些不够用了。”黄法正提醒道。

“贫道怎会这么没分寸？这次回去一定要让刑风那狗娘养的好看，若不是他，我们早就完成了任务！”阴风老道有些气愤地道。

“刑风真他妈的不识抬举，大龙头这么看得起他，他居然想都不想便拒绝我们，说来还真够窝囊的。”阴风老道旁边的另一道人也愤然道。

“这有什么办法，人家天虎寨中高手众多，而且寨中有数百人，他们有傲的资本，等老子强大的时候再去慢慢收拾他！”黄法正狠狠地道。

“好像有脚步声，大概是老七回来了。”阴风老道立身而起道。

话音刚落，便有几道人影飘入城隍庙中。

“黄帮主和大哥已到了，那可真是好，他们的船泊在五里外的码头。近来，邓晨和刘寅起事，使得水道紧张，晚上没人敢行船，是以他们天亮之前不会离开！”那飘入城隍庙中的几人一见庙中的人，顿时喜道。

“哦，那再好不过了，没想到邓晨和刘寅也造反，这两人可不简单！看来这南阳和南郡一带有热闹可看了。”黄法正有些意外地道，顿了顿，又一本正经地道：“我们还是快点行动吧，只要让湖阳世家交出《楚王战策》，我们龙头也可以立举义旗了。”

“我不明白，一本《楚王战策》又有多大的作用？”那刚入庙中的道人不解地道。

“七弟有所不知，楚王韩信当年用兵如神，其兵法战略无人可比，这本《楚王战策》乃是一部兵法奇书，比之《孙子十三篇》有过之而无不及。更妙的是该书记载了汉室各地军制的编排和特点，乃是不可多得的奇书。”阴风肃然道。

林渺听得心中热血上涌，他少年时最喜欢听的便是楚王韩信与霸王项羽的故事。对楚王韩信更是推崇倍至，此刻听说楚王竟有一部兵书战策遗下，他也不由得想一睹为快。不过，他却不想与湖阳世家为敌，反而对那慈祥的更叔大有好感，现在知道这些人要对付他们，他自不愿让栲栳帮的人阴谋得逞。

“兄弟们布置好了没有？”黄法正又问道。

那被称作老七的人道：“我们的船早已在江面上包围好了，只等帮主和大哥到来，立刻就可以动手。尽管他们有不少好手，但他们绝想不到会吃下自己人所下的软骨散。我们此刻动手，必定手到擒来，保证不会出任何漏子！”

“还是老七的妙计好！这次若能成功，头件大功应该记在你的头上！”黄法正拍了拍老七的肩头，欢笑道。

林渺更是大惊，若事实真如这些人所言，那更叔和白小姐就危险了。他禁不住有些心焦如焚，恨不得立刻便飞到那船上通知他们提防，可这些人不走，他根本就不敢现身。

淯水之上，夜色甚重，几点渔火轻飘，伴着轻风湿气，倒微有些凉意。

湖阳世家的大船三桅双层，长六丈，宽两丈，在江边静泊，可谓是庞然大物。

这种双层楼船在当时很少见，即使朝中战船，大如此者仍不多见，何况是私船？

不过，并没有人奇怪，湖阳世家人称其富可敌国，家族庞大，论声势，比之宛城齐府有过之而无不及。

齐万寿之名乃是自己打下的，而湖阳世家却是经过百年积累而成，其根基自不可小觑。

在淯水江边，没有比白家的船更醒目的，这也使林渺省去了寻找那艘大船的麻烦。

夜，似乎仍很静谧，丝毫感觉不到剑拔弩张的杀机。

林渺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在这岸边究竟伏有多少栲栳帮的人，而阴风观的人一向以药物闻名，林渺虽对江湖不甚明白，但对阴风道人却并不是完全陌生。

还有另外一个问题，却是林渺根本不知道白家的大船之上是否所有人真的吃了什么软骨散，若真是那样的话，岂不是要他一人独对黄法正这群凶徒？他能拖住这些人吗？这是个严重的问题。

黄法正和阴风也不知道此刻到了哪儿，林渺刚才并没有直接跟上黄法正和阴风，而是去做了另外一件十分重要却又不知道是否有效的事。当他赶来之时，江边依然一片宁静，只看那飘摇的风灯，就知事态还不是太糟。

正当林渺仔细观察之际，倏然听得一声枭啼自江面传来，旋即，岸上也传来一声枭啼相应和。

林渺立刻明白，黄法正与阴风很可能是在江面的小船上，因为白家的大船距江岸尚有三丈之遥，并未直接靠岸，事实上这样的大船根本就无法靠到岸边，在江水之中倒还可以。

白家的大船上似乎有灯光连闪了三下，林渺便察觉到在他不远处的草丛之间有轻微的脚步声，微弱的灯光并不影响林渺的视觉，何况，天上的明月并未西沉，那个被阴风唤为老七的正是其中之一，另外一些则是栲栳帮的帮众，一个个戴着柳枝斗笠，这像是他们特殊的标志。

林渺没动，只是伏在岸边，望着这些人迅速潜至江畔，借勾索横掠上大船。

“啪……”大船之中发出一声沉重的脆响，显然是重物坠地的声音，在静夜里显得特别刺耳。

“有贼上船！”有人骇然惊呼，呼声充满了惊惧。

林渺心中暗自叫苦，很显然，船上之人真的是服用了软骨散，这才没有人上甲板拒敌，现在如果他想救人的话，惟有独对这些凶徒，但这与送死又有什么区别？

可是，如果他不出手，难道便眼睁睁地看着船上的人被杀？那绝美的白小姐若落到这群恶人手中，那会发生怎样的结果，谁也难以预料，林渺的心中有种说不出的矛盾。

大船上根本就没有强有力的反抗，呈现出一面倒的形势，即使个别有反抗之力，但是双拳又怎敌四手？何况黄法正并不是庸手，那个阴风是出了名的恶道，也是个极为难缠的角色，这两人联手加上数十栲栳帮的兄弟，大船之上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抗拒。当然，这只因为软骨散使那一群人暂时失去了力道，否则再给黄法正十个胆子，也不敢如此贸然上船。尽管白家从不涉足武林，可是白家却养了许多武林高手。作为一个庞大的家族，它总会有自己的实力，以保证家族的利益。

更叔双手被缚，却破口大骂，但是黄法正对他的骂却并不在意，他所在意的只是那美如天仙的白玉兰。

“给我全部绑了！”黄法正蒙着脸面，沉声吩咐道。他并不想以真面目让这些人知道，除非他要杀人灭口，否则若是让白家得知是他干的，只怕他绝不会有好日子过。

阴风也与黄法正一样，所有的人尽皆蒙面，但阴风却被白玉兰的绝世容颜所慑，呆愣愣地两眼发直，更直吞口水。

“你们究竟是哪路朋友，我白家有何得罪之处吗？”白玉兰竟显得无比的镇定，与更叔的愤怒相比，这似乎又是另外一个极端。

“究竟是为什么，小姐总会明白的。今日得罪之处，只是不得已而为之！”黄法正对眼前的这美人也难以恶声恶气，干咳一声道。

“你们只是要银子吗？只要你们说，我白家有的是，何必如此遮遮掩掩、藏头露尾呢？”白玉兰依然很平静地道，绝无半分弱女子的柔弱之气，使得阴风更是倾倒。

“对于银子，我们倒没有什么兴趣，我们只是想要贵府上的《楚王战策》，今日便是想以小姐向令尊交换此物。”黄法正也不想多啰嗦，笑了笑道。

白玉兰和更叔的脸色都变了，这船上的白家所属，只有白玉兰和更叔明白之中的意思，其余人根本就没曾听说过《楚王战策》。

“你们听着，今日我带走你家小姐，如果你家主人想要人的话，就携《楚王战策》来伏牛山观日峰上换人！若十天未到，你让白善麟来为他女儿收尸好了！”黄法正冷声喝道。

“把这老东西和白小姐给我带下船去，船中东西也给我一并带走！”黄法正又吩咐道。

“慢，这几个小妞也一起带走！”阴风向那几名俏婢一指道。

黄法正眼睛也一亮，顿时明白阴风之意，立刻首肯，事实上，这几个俏婢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他们虽不敢动白玉兰，但对这些奴婢却可无所顾忌。

“小姐……”那几名俏婢尖声惊呼。

“你们这群见不得人的龟孙子，卑鄙无耻！啪……”一名白府家丁破口大骂，但还没骂完便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

“割下他的舌头，老子要用他的舌头下酒！”阴风冷酷地吩咐道。

“呵……”那名家丁的嘴巴被阴风的七弟强行捏开。

“呵……你们……啊……”那家丁还要骂，但阴老七已将短刃伸入了他的口中，顿时满嘴是血。

“住手！”白玉兰见这群人如此残忍，不由得花容失色，厉声喝道。

“哦，小姐心软了吗？”阴老七停下准备绞动的短刃，扭头向白玉兰笑盈盈地反问道，似乎根本就不把人命当回事。

“你要我跟你们走可以，但绝不能伤害他们！”白玉兰愤怒地道。

“这就由不得你了。”阴老七冷笑道。

“老七，看在白小姐的面子上，放那小子一马！”阴风吩咐道。

整个船上的白府家丁全都被镇住了，这些见不得人的敌人竟这般残忍，确使他们心寒。望着那家丁口中涌出的鲜血，那几名本待尖叫的丫头竟也不敢开口了。

阴老七冷笑着抽回刀子，刚松开那家丁下巴之时，蓦感一道阴冷的劲风迎面扑到，他不由得一惊，慌忙闪避。

“呀……”阴老七刚闪过，却闻身后一名栲栳帮的兄弟一声惨叫，竟是一支冷箭。

“哈哈哈……”一阵长笑冲天而过，正当阴风愕然之际，大船之上如大鸟般地落下一人，来人也以黑巾蒙面。

“既然有便宜可拣，应该是见者有份，也应该给我一份吧？”来人迈上一大步，沙哑着声音淡然道。

“你是何人？竟敢暗算老子，给我杀！”阴老七大怒，刚才他差点被对方暗箭射死，怎不叫他大为恼怒？

“去死吧！”两名栲栳帮弟子挥刀便直扑而上。

来人冷笑一声，双臂轻伸，竟当空抓住两柄刀锋。

“就凭你们？”蒙面人双臂一拉一送，两把刀柄倒撞入那两名栲栳帮弟子的胸膛之中。

“呀……呀……”刀柄完全没入那两人的胸膛，肋骨似乎不堪一撞的朽木。

蒙面人似乎并不在意击杀这两个小卒，在刀柄返回对方的体内之时，双手轻收，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

“裂裂……”两柄倒插入栲栳帮弟子胸腔中的刀竟碎裂成数十块废铁，洒落在甲板之上，只让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阴风和黄法正。

阴老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本来满腔的杀机，可是此刻竟使不出来，他与所有栲栳帮弟子一样，竟不敢上前动手。

“阁下是哪路朋友？”黄法正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刚才对方那轻描淡写的一手，显示着对方深不可测的功力。仅凭这功力，便不是他和阴风所能相比的，是以他不敢立刻翻脸，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把握。

“同为天涯神秘客，相逢何必要相知？你我皆是见不得人的人，彼此没有必要相互了解，正如我不问你们的身分一样。事实上，我只想分一杯羹而已，答不答应还要你们点头才行！”蒙面人洒脱地耸耸肩，淡然笑道。

“同为天涯神秘客，相逢何必要相知！”黄法正默默地念了一遍，不由笑道：“说得好，看来我今日是遇上高人了！”

“高人倒算不上，顶多只是一个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小人而已。”蒙面人毫不知耻地道，仿佛根本就不稀罕什么大人物。其妙语如珠，使白玉兰和更叔也显得极为意外。

阴风望着对方的气派，那坦然自若之势，仿佛是有恃无恐的样子，使他也感到对方的高深莫测。他根本就猜不透对方的底细，而刚才对方所露了的一手，对在场每个人都极具震慑力，是以，他也不敢妄动。

“好，你说吧，这里除了这个女人之外，其他的，你要什么，自己挑！”黄法正突然变得极为爽快起来，指着白玉兰道。

“哈哈哈，真是对不起，这里所有的东西，我也就只看中了这美人儿，除她之外，余物皆引不起我的兴趣！”蒙面人朗笑道。

白玉兰的脸色绯红，更有些怒意，但这神秘蒙面人的话又使她有一种莫名的欢喜，至少，她的美丽得到了别人的肯定。

更叔没再说话，他隐隐感到事情似乎没有这么简单，否则这新到的蒙面人也绝不会明知不可为而为地点明要白玉兰，这岂不是偏要与那群人作对吗？是以，他没有说话，只是仔细地打量着这新到的蒙面人。

阴风和黄法正眸子里闪过一丝阴冷之极的寒芒。

“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给你点颜色还当我们好欺负。”阴老七见来者如此嚣张，禁不住怒叱道。

“朋友是刻意来跟我们捣乱的吗？”黄法正冷然问道。

“我不觉得你的这种想法对你有什么好处，或者对我们都没有什么好处！”蒙面人不紧不慢地道，似乎根本就不在意眼前的一切。

“少说废话，如果你想要这美人也可以，只要你有足够的本领！”阴风不想再啰嗦太多的废话，他岂看不出眼前这蒙面人是来者不善？并不是只要白玉兰那么简单！

“我不想与你们动手……”

“我却想和你动手！”阴风不等蒙面人说完，旋身挥掌，直击向蒙面人。

火把的光亮倏然一暗，那蒙面人也极速出手，简简单单、轻轻松松的一拳，却风雷隐隐。

黄法正骇然，他根本就看不出这蒙面人出手的路数究竟是哪一家，因为对方根本就无招可寻，仿佛只是信手拈来，未加思索，似破绽百出，却又似隐含千变万化……

阴风也大为讶异，蒙面人出手这一拳确实十分简单，简单得破绽百出，可是他却骇然发现，他根本就没有可能去攻击对方的破绽，因为只要他的掌势一改方向，对方的拳头一定会先一步击在他的要害之处。因此，这使他根本就不敢去想对方的破绽。

“砰……”蒙面人的拳头后发而先至，准确落在阴风的掌心。

“蹬蹬蹬……”阴风的身子狂震，竟连退五步之多，手心几乎已经麻木无力。

黄法正和众栲栳帮弟子全都骇然，阴老七也大吃一惊，他知道阴风的武功，但在一招之间便为对方所逼退，这是他想都未曾想过的。

蒙面人闷哼一声，握拳而退，怒喝道：“你好卑鄙！”

阴风稍稍平复了一下胸口的真气，半晌才阴笑道：“老子从来没干过不卑鄙的事，老子的夺命阴针取八种剧毒所炼，除老子之外，无人能解，你只好认命了！”

众人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阴老七也大感放心。他这才知道刚才阴风何以不出剑而要出并不是其所长的掌，只因其掌心暗藏毒针之因。

“夺命阴针，你是阴风观的阴风恶道？”更叔突然道。

“哦，你这老小子的见识很广嘛，不错，是你家大爷又怎的？”阴风见对方识破了自己的身分，也便不再隐瞒。

“此毒在盏茶之内必会发作，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阴风“当啷”一声拔剑在手，冷哼道。

栲栳帮的众弟子立刻由四面将蒙面人环围在中央，便像是在猎获一只猛兽一般。

蒙面人冷冷地扫视了一下周围的众人，竟很轻松地自手背之上拔出一支长约寸许却泛青色的小针，在火光之中，针尖之上有一颗细而微带黑色的血珠，这证明阴风并没有说谎，这是一枚绝毒的毒针。

“这点东西去对付小鸡小猫还差不多，至于对付本大爷嘛，你难道不嫌太小气了吗？只弄这么一支，还不够让我过瘾！”蒙面人说话之际，竟以毒针在手指头上又轻扎了一下。

阴风和所有人一样，都愕然发怔，几乎怀疑眼前这蒙面人患了失心疯，被这样的剧毒之针所伤，不仅不担心，而且轻松得将之当成游戏一般，居然还要在手上再自扎一下，这种古怪反常的行为，确使阴风也为之所慑。

“也不过如此，跟被蚊子咬一口的味道差不多！”蒙面人轻松自若地道。

大船上只有火把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一个怪物一般望着蒙面人。

浓浓的夜色之下，蒙面人的身影实在而又近乎虚渺，那是一种让人无法言述的感觉，仿佛他便是整个黑夜的中心，衣摆飘飘，如风帆般发出“猎猎”之声。

似有一种沉重的压力弥漫着大船的每一寸空间，抑或是整个江面。

“你不怕毒，你究竟是谁？”阴风突然注意到蒙面人本来渗出黑色血水的伤口，竟渐渐渗出鲜红的血迹，这根本就不是被毒针污染过的迹象，是以他禁不住骇然惊问。

“我本想告诉你，可是你莽撞得像一头牛，真让我好生失望，你回去问你们的龙头，他自会告诉你我是谁。念在我与你们龙头相交一场的份上，今日不与你们计较这些！你便回去向他说，人，我要了，他不会责备你们的！”蒙面人淡漠而深沉地道，语调低沉沙哑，似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阴风也被对方高深莫测的表现给镇住了，而且对方似乎对他们的底细知道得极为详细一般，这使他更是心虚。

“你们不用知道我是谁，只要我知道你们是谁就行。黄法正，你回去告诉你们的大龙头，跟他说，老夫今日坏他一事，他日还他一事，不会让他吃亏的！”蒙面人依然平静地道。

黄法正大吃一惊，对方竟直点他的名字，这更使他心神大乱，对对方更是高深莫测，自己的一切，就像是摆在风中赤裸的躯体，仿佛每一点心思都无所遁迹。

“先生总要让我们对龙头有个交代，我们根本就不知……”黄法正说话也变得客气，但却仍心存极大的疑惑，一时之间难以决定去留。

“你应该认识这个！”蒙面人自腰间摘下一块银质的令牌，摊于掌心，伸至众人眼前。

“三老令！”阴风、黄法正和更叔同时惊呼。

阴老七惊出了一身冷汗，在听到阴风喊出“三老令”三字时，他只感到一股凉意自椎尾升起，直达脑门。

阴风的脸色也变得苍白，满船的栲栳帮弟子皆不自觉地倒退了两步。

“不知是三老驾到，小人多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黄法正最先反应过来，惊慌地道。

“小人无知，不知是三老，真是罪该万死，还望您老人家不记小人过，原谅小人一时糊涂！”阴风也惊骇若死。

试问天下之间谁不知“赤眉三老”之名？赤眉军更是如日中天！有人说，樊祟的武功已经达到天下无敌之境，而赤眉军中的三老，也都是天下有数的绝世高手，几乎没有多少人能真正见过这些人的真面目，但这些人的名声却与赤眉军的实力一样，很快被传得神乎其神。

黄法正和阴风也是黑道上的人物，虽武功不错，但是与赤眉军三老相比，那根本不成比例。即使是他们大龙头在赤眉三老面前，也要恭恭敬敬，何况是他们？而眼前之人声称看在他们大龙头的面子上才不与他们计较，这已是够给他们面子了，这怎不叫他们受宠若惊而又惶恐不安？

要知道，三老令在赤眉军中人人都熟悉之极，因为它可以掌握赤眉军中将士的生杀大权，而在江湖上，三老令也并不陌生，因为赤眉军发出的请柬之上，都有三老令的图文。是以，黄法正与阴风一眼便认出蒙面人掌心的令牌乃是三老令。

阴风绝不怀疑眼前这蒙面人可以将他今日所带来的人杀个干净，以赤眉三老的武功，他们这些人根本就不堪一击，也惟有在此时，他才明白，何以这蒙面人如此高深莫测。

“我说过，不计你们今日之过，这里的事就交给老夫，你们只须把老夫的话传达给你们龙头就行了。”蒙面人沙哑着嗓音道。

“既然有三老出面，我们哪敢不遵？我们这就走！”阴风和黄法正巴不得早点离开，他们还真怕万一对方翻脸，那可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刚才对方的话意很明显是愿意与他们大龙头结盟，愿以一事还一事，既有对方的承诺，他们便是空手回去见大龙头，也绝不会挨罚，甚至还能得到赏赐呢。

“阴风！”蒙面人望着阴风欲去的背影，突然喊道。

“啊……”阴风心神一震，忙转身，忐忑不安地问道：“不知三老有何吩咐？”

“把软骨散的解药留给我！”蒙面人道。

阴风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对方叫住他是不会放过自己，不由大惊失色，不过他心中也暗自佩服，对方一眼就能看出白家的人是中了软骨散，哪还敢犹豫？忙恭敬地递上解药，还解释了一番用法，好像怕对方不知如何使用。

听完阴风所说，蒙面人这才淡然反问道：“你以为老夫不知道吗？”

阴风不由得哑然，尴尬地 道：“小人不敢，三老学究天人，区区小事怎会难得住您老人家呢？”心中却暗骂：“他妈的，老子好心讨不到好报！”

“好了，你可以走了！”蒙面人淡淡地道。

望着阴风和黄法正远去，蒙面人这才扫了白家众人一眼。

“你想怎样？”更叔有些担心地问道。

“我们白家与赤眉军并无甚过节，前辈何以要对付我们？”白玉兰也不由得势弱地问道，在这神秘莫测、被誉为天下有数绝顶高手的人物面前，尽管她身为白家千金，但仍显底气不足。

“哦，我有对付你们的迹象吗？”蒙面人笑了笑，反问道。

白玉兰不由得哑然无语，事实上对方确实没有对他们怎样，只是阴风和黄法正干的坏事。

蒙面人不由得又笑了笑，声音也不若先前那般沙哑，只是伸手自地上拾起一柄利刀，在众人惊愕之中挑断绑住白玉兰的绳索，后再信手划断更叔的绑绳。

“这里是软骨散的解药，用法你们刚才都听到了，想来不用我重复！”蒙面人拉过白玉兰那如白玉般的柔荑，将软骨散塞在她的掌心。

白玉兰想抗拒，却没有力气，而且自对方手上传来一股股异样的热力，使她有某种潜藏的渴望在体内荡漾，她又羞涩又想对方能抓住她的手不要放开。

当对方浑厚有力的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盖住她的柔荑时，她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可是心中又有一种莫名的兴奋，直觉告诉她，对方绝对不老……

船上的所有人都呆住了，但没有怪蒙面人这种侵犯的举措，因为他们都明白，蒙面人是在救他们，而且以对方的身分地位，也不会是那种轻薄之人。

白玉兰的目光不敢与蒙面人对视，她发现对方的眸子里有一种极为异样的神彩，使她的心禁不住狂跳，那是一种傲然而又带着野性和侵略性的神彩，这让她感觉到对方似乎可以主宰她的一切。她可以肯定，对方绝不老，那种眼神惟有年轻的心和生命才具备……可是对方却是赤眉军的三老之一，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更是天下百姓心目中的英雄，因为在百姓的眼中，赤眉军是结束王莽苛政的希望，也正因为如此，赤眉三老成了百姓心目中的英雄，而传闻之中的赤眉三老都是老一辈之中的绝世高手。当然，赤眉军的领袖樊祟并不老，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而眼前的人竟拥有如此眼神，更有一股强大至极的生命力在膨胀。

蒙面人轻轻地合上白玉兰的手，笑了笑，低沉地道：“握紧了！”

白玉兰俏脸一红，回过神来抽回柔荑，却不明白何以眼前之人要救他们。

“半时辰后，你们才能恢复，不过官兵很快就会来了，我想他们会确保你们这半个时辰的安全，我先走了！”蒙面人淡然道。

“官兵会来？”更叔讶然问道。

“不错，我已让人去向城中官兵报了信，说这里有乱党，待会儿你应知道该如何应付，大可将所有事推到阴风身上！”蒙面人悠然道，说完转身便向船舷走去。

“前辈，你还没有告诉我尊称呢？”白玉兰突然呼道。

蒙面人并未转身，只是笑了笑道：“我并不是什么前辈，仍是那句话，相逢何必要相知？好了，后会有期！”

说话间，蒙面人横跃三丈，掠上岸边，脚步似乎微有些踉跄，但又若无其事地行入林中。

白玉兰不由得重复着蒙面人的话：“相逢何必相要相知？”禁不住有些痴了。

蒙面人刚走不一会儿，更叔便听到了岸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之声，旋又亮起了火把。

“就在前面，就是那艘大船！”有人呼道。

白玉兰闻声不由心中有些紧张，更叔却低声道：“是官兵！”

白玉兰这才松了一口气，那蒙面人果然没有说假话，他还真的通知了官府之人，这下子她倒是放心了，因为南阳的官府绝不敢不买她湖阳世家的账。

“更叔，这里交给你了，我进舱中去了。”白玉兰不欲与官兵照面，是以转身便向船舱中行去。但旋即她又呆了一下，惊讶地道：“是他！”

“是那个我们今天救的小子！”俏婢小晴也看到了那为官兵带路的人正是林渺。

白玉兰只是呆了呆，转身便行入了舱中，此刻虽然功力未曾恢复，但软骨散的药力已去，并不影响她正常的行动。

更叔也发现了带着官兵前来的人居然是林渺，不由得微感愕然。

“更叔，你们没事吧？”林渺迅速来到岸边，见更叔在甲板之上，不由得高声问道。

更叔一怔，笑道：“多谢小兄弟关心，现在已经没事了。”

“前面可是湖阳世家的船？”那官兵领头者恭敬地问道。

更叔向身后的一名家丁打了个眼色，立刻吩咐人以长木板搭起一座抵岸的短桥。

“各位官爷辛苦了，正是湖阳世家的船，半夜劳烦诸位，老朽感激不尽，请上船一叙如何？”更叔客气地道。

“哪里哪里！”那官兵领队也不客气，领着十余人在林渺相引之下上得大船，余人尽在江岸之上守候。

“给官爷备酒！”更叔爽快地吩咐道。

“老爷子不用客气，不知这里发生了何事？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那领队有些受宠若惊地问道。

“只是有一群小毛贼，已经被我们赶跑了，这里几具尸体便是他们留下的。”更叔说着，一名家丁已自舱中端出一个小木盒，送到更叔的手中。

更叔打开盒盖，那几名官兵只觉眼前一亮，盒中竟全是银子。

“这里是纹银五十两，不成敬意，今夜劳烦了诸位官爷，小小心意便让众兄弟拿去买点酒喝！”更叔淡淡地道。

那领队官兵眼都红了，双手捧过银子，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无功不受禄呀！”那领队把银子捧在手上，口不对心地道。

“哈，官爷怎如此说？如此深夜，家中休歇岂不舒服，可你们不辞劳苦，这是诸位应该所得，还请几位官爷将这几具尸身帮我们处理了，贼人乃是来自伏牛山的山寇，也不必太过追究，官爷明白吗？”更叔道。

“小的知道！老爷子请放心，我们定会办妥！”领队道。

“更叔，酒已备好。”一名家丁道。

“好！官爷，请众位兄弟一起上来喝一杯吧。”更叔客气地道。

众官兵更是欢喜，此刻更叔便是叫他们去杀人，他们也不会皱眉。湖阳世家的人居然如此客气，确让他们受宠若惊。

“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更叔拍了拍林渺的肩头，笑了笑道。

“这叫适逢其会，抑或便叫缘分吧！”林渺也淡然道。

“兄弟，今次你也是大功一件！”一名官兵兴奋地拍了拍林渺的肩头道。

林渺自然知道，若不是他，这群官兵哪有这么好的一笔银子可赚？不过，他并不在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小兄弟请留步！”更叔见林渺欲随酒足饭饱的官兵一起下船之时，不由得唤了一声。

林渺停步，转身恭敬地问道：“更叔有事吗？”

“还没请教小兄弟尊姓大名呢。”更叔缓步行上，淡然问道。

“哦，小的梁渺！”林渺心忖：“宛城的通缉令只怕早已传遍了南阳，可不能告诉别人自己的真名，说不得只好再撒一次谎了。”

“不知小兄弟家中可有亲人否？”更叔又问道。

“小的父母早亡，此时乃孑然一身。”林渺坦然道。

“哦，那小兄弟日后有何打算？”更叔又问道。

林渺不由得苦笑，忖道：“我能有什么打算？心仪死了，老包他们也不知去向，如今的我已是孑然一身，宛城不能回，南阳这地方也不一定呆得下去，我还能去哪里呢？”想到这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却没有言语。

“小兄弟何以叹气呢？”

林渺不明白更叔为何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不由得道：“我也不知道日后该何去何从，虽昨日仍有些家当，但已随江涛远去，我已一无所有，该何去何从便何去何从吧。”

众白府家丁听林渺说得可怜，倒也有些同情。白天这小子凭一股犟劲跃水渡江上岸的举动，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现在对方又热心地带官兵来救，使他们对这个年轻人极有好感。

“听小兄弟之语，不似山野粗民，如果小兄弟不嫌弃，便留下来帮老夫打点一些杂务，不知小兄弟意下如何？”更叔突地道。

林渺一呆，倒颇为动心，一来想到将来路途艰险，若不练好武功，只怕会险阻重重，眼下如果有个安定之所，使自己能把琅邪鬼叟的武功学好，到时候就不怕江湖险恶了；二来，若是呆在白家，可以避过风头，说不定还可以联络上老包和小刀六他们。何况，那美若天仙的白小姐又拥有无可抗拒的吸引力，是以，林渺大为心动。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能干些什么。”林渺有些为难地道。

“万事都是由无到有，不会可以学，你还年轻，难道怕没时间去学吗？只要你点头，从今以后你便是湖阳世家的一员！”更叔温和地道。

“那小的便谢过更叔的另眼相看了，我梁渺反正也是孑然一身，既得更叔知遇之恩，我愿为白家用尽自己每一分力！”林渺单膝而跪，诚恳地道。

“好！不用如此，只要你能好好干，白家是不会亏待你的！”更叔忙扶起林渺，欣然道。

“从此，他便是你们的新伙伴，你们要像一家人一样，像兄弟一般亲，知道吗？”更叔拍着林渺的肩头，转对周围的白府家丁大声道。

“兄弟，有什么不懂的，尽管来问我，我叫白良！”一名极为粗壮的汉子走了过来，搂了一下林渺的肩，热情地道。

“我叫白副，到了湖阳我再请你喝酒。兄弟，你今天的酒量不错！”又一人行来笑道。

紧接着，林渺与甲板之上的一二十个白府家丁相互认识了一下，这些人确实是客气得很，让林渺有种宾至如归的感觉，因为这里的人真的把他当成一家人看待，而他也认识了这之中几位特别豪爽的人，如白良、白副、田勇、方木、白术、肖炎等人，这几人对他特别亲热，让他仿佛又回到了天和街一般。

更叔自舱中返回，见林渺已与白府家丁打成一片，不由会心地笑了笑。

事实上，与这些人打交道，是林渺的拿手好戏。他在天和街长大，与那些小混混在一起，整天不是拉帮结派，便是打架，所以他很快便与这些人保持了密切的关系。

“好了，现在你随我一起去见小姐吧。”更叔淡淡地道。

林渺一怔，心中禁不住忐忑起来。

白玉兰坐于轻纱之后，不能亲见容颜，林渺倒有些微微怅然。

“梁渺见过小姐！”林渺不露半点声色，恭敬地行了个礼。

“你叫梁渺？”白玉兰的问话微微有些冷，但却并非不客气。

林渺心中有些不是滋味，但他明白，当他答应更叔留下之后，他便是白玉兰的下人，是以，任何脾气和不满都必须收敛一些，点了点头道：“是的！”

“坐吧！”白玉兰淡淡地道。

林渺感觉对方有种审犯人的味道，更叔与他对坐，那两名俏婢静立在白玉兰的身边，并不怎么在意林渺，或许自始至终，她们对林渺这个人就没什么好感。

“更叔说你谈吐不俗，你以前读过书吗？”白玉兰淡淡地问道。

“简椟倒是翻过一些，却如囫囵吞枣，说到谈吐，在小姐面前只怕贻笑大方了。”林渺心道：“我才不稀罕在你白家混日子，你爱留就留，不留拉倒，我没必要向你低声下气的。”

那两名俏婢听林渺如此一说，两双眸子都亮了起来。

更叔脸上闪过一丝欣慰的笑意，似乎对林渺的表现还是很满意。

“哦，我觉得你应该不是以打鱼为生的人？”白玉兰又问道。

“我也觉得自己不应该是这个命运，但那是事实！小姐认为我应该是干什么的呢？”林渺放开了心里包袱，说话并无收敛。

更叔也愕然，林渺说话显得有些傲意和自负，这不应该是个下人的口吻。

白玉兰也微微愕然，倒是被林渺给问住了，她觉得这个下人似乎有些意思，事实上还从没有一个下人敢如此跟她这样说话的。

两名俏婢差点抿嘴笑了，林渺的回答的确有些意思，那自负的表情确很特别。

林渺并没有回避白玉兰的目光，白玉兰却在回避林渺的眼神，她觉得林渺的眼神有些像那神秘的蒙面人，有些傲意又带野性。

“我觉得你完全可以干比这更好的事。”白玉兰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我不知道有何事比打鱼更好，抑或知道，只是不愿去想。”林渺无可奈何地道。

“为什么不敢去想呢？”小晴也对林渺大感兴趣，不由得抢着问道。

林渺扭头望了她一眼，叹道：“眼下四邻不安，民不聊生，国无宁日，民摇手触禁，不得耕桑，徭役烦剧，吏用苛暴立威，旁缘莽禁，侵刻小民。富者不得自保，贫者无以自存，天下又有什么事好做呢？是以我不敢想，也不愿去想。打鱼为生，只要有一网一船就不会饿死，我孑然一身，一人食饱全家不饿，难道这样比担惊受怕去做别的事差？”

更叔不由得点头称赞，白玉兰也难得地点了点头，道：“我看更叔确实没有说错，像你这种人才若只是打鱼实在是埋没了。”

“谢小姐看得起！”林渺像是很感激地道。

“你是怎么知道会有人来对付我们的呢？”白玉兰又问道。

“是一个蒙面人说的，他要我去报官，我想也应该这样，所以便去找了那些官兵来。”林渺认真地道。

“你知道那蒙面人是谁吗？”白玉兰又问道。

“我不知道，也来不及问，或许问了他也不会说，否则他便不会蒙面了！”林渺坦然道。

“那你怎么知道他没有骗你呢？”白玉兰又问道。

林渺心中有些暗恼，白玉兰对他仍是有些不相信，是以才会如此问个没完。他不由得笑了笑道：“我不觉得他有骗我的必要，而且我当时也没有想这么多。”

顿了顿，林渺又道：“我不知道小姐问这些问题究竟有什么原因，但我认为如果小姐觉得我本身有问题的话，小姐大可不用我这个外人。若为一时的犹豫而要落个长久担心的话，这样确实不值得。”

更叔和白玉兰尽皆愕然，那两个俏婢也相顾失色，她们怎么也没有想到林渺的问题会如此直接，使得白玉兰也涌出了一丝不快，但是林渺的话又没有说错，她确实对林渺的身分有些担心，那是因为今夜便是因那内奸的原因，他们才险些全军覆灭，使她对林渺不得不小心一些。

“谢谢更叔看得起我，不过，我想也不用为难小姐和诸位了，今日就此别过，他日若有缘，到时再相会吧！”林渺不等白玉兰说话，立身向更叔抱拳道别，说完也不管众人是什么反应，转身便朝船舱之外行去。

“请留步！”林渺刚掀开门帘，白玉兰已出声道。

林渺不由得迟疑了一下，又放下帘子，却并未转身，淡淡地问道：“小姐还有何吩咐吗？”

“刚才是玉兰不好，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因为今晚发生了一些事，这才让我多疑了。如果你肯不计玉兰刚才所犯过错的话，就请留下，如何？”白玉兰立身而起，语调变得极为温柔地道。

林渺心中一荡，他倒没有想到白玉兰堂堂一个大小姐，居然会向他这个无名小卒或是下人认错，这确实使他很是意外，一时之间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更叔的手搭在了他的肩头，温和地道：“以后这里便是你的家，还不快谢过小姐？”

林渺知道更叔是在调解他与白玉兰之间的尴尬，也是在给他和白玉兰找个下台的台阶。他立刻知趣地转身，向帘幕之后的白玉兰行了一礼，道：“梁渺谢谢小姐收留之恩！”

“好吧，让更叔安排你去做事，希望你能好好干。”白玉兰的口气变得极为和缓地道。

林渺心中微松了一口气，总算在这个难缠的小姐手上过了关，不过他对白玉兰那种勇于承认错误的勇气极为佩服，忖道：“看来这小姐确实与常人不同。”

而对于船上的白府家丁而言，得知林渺通过了小姐白玉兰的那一关，也十分欢喜，白良和白副诸人尤是如此，于是当夜几人便睡在一起，长聊了一晚。

第二天林渺便在白良的教导之下熟悉这艘大船上的一切，包括船上许多东西的用途，都向林渺讲得十分详细，看来白良确实把林渺当成了好哥们。

林渺记得特别快，各项操作只需解说一遍，便立刻记住了，熟悉的速度让白良都感到惊讶。

这一天更叔并没有给林渺安排什么事，船行一日，便到了湖阳境内，于是众人要弃船上岸，但已有白府之人前来接应，大船便交给打理船泊生意的人，这当然不需要林渺操心。

这一天之中，林渺还了解了许多湖阳世家的事，知道白玉兰有五位叔叔，一位伯父，她父亲有兄妹十人，其中父亲白善麟排在第三，头上有一个哥哥两个姐姐，但是白善麟的长兄已于几年前病逝，是以白家由白善麟主持家政。

白玉兰的祖父仍在，家族的老祖宗也在，但都只是在修心养性，家族的大小事务全都由白善麟和五个弟弟掌管。再加上一些直系的族人，使得白家成了一个庞大的家族。

白玉兰下了大船，自有马车来接，而众家丁则乘马返回湖阳城，颇为气派。

阳太守属正心情特别不好，宛城失事，他又怎会不知道？可是他却无能为力，没有朝中的虎符，他根本就不能够领兵去攻击宛城。而事实上，宛城有坚壁相守，欲自外攻下，谈何容易？是以，此刻他只能固守淯阳，确保淯阳守而不失。

“宛城快报！”属正正在沉思之际，亲卫急步而入，沉声禀报道。

“快读！”属正精神一振，刘秀虽然控制了宛城，但是宛城的朝廷力量又岂是轻易所能根除的？而在刘秀的身边也有他安下的人，当然，这些人的关系或许与刘秀的势力并不是靠得很紧，但探出一些关于宛城之中的消息却并不是难事。

“刘秀叔父刘良病危，刘秀可能会潜返舂陵探亲！”那亲卫展开信鸽爪下的纸条念道。

“刘良病危，刘秀回舂陵？”属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彩，他自然知道刘秀幼年丧父，是其叔父刘良将之养大，更送他去读书和长安求学，刘秀视刘良如父，若刘良病危，刘秀岂有不回舂陵之理？

“立刻给我留意所有南下舂陵的路口，过往的船只都给我仔细严查，不得有丝毫的纰漏！”属正沉声道，仿佛便在这之中看到了希望。虽然他无法领兵攻下宛城，但若是能拿下刘秀，便等于将宛城义军的武力瓦解了，至少也是对义军心理的一个强大打击。不过，属正自然明白，刘秀又岂是好对付的？而同时，他又怎能够探得刘秀的具体行踪呢？

湖阳白府，并不十分大，但却十分气派豪华，事实上白家的真正府第并不是在湖阳城内，而是在距湖阳城二十里的唐子乡，那里才是白家的巨大庄园所在。

城中白府，只是作为连接各路生意的总据点，也作为一些重要人物的居所，而在唐子乡，则是白老祖宗和白玉兰的祖父坐镇，那里才是白家最重要的地方。

白善麟便是住在城中的白府，他并没到休心养性的时候，是以他长住城中，只是在特别的日子才会回唐子乡向老祖宗请安。

白玉兰的五位叔叔被派往各地主持生意，并不在湖阳。

林渺一行人护着白玉兰直回府上，查城的官兵根本就不敢管，见到更叔诸人更是点头哈腰。

舂陵兵变，湖阳多少受到了一些影响，有人担心刘寅会不会派兵来攻取湖阳。

湖阳守军并不多，但只为守城却并无多大问题。

当然，另一个可能便是，刘寅新夺下舂陵，仍需整顿军纪，是以，一时之间应不会来攻取湖阳。

湖阳的气氛极为紧张，这一点谁都能清楚地感觉到。不过，百姓并无多大的担心，在这种困苦不堪的日子之中，他们反倒希望刘寅的义军快点来解脱他们的痛苦。

林渺被安排在一些普通家丁的队伍中，不过，林渺却意外地发现，白府的家丁并不简单，每天并不只是负责白府的安全，这些人最主要的事情，便是每天都要进行一次极为艰苦的训练。

林渺对这种训练并不陌生，这可算是军队中最常见的训练，也便是说，白府竟想将自己府上的家丁训练成最正规的战士。

初入白府，林渺便感到白府绝不简单，联系近来南阳发生的数处起义，他隐隐猜到，白府也绝不甘寂寞，只凭白府暗中招兵买马便可见其不甘寂寞之心是如何强烈了。

林渺第一次参加白府的训练，表现极为不错。当然，他是在刻意收敛自己，否则只怕让许多人为之错愕。事实上，林渺的休型在这种军事训练中本就大占优势，否则他也不会在廉丹的大军中被选作特别训练营中的战士。白府的训练比起特训营中的训练，那自是小巫见大巫。

训练他们的乃是白府内系的人物白归，此人是白府的第二教头。

白府的教头有三个，大教头白充，三教头柳昌，但这些人并不全在湖阳。

当然，所谓的教头，并不是白府中功夫最好的。在林渺的眼中，白归就够不上真正高手的资格，但白归对于练兵之术确实很有心得，也许，这便是白归成为教头的主要原因之一。

对于更叔介绍的林渺，白归并不将他当外人另眼相看，且对林渺第一天便有如此良好的表现感到非常欢喜，只此一点，他便将林渺当作重点训练对象看待。

此刻四方动乱，有财有势的大家族都是求才若渴，对人才极为重视，都想组织起自己家族的骨干，甚至组成一支维护家族利益强大的军队。

第　一　卷

第十章　俊杰刘秀

“小晴姐有事找你！”林渺刚出住处不远，还没来得及多吸几口凉气，便被身后的一声轻喝吓了一跳。

林渺转过身来，却是小婢春桃。

“小晴找我？”林渺有些意外地问道，当日就是小晴把他气得跳船而去，可后来，这俏婢对他似乎特别关注。

“是的，你去不去？”那小婢略带挑衅地问道。

“带路吧。”林渺不屑地傲然道。

“小晴姐，他来了。”春桃的呼声打断了林渺的思绪，林渺抬头，这才惊觉已经走到了一个大花园内，而在花园的亭子之中，一道俏丽高挑的身影正背对着他。

林渺对这身影并不陌生，那身影转过头来，正是小晴。

今日小晴一身淡黄长裙，略施薄粉，神情似喜似嗔，却有一种让林渺都感到意外的美。

林渺不由看得呆了，他在这之前看到的只是身着婢仆之装的小晴，因此并不觉得对方有太大的魅力，可是此刻小晴换上一袭装束，倒显得格外淡雅，也散发出一种高贵的气质，虽不及白玉兰那不食人间烟火的绝美，但也可算是人间尤物了。

那春桃很知趣地退了开去，惟留下林渺与小晴在亭中相对。

林渺第一次感到有些不自然的尴尬，或许是因为不适应小晴突然改成这种装束的原因吧，抑或只是因为小晴最开始的时候不怎么看得起他。

“不知小晴姐找我有何要事？”林渺也不想再这样闷葫芦地呆下去。

“你好像很怕见到我似的，难道我有那么可怕吗？”小晴突然嫣然一笑道。

林渺不由得尴尬地笑了笑，否认道：“没有呀！”

“那你为什么如此紧张？仿佛我要吃人似的。”小晴悠然地自亭子之中踏出，以一种难得温婉而又真诚的姿态与林渺相对。

林渺心中也好笑，他确实有些紧张，在他的印象之中，这小晴应该是紧绷着脸的，一副傲然不可一世的样子，可是今日一见，发现此刻的小晴与前几天所见的好像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他这个人一向是怕软不怕硬，是以一时不怎么适应。

“嘿嘿，只是一时有些不适应而已。”林渺干笑道。

“不适应这里的环境？不适应小晴不作恶形恶相？或是不适应我的这种打扮？”小晴摘下一朵月季放到鼻前嗅了一下，转身斜对着林渺，似笑非笑地问道。

林渺心道：“我的天哪，这小晴不板着脸的时候竟这般难缠，不过，好像更迷人！”一时之间，他倒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见林渺那尴尬的样子，小晴不由得忍禁不住轻笑了起来。

林渺也只好陪着傻笑。

半晌，小晴神情一肃道：“听说你这几天很开心，是吗？”

“你怎么知道？”林渺讶然问道。

“他们告诉我的呀，二教头说你的表现极好，对你很看好，而你又和白良他们关系亲密，自然不会不开心，对吗？”小晴淡然道，说话间，还不时歪着脑袋望一下林渺，虽然此刻天色已暗了下去，可是小晴那娇媚的眼神仍然让林渺禁不住心跳加快。

“原来小晴姐一直都在关心我，那真是谢谢了。”林渺道。

“不要叫我小晴姐，我俩还说不准谁大呢，叫我晴儿就行了。”小晴娇嗔地道。

林渺又一呆，小晴发嗔起来确有一种说不出的诱人，这一刻他真的糊涂了，忖道：“她不会是爱上了我，在与我谈情说爱吧？否则怎会这样？”

“恭敬不如从命，那我就叫你晴儿了。”林渺眼珠一转，也变得轻松起来，悠然道。

“这就对了，其实我们都是下人，没有必要拘泥于他们先生老爷们的礼节！当然，这可是指不在那些先生老爷们面前哦。”小晴洒然道。

林渺大感意外，这小晴的思想和语调之坦然惬意使人感觉不到任何压力，反倒有一种特别平易近人之感，如果不是林渺亲自领略到，绝不敢相信小晴还会有这样的一面性格。

“别瞪大眼睛这么看着我，看什么看，难道我不可以有慈眉善目的一面吗？”

林渺不由得大感好笑，道：“你这也算是慈眉善目呀？说得好像跟更叔似的。”

小晴也不由得笑了，旋又淡然反问道：“你觉得更叔很慈眉善目吗？”

“相对来说，比你要好一些，温文尔雅，不像你这么刁蛮。”林渺顿时也轻松了起来，与这样一样美人无拘无束的对话，倒是一件美事。是以，他缓步与小晴并肩立在花丛边。

小晴并不介意两人只隔两三尺的距离，也并不对林渺的话作太多的表示，只是突然道：“你觉得世上什么东西是难揣测的？”

林渺一怔，随即肯定地道：“自然是人心！”

小晴扭头瞅了林渺一眼，这才点头感叹道：“是的，世上最难揣测的东西便是人心，因为它深深地潜在眼睛看不见的体内，而且它所指的本就是看不见的思想，似是而非。”

林渺心神大震，若是这番话自更叔这种饱经世事沧桑的大儒口中说出，他绝不惊讶，但此刻这番话却是自与他年龄相仿的小晴口中说出，怎不使他心神大为震撼？

小晴并没有遗漏林渺的表情，但却仍继续道：“或许，人天生便存在着两面性格，害怕孤独却又制造着孤独，明明内心存在着痛苦，却要强作笑颜，显出一副无所谓的态度。人哪，永远在虚伪和真实之间挣扎，正如有些人明明干尽坏事，包藏祸心，却能以慈悲仁义之态现于世间，你觉得这是不是一件很可悲很可笑的事？”

林渺自心底改变了对小晴的看法，至少，他知道这个俏婢绝对不简单，更不会像平日里她所表现的那样。

“这确实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事实上，可悲的根源只是在于我们自身，因为我们是人，我们可以由自己的心态和思想去推断同类的心态和思想，所以这便注定会是一个悲剧。一个世界不是一个人演绎出来的，也非两个人，而是有千万个你，千万个我……所以，我们又有什么办法去改变这种现状？”林渺也慨然无奈地道。

小晴涩然一笑道：“你说的很对，你我何尝不是在扮演着不同的角色呢？”

“那晴儿扮演的另外一个角色又是什么呢？”林渺漫不经心地笑问道。

小晴嫣然一笑，道：“自然是小姐的丫头。”林渺也哑然失笑，他的问题确实问得很浅显，不过这要看小晴如何回答了。

“这花是不是很香？”小晴突然转换话题问道。

“嗯。”

小晴将一朵月季放到鼻间轻吸了一口，道：“这种花是特殊的品种，每个月开、谢一次，因此，一年四季它都会开花，除非经霜雪所侵！”

“哦。”林渺并不是特别惊讶，以白府的财力，拥有这样的花草并不值得奇怪。

“今天能和你说话，我感到很高兴，以前我很少与异性这般说过话！”小晴异样地瞟了林渺一眼，淡然道。

林渺心头一颤，他竟难得地红了一下脸，问道：“这便是晴儿找我的目的吗？”

“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那似乎并不是很重要，至少我没有耽误你办事的时间，是吗？”小晴狡黠地笑了笑道。

林渺苦笑道：“他们只会以为我在偷懒了，到处都找不到我的人。”

“瞧你的样子，我早跟二教头说了，说今天傍晚小姐会找你有事，他不会计较的。”小晴笑道。

“你呀，这不是假公济私吗？”林渺也觉得好笑，他对小晴的感观大变之后，倒觉得对方很可爱，自然也便少了许多拘束。

“呵，算是吧，晴儿很开心，因为我知道你现在才真的把我当成了朋友！”小晴意味深长地望着林渺笑道。

“难道你以为我以前把你当成了敌人吗？”林渺哑然笑问道。

“至少你会怀有戒心，可现在却不！”

林渺突然很认真地望着小晴，有些不解地问道：“我是否把你当成好朋友，这会很重要吗？”

小晴一呆，没想到林渺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一怔之下，避开林渺的目光，幽然吸了口气，这才淡淡地道：“也许吧！直觉让我觉得如果有你这样一个敌人，会是一种悲哀，而有你这样一个朋友，会是一种幸运。”

“哦？”林渺讶然。

“我是一个很相信直觉的人，无论对方是好人抑或是坏人，我的直觉都绝不会骗我，就算他掩饰得再好，再道貌岸然，我的直觉都不会失误！”小晴自信地道。

“是吗？”林渺好笑地问道：“那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

小晴淡淡地望了林渺一眼，吸了口气道：“第一次见到你，我便知你在说谎，是对更叔和白良他们说谎，所以我对你并不客气，但是你竟立刻跃江而去，我也觉得自己有些过分。”

顿了一顿，小晴又接道：“没想到还可以第二次见到你。直觉告诉我，你与那神秘的蒙面人有关系，后来，你和更叔的对话，又是不尽其实。所以，我让小姐对你小心一些，但是，你对小姐所说的话仍然不尽其实，也许你会否认，可直觉是不会骗我的，你来白府，并不是只为了生活！”

林渺惊出一身冷汗，却仍作镇定地问道：“你这么相信自己的直觉？”

“是的，自小到大，我的直觉一直都未曾不灵验过！”小晴肯定地道。

林渺自然不信，不由得问道：“既然你的直觉告诉你我说的话不尽其实，那为什么不让你家小姐将我驱走？”

“因为我的直觉还告诉了我，你此举并没有恶意，你并不会图谋白家什么，顶多只是借白家这个地方住上一段时间什么的，你绝不会甘心在这里住一辈子！”

“你这么肯定？”林渺不由得对这个小晴更是有些高深莫测起来，同时内心对对方的直觉有些佩服了。

“当然，其实，小姐留下你，却有另外一个原因。”小晴又道。

“另外一个原因？”林渺讶然问道。

“是的，是因为你的傲气！”

“因为我的傲气？”林渺更是愕然，他不明白自己的缺点此刻在对方的眼里怎么会变成了优点。

“小姐的思想自小就与众不同，她知道，一个有傲骨的人，绝不会做出对不起自己人格的事，不会做出卑鄙无耻的事。骄傲，虽是一个缺点，但也正是人性的高贵之处。骄者，必有所恃，富者持富，贫者持志，各有依凭。是以，这个世上骄傲的人都不应被小觑。而傲而不横者犹为可贵，所以，小姐愿意将你留下！”小晴悠然道。

林渺不由得微呆，他没有料到小晴竟能自这个“傲”字上说出如此一番道理来，不由令他大为佩服，同时也反应出小晴的确聪慧之极。一个女流之辈能有如此见地实属罕见。

林渺深深地望着小晴，半晌才古怪地道：“我无话可说了，你是先知！”

小晴“扑哧……”一下忍不住笑了起来，道：“你这人啊，有时候像个傻子，有时候却精明得让人猜不透！”

“可是再厉害的人也无法逃过你的直觉，难道不是吗？”林渺耸耸肩笑道。

“你相信吗？”小晴似笑非笑地反问道。

“我也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其实，我不用去理这些，至少你认为我没有恶意，也不会对我产生恶意，是吗？”林渺反问道。

“那你是承认以前你所说的话不尽其实啰？”小晴突然问道。

“我可没这么说！”林渺无辜地道。

“不要紧张成这个样子。”小晴又笑了起来，旋即又肃然问道：“你觉得更叔这个人怎么样？”

林渺讶然，不明其意。

“实话实说。”

“我觉得他很好啊！”林渺有些莫名其妙地道。

“是吗？”小晴淡淡地道。

“难道……”

“好了，不说这个了，今天就到此为止吧，如果以后有什么心事，还可以找你谈吗？”小晴突然打断了林渺的话，问道。

林渺心中带着一丝疑问，道：“当然可以，我求之不得呢！”

“但愿你不是口是心非！”小晴笑道。

“关于这一点，你的直觉难道没有告诉你吗？”林渺笑着反问道。

小晴白了林渺一眼，两人不由得相视笑了起来。

淯水河面淯阳段尽被官府封锁，过往的船只都必须接受严格的检查，渔船不准下水，商船不能通过，几乎所有自宛城南下的船只都被查扣。淯水的上游是宛城和棘阳，而大多数船只都是自宛城而出，因此皆成了被殃及的池鱼。

刘秀并不是走水路，他怎会不知道，水路根本就难有回避的余地？而淯阳太守又怎么可能不在水路上设障呢？

宛城出事，淯阳定会全力戒备，属正自然担心淯阳也会步其后尘。

各路关卡，都贴有缉捕刘秀的告示，赏金变成了一万两银子，若是士卒可以连升三级，百姓也可做官，这种赏赐不谓不高，确实有些诱人，而任何举报其行踪属实者也可以得到五百两银子的奖赏。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消息刘秀也知道，是以他这次返回舂陵乃是秘密行事，连宛城的义军之中都很少有人知道。当然，刘秀如此举动，也是为了稳定军心。

叔父刘良病重，他作为半子，怎么可能不闻不问？同时，他返回舂陵还是因为舂陵的举旗之事。

长兄刘寅举事舂陵，他们必须合兵一处才是长久之计，若是各自为政，恐怕结果只会被官兵各个击破了。

瓦店关，乃是宛城南行旱路除淯阳城的惟一通道，除非想翻山越岭绕道而行，否则必经瓦店关才能够抵达舂陵。

瓦店关距淯阳城十余里，属正早已布下重兵把守其地，刘秀不走淯阳城，便一定会走瓦店关，过瓦店集。

“怎么办？公子！”铁五带住战马，望着瓦店关口那密切盘查的官兵，有些犹豫地询问道。

刘秀也将马带在关外的远处，仔细打量了一下那重兵把守的瓦店关，心道：“要是秦复在那就好办了，只是这小子神龙见首不见尾，那绝妙的易容之术，便是让他站在那群官兵的面前，那些人也必定认不出来！”只可惜此刻刘秀自不能找到秦复，想易容过关根本就行不通，而若硬闯这重兵把守之地更是行不通。何况，只要他暴露了身分，将会遭到无数追兵的追击，这一路到舂陵数百里，逃难的日子便不好过了。

“我看，还是等到天黑再想办法吧。”刘秀的亲卫高手郑远道。

郑远与其弟郑烈乃是刘秀收留的孤儿，一直在汝南秘密受训，其忠心绝对不会有问题，这一点刘秀十分明白。

刘秀这次返回舂陵因是秘密行事，因此身边并没有带多少高手，就带了铁五、郑氏兄弟二人，以及刘清为其选的三位高手刘胜、胡强、万方。

刘清乃是刘家地位极高的人，十分器重刘秀。因为刘秀是其内侄，刘秀起事，他自会不遗余力地相助。

“只怕等到天黑也无济于事。”刘秀吸了口气道。

“难道说要我们绕道而行？”刘胜皱眉道。

“事在人为，只要我们想过去并不难！”胡强想了想道。

“该怎么做？”刘胜急问道。

“让几人先把马带过去，天一黑，我们和公子趁他们换岗之时越关而入，到时候天黑，我们又无马儿碍事，单人又有谁能够觉察？这瓦店关又不是淯阳城，只要过了这关，根本就不怕出不去！”胡强认真地道。

“嗯，这个办法可行！”刘秀点了点头，这分散而行的办法确实是权宜之计。

“可是……”刘胜有些不放心地望了刘秀一眼。

“阿胜便将我们的马留下一匹，余者都带过去吧，这可不是一件容易事哦！”刘秀吩咐道。

“是！”刘胜只好应了一声。不过，他也有些犯愁了，一个人要将六匹带鞍的马带过关口，又怎可能不引起官兵的注意呢？

刘胜也颇有些小聪明，竟拉过几名过路的，让其每人为他带上一匹战马，各人赏银一两，然后大摇大摆地通过了关检。

刘秀诸人远望着刘胜带马过关，也微松了一口气，只等天黑就越关而过了。

刘秀正松一口气的当儿，忽闻马蹄声大作，尘土高扬之际，一队劲骑自远而近飞速驰至。

刘秀不由得吃了一惊，低呼了声：“蔡恒！”

胡强和铁五也吃了一惊，蔡恒乃是淯阳城中除属正之外的第二号人物，必要时可以代属正行兵马大权，却没想到这时候奔至瓦店关来了。

蔡恒的骑兵在关外停下，一名偏将高呼：“传蔡将军令，所有行人立刻停止过关，刘秀已经潜近瓦店关，任何人都得配合检查，否则视为乱党同谋，格杀勿论！”

那偏将一呼，这可把刘秀诸人惊得魂飞魄散！蔡恒竟然知道他已经到了瓦店关附近，这下子若是大加搜索，他根本就无迹可遁，将会陷入苦战之局。

“公子，现在该怎么办？”铁五眉头大皱地问道。

瓦店关外顿时一片“哗”然，但是却没人敢闹，对于生命，每个人还是极度珍惜的，那些人听说刘秀很可能便在他们之中，都张目回望，皆想看看这个闹得宛城乌烟瘴气的非凡人物究竟是个什么样子。

“我去引开他们！”万方平静地道。

“怎么引？”胡强反问道。

“我引开蔡恒的骑兵，公子便立刻离开这里易道而行。”万方说话间一带马缰横冲而出，摘弓搭箭。

“嗖……”劲箭怒射蔡恒。

蔡恒吃了一惊，那一群骑兵也吃了一惊。

“噗……”蔡恒躲过，箭矢却射入他身后一名骑兵的体内，那人惨嚎而坠。

“想找本公子吗？我刘秀便在此！哼，看你蔡恒有什么本领抓本公子！”万方放声高喝，声音如金鼓般，喝毕，他带马便向宛城方向狂奔而去。

“他就是刘秀，他就是刘秀……”一旁的行人没能将万方的面容看得真切，听万方这样自报名号，都不由得有些激动地呼喝了起来，仿佛是在为见到一个人物而骄傲。

路人这么一呼，蔡恒本来的疑惑也全没了，大喝道：“给我追！抓活的！”更是一马当先向万方背后追去，大队骑兵也如一窝蜂般追了出去，他们根本就没有看清这个所谓的刘秀的面容，但想到那么多的重赏，官升三级，每一位骑兵都争先恐后地拍马便追。

刘秀见万方的调虎离山之计得逞，哪还敢不走？蔡恒只是一时之间没有细思而已，如果蔡恒稍稍用心去想，必会感觉到不对，而且，万方的计谋也会很快穿绑，因此他不能不立刻行事。

“刘秀已经逃了，为什么还不放我们过关？”胡强混入人群之中高喝道。

胡强这一喝，立刻有许多人跟着应和，都向关口挤去。这些急欲过关的人，还真怕蔡恒再回来，又下令不让人过关，这之中许多人都是来自宛城的难民，拖儿带女的向关口挤去，那群官兵虽极力阻拦，却也不欲真个出手伤了这些难民。他们看到刘秀逃了，他们可不知真假，检查也松懈了些，这些难民一挤便如潮水般挤过关口，众官兵也是无可奈何。

刘秀要的正是这种结果，他也杂在难民之中挤过关口。

“刘秀在那里，刘秀在那里，快抓住他，别让他跑了……”关头之上突然有人高声呼喝着，显然是有人发现了杂在难民之中的刘秀。

刘秀大吃一惊，他很难相信关头之上的人居然能发现他藏在斗篷之下的面孔。可是当他抬头之时，却发现一群官兵正向他所在的方向挤来，显然发现他的存在并不是假的。

“不要放走了他，给我放箭！死活都有重赏……”关头之上一名偏将高声呼喝道。

难民顿时更是大乱，拼命地向远处跑，谁也不想成为乱箭的靶子，胡强诸人也被人潮冲得难以聚拢。

“嗖嗖嗖……”一阵箭雨向刘秀所在的方向洒来，挤在刘秀周围的难民纷纷倒下。

“乡亲们，既然他们不让我们活，我们也不能坐以待毙，我们反了……”郑烈见难民们惊慌失措，纷纷倒下，不由得义愤填膺，振臂高声呼道。

死去难民的家人在呼天抢地的同时，也都满腔怒火，对这些不顾百姓死活的官兵更是恨之入骨，纷纷操起扁担之类的响应郑烈的呼声：“反了，杀死这些狗官，为亲人们报仇……”

一时之间关内关外大乱，那些涌进人群之中的官兵立刻遭到一阵乱棒欧击，有些人抢了官兵的兵刃向关下倒杀过去。

郑烈和郑远兄弟抽出兵刃也杀入官兵之中，两人有若虎入羊群，杀官兵犹如斩瓜切菜。

那群难民见有人领头，有这样厉害人物撑腰，闹得更为起劲，胆子也壮了。

“杀呀，杀了这些狗官……反了……”一时之间，数百难民纷纷高呼，声势极高，远近的路人和难民听到这高呼，也纷纷操起家伙赶来。

这群难民本身就已经一无所有了，吃了这顿也不知会不会有下一顿，更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客死异乡。对于这个世道，他们已是寒透了心，对于这群只知欺压百姓的官兵，更是恨之入骨，因此，今日遇到这么多人造反，他们也跟着豁出去了，就算死，也要出一口恶气。

关头上的偏将也吓坏了，没想到他的一道命令竟然惹来这样的后果。难民的人数比这里守关的官兵人数都多，这一闹起来，确实是使官兵们措手不及。

刘秀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变故，心中着实高兴，但他却不敢以自己的名义出头。毕竟，他此次离开宛城时机不对，而且又是绝对的机密，即使是他出头破了这瓦店关，可是那样只会得不偿失。若是宛城的战士知道他离开宛城独去舂陵，必会斗志大减，便会给官兵可乘之机，甚至会让宛城内的一些豪强们破坏了他这经过许多时间精心酝酿的一次起事。因此，他宁可让官兵怀疑他出了宛城，而不能向这许多人证实他真的出了宛城。所以，他并不想登高而呼，不想成为众矢之的。

刘秀相信郑远和郑烈两兄弟能够将这个大局把握好，他只须趁乱找到刘胜，要过马匹就可以急返舂陵了。

瓦店关终非久留之地，蔡恒的骑兵很快便会归返，那时，这些难民根本就不可能讨得了好处，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世道便是这么残酷，他只能让郑远两兄弟将这群人引回宛城便好了，而他只身一人返回舂陵也不是问题。

当然，令刘秀头大的是，究竟是谁将他出宛城的消息传给了属正？还让蔡恒来这里加强戒备呢？而且把他的行踪把握得这么清楚！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决定单独行动。

林渺与白府的其他家丁住在一起，并没有单独的房间，是以，林渺想独自练功并不是很方便，这也是他有些心烦之处，惟一练功的方式只能按照羊皮上那些图像的几个睡姿睡觉，或是找空闲的机会去练，要不便将那羊皮上的东西融合到平时的训练之中去练。

所幸，二教头白归会给他们一个时辰的自由训练时间，这便是林渺最好的机会。另外，若能早早地起床，在训练场上练功也不会有人打扰，但那却要收敛一些。

白府拥有百余亩大的训练场，这里有时也会作为守城军的训练之地。

白府的家丁有时候尚要去码头搬运货物，总的来说，白府并不会白养这一群家将。

林渺算是比较幸运的，搬货之事并没有找上他，也不知是更叔对他格外照顾还是什么别的原因，他只是去了白家的造船基地熟悉环境。

白府所造之船乃是按官府的要求所造，是卖给官府之物，因此官府并不会介意白府制造船只之事。

在白府呆了三天，林渺才真正感觉到湖阳世家的产业是如何的庞大，也明白为何白府要给自己训练出一支强大有力的护卫军来，因为整个家族，便像是个财富王国。

这几天除了训练便是工作，林渺每每在鸡啼之前便起床习武，使他对琅邪鬼叟的身法大有进展，这当然是因为他体内本身就拥有别人做梦也难以拥有的绝世功力。让林渺感到更开心的却是，火怪当日为他治疗，并借他的身体与风痴斗法，已经帮他导通了全身的经脉，这使他体内的那股能量可以自由运转。在各种奇珍异药的冲击之下，使林渺的体质彻底地被改造了，每一天都能拥有超凡的精力，无论是记忆力和思维都比昔日不知敏锐了多少。

林渺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体内发生着日新月异的变化，那是一种难以言传的感觉。

第四天一早，林渺吃完早餐正准备去参加每天必须的船厂事务，但却被白归叫住了。

“梁渺，今天你可以不必去船厂，另外有事。”白良挡住林渺的去路，沉声吩咐道。

林渺有些讶异，但是他并没有多问什么，他很明白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什么。

刘秀并没有与官兵纠缠，他走得极快，紧跟着他的是胡强，连刘胜都走失了。

当然，这并无关系，他也没在意这些，他在意的只是身后的追兵。"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

刘秀知道，追兵很快就会赶到。可是他并没有立刻急着逃走，反而停下脚步，驻足而望。

胡强有些意外，甚至有些吃惊。

“三公子，怎么了？”胡强讶然问道。

刘秀望了胡强一眼，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扬声道：“如果诸位认为跟踪得很神秘的话，那你们就错了，如果不想在蔡恒赶来之前死的话，便立刻给我滚得远远的！”

刘秀这一喝，胡强的脸色大变，他终于明白为何刘秀为什么驻足。

“哈哈哈……刘秀果然是刘秀，就是不同凡响，居然能够发现我们的行踪。不过，能不能杀我们，那就要看刘三公子的本领了！”一阵朗笑声中，自四周的林木后缓缓走出六名青衣汉子。

“谈应手！”胡强仿佛是吃了一惊，低呼了一声。

“我道是谁，原来是翻手云、覆手雨的谈应手和谈铁手兄弟二人呀！”刘秀哦了一声，淡漠地笑了笑道。

“哈哈哈……刘三公子果然好眼力！”一名青衣汉子又朗笑道。

“不知二位领着这几位兄弟一直跟着我可有何指教？”刘秀漠然问道。

“刘三公子似乎不知道自己的项上人头现在已是价值万金吗？像我这种穷得没饭吃的人，只好想侥幸来赚点外快了。”谈应手不无阴险地笑了笑道。

“哦，我这里有两个铜板，你们两兄弟拿了滚吧，少来送死！”胡强突地自怀中掏出两块铜板，重重地抛在谈应手跟前不远处，还呸了一口。

谈应手和谈铁手诸人全都为之色变，胡强这是在当他们是要饭的乞丐。他们两人乃是中原有名的高手，听了胡强的话自然顿时大怒。

“找死！”谈应手身后陡地出现一抹亮光，立在谈应手身后的那人已经出刀了。

刀势快绝，直奔胡强，或许，这快刀并不敢直奔刘秀，但是却没有人知道胡强是谁，有什么能耐，是以那人对胡强出手并无顾忌。

胡强的目光微眯，露出了一丝淡淡的冷笑，它确实是很快的一刀，但可惜的是要越过两丈的空间，才能够抵达面前。是以，胡强悠然地笑了——

当胡强的笑意弥漫得最烈之时，刀已至，刀劲逼体。

谈应手的眼睛陡然眯得很细，事实上只有眯成了一条线，才能够捕捉到胡强手心的两道光润。

谈应手和谈铁手都吃了一惊，那是因为胡强手中的光润——两把飞钺。

“呀……”谈铁手诸人还没有来得及想好后果，那飞扑而出的刀手已经惨嚎着喷血而退。

战斗已经结束，刀手的胸肌几乎完全裂开，仿佛可以自伤口之中挤出五脏六腑。

胡强的速度比那刀还快，快得让谈铁手心寒。

刀手退开了丈许，但他仅只勾头看了看胸前的伤口，然后便悠然而潇洒地仰天而倒，生命顿时远逸而去。

出手一招，胡强就杀了那刀手，刘秀很满意，他知道二哥刘仲所花的心血没有白费，所训练出来的都是要命的杀手。

“好身手，刘家果然藏龙卧虎！”谈铁手冷冷地道了声，身形暴射而动，横越三丈到了胡强的面前。

胡强吃了一惊，谈铁手的速度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那双手更是怪异莫名。

“叮……”胡强的双飞钺平切，触及谈铁手的手却发出金属般的声音。

强大的冲击力使得胡强不能不退一步，在力道之上，他逊于谈铁手。

这并不奇怪，谈铁手能有覆手雨的美称，在江湖之中已经混了二十余年，成名也有十余年了，其武功绝不会是名不符实。

“让你尝尝我的覆雨手吧！”谈铁手见自己一招得势，顿时狂焰又起。

刘秀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淡淡的冷漠，他并不着紧这场闹剧，尽管谈铁手的攻势有若暴风骤雨，胡强的倾覆只是在顷刻之间，但他却仿佛是在看游戏一般轻松、自在、淡然，如在夏日纳凉，至少，他暂时并没有出手的意思。

谈应手在一旁冷静地观察着刘秀的动静和表情，而刘秀的冷静让他有些惊讶。但无论刘秀是怎样的表情，谈应手都绝对不会轻忽，他同来的几人也极为紧张地对着刘秀。尽管刘秀无赫赫之战，但他们却知道，刘秀从未曾败过。

是的，刘秀十余岁便遍游天下，求学长安，这之中，还不曾听说有任何败绩，其武功究竟如何，却是没人知道根底。对于外人来说，刘秀的武功可能是个谜。到后来，江湖之中注意的只是刘秀的才华，渐渐地忽视了其武功的深浅，但谈应手这次不是做主考官，而是杀人！

杀人，便是凭武功，而不是诗词歌赋，是以，谈应手不能不考虑可能潜在的许多问题。

“去死吧！”谈铁手的大喝惊碎了这并不宁静的天空，千万双手如一张张开的巨伞向中间紧收而去，而在中间便是已经狼狈不堪的胡强。

这是绝杀的一招，也是谈铁手成名的覆雨手中最具杀伤力的一招“雨覆伞收”！

刘秀出手了，刘秀出手，谈应手也立刻出手，他绝不想给刘秀和胡强联手的机会，是以他要拦住刘秀。

谈应手出手极快，他身边的另外三人也同时攻上。对于刘秀，他们并不在乎江湖规矩，因为刘秀乃是朝中要犯，而他们和谈应手不同，他们吃的是朝廷的奉禄。

“砰……”刘秀与谈应手擦肩而过，却撞上了一名自侧面扑来的刀手，但这并没有让他有半刻驻足。

那刀手“轰……”然而飞，似是被划破虚空的陨石撞中一般，飞落地上之际已经刀折人亡。

谈应手吃惊，吃惊刘秀的速度居然如此之快，功力居然如此精绝。

谈铁手也吃惊，刘秀来势犹如开山之锥，锋锐不可匹御，强大的气旋先人而至，仿佛要将他所有的攻势全都瓦解。

胡强大喜，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的神彩，但是他还没有来得及有半点欢喜，突觉心口一凉，然后便发现胸前露出了一截剑尖。

剑，竟是刘秀的，刘秀没有攻击谈铁手，却杀了胡强，这的的确确太出乎谈铁手诸人的意料之外，他们怎也没有想到，刘秀不杀众敌，却伤自己人，更不明白这究竟是何意。

刘秀没有拔剑，目光淡漠而冷然，像是根本就不知道杀死的是胡强。

胡强眼睛瞪得大大的，一脸难以置信的神色，缓缓地扭过头来，艰难而绝望地问道：“你，你杀了我？为什么……”

谈应手和谈铁手诸人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怔住了，都停住了攻击。

“不错，百密终有一疏，你的戏演完了，你的双重身分也到此结束了，也好去向属正邀功请赏了！”刘秀面色依然淡漠。

胡强的脸色顿时煞白，血色仿佛霎时褪尽。他终于明白刘秀为什么杀他，但是他却至死也不明白刘秀是怎么看出这一切的，他没觉得自己有半点破绽，可是刘秀却认定了他。

“刘胜是不是已经死了？”刘秀突然冷冷地问道。

“哈哈……”胡强突地大声笑了起来，沙哑着声音道：“他比你先走一步，你也……活……”一句话未说完，大量的鲜血自喉间狂涌而出，顿时气绝。

刘秀神色微变，他知道自己所猜没错，刘胜带马入关，实际上正是胡强这奸细故意安排的，不仅调开了他的马匹，还借机各个击破，这也是他为什么杂在难民之中，却仍被关头的官兵所发现的原因，那只是因为胡强在暗中弄鬼，而官兵一路追他，也便没什么值得奇怪了。

胡强“轰……”然倒下，袖间滑出两根泛着蓝色的袖箭，刘秀知道这是为他准备的。

谈应手和谈铁手脸色也都变了，像是一个小偷正在偷东西而被主人发现时所露出的表情。

“好了，不用演戏了！本公子也没有时间跟你们这些肖小玩游戏，亏你谈氏兄弟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却也是这等卑鄙小人！从今天起，江湖之上便不再有你这两号人物！”刘秀抖落剑身上的最后一滴血珠，淡漠而冷杀地道。

谈应手感到了一股浓浓的气势如水银一般漫了过来，他的身体便如同悬在空中的风铃，抵不住自四面八方吹来的寒意。

谈铁手不自觉地倒退了一步，与赶来的另外三人并肩而立，他感到刘秀手中的剑仿佛在呼吸，在嘶鸣，又如来自九天或是幽深的地府，但却直接伸入他的心底，使他不自觉地感到一阵莫可名状的寒意。他知道，刘秀真的是动了杀机，真的是怒了。

刘秀依然没有移动半分，连手指都不曾动一下，可是刘秀的眼神仿佛已经穿透了一切，看到了每一个人的心理，每一个人内心的恐惧都丝毫不露地映现在他的眼中，而这些人在他的眼里便像是一堆堆朽木……

谈应手也感到一阵心寒，刘秀静立如渊，那种气机由于静止而狂敛，以刘秀为中心，暴长狂飙，他知道刘秀出击，必是石破天惊，那时，他想抗拒，只怕会更难，因此，他绝不想刘秀蓄足气势，是以，他出手了。

谈铁手绝不会让兄弟独对大敌，尽管刘秀尚未真正出手，可是他已经完完全全地感受到刘秀体内潜蕴的巨大能量。这个年轻人，只能用深不可测来形容，而江湖之中对刘秀的传闻，绝对不会有虚，只是尚不够全面。

“云翻天露——”谈应手一上来便是绝杀之招。在低吼声中，他整个人都幻成了一片虚影，惟有无数只手在搅动着虚空、撕裂着空气，以快得难以思议的速度越过三丈空间，掩住了刘秀头上的天空。

“雨覆伞收——”谈铁手的绝招正好与之相呼应。

天空仿佛一下子暗了下来，像下了一阵奇怪的雨，漫天的怪手以千万种形态洒落而下，让人感觉到进入了一个魔幻的世界……

刘秀的眸子之中闪过一丝赞赏的神色，在无数只手洒落的那一刹，他斜斜出剑，如破土春笋没入手中，然后陡然耀起一团强烈如篝火的光芒。他的剑，他的手，仿佛顿时燃烧起来，包括他的身子。

本来黑暗的天空又突然被点亮，灿若银河泻地，千万只手中射出一只亮丽而诡异的火凤凰。

谈应手和谈铁手身形倒射而退，每人都在同时之间失去了一条手臂，他们甚至没有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一切便都已经发生了。肃杀，浓烈如酒的剑气依然带着刺骨的寒意渗透每一寸虚空，渗入每一个人的心底。

“凤凰劫！”谈应手和谈铁手倏然之间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传说。

那是关于刘家的一个传说。

江湖之中一直流传着，刘家有一个天下无敌的高手，却从不从政，当年王莽篡汉，都是老太后王政君专宠外戚种下的祸根，成了刘家失去江山的最大罪人，于是刘家之人都恨透了老太后王政君，也惹怒了这位无敌的高手。于是他自长安城杀入皇宫之中，再直接杀入后宫，取下老太后王政君的人头，在皇城之中七进七出只杀得王莽龟缩不敢出。宫中高手几乎死伤近半，但是却没能将这人留住。

而宫中的高手印象最为深刻的便是这个人出手之时，便像是一只窜自地心火海的火凤凰。因此，那人的怪异武功便被天下人传为神话——“凤凰劫”。自那之后，那神秘的人物再也没有出现过江湖，但是江湖之中并没有多少人忘记这个可怕的传说。

试问谁能独自杀入皇宫，而且在千万官兵和高手相护下，取皇太后首级如探囊取物？谁能在皇宫中杀个七进七出还悠然而去？天下间只怕除此人之外，再无他者。

谈应手和谈铁手自然听说过这个传说，他们更知道这个会使凤凰劫的人正是刘家一个曾经很有影响的人，事后连王莽都不敢对付此人。但是他们却万万没有料到，此刻竟在刘秀身上遇上这可怕的剑法。

一阵有若凤鸣的长啸自九天回旋洒落，那只如烈焰般的火凤凰在虚空之中倒折，化出千万道明亮而耀眼的剑芒，有若凤凰抖翅，抖开了千万根带火的羽毛……

谈应手感到一阵绝望，这一刻，他后悔了，后悔不该来追杀刘秀，后悔他有刘秀这样一个敌人。

“呀……”那剩下的两名随谈应手而来的官府高手惊叫着骇然飞逃，他们已经没有半点斗志，但是却绝对快不过刘秀的剑。

谈应手眼睁睁地看着那两名官府的高手轰然而飞，却无能为力。因为他知道，他也不可能例外，何况此刻他失去了一条手臂，便是流血也足够将他流死。但是在此刻，他却听到了远处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蹄声。

“听，我们的人来了，大哥，快走！”谈铁手也听到了那急促的马蹄声，大喜道。

“没人可以救得了你们，见过火凤重生的人，都必须死！”刘秀冷冷的声音响在了谈铁手的耳边，让谈铁手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蔡恒赶来确实快，但是由于那群闹事的难民使他不能不慢了一些。因此，赶来的时候，谈应手和谈铁手的尸体已经变冷，胡强和那几名官府的好手也尽皆丧命，追踪刘秀的线索也便自此而断，无奈之下，他只好回棘阳报到，再设法趁刘秀不在，夺下宛城。

宛城内外之民皆来相投，使得宛城义军声势大壮，棘阳和淯阳太守大慌。

宛城处于南阳郡中心，就算有外敌入侵，也有外面的联城挡着，可说是固若金汤。可是眼下，宛城却从内部先乱了起来，一时之间棘阳和淯阳两城自然措手不及。

刘秀心知淯阳与棘阳正联兵互防宛城。

王兴逃出了宛城，早已派快骑直报长安，并调南乡、昆阳、定陵诸城之军数万回头对宛城形成合围之势。

宛城之失，便是王兴也担当不起，是以他不能不孤注一掷，欲趁刘秀诸人的阵脚未稳之时回头夺下宛城！

宛城之战，已是迫在眉睫，整个宛城内外都显得极为动荡不安，未战已先有许多百姓急急忙忙迁徙而走，以免战火波及己身。

当然，这种日子里，天下四处都是动荡不安，根本就无净土可言，也有许多人见惯了战火，而这些人更在战乱之中学会了生存之道，他们知道怎样才会在这个乱世之中活得更逍遥、更自在。

小长安集便是这些快活之人的天堂！

小长安集位于宛城南部，傍临淯水，拥有宛城外、淯水边最大的码头。

宛城的工商业并不全都在城中，在城外尚有许多村落。

此即宛城之外的村落至少已经空了一半，但这并不影响小长安集的繁华。

这里可以说是宛城各边县的动脉，各路大商家多汇聚于此，南来北往的物货便自此地聚散。因其水路、陆路皆通达，宽大的官道西通长安，北经颍川至洛阳，南接江陵，水道则可经淯水入沔水，至汉中、南郑、沔阳，南可至江水直通海外，其繁华程度直追长安，是以称之为小长安集并不是偶然。

在宛城数十里之外早已到处有刘秀的探子，不过这并不影响小长安集的交易。

自南方河道之中，有十余艘战舰驶入宛城，这是刘秀向湖阳世家购买的。在这种繁华之地，若没有湖阳世家的存在，那应是一个奇迹。

湖阳世家并不怕做得罪朝廷的生意，事实上，整个中原，已经没有多少地方官能真正派上用场，因为，大到数万、上十万的义军，小到数百、几十人的山贼海盗已经使得朝廷疲于应付，使地方官府束手无策，又哪有官府敢去惹湖阳世家这类大家族？为官者只是希望多任几年，多捞些钱财，对于其它的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宛城这几天不仅仅是购船，更大量购进战马、兵刃等战争的必须品。

刘家的财资之雄，少有人能比，与那群绿林军相比，刘家拥有更多的后援，更多的财力支持。而绿林军只能居于山泽丛林，诸如绿林山，而饥贫使得瘟疫爆发，本来十余万义军顿死去一半，不得不四分五裂。而刘秀也正是看中这个机会，嘱其长兄于此时起事，并以强大的声势成为南郡和南阳之地的义军之首。

形势确实是如此，去年，绿林军兴起，因连打胜仗，其兴起之势锐不可挡，八方豪强竞相投效，在南方没有哪一路义军风光能与之相比，但一场瘟疫却使绿林军不战自败，三分而去，先后分裂为平林兵、下江兵和新市兵，其声势已渐弱，投效之人自然少了。

而刘秀在此时起事正是给南阳、南郡两地的义军再添上一把干柴，使本来气势渐弱的起义之火重新以熊熊之势燃烧起来。正因为这是一股新起的力量，若能以强势发展，便定能将本欲投效绿林军的人物吸引过来，甚至将三分而去的绿林军重聚而起。因此，刘秀选择这种时机起事并非心血来潮之举。

“晴儿！”林渺与白良来到偏院，却发现等他的却是晴儿。

“意外吗？”小晴反问。

“小姐想让你陪她一起去唐子乡。”小晴平静地道，神色间看不出有多少喜色。

“那白良也跟我一道去好了，就不知小姐会不会同意？”说话间，林渺带着询问的眼光望向小晴。

小晴笑了笑，道：“那就让他也去吧。”

“什么时候动身？”林渺问道。

“现在，小姐已经出府了，这才叮嘱我让你快去。”小晴肃然道。

“什么？”林渺大讶，同时也感到有些好笑，白玉兰已经出发，却还要回头来召他去，真是弄不懂这些小姐们是怎么想的。

“难道你没有听见吗？我已经准备好了马匹，你们立刻跟我同去就是！”小晴催促道。

“不用准备什么吗？”白良问道。

“要准备什么？”小晴反问道。

白良大感尴尬，林渺却已经拉着他大步跟着小晴身后行去。

第　一　卷

第十一章　锋芒初露

白玉兰一行的速度并不快，她并未乘马车，因去唐子乡并不远，也无多大急事，是以她只是坐着软轿而行。

乘轿自然要比坐马车舒服，马车的车厢封闭，在这种气候炎热的天气里如蒸笼似的，这并不好受，是以白玉兰选择乘轿。

轿篷四面敞开，只以竹杠抬着一张大软椅，在上面支起一个遮挡太阳的凉篷，软椅设垫足之处和扶手之处。

八名家丁抬轿，稳当之极，而白玉兰则薄纱长垂，玉扇轻摇，意态极为悠闲。在软轿前后，则是二十余名家将。喜儿乘马而行，余者也有数人乘马护在白玉兰的轿旁，剩下的则是步行。

到唐子乡的路途不远，步行也只要一个时辰左右。

当林渺诸人赶上来之时，白玉兰正欲出南城门。

守城的官兵对这些白府的人都恭敬之极，而对白小姐更是敬若天神，湖阳城中，谁人不知道白家小姐美若天仙？皆欲一睹其芳容，虽此刻白玉兰以薄纱轻遮，但仍能隐约窥见其姿容。

“小姐，他来了！”小晴快马赶到白玉兰的身边，轻声道。

白玉兰扭头望了快马而至的林渺和白良一眼，似乎并无多大表示，直到林渺的马与小晴并行之际，才向林渺点了点头。

林渺拱手行了一礼，却并没有说话。

众白府家将基本上都识得林渺，但白玉兰对林渺另眼相看让这些人有些不解。

到唐子乡的路很宽阔，因为唐子乡是宛城通往随城的必经之地，是以拥有极宽的驿道。

正因为唐子乡是一条要道，所以白家才选择此地作扎根之所。不过这里的地势并不平坦，若是沿淯水而下，倒是极为平坦之路，但向唐子乡方向，却已经接近桐柏山，其地多丘陵小峰、低谷，虽有官道，但却回环曲折于山谷坡崖之间。

林渺紧傍小晴而行，不时望白玉兰一眼，若不是因烈日当空，倒是一种极佳的享受。

八名家丁的脚步极快，八个人抬白玉兰一人，自不是什么累事。不过，这种天气倒确实有些热，尽管每个人头上都戴有草笠。

林渺倒想起了栲栳帮的那种打扮，只不过那些人都是戴着那种以柳条编织而成的斗笠。

一路上众人都无语，林渺找不到一个说话的对象，小晴也不跟他说话，或许只是因为白玉兰在场，是以大家都保持一种特殊的沉默，便是喜欢找林渺闲谈的白良也闭口不言。

“卖酒嘞……”林渺诸人正欲转过一个山坳，便听得前方传来货郎的吆喝声，夹杂着货郎鼓的清响，使得本来宁静的路上多了一点点生机。

“卖酒嘞……”货郎挑着一大担酒水在林渺诸人转身之后出现在眼前。

白府家丁有几人不由得回头望了望白玉兰，倒似乎对这货郎所担之酒大感兴趣。

林渺也狠狠地吸了一下鼻子，这酒香味极浓，仅老远闻一下，就让人感到精神大振。

小晴瞟了林渺一眼，见他那样子，不由得好笑地问道：“动心了是吗？”

林渺也笑道：“倒也不是，只是觉得很香而已。”

“如果你想喝的话，不妨去尝一碗。”白玉兰见林渺如此说，不由淡淡地道。

“那倒不用，府上不是有那么多美酒吗？”林渺否认道。

“这大热天的，喝喝酒解解暑吧，我这酒可是用荷花高粱精酿而成，保证别无他家！”那货郎本欲自众人身边走过，但听林渺和白玉兰的对话，忙道。

“货郎，给他们每人盛一碗！”白玉兰扭头向货郎唤道。

“谢小姐！”白良诸人大喜，没想到白玉兰如此慷慨，他们嗅到那酒香早就忍不住了，白玉兰如此一说，正合他们的心意。

“小姐真是菩萨心肠！”那货郎也大喜，就因为白玉兰这一句话，便让他多了一笔生意。

林渺也不客气，只是那八名抬轿之人却不敢放下轿子，他们只盼那群兄弟快喝完来接替他们。

“嗯，好香！”林渺对这浓浓的酒香大加赞赏，迫不及地欲喝上两口。

“大家慢慢来，别急，这些够大家喝的！”货郎见众人纷纷抢着喝，都浪费了很多，不由得叫道。

哪里有人会理会这货郎的叫嚷，林渺也喝了大大的一碗。入口甘冽，确实是上佳好酒，只是酒中似乎仍美中不足地带点说不出的味道，似茴香的味道，但又不全是，这种味道并不明显，若不是林渺这种刁嘴的酒鬼，只怕还品不出来。

“这酒的味道真爽！”白良拍着林渺的肩膀，畅快地道。

林渺点头首肯，但是他却发现白良的脸色似乎突地微微变了变。

“好强的后劲，只喝他妈的一碗便有些头晕了！”白良怔了一下，有些迷糊地道。

林渺一呆，他感到白良搭在他肩头的手软了下去，竟踉跄欲倒，不仅如此，那群喝了酒的家将都仿佛醉了。

“唉，让你们不要抢着喝这么多，你们就是不听，我这酒的后劲可强了！”

“你在酒里下了药！”林渺突然惊呼，似乎顿时明白了什么。

货郎一听林渺如此说，微惊之下，骤地露出一丝狞笑，抬手“轰……”地一掌印在林渺的胸前。

林渺惨哼着飞跌而出，这货郎的掌劲惊人！

白良诸人更是大惊，但此刻他们根本就没有出手之力，虽然众人惊呼怒吼，但却很快地软倒在地。

小晴大惊，调转马头便向林渺飞跌而出的方向冲去，“快送小姐走！”同时高喝。

那八名抬轿的家丁也大吃一惊，立刻分出四人向货郎扑去。

“嗖嗖……”一族劲箭自两边的密草丛中射出。

小晴大惊之下，翻身落马贴地倒滚，座下之马惨嘶而倒，那四名家丁在全无防备之下尽数中箭而亡。

小晴刚起身，蓦地觉得脖子上一寒，那货郎的刀竟已架在她的脖子之上。

“呼……”白玉兰座下的抬椅的竹杠标射而出，直袭向密草丛。

“呀……”草丛之中传出一声惨叫之声，白玉兰已如彩蝶一般自软椅上掠飞而出，直袭向那货郎。

白玉兰竟也是个高手！

货郎并不意外，却并不与白玉兰交锋，而是带着小晴疾速倒退。

白玉兰怒喝：“恶贼，纳命来！”袖间飘出一截如霓虹般的彩绸。

“白小姐的火气真大！”一声轻笑之际，白玉兰蓦地惊觉已有一人挡在她与那货郎之间。

“砰……”白玉兰的飞袖竟被那横插而入的人挡住了。

白玉兰落地，微退两步，那接她一招之人却跌出了四步之多。

“如果白小姐还要她的命的话，最好不要太冲动！”那货郎见白玉兰又再抢攻，忙呼道。

白玉兰大怒，可是却无可奈何，小晴与她情同姐妹，她自不敢拿小晴的命作赌注，只得停手。

“小姐！”喜儿也忙赶到白玉兰的身边，而两边草丛之中竟窜出了二十余人，所有人的箭头都指向白玉兰。

“白小姐的武功确实令在下佩服！”说话之人正是与白玉兰交手者。

此人年纪二十上下，颇有几分书生气，但挂在脸上那邪邪的笑容和那色眯眯的眼神却让人感到极为呕心。

“你是什么人？”白玉兰变得极为冷静，似乎根本就没有感觉到四面相对的弩箭。

“小姐！你快走，不要管我！”小晴大恨，她没有料到自己竟会落入这些人的陷阱之中，也大急，刚才她是关心林渺的安全，却忽视了周围的埋伏。

“我是什么人并不重要，我们并不想伤害白小姐！”那年轻人双手操在一起，以他自以为潇洒的动作耸了耸肩。

那四名抬轿的家丁全都护在白玉兰的身边，神情极为紧张地紧握兵刃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箭手。

“那你们究竟想怎样？”白玉兰冷然问道，她明白，此刻若想自这些箭下逸走，绝非易事。

“我们只是想请白小姐跟我们走一趟而已。”年轻人眼里闪着一丝怪异的神彩。

“休想！”喜儿大怒。

“如果你们自认为可以躲得过这些劲箭的话，那也无妨！”年轻人冷笑道。

喜儿手中长剑一摆，却被白玉兰拉住。

“识时务者为俊杰！白小姐是明事理之人，作无谓的挣扎是没有用的。”

“至少，你得告诉我是什么人想见我。”白玉兰淡然问道。

“想见你的人是太白先生，我只是奉命而为。告诉白小姐这么多应该够了吧？”年轻人反问道。

“太白先生？名不见经传之辈！”喜儿不屑地道。

白玉兰的脸色却微变，她并没有像喜儿那样认为。

那年轻人听喜儿如此一说，顿时脸色也变了。

“没想到你们竟是那臭道士的走狗！”小晴不屑地道。

“你的嘴最好干净一些，否则老夫会让你再也说不了话！”那货郎狠声道。

“哼！别人怕那杂毛，你以为你可以拿来吓得了我吗？”小晴毫无惧色地道。

“那我就让你试……”那货郎还没有说完，却突觉脖子一紧。

白玉兰和喜儿同时出手！

“嗖……”所有的箭全都向货郎方向射去！这只是因为货郎的身后突然蹦起一人，这人使本来心神紧张的箭手立刻以他为目标松开了手中的弦。

当然，这是因为每位箭手都感受到这突然蹦起之人对货郎的威胁，他们几乎来不及出口提醒货郎什么，因此只好以手中的劲箭以最快的速度解决这突然出手之人。

货郎手中的刀还没来得及划破小晴的脖子，全身已如电击一般僵直，惨哼之声犹未发出，他的身子已被抛出，撞向一旁放箭的箭手，不仅成了一面盾牌，更成了一种特殊的武器。

小晴似乎早已有感此异变发生，在货郎手臂一僵之际，滚身滑至那倒地的死马之旁，不过，尽管她的速度够快，但肩头仍是中了一箭。

出手之人是林渺，货郎绝没想到这个中了他一掌的人竟成了他致命的杀手。

林渺半丝都不敢迟疑，身子附在那货郎的躯体之后，滚落至那曾与白玉兰交手的年轻人身边。

那群箭手的箭势本就比较集中，只是怕误伤了货郎和那年轻人，是以只要林渺能以最快的速度脱开被箭笼罩的小范围，就不惧箭势的威胁了。

“呀……”那货郎惨嚎之下，身体连中十箭，重重地落地。白玉兰和喜儿则以极速冲向草丛之中的箭手，在他们还没有来得及准备第二支箭时，白玉兰已然攻至他们的眼前。

那年轻人大吃一惊，林渺的速度实在太快，当他发觉之时，林渺已经滚到了他的脚下。

“呛……”年轻人袖间滑出一道亮光。

林渺正欲弹身而攻，但这年轻人出剑的速度也让他惊讶，而且这一剑的角度和方位几乎封锁了他所有可以进攻的方位，这使他不得不退。

年轻人手中剑光暴涨，洒成漫天星雨，自四面飘向林渺，不让林渺有半丝喘息的机会。

林渺的动作够快，但这年轻人的剑也绝不慢，而且剑法之精妙使人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尽管林渺的目力惊人。

“接刀！”小晴见林渺空手几无还击之力，不由得急忙将手中的刀抛出。

林渺心喜，迅速接刀，仅凭感觉急忙划出。

“叮……”那年轻人的长剑绕过一道优美的弧线，绞在林渺的刀身之上，蓦觉剑身一轻，林渺手中的刀竟然被绞飞，心神不由得微微一怔。

便在那年轻人微怔之际，林渺的手掌已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破入剑网之中。

“砰……”那年轻人惨哼一声，手腕被林渺劈了一掌，几乎骨折，手中的剑“哐啷……”一声落地。

“砰……”林渺绝不会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紧接着一脚狠狠地踢在对方的小腹之上。

那年轻人哪里抗拒得了来自林渺脚上的那股巨大力量？差点没五脏俱裂。

“嗖……”林渺正欲上前，侧面一支冷箭却重重地钉入他的肩头，不禁惨哼一声飞扑向那倒地的年轻人。

“梁渺！”小晴大急，也不顾自己肩头中箭，拾起兵刃便向路边伏击的箭手杀去。

路边的战局已是混战之势，白玉兰和喜儿及四名家丁与那群箭手杀成一团，这种近距离相搏，弓箭全无用处，同时也是害怕误伤了自己人。

林渺一把揪住那已经没有半点还手之力的年轻人高声喝道：“你们再不住手，我就杀死这贱种！”

那群欲上来围攻林渺的箭手一时犹豫了起来。

“只要完成任务，牺牲谁都没有关系！”箭手之中突地有人高喝道。

“给我上，只要杀了这臭小子，为柳公子报仇就行了。”一名箭手自背后拔出一根短戟，呼喝道。

林渺见此计行不通，不由得心中暗怒，忖道：“妈的，要老子的命，老子难道还怕你们这群杂毛不成！”

“看来老子今天是要大开杀戒了！”林渺一挥臂，重扫在那年轻人的脑袋之上，便听得一声颈骨折断的声音，可怜这年轻剑手连惨哼声都没有来得及发出便冤死在林渺的铁臂之下。

“杀！”那群人见林渺真的杀死了那年轻剑手，不由得都红了眼，怒吼道。

“妈的！”林渺伸手连皮带肉地拔出射入肩头的箭，也顾不上钻心剧痛，退身竟抓起一根两丈余长、用来抬轿的粗竹杠。

“我让你们知道老子不好惹！”林渺将长竹杠以万夫莫挡之势横扫而出，竹杠所过之处，风雷隐隐，草木尽折。

如此声势只让那群箭手脸色都变了。

剧痛，对于林渺来说，根本就算不得什么，他尝过比这箭伤更痛一百倍的滋味，但他仍活了过来，那火怪和风痴的折磨已使他对其它任何痛苦没有畏惧。对于他来说，那时所受的痛苦已经达到了一种极限，是以，在箭伤之下，他仍能使出如此狂猛的一击。

“砰砰……”挡者披靡，无论是撞上竹杠的人还是兵刃，都如弹丸一般被弹了出去，没有人能抗拒林渺的神力。

小晴呆住了，她本欲上前给林渺助阵，却没想到林渺会用如此长而笨的粗竹竿作兵刃，而且拥有如此强的威力。这些人便像是摧枯拉朽一般倒下、跌出，轻者骨折，重者吐血。

根本就没有人能够逼近林渺。

林渺微愕，这些人似乎比他想象的更不经打。他却没有想到，自己所怀的功力如何之强，尽管不会武功招式，但这挥棒的力量是何其强霸，这些人只是山寨中的一种喽啰，自然是难以抗拒了。

林渺奋力横扫仅三下，身前便已看不到站立的人，有的已吓破了胆调头就跑，有的躺在地上只有呻吟的份，哪还有再战之力？

另一边白玉兰诸人也微怔，不过，与那群箭手的缠斗也极麻烦，所以她并没有时间观看林渺的搏杀英姿。

“你们这群小毛贼，也敢在这里撒野，今日就让你们有来无回！”林渺长竹杠一横，便向路边的坡上冲去。

那群箭手哪里会没有看到林渺那勇不可挡的竹杠？此刻见林渺冲了上来，而白玉兰和喜儿及那四名家丁也难缠得紧，哪敢再战？大声呼道：“风紧……”

待林渺冲上矮坡，这群人已经全都调头跑了。

喜儿和那四名家丁欲追，却被白玉兰喝止了。

“梁渺……”小晴突地在坡下传来一声尖叫！

林渺和白玉兰回头，却见一道红影如一道霓虹般飞掠而过，伴着一缕青霞幽光。

“杀手残血！”林渺脱口惊呼，惊呼之间，不顾坡陡，飞身向那红影纵去，同时长竹杠以雷霆万钧之势直劈向那正掠向小晴的杀手残血。

小晴急退，白玉兰和喜儿却呆住了，不是因为杀手残血那快捷无伦且诡异莫名的身法，更不是对小晴的担心，却是因为林渺那飞扑而下的身法。

虚空之中，林渺竟像一只滑翔的大鹰，自坡顶到坡下那近十丈的距离加上至少有五丈高的高度，林渺竟双手抡动竹杠，不顾一切地飞扑而下，而那在空中所凝聚的气势仿佛可开天劈地，风雷大作。

白玉兰和喜儿正是被林渺这种气势所慑，更被林渺超乎寻常的攻击所震慑。

小晴只觉剑气已将她全身紧裹，如一只无形的大手紧揪着她的心神，无论她如何退，都始终摆脱不了来自杀手残血的死亡阴影。而且那种死亡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知道杀手残血要杀她，这种无法摆脱的死亡阴影使她的精神几近崩溃。她没有想过世上会有如此可怕的剑招，会有如此可怕的杀手，她几乎闭上了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而也在此时，她突然感到呼吸困难，另一种沉重的压力自天降下，如一个巨大的气罩。

“休要伤她！”林渺的巨喝惊醒了小晴，她睁眼之时，林渺带着那根竹杠，以开天劈地之势自虚空中泄下，那让她窒息的压力便是来自林渺，而并非杀手残血。

“轰……”杀手残血的攻击步伐刹那顿住，他无法避开林渺这看似简单，却又避无可避的一击。

小晴终于看清了这个可怕对手的面容：苍白、冷酷、瘦削，却拥有一双忧郁得让人心碎的眼睛……

一切似乎在刹那间静止，天与地，山与水，风与人，静止在竹杠与剑相交的那一瞬间，但仅一瞬而已，天地再次变得爆烈、狂野。

巨大的冲击力以杠、剑相交点为中心向四面辐射，泥沙飞射，草木尽折，在虚空中尚未落地的林渺竟被再次弹起，手中长竹杠的最前方丈余处断开，而后又爆成七截……

杀手残血“蹬蹬……”连退七步，手臂与剑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凄艳的弧迹，却没入背后不见，旋又一声悲啸，在所有人都怔愕之际，如一道残虹般掠过另外一道山坡，犹如空气般消失不见。

林渺坠落地上，一个踉跄，却以断竹杠拄地稳住身形，目光望着杀手残血所去的方向，竟显出一丝迷茫而呆痴的神色。

小晴也好久都没有回过神来，白玉兰和喜儿则匆忙赶下山坡，关心地问道：“林渺，你没事吧？”

林渺这才回过神来，发现白玉兰的斗篷已经不见了，一双凤眸之中透着关切之色，心中不由得微微一荡，吁了口气道：“我没事。”随即转向小晴道：“你没事吧？”

“我没事，幸亏你救了我！”小晴捂着肩头的箭伤跑了过来，感激地道。

“你受伤了？”喜儿见林渺的肩头血流不止，不由吃惊地道。

“中了一箭，不过没什么大碍！”林渺抛去手中的长竹杠，眉头掀了一下，似乎这才感觉到了那钻心的剧痛。

“晴儿快给他包扎一下。”白玉兰提醒道，旋又惊道：“晴儿也受伤了，还是我来吧！”

“怎敢有劳小姐？”林渺有些意外，但话音未落，白玉兰已经自喜儿手中接过了一些金创药，撕开林渺肩头染血的衣衫，丝毫不避男女之嫌地为其上药，并扯出一块纱布为其紧紧缠上。

林渺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喜儿却已在为小晴包扎伤口了。

“小姐，这些贼人全都死了！”一名家丁惊呼了一声，使林渺的注意力不由得转到现实中来。

林渺大感意外，他知道，自己刚才绝对没有将这些人全部杀死，最多只是使这些人内腑受伤、骨折之类的，丧失了战斗力而已，这也是他刻意留下活口的缘故。是以此刻听那些家丁如此说，他不由得还真吃了一惊。

白玉兰也微微回过神来，这还是她第一次为一个异性包扎伤口，虽然她的表情很平静，可内心同样难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尤其自林渺的体内似乎散发出一股让人心悸的生机，似是张狂的热力，使得她的脸有些发烫，心在发热。

林渺道了声“谢谢”，便赶到那些被他竹杠击倒的人身边，只见本来呻吟不断的贼人一个个都成了冰冷没有半点生机的尸体，每个人的眉心都有一条淡淡的红迹，是一串细密的血沫所凝而成。十余具尸体，十余道血痕，长宽一致，窄细如线。

“好狠好可怕的剑法！”白玉兰深深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道。

“是残血干的！”小晴无可奈何地道。

“除了他，这里还会有谁有如此可怕的剑法呢？”白玉兰吁了口气道。

“他为什么要杀这些没有还手之力的人呢？”喜儿不由得惑然问道。

“杀人灭口，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这些人也许根本就不是太白顶派来的人！”林渺吸了口气道。

“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白玉兰讶然问道，小晴也似乎在思索着某个问题。

“首先，他们对小姐的行踪掌握得如此清楚，这是值得怀疑的一点，只看他们的准备，根本无仓促之嫌，也便是说，他们是有备而来，而且知道小姐会在这个时候去唐子乡。其次，残血为什么要杀人灭口？难道他还会怕我们知道什么吗？而又有什么重要的事是我们不可以知道的呢？如果他们是太白顶的人，根本就不怕我们知道，因为我们本已知晓了这一点。所以，他们很可能是太白顶之外的一股力量，而这股力量又害怕我们知晓。当然，这股力量绝对与杀手残血有关！”林渺肃然道。

“嗯，可是杀手残血本身就是一个谜一般的人物，我们根本就无从查起，那这股力量我们又如何查证呢？”白玉兰微微皱眉道。

“这个可能还得自湖阳世家内部查起了。”林渺想了想道。

“你是说我们府内出了内奸？”喜儿讶问道。

“林渺所说确有可能，我们应从府内查起！”白玉兰肃然道。

林渺不再出声，却去查探白良诸人是中了什么毒。让他放心的是，这些人只不过是被一种烈性迷药使之昏倒而已。

喜儿看林渺的眼光有些怪异，她似乎并没有忘记林渺刚才与杀手残血的那惊人一击。

小晴看林渺的眼光也有些怪异，但却绝不是与喜儿内心所想一样，而是一种温柔且欣慰的神彩。

“原来你是一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白玉兰的声音有些冷涩。

林渺知道这个问题终究会来临的，这也是他不可回避的问题，不过此刻似乎来得快了一些。

“我并没有刻意隐藏，同时我也并不觉得自己是个高手，如我这等身手之人，天下之大，何其之多？便是在白府之中也比比皆是，若真的叫深藏不露，今天我就绝不会如此张扬了！”林渺淡然道，对于白玉兰的态度，他似乎并不在意。

白玉兰似乎在揣度林渺此话的真伪，半晌才突然道：“你与赤眉三老有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林渺回答得十分干脆。

“我还是那句话，如果小姐真的不相信我，我也无话可说，留在白家，是因为有感小姐抛木之恩，我并不图什么！”林渺微微傲然道。

“但你对我说的话不尽其实，以你的身手，根本就不会是个渔夫！”白玉兰仍很冷然道。

林渺淡淡一笑，抬头扫了白玉兰和她身边的几名俏婢一眼，见小晴的眼中有些无奈，不由得心头一软，吸了口气，笑了笑道：“是的，我说的话是不尽其实，但却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并非故意蒙骗小姐。”

“不得已的苦衷？我倒想知道你有什么苦衷。”白玉兰显然对林渺承认当初骗她很是恼火。

林渺心中暗怒，冷然一笑道：“不错，我并非渔夫，更不是梁渺，如果小姐很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小姐，我就是安众侯以五百两银子通缉的要犯林渺！正是我杀了宛城都统的儿子孔庸！这便是我为什么不得不化名梁渺的原因，也是我不敢暴露身分的苦衷！”

顿了顿，林渺又道：“如果小姐要将我移交官府，我不反抗！”

喜儿和小晴全都呆住了，几人都极为讶异地打量着林渺，白玉兰久久不能出声。

“不是五百两，而是三千两，能拿你人头者，可获白银三千两！”小晴突然道。

林渺笑了，不由得自嘲道：“原来我的人头会这么值钱，看来我真该高兴才是。”

白玉兰半晌后才深深地吸了口气，淡然问道：“你为什么要杀孔庸？”

林渺的眸子里射出一缕黯然之色，凄然道：“因为他逼死了我最心爱的人，所以他必须偿命！”

白玉兰、小晴与林渺的眼神一触，皆不由自主地感到心神大震，她们完全可以感受到林渺内心那种刻骨铭心的痛，那根本就不需要用言语表述。

“对不起，我不该问这些，是我错怪了你！”白玉兰的语气一软，柔声道。

林渺自悲伤之中回过神来，涩然道：“你和我是处在两种不同的立场，你怀疑我是因为我值得怀疑，一切都已经过去了，如果小姐不将我送官的话，那我便走了！”

林渺说完转身便向门外行去。

“你去哪儿？”白玉兰惊问道。

“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容我？虽是王莽的钦犯，但天下有太多王莽管不来的地方，既然湖阳世家不是容身之所，我可以浪迹天涯，做个闲云野鹤之人也会快哉！”

林渺说完不再理会白玉兰诸人，掀开门帘，便行了出去。

“梁渺，等等……”小晴大急，也不等白玉兰示意，便大步追了出来。

林渺行至后院的花园，顿住，对于小晴，他有一份特殊的好感，那是因为她有一种特别的聪慧和灵质。或许，那是因为她是凭直觉而活的原因吧。

“晴儿不用再说什么了。”林渺淡淡地道。

小晴追到林渺的身边，拉住他的衣袖，急切地问道：“你真的要走？”

“我是朝廷钦犯，在这里只会连累你们白家，难道你愿意看到白家受到牵连？”林渺淡然反问道。

“你也太小视我湖阳世家了，你以为在我们的家族中只有你一个钦犯吗？便是官府知道你就是钦犯林渺，又敢怎样？此刻南阳根本就不在官府的管辖之内，试问谁敢来惹白家？”小晴微急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笑，却并没有作什么表示，仅仅望了望天空，深深地吁了口气道：“我并不是一个喜欢受到太多束缚的人，虽然我出身低微，但从来都不想委屈自己的尊严和人格。你应该知道，当一个人被别人当贼看的时候，那并不是一种很好的滋味，我并不欠白家的，也无求什么，是以我不想……”

“难道就没有任何东西值得你留在白府吗？”小晴无限期待地望着林渺，有些幽怨地打断林渺的话，小心翼翼地问道。

林渺心头一震，目光深深地射入小晴的眸子里，心中仿佛有些莫名的感动，他怎会不明白小晴的话意？可是，他能接受对方的这份情意吗？尽管他对小晴并不是没有好感，但这跟男女之间的爱情似乎并不完全相同，虽然他不需要因为梁心仪的死去背负什么承诺，可是此时此刻他能接受对方的情意吗？

林渺不由得叹了口气，道：“也许有！可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湖阳世家并非等闲之地，以我的心性，此处只怕容我不下！”

“其实小姐很欣赏你，但为了家族的利益，她才不能不慎重，可是眼下事情已经澄清，她已经向你道了歉，难道你就不可以退一步吗？”小晴有些微微忿然地问道。

林渺默不作声。

小晴心中有些气恼，又道：“我觉得你应该不是一个没有度量的人，在我的观点之中，男人要有傲气，要有傲骨，否则只会失去其人格的魅力，但是大丈夫不应常记小节，常记小过，更应该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站在别人的立场之上体谅别人，这叫仁。我喜欢你的傲骨，可你总不能为一些小事就常以清高自居呀，小姐乃女流之辈，错尚能抱之以歉意，你身为大丈夫，却无此容人之量吗？”

林渺被小晴这样一说，脸色骤变，但他却没有说话，只是平静地盯着对方。

“大丈夫，能屈能伸，忍常人所不能忍。真的，晴儿很希望你能留下，相信你绝对不是一个鼠肚鸡肠之人，就当是为了晴儿，好吗？”小晴苦口婆心地道，她眸子里充满了热切的期待，仿佛不在意林渺会因她的话而拂袖走人，她似乎很相信……

林渺心中涌出了百般滋味，知道小晴此话之中所包涵的感情，这番话真诚而又有如巨石惊澜般的分量。

林渺没有愤怒，只有感动和惭愧，他不由自主地将双手搭在小晴微显削瘦的双肩上，愧疚而感激地道：“谢谢晴儿此番当头棒喝，骂得好，如果林渺仍故作娇情，只怕天下人都会耻笑于我了……”

“我们欢迎你留下来！”白玉兰也掀开帘幕，悠然道。

林渺和小晴不由得一齐扭头向白玉兰望去，旋又转头对视，同时露出一丝会心的笑意。

“一切都不用说了，从今天起，你将真正成为白府的一员，没有人敢再当你是外人，除非有一天你要离此远去！”白玉兰温柔地道，隔着深纱，仍可见其泛起的温柔之极的浅笑。

白玉兰在路上受到袭击之事在白家引起了极大的震动，居然有人敢一而再、再而三地对付白玉兰，这让白家的老太爷白鹰大为恼火。

白鹰对这个孙女最是疼爱，视之为掌上明珠，可是这些日子来先是伏牛山的栲栳帮欲劫持孙女，现在又是太白顶的人，这使多年不问家务的白鹰也动了杀机。

林渺此次是救白玉兰的功臣，自是受到白家热情的欢迎。在白家这种求才若渴之际，林渺的出现，倒确实引起了白鹰注意。

白鹰得知林渺似乎与小晴的关系很好，更是高兴，至少这样更能够拉拢这个年轻人。他亦是人老成精，知道如何笼络人心，是以他倒很乐意让小晴拴住林渺。

当然，这只是白鹰自己的想法，林渺是否会如此想却是另外一回事。

“年轻人，你想要什么奖赏？”白鹰亲自召见林渺，可谓是对林渺极为优待了。作为一个家丁，得白鹰如此之问，更是一件值得骄傲的事。

白鹰已经知道林渺的来历，乃是朝中的钦犯，但这一切已经不重要，反而使得白家更重视这个人。

林渺倒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需要什么奖赏呢？望着这位脸如铁铸、须发斑白的老者，他犹豫地望了一下白玉兰，但白玉兰只是含笑望着他。

“保护小姐安危是小的职责，何谈奖赏？小人无所求！”林渺肃然道。

“呵呵……”白鹰捋须而笑，朗声道：“很好，居功不傲，你知道为什么老夫要亲自召见你吗？”

林渺摇了摇头，道：“老太爷的心意，小的不敢乱猜，而且也猜不到。”

“老夫见你，只是想看看你这个可以与南阳第一俊杰刘秀称兄道弟的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

白鹰的话让林渺吃了一惊，心下愕然，忖道：“谁说我跟刘秀称兄道弟了？”

“邓禹今日也来了唐子乡，此刻正在敝府作客，他听说你在这里，甚是欢喜，这些都是他说的。”白玉兰突然开口道。

“邓禹来了？！”林渺大愕，随即大喜，竟失声反问。

白玉兰和白鹰诸人不由得都笑了，他们倒不会怪林渺的失礼之处。自林渺的表情之中，他们可以看出林渺的身分绝没有假，而传闻邓禹、林渺、刘秀这三个人的关系特殊也绝不会有假。

“不错，待会儿老夫便可让人带你去见他，不过，老夫很希望你能够留在我湖阳世家。当然，如果你执意要离开这里，与邓禹另行发展，老夫也绝不阻拦，毕竟，年轻人有自己的主见。”白鹰突然极为客气地道。

林渺不由得微怔，白鹰说得竟如此直截了当，而且此话自湖阳世家老太爷的口中说出来，其分量自是更不容小觑，也让林渺感到这个老人对他所抱的期待极高极大，如果他仍要离湖阳世家而去的话，那确实对不起这位老人的知遇之恩了。

“老太爷何说此话？蒙老太爷赏识，林渺便是肝脑涂地也要为湖阳世家出力，古人有士为知己者死，林渺一介草民，得太爷、小姐和老爷看得起，岂是不知感恩之辈？”林渺表情肃然，语态诚恳地单膝跪地道。

“呵呵……”老太爷白鹰起身伸手相扶，欢喜地拍了拍林渺的肩头，对他似乎甚是喜爱，道：“好，以后湖阳世家便是你的家，不必自称小的之类了，待会儿和邓禹聊过之后，便让玉兰带你来见我，我有事想找你谈！”

“谢谢太爷赏识，林渺知道该怎么做！”林渺诚恳地道。

白鹰点了点头，道：“很好，让玉兰带你去见邓禹吧！”

邓禹依然是那般神彩飞扬，舌辩如簧，白府之中的许多食客及几位南阳的豪客也在客厅之中。

林渺很远便听到了邓禹的辩论之声，他早就知道，邓禹在宛城之时便已是南阳有名的才子，与刘秀同游长安，可谓满腹经纶，文武全才，在南阳之地有很多人都极为推崇其才学。尽管他年纪轻轻，可是无论到哪里都受到上宾的礼遇，包括湖阳世家也不例外。

“不知邓公子对今文经学又有什么高见呢？”有人问道。

“我在长安之时，曾听刘歆大夫谈过这样一些话，不妨说给大家听听，‘往者缀学之士思废绝之阙，苟因陋就寡，分文析字，烦言碎辞，学者疲老脯不能究其一艺。信口说而背传记，是末师而非往古。至于国家将有大事，若立辟雍、封禅、巡狩之仪，则幽冥而莫知其原，犹欲保残守残，挟恐见破之私意，而亡从善服义之公心。或怀嫉妒，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我觉得这段话讲得非常精辟，今文经学派于繁琐说经的同时，甚至疲老不能究一经，抱残守缺，目光短浅，死抱着师法，拒绝进步……”

“邓公子说得太武断了一些吧？难道董仲舒大宗师也是抱残守缺，目光短浅，拒绝进步吗？”一人有些愤然地打断邓禹的话道，他乃是南阳大儒董仪。

客厅之中的许多人都知道董仪乃是董仲舒大宗师的后人，极推崇今文经学。谁都知道邓禹的话激怒了这位大儒，事实上客厅之中仍有许多人都崇尚今文经学，邓禹这番话，确使许多人听起来极为不舒服，但也有几个向往古文之经学，因此对邓禹之说大感快慰。

“董仲舒大宗师当然不是抱残守缺、目光短浅、拒绝进步之辈。”众人正在担心邓禹如何解释的当儿，自客厅门外传来了一阵极为洪亮的声音。

白玉兰和林渺及小晴大步行入客厅，说话之人竟是林渺。

白玉兰本来对邓禹那一番话大为震动，却没想到身边的林渺竟然突地开口，人未入门，声音已经送了出去，一时之间，她也不知道该如何说。

林渺与白玉兰步入客厅，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来是因为林渺的话，二来是因为白玉兰那虚掩于轻纱之后的绝世姿容。

邓禹一见林渺，不由得大喜，立身快步相迎，竟不理白玉兰的问候，与林渺搭肩激动地道：“想不到你仍活在世上逍遥自在，也不知骗得多少人为你伤心，真是该罚三坛烈酒呀！”

“本来已见到阎王的面了，但想到邓兄那里还有三大坛烈酒没喝，一不小心又活了过来，所以请邓兄那三坛烈酒不要这么快给我喝了，否则下次要见阎王就没有牵挂，那可真去了！”林渺再见故人，心怀大畅，拥着邓禹的肩头爽朗地笑道。

白玉兰本来对邓禹未理她的问候有些微恼，可听得林渺和邓禹这有趣的对话，不由得掩口笑了起来。

客厅之中本来气氛极为尴尬，可林渺这一句话把大家全逗乐了，便是董仪也为之莞尔。当然，这是因为林渺肯定了董仲舒的大宗师地位，算是为他先祖挽回了一些颜面，因此对林渺倒多了几分好感。

邓禹见林渺答得有趣，也不由得哑然失笑，拉着林渺道：“兄弟便坐到我身边吧。”

“恭敬不如从命！”林渺望了白玉兰一眼，见白玉兰冲他笑了笑，也便放心地坐到邓禹的身旁，只是他有些不明白，何以客厅之中聚着这许多人？

“林渺见过各位先生，不知厅中有此盛事，贸然而至，打断诸位的话题，实是深感歉意。”林渺客气地道。

众人见林渺与白玉兰一起出现，而又与邓禹如此亲密，虽然深感此人名不见经传，却也不敢存半点小觑之心。

白玉兰的座位在邓禹诸人的对面，那可算是主人的席位。

白玉兰对林渺的表现有些讶然，在这种舞文弄墨的场合之中，林渺似乎也毫不怯场，一般的武人在这种只有儒士相聚的环境中，很难应付得体，除非他自身对这类知识很有底蕴，便像邓禹那样，文武双全。相对来说，邓禹的文采比其武功要出名得多，尽管许多人说他是个高手，但仅是相对而言。可是林渺出身于市井，难道也会和邓禹那般才高八斗？这使白玉兰对林渺更是有些高深莫测了。

事实上，白玉兰确实对林渺有些高深莫测之感，最初见到的林渺与此刻所见的林渺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林渺似乎每天都在改变，从内在的气质和气势上的变化，这种变化让人有些吃惊，可又似乎是情理之中。

总在特别的时刻，林渺却总有惊人之举。

小晴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林渺和邓禹身上，对于林渺的这些异常，惟有她表现得最为平静，仿佛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我倒要请教一下，邓公子刚才那番话有何立论？”董仪仍然无法对邓禹刚才的那番话释怀，旧事重提道。

白玉兰神色也为之一肃，邓禹刚才对今文经学加以大力拼击，她倒想听听邓禹有何高见。

邓禹淡然一笑，目光却自白玉兰扫过，再落到林渺身上，不由得悠然问道：“刚才阿渺话未说完，相信阿渺定有高论，你先说说，看我们的见解有什么不同之处。”

众人不由得都感讶然，谁都没有想到邓禹竟会将这个问题推到林渺的身上，而眼前的林渺只不过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知道者也顶多只是知其乃杀害宛城都统之子的钦犯。不过，众人心知肚明，www奇Qisuu書com网刚才林渺确实曾接过董仪的话题，而且此人又与白玉兰同来，应该不会是简单等闲之辈。

白玉兰和小晴是知道林渺底细的，也不相信以林渺那出身市井身分的低层人物会对这今文经学的儒家学说有什么高深的见解。要知道，坐在这客厅之中的人物无不是满腹经纶的大儒，这些人有的是湖阳世家的客卿，有的是湖阳大儒，若是林渺的立论难以立足，只一听就知道，她们倒为林渺的处境感到为难起来。

林渺见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不由得笑了笑，自若地放下手中的茶杯，道：“我刚才听了邓兄的一番话，深有同感，虽然刘歆助纣为虐，助王莽谋逆汉宗江山，但此人确实是学识过人，见地别具一格！”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林渺的目光一丝不漏地将厅中每个人的表情捕捉了下来。

董仪的脸色很难看，在座的也有几人神色不太自然，林渺此话分明表示刘歆和邓禹的见地是对的，也便是说今文经学抱残守缺……那几位热衷于今文经学之人闻言自然神色不自然，但谁都知道林渺话还没有说完，同时他们也不能不赞同林渺对刘歆的评价。

刘歆之才乃是天下公认，也可算是一代宗师级的大儒，其文采可称是同代人的表率，自然没有人敢否认刘歆。同时，厅中众人对林渺称其为助纣为虐也大感愕然。

白玉兰对林渺的话并没有多大的惊讶，只是耐心地等待着林渺说出下文。

“在今文经学之中，百余年来，成就最高者，莫过于董仲舒大师！”林渺又道。

董仪脸上这才有了半丝笑容，林渺对他先祖的肯定，而且说是成就最高者，这怎不让他感到自豪？

“董大师的大一统思想实是聚古今之大成，融百家思想而成。其实，孔子、墨子、孟子都曾有过这种新的一统意识，梁襄王曾问孟子：‘天下乌定乎？’孟子说：‘定于不嗜杀人者能一之。’这个‘一’便是大一统，只是那时仍没有董大师这般明确地提出。虽然这种思想只是迎合了帝皇掌权者，但是这也是人民的需要。惟天下一统，施政者仁，才能让百姓免受战火之灾，安居乐业。惟道德伦理一统，方能使百姓、官吏相敬相爱，和睦不相侵犯，使天下得以太平，生活得以安稳。所以我很敬仰董大师！”

林渺侃侃而谈，只让所有人都目泛奇光，虽然林渺仍未完全解释自己的立论，但他从剖析别人思想入手的叙述方式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而且剖析之精辟便是那些看不起今文经学的人也无法反驳。

林渺的评析客观而切实，又引孟子与梁襄王之对话，更说孔子和墨子也曾有过这样的意识，这话也并不假。而林渺将董仲舒比孔子、孟子诸人，使得董仪心中更是欢喜，对林渺好感大增。

白玉兰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彩，林渺那种傲然而洒脱的神态与那深邃又似乎带有野性的眼神，让她内心莫名地为之颤动。她倒希望林渺快点说出自己的高见，同时又觉得林渺有些像某个人，可又说不明白。

邓禹也微讶，林渺的陈述比他想象的还要精彩，便是他也忍不住想知道下文，看林渺怎样把话题引述过去。

“董大师的大一统思想确实是不朽的思想，这一点在他的《春秋公羊学》之中可以看得很清楚，大师在向武帝献策时曾说：‘《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理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多变，下不知所守。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绝其道，勿使并进，邪辟之说灭息，然后统统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不知大家是否读过这段话？”林渺突地问道。

董仪点头，同时也有数人点头应和，因为这段文字只要是崇尚今文经学者，都必读。

“如此说来，何以林公子认为今文经学是抱残守缺、目光短浅呢？”有人问道。

“每家学说有其利也有其弊，包括董大师的《春秋公羊说》，诸位若读过《礼记·中庸》，应知其中有：‘仲尼祖述尧舜，宪章文武，上律天时，下袭水土，辟如天地之无不持载，无不覆帱。辟如四时之错行，日月之代明，万物并孕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教化，以天地之所以为大也。又曰：惟天下至圣，为能聪明睿智……薄博渊泉，而时出之。薄博如天，渊泉如地……天之所覆，地之所载，日月所照，霜露所坠，凡有血气者，莫不尊亲，故曰配天。’这之中的大一统思想，把‘大’神化了，董大师也不免未曾摒弃这个神化的思想，不只是把皇帝当权者神化了，亦把它的道德规范也神化了。当然，这种思想并没有错，但由这种神化的精神所引出的东西却成了问题。”林渺端起茶杯轻啜了一口，神态有种说不出的优雅，倒似乎他此刻已成了一代大儒，正在教化众生，正在传道授业。

众人全都默然倾听，林渺这种信手拈来的引用再加上其抑扬顿挫的声音，配以沉稳而傲然的表情，使人对其思想有种深信不疑的感觉，觉得他的每一句话都包含至理而无可辩驳。

“那林公子所称引出的弊端又是什么呢？”董仪心情也平静了下来，因为林渺所说确实是事实，而所引用之话他也并不陌生，其中思想亦确如林渺所说，但他并不认为有什么错，在他眼里，君权至上，神化又有何不可？

“这种思想神化对于一统只有利而无害，使人们更拥君、拥政，会使天下政局更稳，但是一种思想如果神化，只会使他更易引入歧途，易生出虚无飘渺之学说，一旦学说脱离了实际，往往会误导人们走入一种死胡同，而今文经学的信徒们却茫然不觉，盲目地信奉师法、家法，也使其思想脱离实际越来越远。比如，最初董大师的大一统思想只是想用以巩固皇权，安宁天下，可后来学习者却忘了经学本身的宗旨，一味寻求经学文字之间的意义，且众说纷纭，以至于现在的今文经学，一味地繁琐说经，一经说到百余万字，少也有数十万字，令人生厌。这使神化的思想更为虚渺，什么求雨呀，止雨呀，更有甚者，以孔子名义胡乱捏造……这些从实际之中不难看出，朝中提倡今文经学者无不是吹捧阿臾之辈，他们已无法在思想上真正像董大师那样开创一派，只好撕下脸皮做些让人唾骂之事，而今文经学也是在他们手上不断糟塌，实在是让人为之惋惜！”林渺悠然叹道。

这番话只让在座的每一人都大为动容，虽然林渺的立论并不全面，但其就事论事、举出实例也使人无话可驳，而且，他并不是全面驳斥今文经学，而是指出这只是今文经学学者的过错，使人感到林渺评断中肯而又不是刻意攻击，连董仪也为之心服。纵观今日之世，今文经学的儒生无什大成之人，可见其末落之势，他也不得不承认林渺一针见血的评论。

“林公子认为今日之今文经学是虚无之学了？”有人问道。

“也不全如此，但大部分已是如此了，其经文繁琐，却无多少实质的东西，刘歆所说：‘不考情实，雷同相从，随声是非。’我已在今日所著之今文经学之中找不到新东西，而景帝大会白虎观，正是总结今文经学的大好机会，但今文经学的博士和儒生竟没有人能把这个任务承担起来，这难道说不是一种悲哀吗？难道不可以说明什么吗？”林渺反问道。

厅中众人顿时哑口无言。

“好，好……”邓禹首先拍掌赞道。

白玉兰和小晴也鼓掌附和，厅中另有几位崇尚古文学的大儒也颔首称好。

“听林公子一席话，实在是畅快之极，若有机会，还请林公子和邓公子前往老朽府上一座！”一名与董仪并座的老者捋须欢笑道。

“郑老庄主客气了，邓禹若有时间定当拜访！”邓禹客气地拱手道。

林渺亦连忙称谢，他其实对厅中之人都不甚熟悉，只好唯唯诺诺地应称。

白玉兰见他那样子，差点笑出声来，忙介绍道：“这位是闻名南阳的大儒郑芝先生，乃前朝大学士。”

“噢，久仰久仰。”林渺恍然。

“不知林公子师法何家呢？”郑芝客气地问道。

“晚辈自幼随父读过几本圣贤书，应算是家传之学。”林渺客气地道。

“不知令尊大人是……”郑芝又问道。

“家父乃市井小民，说出来先生也不会知道。”林渺坦然自若地笑答道。

“那林公子可听说过‘林策’其名？”郑芝突然问道。

林渺一震，有些讶然，回答道：“正是家祖父，难道与先生曾相识？”

郑芝笑了笑道：“难怪林公子有如此才情。不错，老夫确实曾与令祖父有过两面之缘，最后一次相见是令祖父去参加百虎观大会之前，我曾向他求教。后来令祖父去参加白虎观大会后，便再无缘得知其下落，却没想到今日遇上故人之孙！”

“哦，原来令祖父当年也曾参加过白虎观大会。”董仪和在座的诸人皆大讶，包括白玉兰，但惟有林渺苦笑，他可不知道这些，他生下来才五岁，爷爷便去世了，父亲也自那时开始消沉，仕途不得志，家业被败，他也便开始了痛苦的童年。对于祖父的往事，他只是偶尔从父亲口中听说一些而已。

白玉兰得知林渺的祖父曾参加白虎观大会，自不再怀疑林渺的才学，却不明白为何林渺会出身市井，按理应该是书香门第才对。对于这一点，不仅是白玉兰，便是邓禹也感讶然，知道原因的只有林渺自己，因为他对家庭的没落感受最为深刻也最为直接，但他却不会将之告诉这里的任何人。

邓禹仅知林渺生在天和街，其父为一穷儒，倒没有料到其祖父也曾是显赫一时的大儒。要知道，当年能够参加白虎观议事之人都是德高望重、才气声名遮盖一方之儒士，因此林渺虽家境没落，但其文化底蕴仍然存在。

[注：汉景帝时大会白虎观，在近两百年后，由古文学者班固整理，写出了《白虎通》，把今文经学系统地作了总结。而此时已是在东汉章帝之时，章帝于建初四年，“大会诸儒于白虎观，考深同异，连日乃罢，肃宗（章帝）亲临称制，如石渠故事”，白虎观议奏的规模和经历的时间，都要超过石渠阁议奏，但这却是第二次白虎观大会。]

第　一　卷

第十二章　神秘任务

林渺再与众儒谈了一会儿，却已不耐这种气氛，借故拉着邓禹便走，留下白玉兰陪众儒。虽然林渺家学渊源极深，但毕竟生在市井，哪习惯这种咬文嚼字的腔调？

邓禹也巴不得借故脱身，不顾厅中诸人的挽留，径直而去。这些人自不能怪邓禹，因为人家好友相聚，自然希望有一片自由的天地，要怪也只能怪林渺不给面子。所幸，白玉兰也学识过人，不时提些问题，而有如此美人相伴，倒使得厅中的氛围仍很活跃。

“邓兄今日来此应不止于谈经论文吧？刘兄现在怎么样了？”林渺拉着邓禹步入花园，淡然问道。

“自然不是，大哥他现在很好，正在宛城。我今次前来湖阳世家是想订制十艘战船，以备我军南下之用。”邓禹并不隐瞒，悠然道。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知道刘大哥何日南下？他帮我杀了孔森那狗官，等于是帮我报了大仇，如果有机会，真想再回宛城看看。”林渺兴奋地道。

“这个还不简单？只要你愿意，待我这里事毕，便立刻与我返回宛城！”邓禹也大为欢喜地道。

林渺不由得苦笑道：“我也想去，可是我答应过要留在湖阳世家，只怕这次是不行了！”

“哦？”邓禹有些意外，但是却并没有作太多的表示。他见林渺与白玉兰同入客厅，便隐隐猜到了一些什么。

“阿渺是怎么来到湖阳世家的呢？”邓禹转过话题问道。

“当日，我落入淯水之中，是他们救了我，我也便到了湖阳世家。对了，如果邓兄回宛城，请帮我向天和河的乡亲们询问一下老包和小刀六几人的下落，若能见到他们，便告诉他们我很好！”林渺简单地作答道。

“这个没问题，湖阳世家也是个大有发展的地方，相信兄弟一定能够有大显身手的机会。今天见到你，比之昔日相见之时似乎多了许多当初所没有的东西，整个人都焕发着一股浓浓的生机，想来定是因祸得福，使那烈罡芙蓉果发挥了作用吧？”邓禹有些微感惑然地望着林渺问道。

“邓兄法眼通天，这些日子来，我确实有许多变化，想必应该是烈罡芙蓉果改变了我吧。”

林渺并不想将事情的真相说得太过详细，而邓禹也并不想问得太明白，那似乎并没有必要。

“对了，邓兄所需战船之事可曾订好？”林渺又问道。

“我们得知湖阳世家有十艘为官府所制的大战船，本想与湖阳世家商量一下，将之买下，那样便可以节省许多时间，好早一些计划其它事情。可是半路上又杀来了一个秦丰，他也要这十艘战船，是以这件事情很难说了！”邓禹吸了口气道。

“义军很急用这些船只吗？”林渺讶然问道。

“当然，王兴聚兵八万回夺宛城，而淯阳和棘阳守兵与王兴相呼应，我们义军新夺宛城，训练并不精良，偌大一个宛城，义军很难面面守稳，因此我们必须先撤离宛城与舂陵义军汇合，那样才有力量拒敌。所以，我们对这些船只极为需要。”邓禹有些忧郁地道。

“既然这样，我去请白小姐向老太爷说说，看能不能先将船给你们。”林渺爽快地道。

“如果兄弟能够帮上忙，那可就太好了。秦丰那老小子并没有安什么好心，他此来只不过是想拖我们的后腿而已！”邓禹狠声道。

“为什么？拖你们后腿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同为义军，合力抗敌才是最重要的，若是能多有一份力量抗击朝廷，不是更好吗？”林渺有些不解地问道。

“如果他这么想，那就好说了。秦丰其人极为奸滑，极为自私，虽然我们同为义军，但如果我们真的能够成势，就会影响到他的利益。近来，他极力游说绿林军余部，想联合下江兵及新市兵，将这两支义军兼并，但目前这两支义军却不太乐意。而我们这次起事，自宛城、舂陵数地同时举兵，一时声势浩大，只要我们几路兵马汇合，必会在南阳和南郡掀起一股浪潮，甚至会吸引绿林军的加入。若真是这样，秦丰的野心便会落空，所以他并不想我们真的能够崛起！”邓禹分析道。

“这自私的小人，我不会让他阴谋得逞的！”林渺因深知邓禹与刘秀的为人，所以对邓禹的分析自然无甚怀疑，对那从未谋面的秦丰却多了几丝鄙夷。不过，他知道秦丰确实来到了这里，昨天他便听府内之人说起这事，此刻只是不知秦丰是在湖阳还是在唐子乡的白府之中。

邓禹拍了一下林渺的肩头，林渺似乎把这些人之间的关系想得简单了一些。邓禹明白，尽管林渺自小在市井之中勾心斗角，但毕竟对义军和这种权力之间的争夺尚不熟悉。

“如果有一天你也到这之中去试试，就会发现原来很多事情比想象中更为复杂！”邓禹笑了笑道。

“如果真有那么复杂倒也有趣，你认为我可以避免被卷入这种斗争之中吗？”林渺也笑了笑，反问道。

“不知道，应该是难以避免，现在大乱已成，谁又能独善其身呢？湖阳世家也不能例外！”邓禹肯定地道。

林渺笑了笑，道：“其实，我倒是很在意你们这些义军的举动，每天都能够在白府听到各地方的义军情况。这个天下实在是比我想象之中的要乱多了，如果湖阳世家仍能保持沉默，那应算是个奇迹。”

邓禹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小声地问道：“你是说湖阳世家也准备行动了？”

“我可没说，来此时日不长，并不知道太多的情况。”林渺耸耸肩，笑道。

邓禹大感好笑，不过他并不想逼林渺说什么，因为林渺所代表的是湖阳世家的利益。

“邓兄什么时候回宛城？”林渺淡然问道。

“这里事了，便即回去，我倒想尽快返回宛城。这些日子来，新军待编，有许多事情要做，而王兴大军将至，宛城之事急待处理，可恨这边的事情迟迟不能谈定。”邓禹微有些焦灼。

“我不信以刘家与湖阳世家的关系，还比不过秦丰！刘家与湖阳世家不是紧密相联吗？而且我听说刘圣公还是湖阳世家的姑爷，按理怎么也不会被秦丰比下去呀？”林渺不解地问道。

“坏就坏在这里，圣公刘玄与我大哥的长兄刘寅之间本就微有些不睦，圣公一向嫉妒寅大哥的威德和才华，此次寅大哥起事得到了刘家宗族的支持，而圣公刘玄却早入绿林军。圣公刘玄本想借绿林军的声势得到刘家宗族的支持，却没料到寅大哥也起事，如此一来刘家宗族更多的支持寅大哥，而使得圣公刘玄与秦丰交好，才会出现今日这等尴尬的场面！”邓禹无可奈何地道。

林渺也为之头大，他可不知道这之中涉及到如此多的关系，不仅是各义军的斗争，还涉及到刘家内部的斗争。

“那岂不是说，你们没有一点希望？”林渺无可奈何地道。

“白家老太爷并不是一个不明事理之人，而且白善麟先生也不会轻易作出这些对白家没有好处的事情！因此，我们并不是没有希望，白家是不会受外人左右的！”邓禹肃然道。

“要不要我们一起去见见老太爷？”林渺问道。

“我已决定晚上与老太爷谈谈，现在仍不合时宜，因为我刚与总管谈过，他为我安排在晚上。”邓禹道。

“那我便先去见白老太爷，跟他说说，看他怎么讲，如果白小姐肯为你说话，那定会更好！”林渺道。

“那就要兄弟你多出些力气了。”邓禹道。

林渺坦然地与白玉兰共同进入白鹰的宅所“养心殿”。

养心殿之中极为清静，地面皆以大青石板铺就，使整个建筑显得朴素而简古，鸟语花香，小桥流水，无不显露豪门的气派。

养心殿占地十余亩，并不大，相比整个白府而言，只是隅守一角，但这里的守卫却极严。在这种战局极乱的年代，即使是白鹰这样的人物，也不能不担心受到外敌的侵袭。

养心殿的主楼仅两层而已，依旧是以简古清新为主。

此刻白鹰悠然地坐在一张加有软垫和靠背的太师椅上，两名俏婢正分别为其捶击着肩膀和大腿，而在太师椅后则分立着两名面色沉郁的剑手。

两名剑手的沉郁与白鹰的悠闲惬意完全是一种极为鲜明的对比，使得养心殿中的气氛显得有些特别。

林渺一步入养心殿，便迎来了那两名剑手最为犀利的眼神，这让他心中暗骇。那两人的目光犹如利箭一般刺入他的体内，仿佛可以洞穿他内心所有的秘密。不问可知，那两名剑手绝对是超一流的高手，林渺不由得暗忖：“湖阳世家果然是藏龙卧虎之地。”

“爷爷！”白玉兰轻步移到白鹰的身边，轻唤道。

白鹰似乎这才回过神来，悠然睁开了眼，看到白玉兰，不由得露出了一丝慈祥而爱怜的笑容，伸手轻抚了一下她的秀发，道：“兰儿见过了邓禹吗？”

“见过！兰儿带了阿渺来见爷爷了。”白玉兰微显娇憨地道。

“呵呵……”白鹰淡淡一笑。

“林渺扰了老太爷休息，实不该……”

白鹰挥手喝退了两名俏婢，打断林渺的话道：“年轻人不必客气，坐吧！”

“谢谢老太爷！”

“你没让我失望，年轻人！”白鹰悠然地笑了笑，有些高深莫测地道。

林渺和白玉兰不由得愕然，不知道白鹰此话何指。

“还请老太爷明示！”林渺在愕然之际，有些不解地道。

白鹰不由呵呵一笑，道：“你不仅武功不坏，而且连文采也出众，所以没有让我失望！”

林渺和白玉兰皆一头雾水，不明白白鹰怎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只和林渺才见过两面，怎会知道林渺文武双全呢？要说林渺武功不差，只是听到白玉兰和那群家丁所说，可是又怎会知道林渺的文采过人呢？这就让人有些不可思议了。

白鹰拍了拍掌，声音送远之际，自楼下缓缓行上一人。

“杨叔！”白玉兰微讶地叫了声。

林渺恍然，上楼之人他并不陌生。他在那客厅之中高谈阔论之时，这名叫杨叔的白府客卿当时就在大厅之中。

“杨叔见过老爷子、小姐和林公子！”杨叔缓步行至，满面笑容，一副意轻神闲之态。

“赐座！”白鹰向那两名俏婢道。

“谢老爷子！”杨叔恭敬地行了一礼。

林渺心中有种异样的感觉，隐隐觉得他与邓禹相见似是白鹰刻意安排的一种场面，也可能是白鹰在故意考验他。

“想来阿渺已明白了为何会安排你在那种场合之下见邓禹了吧？”白鹰悠然道。

林渺心中忖道：“果然没有猜错，这一切只是白鹰故意安排的，但这又有什么目的呢？”

“原来老太爷是要考验小的，只是不知这又是为何呢？”林渺直截了当地问道。

白鹰望了林渺一眼，暗赞他思维反应神速，但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你对今文经学的评论确实很精辟，只是不知你对南阳和南郡这两地的形势又有什么看法，可否说与我听听？”

林渺一呆，对白鹰的问话确有些高深莫测之感，他不明白白鹰问他这些问题又是为何，“难道湖阳世家对南郡、南阳两地的形势还会不明白吗？还用得着来问我这样一个资历全无的人？”林渺虽是这么想，但却并不说出来，他估计白鹰这样问，同样是考教他，而白鹰一而再、再而三地考教他又有什么目的呢？这确实让他有些惑然。

白玉兰也微有些不解，不过，她明白爷爷做事往往会很出人意表，做出一些让许多人不解，却又会很有成效的事来，因为她相信白鹰每一个决断及眼光。

在湖阳世家的决策之中，白鹰从未在某种决策之上犯过错误，这才有今日湖阳世家的繁荣。

“你直说无妨！”白鹰见林渺在犹豫，不由得淡然道。

“我觉得此刻的南阳和南郡两地的局势可以用一个词来形容，那便是乱中有序！”林渺也不再犹豫，淡淡地道。

“乱中有序？怎么一个乱中有序法呢？”白鹰讶然问道。

白玉兰也好奇地望着林渺，想听听他究竟会有何高论。在她的感觉之中，林渺似乎总会有些惊人之举。

“乱，是指两郡之中义军纷起，战火激荡得州县面目全非，而无兵乱之地则苛捐杂税让百姓苦不堪言，盗寇横行，民不聊生，其乱状已不言自明！”林渺断然道。

“何以又会有序呢？”白鹰和白玉兰同声问道。

“我也看不出其中有何秩序可言，还请林公子解释！”杨叔也附和道。

“有序只是指可能出现的大趋势。战乱，只是受苦的百姓想寻求一种安宁和幸福的手段，他们最终的趋势将会迈向统一。也便是说，眼下仅这两郡的义军就有六起之多，还没计算那群落草为寇的盗匪。但是我们仔细分析之下，在不久的将来，这些义军和匪寇终将融合，化为一体。”

“何以你会如此肯定？”白鹰的眸子里闪动着一缕奇光，问道。

“这是大势所趋，乱中有序便是这些义军拥有共同的目标，拥有共同的命运，更有着唇齿相依的关系，任何一支都难以独抗朝廷的大军，若是绿林军未因瘟疫而散或是例外，但是绿林军分裂成三支之后，很难独抗官兵，他们没有赤眉军那股雄厚的实力！为了生存，他们必须相互支援联合，这种形势应不用多久就可以看到！”林渺分析道。

“你所说的只是义军形势，而非整个两地的形势！”白玉兰提醒道。

“这并无不同，在这两地，义军的形势将左右一切，要么义军皆灭，我们再‘享受’苛政的奴役，品尝战乱之后的苦果；要么义军壮大、胜利，我们享受新兴的和平安宁，我们的命运与义军并未分开。虽然我湖阳世家可以不受朝廷苛政的左右，但我们却不能不受义军的影响，不难看出，此次宛城起事，众多大豪，诸如李通、李轶这等大富也都投入了义军，可想而知这次起事已经不像单纯的绿林军为了生活而占山为王的性质了。”林渺肯定地道。

白鹰和白玉兰及杨叔也都陷入了深思，林渺所说的话确实让他们不能不思索。

“可以说，绿林军起事，他们的目标并不高，那便是反苛政，使自己能够生存下去，但是那样没有高目标的起事，只能够陷入困境。而眼下起事者所代表的确是汉室宗族，他们的目标是恢复汉室江山！因此，他们将会是引导两郡义军的龙头，也因为他们是汉室宗族，才会更具号召力，这也将成为战乱之中的一个新趋势，也便是我所说的‘序’。当然，这种有序是要经过仔细分析才能够看出来的！”林渺侃侃而谈道。

白玉兰和白鹰的眸子之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神彩。

“那你认为湖阳世家在此两地将会充当一个什么样的角色呢？”白鹰突然问道。

林渺微愕，他倒没有想到白鹰会问他这样的问题，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如何答，更不明白白鹰此问又是何意图，不由得面显难色。

“你但说无妨！”白鹰又道。

林渺犹豫了一下，见白鹰和白玉兰都望着自己，不由得咬了咬牙，忖道：“既然你要我说，那我就说吧，是好是歹说了再说，要是怪罪下来，大不了一走了之！”

“湖阳世家在两郡之内可算是一大巨头，正因牵涉极广，因此最是容易受这种战火的环境影响，若想独善其身不卷入这场烽烟之中，那是不可能的。也可以说，湖阳世家的命运也与这群义军的命运连在一起，如果这群义军被灭了，湖阳世家定会受到牵连，首先是因为湖阳世家涉面甚广，与义军有生意上的往来，另外与刘家也有关系，这定招王莽猜忌。因此，在两郡之地，湖阳世家想独善其身很难，当然，这也是因为义军不好得罪。在义军和朝廷之间，湖阳世家必须作出一个选择，小的要知道老太爷如何选择，才好分析！”林渺悠然道。

白鹰不由得“呵呵”而笑，眸子中闪过锐利之极的神彩，紧锁着林渺的目光。

林渺并不回避白鹰的目光，而且神色坚定，绝没有半点慌乱。

“很好，果然有胆有识，如果老夫选择朝廷会如何？选择义军又会如何呢？”白鹰见林渺毫不畏怯，不由得暗赞，问道。

“如果老太爷选择朝廷的话，那就要忍受巨大的经济损失，甚至停止江水和沔水的各项漕运。因为两郡之地水路发达，尤其以江水称著，而我们湖阳世家又以船业出名，自然成了各路义军眼热的目标。如果选择依附朝廷，便不能卖船于各路义军，势必会遭到义军的敌对礼遇，若他们在水路抢劫船只，那是防不胜防。依照目前的形势来看，义军日盛，更始朝廷也风雨飘摇，选择朝廷仅只是权宜之计，不甚久远也！”林渺半点也不含糊地道。

“难道你认为朝廷无力平乱？”白鹰又问道。

“不是朝廷无力平乱，而是人人思乱，如此苛政，百姓生不如死，此乱平，彼乱起，又因四夷扰境，朝廷耗资无数，若依然无新政以代的话，百姓只怕会更加困苦。在外耗内虚的形势下，朝廷仅虚有其表，大势已去！”林渺直言不讳地道，只让杨叔惊得脸色都变了。

白鹰的脸色也变了数变，望着林渺半天没有吱声。

“那若是亲义军呢？”白玉兰忍不住问道。

“亲义军，则是诸路义军皆有求于我们，那时，只会使湖阳世家生意兴旺，虽不免受朝廷猜忌，但是在两郡之地，更始朝廷大势已去，至少在这两郡之地间，朝廷根本就无力相侵。当然，我们湖阳世家可以保持中立，只要不明显地相助义军，不明显地抗拒朝廷，那时很可能是左右逢源！”林渺断言道。

白鹰望了望林渺，半晌才沉吟地问道：“你和刘秀、邓禹关系极好，那依你看，刘秀和他的刘家实力与我们湖阳世家相比呢？”

林渺不由得再一震，他似乎有些明白白鹰的话意了，正如邓禹所说，湖阳世家是不会甘于寂寞的，以湖阳世家的财力，要是甘于寂寞那才是咄咄怪事。

林渺不由得暗自叹了口气，望了望白鹰道：“我对刘家和湖阳世家了解得并不是很透彻，在人力和才力之上相比，如果两家相仿的话，我想，刘家仍要占优势：第一，因为他们先一步起事；第二，他们是汉室宗亲，在号召力上显得更有利一些，而且更始朝廷之中有许多汉室旧臣忠于汉室江山，另因汉室宗族分布于天下各地，这使得刘家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这只是指两家的人力和物力在相同的情况下，不过，刘家也有其不利的一面！”

“哦，何事不利于刘家呢？”白鹰又问道。

“刘家宗室遍布天下，这对刘家来说有利也有弊！”林渺肯定地道。

“此乃好处，何为弊处呢？”白玉兰和杨叔皆不解地问道。

“古往今来，皇室之争并不少见，权力之争，哪管宗亲？在对外敌之时，或许汉室宗亲可以齐心协力，但是外敌一除，或是外敌势弱之后，汉室宗亲内部就会为己之私而争权夺利，那时将会出现怎样的一种局面却是难以预料的。所以，这也可能成为刘家的致命之处！”林渺悠然道。

“好！说得好！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我湖阳世家得此人才，确实是应值得欢喜了！”白鹰拍掌欢笑道。

“老太爷太过夸奖了，小的只怕……”

“以后不许自称小的，我们就叫你阿渺，你也以阿渺自称好了！你并不是我湖阳世家的下人！”白鹰打断林渺的话，肃然道。

“谢老太爷，阿渺恭敬不如从命了！”林渺立刻改口。

白玉兰也不由得掩口笑了。

“你喜用什么兵刃？”白鹰突然问道。

林渺一愣，不知道白鹰问此话的意思，但是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白鹰的话，忖道：“我喜欢用什么兵刃？什么兵刃好使呢？倒还真没想过，凭自己那点架式，只怕什么兵刃都不怎么好使吧！”

思及此处，林渺不由得尴尬地笑了笑道：“我也不知道自己会用什么兵刃，好像没有一样称手的。”

“听说你能够击退最近名动一时的杀手残血，当时你用的是什么兵刃？”白鹰问道。

林渺耸耸肩，不好意思地笑道：“长竹杠！”

林渺此话一出，不仅杨叔和白鹰呆住了，便连白鹰身后的那两名剑手也呆了呆。

“阿渺确实是用长竹杠击退残血的！”白玉兰补充道。

白鹰也干笑一声，问道：“那你以前用过什么兵器呢？”

“用过锤、刀、剑、枪、棍、戟，可是却并不称手！”林渺并不想说假话。

白鹰讶然，但却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向身后的一名剑手打了个手势。

那名剑手似早已知道白鹰的意思，转身自一道屏风后捧出一个长木匣。

白鹰拿过木匣，打开，匣中射出一缕幽暗的光彩。

那名剑手双手自匣中捧出一柄通体黝暗的刀。

刀长四尺，背脊自距刀柄两尺处变薄，尖端微似剑，呈小弧度上扬。刀身隐显奇异的纹理，刀把若盘曲吞吐的龙首，其形神似。

“此刀名为龙腾，老夫已将它收藏了二十载，今日便送给阿渺，希望它能对你有些用处。”白鹰淡然道。

林渺双手捧过刀，入手沉重，但却又不由得惑然问道：“送给我？”

“不错，世人皆知欧冶子乃铸剑大师，一生铸出七柄绝世好剑，但世人却很少知道欧冶子大师也曾铸过刀，你手中的龙腾便是欧冶子大师一生所铸成的两柄神刀之一，其锋利绝不下于鱼藏、巨阙、堪卢！”白鹰悠然道。

“还不快谢谢我爷爷？”白玉兰忙提醒道。

林渺顿悟，大喜道：“谢老太爷赐刀之恩，林渺定当不辱此神物！”

“很好！明日，老夫要你随总管白庆一道前往云梦一趟，去办一件极为重要之事，你可愿意？”白鹰问道。

“愿听老太爷吩咐！”林渺肃然道。

“很好，你今天先去休息吧，邓禹前来购船之事，你不用为他们担心，我可以答应他的请求！”白鹰似看出了林渺的心思，悠然道。

“谢老太爷！”林渺大喜。

次日，邓禹与林渺早早起床，他们彻夜未眠，但却兴致极高。林渺没有什么东西需要准备，因此他根本就不急于去找总管白庆，也懒得费神去猜测究竟会是什么事要他去云梦，到时候自然会知道。

林渺刚演习了几遍昨夜所领悟到的招式，小晴便匆匆赶了过来。

“阿渺！”小晴唤住兴致正浓的林渺。

邓禹也有些讶异，他在一旁看着林渺逐渐圆通的招式，颇觉欢喜，倒没想到小晴竟会一反常态地在此时打断林渺的练功。

林渺收刀，不由得有些微微讶然，问道：“晴儿怎这么早起来？有事吗？”

“圣公姑爷来了！”小晴神色微有些不对劲地道。

“圣公来了？什么时候？”林渺和邓禹都吃了一惊，林渺心想：刘玄此来该不会是为了那十艘战船吧？

“他昨晚到的！”小晴道。

“他来干什么？”林渺有些讶然地问道。

“他来好像是为云梦之事，我并没有听到他跟老太爷商量了些什么，但后来他又找大总管商量了好久。直觉告诉我，这与你此次去云梦有关，而且此行可能会极为凶险！”小晴有些担忧地道。

邓禹松了口气，如果刘玄此来不是为那十艘战船倒还好说，可是小晴的话也让他大感兴趣。

林渺不由得笑了笑，他知道小晴极相信直觉，可是他并不在意，走过去抓住她的手，柔声道：“不要担心，如果此行没有危险，老太爷用得着派大总管亲自去吗？相信我，没有什么困难难得住我！”

小晴不由得望了望邓禹，脸上显出一丝犹豫之色。

邓禹乃是八面玲珑之人，一看小晴的表情，哪有不明其意之理？当下忙道：“你们两人慢慢聊吧，我也要去准备一下东西回宛城了。”

林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却并没有说什么，他也知道小晴定是有话对他说。他自不是个不解风情的男人，在天和街里的混混生涯使他的心思不仅变得细腻，而且更显通透，那便是望风使舵、见机行事的脾性，这样才能够更好地生存。

小晴见邓禹如此“配合”，并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有件事我本不想对任何人说，也不敢对任何人说，可是今天我觉得不能再沉默下去！”

林渺不由得也微微皱了皱眉，他本以为小晴会有情话对自己说，却没想到她说得如此严肃，如此认真，一时之间倒也愣住了，很意外地问道：“什么事这么严重？”

“阿渺先答应我，在事情没有证实之前绝不可以向任何其他的人说！”小晴肃然地望着林渺。

林渺觉得有些不自然，他不知道小晴何以表现得如此神秘，但却明白小晴之所以如此，绝非无因，她不是一个喜欢故弄玄虚的人，但他仍禁不住反问道：“难道连小姐也不能说吗？”

小晴坚决地点了点头，旋又吸了口气道：“其实我也想他们能知道，可是他们绝不会相信的，说出去反而只是惹祸上身！”

“究竟是什么事如此严重？”林渺抽了口凉气道。

小晴目光扫了一下四周，见四下静悄悄的，是因为起得太早，仍没有多少人起来，而那些丫头婢仆们不会来到这练武场之上，场地四周空寂，倒使小晴安心了不少。

“你此去云梦，必须小心提防大总管！眼下白家所惧的不是外敌，而是内患，虽然我没有证据，但大总管所做的有几件事却极让人怀疑。此次前往云梦，据小姐说是相请天机神算前来湖阳，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大总管绝不想此人来到湖阳！”小晴小声而认真地道，林渺吃了一惊，反问道：“晴儿怎会有这般断言？你究竟知道了什么？”

“阿渺可曾听说过天机神算东方咏？”小晴不答反问道。

“当然听说过！不过只是听过关于他的传说而已，有人说他是奇人东方朔的玄孙，也有人说过他是东方朔的传人，但听说此人神卦可断天机，世间之事通过卦象而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只是此人神龙见首不见尾，很少有人真正见过他，大多都只是听闻过其人其事，而未睹其貌！”林渺肃然起敬道。

“不错！此人的确与昔年活神仙东方朔有极密切的关系。我听小姐说过，他是东方朔书僮的后人，此人不仅神卦断天机，而且与魔宗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此次老太爷之所以相请此人，虽然我不知道有什么目的，但定是与魔宗有关，且会对魔宗不利，而我却发现大总管数次与魔宗之人相会，是以我会有此猜测！”小晴解释道。

林渺对魔宗并不熟悉，他仅是生活在市井之中，那便局限了他对江湖秘闻的了解，尽管对江湖的趣事闻知不少，但如什么魔宗这样的名字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过。

林渺听得最多的自是关于各路义军的行动和发展，因为在他身边的每个人都在关注着，都在议论着，更是茶前饭后的最好话题。而他也亲历过与义军作战的场面，至于什么魔宗之类的东西却并没有放在心上。

“魔宗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林渺讶然问道。

“这是一个新近崛起的神秘宗派，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因为魔宗只会在暗中从事各种活动，而且身分都极为隐秘，使人无法探得更具体的消息，只知道他们不仅做青楼、酒楼、赌场生意，还贩卖私盐和妇女，是一个极为庞大的组织。近来好像在生意上与我们湖阳世家有些瓜葛，我们千方百计才探得一些关于魔宗的消息，而且听说他们手段极为残忍，为求目的不择手段……”

“所以，老太爷准备请天机神算来湖阳？”林渺打断小晴的话，低问道。

“也许，我并不知道详情，但魔宗对湖阳世家似乎并没有安好心，我心中似乎有种极不详的预感！”小晴担心地道。

“不要担心，我不会有事的！”林渺搭着小晴的肩头，柔声安慰道。

小晴涩然笑了笑，道：“我不是担心你，而是担心湖阳世家，我昨晚梦见白府到处起火，老太爷一个个都倒在血泊当中……”

“可能是你想得太多了吧！”林渺自不相信梦中的东西，不由得安慰道。

“也许吧，但愿我的直觉这一次会失灵。其实在湖阳世家之中确实存在着许许多多的问题，每个人都为自己戴着一张虚伪的面具，只要你仔细体会，就不难发现那些言行不一的举止，也便不难辨出其真善丑恶，甚至于其内在所包藏的祸心！”小晴叹了口气道。

林渺心中暗自怜惜，这美人的心思极为细腻，所以才会有如此感慨，也可听出聪慧之外的无奈。他不由得想起当日小晴在说到更叔的时候，也似乎是这种表情，心中禁不住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但一时又难以肯定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他不知道是不是该相信这一切，但他却知道，小晴是不会向他说谎的。

在第一次真正认识小晴之时，小晴便告诉他，如是一个靠直觉而活的人，直觉从来都不曾有误过。可是这个世上真的会有这样灵异的直觉吗？真的会以直觉去分辨一件事物的好与坏吗？

林渺不知道脑子里想了些什么，他呆在湖阳世家或许有一部分原因是有感于小晴的深情，另还含有一丝私情，那便是白玉兰的美丽对他有着吸引力，而湖阳世家更有一个极大的舞台，供他避乱，供他发展，他需要有这样一个休恬之地，使自己不断地强大充实，然后便去找樊祟完成琅邪鬼叟的心愿。可眼下的湖阳世家仿佛也处在一种极为不妙的环境之中，只是在外人的眼里很难明察而已。若不是今日小晴说出来，林渺绝没想到这个兴起似乎不久的神秘魔宗竟然会对湖阳世家有着这般大的威胁。

小晴说完后这些后满脸忧郁地走开了，林渺哪有心思再练功？直到老太爷再次召见他之时，他的耳边似乎仍回荡着小晴的话。

白鹰依然在养心殿见他，只是这次多了几个人而已。

大总管白庆自是其一，杨叔和白玉兰也在，另外几人却是林渺没有见过的。

“阿渺来了，快来见过这几位！”大总管白庆似乎极为客气和热情，见林渺来了，欣然道。

白鹰并没介意，白庆与他虽非亲兄弟，但也一脉相承，在这里，白庆可以代表他发言，他并不想制造一种紧张的氛围，因为今天所来的人都是白府的重要人物，更是他的亲信。

当然，这些人当中，也只有白庆才敢以主人的身分说话，同时也只有白庆才适合为林渺介绍在座的陌生人。

“阿渺见过太爷、小姐和大总管！”林渺先行礼后才恭敬地来到白庆身边。

白鹰只是浅浅笑了笑，而白玉兰则显出欢悦的神彩。

白庆指着在座的除杨叔之外的其余五人为林渺一一介绍，林渺这才知道这几人的身分，有两人是湖阳世家元老级的人物，另外三位则是白府的重要客卿：金田义、钟破虏、苏弃。

这三人皆曾是名动一时的高手，只是林渺对他们所知有限，但在市井之中，也时常会听到过这三人的传闻。

金田义和钟破虏对林渺的态度并不热情，只是因为他们对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有些微的轻视，并不怎么看得起林渺，而白鹰更赐林渺龙腾刀，这使他们心中不免微生嫉妒，不过作为成名多年的高手，自不愿太过有损颜面与林渺计较。倒是苏弃对林渺态度极好，颇有长者风范，让林渺感到舒心，而林渺的位置便排在苏弃的身边。

“湖阳世家已经面临着极为严峻的威胁和挑战，所以我找来你们几位！”白鹰开门见山地道。

林渺心神一震，他明白，小晴并没有说错，同时他的目光扫了一下其余几人，金田义、苏弃和钟破虏三人的神色也微变，显然他们对白鹰的话感到非常的突兀，也很意外。倒是白庆和那两位长老及白玉兰的神色平静如初，显然他们对整个事件知之甚详。

“不知阿渺和三位先生可曾听说过魔宗这个组织？”白庆接过白鹰的话题问道。

金田义和苏弃诸人皆摇了摇头，林渺也跟着摇了摇头。

白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向杨叔望了一眼，杨叔立刻站了起来，道：“魔宗兴起只是近三十年的事，至于确切的时间无法查知，其行事隐秘，从不露迹于江湖，更不留名姓，可其根系极端盘错复杂。据我们所得资料，他们的实力渗透到包括朝野内外，而且其实力之强让人难以想象，囊括了青楼、酒楼、布、铁、盐、漕各个行业，以各种形式存在于江湖之中，又以各种身分掩饰自己。所以，江湖之中从来没有传出魔宗这个名字，但魔宗又确实存在着，这是勿庸置疑的！”

林渺和金田义诸人心神也皆大震，杨叔这般轻松道来，却使人生出了许多的遐想。

“最近，我们漕运的生意受到一群神秘人的破坏，而自海上而归的盐船也遭抢劫，更损失了一百多名兄弟，在东方的许多生意都被这股神秘势力所霸夺。初步估计，我们湖阳世家已经损失了近两百万两白银的生意！”

杨叔说到这里，林渺和金田义诸人全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两百万两白银，这是一个多么庞大的数目，林渺想都不敢想，他不由得看了看白鹰和白玉兰的脸色。

白鹰依然平静，似乎并不为这两百万两白银所动，倒是白玉兰的神色极差，她显然不知道家族竟损失如此惨重。

“我们经过了两年的查探，共损失了一百七十余名优秀的探子，终于查出这神秘的力量源于一个名叫魔宗的庞大组织，但对于这个组织究竟以何种具体形式存在和其总坛在何处仍然是个谜，所知道的仅只是他们的生意网络的大概模式以及其惊人的野心！”

杨叔说完望了白鹰一眼，白鹰深深地吸了口气，看了看众人，深沉地道：“我想要大家知道，我湖阳世家今日所遇之敌是前所未有的强大，我希望在我湖阳世家有难之时，大家能齐心协力，度过难关！”

“愿听太爷吩咐！只要林渺仍有一口气在，便会为湖阳世家拼尽最后一分力！”林渺肃然而诚恳地道。

金田义诸人也纷纷出言相合，白鹰和白玉兰望着林渺皆露出了欣慰之色。

“据我所知，天下间只有一个人对魔宗了解甚深，我今日召大家来，便是要几位去将此人请来湖阳！共商大计！”白鹰淡然吁了口气道。

“不知太爷所指是何人？”金田义出声问道。

“此人便是天下第一神算东方咏！”

“天机神算？”白鹰话音刚落，金田义和苏弃同时惊呼。

“不错，正是天机神算，传说此人与魔宗极有渊源，只要能请来此人，我们便可知道魔宗的秘密了。但是此人并非常人，所以我要你们与总管同去，同时也是为了防备无孔不入的魔宗之人来破坏我的计划！”白鹰悠然道。

林渺倒想起了小晴的话，她所猜的与事实并没有什么不同，白鹰确实是要他们去请天机神算，那么小晴的另一个猜测或是直觉会不会也是真的呢？他不由得将目光投向白庆，但白庆的神色平静而冷峻，根本就看不出他脑中在想些什么。

金田义起身抱拳道：“我们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太爷所望！”

苏弃和钟破虏也作出保证，林渺自然也相附和。

“阿渺像是有心事？”白鹰极为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渺的表情，不由得淡淡问道。

林渺心头一惊，暗赞白鹰观察细致，但忙否认道：“没有，阿渺刚才只是在想，如果天机神算真的是神算，那他是否会算准我们去找他呢？”

众人一听，不由莞尔，都觉林渺的想法尚未脱小孩子气。

“也许他会算到！”白鹰却并不感好笑，淡淡地道。

“如果他真的算准了，而又愿意相助我们，那此行便会顺利；如果他不愿意，只怕会回避我们，那时想要找到他的人恐怕有些难了。”林渺又道。

“虽然他能断天机，但也不会神到这个地步，小兄弟多虑了。”苏弃道。

白庆倒觉得林渺确有些孩子气，不由得笑了，道：“车到山前必有路，天机神算之所以会算，是因为他相信因果命运，所以他不会刻意去违背命运，刻意躲开我们，只会让一切顺其自然，这一点你放心！”

“总管教训得是！”林渺诚恳地道。

白玉兰也笑了。

“你们今天便动身前往云梦避尘谷，具体行动由总管安排。”白鹰淡然道。

对于请天机神算东方咏之事，白府对外是秘而不宣，仅只有几位重要人物和参与者知道。

在离开养心殿之时，白玉兰留住了林渺，让白庆等人先去准备，让林渺待会儿与之会合。

对于白玉兰的单独相留林渺并不意外，但对于白玉兰的问话却让他意外。

“我要给你看一样东西！”白玉兰独对林渺，淡淡地道，眸子里闪动着一丝异样的神彩，娇媚而又有着莫名的忧郁。

林渺没有说话，只是望着白玉兰自袖间突然拿出的东西，不由大震，失声低呼：“三老令！”

自白玉兰袖间滑出的东西竟是三老令！林渺怎不吃惊？不自觉地伸手向怀中移了一下，但随即又将手停在空中。

“你这个是假的！”林渺沉声道，心头微微松了口气之时，白玉兰却笑了起来。

白玉兰笑得很灿烂很欢欣，眼中的阴云一扫而空，像是拔开云层看到了日出一般。

“玉兰很开心，阿渺，你还想继续隐瞒下去吗？”

林渺神情微变，顿时明白了白玉兰所指，他自还没笨到不懂白玉兰此举的用意，但却不知道自己究竟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我不明白小姐在说什么。”林渺故作糊涂地道。

“你明白的，我并没有恶意，即使你是赤眉军的三老！”白玉兰听林渺这么一说，语调也变得平静了下来，深深地注视着林渺的眸子道。

林渺再无怀疑，白玉兰确实已经查察了藏于他身上的秘密，不由得苦笑道：“我并不是什么赤眉军三老，也从未加入过赤眉军，这之中有些误会！”

“那你何以一眼认出这块三老令是假的？而你怀中之物又会是什么？”白玉兰说话间伸手便向林渺的怀中摸去。

林渺挥手一挡，白玉兰的手臂如灵蛇般一绕，竟避开林渺的手插入其怀中。

林渺吃了一惊，急忙回救，速度快极，白玉兰也没想到林渺回救的速度会如此之快，她还没有来得及变招，才伸入林渺怀中一半的小手便被林渺抓住。

“小姐何必要逼林渺呢？”林渺抓住白玉兰的手带了出来，有些无奈地道。

白玉兰任由林渺抓住她的柔荑却不抽回，微欣喜地道：“这么说来，你怀中确实有一块真的三老令啰？”

林渺不由得头大，但却不能否认，只好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怀中确实有一块三老令，但之中有些误会，并不代表我就是赤眉三老！”

“但至少你是那晚救我们的那个神秘蒙面人！”白玉兰不仅没有不快，反倒极为欢悦地道。

第　一　卷

第十三章　云梦之行

林渺哭笑不得，他不知白玉兰怎会对这件事仍耿耿于怀，但只好点头承认，问道：“不知道我究竟是哪里的破绽让你猜穿了？还弄个假三老令来试探我，看来我真是太不够机灵了！”

白玉兰不由得意地笑了笑，道：“不是你不够机灵，而是本小姐够聪明！”

“是吗？”林渺见白玉兰竟显出一副难得的小女儿之态，不由得心神微荡，倒真的确信白玉兰没有恶意，而且心中涌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似乎让他捕捉到了一些什么。

“当然是，你再聪明，也无法使你的眼神关住你内心所有的秘密。有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便是你的破绽之一！”

“你还记得那蒙面人的眼神？”林渺反问道。

“当然！那种眼神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的，野性、骄傲，仿佛永远都不会屈服，更带着侵略的神彩，但那绝对不会是亵渎和猥琐的目光。你在独对我之时，你的目光与那人的眼神绝对没有任何的不同，总会让我想到他！”

“这只是你的直觉而已，难道就凭这一点，你就认定我和他是同一个人？”林渺又问道。

“不！这只是一种感觉，你的破绽并不止于此。那日你离船上岸之时，脚下微微踉跄，当时我并没有想得太多，但在上次你击退杀手残血，落地之时同样也是一个踉跄，仔细一想，如果这一切是巧合，那也罢，但你与那神秘人先后出现本也是巧合，这已是两个巧合。而那晚蒙面人中了阴风的毒却毫无所损，更证明你是百毒不侵之躯，而那天你和白良都喝了药酒，而白良昏倒，你却没事，后来证明你也是百毒不侵之躯。我想，这难道也会是一种巧合？”

白玉兰顿了顿，目光认真地打量着林渺，又接着道：“我仔细查过你过去的一切，包括你被抓去参军，后来不知为何又返回了宛城，然后闹出了那么多的事。”

林渺不由得再吃了一惊，白玉兰对他被抓去参军之事都清楚，还真表明佳人对他的身世作了一番考察。

“你自小便在天和街长大，很少离开过南阳，而赤眉军兴起才一年多时间，这之中，你只是数月之前被抓参军才去过齐地。我想，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你根本就不可能会成为赤眉军的三老，而且你太年轻了，但你的武功却让我费解，如果在没有参军之前你便拥有这般武功，那他们岂能强拉入伍？你即使不寻他们的霉气，但自保应该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因此，你的武功应是近几个月才拥有的。那晚你蒙面出现之时，如果真是赤眉三老，根本就不必说那么多的废话，而传说中的赤眉三老并没有说废话的习惯，之所以说废话，是因为你那时候根本就没有把握打发所有的贼人！所以只有以特殊手段威慑那群人。你上岸之时，之所以踉跄，是因为你的轻功身法尚未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这才会发生那种情况……”

“不知小姐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至于那些已经不重要了，小姐略施小计便让我露出了马脚，真是佩服！但那又如何呢？”林渺打断白玉兰的话，无可奈何地道。旋又补充道：“小姐准备怎样处置我这个没有说实话的人呢？”

白玉兰不由得“扑哧”一笑，直把林渺看呆了。

“干嘛这样看着我？”白玉兰白了林渺一眼，俏脸微微发红地道。

林渺干笑了一声，有些尴尬地道：“这个问题可就深奥了，还得从阴阳合、天地开的时候说起……”

“油嘴滑舌，不过，这才真的是昔日天和街的林渺！”白玉兰也不由得笑了起来。

林渺一怔，仔细想想白玉兰的话，还真是如此，这些日子经历了半年的征战和苦训生活，又被天虎寨的人追杀，再遇上心仪之死，又担心自己的身分在湖阳世家暴露，使得他已失去了昔日在天和街的洒脱和痞气，也使他显得有些古板。若是在往日，面对如此美人，只怕早就已经口花花，仅口水便可淹死对方了！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道：“没想到小姐连我油嘴滑舌的习惯也调查得如此清楚，我想，现在也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那只是你的过去，不过，我仍不明白你怎么会有三老令？而你的武功又是谁教的呢？”白玉兰仍有些不解地问道。

“如果所有的事情都让小姐知道了，我这人岂不是太透明了？我可不想如此，请恕我不能坦白，至少小姐应给我留一点属于自己的私人秘密，可好？”林渺耸耸肩道。

“如果梁心仪在，你会不会告诉……”白玉兰话没说完，便见林渺脸色变得极为苍白，不由吃惊地打住了话语。

林渺放开白玉兰的手，后退了几步，神色黯淡，眸子里闪过一丝伤感的神彩。他的心很痛，像是突然被捅了一刀。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白玉兰顿时明白，不由得大感后悔，恨不该提起梁心仪这个名字。她根本就没有想过梁心仪的死对林渺的打击会有多大，只是随口道来，却没料到勾起了林渺本来已经埋得很深的伤痛。

“这不是你的错！”林渺叹了口气，苦笑着道。他不想让白玉兰也跟着他难过，倒似乎有些理解这美人，对其不计较身分的随和与那善解人意、敢于面对错误的性格倒是极为肯定，这在一些大家贵族子女之中是极为难得的。白玉兰不摆任何架子，美丽却又让人感到亲切，是以林渺不想让其难过。

“我不该提起这些……”

“不要说了，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呢？又决定怎么处置我？”林渺强笑着转换话题，他也不想再提过去伤心的事。

白玉兰认真地望了林渺一眼，想了想道：“我并没有想过要处置你呀，我之所以想知道你是不是那个拥有三老令的人，只是为这次你去云梦着想，如果你不是那个人，我只好取消你去云梦的计划，但所幸你是！”

“这是为什么？”林渺讶然问道。

“因为东方神算脾性极怪，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见他，包括我们湖阳世家。但此人与樊祟却有着极为深厚的交情，之所以有云梦之行，我们只是想借用你这个拥有三老令的人！否则的话，便是找到了避尘谷，同样也无法见到东方咏！如果你不是那个拥有三老令的人，大总管和金田义他们此去只不过是碰碰运气而已，不会有什么很大让人满意的结果！”白玉兰毫不隐瞒地道。

“这么说来，你将对我的怀疑向老太爷说了？”林渺吃了一惊，问道。

“不错，否则他怎会将龙腾神刀轻赠于你？那是他极喜欢的心爱之物，虽然我不习惯爷爷这种拢络人心的方式，但我却觉得有这柄刀陪你有益而无害！”白玉兰点了点头道。

林渺哭笑不得，白玉兰倒也坦白得可以，竟直接表明白鹰那是一种拢络人心的手段。

“那你认为我去便一定可以请来东方神算吗？”林渺反问道。

“也许这个问题东方神算能先算到，至于我嘛，还没练到那种本事！”白玉兰不无优雅地回应道。

林渺想了想，也觉得好笑，却想到白庆，不由问道：“总管知不知道这件事？”

“他当然知道！”白玉兰点头道。

林渺心神大震，顿时忧心忡忡起来。

“怎么，有什么不对吗？”白玉兰见林渺脸色一变，不由得问道，旋又补充道：“金田义他们并不知道。”

林渺也不知道该不该把小晴的怀疑告诉白玉兰，他这才想到，为什么小晴会说白庆很可能会对他不利，那是因为小晴也知道他是寻找天机神算的重要环节，如果白庆不想去寻找天机神算，最好的办法莫过于将他杀了，那样就可以不用去费心办事了。可是此刻他没有丝毫的证据可以证明白庆的立场，而且白庆可以说是湖阳世家举足轻重的人物，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刚入府不久，才得到信任的新人而已。如果让白家选择，自然只会选择白庆而不是他，这也是小晴不敢轻易将自己的怀疑和想法告诉白玉兰的原因，因为她明白人微言轻的道理，除非她有证据证明白庆的立场，但是这有可能吗？

如果白庆真与那神秘的魔宗有牵连，那其行事便绝对谨慎。

想到魔宗，林渺便大为心寒，以湖阳世家的人力财力，居然花了两年时间才探得一些皮毛消息，而且还付出了一百七十多名探子的代价，可见这个魔宗是多么神秘，多么庞大而复杂，否则也不能让湖阳世家损失如此之多的优秀探子。而他几可肯定，魔宗有人渗入了湖阳世家，并任要职，这或许也是一种直觉，但这直觉很真实，绝非没有可能。

“你说话呀！”白玉兰催道。

“这件事情究竟有多少人知道？”林渺回过神来，问道。

“暂时只有我、爷爷、总管知道，喜儿、小晴也可能知晓。”白玉兰道。

“更叔和你爹知道吗？”林渺问道。

“不知道，带你来唐子乡是我的主意，我爹要让我嫁人，可是我并不想，是以逃到爷爷这里，只要爷爷护着我，我爹也没有办法，他们本想让你过几天去接那个男人，但我却把你带来了这里，定会出乎他们意料之外。不过不要紧，爷爷已命人通知了我爹，说你去云梦了。”

“那请太爷不要将我有三老令的事告诉你爹，可好？”林渺问道。

“怎么？”

“我只是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待我从云梦回来再说也可以呀！”林渺道。

“其实说不说也无所谓，那已经不重要！”白玉兰道。

“谢谢小姐理解和信任，好了，我该去与总管会合了！”林渺说着便要离去。

白玉兰点点头，道：“好吧！”

林渺转身才走几步，突地白玉兰又喊道：“等等！”

林渺不由得再转身，白玉兰已急上几步，来到林渺身前，认真地打量了林渺一眼，突然问道：“如果可能，你会不会……哎，还是算了！”

话说到一半，白玉兰突然打住，似乎又不想说了，只让林渺有些摸不着头脑。

“小姐有什么事不妨直说，只要林渺能办到的，自当尽力！”林渺有些不明所以，试探着道。

白玉兰望了林渺一眼，见林渺也在望着她，不由得慌忙又把头低了下去，似乎是害怕林渺那灼灼的目光，“没什么，你去吧，路上小心，无论如何，你都定要回来！”

“那当然！谢谢小姐关心！”林渺肯定地道，说完再次转身便欲离去。

“等等！”白玉兰又呼道。

林渺不由得再次停步，他被白玉兰的表现给弄得有些糊涂了，不知其究竟在弄什么玄虚。

“这个你收下！”

林渺在转身的时候，倏觉白玉兰已将一物塞入他的手中。

“这是……”林渺拿起手中之物，却惊见是一块古色古香、湿润剔透的玉牌，不由得惑然问道，他心中却隐觉白玉兰的眼神有些异样。

“这是我的玉令，持此玉者便如我亲至，只要是湖阳世家的人都得听其调遣，如果你觉得总管不放心的话，到时可以拿我的玉令去湖阳世家各分舵调派人手，以保证能够成功请回东方神算！”白玉兰对视着林渺，极为诚恳地柔声道。

林渺心中大为感动，白玉兰竟然如此相信他，更如此细腻而敏感地觉察到他对白庆的反应。白玉兰的这席话已是明摆着，若让她在林渺与白庆之间选择，她宁可选择林渺，这确实让林渺不能不感动，似乎在此刻若让他去为白玉兰拼命也在所不惜，正所谓最难消受美人恩。

“谢谢小姐……”

“叫我玉兰！”白玉兰打断林渺的话，温声道。

林渺心中暗呼：“天哪，这美人不会是爱上我了吧？不然怎会对我这般好？怎会这般温柔？怎会有那样复杂的眼神？”他不由得深深地注视着白玉兰，温柔而深沉地唤了声：“玉兰——”

白玉兰身子一震，仿佛是被电击了一下。

林渺竟在此时双手搭上了白玉兰的香肩，在白玉兰尚未回过神来之时，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真诚而激动地道：“能得玉兰赏识，便是让林渺此刻去死，也已无憾了。此次云梦之行，林渺以生命担保不会让玉兰失望的！”

白玉兰被林渺突然亲了一下，顿时大羞，她虽对林渺极有好感，甚至是爱意，但一时之间哪能接受林渺如此唐突之举？她毕竟是从无此种经历，正欲斥责林渺，但听得林渺如此一番表白，又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同时心中更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温暖和柔情，于是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该说什么了。

林渺也不再说话，放开白玉兰，转身大步而去，只留下白玉兰一人立在原地发呆。

此刻林渺的心中升起了无限的斗志和激情，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白玉兰也会喜欢上他，这很意外，但却绝对让他欢喜。如此美人没有人能拒绝，他确实是愿为白玉兰去做任何事，为湖阳世家去排除危难！不为别的，就为这看得起他的美人！当然，他也没有忘记小晴。

南下云梦，其行极为隐秘，白鹰并不想太过引人注目，并没有派多少人，一共只派了十二人，还包括白庆和杨叔在内。

十二人顺乘秦丰的大船由沔水（指今日的汉水）南下。

林渺来到舱顶，静坐于顶部观望两岸之景色，虽有烈日，却也能感轻风之悠闲。

看河水滔滔而去，两岸悠悠而退，偶见飞鸟翔天，兽走林间，倒也是一种极妙的意境，林渺的心亦变得极为静谧而安详。

但在静谧的心中，仿佛又可清晰地捕捉到船上一切的动静，包括有人缓缓来到他的身边，然后如他一样静静地盘膝而坐。

林渺依然沉默，甚至没有扭头看一下，任由江风拂动着他的发端，任由静默和沉寂延伸下去，这种感觉似乎极好。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渺似乎已经忘掉了身边之人的存在，但这种沉默和静寂还是被打破了。

“你在想些什么？”说话的人是苏弃，坐在林渺身边的人也是苏弃。

林渺仍没有回头，只是不改姿势地悠然道：“我在想，人的生命为什么会这么短暂，而大自然为何能无限延伸？花草树木可以四季轮回，而人却为何不能呢？”

苏弃微微一呆，随即淡笑道：“人也有轮回，只是并非是以花草树木轮回的形式进行的而已。”

“那只是神话中所谓的精神和灵魂的轮回，但那些只是虚无缥缈的，根本就不切实际，也可以说只是人们的一种理想。”林渺不以为然地道。

“这是因为人与花草树木是不同的生命体，我们能思索轮回，而它们却不能，它们只知道顺其自然轮回，而不会怀疑和猜测轮回的意义，可我们却会怀疑和猜测。是以，我们永远无法像它们那样真正地自然轮回！”苏弃悠然道。

“你说的是一种意识和主观上的问题，你是让我要以无意识的心态去面对生命？”林渺突地问道。

苏弃微怔，旋又笑了笑道：“你说得很精辟，以一种无意识的心态去面对生命！正如道中道、非常道一般，惟以自然心道方能得道，刻意求道却适得其反！”

林渺扭头望了一眼身边的苏弃，眸子里涌动着一丝欣慰，但很快又将目光投向那奔涌的河水之上，道：“先生的理解似乎很深刻，不知先生可信道否？”

“不，我不信道，但我却是道教传人！”苏弃并不否认地道。

林渺讶然，问道：“为道徒何不信道？”

“道非用来信的，而是用来遵循的。人有‘人间道’，天有‘天道’，地狱有‘鬼道’，这些只是一个以习惯约成的规则，只有遵循这些规则，才能使自己得以生存，就如同黑道有黑道的规矩，国家有其自身的法纪，这也便是道。若从字面上说，‘道’即‘路’，路是用来走的，不是用来信的，身为道徒，除循道而行外，便是卫道，以己之身使世人遵循而行，这才是道徒本身的意义！”苏弃悠然道。

林渺望了望苏弃，却没有说话，苏弃的话让他想了许多！更是他从未听到过的论调，也许他对道家所了解并不深，但却不觉得苏弃所说之言没有道理。

苏弃见林渺没有说话，他也不再言语，与林渺并座在舱顶眺望两岸的景色。他并不知道林渺在想什么，但是他感到林渺便像是一潭深深的池水，静而无波，不可揣测。

秦丰所乘的大船在前方行走，与林渺所乘之船相隔百丈之遥，相互呼应，在秦丰船舱顶上似乎也有人，不过是在对酒当歌。

“先生知道避尘谷的所在之处吗？”林渺突然问道。

苏弃点了点头：“那地方不是秘密，但没有几人真正进去过，传说那地方方圆近百里，多沼泽流沙、猛兽毒虫，很少有人敢入其谷！”

林渺讶然道：“那里会是这样一个地方？”

“是的！云梦本就是沼泽之地，其地湿而草木荣，常生毒瘴、巨毒之物，这是天下闻名的，东方咏居于那里，便是不想世人扰其清静。因此，我们此行云梦也并不是一件好差事，难道林兄弟以前没有到过云梦吗？”苏弃问道。

林渺摇了摇头，虽然他曾听说过云梦其名，但从未到过那里，只是知道当年高祖狩猎云梦泽，借机除楚王韩信，因此而知道云梦泽的存在，后来关于各路义军兴起的故事之中也常提到这个地名。不过此刻他却要去那里，当然，他没有必要去为那未知的事情操心，他倒是想知道那魔宗究竟是怎么回事，居然拥有如此神通广大的力量。

“前面便到沔水了，只要顺流而行，四天便可到竟陵，那时我们就得换船去云梦泽！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们可以在第八天抵达避尘谷！”苏弃道。

林渺笑了，他并不急，反而问道：“当年高祖用陈平计可是便在那地方？”

“云梦泽方圆近千里，至于地点那是无法考证的，不过应该相去不远！”苏弃道。

林渺不由得抽了一口凉气，他倒没有想到云梦泽会有这么大，也难怪官兵对云梦之地的义军也是束手无策了。

“两位原来在这里，真是好有兴致，面对夕阳美景，难道不想共饮几杯吗？”金田义的声音在两人身后响了起来。

林渺和苏弃回头，却见金田义和钟破虏已提着两大壶酒和一篮小菜登上了舱顶，不由得相视笑了。

竟陵，乃沔水之畔的一大重镇，可谓是兵家必争之地，也算是南郡北面的一道重要门户。在这里，同样拥有湖阳世家的产业，因此，白庆诸人并不担心没人接应和无落足之处。

竟陵城的防守极严，但却已不是官兵防守，而是绿林军南下的下江兵。

官兵在南郡和绿林山这一带已经无可作为，惟有各路义军割据。绿林军所防的，并不是官兵，而是秦丰的义军。

秦丰对竟陵也是虎视眈眈，想得到竟陵已不是一日两日之事。

秦丰并不是一个只想据守一方的人，对于南郡这片属于他的土地，他并不想受到绿林军的威胁和并吞，但王常和成丹绝不是好惹的角色，即使是秦丰也不敢轻举妄动。

白庆入城，倒没有受到多大的刁难，虽然竟陵守备森严，但对于湖阳世家的人，绿林军多少还会给些面子。守城之将乃是成丹之侄成寇，对白庆等人倒是极为客气。

白庆诸人并不想摆什么身分，也没有想惊动成丹和王常的意思，他们径直前往西城的湖阳世家的分站翠微堂。

翠微堂在竟陵还算是个知名的地方，至少来竟陵做生意的人都不会陌生，只是近来竟陵为义军所占，纷乱四起，来这里做生意的人已经渐少，使得竟陵变得冷淡了许多。所幸绿林军不伤百姓，与百姓和睦共处，使得竟陵还算安定。

王常治军极严，更为下江兵的大首领，成丹对其极为信服，是以治理竟陵全依王常之意，不得扰民，颇受百姓拥戴。

白庆诸人赶到翠微堂外，却发现大门紧闭，门庭冷落，众人心头不由得蒙上了一层阴影。

“白横！”白庆上前用力地拍了拍门，高呼道。

过往的百姓也有些好奇地观望，但却没有人敢上前搭话。

“哐哐……”白庆一气拍门之声并没有得到院内的回应。

白庆心中暗叫不对，林渺却道：“我看里面像是没人，倒似乎有股血腥气味！”

“血腥气味？”白庆讶然反问道。

林渺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也来到门前，却微讶地指着门上一处道：“那好像是道掌印！”

白庆经林渺这一提，抬头望去，果见隐约的指掌之印露在门上。

“我想可能是出事了，让我进去把门打开！”金田义吸了口气道，说话间已自门顶之上掠入院中。

不过半晌，大门“吱吖”一声缓缓拉开，金田义的脸色有些苍白地出现在林渺和白庆的面前。

“他们都死了！”金田义的语气沉重得骇人。

白庆和林渺自金田义身边的空处将目光投入院中，不由得也呆住了。

金田义的身子缓缓让到一边，庭院之中的一切全都露于众人的眼下——没有别的，只有横七竖八的尸体。

院中的地面一片狼藉，干枯的血迹、零乱的杂物和两棵折断的杨树，使得整个庭院显得更为萧条而肃杀。

白庆的脸色难看之极，林渺的心中也不是滋味，缓缓步入院子之中，苏弃和钟破虏几人也牵着秦丰相送的健马而入。

健马低嘶，众人却不语。

“大家分头找找，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线索！”林渺首先清醒过来道。

金田义和那六名白府家将也立刻回过神来，将健马拴在已折断的白杨树上，向各分院分头找去。

林渺却蹲身来到一具尸身旁，以手捻了一下地上的血渍和尸体身上的血渍，用鼻子嗅了嗅，再伸手到尸体之下摸了一把地上的泥土，悠然道：“这应该是在昨天晚上发生的事！”

“哦？”苏弃有些讶异。

“尸体下的泥土微潮，这证明其热气并没有散出。这微潮的热气不是因为血渍，而是因为露水，因为昨晚尸体便倒在这里，是以今日的太阳不能直射这些露水，只是以热气将之蒸发，但因尸体阻止了水气的散发，便凝于此，形成微潮的热气。如果惨事是昨天之前发生的，那么这水气绝不能停留如此长的时间，另外，这血渍虽干，但未成壳，只是表面干，而未全部干透。可见，只是因为今日阳光太强才使其干化，而非长久地经受风化！”林渺淡淡地分析道。

白庆和苏弃皆为之震惊，忙伸手摸了一下尸体的底部，果如林渺所言，有股湿热之气，不由得对林渺的分析更信了几分，同时也对林渺细致的观察感到惊讶。

“敌人看来并不止一个，这些人有的死于剑伤，有的死于掌伤，但这些伤都是绝对致命的！可以看出敌人皆是好手，不知苏先生有何看法呢？”林渺吁了口气，问道。

苏弃仔细地审视着尸体上的伤口，又望了望白庆，却摇了摇头，道：“我无法判断这究竟是何门何派的杀招，不知总管可有什么高见？”

白庆仰起头来，长长地叹了口气，扭头望向杨叔，道：“相信杨叔已经知道是谁干的了！”

杨叔的脸色很难看地点了点头，道：“这与魔宗杀手的手法极为相似，我们在六安国的分舵被灭也是这种场面和手法！”

林渺和苏弃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同时变了脸色，他们倒没有想到魔宗竟会如此狠辣，居然先下手为强！

“那我们该怎么办？”林渺向白庆问道。

“先将此地整理一下，今晚我们就在此地住宿，有什么事明天再说！”白庆沉声道。

“我们要不要向绿林军的人说一声，请王常和成丹将军为我们查一下？”苏弃提议道。

白庆吁了口气道：“这件事只是我湖阳世家与魔宗之间的事，不必让外人插手！”

林渺的心中微微打了个突，提醒道：“这里毕竟已是人家绿林军的地盘，我们这里出了事，他们有责任和义务帮我们查找凶手！”

“我们不可以节外生枝，此次我们的目的是为了去云梦请出天机神算，如果是为了解决这里的事，我们大可调来大批好手！”白庆望了林渺一眼，有些不耐烦地道。

苏弃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林渺也不再说话，与苏弃径自向内屋走去。

内屋有些地方仍很整齐，并没有什么打斗的痕迹，但有些地方却狼藉一片，被翻得乱七八糟，显然对方是想找寻什么，也不知道找到了没有，但整个翠微堂，没有一个活口。

“有没有找到白横的尸体？”白庆问道。

“没有！”那几名家将都摇了摇头，而林渺并不认识白横，也不知道其人长得什么模样。

白庆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也许，他并没有死，只是逃离了此地也说不定！”钟破虏道。

“但愿他还活着，只要他活着，我们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杨叔叹了口气道。

众人的心情都很沉重，虽然他们来到了翠微堂，但这与没来有什么分别？翠微堂根本不能为他们提供大船，而且还出现了这等惨事。

“魔宗又多欠了我们三十七条人命！总有一天，我会让他们血债血偿！”白庆狠声道。

“总管，我看还是先与绿林军打个招呼为好！”杨叔淡然提醒道。

白庆瞪了杨叔一眼，吁了口气道：“好吧，这件事便交给你去办！”

杨叔点了点头，他在湖阳世家客卿之中的地位极高，极得白鹰的欣赏和信赖，主管湖阳世家的许多事务，便是总管白庆也不敢对他怎样。

“阿渺和金先生便与我一起去一趟王常将军府吧！”杨叔向林渺和金田义道。

林渺忙应允，解马与金田义护着杨叔便行出了翠微堂。

刘秀回到宛城的第一件事，便是聚众商议退兵之策。

宛城之中已经有些军心不稳了，许多人知道刘秀不在宛城之中，军心自然松懈了许多，加上城内的各种力量仍未能完全平服，许多豪族不愿意让刘秀、李通、李轶等坐大，是以，会经常闹出一些乱子，所幸刘秀最担心的齐万寿仿佛已不在宛城之中，这些日子没有半点动静。

刘秀一回返，宛城之中自然军心稳多了，而且刘秀还探清了属正水师的虚实，就等邓禹把湖阳世家的十艘大战船适时开来，到时在水上两头夹击，属正的水师必败无疑。

登上城头，刘秀远远望见淯水之上大旗飘飘，小长安集也清清冷冷，他心中不无感慨“再富裕和繁华的地方也经受不起战火的烧掠”。

属正的淯阳大军仅与宛城义军交锋数阵，双方都没能讨到丝毫好处，但是这对义军并不利。

“大将军，以属下观察，今夜应该有一场大雨！”陈奢望了望天道。

“哦，那也便是说，属正很可能会利用涨水的机会袭击外城喽？”刘秀反问道。

“这是很可能的事！”陈奢小心地答道。

“那好！”刘秀看了看天空，有几片鱼鳞般的云彩，风中似乎微微有点潮湿，他知道陈奢没有说错，今夜会有一场大雨。他并不是对天象很陌生的人，“你立刻领两千人去淯水上游垒堤！”

“是！”陈奢应了声，接过刘秀掏出的令牌。

“郑远，你立刻送信给邓禹，让他截住属正的退路！”刘秀又吩咐道。

“李轶将军接令！”刘秀又呼道：“你领人一千立刻去伐木扎筏，筏头要全部削尖！”

“末将明白！”李轶接令而去。

“宋义将军接令！”刘秀又抽出一根令箭道：“你领一千人佯装自西城绕向属正大军右后翼，天黑之前赶回宛城！”

“末将明白！”宋义微讶，不明白刘秀让他佯装绕到对方右后翼是什么意思，但军令如山，他不能多问，只好领一千人马而出。

“李通将军接令！”刘秀又道：“你也领一千人马自东门绕出，佯装欲攻属正大军左翼，天黑前赶回宛城！”

李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他知道刘秀这些安排的用意，是以，他欣然接令而去。

王常将军府，并没有外人想象之中那么森严的戒备。

“来者何人？速速止步下马！”刚到将军府外，林渺几人便受到了极好的“礼遇”。

“在下杨叔，乃湖阳世家的客卿，请相烦通告王常将军一声，说我有要事求见！”杨叔扬声道，说话间翻身下马。

林渺和金田义也相随下马。

金田义的神色间有些紧张，他可是知道王常是何许人物，传说此人的武功已跻身天下高手之列，还从未有过败绩，十五岁之时便击败颖川第一剑手，十七岁又独杀崇山十大寇，二十五岁剑道大成，挑战剑圣于武当山顶，但后来却没有人知道结果，倒是听说其为弟报仇杀尽江夏郡守一百七十二人，受到朝中高手的追杀后与王凤、王匡诸人起义于云杜，成立了绿林军，其武功之高，在绿林军众将之中，几可排在第一位。当然，也有人说王凤和王匡的武功更为可怕，不过，那只是传说而已。

金田义虽在江湖之中有些身分，但是与王常这等人物相比，却要逊色几筹。是以，他有些紧张，倒是林渺神情自若，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王常过去在江湖之中有多高的地位，又是初生牛犊不畏虎，自没什么可怕的。

杨叔的神色也略显不自然。

“大将军有请！”不过半晌，一名义军战士前来回应道，说完有几人上前牵开杨叔和林渺三人的马，这才引三人入府。

走过两道圆门，便又听到立于一旁的战士道：“请解下兵刃！”

林渺稍稍犹豫了一下，只好随金田义一齐解下身上的兵器。

而杨叔并没带兵刃。

“请！”那几名绿林军战士见林渺几人比较配合，也显得极为客气。

大堂空寂，高阔通风，朴质而优雅，全以青石铺地，巨大的青石柱支起几个巨大的龙骨，再撑起整个屋顶。

“几位请稍后，将军很快便到！”那名绿林战士客气地道。

话音才落，殿堂的另一端已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大将军到——”一阵高喝在虚空之中回荡开来，林渺抬头向声音传来之处望去，却见一银甲大汉在众人有若众星捧月之下，龙行虎步地行来，一种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不自然地由心头升起。

大堂之中似乎在刹那之间变得肃杀而沉闷。

杨叔和金田义不由自主地立身而起。

林渺心中的惊讶是无与伦比的，只对方走入大堂的这股惊人气势已经让他有些难受，如果真正面对对方，与其交手，那又将会是怎样一种局面呢？他绝不怀疑来者是位不世高手！

来人正是王常，白面青髯，虎背熊腰，背上斜插的长剑竟达五尺之长，银甲闪闪生辉，一身戎装使其更是英武不凡，气势逼人。

王常径自落座，解下巨剑横置于身边的几上，八名护卫分立两旁，人人表情肃穆。

“几位请座！王某因刚巡视而回，未及脱下戎装相待，还望见谅！”王常大手一挥，神情温和地道。

林渺不由得为其气度所折服，此人虽然身为绝代高手，又是一军之首，却并没有将架子摆在脸上，尚能如此温和待人，实为难得。

“哪里哪里，将军太客气了，将军日理万机，却自万忙中抽出时间与我们相见，实在让我等感激不尽。我等本不欲惊扰将军，实是因为湖阳世家在竟陵所设的翠微堂昨晚遭遇不测，三十余名兄弟尽为人所害，这才来请将军帮忙为我们讨个公道！”杨叔也不想绕太大的弯，开门见山地道。

“哦，竟有此事？”王常吃了一惊，惊问道。

“确有此事，我等刚自湖阳而来，不想却发生此事，在茫无头绪之下，只好求助于将军！”杨叔无可奈何地道。

王常皱了皱眉，想了想道：“既然事情是在我的地盘上发生，我总得要给湖阳世家一个交代，待会儿我便派人去翠微堂！”说着向身边的一名兵卫吩咐道：“赵胜，你带五十名兄弟去协助杨先生，有什么事，便听他们的吩咐好了！”

“遵令！”那汉子应道。

“谢谢将军！湖阳世家他日定当相报！”杨叔大喜道。

王常哈哈大笑道：“我与善麟兄交情非浅，这点小事何须挂齿？他日代我向他问候一声就是！”

“我一定做到！那我等就先告辞了！”杨叔大为感动，但想到翠微堂之事，忙告退道。

“几位不如在此吃了晚饭再走吧？”王常道。

“不相烦将军了，我们还有同伴在翠微堂等候着消息呢。”杨叔道。

“那好吧，我也便不勉强，如果有事，不妨再来找我！”王常极为客气地道。

林渺心中大为折服，此人确有大将风范，举止言谈自有一股王者之气，稳座如山岳，让人不敢仰视，不敢攀援。当他自将军府出来后，脑子里仍在想着王常刚才的气度，那爽朗而豪放的笑声似仍回响在耳边。

林渺心道：“这样的人物才算是真正的英雄豪杰，才算是大人物！”同时暗下决心，自己终有一天也要成为这般人物！

义军战士很快将翠微堂整理得井然有条，清扫血迹，速度极快。那位赵胜极为热心，可能是因为王常对湖阳世家极客气的原因。

白庆诸人知道，要想找出凶手，那绝不容易，而眼下，他们也根本没有时间去寻找凶手，他们必须准备船只前往云梦泽找天机神算，并不能与魔宗的人纠缠，这一切只能够等来日与魔宗一齐清算了。

“赵将军，不知近来竟陵可有什么异常的事情发生？”林渺见赵胜闲着，不由得走上前问道。

“所谓的异常是指什么呢？”赵胜反问道。

林渺淡淡地笑了笑道：“诸如这里哪里新开了一家青楼、赌坊或是酒楼之类的，来了几个大商家也算在其中！”

“哦，青楼倒有，但却不是新开的，赌坊和酒楼也都无新开的，倒是有几家关门大吉了，在这种纷乱四起之时，谁会选择这战乱之地来送钱财呢？除非是傻子！”赵胜平静地道，对林渺的问话觉得有些不屑。

林渺心道：“这也确实有理，自己居然问出这等糊涂的问题。”不过，他对赵胜的话并不生气，反而笑道：“所以，我说这是异常之事，若不是在战乱之中，这又有什么新鲜？”

赵胜不由得乐了，一想倒也是，林渺问的是异常之事，也没问错，当下态度好了些道：“这种异常倒没有，朝廷方面却有了异常的举措！”

“哦，什么举措？”林渺讶然问道。

“王莽派大将严尤、陈茂率大军十五万南下，只怕大战不日便要降临了！”赵胜吸了口气道。

“严尤、陈茂将军？”林渺也吸了口凉气，反问道。

“不错，听说这两人是王莽手下最能征善战的大将！”赵胜吸了口气道。

林渺听出了赵胜口中的担忧，他也确知赵胜的担忧并不是多余的，严尤的确是一员难得的猛将，只怕不会比王常逊色，论气度、论武功，两人也难分高下，比的就只有大军的整体素质了。

“我看竟陵并没有什么大动静呀？”林渺惑然不解地道。

“因为成丹和张卯两位大将军已领兵驻于蓝口集，朝廷军队若欲抵达竟陵，便先要过两位将军那一关！”赵胜道。

[注：蓝口集，在今日湖北境内宜城县西南。]

林渺恍然，难怪竟陵的一切仍算平静。但仅凭蓝口集这片地方能够挡得住严尤的十五万大军吗？这是一件很难说清的事，不过，他没有必要太过关注这件事，这与他并无多大相关之处。

“报将军，宛城之中秘密潜出两队义军！”探报飞速报进属正的中军之中。

“再探！”属正放下手中的地图卷，沉声道。

片刻过后，又有探子来报：“西城尚有一路义军秘密潜向我军右后翼，目的不明！”

“再探！”属正吃了一惊。

“报，东城出了一队人马正向我方左翼潜近，请将军定夺！”又一探子来报。

属正也有些讶然，他登上大营最高的坡地上，果然见远处林中鸟雀惊飞，显然是有人暗中潜近，不用说也是宛城的义军。

“将军，我看他们大概是想等天黑来劫营！”蔡恒猜测道。

“嗯，看来刘秀真的已经回到了宛城，否则他们也不敢如此主动出击，没想到我们尚未能赶在刘秀返归之前夺回宛城。”属正知道，如果他们不能在数日内有所进展的话，便只好退回淯阳死守，等援兵到后再战了，眼下的援兵也不知道会在什么时候赶来。严尤和陈茂此刻又都在蓝口集附近与王常所领的下江兵交战，根本就无暇兼顾得了这一头，朝中已无甚大将可派，又有东方的樊祟，河北的各路义军，这些都不能够不让朝廷无奈，官兵更是疲于奔命，战火已经烧晕了王莽的脑袋，烧得满朝文武焦头烂额。朝廷花了无数的力气想扑灭起义的势头，但是战火却越烧越旺，起义越演越烈。

属正心里十分明白，要想攻破宛城，没有十倍于对方的兵力休想做到，但他绝没办法在短时间之内拥有这么多的兵力，他此刻出兵想夺回宛城，只是想赌刘秀新得此城，尚未完全稳住城中的各方势力，欲借城中的内乱而夺下宛城。另外一点，是因为刘秀不在城中，城中群龙无首，容易产生内部矛盾，在城内指挥不协的情况下，他也可能轻易夺回宛城，但是他失望了。

是的，属正失望了，宛城之中并没有发生他想要发生的事。因此，他决定，只要再过数日仍不能取得突破性进展的话，那他便应该退兵回淯阳了。

此刻刘秀却让人主动出击，当然，这很可能是想偷袭，不管如何，他必须加以提防，绝不可马虎大意。

“苏先生，有没有兴致与我一起去欣赏一下风花雪月呀？”林渺推开苏弃的房门，淡然笑了笑道。

“欣赏风花雪月？”苏弃先是微愕，旋又立刻笑了起来道：“正有此意！”

林渺不由得也笑了，道：“我问过了，这里最好的青楼是醉留居，听说里面的顶台柱杜月娘有倾城之美，想来先生无事，我也不想独享温柔，才来邀先生同往！”

“原来阿渺是个有心人，哈哈哈……”苏弃不由得欢笑道。

“阿渺似乎有些不够意思，有如此倾城美人却不带我去一睹芳容，实在该打！”金田义的声音倏地自外面传了过来。

林渺和苏弃不由得相视而笑，道：“有金先生相陪，那自是更妙！”

说着三人便向醉留居而去……

醉留居，竟陵最有名的青楼，气派、豪华，庭院深广。

虽此时战乱纷起，大战在即，但醉留居却仍是笙歌不休，热闹非凡。

乱世总有乱世的生存之道，醉留居也一样，无论竟陵是在官府的控制之下，还是在义军的控制之下，它都有着极强的生命力，不为环境所左右，最多只是在两军交战之时关门一段日子，待战争一过，立刻开张。

竟陵也只剩下这一家青楼了，余者经不起战争的折腾，早已关门大吉，青楼女子们走的走，卖的卖，她们并没有多大的自由，只是比那四处流窜的难民要好一些，至少还可以凭自己天赋本钱混口饭吃。也有些姐妹们找个老实人家嫁了，这是一种最好的结局。

林渺换了装束，颇有几分风流倜傥之气。对于风月场所，林渺并不陌生，在天和街之时，虽有梁心仪在，却仍拗不住祥林的怂恿去青楼胡闹。

胡闹是他昔日常做之事，他自不介意重温昔日之风。

金田义和苏弃一左一右紧随林渺，更突出了林渺的身分，老鸨一见便眼睛亮了。

“春花、翠花、桃花、杏花、李花……快出来接客——”老鸨嗲声嗲气，唤了一大串名字。

一时之间，楼上楼下，莺声燕语，众女如蝴蝶一般全都飞了过来，又如蜜蜂遇到花蜜。

林渺扫了一眼，却没有一个入眼的，个个都抹粉涂红，差点连真面目也失去了。

苏弃和金田义更是大皱眉头。

“去！去！去……”林渺大感无奈地挥手喝道，同时抛出一块碎银给老鸨，不悦地责备道：“难道妈妈这里就只有这些庸脂俗粉吗？是怕本公子付不起银子吗？”

“哎哟……公子说哪里话？”老鸨立刻腻声道，同时也无限风情地凑了上来。

“公子尝过了我们伺候人的手……”

“去！去……”老鸨打断一位仍缠着林渺的女子的话，拂袖叱道。

那群围过来的女子大感扫兴，埋怨着愤然离去，但很快又围上一群刚入大门的客人。

“本公子今晚前来，只是想来尽兴，银子不是问题，难道妈妈便找这样的庸脂俗粉来坏我兴致吗？”林渺并不吃老鸨那一套，冷然道。

老鸨审视了一下林渺的脸色，又望了望金田义和苏弃两人一眼，突地娇笑道：“公子误会了，刚才那群女儿只是习惯了这种样子，既然公子是雅人，老身岂会如此不识趣？刚好今日有两位新来的，让我把她们介绍给公子吧。”

林渺笑了笑道：“听说月娘是全竟陵最红的姑娘，此来竟陵，岂能错过？妈妈安排一下，我想见见这位美人是否如传闻中一般有倾城之色！”

老鸨微显为难之色道：“实在不好意思，月娘今晚只怕不能抽出空来陪公子！”

“为什么？”林渺反问道。

“因为卫公子已经约好了，所以……”

“哪个卫公子？”林渺冷然问道。

“便是卫政卫公子呀！”

林渺微怔，他并不知卫政是谁，但却听赵胜说过竟陵卫家，这也是竟陵大族，系昔日大将卫青家族的后人，是以其势力仍可称雄一方。

“他只是约好了，却还未曾到来，是吗？”林渺掏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塞到老鸨手中，淡然道。

金田义和苏弃不由得暗自好笑，林渺在这种场合还真是肯花钱。

老鸨收了银子神色立变，忙改变笑脸道：“如此让老身看看，不过能不能见到月娘还要看公子自己了！”

“呵，我是没有问题的！就看妈妈如何做了。对了，别忘了将两位新来的唤出来伺候我这两位朋友！”林渺悠然道。

“这个好说！”老鸨向身边的龟奴呼道：“阿圆，快去把燕子和白鹊唤下来伺候这两位大爷！”

林渺向金田义、苏弃使了个眼色，笑道：“两位今晚玩得痛快一些哦。”

金田义、苏弃与林渺交换了一个心领神会的眼神，也笑道：“公子尽管玩自己的，我们知道如何找乐子。”

林渺“呵呵”一笑道：“妈妈，我们这就去找月娘吧！”

老鸨望了四下闹哄哄的场面，然后才甜甜地给了林渺一个微笑，道：“公子请跟我来！”

杜月娘所居之处是在楼上一幽静小居，以示其在醉留居的地位。

林渺所过之处，那群青楼女子尽皆媚眼乱抛，但林渺却瞟都不瞟一眼，今日的他可不同往日，而且今天来这里也并不是专门寻花问柳而来。

翠微堂出事，是魔宗所为，魔宗之人为何要对付竟陵的翠微堂呢？这之中尚有可能是生意之上的争夺，当然，也有其它的可能。魔宗之人将翠微堂翻得乱七八糟，自非无因，应该是在找什么东西，而翠微堂有什么东西可找呢？

同时，在竟陵有哪个组织能够将翠微堂轻易捣毁而不惊动四邻呢？绿林军自是不会干这等事，除绿林军外，竟陵还有哪几大势力。

第　一　卷

第十四章　初战魔门

林渺自赵胜的口中得知，竟陵大族，有卫杜两家，另外便是醉留居比较可疑，单凭他们不受战争影响的运作能力也不能不让人起疑。若没有一股强大的实力支持着醉留居，它还能立于战乱之中而无恙吗？

所以，林渺便想来看看这醉留居，看看那倾城的美人杜月娘！

“告诉小姐，有位公子想见她！”老鸨上到小阁楼，对守在楼前的一名小丫头道。

那小丫头望了林渺一眼，有些不屑地转身行入阁楼之中。

林渺心中微恼，望了老鸨一眼，淡淡地道：“妈妈心意已到，你可以先去忙你的了。”

老鸨望了林渺一眼，不由得不好意思地道：“我这女儿脾气就是有些大，让公子在楼外相候，实在不好意思。”

“呵呵……”林渺洒脱地笑了笑道：“事实上，这只是男人捧出来的，我们不能不承认，越是有架子的女人，就越能勾起男人的好奇心和欲望！”

老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色，没有回答，却笑了，道：“公子说话真有趣，也很直率！”

“这个世上虚伪的人太多了，做一个直率的人，会显得与众不同，才会显出自己独特的个性！不是吗？”林渺笑着反问道。

老鸨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之色，由衷地道：“难怪公子这么自信能见到我这女儿，确因公子有着与众不同的独特思想！”

“小姐说今天不想见客！”那小婢很快便行了出来，冷冷地道。

老鸨微微错愕，望着那小婢正欲说话，却被林渺阻住了。

林渺淡淡一笑道：“妈妈先去忙吧，这里便交给我！”说完并不理会小婢，大步向阁楼之中行去。

“你要干什么？”小婢大惊，忙伸手相阻。

林渺哪会在意，伸手轻拨，那小婢哪能阻住？

老鸨也大为愕然，急忙呼道：“公子！”但是林渺根本就不听她的呼唤，更不理会那小婢的阻拦，直接进入阁楼，似乎他已经下定决心，不见杜月娘势不罢休！

老鸨和小婢大急，可是这根本就没有用。

“小姐……”小婢见阻不住林渺，不由得委屈地急呼。

“让他进来！”阁楼之中传出一声极为庸懒而甜美的声音，似乎有些无奈。

林渺扭头望了小婢一眼，露出胜利的一笑，老鸨也无可奈何地笑了，却看到了林渺丢给她的鬼脸。

那小婢直气得翻白眼，但却拿林渺没办法，试问她哪是林渺的对手？

林渺掀窗进入内阁，却见灯光之下，一美人正倚在太师椅边翻看着竹简，一小婢以小扇为其驱暑，淡淡的檀香味使得整个内阁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馨情调。

林渺微呆，只见那美人身着薄纱罗裙，秀发如瀑散泻于肩头身后，罗裙在臂间轻绕几圈，有种说不出的惬意和洒脱，玉面粉颈，以及那深具立体感的五官，确可用沉鱼落雁、闭月羞花来形容。

林渺心中暗赞，此女之美与梁心仪的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与小晴相比，更胜几分清丽和风情，虽不比白玉兰那种超凡脱俗，但却多了白玉兰所欠缺的妩媚和女人味。

杜月娘没有将目光自简椟之上移开，只是慵懒地问道：“公子强行入内，不觉得唐突吗？”

林渺没想到对方一开始便立刻兴师问罪，但他仅是淡淡一笑，道：“难道这个罪名小姐不应该承担一些吗？”

“公子惊扰他人休息，难道有理？”杜月娘缓缓收起简椟，抬头望向林渺。

林渺心神再震，只是因为杜月娘那清冷而略带忧郁明澈的眼神，这是让任何男人都会为之心碎的眼神。自眼神之中，仿佛可以让人读到一则凄美而伤感的故事。

杜月娘也微微怔了一下，同样是因为林渺的眼神，这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眼神——深邃、野性、傲然、直率而又不含半点杂念，这与往日那些男人急色的眼神绝不相同。

“惊扰他人休息自是不该，但是小姐这样对待你的仰慕者，难道不也是一种错误吗？当然，如果小姐要拒所有仰慕者于门外，那又何必要艳名远播，累人千里相追呢？”林渺不答反问道。

杜月娘一怔，倒没料到林渺居然扯出这样一个歪理。

“如果每个仰慕者都能得见小姐，你当小姐是什么人？”刚才那阻止林渺进入的小婢怒气未消地反问道。

杜月娘没有说话，显然想看看林渺如何回答。

“我听闻小姐有倾城之美，今日一见果然非虚，我想小姐既问我之罪，当非不识书礼之庸俗之辈，既有仰慕者来访，何以拒于千里之外？当然，这位姑娘所说也是，小姐分身乏术，不能如众愿，可小姐也不应厚此薄彼，我们并非乞求小姐走出深闺安抚众生，只想小姐对真心慕名而来之人不以闭门之礼相待便可，难道小姐认为我有错？”

顿了顿，林渺又道：“强入小姐深闺是不对，但小姐应看在我一片赤诚之心的份上，不要怪我鲁莽之罪，若要怪，小姐也应承担一些责任才是！”

林渺的滔滔之辞，只让两个小婢哑然无语，便是杜月娘也怔住了，还从来没有哪个男人在她面前如此激烈言词，几乎所有的男人都是卑颜曲膝讨她欢心，对她的兴师问罪更是诚惶诚恐，可是林渺却反过来问她的罪。

“如果小姐仍心中不快，那我林渺只好调头而去，从此死心了！”林渺耸耸肩，对视着杜月娘，似乎有些无辜和失望地道。

“还不给林公子备座倒茶？”杜月娘回过神来，向那气鼓鼓的小婢吩咐道。

“谢谢小姐不责之恩！”林渺悠然笑道。

“公子教训得对，月娘确有不是之处，还请公子海涵！”杜月娘起身极为真诚地向林渺行了一礼。

林渺慌忙还礼道：“我信口胡诌之语，只是想为自己开脱罪名罢了，小姐万勿当真！”

杜月娘一愣，不由得莞尔一笑，那立在她身边的小婢也忍禁不住笑了。

“公子快人快语，真乃性情中人。”杜月娘由衷地道。

“小姐过奖了，我只是喜欢率性而活，有时难免冒失犯错，幸稍有小聪明，急智挽救，这才不至于酿成大错。若说性情中人，倒也非全是如此！”林渺接过那小婢板着脸孔递来的茶，不好意思地笑道。

杜月娘又有笑意，确实觉得眼前之人说话很有意思，虽然话风粗俗，但措词却又雅致。乍听，似乎深具痞性，可细品却又觉得其儒雅过人，倒像是一个兼具雅俗的智者，不像一些儒生们那般咬文嚼字，也不像痞子一样粗痞不文。加上林渺那鲜活的表情，竟形成一种独特的魅力，即使是杜月娘见过的人物无数，但还是第一次接触林渺这种人。

“林公子是自外乡而来吗？”杜月娘淡然问道。

林渺并不否认地点了点头，道：“不错！”

“公子仙乡何处呢？”杜月娘又问道。

“宛城，不知小姐到过否？”林渺也问道。

“只闻棘阳燕子楼中曾莺莺和谢宛儿两位姐姐艳冠当世，才艺天下莫有能比，不知公子可否见过？”

林渺笑了笑道：“在没有见到小姐之前，我也这么认为，不过现在嘛，艳冠当世也不见得了，我觉得与小姐相比，各有胜长，难分轩轾。至于才艺，尚未得逢，实为遗憾，但想来今日小姐不会让我千里抱憾而返吧？”

杜月娘不由得笑了，有若万花齐放，只让林渺看得有些晕眩。

“公子真会说话，如果今日真将公子拒之门外，只怕会是月娘今生之憾事了。”

“小姐过奖了，我也只是想千里觅知音，幸好我是一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人，一般来说，这种遗憾是不会发生的！”林渺耸耸肩，悠然笑道。

杜月娘以无限娇媚的眼神望了林渺一眼，笑意盎然地柔声道：“月娘很少有今日这般高兴过，既然公子千里觅知音，那月娘也不怕献丑为公子奉上一曲，看公子觉得可是知音否？”

林渺大乐，喜道：“洗耳恭听！”

杜月娘莲步轻移，至一古琴之旁悠然坐下，才扭头向林渺嫣然一笑。

林渺顿时魂为之消，今日之局，实有些出他意料。

“铮……咚……”杜月娘玉指轻拨，一阵弦音悠然而起，如自九霄之外缓飘而过，直入人心头。

琴音柔缓而飘渺，空灵而清越。

“将伸子今，无渝我里；无折我树杞，岂敢爱之……将钟子今……畏我诸兄……”

在琴音飘渺之际，杜月娘轻声而歌，歌声轻恻，缠绵激荡，若九月莺啼，与琴音相合，绕梁不绝，时而悠扬仿自九霄天外而还，时而低婉仿飘自幽谷冥界……

林渺不由听得痴了，整个心神完全融入了歌声琴声之中，浑然忘却了身外的世界。

琴音歌声绝去良久，林渺才缓缓回过神来，不由得赞道：“此曲只有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得听此曲，死亦无憾也！月娘此曲此歌，只怕曾莺莺和谢宛儿听了也会从此闭口不开，弃琴不用了！”

杜月娘得到赞赏，神情极是欢悦，喜滋滋地道：“公子的称赞是月娘听到最动听的。”

“那我的呢？”一个冷冷的声音带着一股浓浓的醋意飘了进来。

门帘掀开，一年轻人大步跨入。

“卫公子！”杜月娘惊呼。

林渺扭头斜眼望了望步入的年轻人，却并不怎么在意，他知道此人定是老鸨口中所说的卫家大少爷卫政。

“卫公子……”老鸨也气喘吁吁、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望了林渺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卫政并不搭理老鸨，扫了杜月娘一眼，随即目光又落到林渺的身上，犹如欲择人而噬的猛兽，低声略带嘶哑地冷声问道：“你是什么人？”

林渺心中大为恼怒，忖道：“此人好生无礼，老子就不理你这副嘴脸，看你咋地？！”想着不由得扭头先向杜月娘洒脱地笑了笑道：“这或许是美好回忆之中的一个污点，不过仅只月娘的歌声和琴音就够我品味一生，多一点污渍也无伤大雅，是吗？”

杜月娘的脸色有些难看，倒没想到林渺如此轻松自若，老鸨也为林渺担心起来。

卫政大怒，吼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过客！小寄萍踪，闲戏游云清风，你说我是谁？”林渺浅呷了一口香茗，悠闲自若地回应道，意态有种说不出的潇洒，便是一旁本来紧张兮兮的小婢也露出沉醉之色。

杜月娘眸子里也闪过一抹温柔，林渺的答话依然是那么特别，总会给人一种新鲜的启示。

老鸨的眼里亦闪过一丝惊讶，林渺出口不凡，颇有诗韵，加上声音铿锵有力，极为悦耳。

“敢对本公子油腔滑调，你找死！”卫政大怒。

“公子，不要！”杜月娘大惊呼道，但她还没来得及呼出口，卫政的剑已出鞘，化成一道弧光直奔林渺的咽喉。

“好狠的剑！”林渺低呼了一声，同时左手在背上一探，背上的刀连鞘横移。

“当……”卫政的剑被林渺的刀身准确无比地截在空中。

卫政的剑身因击出力道过大，曲成弓状，而后弹直。

“蹬蹬蹬……”卫政连退三步，才稳住身子，林渺却依然好整以暇地端着茶杯，背上的刀仍然斜插着，仿佛没有一点异动。

卫政的脸色苍白，双眼之中差点都快喷出火来，但林渺似乎毫不为之所动。

老鸨和杜月娘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之色。

“这里只谈风月，本公子不想血染香闺，如果你愿意畅谈风月，我十分欢迎，如果想卖弄手段，便是你乃当朝太子，我也奉陪到底！”林渺轻啜了一口香茗，傲然冷声道，语调之中透着一股无与伦比的自信。

卫政的长剑斜指，剑尖不停地颤鸣着，显然在心上人面前丢了脸，使他本就嫉妒如狂的心更怒，几乎丧失了理智。

“卫公子！”老鸨还真怕弄出事情来。

“卫公子何必动气？有话好好说呀！”老鸨又急声道。

杜月娘也大为生气，恼道：“卫公子，他是我的客人，如果你尊重我的话，就应该尊重我的客人，我当你是好朋友，难道你对我最起码的一点尊重也没有吗？”

卫政听杜月娘这番责备，又是窝囊又是羞愧，平日趾高气扬的他哪里受过这等鸟气？但是他又不敢真个惹怒杜月娘，若杜月娘因此而恼他，那他会更为痛苦，但叫他咽下这口窝囊气，却又是不可能。

想到刚才杜月娘为林渺奏曲高歌，卫政内心不由得妒火如狂，不由得道：“难道月娘不记得我们今日之约吗？”

“对不起，今天我心情不好，不想赴任何约，公子请回吧！”杜月娘冷然回应道。

“月娘！”老鸨微急，欲说情。

“妈妈，帮我送送卫公子！”杜月娘并不理老鸨的话，立刻下了逐客令，显然对卫政的无理动了真怒。

老鸨有些不无奈何地望了卫政一眼。

“不用你送，我自己会走！”卫政一拂袖，狠狠地瞪了林渺一眼，眸子里充满了无限的杀机。

林渺却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虽然他知道在竟陵卫家并不好惹，但却根本就不将之放在心上，因为他明天就要离开竟陵，深入云梦泽，自不用再在意竟陵卫家。

老鸨无辜地望了杜月娘一眼，又有些担心地对林渺道：“我看公子……”

林渺打断老鸨的话，笑了笑道：“妈妈不用担心，宵小之辈，见得多了！”

“公子，竟陵卫家的人很多，公子虽勇，只怕也双拳难敌四手！公子还是尽快离开为妙，请妈妈领公子自后门出去！”杜月娘也担心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来到醉留居，没探到魔宗之人的消息，倒惹了卫家这个麻烦，确也好笑。不过，见到这才貌双绝的名媛，也算是一种意外的收获，或者算是一种意外的艳遇，若不是卫政这小子搅和，说不定今晚便可一亲芳泽了。林渺心中不由得暗恨，旋又一想，不由为自己的念头汗颜，人家当自己是知己，而自己却只想着一亲芳泽。

“公子不用担心，后门不远处有条小河，只要到了河边，就有船，便是卫家的人来了，也不会找到公子！”杜月娘见林渺脸色微变，以为他在担心，不由得安慰道，她哪知林渺是在为自己的念头惭愧。

林渺听杜月娘如此一说，不由得“哈哈……”大笑道：“小姐多虑了，我还从未怕过谁，我只是担心今日一别，何日才能一睹故人芳容，听得那天籁之音！”

杜月娘见林渺此刻仍如此自若，还有心情说笑，心中大为钦佩，对林渺的依恋甚为心喜。但谈到分别，也微微黯然，皆因林渺的一举一动让她心中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她也不想这么快便与林渺别过，听林渺说话，她心中有种从未有过的快乐。

“世事难料，只要公子有心，可常来看月娘，我便心满意足了。”杜月娘黯然伤感地道。

老鸨和两个小婢大为讶然，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们，这位平时眼高于顶的绝代佳人，对这仅相聚不到一个时辰的男人动了情。

“林渺一定会的！有佳人相候，便是身在天涯，也会归心似箭，重逢之日不会遥远！”林渺也是相别依依地道。

“如果公子不弃的话，请收下月娘此物，睹物思人，公子便不会忘记竟陵有位弱女子的一颗盼君重聚之心！”说完杜月娘自脖上取下一块玉佩，缓缓递了过来。

林渺不由得大为感动，握着尚有余温的玉佩，心中涌起千般滋味，同时也自怀中摸出一锭金子，用力一捏，竟在金子之上留下四个指印，递给杜月娘道：“我身上无甚东西可赠，便将这略带铜臭味的东西送给月娘，还望不弃。”

杜月娘和老鸨望着被林渺轻松捏扁的金子，不由得大感骇然，但杜月娘却欣喜地接在手中。

林渺捧起杜月娘的双手，温柔地吻了一下，然后在杜月娘的激动和老鸨的愕然之中转身便向阁外行去，心中更涌起了强大的斗志。

杜月娘从激动中回过神来，林渺已经走出了门外，不由得急呼道：“公子保重！”

“我会的，为了美人之约，我也会好好保重自己！”林渺自信的笑声自门外传了进来。

老鸨急忙赶了出去。

林渺才出阁楼，便觉两旁风声大起，不由得微惊，疾退一步，眼角余光却见两柄长剑自两个方位斜刺而至。

“找死！”林渺冷哼一声，背上刀背一翻，横掠而出。

“当……”左边袭来的剑竟应声而折，林渺整个人如弹丸般撞出，那剑手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时，林渺的拳头已贯上了他的胸部，然后他便听到自己体内的骨裂之声，身体不由自主地倒飞而出，在空中洒下一蓬热血。

右边袭来的剑因林渺身子突进而斩空，那剑手欲变招之际，顿觉剑身仿佛嵌入了磐石一般，待他看清之时，却只发现林渺那冷杀的眼神，原来他的剑被林渺以两指相夹。

老鸨奔出来之时，正是那人惨嚎着捧腹跪下，整个身子变成了虾公状。

“不自量力！”林渺并没有理会老鸨，只是自两个剑手的中间悠然穿了过去，仿佛一切都从未发生过一般。

老鸨都看呆了。

林渺下楼，一步一顿，手扶栅栏，神刀连鞘扛于肩头，有种说不出的惬意与轻松。

楼下出现了一些骚动，数人向林渺极速奔来，显然正是卫府之人，而卫政却不知去了哪里。

林渺嘴角泛起一丝冷笑，依然不紧不慢地下楼，而卫府的八名家将守在楼梯口。

“卫政呢？”林渺立在楼道中间，冷然问道。

“小子，想撒野也不看看地方，纳命来吧！”一名卫府家将怒叱道，同时飞身扑上。

林渺悠然一笑，这人的动作在他的眼中看来简直慢得犹如老牛拉破车，漏洞百出。

“去死吧！”那人大喝。

老鸨和围观之人皆惊，眼看利剑便要刺穿林渺的咽喉，林渺却突地出脚。

“砰……”林渺的脚后发而先至，那人的剑距林渺咽喉还有三寸之时，已惨哼着身子倒飞而出，直撞向另外七名围守楼梯口的卫府家将。

那七人大惊，慌忙散开，而林渺的身形已如风般自他们之间逸过，待他们发现之时，林渺悠然行于两丈开外，背对着那七人，仿佛根本就不惧这几人的偷袭。

那七名家将相互望了一眼，同时大吼一声，向林渺扑到。

林渺仿似未觉，依然信步而行，有种说不出的优雅和坦然。

“小心！”老鸨急忙呼道，眼看七件兵刃全都即将斩上林渺的身子，蓦地暗影一闪，那七名家丁手中兵刃尽数而落，捂着手腕惨嚎不已。原来在他们每人握兵刃的手上，各插着半根筷子，筷子透过手背，这才使他们连握兵刃的力气都没有。

众人的目光全都向筷子飞来的方向看去，却见两位中年汉子正搂着两名极为清丽的女人在喝酒，桌上的四双筷子少了两双，但却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如何出手的。

这两人正是苏弃和金田义，林渺大步行向两人，依然是笑得很灿烂，只不过耸了耸肩，无奈地道：“只怕我惹祸了！”

苏弃和金田义也不由得笑了，多倒了一杯酒，递给林渺。

林渺也不客气地接过，与苏弃和金田义的酒杯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祸是我们三个人闯下的！”苏弃也喝了酒，笑道。

“好了，玩了这么长时间，我们也该走了！”金田义推开身边的女人，立身而起，悠然道。

苏弃也不多恋，整了整衣衫，道：“好吧！”

林渺又摸出两块碎银放到桌上，道：“这是两位姑娘的！”说完扫了那几名惨哼着的卫府家丁一眼，这群人只是望着林渺却不敢再攻击，何况他们已经无力出手了。

林渺再扫视了一下四周，却并没有发现卫政，他也不想见到这个人，于是大步向门外行去，苏弃与金田义紧随其后。

夜风微有些凉意，此季已经入秋，远处江风吹来，带着微潮的气息，使人感到无比的轻爽。

天上的繁星灿烂，宁静而神秘，浩瀚而广袤，月光如水，光华流泄于地，颇有几分朦胧的诗情。

长街肃静，战乱后的长街，多了七分萧条，三分冷意。不过，此刻林渺却只感受到三分萧条，七分杀意。

是七分杀意，肃杀而宁静，林渺不会觉得自己的判断失误，事实上他并没猜错。

长街的尽头，横列着十名杀气腾腾的神秘人物，十人一体，杀意浓于烈酒。

林渺止步，苏弃和金田义也止步，他们并不是不想前行，而是不能前行。前行的路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杀机，他们不得不审视自己是否有力闯的实力。

林渺有些惊讶，直觉告诉他，这群人全都是好手，难道这些人全是卫府之人？

“卫政难道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回府调来这么多高手？”林渺心中忖道，可是旋即一想，这是不可能的事，卫府在城南，而这里是城东，一来一去，绝不可能这么快，也不可能一时找到这么多的高手。那么，这些人又是哪一路人马呢？他们到底想干什么呢？

苏弃和林渺相互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惊诧。

“前面是哪路朋友？”金田义喝问道。

“是敌人，绝不是朋友！”长街之旁的屋顶之上突地响起了一声冷哼。

林渺和金田义诸人的脸色再变，对方已经如此肯定地回答了，不用问也知道是冲着自己而来的，也并非卫府之人，可是他们却想不起来在竟陵除了刚结下梁子的卫府之人，还会有什么敌人。

林渺心头一动，脱口道：“原来是魔宗的人，我们正在到处找你们，没想到你们却自己送上门来了，真可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那十位神秘人的杀气波动了一下，屋顶上的神秘人物不由得笑了起来，不屑地冷问道：“是吗？那倒是一件好事，不知你找我们做什么？”

苏弃和金田义也吃了一惊，立刻知道林渺所猜没错，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魔宗之人竟会这么快便找到了这里，不免大感意外。

“他们便在前面，不要让那小子溜了！”一阵急促的呼声自长街之后传来，伴随着一阵马蹄之声。

林渺一听，大喜，这才是竟陵卫府的追兵，只不过他们姗姗来迟，竟自后面追了上来。

火把的光亮映亮了整条长街，只怕这次卫府出动的人数不下四十之众，声势非小。

林渺忖道：“来得好，来得越多越好！”

苏弃和金田义不由得相视望了一眼，林渺却低喝道：“退！”

魔宗的杀手先是一愕，不明白怎么回事，还以为是官兵来了，但见苏弃和金田义随在林渺之后转身便向那火把光亮之处飞退而去，这才意识到林渺想溜。

卫府的家将乘马而来，来势极快，冲在前面的几人本来是追林渺而来，却忽见林渺等人迎面扑至，而在其身后还有十余名杀气冲天的人。

林渺也感到那股杀气越来越浓，魔宗杀手，绝不想让他活着离开，是以必定会自后方追来。不过，他并不急，而是拔刀高喝：“卫政，今日就是你的死期，兄弟们，给我杀！”

卫府家将人数众多，一时又不明所以，见林渺扑了上来，自然尽皆挺枪而刺。

魔宗杀手本以为林渺要逃，杀意凛然地高喝：“小子，你跑不了！”但是见林渺杀入卫府家将之中，方知这群人也是林渺的敌人，正欲停步观战，卫府的家将却已驱骑杀了过来。

卫府家将哪里会知道这群魔宗杀手是来杀林渺的？见这群人追着林渺而来，而林渺又高呼：“兄弟们给我杀！”还以为这群人也是林渺的同党，是以自不会留情，挺枪便杀。

苏弃和金田义大喜，此刻他们才明白林渺让他们后退杀入卫府家将之中的用意了，不由暗赞林渺急智。

林渺此刻自不会对卫府家将手下留情，神刀锐不可挡，但他仅只想夺下健马。

苏弃和金田义与林渺心思一致，在这种情况下，自然是先夺战马为上。

长街虽宽，但数十匹战马相驰，也显得有些拥挤，林渺连劈三人，翻身上马之际，倏觉头顶劲风响起，却是那在屋顶上的魔宗杀手居高临下地杀到。

林渺无奈，此刻四面皆是敌人，他只好弃马，滑至马腹就地滚落。

“嗥……”战马一阵惨嘶，竟被拦腰斩断。

那杀手欲再追林渺，却被卫府的三名家将给缠住了，这群卫府家将也够凶狠的，急速冲杀之下，那群杀手想不还手都不行，欲解释更没有机会，在乱枪之下，竟被宰了两人，而卫府家将也折损了十余人。

卫府家将都杀红了眼，在这长街之上，不是卫府的人，都杀！

林渺险险避过蹄践之危，又飞身将一名卫府家将撞落马上，夺马便向长街的另一端冲去，金田义和苏弃也不恋战，夺马便逃。

冲出卫府家将的包围圈，林渺仍不忘回头高呼道：“兄弟们，你们撑一会儿，我去搬救兵！”只把那群魔宗杀手气得差点晕眩过去。

金田义和苏弃更是“哈哈哈……”大笑，策马扬长而去，并快速甩掉几个追来的卫府家将，仅留下那群杀手与卫府家将狗咬狗地大斗一番。

在竟陵城中，这样的情况并不少见，义军也管不了这么多，主要还是因为王常不想与当地的豪族发生冲突，这就形成了一种法纪的空白，使得当地豪族为所欲为，只要不惹怒义军，在城中杀人放火也不会有人管。这便是乱世，谁强谁就是老子！

金田义和苏弃都受了些轻伤，林渺的肩头也被刺了一枪，不过伤得不深，仅是一些皮肉之伤而已，能够摆脱那群魔宗杀手的伏击，这点小伤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还耍了对方这么一手。

回到翠微堂，夜已很深，四下寂静，不过，杨叔房中的灯火依然亮着。

林渺将夺回的马儿拴在院中的杨树之上，他也该休息了，不过他不知能否安枕。

“吱吖……”杨叔的房门突地打开，探头道：“三位回来了？”

林渺和苏弃三人微讶，问道：“杨先生还未休息？”

“在等你们，此际正值多事之秋，三位出去，只怕魔宗之人会趁机下手，分散击之，见到你们回来，确实让人高兴。”杨叔淡然道。

“杨先生的猜测真准，我们确实与魔宗的杀手遭遇过！”金田义淡淡一笑道。

杨叔吃了一惊，讶然自语道：“好快，竟能这么快便掌握了我们的行踪，那三位可有与他们交过手？”

“没有！”林渺摇了摇头道：“如果交上手，只怕我们已经无法回来见你了，这群人确实很可怕！”

苏弃并不否认林渺的话，若是他们真的与对方交手，以他三人之力要对付对方十一名杀手，鹿死谁手确实难以预料。但可以肯定的是，想这样轻松回来，绝没可能。

“进来坐吧，我为几位准备了竟陵美酒！”杨叔道。

林渺和苏弃、金田义三人相互望了一眼，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也不客气，全都挤入杨叔的房间之中。

“希聿聿……”几声马嘶惊扰了林渺和杨叔诸人的谈话。

林渺抓起刀伸手便捻灭了灯光，反应之快，连苏弃也为之佩服。此刻他也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得到湖阳世家的看重并非无因，仅看其面对魔宗杀手的那种急智和眼下的这份机警，就可知其非同一般。

苏弃和杨叔诸人极速散开，倚墙而立。

林渺轻轻在窗子之上捅出一个小洞，透过小洞，借着月色却见院子之中横列着一排黑衣人，有若幽灵一般。

林渺心忖：“好快，居然这么快便追来了！”

杨叔的脸色也显得有些难看，不用问他也知道这群人便是刚才林渺口中所说的魔宗杀手，没想到这些人竟会如此之快地找上门来，显然是不将竟陵的湖阳世家人杀尽绝不罢休。

林渺也有些疑惑，湖阳世家与魔宗有如此大的仇恨吗？用得着做得如此之绝吗？不过事实总不能凭个人的猜断而定，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要来的终究会来，要面对的终究必须面对。

苏弃欲出去，但却被金田义拉住了，林渺也不想贸然出去，只想静观其变。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尚没有看到白庆作何反应，如果小晴所说不假，白庆与魔宗之人有关系，他倒想看看白庆如何应付这种场面。

“白总管在吗？”林渺低声向杨叔询问道。

杨叔摇了摇头，也小声地回应道：“他去了王常将军府！”

“什么？”林渺大愕，他还以为白庆会在翠微堂内，却没想到白庆竟不在，那这一切是不是一个巧合呢？

“他说他去准备明天早晨的船只，是以带了钟先生及一名家将便去了。”杨叔解释道。

林渺为之头大，不过此刻他已经无从知道白庆的行动是不是去准备船只，抑或是准备其它的什么。眼下白庆不在，应付这群杀手，便只有靠自己几人了，此刻他倒有些相信小晴所说的是事实了。白庆并不是个好东西，可是知道又有什么用呢？没有证据不会有人相信他所说的话，毕竟白庆在湖阳世家的身分非同小可。

魔宗杀手们似乎并不想掩饰自己的行踪，足音在静夜之中极响，一静一动，使屋内的每个人心情都不由得紧张起来。

“嗖嗖嗖……”几支怒箭自西面几扇窗子之中奔射而出，直逼那群杀手。

“叮叮，呀……”几声轻响之中伴着两声闷哼，显然有人中了这突如其来的暗箭。

林渺知道，西边的厢房是那六名家将所居之所，而钟破虏也是住在西边，只不过此刻钟破虏也随白庆而去，西边厢房只有五名家将，是他们率先发起攻势的。

“嗖嗖……”又是一轮弩箭破空，那二十余名魔宗杀手这次已有防备，极速避开，并无伤亡，但却有几人小心地向西厢房逼去。

杨叔大感欣喜，金田义也顺手摘下墙上的大弓，以远攻的形式出击是一种不错的办法，至少可以让对方心里多一些压力。

“嗖嗖……”金田义怒箭信手而出，其去势之疾，那些魔宗杀手根本就没有躲闪的机会，抑或是他们疏忽大意了，没想到除西厢之外，还伏有箭手。

“给我点火！”杀手中一人冷喝道。

林渺等人吃了一惊，如果对方以火攻，那时他们便再也难借房屋藏身了。

“哧……”黑衣杀手立刻点燃了一团东西，也不知是何玩意儿，一擦便着，迅速抛向杨叔等人所在的房子和西厢房。

“嗖……嗖……”西厢房借火光之便又射出两轮怒箭，那群黑衣杀手由黑暗突然处于光亮之中，眼前一时没适应，立刻又有三人中箭而倒。

房子一接触那火球状的东西，立刻便燃了起来。

林渺知道再也不能呆在屋子之中，“哗……”地踹开窗子，便掠了出去，并将身上的衣袍一抖，“呼……”地便掩在那刚燃起的火头之上。

那火焰像是突然之间遭遇强力挤压，顿时熄灭。

魔宗杀手们似也吃了一惊，林渺竟如此轻巧地便将那燃起的火苗灭去，实让他们有些意外。

“哪里来的宵小之辈，竟敢来翠微堂撒野！”林渺既已出来，自不能退缩，不由得冷喝道。

“呵呵……”有人冷笑，却并没有人回答林渺的话，仿佛那只是不值得回答的问题。但他们却紧紧逼向林渺，他们所要做的，并不是说话、聊天，而是杀人！

杀人才是他们这次行动的目的，至于为什么要杀人，这是一个不能得知的答案，也许，那并不需要理由；也许，理由太多，不过不重要！

弱肉强食是乱世的真理，有了真理，其它的任何“理”都无足轻重，这是必然的。

林渺横刀而立，夜风肃杀，衣袂飘飘，自有一股不可一世之气魄。

那五名家将持弓而出，紧立在林渺之后，他们并不想让林渺孤身作战，至少，这里是湖阳世家的地盘，绝不能让人在此撒野！

“翠微堂的人是你们杀的？”林渺悠然问道。

那群杀手其中一人淡漠地道：“不错！”

林渺听出刚才正是此人吩咐放火的，想必此人应是这群杀手中的头领。在人数上，对方确实占着优势，但他却绝无法回避。

“你们为何要杀他们？”林渺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多余的问题。不过，他却借问这个问题之时打量了一下身前呈弧形排开的十六人。来敌本有二十余人，但在那轮暗箭的射杀之下，只剩下这十六个仍能够立着说话，但仅这十六人便足以成为一大威胁。

“你去地府后，问问他们就会知道是因为什么了。”那人冷冷一笑道。

“那很好！你来送我一程吧！”林渺将刀向肩上一扛，无比轻松地道，仿佛真是想寻死一般，便是立在他身后的白府家将也吓了一跳，不明白林渺这是在弄什么玄虚。

“很好！那就送你一程好了！”立刻有两名杀手自两翼斜扑而上。

林渺记得这两人，在长街之上挡路的便有这两人在内，而那说话之人正是曾自屋顶袭击他之人。

林渺眼睛都没眨一下，望着那两柄剑奔面而至，似乎在思索着另外一件事。

五尺——四尺——三尺——二尺……林渺依然好整以暇，茫不知死神已在眼前。

那群黑衣杀手嘴角泛起了一丝冷厉的笑，眸子里闪过一抹残忍的杀意，他们似乎极为渴望见到飞溅的鲜血，听到绝望的惨叫，而这一切，即将发生。

那五名家将大惊之下，竟忘了呼喊，而相救已是不及。

“阿渺……”杨叔和苏弃在屋子之中看得分明，不由急得大吼。

林渺的嘴角边也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绝不是恐惧，也绝不是他不怕死，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死不了！

剑锋尚距面门一尺之时，林渺动了，身若游鱼般扭成一道完美的弧，肩上的刀以绝美的弧迹划出，与身子的扭曲协调得无可挑剔。

两柄剑都刺空了，林渺的身子弯下，如一只匍匐的老龟，而刀却是那沉重的龟壳。

“铮……滋……”两名杀手的长剑落空，立刻下切，但是却斩在林渺背上的刀面之上，而刀锋自剑锋上刮过，响起一阵刺耳之极的金铁之声，犹如一枚枚刺针直扎耳鼓。

“呀……呀……”那两名剑手欲再变招之时，倏觉手指一痛，林渺的刀锋顺势已切断了他们握剑的手指。

“砰……”林渺身子一挺而起，双臂暴舒，以汹涌之势倒撞在两名杀手的胸膛之上。

“哇……呀……”两名杀手的身子同时飞跌而出，在火光的映衬下，喷出两口凄艳的鲜血，胸腔完全凹陷。

林渺悠然转身，神刀依然轻松地扛在肩头，面对着那群神情冷漠的杀手，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那五名家将不由得微微发呆，微愣了愣，他们没有想到林渺杀人会杀得如此轻巧利落，比宰鸡还要轻松，都不由得精神大振。

屋中的杨叔和苏弃也都大喜，杨叔从未见过林渺出手，只是知道其曾救下白玉兰，而且诛杀孔庸，击退杀手残血，但那些都只是传闻，事实究竟如何他可不知道。今日一见，林渺似乎比他想象之中要强多了，而且似乎比传闻中还要厉害，这怎不让他欢喜？

“这两个还不够资格，我看，还是要你亲自动手，或许还会有些效果！”林渺一副悠然自得地道。

谁都知道，那两人再无活命之理。

那杀手头领的脸色微变，却依然冷然道：“好身手，难怪有此狂劲！不过，这一切都是没用的，今日你必须死！”

“那要看你以多大的代价交换了！”林渺洒然笑道。

“那不是问题！”杀手头领冷笑了一声，随即极速出剑，剩下的十余名杀手也尽数出剑，所有的目标全都指向林渺！

“呼呼……”五名白府家将手中的大弓疾抛而出，以锐不可挡之势直逼对方十四名杀手，他们绝不会再闲着，立刻加入战团。

“嗖……”一支怒箭自林渺身边擦过，钉入一名杀手的心窝，却是金田义出的手。

苏弃急赶而至，杀人，绝不能没有他的份，即使是战死，他也应是其中一员！既然对方已经找上了门，避无可避，便惟有一战！

林渺低啸，声若龙吟凤鸣，望着自四面奔涌而至的刀光剑影，竟涌起万状豪情。

“就让你们的鲜血来祭祀本公子的神刀吧！”林渺朗声大笑道，同时，大步上前，肩头的龙腾刀化作一道精芒横掠过虚空。

刀出，夜空若裂，顿生千军万马厮杀的惨烈场景，而这一切，只因龙腾刀的出手！

白府家将只觉得刀风割脸，杀意仿佛抽干了虚空中的空气，让人有种窒息而绝望之感。

这是什么刀？！这是什么刀法？！

“叮叮叮……”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林渺身动如风，刀锋过处，剑折人亡，那些破铜烂铁根本就无法与林渺手中的神刀相抗衡，触之即折。

“哧……”林渺的身形暴退，腰间的衣衫被挑破，这是惟一漏网之剑，这柄剑的主人正是那杀手头领。

林渺退开，杀手中已有五人抚腕惨哼，另八人骇然倒退，手中只握着半截断剑。一招之下，兵刃竟被林渺尽数断去，怎不叫他们惊骇？

林渺险险避过那头领致命的一剑，只觉腰间火辣辣的。

那头领绝不想让林渺有任何喘息的机会，如影随形，但在这里并不只有林渺一人，还有五名白府家将。

五件兵刃交错而出，根本就不给那头领伤害林渺的任何机会。

林渺伸手在腰间摸了一下，微有些血迹，心中暗骇对方的剑式之刁钻，刚才若不是五位白府家将抛出的五张大弓干扰了那群杀手的视线和攻势，只怕自己根本就躲不开那柄要命的剑，即使躲开了，也不可能只挨这么一剑，更不可能达到连断十余柄利剑的震慑效果。

“叮叮……”杀手头领在瞬间击出三十六剑，五名白府家将竟被逼得倒退了两步。

“撤！”杀手头领不再进攻，身形倒旋，低喝了一声，竟向院外飞掠而去。

那群握着断剑的杀手们似也无心恋战，转身紧随杀手头领之后飞掠而去。

苏弃刚赶到现场，杀手们已经消失在院墙之外，那五名家将欲追，却被林渺喝住了。

“阿渺，你受伤了？”杨叔也赶忙跟了起来，他并不会武功，是以在刚才那种环境之下，他根本就帮不上忙，但见林渺一刀退敌，禁不住大喜过望。

“无甚大碍！”林渺咬了咬牙，自若地笑了笑道。

“噗……”一声闷响惊动了林渺，众人抬头一看，却见一人自墙头倒栽而下。

杨叔和苏弃也不由得吃了一惊，还以为是那群杀手去而复返。

“白横——”一名家将突然惊呼。

杨叔和林渺诸人也都吃了一惊，急忙赶过去，那人却挣扎着爬了起来，浑身浴血。

“白横！”杨叔也认了出来，此人正是翠微堂惟一生死未卜的人物，却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如此巧地出现。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杨叔忙去扶住白横，急问道。

白横抬眼一望，见是杨叔，不由得露出了一丝喜色：“是……是你们！”

“快，快，先扶他入屋，快去打些热水来！”金田义向一名家将吩咐道。

那几名家将急忙去打水。

“我怀里有……有……”白横说到这里竟昏了过去，显然是见到了救兵，本来紧绷的心神突地一松，便再也支持不住了。

“他怀中有什么？”林渺惑然问道。

杨叔伸手在白横的胸前摸了一下，却摸出了一本染血的小册子和几个药瓶及一锭银子。

“我想他说的可能是这本东西。”林渺提醒道。

“快，先扶他入屋！”金田义催道。

“吱……吖……”与此同时，正当杨叔扶着白横向内堂走去时，翠微堂的大门却悠然而开。

金田义和林渺回头，不由得微低呼：“总管！”

杨叔扶着白横正入内堂，却没有听到林渺和金田义的轻呼，也没有注意到白庆的归返。

“总管回来了？”金田义微喜道。

“发生了什么事？”白庆一眼便看见地上杀手们的尸体，以及满地的血迹。

“魔宗的贼人刚刚离去！”林渺吸了口气道。

“魔宗的人刚才来过？”白庆似乎有些讶然地问道，说话之间，急速赶到那八具尸体旁，神色微变。

白庆神色微变并不是因为地上的八具尸体，而是因为落在地上的五只断臂和十三截断剑。

五只断臂极有规则地呈现于地，像是有人故意摆弄的一般，而那十三截断剑，与断臂之间又似乎暗含规律，这才是白庆色变的原因。

白庆抬起头来，微微望了林渺和金田义一眼，却没有说话，似乎是在猜究竟是谁干的。

“我看这里不宜久留，不知总管可否借到船只？”金田义问道。

白庆叹了口气道：“近来，战事将起，船只全都被充为官用，要不就是被义军占用，一时之间还真难借到船只。”

“总管不是去见王常将军了吗？难道他连这点面子都不给？”林渺反问道。

“总管虽去见王常，可是王将军天黑之前已经离开了竟陵去了蓝口集，听说义军在蓝口集吃紧！”钟破虏出言道。

林渺讶然，没想到王常这么忙，早知在下午见到他时便提出供船之事，那样也不会弄得这么麻烦，而且呆在这鬼地方，力单势薄，而魔宗杀手又说不定何时卷土重来，这确实有些让人头大。

“只好等到明天再说了，我明日去卫府看看，湖阳世家与他们有生意上的来往，想来不会不给面子。”白庆道。

林渺不由得想起了卫政，心道：“若他知道老子就是湖阳世家的人，不找我们晦气才怪，又怎会借船给我们？”不过，他心中虽然这样想，口中却没有说出来。

“总管回来了！”一名家将端着热水自膳房之中行出，见到白庆，不由得叫了一声。

“白才，你在做什么？”白庆见他这时候还端着一盆热水，不由得问道。

“哦，白堂主受了伤，杨先生让我端热水。”那家将回应道。

“白横回来了？”白庆神色先是一愕，后又显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彩，却又有另外一种意味。

这一切自然没有逃过林渺的眼神，对于白庆的每个表情，他都不愿漏过。

白庆大步向厢房之中行入，他要去看看白横，这失踪了的白横为何又突然回来了呢？他究竟带回了什么？这之前他又跑去了哪里？这些都是白庆想知道的。

白横依然昏迷着，白庆来到厢房之中，见白横的身边围着一群人，不由得问道：“白堂主怎样了？”

众家将见总管回来了，不由得让开一条道，杨叔却叹了一口气，道：“他一直昏迷不醒，伤势极为严重！”

“怎么会这样？他回来之时可有说什么？”白庆目光扫了众人一眼，沉声问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他回来时，什么也没有来得及说便昏了过去！”杨叔叹了口气道，旋又记起那本小册子，正欲说，林渺却自后面赶了过来。

“我想白堂主肯定是被敌人追杀而至，否则也不会浑身是伤，只怕贼人此刻已在附近了！”林渺分析道。

白庆和杨叔诸人身子一震，立刻想到了这个可能。

“大家小心戒备！”白庆向那几名家将吩咐道。

那几名家将迅速行出，他们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是以迅速奔出厢房。

“希聿聿……”一阵战马的嘶鸣自翠微堂外传了过来。

厢房内的众人心神顿紧，杨叔暗道：“不好！”

“来得好快！”林渺吃了一惊，自语道。

白庆神色也微变，看了杨叔一眼，淡淡地道：“杨先生在这里看着白堂主，我出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人！”

杨叔点了点头，道：“总管放心，我看着就是！”

林渺也望了白横和杨叔一眼，转身随在白庆身后行了出去。

“翠微堂可有人在？”一个声音飘了进来。

林渺又吃了一惊，他听出是卫府之人，不明白卫府的人是来找他晦气还是追杀白横的凶手，不由得与苏弃打了个照面，苏弃也听出了那是卫府之人的声音，立刻明白林渺的意思。

“总管，是卫府的人，我和卫政有些小过节，不知其来意之前，我看我还是先回避一下吧？”林渺道。

白庆微讶，望了林渺一眼，苏弃也肯定地点了点头，白庆自无怀疑，不由得道：“好吧，你陪杨先生先留在屋中！”

“谢总管！”林渺说了声，转身退回了屋中。

此时杨叔正用热水小心地擦拭着白横身上的血迹，并为其包好伤口，见林渺又回来了，不由得讶然问道：“外面是什么人？”

“是竟陵卫府的人，不知道是做什么，我与卫家大公子有些过节，此刻不便露面，总管让我回来陪你。”林渺道。

“哦。”杨叔恍然。

“我……现在是在哪里？”白横的声音有若蚊蚁一般响起，却让杨叔和林渺吓了一跳，但旋又大喜。

“你醒了，太好了！”杨叔大喜道。

“我现在在哪里？”白横虚弱地问道。

“翠微堂，大总管也来了！”杨叔安慰道。

“什么？”白横脸色大变，呼吸变得急促地道：“不，不，不要见他，他，他……”一急之下，白横又昏迷了过去。

“白堂主！白堂主……”林渺和杨叔大急，呼了几声，但白横却昏沉如故，掐“人中”也没有用处。

杨叔和林渺不由得面面相觑，不知道白横为什么听到“大总管”这三个字时会如此激动，而且那说了一半的话又表示什么呢？为什么不要见白庆呢？而“他，他”他什么呢？白横究竟想说什么？这个“他”自然是指大总管，而湖阳世家的大总管只有一个，这个人就是白庆。

白庆究竟怎么了？难道他对白横做了什么？而白横又知道一些什么呢？

杨叔望了望昏迷过去的白横，又望了望一旁的林渺，竟不知说什么好。

林渺心中不由得想起了小晴的话，又与白横的表情相对，心中不由得升起了一层阴影。

杨叔和林渺相对沉默了半晌，杨叔突地问道：“要不要告诉总管？”

林渺审视了一下杨叔，吸了口气道：“我看暂时不要说！”

杨叔又愕看了林渺一下，突地问道：“你好像知道些什么？”

林渺耸耸肩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第　一　卷

第十五章　内奸之迷

杨叔微愕，望了望白横，长长地吁了口气，林渺的回答有些滑头，不过他也不能奢望林渺说些什么，不由捅破窗纸，偷眼望了望院外。

白庆依然在大门之处，但却并没有预期的战斗，一切似乎都很平静，白庆只是在与门外之人说话。

“这本小册子之中不知道写了些什么？”杨叔拿出那本小册自语道。

“秘密！只不过是关于什么样的秘密却是不得而知了。”林渺耸了耸肩道。

杨叔笑了，林渺的回答还不是白搭？等于和什么也没说一样，他自然知道这之中定是秘密，否则怎会劳动那么多人四处翻找，把翠微堂差点没掀过来。

杨叔竟有些不敢翻开那本小册子，但他却明白，最终是要打开这本册子的，只是时间的迟早问题而已。

“你打开看看吧。”杨叔将小册子递给了林渺，他对林渺倒极为信任，至少，老太爷白鹰和小姐白玉兰都极为信任林渺，而且又与刘秀、邓禹是朋友，是以他相信林渺。

林渺耸耸肩，有些好笑地道：“杨先生真滑头，要知道看秘密只会是一种负担！”

“但也是一种信任！”杨叔不以为耻，也笑了笑，回应道。

林渺无可奈何地笑了，伸手接过小册子，极为慎重地翻开了一页。

杨叔微微愕然，他也看清了那一页上的东西，事实上什么都没有，只是空白。

林渺吸了口气，又缓缓地翻过一页，依然是空白一片，什么也没有。

林渺与杨叔不由得相视望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的愕然。

“再翻！”杨叔又道，他也急了，看上去这小册子并不厚，怎会开始两页一个字也没有呢？至少弄个什么小标题也可以呀。

林渺又翻了一页，还是空白，他心里也火了，急速翻过这本只有几十页的小册子，但却傻眼了，半天没有回过神来，整本册子一个字都没有，全都是空白一片，这完全是个闹剧！

杨叔的脸色都变了，也跟林渺一样傻眼，自语道：“怎会这样？怎会连一个字都没有呢？这不可能！”

林渺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道：“也许真是这样，只是我们对它期望太高而已，或是白堂主还没有来得及写什么也说不定！”

“那他为什么要提到这些？”杨叔问道。

“他并没有提到这本小册子，只是说怀中有东西，或许是怕我们穷，他说他怀中有点银子，拿去用吧，我不介意的。”说到这里，林渺自己也笑了起来。

杨叔想想，也哑然失笑，随即又自语道：“难道他是说这几个药瓶？”

林渺撇了撇嘴，道：“这个我就不知道了，只能等堂主醒了再问他，我们现在的想法只能算是一种猜测。”

“他们回来了！”林渺突又改口提醒道。

杨叔望了窗外一眼，林渺已将那无字之书纳入了怀中，杨叔若无其事地为白横擦拭血渍，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而林渺则撕下一根长带将腰间的伤口上了点药扎紧。

“白堂主还没有醒吗？”白庆走来悠然问道。

林渺摇了摇头，道：“我看要请个大夫来看看，堂主的伤势如此严重，只怕这样下去不是个办法！”

“如此深夜到哪里去找大夫呀？”白庆皱了皱眉道。

苏弃和金田义也皱了皱眉，他们对竟陵城内并不熟悉，而且此刻草木皆兵，那群魔宗杀手也说不定什么时候在哪里出现，若是落单了的话，很可能连死都不知道是如何死法。

“大家去休息吧，卫家答应明天借船给我们，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这里便由我看着就是！”白庆道。

林渺一愕，没想到卫家之人这么好打发，来到这里晦气没寻着，反而准备借船给他们，看来湖阳世家与卫家的关系还不错嘛。

“让总管看着怎么可以？这里便交给小的吧！”一名家将道。

林渺望了那人一眼，白庆也点了点头道：“那你就小心些，要是堂主醒了便立刻来通知我，明白吗？”

“白泉知道！”那家将点头道。

“那大家先去休息吧！”白庆吩咐道。

林渺想了想，见苏弃似乎要说什么，不由得拉着他便走出了房门。

杨叔望了林渺一眼，也什么都没说就跟着林渺行了出去。他倒不担心什么，反正众人都住在这旁边，若有什么动静，很快就会惊动众人，因此，他倒不怕发生什么意外。

林渺没有睡，其实，他睡与不睡并无多大的区别。他睡觉也是在练功，以一种奇怪的姿势保持睡态，体内的真气依然可以运转自如，自然流畅，这便是鬼影劫中的一个基本法门，也可算是一种练气的形式。

林渺的头脑保持着一种空明而清醒的休眠状态，这是一种休息，但同时又可以最快的速度对周围发生的事情作出最迅捷的反应，即使是窗外的风吹草动也无法瞒过他的灵觉。

这是一种与听觉不相同的境界，而是直接升自心底的一种明悟。

“总管，堂主醒了……”白泉的声音似乎映入了林渺的心中，而白泉此刻正在敲白庆的门。

林渺心头一动，立刻醒来，但却没有立刻起身，他倒想看看白庆与白横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白横不愿意见甚至是恐惧见到白庆？是以，他并不急着出去。

“啊……”一声闷哼自不远处的白横房中传来。

林渺暗叫不好，在寂静的夜空之中，那声闷哼特别清晰，是以音量虽小，却逃不过林渺的耳目。

“哗……”林渺带刀飞速冲破窗子，直扑向白横所在的房间。

白泉显然也听到了这声闷哼，吃惊地忙自白庆的房外赶回。

苏弃也正在此时破门而出，但他的速度比林渺要慢上少许。

“哗……”白横的房顶炸裂而开，一道黑影冲天升起，如夜鹰一般掠向黑暗。

“堂主……”白泉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林渺再无怀疑，不由得怒吼道：“鼠辈休走！”身子一旋之际，也掠上屋顶。

“嗖嗖……”林渺才上屋顶，便觉几道冷厉而充满杀机的劲风扑面而至，不由得微吃了一惊，横刀一切。

“哗哗……”一阵暴响，黑暗之中迎面而来的却是几片屋瓦，瓦砾四射，却被林渺的护身气劲震开，但如此一来，林渺身形略阻，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神秘人物掠向院外。

金田义和苏弃自两个不同方向疾追而出，他们的身形并未受阻，但林渺却知道这两人追不上对方，因为对方的身法太快。

杨叔和几名家将也冲了出来，钟破虏亦追击而出。

林渺心头一动，不入白横房间，却掠向白庆所居的厢房。

那几名家将错愕不明所以，但却不阻林渺，他们都急着赶向白横的住处。

“哗……总管！”林渺伸手震开白庆的房门，但见屋内空空如也，并没有白庆的影子。

林渺冷哼一声，转身退了出来，直奔白横的房间。

白横死了，前额尽碎，死于重手法之下，双目依然怒睁，不知是惊恐还是愤怒，其眼神没人能够读懂。

屋中所有人都呆住了，谁都知道白横死了，但这个结果却是他们都不曾料到的。

“总管不在房中！”林渺拉了一下杨叔的衣襟，低沉而冷漠地道。

杨叔的脸色再变，有些讶异地望着林渺。

林渺丝毫不让地与杨叔对视着，他的心中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连他自己也有些吃惊。

“刚才？”杨叔神色变幻不定，突然像是病了一场般问道。

“就是刚才！”林渺肯定地点了点头，他发现杨叔的脸上有愤然之色，但他却没有再说多余的话。

蓦地，林渺似有所觉，扭头向外望去，不由得微怔，他看到了白庆。

白庆急步赶了过来，表情间似乎有些愕然。

“发生了什么事？”白庆老远便问道。

林渺望了杨叔一眼，杨叔也正在看着他，两人的眸子里同时泛起了一丝愤然，但很快又平复了下来。

“白堂主被杀了！”林渺平静地道。

白庆一入屋便发现了白横的尸体，脸色大变，喝道：“白泉，这是怎么回事？”

白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神色大变地道：“总管，都怪属下不好，一时疏忽。白堂主一醒，我便去通知你，可是贼人却趁虚而入，待小人赶回之时，便成了这个样子。”

白庆一听，一脸懊悔和悲愤地颤声道：“是我害了他呀，没想到我只去出恭片刻，就发生了这等事，这不能全怪你，都怪我！”

林渺和杨叔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而此时苏弃和金田义及钟破虏都垂头丧气地赶了回来，一见白庆，不由得都告罪道：“我们没用，让那恶贼逃了！”

林渺心中暗叹，这个结果早在他的意料之中，但那又能怎样？

“算了，那贼人太厉害，跑了就跑了，我们还是明天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请到天机神算就可以完成任务了！”林渺拍了拍苏弃的肩头，安慰道。

苏弃苦笑了笑，他不能否认林渺的话，对方确实是太厉害，仅速度就不是他们所能比的，只追了两条街便将人给追丢了，他也无话可说。

杨叔叹了口气，也附和道：“我们把白堂主的尸体埋了吧，入土为安，既然死人不能复活，我们便要好好为明天的事准备一番，我不想明天仍被贼人所乘！”

“杨先生说得对！”林渺赞同道。

苏弃先是一怔，不明白林渺和杨叔何以对这事如此轻描淡写，不只是苏弃，便是白庆和其他的人也一样，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投向两人。

林渺叹了口气道：“大家都呆在这儿难道便可等到凶手自己来吗？难道就可以让白堂主活过来吗？在这件事之上，我们已经输得一塌糊涂了，我们应该放下这已经发生的惨局，养精蓄锐去应付另外的突发事件，只要在另外的事上赢回来，也不能算是满盘皆输，大家认为如何？”

林渺此话一出，众人不由得皆点头默许，虽然心中悲痛难免，但也知道林渺的一片苦心，便连杨叔也暗赞。

“把白堂主埋了吧。”杨叔伤感地道。

一大早，卫府便有人来翠微堂通知船只已经准备好了。

由于白庆、林渺一行只有十二人，因此并不需要特大的船，只一般的渔船便行了，而适合十二人座的船并不多，幸好卫府办事效率极好，准备了两艘不大不小的船，每只船载十人没什么问题，事实上只需载上六人就可以了，而且每只船上都备了干粮之物，准备还是挺周到的。由此可以看出，卫府对湖阳世家的人确实很重视。

竟陵附近，战云密布，便是江边也搭起了哨台，竟陵义军的戒备极严，若非白庆诸人和卫家的身分都很特殊，根本就不能够自由地出城，更别说想乘船而去了。

白庆昨晚所说之话并不假，连江边的渔船都已停运，不准往来于沔水两岸，以防有敌军乘船渡江，或有奸细出入，即使是卫家和白庆诸人，也得让义军检查船舱，若有可疑人物，也会被抓起来。

当然，杨叔诸人有义军中的偏将赵胜罩着，并不会出乱子，这是昨日王常的吩咐，因此，赵胜对其多有照顾，而杨叔诸人便将不能装船的战马送给义军，也算是对王常的照顾稍作回报。

这两艘船上只能带上四匹健马，带多了，船的空间不够，而此刻江边根本就没有大船，即使有大船，十二人也不可能轻松操纵。是以，他们只好将多余的战马舍弃了，本来还想到了竟陵，让翠微堂的人带路开船，可是此刻翠微堂根本就没人，便连向导都要在竟陵花钱请，确让杨叔诸人感到无奈，不过所幸的是杨叔知道避尘谷如何走，这也是杨叔此次随队的主要作用。

十二人上船后，便往避尘谷方向而去。

林渺、金田义、苏弃及其中三名白府家将乘坐一船，而白庆、杨叔、钟破虏等六人乘坐另一船。

“魔宗的人会不会继续追来呢？”苏弃淡淡地向林渺问道。

林渺散漫地挥了一下船桨，笑了笑道：“这个问题，只好去问魔宗的人了，我可答不上来。”

金田义也笑了，放下手中的桨，此刻船只顺水而流，根本就无须操桨。

江水流速极快，船体轻巧，速度倒也不慢，而且河面平阔，不用担心暗礁之类的，这也使得船上众人心神大松，而且这一路都将顺水而行，极为省力，只须两日时间就可进入云梦泽深处，而这段时间也挺无聊。

“对了，白堂主死前不是有些东西交到杨先生手中吗？怎么没跟总管说呢？那又是些什么东西呢？”金田义似乎突然记起了什么似地道。

林渺扭头一看，白庆几人的船在十余丈之外，不由得吸了口气道：“或许杨先生有他自己的原因吧，不过，迟早总会知道的。”

“杨先生昨晚的表情好像很怪！”家将白才也插口道。

林渺心头一惊，忖道：“自己太粗心了，虽然白横怀中有小册子的事白庆不知道，但这些家将也有几人知晓，要是白庆一问岂不是露了马脚？”不过幸好当时那群家将各忙各的事去了，只有金田义和苏弃及自己在场，另外几名家将并不知道。

“那是因为白堂主之死，白才可不能乱说呀！”林渺提醒道。

另外两名家将在船尾操桨，并不知道前面四人的对话，是以并没有插口。

白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去船尾好了！”

“刚才的话可不能乱说，若是惹出了麻烦，只怕我们都没有好日子过！”林渺叮嘱道。

“知道！我刚才什么也没有听见！”白才滑头地笑道，他对林渺倒很是尊敬，或许就是因为林渺一刀退敌，为他留下了一个极好的印象。

白才说完，便退到船尾去了。

此船长有二丈余，宽近丈，倒也不小，虽有两匹战马横在中间，但却并不挡路，这两匹战马是经过特别训练的，并不惧乘船涉水，在船上，还极为安稳。

“阿渺似乎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们！”苏弃望着林渺，认真地道。

林渺吸了口气，扭头望了望后方十余丈外的另外一艘船，淡淡地道：“有些事情很难说，不知道反而会更轻松，知道结果只会是一种负担，更非一件好事。”

“多一个人承担总比一个人独自承担要好些，难道阿渺不把我们当朋友当兄弟？”金田义反问道。

林渺无奈地笑了笑，道：“只要你们愿意，我自不介意向你们说。不过，这只是一个没有结果的猜测，但当你们听了之后，可要有承受压力的准备哦。”

苏弃不由得捶了林渺一下，催道：“说就说，不要在这里故弄玄虚！”

“白堂主死的时候，总管不在房间里。在你们追敌回来之前不到数十息的时候，他不知自哪里跑出来，他说他出恭去了！”林渺突地肃然道，表情之上看不到半丝波动。

苏弃和金田义先是愕然，但旋又有些生气地道：“你不会仅凭这一点就会怀疑总管吧？”

“当然不会，还有一点，那是在你们去与卫府之人谈话的时候，当时我和杨先生呆在厢房之中，而那之间，白堂主醒过一次！”林渺又道。

“什么？你们当时不是说没醒吗？”金田义吃了一惊，有些不解地问道。

“是的，那是杨先生说的！”林渺道。

苏弃默默地望了林渺片刻，淡淡地问道：“白堂主说了些什么？”

“他当时问我们，‘他在哪里’，我们告诉他在翠微堂，叫他不用担心，说总管也来了，他当时神色大变，便呼：‘不，不，不要见他，他，他……’说了这么多竟急昏过去，以后便再也没醒，正因为他这些话，我们猜不透他的话意是什么，又代表些什么，我们也便向大家撒了一个谎，否则你们要我如何向大总管汇报？”林渺反问道。

苏弃和金田义不由得都愣住了，他们虽猜不出白横这句话的意思，但是却不能怪林渺和杨叔没有实报，便是他们处在那种情况之下，也只有什么也不说好了，真正知道话意的人只有白横，可惜他却死了。

而白横最后的那个“他，他”又是想说些什么呢？这使得苏弃和金田义不能不思索，而后白横惨死，白庆却在这种重要的时刻不在房中，迟不出恭早不出恭，偏偏在这深更半夜跑去出恭，而且与白横的死凑得如此之巧，正当白泉离开厢房去向他报告的时候，凶手便潜进屋中杀了白横，这之间也太巧了！

林渺见苏弃和金田义没有出声，又道：“魔宗之人对我们的行踪似乎了若指掌，包括我们去醉留居！而另外，杀手们闯入翠微堂时，总管不在，杀手一退，总管便回来了。当然，这些并没什么，在平时再正常不过，但太多的巧合凑到一块儿，便成了必然，而非偶然，这个问题不应该单纯地想！眼下湖阳世家草木皆兵，魔宗似乎对湖阳世家植于各地的产业和力量都知之甚详，这便不难让人想到，在湖阳世家中存在着极大的隐患，很有可能魔宗已渗入了湖阳世家，而且那人在湖阳世家中身分不低。因此，我们不得不对任何事情以最谨慎的心态去对付！”林渺淡淡地道。

金田义和苏弃都默不作声了，他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如果叫他们去怀疑总管白庆，实在说不过去，因为怎么说白庆也是这次出行的头领，出门之时，老太爷还吩咐一切听他的吩咐，可是此刻却让他们去怀疑白庆的身分，确有些说不过去。

林渺笑了笑，望着苏弃和金田义悠然道：“我说过的，你们不会相信，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更好，至少可让自己的心里少承受一些压力。白痴之所以活得无忧无虑，是因为他们什么也不知道！虽然我们做不到无忧无虑，但我们为什么不力求轻松惬意呢？”

金田义和苏弃对视了一眼，同时苦笑道：“你的话总似乎有些道理，可是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那可怎么办呢？”

“把复杂的事情简单化，在无须面对它时，不想它，反正这只不过是一种猜测，并不是最后的结果，我们无须想得太多，不是吗？”林渺洒脱地笑了笑道。

苏弃和金田义又不说话了，林渺说起来简单，可是做起来却不是每个人都能像他那样去对待问题。

半晌，三人都不说话，你瞪我，我望你，大眼瞪小眼，突地，林渺笑了起来，苏弃和金田义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三人相视而笑，良久过后，林渺才打住笑声肃然道：“魔宗的人虽然杀了白横，但他们肯定没有得到想要得到的东西，而白横与我们有过接触，他们一定会想到东西被我们拿了。因此，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一路上也不会真个平安，他们追上来并非一件奇怪的事。”

金田义和苏弃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杀机，道：“如果他们真的追上来，就让他们领教一下我们的手段！”

“如果我们稍有大意，只怕未战已经先输一筹。因为他们既然敢追上来，便必有准备，所以我们绝不可以小视他们，也许魔宗比我们想象中更为可怕！”林渺提醒道。

“哦，如果他们真的追来的话，那你预备如何应对呢？”苏弃见林渺的神色，不由得反问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笑，立身而起，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拍了拍掌，叫了声：“起来吧！”

金田义和苏弃不由得愕然，不明白林渺为何突然要让他们起来。不过，既然林渺叫他们起来，两人也只好带着疑惑地立身而起了。

林渺笑了笑，俯身却掀开金田义所座的甲板，笑道：“这里面就是要对付他们的工具！”

苏弃和金田义不由得大愕，只见甲板下面的浅舱中，竟是一堆棉帛和一堆箭及几张大弓，还有两个以泥封口的坛子。

“还有酒？”苏弃指着坛子惑然问道。

林渺笑了笑道：“一坛是酒，另一坛却是桐油！只要他们敢来，我保证让他们有来无回！”

苏弃和金田义又不由得全都发怔，船上什么时候会有这样一些东西呢？他们明明和林渺一起上船的，可是林渺却知道这些东西的存在，而他们却蒙在鼓里，一时之间都愕然望着林渺。

林渺盖上甲板，笑了笑道：“不用惊讶，这些并不是我放的！”

“那是哪里来的？我们怎会不知道？”苏弃讶然问道。

“你们自然不会知道，因为只有我一个人知道，这是我跟赵胜将军之间的秘密！”林渺诡诡地笑了笑道。

“赵胜！”苏弃和金田义不由得恍然，顿时记起绿林军搜船的时候，让他们都离船，后来赵胜也来了，这才一切从简让他们回船，想来那只是赵胜故意如此，而赵胜之所以这么做，只是因为林渺的请求。林渺若想将这些桐油和箭支带上船，自无法瞒人耳目，但由那群义军放上来却是没有人会怀疑。

赵胜并未吃亏，他放了这些桐油和箭支，林渺诸人的十一匹马却给了他。之所以有十一匹马，是因为昨晚，林渺诸人抢了三匹马，本就有十二匹，船上带四匹，剩下的自然都给了赵胜。

“哈哈哈……”金田义和苏弃相互望了一眼，不由得暴出一阵欢快的笑声，林渺也笑了。

“上游好像有艘大船驶来。”船尾的白才呼了一声，以提醒甲板上的林渺和金田义三人。

金田义和林渺三人停住笑声，又对视了一眼，苏弃道：“他们不会这么快便敢追来吧？”

林渺耸了耸肩，笑道：“谁知道？就是他们追来也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难道不是吗？”

“我去看看！”金田义说着，纵身跃上两丈高的桅杆。

他们所乘的这艘船不是很大，但也设有桅杆和风帆。当然，这些只有在必要的时候才用，一般只需人工划桨就行了，很少升帆，而且帆不大，因为只有单桅，高不过两丈而已。

“果然有艘大船，而且是三桅帆，只不知是不是那群狗娘养的船！”金田义叫道。

白庆那条船上的人见林渺船上之人又是笑又是闹的，而且金田义还爬上桅杆，不由得也向上游望去，不过他们却并没有意识到什么，只当林渺诸人是在胡闹。

苏弃敬服地拍了拍林渺的肩膀，却没有说话，对于这个年轻人，他确实是满怀敬服，只这小小的准备，就看出其过人的远见和智慧。而林渺这几天的表现也确实赢得了他们的尊敬，不管是一起嬉闹，还是一起战斗，都似乎有种乐趣，并不会让人觉得郁闷，而且他会做出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得到的结果却是最好的！因此，苏弃对这个伙伴极为信服。

金田义跃下桅杆，他的心思与苏弃一样，最初他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可是现在却完全改观了。无论是林渺的谈吐，还是行事风格，都让他无可挑剔，无不显出其睿智和机警，而且其武功更是深不可测，足以让他们信服。

“何事让你们如此高兴？”杨叔在另外一条船上高呼道。

“我们看见了一条没有穿裤子的鱼！”林渺扬声笑道。

杨叔先是一怔，然后两条船上的人全都暴笑起来，苏弃差点没笑得滚到江水之中。

金田义也是笑得前仰后合，顿时整个江面上尽是笑声，便连白庆也忍不住大笑起来。

良久，众人的笑声才竭，林渺这才肃声道：“有没有看到上游那艘大船？那可能是我们的老朋友追来了，大家小心些！”

杨叔诸人不由得扬首后望，此时大船已经比较清晰，但尚在数里开外，他不明白林渺何以如此说，但肯定会有其因。

“他们来得好快！”苏弃道。

“三帆齐张，自然快了！”林渺并不觉得奇怪。

“在这种天气之下，三帆齐张不是在赶路便是在追人，否则在这种情况下，绝没有必要这般扬帆苦追！”苏弃看了看天空道。

“今天的天气确实还可以，苏先生说得很有道理，不管怎样，先看看再说吧！”林渺伸了个懒腰道。

“阿渺怀疑那是魔宗的船追来了？”杨叔在那边的船上问道，那船上的家将用力划动桨，企图让两船靠得更近一些。

“只是有可能而已，也不一定是，待会儿就可以知道了！”林渺回应道。

大船的速度确实很快，由于三帆齐张，每张帆都吃满了风，又是顺流而下，其速自然非同一般，很快便进入了众人的视野，可以清楚地看清帆上所绣的图案。

帆上绣的图案似乎并没有多大意义，仅只是一些有若星月一般的图案，让人无法想到其代表哪路势力，抑或，根本就没有哪路势力用这样的图案。

“杨先生可知道有哪家旗帜是用星月作标志的？”林渺问道。

杨叔皱了皱眉，摇头道：“好像并没有听说过，那旗子上是星月图案吗？”

林渺望了望苏弃和金田义，他们也一脸茫然，不由忖道：“或许这并不代表什么。”

“果然是我们的老朋友！”金田义又再次爬上桅杆远望，突地道。

“哦？”林渺讶然，也掠上桅杆，只见那大船甲板之上立着两人，其中一人身罩黑色披风，在江风的吹拂下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像，而在其身边的另一个人正是昨晚伤了林渺的那个杀手头领。

林渺皱了皱眉，只从这两人所立的方位来看，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显然比那杀手头领的身分更高，而杀手头领的武功已经够可怕了，昨夜若非几名家将出手，他只怕会重创在对方的手中，如果这身着黑色披风的人武功更高，那今日之战只怕结果难料了。

“果然是他们，好快的速度，但他们又是从哪里弄来这样一艘大船呢？”林渺不解地自语道。

“若他们的大船直接开过来撞向我们，只怕我们的‘小’船难以幸免了。”金田义担心地道。

“白总管，上游的那艘大船果然是魔宗的船，大家小心了！”苏弃提醒道。

“在总管所乘之船的甲板下可有箭支和桐油？”金田义反问道。

林渺点了点头，笑道：“当然有！就算对方的大船可以轻松撞翻我们的船，但只要我们不给他们机会，他们也没有办法！”

金田义也笑着点了点头。

“卫家也为我们准备了几大坛酒，想来这些东西够用了！”林渺指了指舱中的酒坛，笑道。

“阿渺，我们该怎么办？看他们的架式，好像准备撞沉我们的船！”白才有些着急地道。

“别急，还有两里之地，我们与总管的船保持距离就行，不要隔得太远！”林渺吩咐道。

这几名家将对林渺的吩咐言听计从，一来是因其为小姐白玉兰身边的红人，又得老太爷重视，加上昨夜连杀数敌，又一刀退敌，使他们对林渺极为敬服。

“总管，在你所乘船头的甲板下有桐油火箭，让大家准备一下，保证让那些魔头有来无回！”林渺向另外一条船上悠然叫了一声。

杨叔和白庆同时吃了一惊，钟破虏却已迅速掀开船头的甲板。

“总管，果然有火箭！”钟破虏惊讶地道。

杨叔和白庆不由得望了望林渺，他们不知道何以林渺如此神通广大，竟然能在他们的船上准备这些东西，而林渺根本就没有上过他们的那只船，这是肯定的，可是若这桐油火箭不是林渺准备的，那他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而把其他的人都蒙在鼓里。

杨叔望着望着，不由得笑了起来，只是白庆没有什么表情，眸子里似乎闪动着一丝惊讶，又似乎在深思着什么，或许是在思索林渺这个人。事实上，他一直都小看了这个年轻人，而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做出些让人惊讶的事情来。

林渺并不在意白庆怎么看他，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活得轻松一些，而且眼下，他面对的是来犯的强敌！

“只怕我们最后仍无法避免与他们正面交手，以他们的大船，我们根本就不能够在顷刻间将之毁去，如果他们逼近了，就算烧了他们的船，他们也会爬上我们的船！”苏弃担心地道。

林渺皱了皱眉，他知道苏弃的话没有错，当对方的船出现在视野中之时，他才发现对方的船与自己所乘之船似乎不成比例，只怕几支火箭根本就无法对其造成多大的损伤。

“将船与总管的船靠近些，你们全都去他们的船上！”林渺突然道。

“你要干什么？”苏弃讶然问道。

“白才，与总管的船靠近些！”林渺大声吩咐道。

“好的！”船尾的几人一齐出力，林渺一边调转船头，一边道：“我们绝不能与对方近距离交战，要想废掉他们的船，我们自不能不作牺牲，我便用我所坐的船换取他们的船好了！”

“用我们这条船换他们的船？”金田义讶然问道。

“不错，我们还有一条船接应，而他们没有，这便是我们的优势，他们注定会惨败！”林渺自信地笑了笑道。

“我不明白！”苏弃惑然道，虽然林渺的话不错，但是如何以船换船呢？

“我们要主动出击，而总管的船便在下游接应我们。我们不需与对方交手，只要毁了他们的船就算赢了！”林渺解释道。

金田义和苏弃似懂非懂。

“阿渺，你这是要做什么？”白庆见林渺把船靠了过来，不由得惑然问道。

“总管，请你把船上的几坛酒全搬到我船上来，这两匹战马只好忍痛割爱了！”林渺向白庆船上呼道。

“你要做什么？”杨叔也不解地问道，不知林渺在故弄什么玄虚。

“我要去把他们全赶到河里去！”林渺自信地笑道。

“把他们赶到河里去？”白庆不明白林渺此话是真是假。

“对方的船那么大，至少乘载了六七十人，仅凭我们这点微薄力量，只怕根本就不可能取胜，有这些火箭桐油也是没用的！”钟破虏也看清了对方的大船，有些泄气地道。

杨叔也极为泄气，对方的船头高一丈有余，长少说也有六丈，这样的大船便是载上百余人也绝没问题，钟破虏说六七十人只是保守的说法，如果让对方靠近了，即使是毁掉对方的船，那些人也可夺下自己的船，这么多人的力量自不是他们这十二个人所能抗衡的，要知以翠微堂的三十余人都难免被灭之祸。

林渺豪气上涌，向苏弃使了个眼色，苏弃和金田义立刻掠上白庆的船。

“我自有退敌之法，不过还望总管及时接应才是！”林渺笑了笑，随即又道：“苏先生和金先生把酒坛搬来，钟先生也帮帮忙吧。”

白才几人也跳上白庆的船，将六坛美酒全都搬上林渺所在的船上。

白庆望着林渺，却没有说话，只是表情极为复杂，他有些弄不懂这个年轻人。

杨叔不知林渺会有何退敌之策，但见林渺如此自信，他也不好再说什么，只是提醒道：“要小心些，千万不要小觑魔宗的人，盲目地小看敌人对自己不会有什么好处的！”

林渺不由得笑了笑道：“我会小心的，你就等着我的好消息，看着我对付他们好了，不过，你可要好好接应我哦！”

“小心一些！”白庆也提醒道。

“白才，你们不要跟去，苏先生和金先生有没有兴趣去玩上一把？”林渺反问道。

苏弃和金田义望了一下那艘大船，又望了望林渺，朗声笑道：“怎么可以没有我们？”

“阿渺，我的水性最好，你就让我也一起去吧？”白才有些渴望地道。

“是啊，白才水性极佳，让他去，多一个照应也好。”白庆附和道。

“那好吧，请总管先烧掉他们的破帆，让他们的船速减下来！”林渺望了望那大船道。

白庆一怔，犹豫了一下，自船头拿起几支沾有桐油的火箭，“呼……”地一声便射了出去。

此刻大船已经进入了射程之内，以白庆的臂力，足可射到八百步范围，是以火箭如夜空流星，在大船上的人还没有注意之时，便已破入帆中。

“呼……”箭身的桐油一沾帆，立刻便开始烧了起来。

“呼……”钟破虏也飞速射出一支火箭，顿时，大船之上的三张帆烧起了两张。

“总管，我们去了，你们也升帆速行吧，只要射下对方第三张帆就行了！”林渺笑着以大桨在白庆的船上点了一下，让两只船分开。

“升帆！”杨叔立刻吩咐道。

白庆和钟破虏运足臂力，两人两箭同发，直射对方第三张大帆。

“噗……”一道暗影掠过，身形在空中打了两个旋，竟然将白庆和钟破虏两人射出的火箭接在手中，正是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

“呼……”但第三张帆最终还是被火箭射中燃了起来，却是林渺射出的箭。

林渺早料到，那船头之人绝对会阻止第三张大帆的燃烧，前两支火箭是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而后来便有准备了，自然不会让白庆和钟破虏射出的火箭击中目标，但是他们却没有想到自林渺的船上也射出这样一支火箭。

大船巨震，船速猛减，本来吃满风的大帆，已烧开了三个大洞，洞边的火苗不断地向四面扩展，火借风威，烧得极快。

甲板之上立刻人头攒动，有人急忙泼水灭火，但大帆已经烧得不成样子。

林渺可以想象得到船上之人此刻的愤怒，仿佛可以感受到其涌动的杀机。

苏弃和金田义及白才见之大为兴奋，斗志也更为高昂。

“好了，伙计们，我们便迎上去吧！”林渺操起木桨努力地将船逆流而划。

大船一点点地逼近，船上之人的表情已一目了然。

“待会儿，便把酒坛先砸上他们的船，砸得越破越好。白才，只要酒坛一碎，你便向那里放火箭，不烧死他们才怪！”林渺吩咐道。

苏弃和金田义立刻明白林渺的心意，不由得大喜。

“嗖嗖……”就在此时，一阵箭雨密聚而下。

林渺三人吃了一惊，连忙躲入船舱之中，只望着大船缓缓逼近，听着两匹战马的惨嘶却无可奈何。

“我下水凿穿他们的底板！”白才突然道。

“那样更好！”林渺点了点头，赞同道。

白才拾起船舱中的大斧，翻身就跃入水中。

林渺探头望了望逼近的大船，抚了一下背上的神刀，心情稍稍缓和了一些。

苏弃和金田义两人的手都捧着酒坛，在等待着时机的降临。

“小子，明年的今日就是你的忌辰！我要撞得你粉身碎骨！”大船船头传来一阵“哈哈”大笑，笑声之中透着无限的杀机。

林渺心中暗道：“老子但愿你这样！”想着翻身便立在船头的甲板之上。

“小子，你有种，还敢出来！”说话的正是昨晚与林渺交过手的那杀手头领。

“宵小之辈，何足挂齿？老子从来就没把生死放在心上！”林渺扛着刀毫不在乎地道，心中却在盘算着这大船的船首排水板究竟有多厚，其龙骨是扎于何处。

林渺在湖阳世家的造船厂里干过数日，虽然叫他造船，他还没那能耐，但对于船的构造却已是了若指掌。

“那便让我们送你一程好了！”望着大船便要碾过小船，大船甲板之上的人全都狞笑。他们没有必要出手，却都想看看小船粉身碎骨和小船之上的人被撞飞的场面。

十丈、五丈、四丈、三丈……林渺突然地喝道：“抛……”

“呼……呼……呼……”小船之上数道黑影飞射上天空，然后“轰……”然落上大船。

大船之上的众人大惊，不知黑影为何物，待到快落下之时，才发现只是一个个大坛子，有些人纷纷走避。

“哗……哗……”有的人以手中兵刃格挡，坛子立破，坛中美酒便全淋到他们的身上和甲板之上，也有几个坛子落在无人之处，在甲板上摔个稀巴烂。

“是酒……”甲板上有人惑然呼道。

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和杀手头领本来对这些坛子也微感惑然，见并没有什么杀伤力，也没有伤着人，便没怎么在意，正在不解林渺弄什么玄虚之时，听到有人喊是酒，不由得大呼：“不好……”

“哈哈……迟了！”林渺大笑，苏弃和金田义已抛出了第十坛烈酒。

“呼……嗖……”林渺身形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自背后接过一支火箭，弯弓射上虚空，目标正是那自高处向大船上落下的酒坛。

那杀手头领大呼不好，哪敢再让那酒坛落上大船？飞身欲将酒坛击入江中，但他怎么快得过箭的速度？

“嗖……哗……”酒坛应箭而裂，酒水四射之时，沾上火箭的火星，轰然燃起，化成一团火光如流星雨般洒向大船。

“放箭！”船头之上身着黑色披风的人大怒，暴吼道。

林渺“哈哈……”大笑，接过一坛烈酒，拍开泥封，此时两船只相距丈许，林渺伸手将火箭伸入坛口之中。

坛口升起一股蓝色火焰之际，林渺大呼：“朋友们，送你们一个好礼物！”说话之间将坛口冒火的大酒坛抛上了大船。

船头的黑衣人拂袖扫去，但酒坛是林渺巧劲所抛，竟向侧边滑去，那黑衣人的劲风扫上坛身，酒坛轰然炸开，坛子的碎片如支支怒箭一般四射而开，烈火“轰……”地冲上两丈多高，随即再如流星雨般洒落。

大船船头的箭手本欲发箭，可是他们根本来不及，那酒坛的碎片已射入他们的体内，有的甚至射入甲板之中，那狂猛的热浪和火光，使人几乎一时看不清东西，声势之骇人，只让人心胆惧寒。

“呼呼……”甲板之上的酒水着火即燃，有些人本来身上也淋了酒水，也同样着火即燃。一时之间，哪还会有人放箭来管林渺诸人？大船顿时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我来了！”林渺大笑着飞身直向大船的破浪板撞去，手中的神刀如巨锥一般破入破浪板中。

“轰……”破浪板哪经受得起林渺这一撞？而且林渺手中所持是神兵利器！

林渺身子和刀一下穿入船舱内部。

“轰……”大船船身巨震，小船立刻碎裂成两截。

“呼……”苏弃将最后一坛烈酒自林渺穿破的破洞之中抛入大船底舱中，他与林渺之间似有着无比的默契。

林渺一刀击碎酒坛，在底舱杀手们扑来之际，已点火抛了出去。

“轰……”大船底舱也见火即燃起来。

金田义正欲将那坛桐油也抛上大船，但觉一道凌厉之极的劲风当头压下。

天空顿时像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小心！”苏弃大吃一惊，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的速度好快。

金田义骇然，手中桐油只好向天上抛去，而此时小船巨震，立刻裂成碎片，他脚下一虚，顿时落入水中。

“轰……”那坛桐油爆裂而开，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掌势不绝，直击向金田义的脑门。

“休得张狂！”苏弃抓住倾倒的桅杆急速横扫，直砸向那黑披风之人。

那人大怒，如果要杀金田义，势必会被这大桅砸中，这沉重一击，只怕他也会受伤，不由得手掌一翻，倒迎上击来的巨桅！

“轰轰……”响起一串密集的爆裂之声，两丈长的巨桅竟碎成粉末，而苏弃几乎被震得要吐血，可当他还没回过神来之时，那只大手已经到了面前！那人的速度快得让他暗暗叫苦，而且功力可怕得让他吃惊，挡无可挡之下，只好横剑平切。

“啪……”剑折。

苏弃一声惨哼，身子倒跌而出，撞在大船的腰板之上，“扑通……”一声掉入水中，他根本就无法抗拒那人的愤怒一击。

苏弃狂喷出一口鲜血，五脏六腑都差点绞在一起，但幸亏他的剑及时挡了一下，否则只怕仅这一掌就可让他死于非命了！

“你死定了！”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身形在那渐沉的小船船头一点，如苍鹰搏兔般飞扑向落水的苏弃，速度快得让苏弃绝望！

昨天天刚黑，便下起了瓢泼大雨，李通和宋义皆领兵按时而回，赶到帅帐之中交令。

大雨一直下到第二天天亮才止住，一夜大雨使河水暴涨数尺。

属正大喜，下令水师驱船直逼宛城，由于河水上升，使伏于河底的暗桩暗礁之类的无用武之处，这样他便可利用战船上的掷石机对城头加以攻击，同时也是对宛城义军的一种挑衅。他知道宛城义军最薄弱的便是水师，是以，他完全可以利用水师的优势，把战士运得更靠宛城近一些。

官兵才进两里，倏地只听远处“轰……”然一阵犹如巨雷滚过的声响由远而近。

立在大船上的属正放眼远望，却只见远处一道白线迅速飞滚而来，等到近前才骇然惊觉，那是一排近两丈高的巨浪疯狂卷来。

官兵的大船顿时桅折船翻，甲板之上和河岸边的官兵被这一排急浪卷走无数，仅有属正那少数几艘最为巨大的船损伤较小，但也被浪头之中所夹的巨木冲击得伤痕累累，两万官兵，顿时折损近半，这只让属正哭都来不及。

“杀呀……”正当官兵自这一排巨浪之中稍回过神来之际，上游顺流飘下满江的大木筏，义军人人戈盾鲜明，杀气高昂，顺着急流直向官兵那些残破的大船攻杀而至。

属正哪还不知道自己中了刘秀的诡计？昨日出城的两路逼至左右翼的人马分明只是想吸引他的注意力，而刘秀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掩护一些人在上游修堤蓄水，以便此刻与他水上大战。可此时他哪还有决战的勇气？

大木筏顺急流而下，来势比那些冲断了桅杆的战船更快，而且轻便，战船上的官兵大部分都被大水卷走了，哪里还有斗志？一触即溃，而且大木筏都是极尖的筏首，顺水狂冲而下，一撞上大船便立刻戳穿了大船的船舱。

刘秀和李通各领一路人马自陆路上杀出，一时之间官兵兵败如山倒，只杀得尸横遍野，伤亡近万，降者也达两千余人。

属正只借几艘大船领着两千多残兵杀出重围，但却又在路途遇上邓禹的袭击，回到淯阳仅剩下千余人，所有的战船都几乎报废，连淯阳都无可战之船了。

这一战只让义军声势大振，缴获军备、粮草无数，大战船十余艘，更让义军兴奋的是扫清了南行的水路，此刻便是让大船大摇大摆地经过淯阳，属正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因为他们已经无可战之船，这对义军向舂陵运送物资粮草作下了准备。是以，义军自是高兴万分。

当然，对于义军来说，首战大捷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鼓舞，也使宛城之中的许多豪族心服，不敢再小看刘秀，或是扰什么乱子。因为谁也不想在这种风头上得罪义军，但又不敢太亲近义军，万一官兵再夺回宛城，那他们可就没好日子过了。因此，大多数人都闭户不出，静观其变。

第　一　卷

第十六章　水上扬威

林渺在底舱点燃大火，身子“轰……”然撞穿甲板，掠上已经混乱不堪的甲板之上。

甲板上四处是水，一些魔宗杀手身上着了火，急得直跳入江水之中，另外一些人急于救火，但是水越泼上去，火蔓延得就越快，还有许多人被那炸开的酒坛碎片射中，痛苦地呻吟着。

甲板之上的情况岂止一个“乱”字能道尽？有些人想躲入底舱，可是底舱也同样着了火，大船之上，便像到了世界末日一般。

林渺出现在甲板上，立刻有人飞扑而来，这些人都恨不能扒了林渺的皮，抽他的筋，食其肉。

林渺“哈哈”大笑道：“龟孙子们，滋味不错吧？记住，这是报应，惹火了老子，让你们没好日子过！”

“哧……”林渺挥刀，那群扑上来的魔宗杀手哪能抗拒龙腾神锋？不由刃折人伤。

林渺想到翠微堂三十余口人的惨死，哪会手下留情？见人就杀！

这群魔宗杀手被大火一烧，斗志尽失，根本就无心交战，遇上林渺这斗志如虹的煞星，自是挡者披靡。

“叮……”林渺连杀十一人，身上也添了三道伤之时，他的刀锋终被阻住。

“又是你！”林渺微微吃了一惊，此人正是昨夜伤他的杀手头领。

“是我，哼，昨晚没杀你是我今生所犯的最大错误！”那杀手头领冷肃地道，杀气四溢。

“那不是你的错误，而是你没这个本事！”林渺刀锋一转，不屑地道。

“啸啸……”林渺刀锋才转之际，那杀手头领剑风已切出了数十道剑影，像一张大网般罩上林渺，剑速之快，只让林渺也有些眼花缭乱。

林渺大骇，这才知道，这杀手头领何以有此口气，确实因其剑法有着神鬼莫测之势。

林渺暴退五步，可是那道剑网依然如影随形，有若附骨之蛆，根本就不可能甩开。

“呼……”林渺一脚踏入火中，灼痛使林渺神经一阵抽搐，他不由暗暗叫苦，忖道：“要老子死，那咱们就同归于尽好了！”

“来吧！咱们一起死！”林渺不理那席卷而来的剑网，双手操刀，以一往无回的气势向那杀手头领狂劈而去，他已不讲究什么招式，仅求与敌皆亡。他知道，如果退却，同样惟有死路一条，倒不如置之死地而后生，是以，他豁出去了。

那杀手头领也吃了一惊，他自不想与林渺同归于尽，剑风一转，斜侧拖过。

“轰……”林渺一刀斩空，甲板轰然裂开，而他倏觉腰间一痛，那杀手头领以极为巧妙的手法，再在林渺身上留下了一道创口。

“轰……”林渺哪敢再停留？脚下用力，猛沉入底舱。

一阵炽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底舱尽是火，林渺暗自叫苦不迭，这叫自己害自己。不过，是火也没有办法，他暗呼道：“妈的，赌了！”神刀以无坚不摧之势直击向火焰底下的船底板。

“轰……”船底板应声而裂，一股强大的水柱冲了进来，浇灭了林渺身上的火焰，更使他周围的火势顿灭。

林渺终松了口气，此时底舱竟有数处冒水，舱中一边是水，一边是火，确实有意思。

“轰……”林渺头顶的甲板爆裂而开，一抹剑光狂射而至。

林渺心道：“妈呀，阴魂不散，老子现在可不想惹你，也算老子惹不起你，先失陪了！”想着身子横移而出，直撞向底舱的内舷板。

“轰……”林渺的身子破板而出，但觉一道黑影迎面掠来，他想也没想，挥刀便击。

“阿渺……”苏弃大喜，在这要命的时候，林渺却打横杀了出来。

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正欲一举击毙苏弃，却没有料到大船舷壁倏地爆裂而开，竟杀出一人来，而且杀气之重，气势之烈，绝不容小觑。

“轰……”林渺只觉得虎口一阵发麻，身子打横飞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扑通……”一声掉入水中。

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也不好受，身子横跌，撞到舷板之上，也坠入水中。林渺的功力之高，竟不在他之下，这让他吃惊不小。

身着黑披风之人才落水中，蓦觉一股水柱直冲而上，眼前一片白茫茫，什么也看不见。

“去死吧！”白才就等这一击，在那人一冒出水面之时，他便自船下潜出，轮斧狂劈。

“哼……无知小儿！”那人根本就不看，挥拳准确地击在斧刃之上。

“叮……”大斧对那人居然毫发无伤。

白才的身子反被震得弹出水面，“哗……”地落到苏弃身边。

“快躲！”苏弃一把拉住白才沉入水中，才没入水中，便觉头皮一凉，头发竟被削去两大片，而他们所处水面之上耀起一抹亮丽的剑花。

林渺心道：“妈的，这两个狗杂种还真狠，再加上一个我只怕也是白搭，还是快走为妙！”想到这里，不由向不远处浮出水面的金田义呼道：“撤！”喊完他便沉入水中，再出现时已距大船七八丈之遥了。

白才和苏弃也自水底潜到大船七八丈之外了。

大船的船体已渐渐倾斜，甲板上的人却没有多少，想必已跳水逃生了，有些则已被杀，也有几个被烧死，还有的落水淹死，但大部分都跳水逃生，大船只剩下水火煎熬不堪负荷的残壳。那杀手头领及身着黑色披风者都在水中，见林渺等人溜了，皆恨得咬牙切齿，破口大骂，但只换来林渺诸人的“哈哈”大笑，他们哪会在意对方的诅骂？

其实，想起来也好笑，昨夜与林渺交手的那杀手头领虽然凶狠，但刚才那狼狈之状让林渺极为想笑，衣服头发都被火烧焦了，但还要仓促阻挡林渺的杀戮。林渺当然知道，这些是刚才那杀手头领欲将酒坛击入江中，却被林渺火箭在空中把酒坛引爆，这才烧得他焦头烂额，可是他还要凶巴巴的，怎不让林渺感到有趣？

大船缓缓地倾斜，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与杀手头领却又爬上了大船，掀下几块木板，击断一根巨桅，抛入江中，再掠上大桅，顺水飘了数丈，再抛下手中的木板，借以点足，向岸边掠去。

林渺不由得吃了一惊，这两人的轻功确实可怕，竟可借几块木板垫足跃上岸去，相比较起来，他可还差上一个档次，也暗自庆幸没与这两人纠缠下去。

苏弃和金田义及白才亦为之骇然，苏弃尝过那身着披风之人的厉害，深切地体会到那人的可怕。不过，他庆幸林渺的妙计，居然使得这么多魔宗杀手灰头灰脸，损兵折将，还损失了这艘大船，他确实不能不佩服林渺的勇气和智慧。

顺水飘流，幸亏白庆四人的船在下游接应，见几人落水，立刻便调转帆，再使之逆水而上，以接应林渺四人。

杨叔、白庆诸人在船上将大船上发生的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包括林渺的船只被射得像只大刺猬，然后被撞得粉碎，还有那漫天的大火，那自天空中洒落的火苗及那惊魂动魄的爆炸，他们做梦也没有想过仅只十几坛酒便有这么大的威力，就可以打得对方落花流水。

仅以林渺四人之力，便将对方六七十人打得落花流水，这是一个奇迹，使得杨叔诸人像是置身梦中一般，但他们却知道这绝不是做梦，而是事实，绝对真实的事实。

远处船上的钟破虏等人，看着林渺击穿大船的破浪板，杀上甲板，他们在桅杆上还可以看到林渺在大船的甲板之上横冲直撞，杀得对方一塌糊涂。后来，又遇上了那杀手头领，这一切只让他们看得心神激荡，血涌如潮，都恨不得插上双翅飞上大船与林渺诸人一起痛快大战一场。

看到精彩之处，杨叔和几名家将都兴奋得手舞足蹈；看到惊险之处，他们又不由得为林渺四人捏了一把冷汗，但是他们从未见过比今日这一场厮斗更精彩、更漂亮的战局了。

整个过程，他们都没有参与，在旁观看的那种感觉也是那般刺激，那般激动人心，就像是在看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主角当然是林渺四人。直至大船之上满是大火，并渐渐沉没，杨叔诸人不由得欢呼，看着那些落入江水之中的魔宗杀手，他们也大呼痛快，对有些浮出水面的，还可以做做箭靶子。

湖阳世家的家将们对魔宗杀手都恨之入骨，就因其对翠微堂赶尽杀绝，是以他们绝不留情，这使得那些能活着上岸的魔宗杀手并不多。这场战斗可以说是大获全胜，林渺诸人一个都没有损失，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

林渺四人被拉上船，一个个都累得不想动一根指头。虽然是顺流而下，但大船距杨叔诸人的船少说也有里余路，而刚才那一阵拼杀，也使几人耗力不少，再游这么长的一段距离，差点没虚脱过去，而林渺又拿着十余斤重的龙腾，这使他的形状狼狈之极。

林渺的眉毛头发都被火烧焦了，特别是裤子，被烧得破破烂烂，腰间的伤口还在渗着血水。

苏弃和白才也受了些内伤，虽非致命，但挣扎着爬上船，已虚脱得只知道大口喘气和呕江水，他们也不知道喝了多少口水。白才的大斧头丢了，金田义的剑也丢了，只林渺死死地抱着刀，也只有他样子最为狼狈，因为就他上了对方甲板，受过火烧，这副尊容像是自找的。

“阿渺，真有你的！”杨叔大力地挤压着林渺的小腹。

“哇……”林渺半天才吐出一大口清水，良久才缓过神来，苦笑道：“只差一点没去见老爹了！”

“这下我们算是服了！”白泉几人也挤了过来，竖起大拇指赞道。

“服我这老半天才吐出这么点清水？”林渺没好气地反问道。

众人一愕，随即不由得都笑了，白庆也为之莞尔地道：“阿渺此次立下了大功，回去后，定让老太爷重赏！”

“是啊，阿渺是我们的骄傲，魔宗的人还从来没有吃过这么大的亏！”杨叔兴奋地道。

“是啊，早知道这样，刚才也算上我一份就好了！”钟破虏有些懊悔地道。

那群家将不由得都羡慕起白才来，他居然有幸与林渺一起参加如此精彩的战斗，虽然受了伤，可是众人仍是羡慕不已。

苏弃和金田义半晌才缓过气来，苏弃喝的水可不少，最后要不是金田义拖着，只怕还上不了船，不过并无大碍。

“阿渺怎知我们船头有这些火箭和桐油呢？你从未上过我们的船呀！”白庆有些狐疑地问道，他实在想不透其它的原因。

“是啊，你的船上似也准备了这些东西，可是我们是一起上船的，你当时并没拿什么，怎会出现这些东西呢？”杨叔也大为不解地问道。

林渺懒得连一根指头都不想动，由任白泉他们为其松筋活骨，包扎伤口。

白泉诸人对林渺的敬服是没话说的，是以极为细心地为其松筋活骨。

林渺享受着这额外的舒服，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我早就料到这些人绝不会甘心让我们走，一定会来追击我们。因此，我不能不防，他们要追来，自然会是在水路，因为水路好走，又轻松易追，于是我便让赵胜将军为我准备了这些，而他故作神秘地将东西搬上船，只是不想义军的其他将领对他起疑，因此没跟大家说，而我也没时间解释，反正这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也便没在意，要用的时候再说也不迟，就这样了！”

杨叔和白庆恍然，却明白义军搜船只是个借口，放东西才是真的，不过当时杨叔和白庆正在与卫府的人说话，并没有留意这些，却没想到这是林渺一手安排的。

“当然，叫赵胜将军做得隐秘一些是我的请求，因为谁能料码头之上便没有魔宗的奸细呢？为了让魔宗大意，能杀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我便只有当时不作解释，相信这也可以理解！”林渺又道。

白庆有些异样地笑了笑道：“你做得很对！”

白泉等家将对林渺的未卜先知更是钦佩不已，这一切仿佛都在林渺的计算之中，这才有此刻的胜利，他们对林渺的智慧不由佩服得五体投地。

杨叔也点头赞许。

“但你又怎能断定他们就会追来呢？”白庆仍有些惑然地问道。

“昨天我们已看到翠微堂内被翻得一塌糊涂，可以断定这群人一定是在找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而后来他们杀了白堂主，可以想到这东西与白堂主有关，奇 -書∧ 網因此他们杀了白堂主。但我可以肯定，他们在白堂主的身上根本就没有找到任何东西，因为我们为其清洗、包扎伤口之时，根本就没有发现白堂主身上有东西，而那凶手杀了白堂主到他逃脱不过数息时间，根本就来不及搜寻，事实上就算搜寻也没有用，于是他们最大的怀疑便是我们，如果他们认为我们拿了那东西，就一定会自水路追来，这是很明显的，所以我才会防患于未然！”林渺分析道。

杨叔似乎松了口气，林渺并没有说出白横怀中有东西的事。不过，到目前为止，他还弄不明白这些东西有什么用处，只是几个药瓶和一本没有半个字的小册子，这又藏着什么秘密呢？又有什么秘密好藏呢？他不由得望向苏弃和金田义，因为金田义和苏弃也知道这件事。

苏弃和金田义装作什么也没听到般静静地闭着眼睛，享受着家将们给他们松筋活骨的感觉。

杨叔稍稍放心了一些，白庆却望着林渺的眼睛，半晌不作声，似是在审视着林渺的话是真是假。

林渺也不移开自己的目光，与白庆对视了半刻，白庆自己移开了目光，因为他在林渺的眼睛里找不到半点端倪。

“我们这一路上必须小心！”林渺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哦？”白庆和杨叔同感讶然。

“魔宗的高手确实可怕之极，刚才那两个渡江而去的人武功已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只怕我们难是其对手。那身着黑色披风之人的剑法太可怕了，快得让人无暇应接，我只见过杀手残血有如此快的剑！”林渺肃然道。

杨叔的脸色微变，刚才他也看到了那人与苏弃交手的威势和渡江而去的身法，他们之中确难有人能与之堪比。

“那家伙的功力浑厚，我竟连他一招也接不下！”苏弃有些惭愧地苦笑道。

杨叔和钟破虏都吃了一惊，他们明白苏弃的底细，虽然苏弃不能算是一流高手，但身手绝对不弱，若说连对方一招也接不下，那可想而知对方的武功会有多可怕，这便是说林渺的话并非危言耸听。

“依我看，在前面，还很有可能会遇上他们，他们此次虽然惨败，但不会善罢甘休的。”林渺提醒道。

“我们走的是水路，速度比他们快，而到了云梦泽之中，他们只怕根本就找不到我们了！”杨叔安慰道。

“这倒也是，由此到云梦泽惟水路最近，除非他们再去找一艘三桅大船，可是那也得重回竟陵，重回竟陵再追来，时间上却赶不及。因此，在前方我们不可能会遇上他们！”白庆附和道。

林渺伸了个懒腰，笑道：“但愿，我可不想再遇到那两个煞星，只怕到时候又要抱头鼠窜可就不妙了。”

众人不由得为之莞尔！

江上往来的船只不多，皆因上游的战事正烈，是以这些日子来，并没有多少船只向竟陵出发。

是夜，林渺诸人便已到了云梦泽地域的边缘，不过并未停航，只是点亮了风灯。在静夜之中，并不甚舒服，江面之上的蚊子极多，让人驱赶不绝。

江两岸也无村庄和小镇，因此不能上岸。当然，白庆诸人也是不想让魔宗的人追上来，是以夜里也依然让船儿顺水飘流，以眼下的行程，明天上午应可深入云梦泽。

众人便在船上吃了一些干粮，再喂了喂马，也便轮流休息了。

半夜，林渺突感船身一阵巨震，船舱之中的一些东西“哗啦啦……”地直滚而来，他立刻惊醒。

“发生了什么事？”杨叔似乎早已醒了，不由得急问道。

林渺和众人都醒了过来，船身却似在打转，那风灯不住地晃悠。

“怎么会这样？”林渺吃了一惊，问道。

“不知道，可能是触到暗礁了，舱底漏水了！”白泉惊呼道。

“啊！快，快拿东西堵住！”白庆也急了，拉了身边的薄被便向那漏水之处堵去。

“船行不了，底下有东西！”白泉和几名家将用力地划船，但船却毫不动弹，只是在原地打转。

“我下去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白才急道。

“好大的漏洞，快拿衣服来堵！”白庆急道。

林渺也急了，船舱之中只在这片刻间便涌进了半尺深的水，不用说，也知道那漏洞极大。

“白才，小心些！”杨叔提醒道。

“我知道！”白才将一根分手刺咬到嘴中，跃入江水之中，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休息，他的体力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是什么东西，居然将船底顶穿这么大的洞！”林渺一看也吃了一惊，那漏洞几有水桶般大，不过所幸那几块木板虽裂开了，但并未脱散，挡住了那喷上来的水柱，使水只能自板缝之间涌进来。

“不知道，船底有硬物，很大的硬物！”白庆回应道。

众人手忙脚乱弄了一气，衣服、被单全都堵在漏洞边，这才使涌入船舱中的水变小了。

苏弃和钟破虏忙用盆子、桶子将舱中的水舀出去，两匹战马不安地低嘶着。

“哗……”白才破出水面，叫道：“水底下好像是一只大船的巨桅，我们撞上了它！”

“什么？大船的巨桅？你有没有搞错？”杨叔讶然问道。

“应该是，我感觉到这不是礁石，而是一根粗大的木柱！要是暗礁的话，只怕船已经废了。”白才再次重复道。

“这里怎会有这样一根巨桅呢？难道底下有沉船？”白庆惑然问道。

“我想应该是，我们的船头被翘了起来，定是撞到了沉船之上。”

“你再去看看！”白庆立身而起，走上船头道，话音刚落，便听“咔……嚓……”船头底板竟再次断裂，一股水柱疾涌而上，破船而入的还有一截几有三个碗口那么粗的木桩。

“啊……真是大桅，快堵上！”白庆一看，哪里还怀疑白才的话？不由得急了。

“没用了，我看必须把船拖到岸上去修，否则，只怕难以继续前行了。”白才无可奈何地道。

杨叔等几人想也不想便把衣服脱下，死死地按住破洞。

“阿才，把大桅斩断，我们便将船划到岸上去！”林渺也有些急地道。

“这可不行，在水里要斩断这巨桅，根本就不可能，除非以巨力震断，或以锯子锯断！”白才无可奈何地道。

“我来！”白庆扭头望了一下那又涌入的半舱江水，毅然道，说完光着膀子跃入江水之中。

半晌，船体一阵巨震，竟向下游动了起来，但这一巨震使得杨叔几人辛辛苦苦堵住的漏洞又裂了开来，不仅裂开了，而且连旁边的几块底板也开始漏水。

林渺不由得苦笑，耸耸肩道：“这下玩完了，弄巧成拙！”

众人都知道白庆震断了巨桅，但是巨桅已与小船连起来了，巨桅受力，怎可能不影响船体呢？也便是说白庆的掌力有一大部分是由船体承受了。因此，这漏洞自然是更大。

“伙计们，快动手吧！杨先生和金先生便按住漏处好了，苏先生和钟先生赶快舀水，其他人跟我来用力划船，无论怎样都要靠岸！”林渺说完，光着膀子操起大桨在船尾一拨。

船儿晃晃悠悠地便调了头，白泉诸人也急了，立刻齐心划桨。

小船在六人一齐出力的情况之下，虽然残破，但却仍速度很快。

白庆和白才便附在船边，杨叔和金田义按住那大漏洞，苏弃和钟破虏拼命舀水，使船舱之中涌入的水始终不会增多，但想减少也是不可能。人，总会有疲惫的时候，是以此刻林渺诸人惟一的愿望就是赶快靠岸，然后再休整船身。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甚至是荒无人烟的云梦泽之中，想去另外找一只船，那简直比造一艘船还要难。

江边一片黑暗，夜色无边，也不知道距岸边究竟有多远，但林渺等人却不得不奋力划桨，反正河水的两岸皆云梦泽的地域。

沔水将云梦泽分成两半，仅通过云梦泽的河段便有数百里之长。

云梦泽素有中原第一大泽之称，延绵千里，南面直抵洞庭湖，西面抵达南郡，东面临近江夏，紧傍江水，面积之大，还没有人能够完全探测，之中许多神秘的地方，根本就不是人们所想象得到的。在数百年前的战国时期，这里被人们视为死域，没有人敢深入其中。直到高祖刘邦在此地围猎，用计除掉楚王韩信之后，世人才逐渐认识了这片死域般的沼泽地，但是里面究竟潜藏着什么样的秘密呢？没有人能知道。

人类的繁衍使得陆地之上许许多多的神秘之地逐渐萎缩、减少，真正没有人烟的神秘之地越来越少。森林的减少，猛兽的减少，一切的一切都逐渐裸露在人类的面前，但是在这延绵千里、方圆几有数千里的云梦泽，始终林木避日遮阳，终年难见阳光，就是在这种沼泽之中，人们才永远摸不清其最深入的秘密。

终于，林渺诸人看到了江畔所在，那是一片漆黑的林木，无法看清在江畔究竟有些什么。

林渺诸人仍拼命地划桨，众人的心情也平静了不少，至少他们不用自江心游泳上岸，不用担心船上的干粮和食物丢失了，也不用再去扎木筏离开这个鬼地方。

“白才，小心！”林渺眼尖，突地发现水下似乎有一串奇怪的波浪，更有一大暗影横过，虽然灯光暗黄，却尚能看清水面粼粼的波光。

白才一惊，不解地问道：“什么事？”蓦地似有所觉，尖叫一声，身子猛地窜向船上。

林渺一看吃了一惊，“呼……”地伸出大桨，狂扫而出。

“砰……”白才身后自水下掠出的一道黑影“哗……”地一下被扫出丈余外水中。

灯光之下，杨叔诸人差点傻眼了，他们看清了那东西狰狞的面容，竟是一条几有一丈长如蝎蜴一般的东西，张开的嘴竟有数尺，寒光闪闪的锯齿形牙齿有种说不出的凶残。

白庆也惨哼一声急速翻身上船，但鞋子却掉了，腿上留下两道长长的血槽，河面之上立时泛起一阵血花。

“水中有怪物！”林渺惊呼。

白庆和白才两人上船，使得本就晃悠不稳的船身差点没倾翻。

“小心，稳住船，快舀水！”林渺惊呼。

苏弃和钟破虏也看到了刚才的一幕，是以吃了一惊，竟发起呆来，经林渺提醒才发觉船中已积水近尺，正要倾没，怎叫他们不惊？

“快帮忙！”林渺向白才呼道，他拼命地划桨。

白才惊魂未定，忙也帮着舀水，而白庆则堵漏。

“我们要快，否则只怕今天会死在这里了，船一沉，这些怪物便会分我们的尸！”林渺急促地道，他也看清了那追袭白才的怪物的形状，往日他从未见过这种东西，那凶残的眼神，那贪婪的大嘴，那锋利的牙齿，无不让人心寒，他可不想死！

“把马儿扔下去，以减轻船体的重量，否则我们只怕到不了岸！”白庆吼道，他的脚上留下了两个深深的齿印，如果不是林渺先提醒白才，他早已有警觉，只怕这条腿就会报废了。

“这怪物名为鳄鱼，我以前听人说过，在丹阳时我见过这东西的尸体！”白才一边舀水，一边惊骇地道。

“鳄鱼？这是一种什么东西？”钟破虏讶然问道。

林渺也讶然道：“我在《尔雅》中见到过这个名字，原来就是这种模样。”

“《尔雅》之上有这个名字吗？”杨叔对林渺的话也大感讶异。

[注：《尔雅》是我国现存最早的一部较集中地反映了先秦至汉初学者对生物的分类观点。其中记载的动物有三百余种，将其分为虫、鱼、鸟、兽四大类。虫类相当于无脊椎动物，鱼类相当于鱼纲、两栖纲和爬行纲……有许多内容符合于近代的分类体系。书中还给出了一些定义，如“二足而羽谓之禽”，“四足而毛谓之兽”等，虽然《尔雅》是一部训诂著作，但其中有关生物的分类与描述，基本上体现了自然分类原则，对后世生物分类学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上面只提到过一次，但是却没有什么描述，其它的东西都写得很详细，所以我对这没有描述的东西记得倒是很清楚。”林渺无可奈何地道。

“船要沉了！我们必须抛马！”白庆急道。

林渺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在危急的时候人只知道保存自己，其它的根本就不在意，只有在需要马的时候，才知道马儿是多么重要。

“哗……希聿聿……”白庆毫不怜惜地将一头战马掀入水中。

“希聿聿……”战马竟没有沉下去，在水面之上浮动了几下，然后惨嘶起来，不住地挣扎，灯光之下，林渺可以看到许多黑乎乎的东西不断地向那匹战马快速爬动，更有一张大嘴已经咬住了马脖子，战马不住地挣扎，但却很快沉入水中。

“这里的水不深，不要抛马！船沉不到底，只会搁浅！”林渺大喝，众人看着刚才一幕，一个个都汗毛直竖，目瞪口呆。

“向前划一些！”林渺划动着大桨，但划动的已经不是水，而是泥浆，渗入船中的水也极为浑浊，总算已经靠在浅水的岸边了。

林渺放下桨，掀开船头甲板，在众人惊愕不解之中，抱起一坛桐油，喝道：“苏先生，准备火箭！”

苏弃此刻明白林渺的意思，忙燃起火箭搭在弦上。

林渺望了望那鳄鱼仍不断涌去的地方，望着那片满是血水的泥水，猛地抛出桐油坛。

桐油坛飞临那片地方的上空，金田义“呼……”地甩出一柄小刀，准确地击碎大坛子。

“啪……”坛子应声而爆，桐油向那片满是鳄鱼的地方洒落。

“呼……”苏弃的火箭立刻射出。

“轰……”桐油见火即燃，水面之上火焰冲起三尺余高，火势随桐油扩散，迅速扩散。

“划船！”林渺又大力地划动着已经快搁浅的船，使之又前进了数丈。

“呼……”那片地方如炸开了锅一般，众鳄惊散四处乱窜，场面一团糟，有的潜入水中迅速逸走。众鳄你挤我，我挤你，有的背上着了火却因足下踩着同伴而无法潜入水中，烧得不住地扭曲。

“这火对付不了它们！”杨叔无可奈何地道。

林渺也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道：“这东西太可怕了，可是我们没有别的办法了，但愿它们不要来攻击我们这艘破船已是万幸了！”

众人不由得想起那匹马被分尸的场景，一个个都毛骨悚然，想到换作不是战马而是自己，那将会是怎样一种场面呢？

“那我们该怎么办？”杨叔像是也失去了主心骨，问道。

白庆一时也无语，望了望那不知深浅的泥沼，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他脚下的伤口仍痛，也因为那群凶残的鳄鱼而寒了胆。

“我们等天明吧！”林渺叹了口气。

杨叔诸人也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在这黑暗之中，谁也不知道这泥沼之中究竟会有多少鳄鱼在等候，如果贸然下船，只怕难逃一死，即使是武功再高又如何？

白庆极为无奈，他也不想这样，可是这却是没有办法的。

“小心……”林渺突地喊了一声，手中船桨“呼……”地一下送了出去。

众人吃了一惊，只见一张森然大口已在杨叔的身后张开，像一个挂满冰柱的溶洞。

杨叔并没有看到，但白庆已伸手极速拉了杨叔一把。

“咔……”船桨自杨叔身边穿过，准确地扎入那张几有两尺大小的巨口之中。

“喳……”那张大口“轰”然而合，竟一下子将船桨咬成两截，然后“哗……”然退入泥沼之中，激起漫天的泥浆。

林渺愕然地望着手中只剩下五尺多长的桨柄，心下骇然，如果刚才不是木桨，而是手臂或是腿，那会是什么后果？

“大家分开小心戒备，休要太过靠近船弦！”白庆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呼喝道。

林渺回过神来，望了望那与船舷只有不到两尺高的泥沼，涌出了从未有过的恐惧，那剩下的一匹战马也极为不安地低嘶着，它也感受到了来自死亡的威胁。

船舱之中积有近尺深的水，但所幸此刻已经搁到了实地之上，船底的破洞深陷在淤泥之中，也不会有多少水渗进来。至少，在船舱和甲板之上是一片稍微安全的地方。

苏弃诸人心中也极为紧张，那堆水上的火焰烧得差不多了，似乎所有的鳄鱼在顷刻之间逃得无影无踪，泥沼上面一片宁静，根本就看不到有任何危险的存在。四面的泥水在火光之下反射着让人心寒的冷光，借着火光，他们可以看到森林在远方，在他们数十丈之外是一片芦苇丛，稀稀落落的，也不知道那里是不是实地，更不知道实地究竟离他们有多远的距离。

隐隐约约，似乎可以看到那芦苇丛之中有东西爬动，不用说也知道是那贪婪而可怕的鳄鱼。

“让我先来清干舱中的水再说！”林渺说着，将手中的桨柄交到杨叔的手中，拿起盆，用力地将船舱之中的水舀出去。

船底已经只有少量的水渗进来，因此，很快便将舱中的水舀出了大半。

“啪……”白才在脸上拍了一下，道：“好多的蚊子！”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伙计，我们只好忍着些，到天亮了我们再想想办法，看看能不能够离开这个鬼地方！”林渺无可奈何地道。

白才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知道！”

“知道就好！”杨叔道。

“现在大家可轮流先松口气，这会儿不会有什么大的危险，危险可能会在那堆火熄了之后才会出现，那堆火也让这些畜生害怕了，是以，他们暂时不敢袭击我们，但火灭了之后，它们很可能就会进攻了！”林渺分析道。

“阿渺说得有理，船头船尾各两人，两舷各一人，大家分两班休息一会儿！”白庆也附和道。

众人心中稍缓了口气，手中兵刃全都握得很紧。

白才最为机警，他抢先拿起那柄厚实而又极有分量的大斧，是以他心里踏实很多。

四周很静，流水声倒是十分清晰，这也使得整个泥沼区域显得更神秘，更宁静死寂。

有风吹过，远处的密林和那稀落的芦苇丛也沙沙作响，倒像是对林渺诸人的心境大加嘲笑。

林渺闭眼打着磕睡，白庆包扎好自己的伤口，也倚在一边休息，他要保持好充分的体力以待面对可能发生的变故。

桅杆上挂着的几盏风灯倒也争气，一直在风中亮着，虽然那堆火焰渐灭，但这几盏灯尚能将船周围的地方照亮，不过由于风吹着灯晃来晃去，使得船周围影子也多，让几位放哨的兄弟极为紧张，因为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危机。

苏弃坐在船舱的顶棚之上，将四面的泥面都看得比较清楚。他坐在高处，也是一种预警性质，哪一边有危险，他便会支援哪一边。不过，到目前为止尚没有什么大的动静，似乎那些鳄鱼都已经沉睡了，或是走远了，但他知道，这种宁静只是一种假象。

那堆桐油大概已经烧干了，火苗几乎完全熄灭，天空中的月亮也西沉而下，降得很低，那朦胧而微弱的光并不能让天地变得明朗，像是给这片沼泽披上了一层轻纱，一切都那么柔和而朦胧，甚至有些凄美。

泥沼又归于死寂，只有这几盏风灯在风中飘摇不定，像是预示着众人的命运。

林渺突地微微一震，醒了过来，但随即又立刻闭上眼，仅瞬间便猛地一弹而起，低呼：“不好！”

苏弃也听到了林渺的惊呼，但他却不解，因为他根本就没有看到任何异样，而林渺已如怒箭般自舱中射了出来。

林渺丝毫没有犹豫，“铿”然出刀，竟直扑右船舷。

“哗……”龙腾破入泥中，林渺双足立于舷上，连双手都刺入泥水之中。

“轰……”“哗……哗……”右舷边的泥水蓦地炸开，一条足有五尺长的巨尾破泥而出，而后林渺的身子被弹起，一股血箭带着泥水顺着林渺拔刀的方向自水下涌了出来。

“咔……嗷……”一个巨头在那条长尾再击落泥水之中时抬出了水面，却是一条足有一丈余长的巨鳄。

巨鳄大口开合之间，却自头顶之上涌出一股粗大的血柱。

林渺身形倒翻，身子未落，刀已再次挥出。

“喳……”刀化成一道光弧在灯光之下成一道凄美的血影，那巨鳄的大头飞出三丈之外，巨大的躯体“轰……”然沉入泥水之中。

林渺落到舱舷之边，双手却沾满了鲜血，连刀锋都在颤抖。

苏弃和船上的其他人全都呆住了，这条巨鳄之大，似比他们刚才见到的还要大，而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它是怎么潜到船边的，不过幸亏林渺机警，否则以如此巨鳄，足够咬穿这艘并不大的船。

“大家小心，注意船边泥水表面的波浪，绝不可有丝毫大意，否则只怕连这只船一起都得葬身鳄腹了！”林渺吸了口气道。

白庆也出来了，他亦看到了林渺刚才击杀巨鳄的那一幕，不由得呆呆地望了林渺一会儿，似有些激动地拍了拍林渺的肩头，诚恳地道：“老太爷果真没有看错人，在这里，我们都听你的，你绝不要推脱，大家的命运都系于你的身上了！”

“总管！”林渺大感意外，不由得道。

“你别说什么，我是认真的！”白庆肃然道。

“阿渺，总管说的也对，我们大家的命运已经系在你的身上，你便吩咐好了，只有我们齐心协力，才有可能渡过难关，如果像刚才那么大的鳄鱼，有个十条八条，都可以把我们的这船咬碎了。因此，你绝不可再推卸了！”杨叔也附声道。

“好吧，我也没什么吩咐，只要大家打起十分的精神就行了，现在那边火熄了，相信这些怪物便要开始进攻了，我们两人一组，各自守在船边的重要点上，绝不可让这群怪物上船或咬破我们的船舷！每组人都拿好兵刃，再加上一根长木棍，只要看到泥面的波纹有异，就以长木棍向下捅捅看，但一定要小心！”林渺示范着一手持刀一手持棍地道。

“明白，请阿渺放心！”众人轰然应诺。

“另外，大家身上可多带几件兵刃，以防万一，只要我们支持到天亮，就可以另外再想办法了！”林渺又补充道。

众人知道林渺的意思，他们从来都未曾对付过这样的怪物，他们宁可去面对高手，至少那些人尚有人性可以揣摸，但这些怪物却绝不讲理，更是不可捉摸。

“听那个渔夫说，这东西皮粗肉糙，普通刀刃难伤其皮肉，只有击它们的腹部和头颈才是最有效的！”白才道。

“哦，你见过的死鳄是那渔夫杀的吗？”林渺立在船头目光盯着水面悠然问道。

“是的，那是他与他几个儿子合力杀死的！我也就只见过一次，还是和大少爷去丹阳时！”白才补充道。

“我们可以以枪和和铁叉刺穿它的喉部，我刚才看这怪物出水之时的动作，只要他出水攻击猎物之时，一出水面便会立刻张开大嘴。因此，我们只要眼够利，手够快，便绝对可以刺穿它的喉咙，我不相信他的口中舌头和喉肉也会像它们的皮一样！”林渺充满信心地道。

众人不由得大感佩服，林渺是第一次接触这怪物，但似乎对其极为熟悉，可见他确实是心思细腻，聪慧过人，也使船上众人精神大振。

“来了！大家注意了！”林渺一手持枪，一手持刀，指了指灯光微影之中出现的一道道暗影。

众人顺着林渺所指之处一看，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见五丈之外的泥面泛起一层长长的浪，正向他们这艘船掩来，一片深黑的背脊在泥面之上扭曲着缓缓地前进，像是在细数着前进的步伐，那一群鳄鱼，至少也有数十条之多。

“看，这边也有！”杨叔又指了指船尾方向，吃惊地道。

众人心中暗暗叫苦，船头和船尾皆有一群鳄鱼爬来，进入四丈左右时，便开始缓缓散开，自四面包围而来，恐怕共有上百条之多。

这群鳄鱼有大有小，最小的也有四五尺长，大的竟有丈许，甚至有一条近两丈之长，只让杨叔的脸都绿了。

“我的天哪！”白泉抽了口凉气，指了指那条至少有丈八尺长的巨鳄叫了声。

白庆的额头之上也冒出了冷汗，这么长的巨鳄，几乎有这艘船那么长了，怎不叫他吃惊？

林渺望着那条巨鳄缓缓爬向船尾，不由得向船尾的金田义呼道：“金先生，你到船头来，那条是我的！”

金田义望了林渺一眼，又望了望身边的苏弃，道：“好吧！”

“苏先生和金先生都到船头去吧，让杨叔在侧舷照应好了，我与阿渺来对付这条大的！”白庆也出言道。

苏弃也不反对，与金田义迅速跳到船头，他们手中提着重枪，腰间悬剑，背上插刀，装备极为精良。

船上每个人身上都有三件或三件以上的兵刃，这都亏了林渺叫赵胜准备了一些，另外他们本身也是准备深入沼泽，因此，自是准备了许多必须的东西，这之中便包括每人配一杆重枪，打造极为精良，还备有几把斧头，准备在森林中砍伐树木所用，至于刀剑之类的自不必说，甚至还有几大捆绳子，小到锤子之类的都极为齐全。

白庆跃上船尾，与林渺并肩而立，两人相视笑了笑。

“我们可不能让那个大家伙靠近这船，到时候便是杀死它，也会使我们的船损伤严重！”林渺担心地道。

“那就让我们以箭射击吧！”白庆提议道。

“是啊，我们先射死几条是几条！”白才一听白庆的提议，立刻附和道。

林渺一听，也忙道：“我差点忘了，我们便让它们尝尝羽箭的滋味吧！不过大家要小心点，也许在我们船边也潜着一些！”

“两人一组，一人射，一人防备，不可有失！”白庆道。

林渺诸人迅速执起大弓，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中自不会有失，虽然不能够找准要害，但对着这些鳄鱼的脑袋射却是不会失去准头。

“嗖嗖……”一阵箭雨纷下，群鳄开始骚乱，有的中箭翻腾，有的被激怒了，快速爬来！但却没有一箭能要它们的命，这些可以裂木盾的劲箭居然对它们构不成致命的威胁，当然，这也可能是因为找不准众鳄的要害部位之故。

林渺不敢先惊扰那条巨鳄，却连发数箭射穿了几条鳄鱼的身体，使之在泥水中不断翻腾。

白庆和林渺的功力高绝，箭下之处可裂石碎盾，自然不会穿透不了这些鳄鱼的厚皮了，但是他们的杀戮毕竟有限，对于这上百条鳄鱼来说，死上几条或十几条并不影响大局。

林渺点起两支火箭，“嗖……”地一声，钉在两条爬得最快的鳄鱼身上。

那两条鳄鱼背脊露在水上，是以火箭钉在其身上便烧了起来，两条鳄鱼似乎大受惊吓，立刻停步，仿佛感到一阵惧怕似地调头就向后跑，它们身边的几条鳄鱼见了火光也吓得调头而跑，使得众鳄更为混乱。

“这招有效！”一旁的钟破虏在船舷边看了不由大喜，立刻学着林渺的样子，以火箭出击，虽然杀不死鳄鱼，但是对众鳄刺激性很大，许多鳄鱼调头便走。

“它们也怕火！”白庆喜道。

林渺正欲以此法对付其它的鳄鱼，突见那条巨鳄抢前几步，大口一张，竟将那条背上插着火箭欲退的鳄鱼头部咬住。

那条背上着火的鳄鱼吃痛，尾巴猛抽巨鳄，但巨鳄似乎根本不在意，抬头将那条咬住的鳄鱼掀起，再猛砸下来，只砸得泥浆飞溅，甚至溅到了林渺的身上。

林渺心神大震，这条巨鳄竟攻击那逃走的鳄鱼，这确实出乎他的意料。

那被咬住的鳄鱼欲再挣扎，自旁边又冲上两条大鳄，“哗……”地咬住露在巨鳄嘴外的鳄身，一时之间几条大鳄竟将那欲逃的鳄鱼给撕成数块，引来一群鳄鱼的“轰”然分食。

那群鳄鱼停止前进，却在以自己同伴的尸体做美餐，但再也没有鳄鱼敢退走，包括另一条背上着火的大鳄。

林渺和白庆不由得看呆了，望着那群大鳄将同伴的尸骨嚼得鲜血淋漓、津津有味之时，他们有种想吐的感觉。同时他们也看出来，这群鳄鱼之所以不退，是因为那条特大巨鳄驱使着，它们似乎有着一种默契，绝不可退缩，若是退缩便会被同伴吞食，倒像是战场之上对待逃兵和叛军一样。

“射吧！”林渺向众人低喝了一声，他心道：“反正吓不退你们，能多射死你们几条是几条！”

“我看这样也不是办法！”白庆皱了皱眉道。

林渺也皱了皱眉，望着那群鳄鱼在残食同伴被射死后的尸体，他也感到一阵恶心。

“我们要想办法先除掉那条最大的，它好像是众鳄的头领！”白庆吸了口凉气道。

“嗯，看来是的！”林渺点了点头，并不否认白庆的看法，突然，他似有所觉地脱口呼道：“有了！”

白庆一喜，忙问道：“什么方法？”

林渺指了指那静躺在舱中的大铁锚道：“我们便用这东西砸它，激怒它，它就会抢攻，我们可以先下手解决它！”

白庆眼睛也为之一亮，但旋即又有些犹豫地道：“要是所有的鳄鱼一齐上，我们岂不会完蛋？”

林渺一想也是，那条巨鳄是头领，如果激怒了它，它一定会让所有的鳄鱼一齐攻击，那时以他们这十余人，只怕根本应付不过来。但旋即又眼睛一亮，道：“有了，我们就用这大锚钓它！”说话间迅速来到右舷，指着不远处的一条死鳄吩咐道：“把这条大鳄的尸体捞近点！”

钟破虏不明其意，但仍用篙将那没头的大鳄尸身拉近了一些，虽然这条大鳄有数百斤重，但由于在浮泥之上，拉起来并不难。因为这条大鳄本想偷袭将船咬碎，谁知才一触船舷的侧板便惊动了林渺，这才横死，尸体距船也极近。

林渺挥刀，“嚓……”地便在大鳄身上切下一截，就水清洗了一下，但仍满是泥浆，可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快，把船头甲板下那最后一坛酒拿给我！”林渺又吩咐道。

那坛酒是赵胜放的，一坛桐油一坛酒，那些东西，林渺并没有全部用以对付魔宗的人。

船上众人不明白林渺想做什么，但却都照办，因为他们对林渺已是极为信服，而且也想跟着林渺一起渡过这个难关。

苏弃把那坛酒送到船尾之时，林渺已将那一块至少有几十斤重的鳄肉包在有脸盆大的大锚之上。

船上的大锚为精铁所铸，带六只弯钩，是为了能稳稳地抓住岸边的地面或石头树木之类的。因此，其打造自然精巧和结实，而那系锚的绳索更是能够承受数千斤力的巨绳，其结实可靠度绝不用置疑。

“阿渺想干什么？”苏弃不解地问道。

林渺接过酒坛，笑道：“钓鳄！”说完揭开泥封，将酒水倾倒在那块鳄肉之上，然后把坛子交到苏弃手上，道：“这东西是宝贝，可不能浪费！”

苏弃不由得笑了，林渺所说的确实没错，这酒可真是宝贝，正因为这酒，才使得魔宗之人惨败而去。

林渺望了望那群嗅到酒香蠢蠢欲动的众鳄，心中暗自祈祷：“老爹显灵，保佑我此举成功，否则你就要断子绝孙了！”

白庆也深切地感受到林渺心中的紧张，事实上他的心情又何尝不紧张呢？成败就看林渺这一举了。如果成功，他们或可减少许多风险；如果失败，只怕要与群鳄血战一场了。在这种泥沼之地，他们能对付得了这么多的大鳄吗？这个问题只怕没有人能够回答。不过，他此刻相信，世人曾称这里为死亡之地，确实没错。

第　一　卷

第十七章　死亡沼泽

林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试了试那块鳄肉有没有被铁锚勾稳，然后才望了望那缓缓爬近的巨鳄，大呼了声：“来吧，怪物！看是你狠还是老子狠！”说话间“呼”地将挂有鳄肉、重达百余斤的铁锚抛了出去。

“轰……”大铁锚带着鳄肉准确地砸在那条巨鳄的头上，一下子将它的头砸到泥水中去了。

“中了，砸中了！”杨叔大喜，但是林渺和白庆却更是紧张，他们要的并不是砸中那大头，而是要钓住它！因此，他们紧张得有些口干舌燥。

白庆拉着那系锚的粗绳，紧盯着那突然都静止了的群鳄。

那群鳄鱼似乎都静止了，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吓傻了，不知所措。

“咕，咕……”那条巨鳄头颈在泥水之中缓动了一下，泥沼水面上鼓出一阵巨大的水泡，它似乎是很有闲情一般，但林渺的手心却在冒汗。

“哗……”那巨鳄的大头猛地抬起数尺之高，扬起一阵泥水，但其鼻翼却似抽动了一下，大头缓缓地凑近那勾有鳄肉的大锚。

“它闻到了酒香！”白庆大喜，低声道。

“嗯！”林渺点了点头，他也感觉得到，那条巨鳄闻到了酒香。

大锚便静静地躺在巨鳄的身边，其它的鳄鱼似乎都不敢去碰这美味的食物。

巨鳄长长的嘴在那块鳄肉上碰了碰，突地张开血盆大口，“哗……”地一下，连泥带水地就把那块鳄肉和大锚吞入口不，大嚼起来，但才嚼两下，巨鳄便大嚎着人立而起，以两只后腿平踏，竟有丈余高。

“钩住了！”林渺大感兴奋，白庆也绝不会错过任何机会，双手猛地一拉。

“噗……”大锚锋利的铁钩立刻猛地勾穿巨鳄的大嘴。

巨鳄痛得翻身而倒，那群鳄鱼全都乱了套。

巨鳄受痛，立刻被激怒，但是铁锚的六只倒钩已将它的大嘴上下唇腭全都勾穿了，整个嘴根本就无法再张开。

“射！”杨叔呼道。

“嗖嗖……”一阵乱箭直奔巨鳄的腹部。

“噗噗……”利箭全都没入了巨鳄的皮肉之中。

巨鳄受痛，巨尾狂扫，泥水“哗……”地全都飞上了船，而在巨鳄周围的大小鳄鱼慌忙走避，有的被掀了出去。

四面的大小鳄鱼见巨鳄受袭，迅速向船边攻来。

“大家小心了！”林渺和白庆放下手中的巨索，他们现在完全可以放心，那巨鳄的嘴根本就无法再张开，除非它能够让嘴里重达百斤的铁锚融化，或是把那如牛角一般粗的精铁倒勾嚼断，但这是绝没可能的。当那巨鳄的牙嘴无用武之地时，他们自然不用再担心那条大怪物，可以放心地对付其它的鳄鱼了。

“嗖嗖……”林渺和白庆诸人弓箭连发，极速射杀十数条大鳄。

当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些大鳄虽被利箭穿透，但却只是失去了进攻能力，在原地挣扎翻腾，或是爬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死去。但林渺发现那些垂死的大鳄似乎处在一种极为混乱的状态之下，遇到什么咬什么，包括同伴，然后再受到同伴的疯狂攻击，直到被撕碎或是无法再动弹。

船上数张大弓齐发，这阵子也使鳄群伤亡数十条之多，不过，此时群鳄已经攻到了船下。

林渺重枪远刺，神刀横劈，刀锋所过之处，鳄头乱飞，鲜血狂溅，而长枪尽刺众鳄张开的嘴，快进快出，只杀得船尾满是鳄尸。

白庆也是浑身是血和泥水相混之物，他死守着周围的每一寸地方，绝不给鳄鱼们上船的机会，不过，仍然无法抗拒众鳄毁船之举。

众鳄力大无穷，那巨尾扫过，船舷都崩裂了，十二人苦守着船只，只杀得刀锋卷刃。

白才手中的重枪被一条受伤的大鳄带跑了，只好抡斧狂劈，手臂都酸了，而群鳄闻到血腥更是疯狂，更有许多自四面八方涌来。芦苇丛中，江水之中，甚至是远处的森林之中，只让林渺诸人心中直叫娘。

如果仅只刚才围过来的那些鳄鱼，或许还好对付，但是这些凶兽像是无穷无尽，也不知道究竟有多少。

船边堆积的鳄尸都快比舷舱高了，但后来之鳄仍是踏着前面的鳄尸狂扑而来。

正当林渺诸人感到有些手酸臂麻之时，船身突地动了一下。

“哗……”那系着大铁锚的绳索一下子绷直，因绳索这一端系在船尾的大环之上，是以船动了一下。

林渺先是一怔，随即大喜，向白庆呼道：“快清开鳄尸！”

白庆先是不明白，后又感到船身再震，立刻明白，也大喜过望。

林渺负刀于背，双手持枪，左挑右刺，将方圆丈内的空间护得密不透风，更将船边的鳄尸以神力挑开。

白庆也以同样的手法迅速挑开鳄尸。

“大家小心，船要动了！”林渺呼道。

果然，林渺说完，船身又震了一下，竟缓缓移动起来，但却是船头朝后的倒行。

“那条巨鳄在拉我们的船！”杨叔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般兴奋地欢叫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激动。

众人抽空一看，果见那条被大铁锚卡住了嘴的巨鳄缓缓地向芦苇丛中爬去，而系住大铁锚的绳索一端在那巨鳄的口中，另一端却紧绷于船尾，那条巨鳄便像是一头拉车的老牛般缓步爬动，大船也随其后一震一震地挪动着。

“真是老天有眼！”白才也兴奋之极，谁也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会有这个结果，可真算是一次绝妙的奇遇了。

船在动，群鳄也跟着攻了上来，但船上众人此刻战意十足，守得更严、更牢，绝不给群鳄任何机会，因为现在的他们充满了希望。

月亮已快落山了，风灯摇晃得更烈，但每个人都更充满激情，这些涌来的大鳄已不再可怕。

林渺和白庆两杆长枪左挑右刺，为道路清除一切障碍，让大船得以顺畅地自浮泥水面滑过。

那条巨鳄的力气大得惊人，越爬越快，船速也越来越快，那些追来的鳄鱼因你挤我、我挤你，反而速度慢了下来，而又有许多鳄鱼在撕咬同伴的尸体，伤者的躯体，由人鳄大战转成了鳄鱼大战！

苏弃诸人在冲出了群鳄包围之后才才地吁了口气，虽然这个鬼地方仍然凶险重重，但是至少没有像刚才那么有威胁性。

船身有些破烂，到处都是泥水和血渍，几乎没有干净的地方。

众人都有种虚脱感，刚才一阵狂杀，兵刃都卷口了，那种残酷的场面确实让他们毕生难忘。

白庆一横手中的长枪，望了望四周黑压压的泥沼，松了口气，伸手抹了一下脸上的泥水和血迹，问道：“现在该怎么办？”

林渺望了望白庆那张大花脸，有些好笑，然后望了望在十数丈外爬动的巨鳄，尚心有余悸地道：“不知这家伙要把我们拖到哪里去。”

“这家伙可千万不要把我们拖去了鳄鱼窝，那可就不得了了。”白才担心地道。

“闭上你的乌鸦嘴，就不可以说些好听的吗？”杨叔叱道。

白才吐了吐舌头，舌头上都是泥，众人不由得大笑，在这劫后余生之时，大家都没有了身分的界限，都有种特别的亲切感。

“天也快亮了，只要这大怪物把我们的船拖上了岸，我们就宰掉它，同时也可好好修补一下船，或许下午便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杨叔道。

望着那条巨鳄，林渺突然异想天开地道：“要是我们能够用个笼头套住它们的头，说不定还可以把它们当作沼泽中的马儿骑呢！骑着它们保证没什么东西敢来招惹我们！”

“好主意！真是好主意！”几名年轻的家将拍手称赞，对林渺这异想天开的主意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白庆和杨叔诸人先是愕然，后是莞尔一笑，也大感有趣。

“对了，阿渺何不现在就去试试，把这家伙训服，让它拖着我们上岸岂不是妙哉？”白才突地灵机一动道。

林渺和白庆诸人也眼里大放光彩，林渺一拍腿道：“对呀，我们赶着它向我们所要去的方向跑，自是比它瞎跑强多了！”

“可是这家伙能行吗？别忘了，它虽咬不了人，但那尾巴可不好对付！”苏弃有些担心地提醒道，他刚才是领教过那群鳄鱼尾巴的厉害，所以才有此一说。

“反正试试就试试吧，不行我再回船上不也是一样嘛？”林渺跃跃欲试地道。

“阿才，给我把马鞭拿来！”林渺随即吩咐道。

“来啦！”白才是最积极的怂恿者。

林渺入舱切下一段两丈余长的粗绳索，放下枪自语道：“要是给这家伙配个鞍子会更妙！”

“别再异想天开了，先试试它听不听话再装鞍子吧！”金田义也笑着道。

“好了，我这就去了！”林渺腰间别上一柄两尺余长的短剑，插刀于背，靴子之中更插上一柄尺长的短刃。待一切准备就绪，这才回头向金田义诸人道：“记得接应我哦！”

“会的，哪能扔下你不管呢？还得靠你指导我们对付困难呢！”白才道。

船上众人也是童心大起，在危险过后，似乎有种难得的轻松感。

林渺飞掠过三丈，足点紧绷于巨鳄和船身之间的绳索，只几个起落，便准确地落在巨鳄的背上。

巨鳄突觉背上有物，倏地停住爬行，巨尾“呼……”地一下扫来，带着漫天的泥浆扑向林渺。

林渺吃了一惊，飞身弹起。

“哗……”巨鳄大尾扫空，头部立刻抬动，竟人立而起，扑向空中的林渺。

林渺暗叫：“我的妈，嘴巴闭住了还这么凶悍！”想着手中的马鞭呼地抽出。

“啪……”马鞭正好抽在巨鳄的双眼之间，巨鳄吃痛，“轰”然又扑入泥水之中，溅起泥浆无数，淋得林渺满身都是。

林渺再落到巨鳄背上，已是狼狈不堪，而巨鳄的大尾再次扫来。

林渺这次学乖了，不向上跳，而是极速踏到鳄头之上，鳄尾虽长，但在直着身子的情况之下，却无法击中头部，因此这一击惟有无功而返。

“呼……”巨鳄的大头再次扬起，林渺双足如粘在上面，根本就不会被甩落，反而趁机把准备的那条两丈多长的绳索自张开合不拢的鳄嘴之中穿了过去。

“呼……”林渺刚穿过绳索，鳄尾又至，这次巨鳄首尾呼应，林渺不得不跃起，但手却紧抓着那根自鳄嘴中穿过的绳索。

巨鳄的攻击自然是再次失效，可林渺却已经系好了绳索。

船上众人一阵欢呼，显然是在为林渺喝彩。

林渺双手勒紧绳索，在巨鳄欲再抬头之时，脚下用力，强行压下，使其无法首尾呼应，而巨鳄嘴里的大铁锚也使它无法抬头，只要它用力过猛，嘴巴里便会绞痛，也使上下腭的伤口更深，是以这条巨鳄也是无法可想。

“啪……”巨鳄巨尾再抬起，林渺立在其头上，猛抽一鞭，击在那巨尾之上。

虽然巨鳄皮坚肉厚，但林渺这贯足了真气的一击，也让巨鳄难以承受。

“啪啪……”林渺猛抽两鞭，打得巨鳄皮肉开裂。

巨鳄吃痛，却无法甩开背上的林渺，只有拼力向前挣扎。事实上这条巨鳄拉船良久，已经有些力竭，此刻与林渺较量，自然是大大地吃亏了。

“好！”船上的白才诸人大声喝彩。

林渺见巨鳄开始爬动，便不再鞭打，而是一带手中的绳索，以此控制巨鳄爬行的方向。巨鳄若不从，则以马鞭抽其头部。

人兽斗狠几近一炷香时间，林渺都累得精疲力竭了，但巨鳄终于安静驯服了一些，不再敢抬尾攻击林渺，而林渺若想让巨鳄向左，便以马鞭柄敲打巨鳄的右眼睑，若向右，则敲巨鳄的左眼睑。

船上众人无不兴奋鹊跃，林渺也感到大为刺激，居然能够把这凶残的庞然大物驱赶得如此得心应手，自然让他兴奋，他也不顾肮脏，便坐在巨鳄那肮脏而宽厚的大背之上，无限风光地驱着它向森林所在的方向行去。

当巨鳄拖着船爬入森林之时，再也爬不动了，因为大船已经落在了实地，巨鳄的嘴给拖得鲜血淋漓，林渺怎么戳它都不动一下。

众人上了实地，不由得一阵欢呼，全都自船上跳下，六名家将更是一把抓起林渺“呼……”地抛了起来，兴奋激动之情无以言喻。

林渺被这几抛下来时，都晕乎乎的，他实在是太累了，就像伏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巨鳄。

“别闹了，我想大睡一觉！”林渺有气无力地道。

众人望着那一身狼狈的林渺，根本就分不清哪是眉眼，完全失去了原来的模样，整个人全都裹在了泥和血之中。

其实此刻每个人身上都散发出腥臭之味，鳄血的气味极是难闻，但大家好像都已经麻木了一般。

东方的天空已微微发白，天就要亮了，但在森林之中依然很暗，只有那悬于桅杆之上的风灯仍然亮着，在摇晃着，地上有串血迹，是那条巨鳄口中所留下的，若是此刻杀了这巨鳄，只怕它也不会有什么反应。

“我的肚子好饿，谁为我烤点鳄肉吃吃？”林渺拍了拍肚皮叫道。

大家也立刻深有同感，刚才都太过耗力，本来也都只是吃了点干粮，那一场人鳄大战几乎耗尽了所有的能量，众人自然也都感觉到了饥饿。

“我来吧！”杨叔道。

“我也算一个！”金田义和钟破虏同声道。

“好吧，我先去船上睡一会儿，烧好了叫我。”林渺说一声，便向船上行去。

“我来宰这大家伙！”白庆道。

“不用，船上还有一截鳄尸，阿渺斩来本是要钓这家伙，但没用完！”钟破虏道。

“是啊，也许这家伙还有些用处，让它把我们拖回江中也不错呀！”杨叔笑道。

众人不由得也都笑了，于是折树枝的折树枝，准备火的准备火，立刻忙开了。

天色大亮，那条大巨鳄依然趴在那儿一动不动，闭着眼倒似乎在晒太阳。

这里是森林的边缘，与之相接的便是那长了不多芦苇的泥沼。自这里到江边至少也有百余丈远，而这百余丈却是一个很难逾越的距离，因为在这片泥沼之中生活着许许多多的鳄鱼。

白天，泥沼之中显得很平静，根本就看不出其中藏着任何的凶险，可是就在昨夜，林渺诸人在这安静的地方却经历了一次生死的考验。

众人开始修补船只，可是这却似乎是多余的，因为如何让船回到江中是一个极让人头大的问题。

“如果在这里修船，我看不如去一个靠近江边的地方扎一个大木筏子，那样或许更方便，更快！”苏弃提议道。

“可是如果江水太急的话，我们很难让筏子稳妥地靠岸呀？”白庆道。

“我们同样可以用桨，只要我们有准备，这并不是问题。要知道，我们若想把这只船送到江水之中，不知又要花多大的力气，我可不想经历那种可怕的情况，而这里树多得砍不尽，扎一个大木筏并非一件难事！”苏弃认真地道。

“我看苏先生的话也对，要是想让这怪物把我们拖回江水之中，只怕会坏事，只要下了泥沼，我也不敢坐在它背上穿过鳄鱼丛，尽管它不咬我，可别的怪物可不会放弃。要是它将我们拖到其它的险境之中，只怕会更糟！”林渺也道。

“是啊，我们能出来，只能算是侥幸，大家的命运不能靠赌！不如这样吧，留几位兄弟在这里修船，再让几人去看看哪里的河边是安全的，双管齐下，如果哪里方便的话，就去扎木筏好了！”杨叔也提议道。

“嗯，杨叔此话有理，阿渺，你去附近看看，看哪里比较方便扎筏或是下水！”白庆也同意道。

林渺想也不想，爽快地应了声：“好的！”

“让我跟你一起去吧！”苏弃道。

“那最好！”林渺笑了笑道。

苏弃迅速去船舱之中取下两张大弓和两筒箭，递给林渺一份，道：“你的！”

林渺接了过来，挂在身上，笑着向船上的白泉喊道：“阿泉，拿枪来！”

白泉一听，忙将两杆枪抛了过来，林渺和苏弃各执一杆，道：“好了，我们去前面看看吧！”

“要不要把这匹马骑过去？那样会快一些！”杨叔建议道。

林渺望了望苏弃，同时步向那匹仅剩的战马。

密林之中极为阴暗，不仅如此，而且荆棘处处，几乎是无路可寻。行了一段路，林渺都有些后悔骑马来此了，现在不仅要下马开路，还要不让马儿被荆棘划伤。

苏弃也无可奈何，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麻烦，不仅荆棘丛生，还不时会有毒蛇出没，让其防不胜防。

“这种路，想把船自这里搬到安全的河边去，只怕还是在河边造一艘船更省力一些！”苏弃无可奈何地道。

林渺牵着马，也无奈地道：“要是云梦泽都像这里一样，当年高祖刘邦领十万大军来此，不死个七八万能出去吗？”

苏弃不由得笑了，同时挥着刀斩开一条不宽的路，但是他身上单薄的衣衫仍被划得极破。

“停步！”林渺在后面突然低叫了一声。

苏弃一怔，停下脚步，机警地扫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却并无什么发现。

“你听，那是什么声音？”林渺侧耳细听，轻轻地道。

“什么声音？”苏弃依然没有感觉。

林渺把马缰交给苏弃，战马似有些不安地踏着蹄子，也似乎感觉到了什么。

苏弃不敢稍有大意，在这种地方，什么危险都是有可能的。

林渺双手握枪，缓缓地挑开前方的荆棘，极小心地前移，目光却机警地扫视着四周。

苏弃与林渺保持着丈许距离，也谨慎而行。

密林之中极为阴森，到处都是古木参天，那粗得惊人的大树将天空全都给霸占了，使阳光完全透不进来。

林渺向前推进了三丈许，苏弃突地惊呼：“头上！”

林渺吃了一惊，抬头一看，只见在身边那棵大树的一截大枝之上缠绕着一条桅杆般粗的巨蛇，巨蛇的脑袋斜挂着，全身黝黑，像是一根分枝，而蛇尾却顺着那树枝没入一个树洞之中。

巨蛇的红信吐出有两尺余长，像红腰带。

林渺暗叫：“好险，差点被这家伙给骗了！”

苏弃的喊声也惊动了巨蛇，巨蛇的身子在树杆上滑了一下，一颗桶大的巨头向下垂落，距林渺不到两丈。

林渺一动不动，并非他不想动，因为他知道，只要他稍一动作，必将引起巨蛇的快速攻击，而巨蛇的这一击绝对是不容忽视的雷霆一击。

“嗖……”苏弃极速张弓搭箭，松弦而发。

“噗……”劲箭正中巨蛇的七寸之处，但却仅深入五寸而已，根本就无法对巨蛇造成多大的伤害，反而激怒了它。

“呼……”巨蛇弃林渺而飞扑向苏弃，像是横过虚空的一道暗影。

苏弃吃了一惊，但却借微光一闪，林渺极速出刀。

“咔……”巨蛇应刀而断，化为两截，腥臭的血如雨般洒落。

“噗……”那截大头仍飞向苏弃，但却被苏弃的大枪刺落，巨蛇的尾部尚在树洞之中未曾尽出。

林渺暗呼侥幸，如果这条巨蛇不扑向苏弃，而是直接扑向他的话，只怕根本就没有拿刀换枪的机会。而以这巨蛇的躯体，皮坚肉厚，除以龙腾神刀之外，只怕根本奈何不了它，而若不能一击致命的话，这凶残的家伙定能发挥出可怕的力量，到时候只怕他们都吃不消。

巨蛇的躯体软落，“轰……”然坠落于地面之上。

林渺松了口气，又缓步前移，但是很快他又皱了皱眉，脚步忽止，他再一次听到了那奇怪的声音，并不是巨蛇死躯在扭动时发出的声响。

苏弃感到有些惑然，难道刚才的声音不是这条巨蛇所发出的？林渺听到了声音，可是自己却似乎没有什么感觉，这是因为什么呢？

林渺细听，声音似乎是自数丈之外的地方传来，他缓缓地向声源之处靠近。

前行四丈余，林渺觉得路径似乎开阔了不少，他伸手拾起一根断枝，有些讶异地皱了皱眉，这是被什么东西斩断的，看来这里有人曾经来过，而且也以刀开过路径！

在这种地方居然会有人来，这怎不让林渺感到意外呢？而前来之人又是谁呢？究竟是什么人呢？而那奇怪的声音也越来越近了。

再行两丈，林渺止步，讶然发现一只怪物正在啃食着一堆白骨。

此兽极像大雕，但却长着角尾和四只犹如狼足般的腿，脚底形似鸭掌。

“嗷……”那异物似也惊觉有人前来，突地昂头一声啼叫，只吓得林渺和苏弃心里一个哆嗦，并非因为这异物多么威猛，而是因为这叫声竟像是婴儿的啼哭之声。

异物在啼叫之时，露出两排尖利的牙齿。

林渺静了静心神，缓缓向那异兽逼去。

“嗷……”那异兽又啼叫了一声，竟调头便跑，它似乎感受到了来自林渺身上的威胁。

“有人来过这里！”苏弃指了指那堆已经被啃得干干净净的白骨，吃惊地道。

林渺也看出了，那是一堆人的尸骨，虽然骨头已被散成一堆，但那头颅是不会错的，不由得点了点头道：“是的，有人来过这里，但是却死在了这里！”

“谁会到这种蛮荒之地来呢？”苏弃不解地问道。

“也许便是那艘沉没的大船上的幸存者！”林渺猜测道。

“那这人是怎么死的呢？居然闯过了那鳄鱼群！”苏弃极为不解。

“这就难说了，不过，我想前面不远处肯定有溪流！”林渺肯定地道。

“溪流？你怎会知道？”苏弃惑然问道。

“刚才那怪物名为蛊雕，在《山海经》中我见过这东西！”林渺肯定地道。

“《山海经》？”苏弃讶然问道。

“有人传说这是夏时的大禹和伯益仙长所著，不过，我见到的只是残本！”林渺想了想道。

[注：蛊雕，据《山海经》南山经所载，区吴山东五百里的地方，名为鹿吴山。山上虽然没有花草树木，但蕴藏着丰富的金矿和‘宝石·泽更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去，注入滂水。水中有一种野兽，名为蛊雕，这种水兽的外貌很像猛禽中的大雕，但头上长着角，其叫声如同婴儿啼哭一般，而且这种水兽会吃人。]

林渺缓步来到那堆白骨旁，地上有干竭的血渍，他伸枪拨了拨，却发现那堆碎骨之下仿佛有块金属东西。

“这骨头完全是被撕碎的，应该是虎狼之类的猛兽所至！”苏弃吸了口气道。

林渺没出声，俯身拾起那金属东西，却是一块小腰牌，细看之下，不由得失声惊呼：“是宛城齐府的人！”

“什么？”苏弃也大吃一惊，忙凑上来接过腰牌一看，果然见上面刻着“宛城齐”三个字。

林渺对此自然不会陌生，他本是在宛城的市井之中长大，宛城齐府声名显赫，与齐府的下人打交道自是难免。因此，他对齐府的腰牌绝不陌生，也与齐府结下了一些梁子，因为齐子叔可算是因他而死，齐府对他并不会客气。

“他们怎么会跑到这里来了？”苏弃不解地问道。

“我们无法明白的事情太多，但我想，如果这真是齐府的人，绝不止他一人来此，也许这附近还会有什么发现！”林渺以大枪再拨了一下那堆白骨，突然又道：“他不是被猛兽所杀，真正的死因可能是在这里！”

林渺指着一截骨头，只见其上有一点黑褐色，像是积有淤血一般。

“这是……”苏弃不解。

“他先中了毒！”林渺认真地道，顿了顿，随又分析道：“这是蛇虫之毒，他定是先被毒虫咬伤，后来才死于此处。中毒之处是一截小腿骨，位置在离地尺许处，因此是毒蛇的可能性较大！”

苏弃点了点头，林渺的分析确有道理。

“我们要小心行事，所谓打草惊蛇，我们也应该如此才对！”林渺笑了笑道。

于是两人又向前走去，果不出林渺所料，才走出十余丈远，他们便听到了“哗哗……”的流水声，再走出约数十丈，便有一条溪流缓缓流过，溪边的水草丰茂，难得有阳光洒下，倒也清悠宜人。

林间鸟鸣虫叫，水流声相伴，迎着清风，林渺和苏弃不由得深深吸了口气。

水草中有蛇行过，迅速远逸，只留下草叶的一阵波动。

“顺着这小溪便定可抵达沔水边缘，相信不用再与那群鳄鱼相对了！”林渺道。

苏弃点了点头，这水中有虫鱼，便不会有大鳄，否则这些虫鱼只怕早被大鳄给吃光了。

“我们顺着这溪流往下走，看看什么地方方便扎木筏。”苏弃提议道。

林渺点了点头，却挥刀斩下一根粗大的树枝，将之放在溪水之畔。

“这又是为何？”

“这里很易迷路，我可不想回来时找不到方向！”林渺耸耸肩道。

苏弃不由得暗赞林渺细心，回头望了望他们刚才走过的路，竟发现路旁的树木上都有一道痕迹，而他刚才竟没留意，心中顿感惭愧。

林渺领前踏着河畔的卵石而行，虽石头上结满了青苔，却无法难住两人的脚步，但是林渺却呆呆地望着河对岸的一块长满青苔的石头。

“脚印！”苏弃也惊讶地道。

“怎会只有一个脚印呢？”林渺也大为惊异地道，对面的青苔之上竟有一个人的脚印，但仅一只而已。

“难道他是涉水而走？”苏弃疑惑地望了望四周道。

林渺跃至溪流的另一边，仔细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伸手摸了一下那脚印周围的青苔，有些惊讶地道：“这脚印是不久前留下的，绝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不会超过一个时辰？那就不会是那死了的齐家人了！”苏弃道。

“是的，应该不会是那人，那人至少已死了两三天之久！”林渺肯定地道。

“他是从树上走过的！”林渺突地抬头望着河畔一棵大树上一根被踩折，但却没有断落的树枝道。

“那他为什么要落到这块石头上，还留下一个脚印呢？”

林渺也皱了皱眉道：“这只有一个可能，他受了伤！在这青石上留下一足印是一种惑敌之计，让人以为他是涉水而逸，其实他却是又自树上回去了，看他踏折的这根树枝便可猜到。自高处下落是省力之举，不应折枝，只有由低而高方有此可能！”

苏弃也拿不出更好的猜测，但这些似乎并不关他们的事，他只是要找到出路，自这鬼地方离开。

“我看咱们不用前行了吧，回去与大家会合，让众人一起顺着这条溪流离开好了。”苏弃提议道。

林渺看了看天色，已经是正午时分，他们出来也有好长一段时间了，想来杨叔诸人也急了，也便同意。因为如再往前走，只怕天黑之前赶不回去，而且这路，战马并不好走，这鬼地方，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危险。因此，还是大家一起要好些。

“看来我们只能是明天再来了！”林渺望了望溪流，自语道。

林渺两人回到原处，骇然发现杨叔、白庆诸人全都不见了，那只船被碎得稀巴烂，巨鳄也不见了，系铁锚的绳索断裂，地上一片狼藉，周围的草木尽折，好像这里曾经发生过一次灾难一般。

林渺和苏弃不由得看傻眼了，地上零散着几只羽箭，还有几件兵刃。

两人相互望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内心的惊骇。

林渺小步地行在这片空地之上，地面像是被什么东西辗过一般，那些羽箭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上，有的还带些血迹。船桅变成了好几截，船身像是被巨石压砸一般向四面爆开成碎木，舱中的几件东西却仍在。

“怎么会这样？这不像是有高手来过的样子！”苏弃惑然不解。

“不像，可是究竟是怎么回事呢？”林渺也百思不得其解。

“杨叔——白总管——”苏弃放声高喊，可是林中空荡荡的，并没有任何人回应。

“他们都去了哪里呢？难道被那群鳄鱼攻来了？”苏弃猜测道。

“不可能，以他们的武功，那群鳄鱼根本就不可能追得上他们，一定是另有原因！”林渺肯定地道。

林渺清理了一下破碎船舱之中的东西，将那一捆绳索缚在马背之上，把甲板中的火箭也捡了起来，他感到很奇怪，白庆诸人走的时候连这些东西也不带走，可见其走之时是极为匆忙和仓促，但又有什么使他们如此仓促呢？

林渺想想，抬头看了看天空，太阳已经偏西了，如果不尽快找到白庆诸人，只怕已是夜晚了，这里的夜晚可不怎么安全。

“看，那边似乎有大片断枝！”苏弃指了一下西面的矮林道。

林渺翻上马背，举头相望，果然见到一大片断枝。

“走，上马！”林渺低喝，伸手拉上苏弃。

“希聿聿……”战马微微低嘶，载着两人便向那片断枝的矮林方向奔去。

矮林的草木断折极多，便像有数十匹健马飞驰而过，带得枝飞叶折。因此，林渺策马而驰根本就不受阻碍。

马背上的林渺和苏弃越跑越心惊，因为在矮林那并不是十分坚硬的地面之上，他们竟看到了两只巨大的足印，每个足印足有簸箕那般大小，足印深深陷入地面尺深有余，而且一直向前延伸。

“天哪！这是什么脚印？”苏弃几乎是在呻吟，那足印趾印和蹼印俱全，绝不会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

林渺心里也直叫娘，这片沼泽之中确实怪事迭出，这么大的足印，会是什么怪物？世间又有什么东西有如此之大？不用说，这两旁的矮林也是这怪物摧折的。拥有如此大的足印，还深陷泥土之中一尺之多，那么这怪物究竟有多大？有多重？他简直不敢想象。

那只船被击碎的模样仍在他的脑海之中，就像是被巨大的陨石击碎一般，想来也是这怪物的杰作。只有遇上这样一个东西，白庆诸人才会仓促而逃，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去对付这怪物，那些散落的羽箭也应是射向那怪物，但却根本就射不进去。

林渺都不知道自己在云梦泽的哪一段，但想必已经深入云梦泽了，否则这个地方也不会是这样凶险的一片死域。

所幸有那怪物开道，战马极为顺利地通行于矮林之间，路边有些树木连根拔起，有些碗口粗的树木更是折如死蒿，这让林渺心里的那个惊哪，简直是不知如何形容，但是他必须找到杨叔诸人，他们必须一起离开此地前去避尘谷请出天机神算！

若是早知道会有今日之局，林渺当日绝不想来，但现在是骑在虎背上，想下来都难了。至少，他们无法顺利走出这片沼泽，走出这片原始森林，因此他必须硬着头皮追下去。

奔行近半个时辰，几乎穿越了数十里的林区，但是依然没有找到白庆诸人的影子，甚至没有半点线索，只有那两只相隔数丈便有的巨大足印在无休止地延伸，仿佛一直要奔跑到天的尽头一般。

“有水声！”苏弃突然道。

是的，林渺也隐约听到了一种“哗……”的水声。

战马的速度并不能太快，这里的丛林道路并不是太好走，高高低低的灌木，使得马儿不能撒蹄狂奔，再奔片刻，水声越来越响，竟有若雷鸣……后又若万马齐嘶，震耳欲聋。

水声越来越近，转过一道山坡，眼前顿时一亮，只见眼前仿佛是一片银白色的世界，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浓重的水气，使人顿时精神一爽。

林渺不由得带住马缰，深深地吸了口气，为眼前壮观的景象给震住了。

只见一道飞瀑如九江倒泻般，自百丈高崖之上飞卷而下，直入一片深谷，两堵断崖如被天斧而裂，脱开数十丈宽的深谷，而林渺所在之处正是与飞瀑相对的崖顶。

林渺所在之处，至飞瀑之顶尚有数十丈高，若是飞鸟倒可横渡而去。

飞瀑在岩壁上激溅飞舞，表面如罩轻烟般飘摇不定，仿佛欲作势向林渺的头顶倾泄而下。

飞瀑之下是一巨大碧潭，潭水如沸，翻腾着自谷间的河床奔流而去，却不知通向何处。

苏弃也傻眼怔了半晌，他亦被眼前这飞瀑绝崖给震住了。

林渺有种欲挥刀长啸的冲动，内心激起了万丈豪情，颇有欲与天公试比高的气概。

这片断崖视眼开阔，只有青幽的小草，而无大树，因为整座山崖都是岩石构成，因此大树无法扎根。

林渺和苏弃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内心的惊讶和激动。

林渺和苏弃双双跃下马背，任由马儿轻闲地食着崖顶的青草，他们缓步踱至绝崖边。

“看！”苏弃突地指了指河谷的草地，惊呼道。

林渺顺着苏弃所指的方向望去，也吃了一惊，他居然看见了白才，但白才静静地躺在河谷的草地之上，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是阿才！林渺急切地道：“我下去看看！”

“不错，正是阿才！”苏弃望了望这三十余丈高的山崖，道：“我去拿绳索！”

林渺心中甚急，但是却知道这么高的地方，没有绳索是绝难下去的。

苏弃扛来那一大捆绳索，暗自庆幸林渺没有把它丢掉。

绳索一端系在一块巨石之上，然后“呼……”地一下抛入谷底。

绳索足有五十余丈长，这点高度自不在话下。

林渺顺着绳索急速滑下，这绝崖极陡，但顺绳而下并不难。

山谷之中果然是白才，在白才身边还有一根断藤，但他身旁没有多少血迹。

林渺跑到其身边一探心跳，仍活着，不由得心里大安，他猜可能白才是自崖顶顺藤爬下，而在半途，老藤突地断了，他便一失手跌了下来，这才昏死过去。可是白才怎么会在这里呢？而其他的人呢？

林渺运劲急揉白才的“人中”和“百汇”两穴，只半晌，白才便悠悠醒来，一见林渺，立刻惊得翻身而起。

“我在哪里？他们呢？”白才说着扭头一望，神色顿时变得紧张起来，急忙道：“你怎么也跑到这里来了？快走！这里太古怪了！”

“什么古怪？总管他们呢？”林渺按住白才问道。

白才哭丧着脸道：“只怕是凶多吉少了，那怪物太可怕了，我本来是要引开它的，谁知却被这烂藤害了，不仅没引开那怪物，还让它追总管诸人去了！”

“什么怪物？”林渺扫了周围一眼，问道。

“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我从来都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像蛇，但又有四只脚，却只用两只脚奔跑，另外两只脚还可以攻击，把我们的船都撕裂了，那个大头像蛇一样，脖子就有两丈长，尾巴却有四五丈长，身子粗得像一座大山，整个看上去，至少有十几丈长，我从没见过这么大的东西，那些树就像小草一般被它的脚踹断，我们拼命地跑，可还是跑不过它，然后我们就来到了这里！”白才一口气把那怪物给描述了出来。

林渺却皱起了眉头，那是什么东西？只脖子就有两丈长，尾巴四五丈，加上身子有十几丈，又有四只脚，却只用两只脚奔跑，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世上哪有这么大的怪物？但是他刚才一路上所见的脚印也大极，按推理，应该是个庞然大物，难道真有白才所说的那么大？

“那总管和杨先生他们是向哪个方向去了？”林渺又问道。

“他们后来被逼得走投无路了，都跳入了那个龙潭，我也不知道怎么样了，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渺心叫这下可真惨了，这么高跳下龙潭，即使不死也会昏过去，那还不被水冲走？说不定会被冲到沔水中去了。

“阿渺，小心，水潭之中有东西！”

林渺正在想怎么顺河谷找人之时，突听苏弃在崖顶之上高喊道，他和白才不由得吃了一惊，扭头向水潭之中望去，不由得同时倒抽了一口冷气。

“快走！”林渺想都不想便抓起白才向山崖下的绳索奔去。

“就是那怪物！”白才吃惊地呼道，但他脚下绝不停，也不敢停，因为碧水潭中探出一个巨大的头颅，形似巨蛇，而这只是一截而已。

“哗……”潭水如沸，纷纷散开，一个巨大如肉山般的躯体自潭中升起，水珠似雨般自那背脊上散落。

林渺遍体生寒，白才说的半点没错，那怪物是他从未见过的，但比他见过的任何活物都大得多。

潭中之水迅速分开，而那巨兽的上半身已经露出了水面，那长而细的脖子虽比水桶还粗，那头也至少有簸箕大小，但与那硕大的身子相比，却是绝难构成比例。

怪物的头上长着一排肉冠，两只眼睛射出奇异的寒芒，在其巨大的胸前短缩着两条长满利爪的大脚，脚掌至少有磨盘那般大，但却似乎并不长。

“嚎……”巨兽长嚎，其声与巨瀑之声相应合，直裂云霄，只让林渺耳鼓欲裂。

“快上来！”苏弃心中的惊骇是无与伦比的，他也从未见过如此硕大的怪物！他从来都不曾想过，世上会有如此恐怖的东西存在。

白才和林渺心头发寒，哪里敢犹豫？一纵身，以最快的速度顺绳向崖顶上爬去。

林渺的速度自然快极，一手拉着白才，一跃之间便攀升两三丈，白才也不得不佩服林渺。

巨兽见林渺和白才欲上山崖，立刻自潭水之中快速奔出。

苏弃在崖顶暗呼：“我的天哪！”

那怪物虽然行动看似迟缓，但每一步却至少可以跨出四丈之遥，那两条没在潭水之中的大脚终于露了出来，那是两条与其身子一样让人难以想象的巨腿，每只腿少说有两人合抱粗细，与缩于胸前的短腿不同，它不仅长而且像两根巨大的桥墩。

“哗……”怪物的巨尾扬出水面，像撑天柱一般立起，然后重重地击在潭水之中，潭水如被巨大的陨石惊碎一般，扬起十数丈的水花，其声势之惊人，不逊于这如九江奔泻的巨瀑。

山谷因怪物的大步而似在摇晃。

林渺爬至十余丈之时方松了口气，但回头之时，却发现那怪物的巨头离他只不过数丈之远，不由得魂飞魄散，忘命地向崖顶爬去。

那怪物之高比林渺想象的还要可怕，那张开的大口之中，臭气只熏得人头昏眼花，白森森的牙齿更使人心胆俱寒。

“嚎……”怪物站在山崖之下望着迅速爬上山崖的林渺怪啸连连，只震崖上尘埃四射。

“快斩断绳索！”苏弃大吼道。

林渺先是一怔，突觉绳索一紧，那怪物缩于胸前的巨掌已经抓住了垂落于谷中的长绳。

林渺大惊，哪还不明白苏弃此话的意思？急忙挥刀，毫不犹豫地斩断身后的绳索。

那怪物猛地一拉绳索，断绳应声而落，林渺和白才却已挂在半崖之上。

林渺暗自庆幸苏弃提醒及时，否则只怕这根绳索已经断裂，他们会成为这怪物口中的美食了。他根本不敢想象，有什么绳索是这怪物所拉不断的。

“嚎……”那怪物没能让林渺和白才下来，不由得怒吼连连。

“怪物！来吧，吃老子一箭！”苏弃大吼声中，弯弓搭箭。

“嗖……”一支怒箭极速射出，“噗……”地直插入那怪物的左眼之中。

怪物一心注视着林渺和白才，哪想到会自侧面飞来这样一支冷箭？顿时痛得狂嚎，巨尾乱扫，大头乱晃，那缩于胸前的大爪狂抓着坚硬的崖壁。

一时之间，石屑乱飞，水花四溅，草木俱折，山谷似乎摇晃了起来。

崖顶的战马瑟瑟发抖，苏弃捂住耳朵，几乎无法承受那强烈的声波。

林渺和白才差点被震得双手松脱掉下山崖，但幸而林渺的功力深厚，死命地一手抓住绳索，一手推着白才的臀部，这才把白才稳住。

“快，上去！”林渺大喊，只有大喊才能够让白才听到。

白才哪里不知此刻的险情？强咬着牙硬向山崖顶上爬去……

爬上山崖，林渺和白才脸色有些苍白，这庞然大物确实太恐怖了，他们也捂住发麻的耳鼓，感到脚下的山崖像是在颤抖。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林渺缓缓放下捂耳的双手，因为他感到身边多了一个人。

林渺猛地回头，却发现那人也正扭头向他望来，他不由得脱口惊呼：“是你！”

“是你！”那人也同样发出一声惊呼，两人同时跃退，距两丈而立。

“你这个抢马贼，居然抢走我的马！看我今天要你好看！”林渺愤然，一副择人欲噬的样子。

苏弃和白才也讶然地扭头望向来人。

“有话慢慢说，你以为我抢了你的马有好处吗？害得我被那群狗娘养的追了两天两夜才甩掉他们！还亏我扔给你一锭银子！”这突然而至的不速之客竟是当日抢走林渺之马的秦复！

原来当日秦复抢了林渺的战马后，竟帮林渺引开了天虎寨的追兵，他本想借马赶回家中，并甩掉齐家的追兵，却没料到被天虎寨的人阴魂不散地追了两天两夜。

天虎寨的人多，而且不乏高手，即使是以秦复的武功和机智，也难一时甩开，后来还是易容而逃。是以，此刻林渺提到当日之事，秦复自然大叫冤枉。

“哼，要不是看在你当日为我引开追兵的份上，我早就出手教训你这个抢马贼了，害得我膝盖拐了两天！”林渺收起架式，也不由得有些好笑地道。

“阿渺和他认识？”苏弃警惕地望着秦复，讶然向林渺问道。

“不认识，只不过见过一面而已，但那不是太愉快的记忆！”林渺耸耸肩道。

“谁说我是抢你的马？我不是给你十两银子了吗？这足够去买一匹上等好马……”

“不管怎么说，强买强卖都算是抢！”林渺反驳道，但随即又讶然问道：“伙计，你叫什么名字？怎么也跑到这鬼地方来了？”

“那件事你不计较了？”秦复反问道。

“有你那么小心眼吗？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林渺不屑地道。

秦复悻悻地笑了笑，居然被抢白成小心眼，但不答反问地道：“那你们又是怎么跑到这里来的？”

若在平时，林渺定心中有气，不过在这个鬼地方好不容易见到一个人，特别有种亲切感，何况与这家伙还曾有过一面之缘，是以也没在意，噘嘴骂道：“他妈的，不知道哪个鸟人把大船沉在江中，那该死的桅杆却捅破了我的船底，害得我们惟有将小船拉上岸修补，因此被困在这个鸟地方！”说到这里，林渺似有所悟地伸指点了点秦复道：“哦，我知道了，那只大船肯定是你们的，难道你不知道如此一来在航道之上会害死别人吗？”

秦复不由得大感好笑，道：“你别乱冤枉人，我也是乘坐小船而来，你以为我很有钱吗？故意拿那么大的一艘船来沉在航道上害人呀？”

林渺一想也是，不由得哑然失笑，问道：“那是谁的船？妈的，知道定要骂他十八代祖宗！”

“那是宛城齐府的船！”秦复道。

“宛城齐府？”林渺微愕，但他却知道秦复没有说谎，因为他见到了齐府人的尸体。

“阿渺，快离开这儿，那怪物要上来了！”苏弃突然吃惊地呼道。

林渺和秦复向崖下望了一眼，见那庞然大物竟顺着山崖向顶上爬来，虽然动作笨拙缓慢，但却极为稳固。

“天哪，快跑，这怪物太可怕了！”林渺再不理秦复，转身就找马欲逃。

第　一　卷

第十八章　洪荒异物

“慢！”秦复突然唤住三人道。

“你还不走，难道想死吗？”林渺讶然望着秦复问道。

“难道你不想知道这怪物是什么吗？”秦复突地反问道。

“那又如何？它叫什么？”林渺惑然问道。

“它便是龙，是世人梦寐以求的绝世神物！”秦复肃然道。

“这家伙就叫龙？”白才大讶。

“管它是什么，还是先逃命要紧，什么狗屁龙，这东西若是龙的话，我还是凤凰呢！”林渺不信，拉着白才和苏弃便向来路跑去。

“他真的是龙！”秦复似有些急了，忙呼道。

“那又怎样？是龙就不会吃掉我们！难道我们要用身体喂它？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林渺催道。

“你知道有关龙的传说吗？难道你就不想得到那人人梦寐以求的龙丹吗？”秦复转身高声问道。

林渺不由哭笑不得，是的，传说中，谁能吞服龙丹，谁就可以长生不老成为仙，但他倒没想到秦复却将此当真了。

“你以为安期生（见神仙列传）真的是喝了凤凰血才成了神仙呀？真是不可救药，我可不管你，我们是保命要紧，不想这玩意儿！”林渺不由得嘲讽道。

秦复无可奈何，可以看出，林渺诸人根本就无意与这庞然大物正面交锋。他怎么知道，白才和林渺刚才差点吓破了胆，这怪物实在太恐怖了。

秦复见林渺三人只顾逃命，以他一人之力，想对付这庞然大物，只怕是螳臂挡车。因此，他也只好退至林间，旁倚一块大石缩于其中，他可不想走。

“轰轰……”一阵碎石滑下山谷的声音响过，一颗巨大的头颅探出了断崖之上，正是那受伤的怪物。

怪物血流满面，皆因那贯入左眼的一箭。

“嚎……”怪物爬上山崖仰天一声长嚎。

秦复此时才知道，为何林渺要跑，那声音只震得他耳鸣眼花，连瀑布的声音都似乎听不到了。他龇牙裂嘴地双手捂耳，可依然无法阻止这疯狂的啸声进入他的耳鼓。

先前秦复也听过这声音，但却是相隔甚远，又有瀑布声相掩，是以并不觉得如何，可是此刻在这怪物的跟前，听其长嘶，那种感觉比他想象的可恐怖多了，甚至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之外。

“轰轰……”巨兽每移一步，总会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惊得飞鸟四散而逃。

当巨兽立在崖顶之时，秦复才发现，此物是何其之大，他与之相比就像一只蚊子与人相比一样，根本就微不足道。他此刻才真正明白，为何林渺会不战而走，因为他根本就没有可能与这庞然巨物相抗衡。

“轰……”巨兽胸前两只巨掌抓住一棵大树，竟将大树连根拔起，抛在一边，它似乎发现了如飞般逃亡的林渺诸人，无比狂怒地低嚎着！苏弃那一箭激起了它凶残的兽性，因此它绝不想放过这几个敌人！

秦复一动也不敢动，此刻，他惟恐被这庞然巨物发现，那样只有死路一条，他可不敢相信自己的躯体比那棵如水桶般粗大的古树更结实。

“轰轰”巨兽大步向林渺诸人狂追而去，每步皆有数丈之距……。

望着巨兽追赶三人，秦复半晌才回过神来，急忙追在巨兽之后奔去。若是这巨兽追林渺，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不过他倒要看看这巨兽究竟有多可怕。当然，这种奇物千年难得一见，怎能错过如此眼福？

与此同时，林渺三人可吃惊非小，这怪物向他们追来，确有些出乎三人的意料之外。他们哪里知道，这巨兽站得高望得远，虽然他们跑出了两里之地，却仍在巨兽的视线之中，试问它又岂会放过这伤它眼睛的凶手？

“怎么办？它追来了，现在没这些树林相阻，我们根本就跑不过它！”白才惊骇地道。

林渺也是看在眼里急在心头，这庞然巨物虽迈步沉缓，但每一步都可让他们走上好远，相形之下，很快便追近，那震天的吼声更是让林渺心神不宁，连战马都有些腿软了。

“你们先走，在我们昨晚上岸的地方等我，我去引开它！”林渺说着从马背上翻落。

“这怎么可以？”苏弃一带马缰道。

“没事，我引它进入密林，它太笨，不会把我怎么样的。若让马儿负载三个人，大家都会死在这里。假如明天天亮之前我还没回，你们就想法离开这里！”林渺肃然道。

“阿渺，要死大家一起死！”白才欲跳下马背，吼道。

“谁说要死？别来碍手碍脚！”林渺一拍马股，战马吃痛，长嘶而去。

“把马背上那截绳子扔给我！”林渺呼道。

苏弃抓起那剩下不到十丈的绳索，将之抛给林渺，心中充满了敬意地喊道：“我们等你回来！”

林渺抓过绳索，朗声道：“我一定会活着见你们的！”说完再转身之时，那巨兽已追近了一里之地。

林渺头皮发麻，忙将绳索向肩上一搭，转身就向那密林边奔去，同时捏箭在手，他绝不能让这巨兽去追击苏弃和白才。

等他来到密林边，那怪物像是没看到他似的，直追向马上的苏弃和白才。

林渺暗叫不好，忙弯弓搭箭，“嗖……”地一声，射中巨兽细长的脖子。

那巨兽“轰……”地停步，缓缓转身，那长如巨蛇的脑袋缓缓地看向密林方向。

追在巨兽身后的秦复大惊，骇然躲在一棵大树之后。

“嚎……”巨兽低嚎一声，仿佛尚未见到静立于树林边的林渺，然后又悠然抬头望向那远奔的战马。

林渺愕然，他本来连大气也不敢出，以为这巨物便要向他扑来，可是这家伙似乎对他不理不睬，或是根本就没有看到他，又要追去苏弃，不由得大急。

“哎……怪物，我在这儿，来追我吧！”林渺飞身跃上一棵树杆，脱下那件破烂的外袍，使劲地摇晃着吼道。

“嚎……”巨兽这次发现了林渺的所在，不由得低吼一声，大步逼向林渺。

“来吧，畜性，老子就是要你来！”林渺竟毫无惧意地吼道，依然晃动着外袍。

远处的秦复不由得看傻眼了，林渺竟故意惹这巨兽相追，这确实让他大感意外，刚才还拼命地要逃命，可是此刻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危险一般。

见巨兽向自己奔来，林渺忙披上衣服，又射出一箭。

那怪物如此庞大的躯体根本就不可能避开劲箭，但是箭矢射在它那巨大的躯体之上，却像是被蚊子盯了一下，它根本就没有感觉。

林渺大为错愕，却也明白，这怪物可能除那巨大的脖子敏感一些，知道疼之外，其余的地方根本就没有办法让其疼痛，但他可不能等死，迅速自树杆之上跃动。

林渺暗自庆幸这些日子来没有偷懒，每天都在练习鬼影劫，加之他自身所具有的功力，使其身轻如燕，在这密林之中便像一只松鼠一般纵跃自如。

巨兽见林渺欲逃，立刻加快脚步紧追而上，来到林渺刚才所立的大树前，巨尾一扫，那棵大树立时拦腰而折，两只巨爪左分右拨，那些大小树木如蒿草一般，不是被折断就是被连根拔起。不过，此物的躯体实在过于庞大，这密林的树木密集，它必须不停地开路才可以追击林渺。但如此一来，它根本就难以追上林渺。

林渺却没有立刻逃走的念头，他必须将这巨兽再向密林深处引一些，那样苏弃诸人才会更安全。是以，他不断地激怒这巨兽，不断地挑逗，使得巨兽怒不可遏之时，又若即若离地与其纠缠。

林渺望着巨兽暴怒狂进的样子，不由得大感好笑，最初的恐惧早已一扫而空，发现这巨物虽然看上去极为可怕，但也并不是想象之中那么难对付，只要不以自己之短攻彼所长就行了。这怪物最大的优点是它有着无与伦比的力气和躯体，但最大的缺点也是因为其有着无与伦比的躯体，这就使其欠缺了灵活。

任何生命有其优点，便会拥有其弱点，绝无任何完美得没有瑕疵的生命，包括人类在内。

林渺心想，这怪物要是去开荒建村那还真不错，要是在其背上套一个特大号的铁犁，一天不知要耕出多少地来。但想归想，可这却是绝对不可能出现的事，虽然他可以让那条巨鳄拖船，但对于这庞然大物却是莫可奈何。

一人一兽，一逃一追，却苦了这片森林，巨兽的大头，探出整片林子的顶部，它的高度，这片林子根本就不能掩住其形。

林渺如果不是自树杆之上逃走，只怕这巨兽根本就看不清林渺所处的方位，不过，它的独目紧紧锁定了林渺，林渺奔向哪里，它就向哪个方向追击，根本就不在意身前的阻碍。它的巨腿一踢一踩，一些树木纷纷倒折，只有巨大的千年古树是这庞然大物一时没办法的，但一些树枝丫丫的却遭殃了。

林渺逃逃跳跳，也有些累了，但这怪物一路拔树断枝，却似乎毫无疲态，这让林渺不得不大感惊异，似乎这家伙根本就不知道疲劳为何物。他可不想再与其纠缠下去，还是早些回去与苏弃、白才会合，如果找不到杨叔诸人，那便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就算找不到天机神算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想来白鹰和白玉兰也不会怪他。

林渺自树杆之上跃落林中，却突地发现远处偷偷潜来的秦复，不由大讶。

林渺突地自树杆跃落树下，林下的草木更密，那巨兽的脑袋可不能再抬得太高，那样根本就找不到林渺位置的所在。

秦复望着林渺在逗引着巨兽，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至少，他知道这大家伙不是想象的那么可怕，但他却不得不佩服林渺的胆量，而对林渺的身法也微感惊讶。记得上次他抢林渺的马之时，一撞之下，便让其重重地摔在地上，若是林渺有这般身法，当时哪会那样狼狈？不过旋即又想：“那天这小子可能是先受了伤，所以才被我抢到了马吧！”

与此同时，林渺借着密林的掩护，快速横移，古木参天，而那巨兽只剩独眼，哪里能够在密林之中发现林渺掠过的身影？只几拐便找不到林渺的方位了，不由得仰天长嚎。

林渺可不管这些，他不愿再与这巨兽纠缠下去。

秦复本来追着巨兽，也看着林渺的动向，但是却突然失去了林渺的踪影，他不由得吓了一跳，可是正在他犹豫之时，林渺却已悄悄出现在他的身旁。

“喂，伙计，你还不死心呀？”林渺突然出声，倒把秦复吓了一大跳。

那巨兽的狂嚎将秦复耳鼓震得发痛，根本就没有听到林渺潜来的声音，醒觉之时，林渺却似笑非笑地望着他。

“难道你想吓死人呀？”秦复责道。

“原来你的胆子这么小，那还敢追在这家伙后面闻屁？”林渺笑道。

“你说话别这么难听！”秦复微恼道。

林渺耸耸肩笑道：“坏毛病一时改不了！”随即又道：“还不走吗？难道要等这家伙回头来也追你一回？”

秦复望了望那巨兽，又望了望林渺，道：“你的功夫很好嘛，如果我们两人联手也许可以把这家伙干掉呢！”

“那只是也许，我可不想做这没把握的事，何况我连你的名字和前来这里的目的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稀里糊涂地与你联手？”林渺漫不经心地道。

秦复不由得白了林渺一眼，无可奈何地道：“你这人似乎半点亏也不愿吃！”

“能不吃亏当然是好事，为什么要吃亏？没有好处吃亏的事我从来不干！”林渺悠然道，旋又道：“你如果会干，就一定是个大傻蛋！”

秦复大感好笑，道：“我叫秦复，也是误打误撞来到这里的。”

林渺一付高深莫测的样子望着秦复，半晌未语，只是露出一丝让秦复心头直发毛的笑容。

“你不信？”秦复反问道。

“问这个问题代表你心虚，刚才说了谎，不过，如果换了是我，你应不应该相信呢？”林渺淡淡地笑了笑道。

“为什么不信？”秦复反问道。

“如果你只是误入此处，你最着急的不是这怪物，而是应该急着如何离开此地，但你并没有半点离开此地的迹象，只是表明你来此是有目的的，而绝非如你所说误入此地！”林渺悠然道，目光却死死地盯着秦复。

秦复干笑了一声，道：“你从哪里看出我没有离开此地的迹象呢？”

“这可是我的秘密，不能告诉你，免得你拿去骗别人！”林渺摇头晃脑地笑道。

“见鬼！这里哪还有人可骗？”秦复恼骂道。

“前后矛盾的话也是出自你的口中，难道你没有见过我的两位同伴吗？而刚才你不是说那艘大船是宛城齐家的而不是你的吗？如此说来你应该非乘那艘船，也就是说你不是与齐家一路，而你知道那是齐家的船，定是见过齐家的人。因此，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定知道这鬼地方还有齐家的人在，我有说错吗？”林渺似笑非笑地道。

秦复一摊手，无可奈何地道：“兄弟，算你厉害，这片沼泽中确有齐家的人存在。好了，我只想邀你一起干掉这大家伙，然后我们再平分它的内丹！”

林渺不由得笑了，道：“你还在做那个神仙梦呀？省点吧！这根本就不是什么龙，何况，我从不与对自己没诚意的人合作！”

“那你要怎样才愿合作？”秦复反问道。

“这个问题很难回答，要看你的行动了。不过，我没有多少时间，‘合作’这个问题要看值不值得。言尽于此，好了，我要走了，我的朋友还在等着我呢！”林渺毫不在意地道。

秦复心中大恨，他发现跟眼前这个精得像个鬼一般的人物打交道还真不易，想占半点便宜的可能性都没有。不过，他倒欣赏起林渺的性格来。

“我实话告诉你，我来此的目的便是为了这怪物，而宛城齐家的人也是同样的目的，这之中关系到一个很大的秘密，天下间知道此秘密的人，大概只有两个！”秦复一咬牙道。

“两个人？关于这怪物？那又有什么秘密？”林渺讶然，不由得也被勾起了好奇心。

“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一个是我，另外一个便是齐万寿。这并不是一种普通的异物，在它的巢穴之中有一扇特别的门，但只要这家伙活着，就没有人敢入它的巢穴，更没有人能打开那扇门。当然，这怪物本身也是奇兽，至少有着数千年的生命，在它的体内蕴含着天下人梦寐以求的内丹，此丹是聚天地之精华的圣物，我也是前几天方得知它的存在！”秦复悠然道。

“秘密就藏在那扇门之后？”林渺淡然反问道，目光紧盯着秦复。

“不错，秘密就在那扇门之后，那里积留着可以改变天下人命运的财富，存放着足以让你成为天下至尊的武学经典！”秦复双眼放光地道。

林渺不由得好笑，揶揄道：“如果得到了这些东西，你岂不是等于拥有了整个天下？”

“可以这么说，也许你不会相信，但这却是事实！”秦复肃然道。

“这样的事实我只是在梦中拥有过，其他的时候，我倒没有想过！”林渺不置可否地笑道。

秦复知道林渺很难相信他的话，不由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道：“你可曾听说过孔雀符和帝王印？”

林渺一震，失声反问道：“孔雀符和帝王印？”

“你听说过孔雀符和帝王印？”秦复反问道。

“当然听说过，但这只是传闻，世上是否真有这玩意儿还很难说！”说到这里，林渺扭头，瞟了秦复一眼，又反问道：“难道你找到了这两件东西？”

秦复悠然一笑道：“这两件东西一直都存于我的家族之中！”

“你究竟是什么人？”林渺大讶。

“我伯父便是天下第一巧手秦盟，我父亲便是昔日一代大侠秦鸣！”秦复不无傲意地道。

“哦。”林渺恍然，他当然听说过秦盟和秦鸣这两个人物，无论是市井还是朝中，确实没有人没听说过这两个人，虽然这两个人已经逝去多年，但对于“天下第一巧手”这个名衔，江湖之中又岂是一时半刻所能够遗忘的？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难道你不怕我起坏心吗？”林渺突地反问道。

“我觉得你是一个可以信赖的朋友！”秦复肃然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不置可否地道：“但我却知道一定是你认为凭一己之力很难完成任务，甚至是你根本就没有把握战胜你的对手，只不过是想找个帮手而已！”

秦复神色一变，他不得不佩服林渺的心思缜密，至少，到目前为止，林渺仍未曾被那些财富和绝世武学所冲晕头脑，并没有被贪婪所左右。

“也许你说的对，我是需要一个帮手，因为我所面临的敌人也是我一己之力根本就难以应付的，但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需要你的合作和你愿不愿意与我合作！”秦复并不否认地道。

林渺笑了笑，道：“我这人最喜欢做有挑战意义的事情，虽然财富和武学也颇让我动心，但人只要活得开心、自在，能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才是最重要的！”说完林渺伸出手来。

秦复大喜，忙伸手相击。

“我们既已击掌，就当同心协力！我想你应不会是一个拿了财宝为非作歹之人！”林渺笑了笑道。

秦复眸子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彩，肃然道：“当然不会，只要拥有这些东西，我们就可以澄清天下，解万民于水火之中，王凤和王匡可以开创绿林，难道我们就不可以改写天下吗？”

林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这倒确实是个好主意，只不过我怕是没那能耐！”

“你太过谦了，以你刚才细致入微的推理，我敢肯定，你绝非甘于寂寞的人！”秦复自信地道。

“也许你会失望，不过，那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你认为我们应该怎样对付这怪物呢？”林渺转换话题道。

秦复望了望那正在密林之中大发兽威，却根本找不到林渺踪影的巨兽，他也有些犹豫了，他确实也不知道该怎样对付这庞然大物。

“这家伙的皮肉无比坚韧，便是利箭射入其身体，也像是给它骚痒，想杀它太难！也许，它惟一的破绽就只是那细长的脖子，它的那部分比较敏感，而且也是我们手中兵刃勉强可以对付的分量！”林渺分析道。

秦复不由得笑了，林渺居然将那怪物的脖子用可以对付的分量来陈述，确实有些别致，但这样的说法也显得更形象。因为这家伙太大，根本就不知道应用什么来表述，同时他也对林渺的分析大为赞赏。可以看出，林渺做任何事都是早已成竹在胸，极为稳重，这与他轻躁的外表似乎有些不符，但也因此，这样的人才会更可怕。

“可是如果从它的脖子下手，我们的危险就要增大了许多！”秦复有些担心地道。

“有人来了！”林渺一把拉住他蹲下，小声地道。

秦复先是一惊，回头之时，果见几条身影快速而至。

林渺却大大地吃了一惊，自语道：“怎会是他们？”

“你认识他们？”秦复反问道。

“他们是魔宗的人！在沔水之上我与他们交过手，毁了他们的船，也让我损失了一条船，那穿黑披风的家伙武功极为可怕，我们只怕都不是他的对手！”林渺低声道。

秦复讶然地望着林渺，问道：“你们怎会交手呢？魔宗又是些什么人物？我怎么从没听说过？”

“我们在竟陵的一群兄弟被他们杀害了，我们本是自竟陵乘船去请天机神算，谁知他们又追了上来，我们便只好与他们战上了，谁知我们的船行到这里又遇上了那该死的沉船！咦，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们会来此地的呢？”林渺大惑，忖道：“他们该不会也遇上了那沉船吧？”

“哦，你们原来是要去避尘谷找天机神算呀！”秦复恍然，松了口气道。

“奇怪，他们怎会知道我们到了这儿呢？”林渺不解。

“坛主，那东西只怕便是传说中的龙吧？”一名魔宗的杀手道，他们似乎并没有发现林渺和秦复的所在。

“他们有八人，我们想个什么办法除掉他们！”秦复小声道。

林渺苦笑道：“那人的功力深不可测，另外那位有小山羊胡须的人剑术诡异得让我心寒，上次能不死，全因侥幸所致，就这两人，我们就不会有任何胜算！”

秦复无奈，但他知道，林渺是不会说谎的，因此他只好打消那诱人的念头了。

“那我们该怎么办？”秦复问道。

“他们似乎对怪物有兴趣，我们不妨看戏好了！”林渺一屁股坐在树根上，悠然笑了笑道。

秦复点了点头，他倒想看看这几人有什么厉害之处，竟让这个连巨兽都不怕的林渺如此担忧。

林渺将大弓向肩头套得紧了一些，又把那些绳索兜紧，作出一副随时可以逃走的架式。

“你这是要干嘛？”秦复讶然问道。

“有备无患，不妙就溜！”说话间，林渺将肩头绳索的一端拉下，打了一个活套，竟自腰间掏出一个大铁钩，以特殊的手法将之缠紧，只让秦复看得有些莫名其妙。

“你这样系住能牢固吗？”秦复惑然问道。

“放心吧，没有比这更牢固的，船上的大锚也是以这种手法系住的，这个我可比你在行！”林渺自顾道。

“你这是拿来干什么？”秦复随即又问道。

“你好像很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有完没完？不要像个女人一般婆婆妈妈的好不好？我这样做总会有用的！”林渺有些不耐烦地道。

秦复不由得哑然，林渺的话直接得让他有些受不了，却又无法反驳，但他似乎有些了解林渺了。当然，他并不生气，因为他明白林渺并无恶意，反而觉得这个与自己差不多大的家伙很有意思。

“拿着，这个帮我拿着！”林渺把大弓和背上的羽箭全都塞给秦复。

秦复接过大弓，却不问原因，这次倒学乖了。

林渺望了望那八名魔宗杀手，咬了咬牙道：“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这几个家伙待会儿会分散开来，那时我就要他们好看！”

秦复恍然，哑然失笑，他这才明白，林渺仍没有放弃对付这几个人的念头，只是在等待机会而已。当然，这些准备也是为了对付这几个突然出现的敌人。

“要算我一份！”秦复道。

“无所谓，我不反对，反正我们现在是一伙的！”林渺笑了笑道。

“这怪物在咆啸，它怎会跑到这片树林中来呢？”一名魔宗杀手不解地道。

“坛主，要是我们能杀了这怪物，获其内丹，到时候献给宗主，定能得他老人家欢心。”那曾与林渺两度交手留着小山羊胡须的杀手头领道。

“嗯，但这怪物如此之巨大，岂是人力所能对付的？”坛主皱了皱眉道。

“依属下看，这怪物的弱点在于它的脖子，其脖子是最脆弱之处，虽然极为粗壮，但与身体其它的部位相比却有天差地别，只要我们能斩落其头，自然会令它死去！”那留有小山羊胡须的汉子道。

“风剑使说得有理，纵观其身，惟脖项为其最弱之处！”一名魔宗杀手附和道。

林渺心道：“这家伙原来是魔宗的剑使，怪不得这么厉害，而那身着黑色披风者还是什么坛主，这几个人似乎都比较难缠。”

“嗯，不过，大家小心些，我们今次来只是为了宝藏之事，若是无法对付这家伙，便立刻退走！”坛主道。

“属下明白！”

林渺和秦复对望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与此同时，巨兽似乎在扭头之时也发现了这几名魔宗之人，低啸一声，缓缓转身大步走了回来。

八名魔宗之人果如林渺所料，竟分散开来，他们欲自四个方向找寻这巨兽的弱点。惟有自多个方位进攻，拣便宜的可能性才更大一些。

林渺心中暗笑，他很清楚这庞然大物皮坚肉厚，他们如果是在与其正面对视的情况之下，根本就没有可能杀得了这庞然大物，想伤其脖子也完全是不可能的。

这巨兽那两丈余长的脖子虽是其弱点，但也有它的优点，正因为细长，而使其扭动灵活，运转迅速，加上那条巨尾，它完全可以做到首尾兼顾，这就形成了一个有效的防护网，若想与这巨兽正面交锋那简直是自寻死路。

“轰……”那巨兽早已被林渺激得狂怒，拔起一棵大树竟向八名魔宗杀手抛去。

大树轰然落地，激得叶飞枝溅，只让那八人大大地吃了一惊，似乎此刻才发现这怪物并不会像他们想象中的那么容易对付。

“嚎……”巨兽仰天长啸，声越数十里。

“轰……轰……”巨兽的每一步踏出都发出沉重的闷响，似乎在向对手示威。

林渺和秦复相视望了一眼，悄然移身，他们可不想受到无妄之灾。

“嗖……嗖……”魔宗之人强弩连发，怒箭横飞，但所有的箭支都仅刺入巨兽身体两三寸便无法再深入，其皮仿似一层坚盾。

“快闪开！”那所谓的坛主身形如鸟一般飞升而起，直迎向巨兽的巨头，同时向已潜至巨兽身边的几人大喝。

“轰……”巨兽的大尾如一座横移的大山般卷出，只击得树折石飞，那几人本想就近爬上巨兽之背，却被巨尾卷起的强风掀得飞跌出老远，手中的大弓也抛得不见了踪影。

“轰……”巨兽的大头挨了那坛主的狠狠一击，但巨兽却像没事一般，反倒是将坛主震得倒跌而出。

那被巨尾劲风掀翻的两人被倒下的树枝树杆击得头昏脑胀之际，正欲强撑而起，却发现那只巨大的头颅已经伸到了他们的面前。

“啊……救命……”其中一人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时，已被一条巨舌卷入了那巨大如山洞般的口中。

另外一人几乎吓疯了，没命地自树枝下爬出，想逃得更远一些，可是才行出两步，一只大爪已将他整个提到了虚空中。

林渺和秦复看得头皮发麻，只见那巨兽嚼着那人的躯体就像是小孩嚼糖一样，自其嘴角滑下两行淡淡的血水，而后又若无其事地以那缩于前胸的双爪抓住爪中的那人头脚一撕，将之生生地扯成两截，再一截截地送入口中嚼碎，仰首对着天空咀嚼的样子似乎有一种无比满足之感。

剩下的魔宗之人也全都被这种场面给镇住了，他们全都心胆俱寒，似乎从未见过比这更为恐怖的场面。他们望着一个同伴在巨兽口中挣扎了两下，又望着第二个同伴绝望地嘶叫，整个身体再被生生地扯成两截，那躯体在巨兽的掌爪之下，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他们看了只想吐，只想疯嚎！

那名剑使的身子已自一旁的大树枝之上飞掠上巨兽之背，如点水之鸟，踩在其背脊之上双手举剑狂扎而下。

“嚎……”巨兽一声长嚎，显然是吃了痛，大尾上扬倒砸上背脊，同时巨头扭曲而回，自两个方向攻击那名剑使。

那剑使的长剑仅没入巨兽背部半尺，再难寸进，仿佛仍只是插在其表皮之中，根本就无法对其造成任何伤害。

这巨兽身上似乎极滑，那剑使见巨兽的头、尾向他攻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但幸亏剑身仍插在巨兽的背上，使其稳住身子，纵身向三丈外的大树杆上掠去，他根本就不敢想象可以在巨兽背上抗拒其致命的一击。

巨兽的尾部似乎灵活之极，那剑使才落上那棵大树，那只巨尾在空中已转向轰然击在那棵大树之上。

大树的枝杆尽碎，根本就无法阻住巨尾的进攻。

那剑使骇得魂飞魄散，身子迅速向远处拼尽全力纵去。

“畜牲！”坛主暴喝一声，扬起那件黑色披风疯狂地扑向巨兽的头部。

巨兽见有敌来袭，立刻调转注意力，张口便向那大披风咬去，但它所咬的只是一件空披风，那所谓的坛主只是想以披风吸引巨兽的注意力，却不敢真个与这巨兽正面相对，刚才巨兽的威势他可是看得一清二楚。是以，他抛出披风，身形立刻急退。

那名剑使跃出十丈开外，却被巨兽之尾拖起的强风掀得一个踉跄，骇得脸色苍白。

巨兽撕碎披风，却勃然大怒，狂嚎着向地面之上的几名魔宗剑手扑去，两只巨大的爪子舞动着，似乎要把这群人个个撕成粉碎。

一旁的林渺和秦复看了，也不由得心头发寒，暗自庆幸自己刚才没有贸然出手对付这拖着巨尾的凶物，一个不好，只怕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是我们出手的时候了！若再不出手，只怕这些人都要逃了！”林渺笑了笑道。

“我们不再让他们与这大家伙斗上一斗吗？”秦复惑然问道。

“当然要，不过，我们要让他们同时应付两路敌人，一明一暗，这样我们才有可能把他们的力量削到最弱。待我们去面对那扇门时，会少些敌人！”林渺淡然道。

秦复虽觉得此举有失光明，但林渺说的也确实有理，有些事情是不能够讲原则的。

林渺“嗖……”地抛出那系有绳索的铁钩，在那巨兽的脚步声掩饰之下，根本就听不出铁钩飞出的声音。

林渺试拉了一下铁钩，感觉到铁钩确实很稳固了，身子如飞鸟一般自空中荡过十余丈的距离，掠到另外一棵树杆之上，再一抖手，铁钩便收了回去，一切都显得自然而轻松，借着密林的掩护，根本就不可能被那几个魔宗的人发现。

林渺不由得回头向秦复笑了笑，秦复这才明白，那铁钩和一大串绳索的用途，心中不禁大为佩服。

林渺的行动极为小心，自林间穿梭如松鼠一般，遇到林中空档跨度太大之时，就借铁钩横渡而过，悄无声息地靠近那散开的魔宗剑手。

那只巨兽也极为配合，张牙舞爪地嘶叫着，只让那群魔宗之人胆寒心跳，节节后退，更向四面分散，他们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斗志。

林渺暗自好笑，这些人在没有与这大家伙接触之前，还兴致勃勃的，现在却似乎都蔫了，包括那什么坛主和剑使，这些人的胆量似乎并不是很大，而且也似乎挺笨，在这种大树已被这庞然大物全部弄倒的地方与之缠斗，岂有赢理？当然，他自不会帮这些人，更不会指引这群人如何去对付这只巨兽了。

魔宗剑手并没有注意到自后方潜来的林渺！

望着第一个缓缓靠来的猎物，林渺笑了，那是一个极为年轻的角色，那晚林渺曾在翠微堂与之见过一面。

那人显然是被这庞然大物的气势给吓得心神大乱，完全不知道身后树杆之上的林渺。他还想借这棵大树避一避，可突然发现肩头被人拍了一下，仰头一看，立时发现了林渺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呜……”那人欲大叫，林渺却已捏住了他的咽喉。

林渺双足倒勾于树杆之上，在那人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时，便已扭断了其脖子，那人连一声惨哼都未发出。

林渺将其尸体拉上树叶深处，再借绳索之便，极速潜到数丈之外的大树上。

魔宗之人根本就不曾发现自己的同伴又减少了一人。

秦复却已悄然潜至林渺的身边，低声道：“我们变成他们的人如何？”

“变成他们的人？那怎么变？”林渺大讶，不解地问道。

秦复却极速掠到那尸体的旁边，迅速解下那尸体的衣衫穿在身上，同时自怀中掏出一个小盒子与一面小铜镜，又从盒中摸出一些东西快速地抹在脸上，再掏出一个小瓷瓶，将似有水之类的东西倒在手上。

林渺不解地望着秦复在那里搓弄了半晌，正要问话，秦复却已转过了头来。

秦复转过头来，林渺差点惊得自树上掉了下去，因为他看到的不再是秦复的面孔，而是那尸体的面孔，那面孔还向他挤眉弄眼，怎不叫他惊骇异常？

秦复将盒子再放入怀中，自那瓶子之中倒出一些东西抹在脖子之上，这才收起铜镜，极速掠到林渺的身边。

林渺惊疑不定地望着秦复，他几乎分不清眼前之人是不是秦复！

“这样变，我保证那些人连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秦复狠声道。

“天哪，这是什么方法可以做到的？”林渺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这便是易容术，谈到易容之术，普天之下只怕再没有人能够胜过我秦家！”秦复自信地道。

“这就是易容之术？”林渺心神向往之极，想到自己如果易容成王莽的样子，那该是多有趣的事情。

“不错，若是再干掉一个，我们俩都成为他们的模样，定让他们到死也不会知道是怎么回事！”秦复笑道。

“这好玩，有空闲时，你可不能藏私，至少要教我两手！”林渺兴奋地道，同时心中忖道：“如果有此一招，那魔宗之人不死才怪。”

“啊，他们逃了！”秦复扭头一看，低呼道。

“不行，如果要杀这怪物，必须在这种密林之中，其它的地方根本就不可能。只有让其深入密林，我们才会有机会宰掉它！”林渺急道。

“你有把握宰掉它？”秦复反问道。

“至少有七成把握！但这些都只能赌！”林渺自信地道。

“有七成把握？那太好了，我们也不必急在一时，只要这怪物不死，我们就有机会！”秦复大喜道。

林渺突然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堆断枝，低声道：“那里还有一个！”

“是那什么劳什子剑使！”秦复讶然道。

“这家伙刚才被巨兽给吓着了，在后面居然不敢绕过去与同伴会合，是以竟还伏在那里！”林渺不由得大感不屑地道。

“把他也干掉，我就不信合我们二人之力还对付不了他！”秦复狠声道。

“好！只要他落单，就是他死期！”林渺附和道。

“先让我试试我这身分灵不灵！”秦复眼睛一转，笑道。

林渺也大感兴趣地点头同意。

“剑使！”秦复捏着嗓音跃出林木的掩护，向那堆断枝处行去。

“剑使……”秦复又唤了一声，可是却根本没有听到那人的反应，心中不由得奇怪起来。

“剑使！”秦复来到断枝堆旁，不由得愣住了，他感觉不到对方生机的存在，也就是说，这位剑使已经死了。

这怎么可能？秦复大为愕然，如果此人是那巨兽所杀，岂会有如此完整的躯体？如果不是，那又是怎么死的？以眼前这堆断枝，根本就不可能要得了人命，这一点秦复是可以肯定的。

“呀……”一声惨叫突然自秦复侧边的草丛之中传来。

秦复大震，身子迅速翻到一棵大树旁边。

“哚哚……”一簇短矢奇快地袭至秦复刚才所立之处。

秦复大吃一惊，心道好险。

“呀……”又是一声惨叫传来，秦复看到自林渺射出的那支怒箭在破入那片草丛之时，溅出了一些血花。

“嗖……”两排怒矢射向林渺藏身的树上，但像是没入深水之中，没有半点动静。

秦复正在担心林渺是死是活的时候，却蓦地发现在六丈外左侧的大树密叶之间又连射出了两支怒箭。

“呀……呀……”又是两声惨叫传来，然后又是几支怒矢射入那棵大树之上，便一切复归寂静。

秦复大喜，他知道，那连杀数人的人正是林渺，刚才正是林渺救了他，射杀了潜伏在一边放冷箭的敌人，不由得对林渺又多了几分感激，他也迅速借树枝的掩护极速移动着。

“嗖……”正当秦复欲移开之时，暗中一支冷箭迎面而至，他不由得吃了一惊，幸亏他一直都在极为谨慎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叮……”冷箭被秦复一剑切落，而他不由得微微低呼了一声：“锦衣虎齐勇！”

来人正是锦衣虎齐勇！

秦复知道，锦衣虎一定会追自己而来，但却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啪……”秦复转身至大树的另一侧，撞断数根枝杈，齐勇的怒矢再一次落空，但这并不代表秦复拥有先机，至少齐勇的手中尚有强弩。

“哚……”正当秦复思忖对策之时，一支铁钩落在他身边的树杈之上。

秦复大喜之际，林渺已如一只飞鼠般横荡而过。

“哗……”林渺的躯体撞折一堆树枝，自秦复的身边飞滑而过。

“嗖嗖……”机警的齐勇强弩急转，射向断枝传来的方向。

“哚哚……”箭矢落空，齐勇低估了林渺的速度，待他射出弩矢之时，林渺已到了另一棵大树之上。

齐勇正要向林渺存身的大树之上掠去之时，突感头顶劲风激荡，微惊之下，便看到了秦复那双带着冷酷杀机的眼睛。

“啪……”齐勇来不及拔兵刃，秦复来得太快，他本以为秦复已经跳到了另外一棵树上，却没料到会自他后方攻来，是以急忙以手中强弩相挡。

强弩立刻裂成两半，齐勇骇然飞退。

“呀……”又一声惨叫传来，草丛之中的齐府弟子一窜出草丛，便被林渺的怒箭射倒一个，不过，齐府弟子人数似乎极多，迅速向齐勇所在之处奔来。

林渺一看，形势微有些不对，他自然也认出了这些人是宛城齐府的，似乎此次齐府派来的人极多，而以他与秦复两人之力，只怕想占些优势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思及此处，林渺低喝一声：“走！”说话之间，他的身子横荡而出，直扑向齐勇。

齐勇本就被秦复攻得措手不及，有些手忙脚乱，此刻林渺也横插一手，他自然更是狼狈，也顾不得身分，倒地狂退。

秦复欲再进行截杀，蓦地感到身后一阵弦响，几支弩矢自后射来，他只好放弃那诱人的想法，也滚地闪过。

林渺射出铁钩，身子自秦复身边急掠而过，同时再低喝：“走！”

秦复知道若再不走，只怕会陷入苦战之局，对于这群齐府弟子，他们并不能占到多大的便宜，倒不如先走为妙。是以忙伸手紧抓林渺伸来的手，两人便像是攀在绳索之上的猿猴，荡向数丈开外的大树之上。

“哗……”林渺和秦复同时荡上那棵大树，抖手收回挂在树杆之上的铁钩。

“林渺……”齐勇翻身而走，却正好相对林渺回头留下的笑容，他不由得微微惊呼，似乎没有想到林渺也在这个地方。

齐勇认识林渺，在宛城之时，他便见过这个小混混。齐府的一些年轻人平时也喜欢在街上闹事，因此，对这群爱闲事的混混自是极为清楚，只有齐府中的老一辈人并不熟悉林渺。另外，因林渺涉嫌害死了齐子叔，因此，齐府之人对其印象极为深刻。

“走了，我的三公子！”林渺顽皮地一笑，挥了挥手道。

“你竟然是魔宗的人！”齐勇大为恼怒。

林渺一怔，旋即释然一笑，在那几名齐府弟子张弩之际，与秦复急掠上另一棵大树。

“哚哚……”怒矢落空，林渺和秦复也很快没入密林之中，惟剩齐勇恨得直跺脚。

“怎么办？三公子？”一名齐府弟子急问道。

“哼，什么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既然魔宗之人已经知道我们在对付他们，我们便将所有来到这里的青月坛之人全部干掉，绝不能够让他们活着离开此地！”

“可是青月坛主游幽功力高绝，以我们的力量只怕还对付不了他……”

“师父定会来的，如果这批宝藏和武学再让宗主得到，我齐家只能永远被他奴役，没有出头之日！只要师父他老人家得到了《霸王诀》上的绝世武功，那时候便是宗主亲来，我们也不用在意！”齐勇咬牙道。

“如果老爷子来就再好不过了，便是两个游幽也无所谓！”另几名齐府弟子兴奋地道。

“先别高兴得太早，魔宗不会派青月坛的人来，这宝藏可是关系重大，宗主那老魔头怎会如此放得下心？因此，我们要小心行事。另外，还要快些找到秦复那小子，没有他身上的孔雀符和帝王印，我们根本就进不了玄门！”齐勇冷静地道。

“属下明白，其他几路兄弟应该会有消息的！”

“好了，天快黑了，这里古怪极多，快与陈伯他们会合吧！”齐勇望了望天空，吸了口气道。

当林渺赶到先前上岸之处时，天已经黑了，苏弃与白才见他归来，不由得大喜。

在林渺未回来之时，他俩都心急如焚，但在这陌生得几近死域的地方，他们又能做些什么呢？只能枯等，不过倒在密林边缘的大树杈之上，像鸟儿一样搭出几个巢来，以备晚间休歇之用。

巢边的密枝尽被砍下，留下一块空旷的天空，这让那些寄于树上的毒蛇无法直接靠近。

林渺带来秦复，苏弃和白才倒没什么惊讶，只是林渺和秦复都穿上了魔宗的衣服倒让他们感到有些惊讶。

林渺解释一番，使得苏弃和白才都大大地吃了一惊，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在这片死域的沼泽森林之中，竟然会来了这么多人，不仅仅是魔宗的人，还有宛城齐府的人，这确实让他们有些意外。他们只是不得已来到这鬼地方，还在想方设法地欲离开这片死域，可是这些人绝不可能也像自己等人一样船被桅杆撞沉了，那这些人为什么都会跑到这里来呢？

林渺并没有想要把这件事情具体地向苏弃两人说，但却并不愿骗他俩。

林渺绝对相信苏弃和白才，虽然秦复不想林渺说，更不希望有太多的人知道这个秘密的存在，却拗不过林渺，只好让林渺把玄门之事简略地说了一遍。

一时之间，苏弃和白才都傻眼了，但他们内心更多的是感动，林渺将如此重大的秘密都告诉了他们，可以看出林渺对他们是如何的信任。

苏弃的确没想到在这误打误撞来到的鬼地方，竟然藏着传说之中人人梦寐以求的巨大宝藏，这就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一切都似乎变得不真实起来。

“暂时我们还不能离开这里，我要留下来陪阿复找到那些东西！”林渺坚定地道。

苏弃和白才有些疑惑地望了秦复一眼，肃然道：“你不离开，我们自然留下来陪你，我们两人听你的！”

林渺大感欣慰，欢喜地拍了拍两人的肩头，笑道：“果然是好伙计，咱们就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合力与这群牛鬼蛇神斗上一斗！”

秦复也颇有些感动，对林渺和苏弃、白才之间的坦诚情谊大为羡慕。

“是的，我们便有难同当，有福同享！”白才和苏弃也极为欢喜。

“阿复，还有你！”林渺拉过秦复笑道。

苏弃和白才的手同时搭在秦复的肩头，极为友好地笑道：“对，是我们大家！”

林渺望着三人，不由得笑了起来，秦复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夜，几人猎来食物自烤自食，林渺硬磨着让秦复教他易容的决窍，整晚都在揣摩怎样将自己化妆易容成别人的模样，同时又如何调配易容之物。

秦复对林渺那股狠劲也大为佩服，虽然一夜时间太短，但林渺却能将所有的要点都记下来，这不能不让秦复大感惊讶。

这片森林之中晚上果然是千奇百怪，似乎什么东西都有，各种各样的怪物，只让林渺和秦复大开眼界。

那群鳄鱼也会上岸捕食，看着那些野兽相搏，倒也似乎极为有趣。

地面之上点了两堆篝火，但这并不影响那些异物的活动，他们居然见到了皮毛皆白的狼，更有许多东西是他们以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

林渺似乎拥有用不完的精力，次日一早，四人吃了些兽肉，便向那巨瀑下的龙潭进发。

林渺也看了那传闻已久的孔雀符和帝王印，这两件东西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只是在孔雀符之上刻着一些莫名其妙的符号，他根本就看不懂其中有什么奥妙。但秦复却指着一串串莫名其妙的符号向他解说了一通，听了半天，他还是没有搞懂，反正大意是代表一些地名、路线之类的，但这些地名却是林渺从来都没曾听说过的。他也不太想知道这之中的秘密，因为他知道，目的地便在不远的地方，抑或，便是在那巨瀑飞泻的龙潭附近。

清晨，整个森林似乎都罩在一片氤氲的雾气之中，使人视线极为模糊。

距龙潭还很远，林渺诸人便已听到那惊天动地的飞瀑狂泻、使人热血沸腾的巨响。

在微有些凉意的晨风中，林渺竟嗅到了一股浓浓的肃杀之气。

肃杀之气似乎弥漫着每一寸空间，夹在潮湿的雾气之中，使林渺诸人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秦复住足，苏弃停步，他们感到了危机，不是来自天地自然的危险，而是来自人！

林渺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为拳，拳心似乎有些许凉意。不可否认，这股杀气很浓，而谁能拥有如此可怕的杀气？对手是何来历？这股杀气又是针对谁？这不能不让林渺诸人费解，但有一点林渺可以肯定，这股杀气绝不是针对他！

“好可怕的杀气！”秦复有些苦涩地笑了笑，他知道这股杀气不是针对他，但是他却明白，有这般高手在此，他想像预期的那样获得宝藏，希望就显得渺茫之极，抑或说几乎已经是不可能了。

“是啊！”林渺也有些惊异地点了点头，他似乎明白秦复的心思。

“我们过去看看吧，看究竟是什么人在干什么！”林渺提议道。

秦复点了点头，身形借林木相掩，极速向那断崖边靠去。

断崖上，雾气依然极浓，但已隐隐约约地立着两人。

不，不是两人，而是两队！

林渺和秦复尚看不清这两队人的样子和身分，但浓浓的杀机便是自他们之间散发而出，他们似乎在等待雾气散去，也或许不是，但究竟为何对峙却使林渺和秦复大感困惑。

“齐万寿，宗主待你不薄，何以要如此赶尽杀绝？难道你不怕宗规处置吗？”

林渺和秦复同时大吃一惊，他们听出了说话之人乃是昨日那所谓的坛主，但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与其对峙之人竟是有南阳第一高手之称的齐府之主齐万寿！

更让林渺吃惊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齐万寿居然也是魔宗的人，这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的。在他的印象中，齐万寿拥有着超然的江湖地位，有着数之不尽的金银，是一个高高在上的风云人物，可是此刻的事实告诉他，这位高高在上者竟是魔宗的人！

秦复心中的惊讶也是难以想象的，他知道齐万寿的武功已达登峰造极的地步，更是自己父亲的结义兄弟，但此刻却成了魔宗的一员，这怎不让他惊讶？

“我怕，所以我要杀你，要赶尽杀绝！只有不留一个活口，宗主便不会知道是我所为，我便不会受到处罚！”齐万寿冷然笑道，旋又淡漠地道：“游幽，你不该来！”

“齐万寿！只要你我合作将这巨兽杀了，取其内丹，我可以保证绝不会向宗主说起今日之事！”坛主游幽道。

“游幽，你太天真了，问题是你并非处在我这种地位，根本就无法明白。我齐万寿为一方巨贾，一方大豪，拥有如此地位和财富，却不能够主宰自己的命运，这是一种悲哀，你明白吗？我已隐忍了十五年，我不想再做别人的狗，不想再听别人的呼喝和差遣！同时也一直在等待一个可以翻身的机会，你认为我会放过今日这个天赐良机吗？”齐万寿阴声笑道。

游幽不出声了，他明白了齐万寿的意思，若换成他是齐万寿，或许也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如果可得巨龙内丹，又可得《霸王诀》上的绝世武学，只要假以时日，谁还是齐万寿之敌？到时候便是宗主亲临也对齐万寿无可奈何，这样的机会只有一次，失不再来。是以，齐万寿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们这群人置之死地！

当然，游幽并不知道这么早正面动手并不是齐万寿的本意，但是昨天齐勇对付秦复失败，齐勇以为秦复是游幽的人，所以齐万寿以为游幽已经知道了他的心意，因此才不得不先下手为强地与其正面交锋。

如果不是秦复昨天的那一闹，齐万寿只会暗中下手，或以偷袭的形式出手，那样还会与游幽正面合作一段时间，等达到某个阶段再暗下毒手，可是现在却被逼得不能不提前解决这些对手。当然，如果他知道这只是秦复引起的一个误会，只怕会气得吐血，不过秦复是不会说的。

林渺和秦复的心情都是异常沉重，如果连齐万寿这样可怕的高手都来了，今日之局只怕很难说了。而更让林渺担心的却是，连齐万寿这样的人物都是魔宗的人，那魔宗的势力大得岂非难以想象？这也太让人心寒了，难怪湖阳世家这些年来总是在魔宗的手下惨败，实是因为魔宗的力量太可怕了。

“游幽，受死吧！”齐万寿冷杀地道，空气之中的杀意似乎突然变得更浓，便像是流淌于虚空之中的烈酒。

“我们若不趁此时下得山谷，只怕就再没有机会了，快想想，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哪里？”林渺一推正在沉思的秦复，急烁地道。

秦复一想也是，惟有趁这两位高手相缠的时候，他们才有机会行动！否则待齐万寿解决了这几人的话，他们便不会有任何机会了。

“我去把苏弃两人唤来，我们在斜侧五十丈的地方会合，那里有坑洼，只要有我那十余丈的绳索便够了！”林渺道。

“好！我等你！”秦复微喜，他知道林渺自这崖上下去过。

与此同时，齐万寿出手，轻松惬意，招与招之间有若行云流水，威霸却不失优雅，快捷又不失轻灵，每一个动作，每一移步之间都有种说不出的流畅悦目。

第　一　卷

第十九章　玄门之秘

林渺是最后一个下山崖，但他却忘记了下去，而是趴在山崖边看得痴了。

不仅仅是齐万寿的每一击，便是那魔宗坛主游幽的每一击都是神来之笔。

两大高手交锋，方圆数丈之内草木弥漫，气涌风旋，在雾气之中如龙腾虎跃。

林渺虽距之有数十丈之遥，但以其敏锐的目力，将两人交手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对两人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看得如痴如醉。

林渺的武功从未得过名师指点，先遇上老铁，但是根本就没有时间和机会向老铁请教，甚至把老铁的武学心法放在宛城的大通酒楼之中，也不知道小刀六诸人有没有返回宛城，找到它；后又遇上琅邪鬼叟这绝世高手，但遗憾的是琅邪鬼叟只留下其独门身法，更没有时间指点林渺便身死隐仙谷中。虽然他天资聪慧，且身具超凡功力，但总是在独自揣摩着那些载于纸上的武功，这使他的成就永远局限于某一个范围之内。

后来，虽与邓禹共宿一夜，受其指点，但却所得有限，根本就不可能把自己身上所具的潜能开发出来。尽管林渺与那些高手交过手，可能够活下来凭的是脑子和运气，而不是自身的武功。

林渺绝对可称得上是一个勤奋的人，因为他自小在天和街长大，受尽欺凌后成长起来，他比任何人都更明白，要想好好地生存，便必须让自己强大！要想受到别人的尊敬，就必须拥有超人的本领和头脑。世上没有任何侥幸，没有任何偶然，即使是偶然，也有其因果所存之处。若想活得好，活得更久，便必须靠实力！是以，林渺自小就是一个绝对勤奋的人。

上天没有负他，他在天和街成了首屈一指的人物，受到了天和街所有混混和普通人的尊敬和拥戴。他行事虽然没有规律，更不讲规矩，但却绝对有原则，讲义气，所以在宛城的混混之中，他声誉极好，连宛城的地头蛇虎头帮都尊林渺为老大，这并非侥幸。

但是，生活仍跟林渺开了个玩笑，那便是梁心仪，他最爱的女人。

林渺虽然厉害，可是斗不过孔庸，是以他被孔庸设计强抓入军中，而最爱的女人也因此而死去。所以，林渺恨，更深切地体会到，他需要更强大！就因此，他绝不想错过眼下这场顶级高手的精彩场面。

林渺已将全部心神投入到对方交手的整个过程之中，齐万寿与游幽的每一招仿佛都自他的心头划过，而在林渺脑海之中交缠的却是琅邪鬼叟“鬼影劫”的步法和这两大高手所踏过的步法。

不经意间，林渺在比较，在寻找这两大高手招式之中的精义及破绽。他看得很仔细，也同时以最快的速度比出两人招式的优劣，他的心仿佛是跟着这两人的一招一式在跃动。

顷刻之间，两大高手便交换了百余招，林渺知道游幽注定会败，齐万寿的武功胜出他极多。抑或，齐万寿只是在玩猫戏老鼠的游戏。

“阿渺！”秦复见林渺趴在崖边并不下崖，不由得微急，又爬上来唤道。

林渺吃了一惊，这才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确实观看这两人的决斗看得有些痴了。

当林渺爬到崖底时，崖头的战事已经结束，游幽的尸体如一颗陨星般自崖顶飞落。

林渺不由得一声叹息，却并不是因为游幽的死让他感到可惜，而是在叹，人世之间的争斗实在太残酷。

林渺居然在山崖之下找到了那截留于崖下的数十丈绳索，不过，此刻对他来说，这些东西似乎没有多大用处了。

秦复望了望那奔泻而下的巨瀑，却似乎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我没有估错的话，玄门便在这巨瀑附近，可是具体的方位却是有些难说了！”

林渺不由得大感泄气地道：“如果我们不能在太阳升出之前或是雾散之前找到它的话，只怕便不会有机会了！”

秦复也明白，因雾气正浓，山崖顶上的人并不能看清谷底的情况，而这正是他们寻找玄门的最佳时机。

秦复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却在此时听到了一阵奇异的怪响。

林渺和白才的脸色全都变了，骇然低呼：“那大家伙又出来了！”

秦复不由得头大如斗，这谷中有那巨大异兽，而山崖顶上却有齐万寿，此刻若是爬上去只怕也是来不及了。

“去河边！”林渺低呼，身形迅速扑至河边。也顾不了太多，整个身子紧依在河边的一块大石旁，半身泡入水底。

河水冰得有些刺骨，这完全超出了林渺的意料之外，此时虽已是秋季，但是天气仍极热，可是这河水却像是冰水一样，怎不叫他奇怪？

秦复和苏弃及白才也慌忙贴紧河崖缩进身子，他们可没敢想过要在这山谷之中与那巨兽相斗，这几乎是自寻死路，但是又没有更好的办法，因为在山崖之上还有守候的齐万寿。

山谷之中的雾比崖顶要浓得多，林渺诸人所能看到的只是那碧水潭之中探出一道巨大的黑影，却无法看清其面目，但却可以肯定这东西便是那恐怖的巨兽。

“嚎……”巨兽狂嚎，声裂云霄，回音使得整个山谷瑟瑟发抖。

林渺诸人不敢稍动，只是静静地依附着所抱的石头，只能在心头暗自祈祷不要被这庞然大物发现才好。

“轰轰……”巨兽每一步都似是自林渺诸人的心坎上踏过，每一声响都让他们的心神禁不住收缩紧张。他们现在只图一丝侥幸了，万一最终被巨兽发现，也便只好顺着这条河漂走了，那是最后一个办法。

巨兽仰头长嚎，像是已经感受到了崖顶的杀气，而且在向崖顶咆啸。

对于游幽的尸体，巨兽似乎并没有多大的兴致，或是连看都不曾看上一眼，竟顺着刚才林渺爬下来的崖边向崖顶爬去。

林渺诸人大喜，显然，这庞然大物并没有发现他们，只要不曾发现他们，便万事大吉了。

山崖之上的齐万寿显然也知道此异兽的出现，齐勇昨日见过此物，是以齐万寿也仰天一声长啸，有若凤鸣龙吟，绵绵不绝，悠长而高亢。

“嚎……”巨兽似乎也感到了那带着挑战意味的长啸，也不由得对天长嚎。

林渺不由得大感好笑，低声道：“没想到齐万寿会跟这畜牲一般见识！”

秦复也不由得笑了起来，白才没有笑，而是两牙紧磕，颤声道：“好冷！”

“是啊，这水十分古怪！”苏弃也道。

经白才和苏弃这么一说，秦复也感到了这冰水的刺骨寒意，亦感到了下身有些麻木。

林渺最初觉得这水寒如冰雪，但只是呆了半晌，没入水中的半截身体竟暖和如处温室。他也不明白为什么，似乎体内有一股暖流循游于那处于水中的一截身体，有种说不出的受用。

“这水好寒！”秦复赶忙爬出水面。

白才和苏弃只感到下肢有些麻木，他们根本就难以抗拒这奇寒的水温。不过此时巨兽已攀上山崖，他们并不担心被那庞然大物所发现。

“怎么会这样？”苏弃讶然问道。

“玄门一定就在这碧水潭之中，所以这水才会拥有如此寒气！”秦复肯定地道。

“玄门在这水潭之中？那岂能进去？”林渺惑然问道。

秦复也有些头大，有些无可奈何地道：“先找找看，玄门在这之中只是一种猜测，如果真在其中，我们要想办法进去！”

“连这河水都如此奇寒，那潭水只怕更甚！”林渺担心地道。

秦复想了想，快速移至碧水潭边，伸手一摸潭水，不由得微微惊呼，迅速回收，像是被水咬了一口般。

“天哪，这水寒胜坚冰居然不结冰！”秦复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苏弃也伸手探入水中，只感到一股奇寒之意自手而入，立刻传遍全身，不由机伶打了个冷战，慌忙抽回手，骇然道：“此水如此之寒，根本就不可能有人能潜下去！”

林渺也伸手而试，只觉一股奇寒上升至肩头时，便有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与寒意中和，化作一片湿润，感觉并不是很难受。

“我敢肯定，玄门便是在这里了！”秦复肃然道。

“为什么如此肯定？”林渺讶然问道。

“因为玄门乃万载玄冰所制，因此它存在的地方，都会结成一座冰山，而这碧水潭之所以未成冰潭，只是因为这道百丈巨瀑强大的水流冲击，一刻也不缓和地将这里的水换新，或让其巨烈激荡，因此这水潭才不会结冰。但这巨潭的冲击力虽大，却无法卸去万载玄冰的寒气，是以此潭之水才会奇寒彻骨！这条河也因水流奔涌不息，所以虽水寒而未冰封，因此我可以肯定，玄门一定在这碧水深潭之中！”秦复分析道。

“如果玄门在这里面，我们只好打道回府了，因为我们根本就不可能潜入这水中寻找玄门！否则只怕我们会冻成冰条了！”白才无可奈何地道。

秦复也摇头涩然一笑，道：“没想到找到了这地方却无法进去，真是天意。”

林渺心头一动，道：“先别丧气，说不定我可以试试！”

秦复和苏弃望了林渺一眼，道：“这可不是儿戏，如此玄寒之水，便是你功力再高也支持不了半刻！”

“总要试试吧？！难道要我们深入宝山空手而返吗？”林渺反问道。

秦复哑然，林渺的话说到他的心坎上了，他绝不想深入宝山空手而返，可是面对这比那巨兽还要可怕的寒潭，他却没有办法了。

“你们等我的消息，我下水，若是盏茶时间未上来或是这根绳子晃动，你们便赶快拉绳子，将我扯上来！”林渺说话之时将那十余丈的绳索系于腰间。

“对了，阿才，去把那堆绳索也拿来，接长一些最好！”林渺随即肃然吩咐道。

“你真的要深入潭水之中？”苏弃刚才试了这水的寒劲，不由担心地问道。

“没事！我从不会做傻事的，如果我受不了，你们便用绳子把我拉上来就行了。”林渺活动了一下筋骨，笑了笑道，倒像是全不在意生死一般。

秦复不知林渺弄的什么玄虚，如此奇寒的水，除了那只巨兽之外，谁能受得了？可看林渺倔犟的样子，他自不能阻拦。

“你要小心些，受不了赶快拉动绳子！”秦复叮嘱道。

“这点还是知道的！”林渺笑了笑，缓缓地步入潭水之中，先是微微皱眉，然后猛地一下扎入潭中，倒让苏弃和秦复诸人吓了一大跳。

“阿渺！”白才有些小心地唤了一声，但林渺是不可能回答的，回答他的只是水面上冒出的一串串浪花。

巨瀑飞泻，整个碧水潭仿佛是被煮沸了一般，但是谁又会知道，这碧水潭中之水竟会寒如玄冰呢？没有试探过的人绝不会相信其寒之烈。

白才和苏弃及秦复的担心并不是没有根据的，而此时断崖之上传来巨兽的狂嚎，可以想象，定是巨兽与齐万寿的人斗了起来，不用猜也知道，齐万寿绝不敢让自己的人与这庞然大物正面交锋。

事实上，任凭齐万寿的武功如何登峰造极，面对巨兽也必是毫无用处，对于这一点，秦复绝对有把握。

太阳升是升起来了，但因为时间尚早，阳光根本就无法射入谷中来，而且今天的太阳光线极弱，仅一个红红的火盘，连森林之中的沉雾都无法驱散，更别说这充满水气的深谷了。

谷中的雾气极重，尤其是在这碧水潭之畔，几乎是数丈外便不能视物，不仅如此，听觉也极差，耳中只有巨瀑的轰鸣，其它的声音极难听清，除非像那巨兽的狂嚎一般声响震天动地。

苏弃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动静，他们不敢有半点疏忽大意，因为在这片森林沼泽之中并不只有齐万寿这一路人马。

白才想到了杨叔诸人，以这寒潭中如此刺骨的水，他们几人跳下来岂有不死之理？思及此处不由得一阵黯然，那几个都是曾共过患难的兄弟，可是眼下却只剩下他们三人。

林渺猛然沉入水中，只觉得寒意如万千枚小针自每一寸肌肤窜入，但是体内的那团热量也在同时被“轰……”然激活，仿佛在他的体内启动了一个巨大的生命场，一股强盛的生机在体内熊熊燃烧，并将每一分热量分散于每一寸肌肤，使入侵的寒意转为淡淡的温暖。

这种变化，使得林渺放下心来，他知道，这潭水虽然奇寒彻骨，但却不能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没有顾忌，林渺自然是放开手脚在水中四处寻找玄门。

在这片水潭之中，找不到一条鱼和一个活物，这并没出林渺的意料之外，因为在这水潭之中住着那庞然大物，其余的生物只配做其食物。只是林渺想不明白，巨兽是怎样成长的？居然拥有如此庞大的躯体。不过，在这洪荒沼泽之中，什么样的可能都存在，也许那是一只存活了数千年的洪荒古物，天下也仅此一只也说不定。

寒潭似乎深不见底，而林渺无法让自己沉得更深一些，且潭水似乎在不停地涌动，巨大的浮力使他无法沉得更深。他知道，因那狂瀑下冲，使得水潭底部形成一股奔涌而上的暗潮，这使人的躯体根本就不可能沉得更深。

但这却有一点好处，那就是水底之中绝不会特别闷，因为那狂瀑冲入潭中，强压使空气一下子冲入水底，虽不能助人呼吸，但若藉此偶尔换口小气却是没有多大问题的，尤其是对于林渺这种功力深厚的人而言。

无法沉得更深，林渺便只好在有限的深度顺着水潭的四壁寻找玄门。水中虽白花花的一片，但他尚勉强可看清丈余内的景象，不过找了近盏茶时间仍无所获，他便只好又返回水面。

秦复诸人在潭边等得极为心焦，见林渺突然上来，不由得大喜。

“找到没有？”

林渺苦笑着摇摇头道：“这潭水中的浮力太大，我根本就不能沉得更深一些，里面什么也没有，连一条小鱼都找不到！”

“那你先上来歇一会儿吧，水中太寒！”白才担心地道。

林渺摇了摇头道：“没事，我这次要抱块大石头下去，看可否沉得更深一些，这水还奈何不了我！”

秦复见林渺面色红润，并无苍白之色，也便放心地道：“你小心些，向最冷之处靠近，玄门要在便在最冷的地方！”

林渺顿悟，暗骂自己傻，这么简单的道理都没有想到，还在水中瞎摸了半天。

“把所有的绳子都接起来，我们便以拉绳为信号，你们有事也这样告诉我！”林渺吩咐道。

“好的！你真的没事吗？”白才仍有些不放心地问道。

“自然是没事！我还会骗你吗？”林渺不由得笑了，说完伸手抱起一块百余斤的大石，又缓缓地沉入水潭之中……

抱着大石，果然能够很快下沉，且越沉越深，水温越来越低，呼吸也渐渐难以流畅，尽管仍似乎有暗潮上涌，却也不甚激烈，这潭水似乎没有止境的深。

林渺越沉越心惊，身上所承受的压力越来越强，侵入体内的寒意也越来越烈。他惟有调和心情，默默告诫自己：不要慌，要镇定！同时试着催动体内那股自动燃烧的生机，以保证四肢百脉的暖意。

林渺知道，这股奇异的热力可能是来自那不世奇果“烈罡芙蓉果”和那火怪、风痴两个老疯子给他吃的什么七窍通天丹之类的至刚至阳的奇药，那些东西在这种要命的场所之下竟然发挥出了难以想象的妙用。

水下一片白茫茫，似乎什么都看不到，耳边仿佛尚可感受到巨大的轰鸣声。

林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沉了多深，但他却知道自己已到了那巨瀑之下。这碧水潭的最中间便像是一个巨大的深井，其周围倒不是很深，但到了中间却突然像是没了底一般。

猛然间，林渺觉得身上的绳索动了一下，不由得吃了一惊，而便在此时，脚底之下传来一股强大之极的吸力，他不由自主地向下猛沉。

“崩……”腰间的绳索似在一块尖石之上被挂断。

林渺大惊，忙抛下大石，伸手反抓绳索，但什么也没有抓到，更无法上浮，而脚下那股巨大的吸力像是一只巨大而无形的手，将他身不由己地向深不可测的潭底狂扯。

林渺心中的骇异是无与伦比的，他对那未知的深度本就心存惧意，此刻不仅绳索断了，还有一股强劲将他吸向潭底，这怎不叫他心惊？他拼命地想抓住一些什么，但四面除了冰寒刺骨的水之外，却再无它物。

林渺心中不由得暗叹，忖道：“没想到我没死在战场，没死在那群魔宗杀手的手里，却要葬身于此！若命该如此，我只有认命了！”但同时他心中又暗暗祈祷：“老爹呀，我知道你一直在九天之上保佑我，才让我经历那么多次大难而不死。老爹，你就再多保佑我一次吧，否则你可要断子绝孙了，这可就不能怪我了！”

林渺闭上眼睛，一只手却搭在肩上的刀柄之下，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他知道，在这种时候慌乱只会使情形变得更糟。因此，他努力地让自己平静，并将身子缩紧，以防任何突变。

意外的是，林渺并没有感到呼吸困难，虽然那股压力越来越大，但在水中，他仿佛可以不用换气。而且闭上眼睛的林渺，似乎可以察觉自己身边那急速流动的水的形态，甚至可以感觉到方圆两丈之内的水的动向，这一切都似乎印在他的脑海之中，一种奇异的直觉告诉他，玄门与他越来越接近了！

潭边的秦复猛地觉得手中的绳索一震，已是到了尽头，但猛然间又觉绳索的另一端一轻，变得空荡荡的。

“不好！”秦复不由自主地脱口低呼。

“怎么了？”白才忙跑来一拉绳索，不由得呆住了，急呼：“快！快拉起来！”

不用白才吩咐，秦复也正是如此做，他两人拼命地拉着数十丈长的绳索，却越拉越心惊。

“哗……”绳索破水而出，绳索的另一端哪有林渺？只是空空如也一截断绳抖落的几点水珠。

“阿渺……”白才不由得惊呼。

“出了什么事？”苏弃也快速赶来，但他很快就看到了那截断绳。

绳索被这奇寒的潭水一浸，都显得有些僵硬了，而在其尽头之处是一个起了毛的断头，显然是被钝器割断，而非林渺身上的刀锋所至。也就是说，绳索绝对不是林渺自己切断的，而水中的林渺究竟遇上了什么呢？

秦复不语，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也不知道水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至少证明，林渺已经潜入水底五十丈，这可不是一个短距离，当然这并非垂直距离。

“这绳索并没有我们为他准备的那么长！”苏弃突然似乎仍存一些侥幸地道。

“是的，阿渺的背上至少还有二十余丈长的绳子！”秦复吸了口气道。

“怎么会这样？”白才神情沮丧地问道。

“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这断头之处是一个深浅差距极大的地方，因此阿渺沉入水底之时，因为下沉力道重了些，而这绳索又是贴在一个急转角之处的坚石之上，在阿渺急速下沉，绳索用尽之际，会有一股大力，使绳索在水中磨了一下，这才导致绳索断成两截！”秦复分析道，同时在地上画着一个大概的中间呈井状、四面缓高的锅状图形，并指出断绳可能达到的地方。

“你是说在这水潭的中心可能像一口深井一般？”白才讶然问道。

“我想应该是，因为这水太寒，绳索在水中浸泡时间一长，就会变得很脆，少了许多柔韧性，因此才会容易断裂！”秦复道。

“那你认为阿渺并不是受到了什么东西攻击？”苏弃仍抱着一丝希望地道。

“应该是这样，如果是受到什么东西攻击的话，那断头之处应该是在阿渺不过几尺或几丈远之处，可事实并非如此。所以，阿渺可能并不是受到了什么攻击！”秦复安慰两人道。

白才心中似乎也抱着一丝希望，他宁可相信秦复所说是真的，因为他绝不想林渺死，哪怕是让他代替林渺去死，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秦复伸手探了一下潭水，依然是奇寒彻骨，大概也只有那怪物才能在这种水中生存。若是有人在之中长时间浸泡的话，只怕连血液都会凝固，可是林渺却似乎并不惧这彻骨奇寒，这又是为什么呢？

秦复难以想象，也百思不得其解，他没觉得林渺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林渺就是不惧此奇寒，惟一可以解释的便是，林渺也像那怪物一样，有着奇异的体质！

思及此处，秦复心头突地一动，他想到了帝王印，并迅速将之掏出，握于手中，再放入水中，奇事发生了，他感到整条手臂一片温热，似乎根本就没有感受到潭水的奇寒彻骨。

白才和苏弃也看出了秦复惊喜的神色，白才不由得奇问道：“难道这宝物可以御寒？”

秦复点了点头，道：“好像是的！让我试试。”说完握着帝王印踏入潭水之中，整个大腿几乎麻木得失去知觉，骇得他赶快上岸。

“怎么了？”苏弃讶然问道。

“好像只能护住一个地方。”秦复苦笑道。

“那便把它放在胸前，护住脏腑就行了呀！”白才灵机一动道。

秦复眸子里闪过一丝异彩，赞道：“对！你们用绳子系好，我下潭去看看！”

白才和苏弃望了望这神秘莫测的碧水潭，却没见林渺上来，不由得无可奈何地道：“你要小心一些！”

“我会的，如果情况有异，不要等我们上来，你们可以在昨晚我们所居之处等我们。如果我们还能活着回来，明天天亮前定会去找你们，若明天天亮没去，你们便准备船先走好了，不用再等我们了！”秦复叮嘱道。

白才和苏弃对望了一眼，心中不免涌出一阵悲怆，但他们知道这是不得已的事情，于是点了点头道：“我们知道该怎么做！”

宛城。

刘秀大帐之中，李轶、李通、老铁等南阳豪强基本上已经聚集。

“刘公子，我们的军队正获小胜，为何要撤离宛城？”雀次有些不解地问道，同时他对刘秀今日所作出的决定有些不满。

“是啊，我们的战士伏击王兴前锋军，损敌近千，我们的士气正旺，又有宛城这座坚城相守，又何惧王兴区区七万兵马？”说话者是坐于雀次身旁的祈蒙。

刘秀未语，他决定率军撤出宛城奔赴舂陵与其兄刘寅会合，是以他召开义军起事以来的第二次最重要的会议，而其军将刚在淯水之畔伏击了王兴的先锋军，获得小胜。

事实上，他早就知道这次会议会出现一种激烈争论的场面，因为在座的多为南阳豪强，在宛城之中拥有自己的家业，撤离宛城虽是战略的需要，但同时也是一件很难让众人适应的事。

“宛城城坚粮多，根本就不用担心这区区数万官兵，我想请刘公子为我们指点迷津！”雀武也附和道。

雀次、雀武兄弟二人在宛城也是极有头脸之人，此次刘秀起事，他们因与刘家关系不错，也跟着响应，却没料到刘秀竟要撤出宛城，这使他们心存疑虑。

刘秀望了望在座的众人，可以看出有半数人存在着疑问，但却没有几个人说出来，最相信他决策的人只有李轶、李通和老铁几人，便是孔大和刘清、宋义都有些不解，而邓禹却并不在场。

“撤出宛城，只是一个步骤！”刘秀知道自己不能不说话了，肃了肃嗓音，又道：“相信大家也听说过绿林军的下江兵在蓝口集吃了败仗这回事吧？”

众人皆点头，王常和张卯在蓝口集吃了败仗虽是近几天的事，但是这些消息传得极快，几乎只是在第二天宛城便收到了战报。

“竟陵虽有坚城，但是王常也无法守住，可见严尤和陈茂之来势是如何强猛！”刘秀顿了顿道。

众人不由得不解，王常战败蓝口集及严尤、陈茂的来势与宛城又有什么关系？眼下来攻宛城的人只是那并不太擅领兵的王兴，而不是严尤和陈茂这两员朝中猛将，而且蓝口集距宛城近千里，严尤和陈茂所领之兵根本就不可能作为王兴的后援力量。

刘秀淡淡笑了笑，他知道没有人明白他所说之话的意思，随即又悠然道：“大家以为严尤和陈茂大败王常所率之下江兵后会做什么？”

“当然是平定南郡了！”雀次脱口道。

“我看严尤不会先平定南郡之乱，而会先对付绿林军！”李轶从容地道。

“李将军何以见得？”雀次有些不服气地反问道。

李轶悠然笑了笑，从容地道：“严尤为王莽征战天下，少有败绩，此人智勇双全，当然善于审时度势。南郡秦丰虽然要除，但秦丰之军随时可入云梦泽避过大军之袭，再以小股作战拖住官兵。因此，如果官兵想灭秦丰，就必须打长时间清缴战的准备，耗时耗力耗财。便是王莽不知道这一点，严尤又怎会不知？”

众人听李轶如此一说，皆点头称是。

李轶吸了口气，又接着道：“而严尤的军备并不适合打持久战，另外，他也没有太多的时间与秦丰对耗，亦不敢与秦丰多耗！”

顿了顿，李轶继续道：“绿林军因一场瘟疫使其声势大弱，气焰更是大不如从前，还弄得四分五裂，分裂成下江兵、新市兵和林平军三支，而眼下这三支义军各自休整，欲恢复元气。试想，严尤敢给这几支义军以休整的机会吗？要是官兵与秦丰耗上了，等他们回过头来，绿林军再次整合，只怕严尤也是回天乏术了，而官兵这新胜的锐气也必定白白浪费。是以，如果我是严尤，就一定会舍秦丰而不战，对王常穷追猛打，然后整军北攻绿林军，趁自己气势大盛而绿林军气势大弱之机，一举将绿林军击破！”

“李将军所言甚为有理！”宋义和众人皆点头赞同。

“可这与我们要撤离宛城又有什么关系呢？”雀次仍然不服气地问道。

刘秀不由得笑了笑道：“刚才李将军的分析正与我意见相同，这之间和我们宛城可大有关系！”说完扫了众人一眼，接着道：“宛城虽为坚城，但四野平阔，若死守此城，守之数月或无问题，但如若想以此为据地四面进击的话，却是绝对不够。平原之地，以马战为上策，我们虽有战士、粮草和士气，但骑兵却是我们最为缺乏的。因此，我们不弃宛城，便只有死守宛城，否则与官兵骑兵一战，必定有败无胜，可是我们起兵的愿望是什么呢？”

顿了顿，刘秀加重语气道：“是复高祖之业，解救万民于水火，而并非占地为王！所以我们要弃宛城而去并不是盲目之举，这是以退为进！”

“或许，舂陵无宛城之坚，但却有地形之利，我们的力量正在兴起，兵有勇而无纪，人众而无法！我们重要的不是如何守住这座城，而是要保住我们的战士，要让其强大，让其成为有组织、有纪律的精兵！如果我们陷身宛城，便根本没有练兵的机会；而若合兵舂陵，借地形之便，官兵绝不敢贸然来攻，这便给我们留下了休兵整顿的时间，也给了我们壮大发展的空间，以一座城来换取这些时间和空间并不亏！不知大家认为如何呢？”刘秀悠然问道。

众人皆不语，事实上这是一个很难衡量的问题，谁又真正说得清呢？因为未来的事情会如何发展只是一个未知数。

“当然，若只是因为这个原因，也还不值得我们撤出宛城！毕竟，宛城地方富饶，交通便利，乃南北要塞，如此重镇，舍之确实可惜。但是，我们应该看到有利的一面和其不利的一面！”刘秀随即又道。

“刚才说到，严尤若要对付绿林军，这对我们的处境可谓是极为不利！要知道，绿林军是我们南方的屏障，若是绿林军崩溃，我们便是拥有宛城富饶之地，但敌我兵力悬殊，在官兵四面合围之势下，我们便成孤军，这对于我们来说，是最为不利之处！

“各路义军唇齿相依，单凭任何一支的力量都不足以硬撼官兵。正如绿林军，分则各个击破，合则让官兵闻风丧胆。因此，目前我们与舂陵合兵乃是刻不容缓之事。若只是与舂陵合兵，让舂陵兵北进宛城也可，但这一路上逆流而进，绝对会损失惨重，而且仅只与舂陵合兵仍然势单力薄，我们最重要的乃是与绿林军合作，方能够稳住我们眼下已得的战果，然后再举兵北上。只要联合了绿林军，再以绿林山一带地形复杂之处为根据地，我们就可立于不败之地，而后再图发展又岂是难事？因此，我们此去舂陵虽是与舂陵合兵，实是支援绿林军，寻求联盟共举之大计。届时，东有赤眉，南有我南阳大军，北有铜马诸军，让王莽兵力分散，复高祖大业并不是难事，大家以为然否？”刘秀侃侃而谈道。

众人不由得皆点头称是，便是雀次也不由服气地点了点头。刘秀所言确实是高瞻远瞩。

“成大事者，无须妇人之仁，刘公子说得对，我们都听你的！”宋义断然道。

“不知大家还有没有反对的意见呢？”刘秀淡然反问道。

众人皆摇头。

“那就好，邓禹已自湖阳世家购得十艘大战舰，只要我们顺流南下，官兵无可阻挡也！我们水陆并进，谅淯阳和棘阳两城官兵不敢出城相击，而王兴重夺宛城，定难分出多少追兵，合兵舂陵之事便这么定了！”刘秀断然道。

林渺只感到自己像是进入了一个漩涡，一个具有强大吸引力的漩涡，本来直沉的身体似乎一直在打转，使他的头都有些昏沉之感，更弄不清楚是在向下沉还是向哪个地方去。他不敢相信这个水潭会有如此之深，如果真是这样，岂不是会沉到水底去？而且如果潭水真有如此深，他岂能承受得了那无与伦比的压力？

林渺并没有感到压力继续加重，而只是感到越来越寒冷，脑中变得一片昏沉，只感呼吸越来越困难，那憋住的一口气也根本换不过来，他甚至有些绝望的念头。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自以为必死的林渺突然感到压力逐减，他心中不由得一喜，同时身子也不再旋动，而是平流而过。

“哗……”林渺的脑袋居然探出了水面，尽管眼前一片漆黑，但至少可以呼吸到一口稀薄的空气。

林渺大喜，他竟没死，而是到了一条地下河之中。他努力地伸手想抓住点什么，但却不知道地下河的沿壁在何处，他还觉得水温渐渐有转暖之感。

林渺的脑子是清醒的，不由得吃了一惊，他知道，绝不可能顺此河远流，否则他只会离玄门越去越远，因此他极力地往回游去。

河水并不甚急，地下的情况林渺并不知道，但感觉逆水而游并不吃力。他发现经过刚才那一阵刺骨寒流的考验，不仅没有手足麻木，反而更为灵活，体内充盈着一股莫名但却强大之极的生机，让他仿佛拥有了用之不尽的力量。

林渺触到了河壁，顺着河壁，他双手交替，便像是一只壁虎般，极速爬行，犹如踩着水面飘过一般。

林渺心中大喜，他知道，经过那寒流的考验，他的功力更进了一层。

河水渐寒，不过林渺却更为小心谨慎了，他可不敢再有半点马虎大意，因为刚才那道暗流差点将他给憋死了。至少，在这地下河道的另一端，会是这股暗流的出口，若是再被卷入其中，他也不知道会不会有如此幸运仍能够活着。

河水越来越冰，林渺感到了那股暗流的存在，这股暗流竟是自河底直涌上来，强大的冲击力使得林渺差点稳不住身子。而便在此时，林渺竟看到了一层乳润的光彩，像是晨雾的色彩，又像是炭灰一般的色泽，而强烈的寒潮便是自那里传来。

林渺大喜，他知道，那定是秦复口中所说的万载玄冰。

林渺在崖壁之上极速攀爬而过，但不久，却发现这些崖壁滑不溜手，全都是冰块，只好下到河水之中，但河中似乎也渐无水，全都是滑溜之极的冰，而那暗淡的光润便是这些坚冰所反射出来的。

林渺知道这次没有找错地方，他小心地自冰上行过。大概行走了数里之遥，仍未走到这巨大冰洞的尽头，他不由得暗骇。确如秦复所言，这万载玄冰之寒举世无匹，竟可将这地下河道冰封数里，可是他又觉奇怪，为什么仍有这么宽阔的空间可让人行走呢？

转过一道弯，林渺眼前一亮，他看到了一块犹如神玉般流光溢彩的奇石，黑暗中的光线便是来自这块奇石，而在奇石的周围分布着各种奇形怪状的冰棱。

林渺感到体内的热流不断地膨胀，在不知不觉间抵抗着身外那无与伦比的奇寒，而对于他来说，似乎并未真正感受到来自某种意义上的彻骨极寒，这一切仿佛与他的肉体并无关系，只是他体内的一股生机与体外一种奇异生命的较量而已。但他却知道，在内外的较量之中，他体内的那股异常生机会与他的身体结合得越来越密切，而他的功力也会在不知不觉之中提高。

万载玄冰，是一个巨大的六边棱形，如一颗巨大的奇钻。

林渺并没有看到什么门之类的，只是感觉这地方透着奇怪的气息。

越靠近冰母，便越觉寒意更甚，似乎空气之中全都是冰渣一般，割体生痛，即使是林渺也同样感到有些难以忍受。但，林渺绝不想退缩，他倒要看看这传说中的玄门之中竟究有些什么。

即使是此刻离开这里，也绝难再回到那冰潭之中，若是自这地下河道中出去，只怕不知道会被冲到哪儿去。因此，他怎能错过这个机会？

门，似乎是在冰母之后，这六边棱形的东西底下似有一道缝隙，没有冰封的缝隙。

在这冰母之下居然会有没有冰封的缝隙，林渺伸手向冰母拨去，手掌一落到冰母之上，便像触了电一般，那股奇寒之意自经脉之中冲入，几乎将他体内的气息冲得一塌糊涂。

林渺不由得吃了一惊，这冰母的寒劲之可怕确实出乎他的想象，不过这并不能阻止他移开冰母的念头，他庆幸自己服食了烈罡芙蓉果和那些什么狗屁灵丹，否则这一刻只怕已冻成冰条了，而这便是他移开冰母的本钱。

冰母缓缓被移开，在冰母与林渺双掌相触之处，缓缓升起一缕轻烟，而林渺的牙齿禁不住磕碰在一起，那股寒意让他冻得有若筛糖一般直哆嗦。

“呵呵……”才让冰母移开尺许，林渺便不得不收回双掌猛呵热气，他的手掌竟冻得发紫，即使是有股至阳之气相护仍不能完全抗拒冰母的奇寒。

冰母仿佛重愈万钧，若非地面早结坚冰，可以滑动，只怕林渺根本就移不动这块巨大的冰母。

尺余宽的缝隙，已经够让林渺穿入其中了，里面确实有一道暗门的存在，可让林渺感到惊讶的却是这暗门的通道之上竟洒落了许多极为罕见的宝石。

林渺再无怀疑，这里确实如传说中所讲，藏有世人梦寐以求的宝藏，只看这些宝石便可以想到在这扇门之后还会拥有多少不可想象的财富。

“站住——”林渺正欲挤身穿过那道暗门，突闻一声冷哼自身后响起，他不由得吃了一惊，缓缓转身，不由得惊呼：“阿复！”

来人竟是秦复！这确实让林渺大感意外，而令林渺意外的不仅仅是秦复的到来，还有秦复手中那张超强的连弩。

秦复手持一张连弩，三支短矢并排搭于弩机之上，矢头都泛着幽蓝之色，一看便知道由剧毒浸泡过。

三支短矢全都对准了林渺！

秦复的脸色苍白得让人有些心惊。

“你这是干什么？”林渺感受到来自秦复身上的杀机，不由微恼地问道。

“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秦复话语极为冷硬，却透着果决的杀意。

林渺不由得笑了，秦复居然也从他来的路上赶到了这里，而且还要杀他，这怎不让他意外？同时也感好笑。

“你笑什么？”秦复一步步地向林渺逼近，冷问道。

“我笑自己傻，差点忘了这宝藏本是你秦家的，你自不会让外人与你共同分享了，还亏我仍以为我们是共患难的兄弟！真是好笑！”林渺不无揶揄地道。

“不错，这宝藏确实是我秦家的，任何欲与我分享这些东西的人惟有死路一条！你不能怪我，实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不想我的复秦大业受到你的阻碍！”秦复摇了摇头，有些无可奈何地道，同时与林渺相距五丈而立。

“复秦大业？”林渺大讶，有些好笑地问道。

“不错，复秦大业，我也不想瞒你，我本是大秦后裔，始皇羸政便是我的祖先，大秦被灭，二世身死，但我一家乃是大秦大王子扶苏的后人。秦虽亡，但大秦的财富却由人密藏于此，而天下间惟有扶苏王子的二儿子羸啸知道此秘密。秦亡后，羸啸改姓秦，以复大秦万年基业为终身目标。当刘邦攻陷关中后，羸啸知道复秦无望，便以秦啸的身分投靠楚霸王项羽，更献虞姬于霸王，以博得项羽宠信，谁知项羽会败于垓下，又自刎乌江！”

顿了顿，秦复又道：“霸王虽死，但却留下了绝世武学《霸王诀》，而临终之前，项羽将此绝世武学交予其最信任的属下羸啸，后来羸啸也因身受重伤，勉力将此书送于此地，然后把此地的地形刻于孔雀符上。刚刚返回家中，便重伤而亡，也便留下了这个悬念至今！”

林渺不由得愣住了，半晌才道：“当时羸啸何以不将此秘诀直接送到自己家人的手中？”

“当时刘邦大军四处追杀，他根本就没有机会，只好潜到这处秘地避过一段风头，可他因伤势太重，知大限已至，不得不再返家中，这才留下了数百年的遗憾。后来我们代代隐迹江湖，探访秘址，以图复我大秦江山，直到王莽篡汉，我们才看到了希望，便知天下将乱。因此，我父亲意欲自我手中恢复我大秦江山，为我取名为秦复！”

林渺不由得感到好笑，弄来弄去，原来秦复竟是想恢复大秦江山，而他却要为这种虚渺的愿望而牺牲，似乎也太不值了。

“你的手有些发抖！”林渺突然淡淡地道。

秦复的脸色似乎更为苍白，林渺没有说错，他的手的确是在发抖，是因为这里太寒冷，虽然帝王印有一股热量使他的五脏六腑不受寒意所侵，可是他的手足依然被冻得有些麻木之感，这种寒冷是他无法想象的。是以，他的手和脚都有些发抖，而以林渺那锐利的目光，这一切自然无法逃过其眼。

“放下它吧，我们依然是共患难的朋友！”林渺突地深深吸了口气，淡淡地道，语调极为诚恳。

秦复不由得苦笑了笑道：“这是不可能的，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回头的，若回头，一切都会失去意义！”

林渺也无可奈何地苦笑道：“以你现在的状态，你以为可以杀得了我吗？”

秦复自信地笑了笑道：“也许我杀不了你，但我手中的强弩却绝对能够击杀你！在这种距离，这种狭窄的冰窟里，你根本就不可能躲得过三支连弩！”

顿了顿，秦复又道：“就算这三支连弩杀不了你，但弩矢之上的毒却绝对不会放过你，这是西疆的天蟾之毒，哪怕只是擦破一点皮，盏茶之内必死无疑！”

林渺脸色微变，吁了口气，冷然道：“只要有这盏茶的时间，我便可以杀死你！”

秦复脸色再变，林渺的话并不是唬人的，可以看出，林渺面色红润，似乎并未受到这酷寒的影响，而他已手脚麻木，除了以弩箭攻击之外，自身武功根本就难以施展。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这一切，就要靠赌，待你避过我这三支弩箭再说吧！”秦复说完，一松手，弩矢如电般闪射而出。

“铮……”林渺的刀极速自左肩出鞘，而在他的腰际同时划出了另外一道光弧。

秦复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神彩。

是的，秦复确实难以置信眼前的事实，那三支怒矢尽数被击飞，没有一支伤了林渺。

林渺右手自左肩擎出的长刀，如电火般快捷地斜劈而出，以让人难以置信的弧度和准确度劈落后射而出的两支怒矢，而林渺的左手竟自右腰际拖出一道光弧，以比肩头长刀更快的速度击飞最先奔至的劲矢，那是一柄尺许长的短剑。

所有动作一气呵成，林渺的身子连移都未曾移一下，手中的刀剑呈交叉状横于腹下，有种说不出的洒脱，被击落的三支怒矢化成了六截，这一切都只是发生在顷刻之间。

秦复的脸色变得更为苍白，握住弩机的手抖得更为厉害，他太低估了林渺的速度，也太低估了林渺的武功。

其实，林渺对自己的表现也感到极度的惊讶，那三支飞射而至的怒矢所处的角度和方位他竟看得无比清晰，一切便仿佛是早在他的计算之中。而出剑和挥刀的速度比他所估计和想象都要快上许多，这怎不让他感到意外？但，没被弩矢所伤，却是一件幸运之事。

林渺没有继续出招，只是悠然还刀入鞘，淡淡地道：“事实上这些财宝便是给我，我也不会稀罕，我并不觉得拥有这么多的财富是一种幸福，倒不如只要每天都拥有足够买酒的钱，每天都可以痛痛快快、自由自在地活着！如果为了这些东西，失去一个好朋友，那更是一种悲哀！我来这里，只是寻求一份好奇，既然你认为这些对你那么重要，那这便属于你吧！”

说完，林渺缓步向来路行去。

秦复不由得愣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不敢相信世上会有这么傻的人，面对着富可敌国的财富和冠绝天下的武学秘技而不动心。

直到林渺自他的身边行过七八丈，那截系于林渺腰间的绳子仍拖在地上之时，秦复才回过神来，他知道林渺没有必要与他开这样的玩笑。以林渺的武功，击杀他只是轻而易举的事情，以刚才林渺那种出刀的速度，他根本就不可能避得开，即使是平时也同样如此，何况此刻他的手脚更有些麻痹！一时之间，他心中什么滋味都有，羞愧、失落……

“站住！”秦复低喝道。

林渺悠然立定，却并未转身，只是有些落寞地反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你为什么不杀我？”秦复表情极为复杂，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

“我们两人的理想和观点并不相同，如果在利益之上存在着极大的矛盾冲突，而这种冲突超过了一个限度之时，我会杀了你，但是现在还没有！”林渺不无伤感地道。

“难道你不想得到人人梦寐以求的绝世武学和富可敌国的财富吗？”秦复再问道。

“想！”林渺肯定地道。

“那你就应该杀了我！”秦复沉声道。

“但我不想用它来换取我一生的寂寞和孤独！”林渺以一种极为沉缓的语调道。

秦复不由得再次怔住了，林渺的话是那般简洁而明朗，但却说出了一个他无法不承认的至理——成大事者，便要拥有一颗独享寂寞和孤独的心！

成大事得天下者，只能是高高在上，被人仰慕却绝不会被人们所理解，受人崇拜却绝不会有人真心以对！每天都活在猜疑和勾心斗角之中，对于这些人来说，任何事情的发生都是有目的和所图的。因此，他们永远都不可能得到最纯真的东西。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即使你拥有了超凡的武功和财富，即使是得到天下，我都不在意，但请你务必善待百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是绝对的真理！……”

“不，请你留下！”秦复突地打断林渺的话，认真地道。

“我对征战和天下没有兴趣！”林渺悠然道。

“你不是对这些东西很好奇吗？难道你就不想看一看里面究竟藏着一些什么吗？”秦复反问道。

“你不怕我看了之后再动心，而且会杀了你吗？”林渺反问道。

“我已经死过一次，如果你再杀一次，也无所谓！”秦复毫不在乎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但是突然神色一变，低喝道：“不好，有人来了！”

秦复的神色也变了，林渺已经极速奔到他的身边，顺手便抓起了他自那尺许的缝隙间塞了进去，然后伸手拾起地上的几根断矢，身子一缩，也滑入玄冰之后的空洞之中，同时将腰间的绳子极速拖入洞内。他也没顾身后的秦复，伸手将那玄冰再移至洞口，这才转头松了口气，但在转头之际，林渺和秦复不由得全都怔住了。

秘洞之中依然冷寒，但却是狼藉一片，四处都零零落落地洒了一些金银珠宝，但也就只那么稀稀落落的一些。除此之外地上还有几具尸体，尸体的怀中也似乎塞了一些珠宝，却全都结成了冰棱……

“怎么会这样？有人曾经来过这里！”秦复不由得呆住了，望着那满地有些破烂的珠宝箱，以及这散落的金银珠宝，他的心不由得一直往下沉。

“哈哈哈……我终于找到你了！”洞外传来一阵十分得意的狂笑。

林渺暗惊，低声道：“齐万寿！他居然也来了！”

听到“齐万寿”这个名字，秦复不由得清醒了过来，望了林渺一眼。

“你去找找看，我来对付他！”林渺极速靠在洞口处，向秦复打了个眼色。

秦复立刻明白，忙后撤一步，向洞内移去，同时拿出劲弩。

“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我齐万寿整整忍了十五年，终于等到了今天！”齐万寿一阵狂笑，显然心神极度的激动，可以想象得到，当他想到自己拥有绝世武功和无与伦比的财富之后，会是如何兴奋。

林渺不由大感好笑，忖道：“要是你进来看到这种场面，只怕又会大哭一场了！”

“吱……”那冰母缓缓地移开尺许，一道身影似乎有些急不可耐地窜了进来。

林渺哪会再等？极速出刀，他绝不能给齐万寿任何反击的机会，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武功与齐万寿相比，相差极远。

“呀……”林渺手起刀落，那人根本就没有想到洞内会有人伏击，待他发现不妙之时，已经身首异处。

林渺大喜，正感击杀齐万寿太过轻松之时，蓦觉一股霸烈无比的气流横扫而至。

林渺暗呼不妙之际，回刀相救已是不及，惟翻掌相接。

“轰……”林渺只觉五脏六腑如被搅动一般，身子飞跌而出，手掌被震得发麻。

“勇儿！”一声悲呼，却是齐万寿所发出的。

林渺大惊，心中暗自叫苦，刚才以为是齐万寿，谁知竟是锦衣虎齐勇，难怪如此轻易得手。

“啊……”齐万寿突地一声闷哼，一支怒矢直没入他的肩头，却是秦复暗中出手。

若在平时，这支短矢绝对无法伤齐万寿，但是此刻，林渺杀了他的三弟子齐勇，使其伤心欲绝，在悲愤之中，心神失去了警惕，这才被秦复暗算得手。

“是你！我要将你这小杂种碎尸万段！”齐万寿抬头看见秦复，不由得咬牙切齿地道。

秦复大惊，他本想对其一击致命，谁知齐万寿在心神大乱之时仍那么机警，避过要害。

“你这伪君子！你不杀我，我也不会放过你！”秦复虽然嘴巴够硬，但对齐万寿却是极为畏惧。

齐万寿的目光扫了一下洞中，不由得也怔住了，半晌才冷然问道：“这里的宝藏你们已经搬走了？”

林渺不由得笑了起来，同时撑起身子。

“你笑什么？”

“我笑你们真是可怜，为这虚无的宝藏争得你死我活，你以为我们有这么快的速度和能力将这里的东西搬走吗？”林渺靠近秦复，与之并排而立，反问道。

“那这里怎么会是这样？”齐万寿心中最重要的似乎并不是爱徒的仇恨，而是这里的宝藏，或许在他眼里，眼前这两个人是死定了，根本就没有必要急在一时。

“亏你还名震一方，连有人早就将东西搬走了也看不出来，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吗？”林渺并不在意地笑了笑道。

“不可能！这不可能！”齐万寿的心神大乱，这个事实对他的打击比林渺杀了他的爱徒还要大。对于他这种为这宝藏苦寻了十五年的人来说，这只有一个机会，而他的徒弟却有好几个。

林渺向秦复递了一个眼色，疾步而上，挥刀便向齐万寿攻到。他绝不想放过齐万寿心神错乱的机会，惟有这一刻抢得先机，才有可能占到最大的优势。

秦复大惊，他哪想到林渺如此大胆？竟敢主动攻击齐万寿！不过他此刻根本就无法帮上林渺任何忙，他的手脚几乎都已经麻木了，这里的寒冷是他完全没有办法对付的，只是他有些不明白齐万寿和齐勇怎么不受这里环境的影响。

当林渺的刀奔至了面前之时，齐万寿才反应过来，不由得冷哼一声，身子微退，十指如戟，以极为古怪的角度反挑而上，竟自林渺的刀隙之间穿过。

林渺低啸一声，身子如游鱼般扭动了一下，刀锋侧偏，也斜挑而上。

齐万寿大惊，林渺所使的招式与他如出一辙，只是换作以刀的形式划出。

秦复也傻眼了，他自不会看不出林渺的招式与齐万寿同出一源，这使他也有些糊涂了。

齐万寿快速变招，林渺也迅即变招，仍是与齐万寿的招式相同，在速度上，林渺竟不输给齐万寿，如果齐万寿不变招的话，必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这让齐万寿惊怒不已。

“好小子，居然偷学了老夫的武功！”齐万寿再次变招。

林渺不敢笑，咬紧牙关也跟着变招，同样还是与齐万寿相同的招式，他似乎预先算准了对方要出此招一般。

这下齐万寿可真恼了，再次变招，杀气如潮般罩向林渺，似乎已下决心要将这个难缠的小子送上西天！

“你上当了！”林渺低笑，也迅速变招，但却是与齐万寿截然不同的招式。

“青月手！”齐万寿吃惊地低喝一声，但是又立刻意识到林渺出的是刀，而不是游幽的青月手，在呼出这三个字之时，齐万寿骇然飞退，同时自袖间滑出一道幽冷的光彩。

“叮叮……”一阵清脆的金铁交击声过后，林渺和齐万寿同时闷哼而退。

齐万寿的左肩又添一道深深的刀痕，而林渺的胸前也是一片血红，两人竟然两败俱伤，这确实让秦复骇异之极。

林渺拄刀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但却露出了一丝极为欣慰的笑容。

“你的招式是从哪里学来的？”齐万寿也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不只是林渺让他受了伤，更让他吃惊的是左肩那道弩矢伤口处传来一阵麻木之感。刚才正因为肩头的麻木之感，使他左肩失去了灵活，这才受了林渺一刀，否则即使林渺使出诡计，也不会伤得了他，而饶是如此，林渺似乎仍是比他伤得更重一些。

林渺神秘地笑了笑道：“你教我的！”

“放屁！老夫什么时候教你的！”齐万寿大怒道。

“当然是你与游幽交手的时候，他不正是以这招什么青月手让你进退失措吗？于是我便记下了这一招，没想到就记住他的这么一招，还真管用！”林渺咳出一小口鲜血，不无得意地道。

“不可能！你就只看过一遍居然会用得如此纯熟，这是不可能的！”齐万寿不相信地道。

“事实就是这样，信不信是你的事！”林渺深深地吸了口气，居然立了起来，有些冷漠地道。

不仅齐万寿不敢相信，便是秦复也难以置信，但除了这个解释之外，又该如何解释呢？他心中忖道：“难怪当时阿渺在山崖顶上看得那么入神，原来竟是在偷学绝技！”可是他却很难相信，林渺仅仅看了一遍就能把这些招式使得如此纯熟，而且还以刀招施展出掌式，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

同时，秦复对林渺的佩服是打心底的。林渺的心计之巧确实令他叹为观止，居然先用几招自齐万寿那里偷学来的招式，使得齐万寿以为林渺第四招依然会是他的武学，于是使出一招专门克制林渺，谁知林渺第四招竟突然改成游幽的青月手，这才使得估计失误的齐万寿吃了大亏。

要知道，青月手乃是魔宗宗主亲授给青月坛的绝学，即使是游幽也仅会几手而已，其威力自是非同小可。只是林渺由齐万寿的武功突变为青月手，之间便不能够施展得圆通自如，正因为这一点间隙，才使得齐万寿反击成功，而且还好像根本就伤不了齐万寿。

齐万寿脸色再变，目光极为怨毒地投向秦复，道：“箭上有毒？”

秦复不由得笑了，冷然道：“不错，今日就是你的死期，我想时间也快到了，毒性也该是发作的时候了！”

齐万寿闷哼了一声，额头滑落出两颗豆大的汗珠，证明了秦复并不是在恐吓他。齐万寿自怀掏出一大把药瓶，拼命地向口中倒了许多药丸，显然病急乱用药。

“噗噗……”齐万寿迅速封住箭伤附近的穴道，狠声道：“我一定不会放过你的！”说完也不管齐勇的尸体，飞身倒射出秘洞之外。

第　一　卷

第二十章　再世为人

林渺并未追，而是静了半晌。

“阿渺，你没事吧？”秦复关心地问道。

林渺长长地松了口气，蓦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秦复大惊，忙伸手相扶，急问道：“你怎么样了？”

“他的剑气伤了我的经脉和内腑，快扶我去一个安静的地方，我要疗伤！”林渺痛苦地喘息道。

秦复吃了一惊，这才明白刚才林渺之所以立而不倒，只是想给齐万寿一种压力，其实只要齐万寿再进攻的话，他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

秦复勉力拖起林渺，向秘洞深处行去……

也不知走了多远，蓦地，秦复突然止步！

林渺喘息着问道：“怎么了？”他感觉到了秦复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秦复放下林渺，急步走到一凸壁之前，伸手圈点了一下。

“轧……”一阵尖厉的响声传来，那面洞壁竟轰然裂开，露出一扇宽阔的石门来。

林渺微讶，秦复却已拖着他步入了那扇门之中。

“轰……”石门又缓缓合拢，里面却是一个极为精巧的石室。

秦复放下林渺，对这之中的一切仿佛极为熟悉，而且石室内似乎暖和了一些。

秦复在石室之中踱了几步，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突地踏前一步，自语道：“坎为水，演为节、屯，节为坎宫一世卦，水泽节；屯为坎宫二世卦，火雷屯……奇怪，怎么屯卦跳上了离位？离为火，水火不相融，这是什么卦象？”

林渺大愕，不明秦复怎地突然说到这些，不过对八卦他是一点都不懂，但他却知道，秦复乃天下第一巧手秦盟的内侄，自然对这些卦理之类的东西在行了，是以并不奇怪。他可不管这些，只是专心地疗伤。

秦复又踱了几步，又自语道：“震越巽位，良兑脱节，乾坤却又未乱，这是什么卦象？”不由得沉思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渺缓缓睁开眼来，他的伤似乎好了一些，那有些错乱的经脉也顺畅了许多，石室内光线明润，因为其中有数颗龙眼大的夜明珠。

秦复的眉头仍皱得极紧，似乎还在考虑那些让人头大的问题。

林渺并没有打扰他的意思，只是觉得秦复这样伤脑筋似乎有些不值，难道这石室之中还会藏有什么秘密不成？

“我想出来了！我想出来了！”秦复蓦地大喜，脱口低呼道。

“你想到了什么？”林渺不由得讶然问道。

秦复一怔，自信地笑道：“虽然这里的宝藏为人所拿，那是因为藏宝之处仅那一道简易的玄门而已，但放置武学秘笈之处却绝不是任何进入了此地的人都能够打开的，在这里没有重重机关及生死之门，只有破开了卦象，才能够找到秘笈，否则便是毁掉此地也是枉然！”

“你是说这是藏着武学秘笈之处？”林渺讶然问道。

“不错！我仔细地算了一下，这冰窟的方位，正暗合九宫八卦，而我们所处之地为离宫，属火，因此是最为暖和之地。当年羸啸老祖临终之前便说了一个‘火’字，想来，便是指此离位。而这室内的卦象却为‘离宫游魂卦’，为双重天火，因此秘笈一定是在这个方位！”说到这里，秦复指着南面石壁。

林渺对卦象可是门外汉，根本就不知道这些是什么意思，不过走到这份上来了，也只好听之任之。

秦复大步靠上南面的石壁，双手在石壁之上掂量了一下，然后在五尺左右处摸了一会儿，突然大喜道：“找到了！”

“轧……轧……”南面的石壁缓缓裂开，再见一个石室。

秦复大步跨入，大喜道：“果然在这里！”

林渺也大为惊讶，挪身进入那内间的石室，果见石室的四壁似乎刻有许多字迹和图像。

“轧……”石壁又缓缓合上。

“这就是《霸王诀》上的武功了！”秦复大喜道，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看，这里有人留下了字！”林渺一指西面之墙，念道：“尔等能破‘双重天火游魂卦’，可算是有缘，既有缘，吾也不欲太过绝情，不留半点好处给有缘人，是故吾取走《霸王诀》，却在石壁上刻留半部，也算是苍天对尔等之眷顾了！”

“阿复，这里有人来过！”林渺一拉兴奋若狂的秦复，大声道。

秦复心神全都落在墙上的图像之上，根本就没有听到刚才林渺所念的东西，此刻闻林渺这么一喊，不由得微有不悦地道：“当然有人来过，我先祖羸啸不就来过吗？”

林渺见秦复太过醉心于墙上的武学，也微有些不悦，指了指西墙上的几行字道：“你看看这上面写了些什么。”

秦复微惑地看了看那些字，顿时神色大变。

“这怎么可能？天下间还有什么人能破这卦象？”秦复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林渺不由觉得秦复有些可怜，似乎总不敢面对现实，又太功利了，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毕竟自己与其生活的环境和担负的使命不同。因此，他无法理解秦复那种心态，也不苟同秦复的思想，当然，他却有些同情秦复。

“世间许多事情都是有可能的，只是我们没有想象到而已！”林渺叹了口气道。

秦复不由傻愣愣地呆住了，这个打击对他确实很大。

“不过，不要丧气，有这半部《霸王诀》，说不定也足够我们露脸江湖，或许那习全了《霸王诀》的人已经老死了，有这半部《霸王诀》撑腰，我们也可以天下无敌不是没有可能！”林渺搭过秦复的肩膀，安慰道。

秦复怔了半晌，不由得涩然一笑，他还能够说些什么呢？既然这些都已经成为了现实，再伤神也是枉然。

“谢谢你，我不会有事的！”秦复感激地道，面对林渺，他确实有些惭愧，对于这一切，林渺似乎根本就不在意，看得是那般平淡，那平和的心态他似乎永远都难拥有。

林渺的心态确实是平和得让人难以理解，秦复更不能，他自小所存在的环境和林渺截然不同。很小的时候，他便肩负着沉重的使命，而家人对他的教导总是灌输一种特殊的思想，这使他形成了一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更不惜牺牲任何人的自私心理。因为要得天下者，就必须抛开任何私情，踢开任何可能阻碍自己发展的人，但林渺却不同！

林渺从小生活在混混之中，在不断地求生存和发展的同时，更深切地体会到如何做人处世，明白了除武功之外还有一些更重要的东西，那就是快乐！而他的快乐便是朋友多，且都是最讲义气的朋友。混混并不是武林高手，单靠一人的力量绝难成事，混混的力量，便是人多，是群体的力量，因此在林渺的生活之中，自私所占的分量并不重。也正因为如此，他与秦复是两种性情截然不同的人，但这一刻却走到了一起。

苏弃和白才极为沮丧，他们躲在一旁看到齐万寿与齐勇也潜入了水潭，可是却再也没有人能自潭中返回，包括林渺和秦复。

不过，苏弃和白才也有意外的发现，那便是齐万寿和齐勇敢潜入这冰寒刺骨的潭水之中，是因为饮了那巨兽的血液。

齐万寿没能杀死那巨兽，但却取到了巨兽的血液，而他也因此而损失了几名家将。当然，齐万寿着人引开巨兽，这才敢潜入潭水之中，他似乎对这里并不陌生。

苏弃和白才也想去弄些巨兽的鲜血来，但却没有齐万寿那般能耐，无可奈何之下，他们只好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了他们昨晚休歇之处。那匹战马居然还活着，这倒是一个意外。

苏弃和白才似乎没有想到结果会这么惨淡，但在他们感到有些悲观的时候，意外地发现金田义和白庆几人正蹒跚着走回到他们所驻扎之处。

苏弃和白才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金田义居然没死，包括白庆，不过杨叔却是被人抬回来的，回来的只有五人。

钟破虏没能回来，另外还有几名家将，回来的几人是白庆、杨叔、金田义、白泉和柳丁。

金田义诸人发现白才和苏弃居然还在这里，也皆大喜过望。

众人能再重聚，恍如隔世，但得知这死域般的沼泽之中竟发生了这么多事时，不由得皆大感惊讶，而林渺的失踪也使众人的心头蒙上了一抹沉重的阴影。

原来白庆诸人被巨兽逼得太急，皆跳入碧水潭中，一入水才知道那种感觉是如何恐怖。潭水几乎让他们僵毙，但所幸巨瀑冲入潭中，形成上升的暗流将他们快速冲出水面，然后顺着河水淌远，否则只怕早已冻毙于潭水之中了。但他们顺水冲出很远之后手脚才稍缓过来，勉强上岸，相互扶持，可还是丢失了两人。几人怕与林渺走失，便又顺河而返，可是在路上又遇上猛兽和毒蛇的袭击，险死还生之中，钟破虏却被毒蛇咬伤，中毒而亡，另一名家将因探路没入浮泥之中死去。晚上几人又遇上异兽偷袭，杨叔也因此而受伤颇重，但侥幸的是这几人最终尚活着走了回来。

对于那寒潭，白庆诸人是谈之色变，何况此刻又有那巨兽守于其中，他们想都不敢想要前去找林渺，即使是知道那里有宝藏也只能望而兴叹了，因为保命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几人便顺着林渺和苏弃找到了那条小河来到了沔水边，扎起了两张大木筏，顺水而下。赶到避尘谷，可是没有林渺在，几人根本就无法求见天机神算，虽然杨叔苦苦哀求，但最终只获得一卦。

杨叔诸人也便心满意足，此次他们落难于沼泽死域，把所有带给天机神算的礼物都丢失了，而林渺也不在，没有三老令这个面子，想请出天机神算根本不可能，能得天机神算一卦，已经给了湖阳世家足够面子了。

由于是大木筏，很难在急流中逆流而上进入竟陵，因此只好顺水而下，流入长江，然后赶到江夏，自江夏换马走陆路急速赶回湖阳。自扎大筏而走至赶回湖阳，白庆诸人先后竟花了半个月的时间。

王常所率之下江兵自竟陵败退，引兵北上，移兵至随县以东的龙山和钟山一带。

[注：随县，今属湖北。]

随州官兵欲加挡截，但却因情报外泄，王常早觉，大败伏击的官兵，扎寨安营于龙山，以龙山地利稳守。

同时王常更让成丹和张卯另立寨于钟山，臣服两山的草寇，接纳附近的难民，休养生息。

严尤的大军欲追击，却遭新市兵伏击，于云杜附近被袭，只好暂停北进扫除绿林军的步伐。

同时，严尤还要巩固竟陵，提防秦丰的骚扰，一时之间也抽不开身。

与此同时，宛城义军顺水南下，退出宛城，这一招极出王兴的意料之外，使他们追之不及。

淯阳和棘阳也都措手不及，他们绝没料到刘秀居然会弃宛城而走，待他们发现时已阻之不及，加上舂陵义军的接应，刘秀的大军杀开淯阳的防守，由于船快又是顺江而进，淯阳的水军大败，吓得退回城中不敢出战。

刘秀大军一路南下，包括其物资之类的皆已分批自水路运至舂陵。

刘家本就有做漕运生意，要带走宛城的一切并不难。临离宛城之时，刘秀开仓放粮，分给全城的百姓，使得宛城百姓都舍不得刘秀的义军离去。

一路之上，刘秀的义军不断壮大，至舂陵之时，兵力已至七千，与舂陵兵并合，其声势立刻大壮，竟聚众一万数千之众，而且声势还在不断地壮大。

王兴夺回宛城，却已与空城无异，却也无可奈何，想率兵南伐，但是宛城有太多事务要处理，根本就调不出人手。而这些日子以来，赤眉军闹得正凶，河北义军也是不可开交，朝中又要对付外夷入侵，根本就无可派之兵。因此，他们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刘秀和刘寅合兵一处，将舂陵作为根据了。

当然，整个天下的战局并不是王兴所能控制的，便是王莽也已经无法控制大局，只是在纵情挥霍余下的生命，他们这些做臣子的又能够做一些什么呢？

刘秀和刘寅会兵，正是十月，号称舂陵兵。

[注：此年为地皇三年，即公元二十二年。]

此时，在南阳和南郡之间，便有了五支义军。王匡、王凤所率的新市兵活动于京山云杜一带；刘玄、陈牧所率平林兵则活动于武胜关、桐柏山一带；王常、成丹所率的下江兵活动于钟山和龙山一带；刘秀和刘寅兄弟俩的舂陵兵则以舂陵为根据地；南郡云梦泽附近却是秦丰的南郡兵，这也是一支不可忽视的义军。

眼下的形势，南阳和南郡两地已基本上不在朝廷的控制之下，尽管宛城、淯阳、棘阳据军仍死守着义军北上的要道，可是官兵早已没了斗志，战乱已使他们有些麻木了。

天下的形势一团糟，南方的诸侯许多都只是翘首观望，并不会对王莽的朝廷多少支持，更有甚者，自立为王，割地自封，但是王莽根本就没有办法处理得了这么多事。

河北连年灾荒，义军最是猖狂，尤来、上江、大彤、铁胫、五幡、青犊几路义军更向山西渗透。五幡诸部以射犬城为中心，控制了黄河以北的大片土地，危及洛阳，向西则危及上党郡，已控制沁水以东整个河北地区。

富平、获索义军以平原为据地，使济水以北的城池都受到威胁，而最大的威胁却是来自城阳国的赤眉大军。

赤眉军似乎居无定所，游战东部，破姑幕，攻探汤，逼临齐郡，再直击泰山郡。而另一路，则南击东海郡，游走于楚都彭城，其声势之强，足以使王莽寝食难安了。

赤眉军发展势头之快更胜绿林军，短短一年时间，便达十余万人，更节节取胜，使得朝廷也无可奈何。

湖阳世家，近日来形势极为不好，多处分坛被神秘人所毁。

不用说也知道这是魔宗干的好事，但是对于那神秘的魔宗，他们却似乎并没有多大的还手之力，惟有整个家族处于最紧急的戒备状态，并将物资秘密运回唐子乡，各地分散的力量也都聚合，以抵抗外敌的偷袭。

最让湖阳世家头痛的是，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魔宗的任何秘址，使得欲还以报复都难。

白老太爷气怒交加之下，竟病了，而因林渺的失踪，没请到天机神算，更让白鹰的心情不佳。白玉兰本是位坚强的女人，这一刻却也如遭雷噬，一天未进粒米，这下可把白府上下都给急坏了，小晴也不哭了，反过来安慰白玉兰。

苏弃和白才却在小晴和白玉兰都在流泪的时候来了。

白玉兰只好收拾情怀，强忍悲切传两人进来。她知道，苏弃和白才是见过林渺最后一面的人，而林渺下那碧水寒潭之际，苏弃和白才正在潭边，所以她让苏弃和白才进来。

“苏弃、白才见过小姐！”苏弃和白才望了白玉兰和小晴一眼，心中暗自叹了口气道。他们当然能感觉出眼前的大小姐对林渺极为关心，否则当日林渺离开湖阳世家时，白玉兰也不会亲自送那么远还再三叮嘱林渺小心了，可见林渺在白玉兰的心中分量不轻。

“二位有事吗？”白玉兰调整了语调，淡淡地道。

苏弃和白才相对望了一眼，苏弃这才踏前一步，极为沉重地道：“阿渺在失踪的前夜叫我将一件东西交给小姐。”

白玉兰和小晴同时一震，白玉兰急问道：“什么东西？”

苏弃自怀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递上，小晴接着转交到白玉兰的手中。

白玉兰信手一翻，不由得愕然，连翻数页，抬头惑然望着苏弃，问道：“就是这个？”

“不错！”苏弃肯定地点了点头道。

“这是什么意思？一个字都没有，他当时还说了些什么？”白玉兰不解地问道。

“这本册子是竟陵翠微堂白横堂主临死之时交给杨叔的，但后因一个字也没有，便给了阿渺。其实，阿渺知道这本册子并不是一个字都没有，而是要用水浸湿才能显出字来，因事关重大，我没敢在老太爷身边交给小姐，因那时众人都在，所以还请小姐慎重以对。”苏弃神情恳切地道。

白玉兰神色再变，向小晴打了个眼色，小晴迅速出外打水。

苏弃见室中并无外人，微微松了口气道：“阿渺还叮嘱，除老太爷和主人之外，请小姐绝不可将此事随便让府中其他人知道。”

“他为什么会在前一天把这个交给你？难道他当时知道自己会回不来？”白玉兰反问道。

“因为当时他决定和秦复一起去探玄门宝藏，已估计到事情可能把握不大，这才将这东西交给我们，说如果他不能回来，便由我们二人亲自交给小姐！”白才不无伤感地道。

白玉兰的眼圈一红，叹了口气问道：“秦复又是什么人？”

“据说是当年大侠秦鸣的儿子，天下第一巧手秦盟的侄儿。”苏弃回答道。

白玉兰不由得吃了一惊，虽然她并未听说过秦复其名，但却听说过秦盟和秦鸣这两个当年曾名动天下的人物。

“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白玉兰讶然问道。

“这个小的便不知道了。”白才摇了摇头道。

小晴端来一盆清水，白玉兰这才打住话头，心神转移到这本小册子上，心里却在猜想，小册遇水，上面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呢？

新市，位于云杜东北，傍依绿林山，西有京山相护，其地形极好，易守难攻，是以官兵数次围剿，却都以惨败而终。

绿林军据于新市，却仅以山寨为凭，难得坚城相持，虽破云杜，但却无法据云杜城为己有，只做了回匆匆过客。

云杜，尚在官兵的控制之下，但是城中的官兵极为谨慎，因为谁也估不到绿林军会在何时再破城而入，洗劫粮草。不过，近来一场瘟疫使得绿林军散成三支，这也使云杜的守军松了口气。

新市与云杜相距八十余里，有这一段路相阻，也使得云杜守军心中多了一丝侥幸。不过，新市兵尚有万余义军，但这些义军分散于绿林山一带，以二十余寨为据点，并不是一时可以聚集的。当然，这也使得官兵的围剿更添了几分困难。

绿林山方圆数百里，山阔林深，地形复杂，绿林军不断地小股袭击附近各城镇，确也让官兵头大，却又拿绿林军莫可奈何。

京山脚下，蹄声如雷。

“别放走了刘嘉！”蹄声伴随着呼声顺着尘土飞扬而起。

刘嘉，刘寅的亲信，正是其叔父刘良的儿子，在刘家以足智多谋、能言善道著称。

有人传说，刘秀是刘寅的一大臂膀，而刘嘉则是刘寅的眼睛和口舌。

刘寅重视刘嘉，刘家也重视刘嘉，或许只是因为刘良在刘家的身分和地位不同，抑或是因为刘嘉的辩才可直追苏秦和张仪。

正因为这样，刘寅、刘秀起事，朝廷便已将刘嘉的名字与刘寅、刘秀的名字放在同一位置对待，其头颅的价值比之李通和李轶还要值钱，便是邓禹也要差上一筹。

刘嘉并不是名士，论声名，比不上刘秀和刘寅及邓禹，只是家学渊深使其拥有别人所不能企及的学识，而最难得的是他绝不张扬的性情。

在刘家，刘嘉甚至比圣公刘玄还受人尊重，因他与刘玄是两种类型的人。

刘玄张扬、傲气，更功利，但是刘嘉却恰恰相反，他没有架子，只会让人感到亲切，更有绝对忠诚的心，对刘家忠诚，对刘家的大业忠诚。是以，刘嘉成了刘寅的绝对心腹。

刘嘉也不知道何以官兵会知晓他的行踪，此次他前来游说新市兵首领王凤、王匡与舂陵军联合进兵的事，只有刘家的内部人员及几位重要的舂陵军将领知道，可是此刻竟为官兵察觉了行踪。

刘秀虽与刘寅合兵一处，自守虽然足够，但是攻城掠地却嫌不足。因此，刘秀展开了一系列的游说工作，他要联合绿林军散于各地的力量，合而进兵。

这近一个多月来，刘秀和刘寅对舂陵军大加改编，使其更显有组织、有纪律，但在他们的心中，却只想北上进军，破关中夺长安，恢复汉室江山。因此，他们绝不想多呆半刻。

“五爷先走，我们挡住这群混蛋！”说话者是刘嘉身边的近卫刘显。

刘嘉比较清瘦，看上去有些文弱，在刘氏众兄弟之中，他排行第五，因此家将们皆称其为五爷。

刘嘉此次还来了二十名好手，但是在官兵的伏击之下，竟折损了十一人，仅剩下连他一起的十人受伤突出重围。

此刻，刘嘉并不指望王凤的新市义军前来救援他们，因为他刚自王凤的寨中出来，才行出二十余里便中伏，所幸他警惕，这才没有全军覆灭。值得庆幸的是，他说服了王凤和王匡等一干新市兵将领，不日便将举兵与刘寅相合。当然，这是因为刘寅本身就声名远播，以仗义豪爽出名，而刘家的财力与实力也确实雄厚，王凤这才答应合兵。

在这种特殊的情况下，绿林军境况日渐低下，王凤和王匡身为新市兵的首领，也不想坐吃山空，总想另找出路，而刘家起兵，又派使者前来游说，于是双方便一拍即合。

刘显不等刘嘉答应，已经领着五名兄弟调头杀了回去。

“刘显！”刘嘉惊呼，他知道刘显抱着必死的决心，凭其六人绝不可能是对方百余官兵之敌，可是他却没有更好的办法。不过，他并不想自己独自离开，也欲调头杀回去。

“五爷，不可！”一名亲卫迅速并马一挟，在刘嘉的马股上抽了一鞭。

刘嘉想调马头，但战马奔跑更快。

“五爷，以大局为重，只要我们能赶回去，他们便没有白死！”尚有三人护在刘嘉的身边，急切地提醒道。

刘嘉心中一阵难过，但却明白这几个亲卫的话没有错，只要他能返回舂陵，这些兄弟便不会白死！只是他不明白，官兵何以会知道他的行踪？何以会未卜先知地在路上设伏？这之间一定有问题，可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呢？

“驾……”刘嘉放下心事，此刻，他必须快速离开这里，摆脱官兵的追捕。再行三十余里，便到绿林山的地域，在那里有绿林军的山寨，官兵就拿他们无可奈何了。

“噗……希聿聿……”刚转过一个山坳，跑在最前面的一名亲卫的战马惨嘶一声，失蹄而倒，那名亲卫立刻摔落马下。

刘嘉大惊带住马缰，却发现一簇怒箭直奔他的坐骑而来。

“啪啪……”刘嘉的马鞭疾抖，准确之极地扫落十数支怒箭，但却仍未能护好战马。

战马悲嘶而倒。

刘嘉低呼：“上坡！”说完身子如大鹰般朝山坡顶疾掠而去。

那名跌下马的亲卫就地滚落，竟以出人意料的速度抖出几支袖箭。

“呀……呀……”袖箭无一虚发，两名潜伏在路边大树上的箭手应声而落，但一簇怒箭在这名亲卫未能发出第三箭时，已将其射成刺猬。

那两名尚在马上的亲卫心头滴血，但是却无可奈何，他们必须保护刘嘉，这是他们最重要的职责，哪怕是为此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

“刘嘉，束手就擒吧！你已无路可走了！”刘嘉刚到山坡之上，便听一声冷喝自山头上传来，山坡之上竟转出十余名全副武装的官兵，为首者是一身轻甲、发髻微散的中年人。

“梁丘赐！”刘嘉失声低呼。

“刘五爷果然好眼力，正是本将军！”那中年人淡淡一笑，傲然道。

“见到大将军还不束手就擒？”梁丘赐身边的亲兵高喝道。

刘嘉心中暗忖：“这下完了！”对于梁丘赐，刘嘉绝不陌生，知道此人与阳浚、甄阜、隗嚣、陈茂为王莽的五虎大将，声名仅次于严尤和孔仁。只不知梁丘赐怎会来到这里，而且还在此地设下伏兵？

“识时务者为俊杰，刘五爷，本将军敬你是个人才，如果你愿意投降的话，我保你会享尽荣华富贵，又何必成乱军之爪牙呢？”梁丘赐悠然道。对于刘嘉，梁丘赐的态度的确十分客气。

“哼，识时务者为俊杰，我看梁将军又何必为昏君王莽卖命呢？眼下所谓的朝廷已如风中残烛，王莽气数已尽，再盲目愚忠，对将军这等人才而言，只是一种浪费。以将军之威勇，足可另竖一帜，保一方百姓不受凌辱，将来新皇临政，将军的声望和地位绝不会比现在低！”刘嘉反劝道。

梁丘赐的脸色微变，他身边的官兵也都变了脸色，刘嘉直贬王莽，确为大逆不道，不过主将没有说话，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梁丘赐吩咐过一定要抓活的。

“笑话，凭尔等乌合之众，又能有多大作为？口出狂言，我只闻刘家五爷智计过人，学识卓见不似凡人，但今日一见，却让人大感失望！”梁丘赐故作不屑地道。

刘嘉不屑地笑了笑，道：“不错，在眼下，我们可谓乌合之众，但我们却深得民心，一呼百应。义军虽散，却前赴后继，只要有一点良知者，便不甘受昏君盘剥，更不甘忍受屈辱偷生。虽涓涓细流，却能汇成江河，有江河便可成湖海。而眼下普天之下的义军已成沸腾之势，如怒潮汹涌之汪洋，即使你们训练有素又能如何？仅只是在巨涛中死守微舵，倾覆只在下一刻而已。先有绿林大胜，再有赤眉大胜，并长驱直入，紧接河北沦陷，王莽的朝廷如一只千疮百孔的破船，你们只是在拼命地舀出涌入船中的水，可是只要孔洞仍在，这艘船的沉没只是时间的问题！”

梁丘赐的脸色数变，刘嘉的话像是一支利箭，正中他的要害，而且说得是那般实在而贴切，他想反驳都无辞以对。这一刻他倒真的相信外界所传，刘嘉是刘寅身边的第一舌辩之士。

“得得……”蹄声由远而近，那第一批伏击刘嘉的官兵及伏于山坡之下的官兵迅速围拢而来，竟有近两百人之多。

刘嘉不由得扭头环顾了四下一眼，心中暗叹，知道此次绝难幸免，想自此地突围而出根本就没有可能，仅那个梁丘赐的武功便不会低于他。

“要杀就杀，要剐就剐，我刘嘉今日落在你手上，这是命！”刘嘉冷然道。

“好！既然你如此固执，我也没有办法，给我绑了！”梁丘赐冷喝道。

“轰……希聿聿……”一阵战马的嘶鸣声中，几匹战马竟陷入深坑之中。

梁丘赐大吃一惊，居然有人敢在这条道上设下陷马坑！

众官兵也都吓了一跳，急忙带住缰绳，但见两条人影悠然自两旁的树林中行出。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欲从此地过，留下买路财！”两人自林中一行出便毫无顾忌、耀武扬威地向众官兵高喝道。

梁丘赐想笑，想笑这两人不知死活到了这种程度，居然敢打劫官兵，他不由得仔细地打量了两人一眼，但见这两人相貌平凡，平凡得便是相见十次都不会留下太深的印象。不过，这两人确实似乎还很年轻。

“大胆小贼，劫财居然敢劫到这里来了！”梁丘赐身边的亲卫怒喝道。

刘嘉不由得也怔了一怔，他不知道这突然杀出来的人是哪一路人马，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公然挡官兵的道儿。

“本大爷并不是贼，只是想借两匹马来代代步，如果识相的便借我两匹，不识相的，那我们就只好抢两匹马儿了。”另一人冷然回应道。

“是啊，你们反正马多，也不在乎这一两匹，本大爷借去了，还有个人情在。你们的头领是谁，让他出来与我们讲话！”最先开口的那小贼大言不惭地道。

“别跟他们啰嗦，放箭！”一名官兵小头目大为恼怒，命令道。

“嗖……”立刻有数人松弦发箭。

“好哇，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两人似乎大为震怒，伸手一挥袍袖，那射去的几支劲箭竟如没入水中，尽数落在那两人的手中。

梁丘赐吃了一惊，大笑道：“好身手，两位原来是高人！”

“自然是高人，你以为呀！否则我们凭什么向你们借马？”

那群官兵也怔了一怔，但梁丘赐开了口，却又不敢胡乱动手。

“来人，为这两位壮士送上两匹好马！”梁丘赐竟异常好说话地吩咐道。

众官兵先是一愕，但却不敢违抗。

“不知两位是哪路朋友？尊姓大名可否见告？”梁丘赐倒是个爱才之人，极为客气地问道。

那两人也没想到梁丘赐这么好说话，不由得有些憨憨地笑道：“我们便是这路上的朋友，我叫莫大，这是我兄弟莫二，你又是什么人？”

梁丘赐不由得一怔，他身边的亲卫却恼怒地喝道：“大胆，连梁大将军也不认识！”

“梁大将军又是什么人？”

“管你什么人，我们哥儿俩才不吃这一套。不过，你这人蛮好，我喜欢，下次再把马儿还给你。”莫二大大咧咧地道。

“不用还，这两匹马便送给两位好了，只不知两位要去哪儿呢？”梁丘赐反问道。

“云杜！”莫二又抢着道。

“哦，两位此去云杜，正好与我们同路，不若我们同去如何？这一路刚好有伴！”梁丘赐客气地道。

莫大不由得看了莫二一眼，莫二沉吟了一下，有些担心地望了望那一队官兵，道：“你们不会耍什么手段坑我们哥儿两个吧？你们这么多人，我们可只有两个人！”

梁丘赐不由得“哈哈”大笑道：“两位请放心，本将军从不会做言行不一之事，是见二位身手不俗，这才一见如故，只是想与两位交个朋友，并无恶意。如果我要对付两位，这一刻，我们还不是要比你们人多？”

莫大和莫二又相视望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憨憨地道：“也是，也是，那好吧，这可是你说的呀，到了云杜，你们也不能向我要马哦，否则，我们就先走！”

“那当然。”梁丘赐又笑了起来，心道：“原来这两位只不过是粗人，如果能将其收服，倒真是一件美事。”

那些官兵也觉得眼前两人有些好笑，那种憨憨的表情配着那平凡不惹眼的外表，却有一种别样的滑稽。

“那好，走吧！”莫大翻身上马，但似乎并不太熟知马性，虽然刚开始表现的身手极为不俗，但面对着战马，却像无知的娃娃，那种表情和动作似乎没骑过几次马一般。

“你说，师父会不会追咱们到云杜？”莫二在莫大的耳边轻语了一句。

“不知道。”

“师父要是发现我们又偷偷溜下山，肯定要骂我们……”

梁丘赐耳目极精，竟隐隐捕捉到莫大和莫二的小声低语，不由得大感放心，忖道：“原来只是两个背着师父偷偷下山的劣童，难怪像是有些不通世务。”

“走！”梁丘赐挥手道，立刻有官兵在前面开路。

梁丘赐在八名亲卫相护之下靠近莫大和莫二，笑问道：“两位公子不知家住何处呀？”

莫大一怔，莫二脸色一变，谨慎地打量了梁丘赐一眼，然后摇头道：“这可不能告诉你。”

“是啊，要是你跑去告我们的状，我们可就惨了！看你像是个好人，才跟你说这么多，否则我们兄弟才不与陌生人说话呢。”莫大也插口道。

梁丘赐不由得大感好笑，这似乎正证明眼前的两个年轻人并没有什么心计。

梁丘赐身边的亲卫也显得有些轻蔑地看了莫大和莫二一眼。

行出近十里，莫大和莫二依然与梁丘赐相距不远并骑而行，那群官兵对刘嘉看守得极紧。

“哎，你这个将军究竟有多大的官儿？有皇帝大吗？”莫二突然开口问道。

梁丘赐和众亲卫不由得都笑了起来，这两个人似乎傻乎乎的。当然，如果不是傻乎乎的，又怎会以两人之力贸然前来劫这两百官兵的战马，还横冲得目中无人？

“当然没有，天下间没有比皇帝更大的官了。”梁丘赐笑着解释道。

“那你为什么不做皇帝，却要做将军呢？”莫二似乎更不解地惑然问道。

梁丘赐和众亲卫神色微变，但却并不会责怪莫二。

“这话可不能乱说，别人听见了，可要杀头的！”梁丘赐道。

莫二和莫大不由得交换了一个眼神。

梁丘赐以为莫大和莫二是心中害怕，但蓦然之间，他觉得胸前劲风疾动，莫大的身形在马背之上晃动了一下。

那八名亲卫先是一怔，随即倏觉莫大的身形已经撞入了他们之中。

梁丘赐暗呼不好，便听得一声轻啸响起，身前的两名亲卫如弹丸一般弹射而出，却是莫二出手了。

莫大和莫二的出手全无征兆，而且快若迅雷，一出手便破开了八名亲卫的护卫网，直奔梁丘赐而至。

“呀……”莫二腰间亮光一闪，一名亲卫的剑刚抽出一半，握剑的手便喷血而坠，竟被一抹亮光斩为两截。

梁丘赐大怒，这两个人竟只是故意装傻，而这一刻才显出其原形，却是为了来对付他，怎叫他不怒？亏他刚才还以为这两人只是一介粗人，没有心计，可是这一刻他才真的明白，这两个人比谁都会演戏，也更明白什么叫做“扮猪吃老虎”。

梁丘赐出剑，刚好阻住莫二手中的一抹弧光，但只觉手臂一沉，一股巨力自剑身涌来，长剑几乎被震得脱手而飞。

“噗……”梁丘赐挡开了莫二一剑，但却迎来了莫大的当胸一拳。

梁丘赐不愧为王莽五虎将之一，身子在百忙之中竟自马股之后滑落地面，莫大这一拳击中鞍背。

战马惨嘶，竟如烂泥般瘫在地上，根本就无法抗拒莫大这凶猛的一拳。

官兵这才反应过来，大吼着向莫大和莫二扑来。

梁丘赐死里逃生，心中却骇异莫名，眼前这两人的武功之高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

“砰……”梁丘赐正欲翻身而起，倏觉背上一阵巨震，竟是一名官兵的躯体准确地撞上了他，不由得一个踉跄，待他回过神来之时，已有一缕幽风迎面而至，他看到了莫二那冷如寒电的眼神。

“叮……”梁丘赐的剑再一次截住莫二的剑，但莫二却在此时弃剑。

莫二弃剑，手如出洞灵蛇，滑上了梁丘赐的剑身，以快得难以理解的速度摸上梁丘赐握剑的手腕。

“轰……”梁丘赐猛然出拳，在距莫二胸前三寸之时，被莫二的手掌挡住。

莫二身子狂震，但却并未松开梁丘赐的手腕，反而抓得更紧。

“去死吧！”梁丘赐的脚飞速弹出，脚尖之处竟崩现一截断刃，直踢向莫二的小腹。

莫二身子刚受梁丘赐那疯狂一拳，并未完全稳住，但莫大却来了。

莫大身边的官兵纷纷而倒，在最紧要的关头，他的拳头击在了梁丘赐的腿上。

“轰……”梁丘赐一声惨哼，莫二在他的脚被击退的一刹，反身出肘，击中梁丘赐的前胸。

“哇……”梁丘赐喷出一口鲜血，欲再挣扎出击之时，却觉得脖子上一凉，搭在他脖子上的是他自己的剑。

“都给我住手，否则我杀了梁丘赐！”莫二的声音残酷而冷杀，莫大警惕地护在莫二的身边。

那群围过来的官兵和梁丘赐的亲卫不由得全都傻了，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快得他们没有一点心理准备。

八名亲卫伤了五人，甚至连梁丘赐都受伤被擒，而这一切只是眼前这两个看似憨憨的年轻人所为，怎不让他们吃惊？

此刻莫大和莫二两人的神态与刚才简直完全像是变了个人，冷静、沉稳，更充盈着强大的霸杀之气，虽仍是平凡的外表，但有着来自骨子里的超然之威，让人不敢正视其冰冷的双眸。

“本将军败得心服口服！”梁丘赐不由得惨然一笑，淡淡地道。

“你只是败给了自己的性格，当然心服口服。”莫二淡淡一笑道。

“想不到我梁丘赐戎马一生，阅人无数，却仍对二位看走了眼，命该如此，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莫二和莫大都笑了，莫二耸了耸肩，又道：“如果你听过扮猪吃老虎的故事，就不应该轻视任何对手，更不该太过大意。换作不是你，别人也会一样。不过，今日我并不想杀你，至少，到目前为止，我们不觉得你这人很坏。”

“快放下将军，你们想要什么尽管说！”一名亲卫急喝道。

莫二斜瞟了一眼那名亲卫，淡淡地笑了笑，向梁丘赐道：“在战场上或许你能强悍无敌，智勇双全，但说到玩手段，你仍不够心狠！这或许就是你致败之因。我今天也不想要别的，只要你放了刘五爷和那两位兄弟，我们也便不为难你。”

梁丘赐涩然一笑，莫二所说的并没错，他虽然驰骋沙场少有败绩，但是对于沙场之外玩手段，他却不够心狠，更会轻忽一些细节，这便是让莫大和莫二有可乘之机的原因。但是，他对莫大和莫二的武功却感到极大的惊讶。

“放了他们！”一名官兵头目忙吩咐道。

被缚在马背之上的刘嘉和那两名刘家家将把这一切都看得极为清楚，在惊愕的同时又感大惑不解。他们并不知眼前这两个神秘的人物是谁，而在南阳和南郡两地拥有如此武功之人，都是可以叫上号的，但这两人却如此年轻，而且看来十分陌生，但无论如何，他们心中还是极为高兴。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拥有如此武功，当非无名之辈！”梁丘赐吸了口气，问道。

莫二不由得笑了笑道：“这个并不重要，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在下林渺，正是被朝廷四处通缉杀死孔庸的凶手！”

“林渺？”梁丘赐对这个名字并不太熟悉，虽隐隐听说过，但他从未在意。

“在下秦复！”莫大也笑了。

刘嘉和那两名刘家家将大喜，虽然他们从未见过秦复和林渺，但是却在邓禹和刘秀那里听说过这两人的存在。

“给我们备马！”林渺向官兵喝道。

官兵自不敢违拗，因为梁丘赐的命捏在林渺的手中，只要他们稍有异动，梁丘赐便死定了，而若梁丘赐被杀，那这群官兵也没有一个可活。

“两位公子之名早有耳闻，却没想到在此等情形下相见，多谢了！”刘嘉欢喜地道。

“五爷先走，在前面等我们就行了！”林渺悠然一笑道。

梁丘赐也只好望着刘嘉远去，若他早知如此，就不会留下活口了。不过，他却知道，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刘嘉对刘家的秘密知之甚详，能抓住刘嘉，便等于揪住了刘家的小辫子，哪想半道上却杀出了这么两个人来？他本以为拥有此等武功的定是江湖名宿，却没料到只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物，他感到有些窝囊，他之所以败，是败在林渺二人的诡计之上。

这两人居然完全不依常规，以这种手段擒贼先擒王，虽然有效，但也太不光明，甚至有些卑鄙。不过，梁丘赐又能说什么？在战场上不也是无所不用其极吗？虽然林渺利用了他求才心切和对人的信任，但这也是他的缺点。正如林渺所说，他太过轻视敌人了，这不正是他导致惨败的原因吗？

“好了，劳烦将军送我们两百步吧！”林渺淡淡一笑道，说完挟着梁丘赐跃上了马背。

“若是谁敢追来，便准备为他收尸好了！”秦复冷喝道。

官兵果然都不敢乱动！

林渺和秦复并没有进一步对付梁丘赐，他们也不想这样将梁丘赐宰掉。正如林渺所说，他并不觉得梁丘赐怎么坏，而他们又与义军并无多大牵连，是以除了救刘嘉之外，两者并无什么特别的冲突。

要想宰梁丘赐那是义军的事，就让那些人去头大好了。

原来，林渺和秦复在十天之前便离开了云梦泽，他们在云梦泽之中呆了近一个月，每天除了练功之外，便是吃和睡，在那洞中存有一些粮食，虽不知存放了多久，但是那并未腐蚀，因为那里极寒，使食物不会变质。

在洞中也没有时间的观念，饿了就吃，困了就睡，似乎完全放开了一切，两人只是如痴如醉地练功，其它的什么都不想。

林渺和秦复都是资质绝佳之人，对于这些武功学起来得心应手。这里虽然只有《霸王诀》的前半部分，却高深莫测，不过还难不倒林渺和秦复。

林渺一直都没有时间静心练功，现在有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机会，怎会错过？不仅尽学了石壁之上的前半部《霸王诀》，更将记忆之中的各种杂学也都重新温习一遍。一些不明之处，有秦复这家学渊深的人在，根本就不用愁。

也不知过了多少日，两人对所学巩固之后便想急速离开这里。林渺怕湖阳世家的担心，而秦复又另有心事，因此两人将墙上的武学记于脑中之后，便毁去其文字，顺那地下河飘流而出。

地下河出口竟是沔水之畔，两人扎筏顺流漂出云梦泽，进入江夏。在江夏买马时，两人才得知在那冰窟之中呆了近一个月，林渺离开湖阳世家已有四十余天，因此急于赶回，他不知道白才和苏弃诸人究竟怎样了。

这日来到京山附近，却听得官兵布下陷阱抓刘嘉的事，林渺与邓禹、刘秀还算是颇有交情。因此，他自不能让官兵抓到刘嘉，这才与秦复相约救刘嘉。

秦复与邓禹、刘秀之间也算有些交情，何况此刻是林渺邀请？这些日子与林渺共处一室，情如手足，有林渺出手，他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他没想到林渺行事时是那般不依常规，所幸他与林渺心意相通，一唱一合，竟将梁丘赐也给耍得团团转。

最初秦复见官兵有两百多人，根本就没想到会成功，可是林渺居然将这没有可能的事变成了可能，确实让秦复不得不佩服。或者，也只有以林渺这种来自市井的方式才能完成这些。

装傻，当别人疏忽之时，再给别人以致命的一击，这确实是市井之中最常见的，也是林渺在天和街生存中学得的本领。

林渺并不在乎这些，江湖与天和街没什么两样，适者生存，只要击败对手，无论用什么方式都不是问题。

秦复也是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之人，因此，对林渺选择的方式并不在意。

林渺与刘嘉会合，刘嘉受伤并不重，因为在梁丘赐擒下他之时，他并没有选择反抗。因此，他们并没有受多少伤。

五人并骑疾驰，梁丘赐的那些官兵并未追来，因为他们已拐向了绿林山的方向，官兵也担心林渺和秦复并不只是两人，在前途的路上若有伏兵，那他们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何况，此刻梁丘赐受了伤，他们要保护梁丘赐的绝对安全。

如果梁丘赐有什么意外，不仅是这群官兵负不起责任，只怕连云杜的守将都脱不了干系，这绝不是虚谈。

“久闻两位公子的大名，刘某早有耳闻，只是一直无缘得见，却没想到在这种情况之下相遇，实在是惭愧！”刘嘉淡笑道，欢喜之情溢于言表。

“五爷何须客气？我等和光武兄乃患难之交，与五爷自也是一家人，一家人哪用说两家话？”林渺一撕脸上的一层面膜，露出本来面目，笑道。

“哦，两位公子原来是易容而动，难怪与通缉的榜文图像不太相像。”刘嘉释然道。

“现在是不是更像一个犯人？”林渺打趣地笑问道。

刘嘉一怔，随即也笑了起来，向那两名亲卫喝道：“还不来见过林公子和秦公子？”

“小的刘杰、刘雄见过两位公子，谢两位公子的救命之恩！”那两名亲卫恭敬地上前行礼道。

“这不，这不，又见外了是不！”林渺煞有其事地道。

秦复也有些乐了。

“不知两位公子此去何方？”刘嘉不由得问道。

“我们本欲前往云杜，探听一下湖阳世家的消息，却刚好适逢其会。不过，我想现在没有必要再去云杜了。”林渺道。

“湖阳世家？”刘嘉微愕，突地道：“听说白鹰白老太爷去世了，其中内情我倒知道一些。”

“什么？”林渺神色大变，失声惊问。

湖阳世家确实发生了极大的变故，白鹰白老爷子患病而亡，这是在白庆诸人返回白家第三天的事。

白鹰之死，让人很难相信，要知道白鹰向来身体健朗，很少生病，只是近来受怒气所染，并非大病，但却一病不起，与世长辞，这怎不让人惊讶？

当然外人并无多大惊讶，吃惊和不解的只是白家内部人员。

白善麟未能及时赶回，因为他正在丹阳处理家族中的一些事，尽管有人以快马相报，但却不能即刻赶回。

湖阳世家的长老们主持着家族中的一些事务，负责将白鹰的死讯极快地传出去，通知湖阳世家寄于外地的家人尽快赶回唐子乡为老太爷奔丧。

丧事准备在十一月初八进行，尚有数日时间。

唐子乡人人戴孝，都在等白善麟回来举持大局。

这几天，白玉兰都未曾踏出闺阁，便是府中之人也很难见到她，没有多少人知道她在干什么。但谁都知道她为白鹰的死难过，因为谁都知道她是白鹰最为疼爱的孙女。

白玉兰的身边只有小晴和喜儿侍候，其余任何人欲踏入白玉兰所在的朝阳阁，都要征得白玉兰的同意。当然，在朝阳阁外戒备极为森严，这里可是白府的重防区。

白府老祖宗居东厢，设有静心堂，那是一大片园林区，不过白府老祖宗根本就不过问白家之事，只是一个又聋又呆的干老头，每天只由几个下人照料他的生活。

在湖阳世家，白鹰还有一位弟弟白鹤，却并不在唐子乡的府中，而是长年驻于异地，不过可以肯定，此刻白鹤正在赶回的路上。谁是白家下一代真正的主人，正因为白鹤的存在，于是留下了悬念，这也是白鹰丧事意义重大的另外一个原因。

白善麟是白家的主人，但是整个湖阳世家的事业却并不是白善麟一人所能作主的，许多涉及到家族利益的事，都必须白鹰点头，可是白鹰却未能将湖阳世家的大权完全交出，便忽然病死，这确实是一种遗憾。

第　一　卷

第二一章　湖阳世家

苏弃的心情极坏，虽然湖阳世家内外一片忙乱，可是他却独坐于小店之中喝着闷酒。

他并不想有人陪，也没有希望会有人陪他一起喝酒。

唐子乡已经变得很热闹，虽然气氛比较沉郁，可是自各地赶来为白鹰奔丧的英雄豪杰极多。再怎么说，白鹰也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而湖阳世家的生意遍布大江南北，也有许多朋友。当然，如果不是近来南阳和南郡两地的局势太乱的话，只怕唐子乡和湖阳会更为热闹。

白府的家丁极多，因此虽然有众多的客人，却足以应付，而像苏弃这类的人也并不是很忙，是以他偷闲出来喝酒。

苏弃很少有喝闷酒的习惯，只是这几天才有的习惯，他不想告诉别人为什么，只是一个人坐在店中一处偏僻的角落，冷冷清清地喝着烈酒。

对着酒杯，苏弃神情十分专注，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又似乎在感叹着什么。

“啪……”苏弃正在入神的当儿，手中的酒杯竟然爆裂而开。

苏弃吃了一惊，却没有抬头，只是望了望那溅得桌上到处都是的酒水和静躺在酒水之中的一只筷子，以及两瓣杯片。

这并不是苏弃的筷子，苏弃这才悠然抬起头来，反应似乎有些迟钝，也不知是愤怒还是讶然，居然有人敢打破他的酒杯！

苏弃抬头，顿时惊立而起，所有的酒意似乎散飞天外，惊喜地脱口呼道：“阿渺！”

“一个人喝闷酒有什么意思？还亏你是个大男人，要喝就换大碗！”来人正是赶回湖阳的林渺，说话之间，林渺已将两只大碗重重地放在了桌面上。

“请转告小姐，有人想见她！”苏弃向喜儿客气地道。

喜儿有些诧异地打量了一下泛着酒气苏弃，以及他身边的那个陌生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过她知道白玉兰对苏弃颇为客气，因此只是微责道：“先生又喝酒了？”

苏弃不由得笑了笑，却没有再说什么。

喜儿上楼片刻，便下来传话。

苏弃领着身后的人缓步上楼。

白玉兰似是刚休息起来，不过精神极为不好，或许是因为近来湖阳世家发生的事情太多，使得这位大小姐心力憔悴。

“苏弃见过小姐！”苏弃来到白玉兰座前立定，忙恭身行礼道。

白玉兰扫了苏弃一眼，又望了望苏弃身后的那个陌生人，心神微紧。

“苏先生带来的是谁？”白玉兰淡然问道。

苏弃不由得抬头笑了，扭头向身边的人望了一眼。

“难道小姐不识得我了吗？”那人说话间伸手在脸上用力一撕。

白玉兰和小晴同时惊呼：“阿渺！”

白玉兰自座椅上一立而起，心中的震撼莫可言状，几疑是自己看花了眼。

“请小姐恕我刚才卖了个关子，林渺姗姗回迟，让小姐和晴儿担心了。”林渺爽朗地笑了笑道。

“真的是你吗？”小晴差点激动得热泪盈眶，快速跑到林渺的身边，一边仔细地端详着，一边问道。

“当然是我，只是因发生了一些意外，所以没能和苏先生一起回来向小姐报到，却没想到竟发生了这许多的事情。”林渺不由得微微叹了口气。

白玉兰竟也滑出两行泪水来，显然被林渺的话触动了心中的痛。

“苏弃先行告退了！”苏弃突然发现自己好像是多余的，不由识趣地道。

白玉兰哪还会留苏弃？小晴也有些尴尬地道：“小姐和阿渺说吧，晴儿先出去了。”

林渺有些意外，但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白玉兰也有些惊讶地望了小晴一眼，怔了一下，却微微点了点头。

小晴退了出去，房间之中便只留下林渺和白玉兰默然相对。

林渺心中微微怜惜，他只觉得此刻的白玉兰十分脆弱，像一只受惊的宠物，极需要人呵护。

“玉兰，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老太爷怎会就这样去了呢？”林渺终于开口了，他知道沉默解决不了问题，而且他也没有必要拐弯抹角地避开话题。他知道，白玉兰的心中一定有着许许多多的话要说……

林渺话一出口，白玉兰便泪如雨下，林渺伸手一把扶住白玉兰颤抖的双肩，让其倚在他的肩头痛哭。

半晌，白玉兰似乎是已经将心中积压的郁闷全都宣泄了出来，止住哭声，抬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望着林渺，不无欢喜地道：“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福大命大，上天注定不会这么早就死的！对了，玉兰有没有看到那本小册子？”林渺突然问道。

白玉兰点了点头。

“那怎么会这样？”林渺不解地问道。

“我本来要把这本小册子交给爷爷，谁知爷爷还来不及看便已去世了，我也不明白，但我可以肯定，爷爷是被他们害死的，一定是！否则爷爷绝不会这样就走了。他的身体一向都很硬朗，虽然这次患有小病，但也不至于会如此暴毙！”白玉兰断然道。

林渺不由得吃了一惊，事情果然如他所料，他离开湖阳世家的时候，白鹰健朗之极，绝没有老态龙钟之状，可是前后不过五十余天时间，白鹰便去逝了，这怎么不叫他奇怪？这也是他为何不以林渺的身分大摇大摆地走进湖阳世家的原因。因为他看了那本小册子，知道在湖阳世家存在着魔宗的人，这才易容来见白玉兰。此刻他的容易之术虽不及秦复，但也可算是一流水准了。

“白庆仍在府中？”林渺反问道。

白玉兰点了点头，狠狠地道：“一定是这恶贼下的毒手，否则，不会他一回来爷爷便去了。”

“可是他又有什么动机呢？就算他是魔宗的人，害死了老太爷，但白家还有你爹，他们占不了多大的便宜呀！”

“至少，他们可以使我们湖阳世家乱成一片，因为若爷爷没有留下遗言，湖阳世家并不一定就是我爹作主，还有叔祖，他一直对湖阳世家主人的位置觊觎已久，绝不会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的。”白玉兰解释道。

“啊……”林渺微愕，他进入湖阳世家的时间并不长，对湖阳世家的许多事情都不了解，虽然他听说过白鹰有个弟弟白鹤，可是却没想到权力之争，会有这人的份。

“无论谁当家作主，只要你爹一回，便是白庆的末日，自然会为老太爷申冤报仇的！”林渺肃然道。

“我担心的不是这个问题。”

“那玉兰还担心什么？”林渺讶然问道。

“因为爷爷一去，便没有人反对我的婚事，他们一定会逼我嫁到北方去，但是我绝不想嫁给王郎的儿子！”白玉兰神情戚然道。

“王郎？王郎是什么人？”林渺不由得讶然问道。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人的名字，但想到居然有资格与湖阳世家联姻的，绝不会是一般的角色，白玉兰的姑姑白凤嫁给刘玄便是一例。

“王郎乃是北方大贾，居于邯郸，专营盐铁生意，北方义军的兵器几乎有一大半是自他那里所购，此人生意做得极大。族中长老们欲将我家的生意做到北方，是以这才提出要和王郎之子王贤应联姻，便是我爹也同意了。只因爷爷对王贤应的印象不好，又因我坚决不同意，才一直把婚事拖着，现在如果没有爷爷为我说话的话，只怕我根本就拗不过族中的长老们。”白玉兰忧心忡忡地道。

林渺也不由得头大，如果让白玉兰嫁给了王贤应，他心中绝不是滋味，他怎看不出白玉兰对自己大有情意？而他又何尝不为白玉兰的美丽所动？抑或是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了这位美丽的小姐。不可否认，最初他决定留在湖阳世家便是因为白玉兰，只是后来小晴也让他大为感动，才使他决心为湖阳世家出力。可是这一刻听说白玉兰将远嫁邯郸，他的心中确实不是滋味。

林渺曾听白玉兰提到过这事，但那时并没怎么在意，可是这一刻却并不遥远，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你见过王贤应吗？”林渺问道。

“见过，他曾数次来唐子乡，此人不学无术，虽金玉其外，却是败絮其中，这也是爷爷不愿首肯的原因。可是叔祖却极力赞成此事，使得王贤应数次来府上纠缠我，而我爹与王郎也颇有交情，他也同意了这门亲事，这也便是我为何要离开湖阳来唐子乡的原因了。”白玉兰幽幽道。

林渺心中暗叫不好，如果连白善麟也已同意，这事只怕便已成了定局。他不知道王郎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但与白善麟交好，自不是平凡之辈，而他只不过是来自宛城的一个小混混，自然不会放在白善麟的眼中，即使是得到白玉兰的青睐那又能怎样？以白玉兰的身分，根本就没有为自己婚姻作主的权力，这桩亲事，本身就是一种交易。若他是王贤应，也不会不赞成这桩婚事，有白玉兰这样的倾城美女相伴，又有湖阳世家这等庞大的家族，可算是美人名利双丰收。

林渺不由得叹了口气。

“阿渺，你一定要帮我，整个湖阳世家只有你跟晴儿才是我最信任的人，如果连你也不帮我，那玉兰只有一死了之了！”白玉兰蹙然无助地道。

林渺不由得苦笑了笑道：“我又能怎样？如果你爹和整个家族都决定要与王郎联姻，我虽有心，但终究只是一个下人而已，湖阳世家也还轮不到我说话的份儿！”

白玉兰一怔，愣愣地望着林渺，眼中滑下两行清泪，却不再说话。

林渺心头一酸，涌起无尽的怜惜，白玉兰的那两行泪水像两块烙铁一般，烫得他心痛，恨不得将白玉兰所有的痛苦都分担过来。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伤了白玉兰的心，他岂有不明白白玉兰的意思是想他带她离开这里？离开湖阳世家？

林渺伸出衣袖轻轻拭去白玉兰眼角的泪水，长长地吸了口气，专注地望着白玉兰那无限伤感的眼神，忍不住将其紧紧拥入怀中。

两人沉吟了半晌，林渺感觉到白玉兰的泪水又湿了他的衣襟，不由得叹了口气道：“玉兰对我的心意，阿渺岂会不明白？甚至让我受宠若惊。是的，我有办法让你不远嫁邯郸，可是这却对玉兰绝对不公平！”

白玉兰停住抽咽，自林渺的怀中挣脱出来，泪眼汪汪地注视着林渺，幽然道：“只要有办法，我就不怕！”

“玉兰放得下眼前的荣华富贵吗？放得下对亲人的牵挂吗？会忍心见你的亲人因失去你而悲伤吗？”林渺不由无奈地问道。

白玉兰微怔，沉吟了一会儿，才道：“荣华富贵又算得了什么？我从来都不稀罕这些，生活之中，只要有粗茶淡饭就已足够。只是，我惟一放不下的就是我娘，余者又有什么放不下的？在他们的眼里，我只不过是一个工具而已，一个可使他们达到某种目的的工具。他们从来都不会在意我的幸福，从来都不会自我的角度去考虑问题。因此，我根本就不会在意他们所赋予我的那虚伪和变质的疼爱，接受宠爱固然是一件幸事，可是因此而没了自己的主见和思想，那却是猪羊的悲哀。而我，不是猪，也不是羊，我需要自己的生活，我拥有自己的思想，所以我需要阿渺的相助！”

林渺心神一震，白玉兰的话让他止不住感动。他明白，白玉兰绝不同于一般的大家闺秀，外柔内刚，这也是林渺为之心动的原因之一。

“玉兰真的决定想要离开白家？”林渺吸了口，问道。

白玉兰沉重地点了点头，道：“我知道，这便是你所说的惟一办法，除此之外，我别无选择。”

“可是玉兰知道别人会怎么看待你和我吗？你想过没有，如果你爹和族中长老知道了又会作出什么反应吗？”林渺又问道。

白玉兰咬咬银牙，凝眸林渺，久久对视后，肃然道：“别人会说我们是私奔，我爹和族中长老一定会派人到处追袭我们，更会杀了你，将我带回府中！”

林渺不由得笑了。

“你怕了吗？”白玉兰紧紧地逼视着林渺，反问道。

“你是指私奔还是怕被人追杀？”林渺也反问道。

“两者都有。”白玉兰道。

林渺笑得有些不屑，道：“我还从未怕过什么，与玉兰私奔，这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事，没有男人能够拒绝玉兰的提议。至于生死，更未放在我心上，我早已死过数次，又岂在乎多死这一次？”

“你只是所有男人当中的一个？就只是因为无法拒绝我的提议吗？”白玉兰神色微冷，反问道。

“我是所有男人中的一个，但却不是因为无法拒绝你的提议。而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愿意去为你做任何一切！”林渺双手紧攫白玉兰的双肩，以一种极为沉缓的口吻认真地道。

白玉兰不由得微微笑了，道：“我相信你！”

“但是我仍希望玉兰想清楚，因为你是在赌。在离开白家的一路之上，绝不可能是一帆风顺，风餐露宿的苦头你能够忍受吗？”林渺又问道。

“我不怕，我相信你不会让我一个人吃苦，要吃苦也是我们一起，只要跟着你，我不在乎这些！”白玉兰坚决地道。

林渺不由得苦笑，白玉兰似乎心意已决，可是他却有些糊涂，为什么白玉兰竟如此相信自己？居然这样轻率地便与他私奔，难道爱情就这般容易改变一个人？

“为什么玉兰好像对林渺特别青睐？真让我些糊涂，也使林渺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来报答玉兰！”林渺终于忍不住问道。

“阿渺相信缘分吗？”白玉兰突地问道。

“我无法明白缘分何解，我也并没有在意这些。难道玉兰相信？”林渺答道。

“我相信，在见到阿渺前一天晚上的梦里，我见到过你，那个梦我记得好清楚，也许你根本就不会相信，可那是事实。在第二天，我突然见到你时，我几乎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你便是我梦中出现并给我幸福的人……”

林渺不由得傻眼了，干笑道：“我在前一天你的梦里出现过？不会吧？”

“我为什么要骗你？在黑暗的天地里，只有我一个人孤独地寻找着什么，可是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冷风呼啸，我感到好孤独，好绝望，好害怕，可是在我苦苦找寻却什么都没有发现，正感到绝望之时，天空中突然亮起一道电光，你竟从天而降，带着光亮，将我自无边的黑暗中救出，而且你浑身都似乎湿透……这个梦我永远都记得，给我的印象太深刻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淯水之中，我竟真的遇到了你，这是上天安排的一切。所以，我坚信自己的选择绝不会错！”

林渺听完这近乎荒诞的梦时，心中不知是喜是忧，他怎也不信这是真的，一个人真的会在梦中见到一个从未相见过的人吗？可是白玉兰有说谎的必要吗？难道自己真的是上天派来拯救白玉兰的人？他不由得头大。他只觉得白玉兰的梦很好笑，可是又不能笑，忖道：“玉兰和晴儿两人都怪怪的，一个居然相信梦境，一个居然说自己拥有超常的直觉，这岂不是古怪都聚到一起来了？”

“也许你说我不该相信梦境，可是梦中之人的模样竟和你有着惊人的相似，这又如何解释？”白玉兰反问道。

林渺不由得苦笑道：“这个我可是解释不了，我从来都没有做过这样的梦，玉兰最好不要把事情想得太好。”

白玉兰不由得笑了，似乎恢复了一些神气道：“我已作好了心理准备，自你刚才出现在我的面前之时，我便已作好了准备。当他们说你在寒潭中失踪之后，我就没有睡过一次好觉，虽然晴儿坚信你仍活着，可是我却无法放下心中的牵挂。这时，我才知道，你在我的生命之中竟然是那般重要。”

林渺心中大为感动，不由得将白玉兰拥得更紧些，肃然道：“那好，我保证要让王贤应那小子落空，就算你爹真把你嫁过去，我也会在路上抢亲，你只是我林渺的！”

白玉兰大喜，也将林渺拥得更紧。

林渺别开白玉兰，他并不想白家人知道他仍活着回来了，至少，他觉得不宜在眼下就立刻将自己的身分暴露。

走下楼阁，小晴早在下面相候了甚久，林渺停住脚步，小晴也便靠了过去，神色极为不好。

“晴儿好像有什么事极不高兴？”林渺不由诧异地问道。

小晴点了点头，拉过林渺走到屋檐之下，神色紧张地道：“我有一种极不好的预感，我担心主人会出事。”

林渺一怔，先不明白小晴所说何人，但又立刻明悟，反问道：“你是说小姐的爹？”

小晴沉重地点了点头，道：“也不知道是为什么，我好像突然之间感觉到主人会有危险，可是我却不敢告诉小姐！”

“主人此刻在什么地方？”林渺不由得惊问道，他竟有些相信小晴的直觉。虽然他对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并不怎么在意，但是小晴这么一提，他仿佛也似有了某种不祥的预感，是以才会有此一问。

“他现在大概是在赶回湖阳的路上！”小晴皱着眉头道。

林渺也皱了皱眉，他根本就没有办法知道白善麟此刻究竟在什么地方，便是明知白善麟有危险也只是爱莫能助，只得安慰道：“不要想得太多，主人身边定有许多高手相护，不会有事的。”

“邯郸王公子到！”突然一声高呼自朝阳阁外传来。

林渺和小晴全都吃了一惊，林渺立刻明白来人定是王郎之子王贤应，却没想到刚刚听说，他便来了。

“公子，公子……”朝阳阁外的家丁急呼道，显然是王贤应已经不等通报，就闯了进来。

林渺想易容也来不及了，他可没有秦复那转瞬间变脸的本事。

“我要见玉兰妹妹，谁敢拦我？”王贤应口气极狂地道。

小晴大恼，急忙上前相阻，呼道：“王公子请留步，小姐正在休息，先等我通报一声。”

王贤应驻足，打量了小晴一眼，倒也不敢太狂，他似乎知道眼前这丫头与白玉兰的关系极为特别，但仍轻浮地笑了笑道：“好久未见，晴儿姐姐似乎更加年轻、漂亮了，嘿嘿……”

林渺一听，心中也暗骂：“妈的，也太露了点吧！老子在天和街耍流氓时也不会这么狂！看来真如玉兰所说，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小晴脸色顿变，白庆却追了上来，吩咐道：“快去通知小姐！”

小晴气哼哼地转身便上了楼，却不忘向林渺望了一眼。

白庆也扭头望了一眼，顿时大吃一惊，失声呼道：“阿渺！”

林渺知道没有办法再隐瞒身分，只好上前施礼道：“阿渺刚刚回来，还未来得及去见过总管，请总管见谅！”

王贤应惑然不屑地打量着林渺，不知何以白庆会如此大惊小怪地呼喊这年轻人的名字。

白庆疾步上前扶住林渺，大喜道：“怎会怪你呢？只要你活着回来，我便心满意足了，所有人都在为你担心呀。这些日子，你都跑到哪里去了？来，快来见过王贤应王公子！”说完拉着林渺来到王贤应身前。

“林渺见过王公子，早闻王公子大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一见，果然是英雄！”林渺淡淡地道，语气倒似乎极为恭敬。

王贤应先是对林渺不屑，可是随后见白庆对其如此热情，也不敢太过轻视。要知道白庆身为白府大总管，身分极尊，连他都对眼前这年轻人如此在意，那眼前之人绝不会简单！而林渺这番话也颇为客气，王贤应不由生出了几分好感，却不无得意地道：“不敢不敢。”

“对了，阿渺见过小姐了吗？”白庆问道。

林渺心头一动，道：“还没有，晴儿说小姐在休息，正要上去通报，总管和王公子便来了，其实我也没什么事，只是听说总管这几天太忙，便不欲先打扰总管。”

“何用客气？咱们都是自家人，怎说这样的话？如果杨叔他们知道你回来了，定会喜疯掉！”白庆爽朗地道，看不出半点作伪之态，倒使林渺心中大讶。

“小姐今天不想见外客，公子请回吧！”小晴此时已自楼上下来，淡淡地道。

王贤应大恼，抢步向楼上行去，质问道：“难道玉兰连我也不见吗？我千里迢迢来此，便是要与玉兰一叙相思之苦，我一定要见她！”

小晴伸手相阻，冷然道：“公子连如此一点小事都不能体谅和尊重小姐，难道也叫是相思吗？那情意又何在呢？”

王贤应一怔，不由得停步望了小晴一眼，倒被问得哑口无言。

“近来小姐的心情极为不好，只想一个人静静，想些问题，反正公子也不会立刻离开湖阳，待小姐想明白了，自然会与公子相叙，公子又何必急在一时而惹小姐更不开心呢？”小晴又道。

王贤应显然难在口舌之上胜过小晴，不由得态度缓和了一些，装作一副深情脉脉的样子，干笑一声道：“是我太莽撞了，只是因对玉兰的思念太过深切，这才差点冲撞了玉兰。你去告诉小姐，贤应先退下了，待她心情好一些后，我再来看她。”

林渺心中不由得暗笑，这王贤应确实如白玉兰所说，一看便知是个不学无术之辈，难怪白鹰看不上眼。要知道湖阳世家乃书香门第，虽也习武，但多少带着书卷儒雅之气，白鹰自身也不仅是个大商家，更是一代大儒，自然是对王贤应看不眼了。

白庆也微微皱眉，但并没怎么在意，朝阳阁中的白府家将却有些讶然了，刚才他们并没有见到林渺进入朝阳阁，而且一直都盛传林渺失踪，但怎会又突然出现在这里呢？不过，他们知道林渺不仅是白玉兰身边的大红人，更深得已逝世的老太爷看重，连大总管也对其极为敬重，他们自不会再多言什么。

“阿渺，晚上有空便到我那里去，现在我要陪王公子出去走走。”白庆道。

林渺点点头道：“好的，既然小姐休息，那我便去找找白才和杨叔他们好了。”

王贤应望了望林渺，他仍不知道林渺在白府是什么身分，居然如此受白庆看重，但自这些人的对话之中，他根本就听不出什么。不过，看这样子，林渺似乎与白玉兰极为亲近，而他又觉得林渺极为不俗，不由得怀有些许的醋意。但是，他并不觉得眼前这个人会有多大的威胁，因为他与白玉兰的婚事，只要没有白鹰那块绊脚石，便绝不会有问题，即使是白玉兰自己也作不了主。是以，王贤应根本就不会担心。

虽然王贤应是个不务正事的公子哥儿，但他对自己父亲在北方的地位却是非常清楚，这也是他骄傲的资本。即使是湖阳世家这样的大家族，若想向北方发展，向黄河水域发展船运的话，就必须要他父亲王郎撑腰。而北方黄河的漕运又是湖阳世家这百余年来梦寐以求的发展方向，是以王贤应不愁白善麟和白家长老会不答应这门亲事。对于他来说，也确实为白玉兰的倾城之美着迷，恨不得马上便可以将之娶回邯郸。在白玉兰面前，他甚至甘愿放下架子，这是他对其他任何女人所没有的。

林渺行出朝阳阁，金田义、苏弃和白才全都来了，向白庆和王贤应行过礼之后，便拉着林渺奔出白府，也不顾白庆和众白家家将诧异的眼神。

林渺回返白府，知道的人并不多，不可否认，唐子乡白府的人并不都认识林渺，那是因为林渺在这里住的时间并不长，虽得老太爷白鹰和小姐白玉兰赏识，但只有白府中一些有身分的人知道，而林渺的才干又惟白才等去过云梦泽的数人知之甚祥。因此，林渺出入白府，有人相伴，也并没多少人在意，有的甚至只当是普通的客人。因近日来，到湖阳世家的陌生客人极多，多是为白鹰奔丧送礼来的，也有许多人送来礼物却不留在湖阳。当然，这也没有人责怪，现在的时局太过动荡，说不定义军什么时候攻打湖阳，那时官兵和义军激战，只会使来参加丧宴之人遭池鱼之殃。

林渺诸人刚走出府门，迎面便撞上数骑，一时走避不及，差点被战马踏于蹄下。

金田义、白才和苏弃皆大怒，迅速退入门内，望着那些人到了大门口才大摇大摆地下马，心中更气，这些人居然敢在白府门前如此狂。

苏弃正要开口，白才拉了他一下，小声道：“是邯郸王府的人。”

苏弃不由得把话又咽了回去，若是别人，苏弃或许会还以颜色，但是邯郸王府的人他却不好得罪，只因为湖阳世家在这段时间有求于王郎，希望得到王郎之助共同对付魔宗大敌。因此，王家之人在湖阳世家表现得让人看了极不顺心，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架式，仿佛是湖阳世家一定得看他们的脸色行事一般。

当然，这不是苏弃隐而不发的原因，只是因为长老们吩咐过，绝对不可与王家的人闹得不开心。

府门外的白家家丁直皱眉，王家的人似乎有些过分，不过，他们也莫可奈何，只能缄口不言。

有几人立刻为王家人牵好战马，林渺也很自觉地让到一边，他并不觉得有必要与这群无礼的人计较什么，没必要与之一般见识。

“你们都是湖阳世家的人吗？”王家的十人正欲大步跨入府门内，突听身后一声冷喝，不由得都转过身来。

“你们是什么人？”湖阳世家守门的几位家丁迎上去问道。

林渺这才发现在府门外多了三位一身黑袍、身形高瘦的汉子，脸上木无表情，阴沉而充满死气。

“我们是圣门使者，特来向湖阳世家传书，限尔等在五日之内归顺我圣门，否则湖阳世家的命运便会像各地分堂一样化为瓦烁！”为首一名面目特别阴鸷的汉子冷然道。

此话一出，门内外的众人全都一怔，包括林渺和金田义诸人。

苏弃正欲上前，突闻王家家将之中一人不屑地道：“好大的口气，圣门是个什么玩意儿？老子从来都未曾听过，就凭你们几个，去吓唬毛头孩子还差不多！”

那三人并不生气，依然是那种要死不活，冷然不露半丝表情。

“嗖……”那为首的黑衣人一抖手，自袖间射出一封书信，如一柄柳叶飞刀般直射向那说话的王家家将。

那家将也冷“哼”一声，伸手便向那封书信抓去。

“哧……呀……”那名家将在抓住书信之际一声惨叫，那书信便如利刃般切断其大拇指，并准确之极地钉在他的咽喉之处。

所有人都怔住了，待回过神来之际，那名王家家将已“轰”然倒地，竟然气绝身亡。

白府家丁都傻眼了，这圣门使者竟用一封书信就杀了王家家将，其功力之高简直是骇人听闻，他们都吓傻了，一时之间竟都不敢妄动。

“这便是给你们湖阳世家主人的信，告诉白善麟或白鹤，若是超出五日，后果自负！”那黑衣人头领说完转身便走。

金田义回过神来，便要扑上。这三人不用说便知是魔宗的人，其功力之高只怕不会比游幽逊色，但他们太狂了，竟欺到湖阳世家门口来了，他怎能咽得下这口气？既是拼死也要留下这三人。

谁知林渺伸手轻带，拽住金田义和苏弃，小声道：“别急！”

王家家将似乎回过神来，对方如此轻松地便杀了他们的同伴，此刻又要走，在湖阳世家之人面前丢了如此面子，他们岂肯善罢甘休？

“想走？先把命留下！”王家剩下的九名家将如飞鹤般扑出，立刻将魔宗的三人围在中间，一时杀意如酒。

“就凭你们几个？给我让路，我并不想再多杀你们几个。”那为首的黑衣人冷杀地道，语气之中有些许不屑，似乎这些人根本就不值得他再动手。

王家家将更怒，低吼一声，同时出招，他们也知道，眼前这三人的武功极为可怕，是以他们并不介意以多取胜。

白府家丁并未加入战团，因为他们若加入，似乎是对王家家将有些不尊重，但却在一旁小心戒备。当然，他们对王家家将那种狂傲不可一世的架式极为不满，看看这些人出丑也不是一件坏事，何况一旁的金田义和苏弃都没有出手，他们自也没有出手的必要。

守门的家丁，对林渺的印象也不差，因为当日林渺是护送白玉兰安全抵达唐子乡的功臣，而林渺去寻找天机神算之时，也是自此门出入，虽然那次行事是秘密进行，但是出门之时，这些人仍见过林渺，还惊见小姐白玉兰和总管同行。因此，这些守门的家丁知道，林渺与金田义、苏弃诸人一样，都是府中身分不低的人物，只是他们还不知道林渺的名字。

在唐子乡白府中，听说过林渺的人并不少。林渺在竟陵击退魔宗杀手，更在沔水之上杀得魔宗青月坛落花流水，以四人之力巧破对方三桅大船，击杀魔宗好手数十人，更得以全身而返，这一切都足以让湖阳世家的人兴奋不已。

湖阳世家自与魔宗交手以来，在处处失利的情况下，林渺所取得的辉煌战绩足以让湖阳世家欣慰，更是让湖阳世家津津乐道。而林渺在云梦泽中神乎其神伏鳄拖船的奇遇，更是这群白府家丁做梦都不曾想过的。可是他们却不能不信，因为作证者有从不会说多余话的大总管白庆和白鹰身边的红人杨叔，连金田义这种从不轻易夸人的人也出言证实，这便让人无法怀疑。

为林渺传播得最多的是白才、白泉和柳丁，这三人在白府家将之中谈起这段经历，只让每一位家将都惊羡不已，虽然都感到极为惊险，但似乎每个人都渴望再与林渺一起去经历那种场面。尤其是白才，更受家将家丁们羡慕，居然能和林渺一起智破敌船，亲历那种别具一格的作战场面。因此，关于林渺的这些事这些事确实在白府家将之中传为佳话，只是见过林渺真面目的人不多，所以这些人尚未明白站在门前观望的人中有林渺。

王家家将出手，九柄刀，自九个方位挥出，如一朵巨大的九瓣莲花般璀璨地绽放。

苏弃和金田义也都吃了一惊，忖道：“难怪王府的家将会这么狂，看来还确实有一手，仅凭这配合默契的一刀，便知这群人平时经过超级训练，使之能融洽而协调地配合。只论单个实力，这劈出的刀花和气势，这九人也绝对不俗。可以看出，邯郸王家能称雄北方绝非侥幸，若换那三个魔宗的人是自己，苏弃和金田义还真不知如何避开这绝杀的一刀，但眼前受围攻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三名魔宗之人。

仅这三人便敢来湖阳世家门前下战书，可见绝非庸俗之流，单凭这份胆量也够让人吃惊，何况刚才那一手飞信杀人的手法已足以证明其说话的分量。

刀花渐结，像是花瓣正舒卷的圣莲，在阳光之下，泛着洁白而美丽的光彩，那三名魔宗之人眼要就要成为裹于花瓣之中的莲蕊。

正在白家家丁以为战局已定之际，在那朵巨莲之间蓦地亮起一团奇诡的厉芒，犹如电火破土而出，又若烟花四射，刹那之间，刀芒尽敛，仿佛全都卷入了这一抹诡异的亮彩之间。

金田义和苏弃只感到割体的剑气四散狂射，仿佛又看到了那日自天空炸散着火的烈酒，但是这团光亮比那种火光更为诡异，也更让人心寒。

白府的家丁不由自主地以手掩目，似不堪这诡异光彩的刺激。待他们放下手之时，一切都已经平静了，王家的家将扬刀而立，每个人都保持着同样的姿态，静如木雕。

那三名魔宗使者却已缓步自包围圈中踱过，悠闲得如未曾发生过任何事情一般。

王家家将没有再出手，像是根本就不曾看到这三人离去一般，眸子之中泛出一片悠悠的空洞，一阵轻风吹过，这九个围成圈、动作一致的王家家将竟以相同的姿态，向后“轰”然倒下，每个人的额头裂出一点血丝——他们竟然只是一具具失去了生命的尸体。伤口，便是那额角的一道血痕。

苏弃和金田义都惊呆了，这九个人就这样死了，他们甚至没能看清魔宗三人是如何出手的。但在他们的感觉之中，这三人用的是剑，可是剑出自哪里，又归自哪里，他们竟然一无所知！他们还从未见过如此诡异而快捷的剑。

一剑夺命，九名王家家将临死之际居然连惨叫都不曾发生一声，甚至保持着同一姿势，同一步调，每一道剑痕都在额中、眉心之处，分毫不差，精准快捷得让人咋舌。

白才的手心渗出了冷汗，他忘了要留下这三人，或许可以说，他已失去了要留下这三人的勇气。金田义和苏弃也一样，那群白府家丁亦全傻了，眼巴巴地望着魔宗三人离去，甚至连呼吸都忘了。

看清三人出剑的，只有林渺。每一个动作，他都看得清楚之极，没有一点遗漏，包括剑自袖间而出，再回到袖间，包括剑以怎样的一种弧迹切入这九人的眉心……一切的一切，林渺都看得十分细致，正因为他看得太过细致，才会比金田义和苏弃诸人更多一分忧虑。

好快的剑，好诡异的角度，在这之前，林渺看到的最好剑法是那已死于沼泽之中的剑使，可是这三人中任何一人的剑法都比那剑使更为诡异，更为快捷狠辣。

林渺并不想留下这三人，便是杀了这三人也不会起到多大的作用，这只是代表魔宗之人的一部分。何况，他并不能留下这三个人。另外，他也不想让人知道他的武功进境，保持着神秘，总会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甚至是决定性的胜利。是以，他不想出手。

事实上，便是林渺出手也救不了王家九名家将的性命。

“你们快去通知总管和长老！”林渺向门口的几名白府家丁极速吩咐道，说完，他大步向魔宗三人所行的方向赶去。

“阿渺，你要去哪里？”白才一惊，忙问道。

“自然是去追寻那三人的下落，放心吧，我不会有事的。”林渺说话间，身形已在十丈开外。

苏弃和金田义都讶然，林渺奔行的速度之快，便如鹰隼翱空，等他们欲说要同行之时，林渺已经消失在三十丈外的转角处。

白府的家丁也傻眼了，林渺的速度迅如奔马，竟在眨眼之间可行三十丈，他们却不知道对方是谁。

苏弃和金田义对视望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内心的惊诧，这相别一个月的时间，林渺再出现在白府时，他们却感到林渺更是高深莫测。

“好快的速度，阿渺的武功精进了许多！”白才不由得也脱口道。

“看来这一个月，他的确经历了许多事！”苏弃欣慰地道。对于林渺，他绝没有嫉妒之心，有的，只是尊敬和爱护。在这个年轻人身上，他感受到了许多，尝到了战斗的快乐，感觉到了友情的可贵，更似乎寻找到了一颗坦诚的心。对于林渺的智慧和手段，他更是钦佩，虽然他们相处时间不长，但却比有些人相处数十年来得更热烈，更痛快一些。抑或可以说，在林渺的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质和灵气，使人不由自主地受到感染。因此，无论林渺怎样，他只会祝福。

金田义和苏弃的心思一样，因为他知道林渺对他们是真诚的。因此，他们愿意为林渺做任何事。此刻，他们只会为林渺高兴，就因为林渺这一个月来的改变。

有人在白府门前杀了邯郸王家的十名家将，这件事迅即使得整个白府沸腾了起来。

白府门外立刻围了许多人，之中包括白府的五位长老和白庆，王贤应与他的另外一些家将自然也在其中。

看到死者，几乎所有人都镇住了，对方竟能以软软的一笺书信切断王家家将的大拇指，而后劲仍能够割断他的喉咙使其致命，其功力之高，手法之巧，实已达到了骇人听闻的地步。而对方仅只在瞬间便击杀了王家的另外九名家将，连苏弃都未能看清对方是如何出招的，这样的速度怎能不让人惊骇？

死的虽只是王家的十名家将，但何尝不是在向湖阳世家示威呢？也似乎是在演戏给湖阳世家看。

圣门与魔宗只是同一组织，湖阳世家的人对此并不陌生，魔宗内部的人员都称自己为圣门，但对于他们的敌人则称之为魔宗。这是一个很广义的，不同于其它任何形式的教派帮会，它是由一些错综复杂的势力组合而成，似乎遍布了每一个行业。是以，湖阳世家并不称之为魔教，而称之为魔宗。

事实上，如果魔宗之人真的都有这般可怕，湖阳世家也只有认命一途了。但魔宗绝不会人人都如此厉害，这三个神秘的人物，一定都是魔宗之中极为厉害的角色，这是可以肯定的。

魔宗的口气确实很狂，居然要湖阳世家也加入他们的组织，而且是五天之内作出决定，这正好是白鹰丧期之后的事。

在唐子乡这块弹丸之地，湖阳世家绝不允许魔宗之人如此猖狂，因此，湖阳世家立刻遣出百余名家将四处搜寻那三名魔宗高手的下落，无论以怎样的手段，他们都不会放过那三名嚣张的人。

金田义和苏弃无可奈何，他们知道，要在眼下湖阳世家中找到如那魔宗使者般的高手很难，除非是白善麟归返或白鹤回来，眼下唐子乡白府的人，连白庆也难是对方三人中的任何一人之敌，五位长老单打独斗，只怕也占不到丝毫便宜。

湖阳世家虽然拥有好手甚多，但是毕竟是靠商业起家。在武学之上，比之许多武学世家来说，仍显不足，府中没有绝世高手，这是湖阳世家的一大遗憾。

湖阳世家一向礼贤下士，这些年来也招揽了不少奇人异士，但是在湖阳世家之人的眼中，最重要的还是生意。因此，所招之人多为文士，在武学上极有成就的人并没有，像金田义、苏弃等人虽然武功不差，但遇上真正的高手却是没有用处。他们只不过是在江湖之中颇有侠名而已，而当湖阳世家在遇到有黑道之人劫货之时，许多黑道的小贼还会给金田义和苏弃一些面子，就因此，他们这才会受到湖阳世家的重视礼遇。

而金田义和苏弃却很清楚地知道，自己在江湖之中，充其量也不过是个二流角色。

湖阳世家注重武学上的人才还是这两年的事，那是因为魔宗的出现，使得白家深切地感受到，在乱世之中，文虽能经商治家，但却无法保家拒敌，而像魔宗这样不择手段的强横势力，完全是以武力解决一切，与其理论根本就没有任何作用。是以，湖阳世家这才提倡武风，但时日太短，根本就培养不出超水平的武学人才。而真正的高手，要么隐居山野，要么自起炉灶，趁天下大乱之时独树一帜，揭竿而起，诸如王凤、王匡、王常等人就是如此，而琅邪的樊祟更有东海第一高手之称，其手下三老无一不是绝世高手，这也是赤眉军战无不胜的根本原因。而湖阳世家虽富可敌国，但却是外盛内虚，这实在是可悲。

眼下，若是要对付一支义军，湖阳世家并不担心，至少他们可以想出对策，但事实上他们所要对付的却是神秘莫测、不择手段的魔宗，湖阳世家有力却难使出来，敌暗我明，打一开始便落在绝对的下风，这也是一件极为痛苦的事……

唐子乡虽不大，但是想要找出魔宗三大高手却似乎并不容易，事实上谁都料到了结果。白家只是做个形式而已，以那三人的武功，既然敢来便不会怕被人搜寻，自会有脱身之计。

每一路白府家将归返都是同样的答案，并未找到那三人的行踪。

是夜，白玉兰久未成眠，窗外的月光透入，使得屋内多了几分清雅。

白玉兰在想林渺白天所说的话，在想着将要面对的事情。小晴喜欢林渺，她很清楚，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自私，不过，她并不介意小晴的介入，因为她们本就亲如姐妹。不知为什么，对于林渺，她有一种特别信赖的感觉，或者是因为那个梦，抑或也不是。

小晴知道小姐白玉兰曾做过那个梦，白玉兰的心思并不瞒小晴，因为自小两人便是一起长大的玩伴，没有任何秘密可言。只不过，小晴并没有把白玉兰的这个梦告诉林渺，或许是没有必要，或许她不想……

白玉兰心神恍惚，半梦半醒之际，蓦地听到一声低闷的响声在她的房中响起，她立刻惊醒，却见一道人影已落在她的卧房之中。

白玉兰大惊，弹身而起，正欲高呼，蓦觉一只大手紧捂住她的檀口，沉重的压力又将她推回床上。

“玉兰，是我！”竟是林渺的声音。

白玉兰又惊又喜，却不明白林渺怎地半夜跑到她的卧房中来，心中不由得突突乱跳。

林渺见白玉兰没有再挣扎，显然已听出了他的声音，这才松手长长地吁了口气，却一下子软坐在白玉兰的榻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阿渺，你怎么了？”白玉兰感到事情有些不对，不由得急问道。

林渺半晌才摇了摇头，苦笑道：“还死不了，只是挨了两掌而已。”

“你受伤了？”白玉兰大惊而起，忙扶住林渺。

林渺点了点头，却又大口地喘了几口气，并未说话。

白玉兰几乎心神大乱，急道：“让我看看你的伤势，你怎么受伤了呢？是什么人干的？”

“别点灯，不要惊动任何人！”林渺一把拉住白玉兰，也急声道。

“怎么了？”白玉兰不解。

林渺苦笑道：“我想，他们会追到这里来的。”

“他们？什么人敢夜犯我白府！在这里你还怕什么人？”白玉兰更为不解。

“是你三姑丈，他的掌好沉，若不是我逃得够快，只怕再也见不到你了。”林渺似乎缓过了一口气，说话也流畅了一些。

“三姑丈刘玄？他怎会伤你？你在什么地方遇上了他？”白玉兰再吃一惊，她怎也没有料到伤林渺的人居然会是圣公刘玄。

“在他的船上。我追踪那三个魔宗的使者，后来见那三人上了一艘三桅大船，于是我便跟了上去，也因此，遇上了你姑丈。那三个魔宗的使者竟称他为圣护法，当我看到那个圣护法竟是你三姑丈之时，不由大吃一惊，也就让他们发现了，我就只好落荒而逃。那三个家伙的确很厉害，竟让我左支右拙，而你姑丈也便给了我一掌！”

说到这里，林渺喘了口气，苦笑接道：“亏幸他这一掌把我送到水中，否则只怕你见到的只是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了……咳咳……”

“血……”月光之下，白玉兰发现林渺竟咳出鲜血来，不由惊得心神大乱。

林渺用衣襟擦了擦嘴角的鲜血，道：“没事，把地上的血洗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这是淤血，咳出来就好了！”

白玉兰心中稍安，她倒没有想到林渺伤得竟如此之重，道：“我去让晴儿来！”

“不要惊动她，她可能睡了。”林渺又道。

“那你怎么办？”

“我只要调养几天便不会有事。不过，我听到了一个大秘密，你姑丈大概是不会放过我的。所以，他一直在追我，一路上有好几次差点被他追上，幸亏我还有点小聪明，只是多挨了他一掌，不过这一掌还真不好受，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他应该追到府外了。”

“什么秘密？”

“你姑丈身为魔宗的圣护法，这本身便是一个大秘密，而他们更要在路上暗算你爹，让你叔祖做湖阳世家之主。这样，你叔祖便会支持你姑丈的义军，甚至是魔宗，其中内情我不甚清楚，但你叔祖似乎与你姑丈搭成了一个共同的协议。我本想再多听一些，谁知被他们发现了行踪。对了，你爹现在哪里？”林渺急问道。

“什么？他们要暗算我爹？！”白玉兰惊得花容失色，失声问道。

“不错，若是你爹成了湖阳世家的主人，那他一定不会支持你姑丈，而你姑丈的妻子又是你叔祖的女儿，只要让你叔祖当上了湖阳世家的主人，那么，你叔祖又怎会不支持自己女婿的事业？到时，湖阳世家还不是刘玄的家？你爹一去，他们会立刻让你远嫁邯郸，那湖阳世家就全是你叔祖的人了，即使你知道因果，也孤掌难鸣，他们这计谋不谓不毒！”林渺吸了口气道。

第　一　卷

第二二章　孤掌难鸣

白玉兰半晌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或者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给惊得蒙住了。

“阿渺，我该怎么办？我爹现在大概快到弋阳了，他们乘快马自官道赶回，大约还有两天的路程，你一定要想法救我爹！”白玉兰似乎突地清醒了过来，一把抓住林渺的手，激动地道。

林渺心中涌出无限的怜惜，白玉兰的小手冰凉，他可以感受到白玉兰那无助的惊恐和担忧。同时，他又想到了小晴的预感，看来他不能不相信小晴那特别的预感了，可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他能够在路上截住白善麟，阻止魔宗的人对白善麟施以毒手吗？毕竟，他根本就不清楚白善麟此刻身在何处，就是他赶向弋阳，能在路上遇到白善麟吗？

“玉兰！”林渺伸手将白玉兰紧紧地揽住，他感到白玉兰的身子冰冷。可想而知，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对她的打击有多大。

林渺轻柔的呼唤使白玉兰醒过神来，但她却急得流下了眼泪。

林渺为其擦去眼泪，吸了口气道：“待会儿我便立即赶去弋阳，但愿能够与你爹在路上相会。相信吉人自有天相，你爹不会有事的。何况你爹的武功那么好，而且身边又有那么多的高手相护，如果这么容易对付，那你爹哪还能活到今天？”

林渺的话让白玉兰稍稍安下了心，她也明白父亲的武功绝高，这次赶回奔丧，身边又带了数十名好手，其实力足够自保。

“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他们如果要暗算我爹，那又该怎么办呢？”白玉兰仍担心地问道。

“你爹又不是初行江湖没有经验的人，他身边岂会没有经验丰富的江湖好手？这些人自然会加以提防！”林渺又安慰道。

“现在我最担心的倒是玉兰你！”林渺道。

“担心我？”

“在湖阳世家之中，只怕很难有人完全可信，如果他们没能对付你爹，只怕会想法对付玉兰了。”

“我只要呆在府中，还不信有人敢来府中对付我。”白玉兰道。

林渺吸了口气，白玉兰说的倒也是，只要呆在白府之中小心戒备，应该不会有多大的问题。不过，这种戒备对于真正的高手来说似乎并不能取到多大的效果，他能够在那些守卫毫无知觉的情况下潜入白玉兰的卧房，别人也同样可以做到。

“玉兰不觉得这种戒备太稀松了吗？我能够自府外偷偷潜到你的闺房，别人也有可能做到，这样的环境之中，玉兰还是要小心一些为妙。”林渺道。

经林渺这样一提醒，白玉兰才想起林渺怎能够在如此深夜如入无人之境般潜入她的闺房之中，不由得讶然问道：“你潜来没有人发现？”

“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否则只怕早就闹起来了。”林渺耸耸肩道。

白玉兰心想也是，倒也感到林渺的担心不是多余的，她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讶然问道：“你竟能自那三位魔宗使者和我姑丈手中逃出来？”

林渺也稍感欣慰，他知道白玉兰已清醒了过来，知道开始思索问题了，不由得点了点头道：“我这不是逃出来了吗？”

“听他们说，那三个神秘人的武功极为可怕，剑法更是高深莫测，而我姑丈的武功更已达到了登峰造极之境，你是怎么逃出来的？”白玉兰疑惑地问道。

“如果不是这样，只怕我会宰了他们，你不要这么小看我好不好？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别以为我还是宛城的那个小混混。”林渺没好气地道。

白玉兰不由得歉然笑了笑道：“你生气了？”

“为什么要生气？生气只是拿别人的无知来折磨自己，我才没有那么傻呢……”说到这里，林渺不由得笑了起来。

白玉兰也不由得笑了，禁不住重复着林渺刚才的话：“生气只是拿别人的无知来折磨自己！说得多好啊，阿渺的话总这般令人深思。”

“好像是我的麻烦来了！”林渺侧耳细听半晌，突然道。

白玉兰皱了皱眉，她也听到了白府之中似是人声渐高。

“让我们去揭穿他的阴谋！”白玉兰立身而起道。

“如果我是刘玄，一定会说‘林渺’是魔宗的奸细，你认为府中的人会相信我还是会相信刘玄呢？”林渺突然道。

白玉兰不由得愕然，林渺的话倒真将她问住了，不禁惑然望了林渺一眼，断然道：“我相信你绝对不会是魔宗的奸细！”

林渺不由得涩然一笑道：“你当然不相信，是因为你了解我，可是别人会怎么想？湖阳世家的长老们会怎么想？他们难道会相信林渺而不相信名动一方的圣公刘玄？何况刘玄还是湖阳世家的娇客，又是刘家首屈一指的人物，若不是我亲耳所听，亲眼所见，我也绝不会相信他会是魔宗的人。何况，魔宗的人神通广大，连齐万寿那样的人物和刘玄都成了魔宗的人，那在湖阳世家之中又可能存在着多少魔宗的人呢？只要这些人一起哄，只怕没有几个人会为我们说话了，即使是你的话也显得单薄，因为许多人都知道，你对我另眼相看，甚至会说是我在迷惑你……”

白玉兰不由得笑了，反问道：“你是在迷惑我吗？”

林渺不由得也好笑道：“我也不知道是谁在迷惑谁，反正不是我的错。”

白玉兰不由得娇媚地白了林渺一眼，心中充盈着一丝甜蜜。

“拿镜子和水来！”林渺突地想起了什么似地道：“对了，让晴儿快去为我准备一套衣服！”

白玉兰一怔，不明白林渺要做什么，但只要是林渺的吩咐，她就照办，并不想多问什么原因。

小晴知道林渺受伤，也心神大乱，她也听到了那渐响的人声，而白玉兰悄悄地唤醒她，她便知道有事情发生，只是没料到竟会是林渺受了伤。

小晴找来衣服之时，林渺就着月光，面对镜子，竟描出另一副脸谱。小晴若不是自那身染血且破了两个掌印的衣服上看出端倪，还真不知道眼前之人便是林渺。

“像不像？”林渺见小晴来了，不由得低声问道。

“白良？”小晴讶然问道。

“不错，是白良，今天我倒要充当一次那小子了，看来我这易容术学得还不赖。”林渺欣慰地道。

“连我都怀疑你是不是真的阿渺了。”小晴见林渺如此逼真的易容之术，心头大宽，不由得打趣道。

“你的敏锐直觉难道不灵了吗？要不要来验明正身呀？”林渺笑着反问道。

“别闹了，快换上衣服吧。”白玉兰催道。

林渺接过小晴送来的衣服，也不脱内衣便即穿上。

“这把龙腾刀可得藏好，否则只怕会露馅。”林渺道。

“你放在衣袍内就行了，他们不会太在意你这位白良的。也许，你这一路上用到它之处还很多。”白玉兰提醒道。

“那也是，这把刀还真是救命之物，我这就离开唐子乡，一定会找到你爹，过几天我再回来找你。”林渺紧了紧身，肃然道。

“小心些！”白玉兰提醒道。

小晴突地拉了林渺一下，道：“更叔也在主人身边。”

林渺一怔，却见小晴说话时的眼神怪异，不由得心中一动，回应道：“我会在意的。”

小晴顿时明白林渺已经清楚了她的话意，不由欣慰地笑了笑道：“小姐和我便在这里等你的消息。”

白玉兰并没有觉察到林渺和小晴对话中的特别含义，林渺自不点破，因为对更叔的疑虑只是小晴的直觉，并无证据，再说他也不想让白玉兰多这份担心，是以他和小晴都没有点破。

“什么人？”朝阳阁外传来了护卫的呼喝。

“有刺客闯入了府中，总管和圣公来看看小姐。”阁外有人沉声道。

“原来是圣公和总管呀！”护在阁外的家将立刻变得恭敬，他们哪想到这么深夜刘玄和白庆会来造访朝阳阁？

“还不快开门？”白庆吩咐道。

朝阳阁的大门很快打开，但白庆和刘玄却在上楼之际被白玉兰的亲卫家将阻住。

“小姐已休息，夜已太深，有什么事情圣公和总管明日再来！”

白庆大恼，望了望刘玄，刘玄沉声道：“今夜府中来了刺客，我们是来看一下小姐是否安好……”

“那容小的上楼通禀一声，请圣公和总管稍候。”那亲卫家将并不通融，事实上这么晚了，朝阳阁禁止非亲卫家将私入，即使是总管白庆和长老们都不行。因为这里是白玉兰的地方，夜里若这些男人造访，那成何体统？是以白鹰曾下了禁令，因此连白庆也莫可奈何。

“小姐安好，已经休息了。这么晚了，她不想见客，请圣公见谅，若有其它的事，让小婢明天转告小姐，或者明日圣公再来也可。圣公和总管请了！”喜儿缓步自楼上行下，不卑不亢地下起了逐客令，刚才那位上楼的家将也随之下楼了。

白庆和刘玄对视了一眼，白庆突地问道：“你们有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

“禀总管，这里没有发现什么。”那家将道。

“如果看到林渺，立刻通知我。喜儿，你去告诉小姐，让她提防林渺，这人是魔宗混入我湖阳世家的奸细！”白庆望着喜儿，认真地道。

“阿渺是魔宗的奸细？”喜儿诧异地问道。

“不错，圣公亲眼见到他今日与那三名魔宗使者密会，这才前来通知小姐，让小姐千万不要让这个魔宗的奸细有机可乘！”白庆悠然道。

“喜儿是不是见过了林渺？”刘玄盯着喜儿，突然问道。

“今天上午见到过，不过，总管不是让他晚上到你那里去吗？”喜儿诧异地道。

刘玄望了白庆一眼，没有再说话。

“不会吧，阿渺只是宛城的小混混，又是朝中的通缉犯，他怎会是魔宗的奸细呢？还救过小姐呢！”说话者是亲卫家将中的白术，他与林渺的关系极好，不由辩驳道。

“你知道什么？难道圣公还会冤枉他不成？”白庆怒叱道。

“是，小的不敢！”白术吃了一惊，忙回答道，他可不敢跟白庆拗嘴。

“听着，你们若是谁发现林渺归返而不来相报，定以家规处置！”白庆冷然道。

“总管觉得事情有这么严重吗？”白庆和刘玄不由得都一惊，抬头望去，白庆立时低呼：“小姐！”

“玉兰！”刘玄也叫了声。

白玉兰披上一件长裘，小晴立于她身侧，在火光的映衬下，有种说不出的清美。

天气微凉，时已入冬，这般深夜，自然颇有凉意。

“玉兰还没休息吗？”刘玄不由得问道。

白玉兰不答反问：“姑丈是何时到府的？怎么玉兰没有听到半点消息呢？”

“哦，我刚到！”刘玄干笑一声，有些不自然地道。

“哦，原来如此，看来姑丈这些日子为战事实在是太过操劳，以至这么晚才来，不知姑丈说阿渺与魔宗人相会可有证据？”

“这个，这个……”刘玄不由得一时语塞，竟答不上来。

白玉兰淡淡一笑，缓步自楼上行下，悠然反问道：“姑丈今日中午并未来唐子乡，根本就未曾见过那三名魔宗的人，何以能说阿渺是在与这三人相会呢？而姑丈又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他们相会呢？”

白玉兰毫不留情，句句逼人，只问得刘玄脸色一阵乱变，白庆的脸色也变了。

“我想姑丈一定是看错了，认错了人吧？对于阿渺的身分，我们全都有根可查，包括他出生到现在我们都查得很清楚，要说他是魔宗的人，玉兰第一个不信！”白玉兰毫不掩饰地道。

“我绝没有看错，我听到过他们的交谈，这才出手，谁知那小子极为狡猾，竟给他溜掉了。”刘玄肃然道。

“那姑丈可有将另外三人擒下？”白玉兰又反问道。

“这三人的武功极为了得，我虽伤了他们，却没能将之留住，或许这便成了遗憾。难道玉兰认为姑丈会说谎？”刘玄被说得有些老羞成怒了，不由得反问道。

“侄女自然不敢，只是在没有弄清事实之前，侄女希望能得到一个合理的解释，相信姑丈也知道，阿渺是我的朋友，否则姑丈也不会这么深夜来访我朝阳阁了。”白玉兰并没有给刘玄留什么面子，坦然道。

刘玄一听，果然神情极为难看，愤然道：“我只是担心你受到那狡猾的小子欺骗，这才深夜来此提醒你，如果你定要认为姑丈别有用心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刘玄说完拂袖转身而去。

“圣公！”白庆吃了一惊，但却没有办法，只好跟在刘玄身后退出朝阳阁。

白玉兰并不在意，只是悠然返身回到闺阁之中。

再回闺阁，林渺却踪迹杳无，显然已经走了。

“小姐，他走了！”小晴不无担心地道。

白玉兰却发现桌上有几个以水写成的字，水迹未干，依稀可辨：“我去弋阳，数日后再见！”

“他刚刚走！”白玉兰叹了口气道，她也不无担心，不仅仅是担心林渺，更担心父亲的安危。

“你说爹他会不会有事？”白玉兰忧心忡忡地向小晴问道。

小晴一震，道：“吉人自有天相，主人不会有事的。”

“你觉得更叔这人怎么样？”白玉兰突地话音一转，问道。

小晴再震，定定地望着白玉兰，神情有些古怪地道：“晴儿也说不清楚。”

“其实你早就觉察到了什么，是吗？”白玉兰吸了口气，望着小晴悠然问道。

小晴脸色大变，反问道：“难道小姐也觉察到了什么？”

白玉兰的脸色顿时失去血色，苦涩地摇了摇头，道：“只是感觉，可我一直都不敢相信感觉会是真的。”

“也许只是小姐太过担心的原因吧，更叔在我湖阳世家呆了已有二十载，相信不会有什么问题。”小晴出言安慰道。

白玉兰涩然笑了笑道：“但愿如此！”

林渺轻易地便混出白府，自没有人对白良的身分有什么怀疑。虽是深夜，但是因为刘玄刚到府中，是以仍到处有人活动。

辨准方向，林渺连夜赶路，直赴弋阳。他想救白善麟，并不是因为白善麟对他好，而是因为白玉兰，他不愿白玉兰有任何的遗憾，或是任何的伤害。

林渺真的很难弄明白，魔宗究竟是怎样一个组织？其庞大究竟达到了一个什么样的程度？在他的眼中，齐万寿和刘玄无不是叱咤一方的风云人物，可是这两个大名鼎鼎的人物竟然全都是魔宗之人。单凭这两人联合，其力量便已庞大得惊人，可又是什么人能够驾驭这两人呢？

仅只是想一想便让林渺觉得心寒，如果有选择，他宁可到那洪荒的云梦泽中去面对众兽，也不愿面对这神秘莫可揣度的魔宗。

魔宗究竟有何目的和意图呢？难道便仅仅是想占有湖阳世家的财产吗？若说这便是他们的目的，实让人难以信服，仅以宛城齐家和刘玄的家财只怕也不会比湖阳世家逊色多少。

刘玄是魔宗的圣护法，那刘秀呢？还有那仅闻其名而未谋其面的刘寅呢？这些人与魔宗是不是也有关系？他只听说过刘家财势庞大之极，但是这些好像都只是虚谈，刘家的财势又在哪里？好像也是极为神秘。

想到这里，林渺不由得大大地吃了一惊，忖道：“莫非魔宗便是刘家弄的鬼？说不定刘秀也是个什么圣护法呢！妈的，要真是这样，刘秀那小子可真不够意思了，若有机会，我定要当面问问他！老子以为他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他也会是个偷鸡偷狗、尽做见不得人的勾当的伪君子……”

突然之间，林渺感到一股强大的杀机似乎正在某一个角落滋长，他不由得放缓了脚步，讶异地打量了一下四周。这么晚了，难道还会有人在这里等候他？抑或是仍有人识破了他的行踪？

杀机弥漫在夜空之中，使得夜更凉，仿佛冷风瑟瑟，让人心悸。

林渺深深地吸了一口凉气，杀机是来自左上方的屋顶之上，虽然他的视线无法捕捉到那潜于其中的身影。但他知道，这绝对是个高手，至于是什么人物，他目前还不清楚。

杀机，似乎并不只一处，不过，事情发展到了这一地步，他已经没有退路。林渺依然若无其事地大步而行，但他的手已经搭在了衣袍中的刀柄上。

杀机依然存在，只是那个人一直都不曾现身，这让林渺有些疑惑。

“难道这个人并不是针对自己？抑或对方发现自己的面容改变，并未认出自己来？而这人究竟属于哪一路人马呢？何以潜伏在这里呢？”林渺心中暗想着。

唐子乡不算小，虽然并无坚城，但是也有密集的村落，可算是一个大市集。以白府为中心，围成一个方圆十余里的庄园，在庄外也有矮墙，此刻林渺已经走到了这片矮墙的边缘，只要翻出这堵墙，就算是走出了唐子乡。

矮墙之外，林渺发现静候着几人。

几人全都是一身黑衣，静立于树旁草木之间，仿佛完全融入黑夜，若不仔细看，还真不会注意。

“你终于来了。”一个冷冷的声音自草木间传来，一道身影缓缓升起，并缓步向林渺靠近。

林渺愕然，这群人竟似乎专门在这里等候他，好像知道他一定会从这里走出唐子乡一般。

“你们是什么人？”林渺不由得讶然问道。

“嗯，你不是他！”那缓步走来的人显然看清了林渺的面目，不由吃惊地低呼道。

林渺心中暗松了口气，忖道：“看来这群人并没有真正认出自己来，抑或这些人并不是在等我，而是另有要事而已。”

“原来认错人了。”林渺故作轻松地一笑道，他可不想在这里与对方纠缠，他根本不知道这些人与刘玄是什么关系，万一是刘玄或魔宗的人，那可就大为不妙了。因此，他只想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而且，他此刻有伤在身，不宜与高手交锋。

那人一阵错愕之后，仔细地打量了林渺一眼，又扭头向一旁静候的几人望了一眼，接着沉声问道：“这么晚了，朋友意欲何往？”

“当然是离开唐子乡啰。”林渺笑了笑道。

“朋友是哪路人？该不会这么巧便从这里走过吧？”那人声音之中多了几许敌意，显然怀疑林渺的目的和身分。

“这个世上偶然的事情多得很，又有什么好奇怪的？不过，我并不想知道你们是谁，以及要干什么，我尚要赶我的路，请朋友借道一用可行？”林渺直截了当地道。

林渺的直接让那人也微讶，但对方显然亦不想节外生枝，淡淡地笑了笑道：“既然朋友这么坦白，那便请尽快离开此地吧……”

“沈铁林！”林渺突然吃惊地低呼了一声，他看清了与他正面相对的人面目。

那人不由得吃了一惊，急退一步，沉声问道：“你究竟是什么人？”

林渺不由得笑了，心中涌起一种难以叙说的轻松，欣喜地踏前一步，欢悦地道：“沈大哥，我是阿渺呀！”

沈铁林一怔，冷笑地望着林渺，手指微勾，林渺伸手在脸上一抹，撕下一块薄皮来。

沈铁林借着月色看清了林渺的真面目，不由得讶异道：“是你！你小子怎不在宛城跑到这里来了？”说话间，沈铁林放松了戒备，欣喜地踏上了两步。

林渺也踏步伸手与沈铁林的手紧握在一起。

“快来见过这几位兄弟！”沈铁林说完领着林渺向树林暗处走去。

“原来是沈大哥的朋友。”那隐于暗处的几人也松了口气道。

“这位是吴大哥的好兄弟林渺！”沈铁林一指林渺向那几人介绍道。

“在下莽道吴心！”一道人打扮者伸出大手，欣然道。

林渺心情大好，也伸手相握，欣然道：“今后我们可要好好亲近了。”

“哈哈哈，一定一定！”莽道坦然笑道。

“这位是断魂双枪崔健，这位是鼎鼎大名的关东第一大盗朴岩久……”

“哈哈哈，小兄弟，你是吴大哥的兄弟，自然也便是我们的兄弟，什么时候跟我朴岩久去劫几票？”朴岩久极为豪爽地一拍林渺的肩头道。

“那可还得朴大哥带着，否则只怕我会走丢掉的哦。”林渺不由得也笑了。

众人不由得都逗乐了，沈铁林将八人全都介绍了一遍。这八人全都是关东有名的黑道人物，不过林渺对江湖之中的事并不太熟悉，对关东的事也不甚了解，自是没有听说过这几人的名头，但这些人都是沈铁林和吴汉的朋友，他自然欢喜。

吴汉做亭长之时，与林渺相交极厚，因为吴汉小时候曾向林渺的父亲求学，而且两人住得不远，在地头上混的，没有人不认识吴汉的，而林渺认识沈铁林和沈青衣兄妹二人也是在吴汉家开始的，那时候林渺虽只是个小混混，但沈铁林却不介意，反而喜欢这大孩子的精明古怪。林渺与沈铁林的妹妹沈青衣最是投缘，沈青衣一直都当林渺是个可爱的小弟弟，因此才特别关爱，这也使林渺对沈铁林了解得更多。吴汉的许多朋友都识得林渺，包括杜茂，不过后来杜茂犯事，吴汉因救杜茂而离开了宛城。林渺回宛城之时并没能见到吴汉，深感遗憾，但后来梁心仪的事和刘秀的事使他根本就没有时间分神想其它的，却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沈铁林。

“沈大哥怎会深夜守在此地呢？沈姐姐、吴大哥和杜大哥可好？”林渺不由得讶然问道，说到这里，林渺突地转身。

沈铁林正欲回答，却见林渺突然转身，不由得打住了话题，目光循着林渺所视方向望去，不禁手心一紧。

“好狡猾的小子，我差点看走眼了！”一个冷冷的声音自矮墙之上传来，紧接三道如幽灵般的身影自墙头飘了过来。

林渺无可奈何地耸耸肩，扭头向沈铁林道：“他们只是来找我的。”说话间便向那三人迎去。

沈铁林趋步而上，与林渺并肩，有些惊讶地问道：“他们是什么人？”他已感到来自对方三人的强大杀机，直觉告诉他，这三人全都是可怕的高手，可是他不明白林渺怎会惹上这样的高手，数月之前他见到的林渺只是街头的混混，虽然有个不简单的头脑，却不是什么人物。

“圣门的人，也或许应该叫魔宗，究竟是什么玩意儿我也不明白！”林渺耸耸肩，无可奈何地道。

“圣门？你怎么惹上了他们？”沈铁林吃了一惊，讶然问道。

“原来沈大哥也知道他们呀，不过这是我的事，便由我来解决好了。”林渺淡淡地道，语气倒是很坚决。

“阿渺怎说这样的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何需分彼此？”沈铁林责备道。

“是啊，小兄弟怎说这样见外的话？”莽道也有些责备地道，说完大步来到那三人之前，冷喝道：“你们有什么事，尽管跟本道爷说好了！”

林渺不由得微感有趣，他可以感觉到，这三人便是那伏在屋顶上而未动手之人，他们正是那三名魔宗使者，他自然知道莽道不是这三人的对手。

“我要他的脑袋，你也可以代给吗？”那三人冷然问道。

莽道一怔，随即不由得笑了，道：“你们要道爷的脑袋还不简单？道爷正觉得这颗脑袋长在脖子上太累，找不到合适的人送出去，如果你们真要的话，只要拿出点本事让道爷看看，就给你们好了。”

“小心！”林渺蓦地低呼。

莽道听得林渺惊呼，便觉冷风“嗖嗖……”而过，一道凄寒之意直逼脖项，不由得大惊。他看到那距他最近的黑衣人动了一下，而不知从哪里划出的剑此时距他只有尺许，这之中的两丈距离根本就像不存在一般。

莽道疾退，他不能不退，他从来都没有见过如此快捷的剑，如此诡异的身法，简直没有半点征兆。

莽道退出三步，正觉胸前一凉之际，便听得“叮、当……”两声清脆的金铁交击声响起，随即他的身子被一股强劲掀得倒滑五尺。

莽道吃惊，但他知道自己没死，而此刻站在他刚才所立之处的是林渺，那神秘剑手却已退回了自己的位置，似乎微有些狼狈。

“你是沈家的人？”那魔宗使者收回剑，讶异地望了望扶住莽道的沈铁林，问道。

莽道知道，刚才出手的是沈铁林和林渺，只有沈家的暗器才会有这么快，但是那第二声轻响却是林渺的刀声，这让莽道心中暗惊，林渺的速度几乎可以追上沈铁林的暗器，这怎么不让他吃惊？

沈铁林也吃惊，他绝没想到林渺出招会如此之快，同时他也明白，刚才如只凭自己的暗器尚不能逼退对方，若不是林渺的出手，只怕莽道多少会受一些伤了。

“不错！”沈铁林并没有否认。

朴岩久和崔健及其余的几人全都围了过来，对于这神秘人刚才那一剑，他们确实感到极为吃惊。不可否认，那一剑确实有种惊心动魄之感，快得让人吃惊。

“你们要找的人是我，既然你们要对我穷追不舍，那我也只好与你们奉陪到底了！”林渺冷然道。

沈铁林有些诧异地望了林渺一眼，不知道他怎么得罪了这群可怕的高手。不过，他感觉到，林渺变了，再也不是昔日宛城之中那个小混混，而拥有了一派高手风范。

这几个月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呢？沈铁林并不知道，他也无从猜起，包括林渺何以会出现在湖阳世家。

“你确实是个人才，杀了你太可惜，如果你愿意随我入圣门，本使定会大力推荐你。”那为首之人再一次打量了林渺一眼，沉声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我没有兴趣去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林渺断然拒绝道。

“那本使就留你不得！”

“哼！”林渺不屑地笑了笑道：“如果仅凭你们三人便能杀得了我，那我也活不到现在了，没有刘玄，你们还差了那么一点！”

“那就试试吧！”说话间，那为首的人已蓦然出剑。

“试试就试试！”林渺旋步，竟抢攻而上。

沈铁林吃了一惊，莽道和崔健诸人也大讶，皆不由得退了半丈，是因为林渺激起的杀机。

林渺出招，简洁而利落，但刀锋所过之处，空气犹如布帛崩裂般发出沉闷的暴响，而强大的气旋却是自林渺的脚步之间溢出。

刀招简洁，但林渺的步伐却玄奇无伦，相衬之下，这简单的一刀，却变得拥有了无尽的生机和活力，更似有一种张狂的霸杀之意奔涌其间。

那神秘剑手的剑快如电，拖起的剑气若巨网般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割体生寒，破空有声。每一剑都似乎将林渺的进攻角度尽数封死，但是却总似乎给了林渺穿插的缝隙。

“当……”刀、剑相击，擦出一溜火花，那神秘剑手仿佛出了无数剑，但林渺绝对只是一刀，化繁为简的一刀，在空中仿佛划过了千万里的距离，那优美诡异而精彩的轨迹让人心神禁不住为之颤抖。而这一刀的尽头，却是那神秘剑手剑身的锋端。

“蹬蹬蹬……”神秘剑手竟暴退四步，林渺稳立如山，刀锋微扬，如苍松劲柏般立于凄风之中，傲意盈然，其姿态之优雅，犹如超然于物外的观日散仙。

沈铁林诸人不由得心神俱醉，他们从未见过比这更优美的一刀，比这更洒脱的一刀，林渺留给他们的，似乎惟有惊叹和欣喜。

林渺没有追击，他感到心口微有些牵痛，那是刘玄留在他身上的伤势。是以，他并没有立刻加以追击。

魔宗三名使者都吃了一惊，吃惊于林渺如行云流水般的一刀，惊讶于林渺这找不出任何破绽的架势。

事实上，他们在刘玄的三桅大船上已经领教过林渺的武功，只是当时是以三对一，而林渺一心想逃，这才使林渺左支右拙。而刘玄的一掌却使得林渺脱出了他们的包围，这才又要大费周折地来对付林渺。

“就凭你一人，不是我的对手，你们三个一起上吧，省得我多费手脚！”林渺不无狂傲地笑了笑道。

那三人不由得相视望了一眼，又扫视了沈铁林和朴岩久诸人一眼，他们也感到了来自这九人的压力，再加上林渺，对方有十名好手，而自己只有三人，相形之下，他们发现自己有些轻敌大意了。不过，此刻似乎后悔也没有用，他们知道，如果他们以三对一的话，沈铁林诸人绝不会坐视不理，对于沈家的暗器，他们似乎也颇为顾忌。

“好朋友，何必畏首畏尾呢？不如我们大家一起玩玩，既来之则安之吧！”朴岩久朗声笑道。

崔健和莽道诸人立刻散开，欲成合围之势。

“走！”那为首的魔宗剑手不由得低喝一声，他们可不想让这几人形成合围之势，也便是说，他们根本就没有信心对付这十人的联手之攻，这些人可不像是王郎的家将，尤其是林渺和沈铁林。

魔宗的三名使者仿佛都抱有同一心思，旋身便退，他们本以为林渺已身受重伤，可是刚才那一击之下，他们才发现，事实根本就不是他们所想象的那样，他们也便不能不退。

“想走？没那么容易！”沈铁林冷哼一声，双手齐扬。

林渺只觉得身边似有一阵暴雨洒过，风声狂飙而起，他不禁吃了一惊。

“暴风骤雨！”那为首的魔宗使者不由得惊呼，身形疾旋暴退，手中之剑仿佛圈起一面巨盾。

“叮叮叮……”无数轻响中夹着几声闷哼，那三名魔宗使者的身子如投林夜鸟般掠过矮墙，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林渺并没有追，只是长长地吁了口气，他的心口一阵绞痛，那股暗伤因刚才倾力出招而牵发，是以他并没有追击。

“妈的，这三个混蛋溜得比鬼还快！”说话的是关东响马游灿。

“他们居然可以躲过沈大哥的暴风骤雨，魔宗的人还真不简单。”莽道吃惊地道。

“听说魔宗的势力极为庞大和神秘。阿渺，你是怎么与他们对上的？”沈铁林讶然问道。

“说来话长，不知沈大哥深夜在此作啥？”林渺反问道。

“王郎的儿子王贤应来了湖阳，王郎那混蛋抢走了我们自关外运来的一批良马，因此我们便要拿王贤应来讨还公道！”沈铁林沉声道。

“啊……”林渺恍然，心道：“原来沈大哥等人是来对付王贤应的。”不由讶然问道：“难道有人去对付王贤应了？”

“杜茂和青衣他们已经潜入了白府，王贤应这小子是个草包，相信他们会得手的。”沈铁林道。

林渺大喜，问道：“原来杜大哥和沈姐姐也来了，那可真是太好了！”

林渺话音刚落，便听风声响起。

“杜大哥和青衣回来了。”崔健低呼道。

“大哥，我们没办法下手！”沈青衣如夜鸟一般落到沈铁林的身边道。

“沈姐姐，杜大哥！”林渺欢喜地呼道。

“咦，你小子怎么在这里？”杜茂也发现了沈铁林身边的林渺，不由得讶问道。

“阿渺！”沈青衣也惊喜地叫了一声。

“知道你们在这里，我哪能不来呀？”林渺不由打趣道。

“嗯，你小子贫嘴的习惯还没改，不过好像长高了许多。就你一个人来呀？”杜茂神彩仍不减当日，欢笑道。

“自然是我一个人了。”

“心仪妹妹呢？”沈青衣不由得讶然问道。

林渺心头一痛，不由苦涩地笑了笑道：“一言难尽。”

沈青衣和杜茂不由得微怔，似乎感觉到了不对。

“怎么，吵架了？你小子是不是欺负了她？”杜茂微有些光火地问道。

林渺只觉鼻头一酸，深深地吸了口气，黯然道：“她死了。”

“什么……？”杜茂和沈青衣几乎异口同声惊问道。

沈青衣怔了半晌，仿佛看到了林渺眼中的泪光，正欲再说些什么，沈铁林却拍了拍林渺的肩头，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阿渺想开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个安全的地方再细谈吧。”

“是啊，小兄弟，我们先去找个安全的地方吧。”莽道也转换话题道。

杜茂和沈青衣回过神来，心中不免充满歉意。

白府之中，因为刘玄的到来，而且在宣布林渺为魔宗奸细后，所有的戒备都加强了，是以沈青衣和杜茂两人无功而返。

以沈青衣和杜茂的武功，出入白府不是太难，但若想在戒备森严的府内生擒王贤应却是不可能的。仅只是王家的家将就让他们有些头大，而且白府院落太多，便是想找到王贤应的住处也不太容易。杜茂和沈青衣在没有收获之下，怕沈铁林诸人在外久等了，这才退了出来。

篝火噼啪，林渺将这几个月来的经历简略地讲了一遍，但却略过在云梦泽中玄门的经历。

沈铁林诸人听得都不由得大为唏嘘，但也无可奈何。同时为林渺感到高兴，也对梁心仪的死感到痛心。

“阿渺，不如你跟姐姐一起去北方好了，在那里天高皇帝远，什么事情都是我们自己说了算，心情好了，牧马塞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沈青衣提议道。

“是啊，既然湖阳世家都乱成这样子了，他们也容不下你，就跟着我们一起牧马塞外好了，那里有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也有找不到尽头的沙漠，劫富济贫，占山为王，做什么买卖都行！”杜茂抓住林渺的肩头，豪气干云地道。

“你吴汉大哥此刻便在关东，我们已有了数百弟兄，到那里去定能够开创自己的天地，湖阳世家有什么了不起，只要兄弟你乐意，我们也可以搞个什么世家的，保证十年之内也会富可比及湖阳世家！”沈铁林笑道。

“是呀，便是老哥我偷个次把两次就可弄到十万八万的……”

“谁跟你老盗一样？”莽道不由得打断朴岩久的话道。

“怎么，你这臭牛鼻子看不起我朴岩久么？有本事你去化缘也化个十万八万两来着？”

林渺不由大感好笑，但却知道这些人都是一片好意，同时心头一动，暗忖道：“如果我与玉兰私奔，带着她和晴儿直赴关东或塞外，谁还能够找得到我们呢？”想到这儿，不由道：“我真想马上就跟大家前往塞外，不过，我还有些事没有办好，等我办好了这些事，便立刻去北方找沈大哥和沈姐姐，到时候再与众位兄长驰骋关东好了。”

杜茂望了望林渺，反问道：“你还有什么事未了呀？”

“我答应过琅邪鬼叟，要把这盒不知是什么的东西送给樊祟，待这件事办完，我就可以去找诸位兄长了。”林渺诚然道。

“对，答应人家的事不能不做，大丈夫一诺千金，方是我的好兄弟！”杜茂重重地拍了拍林渺的肩头，欣然道。

“我现在要去弋阳会白善麟，提醒他注意魔宗之人的暗算，不能久留，便要与众位告辞了。”

“哦，那也好，这一路上你要小心了，若到了北方，记得去渔阳找我们，到了渔阳留下暗记，自然会有人带你去找我们。”沈青衣叮嘱道。

“乘我的马去吧！”杜茂转身去解下自己的坐骑，拉到林渺的身前道。

“如此不谢了！”林渺也不客气地接过马缰。

“呵，跟老哥我自然不用这么客套，记得来渔阳找我们就是。”杜茂爽然道。

“一定！”林渺翻身上马，扭头向众人挥了挥头，高声道。

沈青衣和杜茂诸人望着林渺和战马缓缓地没入夜幕之中，不由心中充满了一种异样的感触，他们也无法明白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触。

朴岩久和崔健诸人也不由得相视无语，也许连他们自己也不清楚这相视的意义。

朝阳升起的时候，林渺已经到了天河口附近。这里属桐柏山脚下，越过桐柏山便到了信阳地界，不过林渺却感到饥饿异常。

昨天整个下午都不曾吃东西，又跑了一个晚上，人疲马困自是难免，林渺暗自后悔昨晚没让晴儿备些干粮什么的，不过此刻幸亏快到了天河口，到集市上去赶顿早饭还不是问题。

昨夜行了近两百里路，这匹战马确实是极为能跑，幸亏这一段路虽无官道之畅通，但路途倒不是很陡。借着月色，以林渺的眼力看路自不是问题，不过，过了天河口便全都是山路，这就有些不好走了。

当然，眼下天已大亮，山路险陡也无所谓了。

“伙计，再赶一会儿吧！”林渺在一个山岗上眺望远处有炊烟升起的天河集，一夹马腹，自语道。

天河口是一个不大的集子，只有几十户人家，这里并没有什么专门的酒楼之类的，即使有卖酒菜的，也是在农户家中。不过，在集子之上可以吃到最新鲜的野味，这一点绝不假，酒水也是农家自酿的，倒颇具一番农家风味。

林渺可不管这些，他只是想喂饱马，填饱肚子好上路，至于金银，他有的是。

玄门之中的大批宝藏虽然搬得差不多了，可是里面零零落散下的一些金银珠宝足够任何人一辈子衣食无忧，尤其是在密室之中的夜明珠，每一颗都可卖出万两以上的价格，而里面竟有数十颗龙眼大的夜明珠，仅这些东西便足够让普通人活几辈子都不愁吃穿了。既入宝穴，林渺自不会空手而归，是以他身上现在最不缺的便是银子。

林渺在集上买了两套换洗衣服，一些干粮，以及弓箭之类的，打了一个小包，他可不想再在路上挨饿受冻。

虽然天气的冷热对林渺并无影响，可饥饿却是难以忍受的。

离开天河口已是日上三竿之时了，人马俱饱，精神正旺，虽然昨夜他没有休息，但这似乎并不影响林渺的精神状态，他体内似乎有使不完的精力，尽管受了伤。

桐柏山脉延绵六百余里，过了天河口，便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野，林渺走了百余里山路，只见到过一位猎人，而这位猎人给他带来的却只有一个不好的消息，那便是到信阳必经之地的铁鸡岭这些日子是一片危地，山路已被一帮强人所断，过往的行人和客商没人能够逃出其手，尽皆被洗劫一空。

老猎人倒确实没有说错，林渺才到铁鸡岭下，便差点掉进了陷马坑。他当然不会听老猎人的话调头回去。

对于铁鸡岭有山贼，林渺并不感到奇怪和惊讶。在这种民不聊生的年代，受不了朝廷盘剥，或是走投无路的人落草为寇，占山为王的多不胜数，这个深在桐柏山中的铁鸡岭上有山贼那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对于普通山贼，林渺可不曾放在心上，除非魔宗的高手追来。昨夜是仗着人多，才吓退了那三名魔宗使者，否则只要那三人一气强攻，他必会旧伤复发，那时恐怕惟有死路一条了，但是他命不该绝，在这种情况下，竟与沈铁林相遇。

避过陷马坑，战马有些不安地低嘶，林渺也带缓缰绳，仔细打量了一下这里的地形，还确实险要异常。

苍松斜张，怪石横空，路若盘肠乱绕，沟涧纵横，蛇虫出没无常，远山萧萧，眼前一座奇峰突起，如束翅仰首之鸡对天长啼，难怪有铁鸡岭之称。

第　一　卷

第二三章　信阳之行

“嗖……”林渺正在打量着山势，蓦地斜飞出一支冷箭，倒让他吃了一惊，伸手轻挑却抓住了箭尾。

“来者何人？”一阵粗豪的喝声自山坡之顶传来，显然山坡之上的人见林渺竟抓住了这支冷箭，也吃了一惊，这才现身开口问道。

林渺抬头环望，却见数十名喽啰出现在山坡之上，有十几张大弓已满弦，箭在弦上，对准了他，而开口说话者却是一位长相极横、满脸大胡子的汉子，此人手执磨盘大的开山斧，立于一块大石之上，叉腰横目。

“我只是过路的，想向众位借个道儿，也算是交个朋友如何？”林渺仰首抱拳，极为客气地道。

“想借道？不难，我们这里有个规矩，过道只须留下买路钱，便可以了。”那大胡子汉子“哈哈……”一笑，朗声道。

“哦，阁下要多少呢？若是不多，就当是交个朋友好了！”林渺倒觉得这群人也怪可怜的，虽然是山贼，却一个个衣衫褴褛，穿得破破烂烂，现在都已是冬天了，山里头更是特别冷一些，有几人衣衫太单薄，冻得直抖都被他看得清清楚楚。他也知道这些人是迫不得已才会来此占山为寇，这才有此一说。

林渺的话倒让山坡之上的几十名喽啰傻了，那名头目也怔了一下，他们没有料到林渺这般镇定，而且如此好说话。

“哦，你有多少钱？”那大胡子汉子仔细打量了林渺一眼，反问道。

“给你一百两够不够？”林渺笑着问道。

“啊……”山头上的众山贼不由得交头接耳起来，只看林渺的穿着并不像有钱之人，只是跨下之马倒还神骏，而且他们哪见过一个被劫之人主动提出送他们一百两银子的？要知道，一百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他们平时劫了那些过往的商客，最多也不过七八十两，有百余两银子的是少之又少，几乎一年都难得碰到一个。当然，这也是因为这里山路太过荒僻之故。

这时自山坡上又出现了两条大汉，来到那大胡子身边轻轻耳语了几句，那大胡子蓦地喝道：“小子，本大爷要你身上所有的银子！若是你乖乖将之献出来，本大爷可免你一死，若是心情好，你的马也给你留下，小子，你决定吧！”

林渺不由有些微恼，叱道：“贪得无厌，这对你们没有好处，如果你们以为可以对付得了我，那就来把银子拿去吧！”说话间策马便向山坡上驰去。

那大胡子脸色微变，他身边的两名大汉却喝道：“小子，你若执意要找死，那就休怪大爷不客气了！给我放箭！”

“嗖嗖……”十余支劲箭飞奔向林渺和战马！

林渺不由得笑了，这些箭矢在他的眼里根本就算不了什么，这群山贼遇上他还不知进退，确实算是倒霉了。

“啪啪……”林渺马鞭疾挥，便像是在水中捡木料一般，空中的箭矢仿佛全找到了目标——直向马鞭撞来。

山坡之上的众喽啰都吃了一惊，但他们还没来得及上第二支箭时，林渺的身子已若苍鹰般在虚空中划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稳稳落在坡顶，而那匹战马依然正冲向山坡。

“就凭你们？不知天高地厚！”林渺冷叱道。

“兄弟们，给我上！”那大胡子也大大地吃了一惊，林渺竟然如此厉害，这近十丈的空间一掠而过，像鸟一样，而刚才击落那些怒箭，也让他心头发寒，是以立刻呼喝喽啰们攻击。

林渺并不出兵刃，反而把马鞭向腰间一插，屈指成勾，脚下如行云流水般向那大胡子逼去。双手遇人抓人，遇兵刃抓兵刃，凡触其手或近其身三尺者，皆如草人一般被抛了出去，这群喽啰丝毫不顶用，没有一个攻上来的人能够站着作第二轮攻击，只吓得剩下的人全都退到一边，不敢出手。

在林渺与那大胡子三人之间没有一个人挡路，要么在地上呻吟，要么惊恐地在一旁望着林渺。

“大爷劈了你！”大胡子终于受不了林渺那种沉重目光的逼视，双手挥斧，飞劈而下，斧大力沉，倒也颇有气势。

林渺淡淡笑了笑，悠然退了一步。

“轰……”第一斧劈得石屑乱飞，但却落空了，“呼……”巨斧又横劈过来，林渺再避，“呼……”巨斧攻势再变。

那大胡子的变招倒还真怪，力道浑猛，斧招直接而连贯，但是连劈了三十多招却没占上林渺的衣边。

“你还不够，你们三人一起上吧！”林渺向那一边立着的两人淡然道。

“老子一个足够，何须他们相助？”大胡子大怒，斧招再变，如暴风骤雨一般，气势更烈，众喽啰不由得皆大声叫好。

林渺笑了，这大胡子倒也真犟，不过也真有些本事。当然，他根本就不会在意，拖了这么久，他只不过是想看看这些人有什么能耐而已。

“叮……”林渺伸指疾弹，准确地击在斧面上。

大胡子身子一震，斧势微滞，他只感到一股极热之气自斧身窜入体内，使他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该结束了！”大胡子微退一步之时，林渺手臂长舒，冷然道。

大胡子刚想挥斧斜切，断掉林渺手臂之时，可是林渺的手已经钳住了他的手腕。林渺的手比他的思想还要快。

“喳……”大胡子一声惨哼，手臂脱臼，手腕仿佛折断了一般，巨斧竟落在林渺手中，不仅如此，巨斧更打了一个美丽的旋，刃口轻巧地落到大胡子的脖子之上。

大胡子眼睛一闭，暗忖：“这回死定了！”可是等了半晌，只觉得脖子凉凉的，脑袋似乎仍长在脖子上，不由得睁开眼来，正对着林渺那似笑非笑的目光。

“你服不服？”林渺淡然问道。

大胡子脸色很难看，林渺的武功确实深不可测，他根本就没法相比。他也知道，刚才林渺是故意留手，否则他早就败了。

“有什么不服的，要杀就杀，要是我铁胡子皱半下眉头，就不是好汉！”那大胡子冷然道，语调中没有半分畏怯之色。

“大爷手下留情！”一旁的两名汉子不由得大急，忙呼道。

“老二、老三，有什么好求的？我铁胡子自占山那一天起，便知道有这么一天，我杀了别人，今天别人来杀我这也公平，要杀便杀吧！”铁胡子一挺脖子，向那两人叱道。

“大哥！”那两名汉子蹙然呼道。

林渺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铁胡子怒道。

林渺更乐，将手中巨斧移开，笑道：“好汉子，我喜欢，今天我心情好，不想杀人。”说完把斧柄又塞到铁胡子手中。

铁胡子和众喽啰不由得大愕，铁胡子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皆愕然地望着林渺。

“大家同是为了混饭吃，兵刃相见只是不得已而为之，占山为贼，落草为寇，大概也不是诸位所希望的，大家也是为生活所迫。不过，日后还望各位别乱杀无辜为好，既劫财便不要伤命。”林渺说到这里，自怀中掏出两大锭金子，拉过铁胡子左手，放上去，道：“这里是五十两金子，便当是交个朋友，拿去给你的兄弟们添些过冬的衣物，剩下的就充作给他们造几间小屋吧。”

“啊……”铁胡子大愕，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大，他都怀疑林渺是不是疯了，把他打败了，还给他五十两金子，这便像是在做梦一般。

所有山贼们都傻了，五十两金子等于几百两银子，这么多银子可买到十几车衣物，买粮也可买近千担。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说，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可是，现在林渺居然会白白给他们，他们真的怀疑这人是不是疯了。

“圣公在湖阳世家！”

刘秀的眉头微舒，但刘寅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刘寅看上去比刘秀魁梧、健壮，肩宽背厚，挺拔如山岳；脸庞宽厚，给人以稳重厚直、不怒自威之感，尤其在其皱眉之际，仿佛给人一种极度深思，颇有忧国忧民之态。

相较于刘寅，刘秀便显得纤长而清秀一些。

刘寅不说话，便可让人感觉到其气度宽宏，智计深沉，绝没有人怀疑是经不起大风大浪之人，而他成为刘家的代表人物，并不是侥幸所致。

长兄如父，刘秀最敬重之人便是刘寅，事实上，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以这位大哥为榜样。刘寅比他整整大了十五岁，在世俗风霜的侵蚀下，刘寅有着比铁还坚的心志，更懂得如何把握时机。是以，他起事了。

刘寅的身边不乏优秀人才，对一切，他都能坦然，可是今天他却皱眉了。

刘寅很少皱眉，刘嘉最清楚，他比刘秀还明白这位大堂兄的为人，是以，他也感到极度讶然。不过，刘寅心中的事，只要他自己不愿说出来，任谁也猜不透，包括刘嘉和刘秀。

“大哥觉得事有不妥吗？”刘嘉讶然问道。

刘寅仍未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了刘秀。

“只要平林、新市两路义军愿意与我们结合，其他的应该都不是问题。”刘秀发表自己的意见道。

“问题并不是在于这里！”刘寅突然出声道，同时向厅内的亲卫战士低喝道：“你们先出去，唤福叔来！”

刘秀一怔，不明白刘寅何以突地小题大做起来，一时之间，厅中只剩下他、刘嘉、刘寅以及刘寅府上的总管强叔四人。

“大哥觉得圣公会有问题吗？”刘秀反问道。

“他此去湖阳世家自然没什么不对，白鹰老太爷去世，论理我们也得去吊丧，不过，因军务不能分身，圣公身为白家姑爷自当去一趟，只是我总觉得白老太爷死得有些古怪。据我所知，白鹰老太爷的武功不在我之下，老当益壮，怎会突然暴病而亡呢？这之中便夹杂着一些不可忽略的问题。”刘寅悠然道。

“那也只是湖阳世家的事，与我们又有何关系呢？”刘嘉讶然问道。

“强叔，你把近日所得消息重述一遍。”刘寅淡然吩咐

强叔自怀中掏出一本册子，轻轻地摊开，眯眼道：“地皇三年四月，绿林军瘟疫，兵士死伤过半，圣公向族中府库支出白银二十万两，而自其府下拨出三十万两，合计五十万两，支援绿林军，而使义军得以转移。同月，圣公加入绿林军，与陈牧相合，得绿林军近三分之一的兵力，成为平林军。五月，圣公又向府库支出十万两白银，并私自向淮阳七叔购战马五百骑，兵刃万件，粮五十车。同月，圣公又收到战船五艘，却为一批神秘人所送。据查，此战船为湖阳世家大船所改装，而送船者却并非湖阳世家之人。平林军收到战船之时，下江兵也收到以圣公名义所增的五艘三桅战船，而后也便是靠这些战船破竟陵……”

“慢，你说有人以圣公的名义送战船给下江兵？”刘秀讶然问道。

“不错，所有消息都是得自最可靠的兄弟。”总管强叔肃然道。

“圣公若是购船，我们怎会不知？”刘嘉也讶然。

“是的，刘家与湖阳世家同走盐运，规定船只不可私购私售，必须向湖阳世家问过之后才能决定，除非特别情况！”刘寅淡然道。

“圣公为何要向七叔购粮与兵刃？他怎也应该问问三哥才对呀。”刘嘉又道。

“强叔，继续念！”刘寅没答，只是又吩咐道。

“圣公在六月、七月之中分别游说了刘森、刘永、老五。七叔刘成似乎与圣公关系极为密切，帮其游说众位长者。八月，圣公于燕子楼中议事，后王凤、王匡又收到以圣公名义而送的粮草五百车。可据我所知，圣公各地粮库并无这么多存粮，这些粮草与七月湖阳世家漕运所失之数几乎吻合……”

强叔一气念完那本册子之上的记载，刚好刘福也已赶来。

刘寅望了愣神的刘秀和刘嘉一眼，悠然吸了口气道：“圣公此次去湖阳世家，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只是在寻求支持，白太爷一死，几乎可以肯定，他能得到湖阳世家的支持。”

顿了顿，刘寅又接道：“这些年来，他在湖阳世家中安插了不少人物，或许湖阳世家一无所知，但这一切却瞒不过我。小时候，他便是一个攻于心计、野心极大的人，这次若是他取得湖阳世家的支持，其势力必定盖过我们，那族中的几位长叔只怕会偏向他，力促他成为刘家之主了。”

“那我们要不要等着先看看湖阳世家的动静，再作决定要不要与他们合兵呢？”刘嘉问道。

“合兵之事刻不容缓，只有合兵才能快速出击，不至于使战士们的热情冷淡下去。不管如何，合兵关系到大局问题，不可因私人问题而怠误大局！”刘寅肃然道。

“我们是不是太安逸了，总觉得几位族叔都极力支持我们这一方，与他们之间的感情却生疏了一些，我们也应该常与众位族叔联络才对。”刘秀微责道。

“大哥生性耿直，不喜欢这种逢场作戏的手段，这也是没有办法。”刘嘉无可奈何地道。

“如果族叔们真的要支持他们，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不过将来无论是他还是我成了刘家之主，只要这个天下是刘家的也足以慰藉先祖之灵了！”刘寅吸了一口气，又道：“不过，我总觉得，在圣公的背后，除了刘家、湖阳世家之外，似乎还有另一股力量在支持他，而许多事情都是这股力量在为圣公操持——那船、那粮便全都是由这股力量操办。而联系湖阳世家发生的事，这股力量与湖阳世家近来所遇的神秘强敌魔宗一定有着密切的联系，我只是担心我的猜测会成为事实！”刘寅叹了口气道。

“如果真是这样，那白老太爷的去逝岂不是很有可能与圣公有关了？”刘秀吃了一惊，问道。

“这个无法断定，但愿不是这样！”刘寅说着扭头向老仆刘福道：“福叔，把我们置于各地的产业账目全部都备两份！”

刘福一怔，笑道：“我明白大公子的意思！”

“账目备两份又是何意？”刘嘉不解。

刘秀不由得眼放异光，笑道：“大哥妙策！”旋又转头向刘嘉笑道：“一份给别人看，而另一份则是留给自己用了。”

刘嘉顿悟，与刘强对望了一眼，不由得相视而笑。

“即使是对自家人，我们也不能轻松大意，唉……这些年来三叔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没有他在，这个家族都似乎没有了主心骨，各自为政，如果真是这样，将来的乱子只怕会多得让人头大！”刘寅不由得叹道。

刘秀神色也一黯，他知道刘寅的感受，事实上，如果三叔刘正还在的话，此刻也不只是他们零星的起事了，以三叔刘正在族中的地位，只要振臂一呼，各地刘家宗室无不跟着响应。可是在十余年前，当刘秀仍在长安游学之际，刘正突然失踪，从此再无消息，刘家四处派人打听却无结果。刘家众宗族之人不相信刘正死了，因为以刘正的武功，天下几乎没有人可以杀得了他。

当年便是王莽也极惧刘正，而刘家宗亲包括河间王、济阴侯等刘室宗亲对刘正的话都不敢不听，只是刘正从来都无心政事，所以从未参政。后来刘正一失踪，刘家宗室许多都各自为政，虽对南阳宗亲有些照应，但大都享于安乐，不思进取，难成大器。惟在族人之中有威望一些的便是刘秀七叔淮阳侯刘其，只是此人受王莽所忌，日子并不好过。另外便是沛郡太守刘森，梁王刘永。

刘寅和刘玄并无官职，但却在年轻一辈中最富进取心，年轻之时便声名远播，极受刘正喜爱。所以，他们二人在刘家宗族的地位也极高，颇得长辈的支持。

可是眼下，刘寅和刘玄皆起兵，且又要合兵一处，两人在军中的地位，却要看刘家宗族对谁的支持更大一些了。

“大哥，若合兵，便要进军北上，我想去把莺莺接到舂陵。”刘秀突然道。

刘寅一怔，旋又笑了起来，道：“兄弟你终于开窍了，那太好了，我也想见见莺莺究竟有何魅力，竟让我这眼高于顶的兄弟如此动心！”

刘秀俊脸一红，悻悻地笑了笑。

林渺并不在意这群人的目光，松手跃上马背，淡然道：“后会有期！”

铁胡子诸人这才回过神来，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不由高呼：“请留步！”

林渺带住马儿，扭头反问道：“还有什么事吗？”

“请问阁下高姓大名？”铁胡子诚恳地问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却并没想隐瞒自己的名字，淡然道：“林渺。”

“林渺？”铁胡子念了一遍，他身边的两名大汉不由得抢前几步，来到林渺马前，单膝跪倒道：“如果林大侠不弃，请留下来做我们的龙头可好？我想，铁鸡岭上的两百余兄弟一定非常高兴的。”

铁胡子一听，也抢上几步来到林渺的马前，诚恳地道：“是啊，大侠便做我们的龙头好了，如今世上这么乱，而大侠身负这么好的武功，不如也领着我们反了，创一番事业岂不是更好？”

林渺一听乐了，指着自己的鼻尖反问道：“我？”

“当然是，我们都是诚心诚意的！”那群喽啰兵也奔了过来。

“这可不行，我还有事！”林渺见这些人都是认真的，不由得摇了摇头道。

“我们可以等大侠办好了事再回来呀！”铁胡子恳然道。

林渺心中暗想：“妈的，要是有这么一群喽啰兵，至少也算多一些帮手，只要真能让这些人听话，至少不是一件坏事，自己到哪里都只是一个人的话，也确实闷得慌，倒不如做个便宜龙头，说不准真有用得着这些人的一天呢。”思及此处，扭头沉声问道：“你们真的想要我做你们的龙头？”

“当然是真的！”众山贼一听林渺的话风有转机，不由得大喜，都点头道。

“你们一共有多少人？”林渺又问道。

“我们共有两百三十多人，还有百余名兄弟在寨子里。”铁胡子道。

“那好，你们便在这里等我几天，我去弋阳办完事就来找你们！但你们得答应我，不可以滥伤无辜，劫财可以杀人却少来，事情不可做绝！”林渺沉声道。

铁胡子诸人一听皆大喜，齐声道：“一切听龙头的吩咐，不杀人就不杀人！”

林渺心里也感到大为爽快，虽然这些人只是一群普通的山贼，但在做许多事时至少不用自己亲自出手了。

“我这里有颗宝珠，你们差人去信阳卖了，可值几千两银子，便买些东西来装备一下自己，多余的存着，等我归返！”林渺说话间自怀中掏出一颗龙眼大的夜明珠，抛给铁胡子，淡然道。

铁胡子和众人眼都直了，哪里见过如此宝珠？不过，铁胡子和那两个头目虽然吃惊，却知道这是林渺对他们的极大信任，否则的话，怎会把这么值钱的宝贝让他们去换，而不怕他们占为己有呢？

“铁胡子一切听从龙头的吩咐，这便去信阳！”铁胡子小心地揣好宝珠，一抑脖子认真地道。

“很好，那我走了！你们回去交代一下。”林渺淡然道。

众喽啰全傻眼了，林渺出手之大方，几乎让他们咋舌，哪有这一甩手便是五十两黄金，又是值几千两银子的宝物？有这几千两银子，全寨的兄弟这一年都不用愁了，一时之间他们根本就不清楚林渺的身分，拥有那么好的武功，又拥有那么多的金银珍宝，而且是那么年轻，这样的人究竟会是一个什么身分呢？

而听林渺所说的话，做事的方式又不像个富家子弟，彬彬有礼而不骄不躁，没有一点漠视一切的傲态。

铁胡子诸人目送着林渺远去，心情久久都无法平静。他们也不知道今天究竟是遇上了一个怎样的人物，完全无可揣度。

信阳城，并不大，因桐柏山和大别山两大山脉阻住了其南北的通道，使得陆路极不方便，而且又不如弋阳旁邻淮水。

自信阳至淮水，要乘快骑行半日，因此信阳的水陆两路都不发达，这也便注定了信阳并无多大的战略地位。

也许正因为信阳不具战略地位，才使得这里得以偏安，战火并未烧至此处，虽四方烽烟俱起，但这里的一切依然照旧。

平桥集是信阳最大的集市，甚至比信阳城内还要热闹，因为平桥集上许多行业官府根本管不了，三教九流之人皆汇集于此，少了官府的剥削，这里自然要繁荣得多。而在城内，则是完全属于官府的地方，谁敢闹事？城门一闭，来个瓮中捉鳖，除非你有足够造反的实力，但在平桥集上，就不用有这种担心。

近来四方民乱，使得信阳知县也寒了胆，不敢太过张狂，对于有些事情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可不想自己眼下的安乐被这群已经快无法无天的刁民一把火给烧了，这也便成了平桥集比信阳城内繁华的原因。

当然，在平桥集上官府管得少了，但并不代表就很安宁，相反，这里更乱一些，仅仅只是减了一些重税而已。

平桥集其实也是一个不大的小镇，但这里却成了信阳周围各村落交易的聚集地。

林渺来到平桥集已是黄昏，他并不想再继续前行，他担心若是白善麟自弋阳赶回，这段时间也应该赶到信阳了，若是他盲目地前行，只怕会错过。因此，他要在平桥集打尖住宿。

平桥集实是几条街，四面都有入口，四周并无高墙相围，只所以木栅栏自四面圈起，这些只是防止虎狼等野兽袭入村落之中。

“嗨，客爷，要住店吗？”林渺牵马正漫无目的地走在街道上，突地自身边传来一个声音。

林渺扭头，却是一旁徕风客栈中的店小二。

“有上等客房吗？”林渺扭头问道。

“有，怎会没有呢？”那小二一听林渺有住店的打算，不由得喜笑颜开，热情地上前牵过林渺的马。

林渺也懒得在意，反正要住店，哪里都一样，吩咐道：“用上好的豆料喂我的马。”

“没问题，客爷你先里边请！”那店小二将马儿交给另一名小二，领着林渺进了店房之中。

徕风客栈还不算小，堂内空阔，一楼为酒店，二楼才是客房所在。

“掌柜，有住店的客爷！要最好的上房！”店小二和掌柜打了个招呼。

“有！有！带客爷到第三间客房！”掌柜吩咐着一脸堆笑地道。

“客爷，你请跟我来！”店小二客气地领着林渺向那木板楼梯上行去。

林渺正欲行上，抬头之际，却见一拄着拐杖的瘸子自楼上缓步而下。

店小二也愕了一下，他似不知道这瘸子是何时上楼的，不过，这瘸子衣着光鲜，戴着牛耳皮帽，不似乞丐，店小二可不敢乱得罪人。

“爷，您小心点。”店小二见那瘸子晃晃悠悠的，不由担心地伸手去扶道。

那瘸子见店小二伸手来扶，竟伸手一拨，口中冷喝道：“多事！”

店小二像触电般，身子竟一下子自楼梯上摔了下来，林渺伸手忙将之扶住。

店小二吓得脸色都白了，若不是林渺刚好在楼梯之下扶住他，只怕要摔个头破血流，店小二是又惊又气，他一片好心，对方不仅不领情，还这样对他，怎叫他不气？

客栈中喝酒的人全都扭过头来观望，那瘸子却若无其事地自楼上缓步踱下，一走一拐，倒像一只老鸭子。

林渺觉得这瘸子怪怪的，不过他也不想多惹事，拉着店小二让开一条道。

瘸子却在林渺身前立了一下，又向那店小二瞪了一眼，阴阴地道：“别以为你瘸爷走路不稳，你小子有两条腿也不比我行，下次小心点！”

店小二吓得退了一步，这瘸子虽衣着光鲜，但面容却极为狰狞，说出这阴狠的话时更显得狰狞可怖，像是一头欲择人而噬的野狼，脸上一道长长的刀疤更是让人无法忘怀。

林渺也愕然，这瘸子确实是丑，而且脾气似乎特别古怪，但也挺好玩，让店小二这么丢丑，只是为了证明自己一只腿比别人走得更稳当，这犟脾气倒有趣，他不由得仔细打量了这瘸子一眼，这人给人印象倒极为深刻，一根枣木拐，显是经过精工细刻而成，显得极为沉重而粗实。

拐身有龙纹雕刻，颇为精致，而整个拐身显是用一根粗木完成，无任何拼接痕迹，可显出这个瘸子并不是个潦倒之人，而让林渺惊讶的是拐头似乎有些微微的红色，似有点点鲜血。不过，若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分辨。

瘸子见许多人都望着他，他冷冷地扫了众人一眼，那些观望的人连忙收回目光，不敢与之对视，见如此情景，瘸子才冷哼一声，一摇一摆地行出了客栈的大门。

店小二望着瘸子的背影小声地诅咒了几句，他实在是气得够呛。

“阿虎，那位瘸爷是什么时候上楼的？”掌柜的也回过神来，不由得奇问道。

店小二一脸不高兴地回答道：“我哪里知道？”

掌柜的眉头一皱，自语道：“奇怪，这位瘸爷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我怎就没记忆呢？”

林渺也感到有趣，掌柜、小二连这么一个大活人是怎么进来的都不知道。

“客爷，你跟我来吧！”店小二领着林渺便向楼上行去，对刚才发生的事，他只好是自认倒霉了。

“谢谢客爷刚才扶我一把！”

“小事！”林渺淡然道。

上得楼来，林渺便嗅到一阵浓浓的血腥味，不由得顿了顿。

店小二见林渺一顿，不由讶问道：“怎么了客爷？”

“你们这里怎么有这么浓的血腥味？”林渺问道。

“血腥味？”店小二一听，不由得笑道：“客爷真会开玩笑，怎么会呢？”

林渺臭子触动了一下，蓦地想起那瘸子的拐杖上的血迹，不由得指向二号房道：“你去里面看看！”

店小二将信将疑地敲了敲二号房门。

林渺微微皱眉，他并不想管什么闲事，不过，倒想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因为这只是和他隔壁的房间。

“客官……”店小二敲了好半晌，二号客房之中并没有人应声，店小二的脸色不由得变了，用力推了一下门，房门应手而开。

“啊……”店小二一声惊呼，吓得倒退几步，撞到林渺的身上，才知道高喊：“出人命了……！”

林渺脸色微变，二号客房之中两具尸体叠在一块儿，满地都是鲜血。

店小二这一惊呼，把楼下喝酒的人和掌柜的都吓了一跳。

“怎么回事？”掌柜的脸色有些发青地怒问道。

“这里……这里有死人！”店小二脸色发白地回答道。

掌柜三步并作两步地赶到楼上，一看，也傻眼了，脸色顿时苍白地道：“快报官！”

店小二一时也有些手足无措，望了林渺一眼道：“好，我这就去！”

林渺感到心中不舒服，他本是来住店，想住得干干净净、利利落落，却没料到现在如此大煞风景，不由得暗叹口气，忖道：“这个天下，哪里都一样乱！”

掌柜的还算镇定，走到房中看了一看，林渺斜瞟两眼，蓦地惊呼：“袁义！”

掌柜回头，林渺已大步跨入房中，他心神大震，死者正是曾与他在湖阳白府中交过手的袁义，而另一具尸体也是白府的家将。

“更叔……”林渺退出房，在掌柜大惑不解之时，突地高呼，同时迅速击开所有客房的门。

“客爷，你干什么？”掌柜的惊问，而那几个被林渺击开房门的房间中传出一些人的惊叫和怒骂。

“是刚才那瘸子干的，找那人！”林渺揪住掌柜，沉声道。

掌柜一下被林渺提了起来，不由吓得脸色发青，还当眼前的林渺发了疯。

“这两个死者是我的朋友，你给我照顾一下马匹，我去去就回！”林渺见掌柜吓得够呛，不由得沉声补充道。

“哦，是的，一定……”掌柜一听死者是林渺的朋友，更惊，有些语无伦次地答道。

林渺放下掌柜迅速赶出客栈的大门，早已不见那瘸子的踪影，不过他不急，以那瘸子的特别，自然会引人注意，只要他在这个集子之上，便一定会找到他。

天色已暗，风极寒，天桥集上也已渐渐冷落，并无多少人有雅兴笙歌夜舞，或许是因为世道已让每个人心中有着无法排遣的压力，天冷了，也便只想呆在家中，享受这不知能持续到何年何月的温暖。

林渺的心中极乱，抑或是悲愤，袁义死了，那白善麟呢？更叔呢？还有其余的白府家将呢？对方为什么要杀袁义呢？既然白善麟并未与他们在一起，又何必赶尽杀绝呢？

古宅，坐落在平桥集的最北端，这是那瘸子最后出现的地方，但并没有人知道瘸子究竟是什么人物，抑或有人知道，只是没有人说。

不过，这些并不重要，林渺总会来面对这些。他要知道白善麟的下落，要知道白府其他人的下落，不为别的，就因为对白玉兰的承诺。

古宅周围并无几户人家，稀稀落落，冷冷清清，像是秋天的树木，孤零零地找不到几片为其掩饰的叶子。

黑而厚实的大门，陷在青褐色的高墙之间，透着浑重而森然的气势。

大门和院墙之后的院落似乎空寂无人，这里一般很少有人来，同时，这里也是官府最不愿过问的地方，抑或，就因为平桥集有这座古宅的存在，官府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睁。

“轰……”林渺的脚狂踹在厚实的院门之上，院门立刻碎裂成无数的木片向院子之中洒去，巨大的声音惊动了十数丈外的几户人家，有人探头望了一下，见是发生在古宅的事，又将脑袋缩了回去。有两个小孩好奇地跑到门口望着林渺的背影，却被大人揪了回去。

林渺并没有看见那一幕，他的目光只是注视着那有些空荡荡的院子，对于散落在地上的碎木，连瞟都未曾瞟一眼，他只是悠然地踏入沉寂的古宅深院之中。

蓦然之间，林渺笑了，露出一丝淡淡的轻笑，而瘸子也悠然地自古宅内屋之中露出了那张狰狞而愤怒的脸。

看见林渺和那扇被碎的门，瘸子愕然了，三角形的眼中闪过一丝凶厉而讶异之色，然后，他的整个身子都挪出了院子。

林渺嗅到了酒香，他对自己的鼻子颇为满意，不能说像狗一样灵敏，但这只鼻子还的确比较管用。他可以肯定，这酒至少已在地下埋了十几年。

“是你！”那瘸子的声音极为冷厉。

“是我。”林渺冷眼相对，正是这个瘸子，也正是这根拐杖，可是，袁义和另外一名兄弟却是死在利器之下，而且是一击致命，凶器应该不是这根拐杖。

“你来干什么？”瘸子竟没有立刻发怒，他似乎也感觉到来者不善。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是来找你偿命来了！”林渺冷声道。

“找我偿命？”瘸子笑了，像是听到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又问道：“你是什么人？”

“湖阳世家的朋友！”林渺淡淡地道。

瘸子的脸色顿变，愣看林渺半晌，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

林渺没动，也没出声，只是定定地望着瘸子那笑起来极为狰狞的脸，仿佛根本就不在意对方的任何表情。

瘸子见林渺没有任何反应，似乎觉得一个人在那里傻笑没什么意思，这使他感到极度的愤怒，所以他顿住了笑声。

瘸子顿住了笑声，林渺却笑了，笑得那般随意，那般放肆。

林渺的笑声像是一桶油洒在烈火之上，顿把瘸子的怒意激得更烈。

“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瘸子几乎是微吼道，他真的是动怒了，像是受到莫大的污辱一般。

半晌，林渺才打住笑声，高深莫测地望了瘸子一眼，淡淡地道：“笑你！”

瘸子更怒，怒笑道：“你找死……”

“瘸子啊，你怎这般沉不住气？他只不过是想激怒你而已！来，喝杯酒消消火吧。”一个悠然的声音打断了瘸子的话，自古宅中又转出了一个人，一手端着一杯酒，来到瘸子身边轻递过去。

瘸子一听此语，顿时平静了下来，冷冷地望了林渺一眼，“哼”了一声，伸手接过那杯酒一饮而尽。

林渺讶然，这后出来的人紫衣金冠，却是个白面书生，与瘸子的丑几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白面书生望了林渺一眼，淡淡地笑了笑，笑容极为生动，林渺也不得不承认这人确实风度翩翩。

“小兄弟如何称呼？”白面书生不愠不火地问道，说话间浅尝了一口美酒。

林渺嘴角边挑起一丝淡漠，冷然道：“这并不重要，我只要白善麟的行踪。”

那白面书生不由得又笑了，道：“你就为他而来？”

“这可算是目的之一。”

“那目的之二呢？”白面书生仿佛极为讶然。

“自然是要让你们这群见不得人的魔宗杂碎永远不见天日了！”林渺想到袁义之死及那群曾与自己有过患难的兄弟们生死未卜，不由得杀机上涌地道。

“小子不怕闪了舌头吗？”瘸子不屑地道。

“这么说，你们真的是魔宗的人了？”林渺一听，冷杀地道。

瘸子一愕，那白面书生也微皱了皱眉头，哼了声道：“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如果你真的想去见白善麟的话，现在赶回湖阳世家或可见他最后一面。”

林渺神色大变，心神微松之际，蓦觉一道暗影扑面而至。

林渺吃了一惊，旋身伸手向暗影抓去，那是一只酒杯，林渺虽稍分神，但却仍看清了来物。

“啪……”林渺手指刚触酒杯之际，酒杯竟霍然炸开，化成六片分射向林渺身上要害。

林渺再惊，这是瘸子的酒杯，他没料到这瘸子手法如此精妙，而且运力如此之巧，他惟有倒射而出，袍袖疾挥，如一道屏风般推向那六片酒杯碎片。

“噗噗……”借后退的缓冲距离，林渺竟以衣袖裹住了这散飞的洒杯碎片。

“好个风卷残云！”那白面书生拍掌赞道，似乎是对林渺这样化解那碎杯之危的招式极为欣赏。

林渺却没有半点闲暇，瘸子已如飞锥般以拐杖为中心直撞而至。

强大的压力若一口巨大的锅般自上而下向林渺扣来。

真难以想象，这瘸子竟拥有如此可怕的身法和速度，无论是暗器手法还是对劲气的运用，都达到了收发自如的超水准境界。

“还给你！”林渺一抖手，袖间的六片碎杯倒射而出，同时林渺出脚，就地狂扫，地面上的碎木如被龙卷风卷起，若漫天飞蝗一般直扑那飞旋而至的瘸子。

瘸子也吃了一惊，在那六片碎杯掠过之际，他眼前的天空似乎突地一片暗淡，满眼尽是带着锐啸的碎木，而林渺的身子完全没在这片碎木之中。

林渺战术之灵动确让瘸子吃惊，现在他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绝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不过，他并不在意，反而身形旋得更疾。

“轰……”碎木与瘸子那奔旋的气劲一触，立刻化为飞灰，瘸子也如破入大气层的陨石，突破阻碍，在碎木的背后，他看到了林渺的双眸，那亮而冷的目光如两柄冰寒彻骨、无坚不摧的剑，直插入他的思想之中。

瘸子在心神大震之时，发现了林渺的双手，像两只旋转的法轮般的手，而在这双手之间仿有一个巨大的黑洞，将所有的力量和生机无休止地吸扯进去，包括他的拐杖和整个身躯。

陡然之间，瘸子竟感觉到自己因快速旋转而狂增的力道竟毫无用处。

“轰……”瘸子倏觉身子巨震，林渺的双手竟搭在了他的单拐之上，一股强大的力量使他旋转的身体在空中骤然停住，他的五脏六腑也似“嗡……”地一下沿着惯性旋开了。

瘸子几乎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梦，林渺的功力竟如此之高，完全超出了其年龄的限制。

“不过如此！”林渺抓住拐身，身子顺拐疾撞而出，可是陡然间他似乎感到有一点不妙，那是因为瘸子的眼神。

瘸子的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杀机，那不是惊骇，而是欣喜。

在电光石火之间，林渺的恼中闪过袁义的致命之伤，那不是拐棍之类钝器所伤，而是利器诸如刀剑之类的。也便是说瘸子真正攻击的武器不是拐杖，而是刀剑之类的利器，而这些东西在哪里？

“喳……”林渺的假设还没有出炉之时，手中所抓的拐身竟蓦地炸开，一道雪亮的光彩自拐中闪出。

林渺大惊，松手疾退，退比进更快，甚至比那闪出的雪亮光彩还要快。

“哧……”林渺发出一声轻哼，身形在瘸子三丈外立定，胸前的衣衫裂开一道尺许长的裂口，淡淡的血丝在那自裂开衣衫中袒露的胸脯上凝出一条细长的红线。

林渺伸手轻轻拭去那血线，眸子里射出骇人的杀机。

血迹染红了那裂开的衣衫，但这只是皮肉之伤，那自拐中弹出必杀的一剑，只是在林渺的胸部割破了一层皮。

是的，林渺没有猜错，这瘸子的真正杀招不是那独拐，而是那柄藏于拐中的剑，而这一刻林渺也明白了何以他会看到瘸子拐头的点点血迹，那是因为拐端的利剑收回之际，剑上的血迹遗落于拐外的。

瘸子单足而立，手中的拐平举，以一种极为怪异的姿势对着林渺，他的表情之中也有一丝愕然，没料到林渺能逃过他这绝杀的一招，仅只是被割破了一层皮而已，这不能不让他惊讶，而更让他惊讶的是林渺的速度，那犹如鬼魅般的速度！

“能够避开老子这一击，你确应值得骄傲！”瘸子冷冷地道。

林渺也冷冷地望了瘸子一眼，漠然道：“一切才刚刚开始，你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

瘸子脸色微变，哼了一声道：“那就要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了。”

林渺悠然吸了口气，缓步便向瘸子行去，目光却紧紧地逼视着瘸子的眼睛。

瘸子心神微怔，林渺的目光仿佛直接穿透到他的心底，将他内心的惊惧一览无余。而林渺的每一步都似乎轻松之极，步调之间却仿佛夹着一种奇异的频率，而这种频率正深深地干扰着瘸子的心跳，使他的呼吸也不自然起来。

这是一种特别的压力，正因为林渺的轻松反衬着其强大无论的信心，这种信心便是对对方最好的压力。

瘸子正是有感于林渺那无与伦比的自信和气势，这才不自觉地感到了威胁，不自觉地感到势弱。他从来没想过，面对这样一个年轻人，他竟会生出恐惧，生出退意，但他知道，如果再让林渺这样一步步地逼来，对方的气势在此消彼涨之下，只会让他崩溃。

那白面书生眉头深深地皱起，也显出了一丝诧异。他看到了瘸子额头上渗出了汗珠，这是很少有过的事，刚才双方电光石火之间的交手，他并没有看得太真切，因为那些碎末触到瘸子的气劲爆成粉末，正是这些粉末混淆了他的视线。当他看到东西之时，便是林渺疾退，胸前划出了那一道长长的血痕，而瘸子则已经出剑了。

白面书生知道瘸子出剑都是必杀的，但是这次林渺却没有死，让他有些微讶，不过，眼下的形势应该是瘸子占了些许上风，可是为何瘸子会额角出汗呢？他没有亲身经历，自无法明白瘸子的苦处。

“呀……”瘸子低吼一声，手中的拐杖吞吐如毒蛇般挥出，拐头的利剑划过一道光弧，直切向林渺的面门，他那独脚仿如装有弹簧一般疾弹而起，人在空中，犹如一只巨大的蛤蟆。

林渺笑了，瘸子终于按耐不住了，一切仿佛全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拐、剑逼近两尺，林渺这才停步，出手！

林渺手掌划过之处，一抹光彩悠然而出，他出剑了，但瘸子却不知林渺这一剑来自何方，仿佛一直便存在于林渺的掌间。

“叮……”两柄剑在虚空之中擦出一溜火花，瘸子的独腿以最快的速度撑出。

“轰……”瘸子的独腿与林渺的左掌相逢于空中，强大无比的气旋自相触之处迸发。

瘸子如弹丸般飞跌两丈，落地一个踉跄。

“青月手！”瘸子和那白面书生同时惊呼，他们识得林渺刚才击出的一掌，正是游幽的绝技青月手。

林渺的脚步没有停，目光依然紧紧逼视着瘸子的眼睛，但他掌中之剑却已不见。

瘸子没能来得及缓过一口气，林渺那强大的压力又紧紧地锁住了他的心神，他简直害怕对视林渺的眼睛，可是他又无法躲开林渺的目光。刚才那一击，他深切地感受到林渺的功力更胜于他，而最让他惊讶的却还是林渺居然会使游幽的青月手。

“你怎会青月手？”白面书生吃惊地问道。

林渺笑而不答，他没有答话的必要。

“你是游幽的人？青月坛怎会有你这号人？”瘸子有些怒道。

“哼，这个你去问游幽就知道了！”林渺冷笑道。

瘸子脸色再变，同时又惑然，便是游幽也不可能比他厉害出这么多呀！游幽的武功虽然比他强，但是绝不可能强横到这种地步。

白面书生此时也看出了瘸子并不是林渺的对手，他正准备出手之际，林渺已如轻风般掠向瘸子。

这是林渺第一次主动进攻，瘸子几乎是没能看清林渺是如何动的，便已越过了两丈空间，来到了他的面前。而在他的面前还不是林渺的面容，而是如烈日般灿烂的光芒。

太阳已经沉落西山，惟西天的晚霞色彩依旧，此刻正是白昼与黑夜交替之时，虽然天色已暗，可是借着微弱的光芒，林渺的剑芒仍灿烂之极。

第　一　卷

第二四章　魔门妖孽

瘸子惊骇，林渺的剑仿佛是自地底炸出的地火，强烈的剑气使空气发出刺耳的低啸。

“叮……”瘸子的拐上剑直抵林渺的剑，但意外也便是在这一刻发生。

林渺的剑花突散，化为点点流萤消散，而瘸子拐头的剑仿佛抵在虚空，全无着落。

在流萤飞散渐逝的刹那，一道幽光却由天空之中划落，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和强大得让人窒息的气势狂压而下。

白面书生脸都绿了，大吼一声，手中的酒杯疾射而出。

瘸子心神狂震，他的拐剑在刺空之际，立刻斜挑林渺的面门，但挑中的只是一道虚影，同时，更觉风雷之声迫至头顶，等他意识到不妙、举拐狂挑之际，只觉手中一轻，头顶一阵清凉，便永远地失去了知觉。

“啪……”林渺的剑再现，却是在那个飞射而来的酒杯逼临两尺之际。

酒杯化为碎片，散落而下，而林渺错步自瘸子的身边擦过，与瘸子背身相距丈许而立，他的目光却紧锁着那白面书生，在他的左手之上，却是已出鞘的龙腾刀，右手之上横立着尺许长的短剑，神情悠然之极。

白面书生的脸色极为难看，眸子里闪过一丝惊骇之色，他看到了瘸子那与林渺背对而立的身子自上至下迅速泛出一道红线，在冷风之中，竟化成两片向左右两个方向倒去，手中的拐剑断为两截，五脏六腑像是一堆朽化的垃圾一般瘫落在地，鲜血若自一个破碎的水缸中狂泻而出。

场面之惨令白面书生想吐，要把前两天所食的所有东西都呕了出来。

林渺没动，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白面书生在呕，在吐，他也不想回头，只是皱了皱鼻子，似在怨这浓浓的血腥味。他根本不用回头看，完全可以肯定瘸子已死，除非瘸子有九条命。

白面书生呕吐了一堆，他从来都不惧怕杀人，更不会在乎血腥，可是此刻他却为一个死人而呕吐。如果在一刻以前，打死他，他也不会相信，可是……

白面书生呕吐了一阵，再也吐不出什么，连一点酸水也吐不出来，可是仍有要吐的冲动。

林渺杀了瘸子，而且是一刀将之劈成了两半，这一刀的威势让那白面书生无法不生出惊骇，他还没来得及出手相助，瘸子便已死了。这一切，只是因为林渺出手太快，而瘸子也只用了最致命的一招，这便使得白面书生根本就没有相救的机会。

白面书生脸色发白，不知是因为刚才那一阵呕吐还是因为内心的惧意，但是，他望向林渺的眼神却是很怪。

“现在，该轮到你了。”林渺将刀缓缓地插入背后的鞘中，望着那白面书生，冷然道。

“好狠的刀，不过，想杀我，还不够！”白面书生说完，狡猾地一笑，翻身倒射入古宅之中。

“想走？”林渺冷哼一声，身形飞扑而上。

“哗……”古宅的门窗忽闭，林渺落入宅内，却只见那书生影子一闪，去了后院。

“哼，逃到天涯海角，老子也要把你追到！”林渺心中暗想，但身形刚动，便听“哗……”地一声大响，头顶之上劲风狂扑而下。

林渺吃了一惊，却见一张挂有铁钩的大网当空罩落。

“哼……”林渺根本就不在意，身子依然向后院冲去，背上的刀狂斩而出。

“哧……”那大网应声而裂，分成两半。

“嗖嗖……”一阵强弩硬箭自宅中四面射出，直取林渺。

林渺微骇，他倒没有想到这古宅之中会有这么多机关，但既来之则安之，他必须面对这一切。

“哗……”林渺掀翻身边的大桌，手抓桌腿，狂扫而出。

大桌面宽，如一道屏风般在林渺的周围转了一个圈。

“哚哚……”箭支尽数钉在其上，林渺暗哼一声，不想在这里作太久的停留，依然向后院追去，但才踏出一步，便觉脚下一空，身子疾坠而下。

林渺大惊，伸手疾抓，但四面空空，除了自己手中所握的大桌外，什么也没有，他低头之际，更是大骇，只见脚底之下竟是密密麻麻锋利无比的铁刺，像是无数根钉靶并排而列。

铁刺的底部深嵌地下，露出地面的皆有两尺余长。

在这古宅的客厅之中竟然有这样一个要命的陷阱。

“哧……”百忙之中，林渺将手中的大桌子倒扣而下，身子微缩。

大桌子的四腿同时插入尖刺中间，而林渺却缩身桌面之上，险险避过那绝杀之局。

所幸大桌的四条腿有三尺长，这下子正好借这张桌面在这些尖利穿喉的铁刺之间架起了一个不大的平台。

桌面之上钉满了箭矢，不过这并不影响林渺立足，因为他只是想在桌面之上借力。

是的，林渺可不想被困在这个陷阱之中，足下借力，如一支怒箭般向几有五丈高的陷阱出口射去。不过此刻他已没有抓那白面书生的念头，只是想回到那大厅迅速离开这个鬼地方。

“轰……”林渺的身子快接近出口之际，陷阱口竟迅速合拢，两块合拢的陷阱盖发出一阵沉闷的金铁之音。

陷阱之中顿时一片漆黑，“砰……”林渺愤怒出拳，但是却只使那陷阱盖发出一阵沉闷的“嗡”响，而他的身子被反弹之力震得迅速坠落。

林渺大恼，但是却无可奈何，只好凭记忆，再次轻落在那张桌面之上。脚与桌面相击，在封闭的陷阱之中产生了一丝悠然回音。

才落到桌面，林渺顿觉风声倏起，仿有无数的锐风自四面狂飙而至，并带着轻悠的锐啸。

是暗箭！这简直让林渺一个头两个大，在这漆黑的陷阱之中居然还有要命的机关！这一刻，他根本就没得考虑，惟一可做的便是出剑。

“叮叮……”黑暗之中，林渺只能在身体的周围绕起一堵剑盾，那如夜蝙蝠般的暗箭一触剑身立刻弹身而飞。

良久，林渺并未感到再有什么动静，陷阱之中仿佛又归于寂静，四周一片死寂，他感到只有自己的呼吸很粗重。

林渺心中暗怪自己太过粗心大意，不过，说到对敌的江湖经验，他仍不够。在天和街与混混相斗与现在相比，那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不过，他学会了镇定，遇上任何事情都绝不慌乱。

林渺掏出怀中的夜明珠，和润而微弱的光亮仍能够使他看清陷阱之中的每一寸空间。

这陷阱至少有四丈五尺高，方圆两丈，空间倒似乎不小，从上到下，壁部光滑，倒像所以精铁铸造而成的。不过，林渺知道，这些墙壁绝不是铁铸的，看似光滑，但却暗藏机关，因为他身边那些散落的箭矢便是最好的证明。如果这墙壁真是铁铸，又如此光滑不留痕迹的话，那这些箭矢又是自哪里射出来的呢？所以，他可以肯定这片墙壁的光滑只是假象。

底部每巴掌大的一块地方都有一根尖利的长刺，使人绝难立足其上，而他所处的位置正是陷阱的中心，林渺不能不感谢这张大桌子，若不是这张大桌子，只怕此刻他已经被钉在这陷阱之底了。他根本就不可能立足于这尖刺之上挡开刚才那一轮自黑暗中狂射而出的箭矢，但正是这张大桌子所搭的平台救了他。

林渺抬头望了望洞顶，那是两块极厚的铁板盖子，想自下破开那两块极厚的铁板，只怕很难，因为空中根本就没有立足之地，他无法借力，即使是拥有龙腾刀也是枉然。

“小子，你还活着吗？哈哈哈……”那白面书生的声音自陷阱的四面八方传来，听起来仿佛是回音。

林渺心中大恨，这家伙居然这般狡猾，不过，此刻他已成了别人的阶下之囚，又有什么话好说呢？

那白面书生没听到林渺的回答，不由再次得意地大笑起来。

林渺操起散落在桌面的箭矢，只要那白面书生一露面，便予以最强的攻击。

“小子，我知道你还活着，你真有本事，真让我玉面郎君不能不佩服。不过，就算你能够避过前两劫，仍只有死路一条！没有人能活着走出这口天机井！”那白面书生阴冷地笑道。

林渺心中不由得发寒，他再看了看这平静如死的陷阱，手心却渗出冷汗，忖道：“难道这里还有什么特别的机关不成？而外面那混蛋好像可以看到我没死，这又是为何呢？”

“小子，你慢慢玩吧，我要去为湖阳世家准备新的一轮丧事了，若白善麟的尸骨不给他送回去，岂不是太不好意思？”

“混蛋，王八糕子！有种你就放老子出去，老子定将你们什么鸟宗主的鸟蛋捏破，再把你爷爷、你老爹还有你全部阉掉，把你们什么圣护法、坛主、使者全他妈的变成太监……”林渺听到白善麟真的死了，不由怒火填膺，破口狂骂，一时之间什么最难听就骂什么，哪里管得了身分和斯文？

玉面郎君一听，顿时也怒极反笑道：“好，小子，你有种！但老子就是不放你出来，先在这里把你的鸟蛋捏破！”

“喳喳……”微光之中，四面井壁突地现出一个个拇指大的圆孔。

林渺正自惊异之际，小孔之中蓦地暴伸出一根根尖利无比的长铁刺。

林渺大骇，这与那箭矢不同，这些尖利的铁刺如无数杆利枪般自四面密密麻麻地同时扎来，狼牙交错，只要身在这陷阱之中，便根本不可能躲得了，除非你是一只小老鼠，这才有可能在这贯穿陷阱的每一寸空间的铁刺之中存活。

但林渺不是小老鼠，他是人，而在这交错的铁刺之间几乎只有拳头大小的间隙。

铁刺伸出快极，像是根部有一个个弹簧，将之猛然弹出，布满了陷阱中每一寸空间。

林渺低嚎，龙腾刀若电光闪过，反射着夜明珠的光润，有种异样诡异的气势。

“叮叮叮……”林渺飞撞向左面伸出的铁刺，他要赌一把，置之死地而后生。

铁刺应刀而断，而林渺的身子暴缩，嵌入那断了大半截的断刺之间。

“哚……哚……”所有的铁刺都伸到了尽头，四面的铁刺全都交错一起，所有的尖端在陷阱的中心交错成一个奇妙的同心圆图案，这个陷阱在刹那之间仿佛变成了一个堆满铁刺的储存室，只不过每根铁刺根部之间仍有拳头大小的距离。

林渺浑身直冒冷汗，他不敢稍动，因为对面的铁刺几乎指在了他的鼻翼之上，如果他再微退一点的话，他仍无法避免被铁刺扎穿的命运。这里的每根铁刺至少有丈二尺长，顺着这环形的铁壁伸出，在井室的中心便形成了两尺的交叠空间，这两尺的交叠空间成了密密麻麻的铁刺环。

那张桌子也被铁刺刺成两半，伤痕累累，所幸，其并不太宽厚，仍有些部分处在铁刺的缝隙间。不过，只要拔出铁刺，这张桌子便将散成一堆木料。

这一劫，避得有些侥幸，但总算躲过了此劫，林渺的刀刚好斩断左壁铁刺五尺，这便给了他两尺余的逃命空间。

“叮叮……”林渺龙腾疾挥，再断数十根利刺，他可不想当这些尖刺第二次再扎来之时，还会这么狼狈。因此，他必须为自己劈开一片安全的空间。

“铮铮……”所有的铁刺在突然之间又暴缩入内壁之中，林渺的身子差点被拖得翻倒在井底的尖刺之中，不过他急忙以长刀拄地，再翻身落在那破碎的桌子之上。

至少有这几块木板垫在尖刺之上，仍可以稍撑一段时间，可林渺知道，这样绝不是办法。

“妈的，老子劈你这狗屁天机井！”林渺心一横，暗忖之际，挥刀便向井底的铁刺斩去。

龙腾刀果然不愧是欧冶子所铸的不世神刀，在林渺功力相辅之下，那些倒立的尖刺皆应刀而断，立刻露出一大片安全地面。

林渺大喜，心道：“这把刀可真是救命的主儿，若没有它，老子今天死定了，看来白老爷子真是做了一件大好事。”

林渺落到井底，清理了一大片安全空地，也不想用刀再乱斩，怕用力过度，使刀卷了刃，那可就不好玩了，这一刻这把刀可比什么都重要，说不定还可凭这刀劈开那铁盖子，脱出重围。

正在林渺想着如何用刀劈开那破铁盖之际，倏然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气味钻入鼻中，他吃惊地抬头一看，只见井端有一股淡烟缓缓飘下，不由得大骇。

“哈哈哈……”玉面郎君的笑声又自井外传来：“小子，我不能不佩服你，居然还能够活着毁我机关。不过，就算你有那柄神刀，能破这些破铜烂铁，但你能够在这绝毒的瘴气下仍不死吗？说实在的，你是我遇到过的最难缠的人，你死后，我会给你留个全尸的！”

林渺心中大恨，这玉面郎君确实歹毒，竟一波接一波地攻击，可是这也没办法，望着那降下的瘴气，他忽心中一动……

“三少，大夫人请你去一下。”刘秀正在书房中翻看近日来各路探子所送来的各路义军的情况，突地有家人来唤。

刘秀一怔，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吩咐道：“福叔，你帮我收拾一下，我去见嫂嫂。”

刘福应了声，刘秀匆匆赶到后阁，丫头见刘秀来了，不由得呼道：“三少到！”

刘秀才到门口，他嫂嫂李盈秀便自阁中迎出，神色急灼地道：“文叔来了，快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刘秀大感错愕，他还从未见嫂子这般焦急过。

“琦琪带着几个丫头到洛阳玩去了，这孩子！”李盈秀急得差点没掉眼泪。

刘秀一听，不由得也傻眼了。琦琪是他的小侄女，也是刘寅的掌上明珠，今年才十五岁，平日里成了刘府的活宝，正因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才使得她无法无天，像个野小子，而且脑子里尽是一些天真不切实际的想法，但有一点是刘秀很赞赏的，那便是她想到什么，就一定会去做，可是眼下竟然单身去了洛阳，怎能不让他头大？

“她前几天说想去洛阳玩，我没在意，谁知今早她说出去溜溜，到现在还没有回来，我让人在她的房中却只找到这封信！”李盈秀掏出一封信交给刘秀。

刘秀抖开信笺看了一遍，也不由得皱眉低怨道：“这孩子，胡闹！”

“文叔，现在该怎么办？还没让伯升知道。”

[注：刘寅，名‘寅’，字‘伯升’；刘秀，名‘秀’，字‘文叔’。]

“嫂子不用担心，我立刻派人去追回琦琪，就算追不回，也多派人保护她，不会有事的。”刘秀安慰道。

“先不要让伯升知道，他要是知道了定会发火，不要让他太分神。”李盈秀提议道。

刘秀不由得苦笑道：“大哥迟早会知道的，不过嫂子说的也对，先不让他知道，这些日子来他为合兵的事太过操劳了！我待会儿飞鸽传书去洛阳所经过的各城兄弟，密切关注琦琪的行踪。这丫头，怎就不分轻重呢？好了，嫂子，还有别的事吗？”

“没事了，这事就交给文叔了。”李盈秀道。

“好的，我明日还要去棘阳一趟，便先告辞了，嫂子放心好了。”刘秀说完便告退而出。

“喳……”陷阱的内壁裂开一道不宽的门。

井中依然充斥着一股浓浓的瘴气，但却漆黑一片，夜明珠的光亮被林渺倒下的躯体遮盖，所以陷阱之中一片漆黑。

惟一的光线，是自那由井底内壁张开的门外透入的。

有脚步声，脚步声很清晰，那是因为这密闭的空间有回音。

“把这小子的尸体拖出来！”一个冷冷的声音悠然传入那密闭的陷阱。

“这小子死得太便宜了！”玉面郎君的声音有些阴狠，想到瘸子惨死的样子，他恨不能多给林渺几刀。

“你断定这小子已经死了吗？”那冷冷的声音向玉面郎君问道。

“他都在这巨毒的瘴气中泡了一夜了，是个铁人也都已没命了！难道圣使还会怀疑这瘴气的毒性吗？”玉面郎君淡然反问道。

“嗯！”那冷冷的声音竟似点了点头，立刻有两名魔宗弟子举着火把向陷阱中步去。

“喳，嚓……”陷阱中发出一阵异响，井底的尖刺竟全都缩回了地底。

玉面郎君透过那扇小门，发现林渺已如一摊烂泥般瘫在地上，感觉不到半点生机，身边横置着一柄近四尺的刀。

“把那柄刀也带出来！”玉面郎君吩咐道。

“这小子是什么人？居然能力杀瘸子！”玉面郎君身边的黑衣人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只说是湖阳世家的朋友，如果他没死的话，倒可以让圣使问问。不过，现在你只好失望了。”玉面郎君淡淡地笑了笑，对这位圣使，他似乎并不怎么在意。

“还有颗夜明珠！”一名魔宗弟子搬起林渺的尸体，却发现林渺身子下面那颗散发着温润光彩的夜明珠，不由得叫道。

“带出来！”玉面郎君吩咐道。

“看来这小子还真有些来头！”圣使自语道。

“真难以想象，这小子居然还要本郎君使出最后一招，若是这小子连毒也不怕的话，那只怕我也难以想到对策了！”玉面郎君不由得有些无可奈何地道。

“那叶兄可以在一月后再打开这扇密门呀！”圣使笑道。

玉面郎君不由得笑了，道：“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只要这小子是人，便有办法对付，不相信饿他一个月，他还会不死！”圣使阴笑道。

玉面郎君与之相视而笑，确实，如果连这些毒瘴都不能让林渺致死的话，那他便只好活活饿死这个顽强的对手了。

“可惜，如此人才，却在这里白白死掉了！”玉面郎君不无感慨地道。

“看不出叶兄还是个爱才惜才之人！”圣使不无揶揄地道。

“你见过这小子的出手就知道，这小子确实让我不得不佩服！”玉面郎君毫不介意地道。

两名魔宗弟子将林渺的尸体连刀一起抬了出来，已有另外几名魔宗弟子举起火把。

他们所处的是一处隧道，隧道之中的空间比较紧窄，也极为黑暗，虽然此刻已是白天，但隧道之中依然没有天光。

圣使乍见两名魔宗弟子抬出的林渺的尸体，不由一震，惊得倒退一步，脱口道：“是他！”

玉面郎君不由得大讶，反问道：“难道圣使认识这小子？”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我们追杀他，却总是给他溜了，没想到竟死在你的手中！”圣使吸了口气道。

“这小子是什么人？我怎么从未听过？”玉面郎君讶然问道。

“这只是前天的事，这小子居然潜到圣护法的船上偷听到我们与圣护法的对话，没想到这小子精得像只狐狸，中了圣护法一掌，还能逃脱。后来，我们追杀也没有结果，却没料到他竟如此之快，此刻跑到这里来了。”这圣使正是当日在白府前杀王家家将的其中一人。

“这小子居然能自圣护法和你们手底下溜走？”玉面郎君吃惊之极地问道。

“不错，他能杀死瘸子，根本就不值得怀疑。叶兄，这次，你立了大功一件！”圣使笑道。

玉面郎君不由得意地笑了起来。

“把他抬到地面上去！听说这小子与樊祟很有关系！”圣使道。

“这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呢？”玉面郎君讶然问道。

“当然是湖阳世家，这小子名为林渺，曾与白庆一道去过云梦沼泽，还听说把游幽弄得灰头土脸，且身怀三老令！”圣使淡淡地道。

“哦？”玉面郎君显得极为兴奋。

隧道距地面并不深，不过，这条隧道却有十数丈长，众人很快走出了地面。

玉面郎君吸了口气，地面上的空气比隧道中要清新多了。

“砰……”林渺的尸体被抛落地上。

林渺的尸体依然如一摊烂泥，感觉不到半点生机，脸色似乎苍白得有些不正常。

玉面郎君伸手探了一下林渺的鼻息，没有任何感觉，不由得暗笑自己多此一举。在那瘴气之中泡了一整夜，便是有解药也只是死路一条，何况林渺根本没有解药。

“唉，可惜，这小子要是没死，只怕用途还大些！”圣使也探了探林渺的鼻息，又拾起林渺的龙腾刀。

“真是一把好刀！”圣使不由得赞道。

“若不是这把刀，这小子早死了好多次，也用不了我这么麻烦动用瘴气了！”玉面郎君道。

“哦？”圣使讶然，道：“要是我们能找到那块三老令，只怕比这把刀更有价值了！”

玉面郎君一听双眼都亮了。

“这小子怀中鼓鼓的，似乎放了不少东西，让我来看看有些什么玩意儿！”圣使此刻似乎颇有闲情，抑或，是因为林渺的死，让他感到极为舒心，至少，使刘玄去了一大心病。

林渺曾听到他们的密谈，因此，刘玄绝不允许林渺活在世上，此刻林渺的死，正合他的心意。

圣使的手伸往林渺的怀中，蓦地如触电般震了一下，骇然惊退。

玉面郎君也骇了一跳，但刹那间他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因为有一只手抓住了那只伸入林渺怀中的手。

抓住圣使左手的，竟是林渺的手！

玉面郎君魂飞魄散，他竟看到林渺睁开了眼睛，那冷厉而充满杀机的目光仿佛一支利箭扎入他的心中。

“这不可能！”玉面郎君心中低呼，这不可能！他无论如何也不敢相信林渺还活着，一个在这巨毒的瘴气之中浸泡了一夜的人，居然还会活着而未受这巨毒的侵蚀，除非他百毒不侵！

事实让人不能有任何怀疑。

林渺不但睁开了眼睛，抓住了圣使伸入他怀中的左手，而且，林渺的右拳以快如闪电的速度狂轰而出。

圣使想退，也在退，但是他忽略了已与林渺连成了一体，他的右手仍握着林渺的刀，但是根本就来不及出击，林渺的重拳已捣在了他的胸腔。

“轰……”圣使听到了自己肋骨爆裂的声音，以及内腑挪挤的声音，一股灼热的气流自他胸腔之中涌出，化成狂射的血箭自他张开惨嘶的口中喷射而出。

林渺没避，那冲出的热血尽数洒在他的胸衣之上。

林渺就只出了一拳，击在圣使的胸部，但强大的冲击力使得圣使被林渺所抓的左手脱臼了。

林渺立定，挺拔如山，但那高傲的圣使已如一摊烂泥般瘫落，生机尽绝。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玉面郎君根本就没有回过神来，便是那死去的圣使也没能弄清是怎么回事，正因为林渺杀得他措手不及，这才落得死不瞑目。

“呀……”那几名魔宗弟子一见林渺居然死而复活，还杀了圣使，不由得同时低吼，狂扑而上。

林渺一声轻笑，左手一抖，圣使的尸体便如风轮般旋出，狂扫扑来的魔宗弟子！而林渺的身子却已来到玉面郎君的面前。

玉面郎君大骇，他竟没有看清那柄刀是怎么落到林渺手中的，而林渺的刀已化作一抹淡彩飞扫而至。

玉面郎君疾退，他根本就不敢正面面对林渺的锋芒。或许是因为他还未自这突如其来的怔愕之中找回自己的感觉，而林渺将这一切的节奏调得太快，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砰……”一名魔宗弟子被尸体撞飞，而另外几人则依旧扑了上来。

“裂……”玉面郎君踢出一把椅子，但这根本就不可能阻住林渺几乎无坚不摧的刀锋。

“哐……”玉面郎君暴退三丈，闪身至一只巨大的铜钟之后，击飞铜钟狂撞而出。

林渺虽速度快绝，但似乎仍缓了一步，无法追上玉面郎君，反而迎上了狂撞而至的巨钟。

刀锋所过之处，铜钟竟被斩出一道裂痕，林渺鼻子微怔，一缓之际，魔宗弟子已经飞扑而至。

“找死！”林渺冷喝，反身回刀，借着透过窗子的阳光，划出一抹淡彩。

“呀……”那几名魔宗弟子的兵刃一触刀锋，立刻碎裂，兵刃断裂之际，身体也在刀锋过处纷纷解体。

鲜血狂洒，使古宅之中弥漫了一层可怖的死气。

林渺这一刀断了三名魔宗弟子的腰身，顿时将所有人都镇住了，剩下的四名魔宗弟子低嚎一声，竟四散逃开。

林渺并不想追这些魔宗弟子，他只想揪住那杀千刀的玉面郎君，但当他转头再看之际，玉面郎君早已踪迹全无。

林渺不由得大恼，飞身破窗而出，落到院子之中，可是依然未见玉面郎君的踪影，显然这家伙比狐狸还狡猾，定是躲入了这古宅的地道之中。

林渺极速截住两名正欲越墙而逃的魔宗弟子，冷喝道：“站住！”

那两名魔宗弟子脸色苍白，骇然暴退丈许，紧张地靠在一起，横剑对视着林渺，不敢言语。

林渺心中好笑，这两个魔宗弟子似乎胆子不大，手与脚都在不由自主地发抖，这一切自然瞒不过林渺的眼睛。

“你们想死还是要活？”林渺冷冷地问道。

那两名魔宗弟子不由得相视望了一眼，又有些惑然地望着林渺，旋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饶道：“请大侠饶命，我们不想死！”

“若不想死，那你们就告诉我玉面郎君去了哪里？”林渺冷冷地道。

“大侠明鉴，我们也不知道，我们只是随圣使来这里的，对这里的地形我们也不熟悉。”一名魔宗弟子乞求道，同时又自怀中掏出那颗夜明珠道：“这珠子是大侠之物，小的不敢乱拿，还请大侠饶过我们。”

林渺伸手接过那颗珠子，看这两人的表情，并不似是在说谎，心中不禁暗恼，知道便是杀了这两人也没有用处。

“我再问你，你们来信阳有什么目的？”林渺又问道。

“为了湖阳世家的主人白善麟！”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林渺一震，急问道。

“几位圣使已经得手，我们只是留在这里善后的……”

“什么？”林渺只觉得脑中“嗡”地一下炸开了，仿佛在刹那之间变得一片空白。他本是来提醒白善麟的，希望能够阻止魔宗的杀戮，但却没料到最终还是前功尽弃。

白善麟死了，那他该如何向白玉兰交代？而白玉兰如果知道这一结果会有什么反应？林渺不敢去想这些问题，他心中竟对魔宗有种前所未有的恨意。

这并不是说，白善麟曾经给过林渺多少好处，而是林渺感到一种强烈的挫败感，在与魔宗的较量中，他输了，而且还输得很惨，惨得他都害怕回湖阳世家面见白玉兰。

那两名魔宗弟子也愣了，他们感到林渺像是突然失了魂一般。不过，他们仍不敢稍动，林渺杀人的气势仍深深地烙在他们的心头，使他们不敢存在着半点侥幸的心理。

林渺身上的骨节发出一阵“啪啦……”暴响，在刹那之间，仿佛涌起了无限的杀机，他心中的恨仿佛要破体而出。

“大侠饶命……”

林渺顿时清醒，虽然他恨，可是并不关这两人的事，而仅凭这两人也翻不起什么大浪，不由淡漠地道：“我不杀你们！”

“谢谢大侠！谢谢大侠……”那两人一听皆大喜过望。

“你们本来是住在哪里的？”林渺又冷然问道。

那两人相视望了一眼，面显难色。

“快说！”林渺怒吼道。

“在……在棘阳！”

“你们是棘阳的人，也就是说你们的分坛在棘阳了？”林渺又冷问道。

“是……是的！”那两人脸色发青地道。

“很好，你们是属于哪一坛的弟子？”林渺紧接问道。

“朱雀坛！”

“那你们的分坛又设在棘阳何处？如果有半句谎言就杀了你们！”说话间林渺一脚将其中一人踢昏，冷然指着发抖的那人道：“你先说！”

“是，是燕子楼！”

“燕子楼？燕子楼是你们朱雀坛的分坛？”林渺张大着嘴巴，吃惊地问道。

“不，不错，小人正是燕子楼的人，那位圣使便是燕子楼的副总管商戚，小人若有半句谎言，就请大侠杀了我！”

林渺不由得呆住了，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又问道：“那前日与商戚在一起的另外两个圣使又是什么人？”

“他们有一个是玄武坛的副坛主，我不知道叫什么，另一个则是燕子楼的护卫总教头铁忆！”

“燕子楼中所有的人都是魔宗的人？”林渺问道。

“不，有些婢妓并不是圣门的人，她们只是我们买来的。”

“很好！我再问一下他的口供，如果你们两人口供不对，就休要怪我不客气了！”林渺冷杀地道。

……

两名魔宗弟子的口供全无二致，这使林渺心中有些发寒，他怎么也没有料到，那闻名天下、享誉百余年的燕子楼居然会是魔宗的一处分坛。

先有齐万寿，再有刘玄，又有燕子楼，还不知道在后面会出现一些什么样的人物和组织，这个魔宗也确实让人心寒了。

燕子楼是林渺自小就向往的地方，其父年轻之时也常光顾，那里几乎是所有文人骚客都难以抗拒的地方。只不过，林渺从没有更多的钱去燕子楼潇洒一回，可是此刻却知道燕子楼居然会是魔宗的朱雀坛，他不知是该失望还是该伤感。

林渺让那两名魔宗弟子放火将这古宅全部点燃，既然玉面郎君愿意龟缩地下，就干脆让其变成烤猪好了。

那两名魔宗弟子不敢不从，只好四处纵火，使整个古宅在顷刻间化为一片火海。

林渺便守候在这片大火之外，他要等玉面郎君受不住火烤自地下冲出来。不过，林渺等了一个时辰，火势几乎已经将整个古宅完全吞没，几堵墙“轰”然倒下，依然没有见到玉面郎君的踪影，他只好作罢。

四周的邻居，由于房舍与古宅相隔较远，因此古宅的大火并不会影响他们。而对于古宅的大火，那些人似乎也都极为麻木，仿佛都视而不见，并没有人来为古宅扑火，抑或只是因为林渺便坐在古宅外的高坡之上，使得没有人敢贸然救火。

自然不会有人傻得不知道这火是林渺放的，不过，那又如何？在这个世上并没有多少公理，许多事情，官府根本就管不了，何况这些平民百姓？

对于古宅这个神秘的地方，平日便没有多少人敢去，这一刻自然也不敢。

林渺缓步踱回徕风客栈，其胸衣尽被血渍所染的样子让街头的行人都吓得纷纷避让。

此刻日已上三竿，平桥集上的店家都已开张，徕风客栈也不例外，店小二老远便认出了林渺，不禁又吃惊，又欣喜。

“客爷，你回来了，你没事吧？”店小二老远便迎了上来。

一时之间街边的许多人都指着林渺议论纷纷。那古宅被一把火点燃的事自然早已被集上的所有人知道了，因为林渺在那里坐守了一个时辰，有一个时辰，足够把任何消息传遍这巴掌大的集市，也有一些人看见林渺曾坐在那古宅外，因此这一议论，便有许多人知道，林渺就是烧毁古宅的凶手。

林渺木然地点了点头，他的心事很重，那是一种从没有过的心情。要说梁心仪的死让他感受到最深沉的痛苦和仇恨，但那是一种绝对具体而且有目标的情绪，可是此刻他的心情极乱，根本就不明白这种感觉，仿佛心头总有一丝无法排泄的郁闷。对未来，他似乎是一片茫然，这种感觉极不舒服。

“客爷整晚都没回，可把我们给担心死了，还没有吃早点吧？小的立刻去给你准备！”店小二热情之极，似乎并没有看到林渺那满身的血迹。

“我要你店里最好的菜和酒！”林渺淡淡地吩咐道，他只想痛快地喝一场。

“客爷，你回来了！”掌柜的见到林渺入店，也大感错愕地问道。

“那两具尸体呢？”林渺淡然问道。

掌柜的大为尴尬，一大早林渺便问这样不吉利的问题，他自然感到心里特别别扭，不过他可不敢得罪林渺，只看林渺那一身血衣，及刚刚听说的林渺烧了古宅，而且那两个死者又是其朋友，他哪敢得罪林渺？

“哦，衙门的差爷们搬走了！”掌柜的干笑道。

“有没有在他们身上和房间里找到什么特别的东西？”林渺沉声问道。

“好像……好像有一封信吧，在他们枕头下发现的。”掌柜的想了想道。

“信呢？”林渺心头一动，大步来到柜台前沉声问道。

掌柜的倒吓了一大跳，退后一步，忙道：“……还在我这儿，本来差爷也要拿走的，但见上面面一个字也没，就扔下了，小人这才捡起来。”

林渺听了这才松了一口气。这又是与那无字秘册一样的东西！

离开信阳，林渺 便到铁鸡岭住了几日，并随便指点了一下寨中几个重要人物一些武功，这才急速赶回湖阳。

湖阳世家的丧事连办，谁也没想到白老太爷才去世不到半月，白善麟竟也被人害死。

白善麟之死，是中了魔宗的伏击，相随的白府家将只剩四人带着白善麟的尸体返回，更叔也身受重伤，这几乎是给湖阳世家雪上加霜。

白鹤顺理成章地成了白家之主。白善麟的遗体被装入玉白棺木，这本是为老祖宗准备的，现在只能先给白善麟用了。

出丧之际，白玉兰哭昏数次，这使白府之人更是伤感。白玉兰大闹灵堂，痛斥白鹤和刘玄，这使得湖阳世家人大为愕然，白鹤极恼，但却也拿这孙女没有办法，只好让家人将其锁在朝阳阁之中。

丧事本就不是什么好事，经白玉兰这么一闹，使得宾客们更是觉得没意思，纷纷在当天告辞而去，只有刘玄等湖阳世家近亲仍留在唐子乡。

唐子乡似乎曲终人散，湖阳世家仿佛也如西沉落日，让人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萧条和冷落，这自每一位湖阳世家的家将和家丁们的脸上和眼神之中可以看出。

此刻的湖阳世家已不是昔日的湖阳世家，白鹰在时，湖阳世家透着蓬勃的朝气，尽管在与魔宗相斗之中处处失利，可是每个人仍充满了希望，充满了斗志，但这一刻，每个人都仿佛已失去了心中的支柱，有着前所未有的颓丧。

每一位湖阳世家的家将似乎都在想着大小姐白玉兰在灵堂上的怒叱，每一个人心中都涌出一种淡淡的悲哀。

白善麟的死，乃至白鹰之死，都是这么突然，难道真如白玉兰所说，只是因为湖阳世家内部的斗争，只是一场权力的阴谋？湖阳世家的弟子们根本就不敢猜测。

为什么白鹤当场揉碎白玉兰递上的小册？为什么白鹤当时变了脸色？为什么那么多人全都错愕？为什么在那本小册被毁之后，白玉兰如疯似狂？难道真的是大小姐无理取闹？真的是大小姐悲痛过度？一向文静而坚毅的大小姐如此之反常，这不合常理。究竟那本册子之上有些什么呢？那真的是白横留下的遗证证明某些人是魔宗的人吗？

许许多多的问题，使得湖阳世家人心惶惶，可是谁也不敢言语，因为白鹤下了禁令，不准任何族人再谈此事，说这是家丑，现在白鹤是湖阳世家的主人，谁敢抗命，谁便是向整个家族宣战，所以，所有人都只能做哑巴。

没有总管和白鹤的手谕，湖阳世家所属不准任何人出入朝阳阁这又是另一道禁令。

白鹤说，这是不想打扰小姐休息，小姐悲痛过度，需要休息。所以，白鹤下了这道命令，这连王贤应也感到错愕。不过，王贤应自然不在禁令之内，因为他不是湖阳世家的人，而且又是白玉兰的未婚夫。还听说，白鹤已经答应王贤应的婚事，准备近日送白玉兰去邯郸完婚。

本来是要在湖阳世家先完婚再送去邯郸，但湖阳世家摆着灵堂，自不能再设龙凤花烛，这便是白鹤让白玉兰和王贤应去邯郸完婚的意思，那些长老们也赞同白鹤的意见，认为让白玉兰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找一个爱她的人细心地叮护她才是最好的办法。

王贤应已派出快马回邯郸调迎亲的队伍，他必须要把这桩婚事办得轰轰烈烈，才对得起白玉兰，对得起湖阳世家的厚爱。

王贤应没有想到白玉兰此刻的心情，没有去考虑湖阳世家这一连串所发生的事情有着怎样的一个背景，他只有高兴和欢喜，因为能娶到白玉兰这样的一个妻子，他愿意拿出他能拿出的一切！每次看到白玉兰，他便不由得心都醉了，所以，婚事越快越好，他有些迫不及待，只是这几日难与白玉兰见面却是一个头痛的问题，白玉兰不见他。

湖阳世家最痛心的，不只是白玉兰，还有苏弃、白才和金田义，他们知道白玉兰没有说谎，知道那本册子的内容，知道此刻的湖阳世家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湖阳世家了，这种痛心便像是自己最心爱的儿子突然夭折一般。

金田义没有看那本册子的内容，但他知道它的存在，知道这是一个事实。苏弃没有隐瞒他们，他们有些恨杨叔，为什么杨叔不站出来说话？因为杨叔也知道这件事的真相，更让苏弃和白才诸人伤感的是，白鹤相信了刘玄的话，认为林渺乃是魔宗的人，连那与林渺共过患难生死的总管白庆和杨叔也不说句公道话，却只有几名普通的家将如白良、白泉、柳丁诸人置疑，这确实让他们心痛。也正因此，他们不觉得湖阳世家仍有值得留恋的地方，或许有，那也只有大小姐白玉兰和她的朝阳阁。

几乎所有到唐子乡奔丧的人都感觉到了湖阳世家的衰落，像一下子突然苍老了的中年人，沉重而阴郁的气氛显得有些死寂，也或许，这只是进入了冬天。

这是冬天，让人有些郁闷的冬天，萧瑟、苍凉、清冷，满街都是翻飞的败叶，像是在以一种没有格调的旋律为基调，不可抹杀地飞出一丝哀怨。这是深秋时节落下的叶子，也有的是刚落下的，它们飞旋，没有时间概念，只以自己的方式和姿态去禅述着凋零的伤感。

唐子乡的街旁，有人对着株柏树发呆，凝望着最后一片将坠未坠的叶子，仿佛在参悟某种神圣的禅机。

枯树底下，是一个茶棚，而这个人便端着杯中的茶杯凝目，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来问，因为这茶棚的生意也很冷清，昔日总会有些湖阳世家的家丁来喝喝茶，可是现在却没了。

神秘的人叹了口气，那片叶子终还是飘落了下来，晃悠悠地飘向茶桌边，那神秘的人缓缓伸出手，他接住了这片枯黄的叶子，于是起身扬长而去。

神秘人的方向，只是对着前方不远处的背影，那背影是白才！

白才的步履有些迟缓而沉重，仿佛揣着极为沉重的心事，他要去苏弃和金田义住的地方。

苏弃和金田义不再住在白府，他们离开了湖阳世家，悄然而去，只有白才才知道他们住的地方。

并没有多少人在意这两个无关紧要的人的存在，或许有，也或许没有……

苏弃和金田义住的地方很偏僻，他们只是在等，等一个人的出现，而这个人便是林渺！他们之所以不离开唐子乡，便是因为他们坚信，林渺一定会回来，一定会！不为别的，就为白玉兰！所以，苏弃和金田义在这里等着。

白才也在等，他与苏弃一样相信林渺，因为他们共过患难，共过生死，若让白才选择，他会放弃这已经迟暮的湖阳世家，因为他已经看不到任何希望。

白才走了很久，在小山坳之中看到了一间小屋，这是临时搭起的小草棚，只住着苏弃和金田义。

金田义和苏弃在下棋，白才放下手中带来的东西，立在一旁没有做声，他也不想说话，他并没有林渺的任何消息，这使他有些沮丧，所以，他并没有说话。

金田义和苏弃自然不会不知白才的到来，不过他们明白，白才不出声，便是表示没有林渺的消息，事实上，他们下棋也很难投入整个心神。

都已经许多天了，可是林渺依然不曾归来。自那日林渺去追击魔宗那三名使者之后，他们便没有见到林渺，但他们知道，那日林渺没死，因为刘玄正是那晚追到湖阳世家来的，也便是说，至少，在那夜之前，林渺依然活着，而且，苏弃绝对相信，林渺见过白玉兰，但为何林渺又会离开呢？而后又去了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并不是太重要，重要的是林渺一定会在近期出现于唐子乡，这是苏弃心中坚定的信念。

蓦然之间，苏弃似乎感觉到了点什么，扭头向门外瞥了一眼，眼角的光亮之中，似乎有道暗影闪过。

“什么人？”苏弃低喝，同时迅速冲出茅屋。

冲出茅屋，苏弃微怔了一下，在茅屋的外面竟多了十余名以黄巾蒙面的人。

“没想到你俩居然躲到了这里，我还以为你们已经远走高飞了，看来，真是天要亡你们！”一名黄巾蒙面人望着赶出来的苏弃和金田义冷笑道。

苏弃和金田义皆变了脸色，白才更是吃惊，刚才他居然没有发现有这么多人跟踪，这使他又是惭愧又是后悔。

“你们是什么人？”金田义冷喝问道。

“要你们命的人！”那为首的黄巾蒙面人冷笑道，同时低喝：“给我杀，一个不留！”

那群黄巾蒙面人一听，不再犹豫，立刻将苏弃三人环围起来。

“你们是白鹤和白庆的人！”苏弃沉声问道。

“你很聪明，但聪明的人往往不长寿！”那为首黄巾蒙面之人狞笑道。

苏弃、金田义和白才三人相视望了一眼，他们知道，白鹤是不会放过这几个真正知情的人的，而苏弃和金田义突然出走，更证明了其知情程度。只是这两人很知趣，事态一变，便立刻离开了白府，使得白鹤和白庆想对付这两人也没有机会。但白庆选择了一个非常正确的策略，那便是监视白才，通过白才来寻找苏弃和金田义的下落。

“苏弃，束手就擒或许还可以给你们一个全尸！”那为首黄巾蒙面人淡漠地道。

“你是柳昌！别装神弄鬼了，别以为这小块裹尸黄巾就可以遮掩你走狗的身分！”白才突地冷冷地道。

那为首蒙巾人一怔，讶异地望了白才一眼，不由得笑了，道：“想不到你小子有如此眼力，我还低估你了！”

苏弃和金田义更无怀疑，但却更是气恨，他们没想到白鹤竟如此赶尽杀绝，居然派柳昌来追杀他们，可见白鹤对他们还是颇为顾忌。要知道，平日里柳昌是管理家将训练的教头，虽然排在白充和白归之后，成为三教头，但实际上他比白充和白归更为重要。

白充和白归在白府之中只是负责挑选出优秀的家丁加入到家将的队伍之中，但是成为家将之后仍要由柳昌再强化训练，才算是合格的家将。因此，柳昌这位三教头在湖阳世家可谓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却没想到却是白鹤的人，也难怪白鹤成了湖阳世家的主人，家将们和家族之中无人反对和置疑，事实上，这是白鹤早有准备的事。

白才心中也极为愤怒，不过，他知道柳昌的厉害，因为他也是自柳昌手下训练出的最优秀的家将之一。算起来，柳昌至少是他的半个师父，可是这一刻却要与之对敌。不用说，另外一群人也是白府的家将了，而且都是柳昌的心腹。

第　一　卷

第二五章　携美私奔

苏弃知道别无选择，若这十几人全都是柳昌心腹的话，今日之局他们恐怕就凶多吉少了。三人知道，论实力，他们中没有一人可胜柳昌，尽管苏弃与金田义从未与柳昌交过手，但是人的名树的影，他们知道在湖阳世家中，论武功，柳昌可以排在白庆之上，只在白善麟、白鹰、白鹤这几人之下，而苏弃三人的武功比白庆还差，又如何能胜柳昌呢？

“拿下！”柳昌低喝道。

“走！”苏弃低喝，与其在这里死守被困，倒不如突出重围，能逃一个是一个。

金田义和白才也立刻会意，弹身向茅屋之中掠去。

苏弃急速出剑，击开飞袭而来的几人，他没有走，只是要阻住这群人对金田义和白才的追袭。

“哧……”苏弃肩头裂开一道伤口，可是他并不在意对方的兵刃如何攻来，他的剑也反手插入对方的胸膛。

“砰……”苏弃中了一脚，但他依然未倒，手中之剑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呀……呀……”金田义和白才又回来了，苏弃不走，他们也不走，两名自背后攻击苏弃的蒙面人在金田义和白才突然杀回之时竟被斩得身首异处。

苏弃被击得退了两步，竟撞到金田义的背上，他已浑身浴血。

“你们怎么还不走？！”见到金田义和白才，苏弃气恼地问道。

“大家生死与共，要死，大家一起死！”金田义和白才坚定地道。

“叮叮……”三人背靠背立刻又陷入重围之中。

“好个有情有义的金田义、苏弃、白才，果然是条汉子，那我便成全你们三人，就让你们痛痛快快地死好了！”柳昌冷笑之中，他出手了。

柳昌十指如戈，像一只张翼的大鹰一般，卷起铺天盖地的气劲直压向苏弃三人的头顶。

苏弃和金田义都吃了一惊，柳昌的功力之高，比他们估计的还要高，仅凭这股强大的气劲，便是他们两人联手，只怕也难是其敌。

白才并不意外，柳昌是他的教头，虽然他并不知道柳昌的底细，可是他却大概地知道柳昌会有多厉害，但他不怕。

死亡也没有什么值得害怕的，活着，虽然是一种幸福，但也是一种痛苦，此刻他在意的只是他身边的战友，这种真诚的情谊才是最值得珍惜的。

“呀……”白才无惧地挥刀迎向天空中落下的柳昌，迎着那犹如天塌地陷的压力，他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激情。

“叮……”柳昌的指端抹过白才的刀锋，刀身竟然滑向一旁，而柳昌的大手带着腥红的色彩印向白才的顶门。

“枯血掌！”苏弃低呼，但是他根本就没有机会为白才挡住这绝杀的一掌，而金田义也相救不及。

白才闭上眼，他感到压力沉重得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他已经不管这究竟是怎样的一掌，他明白，自己生存的机会等于零。

“轰……”一阵沉重的气浪冲得白才的身躯跌了出去，痛感惊醒了他。

白才睁开眼来，他看到了柳昌那如鹰的身影又如鹰般飞退，而更有一道轻风自他身边刮过。

“砰砰……”两声沉闷的暴响夹杂着两声低哑的闷哼声，两名趁机攻击白才的蒙面人身子如纸鸢般飘出，那蒙面的黄巾也在刹那间被自喉中冲出的热血喷红。

白才仿佛听到了清脆的骨裂声，他知道，这是发自那两名蒙面人的胸腔，而他看到了自己身前多了一条高大的身影，更让他意外的是，这人手指之间竟夹着一片枯败却完整的树叶。

这人正是在那棵老树之下神秘的人。

白才一怔神之间，那人又动了，如一抹轻风般飞入苏弃和金田义之间，手中那片树叶顺势划出。

白才惊骇地发现，那夹有树叶的手奇迹般地在那刃隙剑缝间绕过，那树叶如蝶般在虚空疾速舞过。

金田义和苏弃的身子仿佛是受不住冲撞，跌退了一步，当他们发现这神秘人之时，两人身前的蒙面人已有四人哑然而倒，而一片树叶悠然地旋向那神秘人。

神秘人轻松伸手，叶子又落在指间，他再骤然出腿。

天空中似乎突然全变了，除了脚影，再也找不到其它……

“砰砰砰……”一阵闷响夹着一串惨哼，当脚影消失之时，地上，除了柳昌，没有一个仍可以站起来的蒙面人。

所有的人都傻了，包括柳昌、苏弃、金田义和白才，他们都傻傻地望着眼前这夹着树叶的神秘人物，仿佛是做了一场梦。

白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片枯败的树叶竟然可以如刀锋一般杀人，他看见那四名在败叶下倒下的蒙面人，每个人的眉心皆有一道淡淡的血迹，而这正是那片枯黄如蝶般怪异的叶子所伤。同时他也明白，刚才正是眼前这神秘人物将他自死神的爪下救了回来，否则他绝对无法逃过柳昌那致命一击。

柳昌骇然地望着这不速之客，心中升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眼前这人一掌击退了他，又在他尚未回过气来之时解决了十名蒙面人，仅凭这份修为，便绝不是他所能拥有的。

“你到底是什么人？”柳昌惊骇地问道。

神秘人悠然地抬起手中的叶子，似乎有些感慨地望了柳昌一眼，自语道：“叶子！”

“叶子？”柳昌和苏弃诸人全都愕然。

叶子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这人的名字？抑或代表一种深意？可是柳昌诸人全都没有听说过叶子这个代名。

“没听说过，朋友何以要插手我与他们之间的事？”柳昌有些愤然地问道。

“因为他们也是叶子！”神秘人不由得淡然道。

“他们也是叶子？”柳昌好像听到了一件最有趣的事情。

白才和苏弃三人也皆为之愕然，他们可不知道自己何时变成了叶子，但是他们似乎明白很可能是眼前之人在戏耍柳昌，因为他们根本就不认识眼前这个人。不过，他们知道，眼前之人是友非敌。

柳昌似乎也明白，眼前之人只是在逗他，不由得怒吼一声，飞身疾扑而上。

苏弃三人不由得微有些担心，但柳昌的身子跃上最高处之时竟向后方狂掠。

柳昌不是要战，而是要走！欲以进为退。

神秘的人笑了，他似乎早就看透了柳昌的心思，柳昌在空中一折之时，他便已经动了，如一支怒箭般飞撞向空中的柳昌。

“轰……”柳昌身子尚未落地之时，那神秘人的双掌便已狂撞而至。

两股强大的气劲相触，柳昌一落地便踉跄暴退两丈，骇然低呼：“青月手！”

“你也识得这招！”神秘人淡淡笑了笑，似乎极为轻松地问道。

“你是游幽？”柳昌惊骇地问道。

“今日便饶你不死，回去告诉白庆和白鹤，他们不会有好日子过的！”神秘人冷冷地喝道。

柳昌的脸色极为难看，愤然道：“好你个青月坛，你要为今日所做的一切承担后果！”

“哼！”神秘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并不理柳昌。

柳昌大恼，但他却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眼前这人的对手，留下来只是自取其辱，所以他愤然而去。

白才和苏弃讶异地望着眼前之人，他们知道，眼前这人绝不是游幽，因为他们知道游幽被齐万寿击下那堵绝崖，早就已经死了，可是为什么柳昌会说眼前之人是游幽呢？

“谢谢大侠出手相救，不知大侠尊姓大名？该如何称呼呢？”苏弃上前几步，恭敬地问道。

金田义和白才也纷纷上前行礼。

“你们两个倒是好难找呀！”

“阿渺！”那神秘人声音一变，苏弃和金田义不由得同时惊呼出来，对于林渺的声音，他们太熟悉了。

白才也是一脸难以置信的样子，惑然却不敢肯定问道：“你，你真的是阿渺？”

“自然是！”神秘人悠然一笑道，同时双手狠搓了一下面上的皮肤，在撤下双手之时，便露出了金田义、苏弃和白才熟悉之极的面孔。

“真的是你，不可能呀，你怎变得这么厉害？”白才咋舌道。

苏弃知道林渺此刻的易容之术极精，心下恍然，因为他曾经见过林渺的易容之术。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只有你才不长进！”林渺望了白才一眼，邪邪地笑了笑道。

“这几天你跑到哪里去？”金田义不由得问道。

林渺不由黯然叹了口气，道：“我去了信阳！”

“主人也被害死了，小姐悲痛欲绝，你却跑到信阳去！”白才有些怨道。

“我就是去信阳截住主人，想告诉他有人欲害他，可是我仍去迟了一步！”林渺无可奈何地道。

苏弃和金田义及白才全都黯然了，只是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你有没有去见过玉兰小姐？过几天她便要嫁去邯郸了，王郎迎亲的队伍很快就会到来！”苏弃似乎想到了什么似的道。

“我知道这件事，我回唐子乡已有两日了，不过还没有去见玉兰，他们的戒备极为严密，刘玄和白庆看准我会去见玉兰，因此他们专为我设了个局，我只是在等待机会。我就知道他们也绝不会放过你们，因为白庆可以猜到那本册子是你们带给玉兰的，既然白鹤敢当众毁去那本册子，便一定下了杀人灭口的决心。因此，他们绝对会设法找到你们，我没找到你们，但却看到白才受了监视，所以我猜到他们会借白才找你们，没想到你们居然还真的没有离开唐子乡！”林渺吸了口气道。

苏弃和白才不由得都愕然。

“我们在这里只是想等你回来！”白才微有些无辜地道，顿了顿，又道：“我知道你一定会来见小姐，否则我早就离开了湖阳。”

林渺微愕。

“那阿渺准备怎么办？如果他们一直这样守着朝阳阁，那岂不是永远都没有机会去见小姐？”苏弃担心地问道。

林渺扬了扬手中那层揉得有些破烂的皮质，道：“我已经找到了机会，那便是今天，你们立刻去给我准备一辆马车，别忘了还请个车夫，天黑之后在官道口等我！”

“天黑之后在官道口等你？”白才微有些讶异。

“不错！我要把玉兰和晴儿一起带走，离开湖阳世家！”林渺肃然道。

白才和苏弃不由得都傻怔了，半晌才回过神来，担心地道：“他们看得那么紧，你一个人能行吗？”

“自然可行！”林渺自信地道。

湖阳世家，外张内驰，谁都知道，魔宗曾经给湖阳世家五天的时间让其归服，可是五天时间已过，魔宗的人还没出现，也不知道究竟会弄出一些什么名堂来。所以，湖阳世家的内部仍然很紧张，只有少数人不担心。

当然，这段时日湖阳世家发生的事情太多，也使得人心惶惶，斗志尽消，平日里的许多事情仿佛都失去了意义。至少，在这一刻人们仍然无法抹去心中悲观的情绪。

朝阳阁，是看护得最紧的地方，因为白鹤已吩咐了，不准人随便进入，另一个因素只有少数人知道，那便是提防林渺的归返。

天色渐晚，朝阳阁中透出了幽暗的灯光，白庆步子有些沉缓地步了进来。

“总管！”守在朝阳阁外的护卫恭敬地道，此刻白庆在湖阳世家的地位似乎上升了许多，虽然人心不稳，但是对白庆却还是很恭敬。

白庆没有答理这几人，只是扫了一下朝阳阁内的护卫一眼，淡淡地问道：“晚餐给小姐送来了吗？”

“已经送来了！”一名护卫答道。

白庆大步向朝阳阁的阁楼上行去，这里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而且在暗处还有人，确实对林渺挺看得起的。

“小姐吃了吗？”白庆沉声向守在楼口的护卫问道。

那几名护卫神色一黯，道：“小姐还是不吃！”

白庆点了点头，若是白玉兰不吃饭的话可就难向王郎父子交代了，所以，湖阳世家仍不能不让白玉兰好好地活着。

白庆望了一下阁楼上的灯光，大步来到白玉兰的闺室之外，见门外也有两人把守，不由得问道：“喜儿和小晴在不在里面？”

“回总管，在里面！”那两人见是白庆，变得极为恭敬地回答道。

“小姐，总管求见！”那两人随即呼道。

“不见，小姐谁也不见！”小晴愤然的声音传了出来。

白庆哼了一声，那两名护卫不由无奈地相视望了一眼，道：“总管别生气，小姐这几天心情极坏！”

“我知道，不用你告诉我！”白庆冷然道，同时已不管白玉兰同不同意，便推门而入。

那两名护卫无可奈何地耸耸肩，心道：“你自己要进去挨骂可怪不得我们。”

“难道总管不知小姐不想见任何人吗？”小晴不冷不热地问道。

“知道，但是如果你关心小姐，就应该劝她吃饭！”白庆淡然道，同时摸出一块玉质护符在小晴的面前晃了一下。

小晴的脸色突变，白庆却突地竖指于嘴边，作一个噤声之状，旋又冷哼道：“你去告诉小姐，今天若是她不吃完这些东西，本总管便只好在这里守着了！”

小晴一怔，疑惑地望了白庆一眼，她不明白白庆为何作出这样古怪的动作，而且还向她使眼神。当然，她认识那块玉质护符，那正是当日林渺去云梦沼泽之时，白玉兰送给林渺的，可是怎会出现在白庆的手中呢？

“这里是小姐的闺阁，你身为总管，竟敢说此以下犯上之话？”小晴见白庆向她打眼色，不由得不解，但仍声色俱厉地道。

“这都是为了她好！”白庆高声道，旋又立刻小声变腔道：“晴儿，我是阿渺，快让小姐吃饭，吃饱了我们好上路！”说完又高声道：“如果小姐饿出病来，我们如何对得起老太爷和她爹？”

小晴大喜，林渺的声音和那块玉佩使她不再怀疑，但仍“哼”了一声，道：“小姐根本就不听我的！”

“但你作为下人，就应该去劝！”白庆装作恼火地道。

“这……”

“还不快去！”白庆又喝道。

小晴立刻进了内阁，白庆却退了出来，向门口的两名护卫道：“待会儿听到我的吩咐，你们便进来收拾东西。”

“是，小的明白！”一人道，白庆也便再返入其中。

那两名护卫却在纳闷，今天总管似乎颇有威严，居然能在气势上压倒小晴。

白庆径直走入白玉兰的闺房。

白玉兰显得极度憔悴，倚在床头，几盏清灯映得她面色极是苍白，头发微有些零乱，见到白庆进来，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彩。

白庆疾步来到白玉兰的床畔，痛惜地轻呼了声：“玉兰，让你受苦了！”

“啊……”白玉兰一震，眸子里的异彩大盛，自被子里伸出湿润的手，惊喜地低呼道：“阿渺，真的是你吗？”

林渺沉重地点了点头，紧握着白玉兰的手，一只手轻拂开那垂于白玉兰额头的青丝，又摸了一下她憔悴的脸庞，伤感地道：“对不起，我还是去迟了，但我绝不会放过那些凶手的！今天，我便是来带玉兰离开这里，然后我会让他们还清血债！”

白玉兰的眸子里滑出两行清泪，一下子伏在林渺的肩头低泣了起来。

“来，玉兰，时间不多了，快吃点，我立刻给你们易容，苏弃他们已准备好了马车！我们的时间不多！”

白玉兰一震，回过神来，温驯地点了点头。

“玉兰还可以走得动吗？”林渺问道。

“嗯！”白玉兰又点了点头。

“那好！你先吃，我先为晴儿上妆！”林渺说完吩咐喜儿把饭菜端上来给白玉兰，并帮白玉兰扎头发。

……

“白庆”悠然行出闺房之外，向不远处的一名护卫道：“你，过来！”随即又向守在门口的两名守卫道：“你们三个进去把小姐的闺阁清理一下！”

“是！”这三名护卫忙跟在“白庆”身后走入闺阁之中，但是一进内厢房，他们不由得吓了一跳，因为他们各看到了一个面貌与自己相同的人，但是他们还没有自惊愕之中回过神来时，“白庆”已经出手了。

三人应手而倒，没有发出一声轻响。

“玉兰，你们快换上他们的衣服！”“白庆”催道。

白玉兰几人你望了望我，我望了望你，也都自错愕中回过神来，眸子里闪过一丝欢喜的神彩，刚才照了一回镜子，她们不由得不佩服这绝妙的易容之术。

走出闺阁，“白庆”又自楼下唤了两人上来，沉声吩咐道：“你们俩现在守好这里，没有主人和我的手谕，任何人都不得入内，包括王公子！他们俩随我去办事，等他们回来你们才可以换班，知道吗？”

“是！”那两名护卫恭敬地道。

“白庆”又向已经打扮成护卫的小晴道：“你把这些东西送去膳房。”

“白庆”这才大步向朝阳阁之外走去。在这里，并没有人敢过问“白庆”的事，也或者说在白府之中，“白庆”是畅通无阻的。

他们才走到白府门口，便听府中一片喧闹，“白庆”低呼了一声：“不好，他们发现了，我们快走！”

“白庆”一手抓起疲软的白玉兰，急步而行，刚拐过一道弯，便听府门口喊：“追，不要让他们跑了！”正是白庆的声音。

白玉兰大惊失色，急道：“怎么办？”

“不要急，就到了……”

“阿渺，快，这里！”就在此时，白玉兰听到了白才的声音自侧面不远处响起，不由大喜，急奔而至，却见已有健马相候。

“快上马！”白才一看“白庆”身边的三人，不由得催了一声，随即又问道：“小姐呢？”

“这就是！”小晴突地开口指了指一旁的护卫道。

白才这才恍然，大喜道：“快走，苏弃他们在前面接应！”

林渺一提白玉兰却拉到自己怀中共乘一骑，一抖缰绳道：“走！”

白才和小晴、喜儿也策马疾驰。

“不要让他们跑了！”火把的光亮在后方传来，白庆的声音有些气急败坏。

“阿渺，在这里……”苏弃的声音在官道上传来！

“好！”林渺大喜，策马而去，果见苏弃和金田义请来了一个年轻的车夫和一辆三马的大车，而金田义和苏弃正在一边，旁边还有两匹备鞍之马。

“啊，白总管！”那车夫也认出了“白庆”，在唐子乡还没人不认识白庆的。

“哦，你叫什么名字？”林渺装作白庆的声音沉声问道。

“小的陈济！”车夫似有些受宠若惊地道。

“好！我有点东西要你送往湖阳城，越快越好，立刻给我起程送去白府！”林渺说着把小晴手中提的送饭的东西放在车厢之中。

“好，小的一定送到！”陈济忙应声道。

“这是你的赏钱，一直跑，无论发生什么事，不准停车和调头，直到送到白府为止，否则小心你的脑袋！”林渺一下子塞给陈济十两银子。

陈济一看，吓了一跳，但见这个大总管面色深沉不似说笑，连忙称谢。

“少废话，你就拿去交给一个叫更叔的人，他便知道是什么，快驾车！”林渺沉声道。

“是，是……驾！”陈济不敢再啰嗦，但想有十两银子，出一趟车，那可是太划算了，而且说话的人又是湖阳世家大总管，这可是对他的莫大信任。因此，也不管拉的是什么，就向湖阳城跑去，还紧紧地记着“大总管”的吩咐，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能停车和调头……

苏弃和金田义见林渺竟然这样把车夫打发走了，顿时明白，不由得暗赞林渺的机智，他们还以为这马车是为白玉兰准备的。

“我们走小道！”林渺沉声吩咐，说话间一扬鞭便带马拐入小道之上。他们刚拐入小道，官道上便响起了一连串急促的蹄声。

“一定要把他们追回来！”白庆、刘玄等一干白府人物全都出动了，顺着马车的方向狂追而去，而林渺和白玉兰诸人则在夜色深处望着这群人自官道上经过。

白玉兰不由得心中洋溢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依赖，林渺的安排竟是如此的巧妙。

“我们现在去哪里？”白才不由得问道。

“桐柏山铁鸡岭。”林渺淡淡地道，随即又道：“他们很快会发现上当，会追过来的，我们先奔太白山吧！”

乘着夜色，林渺诸人沿着小路迅速前行，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追兵什么时候会追来，惟有迅速赶到铁鸡寨，这群人才难以想到。

当然，林渺仅只是想在山寨之中安顿好白玉兰，然后再作周密的计划，现在惟一的目的，便是逃过追兵。他自然知道，刘玄不是好惹的主儿，而湖阳世家也绝不是好惹的主儿，尽管湖阳世家近来乱了套，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对付一个小小的铁鸡寨，根本就不在话下。如果让这些人知道他们逃到了铁鸡岭上的铁鸡寨，只怕铁鸡寨会鸡犬不宁。

白玉兰失踪，王贤应岂肯甘休？到手的新娘便这样被人抢走。妙在他们根本就不能确定抢走白玉兰的人是谁，所能怀疑的仅仅是林渺而已。

跑不多时，又是一个岔道，一条是大路，一条仍是小山道。

“走大道！”林渺说着让苏弃诸人领着白玉兰先走一步，他却带马在小道的前一段路上跑了几遍，这才调马追上。

“阿渺这是干嘛？”白才讶然问道。

“疑兵之计！”白玉兰欣喜地道。

林渺笑了笑，白玉兰一眼便看出了他的心思，足见她的聪慧，在这非常时期仍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我们走大道，他们岂不是更容易追击？”苏弃有些惑然地道。

“刘玄乃聪明人，他应该会有聪明的想法，聪明人都知道走大路容易追击，因此，他会认为我们不敢走大道！”林渺自信地道。

苏弃和金田义半信半疑，但他们却知道林渺总会有非常举措，就像当日以四人大战魔宗青月坛的数十杀手，在别人的眼中似乎所以卵击石，可是结果却能够大获全胜。因此，他们并不再提出什么异议。

白庆和刘玄差点给气咽住了，他们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追上陈济所驾的马车，但却是空的，这一追几乎追了十余里。

陈济三马之车只拉着一个空车厢，见有人追击，还以为是有人想抢车厢之中贵重的东西，因为“大总管白庆”说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不可停车和调头，这使他认为车厢之物是非常重要的，所以拼命地跑。因只拉了一个空车厢，跑起来特别快，白庆诸人想追上也要费一些力气。

白庆追上，却只有车厢里的几个饭碗和一个篮子，才知道上当，怎不叫他恼恨不已？而最难过的却是这车夫一点都不知情，连这车夫一起都被林渺耍了。

一怒之下，这倒霉的车夫成了替死鬼，白庆诸人再调头追赶，这一来一回几乎跑了三十余里，有这段时间林渺已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但是他们依然不肯松懈，要知道白玉兰可是事关重大，他们答应了王贤应的婚事，而到时候若交不出人来，他们根本就没有办法向王郎交待，弄不好两家还会反目成仇，到时湖阳世家想要将生意做到北方，那可就是难得很了，这对于整个家族的发展都极为重要！另外便是湖阳世家丢不起这个脸，居然让人在府中把白玉兰抢走。

调头自小道又追出十余里，眼前却出现了一个岔道。

“查看一下，看他们向哪边跑了！”白庆举起火把吩咐道。

立刻有两路人马由大小道搜寻，半晌回来报道：“报总管，两条道似乎都有蹄印！”

白庆不由得惑然望了刘玄一眼，刘玄也似乎在考虑着什么。

“谅他们也不敢走大道，我们自小道追！”白庆狠狠地道。

“慢！如果这劫走玉兰的人是林渺那小子的话，我相信他一定会走大道！”刘玄突地呼住众人，分析道。

白庆一怔，他不知道何以刘玄敢如此肯定，不由得问道：“圣公怎这般肯定？”

“这小子精得像鬼一样，他一定会知道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因此，如果我是他的话，便一定会走大道！只凭他能用那马车使我们上当，就知道此人心智极高！”刘玄沉声分析道。

白庆愕然，抑或刘玄比他更了解林渺这个人，而他与林渺相处的时间还要长一些，不过，林渺喜欢兵行险招这却是事实，而且总会在险中求胜，这才让那比林渺武功厉害得多、实力也强得太多的游幽差点命丧沔水。

“如果这个人不是林渺呢？”一位长老提出疑问道。

白庆和刘玄也皱了皱眉头，虽然他们猜测有很大的可能性是林渺，除林渺外他们想不出别人，但是如果万一不是林渺呢？

“我们仍向大道追！”刘玄肯定地道。

“如果我们再追错方向，只怕真的会让他们逍遥而去了，为了保险起见，我看我们还是分两路追击吧，以我们的人手应该够！”

白庆不由得赞同道：“久长老说得对，为了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分作两路追击吧！各路领三十骑！”

“那我便自小道追了！”白久沉声道。

“也好，我们若是没什么发现，便会调头与久叔会合！”刘玄也客气地道。

“好的！”白久望了刘玄一眼，点了点头，随即又呼道：“走！”

林渺诸人顺大道疾奔，在这种道路上并没有什么顾忌，他们料定刘玄绝不会这么快追来，也便点亮了火把狂奔，速度自是越快越好，最妙的结果自然是他们全部逃脱而白庆和刘玄诸人连他们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奔跑了三十余里，道路的尽头却横着一条七八丈宽的大河，河水在夜幕之中黝黑，不知深浅，几人不由得全都带住缰绳。白玉兰这些日子来心力憔悴，这一路狂奔，竟支撑不住，林渺只好将之揽过来。

“阿渺，现在该怎么办？摆渡的现在已经休息了，我们淌水过去吧！”白才提议道。

“不行，这水很深，又天寒地冻的，流速极急，没有摆渡的船只，马儿根本就过不去！玉兰和晴儿她们怎能过去呢？”林渺断然道。

“那可怎么办？”苏弃也有些急了。

“难道我们要等到天亮那船夫摆渡？”金田义也有些急了。

“如果这一等，说不定他们真的会追上来，那可不好办！”小晴也有些微急道。

林渺吸了口气，冲对岸高喊：“船家……”连喊数声，却无人答应，似乎对岸并没有人住一般，这下他可也急了。

“不如我一个人先过去，把他的渡船给划过来好了！”白才道。

林渺望了望对岸，不由得摇摇头道：“还不知道那渡船会系在哪里，你这样过去，也不知要花多少时间，如果他们分头追而不去查探路况的话，我们根本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浪费，我知道在下游还有一个渡口，船家是住在这边岸上的，我们到下游去！”

淯阳等地民众大慌，舂陵刘寅、平林陈牧、新市王凤王匡三支义军合兵，北进已是指日可待的事情，怎不使淯阳和宛城恐慌？

告急之书频频传入京城，使得王莽在长安也难以安心。绿林军的教训已经让王莽吃了不少苦头，而好不容易让绿林军解体，若是由刘寅再来一个合兵，南阳岂还有朝廷插足之处？所以，王莽焉能不急？所幸严尤和陈茂仍在竟陵，他便飞速遣人调严尤和陈茂大军准备及时支援宛城，而调遣属正、梁丘赐率兵镇守淯阳和棘阳两城。

这两城可谓是宛城的南面门户，而王兴因刘秀占驻宛城近月，虽又重夺回宛城，却无法平息王莽心中之怒，免王兴安众侯之职，调回长安。

棘阳依然是歌舞升平，因为燕子楼的大名，仍能够招来四方来客，使得棘阳仍是三教九流汇聚之地。

刘秀并不是很得意，此刻他便在棘阳。因为他想打燕子楼的主意，要带走曾莺莺，尽管昔日他是燕子楼的娇客，可是这一刻想拆燕子楼的楼牌，也让人难以接受，所以他遇上了麻烦。

这个麻烦不只是来自官府，也来自燕子楼内部。这里不是舂陵，而且，刘秀此刻又是朝廷的重犯，搅得宛城一片狼藉的重犯。因此，刘秀不敢以真面目现身棘阳，而燕子楼中的人似乎知道刘秀打的是什么主意，根本不让他与曾莺莺有相处的机会，这使得刘秀不能不在漫长的寒夜中独品相思之苦。

水声湍湍，林渺策马向下游奔出近十里地，蓦地带住马缰，举目之际，他竟然发现大河之上竟有十余盏高高的灯笼悬于其上。

“有几艘大船！”苏弃也发现了那高悬的灯笼，不由道。

林渺点了点头，是的，在这僻静的河水之中竟然泊着两艘大船，而那灯笼便是悬于桅杆之上的。

“还是三桅大船，不知是谁家的三桅大船泊在这条河中呢？这里似乎并不是渡口呀！”白玉兰讶然道。

“奇怪，船上似乎并没有什么旗号，但不管是谁家的船，我们先去找渡口！”林渺也感惑然，但却似乎并不想理会是谁家的船。

大船泊于岸边，这里并无渡口码头，想来也只是在此过夜的路客。

“是官兵！”林渺突然有些吃惊地低呼了一声，他看清了那在大船之上放哨的身影，竟是朝廷的官兵。

“来者何人？站住！否则杀无赦！”大船上的官兵也发现了林渺诸人，因为林渺并未灭掉火把。

“咱们只是路过此地赶往渡口的，并非奸细！”林渺扬声道。

大船上的官兵相对望了一眼，小声地议论了几句，似乎有人入船舱之中禀报了。

“管你是路过的还是什么，通名，又要去何地？”官兵们强弩硬箭全上了弦，沉声问道。

“你们的大人是谁？有这般蛮横的吗？”林渺不由得也恼了，他哪里把这群普通官兵放在眼里，只是他并不想在这里纠缠，浪费时间而已。

大船甲板之上很快走出一人，一身皮裘，在十几盏风灯的映衬下，颇有孤崖苍松之气势。

林渺不由得一震，脱口低呼：“纳言将军！”

“阿渺认识他？”苏弃在这夜色之中，无法看清那甲板上之人的面貌，但是却知道一定是官兵中的大人物出现了。

船上的官兵全都静了下来。

“他便是纳言将军严尤？”白玉兰在林渺鞍上，听到了林渺的低呼，不由得讶问道。

林渺点了点头，对严尤，他绝不陌生，因为他曾是严尤手下的精锐战士，几乎每天都要接受严尤的检阅，在严尤的身边他至少呆了四个月，所以他对严尤的印象极为深刻。

“来者何人？深夜至此所为何事？”严尤身边又出现了一条身影，开口说话的正是此人。

林渺不由得再震了一下，他感到头皮有些发紧，这说话之人竟是他在军营之中的统领教头严尤的心腹大将严允。

“未知纳言将军和严允将军夜泊此处，小人林渺，正被刘玄追杀，才逃至此处欲找渡船过河，方惊扰二位将军，实为不该！”林渺抱拳恭敬而客气地道。

大船上的严尤和严允都吃了一惊，他们的船上并没有竖起大旗，在如此黑夜之中，林渺居然能看清他两人的面容，而且还叫出名字，怎不叫他们吃惊？只是严尤和严允一时并未想起林渺是何人，但听说受刘玄的追杀，严允不由得喝问道：“可是平林刘玄？”

林渺心想，刘玄乃是反贼，自己虽被通缉，但不至于有什么大事，相信若严尤与刘玄相遇，严尤当不会放过刘玄，倒不如借严尤和严允这两大高手来为自己挡敌。

“正是反贼刘玄，在下因洞悉其阴谋，所以被他们追杀，还请两位将军相助小人！”林渺高声道。

严允望了一下严尤，严尤点了点头，严允才高喊道：“上前来答话！”

林渺一带马缰，七人便来到船下，船上的官兵依然严阵以待，张弓搭箭，若是林渺有半点异动，便立刻会被射成刺猬。

“放跳板，让他们上船！”严尤吩咐道。

“哗……”船舷开了一道侧门，一道伸缩式，以吊绳牵系的跳板缓缓搭落岸上。

林渺诸人皆下得马来，苏弃不由得惑然望了林渺一眼，微有些担心，但欲言又止。

“没事，我认识两位将军！”林渺小声安慰道。

众人这才稍放心，因为他们知道，林渺也曾经是朝廷的通缉犯。

林渺诸人牵马坦然上了大船，立刻有官兵上前检查，没收了林渺诸人的弓箭劲弩之类的。

“把你们的兵刃全都交出来！”一名卫队队长冷冷地道。

林渺脸色不变，淡淡地道：“弓弩没收可以，但兵刃也要没收这岂是待客之礼？”

“你们不是客人，而是可疑人物！”那卫队队长不带感情地道。

“如果堂堂纳言大将军眼里容不下这几柄刀剑，那岂不是贻笑大方？”林渺依然没有交出身上的兵刃，他不可能将龙腾刀交出，只是不卑不亢地道。

“大胆！”那卫队队长怒叱，众官兵长矛顿时架在林渺身上。

“哼，我只是说实话！便是兵刃交出也不过是件小事，兵刃只是方便杀人而已，要杀人，不用兵刃也是一样！这之中只不过是看一个人的气量与胆量问题，如果两位将军认为必须交出兵刃，我绝不反对！”林渺脸色不变，镇定之极地道。

“好，说得好！放开他们，让他们过来！”严尤悠然笑了笑，沉声吩咐道。

官兵们忙收回兵刃，那卫队队长瞪了林渺一眼，让开了路。

林渺不卑不亢地来到甲板之上，躬身行礼道：“小人林渺见过两位将军！”

严允望着林渺半晌，似有所悟地问道：“我们似乎在哪里见过！”

“将军居然仍记得小的，让林渺深感荣幸，在数月前小人曾是将军手下的一名小卒！”说到这里，林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只是小人在城阳国外一战之中侥幸未死，而做了逃兵而已！”

严允顿时印象更为清晰，立刻记起了在他的手下确有林渺这个人。

林渺此刻已经卸了妆，以真面目相见，所以严允能看出来。

严尤讶然望了林渺一眼，他当然记不起林渺，但听林渺说起城阳国外一战，便知眼前这年轻人不是在说谎。

“你是哪个营的？”严允又问道。

“精锐左七营！”林渺平静地道。

严允的神色松了下来，却“哈哈……”欢笑起来，他知道，林渺绝不是在说谎，只有他训练出的精锐战士才知道精锐战士的内营如何安排。

“原来是个逃兵！”严允有些好笑，但却很高兴，事实上在那一战之中精锐战士能活下来的并不多，而战后逃散的官兵不计其数，因此，他并不觉得逃兵有什么错。

“本将见你神光内敛，不应是平凡之辈，你真是精锐营中的战士？”严尤突然问道。

“不敢瞒将军，确曾是的，不过现在不是，我离军已有数月，之中周折颇多。将军应该相信，军中藏龙卧虎，何况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蒙将军之赞，林渺谢过了！”林渺不卑不亢地道。

严尤和严允对视了一眼，不由得都笑了。

“好一个军中藏龙卧虎，你这等人才昔日怎未能发现？”严尤赞赏道。

“昔日是美玉未琢，发现也为顽石一块，因时而宜，随境而迁，时缘未至，自难成器，将军何需叹息？”林渺并不推却地道，同时向身后的白玉兰诸人道：“还不来见过两位大将军？”

“见过大将军！”

严尤和严允一听，听出白玉兰诸人为女人，不由得微讶，但是却对林渺的坦率言谈逗得起了兴致。他们发现和林渺谈话似乎颇有趣，而且，林渺谈吐极雅，又颇有道理。

“未知将军怎会泊船于此？将军不是在竟陵吗？”林渺不由得讶然问道。

严尤并没有回答林渺的话，只是淡淡地问道：“刘玄为什么要追杀你？”

林渺心中一动，煞有其事地道：“这事说起来还与湖阳世家有关，刘玄起事以来，虽仗刘家财力，但是与朝廷相比尚显薄弱，而他乃是湖阳世家白鹤的女婿，因此，他一心想让湖阳世家成为其后援，但是湖阳世家的老太爷及白家主人白善麟却不欲助纣为虐，坚决不让湖阳世家转入战争，于是刘玄便设计与白鹤一起害死了白老太爷白鹰和白家主人白善麟，让白鹤成为白家主人，欲翁婿联手组建义军，而我正是知晓其害死白老太爷和白家主人的真相，并受主人之托救出白小姐，这才引来白家之人与刘玄的追杀，却不想在此遇上两位将军！”

“哦，原来白老太爷白鹰和白善麟竟是刘玄和白鹤害死，我还在奇怪，以白老太爷和白善麟的武功，怎会突然暴毙？看来真是家贼难防！”严尤恍然，他自然听说过湖阳世家的丧事，而且他似乎对白鹰和白善麟极为了解。

“我也曾怀疑是有人暗害的，果然不出我所料！”严允道，旋又扭头问道：“你的话有何为证？”

“小女子就是证人！”白玉兰撕下易容，蹙然道。

严尤和严允不由觉得眼前一亮，顿为白玉兰的清丽和绝美怔了怔，但二人毕竟是见惯了大风大浪之人，立刻定下神来反问道：“姑娘是……”

“小女子正是白善麟之女白玉兰！”白玉兰福了一福道。

“哦？”严尤和严允再无怀疑。

“他们来了！”林渺突然道。

（第一卷完）

第　二　卷

第一章　名将严尤

严尤和严允不由得举目随林渺的目光望去，果见远处有几点火光迅速向这边蜿蜒而来。

“哼，刘玄呀刘玄，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严尤自语地冷笑道。

“你们不如在舱中先用茶吧！”严尤望了望一身男装，却容颜憔悴的白玉兰，微有些怜惜地道。

“谢将军！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林渺坦然自若地道，仿佛根本就没有考虑到什么身分。

严尤和严允都笑了笑，他们并不介意，反而更觉得亲切与轻松。

“来人哪，带几位到舱中休息，准备茶点让贵客食用！”严允吩咐道。

“是！”那卫队队长此刻对林渺显得极为客气，他们倒也有些佩服林渺的胆色，敢这样跟严尤大将军说话。要知道严尤可谓是朝中第一上将军，本是朝中大司马，但由于当初曾建议王莽放下匈奴的问题先对付山东的盗贼，便被昏君王莽罢了官，但后来因樊祟势大，又不得不再次请出严尤，拜为纳言大将军，其身分在军中比之五虎大将军更高，可林渺与之相谈却似乎没有半点压力。

林渺诸人也不客气，他确实想让劳累的白玉兰好好休息一下。

“熄掉风灯！”严尤向官兵吩咐道。

官兵们立刻依言照办，知道将有大敌要来，两艘三桅大船同时摘下十二盏风灯，只留下舱内低暗的烛光，相较于漆黑的夜空，船上依然是一片黑暗，两艘大船便像是蛰伏于河畔的巨兽。

与此同时，大船之上灯火突灭，渐行渐近的刘玄诸人自然不会没看到，他们也感到奇怪，不过为了追回白玉兰，他们绝不会甘心半途而退。他们追到河边，本以为林渺诸人已渡河而去，但却发现河边有蹄印向下游而行，也便追了过来，远远地便看见了几点细微的光影，由于太远，根本就看不真切，等他们跑近一些，那光影又灭了。

“不好，刚才那光影好像是他们在渡河！”白庆猜测道。

刘玄也觉得这个可能性极大，因为他并没有看见那黑暗中的大船，而在远处也无法估计那光影的高度。

“我们快追！”刘玄道，到这时他们才发现双方的踪影，又怎肯放过？从开始到现在，他们似乎都一直没能摸到敌人的背影，总跟在其屁股后面乱转，这使他们感到极为窝囊。

刘玄没有回平林军中，是因为他要在湖阳世家之中商量更大的事情，对于那个什么林渺，也是他必杀的目标，因为此人知道他是魔宗护法的身分，这样的人，自然不允许其活在这个世上。

刘玄诸人再疾追数里，仿佛又看到了一点光亮，那是自船舱之中透出的微弱光亮。

“前面有船家！”白庆道。

“不是，是大船！”刘玄带住马缰，他隐隐感到有些不对劲。

“灭掉火把！”刘玄沉声吩咐道。

十几支火把顿灭，他们也知道，如果处在敌暗我明的情况之下，很可能会吃亏。但是刘玄也有些惑然，如果河中所泊真的是大船的话，那会是什么人呢？若是林渺，他又是自哪里弄来的大船？若不是林渺，又会是什么人呢？如果对方故意将自己等人引向这里……会不会是一个阴谋呢？

“我过去看一下！”白庆淡淡地道。

“小心一些！”刘玄叮嘱道。

白庆点了点头，这里沉寂得有些异常，或许并不是真的异常，而是那大船给人心中造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

白庆领着数人策马便来到大船的近前，船上却是没有半点动静，连最初微弱的光亮也消失不见了，整艘大船便像是蛰伏在河中的巨兽，死寂一片。

白庆也感到有些讶然，他看到的不只是一艘大船，而是两艘，两艘船都是一样黑漆漆的一片，仿佛没有一个人存在，连船头上的风灯也没了，这不能不让他感到意外。他看不出这两艘船的来头，而在这样的河面之上，停着这样的两艘大船本就是极为突兀的。

“船上有人吗？”白庆身边的一名白府家将高声喊道。

船上仍没有半点声息，没有人回答他们的问话，只有一些余音在空旷的河面上荡漾不休。

白庆身边的诸人不由得都相对望了一眼，如果他们就这样沉默着绝不是办法，因为他们是来追回白玉兰的，万一把时间白白浪费在这里，让白玉兰走远，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船上有人吗？”白庆也喊了一声。

依然没有人回答。

“阿金，你和小齐上去看看，小心些！”白庆吩咐道。

“是！”他身边的两人下马迅速奔至河边，跳过两丈多高的空间，跃上大船。

白庆望着两人矫健的身影，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这些年来，白府培养出来的家将还确实不差，人人都可算得上是好手。

望着阿金和小齐消失在黑暗中，白庆突然感到一种极为不安，但他也说不清具体是因为什么。

白庆身边的另外四名家将也同样产生了一种不安的感觉，有人提醒道：“总管，这船上好生古怪，我们还是把阿金他们唤回来，如果我们再喊无人答话的话，干脆便把这鬼船烧掉，看他们还能沉默多长时间！”

“是啊，要是他们仍做缩头乌龟不答理，管他妈的是谁家的船，只要不是我湖阳世家的便烧他个七零八落！”

白庆心想：“如果你真缩而不见，便是先对我无礼，也怪不得我放火烧船了！”思及此处，他不由得点了点头道：“好，把阿金、小齐唤回来。”

“阿金！小齐……”白庆身边的四位家将喊了一阵，可船上杳无声息，根本就没有人答话。

白庆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心中不安的阴影继续扩张。这两个人竟然就这样了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上了船之后便化成了空气一般。

“总管，放火吧，我看阿金和小齐定是凶多吉少，这船很是古怪！”

“放火！”白庆咬牙沉声道，此时他岂会不明白，这两艘船上藏着极大的凶险，也许劫走白玉兰的人便在这船上。只是这人究竟是谁呢？若说是林渺，他不可能拥有这样两艘大船，若是别人，又会是谁呢？他当然知道这绝不是魔宗的船，而且若是魔宗的人，白玉兰绝对不会跟着一起走，除非有白玉兰非去不可的吸引力。

“呼……”立刻有两名家将燃起火把。

白庆心想，此刻要是有酒便更妙了，他不禁忆起了林渺当日烧毁魔宗大船时的情景，仅用了十几坛烈酒便把游幽烧得狼狈而逃。不过话说回来，林渺这个人确实是个人才，没能把他争取过来，白庆有些后悔，但在这个乱世中不允许人有太多的后悔！

“嗖……嗖……呀……”一阵弦响与几声惨叫同时发出，还夹杂着一阵战马的惨嘶。

白庆吃了一惊，一排密密的怒箭自黑暗之中射来，杀得他措手不及，虽然他勉强避过，但那点亮火把的两名家将却连中十余箭，倒地而亡，另两名家将也中了数箭，却非致命之伤。

“退！”白庆低喝，损兵折将之下，他岂会不知这大船之上伏有极为强大的敌兵阵容？若他还呆在此地岂不是成了箭靶？

几匹战马也都中箭而亡，白庆只好掠身飞退。

刘玄在不远处望着火光一亮的刹那所射出的那一簇怒箭，却吓了一跳，吓着他的并不是那一簇怒箭，而是那艘大船。

在火光亮起的时候，由于火把的光亮距大船极近，这使刘玄看清了那两艘大船的模样，以他的阅历，怎会认不出这两艘大船乃是军方的船只？而且是军方的战船！

刘玄的眼力极好，虽然湖阳世家是造船的，但白庆所处的方位使他没能看到船首，而刘玄与朝廷官兵打的交道多，所以他对官兵的战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只是他不明白为何这两艘船连旗号都不挂。

白庆有些狼狈地退到刘玄的队伍之中，愤然道：“我们以火箭烧掉这两艘破船吧！”

刘玄望了白庆一眼，又望了望那两艘大船，突然很坚决地道：“我想，我们只好放弃这次行动退回去！”

“为什么？”白庆和身边的其他人也都为之愕然，不知刘玄此话的意思。

“因为这是两艘军方的战船，在它的前端包有特殊的铁皮和牛皮，而只看这型号，至少是大将军级的战船，若我没有猜错的话，船行此地的只有纳言将军严尤，或者是陈茂，如果真是他们的话，即使我们倾力而上，只怕也难讨便宜，在这两艘大船之上还不知藏了多少官兵，我们只好认栽了！”刘玄认真地道。

“啊！”白庆吃惊地低呼了一声，他本也感到这两艘大船很奇怪，听刘玄这么一说，还真有些像。

“他们怎会船行此地呢？”有人奇问道。

“现在平林军、新市兵和刘寅的舂陵兵联合，宛城形势自然危急，大概只有严尤或陈茂两人才能镇住宛城，他们若是自陆路而行的话，必会惊动义军，而水路走淯水，也无法瞒过义军的耳目，所以他们便选择了这条极偏僻的水道秘密前去宛城！而义军把注意力都放在淯水和陆路上去了，却会忽略这里，严尤和陈茂果然非同常人！”刘玄赞道。

白庆诸人半信半疑，他们很难想象在竟陵的严尤和陈茂会自这里去宛城。当然，如果真的是严尤或是陈茂在大船之上，以他们眼下的实力，根本就敌我相差悬殊，虽然刘玄武功超绝，但严尤和陈茂都是当朝绝世好手，又岂会输给刘玄？而且这两人身分特殊，身边的亲卫也都是高手林立，就是没与白久兵分两路，他们也没有胜望，何况此时？

“他们怎会劫走小姐呢？如果他们是想去宛城，也不用如此打草惊蛇呀，这岂不是自暴身分吗？”白庆又疑惑地问道。

“这个也正是我难以理解的地方，看他们灭去灯火、降下旗帜的架式，分明是在摆一个陷阱让我们钻进去，可是他们若是想去宛城，确没有必要在此故布疑阵，但如果说他们没有劫玉兰，为何蹄印一直延伸到此处……”刘玄的眉头皱得很紧，他确实有些不解。不过，他并不想去赌。

“放火箭！”白庆吩咐了一声。

立刻有人点亮了火把，他们并没有准备专门的火箭，只能把火把拆装成火箭。

刘玄接过火把，道：“不用这么麻烦！”说话间竟将火把甩了出去。

火把拖起一道慧星般的光亮，切开夜空准确地落向大船。

“哚……”蓦地自大船暗处射出一支怒箭，准确无比地击中火把。

火把在空中爆成无数零碎的火星，像烟花一般洒落江面，而那支怒箭也同时坠落。

“嗖嗖……”一阵密集的箭雨如飞蝗般洒向白庆和刘玄诸人。

白庆和刘玄诸人都吃了一惊，刚才那一箭展示着放箭之人超凡的功力，他们也在这当儿看清了两艘大船的模样。

“叮叮……”箭雨虽然洒得漫天都是，但这群白家家将似乎有了准备，带马挥剑，击落了许多，但是由于夜里太暗，根本就看不见箭矢自哪个方向射来，只能凭感觉格挡，仍有数人中箭，数匹战马惨嘶而逃。

“走！”刘玄低喝，他怎会不明白船上的人确如他所猜，事实上，他在湖阳世家中早就得到消息，说严尤和陈茂近日要去宛城，其行极密难以查探。这一刻，他一见这两艘官方战船，便已猜到一二。

他的心思十分缜密，绝不干没有把握的事情，此刻又是敌暗我明，对方灭灯降旗明显是为了引诱自己前往并困住他。所以，即使是白玉兰在船上，他也不会傻得去做这绝没有把握的事情，而且能查到严尤和陈茂的行踪，已等于胜了一场。

刘玄拨马一走，白庆诸人也只好跟在其后而行，没有刘玄，他们更不敢与官兵交手，何况湖阳世家还不敢公开得罪严尤和陈茂。

刘玄竟然突地撤走，这下子倒大大地出乎船上众人的意料之外，但是如果要追的话，也难追上刘玄的快骑。另外，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全体追击，若贸然离船追击的话，立刻就会由主动变成被动，所以严尤也只能望着数百步外还未靠近的刘玄拨马就走。

“好狡猾的刘玄！”林渺自船舱底也爬了上来，听着蹄声的远去，不由道。

“哦，何以见得？难道你知道刘玄因何而退？”严允讶然地望了林渺一眼，奇问道。

“刘玄之走，自然是因为两位将军的存在。”林渺肃然道。

“因为我们的存在？难道他知道我们在船上？”严允反问道。

严尤也饶有兴趣地望着林渺。

“自然能够猜出一二，将军虽然降下了帅旗，灭了风灯，但别忘了，这两艘大船便是将军的标志，这包有铁皮和生牛皮的大战船只有朝中水军才有，而且如这三桅的大型战船若非结队出战，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够擅自驱离水师大营的？以刘玄的眼力和阅历，他岂会不知道这两艘战船乃是新近在竟陵外大败王常军的水师快攻舰？而在竟陵，能有权让这两艘战舰远来此地的人大概只有严大将军和陈茂大将军了，而两位大将军中的任何一位都是此刻势单力薄的刘玄所惹不起的。”林渺淡淡地分析道。

严允不由得与严尤对视了一眼，林渺说出这些话来，他们才想到自己确实是百密一疏，忽略了这一点。

“刘玄果然精明过人，难怪能够如此投机取巧地成为绿林军的中坚人物！”严尤吸了口气淡淡地道。

“若是他真的知道了我们的行踪，只怕我们必须尽快赶到宛城才是！”严允微微担心地道。

“至少，他仍不能肯定我们的存在。刘玄只不过是投机取巧擅耍手段笼络人心的人，若只凭他，仍不足以成大事，最可虑的应该是刘寅和刘秀两兄弟！”严尤吁了口气，平静地道。

“何以纳言将军会如此认为呢？刘玄在江湖中的口碑极好，也是一呼百应，何以成投机取巧之人？”林渺不解，虽然他知道刘玄不是个什么好东西，但此人在南阳、南郡乃至中原各地的声望却极高。

“哼，有些东西不能只看表面，这个世道声名鹊起之人并不是每个都有真材实料，这个乱世中，伪君子比比皆是，而刘玄便是其中之一。乍看其声名确实名动一方，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只凭其耍尽手段笼络绿林便知道此人权欲过强，无真正容人之心。但刘寅却是与他截然不同的人，此人务实，虽颇清高狂傲，但其韬略智慧过人，而其弟刘秀也是文武双全的不世人才，在中原，也只有刘家两兄弟才能算得上是真正的人物。而在绿林军中，若只是平林、新市两路义军联合刘寅，根本就不足为惧，就因为有刘玄的存在！”严尤侃侃而谈道。

“哦，纳言将军是说，刘玄绝不会让刘寅坐大，因此，势必会影响他们的战斗力，而使其难成大事？”林渺立刻插言问道。

“年轻人倒是思维敏捷，本帅就是这个意思。绿林军中，王匡和王凤、陈牧必会迎合刘玄，因为这几个人虽勇猛颇有实力，但目光短浅，被刘玄的甜头给打动了，定不会倾向刘寅。说起来，在绿林军中真正了不起的人物便是王常！”严尤直言不讳地道。

林渺虽没见过王凤、王匡、陈牧诸人，但听得严尤这样一分析，心中颇为敬佩，只看严尤那谈论人物的气度，那语气的中肯，便知其能成为一代名将绝非侥幸；对敌人的评价也是那般认真而坦诚，可看出其胸怀坦荡，或许这便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的要素所在了。

“年轻人，本帅若是没有看错的话，将来你也会成就非凡，不知你是否愿意跟本帅一起继续从军？”严尤突然认真地问道。

林渺吓了一跳，干笑道：“恕小民直言，我实不想受着种种军规的约束，虽然当日在军中学会了很多往日没能掌握的东西，但是既然我已做了逃兵，也不想再入军营了。”

“就因为受不了军规军纪的约束？”严允有些不高兴地反问道。

“当然并非这些。其实，小人很希望有一个安定的世界，过一种平静的生活，尽管这个世道已经乱得不成样子，可是在江湖之中总比在军营内更为自在，不怕将军怪罪，小人对眼下的朝廷并不喜欢，所以只好谢过将军的厚爱了！”林渺直言不讳地道。

严尤和严允不由得眉头都皱了起来，严允甚至有些怒意，林渺居然敢当着他们的面直言抨击朝廷，他身为朝廷重臣，自是在面子上过不去了。

半晌，严尤才对着面无惧色的林渺笑了笑，拍拍其肩膀，坦然道：“年轻人，有胆色，本帅并不怪你，因为你说的是真话！”

“谢谢将军不怪之恩。”林渺也很是意外，心中更是对严尤多了几分敬意。

“那你要去哪里呢？”严尤淡淡地问道。

林渺心道：“就因严尤的大度，自己也不应该欺瞒。而以严尤的身分，又岂会是背后耍手段的小人？”不由道：“不瞒将军，我此刻是想上桐柏山，在那里有一寨兄弟，先到那里避一避刘玄和湖阳世家的追杀，日后的事以后再作打算，现在没有想那么远。”

严尤不由得笑了，反问道：“你也学会了占山为王？”

林渺不由得干笑道：“不过我绝不会骚扰百姓，滥杀无辜，也只是为了维持生计。当然，这只是眼前，以后如何发展就要另外再看了，但不管如何，我都绝不会骚扰百姓，滥杀无辜！”

严允和严尤见林渺如此坦率，却并没有什么大的反应。

严尤望了林渺半晌，才道：“希望你说的是真的，本帅也相信你有一颗正义的心，大丈夫生于世，当顶天立地，为百姓谋得幸福才是。”说到这里，严尤轻轻地叹了口气，接道：“年轻人，我有一句话要送给你，希望你能牢牢地记住它！”

“将军请讲，小人定当铭记于心！”林渺突然之间似乎感到严尤内心深处有一点无奈，抑或只是一些感慨，严尤的那一声叹息仿佛将一种深沉的苍桑感注入了他的心中。

“顺民心者昌，逆民心者亡，民即天，欲图发展者，休要逆天而行，方能成事。年轻人，你且记住了！”严尤悠然道。

林渺大愣，他不明白严尤此话是何意，这种话若是拿去劝导一方霸主或是王莽还有些意义，可是对他说这样的话却显得不伦不类，而且此话仿佛暗示当今朝廷的衰落之根源，这怎不让林渺一时摸不着头脑？

严允也大愕，不知道严尤何以向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说这样的话，而且林渺几个月之前还是他手下的一个小卒。他也和林渺一样，觉得严尤的话太过突兀，而且颇有交浅言深的感觉，不过，他从不会怀疑严尤的话有什么不对。

严尤并不在意严允和林渺的不解，只是淡淡地道：“也许你此刻并不明白我为何要说这些，但日后你一定会明白的。好了，我是官，你是贼，官贼不能同船，我便送你到对岸去吧。”

林渺这才回过神来，知道严尤是在下逐客令。不过，他也觉得没有再留在船上的必要，而严尤能以这样的态度对他，已让他感到大为意外了。

“那便先谢过将军了！”林渺坦然道。

“希望日后还有相见之机。”严尤淡淡地道。

“相信会有这么一天的！”

……

几人赶到铁鸡寨已是黄昏，但却受到了寨中之人最为热情的欢迎，因为林渺乃是这里的大龙头。

白才和白玉兰诸人不知道林渺何时成了山大王，但听过山上众人说了之后也皆恍然，更颇感欣慰，至少他们此刻有个安身之所，也不是人单力薄。当然，这群人不可能对抗得了湖阳世家的高手，但掩饰白玉兰诸人的身分却是再好不过，谁也不会想到林渺居然会把白玉兰藏在这山贼窝中。

对于寨中诸人，仅几位主要人物知道白玉兰的身分，对余者皆不透露。寨中为白玉兰诸人单独安排住处，把林渺的主楼与白玉兰所住的地方靠在一起，事实上，所有寨众已将白玉兰当成了林渺的女人。

不过，因为白善麟新丧，白玉兰便在铁鸡寨自己的屋中为其父守孝三月，所以林渺并没有向白玉兰提成亲之事。

林渺在山上住了三天，他将白善麟让袁义送回白府欲给白玉兰的信交给了白玉兰，而他早就看过了信中的内容。

原来，白善麟早就知道其叔父白鹤有欲登家主之位的心思，甚至预料到家族可能会有大变发生，于是早早就将湖阳世家的许多家业转移变卖为金银珠宝而藏在一个秘密的地方，甚至包括那部曾经劳动栲栳帮绑架白玉兰的《楚王战策》也都在那里藏着，而在那张没字的白纸上正标明了藏宝的地点和开启之法。

让林渺和白玉兰欣喜的是，那些由白善麟转移的产业全都由白善麟的亲信在经营，这些人只认白善麟以及那留于密处的令牌。这些产业连白鹰都不知道，白家也只白善麟一人知晓，一人可以指挥。也便是说，只要找到那密址，拿出那块令牌，也便等于拥有了白善麟转移于暗处的所有产业。而白善麟更注明，若是他不幸死去，那些人仍会听白玉兰一人调令，因为白玉兰是其所指定的继承人。也便是说，现在，那些暗处的白家产业只有白玉兰和那块令牌才能够调用。

林渺早就看过这信笺，他不得不佩服白善麟的高瞻远瞩。

在铁鸡寨住了三日，林渺便动身去宛城，他要找到密址，找出那些白家暗处产业的分聚地，这才能够将之调聚在白玉兰的名下。

林渺本想让白玉兰同去，但白玉兰欲为父亲守孝百日，而小晴则要照顾白玉兰，便只好林渺独自去了。

白才和苏弃、金田义则留守寨中保护白玉兰，尽管白玉兰、小晴、喜儿无一不是好手，且寨中有两百多兄弟，但林渺仍有些不放心。所以，才让白才诸人留下，并再三叮嘱铁胡子。

林渺只带了铁鸡寨老七偷中圣手猴七手一人同去，其余诸人却在寨中操练，包括小晴、喜儿和白玉兰。这些人都在苦练林渺所授的几式剑法及自学琅邪鬼叟的“鬼影劫”身法。

林渺只想极力提高这群人的战斗力，所以叮嘱众人加强训练。

为了安顿好这些事，传授众女、白才诸人由霸王诀中领悟出的剑法，林渺也花了三天多时间，他只是教了一些要点，再由几人去揣磨练习。至于能有多大的成效，就要看各人的资质了。不过，习练“鬼影劫”的身法大概不会太难。

燕子楼，依然是风光无限，并不会被这山雨欲来的战争所影响。

事实上，因为燕子楼的特殊地位和背景，无论是义军还是官兵，都不能不给其一些面子，这也是为何燕子楼依然风光的原因。因为在这里会有一种特殊的安全感，凡是进入燕子楼的客人，至少在燕子楼之内没有多少人敢闹事。

当然，燕子楼的主人晏奇山并不是每天都会守在燕子楼中，他像是个大忙人，因为燕子楼并不只这里有生意，晏奇山总要奔波许多地方，所以想找到他的人并不容易。

燕子楼中的许多事都落在总管晏侏的身上。

晏侏是晏奇山的弟弟，但此人与其兄恰好相反，风流潇洒，虽已过不惑之年，但依然风度不减，燕子楼中的许多事务皆由其打理。

不过，晏侏近日来也遇上了头大的事情，燕子楼的台柱曾莺莺竟要还自由之身，而要她还为自由之身的人便是让晏侏头大的人物刘秀。

在南阳，他可以得罪王莽，但若是得罪了刘家人，日子却不是很好过。算起来，刘秀与晏奇山还有过极深的交情，但所涉及到的不是一般的女人，而是燕子楼的门面。昔日王莽派王蒙和阳浚前来招曾莺莺入宫，都被晏奇山奚落了一顿，让其无功而返。这一刻，晏奇山不在，面对刘秀的要求，晏侏还真不敢擅自作主。

刘秀当然不会强要，他愿意出十万两银子的天价还曾莺莺的自由之身。

刘寅对兄弟的作法表示支持，钱，他并不在乎，刘秀的终身大事始终是他的一块心病。所以，只要刘秀喜欢的女人，刘寅绝不会反对，他更相信刘秀的眼光和判断，而这也是晏侏最为苦恼的问题。

因为刘寅是晏侏绝不敢得罪的人之一！

此刻，晏侏负手立在燕子楼顶层的窗前，俯览着街头并不清冷的人群。

棘阳城内的景观皆能够收于眼底，而城外扬起的尘土似乎在告诉他，战争并不是一件十分遥远的事情。

晏侏的表情沉静得如一潭水，并不只是因刘秀的事，因为那并不十分棘手。义军很快便会攻至棘阳，迟早总得把曾莺莺送给刘秀，他何不乐得做个顺水人情？何况他已经想好了替代曾莺莺之人，只要他把竟陵醉留居的杜月娘请来燕子楼，那并不会有损燕子楼的根基，而且他早就派人去了竟陵。

晏侏心情不是很好的原因却是玉面郎君的到来。

此时玉面郎君也在燕子楼顶层，就坐在茶几旁，神色有些无辜地望着晏侏的背影。

商戚死了，玉面郎君便是来告诉晏侏这个让他非常不痛快的消息，但玉面郎君也没办法，这是他所不能阻止的。

“你说他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晏侏冷冷地问道。

“如果硬要说有来头的话，大概便是宛城的一个小混混，我仔细查过，能知道的便只有这么多了。”玉面郎君无可奈何地道。

“那他知不知道这里的秘密？”晏侏沉重地问道。

“很可能已经知道，不过，我并不觉得这小子能够翻起多大的浪来，难道总管会担心这个？”玉面郎君不屑地道，旋又冷然道：“我倒是担心他不来，来了包他有来无回！”

“别忘了，这里战云密布，更别忘了我们更大的敌人‘无忧林’中那些老不死的不会对我们袖手旁观的！”晏侏吸了口气道。

玉面郎君沉默不语，他明白无忧林的人绝不允许圣门横行天下。无忧林乃是道家最为神秘的地方，更是天下道家之圣地，数百年来皆不理世事，但是这些年来对圣门的事颇为关注却是不争的事实。因为圣门许多秘密的生意都遭到破坏，玉面郎君在去年搜罗回准备贩卖的一百余名美女就是遭到无忧林的传人所破坏，因此圣门已将无忧林，甚至是天下道门的势力看成了大敌。

但圣门的宗主似乎对无忧林并无举措，而余者根本就不知道无忧林处在何方。

有人传说，昔日道家的一代宗主老子便是出自无忧林，属无忧道派，所以无忧林被道家公认为道家最神秘也最为神圣的地方。每当天下苍生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时，无忧林才会遣弟子踏入尘世。

天下间流传着有关无忧林的故事多不胜举，但是真正见过无忧林中人的人却是少之又少，他们总会出现在最该出现的时候，或是邪恶之人最不想他们出现的时候，不管怎么说，无忧林乃是正道最高的象征，一个神话的地方。

“有消息说，无忧林派人来了南阳，也一直都在查探圣门的内情，料来没有对我们安什么好心！”晏侏吸了口气道。

玉面郎君无可奈何地耸耸肩道：“我听说无忧林的这一代传人是一个美得流水的小妹妹！”

晏侏不由得想笑，他也听说过这样的传闻，但却从没见过这人，那只是一群逃过性命的属下所描绘出来的，惟一的特征便是美，以至于这些逃回来的人根本无法再去禅述其模样。一个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只能存在“美”这惟一念头和印象的女人，晏侏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样子。

这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这个女人太美了，以至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都只在意她的美而忘了去记下她其它的特征；第二种可能还是因这个女人太美了，美得让所有见过她的人都无法用言语去形容。但不管怎样，这样一个人都是让人向往的，包括晏侏，也很想见识一下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样子，而玉面郎君那句“美得流水”也颇具创意，所以晏侏想笑。

“报总管，楼下有人说有东西送给总管！”一名燕子楼的护卫敲了敲门，在外禀报道。

“什么人？”晏侏问道。

“不知道，他说总管看了东西就会知道。”

“好吧，拿进来！”晏侏淡淡地道。

“吱吖……”门应声而开，一名护卫捧着一个造型不错的盒子，大步走了进来。

玉面郎君也有些好奇，不知道这里面装的会是什么东西。

“你替本座打开！”晏侏吩咐道。

“是！”那名护卫应了一声，将开口对着晏侏，一手端盒子一手打开盒子的锁，便在其准备翻开盒盖之时——

“砰……”盒盖蓦地暴弹而开，一道灰影自盒中极速弹出。

晏侏吃了一惊，身形微闪之际，那灰影又“砰……”地爆开，顿时眼前一片迷茫。

“呀……”玉面郎君一声惨哼，他脑袋本来要伸过来看一看盒子之中究竟装着的是什么东西，但是却没料到眼前这炸开的一团东西刚好射入他的眼中。

晏侏只觉一阵灰蒙蒙的东西罩上脸面，有种呛人的感觉，眼睛微有些辣辣的，但由于眼睛闭得快，那射来的东西并未入眼，而他听到了玉面郎君的惨呼，除此之外四周便是一片寂静，他不由得再次睁开眼来，却发现那名护卫吓傻了，而玉面郎君满面灰白，身上全是白灰，双手捂住眼睛低嚎着。

地上也满是白灰，晏侏明白，刚才自木盒之中弹射而出的正是这些要命的白灰。

“总管，不干我的事，小的不知情！”那护卫此刻才回过神来，“扑通……”一下跪在了地上，颤声辩护道。

晏侏心中简直气炸了肺，可是他也知道眼前的这护卫没有这个胆子，而更让他吃惊的却是木盒之中竟还有一颗已经干制的脑袋。

“商戚！”晏侏不由得低呼，同时大喝道：“快！快去把那送东西的人给我找来！”

“是！”那护卫如获大赦，忙放下盒子。

“水，水，给我水！”玉面郎君一手捂眼，一手在空中乱舞着低嚎道。

“快叫人送清水进来！”晏侏也感到自己的眼睛有些火辣辣的，极不好受。

玉面郎君一边清洗着眼睛，一边如杀猪般地嚎叫着，这些白灰一浸入水似乎在眼里便开始发热了，使其眼睛更为难受。

晏侏暗自庆幸自己闭眼及时。

“总管，只怕他的眼睛至少要休养十天半月才能够慢慢恢复！”燕子楼中的大夫向晏侏禀道。

“那便有劳汪先生细心地照顾他了！”晏侏吸了口气道。

“一定是那小子，我要让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方解心头之恨！”玉面郎君强忍着眼中火辣辣的滋味，咬牙切齿地道。

“这事便交由我处理，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晏侏的声音冰冷而坚定地道，他也确实是恼了，林渺居然敢找上燕子楼来，还差点害得他双目失明，怎叫他不怒？不过，他倒也颇为佩服林渺的胆量。

“汪先生先带他下去休息吧。”晏侏说完便扭头向一边的护卫吩咐道：“让总教头调动所有高手，密切注意任何可疑人物！”

“是！”

“报总管，那……那人已经走了！兄弟们没有找到！”那护卫又奔回来禀报道。

“啪”！晏侏一巴掌打得那护卫满嘴流血，吼道：“一群饭桶！给我立刻在城中查找所有可疑之人！”

“是！”那护卫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回地便又转身下楼而去。

晏侏这次想来是已经下了极大的决心，他不容许有人知晓燕子楼的秘密！

当然，这只是他的一种心愿，但事实能否如愿，却是另外一回事。

晏侏自然是找不到凶手，因为他根本就不可能发现得了林渺的身分。

当然，燕子楼上发生的事情，并不影响燕子楼中的气氛，影响燕子楼气氛的只是城外的可能存在的战事。

正因为战火硝烟不远，这使棘阳城中的守将显得有些紧张。

燕子楼今日颇显特别，并不是因为玉面郎君所受的暗算，仅只一个潜在的林渺还不能够让晏侏小题大做，晏侏不想有失，只是因为今天有特别重要的客人到来，他不想出现半点差错。

“岑大人到——”燕子楼门口的护卫高喝。

晏侏大步自楼上走下，他当然不会因为棘阳长岑彭而屈尊就贵，而是因为今天的主客乃是由岑彭亲自相陪的。岑彭到了，也便是他的主角到了。

岑彭身后是十余名带刀的精兵，而与岑彭并肩而入的则是一个一头褐发、高鼻梁、双眼深陷的高瘦汉子，一身怪异的装束，使其看上去颇为不入俗流。

“哈哈哈，岑大人现在才到，真是该罚酒三杯！”晏侏一见众人便朗笑道。

“我只是陪使者在棘阳城中走了一圈而已。”岑彭淡淡地应了一声。

“这位想必便是贵霜国的使者阿姆度先生吧？在下晏侏，乃燕子楼总管。”晏侏客气地行了一礼道。

[注：贵霜国，在公元一至二世纪，在亚欧大陆文明地区从东到西并列着东汉、贵霜、安息和罗马四大帝国。贵霜帝国的建立者是大月氏人，他们原来是我国敦煌、祁连山一带的游牧部落，公元前二世纪时为匈奴所败，西迁至阿姆河流域，在征服大夏之后，逐渐转变为以农业为主的部落。大月氏人分五部，各部首领称“翕侯”。约公元一世纪初，贵霜部翕侯丘就却（约公元15～55年）统一五部，建立贵霜国。后到第三代国王迦腻色迦（约公元78～102年）时，占有帕米尔以西、里海以东的中亚地区，伊朗高原东部和南亚次大陆西北部，国势最盛。]

“我不是阿姆度圣使，我只是圣使的一个随从丘鸠古，但可以代表我们的圣使和先生谈要谈的事！”那装束极为怪异的汉子以一种怪异的语调道。

“哦，原来是丘鸠古先生，请！我们先到楼上谈谈。”晏侏讶然，却不减笑意地道。

“不忙，不忙，我想先看看你们大汉朝的美女。本人仰慕大汉文化已久，听岑大人说，燕子楼有两位才色双绝的举世佳人，我想见识一下。”丘鸠古却用生硬的汉语道。

“先生反正也不会立刻离开棘阳，并不急于一时，最迟明日，这里还会有一个绝代尤物赶来，那时群美会粹，岂不是更有情趣？”晏侏不禁心中微有些小觑丘鸠古，觉得这人似乎有些色急。

“噢，那好吧。不过，我在棘阳也不能呆长，还要赶去洛阳与圣使会合！”丘鸠古淡淡地道。

“哦，如果这样，那我会尽快给先生安排的！”晏侏客气地道。

“岑大人请先回吧，不用相陪了，就让晏先生陪我好了！”丘鸠古似乎颇知道岑彭的难处，所以极为知趣地道。

岑彭望了晏侏一眼，叮嘱道：“那我便把使节大人交给总管了，希望总管好好招待使节大人。”

晏侏笑了笑道：“这个自然！”他哪里不知道眼前的这个丘鸠古的身分特殊，是绝不容有失的。若是贵霜国使节出了事，那便会是两国交战的结果，更是丢大汉的颜面，奇*書$网收集整理且他的生意将无法继续。

岑彭望着晏侏领着丘鸠古悠然上楼，这才转身大步行出燕子楼，但才走出数步，便与对面一人撞个正着。

岑彭不由得微惊，抬头之际不禁低叫了声：“猴七手！”

与岑彭相撞的人也一怔，吃惊地咧了一下嘴，道：“对不起了，小的没长眼！”

“猴七手，你来棘阳干什么？”岑彭不由得伸手摸了一下身上，看是否掉了东西，一边质问道，他自然识得这个出了名的偷儿。

“喳……”一干近卫立刻拔刀相向，围住了猴七手。

“小的早就已经洗手不干了，何需仍以这样的场面对我？岑大人总不会为难一个改邪归正的老偷儿吧？浪子回头金不换，岑大人应该高兴才是！”猴七手无可奈何地耸耸肩道，他自不会对岑彭陌生。棘阳的大牢他也蹲过，而送他进去的人便是岑彭。

岑彭也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再次见到这个偷儿，不过，他身上倒没少什么，近来也没有听到过多少关于猴七手的劣迹，不由得道：“本官暂且相信你一次，但是希望你所说是真的，若再犯事，本官定不轻饶！”

“谢过了！若是大人不忙，小的请客，去喝几杯如何？”猴七手怪怪地笑了笑道。

“哼，想收买人心呀？本官不吃你这一套！给我让路！”岑彭微不耐烦地道。

猴七手不由得笑了，他哪里会不知道岑彭这些日子忙得不可开交？他之所以这样说，所以进为退。心道：“你以为老子真会请你呀？有钱老子就是买东西喂狗也不会便宜了你这些狗官！”

望着岑彭去远，猴七手大步跨入燕子楼斜对的酒楼。

“公子，我探到了那群神秘人的消息！”猴七手来到那酒店二楼的一个角落边，向正在饮酒的中年人低声道。

“哦，那些人是什么来路？”中年人眼中闪过一丝亮彩，问道。

“他们是来自一个叫什么贵霜国的使节团的人，不过，以我看，这些人前来棘阳绝不是单纯地来看美人，他们不去长安却来棘阳，一定是另有目的。”猴七手认真地道。

中年人也微微皱了皱眉，反问道：“我想你定是不会空手而回吧？”

猴七手不由得“嘿嘿”一笑，道：“知我者莫若公子也。”猴七手说话间自怀中掏出一封以火漆封好的信，自桌底下交给中年人。

中年人刚接过信便听得楼下一阵喧闹。

“不好，你来时是不是被他们发现了？”中年人低低地问道。

猴七手向楼下瞟了一眼，神色也微微变了，只见楼下有四个装束怪异、褐发高鼻的贵霜人叽哩呱啦地叫嚷着。

酒楼之中有许多人探出脑袋望着这几个异国的使臣。

“他在那里！”一名贵霜国的使臣步上二楼，扫了一眼，立刻便盯上了猴七手，大步行来并呼喝道。

猴七手和中年人都极为冷静，斜斜瞟了那贵霜国人一眼。中年人正是易容的林渺，不过此刻他的目光却投向对面燕子楼的方向，他觉得有一道目光透过窗户直射向他。

林渺并未太过在意那道目光，而是仰首望了望站在他桌边的贵霜国的使臣，淡淡地问道：“这位先生有何贵干？”

“交出我们的信涵，他偷了我们的信涵！”那贵霜国的武士一手搭在腰间的弧形刀把之上，目光紧紧地锁住猴七手，用生硬的汉语沉声道。

林渺笑了笑道：“什么信涵？我这个朋友一直都呆在这里，又怎么会偷了你的信涵呢？”

“你说谎！”又一名贵霜国的武士大步而至，叱道。

“我明明见到他在街头撞了我一下！”那后赶来的武士认真地道。

“你可看清了那个人便是我？”猴七手突地昂首反问道。

那三名武士不由得一愣，猴七手这么反问，倒使他们一时不敢肯定了。

“我想几位朋友是看错了人，我们根本就不认识几位，与几位无怨无仇，又怎会拿你们的东西呢？”林渺淡然反问道。

“有些事情是不需要理由的，这些人是我燕子楼的客人，朋友就给燕子楼一个面子，将信涵还给他们吧！”正当那几名贵霜武士不知该怎么办时，楼上倏地又上来一位年轻人，手持玉扇，一副风流倜傥的样子。

“我和燕子楼的人没什么交情，不过见阁下一表人才，真难想象燕子楼中会有你这样的人，抑或是人不可貌相吧！”林渺不无揶揄地笑了笑道。

那年轻人的神色陡变，收拢折扇，冷冷地瞟了林渺一眼，冷杀地道：“朋友此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燕子楼应该都是些男盗女猖之辈……”

“找死！”那年轻人勃然大怒，折扇斜划而出，直取林渺面门。

“啪……”林渺一拍桌面，两根筷子倏地弹起，准确之极地封住了年轻人的进攻。

年轻人也微吃了一惊，折扇还没来得及抽回，那两根筷子已经如两柄利剑般刺向他的胰下大穴，不过他的反应速度也极快，指心一弹之际，折扇顿时弹开，自怀中反捞而出，堪堪封住这要命的筷子，但急退两步之时，也惊出了一身冷汗。

第　二　卷

第二章　贵霜武士

林渺依然平静地坐在桌子的一方，像是什么事情都不曾发生过一般。

“你叫什么名字？怎如此大的火气？看来是铁忆和晏侏缺少管教。”林渺淡然反问道。

林渺这么一说，使得那年轻人更气更怒，但他似乎明白眼前这神秘的中年人绝不好惹，而他自知根本不是其对手。

“你究竟是什么人？”年轻人有些声色俱厉地问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笑道：“自然不是朱雀坛的人喽！”

林渺此话一出，年轻人更是色变，不由得冷笑道：“这叫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闯进，既然是存心捣乱，那就休怪我们不客气了！”说话间双掌重重地拍了几下。

“哗……哗……”酒楼二楼的外壁顿时爆裂，一队手执强弩之人滚入楼中。

林渺也微吃了一惊，这些人似乎早有准备，竟然都备有强弩。

贵霜国的武士似乎也明白了眼下的局势，极速退开。既然有燕子楼插手，他们便没有必要再在此碍事，因为他们知道，燕子楼的人比他们更着紧那封火漆信涵。

林渺不由得一声低啸，身前的桌子倏然裂成千百块碎屑，如炸散的蜂窝中的蜜蜂般直射向那群刚滚入楼中的燕子楼卫士。

那年轻人只觉眼前一暗，竟尽是风声魅影，他正暗呼不妙之际，一只冷如冰铁的手已经搭在他的腕间，然后他便听到了骨裂之声以及自己的惨叫。

“哚哚……”一阵弩箭入木的声音过处，那群箭手还未来得及发出第二支箭矢，林渺的腿已经化成了一片虚影，笼罩了酒楼第二层的每一寸空间。

“砰砰……”几乎没有人能够挡得住林渺这犹如神助的一脚，惨哼声中，那群箭手竟又倒撞开楼板跌落下街心。

贵霜国的武士看得眉目大舒，以生硬的汉语道：“好功夫，好快的脚，大汉朝果然是藏龙卧虎！”

那年轻人几乎傻眼了，在顷刻间，不仅他受了伤，而且一群自楼下上来的箭手居然也被对方如秋风扫落叶般地掀下楼去，这神秘的中年人的武功竟可怕至这般程度，但是这个人究竟是谁呢？

“告诉晏侏，如果他不放了那群偷回来的民女的话，他会遭到报应的！”林渺冷肃地道。

那年轻人的脸色再变。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只要有我在，便休想把那些无辜的民女贩卖到贵霜西域！”林渺沉声道。

“阁下果真是冲着我燕子楼来的，请问阁下尊姓大名……”

“你还不配问我的名字！”林渺向猴七手暗递了个眼色，后者立刻明白林渺的意思，趁机偷偷地退走了。

林渺的话也够绝，说完，他便大步向门外行去。

“我要与你比武！”一名贵霜武士倏地拦住林渺的去路，肃然道。

林渺不由得哑然失笑，问道：“你要跟我比武？”

“不错，向大汉朝高手讨教是我此次前来大汉朝的主要目的！我叫汗莫沁尔，乃贵霜国六段武士，请指教！”那武士不无骄傲地道。

“汗莫沁尔？”林渺感到有些好笑，这贵霜人的名字还真怪，而且还是个什么六段武士，他可不知道这个表示什么意思，不由得讶然问道：“六段武士是什么头衔？”

“在我们贵霜国，武士最高级别是九段，再上便是大宗，大宗乃是武士至高无上的荣誉，在贵霜国除沁卑尔和锁哈达大宗之外，再无人能突破九段成为至高无上的高手！我国有九段武士四人，八段武士九人，七段武士十二人，而我是六段武士，只要我再战胜十五场，便可晋升为七段武士了。所以，我要向你挑战！”汗莫沁尔神情肃然地道。

林渺不由得大讶，他没想到贵霜国的武士竟所以多少段来排列的，这种很明显的等级也一目了然地告诉了别人谁是最可怕的高手。当然，异国风情也让他大感有趣。

“哦，原来如此，这么说来，在贵霜国只有二十七个人可以打败你喽？”林渺不由得反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也不可以这么说，因为我与许多六段武士尚没交过手，根本就不知道谁优谁劣，如果按级别，在我贵霜国，确实只有二十七人的武学比我高明，我师父乃是沁卑尔大宗的门人，门尤罗八段！”汗莫沁尔傲然道，他以自己是沁卑尔大宗的徒孙而自豪，抑或是因为自己的师父是八段高手门尤罗。

“哦，如果我不接受你的挑战会是怎样呢？”林渺试探着问道。

“不接受武人的挑战这是对武人最大的污辱！”汗莫沁尔冷然道。

“哦，那好，我接受你的挑战，但不是在这里！也不是现在，因为我的敌人便在对面环伺，我不想让自己的心受到威迫，这不公平！”林渺淡淡地道。

汗莫沁尔不由得一怔，扭头望了望燕子楼，他知道林渺所指，也知道这是事实。作为一名武士，他并不想占便宜，微微皱了皱眉道：“那好，你说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

林渺倒对这个汗莫沁尔多了几分好感，至少这个人并不是一个拣小便宜的小人，不禁朗声笑道：“那便在黄昏时西城外吧！”

“好！黄昏时西城外，我们不见不散！”汗莫沁尔大步而上，伸出手以生硬的汉语道，望向林渺的目光带着一丝欣喜的神彩。

“那还得他能活着走出这个地方！”一个冷冷的声音飘了进来。

林渺不由得抬头望了一眼，淡淡地叫了声：“铁忆，你终于来了！”

“你在等我？”来人正是燕子楼的教头铁忆，但是铁忆根本就不认识眼前之人。

“你是什么人？居然敢到我燕子楼门口来撒野！”铁忆的声音之中多了几许冷傲与不屑。

汗莫沁尔悠然退下，他知道自己不必插手燕子楼的事，大汉朝的恩怨与他贵霜国并无多大的关系，倒是另一名贵霜国的武士在铁忆的耳边低语了一阵。

铁忆的脸色微微一变，望着林渺冷笑道：“原来阁下是想来多管闲事的，不过我劝阁下还是省点心吧，否则不会有好结果的！”

林渺不由得笑了笑道：“这个世上如果少了你这号造孽的人，定会太平多了！我倒想看看你的剑究竟有多快！”说话间林渺如脚踏滑轮，轻悠地来到铁忆身前丈许而立。

铁忆的脸色颇为难看，林渺的态度和语气轻蔑得让他有些受不了。

“既然你想见识，那我也不会让你失望！”说话间，酒楼二楼顿时杀意弥漫。

掌柜的却是拿这些人没有办法，在棘阳，谁敢招惹燕子楼的人？不过他也不太担心，这里的一切若是燕子楼的人所破坏，燕子楼自会赔偿其损失。

贵霜武士抱手立于一旁，他们倒想看看中原的高手究竟有什么特别的。刚才林渺那超绝的速度让他们大开眼界，而这位燕子楼的总教头又有什么特别呢？会不会比这神秘兮兮的人物更厉害呢？

“裂……”林渺身前的椅子倏地裂开，一道清亮而冷杀的光芒裂空直逼林渺。

贵霜国的武士不由得都一阵稀吁，好快的剑，好狠绝的一剑，使人的思想和心神几乎都来不及反应。

林渺并不是第一次见识这种绝快的剑，这次可算是第四次见到铁忆出手了，所以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

是的，一切在林渺的意料之中，但是却很出铁忆的意料之外，他这一剑刺空了，甚至眼前林渺的踪迹竟消失不见。

林渺并未消失，而所以比他更快的速度，转到了铁忆的死角，再出手！

铁忆的剑却在倏然之间在自己周身划了一个绝美的弧圈，仿佛是一张圈，尽管没能看到林渺出手的方向，但却正好阻住了林渺那要命的一击。

“轰……”铁忆的身子巨震，斜撞出三步，挤碎了一张大桌子，而林渺的身子仅后移一小步。

“林渺！”铁忆顿时记起了眼前这熟悉的攻击方式，不禁吃惊地低呼了一声。

林渺微震，不由得冷冷地笑道：“铁圣使果然好记性，居然还记得我这个老朋友，那你就拿命来吧！”

贵霜国的武士被刚才那电光石火般的快攻给深深地震撼了，此刻他们才知道眼前这个神秘人居然叫林渺，不过这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两人会否再继续交手。

林渺再次出手，龙腾长吟出鞘，顿时杀气如潮，冰寒的刀意凝聚了酒楼之上的每一寸碎屑，形成一股强大飞旋的冲击力，以无可匹御之势直撞向铁忆。

天空仿佛在突然之间完全失去了色彩，只有一团耀眼的光芒在燃烧、扩展、爆发，然后吞噬了虚空之中的一切。

“哗……”铁忆没攻，甚至连抗击都不曾，他只是踏穿了脚下的楼板，身子如陨石一般沉沉地坠落底楼。

铁忆居然不战而走，这或许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之外，但是铁忆自己非常明白，他根本就不可能是林渺的对手，这一次并不是他们第一次交手。在刘玄的大船之上，他与商戚及另外一名圣使三人联手也不能占到什么便宜，此刻商戚死了，只有他一人，他想都不曾想过会独胜林渺。不过，他并不急，这里是燕子楼的地盘，要杀林渺并不需要他亲自出手。

楼上的桌椅在林渺收刀之时，全都散成了木屑，只剩下那些迅速退向楼下的贵霜武士。

望着楼板之上的那个破洞，林渺眼中多了一丝不屑，不过，他也不想再多作停留，这里毕竟是燕子楼的地盘，他再如何厉害，总略显势单力薄，所以，他不想再在此呆下去。

酒楼内外人声鼎沸，有看热闹的，有燕子楼的人，也有赶来的官兵。

“哗……”林渺冲破屋顶，他掠上酒楼最高处，在瓦面之上瞟了一眼满街的人，再抬头，顿觉一道极为锋锐的目光自燕子楼高楼之顶投射而来。

两道目光在虚空中相触，林渺不由得心中一凛，同时，他也捕捉到了这道来自燕子楼顶层的目光之中仿佛有一丝诧异。

林渺不由得对着燕子楼一声低啸，在一排怒矢飞射而来时，他扭身飘向西城方向……

与此同时，燕子楼中倒是颇乱了一阵子，连总教头铁忆都被人打得不敢正面交手，而且如此多的护卫高手仍让林渺给逃了，这确实够燕子楼丢脸的。

晏侏在燕子楼上将这一切看得真切，但是他并没有出手，因为他身边有客人丘鸠古。同时他不出手的原因是相信燕子楼那群护卫可以留住林渺，当然，他也有所顾忌，如果他出手仍不能够胜林渺的话，那在贵霜国武士面前的丑可丢大了，所以他忍住而未曾出手。

“那人是谁？”丘鸠古望着林渺消失的背影，讶然问道。

“乃是本宗的敌人！”晏侏悠然道。

“中土真是藏龙卧虎，这人的武功只怕不在你我之下吧，什么时候，我真想去领教一下！”丘鸠古毫不掩饰地道。

“哪用得着先生动手，我们绝不会让他有好日子过的！”晏侏不由得干笑道。

丘鸠古淡淡地一笑道：“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生意，我想先去看一下总管为我们准备的货色，才好谈价钱！”

“那是，我保证先生看了那些美人会很满意！”晏侏不无自信地道。

丘鸠古不由得笑了！

林渺停下脚步，悠然转身回望，在他身后不即不离地跟着一人。

林渺不由得洒然一笑，他并不能看清那深藏在斗篷之下的面容，但他却知道，这人一直从燕子楼外跟到这里，却没被他甩开，可见此人绝不简单！至于这人跟来有何目的，是何身分，他暂时不愿想得太多，而是加快了脚步，以极速向城外奔去。

林渺出城，根本没受到阻碍，因为他的速度太快，城头的官兵还没反应过来，他便已经如风一般地飘过了城头，那高高的城墙、宽阔的护城河也不能让林渺停留半步，他不相信以他的速度还会甩不开那神秘的跟踪者。这并不是他害怕那跟踪之人，而是刚才他扭头回望时，见那跟踪者竟以一种极为轻松的步调跟着他，仿佛并未尽力一般，这让林渺生出了好胜之心，因为他对自己的速度极为自负。

顺着棘阳城绕了一圈，可是林渺仍没有轻松的感觉，反而心头似乎罩上了一层阴影。这只是一种直觉，但这直觉使人感到并不舒服。所以，林渺还是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果如他所料，那神秘人物便像是一块药膏般紧紧地跟在他的身后，不即不离，有种说不出的闲暇。

林渺心中的这个气呀，那可就大了。他这么一路狂奔都没能把这个家伙甩掉，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便是他遇到了高人！所以，他索性不再跑，反而大步向跟来之人迎去。

那跟踪者也感到微讶，也跟着停步，但却似乎并没有回避的意思。

林渺依然无法看清对方的面目，只是觉得对方宽大的袍袖似乎掩饰着莫名的神秘。不过，林渺并不能自对方的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杀意，对方仿佛只是一潭深邃的池水，不带半丝涟漪，也没有任何张扬的情绪，这使林渺感到惊讶。

“你是什么人？为何要紧紧跟着我？”林渺感觉不到对方的敌意，虽然他心中极为不服气，但也不能不强压着火气问道。

“听说你和燕子楼有纠葛？”那神秘人淡淡地开口，语调犹如黄莺出谷，清脆若大小玉珠落入玉盘之中。是个女人的声音。

林渺顿觉心神大畅，这声音有如一阵春风拂面，使人心旷神怡。林渺也不能不承认这是极具魅力和特色的声音，至少，让他对那罩于深斗篷之下的容颜生出了好奇之心。

“不错，我与燕子楼确实有纠葛，姑娘便是为这个而来吗？”林渺反问道，知道对方不过是一介女流之辈，他的心情也轻松了许多。

“你便是林渺吗？”那神秘女子又问道。

林渺对这个声音似乎没有什么抗拒力，点了点头道：“不错，我正是林渺！”

“那此刻并不是你的真面目了？”

“这很重要吗？你是谁？”林渺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尽管知道对方可能是个美人，但是对这没完没了的问题有些受不了，所以极为不耐地反问道。

“你不用问我是谁，接招吧！”神秘女子不答，只是手中蓦地多出了一柄清澈如水、仿佛完全透明的剑。

剑尖斜指南天，神秘女子以无比优雅的姿势侧对林渺。

林渺心神一凛，此人剑一出鞘，他便已感到了一股沉重而肃杀的剑气若潮水般漫来，紧罩着他的心神。尽管两人相隔五丈余，但是林渺知道，哪怕他的心神微松，对方的剑便可以在顷刻之间发出雷霆一击。

林渺有些恼怒，但却知道此刻绝不可以动气，与这样的高手交手，绝不能有半丝情绪夹在其中，那只会使他的心灵造成破绽。尽管这个女人来得莫名其妙，可是作为敌人，林渺还是不能不以最慎重的态度对待，他知道，这可能是他遇到的最为可怕的敌人。

“好剑，只是人太野蛮了一些，真难想象你将来出嫁了会怎样相夫教子！”林渺深深地吸了口气，平息了心神，不由得用言语挑衅道。

“此剑名为辟邪，传自上古黄帝轩辕之手，其锋可切金断玉，你小心了！”那神秘女子并不动气，只所以一种平静得让林渺吃惊的语气缓缓向他介绍着。

林渺更是吃惊，心道：“原来这是柄上古神兵，只怕比我这柄出自欧冶子的龙腾刀更要锋利了，只不知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如果真是当年黄帝轩辕所使的上古神兵，那这个女人又是什么来头呢？其身分绝对不低！”

林渺抬头望了望天空，太阳已经快偏西了，与汗莫沁尔的约战时间也快到了，他倒不想失约，直觉告诉他，那个贵霜国的武士是一个值得出手的对手，接受其挑战，可当是武道上的一次修行。所以，他倒不想放过这个机会，因此他不愿在这里作太多的耽搁。

“出招吧！”林渺的目光缓缓回收，自眯成一道细缝的眼睛里如利刃般射在那神秘女子的斗篷之上，仿佛可以看穿其斗篷。

辟邪剑上的剑意陡增，竟射出一道五尺长的剑芒。

林渺吃了一惊，而就在他吃惊的当儿，对方的身影如鬼魅般趋近，剑芒犹如一道经天长虹，耀亮了整个虚空。

天地之间仿佛尽是森冷肃杀的剑气，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奇异的光芒，林渺避无可避，天下之大，仿佛无他容身之所，这确实是精绝之极的一剑。

林渺长啸出刀，他别无选择，他从未想过以他此时的武功，只在一招之间就被人逼至非战不可的境地。

林渺刀锋切空，对方的剑像是活物一般绕开林渺的刀锋，斜掠而下。

林渺大惊，他从未见过这么快的剑，也不曾想过对方的剑法居然如此奇怪。他疾退，刀锋偏转，以绝不可能的角度反转而出，整个手臂以难以想象的角度翻扭而出。

“叮……”刀剑相击，那神秘女子身子轻盈如一只蝴蝶般借劲倒弹而出，脱口低呼了声：“瑜珈功！”

林渺身子微震，急忙抽刀细看了看，刀锋并未受损，心中稍感安心，但却惊出了几颗冷汗。他从未见过如此奇诡快捷的剑招，若不是在百忙之中用出了自秦复那里学来的软臂瑜珈，他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破除那要命的一剑。不过，他却知道，再也不能给对方以先机，否则他将陷入险境，眼前这个神秘女子的武功比他想象的更可怕，所以，他要抢先出击。

“你也接我一刀！”林渺脚步一挫之际，身形立刻倒射而出，展臂挥刀，有如大鹏扬翼，刀若流星赶月，直截了当，毫无花巧地自上而下狂劈而出。

凛烈的刀气掀起一阵尖厉的锐啸，直斩向那神秘女子的头顶。

林渺知道对方的剑招精奇绝伦，如果比速度和花巧，只怕他难与对方抗衡。所以，他弃繁就简，以最为直截了当的方式与对方交锋。

“好刀法！”神秘女子赞了声，但并不硬接林渺此招，而是选择退却。

神秘女子一退，气机立刻牵动，林渺的刀势更疾，依然不改姿态地自上狂劈而下。

神秘女子一退即进，倒撞向林渺的刀锋之下，剑走太极，拖出一片茫茫的剑影……

“当……”刀剑再次相击，但却没有立刻分开，而是纠缠在一起，化成一团灿烂的光芒。两条身影完全被吞噬在光芒之中，在虚空中翻腾起伏，转瞬竟各自对拆了数十招之多。

林渺心中的惊骇是无与伦比的，这神秘对手无论是身法还是剑法，都似乎要胜他一筹，这交手数十招之中，对方仿佛并未尽全力，而他却已是免力而为了。他猜不透这神秘女子究竟是何来路，更没能看清斗篷之后深藏的容颜，这使对方显得更为神秘莫测。

“叮……”当林渺斩出第一百零七刀之际，神秘女子却一声低啸，倒纵而退，退出纠缠不清的战团。

林渺的刀势再次落空，不由得微愕收刀，不知道这神秘的女子为何又突然不打了。

“果然好武功！”神秘女子语调平静，淡然而略带欣喜地道。

“少废话，我们之间还没完呢！”林渺愤愤地道。

神秘女子突地笑了起来，如大漠银铃，悦耳且充盈着说不出的生机，让人心神摇曳。

“还有什么没完呢？”神秘女子笑声中竟还剑入鞘，反问道。

林渺一时给弄糊涂了，不知眼前的神秘女子是在装糊涂还是真的不知道，一时之间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精彩，真是精彩绝伦！”正在此时，一个悠扬而爽朗的声音自林间传出。

林渺扭头望去，不由得失声低呼：“刘秀！”

“林贤弟别来无恙否？”来人竟是起事宛城的刘秀！

林渺心神微松，忖道：“有刘秀相助，今日至少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先不管你这贼婆娘是什么身分，待会儿再找你算账！”

“刘秀见过怡小姐，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刘秀倏地向那神秘女子行了一礼，极为客气地道。

林渺吃了一惊，刚松下的心神又绷紧了，心道：“难道这女子是刘秀的朋友？那刘秀大概不会帮我一起对付这个女人了。”

“刘公子居然也在棘阳，怡雪此来棘阳算是来对了！”那神秘女子悠然一笑道。

“刘兄和她是旧识吗？”林渺不由得惑然问道，心中却暗念着那神秘女子的名字：“怡雪？倒真是个好名字，只是人太凶了点！”

“林贤弟，快来见过这无忧林的第十九代传人，刚才怡小姐是和你开了个玩笑！”刘秀爽朗地笑了笑道。

林渺一怔，听到“无忧林”三字，顿时吃了一惊，也顿时明白眼前这神秘而可怕的女子的身分，不过想到刚才的惊险，尚有些难以释怀地道：“原来是无忧林的传人，我还以为是魔宗的哪路小妖呢。”

刘秀微愕，哪会听不出林渺语气之中的不满和气恼？他倒没有想到有人敢对无忧林的传人这么不礼貌，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怡雪岂会不明白林渺心中所想？她并不生气地笑了笑道：“刚才是小女子的不对，在此向林公子道歉了，望大人大量不计小女子一时好奇之过！”

林渺见对方如此轻易道歉，自然不能再板着脸，反而微有些不好意思，但仍耸耸肩，煞有其事地道：“这个歉道得理所当然，刚才差点没被你吓破胆，下次可不准再玩这种危险游戏哦！”

怡雪悠然一笑，并未被林渺的表情和动作逗乐，她也知道林渺已经不计较了，才肃然道：“我只是想看看林公子是不是能够帮我的人，所以才会出手相试！”

“哦？”林渺颇感意外，但又很不以为然，心道：“有求于人还要这么凶，无忧林虽是道教圣地，但在我林渺眼中也没什么了不起，不过是无忧林的传人而已，有必要这么摆谱吗？真是的！”

“哦，怡小姐有什么事可以让我刘秀效劳的吗？”刘秀极为客气地道。

林渺对刘秀倒没什么恶感，但是刘秀对这个神秘兮兮的怡雪这般模样，倒是颇有讨好之嫌，使他对刘秀的印象微有些折扣。不过，无忧林的人毕竟不是坏人，林渺自不能太不给面子，淡淡地问道：“不知怡小姐有什么事是我能够帮上忙的？”

“如果林公子能够帮忙那就好办了。”怡雪颇为欣然地道。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刘秀插言问道。

“想来刘兄听说过贵霜国的使者之事吧？”怡雪反问道。

“不错，此刻尚在燕子楼之中，这有什么不对吗？”刘秀不解地道。

“这之中的问题可就大了，怡小姐想来是欲救那群会被燕子楼贩卖到贵霜国的民女，可对？”林渺悠然出声道。

怡雪仿佛是笑了，隔着斗篷，林渺似乎可以感受到其欣然的笑意，这使林渺有摘下怡雪斗篷的欲望，他们刚才交手居然没能看清对方的容颜，真可谓失策惭愧。不过他知道贸然摘人家斗篷可就太唐突了，所以只好望着怡雪那斗篷也怪怪地笑了。

怡雪似乎明白林渺在笑什么，不过并不在意，只是点了点头道：“原来林公子也是有心人！不错，怡雪正是想救出那群无辜的民女！”

“竟然有此事？”刘秀感到很是意外地道。

“燕子楼什么事做不出来？干出这等事并不稀奇，只是刘兄日理万机，疏忽了这些小事而已。”林渺不以为然地道。

刘秀坦然笑了笑道：“说来惭愧，近日来，我并未在义军之中，而是来棘阳办了一些私事，竟没能查到燕子楼的事，倒让林贤弟见笑了。”

林渺也笑了笑，耸耸肩，老实不客气地道：“那是该见笑，为了让你不惭愧，你就作我们的先锋，先想想如何安排退路好了。”

刘秀也爽快地笑了，他知道林渺自小生活在天和街，习惯无拘无束地说话，所以这些话他并不介意，反而直爽得让他很欣赏。

怡雪也微讶，似乎稍有些了解林渺了。

“我这里有封自贵霜武士偷来的信，不妨拆开大家欣赏欣赏！”林渺掏出那封信，信手撕开抖出一看，顿时面露讶色道：“这封信竟是魔宗写给贵霜使臣阿姆度的！”

“魔宗？”怡雪和刘秀都吃了一惊，惊问道。

“不错！落款是圣门地护法！”林渺将信抛给怡雪，神色凝重地道。

怡雪和刘秀相继看完，也显得有些讶异，刘秀不由得问道：“林贤弟可知这圣门地护法是什么人？”

“这个我倒是不清楚，但是……”说到这里，林渺冷冷地望了刘秀一眼，却不再说下去，他心道：“你的堂兄刘玄也是魔宗的护法，只不过是不是地护法就不清楚了，可是我能告诉你吗？也许你也是魔宗的人！那我岂不是自己往火坑里跳？我才没有那么傻呢！以前我敬你刘秀的才学，可是若你是魔宗之人，那只好刀刃相见了！”

“但是什么？”刘秀自不知道林渺的心中想些什么，见林渺只说了一半便不再吱声，不由得问道。

怡雪觉得林渺好像有什么心思，这只是女性的直觉，不过她仍显得很平静，她知道林渺该说的一定会说出来，不想说的，追问也没用，抑或可以说她的心性已极为淡泊。

林渺笑了笑道：“但是我想燕子楼里一定会有人知道！”

刘秀不由得笑骂道：“这不是废话吗？”

林渺也笑了笑，这确实是废话，当然他也不想作过多的解释，只是抬头望了望西沉的太阳，道：“我尚有个约会，只怕暂时不能陪怡小姐和刘兄了！”

“哦，不知林贤弟约了什么人呢？”刘秀反问道。

“汗莫沁尔，这个人是贵霜国的六段武士，我们相约黄昏决战西城外！”林渺淡然道。

“汗莫沁尔，贵霜国的武士？林兄认为有必要与其交手吗？”怡雪的语气似乎亲近了些。

“你不叫我林公子，我心里似乎感觉好一些！”林渺笑了笑，随即又道：“与其交手应该是有必要的，尽管胜他不难，但是胜他并不是目的，我只想在他的身上找到贵霜国武功的特点，贵霜国的武士都是用的那种新月型弯刀，我以前从未见过这种刀，相信定有其独特之处。如果我们要对付贵霜国的高手，最好有备无患，以便到时候不会被他们的圆月弯刀杀个措手不及！”

“哦。”怡雪和刘秀恍然，同时他们也明白，事实上林渺早就已经准备独自去对付这些贵霜人，独力去救那些要被贩卖的民女，如此一来，怡雪也觉得自己找对了人。

“林贤弟想的确实周到，我倒也想看看贵霜国的刀法有什么巧妙之处。”刘秀也似乎被勾起了好奇之心。

“那刘兄最好也去找个贵霜国的武士比一比。不过，贵霜国今次前来棘阳的人中有一个人你要小心，那人便是晏侏今日的贵宾，我只见过他的眼神，此人绝不好惹！”林渺认真地道。

“你仅见过他的眼神？我想林兄所说的应该是那个叫丘鸠古的人，这个人确实不能小觑！”怡雪也肃然道。

“怡小姐跟他交过手？”林渺问道。

“我尚未与贵霜国的人交过手，只是不想打草惊蛇。”怡雪道。

“也对！”刘秀道，随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一般，转向林渺道：“不知林兄弟何时拥有这么好的易容之术呢？”

“呵呵……”林渺笑了笑道：“当然是学的，这就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邓禹兄可还好？”

“邓贤弟一切如常，若他知道林贤弟有今日成就，肯定会欣喜异常！”说到这里，刘秀顿了一下，又道：“不过，我还是比较喜欢看林兄弟本来的面目！”

林渺耸耸肩道：“有些人一直都藏头缩脸不以真面目示人，我也不想吃亏，只好让刘兄你吃点亏了。”

刘秀和怡雪哪还不知道林渺是在说谁？刘秀不禁大感好笑，林渺仿佛仍是小孩子心性不减。

怡雪大方地摘下斗篷，没好气地笑道：“原来林兄这般小气，要和小女子相比，那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了。”

怡雪说了半晌，却发现林渺和刘秀都没有答话，一个个都直着眼睛望着她，不由得嫣然一笑道：“二位是想让怡雪再戴上斗篷吗？”

林渺和刘秀这才回过神来，相视尴尬地笑了笑，林渺心中那丝惊艳的感觉久久难以平复。

林渺绝不是从未见过美女之人，先有包嫂是不可多得美人，而她的梁心仪更是倾城绝色，后来他又先后见过白玉兰、杜月娘，每一个都是国色天香，有沉鱼落雁之貌，尤其是白玉兰和梁心仪，都有其独特让人心颤之美，而杜月娘的美也是极有特点的，但是诸般美女与眼前的无忧林传人怡雪相比，顿时皆逊色许多。并不是因为怡雪比梁心仪和白玉兰更美，她们的美都已经到了极致，已经无以复加了，但是怡雪的美却在于那股来自内在的灵气。

清新有如山中百合，淡雅又如水中清莲，素洁好比深谷幽兰……清丽而不沾半点人间烟火，眼神与面容相衬，有种宁静超然于物外的气质，仿佛根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不属于人间的生命……

林渺心中没有半丝亵渎之意，看了怡雪面容他只感内心一片祥和宁静，无欲无妄。

梁心仪和白玉兰的美确实是倾国倾城，但那只是限于自身给人的视觉感官，那让人感到是可以拿来欣赏和呵护的，但怡雪却不止于此，她的美会让你自精神上感到，那是一种可以感染外在生命的生机，而不单纯是一种美。

美本来是虚的，但在怡雪的身上却成了实在的生机，真真实实地存在于每一个人的心中。所以，连林渺也不能不为之震撼。不过，他很快便回过神来，坦然笑了笑道：“很意外，我失态了，不过应该值得！当然此刻你再戴上斗篷我不反对，因为我要走了。”

林渺的话让刘秀和怡雪有些讶异，不过，他们知道林渺是要去赴约了。

“你还欠一些行动。”怡雪似笑非笑地望着林渺道。

林渺也笑了笑，他自然知道怡雪的意思，不过故作不知地道：“是吗？”

“自然是！”怡雪道。

“如果真欠了的话，只好下次再还了，因为我此刻要去赴约了！我会去找你们联络的。”林渺耍赖似地并不揭下面具，转身也不给怡雪和刘秀提出的机会便飞掠而去，连头也不回一下。

刘秀和怡雪全都愣了一下，没想到林渺居然会在这种场合下耍赖，两人相对望了一眼。

刘秀不由得苦笑着摇了摇头，林渺似乎仍是天和街的林渺。

怡雪也笑了，只是嘴角牵动了一下，那种笑意让人感到高深莫测，但刘秀知道，怡雪绝没有生气，反而他清晰地感受到怡雪那从不为世事所动的心仿佛有些变化了。当然，他知道这与男女之情绝无关系，而应像是突然收到一位老朋友一件神秘而略带恶作剧的礼物一般。也许，这正是此刻怡雪的心情，是怡雪为何这样笑的原因。

“我也要回城了，若有事，我便去找刘兄，就此别过！”怡雪说完戴上斗篷。

刘秀微感惆然道：“不如我们一起回城吧。”

“刘兄的身分此刻大概不宜在棘阳抛头露面吧？”怡雪提醒道。

刘秀自然明白怡雪的意思，只好点头道：“那好吧，就此别过！”

怡雪淡淡一笑，转身悠然而去。

黄昏。

西城外的天空依然缀着几片晚霞，恬静而灿烂。

无风，但冬天的寒意并没有减少，所幸这几日都是好天气，并不甚凉。

当然，林渺并不在乎寒冷与否，天气的冷暖对他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影响，他只是信步顺出城去淯阳渡口的官道而行，也许有目的，也许无目的。不过，林渺的脚步确实闲散而悠闲。

目光所及，是一片低丘，那里并无大树，或许是因为靠棘阳城太近，需要所谓的坚壁清野。所以，在棘阳城外方圆数里地并无真正意义上的大树，而林渺目光所及的低丘上也不例外，没有阻挡视线的大树，但却有一个人。

汗莫沁尔早就到了，他便在那土丘上等候林渺，同时也看见了信步而来的对手，但却没有动一丝一毫，或许是不想动。

汗莫沁尔抬头看了看夕阳，是黄昏了，林渺居然没有失约，而且还是独身而至，这让他对中土的武林人士生出了一些好感。

林渺看上去很轻闲，但脚步却极快，转瞬间便来到了土丘之顶。

“我以为你不会来！”汗莫沁尔望着行近的林渺，淡淡地道。

“你以为我会死在燕子楼？”林渺停下脚步，有些明知故问地道。

“你不怕我在这里设下埋伏？”汗莫沁尔反问道。

“我相信你是一名武士，你向往的是公平对决，而不是杀死对手！”林渺不以为然地道。

汗莫沁尔不禁朗声大笑，半晌才顿住道：“你说得没错，真正的武士不珍惜生命，但珍惜对手！选你作为对手，看来是我最为明智的选择！”

“也不尽然，选我作对手，你只会遭致失败的命运。”林渺悠然笑道。

汗莫沁尔洒然一笑道：“我还年轻，失败可能会相伴我往后生活的每一天。只有在失败之中才能够真正地进步，我是贵霜国最年轻的六段武士，我师祖如我这般年龄之时也仅只五段，所以，我并不在乎失败！”

林渺微愕，但对汗莫沁尔的决心确有几分欣赏，居然能够如此淡漠地看待失败，确实难得，而他似乎也没有这种气度。

“说得好，失败只是一种修行，我也看好你这个对手！”林渺欣赏地道。

“那你小心了！”汗莫沁尔并不多说，侧身以左侧的弯刀刀鞘对准了林渺。

林渺顿觉一股凛烈杀气骤然逼至，有若实锋之刀。他不由得微微一皱眉，而便在他一皱眉之际，一道弧影如残虹般划过数丈虚空，撞向面门。

林渺吃了一惊，汗莫沁尔出手确实是快绝惊人，而且把握时机之准也让林渺惊叹，这个所谓的六段高手绝不可小觑。

那弧影虽快，但林渺的速度也绝对不慢，他没挡，只是斜步而上，避过弧影，眼角的余光看清那正是汗莫沁尔弧形弯刀的刀鞘。

错过刀鞘，才跨上丈余，汗莫沁尔的圆月弯刀已经化成一团光云自四面拢了上来。

确实是好刀法，这一点林渺不能不承认，这种弧形的圆月弯刀不像普通的刀直劈斜斩，而是绕出一个个奇妙的圆弧，迂回而进，但每转过一道弧，其速度便似增加一些，这一刀在不断地变速，变方位，变力道……这使林渺感到一阵阵莫名的心寒。

这是什么刀法？这是什么鬼怪招式，确实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林渺竟不敢接招，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封住这不断改变方位和速度的圆月弯刀，所以，他只有退。

林渺退，才退两步，便觉背后破空声响，冷瑟的劲气直袭向他的后背，这回他可有些应接不暇了，心中讶异，却不知是谁自背后袭来，因为他刚才根本就不曾见到身后有什么人！而他的气机也不曾感觉到生命的气息存在于他的后方，那么这自后面攻来的究竟是什么？

林渺侧身，刀锋极速劈出，同时旋步。

“叮……”林渺骇然发现那自身后攻来的竟是刚才汗莫沁尔抛出的刀鞘，这弧形的刀鞘以弧形的角度又倒旋而回，成了要命的武器。

这一刀并没有损伤刀鞘，因为圆月弯刀的刀鞘以回旋的形式返回，与刀劲一触立刻改变方向，侧滑着斜飞而出，而在此时，汗莫沁尔的圆月弯刀已以雷霆之势击下。

林渺的速度极快，但却因那刀鞘的干扰而难以再破出汗莫沁尔的刀网。所以，他一咬牙，龙腾刀骤然改向，直劈向圆月弯刀光芒最盛之处。

林渺要赌一赌，他也必须赌，汗莫沁尔的刀太过诡异了，他根本就找不到可以下手还击之处。而在这样的刀法之下，他也不知道该保护身体的哪一个地方，在顾此失彼的情况下，自然难免会露出破绽。所以，他必须以攻代守，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他豁出去了。

“呛……”林渺只觉刀身一震，汗莫沁尔的刀竟顺他的刀脊滑下，直削他五指，速度超乎寻常的快捷。

林渺微喜，至少他封住了汗莫沁尔这要命的一刀，他自不会让汗莫沁尔斩下他的手指，刀锋一转，劲气迸发而出。

汗莫沁尔的功力绝难与林渺相抗衡，刀锋在快滑至林渺手边之际，骤感一股强大的震力将他的刀和手臂弹开。

“好！”汗莫沁尔喊了声，突地矮身。

林渺不解之际，汗莫沁尔已抓住了那回旋而回的刀鞘，自底下挑射而出。

林渺顿时明白，暗叫不妙，脚下倒踏，飞速而退，但这射出的刀鞘速度快得超乎想象，在如此近的距离之内，林渺根本就无法闪避。

“砰……”刀鞘撞在林渺的腹部，发出一声沉沉的闷响。

林渺闷哼着疾退五步，卸开鞘身的劲气，而刀鞘又再一次返回汗莫沁尔的手中。

汗莫沁尔左手鞘，右手刀，在胸前搭起一个变形的“十”字，身子下压，如一匹弓腰欲跃的野狼，眸子里闪着狂热而炽烈的神彩，紧逼着林渺仿佛要立刻扑上。

林渺深深地吸了口气，他并没有受伤，护体真气和他后退的速度抵消了八成力道，剩下的两成力道仅只是让他胸腹一阵难受，隐隐有些作痛。让他吃惊的却是，他竟然输了一招，输给一个来自异域的年轻人。当然，这并不是战斗的最后结果。

林渺微扬了扬手中的刀，汗莫沁尔并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尽管并没有进攻，可是却有一股沉重而森杀凛烈的战意紧紧地锁住了林渺的心神，只要他有哪怕只是一丁点的破绽，汗莫沁尔将会施以最为无情的攻击。

林渺知道，他并不会真个比汗莫沁尔逊色，而是他的对敌经验比起汗莫沁尔来，相差了许多，以至于遇上汗莫沁尔这等武功奇特的对手，而落在了下风。

要知道，汗莫沁尔能够成为六段武士，那是经历了无数的挑战，在打败了一个个对手之后，才得以一级级地晋升为六段武士，这一切绝无侥幸。尽管此刻汗莫沁尔才二十左右，但是已经经历了大小不下数百战，其实战经验之丰富绝不是林渺所能比的。

“好刀法，不知叫什么名字？”林渺平复了内息，恢复了绝对的平静，望着汗莫沁尔淡淡地问道。

“奔狼十三斩！”汗莫沁尔不无傲意地道。

“奔狼十三斩？”林渺微错愕，这个名字的确有些怪，不过这刀法本身就已经够怪的，拥有这样一个怪怪的名字并不值得惊讶。

林渺错愕，却没有逃过汗莫沁尔的眼神，他不会错过任何攻击的机会，所以他再一次出手了。

汗莫沁尔的刀和鞘同时在虚空之中划过一道凄艳的弧迹，杀机顿时狂暴地惊起一阵疾风，掀起地上的尘土和败叶，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巨狼飞扑向待势而发的林渺。

林渺眯眼而视，仿佛可以看到一道道成十字的光弧层层而至。他知道，那是汗莫沁尔的刀和鞘。刀与鞘，依然成弧线盘绕无定地向他袭来，他依然无法找到头绪，但这次他学乖了，知道刀鞘能够盘旋射出，若是想退避的话，则很难快过那神出鬼没的刀鞘，说不定汗莫沁尔手中的圆月弯刀也能够飞旋出去伤人。所以，他可不想再避，那惟一的选择便只有出击。

没有任何犹豫，刀锋横移，拖起一道无与伦比的光弧，但林渺并没有尽全力，因为他是真的想找到汗莫沁尔武功的独特之处，他要自对手的武功之中去熟悉贵霜国武学的奥妙。所以，他并无立刻胜汗莫沁尔的念头。

林渺的刀堪堪与汗莫沁尔的兵刃相击，汗莫沁尔却一声低嚎，刀与鞘蓦地爆成两团光影，在其手中旋转如两道轮盘般，自上下两个方向切向林渺的躯体。

林渺颇感意外，汗莫沁尔这一变招，看似空门大露，但是林渺却知道，若是他的刀不改势地击实，那么他只会让汗莫沁尔受伤，但汗莫沁尔却可以将他击成三段，这种避重就轻、与敌皆亡的战术若非拥有无数次实战经验，绝无法拿捏得如此准确。

林渺可不想与敌皆亡，所以，他只好变招，但这正是汗莫沁尔的目的，林渺变招只是跟着汗莫沁尔变，因此，先机顿失，而汗莫沁尔所需要的正是这难以求得的先机。

汗莫沁尔脚步一错，顿时竟幻出数十道怪影，犹如群狼起舞，同撕猎物，封住了林渺每一寸进攻的方位。

林渺只觉寒意大盛，汗莫沁尔的圆月弯刀竟以奇特的弧度挤入他的刀势之内，其势滑溜之极，几乎是挡无可挡，无奈之下，他惟有再退。

汗莫沁尔绝不给林渺缓气的机会，刀芒一盛再盛，几乎将林渺完全吞没在光影之中。

林渺无奈，低吼之中，腰间短剑如电光般闪出，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连击出七十九剑之多，而他也连退三丈才挡开汗莫沁尔这要命的一招，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汗莫沁尔的攻击是没完没了的，刀势刚竭，刀鞘便已经甩手射出。

林渺龙吟般低啸，身形在虚空中狂扭，有若天马行空般升起四丈余高。

刀鞘在空中疾旋升高，自林渺脚下窜来，仿佛长了眼睛一般就找着林渺攻击。

身在高空，一切尽收眼底，林渺双手握刀，俯冲而下，以无坚不摧之势向汗莫沁尔当头劈落。

“轰……”刀鞘触及林渺的刀锋，再难回避，竟爆裂成无数碎片，带着强劲倒射向汗莫沁尔。

汗莫沁尔这才吃了一惊，仿佛明白，眼前的对手绝对要比他想象的难缠许多，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想太多的问题，林渺这自上而下的全力一击，锁住了他方圆两丈之内的每一寸空间，两人的气机也紧紧地牵在一起。

汗莫沁尔不得不暗赞林渺的聪明，刚才那七十九剑绝对没有白出，这使林渺深深地明白，在地面上杀狼，只会被攻得手忙脚乱，惟有如苍鹰般自上空下击，才使狼无所遁迹，也才会化被动为主动。

汗莫沁尔自小生长在草原和沙漠之中，深谙狼性和狼的攻击方式，但在沙漠和草原之中，狼的最大天敌便是鹰，也只有这种猛禽的高空优势是狼所惧怕的。而林渺选择高空下击，仿佛也明白了这一点，这对于没有见过大草原和大漠的林渺来说，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悟出这个道理，确实不简单。

而林渺这一刀的威势也不得不让汗莫沁尔心惊，他深深地明白，在功力之上，他绝比不上林渺，因此若想硬拼的话，无异是自找苦吃，所以，他惟有退。

汗莫沁尔如陀螺一般在地上疾旋而起，尘土和败叶若云一般疾升而起，直撞向虚空的林渺。

林渺眼看便要劈中汗莫沁尔，倏觉眼前一暗，呛人的尘土竟使他视线暂失，心神微怔之际，汗莫沁尔的气机突然失去感应。

“轰……”林渺的刀气裂地而入，丘顶竟裂开了一道长七尺、宽尺许，深及尺许的刀坑，但汗莫沁尔刚才立足之处已无人影。

林渺的视线被尘土一挡之际，汗莫沁尔便立刻逸走，他绝对不会错过任何时机。

林渺发现自己击空，便知不妙，果不出他所料，汗莫沁尔的圆月弯刀竟然如一只亮丽的怪蝶般自后方倒射而来，冰寒而冷厉的劲风已逼入了林渺的体内。

林渺错步、转身、出刀，一气呵成有若行云流水，没有了刀鞘的汗莫沁尔，让林渺放心了不少，但是林渺转身出刀却击了个空，背后空无一人！不过，破空之声又自背后响起。

林渺讶然，汗莫沁尔的速度难道会快到这种地步，连他都找不到端倪？但不管如何，他不得不转身去面对这来自身后的刀！

“叮……”一声轻响，林渺的刀凭着感觉击中了圆月弯刀，但却没有感觉到刀身的分量，似乎汗莫沁尔根本就不曾用刀。

林渺刚回过身，圆月弯刀却已在他身边绕了一个弧，又飞到了他的身后，那便像是一只长了翅膀的精灵，灵动得让林渺头痛，但林渺却看见了汗莫沁尔。

汗莫沁尔在三丈之外，可是刀却盘旋在林渺的身边。

林渺顿时明白，圆月弯刀可以如那刀鞘一般脱手而攻，可是刚才刀鞘是靠回旋之力加以巧妙的手法一来一去地攻击，但是眼下的圆月弯刀竟然可以作出超出回旋之外的变化，那这种力道又是来自哪里呢？是什么操纵着这一切？

林渺侧退，刀锋反挑而出，他不想再去作无谓的转身，似乎没有那个必要。

“当……”林渺在虚空中竟捕捉到了一点闪光，圆月弯刀果然倒旋而回。

“原来如此！”林渺低笑，他终于知道了原因，那是因为圆月弯刀之上系着一根极细的丝线，正是通过这根丝线操纵着圆月弯刀神出鬼没。发现了这一点后，林渺再无惧意，至少，汗莫沁尔还没有达到以气御刀的境界。

汗莫沁尔一再无功，收回圆月弯刀，但林渺却也不想再给他喘息的机会。

第　二　卷

第三章　幽冥蝠王

林渺长啸出刀！

刀出，天地肃然，锋芒如雪，尽罩方圆数丈空间，尘土败叶如被一只巨手所牵引，聚于刀侧，化成一团巨大的尘球，凛烈的刀气仿佛割开了虚空，陷落了天地，强大的风暴呼啸而起。

天变色，汗莫沁尔的脸也变了色，他没有看到林渺，没有看到林渺的刀，但是在每一寸空间之中仿佛都是林渺的刀，存在着林渺的战意。也许，这才是真的林渺，这才是真正的实力。

汗莫沁尔也有无从抵挡的感觉，因为满眼都是飞旋的尘土和败叶，而林渺便藏在这巨大的尘雾之中，也可以说，此刻的林渺存在于每一寸虚空之中，但汗莫沁尔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所以，他出刀了！只凭感觉出刀，苦行者的感觉！

汗莫沁尔经历了大小数百战，他已培养出了超乎寻常的灵觉，这种灵觉能够让他不用眼睛去判断对方的方位，让他能够在最危险之时保持绝对的清醒。所以，他的眼睛虽看不到林渺和林渺的刀，但是他的心却已捕捉到了那股战意的真正方位……

“裂……”圆月弯刀以裂天撕地之势切入尘暴之中。

汗莫沁尔并没有用眼睛，尽管他知道林渺这一刀的威势，可是他却别无选择。

“叮叮叮……”汗莫沁尔没有失望，当他的身形没入尘暴之中时，圆月弯刀便已经触及了林渺的刀锋，他以无上的意志抵抗着林渺有若惊涛骇浪的疯狂攻击，每一击都仿佛有一股炽热的力道窜入他的体内。在暴挡三十六招之时，他只感到手上的圆月弯刀如一块烧红的烙铁，他的手掌根本就无法再把握，可是，他却不得不去阻挡林渺快速而狂野的攻击，除非他想死。不过，此刻的他也知道，死亡距他并不遥远。

“轰……”第三十七刀，汗莫沁尔只觉身子受了雷击一般，手中的刀再也把持不住，竟化成碎片而射，他也倏地睁开眼，眼中寒芒乍敛，却有一缕幽风掠过他的脖项。

林渺的身形错步至丈外持刀静立，眸子里却闪烁着火热而野性的光彩。

汗莫沁尔也静静地立着，目光却紧紧地盯着一缕在胸前缓缓飘落的发梢，他仍活着！只是掉了一缕发梢，但他却深深地明白，林渺的刀与他的脖子相擦而过，如果这刀再偏一分，那么他便再也无法看着发梢飘落了，这绝不是虚谈！

“你为什么不杀我？”汗莫沁尔淡淡地反问道。

“我们有仇？”林渺反问道。

“没有！”

“我们有怨？”林渺又问道。

“没有！”汗莫沁尔又答道。

“既然如此，我又为什么要杀你？”林渺悠然反问道。

“因为你胜了！”汗莫沁尔也道。

“你往日将所有败给你的对手全都杀了吗？”林渺问道。

汗莫沁尔摇了摇头，却叹了口气道：“我知道你尚未尽全力。”

“这并不重要，难道不是吗？”林渺又反问道。

“是的，我仍是输了，有些时候，结果才是最重要的。不过，贵霜武士都会迎难而上，绝不会退缩，直到战胜对手为止，除非你杀了他！”

“你也一样？”

“不错，我也是贵霜武士！”汗莫沁尔肃然道。

“如果你有兴趣留在中土的话，我并不在乎，随时欢迎你的挑战！”林渺自信地笑了笑道。

汗莫沁尔望了林渺一眼，突然转换话题道：“如果你今次想连贵霜武士也一起对付的话，你最好要慎重考虑！”

林渺一怔，不知汗莫沁尔何以突然说这样的话，心道：“难道他看出了一些什么？”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对方。

“我知道你想对付燕子楼，而且是想救那群无辜的女人，因此，对付我贵霜武士自是难免。不过，以你的武功或许可以胜我，但却绝不是丘鸠古的对手！我劝你还是打消念头！”汗莫沁尔认真地道。

“丘鸠古？他是什么人？”林渺讶然问道。

“他是我们此次来中土使节团惟一的八段武士！”汗莫沁尔淡淡地道。

林渺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这个汗莫沁尔六段，已经让他够头大的，虽然他胜了汗莫沁尔，可是两人的武功相去并不远，若那丘鸠古是个八段武士，他又岂能占到任何便宜？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林渺不由得惑然问道，他不理解汗莫沁尔此举的用意。

“因为我不想你死，至少在我没有打败你之前！”汗莫沁尔的话很直接。

“就这些？”林渺不由得笑了，他根本就不相信这话是真的。

汗莫沁尔避开林渺的目光，道：“我师尊和我从来就反对自别的国家贩买女人，我想，这个答案你应该满意了吧？”

林渺一愕，如果真是这样，那倒确实是一件好事，不由得认真地审视了汗莫沁尔片刻，吸了口气问道：“丘鸠古是你们这次使节团最厉害的人物吗？”

汗莫沁尔斜瞟了林渺一眼，淡漠地反问道：“怎么，你还不死心吗？”

“我只是问问。”林渺微感尴尬。

汗莫沁尔吸了口气道：“不是，我们的使节大人乃是九段高手阿姆度，你根本就不可能有希望能在我们使节手底下撑上十招！”

林渺不禁再抽一口凉气，如果在这次前来中土的贵霜国武士当中，还有阿姆度这般九段不世高手的话，只怕他真的不能期望什么了。在他的身上，麻烦已经够多了，先不说魔宗，便是湖阳世家的事便已让他够头大的，还有他尚未完成琅邪鬼叟交代的事，这让他感到有些惭愧，他必须尽快找到樊祟，若是再惹上贵霜国这群可怕的武士，其结果实难想象。

“谢谢你的提醒，我的事我知道该怎么处理，天都黑了，我们就此别过吧，如果他日你来找我的话，只要我不死，定会奉陪！”林渺悠然笑了笑道。

“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林渺再回棘阳城，刚好赶在城门欲关之际，守城官兵自然无人认识此时的林渺，尽管林渺的易容之术比不上秦复，却也已经渐入高手之境，非是此道中行家绝难看出破绽。因此，林渺完全可在棘阳城中通行无阻。

目前他最要紧的事却是急欲找到那个神秘的怡雪，告诉她贵霜国高手的事，免得到时候会坏事。当然，在林渺内心深处，并不想让怡雪受到伤害，而刘秀很难说不会是魔宗的人，若是刘秀也是与燕子楼同伙的，那怡雪岂不更是危险？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尽管怡雪的武功超绝，比他更好，也许也胜过刘秀，但在毫无防备之下，仍然容易上当。

当然，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的事，连齐万寿和刘玄都是魔宗的人，再多一个刘秀也不算意外。

论及实力，刘玄、齐万寿哪一个会差过刘秀？论财力，燕子楼也绝不会逊色，而燕子楼都是魔宗的，对于与刘玄同家族的刘秀自然有嫌疑，因为林渺怀疑魔宗与刘家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林渺绕着街市转了几圈，天色渐黑之时，他才在一偏僻的小巷之中停下来。

望了望不远处的楼台，林渺摇了摇头，仿佛是叹了口气，这才跃上一座高房之顶，一屁股坐在屋脊上，自怀中掏出刚才在一家小店里买来的茴香豆及蜜饯花生之类的，还有打包的牛肉干和一壶足有两斤多的上等好酒。

一切都很自然，林渺便在屋顶之上不紧不慢地吃喝起来，仿佛这寒冷的夜里，这才是最好的享受。身边的一切都已经不重要了，什么无忧林的传人，什么刘秀都已经抛诸脑后。

这顿酒似乎喝得没完没了，花了一炷香时间仍然雅兴十足，吃喝之际，林渺还不时发出颇感得意的笑声，自语道：“唉，这真是人生一大享受，就跟某些人躺在一边流口水一样舒服！”

一会儿，林渺又自语道：“天寒地冻的，这酒可真暖身子，何必要与自己过不去呢？我可不是小气的人！”

又过了近一盏茶功夫，林渺似乎也坐不住了，不由得立起身来，收拾东西，有些不耐烦地道：“大姐呀，我知道是你了，用得着这么眼睁睁地望着吗？你有耐心，我林渺可不奉陪！”

话音才落，黑暗之处传来一阵清雅而恬静的笑声，一道人影自另一处屋脊上缓缓踏瓦而来，如云中起舞的仙子，只是在黑暗中无法看清深深斗篷下的容颜。

“看来我的耐心还是不如大姐你了！”林渺略带酒气，说话并无什么顾忌，坦然之间又似乎略带一丝对自己的讥嘲。

“如果林公子想认我做姐姐，怡雪倒是很乐意。”那悠然而来的人影淡淡地道。

“啊，你还当真呀？你有多大？要是比我大，那我林渺只好认了。”林渺一听，心道：“这个美丽而又厉害的女人，如果真做了我的姐姐，那往后定会有不少好处。至少，亲近她的机会就更多了。”想到这里，林渺不由得微微吃惊，暗忖道：“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花心了呢？心仪在的时候，自己想都不敢想歪的念头，可是现在却禁不住遐想连翩。”

“你一直戴着面具，谁知道你有多大？”怡雪来到林渺身前，似乎微有些不服气地道，看来是仍在生林渺白天耍了她一招的气。

林渺无可奈何地耸耸肩膀，笑了笑道：“来，喝口酒，算是我向你道歉如何？”

怡雪皱了皱眉，退了一步道：“酒为三戒中物，如果你想害我，便让我喝好了。”

“哦，难怪你在那里静守了那么长时间不动心，原来是不好酒，早知道我就换成一壶碧螺春，看你还是不是有那么好的定力！”林渺仿佛恍然大悟。

怡雪听了，不由得想笑，但自小的静心修行，让她有着比常人强上许多的自制力。

“那贵霜人的武功你看到了？”林渺突然问道。

怡雪点了点头，却无法看到其表情。

“那你觉得他的武功如何？”林渺喝了口酒，淡淡地问道。

“是个高手，武功路子与中原武学确实有很大的差异，你为什么要放他走？”怡雪有些不解地问道。

“你以为我是一个好杀之人？”林渺不答反问道。

怡雪一怔，随即淡淡一笑道：“当然不是！”

林渺也笑了，又坐回那屋脊之上，望了怡雪一眼。

怡雪并无女儿家娇柔的做作之态，很自然，也很大方地坐在林渺的旁边，问道：“你有话要告诉我？”

“哦，是吗？”林渺笑了，反问道。

怡雪笑而不答，因为林渺的心思并不能够瞒住她。

林渺伸手在脸上抹了一把，掀下易容的那一层薄皮膜，露出真实的笑容道：“这下不是就还给你了吗？”

怡雪微讶地望了望林渺那略带邪邪笑意的面容，也不由得笑了，道：“你这样子比这面具上的模样好看多了，整天被闷在面具中不觉得累吗？”

林渺无所谓地耸耸肩，道：“习惯了也没什么，便像你每天都带着斗篷一样。”

怡雪的目光并不受夜色所限，目光流转在林渺的脸上，这并不是一张很英俊的脸，但梭角分明，似乎透着一种莫名的魅力。那是一种来自天地间自然的灵气，望之有若观雄山、秀水，清新却又有些逼人的傲气，使得林渺自身也变得让人难以揣度。但不管怎么说，看着林渺仿佛也是一种赏心悦目之事。

“这样看着我干什么？”林渺不自然地问道。

“我在看你这张脸是不是也是易容之后才有的！”怡雪不由得笑道。

“这么不相信我，那我说的话你也不会相信喽？”林渺也觉好笑，反问道。

“那可要看什么事，何不说来听听？”怡雪直言不讳地道。

林渺不由得微觉丧气，撇撇嘴无可奈何地道：“与你这种人合作只怕是要亏本了。”

怡雪不答，只是望着林渺淡淡地笑了笑。

“汗莫沁尔说，他只不过是个六段武士，在他们使节团之中还有一个九段高手和八段武士！”林渺喝了口酒，淡漠地道。

“就是那个贵霜武士？”‘

“不错！”

“九段、八段，是如何区分的？”怡雪也感到有些好奇地问道。

“在贵霜国，武士分为普通武士与段级武士，最高段为九段，次为八段，再是七段、六段……无段武士为普通武士，在贵霜国只有四位九段武士、九位八段武士和十二位七段武士，以下便是汗莫沁尔这一类的六段武士。他们的武士晋级实行严格的挑战制度，四段以下可越级挑战，但到五段便必须一级一级挑战。因此，若想升至八段和九段，除非是绝世高手，否则绝难攀升此位。他们一个个都是自实战之中磨砺出来的最为可怕的杀手！”林渺把自己所知有关贵霜武士的情况再叙述了一遍。

林渺并不能看到怡雪的面容，但却感到怡雪陷入了沉默之中，他又道：“他们的使节大人阿姆度便是贵霜国四位九段高手之一，而那个八段武士便是今天随岑彭一起入燕子楼的那人，他叫丘鸠古！”

“这些都是汗莫沁尔告诉你的？”怡雪问道。

“不错！”林渺并不否认。

“你都相信？”怡雪又问道。

“你不相信？”林渺反问道。

怡雪微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只是我有些想不通他为何要把这些情况告诉他的敌人。”

“这个便要问他了，当然，我们可以只用他说的作一下参考，把敌人高估一些，我想也并不是什么坏事，只不过据我所知，阿姆度其人并没有来棘阳，似乎去了洛阳！”林渺吸了口气，淡淡地道。

“你的消息倒很灵通！”

“也许吧，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你，至少，无忧林的人并不是坏人，所以我才会提醒你这些。另外，还要告诉你一件也许很重要的事，刘玄也是那个什么圣门的护法之一，与燕子楼之间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林渺漫不经心地道。

“刘玄也是魔宗的护法？！”怡雪差点失声叫了起来。

“不错，湖阳世家家主白善麟之死，便与他有着极大的关系！”林渺断然道。

“你告诉我这些只是让我小心刘秀？”怡雪惑然反问道。

“你可以这么认为，但我尊重刘秀，他是一个很有才气和头脑的人，希望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当然，如果你觉得我是一个挑拨离间的小人，你大可不与我合作，我也有自己重要的事情待办，可不能陪你在这里喝西北风！”林渺望了怡雪一眼，毫不在意地道。

“谢谢林兄好意提醒，怡雪不会强人所难，今日就此别过了。”怡雪听了林渺这话，似乎也有些生气了，立身而起，淡漠地道。

林渺也立起身来，悠然一笑道：“后会有期！”

怡雪也不恼，林渺似乎根本不在意她的离去，但她仿佛看透了林渺的心思，淡然一笑道：“也许会后会有期，今日在此叨扰了林兄，在此向你道歉了！”说完飘然而去，仅留下余香犹散飘于虚空之中。

林渺望着怡雪消失的方向，不由得出了一会儿神，他也弄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心态，不过，他至少并未因为怡雪的美而忘乎所以，他尚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便是白善麟留给白玉兰的信，他必须找到那藏宝之地，找到白家转入暗处的商号和那本《楚王战策》。对于他来说，救那些无辜的女人只是其次，对付魔宗也不是他现在所能够完成的事。毕竟，他势单力薄，而魔宗的力量之大却是他所难以想象的。现在，又冒出那些贵霜武士，他连一点希望都没有。此次随他来的，不过是江湖经验丰富的猴七手，哪能与人家正面为敌呀？

灌了一口酒，林渺却知道，因为怡雪的加入，他已经不能对这群将被贩卖的女人袖手旁观了，至少他不会让怡雪只身犯险。无论是出于人情还是道义，都难以不闻不问。不过，他却明白，如果这次帮了怡雪，那便会与无忧林结上关系，将来或许会受益于此，这也是他决定助怡雪的原因之一。毕竟，吃力不讨好的事并不是他所喜欢做的。当然，林渺此刻颇想去一趟宛城，他想先证实一下那宝藏的存在，若有白家这些暗地里的生意网络支持自己，那事情就好办多了，至少在财力物力之上不用发愁了。

正思忖间，林渺却感到一股浓浓的杀意自他身后逼来，吃惊之下，迅速转身。

屋顶的另一端，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条人影，来者袍袖宽大，在寒风中飘舞如一只巨大的蝙蝠，整个身子深深地融入黑夜之中，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寒寒的杀意便是散发自此人的身上。

林渺心中“咯噔”一下，他似乎嗅到了此人身上的特殊气息，这让他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危机感。

“交出你身上的三老令！”

那神秘的人物一开口，差点把林渺自屋顶上吓下去，对方一开口竟是向他索要三老令，这怎不让他惊讶？知道他有三老令的人并不多，当然很有可能是白鹤和白庆诸人传出去的，可是却没人这样直截了当地向他索要三老令。而且，对方要三老令又有何用呢？此刻在他身上比三老令更贵重的东西不是没有，而对方却只提三老令，这不能不让他惊讶和不解。

“你是什么人？”林渺平复了心情，淡漠地问道，尽管他觉察到来自此人身上的危机感，可是他对自己却是足够自信的，因此并未将之放在心上。

“三老令真正的主人！”那人冷然道。

“哈哈哈……”林渺不由得大笑起来，道：“你是三老令的真正主人？那我又是什么？你是它的真正主人，为什么还来向我索要三老令？真是好笑！”

那人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望着发笑的林渺，直到他止笑之时，才冷冷地道：“很好笑吗？”

“难道不好笑吗？”林渺反问道。

“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那老夫就不客气了！”那人冷冷地吸了口气，漠然道。

林渺不由得好笑，今天他遇到的似乎都是一些怪人，一个比一个说话横，可是他却根本不知道这些人的身分，这使他不无感叹。不过，对方的口气却让他有些恼火，尽管这些日子来他的脾气改了许多，但是昔日街头混混的脾气仍然有那么一些，不禁冷笑着回应道：“如果你认为你可以的话，何不试试？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总得让我看看你的能耐吧？”

那宽袍老者冷哼一声，脚步一错，如一只巨大的蝙蝠般扑向林渺。

林渺根本就不在意眼前这个对手，近日来，他还未曾一败，心中不免会略有自傲之意，尽管在刘玄的手下受了伤，但是那并不是刘玄一人的功劳，最主要的还是魔宗的三位使者联手给他造成的压力，这才让刘玄袭击得手，否则的话，刘玄要胜过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他并不看好眼前这个故作神秘的老头，也因此，他未出刀。

在老头的十指如爪般抓至之时，他才倏然出拳，他倒要试试这个老头究竟有多大的能耐，而在此时，他看见了这个老头嘴角泛起的冷笑，有着说不出的诡异感觉。

与老头怪笑同时惊起的是有如狂潮咆啸般的气劲破空之声，本来收敛的气劲似乎在刹那之间复活，变得狂野暴戾。

林渺顿时有种上当受骗之感，但此时他已经没有回头路，只得低嚎一声，倾力狂击。

“轰……”如潮水般的冲击力在林渺犹未完全聚集所有功力之时疯狂地涌入他的体内。

“哗……”整个屋顶在两股强横之极的气流冲击下，竟然被掀了起来。

破瓦断木之中，林渺的身子倒跌而出，口中竟喷出一口鲜血，那怪老头也在瓦顶上倒滑五尺，踏得瓦面尽碎，但他仅只是一退，便又再次如巨蝠般掠向林渺。

夜空顿时似被撕裂，在周围房屋之中居民尖叫的同时，虚空中卷起一团强裂得足以将任何生命撕成碎片的风暴。瓦砾、碎裂的木屑，尽如刀箭弩矢一般，以铺天盖地之势罩向林渺。

林渺骇然若死，这个怪老头的功力之高，攻势之犀利，是他前所未见的，而一开始他又太过大意轻敌了，这便使得他一上来便受伤。当然，这也是因为这老头蓄意收敛功力，造成假象，这只能说明一件事，那便是林渺对敌经验尚不够，尤其是面对高手的经验极为欠缺，这才会造成没必要的损伤。

这一刻，林渺终于更深地体会到，这老头对他的威胁是如何强，事实上，一开始他便感觉到了危机，只是他并没有在意而已，他实不该不信自己的感觉。

“轰……”林渺仓促落地，双手如泼浪一般扫出，强自提起气劲分开那扑面射至的瓦砾碎木，同时向后疾退，因为那怪老头已如巨蝠一般随在千万瓦砾之后，带着一团强劲奔涌的风暴撞向他的身体。

林渺不敢硬接，在真实功力之上，他本就要逊这老头一筹，而且此刻他已受伤，又是在仓促尚未能回过气来、难以全力而抗之时，如何还敢与这怪老头强拼硬接？

这里的空间本就狭小，只是几道胡同，一退之下，林渺便已背触实墙。

既然无路可退，林渺便不再退，在怪老头的双掌逼到之时，他便如游墙而上的壁虎一般，贴着墙壁侧滑丈许。

气机相牵，怪老头的双掌竟在空中折向，仍逼向林渺，犹如一只灵动的蝙蝠。

“轰……”林渺背部倒撞，竟挤穿泥墙，身子倒缩于一民宅之中。

“轰……”林渺这逃生之法虽妙，但那怪老头的速度实在太快，他在撞穿泥墙的时候有那么刹那间的停顿，就这刹那间的停顿，他便不得不再与怪老头硬接一招。

“哇……”林渺再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若弹丸般撞裂屋内的桌椅，吓得屋内的小孩“哇哇”地大哭起来，宅主更是尖叫着缩于一个角落望着这位不速之客瑟瑟发抖。

林渺稍稍定神，只觉得五内欲裂，气血翻涌，而在他体内似乎更有一团有如烈火般的热气不受控制地窜向他的经脉之中。

林渺心中的惊骇是无与伦比的，他知道，如果任由那团烈火般的热气窜入他的经脉，只怕今天他是死定了。他明白，那热气乃是他体内尚完全无法控制的丹药之力，这些日子一直都蜇伏于丹田之中，此刻在外力的强劲冲击下，竟诱发了那蜇伏的热气，这怎不让林渺吃惊？无论如何，他绝不可让那团蜇伏的热气冲上来，否则只会使他经脉错乱，不可收拾。

怪老头一掌击实，身形便如幽灵一般自断墙之处飘了进来，但是屋中光线太暗，一时并未见到紧靠在墙根之下的林渺。

林渺自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强以真气压下自丹田窜入经脉之中的热气，拾起一块碎木抛向一角。

怪老头果然上当，在仓促间，他并未适应屋内几乎漆黑的光线，倒是他背后有透过断墙的星光，使林渺能够看清他的位置。

怪老头快速扑向那碎木惊起的声响之处，林渺却趁机“哗……”地穿破一侧的木窗，逃出屋子。

怪老头立刻知道上当，也不多想便随林渺之后破窗而出，却只听到数丈之外的一个胡同口处传来一声轻响，并未见到林渺的身影。

“哼，你小子即使逃到天涯海角，老夫也要将你揪出！否则，我便不叫幽冥蝠王！”怪老头望向那传来响声的胡同狠声道，同时身子不停，极速掠入那胡同之中。

听到“幽冥蝠王”四字，林渺不由得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他并没有逃入那胡同之中，而是在破窗而出之时，便立即伏在窗脚下的墙根之处，同时射出几块木片。

幽冥蝠王在破窗而出之时，木块刚好落在那胡同之中发出几声轻响，他便以为那是林渺的脚步之声，也便迅速追入了那条胡同，反而忽略了缩在他身后墙根之下的林渺。

幽冥蝠王确实没有料到林渺会行如此险招，不向远处逃，而借着窗子碎裂的声音掩护，迅速滚回离地有五尺高的窗下，由于有夜色掩护及幽冥蝠王的大意，以至于幽冥蝠王自林渺头顶掠过而未发现脚下的林渺。

当然，林渺本可以借机偷袭，但是由于体内真气混乱，又要强压丹田的热火，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力量出手，而且出手若是没能重创幽冥蝠王的话，那后果只会不堪设想。

望着幽冥蝠王掠入那道胡同，林渺微松了一口气，迅速又翻回民宅之中，抛出一块金锭给惊得发傻的宅主，便向幽冥蝠王相反的方向跑去。他自然知道幽冥蝠王是什么人，所以，他根本就没有再与之相斗的勇气。

尽管林渺在江湖之中闯荡时日不多，对江湖人物所知甚少，但他却与赤眉军交过战，对赤眉三老绝不陌生。而幽冥蝠王便是与琅邪鬼叟齐名的三老之一，林渺败在这样的高手手下并不冤，但他却不知道幽冥蝠王是怎么知道三老令在他身上的，而且还追到这里来了！按理说，他并不在意这块什么三老令，这也不是他偷的抢的，而是琅邪鬼叟给他的，但是他却有许多事情没弄清楚，且这个幽冥蝠王又太咄咄逼人，使得他并不想将真相告诉对方。不过，他却必须逃命，这是首要的事情。

与此同时，官兵很快便赶到林渺与幽冥蝠王刚才交手的地方，因为近来棘阳城内外都发生了一些事情，这使城内各处的戒备都加强了，而且这棘阳城并不大，东城发生的事，西城很快便会知道，刚才林渺与幽冥蝠王交手时那强烈的气劲相激的暴响，自然会引起官兵的注意。

相对来说，棘阳城岑彭并不是一个懈怠的人，此人确有能力。

当然，这些官兵自然不会发现林渺，当他们赶到之际，这里只有一些残垣断瓦和几滩血迹，以及一些尚未自惊愕中回过神来的居民对刚才发生的事作夸张式的描述。这些官兵找不到线索，自是不了了之。

林渺受伤，这让猴七手吃了一惊，所幸并无大碍，因为林渺及时阻止了丹田的热气上升，这才使伤势不是太坏，现在惟一的伤情便是体内真气有些混乱，受了一些并不重的内伤。

让林渺担心的却是，幽冥蝠王没能追上他，定不会轻易罢休，只要他再在棘阳城中抛头露面的话，只会再招来幽冥蝠王的攻击。对付这个老头，他根本就没有把握，尽管这几个月之中，他的武功进展有着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这也只能使他成为一个拔尖的高手，比起幽冥蝠王这类早已成名的不世高手而言，他仍有极大的差距，不仅仅是在功力之上，更在于决斗的技巧和经验之上。

对于那半《霸王诀》上的武功，林渺并未完全领悟，也不算十分纯熟，至少，到目前为止仍不能运用自如。抑或，当他真正能够融会贯通《霸王诀》上的武功之时，他便可以与幽冥蝠王一决雌雄了，但毕竟那并非一朝一夕之事，要知《霸王诀》乃一部绝世奇书，岂是人三朝两日便可领悟的？尽管林渺是个绝佳的练武奇才，但是在面对这绝世武学之时仍不能一蹴而就，他现在需要的是时间和历练的机会。

经过今日的两战，林渺深深地明白，他对敌经验的严重不足，尽管昔日在天河街打架闹事时积累了不少经验，但这与那几乎是两回事。与高手对垒不是无赖打架，要的是不错过任何一个致命的机会，而每一个失误都会是致命的，但在街头与混混打架，却不必顾忌这些。

“我们还要留在棘阳吗？”猴七手有些疑惑地问道。

林渺望了望窗外，吸了口气，他的内心也有些矛盾，尽管他知道燕子楼贩卖良家少女之事，可是，以他之力又如何能够对付整个燕子楼的高手？魔宗绝不是好惹的，而且还有贵霜国那群要命的武士，即使不是他一人，再加上一个无忧林的传人似乎也是无事无补，两人的力量仍是太过单薄。另外一点让他放心不下的便是刘秀！

尽管刘秀眼下颇为一些江湖人士看好，但是刘玄又何尝不是被人看好呢？刘秀与刘玄又是堂兄弟，他们之间要说没有联系那是骗人的，而且眼下，舂陵兵和平林军已经联合，刘玄和刘秀又是一家人，谁敢保证刘秀不是魔宗的人呢？

刘秀和林渺确实有交情，可那所以前，而林渺为人并不是那种不分善恶的奸邪之徒，对魔宗的不择手段和心狠手辣极为痛恨。当然，这并不是因为魔宗的手段问题。事实上，如果为了对付敌人，林渺自然也会不择手段，也会心狠手辣，这是天和街的生存规律，也是整个天下生存的规律，但是魔宗对一些无辜之人也如此心狠手辣，却是林渺所痛恨和憎恶的。而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湖阳世家，白鹰、白善麟之死，使他心中充满了对魔宗的仇恨。

当初，林渺并没有在湖阳世家长住的打算，或者说呆在湖阳世家是因为白玉兰的美丽，可是当他到湖阳世家之后，白鹰却是如此器重他，这样一个小人物，对他的知遇之恩，林渺却无以为报。所以，白鹰的死，让他对魔宗极为痛恨。而白玉兰此刻可以说已是他的心上人，只因为白玉兰，他也会与魔宗势不两立。因此，如果能够破坏此次燕子楼的好事，自然会让他欢喜，只是如果因此而去冒太大的风险，这也是不值得做的事，但他坚信，总有一天，他会让魔宗加倍付出代价！

林渺之所以不愿意立刻出手对付燕子楼之事，另外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幽冥蝠王的存在，这个难缠的老头是一个让他非常头痛的人物，如果他告诉幽冥蝠王，琅邪鬼叟死在隐仙谷，说不定幽冥蝠王还会逼自己引他入隐仙谷呢。而且，琅邪鬼叟当日叮嘱他一定要将那锦盒亲手交给樊祟，那他便绝不能将之交给幽冥蝠王，但如果三老令给了幽冥蝠王，幽冥蝠王定会追究那锦盒。所以，现在他尚不想与这个老头正面冲突，那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当然，如果能够争取让这老头帮自己，那却是一件极妙的事，但，他能够让这个老头相信自己吗？这是个问题。

确实是个问题，但是也值得考虑，至少，他要考虑一下这件事的可行性。当然，这得等他的伤好一些才行，毕竟，幽冥蝠王可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我待会去燕子楼看一下，如果没什么大变故的话，明天我们便先去宛城！”林渺吸了口气道。

“可是龙头你有伤在身呀？”猴七手有些担心地提醒道。

“这些不碍事，此去又不是打架。”林渺满不在乎地道。

猴七手仍有些担心，不过他知道林渺绝不是个不知轻重的人，作出的决定便自有其目的，所以，他也不再多说什么。

燕子楼中依然是灯红酒绿，这里并不因为白天对面酒楼的打斗而生意冷淡，反而今晚更加热闹。

燕子楼更加热闹的原因是因为这是曾莺莺在燕子楼中的最后一个夜晚，明天她便将告别风尘生活。

曾莺莺将出嫁从良这确实是棘阳轰动之事，甚至是整个南阳轰动之事，但却没有人知道究竟谁会是曾莺莺从良的对象。不过，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能让曾莺莺告别风尘的，一定是极有身分的名流，否则的话，谁能够让燕子楼如此忍痛割爱将这根顶梁柱送给他人？

曾莺莺从良，没有男人不垂涎三尺，不仅仅是因为曾莺莺的倾城之美，更因曾莺莺自身的家当。这些年的风尘生活，曾莺莺本身便是个聚宝盆，让燕子楼日进斗金，单一些富家公子送给她的金银礼物便足以让普通人十辈子衣食无忧，有人估计曾莺莺自己的财产至少有十万两之数，若加上一些金银宝石首饰和古玩字画之类的，其身家少说有几十万两。因此，谁能得曾莺莺芳心，便是财色双收的最完美的结局。所以无数倾心曾莺莺的痴男公孙们，在这最后一个夜晚，全都赶来了燕子楼，有的甚至是自数百里外的颖川和淮阳赶来，自南阳赶来那自不在话下。

所以，燕子楼今晚是人满为患，很多席位早就被人预订，许多人无法进门，或是进了门也没有席位可坐。

林渺也没估到燕子楼会这般热闹，尽管他觉得今日颇为特别，那些厉害且奇怪的人物一个接一个地出现，却没想到这会与燕子楼有关。

进入燕子楼，林渺不得不破费五两银子买了一个在一楼的位置，在他看来，这似乎有些冤，但为了看个究竟，他只好花掉这些冤枉钱了。当然，自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分，因为为曾莺莺痴迷的什么样的人物都有，自不会有人在意林渺。

林渺从未见过曾莺莺，但在很早之前便听闻了曾莺莺的艳名。不过，他仍为今日的场面而惊讶，确实没有料到曾莺莺的魅力竟至如斯之境，这寒冷的冬夜，如此之多的人不辞劳苦赶来为她捧场，而且还要花五两银子，这确实让人难以理解。

曾莺莺久久未曾出场，倒让林渺等得有些不耐，可是二楼和三楼又不准人随便进入，这使林渺心中颇烦。

今夜燕子楼的戒备极严，而楼中护卫们个个身手不弱，因此，想在燕子楼中到处窜动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林渺若想探到那些无辜女子的所在极难，更别说去救出这些人了。

贵霜武士晚间便是住在燕子楼中，他们却是坐在三楼的贵宾席上，由晏侏和棘阳县令亲自相陪。不管怎么说，这些人都是异国的使节，他们来中土的意义十分重大，便是王莽也对其极为客气。

近年来朝中四临不安，五夷欲乱，又因国内连年征战，国力早已大不如前，而在这种时候，贵霜国却派使臣来中土献上大礼，在一些朝中贪婪奸臣的进言之下，王莽对这些使节几乎所以上宾相待。

朝中自这些使节手中获利的人绝不在少数，因此，这些人在中土所享受的还不仅只是使节的待遇，更是成了长安的宠儿。不过，这群人却想来洛阳和南阳，他们此次前来中土，是想再与中土加强商贸往来。因此，他们想到洛阳和南阳这样的重城来考查一番，而王莽也不反对，在朝中一些大臣的奏请之下，王莽甚至派出钦差陪同阿姆度至洛阳。

当然，丘鸠古来棘阳并无钦差陪同，却有钦差大人的近卫和书信，这使得宛城和棘阳都不敢怠慢，但贵霜国的武士来棘阳的目的却不是朝中的官员们所能明白的。

让林渺疑惑的却是贵霜国的武士是怎样与魔宗搭上关系的，这不能不让人感到极为费解。不过，魔宗所做的一切本身就让人无法揣度，毕竟它太过神秘，许多东西都无法以常理去猜测。

曾莺莺欲从良，而能让曾莺莺倾心的人又是什么人物呢？这个曾莺莺是燕子楼一手捧起来的，那她便仅仅只是燕子楼一个赚钱的工具这么简单吗？许许多多的猜测，不能不让林渺疑惑，也使他极想去二楼三楼看看，看看今晚前来的究竟是一些什么人物，而哪些人更有获得曾莺莺芳心的可能性。

“请留步，请问可有贵宾贴？”林渺才向楼上行几步，便被燕子楼的护卫很有礼貌地挡住了，询问道。

林渺望了那两名护卫一眼，冷声道：“没有！”

“那请回吧！”

林渺蓦地心头一动，记起刘秀也在棘阳，在这种场合之下，虽然刘秀不敢明目张胆地露面，但以刘秀与刘玄的关系，说不定刘秀与燕子楼也有着密切的关系，那此刻刘秀定然在燕子楼之中。思及此处，他不由得道：“我是文叔公子请来的朋友，难道他还没有到吗？”

那两名护卫神色微变，显然他们明白林渺口中所说的“文叔公子”是指谁。

林渺见此两人的表情有异，立刻知道自己的猜测没错，刘秀与燕子楼可能真的有很深的渊源，而且此时也正在楼上。

“请问公子高姓大名？”那两名护卫语气仍很客气地问道。

“他见了我自然便会知道我是谁，如果你要传话，便说天和街的祥林就是！”林渺并不想把自己的身分暴露出来。

那两个护卫一阵疑惑，他们根本就不曾听说过这个名字，更不知此人是哪路神圣，但是林渺既然说是刘秀请他来的，自然不敢怠慢，“请稍等！”一名护卫道了声，随即转身上楼了。

“请让道，请让道，安陆李震李公子到！”一名护卫高声呼喝道。

“李震！”林渺心中不由得一惊，暗忖道：“当日与秦复分别时，他不是说要去安陆找他的朋友李震吗？难道秦复所说的便是这人？”

李震很年轻，一身貂裘披风，内着锦缎紧身服，腰配镶金长剑，高颀健壮，顾盼之间颇有一番气派。

李震倒没有被林渺看在眼里，反是李震身边的一群护卫家将之中，似乎有几人的气势极为不俗，最引林渺注目的，是李震身边的另外一名黑缎锦衣公子。

与李震同行的有三名锦衣华服少年，而那身着黑缎的年轻人身上似乎有一股异于常人的气势，这自那双含而不露的眸子之中可以深刻地表现出来，抑或可以说，这只是林渺的一种直觉。

那种气势让林渺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但却又一时记不起在哪里相识过。

“还不让道？”林渺正在想着，一名李震的护卫已粗声粗气地喝道。

以林渺的脾气，本不欲让，但此刻却并不想暴露身分，只好闪身向一旁让了一下，却正好与那身着黑缎的年轻人四目相对，两人都禁不住轻轻地怔了一下。

林渺蓦地露出一丝顿悟的笑意，那年轻人见林渺一笑，顿时神色微变，快步上前，正欲说话，忽闻楼上有人高喝。

“刘公子请祥林公子上楼一叙！”

说话之人正是那刚去楼上禀报的护卫。

那步向林渺的年轻人倏然止步，愕然向林渺望了一下。

林渺没说什么，只是露出会意的一笑，转身便向楼上行去，他已知道对方正是分别月余的秦复。

那身着黑缎的年轻人正是秦复，他见林渺如此笑容哪还会不明白林渺的身分？也便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秦复和林渺的表情自然落在了李震和另外两名年轻公子的眼中。

“大哥，你认识他？”李震讶异地问道。

秦复点了点头，道：“是一个故人。走吧，我们上楼去。”

李震和另外两名年轻人自然知道秦复不欲多说什么，也便不再过问，大步上楼。

刘秀并不在楼上，在楼上的乃是南阳大豪宋义和汇仁行的铁二。

林渺见过铁二，而铁二则听说过祥林之名，更知道其在天和街的身分。所以，他们让林渺上楼，但当林渺来到楼上时，他们却有些错愕：眼前之人并不是天和街的祥林！

林渺也有些讶然，刘秀居然不在这里，但当他看到铁二和宋义的表情之时，不觉有些好笑。见护卫走远，宋义微有些疑惑地望了铁二一眼，他是不识祥林的，对于天和街那群生活在最下层的小人物，他并不熟悉，甚至有些看不起，但他做生意的那种独到的眼光告诉他，铁二的神色似乎不对劲。

“你不是祥林！”铁二果然忍不住出言冷声问道。

宋义的目光立刻罩在了林渺的身上，这时他才明白为什么铁二的神色不对了。

“难道铁二大哥和宋先生不记得我了？”林渺并不在意地笑了笑道。

铁二和宋义又是一怔，林渺居然把他们的名字都叫了出来，那便自然不应该是陌生人，可是他们却是真的不认识眼前之人是谁，甚至一点印象都没有。

“那天我还到汇仁行见过铁老爷子，蒙他看得起，还赠了许多东西，若不是他给我那对大铁锤，只怕，我的大仇难以得报了！”林渺又道。

铁二眼睛一亮，不由得爽声笑道：“呵呵，果然是故人，请坐请坐！”

林渺自然知道铁二已经知道自己的身分，因为那次去杀孔庸的大铁锤乃是铁二亲手打造的，老铁把这些给林渺时，铁二正在旁边。不过宋义却有些糊涂，但他相信铁二，既然铁二说是故人，那自然不是外人。

林渺也不客气，找着空座也便坐了下来，大桌边却只围着五人，仍空着三个位置，一旁宋义的家将只是安稳地立着，并无坐下的意思。

李震一行人也在林渺斜侧坐下，仅是李震向他望了一眼外，余者都当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一般。

“再见故人真是让人欢喜，不知你怎会出现在棘阳呢？”铁二欣然笑道。

“为了一些私事。你们三爷没来吗？”林渺有些不解地问道。

宋义却仿佛是蒙在鼓里，不知这神秘人物究竟是谁，而两人对话又十分含蓄，不由得满脸惑然地望向铁二。

铁二“哈哈……”一笑，伸指沾水在桌上写了两个字，宋义一看也不由得“哈哈……”大笑，桌上另外两人神色却显得有些讶然，他们自然看到了铁二在桌上所写的两个字。

“这位是棘阳的赵志员外和舂陵的郑烈！”宋义笑着给林渺介绍道。

“都是一家人，不用客气。”铁二笑道。

林渺略施礼，赵志却是极为客气地道：“久仰公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英姿勃发，气势不凡，赵志这厢有礼了！”

郑烈也拱手欢笑道：“我也久仰公子之名，今日得见无须多言，谨以一杯水酒聊表敬意！”说完端杯而起。

第　二　卷

第四章　棘阳风云

林渺听了觉得此人颇会言语，言词诚恳，让他心情舒畅，也笑着举杯相应道：“刘兄这帮朋友兄弟，真让人羡慕！”说完也一饮而尽。

“这个曾莺莺好大的魅力，连宋先生和铁兄也在百忙之中抽空而来，她应该感到受宠若惊才对。”林渺淡淡地笑了笑道。

宋义和铁二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此次来此，也只是适逢其会，不过，听说这是曾莺莺最后一次登台，自然不能错过，否则那会是一种遗憾的！”宋义略显不好意思地道。

林渺在宋义和铁二的神情之中捕捉到了一点异样的东西，尽管他不知道事实如何，但却明白宋义的话不尽其实。当然，他并没有必要仔细追究其话中的意思和真实的目的，因为他自己也不想将真实的意向告诉对方，这一切都是相互的。

“今天来的人可还真不少！”林渺扭头向二楼的四面望去，吸了口气道。

燕子楼二楼的席位基本上是设在环绕一楼大厅周围的环厅之中。

以一楼大厅为中心到三楼，呈阶梯天井状，大厅四面以巨大的石柱直接撑住四楼的底座，整个大厅显得空阔而高远，给人的感觉极为雄伟。

坐在二楼廊沿边，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大厅中间的献艺台，在平时，这献艺台也都会有燕子楼调教出的歌女们献舞献曲，为光顾的客人们助兴，甚至有时也会请各地名妓们来此献艺，当然这也是曾莺莺和柳宛儿献艺的场地。

燕子楼之所以经百余年而长盛不衰，绝不是侥幸所至，其财力和人力都足以让天下瞩目，而燕子楼的歌姬也是天下闻名的，许多达官显贵家中的歌姬都是来自燕子楼所训的。而燕子楼的生意并不仅仅限于青楼，更以买卖歌姬为其生财之源。

官府根本管不了这档子事，因为朝廷之中许多人本身就是其买主。以歌姬送人，或是自己享用之类的，多不胜数，尤其这十余年来，世道大乱，燕子楼行事更是无人约束，也约束不了，也正因此，燕子楼的名声也更加响亮，更让男人们向往。抑或，这本身就是一种悲哀，世俗的悲哀，人性和社会的悲哀，但这却是一个无法更改的现实。

“听说今天不仅仅是曾莺莺最后一次献艺，还会有一大批最优秀的歌姬要现场拍卖，因此，这里来的这许多人并不全都是为了曾莺莺小姐而来的。”赵志出言道。

“哦，有这回事？”林渺讶道，心中却在思忖：“燕子楼究竟有多少歌姬？那群贵霜国的人也是来买歌姬，而这里又有多少歌姬可以卖出？”他弄不清燕子楼究竟准备了多少歌姬，不过这似乎并不重要，此刻，他确实有些人单力薄，尽管他知道秦复一定会帮他，但问题是，就算多了一个秦复仍难以与燕子楼的力量抗衡。

刘秀到眼下尚未出现，可是林渺却明白，刘秀一定在燕子楼之中，只是他不明白为何刘秀不现身，或者只是在自己上来之前闪开了。当然，他也知道，刘秀自不敢明目张胆地在棘阳露面，这不仅是因为他的人头值钱，更因为这里是朝廷的地方，在这里出现只会连累燕子楼。

“那宋先生是不是也有兴趣买上两个歌姬呢？”林渺正说话间，蓦觉光线一暗，竟是一楼圆台之上的灯光俱灭，在四周灯火辉映之下，那献技圆台显得幽暗而清冷。

“好戏就要登台了。”赵志提醒众人。

果然，赵志的话音刚落，圆台之后响起一阵沉缓而苍劲的铁筝之音，但仅响片刻又戛然而止，余音绕梁不绝。不过，整个燕子楼那热闹非凡的场面顿时安静了下来。

“呜……”古筝的声音才落，竟响起了一阵胡笙的声音。圆台后的帘幕便在此时缓缓拉开，一串朦胧而阿娜多姿的身影如一只只扇动翅膀的蝴蝶一般翩翩而出。

胡笙的弦音之中在帘幕合上之际，又融入了一阵低怨而宛转的洞箫之音，笙箫两音缠绕纠结，婉转起伏，跌宕悠扬，在燕子楼每一寸空间里奔放倾泄，将每一个人的心神都引入了一个神秘而瑰丽的音符世界，让每一个人的心神都随着音符跌宕而颤动。

那群歌姬们身上只着薄薄的轻纱，长袖飘飞，旋转舞动之间如一个个精灵，腰柔似水，袖飘如云，秀发如瀑，在幽暗无光的舞台之上，让人无法真个看清其面目，只是在整个轮廓之上可以看出其面庞各有各的特色，但与其身材的搭配却是完美协调得让人心神雀跃。

每一个歌姬的舞步和舞姿都悠然一致，配合得犹如一体，而每一个舞步和舞姿的变化都与那笙箫之音配合得丝丝入扣，随着笙箫之音的变化而变化，时而热情奔放，时而轻缓幽怨，一切的一切，无不让人心驰神旷，想入非非。

整个燕子楼之中除了笙箫之声外，再无人语，宁静得犹如空谷之中聆听百灵鸟的脆鸣，那种意境，那种享受，如沐春风，如冬日暖阳，如夏日揽冰……

林渺也无法不陷入这美妙的意境之中，那群歌姬一个个如穿花绕树的蝴蝶一般，虽然无法看清其面目，但这更使人增加了无限想象的空间，那种朦胧而优雅的感觉，其本身就是一种诱惑。

笙箫之音渐缓，那走出舞台的二十四名歌姬又如来时一般，绕树穿花般退回帘幕之后，空中惟留下那动人而美妙的箫声及所有人的目光与惆怅。

望着退去的歌姬，林渺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至于其他人，他相信也定是如此。

帘幕再开，这次却是行出两人，笙箫之音更为清晰悦耳，笙箫正在这行出的两人之手。

舞台之上的灯光骤亮，却发现这吹笙箫之人皆戴轻纱斗篷，只能在光亮之中看到其修长婀娜的身材，以及若隐若现的姿容。

两人步调一致，轻快活泼，似乎也踩着笙箫之音。笙箫之音并未因其扭动、起舞而中断，依然流畅如故，只是旋律更为活泼悠扬。

此时所有观看的人缓缓回过神来，在笙箫音竭之时，山呼海啸般的掌声和喝彩声让燕子楼沸腾了起来。

林渺也忍不住鼓掌叫好，他曾听过杜月娘的笛声，虽然这笙箫合奏无法达到杜月娘那种境界，但却绝对是精彩之极的节目。

那二女向四面的人福了一福，这才款款退下，却给人留下了绝对深刻的印象。

“这两位美人要是能收作私房的话，那可真是一种极大的享受，每天听曲饮酒，对月而歌，那种感觉想起来也是让人兴奋！”赵志不由得感叹道。

“以赵员外的家财，买这两个歌姬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宋义不由得笑问道。

赵志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家有河东狮，哪敢养绵羊？否则那狮呀，还不连我也吃掉？”

宋义听了不由得大感好笑，林渺也忍禁不住，倒觉得这个赵员外是个直爽人，但想到赵志所说“听曲饮酒，对月而歌”的生活，他倒多了几分向往。当然，这一切都是不现实的。此刻，他哪有家？只不过是一个浪子而已，他的家早已在梁心仪死去之后灰飞烟灭。许许多多的事情都在等着他去做，他根本就没有机会也没有理由去安定地享受。何况，天下未定，何谈安定？战乱之中，处处烽火狼烟，根本没人能真正地去享受生活。

“各位来宾，欢迎各位对燕子楼的支持与对我们莺莺的厚爱，在此，我代表燕子楼，也代表莺莺向大家说声谢谢！”晏侏自帘幕之后行了出来，向三面的各路客人行了一礼，极为客气地道。

顿了顿，晏侏又道：“今晚，是莺莺最后一次为大家献曲，这是大家的遗憾，也是我们燕子楼的遗憾，我知道大家都和我一般关心和爱护莺莺，因此，我们只好尊重莺莺的选择，尊重和维护她的每一个决定！我相信大家也一定会这样做，因为今晚来此的人都是当世豪杰和饱读诗书的王孙公子们，所谓君子不强人所难，所以，我相信大家都定能理解莺莺的这一决定，同时我也相信莺莺也会永远地记住大家对她的厚爱和恩情！好，现在我们请莺莺出场！”

晏侏话音刚落，整个燕子楼再一次沸腾了起来，掌声如潮，也不知是因为晏侏的讲话还是因为曾莺莺的出场。

林渺倒没有献上掌声，因为他根本就是第一次见到曾莺莺，也不曾聆听过曾莺莺的曲子究竟有何迷人之处。因此，他的心情并无特别之处。说到美，他不相信这世上还有人能超过怡雪，是以他的神情显得格外平静，只是斜望了秦复一眼。

秦复的神色却微有些惊艳之感，但除此之外并无其它，倒是李震与其余几人在吞口水，二楼之上更有许多人都热切而痴迷地呆望着曾莺莺，一个个像是失魂落魄了一般，这让林渺感到好笑。

曾莺莺一身纯白的貂裘，紧裹着纤长而柔弱的娇躯，在灯火辉映之下，面似桃花，光彩照人，明眸皓齿，柳眉欲飞，一张脸有着巧夺天工之美的弧线，与眉相配，仪态几近完美，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举手投足间，高雅轻盈似欲迎风而飘，未施粉脂，自然清新似不沾人间烟火，轻束秀发，以一珠钗定型，好像烟云盖顶，飞逸洒脱。一对小巧耳坠，更增其几分清雅，眉眼之间的神彩，深具勾魂慑魄之魔力。

林渺也不得不在心中暗暗惊叹：“难怪能够让如此之多的人为之痴迷，确实是倾国倾城的尤物，比之白玉兰和杜月娘都似乎更多了一点什么，那是说不出的感觉，也许，正是这点说不出的感觉让世人痴迷。最难得的却是，身为风尘女子却没有半点风尘的俗气和苍桑，反而更显高雅，好像出淤泥之白莲，这不能不让人惊叹。不过，这个世上有许多事情都不是以常理去想象的。”

“该说的，总管已代小女子说了，在此，莺莺仍要感谢大家对我的厚爱，大家对莺莺的爱护和恩情，莺莺必会铭记于心，这里，莺莺只想以一曲清歌表达对各位的谢意！”

曾莺莺的声音如黄莺出谷，清脆甜美而柔润，有种让人心旷神怡的磁性。

林渺也大为销魂，这个女人的语调之中确实有种特殊的味道，让人听了，无不心生怜惜。

曾莺莺说完款款施了一礼，才悠然退至一边的古筝畔，在微抬纤手之际尚不忘向台下的众人露齿一笑。

台下众人立刻吁声一片，似乎有些受宠若惊的感觉。

“咚……咚……”筝音沉缓飘出，犹如暮蔼之中山寺的钟声。

筝音之中仿佛透着一股莫名的哀伤，仅只是调弦几下，便即将人心神引入一个充满浓浓情感的世界。

“锵……锵……”筝音在众人心神黯然之际，突地如铁马金戈，怒潮而起，仿有千军万马征杀疆场。

“操吴戈兮被犀甲，车错毂兮短兵接；旌蔽日兮敌若云，矢交坠兮士争先；凌余阵兮躐余行，在骖殪兮右刃伤；霾两轮兮絷四马，援玉抱兮击鸣鼓；天时怼兮威灵怒，严杀尽兮弃原野——严杀尽兮弃原野……”

曾莺莺在筝音激昂而起之时，突地开口，以其独特而凄婉的歌声唱了起来，与金戈铁马一般的筝音相配，一柔一刚，声声缠错，仿佛在血淋淋的战场之上绽开了漫地带血的菊花，没有人在意那歌词的含义，每一个人都完完全全地引入了一个如梦似幻的意境之中，仿佛自己便是死于战场的士兵，而这哭诉低唱之人正是自己的妻儿父母……而到惨烈处又似使人热血沸腾。

突地筝调滑跌，由激情高昂缓化为悠长细致。

“出不入兮往不返，平原忽兮路遥远；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身既死兮神以灵，子魂魄兮为鬼雄——子魂魄兮为鬼雄……”曾莺莺声音更显低沉而忧伤，但似又满怀着无限的热情。

所唱之词正是当年屈原所作《楚辞·九歌》中的国殇，在燕子楼中聆听之人几乎所有人都读过此辞，深明其义的人也不在少数，但是被曾莺莺改成曲子弹奏而出，却又成了另一种味道，虽然无那种惨烈的气势，却有着悲天怜人的博大情怀，对死者的同情和怜悯……

林渺也听得痴了，有恍然不知今昔是何年之感。他从未听过比这更美妙的旋律，这似乎不再只是一种声音，而是一种实质存在的生命，一种存在着虚幻和现实之间的精神，一扇能够让人自由来去现实和梦幻之间的无形之门。

不知道歌声和筝音是何时停止的，当林渺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居然听到了一片哭声，燕子楼的听众居然有人被曾莺莺这一曲国殇感动得哭了，而且不止一个。

整个燕子楼之中没有掌声，仿佛尚沉浸在刚才琴音和歌声所勾勒出的凄惨气氛之中，所有人的心中久久地激荡着那无奈、伤感而又充满魔力的歌声。

林渺也没有给掌声，倒是想到眼下烽火四起的时局，战乱之中，不知有多少战士死于沙场，他也想起了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及那些在战场之上惨死的战友。

战争，林渺绝不陌生，因为他自己本身就是自死里逃生幸存的幸运儿，是以，曾莺莺的歌声更能触动他的心弦。

“莺莺——我爱你……”有人哭喊着向献艺台上奔去，挤得人群一阵纷乱。

林渺吃了一惊，心下有些凛然，他真的明白为什么有这么多人为曾莺莺痴迷了，但同时他心中亦涌起了一种强烈的困惑感。他很难相信一个人的歌声和琴声会有如此大的魔力，尽管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实。

曾莺莺的歌声和琴声都似乎隐隐包含了一种无可排遣的神奇力量，而这种力量正是引人痴迷的根源，正是这种力量使他也无法控制心神被引入一个神奇而迷离的世界，而这股力量是一个普通女子所应该有的吗？这不能不使林渺凛然。

“莺莺，我爱你，不要抛弃我们……”有三四个人已经无法控制情绪，在台下哭诉着向台上奔去，但很快便被燕子楼的护卫制服并拉开。不过，这几人悲切而绝望的呼声却使每个人的心中都充满了阴影，一个他们最不愿意接受的现实不能不使他们黯然神伤——这将是曾莺莺最后一次为他们献艺，明天曾莺莺便将从良嫁人。

明天曾莺莺将告别风尘从良嫁人，这是每一个痴迷于曾莺莺的人都不愿意接受的事实，可是谁都知道，如果此刻出头的话，只会像那同几人一样的下场。

曾莺莺望着那几个被拉走的人，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欲言又止，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那种无奈而又怜惜的模样只让在场每一个人都感到有些心痛。恍惚间，似乎每个人都读懂了曾莺莺叹气的意思。

曾莺莺在燕子楼高手的相护之下向台后退去。

“慢走！”一声低喝中，一道身影如风般掠上献艺台。

燕子楼诸护卫立刻紧张起来，台下许多人的目光都停留在那掠上台之人身上，不禁担心起来，也不知是担心曾莺莺还是那强出头的人。

曾莺莺扭头，不由得轻呼了声：“景公子！”

“原来莺莺还记得我景丹。”那年轻人说完凄然一笑，吸了口气，问道：“莺莺真的明天就要从良了吗？”

曾莺莺神色微微变了一下，显然对眼下的这位景丹颇为重视，沉吟了一下，才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是的，莺莺已经厌倦了风尘中的生活。”

景丹的脸色顿时苍白，踉跄地退了两步，几乎跌倒，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仿佛一下子苍老了十岁，有些心力憔悴地望着曾莺莺，黯然神伤地问道：“莺莺能告诉我那个人是谁吗？”

林渺心中暗暗同情景丹，叹道：“这小子看来真是对曾莺莺用情很深。”但他也想知道能让曾莺莺倾心的人是谁，因此，他也如其他的所有人一般，静静地听着。

曾莺莺望了景丹一眼，又望了望四周，犹豫了一下，吸了口气道：“对不起，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忘了莺莺吧，我只是一个薄幸的女子！”说完，曾莺莺转身大步走入帘幕之后。

景丹傻了，脸色却更苍白得吓人，双眸空洞得仿佛没有半点光彩，他没想到曾莺莺的回答居然是这些。

燕子楼的高手虎视眈眈地望着景丹，似乎是怕景丹突然做出什么过激的事。

半晌，景丹才缓缓回过神来。

“请景公子台下坐！”一名燕子楼护卫提醒道。

景丹瞪了那人一眼，那护卫只感到一股浓烈而强大的杀气几乎让他窒息，不由吓得倒退一步，紧张戒备起来。

“哼，不要你说，我自己会走！”景丹冷哼道。

“景兄弟，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独恋此一株？男儿大丈夫，何患无妻？来，喝了这杯酒，你会发现，人生也不过如此而已。”

景丹正欲举步下台，忽闻二楼有人高声道，不由得台头上望，却见一年轻人双手各端一杯，立在栅栏边有如一棵伟岸巨松，气势不凡，正是与宋义在一起的林渺。

“接杯！”林渺低呼一声，右手的酒杯划过一道弧线，射向景丹。

一旁的众人不由得惊呼，但景丹却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些，翻腕，伸指轻挟酒杯，接住杯子之时，酒水半滴未溅，许多人不由得喝起彩来。

“好手法！”林渺赞了一声，景丹也不客气，在林渺举杯遥遥相邀之际，将杯中之酒一饮而尽。

“谢谢兄台之酒，敢问兄台尊姓大名？”景丹见对方也已一饮而尽，不由得出口相问道。

“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若是有缘，我们来日再见吧！”林渺笑道。

“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同为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景丹低念了两遍，不由得“哈哈”大笑，甩手将杯子摔碎在献艺台上，向林渺道：“那我们便等缘来吧，但愿他日再相见时还你一杯酒！”

“好说好说！”林渺也将杯子摔向献艺台，扬声道：“梦碎如杯，人依旧，情可伤，心可痛，志不当灭，男儿只喝杯中酒，可不当与杯同碎，景兄好自为之！”

景丹一怔，眸子里闪过一丝感激之意，自语般念道：“梦碎如杯，梦碎如杯……”念完大笑而去。

林渺这一席话虽只是对景丹说的，但却使燕子楼中的每一个人都为之惊讶。他的每一句话都似山寺晨钟般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许多人都在暗自念叨着林渺刚才说过的话，这比他们往日听过的任何话都要深刻。

宋义和赵志也无不吃惊，林渺的话中透着无尽的智慧，而且出口成章，韵律分明，仅凭这几句话，便可断定眼前的年轻人才华横溢，绝非常人。

林渺也没想到自己语惊四座，望着景丹挤开人群而去，他心中似有种轻松的感觉，他也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不过，他倒觉得景丹这个人像是性情中人。

景丹走下台，燕子楼的护卫们皆松了一口气。他们并不想在燕子楼弄出什么大乱子，否则这对往后的生意会有很大的负面影响。

林渺的出现是一个意外，不过，他们并不能看穿林渺的易容，是以也没太过在意，因为前来这里的人，多是自命风流的才子们，有这么一个言语特别的人存在也不足不怪。

要知道，能够得曾莺莺接见的人不多，那些王孙公子、才子异人，若无一技之长，或无名无势，根本就进不了曾莺莺的绣阁，更别说倾听曾莺莺那绝世的歌声了。

“好个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如果兄台肯赏脸，在下任光也敬兄台一杯！”林渺邻桌的一年约二十五六的锦衣公子也举杯诚恳地道。

“哦。”林渺讶然扭头，笑了笑道：“任兄美意，我岂能不敬？”说完端起铁二所斟之酒与任光对饮。

“好豪情……”邻桌的几位锦衣公子皆鼓掌叫好，显然对林渺颇有好感，也都是一些爽直充满豪情的年轻人。

“过奖了，大家都是性情中人，自然不能惺惺作态。”林渺笑答道。

“说得好，敢问兄台高姓大名？”一名锦衣年轻人赞了声，诚恳地问道。

林渺悠然笑了笑道：“在下林渺。”

“林渺？！”任光念了一下这个名字，却是陌生得很，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倒是很诚恳地道：“今日能得见林兄这样的人物，虽满怀遗憾，却也有所补偿了。”

“梦碎如杯，人依旧，情可伤，心可痛，志不当灭，男儿只喝杯中酒，可不当与杯同碎，林兄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我们兄弟几人受教了，如果林兄有空，可到父城聚英庄作客，我傅俊定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一与任光同桌的年轻人诚恳地道。

“我任光也会在聚英庄候盼林兄大驾！”任光也附和道。

林渺笑道：“先谢过诸位好意，我乃一介浪子，天涯何处不为家？如果有机会，定当拜访聚英庄！”

“若林兄不弃，何不来我们一桌，畅谈雪月风花呢？”一名年龄与林渺相仿的年轻人出言相邀道。

“聚英庄的人还是少惹为妙！”铁二神色微变，小声地提醒林渺道。

林渺却是洒然一笑道：“既然几位如此盛情，我岂能再娇揉做作？”说完向宋义诸人道：“那请几位包涵一下，如果见到刘兄，便代我向他问好！”随即转向铁二道：“铁大哥好意我心领了，我会注意的，请代我向铁大伯请安！”说完转身便走入任光的席间。

任光和傅俊身边的人立刻让出一个席位给林渺，又让人送上杯碗筷之类的。

林渺并不怕在这里报出真实姓名，因为这些客人多是王孙公子，与燕子楼并无多大关系，即使是燕子楼之中，也没有多少人知道林渺的名号，除非是燕子楼的一些重要人物，诸于铁忆和晏侏之类的。是以，只要他不以真面目示人，暴露名字并无问题。当然，他之所以说出名字，也是因为直觉告诉他，任光和这个傅俊是值得相交的朋友。他也有意多交一些朋友，当然不能隐瞒姓名。

事实上，他也不怕燕子楼中人知道他的存在，在这人潮簇拥的场合之中，他完全有办法逃出燕子楼，现在他倒是想知道曾莺莺要嫁的人究竟会是哪路神仙。

这次是燕子楼的账房管家走上了献艺台，开始对刚才在台上露过一次脸的歌姬们作出公开的拍卖。当然，对于这些，林渺并不怎么感兴趣，因为最精彩的已经过去，至于拍卖歌姬只是那些闲人所做的事，林渺一点兴趣也没有。

傅俊和任光本来就是冲着曾莺莺而来，此刻曾莺莺已经如此决断绝情，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倒是与林渺聊得极为投机。几人自故乡聊到典史，又自典史聊到杂艺，再自杂艺聊到时局……到后来，傅俊、任光、林渺三人皆有种相见恨晚之感。

林渺不由得想起坐在另一方的秦复，禁不住道：“我那边尚有一位朋友，不若我也把他叫过来同坐吧，谈到杂艺，他可是当之无愧的高手。”

“哦，原来还有这样一位朋友，怎不早点介绍？”傅俊讶然问道。

林渺扭头向秦复方向望去，却没有了秦复的影子，刚才尚在谈笑风生的李震和他的那群家将也都早已离座而去，他不由得摇头苦笑道：“他已经走了。”

任光循着林渺的目光望去，却只看到那张空空的桌子，立刻知道所指。

“大哥，这个歌姬真是个尤物！”刚才叫林渺过来坐的那年轻人突地指着楼下的献艺台叫道。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也都向台下望去，果见台下的歌姬容颜清丽脱俗，一身薄如轻烟的轻纱紧裹着玲珑剔透的娇躯，翩翩起舞犹如一只轻盈的蝴蝶，又像是春回的乳燕，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充盈着无限的张力和诱惑，只让人心旌摇荡。

楼下的男人们似乎完全忘了刚才曾莺莺所带来的不快，一个个眼睛都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的歌姬，恨不得将一对眼珠都抛到台上去。有些人甚至在吞口水，如一只只饥饿的狼，只要给他们一个机会，便会立刻扑上台去对那歌姬为所欲为。

“我出一百两！”有人在台下高呼。

“我出一百二十两！”

“我出一百五十两！”

“我出两百两……”

楼上楼下的人终于按捺不住高声呼叫着喊出自己的出价，都欲买下这名歌姬。

“我出三百两！”刚才请林渺过来的年轻人也忍不住高声呼道。

台下的燕子楼账房总管的目光瞟了上来，也有许多人把目光投了过来。

“文弟想要这个女人？”傅俊淡然问道。

那年轻人正是傅俊的堂弟傅文，一向以风流才子自称的傅文见傅俊和林渺都望着他，不由得微感不好意思起来。他对林渺的谈吐和文采极为佩服，是以见林渺望来，只好尴尬地笑了笑，点头道：“望大哥成全！”

“男人的钱花在女人的身上是理所当然的，阿文何必害羞？”一旁的宋留根打趣道。

傅俊也笑了笑道：“你若喜欢，就带回去好了！”

“谢谢大哥！”傅文大喜。

“三百两，有没有人再加？”台下的燕子楼账房管家晏异高声问道。

台下静了片刻，以三百两银子购买一个歌姬并不便宜，像这般的歌姬，一般身价并不高，因此战乱之中，到处都是孤儿寡母的，想买个女人只是一件极为容易的事，有时不用钱也可，试问谁愿出几百两银子购买这样一个歌姬？当然，也有许多风流男子只是害怕带这歌姬回家无法向家中的大夫人交代。

“我出四百两！”一个声音自东北角传出。

林渺循声望去，开口之人竟是离席而去的李震。

傅文脸色微变，扬声道：“我出五百两！”

“哇……”台下一阵哗然，居然有人出五百两购买一个歌姬，要知这么多的银子足够一个穷人在战乱之中生活数十年。

“我出八百两！”李震似乎也是不得美人不罢手，更是语出惊人地道。

台下更是哗然，台下的歌姬也停住了舞姿，向李震的方向行了一礼，娇声道：“谢谢公子！”

傅文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望了望傅俊，见傅俊的脸色也不自然，但要是叫他出比八百两更高的价格，一时也有些为难，但最后还是咬了咬牙，高声道：“我出九百两！”

李震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向楼上瞟来，显然是要重新打量这个竞争的对手。

台上的晏异脸显喜色，前面的几个歌姬每人的身价不过两百余两而已，最高的也仅两百五十两银子，但这一个却可以卖到九百两银子，确实是有些出人意料。

“我出一千两！”李震道。

傅文神色间有些恼怒，但又有些失望，还有些犹豫，不知道还该不该加下去，又望了望傅俊，却见傅俊的目光很淡漠，他立刻知道傅俊不会支持他再为这样一个女人争下去，只好暗暗叹了口气。

“我出两千两！”一个浑厚而沉稳的声音自三楼之上飘了下来。

“哇……”台下所有人都惊得张大了嘴，两千两白银，用这个价格买下这个歌姬，怎不叫人吃惊？

李震也不说话了，他本来倒有志在必得之心，但是让他拿两千两白银买一个歌姬，只怕他父亲也会痛骂他一顿，而这本身就是一件极为亏本的生意。

林渺抬头向楼上望去，也暗自吃了一惊，这个人他见过，正是白天在燕子楼之上暗自观察他的人，按照汗莫沁尔的说法，这个人应该便是贵霜国的那个八段高手丘鸠古。

傅文只好死心地坐下，让他拿两千两银子买一个歌姬那绝对是不可能的，除非是为曾莺莺。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两千两，有没有人还有更高的价格？”晏异显得兴奋地问道。

“那人不是中原人！”任光吸了口气道。

“他是贵霜国的高手，此人武功极为可怕！”林渺小声地道。

“贵霜国的人也来了？”傅文吃惊地问道。

林渺点了点头，楼下的晏异又呼了一遍：“两千两，有没有人出更高的价钱？”

良久，四周都不再有人应声，确实没有人愿出两千两银子去买一个低贱的歌姬。

“好，两千两成交！”晏异终于宣布了最后的结果。

丘鸠古居然愿出两千两银子买这样一个歌姬，真让林渺有些讶然。不过，这些贵霜国人行事是很难揣测的，他也懒得去想，倒是他探得，燕子楼与贵霜国有一批贩卖女人的交易，如果真是如此，丘鸠古大可与晏侏在私下交易，那并无什么不妥，但是，为什么不这样呢？

那个神秘而美丽的怡雪会不会也在燕子楼之中呢？会不会也在看着这一切？那她是不是有什么新的发现呢？他的目光不由得四处找寻起来，不过并没有怡雪的身影。突地，他又感到有些好笑，怡雪是个女的，怎么可能会以本来身分进入燕子楼呢？那样岂不是让燕子楼所有男人的目光都投向她了吗？只怕曾莺莺的风头都要被她比下去。因此，他若想在这里找到她，岂不是一件很好笑的事？

“阿文，别丧气，待晚上，我去把这歌姬给你偷回来以偿你之愿如何？”宋留根安慰着傅文道。

“又想做偷香劫玉的老本行吗？”一旁的傅俊没好气地道。

宋留根悻悻地一笑，道：“我只是为阿文着想嘛，既然阿文喜欢她，这贵霜人居然强夺人所爱，实在是很可恨，让他浪费两千两银子也算是给他一点教训，让他知道咱们兄弟不好惹！”

“你以为凭你的能耐能够偷得出这名歌姬吗？”任光反问道。

“我从来都对自己很有信心！”宋留根自信地道，像是这名歌姬已经被他偷了出来一般。

林渺不由得好笑，道：“如果宋兄想去偷回她，倒不如出两千零一两银子把这个歌姬买回来。”

任光和傅文也同时被逗乐了，宋留根不服气地问道：“林兄是说我偷不出来？”

“如果宋兄与贵霜国的武士交过手，便知冒这个险还不如丢两千两银子。”林渺并不含蓄地道。

“林兄与他们交过手？”傅俊讶然问道。

“是的，这群贵霜武士都是一流好手，那个出两千两银子的人乃是贵霜大使手下的最得力之人丘鸠古，听说在整个贵霜国之中，能胜过他的人，不会超过十个！”林渺肃然道。

“啊……”宋留根的神色微变，如果林渺说的是真的，在贵霜国中丘鸠古可以排在十位以前，那他去挑战这个人倒真不如出两千两银子。

“如果真是这样，我看还是给他两千零一两银子买下那歌姬好了。”宋留根无奈地苦笑道。

众人一愕，也都跟着笑了起来。

“林兄怎会对这些人如此了解？”傅文有些不相信地道。

“这一切我是自一个贵霜武士的口中听说的。”林渺淡淡地道。

“我看这里已经没什么好留恋的，不如大家先去客栈长谈吧。”任光提议道。

林渺望了宋义一眼，尚没见到刘秀的踪影，他只感到有些奇怪，这种场合刘秀居然会不来，他究竟在做些什么呢？这让林渺大感疑惑。

“起火了，后院起火了！”蓦地底楼有人高声呼喊。

燕子楼后院起火，这确实让人感到有些意外，是什么人居然敢在老虎口中拔牙？能在守卫如此森严的燕子楼中放火，这人自然也不会简单。

楼下的燕子楼护卫们微微有些乱，而那群在台下观看歌姬起舞的人也一阵骚动。

透过窗户，隐隐可以看到后院那腾升而起的火苗，夜幕也似乎映得有些红。

确实是有人在后院放火，这下子倒是有戏看了，林渺心中暗叫解恨。

后院之中传来了一些姑娘们的惊呼，显然是烧到了他们所住的闺房。

守在燕子楼外的棘阳城的官兵们，也迅速自大门口调入，各拿着灭火工具便向后院跑去。

官兵的涌入，顿时将燕子楼的局面搅得更乱，许多人都迅速地退出燕子楼。

“看来我们真的是要走了！”任光望着后院升起的火光，笑了笑道。

“何不把酒观火，也算是逍遥自在，不是吗？”林渺笑了笑道。

“哈哈哈，这倒是个好主意，把酒观火，他去热闹我自清静！”傅俊赞同道。

“莺莺住所离后院不远，会不会是有人故意针对莺莺而来的？”傅文此时倒为曾莺莺担心起来。

“阿文可真是怜香惜玉，这时候还记着那薄情的女人！”宋留根打趣道。

“士为知己者死，你难道没听说过吗？”傅文有些气恼地质问道。

“是啊，士为知己者死，但曾莺莺知你吗？而你又了解她多少？这女人一看便知道是能够将男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物，你还是死心吧！”宋留根并不在意傅文的恼怒，依然我行我素地道。

傅文一时语塞，有些老羞成恼地道：“你怎么知道我不了解她？你怎知道她不了解我？你今天只是第一次见到她而已……”

“文弟！”傅俊也有些生气地打断傅文的话，微有责备之意。

傅文只好住口，他惟一怕的便是这个比他年长几岁的堂兄。

“留根说的也许是对的，我总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神奇的力量，会使我们不自觉地被其声音吸引进去，这个女人虽是我们男人梦寐以求的尤物，但却也是足以引得天下大乱的妖姬！”任光对宋留根的话深有同感地道。

林渺心头一动，他也有这样的感觉，无论是曾莺莺的琴音还是歌声，都似乎包含着一种奇异的魔力，正是这股力量引得他无法控制心神，为之着迷。以他的功力，本来很难被外音所惑，可是曾莺莺的声音仿佛是自他心底升起，然后渗入他的思想之中，使他无以自制。

“对了，任兄和宋兄可知这世上是否有可以将武功融入到音乐中去的绝活？”林渺突然问道。

“武功与音乐融合？”傅俊的眼睛一亮，反问道。

“林兄是说，曾莺莺的音乐声中很可能融入了某种奇异的武学，这才会使音乐更充满诱惑力？”任光也眼睛一亮。

“林兄真是思维敏捷，我听师父说过，世上仿佛有一种叫‘种情大法’的神秘武学能够在举手投足之间发挥出来。听说这种武学本身只是一种附庸，并无真正的杀伤力，但是如果结合其它的任何武功或杂艺，就可以发挥出让人想象不到的魔力，甚至可以控制人的心神！只是不知道这种武学能不能够融入歌舞。不过，这种武学似乎早已失传，如今是否有人能使还是个问题！”宋留根似乎想起了某些问题，出口道。

“种情大法？！”林渺对此却是一无所知，事实上对于各门各派的武学，他知道得很少。对于江湖中的事，也仅是初闻，哪能跟宋留根和任光等人相比？

“留根想得太多了吧，莺莺只不过是一个柔弱女子，只是琴技高超而已，又有什么‘种情大法’、‘种爱大法’的，她这样又有什么好处？”傅文不屑地反驳道。

宋留根只是笑了笑，却不反驳，只是扭头向那后院望去，道：“真的好热闹。”

傅文更恼，但却拿宋留根没办法，平日里他两人斗口，他向来是很少赢，因此最恨宋留根这副德性。

林渺见两人这般，不由得有些好笑，转过话题道：“热闹是热闹，只怕没有人来伺候我们了。”

任光扭头，发现本来在楼间穿行的美姬们只剩下几个心神不定的。

蓦然间，林渺的眼角余光似乎多了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而且还似乎向他招了一下手。

林渺讶然，扭头望去，却见一俊秀之极的陌生男子正在楼梯口之处，眉目之间有种颇为熟悉的感觉，他心头一动，感到有些好笑，这人不就是怡雪吗？

宋留根见林渺的目光有些发呆，不由得也顺势望去，却是什么也没有见到，不由得惑然问道：“林兄在看什么呢？”

林渺回过神来，不由得笑了笑道：“不好意思，刚才有一位故人下楼了，我正在找他，因此，得先失陪了，若有机会，我便去找几位兄台。”

“哦？”任光微讶，道：“如果林兄有事，便去忙吧，明天午时之前我们尚会在棘阳，我与林兄一见如故，若有空闲，别忘了我们恭候大驾！”

“好说，若有空暇，林某定当拜访，今日就此别过，后会有期！”林渺说完行了一礼，转身向怡雪消失的方向走去。

后院的火势使燕子楼内的护卫几乎全都聚于此处，拿盆的、拿桶的，犹如热窝上的蚂蚁，谁也不敢想象，如果火势蔓延的话，将燕子楼全部引燃，那后果会是怎样。

燕子楼中房连房，屋连屋，若是火势蔓延，则是一发不可收拾。因此，燕子楼中所有的人都显得极为紧张，救火成了他们首要之事，反倒是忽略了主楼之中的买卖和客人。

林渺轻松进入后院，他对燕子楼并不熟悉，而且，燕子楼内极大，想要找到某个小房间，还真难以办到。不过，怡雪却轻车熟路地奔在前面，并没有人阻止他们的行动。

“我找到了那些被燕子楼搜罗来的无辜女子！”怡雪见林渺跟了过来，道。

林渺苦苦一笑道：“那又能怎样？我们又怎能将他们安全地带出去？如果被燕子楼的人发现了，岂不是更害了她们？何况此刻城门四闭，我们根本就出不了城。”

怡雪微愣，不服气地问道：“你以为我会不知道吗？燕子楼中有的是秘道，我们大可自秘道中退出。在城外，刘公子已准备了大船，只要天亮一出城，便可把她们送到安全之地！”

林渺心道：“难怪没有看到刘秀，原来他是去准备船只了。”不过他对怡雪的话并不以为然，吸了口气道：“你认为什么地方安全呢？天下哪里不都是一样？他们只是一群柔弱女子，四处战火纷起，若是无法安置好她们，只怕反而害了她们！”

“这些事情必须先出了棘阳再说，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你若是还有什么意见，不妨现在说出来好了！”怡雪有些生气地驻足，冷冷地望着林渺道。

林渺无可奈何地耸耸肩，道：“我没有意见，一切听你的就是！”

怡雪神色一缓，“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虽是男妆，但仍掩不住其绝美的气质，让林渺看得有些呆了。

“走吧，发什么呆？”怡雪转身提醒道。

林渺暗骂自己：“身在虎穴之中居然还胡思乱想。”只好重整心思，跟在怡雪身后避开燕子楼的护卫。

事实上这一刻他们便是与燕子楼的护卫擦肩而过，也不会有人在意。

“什么人？站住！”一声低喝自一间小楼的暗处传来。

“长眼睛不看事吗？连我也认不出来！”林渺急踏两步，粗声道。

那黑暗中的护卫没想到竟遭到来人的叱骂，反而不敢乱说话。事实上黑暗之中，他们并不能看清对方的容颜，但对方的声音有些陌生，不过，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还当来者是什么重要人物，忙陪不是道：“是小的不好，因光线太暗，小的一时没看清！”

“现在看清了吧？”说话间林渺已经到了他们面前。

那两名护卫大吃一惊，发现竟是陌生人，暗呼不好，正要出手之时，林渺已经以他们根本来不及反应的速度出手了。

“嗯……嗯……”那两名护卫发出两声轻哼，倒像是在回答林渺的问话。

两名护卫并未应招而倒，而是呆立着被点了穴道，林渺伸手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像是在训斥自己的手下，道：“好好盯着，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人物，否则拿你们是问！”

黑暗之中，小楼另几处哨口的人也看到了这边发生的一切，只是他们也同样无法看清林渺的脸庞和面容，只觉得声音有些沙哑。他们并没有看到林渺制住这两名护卫的穴道，还道是林渺在训斥这两人，因此，都不怀疑有他，还以为真是自己人。

林渺迅速向小楼中行去，黑暗处的哨口再没人出声相阻，谁也不想自讨没趣。

怡雪见林渺如此大胆急智，不禁感到好笑，跟在林渺身旁很快进入院内。

院内亮着灯火，他两人再也无法遁身，正在思量该如何对付守卫之时，蓦闻一个极冷傲慢的声音在一旁响起：“你们到此所为何事？”

这几个字的音调听起来极怪，林渺和怡雪一扭头，却发现身侧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贵霜国的武士。

林渺心头一动，暗拉了一下怡雪，沉声道：“丘鸠古先生叫我来为他带两个女人去！”

那人一听是丘鸠古派来的，不由得神态大变，显得极为恭敬地道：“可有先生的令牌？”

“令牌在汗莫沁尔那里，他本是与我同来，但因后院起火，他耽误了一会儿，让我们先来这里等他，他随后便到！”林渺瞎编道，同时极速地打量四周的环境，思忖如何解决这里的人。不过他心中也在暗暗担心，如果这里的燕子楼护卫全都换成了贵霜武士，只怕会很难有所收获了。

那贵霜武士听林渺说汗莫沁尔随后就到，并不怀疑，如果这人不是燕子楼的重要人物，又怎会知道丘鸠古和汗莫沁尔这两人的名字和关系？何况，他们能在燕子楼护卫不加阻拦之下走进来，更证明这两人是燕子楼中的重要人物。他哪里想到林渺只是胡说八道，能进大院，只是靠唬住外面的人，这使得外面之人还没看清身分就顺利溜进院中，若是在白天肯定不行，而巧在这里的贵霜武士对燕子楼根本不熟，也不知道林渺两人是不是燕子楼的人，竟让林渺和怡雪安然地留在院中。

怡雪早已将院中的一切看在眼里，侥幸的是，院子中只有两个贵霜国的武士，这对他们说，对付这两人根本就不在话下。

“你们在这里真是辛苦了，这里就只你们两们兄弟吗？我待会回去便给你们送些酒菜来！”林渺像拉家常一般轻松地问道，他仿佛不知道这里已是龙潭虎穴。

“不，我们有四人！”那贵霜武士听说待会儿为他们送酒菜，忙将实际人数说了出来，他可不想到时候四个人吃两个人的菜。

“哦。”林渺心中好笑，这贵霜武士果然经不住几句话套，不过，他却暗暗思忖另外两人在哪里。

第　二　卷

第五章　虎穴逞雄

怡雪见林渺这般随意几句话不仅骗过了贵霜武士，还套出了其实力，不禁对林渺多了几分佩服，但她哪里知道，林渺自小生长在天和街，与混混们在一起，骗人简直是家常便饭，此刻只不过是小试牛刀而已。

林渺几可肯定另外两名贵霜武士是在小楼之中，只要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干掉这两人，再去对付另外两人应该没多大问题。不过，但愿这些人不要都像汗莫沁尔那般厉害就行了，不由向怡雪递了个眼色。

“这些姑娘你可见过？待会儿你帮我们为丘鸠古先生挑好了！”林渺笑嘻嘻地向那贵霜武士靠近了一步道。

那贵霜武士似乎对林渺并无戒心，只是笑着回应道：“为丘鸠古统领效劳是我们的光荣……”一句话还没有说完，却觉一股冷风夹着白光爆射而至。

林渺出剑快绝，而怡雪出剑也有如长虹经天般，带着暴风骤雨般的气势直射向另外一名贵霜武士。

事起突然，面对林渺的那贵霜武士根本就没有任何防备，而林渺的短剑出自袖间，直接而狠辣，等到那贵霜武士意识到什么的时候，林渺的剑已经割破了其咽喉，连一声惨叫都没有来得及发出。

怡雪却没这么轻松，因为她与另一名贵霜武士之间的距离有两丈许，要想在这种距离一击致命，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铮……”怡雪的剑击落在一根石柱上，那贵霜武士以最快之速射出圆月弯刀，同时身形迅疾借石柱之利滑开。

怡雪想趁势而下，但那要命的圆月弯刀却以一种奇妙的弧迹射向他的身体。

怡雪借剑身点击石柱之力，身子在空中若游鱼般扭了一下，竟自侧面绕击向那贵霜武士。

那贵霜武士的动作也绝不慢，冷哼着挥手，那射出的圆月弯刀又倒折而回，手中的精铁刀鞘毫不示弱地倒迎上怡雪的剑。

林渺微微吃惊，这名贵霜武士的低哼，足以引起屋内的两人注意，甚至可能会引起外面燕子楼的护卫们疑虑，若真是如此，岂不是要陷入苦战之局？但见这名贵霜武士竟以刀鞘格挡怡雪的辟邪剑，不由得暗暗不屑。

“哧……”那精铁刀鞘如朽木一般断成两截，辟邪剑芒爆射之际，怡雪迅速回击那自后方绕袭而来的圆月弯刀。

“叮……”圆月弯刀也断为两截，那贵霜武士轰然倒下，额际多了一点血红，却是被剑芒所破。

“轰……轰……”小楼的门在爆响之中化成千万点利矢似的碎片，向林渺和怡雪爆射而至，两名贵霜武士犹如两只巨狼爆射而出，强大激涌的杀气顿时将虚空完全惊碎。

“走！”林渺半刻也不犹豫地向怡雪喊道。他知道，在这种情况下，惟有放弃救人，先必须保证自己不陷入绝境。

怡雪刚想松口气，却见无数碎片奔面而至，她立刻明白，这自楼内而出的两名贵霜武士都是极为难缠的高手，只怕想在数招之内将之解决是不可能的，再听林渺的呼喊，自然明白林渺的意思，她并不是只知争勇斗狠的武夫。

怡雪的身法绝不输给林渺，说退便退，如箭一般脱开木屑的笼罩。

林渺反手拂袖，挥出一股强大的气流，那本来激射而来的木屑竟被倒卷而回，射向两名攻来的贵霜武士，这才追在怡雪之后向院门口闯去。

“嗖……嗖……”几支冷箭自暗处爆射而至，留守在外面的燕子楼护卫显然也知道情况不对，对自内冲出的两人施以攻击。

林渺和怡雪冲出之际，因背后光亮极大，那些隐于暗处的燕子楼护卫们便能够借光亮看清其面容，立刻认出这两人不是燕子楼中人，哪还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叮叮……”林渺剑出如风，这些冷箭并不能对他们构成威胁。

“别让他们逃了！”有人高呼，暗处的护卫们皆飞身扑出欲阻住两人的去路。

“挡我者死！”林渺冷哼声中，身形与刀共化一团暴风向护卫们扑去。

“呀……呀……”强大的气旋和霸烈之极的刀势，将两名护卫连人带剑都给劈开，另外两人则承受不了强大的冲击力，被撞得暴跌而出。

林渺便像是一颗来自天外的巨大陨石，不像是一柄刀，而是带着巨大冲击力的风暴，挡者披靡。抑或这群护卫之中，根本就没有人能够硬接林渺一击。

怡雪在林渺的身边，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林渺身上的强大气势，那是一种压力，犹如炸开的热气炉，散发着让人窒息的冲击力，她心中都有些骇然，林渺的功力和他的年龄不成比例，与其武功也并不匹配，尽管林渺的武功很好，但在招式上似乎尚欠缺了许多东西。与敌交手之时，林渺往往只是以功力弥补招式上的不足。当然，仅只这样，便足以让林渺成为可怕的高手，但如果真正遇上绝世高手或大宗师级的人物之时，林渺便很难保证功力上的优势，那时招式上的破绽足以成为致命之处。

怡雪对自己在这种时候还想到这些问题而有些惊讶，往日，她可是很少去想别人的事的。

“嗖……”怡雪刚破开几名护卫的阻击，蓦觉身后锐风破空而至，急忙扭身，锐风擦身而过，却是一柄刀鞘如风轮般旋过，而另一股带着浓烈杀意的气劲也自后方逼至。

不用回头，怡雪也知道这是贵霜武士的攻击，这些人的武功不仅诡异，而且极为难缠。

“叮……”怡雪回剑，仅凭感觉，便准确地截住自身后攻来的圆月弯刀，但圆月弯刀却在剑锋之上划过一道诡异的弧迹，依然向怡雪的身后攻到。

怡雪吃了一惊，她现在才明白为什么林渺会说贵霜武士不好惹，那是因为贵霜武士的兵刃怪，武功招式全都是自实战经验中总结而出最具杀伤力、最诡变的招式，这也是贵霜国能够称雄于高原、称雄于域外的原因之一，甚至连匈奴都惧怕贵霜骑士。无论是马战还是步战，这弯刀都可以自由地射杀敌人，其杀伤力在短兵相接和追袭战之中更具威胁。

事实上，圆月弯刀是在平原之上演化而来的兵刃，在与狼群日积月累的斗争之中，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和猎人将自己的武器不断改进，以至于更具杀伤力，更灵巧，而圆月弯刀便是在草原上对付狼的最好兵刃之一。在贵霜国，更是普遍都用这种兵刃，也使得关于圆月弯刀的武学在贵霜国发展极快，涌现出一群不世的高手。

圆月弯刀极滑，因此，并未被辟邪剑斩断。

“小心！”林渺低呼，那飞射而出的刀鞘竟又倒旋而回，直撞向怡雪的背部。

怡雪当然不会没有感觉到这些，尽管对于贵霜武士这一轮怪异的攻击攻得微有些错愕，但其身法超绝，这种攻击并不能真个缠住她。

抽身而退的怡雪倒撞入燕子楼护卫的人堆之中。

“你先走！”林渺的身子倒撞向那两名贵霜武士，向怡雪低喝道。

两名贵霜武士突见眼前的敌人倏然失踪，那回旋的刀鞘竟射向自己，不由得也吃了一惊，而便在这时，林渺连人带刀已若陨石般狂撞而至。

“轰……”刀鞘碎裂，一名贵霜武士的圆月弯刀也被震碎，身形更是踉跄而退，他们怎也没有料到林渺竟会拥有如此霸道的功力。而强霸的刀气，也让另一名贵霜武士骇然飞退。

怡雪也不再停留，对林渺这种攻击方式却颇欣赏。她知道，林渺之所以在一招之中逼退两名贵霜武士，并不是因为其武功比自己高，而是因为林渺的武功本以霸道见长，又对圆月弯刀熟悉，知道以拙胜巧，使圆月弯刀诡变的优势根本就无法发挥，因此能一招将两名贵霜武士逼退。而她却是胜在灵巧与精绝的招式之上，但遇上从未接触过的圆月弯刀，这弯刀比她的招式更诡异，是以一时之间竟被攻得手忙脚乱。

林渺也正是看到了此点，是以他才会替下怡雪。一击之下，林渺绝不再停留，他可不想被这些人给缠住，那绝不是一件好事，而这里的喧闹定会引起他人的注意，多耽误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林渺退，两贵霜武士却突地驻足，抱刀而立，燕子楼的护卫们的攻击似乎也在突然之间停住。

“统领！”两名贵霜武士恭敬地行了一礼道。

林渺也驻足，他不得不驻足，怡雪的身子便立在他旁边。在他们的退路之上，静立着五人，与他们相距三丈而立。来者正是燕子楼的教头铁忆和玉面郎君，另外三人却是林渺此刻最不想见的贵霜八段武士丘鸠古和六段汗莫沁尔及另一位贵霜武士。

强大的气机几乎完全封锁了林渺两人的每一寸退路，是以林渺和怡雪不得不驻足停步。

“你终于还是来了！”丘鸠古神色静于止水，语气不疾不徐，悠然而显得沉稳地凝视着林渺。

“你在等我？”林渺讶然反问道。

“听说你胜了汗莫沁尔？”丘鸠古的语气依然平静，像是不含任何感情。

汗莫沁尔的神色也显得极为平静，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一般。

林渺却心神大震，他不明白丘鸠古是怎么能够透过他的易容术看出他的身分的，眼下他的面容与白日是两个人，可是丘鸠古却一眼便认出了，这的确让他惑然，但他仍淡然一笑道：“我想你是认错人了！”

“哈哈哈……”丘鸠古低低地笑了几声，悠然而自信地道：“天下间没有一个敌人可以瞒得过我的眼睛，尽管你更改了容颜，却无法掩饰你的气势，更无法改变你的眼神。人的身上，最大的特点之一便是眼睛，无论你面目如何改变，都无法改变你眼中的情绪，易容之术只能瞒过一些无用的庸人！”

林渺心中暗凛，汗莫沁尔果然没有说错，这个丘鸠古确实是个极为可怕的对手。如此看来，汗莫沁尔当也知道了他的身分。

“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闯来，林渺，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铁忆也立刻明白了眼前之人的身分，不由得冷叱道。

“我道是谁敢在燕子楼捣乱，原来是你呀，我差点忘了，差人放火是你的拿手好戏！”玉面郎君阴阳怪气地道，但很快他的目光又落在女扮男装的怡雪身上，鼻子嗡动了两下，惊讶地道：“原来这里还有个大美人，难怪这么香，女扮男装都这般好看，我敢跟教头打赌，如果这妞换成女装，保证是个大尤物……”

玉面郎君话音未落，便觉一股锐利之极的冷风迎面而至。

寒芒暴闪之际，铁忆已经出剑了，铁忆的剑确实快，但却不是攻向林渺和怡雪，而是射向玉面郎君的那点光芒。

“叮……”铁忆浑身一震，剑身仿佛遭雷击一般，弯曲成弓，那点寒星似的光芒也改变了方向，射入丈外的一棵树身之中。

铁忆和玉面郎君相顾骇然，那点寒星只是一颗豆大的金珠。

玉面郎君知道，如果不是铁忆这及时的一剑，只怕他此刻已经不是站在地上，而是躺在地上了。

“好！中土果然是人才济济，连个女子也有如此好的武功，看来今次中土之行确实是没有来错！”丘鸠古的神色依然平静如水，根本就看不出有何波动。

“听说先生前来中土只是为了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无辜女人，难道先生对我们中土的武学也很感兴趣吗？”林渺不无讥嘲地反问道。

汗莫沁尔和他身边的另一名贵霜国武士的神色微变，显然是因林渺对丘鸠古的不敬激怒了他们。

丘鸠古却是毫不在意地笑了笑道：“人说中土人说话都很风趣，我看这位朋友确实很风趣，看来传闻一般不会假！”

林渺不由得笑了起来，这个丘鸠古倒还有那么一手，居然有如此涵养，也难怪能够成为贵霜国的重要人物，但他却知道，在这里呆的时间越长，便更难闯出这燕子楼，而丘鸠古之所以如此不愠不火，事实上也是一种心理战术。

丘鸠古自然明白，林渺二人只是想速速离开此地，所以他便要不愠不火地耗时间，如果林渺不能够平心静气，自然会因此而焦躁不安。

丘鸠古是个高手，更是绝对聪明的人，他明白，眼前这两个年轻人虽然都年轻，但其武功和智慧绝不好惹，便是他，若想独战两人，仍没有把握，而铁忆诸人虽可相助留住这两人，但若对方死拼的话，自己仍不免会损伤极大，因此，为了将损失减到最小，必须在战术上把握好。

“听说你是贵霜国的八段武士，在贵国中少有对手，我想与你来一个赌约！”林渺淡淡地笑道。

林渺开口，顿时让怡雪吃了一惊，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丘鸠古和铁忆诸人也都感到有些意外，不知林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你想赌什么？”丘鸠古反问道。

“我赌你不是我十招之敌！”林渺漫不经心地道，似乎只是在宣布一个小小的决定。

林渺此语一出，所有人都神色大变，包括怡雪在内。谁也没有料到林渺居然会如此狂妄，竟敢说眼前这异国的绝顶高手会不是他十招之敌，除非是林渺疯了才会说此糊话。

与林渺交过手的汗莫沁尔眼中充满不屑，他清楚林渺的实力，但他更清楚丘鸠古的实力，是以，他感到林渺太狂了，狂得简直有些离谱，只让他感到幼稚和可笑，不过他并不发表任何言论。他本就不必说话，因为他相信丘鸠古一定会处理好这件事。

怡雪和林渺交过手，她知道林渺的武功很好，但若说在十招之内胜过眼前这位贵霜国宗师级的武士，那完全是不可能的，这是她的直觉，对丘鸠古的直觉。

铁忆和玉面郎君却有种幸灾乐祸之感，他们领教过林渺的厉害，但他们也听说过丘鸠古的厉害，而且这个外国人颇为自负的样子让他们感到有些不服气。因此，若是让林渺和丘鸠古狠斗一场，倒是他们所愿。事实上，除了丘鸠古，这里的九名燕子楼中的高手，包括铁忆在内，都没有与林渺单挑的勇气，倒也乐意让贵霜人与眼前这个让人头大的对手斗个你死我活。

“你想怎样赌？”丘鸠古吸了一口气，淡淡地问道。

“我若赢了，那你们不可阻止我们自由离去；若我输了，则我们留下来，任由处置！”林渺豪气逼人，自信地道，甚至连看怡雪一眼都没有，仿佛他一定可以取得最后的胜利一般。

怡雪脸色微变，她不明白为什么林渺如此有信心，而且说得如此斩钉截铁，连征求她的意见都没有，虽然她有些担心和不悦，但却不想拖林渺后腿。她相信林渺话出必有因，她不相信林渺是个不知轻重之人。

铁忆自不相信林渺能在十招之内胜过丘鸠古，因此，听林渺如此豪言壮语，不由得暗忖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简直自找死路！”他根本就不反对林渺的提议，反正如果林渺到时候不认账他也不怕，因为拖过十招之后，便会有更多的人赶来，到时候，林渺就是想逃也逃不了！他根本就不在意。

丘鸠古淡淡地望着林渺，似乎想在林渺的眸子中找出一丝端倪，但是他只看到了坚定和自信，仿佛林渺根本就不在乎一切。在气势上，林渺竟似比他更盛。

十招之约的震撼，将林渺那不可一世的气势烘托得更明显，连丘鸠古那无惧一切的霸气都显得黯淡无光。

怡雪也不得不承认，此刻林渺的豪气使其气势倍增，给外人造成了一种窒息的压力。

丘鸠古突地“哈哈……”大笑起来。

除林渺之外，所有的人都显得错愕，不明白丘鸠古此时为何会发出这般笑声，都显得有些莫名其妙。

林渺没有半丝错愕，只是以一种冷而自信自若的眼神盯着大笑不止的丘鸠古，仿佛在看一个有神经质的病人，那种眼神让丘鸠古觉得自己笑得有些无聊。

是以，丘鸠古的笑声来得突然，也去得突然，但丘鸠古却有些老恼成怒，仿佛受到了莫大的污辱，冷冷地哼了一声道：“我不要你什么十招之约，只要你能胜我，今日我以武士的名誉担保，没有人会阻止你出燕子楼！”

“一言为定！”林渺突地插口道，仿佛松了口气似的。

丘鸠古突然之间发现自己上了当，林渺的这一番造势所为的正是他这一句话，事实上林渺一开始便知道自己不可能在十招之内战胜丘鸠古，但他却知道贵霜人将武士的尊严看得比生命还重。是以，他才会以十招之约相激丘鸠古，只等丘鸠古最后一句话说出来。

直到此刻，怡雪和汗莫沁尔才知道林渺刚才的表演只是耍了一个小小的手段，其真正的目的只是想与丘鸠古公平一战。

怡雪和汗莫沁尔都明白，若两人公平一战，林渺也不一定就会必输。事实上，汗莫沁尔对林渺的实力也只是感到高深莫测，而他只见过丘鸠古出手击杀匈奴的劫道者，尽管丘鸠古的威名在贵霜国极盛，武功也极为了得，但是那毕竟不是亲自领教，他仅是自师父的口中听说过，而林渺的武功他却是深有体会的。因此，在公平对决之下，他不敢断言谁胜谁负。

不仅是汗莫沁尔这样认为，铁忆甚至认为林渺获胜的机会占百分之八十，因为他深深地领教过林渺的可怕，而对丘鸠古却是一无所知。玉面郎君更不用说，只有那些贵霜国的武士们对丘鸠古极为自信。

“丘先生！”铁忆忍不住提醒道。

丘鸠古冷冷地望了铁忆一眼，冷然道：“教头认为我没有权力作出这样的决定？”

铁忆闻言，脸色微变，干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提醒先生，这小子极度狡猾，不要上了他的当！”

“多谢教头提醒，我希望教头不要让我为难！”丘鸠古的话极为沉冷，显示出其与林渺一战的决心。

林渺心中冷笑，在这场心理战之中，他至少已经胜了一招。当然，这并不值得庆幸，最为艰难的尚是与丘鸠古的一战。他绝不敢轻视丘鸠古，但也绝不惧丘鸠古，不过，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获胜的机会很小很小，可他仍要战，只是暗暗向怡雪打了个手势。

对于敌人心理的揣摩，林渺比丘鸠古胜上许多，那是因为他生活在最底层，总会看许多人的脸色行事，什么样的嘴脸他都见过，但丘鸠古身为贵霜高贵的武士，出身极好，虽拥有武士的勇猛和机敏，但也清高，不屑于揣测他人心理，这便是林渺何以冷眼对丘鸠古的长笑，而使丘鸠古心生恼怒的原因之一。也正是因为林渺抓住了丘鸠古的心态，所以才敢道出十招之约。

“汗莫沁尔兄已让我见识了一些贵霜的武学，希望你能不吝再让我看看贵霜国的其它精绝武学！”林渺伸手作了一个“请”的姿势，同时斜跨一步，与丘鸠古相距两丈许立定道。

丘鸠古也缓缓地踏上一步，与林渺相隔两丈对立，整个人绷得像一杆枪，神色冷厉而沉着。尽管他已经感觉到了林渺的气势在疯涨，强大的战意和杀机使两人之间的虚空充盈着让人窒息的压力。

远处的火尚在烧，烟和火的光亮将夜空蒙上了一层暗红色，光亮遥遥地映来，落在林渺和丘鸠古两人的身上，却化成了狂野的战意。

有风在吹动，掀起了林渺与丘鸠古两人的袍角，有种苍凉而伤感的味道，死亡的气息仿佛冲击着每一个人的鼻翼和心灵。

林渺和丘鸠古都没动，任由风掀起袍角、袖摆、发梢，甚至是那紧紧拧起的眉毛……仿佛在刹那之间两人化成了雕像，变成了没有生命的死体。

夜一片死寂，只有浓浓的杀机在翻腾纠缠冲击着每一寸空间和每一个人的心灵，这使这个夜更凉、更冷！战意，在林渺和丘鸠古的眸子之间泛出一层层似有形却无形的涟漪。

窒息的压力随着旋动于两大高手间风的扩散而扩散。

铁忆诸人都自觉地退了两步，有些骇然而惊讶地望着林渺和丘鸠古，他们深切地感受到来自这两人身上的将是一场野性而狂野的风暴。也只有在此时他们才知道，眼前的这个贵霜国八段武士确实拥有着让人震惊的力量。

刀，依然在林渺的背上，他没有出刀的意思。不过，在他身边的空气之中仿佛都弥漫着强烈的刀意，事实上，他已经出刀了。

丘鸠古也只是冷冷地盯着林渺，眼睛眯得如两片弯刀。那锋锐的目光似乎想穿透林渺所有的包装和外壳，而将林渺的每一点动机都清晰地捕捉下来。但是，他似乎有些失望，至少，他尚未能在林渺的身上找到半点破绽。

林渺就像是一柄刀，一柄无锋的古刀，一半陷入地中，一半插入天上，稳固而古朴，却又泛着新生的活力。他本身就是一柄完美的刀，是以到这一刻丘鸠古尚没有出手，只是在寻找一个机会。

林渺没有出手，是因为他同样无法在丘鸠古的身上找到破绽，战斗便这样僵持着。

怡雪很吃惊地望着丘鸠古和林渺，她深深地明白这之中的凶险，因为，她自身便是这样的高手。

林渺屹立不动，但丘鸠古似乎并不想如此僵持，因此缓缓地移动着步子，绕着林渺踱着小圈，似是想通过方位的调换来寻找到林渺最致命的破绽。

林渺的身子随着丘鸠古的绕行而悠然地转动着自己的重心，转换着方向，眸子始终不离丘鸠古的眼睛。

两个人仿佛是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步调配合得无比的默契和一致，只有两人之间的风越吹越狂，越旋越疾，将两人的长袍吹得猎猎作响，而战意和杀机仍在暴升。不可否认，两人终会在某一刻爆发，任谁也可以想象得到，那将是惊天动地的一击！

一切都在无声中酝酿，默默地，天地静得让铁忆诸人手心冒汗……

这似乎是一场有趣的对决，汗莫沁尔的眸子里涌动的尽是兴奋的光彩，他希望有这么一场对决，能够一睹真正高手的决斗，这是一种幸运，也是一种难得的修行机会。

林渺低啸攻出，丘鸠古的那微小破绽是在他绕林渺转了两圈之后生出的，而林渺并没有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如狂风暴雨般的气机以无孔不入的形式若山洪倾泄的气势直撞向丘鸠古。

虚空之中，犹如划过一道亮丽而生动的闪电，这是林渺的刀。

铁忆此时才知道，林渺的刀有多快，有多么惊心动魄，玉面郎君并不惊讶，在他的眼里，本身就把林渺估得很高。

汗莫沁尔的神情更为兴奋，他似乎可以捕捉到林渺刀锋的弧迹。他知道，自己败给林渺并不冤。事实上，他与林渺之间确有差距，也正因为有差距，才使得林渺与丘鸠古的对决显得更有意思。

怡雪的眉头微微皱了皱，似乎有些心思，抑或她隐隐捕捉到一些什么，只是她一时也说不明白。

丘鸠古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笑，他不进反退，以极快的速度倒退两丈，将那疯狂涌至的气机拉长，甚至自一旁散去一些。

林渺尚在虚空之中，但两丈与四丈并无区别，距离在他们之间似乎并不存在差异，气机紧紧相牵，气势紧紧相逼，天地之间，仿佛只有两人存在。因此，距离根本不能影响他刀锋的犀利。

退两丈，丘鸠古再暴进，整个人仿佛化成了一杆巨枪，直接射向林渺的刀芒之中，他身上的破绽顿时敛于无形。

“轰……”天空之中似有一道电火炸开，刀与枪擦出的鸣响，只让所有人耳鼓生痛，疯狂的气流如炸开的风暴，卷着尘埃败叶，冲得那些燕子楼护卫们东倒西歪。

林渺与丘鸠古身子交换了一个位置，在空中幻出一道优美的弧迹，沉重落地。

林渺落地即起，没有半刻停顿，他知道刚才丘鸠古的破绽只是故意暴露出来的，若不是他拥有超绝的身法，只怕此刻先机已经被丘鸠古所操控。

丘鸠古似乎微有些惊讶，林渺根本不用换气便又攻了过来，让他惊讶的还是林渺的功力。

林渺在功力之上并不比丘鸠古逊色，是以第一下硬击双方并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丘鸠古的枪，仿佛是无所不在，没有人知道是出自哪里，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知道其攻向何方就行了。

怡雪也暗自惊讶，这贵霜国的八段高手并不是用的贵霜国最为常用的圆月弯刀，而是用两杆短枪。那漫天的枪影，便像是一只长满了长刺的刺猬，让人有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林渺的刀锋暴涨，凭空长出三尺刀芒。长啸一声，如流星赶月般，以最为直接的方式双手握刀凭空劈下，惨烈无比的气势大有一往无回死战的决心。

在场的人几乎都被林渺那惨烈的刀气所慑，心神禁不住紧缩，森寒冷厉的刀气仿佛一根根钢针，刺入他们的肌肤之中。

怡雪眸子里闪过一丝笑意，身形也在此时爆射而出，直逼丘鸠古。

丘鸠古与林渺对换了一个位置，便是在林渺最初所立的位置，因此距怡雪极近。此刻怡雪倏然出手自丘鸠古的后背出击，几乎让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汗莫沁尔大惊，丘鸠古也大骇，他怎也没想到怡雪也会在这种时候使出要命的一击！他已经深深地感觉到怡雪手中之剑那冷寒的剑气已透体而入，不用看也知道，这绝对是一柄绝世神兵。而更让他气恼的是，林渺和他相约的是公平对决，这个女人却又自背后下手偷袭，完全不讲武士的原则，这怎使他不惊不怒？可是此刻惊怒也是没用，他必须要解除眼下两大高手夹击的危机。

“统领小心！”贵霜武士们骇然惊呼，但他们所处的位置都太远，想出手相助也是爱莫能助，只好出言示警。

铁忆和玉面郎君暗呼不好，但当他们感到不好时，林渺的刀和怡雪的剑已经罩定了丘鸠古身边的每一寸空间。

“轰……”丘鸠古低吼，身子似乎在突然之间暴涨数倍，满身的枪影如无数支巨箭标射而出，直迎林渺两人。

天塌地陷的震荡，卷起滔天气浪，那群燕子楼护卫们因功力浅薄竟然跌出，尘埃飞扬使得地面上的人几乎难以睁开眼睛。

林渺和怡雪的身子借丘鸠古这爆炸般的冲击力在空中打了几个旋，如两片纸鸢般飞落上八丈外的一座小楼的楼顶斜角之上。

“对不起了，贵霜国的朋友们，今天我有急事不能陪你们玩，下次再说吧！”林渺立在那斜角之上，如一只巨大的夜莺，笑道。

丘鸠古没有受伤，但他却知道自己又上当了。林渺和怡雪并不是想杀他，只是想借他的力道飞出包围之外。此刻他才明白，事实上林渺打一开始就没有打算与他决斗，而只是想制造逃走的机会，而他却懵然未觉。

一开始林渺提出十招之约便已设下了诡计，而到丘鸠古提出公平决斗被林渺抢着同意，这种看似不给丘鸠古后悔的机会的做法，只是向众人施以迷雾，让众人以为林渺的目的仅止于此，却不知这只是林渺要给人造成的一种假象，让人疏忽大意、疏于防范之际，便迅速逸出包围而达到顺利逃离燕子楼的目的。

事实上，林渺自然知道，且不论自己是否能够胜过丘鸠古，即使是胜了，也会是大伤元气，甚至是身受重伤，那时就算能够安全走出燕子楼，也不可能逃过燕子楼的追杀。棘阳乃燕子楼的地盘，是以与丘鸠古决斗只是最傻最笨的方式，何况他尚有一个可怕的对手在等他，那便是幽冥蝠王，虽然他与幽冥蝠王交手的伤基本好了，但若长久交战，只怕仍会受影响。他可不再将力气耗在这里。也正因此，他一开始便以手势暗中与怡雪约定。

怡雪乃冰雪聪明之人，自然明白林渺手势的意思。因此，与之配合得天衣无缝，这却气坏了丘鸠古。

“我看错你了，中原居然有你这样的无信之辈！”丘鸠古有些愤然地道。

林渺不由得仰天大笑道：“兵不厌诈，徒逞匹夫之勇乃是愚人所为，为智者所不取，为了生存，不择手段而谋之，非是无信，而是大丈夫能屈能伸！今天我林某给丘先生教了一个道理，却并非有意戏弄，就此别过，后会有期了！”

说完，林渺如大鸟一般掠上另一座楼顶，怡雪的身法绝不输给林渺，两人瞬间消失在丘鸠古的视线中。

铁忆诸人知道自己的速度根本就难以追上林渺，丘鸠古却是又气又恨，林渺那番话虽然有理，但对于他这种心高气傲的人来说，被林渺耍了这么一手，心里自然无法平复。

“去楼中看看，不要让他们把货物救走了！”铁忆向两名燕子楼的护卫吩咐道。

丘鸠古却只是抬头望了望林渺消失的方向，狠狠地道：“我不会就此罢休的！”

汗莫沁尔的脸上显出一丝忧色，林渺顺利逃走，他微松了口气，不得不佩服林渺的狡计。事实上，他也没有想到林渺会耍上这么一手，把丘鸠古都耍了。无论怎么说，林渺放过他而不杀，他心中仍是有些感激，另一个原因却是他已将林渺当成了一个理想的对手，他不希望林渺早早地死去。可是今晚一闹，林渺真的激怒了丘鸠古，若是丘鸠古真要对付林渺，只怕林渺以后的日子会很难过。是以，他有些为林渺担忧。

尽管今天林渺与丘鸠古交手不到两招，虽然林渺并未处于劣势，丘鸠古也并未占优，但是汗莫沁尔却知道，刚才丘鸠古并未使出真正的实力，第一招仅仅是试探林渺的功力而已，而第二招丘鸠古却是以一己之力接下林渺和怡雪两人的攻击，那才是丘鸠古的真正武学。

若是单打独斗，林渺不是在第二招便逃走的话，汗莫沁尔不敢保证林渺会有机会。

事实上，丘鸠古根本就没有想到林渺仅战一招便不战而逃，若早知如此，一开始他便会全力施为，那样林渺根本就不可能有脱身的机会，而林渺似乎也看出了这一点。连丘鸠古也不能否认，林渺的狡猾和机敏比他要强，他并不知道林渺自小生活在天和街，一向与混混们在一起，行事也根本不依规矩，为了保全自己，让自己活得更快活，对敌人完全是不择手段，只求目的。因此，他哪会在意不战而逃会否大失面子？

铁忆来到那小楼之中，不由得惊呆了，那群被关在小楼中的女人竟一个都不见了。那几名守卫全被人以重手法捏碎了喉咙，下手之狠辣，让人骇闻。

丘鸠古的脸色也变了，包括汗莫沁尔，他没想到这群无辜的女人居然被人救走了。

“好狡猾的小子，竟然使调虎离山之计救走这些人！”丘鸠古不由得狠狠地道。

铁忆的脸色铁青，向玉面郎君道：“你快去告诉总管！”说完又向另一名护卫吩咐道：“调集所有的人力搜找林渺的下落，便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晚上城门不开，谅他们还无法逃出城外，只要这些人尚在城内，便不怕他们会逃走！”丘鸠古提醒道。

“你去通知一声岑彭大人，不要让任何人出城，便说是防止纵火的凶手逃出城外！”铁忆又向一名亲信道。

“小的明白！”

“林渺，既然你如此跟我燕子楼过不去，我便绝不能放过你！”

走出燕子楼并没花多少力气，因为燕子楼的高手和大多数的人都在清理尚有余烟的火场，而丘鸠古诸人又并未追来，是以林渺和怡雪在脱出包围之后，便并未遇到阻击。

“看来你得让刘秀把空船开走了！”林渺微微有些失望，同时也有些无奈地道。

怡雪也有些丧气地道：“那些贵霜人也真可恶，若没有他们，根本就不会发生这么多事！”

“世上没有什么事是很容易做成的，这只是一个教训，我真不知道你们无忧林中人怎也学得这么冲动，没一些准备也敢闯龙潭虎穴。”林渺没好气地道。

怡雪瞪了林渺一眼，恼道：“不准你骂无忧林的人！”

“不说就不说，我也懒得去说！”林渺满不在乎地道。

怡雪见林渺的表情怪怪的，心中更恼，狠狠地踢出一脚。

“哎哎……”林渺一惊，却机敏地避开了，夸张地道：“有话好好说嘛，干嘛打人？你这一脚下来我还有命吗？”

“哼，踢你还是轻饶你，要是我师姐听到了，肯定会割下你的舌头，至于我师兄要是听到了嘛，你是死定了！”怡雪气哼哼地道。

“你还有师姐和师兄？”林渺讶然问道。

“当然！”怡雪不无骄傲地道。

“那就好办了。”林渺喜道。

“怎么好办了？”怡雪不解地问道。

“你武功都已这么好，那你师姐和师兄不是更为厉害？”林渺反问道。

“那当然！”怡雪不屑地道。

“那你把你师姐和师兄也找来，我们四人一起去救那些无辜的女人，那燕子楼里面的人物又何足道哉？”林渺微有些兴奋地道。

“不行，不行！”怡雪在林渺话音刚落之际便立刻反对道。

“为什么不行？那有什么不妥吗？难道你师兄和师姐不愿意救这些人？”林渺不解地问道。

“不是！总之不行就是不行！”怡雪神情古怪地道。

“哦，你师兄和师姐都在很远，一时来不了？”林渺怪怪地望着怡雪问道。

怡雪避开林渺的目光，笑道：“你不笨嘛，要是他们在这里，我哪用请你帮忙？”

林渺没好气地道：“这么说来，我是沾了他们的光喽？”

“你要是不想做就不用做了，我又没有强迫你。”

林渺耸耸肩，悻悻地撅了一下嘴，伸了个懒腰道：“算我错了，快离开这里吧，你放了这一把火，满城的人都在找你呢！”

“谁说是我放的火？”怡雪反问道。

“难道不是你的火吗？”林渺讶然问道。

“当然不是，我虽想救人，但也不会乱杀无辜，怎么会放火呢？”怡雪肃然道。

林渺不由得微微皱眉，苦思道：“那是什么人放的火呢？”

“肯定是有人对曾莺莺怀恨在心，这才放火烧燕子楼也说不定呢！”怡雪猜测道。

林渺心头微动，不由得想到那个景丹，但旋又否定，他不相信景丹是如此小气量之人，虽然曾莺莺要嫁人，却也不至于迁怒于燕子楼，纵火定是有其他人所为。事实上，曾莺莺的从良使很多人受到极重的心理打击，因此，迁怒于燕子楼并不是没有可能，而这些人中武林高手多不胜数。是以，放火的嫌疑人很多，若想找出凶手，只怕是一件很难的事。不过，林渺并没有必要去为之费神，该头痛的是燕子楼而已。

“会不会是刘秀的人所为？”林渺突然问道，但又想到刘玄和燕子楼本是蛇鼠一窝，刘秀又怎会去对付刘玄？

“大概不会！”怡雪想了想道。

林渺也觉得不太可能，因此也不想再提这件事，随意问道：“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怡雪一怔，望了林渺一眼，脸一红道：“你认为我需要人送吗？”

林渺也呆了呆，他只不过是随口说说而已，但见怡雪的表情，似乎有些当真，不由得悻悻笑道：“你那么能打，谁还敢欺负你呀？这样吧，那你送我回去好了！”

怡雪没好气地白了林渺一眼，忍不住笑骂道：“我发现你特别的贫嘴！”

“哦，这可不是一个好的发现。”林渺无所谓地道。

“好了，我要回去了！”怡雪没理林渺的话，淡淡地道。

“有事我如何找到你？”林渺也不想在这里呆得太久，便问道。

“如果有事，你可以到城中的清风观找静心道长，他会告诉你我的下落。”怡雪说了声，有些狡黠地望了林渺一眼，转身便向对面的胡同走去。

林渺龇了龇嘴，望着怡雪的背影却没有说话。事实上，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对了，你明天会去哪里？”怡雪行出四丈，突地转身问道。

林渺心中涌起一丝暖意，欣然一笑道：“可能会去宛城！”

“哦？”怡雪只是低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行入了胡同之中。

燕子楼内显得有些冷清，一场大火使得所有客人的兴致变得麻木。而燕子楼的凄景也使人心寒，所幸只是烧毁了两幢小楼，火势并没有完全蔓延，大火仅损失了整个燕子楼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主楼依然巍峨屹立，像是棘阳城中的一只巨兽，气势逼人。

歌姬们并没有全部卖出，但已经没有多少人有兴致买卖歌姬了。谁都知道，燕子楼中发生了这般事情，整个棘阳城都将成一个难眠的夜，燕子楼不可能会善罢甘休。

晏侏更恼的却是林渺居然欺到燕子楼内来了，不仅杀了两名贵霜武士，更将他好不容易自各地搜罗回的美女尽数劫走，这怎不让他怒？当然，他并不知道林渺并没有带走这些女人，可是这却是发生在林渺与丘鸠古对峙的时间内，任谁也不会相信这件事与林渺无关。

来人是自暗道之中出入的，显然是对燕子楼内的建筑了解得很清楚，可是晏侏不明白，若是林渺干的，那林渺又是如何知道燕子楼内的暗道的呢？

燕子楼当年是由天下第一巧手秦盟的师父所建，只有一张图纸，而且交给了晏侏的叔祖，这张图一直存在晏家的秘库之中，对燕子楼中秘道知情的，也只有那么区区几人而已。如今秦盟已死，秦盟的师父更不用说，而秦盟似乎并无传人，他传出秘道的可能性很小。那么，林渺又是怎样知道秘道之秘的呢？这确实不能不让晏侏伤脑筋，而他兄长晏奇山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现在只好由他一人来承担这所有头大的事情了。

岑彭也很为难，晏侏要求他下令搜城，可是今天的棘阳不同于往日，因为曾莺莺的事情引来了各方有权有势的王孙公子。当然，也有许多江湖浪子，若是叫他搜城，那群王孙公子们要是不乐意闹起事来，他这个小小的棘阳长只怕官位难保了。可是如果他不下令搜城的话，对燕子楼也不好交代，何况还有异国的使节在这里。因此，这件事便不算是小事了。若丘鸠古到洛阳向钦差大人进言，只怕不仅是他，就是他的家人大概也难以幸免。

岑彭有些恼，这个麻烦可谓是燕子楼一手制造出来的，谁叫燕子楼要给曾莺莺来个什么最后一次献艺，让这么多爱慕曾莺莺的人知道曾莺莺要嫁人，那还会不弄出乱子来？他岂会不知道有许许多多的人为曾莺莺痴迷，这些人一旦知道自己痴迷的对象要嫁人，自然无法控制情绪，容易做出许多过激的事情。

当然，晏侏并没有让岑彭每个人都搜问，他只要一个对象，那便是林渺。是的，若只是这样一个人倒也好说，但问题是岑彭知道这个年轻人绝对不简单，因为他知道此人可以轻易地易容成任何人的面容，也便是说，虽然只是在搜寻这一个人，但是这跟找寻所有人又有什么区别？

所幸，在城中搜寻的并不只是官兵，更有燕子楼的护卫们，岑彭也不是傻子，他只是表面做做样子，却把所有的事情都交给下属去办。事实上，他这个棘阳长只管城防方面，若有什么乱子，他完全可以推到县令头上。

棘阳城极乱，到处都是举灯提笼的官兵挨家挨户地搜寻林渺的踪迹，做出的样子倒是颇为吓人，但实际上却是徒劳无功，只抓了近百名无辜的人凑数。

折腾到将近天明，依然没有半点关于林渺的消息，更别说那数十名自燕子楼消失的美人。这些女人仿佛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惟一探得的消息便是有人发现有十余辆大车自燕子楼附近离去，但这并没有引起多少人注意，因为昨晚燕子楼的聚会多是一群有钱的富家公子，驾大车而去那根本就不用怀疑，至于这些大车后来去了哪里并没有多少人知道。

晏侏听到这个消息，立刻便猜到这些马车便是载走这群女人的工具，但是他不相信，这数十名女人会凭空消失，城门未开，这些人自哪里出城的？只要在城中，那便一定可以找到。但是那些官兵和燕子楼护卫的搜寻并没有很大的收获，只是找来了近百被怀疑是林渺的人，在玉面郎君和铁忆验明身分后又只好把他们放掉，还弄得这两人不胜其烦。事实上他们哪里会不明白，只凭这些护卫和官兵，想抓住林渺，那是不可能的，他们只是想找回那群与贵霜国交易的女人而已。

“这不可能！”铁忆有些难以置信地道：“这棘阳城只有巴掌大的一块地方，若说搜不出林渺那小子还有可能，但是又怎可能搜不出那群女人呢？除非他们插上翅膀飞出了城！”

“今晚并无人出城！”岑彭道。

“禀大人，南门今晚有人出过城！”一名偏将有些怯怯地道。

“南门有人出过城？什么时候？”岑彭吃了一惊，问道。

“昨夜亥时左右！”那偏将小心翼翼地答道。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岑彭的语气之中充满了杀气地质问道。

晏侏和铁忆的鼻子都差点气歪了，昨晚居然有人出城了，不用说，那群女人定是已经出城了。

“是谁给他们打开的城门？”岑彭冷然问道。

“是汪将军！”那偏将答道。

“让他来见我！”岑彭吼道，他负责城守，居然不知道有人在晚上开了城门放人出城。要知道，晚上城门是禁开的，除非有特别的事情而且又有城守或县令大人的手谕或令牌方可放行，否则任何私开城门的人都是死罪，这怎叫岑彭不恼不怒？

铁忆和晏侏恨不得立刻去杀了那打开城门的家伙，但是他们知道自己没有这个权力，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便是要杀那人，也轮不到他们，他们只好生闷气。

汪保国，乃棘阳城南门的守将，刚升任不久，但却在军中比较傲。

汪保国见岑彭的脸色很难看，似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忙道：“回大人，当时他手中拿着县令大人的手谕，末将这才开门的。这里是县令大人的手谕，末将本怕太晚打扰大人您休息，是以想等天亮了之后再向大人禀报，末将真的是不知内情！”说完递过一张帛纸。

岑彭接到手上一看，果然是县令大人的手谕，不由得吃了一惊，这自是假不了，谅汪保国也制造不出县令的手谕。

铁忆和晏侏也愣住了，弄了半天却是县令的主意，但这出城的人又是谁呢？为什么县令这么晚还会下手谕为这几人放行呢？

“我去见大人！”岑彭道。

“我与你同去！”晏侏对岑彭倒确有些感激，岑彭为了燕子楼的事情已经忙得一个晚上没有休息，也确实够辛苦的，事实上他大可自己去休息，把这些事情让给别人去做，可是岑彭没有，这使晏侏也不能不心生感激。

“出城的人乃是安陆侯的少侯爷和李纵的公子，难道你们认为是他们放的火？难道你们要本官不让他们出城？得罪了安陆侯，你们谁担当得起？”县令赵兴有些恼怒这两人扰他清梦，不由恼火地道。

岑彭和晏侏也都怔住了，岑彭明白，换了他是赵兴，也只好写道手谕，毕竟这个天下尚是王家的，安陆侯的公子要出城，谁敢阻拦？

事实也如赵兴所说，难道还会是少侯爷放火烧的燕子楼？或是李纵之子李震放的火？这是不可能的，谁敢怀疑这两人是凶犯？而眼下棘阳城中搜寻的是林渺，而非安陆侯之子。

只有晏侏是有苦自知，找寻林渺只是一个幌子，他真正的目的只是找回那群失踪的美人。可是这个目的是不可能跟岑彭这些人说的，毕竟这绝不是一件光彩的事，但直觉告诉他，李震和安陆侯的儿子这么晚匆匆出城，一定有问题！可是他却不明白，难道那群美人不是林渺所救？抑或说，林渺与安陆侯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事情就难办了，但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追查下去，如果真是安陆侯的人劫走了那些女人，那他也绝不会对安陆侯客气。无论是谁，只要是敌人，那便只有让其消失！此去安陆要么走陆路，要么走水路，只要追得紧，很可能还能够赶上。

淯水，棘阳码头之上，船来船往，繁华之极。

虽然往来棘阳的人有许多都是走陆路，但更多的则是走水路，水路不仅平安而且快捷，少了许多颠簸之苦，同时水路运货快捷而方便，但走陆路却显得有些拖拉。

林渺只是租了一艘小船，他要去宛城，却不想走陆路，或许只是想避开那要死不活的幽冥蝠王罢了。他的直觉隐隐告诉自己，这个灾星始终没有远离他，很可能会再次找上他。所以，他选择了水路。

不过，水道的堵塞让他有些受不了，他的小船想靠在码头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河面上的许多面孔都是昨晚在燕子楼上见过的。

林渺所乘的船并不大，只有一帆，乘坐了十余人，而这些人都是同去宛城的。船上有四个艄公，两个掌舵的。

船资自然要比马车便宜，当然，对于林渺来说，这点船资根本不是其所在意的。

“什么时候开船？”猴七手向艄公问道。

“就快了，等这河道让开了就走。”艄公摆动着长竹篙在水里搅动了几下道。

“棘阳怎会有这么多船呢？前些日子刘秀打仗不是把淯水之上的船都充公了吗？”一名乘客问道。

“这些船都是自别处来的，我这船便是宛城的，只是这里生意好，顺便就下来了，在码头上交点税就可以停靠。”艄公道。

第　二　卷

第六章　再战蝠王

“艄公，开船！”猴七手见林渺的脸色突地变了变，他似乎很快明白了林渺的意思，向艄公道。

“这水道……”

“我付你十倍的银子！”林渺突然淡淡地道。

“我们公子要赶急！”猴七手补充道。

艄公疑惑地望了望林渺和猴七手，怔了一会儿，便拿起竹篙叱喝道：“哎，伙计们，为我闪开一些道儿，我要开船喽！”

吆喝声中，船开始缓缓移动，在一些大小船空隙间悠然驶离码头。

小船几乎用了盏茶时间才穿过那些船阵抵达江心，依风向调好帆向，艄公们提起木桨轻划起来。

今天的风似乎不小，阳光和煦，倒颇有几丝暖意，只是在冬日里吹着这样的江风，并不是一件太舒服的事情。

猴七手见船驶离了码头，似乎松了一口气，扭头再望林渺时，却发现林渺的脸色更为难看，禁不住讶然扭头顺着林渺的目光望去，却见一只独木船如漂水之鱼般乘风破浪向他这船追来。

船头之上立着一个一袭黑色长袍、面容阴鸷的老者，除此人之外，再无操桨者，整艘船便像是飘在水上随风逐流的浮萍，没人操舟，但舟行如箭，岸上许多人都看呆了。

“哇，那船自己可以跑……”林渺船上有人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

“如果我去不了，你便去！这人是来找我的！”林渺将那张图暗中塞给猴七手，低低地道。

猴七手一阵惊愕，他知道这是林渺对他的莫大信任，可是他有些不解，这破浪而至的老头子究竟是什么人，居然连林渺都似乎对其极为畏惧。

“不要问，待会儿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情，你都不要出头！一切都由我解决！”林渺见猴七手想说话，抢先提醒道。

“小子，今天看你往哪里逃！”那舟头的老头正是幽冥蝠王。

林渺没想到这老头子竟这般阴魂不散地跟来，他已经易容了，却依然被对方清楚地分辨出来，这确实让他吃惊，也让他头大。

“啊……”船上的人有些开始惊呼，因为幽冥蝠王所驾的独木舟已如锐箭一般射向他们的船，竟似是要撞穿这艘船。

“停船，停船，老小子，你疯了吗？”艄公见幽冥蝠王的独木舟没有一丝停下来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快，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巨力托着独木舟飘在水面之上。

林渺心下也骇然，幽冥蝠王居然可以以气驱舟，奔如锐矢，可见其功力之深，确已到不可揣度之境。

“小子，如果你不交出三老令，便让这些人与你陪葬吧！”幽冥蝠王冷哼一声，丈许长的独木舟竟然自水面上腾空而起，拖起丈高巨浪，如一尾跃出水面的大鲨直撞向帆船。

“啊……”帆船之上的许多人都惊得尖叫跃入水中。

“欺人太甚！”林渺怒吼一声，执起帆船之上的长竹篙，如蛟龙出海般贯起一道亮丽的长虹，撞向横越三丈空间的独木舟。

艄公和水手们一时也呆住了，只觉得仿佛有一股疾风自身边狂卷而出，而后虚空似乎被撕裂了一般，发出一阵锐响。

“轰……”长竹篙贯穿独木舟，与此同时，竹篙又爆出无数的碎片。

沉重无比的压力和撞击力使林渺也不可自控地倒退两步。

长长的竹篙已只剩下短短的数尺，而独木舟的舟头也在竹篙爆裂的刹那爆碎开来，幽冥蝠王如一只巨鸟般当空而落。

帆船之上，天空顿时陷入了一片绝对的黑暗，所有的光线都仿佛进入了一个无限深的黑洞，眼睛里所见非是蓝天白云，而是死寂的黑色。

天与地在这一刻似乎要胶合起来，整个天都塌陷而落，强大得让人窒息的压力使整个帆船向水下沉去，激起船身周围扬起两丈多高的浪花。

林渺低吼一声，手中的半截竹篙倾力贯向黑暗，如刺日之剑！他绝不可以逃避，也无法逃避。

“轰……”黑暗顿去，最先映入众人眼帘的是一只干枯的手掌。

这是一只抵在断竹篙一端挂于虚空中的手，是幽冥蝠王的。

林渺的双足已陷入船身之中，幽冥蝠王却如一只栖于树干上展翅的巨蝠，衣衫飘洒，雅意逼人。

“轰……”幽冥蝠王的身子徒沉，那只抵在竹篙另一端的手摧枯拉朽般使那段竹篙爆成无数的碎片，无所阻碍地直压向林渺的天灵。

“呀……”林渺一声低啸，上身倒曲成弓，一道亮如银虹的光芒破空而起，以一个奇妙之极的角度袭向幽冥蝠王的腰际，他并不阻挡那只当空压下的巨掌。

船上仅剩的一个艄公和猴七手及跳到水中的乘客们不由得惊呼，不远处码头之上的人们也在惊呼，而更多的人则是在惊叹。

林渺在无法摆脱攻击的情况下选择了与幽冥蝠王同归于尽，是以，在不可能中他出刀了！他赌，赌幽冥蝠王不想死，也不想身受重伤。

“啸……”刀落空，幽冥蝠王在不可能的情况下又回升三尺，刚好避过这要命的一刀，而他的手掌也抽了回去。

“轰……”虽然幽冥蝠王撤掌，却也在同一时间出脚，本来的头下脚上，变成了头上脚下，这一张一弛之中不仅化开了林渺同归于尽的一刀，还给了林渺最为凶狠的一脚。

林渺惨嚎一声，身形被巨力抛出，撞碎船右舷，洒出一口鲜血向江水中落去。

“大龙头！”猴七手惊呼，不知天高地厚地扑向幽冥蝠王。

幽冥蝠王对这个人瞧都懒得瞧一眼，一拂袖间，猴七手顿时如遭雷噬般也跌落江水之中。

强大的气旋暴卷之中，帆船之上根本就没有人能立足，连老艄公也都被逼到水中。

林渺沉入水中立刻不见，惟河面之上泛起一片血色。

幽冥蝠王的目光仿佛欲穿透水面，但只发现水中惊逃的其他乘客。

“好狡猾的小子！”幽冥蝠王心中暗骂，扭头，却见那已碎了一头的独木舟正向下游一沉一浮地飘去，心头不由得一动，展身飘向半沉半浮的独木舟。

“轰……”独木舟在水上突然炸成无数的碎片，合着水珠碎木，爆射向虚空中的幽冥蝠王，仿佛突然之间，江水之中开了一朵巨大无比的莲花。

幽冥蝠王也微微吃了一惊，身子蓦地暴涨，长袍如一个巨大充气的球，使他的身子在没有可能的情况下横移丈许，再双臂疾拍，挥出两团似有形有质的气劲，反卷向那自水面上炸射而开的木片。

“哗……”一道长虹破水而出，掀起三丈高的浪头，撞向幽冥蝠王。

浪头之巅，林渺拖刀飙射，疯狂的气势犹如自九天之上泻下的银河。

虚空似乎在刹那间崩裂，林渺不再执刀，而是整个身子完全融入水中，人便是水，水便是刀，宽阔的河面之上，只有一口分水破浪高达三丈的巨刀，以开天辟地之势断江截流似地斩向幽冥蝠王。

这般刀势不仅让幽冥蝠王吃了一惊，也使码头之上所有的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忘记了身边的一切。

而在不远处的另几艘船上，更有几人双目充满了惊讶，惊讶于眼前的景色，惊讶于有这样一场精彩绝伦的好戏。

“轰……”幽冥蝠王也没入巨大的水刀之中，巨大的刀锋与刀身仿佛是烈日下的寒冰崩散。

顷刻之间，巨刀化成千万柄透明晶莹的小刀，使得天地一片苍茫。

林渺的身形暴现，幽冥蝠王的长袍俱裂，但却并无损伤，仍如一只踏枝轻掠的鸟雀踏着虚空中散射的碎木于瞬间转换了百余方位。

林渺刀势将尽，千万柄晶莹的小刀蓦地化为一团浓浓的水雾，透过阳光竟折射出五彩的光芒，而与此同时，林渺的身子落到两丈外的一块顺水而飘的碎木之上。

五彩水幕散去，幽冥蝠王赫然发现林渺已借散落在水面的碎木，若蜻蜓点水一般逸去十余丈远，那疯狂的刀势已如烟消云散。

事实上，在一击未能成功之后，林渺惟有选择逃，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他敌不过幽冥蝠王，打不赢，便必须跑，活下去，这才是真正的道理。是以，他根本就不必再攻出第二招，那是多余的，除非他想死。

“鬼影劫！”幽冥蝠王低低地叫了声，他认出了林渺纵跃间身法的来历，眸子里更闪过一道幽冷的杀机。

林渺并不想上岸，幽冥蝠王的身法之快更胜于他，若是他逃上岸去，所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幽冥蝠王，更还有燕子楼中的高手和贵霜国的人。那时，形势对他可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幽冥蝠王脚下踏浪而行，快似追风，几个起落便追近数丈。

林渺扭头，见幽冥蝠王脸色铁青，杀机逼人，不由得高声笑道：“赤眉三老也不过如此，真怀疑你们的赤眉军是怎么打胜仗的，想对付小爷，还是回去向樊祟多学几年吧。”

林渺故意提高音量让岸上的官兵和商旅们听到，说完，这才一头扎入河水之中。

林渺的声音极高，各船和岸上之人都听得极为清楚。岸上的官兵全都炸开了，谁不知道赤眉军？谁没有听说过赤眉三老的大名？他们本来都在看热闹，可是一旦知道这老头竟是赤眉军的三老之一，不由满脸骇然。

林渺沉入水底，等幽冥蝠王赶到林渺沉入之处时，只能看到一个个涟漪在荡动，却无人迹。不用说，林渺已经钻到那群大小船只的底部去了，若想在水中找到林渺，除非把每一只大船搬到岸上去，否则幽冥蝠王不可能在水中找到林渺。但，要把船搬上岸，那简直是不可能的。

幽冥蝠王不由得大为恼怒，但是林渺若是跟他耗下去，他也是没办法，除非等这些船全都开走了，但是林渺也有可能附在船底跟着远去，那他的等待也便成空了。

“老夫就不信你能一直呆在水里！”幽冥蝠王纵身跃上一艘大船高声呼道，他身上也被河水溅湿，此刻河风吹来，冷得他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此刻已是腊月，河边的静水都结上了薄冰，河水冷寒刺骨，他不相信林渺能在水中呆上多长时间。

“嘿，老头，水里好凉快，你也下来玩玩吧！”林渺突地在不远处的水下跃出水面呼了一声，不无调笑之意。

幽冥蝠王立在船头看得极为清楚，但林渺却是在五丈外的水面，他根本就无法一击而至。

“哎哎……”林渺跃上一只小船，那艄公吃了一惊，正待惊呼，幽冥蝠王已如巨鸟般疾扑而至。

“不会给你机会的，老鬼！”林渺望着扑来的幽冥蝠王，扮了个鬼脸，才倒翻入河水之中。

“哗……”幽冥蝠王强大的掌劲击起浪头丈许，差点掀翻一旁的小船。

江水迅速恢复平静，林渺依然踪迹皆无，一些艄公们见此又惊又好笑，惊的是这老头居然如此厉害凶悍，好笑的是，林渺逗得这老头似乎束手无策。

幽冥蝠王哪里知道，林渺根本就不惧江水刺骨的冰寒。在云梦泽的寒潭中，那里的水比这河水冰上十数倍，可依然难不住林渺，这浅浅的河水自不在话下。可是若换了别人，只怕此刻在河水中已经冻僵了。

与林渺同船的乘客都被人救了起来，但是这些人除了发抖之外，连话都说不清楚，若不是有人找来衣服给他们换上，只怕身上都会结冰了。在他们心里，无不诅咒着那死鬼幽冥蝠王。

猴七手此刻早已潜迹无影，他精得如猴似的，见幽冥蝠王拿林渺没办法，便知道幽冥蝠王会拿他出气，因此，他随便钻上一条船，先离开了这里，他相信林渺可以解决眼前的危机。

“他是赤眉军派来棘阳的奸细，别让他跑了，抓住这赤眉三老之一的幽冥蝠王可是大功一件啊！”林渺突地又在幽冥蝠王背后六丈外的一条船上出现，并挥臂向岸上高呼道。

岸上的官兵更是骚乱，早有人去向岑彭禀报了。同时有官兵想到那和刘秀的赏金差不多的重赏，都抢着向幽冥蝠王逼来。

幽冥蝠王大怒，哪里还不明白林渺的用心？若是他的身分暴露，在棘阳，对他极为不利，毕竟这仍是官兵的地盘，而他赤眉军则是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因此，官府定会倾力来对付他，到时候还要想追杀林渺，那便更是不可能了。

“老鬼，我看你还是省点力去对付那些官大哥吧，就凭你，尚奈何不了我！”林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似乎根本就不将幽冥蝠王放在眼里，这下子更是激得幽冥蝠王暴跳如雷，但林渺太滑溜了，几经周折都无法逼林渺与之对接一招，总是自这船头下水，那船头上船，逗得幽冥蝠王有疲于奔命之感，东奔西窜，好像被林渺当猴耍。

林渺再一次破水而出，登上一艘大船的船头，拖起无数晶莹的水花，正欲出言逗幽冥蝠王，突闻身后有人淡淡地唤了声：“可是林兄？”

林渺吃了一惊，扭头望去，却发现船舱之中坐着几人，正是昨晚与其共饮的任光和傅俊几人，不由得喜道：“原来这是任兄和傅兄的船，正是小弟！”

“果然是你，任兄的眼力真是胜我多多，我还真认不出你来。”傅俊毫不作伪地道。

“林兄跟他有何冤仇？何以幽冥蝠王要苦苦相逼呢？”任光有些不解地问道。

“这个世上许多事情都是不需要理由的，我也无法说清。”林渺耸耸肩，无可奈何地道。

“林兄的事就是我宋留根的事，不若林兄来喝杯热酒暖暖身吧，赤眉军的人也没什么了不起！”宋留根极为爽快地道。

林渺扭头望了望正暴怒四处寻找他踪迹的幽冥蝠王，不由得笑了。

由于码头边停泊了的大小船只近百，而且有些正欲离去，穿插往来，使人看得有些眼花缭乱，又由于船只大小不同，高低不一，幽冥蝠王所站的位置并不能尽览码头所有船只的全貌，而林渺所立的船头，正好被一艘移动的大船帆身所挡，无法看清，他还没有发现林渺已经上船了。

林渺也便老实不客气地坐入船舱之中，傅文已为他斟上了一大碗酒，笑道：“想不到林兄耍猴儿也还有这么一手，真是佩服！来，喝一碗！”

宋留根和林渺诸人也不由得笑了，林渺也不客气，举碗一饮而尽。

“去把我的衣服找来给林公子穿上！”傅俊向一旁的俏婢吩咐道。

“那倒不用，这衣服很快便会干的。”林渺道。

“这湿衣，天寒地冻的，小心着凉，还是换上吧。”任光也些担心地道。

“那好吧。”林渺点点头道。

“林兄易容之术可真是高明，若不是因为被冰水泡了这么长时间，易容之处有些脱落，只怕我也不敢相认了。”任光笑道。

“昨晚是林兄大闹燕子楼吗？”傅文兴奋地问道。

“也谈不上，只是仓皇而逃而已，不值一提。”说话间林渺抹去了脸上的易容膏。他不觉得在面对这几个人时需要易容。

“这才是林兄的真实面目，果真是人中之龙，面具奇相！”宋留根赞道。

“宋兄过奖了，一个江湖浪子而已。”

“林兄可不知道，留根是从不轻易夸人的，你可知道他师承何门吗？”傅俊附和道。

“哦？”林渺讶然望着宋留根。

“他师父乃是艮山老人，其师叔却是天下闻名的天机神算东方咏，他可是从没有看错过任何人。”傅俊笑道。

林渺顿时肃然起敬，没想到宋留根居然是东方咏的师侄。虽然他并不知艮山老人是谁，可是对天机神算却不陌生，倒没想到在这里会遇上其师侄。

“傅兄取笑，我只不过是占了师父和师叔的光而已，哪有什么真才实料？说没看错过任何人这就不对了，至少我看错了傅兄，没想到傅兄会在这里出卖我的老底！”宋留根开玩笑道。

林渺和任光不由得都笑了，傅俊也不以为然地跟着笑了。

“他们启航了，我们也跟上去！”傅文突地道。

傅俊举目望了一眼，却见一艘两帆大船正缓缓地驶离码头，立刻吩咐道：“准备启航！”

“林兄有没有兴趣看看曾莺莺将花落谁家？”任光突地问道。

“哦？”林渺立刻意识到什么，反问道：“曾莺莺便在那艘大船上？”

“不错！没有什么障眼法可以瞒得过我们的眼睛，曾莺莺一定在那艘船上！”宋留根肯定而自信地道。

“那我倒想看看，是什么人能让这妖姬倾心！”林渺顿时也兴致大起地道。

“好，那我们就一路看戏好了。”任光眼中露出一丝高深莫测的神彩。

林渺突地感到一丝异样，缓缓地转过头去，却发现幽冥蝠王已经登上了船头，眸子中充满了骇人的杀机，显然，他已经发现了林渺的存在。

“你根本就逃不出我的感应，三老令中融有我的血液，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都不可能摆脱与我的联系！是以，你死定了！”幽冥蝠王的声音冷得像是从冰缝中挤出来一般，让人禁不住打寒颤。

林渺也吃了一惊，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幽冥蝠王会知道三老令在他的身上了，而且每次都能准确地辨出他的身分，那是因为他身上所怀的三老令一直都在连接着幽冥蝠王的精神。

“别生气，别恼，来，外面风大，进来喝口热酒暖暖身子吧！都一大把年纪了，还火气这么大，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的。”林渺举止依然轻松自若，根本就没有半点惊惶，仿佛只是在教训一个后生晚辈一般。

幽冥蝠王本身就积蓄着一肚子怨怒，此刻再受林渺一激，更是怒火冲天，几乎被林渺给气炸了肺。

看到幽冥蝠王吹胡子瞪眼睛的样子，傅文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没想到，林渺居然敢对赤眉军中的绝顶高手如此说话，还把这个当世顶级高手气成这样，确实感到很有意思。

任光和傅俊就没有傅文这么轻松了，因为他们知道，幽冥蝠王可能会在任何一刻施以雷霆一击，毕竟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因此，他们都在全神戒备任何可能发生的突变。

船舱的门帘无风自动，似有一股极寒的气流涌入船舱之中，使每个人的每一根神经都不由自主地绷紧。

林渺悠然饮干杯中之酒，长身而起，冷眼与幽冥蝠王相对，沉声道：“我可以告诉你，三老令乃是琅邪鬼叟前辈亲手交给我的，除了他或是你们大龙头之外，没有人有权收回我的三老令，包括你！除非你居心叵测！”

“但是琅邪已经死了，你凭什么证明是他交给你的？”幽冥蝠王还是首次听林渺提到琅邪鬼叟，不由道。

“谁告诉你他死了？”林渺反问道。

“在我们之间，有着共同的精神联系，他死了，无论死在哪里，我们都可以清楚地感应到！”幽冥蝠王冷冷地道。

林渺心下骇然，他倒没有想到这些人之间竟然会有如此神奇的精神联系，那么说，幽冥蝠王能感应到三老令的存在也是很正常不过了。

“如果你认为死无对证，那我也不想解释。想得三老令，首先必须放倒我！”林渺也不想解释，琅邪鬼叟死之前提醒他要当心此人，想必非是无因。因此，他也并不想把一切详情都跟幽冥蝠王说清。此刻他并无多大顾忌，如果有任光、傅俊和宋留根几人相助，战胜幽冥蝠王绝不是没有可能，他知道聚英庄的这几个人都是高手，尤其是任光和傅俊。这是林渺的一种直觉。

“那老夫只有送你去见琅邪了！”幽冥蝠王咬牙切齿地道。

“那要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林渺道。

幽冥蝠王冷哼一声，大步趋来。

“就让我来领教一下幽冥蝠王有何绝学！”任光错步横于林渺之前，淡漠地道了声。

“黄口孺子，不知天高地厚！”说话间，幽冥蝠王已如鬼影般飘过虚空，漫天爪影充斥着每一寸空间，所过之处，帘裂、木碎，船上诸物触影即碎，遇风而裂，其气势狂横霸烈无比。

任光神色微变，不退反进，掌势横截，飘渺虚浮若飞于强风中的鸿毛，似慢实快，以一种奇特的轨迹燕翔般飘于那漫天爪影之中。

林渺的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的光彩，同时也显得有一丝欣喜，因为任光的掌势。

他从没见过比这更玄奥的掌法，包括青月坛主游幽的青月手在内。林渺的功力超绝，武功也是今非昔比，对于两人的武功招数他看得极为清楚，包括任光每一招可以衍生出的数百种后招，虽然他不知道任光每一招后招会如何变化，但是他却知道，任光每一掌之间都可牵出数十种致命的变化，掌与掌之间看似若行云流水，直截了当毫无花巧，但事实上却藏着无穷的玄机，随着幽冥蝠王攻势的变化而变化。

瞬间，两人便已各自变换了数十种手法，却不曾真个相互接实，仿佛是在演练着一种奇怪的游戏一般，你进我退，你退我进，掌爪相缠，气劲横溢，只苦了这艘船。

任光的武功与林渺的武功路子是不同的两种形式，他的招式细腻，招连招，招藏招，有若长江之水绵绵不绝。

林渺的招式霸杀、沉猛，动则如惊涛骇浪，天裂山崩。若是此刻换成不是任光而是林渺，必定是满船杀意，早已与幽冥蝠王拼得天昏地暗，两人至少会多少负些伤。正因为任光那绵绵不息的掌招与林渺的武功大相径庭，这才更让林渺感到无比的欣喜，他仿佛找到了弥补自己武学缺陷的东西。

“轰……”幽冥蝠王攻势倏变，与任光一掌接实，强大的气劲冲得任光倒跃八尺，却踉跄而立。

任光口角溢血，神情微显狼狈，但却依然以一种傲然之势对望着幽冥蝠王。

“玄机掌！”幽冥蝠王并未乘胜追击，事实上，他想如此也办不到，因为林渺和傅俊两人并肩立于任光身边，两人的气机连成一体，形成一股强烈得如具实感的杀意，紧紧逼着幽冥蝠王，只要他稍动一下，将换来眼前这两大年轻高手的联手一击。

直觉告诉幽冥蝠王，这里的每一个年轻人都不好惹，尽管单打独斗无一是他的对手，但若是几人联手，只怕他也讨不到半点好处。而更让他恼怒的却是此时岸上已结集了数百官兵，这些人全都冲着他而来，若是他与林渺诸人斗个两败俱伤，只会便宜了这群官兵，因此他不敢紧逼而上。

林渺和傅俊并没有主动出击，他们也知道幽冥蝠王的厉害。林渺却知道，时间拖久一些对幽冥蝠王并不利，因为此时岸上集结的官兵就够幽冥蝠王伤脑筋，他也估到幽冥蝠王不敢主动攻击的原因正是如此。

“任兄，你没事吧？”宋留根抢上一步，关切地问道。

任光摇了摇头道：“还不会要命，虽然他的鬼爪子挺重，但我肩头硬！”

“你是玄机子什么人？”幽冥蝠王望着任光，冷然问道。

“正是师尊！”任光不无骄傲地道。

“原来你是玄机子的弟子，今日之事，看在你师父的面子上，老夫放过这小子一次，若见到玄机子，便说老夫向他问好了！”幽冥蝠王语气一变，微显客气地道。

任光也不想与这个可怕的高手纠缠下去，何况若得罪了赤眉军也没什么好处，既然如此，见好就收是最好的结局，忙应道：“如果再见他老人家，我定会转告你的话！”

“小子，这次算你走运，下次就不会再这么幸运了！”幽冥蝠王对着林渺狠狠地道。

林渺自然知道幽冥蝠王自不是看在玄机子的面子上放自己一马，而是在迫不得已才会找一个下台的台阶。不过，若是他执意要战，大概也拣不到什么便宜，而且，若是让聚英庄的人为自己而得罪赤眉军，那自是极为不妥。是以，他并不想继续挑衅，只是不屑地笑了笑道：“这好像不是第一次，下一次似乎也不会是第二次吧？”

幽冥蝠王哪里听不出林渺话中讥讽的意思？事实上加这一次，他确实已是第二次追杀林渺，但是两次居然都让林渺安然而去，虽然都是林渺所用的诡计所致，但这也够让他脸红的了。他不能不承认这小子确实很难缠，尽管武功不足以担心，可狡计百出，每每让他感到有些狼狈，仿佛林渺可以用周围的任何环境得以逃命一般。而林渺那话中的意思正是表示根本不怕他，更似向他宣战：“我能让你有第一次和第二次失败，就会有更多次！不信走着瞧！”

林渺并未说出这番话，但幽冥蝠王却清楚地明白其话中之意。

“哼！”幽冥蝠王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说什么，纵身跃下船头，却不上岸，而是夺了一叶小舟破浪直奔对岸。

“别让他跑了，谁能截下他的船，赏银五百两！”岑彭高喝道。他已领着一群人上了船，但是还来不及包围，便被幽冥蝠王逸出包围圈。

“嗖嗖……”一阵乱箭狂射而出，但这对幽冥蝠王根本就构不成威胁，只是射得小舟有如长满了刺的刺猬。

“轰……”一艘小渔船试图想拦住幽冥蝠王的小舟，在重金的驱使下，他似乎忘了眼前是一个极度危险的人物，不知轻重地驱船而上，但却被幽冥蝠王的小舟将其近两丈长的渔船拦腰撞断。

幽冥蝠王的小舟便像是一柄无锋的巨斧，任何想挡路的船要么被撞得粉碎，要么被撞翻，而他的小舟只是损伤了舟头的一点木头。而且，他的小舟似乎根本不用桨划，只须脚下用力，力透舟底，破浪逐波而行，灵动而快捷。那些普通的船只与之相撞，等于是与其功力对抗，那注满了劲气的小舟便像是一个重型武器，小渔船如何承受得起一撞？那些大船行动起来又不灵活，想挡也来不及。不过，许多大船都是外来的，之中住了许多王孙公子和江湖豪客，他们知道幽冥蝠王的名头，自不想因为五百两银子而惹上这个煞星。

岑彭虽然厉害，但是比起幽冥蝠王却要差上两个档次，不敢亲身涉险。否则，他倒可以一人追上小舟，可他没这勇气，只好眼看着幽冥蝠王驱舟而去，他们在后面划船紧追了。可这种结果早已明了，追上幽冥蝠王是不可能的。

被幽冥蝠王这么一耽误，那只载着曾莺莺的大船已快行出傅俊诸人的视线之外，傅俊忙命人开船，并整修破碎的甲板和船舱。

总算是摆脱了幽冥蝠王的纠缠，让林渺稍感到一些轻松。事实上，他并没有什么事情特别急，只要猴七手安全离开了，便不必担心什么。这偷儿精明得紧，又绝对忠诚义气，这一点林渺是可以相信的。

除了这件事外，湖阳白家的事情也不是一时半刻能够急得过来的。毕竟此刻的他尚嫌人单力薄，遇上了幽冥蝠王这样的人物，也都只有逃命的份，更别说去面对湖阳世家那么多的高手了。因此，倒不如随任光诸人轻松一些。

任光的伤势并无大碍，虽然内府受了一些震伤，可是以任光自己的内功，可以将伤势镇住。相对来说，任光的功力比幽冥蝠王要逊许多，根本就难以与幽冥蝠王硬撼，连林渺都难以在功力上与幽冥蝠王相抗衡，何况是任光？

傅俊也知道，林渺的武功高绝，刚才在河中，林渺与幽冥蝠王的交手他们都已经看在眼中，那气势无伦的一记水刀与那种惊心动魄的场面确实给整个码头的每一个人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尽管这惊涛骇浪的攻击未能胜过幽冥蝠王，但在气势之上和留给人的印象上，却远远胜过幽冥蝠王。

傅文和宋留根也都很佩服林渺那超绝的刀法，同时他们对林渺的文采和谈吐也极为欣赏。

“我看天下武林年轻俊杰之中，他们算漏了一个。”傅俊在众人闲聊之时突地插上一句。

“是啊，我觉得林兄比那什么冷面残血，刘秀邓禹，什么天吏寇恂之类的，绝不会逊色！”宋留根附和道。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何其之多，冷面残血仅是杀手而已，何足称道？刘秀、邓禹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又兼武艺超群，揭杆起兵，可见其勇其胆，此种人物才可称是江湖俊杰，比此二人，我可不敢，但眼下的任兄和傅兄却也是人中之龙，倒可与此二人一比。至于什么天吏寇恂，听说此人才智出众，勇武过人，治理忻郡之事颇为出色，如此年轻也可称是当世俊杰，只怕我也比不上。”林渺侃侃而谈道。

“世间多隐士，若说天下的年轻俊杰实不止此等数人，只是有些人愿抛头露脸，扬名立万，有些人却愿做低调行事的闲云野鹤，照我看这种快意恩仇有若闲云野鹤之人才是真正的雅士俊杰！”任光悠然道，顿了顿又道：“诸于北方沈家沈铁林，一口金刀威震北方响马的杜茂，义薄云天的藏宫，豪气干云的坚镡……等等，无不是让人倾慕的年轻俊杰。”

林渺听到任光赞沈铁林和杜茂，心中不由得大为欢喜。他知道，沈铁林和杜茂两人的武功超卓，更是性情中人，但他却不知道在任光口中，可以和沈铁林和杜茂相提并论的藏宫和那个坚镡又是什么样的人物，但他相信任光所说一定很中肯，既然赞赏这两人，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小弟行走江湖时日尚短，对于江湖中事，可就所知不多了。任兄这般一说，我倒真想见识一下这些人，那沈铁林和杜茂在宛城击杀奸贼姓伟，这我是知道的，只不知这藏宫和坚镡又是何许人物呢？”林渺询问道。

“这藏宫本是西北第一大家藏宫世家的这一代少主，但因朋友身犯死罪，他散尽家财而保出朋友，视金钱名利如粪土，宁可为朋友浪迹江湖抛去荣华富贵，此等人物，实应钦佩。”傅俊道。

“这坚镡则因一诺，五战凶奴可汗，虽屡败但却屡战无惧，以一己之力，使边关小镇近千百姓得保安全，此等人物若不是豪气干云之辈，何人可称？”任光也道。

林渺对这个坚镡的兴趣似乎仍要大些，这个单枪匹马战凶奴可汗，又屡败屡战的年轻人又是怎样一个人物呢？

“我看，坚镡比较合我味口一些，什么杀手，什么为朋友，乃是小家之作，真正的英杰，应置天下于心内，置万民于心中，为民请命虽死无憾，此等豪情，才是真英雄所有！”林渺诚恳地道。

“林兄之语正合我意！为民请命而不求己之欲方是英雄所为，死则死矣，心则照日月！”傅俊欣然附声道。

“英雄所见略同，我们几人一见如故，不如结为异姓兄弟如何？”宋留根突地提议道。

“好哇，好哇。”傅文立刻附和道。

任光和傅俊的目光不由得都落到了林渺的身上，似在询问林渺的意下如何。

“宋兄的提议确实是好，只不知林渺是否能高攀几位兄弟呢？”

任光和傅俊听林渺这般一说，不由得全都朗声欢笑起来道：“留根提议正合我意，我们几人今日就摆案结为异姓兄弟！”

傅文和宋留根皆大喜。

五人便在船上摆案焚香结义，任光最大，傅俊次之，林渺与宋留根同年，却在月份上占先，因此排在第三，傅文最小，理所当然便是最末了。

五人宣过誓便在甲板上摆酒相庆，虽江风清寒，但这几人并不在意，林渺已换上了傅俊的衣服，两人身材相近，衣服还很合身。

“三哥，你听，好像有琴音！”宋留根突地道。

林渺怔神，随即点头道：“琴声低沉，曲调萧瑟，黯然如泣，弹琴之人似乎意兴索然，却又心有不甘之意。”

“三弟好耳力，居然能闻弦音知其心，看来，三弟是此人的知音了。”傅俊笑道。

“二哥取笑了，琴声自下游飘来，会否是自曾莺莺的船上传来呢？”林渺猜测道。

“曾莺莺的船上？”众人的眼睛一亮，想起昨夜曾莺莺那迷魂的一曲，禁不住回味无穷，但这琴音会是曾莺莺所弹吗？

“让船加速前进！”傅俊传言吩咐道。

淯水悠悠，往来船只并未因战火纷起而减少。事实上，无论是舂陵义军还是绿林义军，都不会影响水道。

朝廷也并未封锁航道，至少到南阳各地，尚需要水路的支持。是以，水运并未因战火而停止。不过，由于漕运已经不是很安全，漕运的频率变少，往来的商船却依旧。

傅俊诸人所乘的船并不算是什么特大的船，长不过二丈许，宽约近丈，舷顶距水面有五尺余，入水不深，是以行驶起来极快。由于前方的大船行驶也不是很快，追至其后，并未花多长时间。

琴声在空阔的江面上似乎激起了层层涟漪和浪花，一串音符跳动着，以一种奇怪的旋律钻到每个人的心中。

“好玄的琴音！”任光不由得赞道。

“确实很玄，只怕其韵律不会比曾莺莺逊色。”宋留根也附和道。

“在那小舟上！”傅俊指着远处在江心顺水而下，与前方双桅大船不即不离的小舟道。

“那人似乎也知道曾莺莺就在双桅船上，那人是谁呢？”傅文讶然道。

“又一个曾莺莺的痴迷者！”宋留根感叹道。

“我看此人与曾莺莺曾是知音，知曾莺莺下嫁他人，这才在江中以琴音诉说心中的伤感，看来这人与曾莺莺的交情确实不一般。”

“为什么大船上似乎一点反应也没有呢？难道曾莺莺听了此琴音真的就可以无动于衷吗？”傅文有些疑惑地道。

河中一叶小舟，一个艄公轻摇木桨，而一人横琴于舟首，盘坐如一蹲花岗石雕像，身形无半点摇晃，只是十指以优雅而流畅的弧迹划过琴弦，在瑶琴左侧轻放一坛美酒，瑶琴右侧却横置一柄巨剑。

“此人有点意思。”任光笑道。

小舟无篷无遮，之上的一切都看得一目了然，但众人只能看到那舟上之人的背影，却知此人颇为消瘦。

“未知对错，未问对错，心映流水，酿一坛苦酒，喝是醉，不喝也是醉。弦音漠漠，淯水泱泱，效访古人，曲高谁与合？爱也心伤，不爱也心伤……”蓦然之间，小舟抚琴之人放声高吟，苍凉而伤感，与琴音一抑一扬，更显黯然而无奈。

“莺莺，难道你连见范忆一面都不肯吗？”琴音顿止，小舟之上的人语调怆然，声音却极高，江面之上往来的船只皆能听得一清二楚。

“此人功力极为深厚，果然是为曾莺莺而来！”林渺淡淡地道。

“范忆！怎会是他？”任光吃了一惊道。

“范忆是谁？大哥认识他吗？”傅文讶然问道。

“范忆之名我好像也在哪里听说过。”傅俊想了想道。

“有人传说是樊祟的义子，文采风流不输刘秀、邓禹，在赤眉军中似乎身分极为特殊，也很神秘，在江湖之中，此人也无多少人知其身分来历。”任光吸了口气道。

“樊祟的义子？”林渺也吃了一惊，心忖：“那他怎么从东方跑到这里来了呢？是不是与幽冥蝠王是一道的呢？”

大船甲板之上悠然行出两人，正是曾莺莺的两名俏婢。

“小姐说了，范公子之情她会永铭于心，此刻她已为人妇，过去的恩怨都已化为烟尘，若公子真当她是知己，便应为她的幸福祝贺，公子请回吧！”

“哈哈哈……”范忆突地仰头怆然大笑道：“过去的恩怨化为烟尘，那还是知己吗？伊人绝情如斯，实让人心寒，只不知是谁能让莺莺如此倾心，如此迷恋，连故人也不相认了！”

江面上所有的人都听出了范忆心中的愤然和嫉妒。

“只怕有好戏看了！”任光淡淡地道。

“哦。”林渺低应了声。

“范忆绝不是轻易会罢手的人，此人性格极傲，受此挫折，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任光道。

“看，又有一叶小舟从下游靠来。”宋留根指着一叶正向两桅大船靠去的小舟道。

“景丹！”林渺讶然叫了一声。他发现那赶来挡住大船船头的人居然竟是昨夜在燕子楼愤然离去的景丹！

景丹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又是怎样知道曾莺莺在这艘船上的呢？这个问题大概只有景丹才可以回答。

“难道这小子与范忆之间有什么牵连？”宋留根昨晚也见过景丹，不由疑惑地问道。

“我猜这小子八成是因为被曾莺莺耍了，怒气难消，是以才会联合范忆来劫船来了！”傅文猜道。

“看戏就是！”任光让操船者放缓船速，却将酒席摆上甲板，倒真是一副看戏的架式。

林渺也感到好笑，不过，他倒真想看看让曾莺莺倾心的男人究竟是谁。是以，谁弄乱子，对他来说并无分别，他甚至还想去问个究竟。不可否认，曾莺莺确实是个绝代尤物，连他也无法抹去心中那深刻至极的印象。

曾莺莺的美是完全异于白玉兰、梁心仪和怡雪的，似乎带着点玄乎的魔力，能够如磁石一般紧紧地吸住所有男人的目光。

“停船！景丹有要事需见莺莺！”景丹横舟于江心，挡住大船之路。

大船船速不慢，在这种距离之中，连林渺都为景丹的小舟捏了一把汗，若是大船前移过去，那小舟将会像蛋壳一般被巨大的底盘碾碎。

景丹似乎根本就不知道眼前的危机，立于舟头，拄桨于舷上，又高声喝道：“快去传你们可以作主的人来，如果迟了，后悔的只会是你们！”

“景公子是在威胁我们？”船舱之中走出了一位神情倨傲的老者，淡漠地望着景丹，冷然问道。

“哈哈……”景丹一阵长笑，不屑地道：“就凭你，还用得着我威胁？若不是看在莺莺的面子上，我景丹何用管你们的闲事？如果你以为我是威胁的话。若莺莺连故人都不敢见，恩断情绝到如斯地步，那景丹是白费心思了，就当景丹从未出现过好了！”

景丹话音落下，船上的老者神色变得有些难看，但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嘴角边泛出一丝冷意。

大船以极速向景丹的小舟上撞去，三丈、两丈……景丹终于叹了口气，曾莺莺仍不愿出来见他，他真的死心了，忖道：“既然你如此绝情，也不要怪我没有警告你，把我的好心当成了驴奸肺，这又是何苦呢？”想到这里，手中的大桨蓦地插入河水之中。

河水之中暴起一团巨浪，景丹所乘的小舟如一片处于浪尖上的树叶一般，轻悠利落地横滑出两丈。

景丹握桨在水中一搅，小舟如飞，再横丈许，刚好与大船行过的浪头擦身而过，只有轻微的浪涛使得小舟悠然起伏。景丹拄桨目注着大船顺水而下，神色间有着无限的惆怅和伤感，这绝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可是这个结果却在他不想看到的时候到来了。

“若兄台不介意，与我同饮这杯伤情之酒吧！一个薄情寡义的女人怎值得我等为之黯然神伤呢？”范忆的小舟飘然而至，刚才景丹的举止他都完全看在眼里，知道是同为钦慕曾莺莺但却也是黯然伤心之人，禁不住生出同病相连的感觉。

景丹望了范忆一眼，悠然笑了笑道：“兄台伤情，我却未必，已无情可伤，这杯酒兄台独饮吧！”

景丹此话只让范忆怔了怔，景丹居然会拒绝他，如此不给面子使他有些难看，不过他毕竟涵养过人，淡淡地笑了笑道：“世情难测，我范忆看来是双眼已花，难以认清世人了，总自作多情，倒让世人见笑了！”说完将手中的两碗酒一碗饮尽，一碗倾入江中，不再望景丹，盘膝抚琴拨出一阵低沉的音符，其调浑沉带着愤然、无奈，更带着锵然杀伐之音。

江水似乎因琴声而激荡不已，景丹讶然望了一眼范忆，却没说什么，只是轻轻地拨了一下船桨，驱着一叶孤舟缓缓地远离那双桅大船。他静静地立在孤舟之上，犹如一株孤松迎着凄冷的江风，颇具一种沧桑黯然之感，与范忆的愤然抚琴倒是相映成趣。

两桅大船似乎并不想再理会范忆和景丹两人，顺水加速行驶，两张巨帆也吃满了风，但是才行出里许，蓦地船身一震。

“船底漏水了！”双桅大船之上有人惊呼。

“水下有人凿船！”大船上有人怒道，随即迅速有人跃入江水之中。

远处的林渺诸人将这一切都看得极为清楚，见那大船上这么一乱，大概便已猜到是怎么回事，但他们根本就懒得上前。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景兄，我们又见面了！”见景丹的小舟自船边行过，林渺不由得高声呼道。

景丹讶然抬头，却是一副副陌生的面孔，但这两句话和声音却是那般熟悉。

“兄台是？”景丹并不敢相认，惑然问道。

“在下林渺，这几位是我的结义兄弟，如果景兄不介意，何不登舟共赏淯水佳景？”

景丹对林渺并不熟悉，但听到林渺刚才所吟的两句，隐隐觉得此人与昨夜燕子楼中之人有些关系。

“在下聚英庄傅俊，这位是我义兄任光，想必景兄仍记得昨夜梦碎如杯吧？既已梦碎，何不醒来共赏风景？总胜如孤雁独飞好！”傅俊也插口道。

“哈哈哈……”景丹笑了，他知道这几人与昨夜说话之人有关。同时聚英庄的傅俊之名和任光的名气他早有耳闻，是以极为爽快地道：“景丹的痴迷倒叫几位见笑了，既然几位盛情，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说着横桨于舟上，找了一根绳子将小舟系在傅俊的船上，这才悠然登船。

登上大船，景丹望了望林渺，有些惑然地问道：“这位兄台曾与我见过面吗？”

“昨夜还曾举杯对饮，景兄好健忘！”林渺笑道。

景丹愕然之际，傅文便已道：“我三哥乃是个易容高手，昨晚你见到的乃是他的假面孔，现在见到的才是真的！”

“哦。”景丹恍然，难怪他觉得林渺的眼神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却一时又想不起是在哪里见过。经傅文这么一说，自然再无怀疑。

“原来是你，景丹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多谢林兄昨夜出言指点，才使景某不至于走入迷途不知归路！”景丹诚恳地道。

“景兄何用出此言？以景兄之智慧，其实不用多说废话，也不会深入迷途。不过，事情既已过去，我们也便不用为其多废客套之词，不如大家同席共饮看看淯水两岸如画的风景和这即将上演的好戏吧。”林渺淡然道。

景丹的神色微微有些不自然，但却欲言又止地笑了笑道：“恭敬不如从命，何必为这些薄情寡义之辈去烦恼费心呢？我景丹心意已经尽到，他既然不领情，我又何必自讨没趣？”

“看来这个范忆是有备而来，而且早就知道曾莺莺会从这里经过！”宋留根突然道。

众人不由得扭头望向那双桅大船，却见船上之人神色怪异，似乎颇为急虑，江水之中漂起一些血色，更有几具尸体顺水而去。

范忆的小船此刻距大船拉开了近二十余丈的距离，依然悠闲地调拨着琴弦，琴音之中依旧带着锵然杀伐之音，但他对双桅大船上所发生的一切似乎漠不关心，视若无睹。

“范忆确实是有备而来，他今次像是不抢到曾莺莺就不会罢手，在前方的河道上他必设下了许多伏兵，这双桅船若不返回棘阳，只怕根本就难以闯过去！”景丹声音有些落寞地道。

“啊，他怎么会知道曾莺莺一定会走淯水南下呢？而曾莺莺自淯水南下又是去哪里呢？难道他早已经知道那个曾莺莺欲嫁的人是谁？”宋留根有些疑惑地道。

“是的，他早就已经知道曾莺莺欲嫁的对象，这一点并不值得奇怪。”景丹道。

“那人是谁？”傅文忍不住问道。

景丹叹了口气，眸子里显出一丝惆然，道：“此人正是眼下轰动天下的刘秀！”

“刘秀？！”林渺惊呼出声，他无法掩饰自己内心的惊讶。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个神秘的对象会是刘秀，但他此刻却相信景丹不是在说谎。

景丹没有必要说谎，而且，林渺亲自在棘阳见到过刘秀，还在燕子楼中见到了与刘秀关系密切的宋义与铁二。刘秀在这种时刻出现在棘阳本身就是不合情理的，义军新起，而且又是四方结盟的关键时刻，而刘秀却出现在棘阳，除了是为了这冠绝天下的尤物之外，还为了什么？而且刘玄与燕子楼关系密切，刘秀再与燕子楼沾上这点关系却并不值得奇怪，是以林渺相信景丹的话。

不仅仅是林渺惊讶，便是任光和傅俊也是惊讶万分。

“是他！我道是什么人，居然能得曾莺莺倾心，看来江湖中传说刘秀是个洁身自好的君子只不过是子虚乌有罢了。”任光不屑地道。

“如果真是刘秀的话，我觉得他是极不明智的，未能成事，便已图享受，这种人何能成大事？”傅俊对刘秀的印象也大打折扣。

“我听说刘秀乃是大智大慧之人，此人不仅文采好，更熟读后书战策，怎会如此不知轻重呢？”宋留根也叹道。

“我看刘秀是个爱美人不爱江山之人！人不风流枉少年嘛。”傅文倒似乎极为理解刘秀。

“五弟是不是感到又有了知音呢？”林渺平复了一下内心的震动，笑问道。

傅文悻悻一笑道：“多一个知音总比少一个好。”

“景兄刚才是想揭穿范忆的诡计吗？”林渺扭头问道。

景丹点了点头，叹了口气道：“尽管她太过薄幸，可是我们毕竟相交一场，我尽了心力，她也不能怪我了。当然，与其让莺莺被范忆抢去，倒不如让莺莺开开心心地跟着刘秀。”

“好个有情有义的男子汉！”任光赞道。

“景兄认为范忆一定能够诡计得逞？”林渺突地反问道。

“至少，我在范忆的计划之中找不出破绽！”景丹不以为然地道。

“何以见得？”林渺又问道。

“因为范忆已与淯水太守属正合作，达成了一个协议，那便是刘秀是属正的，而莺莺则是范忆的，此次范忆带来了大批的高手，是志在必得！”景丹淡淡地道。

林渺和任光诸人皆为之动容，如果范忆真的与属正联手封锁淯水，那刘秀在没有防备之下确实是插翅难逃，而曾莺莺也将成为其囊中之物了。

“看来，刘秀这次真的是大大的失策了。”傅俊感叹道。

林渺心中隐隐感到有些许的不对，但却想不到问题究竟是出在哪里。

任光见林渺的神色不定，好像有心思，不由问道：“听说三弟与刘秀之间有些交情，是不是想去提醒他呢？”

林渺一怔，苦笑了一下，忖道：“刘秀来棘阳是到燕子楼接美人，由此可见其与燕子楼的交情极深，加上刘玄与燕子楼的关系，又怎能保证刘秀不是魔宗的人呢？尽管自己与他往日交情不薄，可毕竟相处日短，是友是敌很难说，自己是不是该去警告他呢？”

“我们曾经确实有些交情，不过我倒不是想去警告他，只是我觉得情况可能不会像我们所想象的那样，如果真如景兄所说，让曾莺莺倾心的人是刘秀，而他们又都在这艘船上的话，那确实有些不对。”林渺皱了皱眉道。

“有什么不对？”景丹、任光诸人都不由得讶然问道，他们不明白林渺怎会有这样的看法。

“先让人把船停下，不要与他们靠得太近，免得城门失火殃入池鱼。”林渺道。

傅俊也觉得林渺的话有道理，立刻吩咐将船向岸边靠一些，然后下锚停下。

“如果刘秀在船上的话，范忆和景兄的出现，他不可能一直都龟缩于舱内，虽然刘秀不一定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但却也绝不会是缩头缩尾之辈。能得曾莺莺青睐的男人如果连事实都不敢正视的话，又如何搏得美人芳心？而曾莺莺也不出声，这也不合常理，难道景兄认为曾莺莺是这样连故人都不敢一见的人？”林渺分析道。

景丹也似乎开始沉思了，摇了摇头道：“莺莺似乎并不是这样的人！”

“女人有了男人之后，什么事干不出来？”宋留根似乎对曾莺莺比较有偏见，不服气地道。

“刘秀能够让宛城诸强心服，足以说明此人不是无能之辈，想来，也不应该连出面与范忆和景丹对话也不敢。”任光也附和道。

“虽然我和刘秀相处的日子不长，但此人之计智却是绝不简单，他能够把握时机一举夺下宛城，而在战局有利的情况下又弃宛城而走，这种超凡的战略眼光和气魄，绝非常人可以做到的。他能以奇招、以少胜多击败属正的大军，也说明此人绝非浪得虚名，因此出现今日这种场面确是有些突兀！”林渺道。

“哈哈，他撤出宛城只能说他傻，我看不出弃宛城有什么高明之处。”傅文不服地道。

“哎，傅文兄怎能这样说？刘秀弃宛城之举可真算得上是最完美的策略，如此大胆而绝妙的策略也只有刘秀才想得出，其战略眼光真让景丹自愧不如！”景丹诚恳地道。

“何以见得其绝妙呢？宛城乃一座坚城，四面通达，水陆皆通，其繁华富饶难道还比不上舂陵那小地方？”傅文反问道。

“若单说富饶和城池的坚固，那宛城确实胜舂陵多多，可是刘秀义军并不是朝中官兵，在宛城周围全都是他们的敌人，若他们坚守宛城，则宛城成一孤城，再坚固富饶的孤城又能支撑多久？因此，弃宛城是必然之举！”顿了顿，景丹又道：“他是一支新生义军，需要的不是急切地去与大量官兵交战，而是稳步的发展，在发展之中再图扩张。刘秀引兵南下，一是看中舂陵地势奇特，不似宛城诸地一般地势平坦，除坚城之外无险可凭；二是因为南方皆有义军活动，若有官兵自南方而来，也会有其它义军相阻，他们将无后顾之忧，能得整军休生养息之机；三是绿林军新分裂，气势正弱，如果有一支强势义军再次在绿林山附近崛起，极有可能重新号召起绿林军余部，使之整合。若是能将三支绿林军重新整合，其力量比之赤眉军绝对不会弱，那时再回兵攻下宛城也并不是不可能的事。因此，刘秀撤出宛城，从战略上来说确实是绝妙的！”

“景兄所分析的确实精到，因此，我们可以知道，刘秀此人绝不简单！”林渺附和道。

“可这只能说明过去，与今天的这件事并无关系！”宋留根道。

“是，那只是过去，但刘秀若非笨人，难道连这一路上可能会遇到劫曾莺莺的人这一点也想不到吗？如果有人敢来劫曾莺莺，必是有备而来，到时他一定可能暴露身分，一旦暴露身分之后，便会成为官兵攻击的对象，在这种地方，他几乎是孤身犯险，这一点他应该考虑到。因此，我认为，他一定不会在那艘船上！”林渺肯定地道。

“他不在这船上，那他可能会在哪里？”傅文讶然问道，对林渺的话，他只是半信半疑。

“他可能会在任何地方，这一点我也猜不到。”林渺无可奈何地道。

“公子，前方似乎有五艘官府的战船。”一名掌舵的水手前来相报道。

“看来范忆真的和属正达成了协议。”任光淡淡地道。

“立刻收帆，停船靠岸！”傅俊吩咐道。

众水手们一起动手，很快便将大船靠上岸边。

第　二　卷

第七章　智取淯阳

“岸上也有官兵！”林渺吃了一惊道。

“什么人的船？”岸边的林中走出一名偏将打扮的人向林渺等人所乘之船高喝道。

“父城聚英庄的人，路经此地，前方河道受阻，停船于此！”傅俊高呼。

“靠岸受检，反抗者格杀勿论！”

傅俊诸人心中暗怒，但却知道此刻不是逞匹夫之勇的时候，何况官兵并不是冲着他们来的，他们完全没有必要去与官兵发生冲突。

“不知诸位官爷欲搜何物呢？”傅俊一面令人搭好跳板，一面笑吟吟地问道。

“钦犯刘秀和他的一干余党！”那偏将领着数十人气势汹汹地涌上船来。

“我们这里的人都是与刘秀绝对无关的，家居父城，诸位官兵好好地搜吧！”傅俊拉过那偏将暗中塞过一大锭银子，极为客气地道。

“你叫什么名字？”那偏将的口气立刻缓和了很多。

“在下傅俊，这几位是我的结义兄弟，将军可是来自淯阳？”傅俊问道。

“不错，乃属正大将军属下偏将！”那偏将傲然道，同时吩咐其他官兵上船搜查，但不可破坏船上的东西。

“原来是属正大将军的人，说起来家父与大将军还是故交呢，这次经过淯阳正想去拜见大将军呢，却没想到竟遇上诸位，大将军还好吗？待会儿劳烦将军引我去见大将军可好？”傅俊如拉家常似地道。

那偏将微微吃了一惊，对傅俊诸人有些高深莫测起来，但言语之间显得更客气了，他可不敢胡乱得罪这些公子哥儿，万一这些人说的是真的，那他可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报，船上没有找到可疑人物！”

“报……”

船本身并不大，这些官兵很快便搜遍了整个船舱，但却并无发现。

“既然没有，那我就告辞了，此刻我有任务在身，不便领诸位去见大将军，待事完再说，打扰了！”那偏将显得极为客气，与刚上船时气势汹汹的样子倒成了一个鲜明的对比。

那些官兵都感讶然，但却不敢说什么。

“将军何用客气，我待会儿自去好了，不耽误诸位正事了！”傅俊道。

江中的双桅大船刚与水中的敌人周旋完，又遇上了大量的战船的包围，几乎是插翅难逃，即使是上了岸，也无法逃过岸上伏击的官兵。

双桅大船之上并未因涌现大量的官府战船而慌乱，反而将大船向战船缓缓靠去。

“前方可是淯阳水师的船？”双桅大船之上走出一人高呼道，那人这一呼叫却使得河面上所有人都微微怔了怔，不知道这老者是何意思。

事实上这突如其来的呼喊极出人意料之外，本来淯阳水师是一副如临大敌的形式，可是对方似乎并没敌意。

“不错！”

“老夫乃是棘阳赵志，刚才在此遇上了一些水贼凿船，诸位官爷是来剿灭这些水贼的吗？”那老者高声呼道。

“你是棘阳赵志？”那渐渐靠拢的战船之上一人讶然问道。

“不错！”

“那你船上载着些什么人？”问这话的人乃是属正手下第一大将蔡恒。

“船上所载的是一些丝绸水粉和几名女眷。”赵志高声应道。

蔡恒吃了一惊，他自然知道棘阳有个赵志，毕竟棘阳与淯阳相距极近，两地的知名人士彼此都不会陌生。

“哦，原来是蔡将军！那真是太好了！”赵志在船上一拱手，欣然道。

“是赵员外，本将军不是闻有水寇而来，而是听说你船上藏有朝廷钦犯，是以本将军才来的！”蔡恒也认出了赵志，便不再作伪，开门见山地道。

“啊！”赵志显得有些错愕，脸色顿变道：“不知将军是从哪里听得的谣言？我赵志虽然有些时候不知好歹，可也不至于连这等杀头之事也会做呀！如果将军不信，可亲自来我船上搜，若有半个钦犯，我赵志愿将全家项上人头奉于将军！”

蔡恒也微错愕，没想到赵志说话说得如此坚决，让人难以怀疑。不过，事已至此，却是不得不搜。

赵志吩咐人准备搭板，向蔡恒道：“请将军上船来查看，虽然与将军相处两地，但将军应该知道赵志的为人。”

蔡恒让战船再靠得稍近一些，领着一干人跃上双桅大船，尽管此刻他有些相信赵志不是在说谎，但搜还是要搜的。

“赵志，把花名册拿来，让所有的人都到甲板上集中，包括水手们！”赵志向一旁刚才与景丹对话的老者赵忠吩咐道。

赵忠很快退了下去。

“我船上一共九十六人，其中六十名水手，三十名家将，一个管家，四名女眷，再加上我，共九十六人！”赵志待赵忠一走，神色很平静地向蔡恒介绍道。

“你准备将货运到何处？”蔡恒淡淡地问道。

“我想自江水东下，到丹阳，再会合广陵的寿通海老板，他有一支船队要自海上去大秦国和扶桑，我想让其将我的货也卖去大秦！”赵志坦然道。

蔡恒自然听说过广陵的寿通海之名，此人乃是奚人。奚人本来不受人尊重，但却有着航海的天赋，更擅于经商，汉朝与大秦及安息国的航道便是奚人所开辟的。

[注：安息国，与汉朝同时期的中古时代。当时世界存在着四个强大的国家，那便是汉朝、安息帝国、贵霜帝国和罗马帝国。]

[另注：大秦国，在《后汉书·西域传》中，大秦国实是指罗马帝国，因便于理解，后文中不再称其为大秦国，而改称为罗马。]

奚人可以说是辟开南方海道的功臣，他们把天竺的宝石、阿拉伯的香米及罗马国的玻璃器皿运回国中，而又把中土的丝绸运出去，所赚之利十倍不止。皇宫之中的许多宝物都是奚人自异地带回来的。而寿通海便是南方奚人的首领，其富可敌国，在广陵国，其声望极高。虽奚人不受汉人重视，但寿通海却可与广陵王平起平坐，更难得的却是寿通海为东海第一高手，与赤眉军的首领樊祟同列天下高手榜中的人物。是以，蔡恒自然听说过此人之名。

“老爷，花名册！”赵忠将一本线装的册子递给赵志。

船舱中的所有人很快便聚到了甲板之上，分列四排。

蔡恒按名字一个个念下去，这本花名册注得极详细，包括每个水手的出身。那群家将则标注了其入府的时间，蔡恒一个个问，并没有人答错。

“这两个人是燕子楼中的？”蔡恒指着两名女眷道。

赵志点了点头，笑道：“不错，她们本是曾莺莺的贴身丫头，但昨夜曾莺莺要出嫁从良了，撇下她们，我见这二女俏丽非凡，若是流落青楼颇为可惜，便向晏总管买下二人，只因家中母老虎太凶，不敢放在家中，是以想带着他们一起以解旅途寂寞！”

“为什么你们没跟曾莺莺一起？”蔡恒冷冷地盯着二女质问道。

二女神色泣然道：“小姐恢复自由身，她嫁给了刘秀刘公子，可是他们欲悄悄离开棘阳，认为带着我们是累赘，也便不要我们了。”

蔡恒一听二女如此一说，神色再变，急问道：“你们小姐真的是嫁给了刘秀？”

二女眼泪“哗……”地一下子流了出来，点了点头，却不语。

“你知道他们是从哪条路走的吗？”蔡恒心中一软，这两个美人的眼泪实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的，且刚才听到曾莺莺居然抛下这相随多年的丫头不要，这两人伤心自是难免。

二女已泣不成声，哪里还能回答？

赵志忙上前，左右开弓地搂着二人哄道：“两位小宝贝，莺莺不要你，还有我，别哭，先回答将军的话吧，既然她如此无情，也不必为这种人伤心了。”

蔡恒眉头微皱，心道：“看来这赵志也是个好色之徒！”

“小姐她是乘马车走的，昨夜总管便带她从秘道出了燕子楼，只待城门一开，便立刻出城，至于她究竟是走哪条路，小婢也不知道。不过，是往舂陵方向而去，这一带的路我根本就不熟悉。”二女停住泣声幽幽地道。

“你在说谎！”范忆的声音冷冷地飘来，他不知何时已驾舟靠来。

“你这卑鄙小人，刚才便是你派人来凿我的船，别以为我赵志不知道！”

“是又怎样？”范忆冷冷一笑道。

“蔡将军，如此胆大狂徒，白日里欲谋财害命，应该正以王法！”赵志气得脸色铁青，愤然道。

“赵员外，这事先放到一边。”蔡恒又扭头向范忆问道：“公子说她说谎，是因何故？”

“刚才莺莺还让你传话于我，说过去的恩怨化为烟尘，怎么现在又说她不在船上呢？”范忆质问道。

“我是要你恨她！我们曾经是那么尊敬和钦慕她，可是当她有了郎君之后却如此无情地丢下我们，我们不甘心，我们恨她，你是她的知己，如果让你也恨她，我想她一定会痛苦！”两俏婢声色俱厉地道。

范忆不由得一怔，倒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回答，蔡恒也皱了皱眉，心道：“女人可怕起来真让人难以想象。”

此刻官兵已经将船里船外彻底地搜了一遍，但却并没有什么可疑的，连丝绸堆都翻得乱七八糟，所有的厢柜之类的全部捣开。

“没有其他的人！”蔡恒和范忆不由得相互对视了一眼，眸子里却充满了疑惑。

“蔡将军应该相信了吧？不过劳将军费心，将军为国为民请命，劳苦功高，既来赵某船上，还请赏脸喝上几杯吧。”说话间赵志吩咐人去准备酒宴。

蔡恒心中暗恼范忆，此人居然报了一个假情报。

“这位范公子不在我们欢迎之列，来人哪，送客！”赵志冷冷地望着范忆，不带半点感情地下了逐客令。

范忆脸色顿变，赵志此种表情对他像是一种莫大的污辱，但却明白，此时此地，不宜翻脸，虽然他很自负，但是赵志人多，又有蔡恒在，人家占着一个理字，他便难以发作。

“哈哈哈……”范忆一阵冷笑，拂袖飘然落回自己的小舟之上。

“赵员外好意心领了，本将军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今日就此别过，有缘他日再相聚吧。”蔡恒笑了笑道。

“哦……”

刘秀果然不在船上，傅文不得不承认林渺的判断是正确的，那刘秀究竟是去了哪里呢？

傅俊诸人与景丹及范忆诸人一样，都被刘秀耍了一手，他们一直都严密地监视着曾莺莺的秀阁，然后被那接出曾莺莺两个俏婢的马车给迷惑了。他们怎也没有料到曾莺莺会撇开两个俏婢，让两俏婢为其掩护，这才害得他们白白地跟了这么长时间，还说是要看戏，结果被人给戏耍了，说起来确实有些不甘心。

“刘秀一定是自陆路走了，这叫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看来这位刘兄还真是熟读兵书啊。”任光不由得自嘲道。

“我们都被他耍了，这家伙还真能故作神秘，谁知这么神秘兮兮的还是个假的。”宋留根也悻悻地道。

“那个人不是昨晚和三弟一桌的吗？”任光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问道。

林渺点了点头，道：“不错，他叫赵志，在棘阳颇有些名气。”

“那三弟有没有觉得这是他们故意和刘秀耍的一场戏呢？”傅俊也问道。

林渺心道：“看来应该是这样，这几人都不知道宋义与刘秀的关系，赵志与宋义、铁二诸人如此亲密，想来也应该是与刘秀关系极好，因此，合演这场戏也是极为正常的。如果蔡恒知道赵志与刘秀的关系，相信也一定可以猜到这一点，那样赵志绝没有这么轻松脱险。”正想着，听傅俊这么一问，吸了口气道：“我想应该是这样。”

“那三弟能猜到刘秀此刻在哪里吗？”傅俊突地问道。

林渺微微皱了皱眉，不答却向景丹问道：“景兄既知范忆与属正联手，当知属正此次派了多少人来吧？”

景丹见林渺问他，不由得沉吟了一下，道：“估计有两千人。”

“我想属正一定还会让人封锁陆路，那他确应该派出这么多人！”林渺推测道。

“这与属正派出多少人有关系吗？”宋留根讶然问道。

“当然。经上次宛城之役后，淯阳守军只有五千人，其兵力已大弱，而这次属正派出两千人的话，城中便只剩三千了，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刘秀迎娶曾莺莺只是一个幌子，虽然我并未和刘秀接触太多，却知此人绝不是不知轻重、注重美色之人！”林渺悠然道。

“你是说，刘秀的目的是淯阳城？”任光和景丹同时动容道。

林渺眸子里闪过一抹亮光，点点头道：“此刻三路义军结盟而上，平林军、新市兵和舂陵军加起来也有数万之众，而刘玄与湖阳世家关系密切，自湖阳至棘阳百余里路，如果他们先秘密屯兵于湖阳附近，有湖阳世家为其掩护，谅难被发现。然后，他们完全可以利用夜晚急速行军，在天亮之前赶到淯阳附近并不是没有可能。在时间上是可以配合，也是来得及的。因此，如果属正一时不察，派兵拦截刘秀，很有可能会反中了刘秀之计，让刘寅或刘玄自后以奇袭的方式破城！”

在座的诸人皆为之动容，如果依照林渺的分析，刘秀兵行险招并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让大军一夜自湖阳赶到棘阳，已是疲兵，如何还有能力再战？”傅文不以为然地道。

“他们根本没有必要昨夜动身，可以前一天晚上就出发，夜行昼伏，只要事先选好路线，被人发现的可能性不大。另外，他们还可以以分散的形式让一些人化妆成过往商人和行客早一步到淯阳附近这也是可以行通的。而曾莺莺最后一次出演也正好为他们找了一个借口。”林渺又道。

“如果如林兄所说，淯阳实是危矣，而这刘秀也真是可怕！”景丹抽了口凉气道。

“如果由三弟去指挥这场仗，只怕属正真的有难了，而刘秀能不能想得这么周密还很难说。”任光赞道。

“大哥见笑了，只是因为我知道许多你们不知道的关于刘秀的事情而已。因为与刘秀有关系的许多人物我都认识，而又在此充当了角色，我才有此一猜，事实会否如此，还得拭目以待。”林渺淡然道，同时心中却又暗忖：“昨天我还在棘阳见到刘秀，难道他真的会有如此能耐算无遗策？我早听说刘秀之兄刘寅也是个有着雄才大略的人物，自不会算不到刘秀这一路上会遇险。而昨晚自己在燕子楼上只见到了宋义和铁二，如果没估错的话，曾莺莺应该是这两人负责接应，可是昨夜怡雪说刘秀有大船等在城外，那刘秀很有可能先一步于昨夜离开了棘阳。如果刘秀是昨夜离开棘阳的，以水路的速度计算，棘阳到淯阳并不远，足够远离棘阳，那么，很有可能刘秀早已到了淯阳的附近。”鉴于这些分析，林渺才大胆地估计，刘秀的主要目的并不是曾莺莺，而是淯阳城，而他自己则是一个活生生的诱饵。

“我们起锚吧，难道不想去淯阳看看热闹吗？”傅文道。

“你以为屠杀很好玩吗？若是我们也去只怕会殃及池鱼了。对付高手我们几人或许有用，但是要对付战争，我们几个人却是惟有送死的份！”任光打断傅文的念头道。

傅文吐了吐舌头，他可不敢在大哥面前逞能，只好有些失望地不再言语。

“不若我们把船放到这儿，我们去岸上走走看吧。打不过，逃命总不会有问题。”林渺见傅文如此，不忍让其失望，遂提议道。

“既然三弟如此说，我们也便弃船登陆好了。”傅俊也应合道，事实上，这几个人都想证实一下林渺的推断是否真正的正确。

淯阳，城门四闭，守在城头远眺的官兵发现一些扬起的尘埃，有一小股人马向东城而进。

旌旗飘摇，却是官兵的旗帜。

“定是抓刘秀的兄弟们返回了！”城头上的哨兵低声道。

“不知道这个人抓到没有，听说此人很是厉害，武功了得，可惜上次打宛城时我没能亲眼目睹。”一个老兵议论道。

“你呀，幸亏上次没去，否则就回不来了，那个刘秀诡计多端，连大将军都吃了他的大亏，你那老命还能有啊？”一个年轻的兵卒打趣道。

“是尹将军回来了，还不准备开城门？”那老兵道。

“好像没抓到刘秀，怎么尹将军的人似乎多了一些？”那年轻的兵卒嘀咕道。

“我就猜到抓不到刘秀！”另一名士兵插口道。

“快开城门，尹将军回城！”城下一大队人马停住，有人高呼道。

“尹将军辛苦了，可有抓到刘秀？”城头上一名副将高声问道。

“蔡将军尚在搜寻，快开城门！”尹长天高声道，他乃是职位低于蔡恒的几大偏将之一。

“开城门！”城头的副将也不敢太过惹这位职位比他高的偏将，只好吩咐道。

“轰……”吊桥悠然放下，城门缓缓开启……

属正的心绪有些不宁，不知道是为什么，有种没来由的惊悚，仿佛是突然做了一个恶梦。

他很少有这种感觉，自从昨日范忆来找过他之后，他几乎没有真正的安定过。有时候，他对自己疑神疑鬼的表现感到有些好笑，不就只是个刘秀吗？用得着这样挂心？

宛城之败，只是一时未察，而现在，刘秀只是孤身北上，他已经调出了如此多的人力，难道还怕刘秀插翅而飞了吗？昨天夜里，属正是这样想的，可是今天，他又有了疑问。

正是这个疑问让他的心神难安：“难道刘秀会是一个不顾大局、贪恋美色的人？在这种时候突然孤身北上棘阳接曾莺莺，其本身就是一个大失误。”刘秀乃是个绝对聪明的人，这种傻事确实不能不让人怀疑刘秀的智慧，尽管属正知道，曾莺莺确有倾城之美，但毕竟是一个女人，虽然他并不了解刘秀，却一直都听说过许多关于刘秀的事情，更在宛城领教了刘秀的厉害，是以，属正不能不怀疑刘秀接曾莺莺的事实，因此他才会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范忆是一个很好的说客，属正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被范忆说动了。

范忆的确有些名气，世传其文采不输刘秀，属正相信这一点，当然，他相信范忆，还是因为范忆与他的恩人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他认识恩人的令牌，是以他出兵拦截刘秀还有一个还恩的因素在其中，他不想欠人人情。

推开窗子，好像隐隐嗅到梅花的清香，院中几株梅树显得有些萧条，只有那一两朵梅花的花蕾显出一丝生机。

天地仿佛也只是因此不再萧瑟，可是属正心如梗刺，难以放下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突然之间，他似乎想到了什么，那是他夫人前晚做的一个梦，梦见城破家亡，这是不是一个先兆呢？

“传赵师爷！”属正呼道。

窗外立刻有守卫应了声，匆匆而去。

赵师爷很老，是属正父辈的人物，但赵师爷绝对没有老糊涂，属正很相信这一点，因为他为官近二十年，从小小的县吏开始，赵师爷便跟着他父亲，是他父亲身边的红人，他后来成了大官，赵师爷又跟了他，这位师爷从来没人敢说他不称职过。

“将军传我？”赵师爷神色有些不好看地问道。

“是！”属正缓缓转过身来，却发现赵师爷脸上一闪即逝的忧郁。

“师爷面有忧色，可是有什么心事？”属正开口问道。

赵师爷淡淡地笑了笑道：“也许只是我多虑了，想必蔡将军他们也快回来了！”

属正面色微微一变，故作笑颜道：“师爷只是为此事而担心？”

赵师爷也不否认，道：“确实如此，我昨夜想了一夜！”

“辛苦师爷了。”属正心中有些感动。

“将军何用说此话？叫老夫心有不安了。”赵师爷微微有些惶然。

“师爷昨夜是否想出了什么呢？”属正话锋微转，问道。

“以老夫之见，将军实不该如此劳师动众去拦截刘秀。”赵师爷直言不讳地道。

属正暗自吸了口气，昨天赵师爷就反对范忆的提议，但是赵师爷并不知道，他同意范忆的建议是夹了一些私情的，否则，他还真难断定是否该兴师而出。

“我总觉得这其中有诈，以刘秀的才智，不应犯这种低级错误，就算刘秀会犯这种错误，刘寅也绝对不会！”赵师爷肯定地道。顿了顿，又道：“刘秀这个人我不太清楚，可是刘寅此人却是刘家近年来出现的最有声望的人，不只是其武功，更是因其雄才大略，若是刘秀真的为一个女人而不顾大局，那刘寅要么会阻止，要么便是另有图谋。是以，我们不能不小心！当然，刘秀在棘阳，这自不会是空穴来风，如果他真的去了棘阳，那他是不足为虑的，我们所要防的便是那个一直都未露脸的刘寅！”

“刘寅？”属正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现在，平林军、新市军和舂陵军联合，其力量之强，实不能小觑，虽然少了王常那支最为强大的下江兵，但若是以奇袭的方式破我淯阳城，却不是没有可能。事实上，淯阳城中因上次损兵折将，又调了些兵马去加固了新夺回的宛城，自己的兵力才五千人，此刻将军为一个刘秀却劳师动众近两千人，城中守军仅三千余，如果刘寅奇袭而至，后果堪忧，这也便是我无法安眠的主要原因！”赵师爷吸了口气道。

属正这次的神色变得更厉害，经赵师爷这一分析，那刘寅奇袭淯阳并不是没有可能，而刘秀接曾莺莺的事岂不是变成了一个夺淯阳的陷阱了？

“谢师爷提醒！”属正擦了擦额角的冷汗，他还是小看了刘秀和刘寅，抑或是他忽略了这支可能会尚在舂陵的义军，但事实上这支义军很可能便在淯阳城附近。

“来人哪，速传我令，命全城加强防备，有任何可疑之事便速来向我禀报！”属正向立在门外的亲信偏将吩咐道。

“报——”一道长而急促的声音自院外急速飘了进来，一名甲歪盔斜的士兵跌撞着冲了进来。

见到属正，上气不接下气地惶然呼道：“大将军，大事不好，尹长天将军引入了敌军，他们已破开东门……”

“什么？！”属正和赵师爷同时惊起，脸色大变。

“我们终究还是迟了一步！”赵师爷仰天嗟叹。

城头上的守兵发现尹长天的人马有异时已经迟了，那些已经进城的人迅速控制了城门两旁，城外的人马迅速冲入。

尹长天的属下本没这么多，但这些人却是由义军侨装的，当然尹长天自然不假。

东门大破，立刻有人放出焰火，一支早便已潜在城外的义军如潮水般向东门冲来。

尹长天横刀跃马却并不向城中冲杀，而是守住洞开的城门，不让官兵有任何机会再次将之重新合上。

淯阳城中，许多重要的地方火头四起，见到火光，其余三门的官兵也都心中慌乱。

属正赶出之时，大批后至的义军也已经涌入城门之中，更让他难受的却是，北门也被早已潜入淯阳城中的义军内应高手趁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义军便自东门、北门两路如潮水般冲入城中。

北门乃是平林军首领陈牧，而东门则是新市兵王匡，两支义军势如破竹。这些人本是绿林军中能征善战的老战士，凶悍勇武异常，城中官兵本就不多，若是凭城坚守，自然不会被义军攻下，但是义军一开始便打开了城门，在城中与官兵短兵相接，这使坚城的作用尽失。在兵力上，义军占着绝对的优势，官兵自然是如崩溃的潮水，节节败退。

属正终于明白，赵师爷的分析不幸成为事实，而这一切，都只怪他夹有私情，抑或说只是因为他的大意。

“退入府中死守！”属正吼道，他败了，再次败在刘秀的手中，而且让他赖以为凭的城池也让给了别人，他不甘心，是以他要凭借大守府的高墙死战，与城同亡。

“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城外还有两千兵力，我们并未全败！”赵师爷见属正死战，急忙劝道。

“杀……杀……”城中四处都是喊杀声。

属正心中一痛，怔神之际，左右的亲卫家将蓦地出手。

属正大怒，但却没来得挣扎，便已被擒住。

“快，把将军带走，去宛城找严大将军！”赵师爷迅速吩咐道。

那几名家将对赵师爷的话极为信服。

属正哪还不知道这是赵师爷的一片好意？可是他又如何能接受？

“放开我，你可知道这是以下犯上，当处极刑？”属正吼道。

“将军，恕老夫擅作主张，请不要怪他们，这里由我来阻一阵子！你将来再为老夫报仇就是！”赵师爷说完眸子里闪过一丝伤感之色。

“还不快走？带上夫人和公子！”赵师爷吼道，却不再理属正。

属正也明白，赵师爷在他家中的地位虽仅次于他，但却像是他的父辈，忠心耿耿，一向受人敬重，家将们在某些时候，甚至对赵师爷的命令更听从，因为他们知道这老头绝不会做出对属家不利的事。

义军以极快的速度控制了城内的各据点，但在攻下太守府时却损失惨重，遇到前所未有的激烈反抗，几乎用了一个时辰才攻下这座小城似的太守府，却折损了近千人，可到后来，却只是得到一把大火。

走入太守府深处的义军全部被烧死在府中。

义军控制了烧成废墟的太守府，却发现属正已经逃出了城，在太守府中坚守的只不过是一个老头和属正的一干亲兵及城中残卒。

这一场夺府之战只让王匡打得心惊肉跳，陈牧庆幸自己只是四处清扫残余，打扫战场。事实上，这次夺下淯阳城确实是没有花多少力气，相对于攻打其它的城池来说，这次可算是侥幸，总共才伤亡两千人左右。

陈牧不得不佩服刘寅兄弟俩的计策，若不是有这等奇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淯阳城，否则打起攻城战来，在这冬日里，至少要伤亡十倍的人力，才有可能攻下淯阳这依水的坚城。

蔡恒远远地看到淯阳城中烟雾大起，心中便咯噔一下，隐隐知道大事不妙，再也顾不得搜寻刘秀，领兵便向城中赶回，他老远便听到了喊杀声，到了城近前，却发现城头的旗帜都变了，差点没昏过去。

“将军，淯阳已失守了！”蔡恒身边的亲军也失声道。

“退回船上，去宛城！”蔡恒沉声吩咐道。

“将军，西门有一支人马冲出来了，好像是我们的旗帜！”一名参军讶然道。

“小心戒备，张参军派人去看看！”蔡恒领人向江边撤去，同时吩咐那名参军。

待蔡恒退到江边，才发现自城中冲出的那队人马乃是属正的亲卫战士，他们拥着属正和属正的家人冲出了淯阳城，这是他们在没有办法时最后的办法。

遇上返城的蔡恒，这让属正的亲卫们松了口气，属正却暗暗流下了泪水，当然不是为了死里逃生，而是为了赵师爷的忠义。他知道赵师爷一定会死，而且会死得轰轰烈烈，这个跟了他家数十年的老人终于以一种惨烈的方式为其生命划上了一个完满的句号。

赶到河边欲登船之时，蔡恒突然发现了一个要命的问题：他的五艘战船已经不再属于他，战船上插着义军的旗帜！

“属正，蔡恒，你们已无路可走，投降是你们惟一的选择！”刘秀的声音是那般清晰，而又带着难以言喻的讽刺。

这本是属正期待向刘秀说的话，可是此刻却是刘秀向他们宣布。

刘秀终还是出现了，却出现在蔡恒和属正最不想出现的地方，这是一个悲哀，也是一种痛苦。

“我们走陆路！”蔡恒断然道，他绝不会投降！属正自然也不会，是以，一带马缰便向棘阳方向狂奔而去。

“你们的挣扎是无益的，根本就不可能逃得了！”刘秀的声音冷而高昂，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属正这才明白为什么攻入城中的只是平林军和新市兵，因为刘秀的舂陵战士都静候在城外，等待着漏网之鱼，而他正是那只鱼。

这是一种讽刺，他本来是抓鱼的人，可是此刻却被人当鱼抓。

属正是真的败了，而且败得很惨，但他却起了求生欲，他要活下去，要让刘秀还他的耻辱！是的，刘秀的才智令他心惊，让他心寒，可是支持他活下去并要打败刘秀的是他心中积压的一口难以咽下的怨气！

“刘秀，我会回来的，一定会让你双倍奉还今日之耻！”属正高声怒吼。

战船之上传来了很多人的笑声，是那般轻蔑，那般不屑，便像是一根根刺扎在属正的心头，让他的心头在滴血，这使得他恨、他恼、他悔，可是又有些无奈。

战争便是这么回事，总会有胜败，总会很残酷，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现实。

刘秀似乎并无意追赶属正，那已经不是他的事了，因为他知道，刘寅绝对不会轻易放过属正，除非属正降服，否则噩运会紧缠不放。

“果然如三哥所料，刘秀的目的真的是淯阳城！”傅文吸了口凉气道。

“如果这次换了不是属正而是林公子的话，只怕刘秀和刘寅要大败一场了！”景丹不无感叹地道。

到这一刻，无人不敬服林渺的推断。他似乎完全看穿了刘秀的这些布局，这实在让人难以想象，仿佛他自己参与了计划一般。

“三弟呢？”傅俊突然惊觉林渺此时尚没有归返，不由得出口问道。

“三弟还没有回来。”任光也意识到了什么。

“三哥去干什么了？”宋留根讶然问道。

众人相对望了一眼，皆摇了摇头，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林渺为什么离开。林渺离开时并没有说明白，只是说去去就来，可是此刻已过去了一个时辰，他尚没有回来，这使傅俊等人不由得微微有些急了。

“林公子好像是去追那范忆去了。”景丹似乎记起了什么道。

“追范忆？”众人愕然，也吃了一惊。

“我想也许是！”景丹也不敢肯定地道。

任光诸人微微有些担心，但他们相信林渺自保应该是没问题的，连幽冥蝠王都难奈林渺何，范忆难道会比幽冥蝠王更厉害？

“我们回船上等吧，也许三哥已经回到了船上呢。”傅文提议道。

……

一直到初更，林渺居然仍未回船，任光和傅俊诸人是又恼又急，却又无可奈何，知道急也没用，毕竟林渺不是小孩子，许多事情根本就难不了他，这么长时间尚没回来，那只有一种可能，便是遇到了极大的麻烦，可是林渺究竟又遇上了什么麻烦呢？

是被范忆给算计了，抑或是被义军给误伤了？但照理应该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因为林渺与刘秀之间关系极好，再怎么说，刘秀也不会为难他。除此之外，还会遇上什么问题呢？难道是幽冥蝠王也偷偷地跟了去，掳走了林渺？

许许多多的猜测，都是不了了之，直到二更时分，才来了一名小二打扮的人物为林渺传话，这小二，事实上很早就要赶来为林渺传话，但是因为交战，使他迟迟无法赶到，这路上都耽误了近四个时辰。

听到林渺的消息，虽然任光诸人尚有些疑惑，却也放下了心，林渺让他们先回去，他有事不能再亲自赶回来与任光诸人会合，他日再去聚英庄相会。

究竟是什么事情，林渺没有细说，或许只是因为传话的人乃一名客栈的小二，才不便说明。不过，任光诸人也不怪林渺，只是这小二在路上误了时间，害他们久等。

刘秀果然不简单，还真这般给了属正致命的一击。

林渺亲眼看着属正的逃命再一次遇上刘寅的伏击，蔡恒战死，只剩下百余名残兵败将逃回了棘阳。他也看见了刘寅的雄威，这确实是一个难以抗拒的高手，他见过齐万寿的武功，也见过刘玄的武功，还有诸如像幽冥蝠王之类的高手，但是这些人似乎都少了刘寅那种王者的霸气，这是不可否认的事实。

江湖中对刘寅的传说并没有错。

离开任光诸人，并不全是因为范忆，虽然范忆是个重要人物，但是并不放在林渺的心上，之所以离开任光，是因为他看到了铁鸡寨中人留下的记号。

铁鸡寨中的人在淯阳附近留下了记号，这让林渺有些费解，这当然不会是他和猴七手所留，但是除他两人之外，又有谁下了铁鸡寨呢？为什么要下铁鸡寨呢？而且还在这里留下暗记，这确实是让人极为费解之事。

难道说是铁鸡寨中发生了什么事？想到这些，林渺不由得有些担心，因为白玉兰尚在铁鸡寨中，虽然山中有近两百人，这对普通人来说或许有用，但若是对付高手，只怕仍难以保护白玉兰。毕竟，他缺少的是能够独挡一面的高手，而这些可以说是他的私事，所以林渺独别任光诸人，他必须要证实自己的猜测，让自己能够安心。

遗憾的是，林渺居然找到了苏弃，受伤的苏弃。

苏弃受伤了，不太重，但也足够苏弃折腾的了。而让林渺错愕和吃惊的却是苏弃所带来的消息。

白善麟没死，不仅白善麟没死，而且还上铁鸡寨带走了白玉兰。

林渺几乎傻眼了，白善麟居然没死，而且带走了白玉兰！这是他做梦也没想到的，如此说来，那么那封白善麟交给白玉兰的信是真是假呢？宛城之外所藏的财富又是真是假呢？或许，白家将家产转至暗处这并不假。

林渺不敢怀疑苏弃的话，就算苏弃和金田义看错人，但是白玉兰和小晴绝不会看走眼。因为小晴让苏弃给他带来了一封证实白善麟还活着，而且还带走了白玉兰的信笺。

字迹是小晴的，白善麟没有逼小晴走，同时他也因感谢林渺救出了白玉兰，所以也便将小晴当礼物一般送给了林渺，也并未对铁鸡寨下狠手。

铁鸡寨中没有能够挡住白善麟和他那一干高手的人物，是以，只能眼睁睁地望着白善麟带走白玉兰。

与苏弃同来的，还有段斌。苏弃便是白善麟属下人所伤，但是苏弃仍要强撑着来找林渺，请林渺回去主持局面。

林渺真想大哭一场，他在这里为白家的事累死累活，东奔西走地得罪了这么多可怕的对手，可是对方竟然连他也骗了，此刻他才发现自己有多傻。

宛城，局势紧张却有序，因为淯阳的失守，这才使得宛城军民皆大感紧张，战火毕竟是无情的，这一点无人能够否认。

林渺故地重回，却感到有种极为陌生的气息，昔日童年时光的情景虽在，但已人事皆非。

六福楼，依然气派，尽管肃杀总是难免，但那高耸的屋脊如蛰伏的巨兽，有吞吐长空之势。

大通酒楼，门上的封条已经快剥落，也不知道关闭了多少时间，小刀六自然不在其中，这使林渺鼻头不由得有些酸涩，这可是小刀六二十余年的心血，可是因为他，也因为这无情的战火，使得这些全都化成了泡影。

林渺找个僻静的方位自窗子跃入大通酒楼之中，首先闻到的是呛人的灰尘，映入眼帘的是挂满了每个角落的蛛网，地面上一片狼藉，断椅碎桌全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嗅不到一丝人的气息。

酒楼之中，只有四面墙壁还是好的，里面几乎没有任何物件是完整的，不用猜，也知道在封锁这大通酒楼之前，一定有一群人在这里大大地破坏了一通，至于是什么人破坏的，那便无法猜测了。

林渺感到一阵心酸，却又无可奈何，不可否认，小刀六是他最好的兄弟之一。

天和街，这是林渺土生土长的地方，昔日，这里贫穷落后，是宛城之中最为寒酸的地方，但却是宛城之中最为热闹的街道。这里的人知道如何自得其乐，知道如何装腔作势，可是如今的天和街清冷，几无人家，只有几个几乎可闻到棺材味、行将朽木的老人家守在阴暗而破败的草棚之中等候着死亡的降临。

老包的包子店和祥林酒馆像是被大火烧了一般，四面墙塌了三面，只剩下两堆废墟，使林渺几乎认不出这里曾是天和街最受欢迎的地方。

望着残垣断壁，往事有如流水一般涌过林渺的脑海。梁心仪的一颦一笑，祥林的嬉笑怒骂，老包的鼓励和劝慰，还有包嫂的温柔……

林渺禁不住双膝一软，跪在这片废墟之前，双手捂脸，将头深深地埋在这残垣断壁之间，泪水禁不住奔涌而出。

这一切的一切，便好像只是做了一场不堪回首的梦。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渺感到有一只干瘦的手在自己的肩头上拍了拍，他才缓缓地抬起头来，却闻得一声长而深的叹息。

苍凉、无奈而又伤感的叹息，仿佛是一柄利剑般深深地扎入了林渺的心底。

“六爹！”林渺扭头，吃惊地低呼了一声，他认出了眼前的老人。天和街不大，几乎没有人是林渺不认识的，包括眼下这有着若纵横沟壑般皱纹的老脸的老人。

“孩子，是你回来了？”六爹的声音依然苍凉而沉缓，那微花的眼要弯下本就已弯得很低的腰才能看到。

林渺沉沉地点了点头，总算是看到了一个亲人，天和街的每一个人在此刻都显得无比的亲切，也都是自己的亲人。

“唉……他们都走了，你还回来干什么？这里已不是以前的天和街了……”老人无限感叹，却又饱含辛酸无奈地道。

林渺的心一阵阵的揪痛，这一刻，他居然可以体会到眼前这老人的心境。

“六爹可知道他们都去了哪里？”林渺心中抱着一丝希望地问道。

“他们呐……”六爹的目光有些空洞地望着前方的虚空，喃喃自语道：“他们呐……有的被抓了，有的去打仗了，也有的迁移了。人呐……总得活下去，也只有我这样快要死的人才留在这里，小伙子，你也走吧！”

林渺心中一阵酸楚，一时之间，他竟无言以对。望着眼前这双目昏花、须发皆白的老人，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抑或是说什么都没用。

“你还记得我吗？”林渺见老人目光空洞，不由得问道。

“记得，怎不记得？你不就是那个爱捣乱的小盛子吗？”六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地道。

林渺微怔，他知道老人认错了人，但这些已经不重要了，老人或许真的已经记不起他了，毕竟，他离开这里已有一年了。

“六爹，我这里有些银子，你拿去用吧！”林渺想想也该走了，在这里呆着也不是办法，是以起身，将一大锭银子塞到六爹那干瘦的手上。

“银子？我要银子干什么？我都快死了，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六爹抓着银子，似乎有些生气，抛在地上，拄着拐杖，竟然不再理会林渺，蹒跚地走了。

废墟间，仅留下林渺呆呆地立着，像一棵枯萎了的树。

蚩尤祠依然在，虎头帮的人似乎收敛了很多，但在宛城之中，却仍然存在着这个由混混们组成的帮会。

林渺的心情很复杂，这里昔日也是他风光的地方，昔日这里也极为繁荣，他只要走出山下便会有人跟他打招呼，可是如今，满山萧条，杂草枯黄，剩下的，只是冬日的肃杀和寒冷。

“山上还有人！”苏弃小声地提醒道。

事实上，林渺早就已经发现山上有人，只是他并不想出声而已。这些日子来的变化太大，大得让林渺的心都麻木了。

蚩尤祠内依然有淡淡的余烟飘出，溢着淡淡的香味。

林渺步入其中，却发现祠内的厅中一排横立着二十余名虎头帮的弟子，人人横眉冷目。

林渺微怔，这可不是他往日所受的礼遇。

“你还有脸来这里？”一名虎头帮的弟子愤然喝道，余者皆一脸愤然。

林渺再怔，他认出说话的那名虎头帮弟子，这人曾经还是他的好朋友，那是当初李心湖做帮主时。

“姚勇，这次我不是来打架的，也不是来找麻烦的，我只是想来弄清我兄弟的下落。”林渺暗暗叹了口气。

“这里没有你的兄弟，你的兄弟都已经被你害死了！难道你以为你害得我们还不够吗？”一名帮众愤然质问道。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没做过对不起你们的事！”林渺有些莫名其妙地道。

“要不是你，官府怎会杀我们几十名无辜兄弟？若不是你，帮主怎会变成残废？若不是你抢走令牌又去惹祸，我们虎头帮怎会落到今日这般任人欺凌的地步？在宛城，我们已经没好日子过了，你却还要回来，难道你就不可以放过我们吗？”姚勇激愤地道。

“游铁龙残废了？”林渺吃了一惊，心中更痛。

“你走，我们都不想见到你，有多远你就走多远，否则别怪我们不念往日情分！”一名虎头帮弟子呼道。

苏弃神色微变，这些人居然对林渺如此不客气。他一直都极为尊敬林渺，是以，闻听此言他极为恼怒，若非林渺事先已有吩咐，他还真会给这些人一点颜色看。

“阿勇，不必这样，大家都是兄弟！”一个微有些苍凉的声音自庙后传了出来。

“帮主！”姚勇和众虎头帮弟子的目光扭了过去，却见游铁龙拄着一根拐杖，在一名帮众的相护之下缓缓行出。

“铁龙！”林渺心中一阵揪痛，他几乎快认不出游铁龙的样子了。很明显，游铁龙苍老了许多，整个人再也没有昔日那张扬的气势，仿佛一下子老了三十岁，显得颓废而沧桑，只有那双眸子里似乎仍有那么一点温和而伤感的笑意。

“阿渺，你回来了，能够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游铁龙的眸子之中竟闪着一丝泪花，语气之中充满了暖暖的情意。

林渺心中一阵抽搐，一种酸涩的感觉涌上了他的鼻头。这个昔日曾经与他不睦的对手，今日却原谅了他一切的过错，包括自己连累他变成残废。他能够感受到对方内心的酸楚苦涩和对自己深厚的感情，那闪烁在游铁龙眸子里的泪花便是一切最好的证明，无须任何言语。

这一刻，林渺才真的明白，昔日的游铁龙并不是对他有成见，虽然昔日两人时有磨擦，但是游铁龙内心深处仍将他当成兄弟看。

苏弃竟也莫名地为之震撼，不是因为游铁龙的气势，对他来说，游铁龙毫无气势可言，但在这个潦倒的残废身上，似涌动着一种足以让人震撼的情感，深沉、真挚而无私，这使他不能不生出一种敬意。

虎头帮所有的弟子都不再出声，游铁龙那一席话，也在他们的心中激起了千万层涟漪，他们知道帮主并没有怪林渺，而是原谅了这个人。

“铁龙，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所有兄弟！”林渺突地跪下，痛苦地叫了声。

“阿渺，这是为何？快起来！”游铁龙拄着拐杖吃力地扶住林渺，惊声道。

一旁的人连忙扶住游铁龙，担心游铁龙摔倒。

“我没想到会弄成这样，这一切都是我的错！”林渺心中极为后悔，立起身来扶住游铁龙道。

“这不关你的事，其实，你能杀了孔庸也是为我们虎头帮挣光了，虽然有些兄弟受了牵连，但那只怪孔森那狗官，现在孔森也死了，大仇总算得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好了，你能安然无恙，老帮主在天有灵，也应该含笑九泉了！”游铁龙深情而诚恳地道。

林渺顿时内疚于心，可一时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都是自家兄弟，何用瞪目相对？还不去告诉所有兄弟，阿渺又回到了我们之中！”游铁龙显得很兴奋和欣慰。

姚勇心中似乎尚难以释怀，但自从游铁龙为了赎回众兄弟而宁可自残其身后，他对游铁龙有着无比的尊重，昔日的游铁龙总是一副以和为贵、息事宁人的态度，让虎头帮收敛作风，却被众兄弟看不起，认为其胆小怕事、懦弱，是以上次林渺的强硬作风立刻受到了帮中兄弟的欣赏，这才有人在林渺拿走帮主令符时没有阻止。可是事实却证明游铁龙绝不是胆小怕事，他所做的一切，只是想让帮中兄弟们不再损伤，一个懦夫是不敢为兄弟而自残其身的。是以，游铁龙得到了帮中所有兄弟的尊敬，但这有什么用？他没了一条腿，等于成了个废人，于是兄弟们只好倾心照顾这位帮主。

“你怎会变成这样？”林渺扶住游铁龙，痛心地问道。

“孔森给我出了一道题，他说：要么我要自己的腿，要么我要这一帮兄弟，于是我便选择了。不过，这些都已过去，我带你去看一个人，我想他一定很想见你！”游铁龙平静地道。

林渺听着游铁龙这番平静的话，不禁心中升起了一丝敬意。

“帮主！”“帮主……”几名帮众恭敬地叫道，同时都惊讶地望着林渺，他们自然都认识林渺，只是他们不知林渺何时与游铁龙一起，因此都是欲言又止。

“阿四醒了吗？”游铁龙吸了口气，轻轻地问道。

“他正在后园练走路。”一名帮众望着林渺，有些顾虑地道。

“阿四，阿四在这里？”林渺喜问道。

游铁龙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无奈。

林渺好像意识到了什么，心中升起一团阴影，问道：“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游铁龙叹了口气道：“他没有了双腿！”

“什么？”林渺如遭雷噬，想到阿四当日与他同去杀孔庸的情形，当时他们不是已经逃出了城外吗？可是又怎会断了双腿呢？

……

第　二　卷

第八章　再回宛城

园中林木萧萧，阿四跌倒，再被扶起来，再拄双拐走路，又跌倒，又被人扶起来……如此反复不止，虽是在寒冬，却也让其浑身为汗水所湿透。

“阿四，今天就算了吧，你已经太累了。”一名帮众关心地劝道。

“不，还没有到一个时辰，再来！”说着移身拄拐再次一步步艰难地挪动着，每多一步，他的眉头便皱一下，仿佛是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但他却咬牙坚持，只不过，仅走了十步便又一次跌倒。

“看，我已经可以走十步了，已经可以走十步了！……”阿四似乎有些激动地扭头向那帮众喊道，但他的声音却戛然而止，他居然看到了林渺！

阿四的目光直直地望着林渺，像是做梦一般，世上所有的一切仿佛在刹那之间都静止了。

所有人都没有出声，包括林渺和阿四。

良久，阿四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嘴角似乎被牵动了一下，却仍没能发出声音，只是眸子变得有些湿润。

“阿四！”林渺的声音有些哽咽。

阿四的目光依然定定地望着林渺，双手却在地上颤抖地摸索着那跌于一旁的双拐，几次碰上竟没能抓稳。

“怎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林渺步子极为沉重地来到阿四的身边，心酸地问道。

“真的是你吗？你还没死？你居然还没死？！”阿四激动得嘴唇哆嗦，但脸上却展出了一种奇怪的笑，似开心，但又双目含泪。

“是的，我还没死！祥林呢？老包呢？你怎么会成这个样子？是谁干的？”林渺抓住阿四的双肩，也有些激动地问道，眸子里禁不住有泪花转动。

阿四像是并没有听到林渺的话似的，只是仔细地打量着林渺，似乎是要看看眼前的林渺是不是真的。

“果然是你小子，你耳朵里的一颗痣是别人装不了的，你没死，那真是太好了，你看！我没有了双腿也照样可以走路……”说话间，阿四竟突然握拐将自己的身子撑了起来。

林渺和一旁的人都吓了一跳，同时也都感到心酸。

阿四双拐移动之间竟显得极为平稳，虽然缓慢，但是竟然奇迹般地走了四十多步尚没倒下，只是累了，将身子倚在树上，扭头喘着粗气，兴奋地问道：“我刚才走了多少步？我刚才走了多少步？”

一旁本来护着阿四走路的虎头帮弟子也吃惊不小地望着阿四，道：“有五十步了！你走了五十步了！”

“看，阿渺，我可以走五十步了，我可以走五十步了，我一定可以好，一定可以好，很快就可以不用双拐走路了！”阿四激动而兴奋地呼道。

众人似乎也被阿四的心情给感染了，虽然心中仍然无尽的酸楚，但是他们也为阿四的毅力和意志所震撼。

林渺心中更是千百种滋味全都有，感到有种前所未有的愧疚，这一切，都是他所带来的，为他的亲人、为他的朋友，竟带来了这般的灾难，若不是他，这些人也便不必受如此的痛苦和折磨了。

苏弃和段斌心中的感觉也极怪，这里的所有人，虽然都是生活在社会底层的混混，但是他们却有着不同寻常的精神，一种足以让人震撼，更不敢小觑的精神。

他们的言语没有华丽的修饰，但每一个动作和表情都饱含着坦诚而浓重的感情。

“是的，我相信用不了多久，你便可以再和我一起并肩作战了！”林渺有些激动地行至阿四的身边，拍拍他的肩膀道。

听到这话，阿四的神色微黯，吸了口气道：“可惜祥林也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没有他，总像是少了点什么。”

“祥林不见了？那小刀六和老包呢？”林渺急问道。

“阿四的腿是孔森那混蛋让人打的，不过那混蛋却死了。小刀六在狱中，他被官府抓了，已经关押了好几个月！”游铁龙叹了口气道。

“那老包呢？”林渺又问道。

“老包走了，跟义军走了，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阿四叹了口气，眸子里闪过一缕泪光道。

“那包嫂呢？老包不会带着她一起参军吧？”林渺反问道。

“包嫂去了，被王兴那狗东西看中了，所以包嫂去了。老包再无牵挂，便去参军了，他说，如果你还活着的话，他会回来找你，他还说，只要你还活着，我们兄弟一起还可以大干一场！所以，我的腿绝对不可以断！我必须让我的腿尽快好起来！一起杀到监狱中去把小刀六救出来，然后我们远走高飞！”阿四伤感的语调到后来竟变得激昂。

林渺的脑中一片空白，包嫂居然也去了，这个自小便对他很好的女人，在很多时候，自己都将之当母亲一般看待，她温柔娴慧……可却如梁心仪一样红颜薄命，他心中涌起了无限的伤感和仇恨。

恨这个世界，恨这些贪官，恨自己无能，想到老包对他的期待，他便感到一阵难以掩饰的羞愧。他早该回到宛城，可是他没有，他的兄弟们为他在宛城受苦受罪，为他担心分忧，可他却只是为了一个女人滞留湖阳，而结果却没有人感激他的好意，只是想一想，林渺便觉得羞愧，这一刻他才发现，自己有多么自私，有多么无知。

林渺向来以聪明自诩，可是却做了这样一件难以饶恕的事情，他竟不知该如何向这群兄弟交代。

“你尚活着就好，我们的苦也便没有白受，活着，就可能拥有一切，就可以去做很多想做而没做的事！”阿四似乎对自身的伤残没有半点放在心上，而只是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宛城天牢，在原都统衙门之中，这是宛城最大的天牢。

所谓天牢，是直接挖于地下，再全以石头砌建的，其坚固是不可否认的。

外人很难想象这天牢之中的痛苦，当初杜茂便是囚于此地，在这种监牢之中想要越狱或是救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

小刀六便是关在这座天牢之中，他是被当日的安众侯王兴命人所擒，但侥幸的是，王兴还没有得来及下令杀他，便已被王莽下令调回了长安，就因王兴的宛城失守。因此，小刀六被抛在这监牢之中几乎被官府遗忘了，这也是小刀六得以活下来的原因。

天牢看守的人受了虎头帮的好处，因此对小刀六也没怎么折磨，而且还有人会经常来看看小刀六，但却无法让小刀六自天牢中出来，因为没有新任的都统之命抑或是大将军严尤之命，天牢之中的犯人谁也不敢放。

林渺与姚勇大步行至天牢门口，他手中提着一个大大的食盒。

看门的认识姚勇，但却故作不识地喊道：“干什么的？”

“探监！”林渺淡淡地道，同时将一锭银子塞入两名看守者的手中。

两名看守的狱卒眼睛一亮，立刻打开门问道：“是看那个小刀六吗？”

林渺暗骂，这两人明知自己要干什么，却还要明知故问。

“是的！”姚勇道。

“你们跟我来！”一名狱卒笑嘻嘻地道。在他们的眼里，只有银子才是最可爱的，林渺出手就是十两银子，这使他们不得不热情一些。

小刀六所处的地方是监牢之中最里层的，空气十分潮湿，光线也极暗，虽然有个天窗可透光，但仍要举火把进去。这还是白天，如果是在晚上，那只会更暗。

“小刀六，有人来看你了！”那狱卒呼道。

天牢之中传来一阵脚步声，一旁的犯人全都叫了起来。

“官爷，给点吃的吧……我要出去……”有的人甚至把手都伸到木栅的外面来了。

小刀六所在的囚室是石头做的，只有一扇门和一扇窗，里面有铁镣的声音

狱卒的喊声中，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在窗前晃了一下，然后有一双系着铁镣的手抓住了天窗的两根铁柱。

“小六子，是我。”姚勇唤了一声。

那探至天窗的面孔上显出一丝欣慰之色，声音却有些暗哑地叫了声：“你来了！其实你们不必常来的，你们可有阿渺和祥林的下落？”

林渺心中一阵酸楚，小刀六在狱中仍记挂着他，这份情谊，确实让他愧疚。

“你看看我带来了谁？”姚勇身子一让，道。

小刀六本来面上尚挂着一丝欣慰的笑意，但此刻却突然僵在那里，仿佛完全傻了。

林渺单膝跪在天窗外，一把抓住小刀六的手，激动地唤了声：“六子，让你受苦了！”

“阿渺……”小刀六半晌才回过神来，嘴角牵动了一下，那被须发和污垢遮掩的面容之上似乎有肌肉抽搐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两个字，眸子里却绽出狂喜但又略带伤感的神彩。

“真的是你，你没事就好了！”小刀六终于回过神来，欣喜地反抓住林渺的手叫道。

“我来救你出去！”林渺淡淡地道。

“我在这里很好，这囚室之中还有一位老先生，如果你有办法，便连这位老先生也一起带出去。”小刀六小声地道。说话间让开身子，林渺探目，却见囚室的一个还算干燥的角落卷缩着一堆什么东西，看上去略有人形，但是所看到的却尽是白色的毛发，一动也不动，真难想象这个人仍是活的。

“好！我一定会办到的，你在这里等些时候，我立刻便去想办法！”林渺沉声坚定地道。

“小心点，不要强来，若太危险，我便从里面想办法，再过一个月，我就可以挖通出狱的地道了！”小刀六小声提醒道。

林渺吃了一惊，他没想到小刀六居然会在狱中挖地道以求逃脱，这足以证明小刀六的求生欲望极强，这让他感到欣慰。

“不会有事的，我知道该如何去做。”林渺肯定地道。

“我要见严尤大将军！”林渺沉声道。

“你是什么人？”一名护卫以怀疑的眼光望着林渺，冷问道。

“精锐左七营的战士林渺！”林渺沉声道。

“精锐左七营？”那护卫沉吟了一下，脸色微变道：“精锐左七营已经不存在了，你好大的胆！”

“是的，精锐左七营已经不存在了，但我便是幸存下来的战士，现在回来面见将军，你还不去报？”林渺沉声叱道。

那人被林渺的气势给怔住了，也不知道林渺所说是真是假，但却知道精锐营中的人都不好惹。

“你稍等！”

半晌，那护卫匆匆出来，变得很客气地道：“严大将军在开会，无法见你，严允将军请你进去！”同时有些奇怪地望了林渺一眼。

“带路！”林渺老实不客气，心中暗称侥幸，严允居然还记得他，这使他微微有些感激。

严允并未在帅帐中开会，他只是主持精锐营，直接由严尤指挥，是以可以不与其它各营统领一起开会。

见林渺大步踏入，严允的脸上舒展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备座！”严允抬手道。

“谢将军！”林渺谢了一声才规矩地坐下，虽然他不将那些官兵放在眼里，但是对这位名噪天下的大将军却不敢怠慢，毕竟他曾是其属下。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我们又见面了！”严允笑道。

“是啊，只是林渺寸功未建，却又要来麻烦将军了！”林渺开门见山地道。

严允并不以为意地道：“怎算寸功未建呢？至少，你让我们知道刘玄的平林军与湖阳世家勾结，这本身就是大功一件！不知今日有何疑难，如果是我所能及的，何不妨说出来听听？”

“我一位朋友，当初因我犯事，而受牵连被囚狱中，我想恳请将军高抬贵手，还其自由，其罪我愿为其承担！”林渺沉声道。

严允眉头微皱道：“所犯何事？”

“小人因昔日身入军中，留一娇妻于家中，谁知却为前都统之子孔庸强抢而去，小人自军中返家，得知我妻因不欲受辱而自尽于都统府，因此，小人一怒之下杀死孔庸，这才连累了我的朋友，我直至今日方知此事，特恳请将军为我作主！”林渺将事实如实说了一遍。

严允顿时大怒，骂道：“好个禽兽孔庸，我的战士在沙场出生入死，他却在后欺其妻儿，此等人渣实在该杀，你没错，杀得好！若此等人渣不杀，如何能让战士奋战沙场！”

严允乃是军中的大将，因少在朝中，常受人所排挤，朝中那些人根本不知战争的残酷，贪生怕死却喜搬是非。因此，严允最恨人拖军中战士的后腿，林渺身为他的战士，在沙场出生入死，其妻却在家中被人逼死，他自然会大怒！林渺正是看中此点，才敢来找严允，因为当时他是在严允和严尤手下当兵，而严允和严尤是出了名关心战士疾苦的好将军，所以他们能成为名将。

“你的朋友叫什么名字？被关在何处？你拿我的令牌去放他出来！”严允沉声道。

严允相信林渺，并不只是因为林渺曾是他手下的战士，而是因为那夜在战船上的交谈，他相信严尤不会看错人，因为严尤对林渺印象极好，所以他也自然对林渺印象极好，而此刻林渺只是以一个属下的身分来求他，他自然不会不帮忙。

“谢谢大将军！”林渺大喜谢恩。

“开门！”天牢的天监向狱卒命令道。在天牢中，天监便是最高长官，但是当他见到了林渺手中的令牌时，却只好变得低声下令。

那狱卒也吓了一跳，没想到林渺这么快又回来了，而且还是由天监带路。

“放小刀六出狱！”天监沉声吩咐道。

“是！”那狱卒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林渺，但见到林渺手持严大将军的令牌，不由得暗暗吐了吐舌头，暗自庆幸刚才并未得罪他。

铁门缓缓地开启，林渺伸出火把照亮了整个潮湿的囚室。

小刀六显出了无限的惊讶，林渺这么快便又回来了，而且还带了钥匙开启这封闭了几个月的门，连他都怀疑锁已经生锈了，可是林渺却为他打开了。而且林渺身边陪着的是几名狱卒和天监大人，这使小刀六大感意外。

“六子，你自由了！”林渺伸手一把拥住脏兮兮、一身异味的小刀六，欢喜地叫道。

“还愣着干嘛？快给他打开脚镣！”天监大声吩咐道。

两名狱卒忙迅速为小刀六打开手上和脚上的铁镣。

“你去扶起那位老先生！”林渺向小刀六吩咐道。

“老先生！老先生！”小刀六推了推那须发皆白的老头。

那老头睡眼惺忪地抬起头，茫然问道：“什么事这么吵呀？我正在做梦呢，你小子欠揍吗？扰人清梦！”

“老先生，我们可以出狱了，我的兄弟来接我们了。”小刀六欣喜地道。

“出狱？！”那老头子一骨碌地站了起来，麻利地抓住小刀六的肩膀，定定地逼视着小刀六问道：“小子，你没骗我吧？”

“我怎敢骗你老人家呢？你看，这位便是我的朋友！”小刀六指了指林渺道。

那老头子放开小刀六，扭过头来，歪着脑袋眯眼打量了林渺一遍又一遍，只看得林渺心头直发毛。

“晚辈林渺见过老先生！”

“小子，你真能让他们放我出去？”那老头怀疑地问道。

“林护卫，这人乃是朝中要犯，只怕，只怕……”那天监有些犹豫地提醒道。

“哈哈……”林渺望着天监大笑了起来，在天监莫名其妙的时候，伸手接过姚勇手中的一个盒子，道：“他都这么老了，也没有多少日子好活了，天监大人慈悲为怀，自然不会为难他老人家，是吗？”说完打开盒子，捧到天监手中。

天监眼前一亮，盒子之中光彩夺目，却是十锭大金，每锭足有十两之重。

“哈哈……”天监也干笑起来，迅速关上盒子，道：“好说，好说，本官知道该怎么做了！”

“那就好，还不打开他老人家身上的铁镣？”林渺欣然一笑道。

“哈哈……你小子还真有一手，出手这么大方，我这条老命哪里值得了这一百两黄金？小子，你不如把这些金子给我，让我坐在这牢里好了！”那老头突然道。

“如果老先生想要的话，外面还有很多！”林渺淡淡地笑道。

“哦？”老头子一怔，扭头向小刀六问道：“小子，你这朋友很有钱吗？”

小刀六也怔住了，他没想到，林渺出手竟是一百两金子，他的大通酒楼也卖不出一百两金子，而林渺自哪里弄来这么多钱呢？

“小六子，走吧，这里没什么好呆的。”姚勇催道。

“有劳天监大人了。”林渺扭头道。

“护卫何用说这话？为大将军办事便是为我自己办事！”天监得了一百两黄金，哪还不喜出望外？本来若是严允的命令，他也不敢有违，但是林渺居然还给他这些金子，等于是让他白赚了，只要呆会儿给点小钱堵住这几个狱卒的口，便万事大吉了，即使老头是朝中重犯，这么老了，他大可找一个人代替，或说是病死了，拿去埋了，谁能追究呢？

淯阳，义军屯积于此。城中的粮草因义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入，还来不及远走和销毁，义军拣了个大便宜。

夺下淯阳，似乎出奇的顺利，而义军的粮草也向淯阳大量屯积。既攻下淯阳，自然要乘势而上破棘阳，下夺宛城了。

此战中，刘秀的奇计立下了大功，虽然属正已逃，但这并无碍大局，事实上，这次胜利已经超出了他们的想象之外。

“我看，我们应该挥军而下，直破宛城！”王匡提议道。

“此刻我们士气正旺，此时出兵确实大利于我们！”陈牧也附言道。

“此刻宛城有严尤把守，据有重兵，只怕要攻城实在不易，但要破棘阳却非难事，对于宛城，我们宜缓不宜急，要对其实行蚕食鲸吞之法，使其成为一座孤城！”光武立身而出道。

上首的刘寅和刘玄相对望了一眼，王凤却点了点头道：“光武将所说正合我意，此刻宛城兵力不下于我们，又有严尤这个厉害角色镇守，想要破宛城应不能急躁，否则只怕会为其所乘，不知圣公和伯升兄意下如何呢？”王凤将目光又投向刘玄和刘寅，问道。

“确实应该如此。”刘寅说着举目下望，向众将望了一眼，问道：“众将谁愿领令去攻棘阳？”

“末将愿领兵攻棘阳！”李轶大步而上，沉声道。

“末将愿为先锋！”朱鲔也应声而上。

刘玄与王凤相对望了一眼，道：“好，你二人领兵五千，让光武领人为你们后援，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末将明白！”李轶和朱鲔大喜。

“光武认为我们应该什么时候才能算是攻宛城时机成熟呢？”刘玄扭头向刘秀问道。

王凤也知道，刘秀是自宛城起兵，对宛城极熟，因此，攻宛城他是最有发言权的。

“我想我们是忽略了下江兵了！”邓禹突然自人群中挤出，出言道。

“哦，仲华此话怎讲？”刘寅一直在留意邓禹的举动，见邓禹终于肯说话了，心中甚喜，问道。

“我们三家联合，却忽视了下江兵，以王常的性格，他一定不会心服，必定会与我们争功。是以，他会领着他的下江兵也来对宛城分一杯羹，如果我们能够联合王常，那时可以对宛城四面出击，宛城再坚固，只怕也惟有沦陷了！”邓禹淡淡地道。

“没有王常，我们照样也能攻下宛城！”王匡立刻反驳道，他与王常之间在绿林军时便有些不睦，是以王常领着一群人独下南郡。提到王常，连陈牧也微微皱了皱眉，他也明白王常心高气傲却又刚毅的性格，但不可否认的是，此人确是一个难得的帅才。而且王常生活简朴，最厌奢华之风，而陈牧和刘玄本身出自富贵之家，奢华之风自然是难免。所以，陈牧和刘玄也有些忌惮王常。

“我看，没有必要联合他，因为我了解他的性格，想说服他，只会花上更多的时间，而我们不能够让士气磨消了才攻宛城。因此，联合王常待我们攻下宛城再说吧！”刘玄也道。

刘寅眉头微微一皱，若刘玄和王凤都反对的话，那他一人之言也难以起到作用，毕竟这不是他一路人马。

“王将军以为我所说的可对？”刘玄不等邓禹再有说话的机会，便把目光投向王凤，因为他知道王凤对王常也很忌惮。当日王常在绿林军中极有声望，几乎盖过王凤而威胁到王凤的地位，这一点刘玄自然知道，后来绿林军分成三路，因王常人气最旺，治军最严，又因其清廉公明，爱护将士，是以愿跟他走的将士反多一些，下江兵也成了绿林军分解的三支义军中最强的一支。

王凤干咳一声，避开刘寅和邓禹的目光道：“圣公所说甚是有理，我们不能把时间浪费在去说服王常之上，若以我们眼下的力量一股作气，拿下宛城想必不是难事！”

“二位将军此言差矣，我们完全可以一面攻宛城，一面派人与王常的下江兵联系，谋求共举，这之中又不会花去多少人力和时间，又怎会误了我们攻宛城呢？”刘秀出言道。

邓禹却略带不屑地笑了笑，淡淡地道：“仲华的话说完了，先行告退！”

邓禹此言一出，让厅中众将皆为之愕然，脸色微变，但邓禹乃军中重要人物，更是刘秀的义弟，平时被舂陵诸将极看好，虽刘玄和王凤对邓禹的举止不悦，却也不好说什么。

“仲华若有事，你便先去吧。”刘玄故作大方地道。

刘寅和刘秀都欲出言，但邓禹却不让其有说话的机会，拱手道：“仲华告退！”说完转身便行了出去。

“三爷，邓公子要走了。”一名家将快速跑入正准备整装出征的刘秀房间，神色怪怪地道。

“怎么？四弟要走？”刘秀吃了一惊，放下手中的东西问道。

“是的，邓公子正在收拾行装，好像是要走，小的便来向三爷禀报。”

“走，我去看看！”刘秀吃了一惊，此刻他们正获得大胜，士气大旺，邓禹却要走了。

“大哥不必挽留了，小弟我来了！”邓禹说话间，已经出现在刘秀的帐门口。

“四弟，你真的要走？”刘秀惊问道。

邓禹点点头，肯定地道：“是的！”

“为什么？”刘秀不解地问道，同时挥手喝退帐中所有人。

邓禹缓步踱到帐中的一张椅子之上，悠然坐下，反问道：“大哥认为攻下棘阳有几成胜算？”

“十成！”刘秀肯定地道。

“那么攻下宛城呢？”邓禹又问道。

刘秀沉默了，他也没有把握。他曾经在宛城住了一段很长的时间，而且对城中的一些工事还深入地研究了一番，因此，他深知宛城的坚固，沉吟半晌才道：“大概有五六成吧。”

“大哥是在骗自己！”邓禹目光紧紧地逼视着刘秀，吸了口气道。

“为何如此说？”刘秀微有些不悦，反问道。

“攻下棘阳，自是不在话下，有三哥和朱鲔五千兵力足矣，因棘阳城小兵寡，但是宛城却不同，需倾所有的力量方有六成胜算。当然，这必须是在不出任何意外的情况下才可能有这样的效果，可是依眼下联军的情况，会不发生意外呢？”邓禹反问道。

“四弟是指？”刘秀皱了皱眉，反问道。

“行军作战最重要是指挥者的决策，天无二日，军无二帅，眼下军中三帅，各怀私心，更无容人之量，何以能同心协力？何以能默契配合？何以能够调度统一？若只是属正之辈，或可侥幸一搏，但对方是严尤，此人智计深沉，素有雄才大略，治军有方，为王莽手下第一上将，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破绽，都会成为致命的地方。因此，此战宛城最多也只有一成希望！愚弟虽随大哥起事宛城，却不想睹此战局，故来辞别大哥，若是他日大哥能独自成事，或是寅大哥成其魁首，我便再回来！”邓禹淡漠地道，语气之中似乎有些无奈。

刘秀的神色数变，他绝不是愚人，邓禹所说的情况他并不是不知，只是胜利让他稍稍忽略了这一切，但此刻邓禹提出，他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可是，他也有些无奈，因为这便是联合的弊端，尽管他想让长兄成为三支义军的龙头，将之整合，而刘玄和王凤又何尝不是呢？谁也不肯将到手的权力让出，这也许便是人类的劣根所在。

尤其是刘玄，他一直都野心极大，在刘氏宗族之中，他便一直暗暗与刘寅较量，这一刻若要让他将权力交给刘寅，那绝对是不可能的，而这权力不统一所酿成的后果只会导致义军最终的失败。

事实上邓禹也看到了此点，是以他才会提出联合王常，让义军有一个缓冲的时间，好先让内部稳定统一，这样自然是胜算大增。当然，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王常是一个极有军事才能的人，此人不会如刘玄和王凤那般存太多私心，会以大局为重，到时候，只要下江兵与舂陵兵能够调度统一，而平林军与新市兵协同攻击，便可立于不败之地，但是刘玄和王凤却忌王常之能，气度狭窄到不能容人之境，事到这种地步，邓禹也没什么好说的。他自不可能当众指责刘玄和王凤，也没这个权力，是以他根本就不多加解释屈身而退，这也坚决了他离开联军的决定。他很明白，即使是刘秀和刘寅努力，也不可能让刘玄和王凤交出指挥权，在看到了未来的结果后，邓禹自然是要失望而去。

刘秀叹了口气，他知道邓禹的性格，如果他决定了的事，便不会再更改，而且邓禹所说的确实有理，由于他们曾经共同求学于长安，他知道邓禹自小的抱负和志向，如果让邓禹再留在这里的话，因义军之中勾心斗角，邓禹根本就没有一施才华的机会，也正因此，他才不欲再加挽留。

“四弟要去何地呢？”刘秀吸了口气，问道。

“大哥要去攻棘阳，城破，燕子楼自是难保无损，大哥已接出莺莺，我想我也应该将宛儿带走了。”邓禹吸了口气道。

刘秀想到那被宋义送去舂陵的曾莺莺，心中升起一丝暖意，断然道：“无论棘阳城怎样，我都会确保宛儿的安全！”

“那就好！”邓禹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

小刀六出狱，因林渺与严尤的关系，虎头帮的声势顿壮，也趁机将宛城中的青蛇帮并吞，可是这并不能让林渺心中痛快一些。尽管他救出了小刀六，阿四的双腿仍有可能恢复，但是老包去了哪里？祥林又去了哪里？而包嫂的死对他的打击尤其大，但这一切又是谁造成的呢？是他吗？

游铁龙那一轻一重的拐杖拄地声惊断了林渺的思绪。

“有官府的人来找你！”游铁龙道。

林渺一怔，立身而起，他估到应该是严允的人，是以点了点头便抽身而出。

蚩尤祠外，两骑健马领着十名小校静候着。

林渺行出蚩尤祠，马背上的两人立刻拱手问道：“不知哪位是林渺林公子？”

“在下便是！”林渺跨上一步道。

“严允大将军命小将请公子去营中一叙！”那马背之上的两名偏将极为客气地道。

“哦，竟劳烦二位将军，实在是不好意思，那请二位将军带路吧！”林渺说着也接过一名虎头帮弟子牵来的马道。

虎头帮的弟子皆大感有面子，堂堂大将军居然派人来请他们的兄弟，这是他们的荣耀，他们帮中还从没有出过如此风光的人。

尽管林渺曾给他们带来了苦难，但林渺也给他们带来了中兴，让他们扬眉吐气，是以虎头帮众人皆信服林渺。

“阿渺，我和你一起去！”小刀六有些担心地道。

“不必了，我自己去就行了。”林渺摆了摆手道。他知道小刀六是担心他的安危，但他明白，如果严允要对付他，多加上一个小刀六仍像是捻死一只蚂蚁一般，而事实上严允应该不会对他不利，这是他的直觉。

……

大将军府，戒备森严，来者到了门口皆要下马，外来之人还需解剑入帐，因为近来那杀手残血连连刺杀了数名朝中高级将领，这使得大将军府也显得更为森严。

没有人见过杀手残血的真实面貌，是以，任何人都不敢稍有大意，林渺也不例外。

林渺没有坚持带剑和刀，那是没有必要的，若严允要取其命，有刀剑也无济于事。

“请进！”大厅外的守卫似乎认出了林渺，极为客气地道。

林渺跨步行入，却发现了严允。

严尤坐于堂上的虎头大椅之上，面目含笑，却是不怒自威。严允则坐于其下手左侧，另外一人居然是自淯阳逃脱的属正。

厅中设置比较简陋，素洁而朴素，无半点奢华之风。

“见过纳言将军、严允将军！”林渺恭敬地向严尤和严允行了一礼。

“这位乃是属正将军！”严尤介绍道。

林渺其实早认识属正，他见过属正仓皇逃命的样子，这一刻仍是施了一礼。

“看座！”严尤大手一挥，立刻有人为林渺搬来一张桃木大椅。

林渺也便不客气地坐下，只是属正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显然对林渺这种受之不恭的态度有些恼。在他眼里，林渺只不过是个小不点人物，怎配和他平起平坐呢？不过这是严尤的府上，他也不敢多说，对严尤，属正在内心仍有几分敬惧。

“你可知道我找你来有何目的吗？”严尤淡淡地问道。

“将军之意，小人无法猜到！”林渺淡淡地道，但又似乎隐隐地猜到了一些什么。

严尤并不在意，又淡淡地问道：“刘秀的义军攻破了淯阳，你可知道？”

林渺心道：“我比你们任何人都先猜到，我还亲眼看到了！”但他却只是平静地道：“外面对此正传得沸沸扬扬，民心有倾动之象！”

“不用十日，义军便可推进到宛城之外，你在宛城之中住了近二十年，我想，你一定会很了解宛城内的一切吧？”严尤又问道。

林渺一怔，顿时明白严尤的意思，点点头道：“略知一二！”

“听说你手下虎头帮的兄弟都是生活在最底层的穷人，平日里多是走街窜巷，定然知道许多城防上的漏洞，我希望你能让你的那些伙伴为眼下的城防提一些意见。”严尤坦然道。

林渺心头一震，心道：“这严尤果然与众不同，对我们这些混混居然这么在意。”事实上林渺知道严尤如此做是非常明智的，他的那些兄弟平日里偷鸡摸狗，什么地方没去过？连宛城哪里有个狗洞有一清二楚，更知道哪里的守卫松一些，从哪里更容易溜出城外。因此，林渺这才知道严尤确实有过人之处，其之所以能够成为名将确非侥幸。

属正也觉意外，严尤行事总有些让人意料不及，但属正不相信这些混混能起到什么作用。

“如果将军真有此意，林渺愿尽绵薄之力！”林渺诚恳地道。心中却暗忖道：“这不是要我与刘秀为敌吗？不过刘秀既与刘玄合作，那就是与刘玄乃一丘之貉，也好不到哪里去，何况，我只是说说，不助严尤作战便可以了。”

“宛城的防卫已经够严密了，何用再让他们指点？”属正反驳道。

“属正将军此言差矣，我们所设，只是依兵法所需而设，但那只是大局，帛虽密，却不能盛水，是因其有隙。刘秀和刘寅这两兄弟绝不可小觑，尤其是刘秀，对宛城的防事曾深入研究，他曾以此城退将军之兵，而又在宛城生活数年，其早有谋逆之心，因此对宛城必定了如指掌。因此，任何的失误，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小漏洞都可能成为我们致命的破绽！”严尤侃侃而谈道。

属正脸上一阵红一阵青，严尤提到他的败，的确让他有些难看，但他却不信林渺的那群混混兄弟能有什么作为。

“我们让其指漏并非改建工事，只是在某些地方多加注意一些而已，小心总不会错的。”严允也附和道。

林渺对眼前的属正并没有太多的好感，但却有少许的同情，但对属正看不起他们有些微恼，淡淡地道：“事实上就算城防之上出现了些微的漏洞，也绝不会有问题，因为义军若十日内便可攻至宛城的话，那么其败局已定，就算城防有漏洞也无伤大雅！”

林渺的话让厅中的几人眼睛一亮，属正却感到林渺有拍马屁之嫌，同时又像是在挖苦他，微有怒意地问道：“此话怎讲？”

“是啊，你为何能如此肯定？”严允也讶然问道，惟有严尤似在沉思。

“很简单，若他们能在十日之内破棘阳或来攻宛城，其准备定不充足，而其最大的弱点却在于他们是一支联合的义军，不像赤眉军和昔日的绿林军有着统一的指挥，这只是一支连内部都不完全稳固的队伍，虽然有新胜之锐气，却难坚持。因此，若骄其气，则必使其内部指挥失调。再说军无二帅，但他们却有三个作主的人，到时候其结果惟有一败。”林渺侃侃而谈道。

属正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彩，他第一次仔细地打量林渺，看来他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好，好个骄其锐气之策，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严尤拍掌叫好道。

“刘秀和刘寅这两人极有眼光，更是智计深沉，只怕他们很难上当！”严允有些担心地道。

“如果他们不是这种人而和刘玄、王凤一样的话，只怕骄其锐气之策便难以奏效了，正因其认为是计，而刘玄和王凤必会认为其怕事，这样几支队伍之中出现两种意见的话，必有破绽，只要我们把握时机，完全可以在城外击溃他们！”林渺肯定地道。

“好！”这次连属正也拍手叫好了，林渺所说的，确实到了点子之上。

“如果本帅想请你回到营中，不知你意下如何呢？”严尤话锋一转道。

林渺苦笑道：“那只好请大将军治小人的罪了，因小人实不愿再入军旅！”

属正愕然，他没想到严尤如此出言相请，那是极度欣赏某人才会如此，而林渺竟如此断然拒绝，谁不知道，若是能追随严尤而被其欣赏的话，将来必定会飞黄腾达。

严尤似乎并不意外，事实上那日在船上，林渺便已表了态，此刻林渺只不过是重复一遍而已。

严允却暗叫可惜，但他也不想勉强林渺。

属正也猜不透这年轻人是怎么回事，好像对名利根本就不在乎，连这么好的机会都不要，于是他更不敢小看林渺了，反有种高深莫测之感。当然，直觉告诉他，林渺自身也是个高手，难道此人真的只是井室之中的一名小卒？属正有些怀疑。

“你如此年轻，难道就没有想过要建立一番大业？”属正惑然问道。

林渺自然不会实话实说，打个“哈哈”道：“我这人一心钻到钱眼里去了，这我当然想过，可却不是如何去行军打仗，而是想着要如何去赚钱，如何让自己拥有良田万顷……”

“如果你能效力朝廷，建功立业，皇上自会赏你良田万顷，若是真有本事，封个万户侯也非难事，这岂不是更好？”属正又道。

“不成不成，沙场征战，刀尖舔血，我怕没那命活到等封赏，尽管曾经也想过，可也太累了，我这人或许只适合做江湖浪子，过闲云野鹤的生活。”林渺驳道。

严尤知道林渺只是在找理由推托，不由得淡然道：“人各有志，本帅也不勉强于你，但希望下次相见不会是敌人！”

“我怎会与将军为敌呢？”林渺肯定地道。

严尤笑了笑道：“如此甚好！”

“如果将军没有其他的事，我想先告辞了！”林渺道，同时将严允所给的银虎令递上道：“谢谢将军开恩，小的一定铭记于心！”

“举手之劳，好吧，你可以先回去了。”严允毫不在意地道。

“近几天，你会不会都在宛城中？”严尤问道。

“可能过几天小的便要离开宛城办一些事，行程未定，想来这几日尚在宛城，若将军有用得上小人之处，小人定当竭力！”林渺并不想隐瞒，如实道。

“好，送林公子！”严尤点了点头道。

宛城，林渺的生长之地，对每一条街，每一道胡同都了若指掌，因为这里几乎没有他足迹未至之处，要说有，那便是王府和一些大豪的府中。

林渺今日却在宛城大街上策马悠然而行，这可是往日所没有经历过的。此刻宛城实已是大劫之后的苍暮老人，经济不再如往昔那般繁荣，城中的许多豪强大族已在上次刘秀起事之中离开了宛城，要么是加入了义军，要么迁至洛阳或是长安，也有些迁至蜀中，这使得宛城的一切都变了，变得冷冷清清，已不复昔日的雄姿。

宛城齐家，仍然在，但是齐府的许多资产已经移向了长安和洛阳。不过，齐府依然是宛城的豪门之首，仍有着绝对不可忽视的实力和财力。齐府的人仍然可以在宛城大街上张扬、横行。

林渺最不想见的人，自然便是齐万寿，因为他与齐万寿之间存在着许多难以解开的矛盾，他相信齐万寿定难忘却那一剑之仇。事实上，齐子叔的死，林渺便已经与齐家结下了怨仇，所幸，齐家的力量已经大部分调去了洛阳和长安，以及全国各地经营的生意上，在宛城之中虽有高手，但林渺并不惧。

林渺相信齐万寿不会把自己伤在他手中这等事说给其他人知晓，当然齐勇之死，已使他与齐家没有和好的可能。因此，他尽量避开齐家的人，当然，在大庭广众之下露脸，林渺易容而行，根本就不怕齐家的人认出。

走过吉庆门，林渺心中似乎突地注上了一丝阴影，隐隐感到仿佛有一丝潜在的危机存在于身边的某一处。

这种感觉林渺好像不是第一次有，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穿过吉庆门，便是兴和大街，这里林渺熟悉之极，几乎闭着眼睛也可以数出兴和街旁的店铺和酒家。

走入兴和大街，林渺不安之感更甚。他禁不住绷紧了心神，扭头向一侧的天策楼望去。

林渺目光过处，却见天策楼的牌匾已如一幕黑云般狂压而至。

天策楼上，传来了一片惊呼。

林渺也吃了一惊，顿时明白心中不安的原因所在，那并不是空穴来风，而是因为对危机的一种超前感应。

不过，此刻林渺也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细想面对射来的牌匾，他低啸一声，身形蜷起，脚下暴踢而出，对于这样的袭击，林渺并不以为意，只是他不知道袭击者究竟是谁。

“哗……”牌匾爆碎成无数块，但林渺的灾难并未中止，因为在巨大牌匾之后尚隐着一人。

踢碎牌匾，林渺倏然发现左足踝已落在一只干瘦的手中，而另一只干瘦的手，正以快捷无伦的速度箝向他的腰身。

“幽冥蝠王！”林渺几乎要哭一场，这个鬼家伙总是阴魂不用地缠着他，好像一个噩梦一般挥之不去，他到哪里就跟到哪里，而且几乎都是想要他的命。如果有可能，林渺真想把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剁成八大块，但遗憾的是，林渺打也打不过，逃也没他快。

幽冥蝠王的鬼爪箝向林渺的腰际，林渺身在空中，几乎避无可避，惟有那尚存有后招的右脚，聚全力暴踢向幽冥蝠王的面门，他不信幽冥蝠王会选择与他两败俱伤。

“砰砰……”幽冥蝠王的手在空中变换了十八种手法，任林渺如何变换脚下的方位、速度，也无法穿过幽冥蝠王的防护网，但幽冥蝠王也无暇再出招攻击林渺的腰部，两人的身体因无空中支撑之力，双双下沉。

林渺下沉之际，手中同时出刀，以左脚为支点，身子倒勾而回，刀锋化成厉芒直削幽冥蝠王的脑袋，脚下却并未停下。

林渺身子之灵活倒很出乎幽冥蝠王的意料之外，他双手难以及时回救，只得冷哼一声，将林渺的身体重重地甩出。

林渺身在空中，根本就无力抗拒那沉重之极的力道，他的刀自然斩空，但身子却撞开街边的一家店门，落入杂货铺中，那些杂货几乎将他给埋了。

杂货铺的掌柜吓得尖叫，但却似乎忘了这是他的铺子。

林渺只觉得整个足踝快要被卸下了一般，幽冥蝠王差点没把他的骨头捏碎。他刚自杂货中爬起，幽冥蝠王又如大鸟一般飞扑而至。

“小子，你死定了！”

林渺骇然，平日里他觉得自己的功夫还真的不错，可是在这个鬼老头的身上，似乎根本就发挥不出威力来，这让他头痛，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我看不见得！”林渺双臂一挥，地上的杂货如一层狂潮一般倒冲向幽冥蝠王，完完全全地遮住了所有人的视线，包括林渺。

林渺无法透过杂货看到幽冥蝠王的方位，但是却可以感受到来自幽冥蝠王的气机，是以他挥刀而出。

幽冥蝠王倏觉眼前一片暗淡，劲风瑟瑟，自己也被杂货给包围了，不由得吃了一惊，袍袖一抖，强大的气流激得那瘴目的杂货四散激射。

光线顿明，幽冥蝠王正欲再击林渺，却见林渺左手一扬，一层灰雾直射向他的眼睛。

幽冥蝠王顿时惊觉，双手一掩，但仍迟了一点，有些微的灰尘射入他的眸子，他只感到一阵热辣。

“该死的人是你！”林渺的刀半刻也不迟缓，直切而出。

幽冥蝠王骇然而退，他知道射入眼中的是炉灰，而这炉灰还有余温，肯定是这店家刚刚用来烤火取暖所残留的。

幽冥蝠王没有猜错，这炉灰正是店家烤火所烧的柴灰，林渺刚落地，翻倒的杂货使炉子倒翻，更被压在杂货之下，幽冥蝠王没看到，但林渺却看到了，是以幽冥蝠王竟然中招。

“哧……”幽冥蝠王的速度确实快得惊人，居然避过林渺这开胸的一刀，但胸前仍被刀气拉开一道近半尺的伤口。

“你卑鄙！”幽冥蝠王大怒，但此刻眼睛热辣辣的痛，看东西一片模糊，他第一次意识到惊惧。

“对你这种老怪物，还用讲规矩吗？你不是先偷袭本公子吗？”林渺懒得辩解，挥刀再攻。他知道，如果不趁这个机会干掉幽冥蝠王，只怕以后根本就没有机会了。这几次他能够险险逃命纯粹是侥幸，但幸运并不是每次都有，此次对方中计，下次就定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那只会是自己死了。是以，他决定要除去幽冥蝠王。

幽冥蝠王受伤，他仍可以清晰地感受到林渺那暴涨的杀机和那如风暴般卷至的刀气，他在惊骇之中，选择了走！

幽冥蝠王虽然视线模糊不清，但其速度却依然超绝，并未受伤势的影响，如展翼的巨鸟一般乘风而去，在虚空之中仿佛连气都不用换。

林渺刀势落空，尾随而追，但比身法，他似乎要比幽冥蝠王逊一筹，不过林渺不相信幽冥蝠王能支持多久，至少，流血也会让他死去。是以，林渺紧追不舍，根本就不给幽冥蝠王有停下来包扎伤口的机会。

在宛城之中，幽冥蝠王自然不会比林渺熟悉路径，加之眼睛又不好，更是四处乱撞。

幽冥蝠王自然感觉到了身后紧追不舍的林渺，这一刻他才发现林渺的身法原来并不慢，同时更深切地感受到了被人追赶的滋味，这是一种无奈。他怎也没料到，自己行走江湖数十年，竟然被一个后生小辈追赶得如此狼狈，而每次他追杀林渺，仿佛都是以狼狈收场。这并不是因为林渺的武功好到他所不能企及的地步，而是因为林渺太过奸滑，诡计多端，而这次更着了林渺以下三滥的手法的道，连他自己也感到窝囊。

想到堂堂赤眉军三老，却被一个无名小辈追得满城逃，幽冥蝠王便大感窝火。他恨林渺，但又有些无奈，这个年轻人什么手段都用，根本就不讲江湖规矩，高手相争，哪有拿炉灰袭击人的？

“什么人，保护小姐！”

幽冥蝠王正在胡思乱想之际，倏闻一阵惊喝自他正欲穿过的一条大街上传来，数道人影破空而起，更有一群人守着一辆马车。

幽冥蝠王尚不能将这些看得太清楚，但却更是怒火狂烧，这群人居然也敢来欺他，还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向他攻来。

幽冥蝠王哪里知道，自己本来将那辆马车看成了一个小木棚的棚顶，想在棚顶上落足借力。因此，身形自上泻下，那群人见幽冥蝠王装束怪异，又来势汹汹，速度快捷惊人，还以为是刺客。是以，他们便迅速抢先攻击，以保护好马车中人的安全。但这些人却没料到，如此一来更激怒了本来心中就窝火的幽冥蝠王。

“找死！”幽冥蝠王冷哼一声，双掌疾拂而出，强大之极的气劲如狂泄的山洪般，居高临下地奔涌而出。

那群自下攻上的人皆骇然，强大的气流使他们犹如卷入了一个强大无比的漩涡中，他们的兵刃根本就递不出去，甚至连身子都不由自主地被贯出老远。

“砰砰……”几声惨哼中，那几人被摔得几乎五脏移位，口角溢血。

幽冥蝠王真的是被激怒了，身子不停，这次却不只是要在马车上借力，而是如一颗陨石般撞向那马车，他知道马车之中坐的是这些人要保护的人物，而这些人既敢向他出手，他便要这些人付出代价。因此，他“轰……”然撞碎了马车的车厢，带着一股风暴般，在所有护卫都没有来得及反应之下，已将车中之人卷出。

马车爆碎，车中却传出一声娇喝，一道娇影如冲天火凤一般直射向幽冥蝠王。

“小姐小心！”众护车之人惊呼。

幽冥蝠王微讶，他没想到马车之中的少女武功还真不错，虽然他的眼睛尚未恢复正常，但可以感觉到对方的身法和招式都极为精绝，只是功力太弱。

“哼，不知天高地厚！”幽冥蝠王脚下踏着一块疾飞的碎木，身子微旋之际，在不用眼睛的情况下竟准确无比地捏住那少女刺出的剑尖。

那少女一声惊呼，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道使她再也无法握剑。而五脏六腑都快被这股力道震碎，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下坠去。

“哼！”那少女倏闻一声冷哼，却发现这自天而降的怪人一只干枯的手已捏住了她的足踝，她不由吓得尖叫起来。她深深地感受到了来自这怪老头身上的杀机，而这怪人的武功似乎高得超出她的想象，如同可以御风而行，且功力之高是她前所未见的，在倏遇此强敌和危机之下，她这娇生惯养的娇小姐哪里还会镇定？

幽冥蝠王正欲下杀手，他可不管这女娃是什么人，此刻他正在气头上，而且双目不能清楚视物，是以他要将在林渺身上积下的怨气全发泄在这群人身上，但便在此时林渺的声音却传来了。

“臭蝙蝠，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幽冥蝠王吃了一惊，林渺追得好紧。他与林渺交手三次，知道这年轻人的功力奇高，虽尚逊于自己，可是自己此刻目不能视物，又有刀伤在身，这一路狂奔，血流不止，让他也有一种心疲力竭之感，哪里还敢与林渺交手？只好闷哼一声，将夺自少女手中的剑与少女一起，全都向林渺声音传来之处甩去，而他则踏上马车，借力疾射而去。

林渺欲追，但这少女和她的剑却让他欲避无能，因为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姑娘被撞得脑浆迸裂而亡，只好身子一缓，右手刀锋偏转，切向射来的利剑，左手却以柔劲迎向飞射而至的女子。

“铮……”刀与剑相擦，发出一阵刺耳之极的金铁交鸣之声，两股力道在虚空之中相触爆散，利剑竟以一个美妙的弧度和角度落入林渺的刀鞘中。

那少女惊呼之中，已被林渺御去力道揽入怀中。强大的冲击力使林渺飘于空中的身子以一种极为潇洒的姿势悠然而落。

但让林渺尴尬的却是这少女的手竟无巧不巧地落到他的脸上，在御去冲击力之时，那只手竟顺带撕下了林渺脸上的面具。

少女的眼睛瞪得好大，一张本来惊得尖叫的檀口依然未曾合拢，她与林渺的面孔仅仅相距不到半尺，林渺那充满性格且无比英俊的脸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她的眼下。

四目相对，林渺眸子里的自信而略带傲意的霸气使得双眸更深邃难测，与面容相配，仿佛有着一种无以言喻的魅力，这使少女看呆了，抑或只是因为刚刚太过惊吓，一时不曾回过神来。

林渺却暗叹冤家路窄，他自然认出了这少女是谁，在宛城之中几乎没有哪家的名门淑女是他不认识的。天和街的小伙子们白天无聊之时便会四处访美，更会找一些让人津津乐道的趣闻来谈，这当然都是关于女人的。因此，几乎所有人家的美人林渺都知道，便连王兴的丑女儿足未出阁，却也被天和街的兄弟摸出了老底。

林渺暗叫倒霉，他最不想碰见齐家的人，而此刻怀中所抱的却正是齐万寿的女儿齐燕盈。这个曾有宛城名门第一美人的少女在天和街无赖们的口中是惟一可以与梁心仪平起平坐的，林渺也曾被好事的兄弟拉去偷窥过几次齐燕盈的芳容，但是却没想到此次将之抱在怀里，而且还近在咫尺。

齐燕盈那火热的躯体和如兰的气息使林渺心中升起一团莫名的火，更要命的却是这个女人的酥胸正被挤压在他的胸前，那超凡绝俗的俏脸在惊骇和惊讶又好奇的复杂表情之下，显得更是诱人之极，一身火红的紧身衣所勾勒出的线条，是任何男人都无法不为之惊叹的，连林渺也不例外。

林渺飘然落地，齐燕盈却仿若仍沉浸在林渺刚才那有如行云流水、洒脱飘逸的一连串动作中，又仿佛是醉于林渺这一身充满豪情霸意的阳刚气息之中，久久未曾回过神来。

林渺却不敢耽误，插刀于地，夺过齐燕盈手中的面具，以最快的速度掩在脸上。

“啊……”齐燕盈似乎惊觉，伸手又要抓林渺的脸，像是尚未看够林渺的真容一般。

林渺不由得好笑，轻轻地抓住齐燕盈那不老实的小手，笑道：“如果你还要摘下的话，你会后悔的！”

齐燕盈一呆，也笑了，仿如百花齐放，美不胜收，更多了几丝娇憨慵懒之意，确有勾魂摄魄的魅力，连林渺也呆了一呆，不得不承认这美人与他所见过的其他人有着其独特的特点，但让人心动那是不可否认的。

“为什么？”齐燕盈似乎很好奇，有些天真地问道，但是却没有离开林渺怀抱的意思。

“有些问题是没有答案却只有后果的。”林渺眨了眨眼，浅笑道。

“难道你觉得戴上这个会比你真实的面孔更英俊？”齐燕盈又问道。

“这个问题应该你回答！我无法拿你这美丽的眼睛当镜子，但你却可以。”林渺有些顽皮地道，他突然觉得这美人有些可爱，也有些好玩。

齐燕盈一怔，突地又笑了起来。

“小姐，你没事吧？”那群齐府的护卫们此时才回过神来，围上来关心地问道。他们并没有及时看见林渺戴面具和被摘下面具的样子，因为林渺当时是背对着他们的，这当然是林渺故意如此了。

齐燕盈檀口凑到林渺的耳边，小声道：“我喜欢你那张真的面孔，不过，我更喜欢被你抱着！”说完却挣开林渺的怀抱，向林渺抛出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容，连那群齐家家将都看呆了。

林渺耸耸肩，也苦笑了笑，齐燕盈确实有些特别和有点可爱，不过，他却消受不起。

“谢谢这位大侠仗义相救，不知大侠尊姓大名？”一名家将赶上前客气而感激地问道。他们的感激倒不是假，若是齐燕盈有个三长两短的，那他们也就再无脸回齐府了。

林渺扭头，那幽冥蝠王早就踪迹全无，想追也是追之不及，只好暗自叹了一口气，只盼这老妖怪伤势不要好得那么快便是万幸了。

“哈，此点小事何足挂齿？无名之辈，不说也罢！”林渺可不想说出自己的真名。

众人皆愕，连齐燕盈也愕然，但她见林渺不愿意说名字也急了，急道：“那你跟我们一起去我府上，让我爹好好的谢你，可好？”

林渺摇头笑了笑道：“小姐何出此言？施恩图报，岂是大丈夫所为？好了，今日就此别过，若他日有缘，自有相会之时。”说完，林渺抽出背上齐燕盈的剑。

握剑在手，林渺眼睛一亮，赞道：“好剑！”欣赏了几眼，双手递给齐燕盈道：“剑好，人更好，小姐好好珍惜这柄剑吧！”

齐燕盈好像受了点委屈似的，又问道：“你真的不愿告诉人家你叫什么名字吗？”

林渺见齐燕盈那楚楚可怜的样子，大为怜惜，笑了笑，问道：“这很重要吗？”

齐燕盈认真地点了点头。

“不过我暂时还不能说！”林渺摇摇头道。

“那什么时候能说？”

“以后吧，以后若能相见，以后再告诉你！今日就此别过了。”林渺不愿在此多作逗留，说完转身便欲走。

“对了，在哪里可以找到你？”齐燕盈又问道。

“孤萍遥寄天涯，我仅一浪子，随遇而安，我也不知下一刻会身在何处，要找我，便在缘分中相见吧！”林渺顿了顿，头也不回地边走边道。

“我叫齐燕盈，有事可到宛城来找我……”

第　二　卷

第九章　怪盒之秘

有惊无险，林渺却只有暗叫侥幸，所幸齐燕盈并不认识他的真面目，虽然昔日缉拿他的告示贴的到处都是，但是齐燕盈乃千金大小姐，这等闲事却是不会搭理的。

当然，让林渺头痛的仍是那块什么狗屁三老令，他真想将这狗屁玩意儿丢到河里去，那就省了许多麻烦。

当初琅邪鬼叟还说这玩意儿可以号令赤眉军，甚至有生杀大权，可是现在是未见其好，已见其弊，自己的小命都差点被丢了。他真不明白琅邪鬼叟何以要把这狗屁三老令给他，还有那个捞什子的盒子，里面究竟装着点什么玩意儿呢？有那么重要吗？此刻他倒很想知道盒子里是什么玩意儿。

盒子制作极为精巧，整个像是一个完整的整体，找不到下手的地方，仿佛本就是一块实心的铸铁。

但林渺知道，这绝非实心的铸铁，只凭其在手中所显示的分量就可以知晓，这盒子是空心的，而其中所盛的应是相对较轻的物品。

盒子并不大，长八寸，却仅有三指宽，这也是林渺总是将之带在身上而未成为累赘的原因。

林渺拆开包着盒子的锦帛翻看了良久，却并未找到开启之法，而其质地似乎比较坚硬，林渺并不想强行将之捏碎，毕竟，这是琅邪鬼叟以生命换来的东西。

这种怪盒子，大概也只有隐仙谷的那种怪物才做的出来。不过，他暗自庆幸，隐仙谷中的那几个老怪物不会出谷，如果出得谷来也像幽冥蝠王那般死缠不休，那可就真够他头痛的了。至少，那几个老怪物比幽冥蝠王可怕多了。

弄了半天，都没找出一点头绪，林渺也有些不耐烦地将之向桌上随手一扔，寻思着该不该派人去找出幽冥蝠王的下落，趁其受伤时及时地将之除掉。但想到人家毕竟是赤眉军的三老之一，若是将之杀了，只怕自己与赤眉军的仇恨就不可避免了。

可是若不杀死那老鬼，又会有头痛的麻烦，至少，幽冥蝠王不会轻易放过他，且欲杀他而后快。想到这里，林渺不由得咬咬牙暗忖道：“妈的，管你是谁，想杀老子，那老子就先杀了你，有什么问题到时候再说，不相信樊祟便知道是老子干的！大不了也跟你赤眉军斗一场，又有什么好不起！绿林军老子还不是照样不放在眼里？”

咬牙决定之后，林渺抓起桌上的盒子正要呼人，但突地怔了一怔，他居然发现盒子之上竟掉下一角。

盒子竟掉下一角，这是怎么回事？林渺也搞不清楚，自己刚才仔细找过都没找到开启的方法，只是随手向桌子之上一丢，却被摔开一角，不由得再次拿起仔细看了看，摸了摸断口，顿时明白，这盒子的一角曾受过一股极为阴柔的气劲气袭，使得其内部已经受损，只是自外面无法看到而已。而刚才自己随手向桌上一丢，轻微的震动便使得这受“伤”的一角自然而然地掉了下来，而这肯定是第二次与幽冥蝠王交手之时发生的。思及此处，林渺伸手自破角之处探入，却只发现有一卷质地特异的帛纸。他心中不由得一动，暗忖：“这会不会就是传说中的《神农本草经》呢？”

念及此处，他好奇心大动，忖道：“反正盒子已被那老怪物打破了，要算账也应该去找那老鬼才对！”不过，他却暗自庆幸，那日在船上幸亏这盒子为他挡了幽冥蝠王那一脚，否则只怕已身受重伤了，当时他并没有想得太多，现在回忆起来却有些后怕。

盒子之中仅是一卷杏黄色的帛书，一看便知是宫廷之物，只有皇宫之中才有人敢用这杏黄的帛书。

林渺心情倒有些激动，这果真是宫廷之物，那这会不会就是成帝聚千家之绝而编成的《神农本草经》呢？他有些激动地缓缓打开这薄若蝉翼却并不透明的黄帛，他不知道这是何质地所制，但却是他从未见过的织品，入手极为柔软，而且是折叠了数层，翻开之后竟有四尺宽，然后才是卷成筒状。

缓缓顺轴拉开，映入林渺眼中的几个篆字让他心跳加速——《神农本草经》之“巧夺天工”卷。

果然是《神农本草经》，这确实让林渺兴奋，但是，他没想到，这个捞什子《神农本草经》居然有这“巧夺天工”卷，而这一卷又是记载着什么呢？

林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定定神才继续打开这四尺宽的黄帛，但见黄帛之上竟绘着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样，仔细看都是一些极为特别的器械，而旁边还有注解说明。

“天机弩，源于强秦之连弩，注之以铁精，除其所赘……轻便可独用，射千步，穿坚盾，发十支……”

“鲁公船，长十丈，载兵五百，有桨二百……”

林渺看得心神大震，这上面所述的竟是一些精巧之极的作战用的兵器和器械，有战车，攻城车，云梯，还有各类守城的器械，如火弩、掷石机、飞天炮，一些制法和名称许多都是林渺往日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东西，还载有许多山间野猎的巧器，在雪地之上可以滑动的车，叫什么雪橇……也有制作锁器之类的。同时林渺也知道了这个怪盒的名字，正如其形，叫天衣无缝。

这卷帛书上竟记载了数百种巧器，还注有制法、用法及由谁发明和制造的。

林渺这一刻明白了，为什么琅邪鬼叟会冒死盗这卷东西了，因为若这些东西给了樊祟，再制出来装备赤眉军的话，那时赤眉军便可以横扫天下，战无不胜了。这东西确实是极有用处，不过这东西对林渺来说，却好像用处不大，除非林渺也想揭竿而起，而这确实是一个极为诱人的想法。

想到梁心仪之死，包嫂之死，还有祥林的失踪及这一系列的事情，无不体现了强权至上、强存弱亡的真理，刘秀可以起兵，让天下瞩目，而为世人称道其乃汉室之后，而刘玄起兵，还不只是为了权力？为了让自己生活得更光彩？为什么总是要一个人被敌人追得逃来逃去？如果自己手中有千军万马，幽冥蝠王还敢来放肆吗？白善麟还会带走白玉兰小看他吗？

想到白玉兰，林渺便有些心痛，白善麟事实上根本就看不起他，顶多只是将他当成一个下人，一个家奴，根本就不认为他配得上白玉兰。而这是为什么呢？就只是因为他无权无势也无财，只不过是个江湖浪子，寄人篱下的无名小卒而已。

想到这些，林渺确实有些愤然，而要拥有自己的力量的愿望更加迫切。他从不认为自己的智慧会比任何人逊色，他也读过四书五经，看过兵书战策，只是他是生长在一个没落的书香门第，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穷人，但这并不表示他便缺少自尊和自信，他也曾有高远的志向，只是感情的打击使他有些消沉而已。

“阿渺！”小刀六的声音惊断了林渺的思绪。

林渺吃了一惊，忙将地上的黄帛卷收了一些，叫了声：“进来吧！”他并不怕小刀六看到，因为他相信小刀六便像相信自己一样。

小刀六走进屋中吃了一惊，一眼便看到了那半卷未卷的帛书，不由得讶然问道：“这是什么东西？”

“宝贝！”林渺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

小刀六好奇地看了看，顿时惊讶地问道：“哪里弄来的这好东西？”

“这可是宫中的瑰宝，一言难尽！”林渺有些得意地道。

“这东西要是卖给义军肯定可以卖到很多钱！”小刀六兴奋地道。

“财迷一个，为什么要卖给义军？你很缺钱花吗？”林渺没好气地笑骂道。

小刀六也笑了笑，他与林渺之间开玩笑习惯了，自然是不以为意。

“要想把这些玩意儿制造出来，可不简单，那得花多少钱？而如果不把这些东西制造出来，这玩意儿又有什么用？放着只是浪费！”小刀六看过帛卷后认真地道，他也一眼便看出了这些东西的价值。

对于生意头脑，小刀六就比林渺更精，这也是小刀六何以能如此年轻，在这短短的一些年里就能够从一个小人物拥有自己的大通酒楼的原因。在敛财方面，林渺是自愧不如。

林渺向来喜欢大手大脚，为人豪爽，毫不在乎花钱的多少，总是左手进右手出，是以他很难聚到钱财，除非他是突然有花不完的钱财，否则手头之上总不会太充裕，有时候还常到祥林那里赊酒喝。

“那倒也是！”林渺不能不承认小刀六所说的有理，如果没有大量的资金作后盾的话，根本就无法造出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如果这些东西不能够将它做出来，这宝贝图纸也便成了废物。

想到这儿，林渺想到了白善麟留下的那张地图，猴七手如果早到了宛城，为什么还没有与自己联络？难道他没有发现自己留下的暗记？如果能够快些打开白家的财宝，给他弄出一大批出来，那就不愁没钱了。

只是知道白善麟没死，而且带走了白玉兰，这样看来，这批财宝应该很难拿到手，至少，白善麟不会明知自己去拿宝藏而就这样轻易让他拿去。

“我倒有个办法可以让这些东西变成白花花的银子！”小刀六眼珠一转道。

“什么办法？”林渺一听，顿时来了精神，问道。

“老铁的汇仁行不是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吗？没有老铁，无论是生意还是什么都冷落之极，那里有好多技术非常好的铁匠，我们可以把汇仁行给买下来，挑几样成本不高但又适合战场上容易生产的玩意儿，我们大量生产。现在战火四处纷起，若真有这么好的深具杀伤性的武器，谁不愿买呢？只要想打胜仗，便不会吝啬几个钱了，加之你与严尤大将军的关系和刘秀的关系，说不定可以赚个满盘呢。”小刀六兴奋地道。

林渺一听，眼睛大亮，如果说购下汇仁行，在没有老铁主事的情况下，也花不了多少钱，再加上没有老铁之后，那些以打铁为生的人都已经非常拮据了，如果他愿意出钱重整汇仁行，这些铁匠自是非常欢喜。

“好主意，果然好主意，不知这购买汇仁行要多少钱？这运作又要多少钱呢？”林渺有些担心地道。

“你等等！”小刀六迅速出去，又很快拿了个大算盘，噼哩叭啦地算了一通，笑道：“这容易，若在平时，要买下汇仁行至少要花三千两银子，只这个招牌便可值很多钱，但这个特殊的日子，却顶多只需三四百两银子，再给每位铁匠预备三个月的工钱，也只要一千两，再就是精铁、牛筋等一些材料，大概三千两银子便可小规模地运作开了，就如这天机弩，如果每个月能出一千张，便至少可以收回一万两，一千张我们最少可净赚五千两以上，三个月便是一万五千两……”小刀六噼哩叭啦地边打算盘边道。

林渺虽然也不笨，但对于这种算法和生意上的头脑确实没有小刀六在行。

“好，我可以给你八千两银子的本钱！”林渺肯定地道。

“哇，八千两银子的本钱？那就太好了！有这些钱，我们不仅可以制造这天机弩，还可以造一些别的小玩意儿，我们便先赚那严大将军一笔好了！这件事情包在我身上。刚好宛城外的铁矿已经好久没生意了，我便给他先做一笔买卖，小长安集上有的是牛筋和铜丝！不过，得赶在这打仗之前，牛筋铜丝大跌价时买一批回来。”小刀六兴奋地道。

林渺不由得好笑，小刀六谈到生意总会是这副德性，不过对于小刀六生意眼光和节约资金方面，他向来叹服，笑道：“那这就交给你了，我这里没这么多现金，但有一些珠宝，你拿去变卖了就是！”

虎头帮的弟子四处查探幽冥蝠王的下落，这些人虽然武功不怎么样，但多是地头蛇，因此，要探听消息却是比那些武功好的人还有效，而且探听的消息比别人更准确全面。

林渺却想起了那自天牢之中救出的无名老人，他知道这老头绝非凡人，只凭能够让小刀六在无意间学会那绞手刀，便知此人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不过，无名氏的脾气极怪，整天似乎总是醉醺醺的，不过，看在小刀六的面子上，所有人都对无名老头客客气气。

无名氏也是要酒有酒，要菜有菜，好像在天牢之中二十年没吃上的酒肉要在这几天之内全部补回来一般。

林渺来到之时，无名氏尚在喝酒，一天之中，无名氏手上总不曾脱开酒壶。

林渺也不客气，自己拿过碗，便坐到无名氏对面，径自为自己倒上一碗酒，道：“前辈，一个人喝有点闷，我来陪你喝如何？”

“闷只是俗人的心思，老夫在狱中二十年都没觉得闷，何况只是喝酒？不过，你若要陪我喝，我也不吝啬把壶中的酒分成两份！”无名氏有些结巴地道。

林渺不由得好笑，无名氏居然说这番话，他倒没料到。不过，若一个人在不见天日的大牢之中蹲了整整二十年，自然会变得脾气古怪。

“前辈今后便没想过有什么打算吗？”林渺试探着问道。

“老也老矣，何来打算？今朝有酒今朝醉，想那么远干嘛？喝酒！”无名氏一瞪眼，叱道。

林渺只好举杯同饮。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老前辈昔日定是大名鼎鼎的人物。”林渺道。

无名氏翻了一下眼，没说什么，只是喝了一口酒，顿了顿反问道：“你认为这个很重要吗？”

“或许重要！”林渺淡淡地答了一声。

无名氏突然笑了起来，望着林渺笑得前俯后仰。

林渺并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呷了一口酒，极为平静地注视着无名氏。

无名氏见林渺居然不为所动，感到有些惊讶，打住笑声，悠然地望着林渺，道：“年轻人果然与众不同！”

“前辈过奖了！”林渺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老夫喜欢爽快的人！”无名氏的醉眼突睁，直截了当地道。

“听说前辈在狱中二十年求自由之心一直未泯，锲而不舍地挖掘地道以求逃生，可见前辈心中定有未了之事，而非像前辈所说的那样，忘记了过去，忘记了姓名，不知我所说可对？”林渺也不再绕弯子道。

无名氏又笑了起来，目光变得犀利，像刀锋一般落在林渺的脸上。

林渺并没有回避，目光也没有半丝退缩。

“英雄出少年，你的思维很敏捷。是的，老夫绝不甘心困死狱中，也确有未了心事，老夫不用过去的名字，并不是忘了过去的名字，而是不配用过去的名字！”无名氏不无慨然地道。

林渺心中一震，这老头居然说不配用过去的名字，那是什么意思？难道说什么事情使他很是伤心？

无名氏的目光遥遥地望向窗外的天空，眸子里闪过迷茫而怆然的神彩。

林渺心下再怔，知道自己触动了老头过去的伤心事，不由得歉然道：“对不起，我不应提起这些！”

“现实是不可能逃避的，醉生梦死骗不了灵魂，每个人都应该正视现实，包括我。其实，我应该谢谢你提醒我，让我知道，逃避现实的人，终会被现实所抛弃，活在虚无飘渺的谎言里，那会很孤独，我已经孤独了二十年，我是该醒了！”无名氏叹了口气道。

林渺反而怔住了，他不知道无名氏的过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告诉你也无妨，老夫二十年前被江湖谓之为天下第一遁！讲到潜逃之术无人能及，更是削刀门的惟一传人，但是二十年前我却败给了秦盟，我始终无法逃出他的手心，连被他抓了三次，于是第三次我只好依约为他去皇宫中偷出了《神农本草经》。后来，我们又打了一个赌，他赌我在天牢之中二十年之内不可能自己逃得出去，我不信，于是我便住进了宛城天牢，谁知他在天牢四周布下了奇阵，我打了十年的地道都无法挖通通向狱外的通道，我的遁地之术根本无法找出出狱的方向。是以，我输了，还枉我被世人称为天下第一遁，连一个普普通通的天牢都逃不出去，真是让天下人笑掉大牙。因此，我不再用过去的名字！”无名氏叹了口气道。

林渺吃了一惊，秦盟不正是秦复的伯父吗？原来这老头跟他比呀，难怪会输。可是，那《神农本草经》不是在隐仙谷吗？又怎会是无名氏偷出来给秦盟呢？秦盟自己就是天下第一巧手，为什么不自己去偷呢？这不是很奇怪吗？

“前辈真的将《神农本草经》偷出来给秦盟了？”林渺讶然问道。

“当然，老夫一诺千金，输了绝不会赖账，自然是要把《神农本草经》给他！”无名氏道。

“我想天下也就只秦盟一人可胜前辈，不过现在秦盟早已死了，前辈仍是天下第一遁！”林渺道。

“我不相信他死了！这个人绝不是那么容易死的，也许江湖中人不了解他，但老夫却太了解他了，这二十年来无时无刻不在想他，天下大概还没有人比他更奸滑！也没有人比他野心更大！这种人怎可能死呢？”无名氏肯定地道。

“听说，因他弟弟秦鸣之死，他入皇宫刺杀王莽而被侍卫乱刀砍死了！”林渺道。

“秦鸣倒是个好人，与他哥哥完全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秦盟是不可能为秦鸣的死拼命的！”无名氏依然固执己见地道。

林渺也只好苦苦地笑了笑，如果无名氏硬要这么认为，他自然难以再去辩驳。

“阿渺，有一个自称猴七手的人要找你。”姚勇在屋外喊道。

林渺一听，大喜，猴七手终于还是来了，忙立身而起道：“前辈，来日再陪你喝酒，我先告辞了。”

“你去忙吧。”无名氏长长地叹了口气，淡然道。

猴七手的样子有些潦倒，倒像是一个流浪的乞丐。

见到林渺哭丧着脸说了这几天的经历，原来他竟被义军抓住当成了奸细被押了起来，后来，他费尽千辛万苦才逃出来，所幸保住了那份地图未丢，否则他还真不敢来见林渺。

“能逃出来就好！”林渺淡淡地道。他并不怪猴七手，他知道此人虽然机警，但武功却不高，而那次又被幽冥蝠王所伤，是以才会被义军给抓了去，否则他打不过，逃还是没有多大问题的。

“事不宜迟，我们必须尽快去打开宝藏！”林渺断然道，却暗忖：“自己正缺财物，就算白善麟活着，如果他这般对自己的话，自己去拿他的一些财物应该不过分。要知道，自己出生入死为白家得到了些什么？还为之得罪了魔宗，得罪了刘玄，甚至间接地与齐家也结下了深仇，还有邯郸的王家，这一切又都是为何？”

林渺绝不会良心不安，他只要对白玉兰好就行，就算没有这些财物，也只是损失白家的九牛一毛而已，根本就不在话下。谁不知湖阳世家几是富可敌国，天下没几家可比。

林渺不欲太多的人知道这件事，毕竟人心难测。因此，只有少数几人知道，他吩咐姚勇准备了三辆大马车，更让小刀六准备一处安全存放的地方，这才请无名氏一同前去。

无名氏自然也知道湖阳世家的财富，不过，他相助林渺并非因为财富，而是因为林渺将他自天牢中救出，又对他如此礼遇，替林渺做些事自然不会推托。

在宛城之中行事，对于林渺来说，一切都是驾轻就熟，现在又有与严尤的关系，城中有些将领依然能认出林渺，这使他行事更为方便，连官兵都不为难他。

三辆马车并非同时驶出，而是自三个地方绕道而行，然后聚合在一起，这样可减少目标，也不会引起猜疑。

白家藏物地点倒也偏僻，如果不是林渺对宛城的一切都了若指掌的话，绝对难以在短时间内找到城外五里处的这座年久失修的破庙，想找到此地没有一个月时间绝对不可能，这或许是天助林渺。

棘阳城破在即，城内一片混乱，卒无战意，百姓更无法与官兵配合。

事实上棘阳城中守军本极少，才二千人，义军的兵力是其近五倍，而且在城中早按有义军的人，使得城中早就人心惶惶。

岑彭这几天似乎苍老了许多，这些日子为整个城池操劳，县令几乎早已吓破了胆，一切大小事务都交给岑彭，自己吓得躲在家中。

虽然明知破城只是迟早之事，但是岑彭却不想未战便放弃，毕竟他是主管城防的。

这几天另一个折腾难休的则是晏侏，晏奇山也回到了棘阳，燕子楼虽然不在乎城池破不破，因为无论是义军还是官兵，都不敢找它的麻烦。至少，到目前为止，它仍是两头吃香的。

只是，如此一来，燕子楼的生意会很长一段时间难有好转。事实上，让晏侏头痛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群被人劫走的美人，居然无法追查到下落。不过，他却知道不是林渺干的，因为第二天林渺在淯阳遭袭时并没有带太多的人，也便是说林渺应该不会带走这些女人。晏侏猜来猜去，嫌疑最大的人仍是安陆侯之子和李纵之子李震，只有他们连夜出城，而且有数辆马车。只是，他们追向安陆的人回来相报，却并没有发现这些女人的任何踪迹，是以晏侏才头大，他不知道该如何向晏奇山交代，也不知如何向贵霜国的人交代。

朱鲔围城，独留北面不封，仿佛是故意留给官兵逃走似的，似乎对潜走的难民都不加追截，这使棘阳城中更是军心不稳，有人欲逃，有人欲降。

谁都知道，淯阳城比棘阳坚固多了，可是仍被攻破，因此官兵对守棘阳根本就没信心，这一切，主要是因为义军的来势太汹。

李轶对朱鲔这个先锋官并不满意，他主张不放任何人离城，那样至少在攻击宛城之时少一点阻力，但朱鲔并不执行他的决策，按兵不动，只在城外虚张声势。

后援的刘秀却对朱鲔的战略很欣赏，任何战争，攻城只是迫不得已而为之，攻城之战是最损兵力的，而朱鲔此招是赌民心之战，在重压之下，使棘阳从内部瓦解。

官兵并不得民心，在王莽的酷政之下，民心思变，现在联军来了，自然会让百姓生出希望，而朱鲔更故意放出风声，说义军攻入淯阳之后善待百姓之事传入棘阳城中，只要这些消息传开，那么棘阳几乎是不攻自破。

有刘秀认同朱鲔的策略，李轶自不好反对，毕竟，刘秀是其义兄，他对刘秀的智谋向来信服。

有无名氏在，打开那秘址的机关并没有花多大的力气。

秘址所设极为隐密，埋于地下十丈有余，一条并不宽的通道之内也布满了许多机关，但让林渺意外的却是这些机会竟然全部被人破坏，这不由得让他头大。

“好像这里曾经有人来过！”小刀六极为讶异地道。

林渺心中充满了阴影，暗忖道：“难道是白家的人先来了一步？但是就算白家人先来，他们也没有必要破除这些机关呀，这是没有理由的，但如果不是白府人来的，那谁又会知道这秘址的所在呢？难道说是猴七手先来了？”但又为之否认，心想：“先看看再说，如果真是猴七手干的，那我便绝对不会客气。”

地道长不过百步，便是几道暗门。

暗门以精铁所铸，极端厚重。

“想来宝藏便在这暗门之后了。”猴七手道。

猴七手此音刚落，突地听到一阵“吱吱……”声，仿佛是齿轮在绞动的声音。

“这铁门开了，大家小心点！”小刀六吃了一惊，提醒道。

苏弃一脸戒备的神色，但暗门开启之后，并没有什么异样，只是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因为在暗门之后居然有两个人。

“欢迎各位到此，想来诸位应该是林渺林公子的人了？”那两人笑容满面地向诸人客气地道。

林渺也傻眼了，愕然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我们是湖阳世家的人，奉主人之命在此等候诸位的光临，并将这些礼物留给林公子。”那两人依然客气地道。

苏弃和小刀六全都愕然，林渺也显得有些尴尬和惊愕，对方似乎知道他必定会来此地一般，显然对方是奉了白善麟之命，那岂不是白善麟已经比他早一步到了这里？

“谁是林渺林公子？”那两人淡淡地问道。

“在下便是林渺！”林渺立身而出道。

“主人说，林公子有龙腾刀为证，还请公子能够让我们确认，否则我们不敢将这礼物乱送！”其中一人又道。

林渺再无怀疑，这两人确实是湖阳世家的人，否则的话怎可能知道自己的刀名龙腾呢？心忖：“既然是白家的人，那自己也没有必要隐瞒什么，只不知那是什么礼物，但无论如何，白善麟总不算无礼，自己也不能失礼于人！”于是便解开龙腾刀抛了过去。

那两人接过龙腾刀，仔细看了一遍，相互对视一眼，同时点了点头，似是确认了林渺的身分，这才上前两步双手将刀捧给林渺，恭敬地道：“果然是林公子！主人留下的礼物便在这里！”说完扭身一指洞壁，另一人则在一边按了一下一颗圆珠。

“咔……”洞壁再裂出一道门来，若是不注意看，绝难发现这壁上会有这道暗门。

暗门洞开，里面是一个丈许宽、极为方正的小间，在小间的石壁上似乎嵌有几颗明珠，光线温润地洒落在小间的每一个角落，将小石室照得一目了然，但在这丈许的小间石室之中却只有两个看上去极为沉重的铁箱。

“这是什么？”林渺讶然问道。

“这是主人留给公子的二十万两银子，主人说，其中十万两，是感谢公子为我湖阳世家付出了那么多，还救出了我们小姐；另外十万两则是感激公子对我们小姐的错爱，但我们小姐已有未婚夫，是以希望你能够就此忘了我们小姐！”那两人相视望了一眼，其中一人吸了口气道。

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有些人变脸色并不是因为白善麟传达的话，而是因这二十万两银子，这确实是一个让人入耳心惊的数字，也可见湖阳世家是如何的富有，出手竟是如此的豪阔。虎头帮的几名弟子和小刀六都在猜测，林渺究竟为湖阳世家做了些什么？居然使白善麟送他这样一份厚得让他们咋舌的礼物。

苏弃却绝不会如此想，区区二十万两银子算得了什么？林渺为其找出许多魔宗的秘密，更让湖阳世家的奸细露底，又得罪了这许多要命的人物，为白善麟和湖阳世家减少的损失何止这区区二十万两银子？而且他更明白林渺与白玉兰之间的关系，而白善麟却要用这十万两银子来买断林渺与白玉兰之间的关系，这对林渺简直是一种侮辱，他不由得担心地望了林渺一眼。

林渺的神色冷静得让人吃惊，但在苏弃望向他的时候，他居然露出了一丝悠然的笑容，平静地问道：“这入口的所有机关都是你们破坏的吗？”

“是的！”那两人肯定地答道。

“为什么要破坏这机关呢？”小刀六也讶然问道。

“因为这个秘址我们将不再使用，另一个方面也是为了让你们更好地进入。当我们搬走了这里所有的东西之后，这里已经没有什么价值，是以毁去也不会觉得可惜！”那人回答道。

苏弃心忖：“果然早已把东西搬走了，白善麟好狡猾，也好快的速度。”

猴七手却面若死灰，如果不是他耽误了几天时间，便一定可以抢到白善麟之前打开这秘址，那时候情况就完全是两回事了。

“很好，你们回去告诉你们主人，他的这二十万两银子我先全部收下，但我并不会接受他的任何条件，让我忘掉玉兰也是不可能的，如果他认为十万两银子可以买断一个人的关系的话，那我可以把属于我应得的十万两给王贤应。不过，今日这不属于我的十万两银子先借来用用，他日定当加倍奉还，但如果你们主人真的要把玉兰嫁往邯郸，那他一定会后悔的！”林渺神情冷漠，但语气坚定地道。

那两人神色微变，却没有说什么。

“收了这些银子，湖阳世家已不再欠我什么，我也不欠湖阳世家的，以后大家各行各的，谁也无法干涉谁，是敌是友，日后再说。”林渺又补充道。

“林公子，我想你误会了！”一人解释道。

林渺向姚勇诸人打了个眼色道：“把银子搬回去！”旋又扭头向那两人道：“我只是说话直接一些，没什么误会可言，你们便将我的话转告回去就是了。”

无名氏一直都只是默默地看着，并打量着周围的一切，仿佛并不在意林渺与别人之间的对话。

小刀六与另外几人将两个沉重的大铁箱抬了出来，打开箱盖，果见其间堆满了光彩夺目的金银，只让几人大大地吞了口口水。

小刀六虽然很有生意头脑，但是却从未见过这么多银子，心中的欢喜那是难以言喻的。他可没有注意到林渺心情的难过，在他眼里，这些金银可是比女人要重要多了，他甚至在脑海中已经盘算着该如何将这些钱拿去做生意，拿去赚更多的钱了。

“我们走！”林渺并不想在此地多呆，吩咐众人将这些金银全部抬走，至于那两人该如何处理，却并不在意。

小刀六做事确实是雷厉风行，趁这出城有马车是空的，又与小长安集极近的情况下，他带着银子竟入小长安集采集了一车铜胎、铁线与牛筋之类的杂物，这才进城。

进城连口水都没喝，便又匆匆忙忙地跑去汇仁行与其谈购买之事。

事实上，林渺和小刀六与汇仁行都有些交情，现在汇仁行生意极差，有买主来，他们自然乐得转手，但在价格上却被小刀六杀在五百两银子之下。

整个交接过程仅用了半天时间，小刀六愿意多出两百两银子，让原来的掌柜为其打理行中的铸造诸事，只是不管账目财务。

原来的掌柜铁仁本是老铁的同宗，跟老铁一起打铁很多年，后来也做了汇仁行的管家。而老铁走了之后，这汇仁行便送给了铁仁，但没老铁主持，生意便难做多了，又因战乱，铁仁没老铁那胆量，根本就不敢跑远做活买卖。是以，本来几十个铁匠兄弟都走得差不多了，现在小刀六愿意以每月二十两银子请他打理行内之事，这已经是高得不能再高的薪水了。他没胆加入义军，但是也要养家糊口，是以一拍即合，迅速招回所有走开的铁匠，在小刀六拿来图样之后，便连夜利用汇仁行内所拥有的极为齐全的设备铸造第一张天机弩。

小刀六希望这张天机弩能够在两日之内制出样品，所以这些人连夜赶工。

……

小刀六办事之积极，连林渺也感到惊讶。

虎头帮的弟子也都极为振奋，但真正知道这批银子数目的人却很少，如何来用这批银子，对于虎头帮的弟子来说，都是束手无策，他们都是一些混混，平日里花天酒地大手大脚地花身上所能拥有的钱，现在若叫他们如何用这些钱，他们定会去青楼痛玩几天。

虎头帮除了少数几人外，都是目不识丁的人物，林渺不由得又想起祥林和老包，这两人虽是混混出身，但也颇有头脑，更随自己一起被逼念过几年书，虽然不像小刀六一般有那么好的生意头脑，但也会是自己的好帮手。

说到做生意，苏弃也是受莫能助，叫他杀人还好，但叫他去拨算盘，那便等于是要了他的命，倒是段斌曾经做过师爷，还有点主见。

无名氏回到蚩尤祠中便又开始喝酒了，根本就不理会外面的事。

“我回来了！”小刀六兴奋地自外面赶回。

“怎么样？”林渺问道。

“当然搞定，只是多浪费了两百两银子，不过，这个浪费应该值得！明天大概就可以赶出第一件宝贝，那时就看你的了。”于是小刀六将情况简略地向林渺讲述了一遍。

“我们的小六子以前总是亲自下厨，怎么现在改了性，让别人去打理了呢？”游铁龙调笑道。

“此一时彼一时也，那时是因为我钱少请不起主厨，只好屈就；现在不同，我们有的是钱，怎能再把我这好脑子浪费在铁匠铺里？”小刀六不无骄傲地笑道。

众人不由得都笑了。

小刀六望了望众人，问道：“怎么？你们在这里想了这么久，可想到了什么好点子没有？如何用这笔钱赚更多的钱？”

众人不由得你看着我，我看看你，都摇了摇头，谁也没有想出什么办法。

小刀六不由得得意地笑了起来，道：“我就知道你们想不出什么好点子，说到赚钱，你们可就不如我了。”

“难道你有什么好点子？”林渺喜问道。

“当然有，现在这天下大乱的日子里，做什么最赚钱？”小刀六反问道。

“运私盐！”阿四抢先道。

“开青楼！”猴七手道。

“还有呢？”小刀六又问道。

“放高利贷！”游铁龙眼睛一亮道。

“开赌场！”苏弃也道。

小刀六不由得摇头叹了口气，道：“真是没脑子，这战乱之时，最好做的生意不是在百姓身上，而应该是在各路有财有势的义军身上去赚钱，他们打仗需要什么？”

“武器，兵刃！”林渺眼睛一亮，兴奋地道。

“不错，就是武器，只要我们能造出最好的武器，试问有哪一路义军不想要？要知道，天下义军何止百万，每天要消耗多少兵刃，如果每一百个人有十个人用我们的兵刃，就至少可以出十万件，十万件，便可有百万两之数，而我们还可造出多种多样的兵刃供他们选择，这样的话，能够卖得出多少兵刃啊？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点！”小刀六兴奋地道。

“可是他们能来买我们的兵刃吗？”猴七手有些疑惑地问道。

“事在人为，我们既然可以在宛城弄个汇仁行，可以向官兵卖兵刃，也可暗自向义军卖，而且我们也同样可以在其它有义军的地方去开个汇仁行的分店，他们不买我们的好兵刃，我们就卖给他们的敌人，若他们不想败亡，就必须选择我们这些精锐兵刃。”小刀六不无傲气地道。

“好方法，好方法！”林渺大喜，因为只有他跟小刀六知道有《神农本草经》之事，因此，知道小刀六正是取长而舍短。

“我们如何能制造出最好的兵刃呢？”游铁龙不解地问道。

“这个问题包在我身上！”小刀六说着向林渺打了个眼色，又道：“那位无名老前辈可不是简单的人！”

众人这一听，都以为这些兵器都是无名氏设计出来的，顿时疑虑大消。

“那你有什么打算没有？”林渺问道。

“我想去河北开几家大的汇仁行！”小刀六语出惊人地道。

“去河北开？”林渺讶然问道。

“不错，你想想，河北可是块宝地，有多少支义军呀？什么上江、大彤、铁胫、五幡、青犊、尤来、富平、获索……单这十五支义军便足够让我们大发特发了，而且河北几乎官兵管不了，许多大家族想不被义军给吃掉自保的话，便必须装备自己，如果我们在那种地方立下足的话，保证会成为香饽饽，你就只管数钱就是了！”小刀六如数家珍地道来，只听得众人张口结舌。

“要是你去河北，被义军吃掉了怎么办？”阿四反问道。

小刀六一脸兴奋的表情顿时僵在那儿，半晌才无可奈何地道：“这确实是个问题，但是人不冒险，怎么挣钱？”

众人不由得也都无语，小刀六的点子倒是非常好，可是河北那么乱，一个不好，被哪路义军给宰了，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这是值得一试的。不过，我们可不能孤家寡人前去河北！”小刀六道。

“就算是把我们虎头帮的所有兄弟都叫过去，也只有两三百人，还不够人家义军打呢。”游铁龙立刻意识到什么，反驳道。

“这个问题就交给阿渺喽。”小刀六把目光投向林渺，摊了摊手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了林渺的身上，苏弃更有些期待地道：“这么多人可以揭竿而起，为什么你不可以？只要我们也拥有自己的地盘和力量，便不惧其他义军了！”

林渺暗暗叹了口气，他怎会没有想到这些？但是起事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要有财力、物力作准备，没有任何后备，那与流寇又有什么区别？

“是啊，如果阿渺起事，我们虎头帮三百兄弟定全力支持！”游铁龙道。

“我们铁鸡寨的两百兄弟只等大龙头一句话，便可杀官劫粮！”猴七手肯定地道。

“这便有五百人了！”小刀六兴奋地道。

林渺不由得好笑，不屑地道：“五百人又能如何？一群乌合之众，落草为寇还可，想掀起什么大浪那是不可能的，什么时候我们先去河北走走吧，生意的事先不要太忙着办，你便去开个两家试试，若真能在河北立足，我们再去。”

小刀六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道：“我已让人将这些金银全部兑为黄金，再打成金叶以便于携带，另外我再去寿通海的银号里换了一些银票，这样就不用废劲收藏，要用时又方便。”

“好，那一切就交给你了！”林渺点头首肯，对能有这样一个帮手，倒是感到松了一口气，也是一种幸运。

林渺觉得此刻三老令是多余的，很明显，他不可能再将那盒子里的帛书交给樊祟，尽管有些对不起琅邪鬼叟，但是这也应该有幽冥蝠王的过错在其中，若非幽冥蝠王死缠烂打地追杀他，说不定他还乐意将之交给樊祟，但那幽冥蝠王实在太可恶。

幽冥蝠王的踪迹并未被发现，很可能已经出了宛城，抑或此人行踪太过飘忽，虎头帮的这些帮众根本就无法发现。不过，不管怎样，这个人确实是个隐患。

第二天，汇仁行果然已将第一张天机弩赶制了出来。林渺试过其性能之后，确实大加赞赏，汇仁行的铁匠们确实是一群巧匠，对着图纸，能够分毫不差地制出，而且手工极为细腻。由于是许多人配合的功劳，是以很快捷。

林渺曾在严尤的精锐营中呆过，因此知道军中的武器装备，虽然他昔日的配制是军中最精良的，但是与这天机弩相比，却相去甚远，所以他信心十足地带去见严允大将军。

严允看了天机弩之后，也大喜过望，对天机弩大加赞扬，林渺说明来意，并按小刀六核算的价格先与军方定下了两千张天机弩的协定。

于是林渺召来城内城外所有铁匠，开炉赶制，要在一个月之内赶出这一批货物，而且这一切都是秘密进行，小刀六制定了这群铁匠一个月内不能出宛城的条例，而严允更专门选定一块地方让这些铁匠赶工，每天送饭。当然，工钱绝不会少，甚至可以预付半月。因此，这些铁匠们极为乐意。

林渺自然知道，严允要用天机弩这种秘密武器给刘玄的义军迎头痛击。当然，他不在乎这些，在这个世上生存，要想挣钱便不能太过妇人之仁。他们为权力而争，自己便在其中谋利，这并不为过。

小刀六都兴奋得快要死了，这两千张天机弩，他算一算，足足可以赚上一万多两，如果能够再做几笔买卖，便可再去开几家分店了。往日他想都不曾想过一个月之中可赚一万几千两银子，现在想来，赚钱并不难，只要有本钱，有机会。

他做梦都在笑，这只是投资了七八千两的银子便可一月赚上一万多两，如果开十家，便可一月挣十几万两，若开个二十家……小刀六怎能不兴奋？不过他却绝不想单一地只做这种生意，他要做一系列的大买卖。他跟林渺商量，如果能够在北方开一家这样的工场，便可把制出的东西去与匈奴人及塞外各族换取马匹，再把马匹买入中原，还可以把这些东西用船运去扶桑，换回许多货物在中原卖。那时，便不只是简单的铸造了，他也可以像寿通海一样，对外开通海运，对内开银号，把生意网络遍布全国各地。那时，他小刀六便不再是别人眼中的小混混，而是一代大贾巨商了。他做梦都想拥有属于自己的商业王国。

林渺并不想将这件事情与自己太过明显地挂钩，因为他知道，自己目前树敌太多，如果让小刀六的生意与自己挂钩的话，只可能引起许多不必要的麻烦，这绝不利于生意的发展。他让小刀六将各种图样都复制一份，再将大部分资金交由小刀六运转，而他自己则可以遍游天下，或者是去河北看看。突然之间，他想到了沈铁林和吴汉。

沈铁林和吴汉不就是在北方吗？他们所在的渔阳，北可通塞外，南可入河北接触义军，如果在那里开一个巨大的制兵厂，有沈家的势力和吴汉的保护，便是义军也不敢轻举妄动。思及此处，他不由得兴奋地找来小刀六谈起此事。

小刀六也大喜，只要北方先有一个据点，然后再逐渐扩张，那绝不是一件难事。因此，林渺决定去北方走一趟，不过，在此之前他尚需去铁鸡岭一趟。

白玉兰虽然被白善麟带走了，但是小晴依然在铁鸡岭，说到做生意，小晴自小在湖阳世家长大，耳濡目染，相信应该会是小刀六的一个好帮手，而林渺尚想让白才把白良等人自湖阳世家拉过来助自己。在帛书上有鲁公船这项东西，如果白才能够自湖阳世家找几名擅造船的兄弟来相助，说不定真的可以把这玩意儿造出来，那时候完全可以把生意做大。

此刻虽得了白善麟的二十万两银子，有这么多的银子足以富甲一方，但是比起那些经营已久的大家族和豪强来说，这点钱根本算不了什么，要想做大买卖也是难以展开手脚，因此必须一步一步地来，一步一步地发展，而这之中，却更需要人才！没有足够的人才，有钱也是枉然。

“老包派人带信来了！”姚勇兴奋之极地奔进屋中，打断了林渺和小刀六的谈话。

“啊……”林渺和小刀六也都大喜而起，道：“快，快，快拿来看一下！”

姚勇手中的信还没来得及递出，便已经被眼疾手快的小刀六抢了去，并迫不及待地展开。

“铁龙兄：今吾已寄伏牛山数月，蒙龙头申屠勇青睐，相处颇好，惟心系六子于狱中，阿渺踪迹不祥及众兄弟安危，特差人寄信于兄，还望如实告之。”

属名“包，地皇三年腊月。”

“他在伏牛山申屠勇的义军中！”小刀六喜道。

“申屠勇？！”林渺微微皱了皱眉头，申屠勇乃是数年前起义于颖川的铁官徒申屠圣之子，但这几年，却只能寄于伏牛山，势力已大不如从前，而且申屠勇无当年申屠圣之勇，被官兵败了几阵，现在的形式并不乐观。

“老包怎会投靠他呢？”林渺微感惑然，问道。

“这个我也不清楚。”小刀六也摇了摇头。

“听说老包的父亲也曾是铁官徒，还与申屠圣的关系不错，不过后来老包的父亲逃出了颖川铁矿，来到了宛城，所以老包去找申屠勇也是很正常的。”游铁龙的声音传入了屋子之中，他拄着拐杖缓缓地步入屋内。

“哦。”林渺恍然。

[注：铁官徒，汉代在各地设有盐官、铁官，诸如盐铁之类的资源全都属于朝廷统一安排的，每一地都设有专管盐铁经营的地方官，也称之为盐官、铁官。而各地对铁矿的开采和冶炼必会招一批工人，而这些工人则统一称之为铁官徒。到西汉后期，因为贪官当道，与各地地主相勾结，将盐铁逐渐转为官商合作，使铁官徒们不堪疾苦，于是在成帝时先后有颖川铁官徒申屠圣、山阳铁官徒苏令的起义。之后，各地战火不断，但后来皆被官府镇压。颖川铁官徒残余败退入伏牛山中，几与草寇无异，但申屠圣的起义在天下各地影响极大。申屠圣战死后，其子申屠勇仍领残余铁官徒与官府斗争，但声势已不如从前，更难攻城掠地。]

老包有着落了，但是祥林依然不知下落，这仍是林渺所挂心的事。不过，有的时候，急也没有用，但他隐隐地感到，祥林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否则怎会如此之久没有音讯，也不回宛城来看看呢？

“老包是想让我们也一起去投靠申屠勇。”游铁龙道。

“那信使说的？”小刀六反问道。

游铁龙点了点头，道：“那信使便在堂外。”

“阿渺认为呢？”姚勇望了一下林渺，问道。

林渺笑了笑道：“申屠勇是难成大事的，否则寄于伏牛山十余年，为什么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如果略有谋略，有十多年的经营，绝不会比以前更差，可见此人难成大事！”

游铁龙点点头道：“我也觉得，老包跟了此人是投错了主。”

“不过，这些日子，申屠勇是不会有事的，因为官兵没有空闲去找他们麻烦，或许申屠勇可以借机喘几口气，老包也不会有事。”林渺道。

汇仁行的铁仁来找小刀六，竟是宛城的齐家找上汇仁行，欲分汇仁行的一些生意，铁仁不敢得罪齐家，便只好来找小刀六。

齐家居然要分生意，确实让小刀六有些意外。不过，若是齐家执意要捣乱的话，倒有些麻烦。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尽管齐家大部分产业已迁出宛城，但宛城毕竟是他的老家，在这里仍然是一方豪雄，没人敢惹。

当日刘秀起事，老铁和刘秀耍了齐万寿一手，使得齐万寿怀恨于心，而今见汇仁行居然再次振作起来，便将这恨意转移到了汇仁行的身上，这种可能性极大。而另一个原因，可能是因为林渺，林渺回到宛城而且与汇仁行有所联系的消息可能已为齐家所知，这件事也很难瞒住齐万寿的耳目，是以齐万寿便开始找林渺的麻烦了。

林渺本来准备去一趟铁鸡寨，但此刻看来是难以脱开身，毕竟他放不下宛城之中的诸事，只好让苏弃和段斌再返回铁鸡寨，吩咐铁胡子好好练兵，同时准备招兵买马，再令白才去试试游说湖阳世家的几位要好的兄弟来帮忙，最好是把小晴接到宛城协助小刀六主持各项生意。

林渺知道小晴是个绝对有头脑、聪慧异常的女子，如果有小晴相助，又加一个小刀六，那问题可能会容易多了。不过，只凭这么几个人尚还不够用，他所需要的是各种各样的人才，不由得想到了几位义兄义弟和景丹，这些人都是乱世中的人才，如果能得这些人之助，那便真的不难成就一番大事了。只是，任光和傅俊会助自己吗？傅俊有自己的理想，又有显赫的家世，而自己只不过是一个混混出身，想让其为自己效力那是不可能的，但若是与这几个人合谋，那无什不可，反正都是兄弟，谁成为最后的头领都无所谓。

所有这些念头都可暂时搁置，眼下所要面对的却是齐家的挑衅。

汇仁行，齐家的新管家齐鸣领着两名齐府的家丁趾高气昂地坐在大厅之上，铁仁也在一边陪其饮茶。

铁仁尚不敢得罪齐鸣，尽管他也是汇仁行的总管，但终究是为小刀六办事，而且深知齐家的力量是他所惹不起的。

“你们老板何时才能到？”齐鸣坐得微微有些不耐烦了，不由得有些不悦地问道。

“我想快了，我已经派人去请了！”铁仁陪笑道，但心中却也有些不悦，毕竟他也曾是老铁门下的红人，在宛城怎么说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而齐鸣似乎并不将他放在眼里。

“不知是哪一阵风把大管家吹到这里来了？让大管家久等了，实在是过意不去！”小刀六大声笑着自门外阔步行入厅中，他的身边紧跟着无名氏和姚勇。林渺并未随来，那似乎没什么必要。

铁仁忙起身施礼让座。

“铁叔不用客气，都是自己人！”小刀六摇手道。旋又扭头望向齐鸣笑道：“实在不好意思，因为生意太忙，有太多的事情要处理，是以让大管家久等了。”

齐鸣并不起身，只是微微点头应了声，看得姚勇和铁仁大为气恨，反倒是小刀六毫不在意地坐在搬来的椅子之上，与齐鸣对面而坐。

“萧老板真是年轻有为呀，如此年轻，便开了大通酒楼，现在又买下了汇仁行，而且让生意做得这么火，整个宛城都知道萧老板的名字，而萧老板更把满城的铁匠都召集在一起，害得我想找个铁匠都没法找了。”齐鸣皮笑肉不笑地道。

“原来大总管要找铁匠啊，难怪找来了汇仁行，确实，这里有全南阳最好的铁匠，还有像铁叔这样最好的指导，也有最上等的精铁，自然应上我这里来找了。只不过说到年轻有为，在下就不敢当了，想你们当家的，像我这年龄时已是名满天下，我是永远都无法相比的。”小刀六淡淡地道。

齐鸣不由得暗暗有些得意，有人夸齐万寿，他自然感到脸上有光。

“对了，不知大总管找我有何事呢？”小刀六也不想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问道。

“听说萧老板近来与军方合作，想来是一笔大买卖，一来，我是想来道贺，二来，我家老爷一直都欲谋求与军方合作的机会，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人牵线搭桥，因此想来询问一下，不知我们两家可有合作的可能？”齐鸣怪怪地一笑道。

小刀六“哈哈……”大笑起来，只把齐鸣笑得莫名其妙，同时也有些恼怒，他不知道小刀六是在笑什么。

“萧老板因何而笑？”齐鸣微感不悦地问道。

“我笑大管家，这样的话还用问？能与齐家合作乃是天下商家都求之不得的事，我们之间又怎会没有合作的可能呢？生意场上本就是相互扶持，相互合作，何况，我们又同为宛城之人，人不亲水亲，这一点大管家还用得着怀疑吗？”小刀六顿住笑声，爽快地道。

齐鸣露出一丝喜色，虽然小刀六的话中有种责备之意，但是他却很乐意，不觉得小刀六话中暗含的责备听起来刺耳。

“萧老板果然是爽快之人，难怪如此年轻就有此作为！”齐鸣客套地赞道。

“这种多余的话也不必说得太多，我也正缺人合作，我不仅想做冶炼的生意，还想做造船的生意，不过苦于资金周转方面出现了一些紧缺，因此，想找一个能够给我注入资金的大合作伙计，便是大管家没来，我也想去找大管家！”小刀六抢先道。

“哦？”齐鸣大为动容，讶然问道：“萧老板还想造船？”

“这有何不妥吗？现在湖阳世家已大不如前，更因义军的关系，很难大展手脚，若是我有齐老爷子这样的人出头，足可与湖阳世家一比，只要我们能产生出比湖阳世家性能更好的船，何愁卖不出去？”小刀六自信地道。

“湖阳世家造船有百年的历史，你怎么能让船的性能比他们所造之船的性能更好呢？”齐鸣不相信地问道。

“这个问题暂时恕在下卖一个关子，先不奉告大管家，若两方合作，我出人力和技术及如何把船卖出，资金方面，我们也会出一些。至于双方如何合作，若齐老爷子愿意的话，我们可以择日共商！”小刀六神秘地笑了笑道。

齐鸣干笑了一声，他对那仍是虚无的造船并不感兴趣，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小刀六会造出比湖阳世家更为优良的船，何况他此来之意并不是为了洽谈其它的合作方案，而只是想就现有的生意插一手，抑或说，便是想来寻找点晦气。齐家对汇仁行的不满并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既然小刀六仍打着汇仁行的名号，那便不会与老铁没有半点关系，而更重要的却是，小刀六是林渺的朋友，而听青蛇帮的一些人传言，林渺回了宛城，而且还把小刀六自狱中救了出来。因此，齐家找小刀六的晦气自是难免。

第　二　卷

第十章　劫监计划

齐万寿与林渺之间的恩怨已经是难以化解开的，齐勇之死及齐万寿之伤，都使得齐万寿欲置林渺于死地。当然，这之中还有秦复的原因，在齐万寿的眼中，如果能够找到林渺，那便可以找到那盗去帝王印的秦复。

可是眼下小刀六居然异乎寻常地客气，倒使齐鸣难以开口找麻烦，伸手不打笑脸人，毕竟对方对自己是那般客气。

“难道大管家还有什么疑虑？”小刀六坦然问道，心中却在暗忖：“老子还不明白你那点鬼心思？早就料到了你想干什么，还以为老子真的傻得以为你会与我真心合作吗？”

“对于造船我尚难决定，待我回告老爷子再作决定。我今次前来主要还是想在另外一方面合作！”齐鸣想了想，还是决定切入正题，不再与小刀六绕圈子。

“其它方面的合作？”小刀六故作惊讶地反问道。

“不错，我们齐家在西平买下了一座铁矿，因此我们想与汇仁行在制造方面合作。”齐鸣道。

“那没问题，大管家是让我们购买齐家的铁矿吗？这只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只要价钱合理，铁质好，用谁家的都一样，这一点请大管家放心！”小刀六故作恍然道。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想参与到你们的制造之中去。”齐鸣终有些不耐烦，直接道。

“参与到我们的制造中去？不知大管家要制造些什么呢？”小刀六故意沉思了一会，皱了皱眉，问道。

“你们造什么，我们就造什么，包括这一次你们与军方的合作。”齐鸣的目光紧紧地逼视着小刀六，冷冷地道。

“大管家的的消息可真灵通，那你知道我为军方造什么吗？”小刀六神色不变，淡漠地一笑，反问道。

“这个便要你说了。”齐鸣道。

“我说？”小刀六笑了笑道：“至少，一个月内我不能对外人随便说，如果齐老爷子真想知道，一个月后我会告诉他，若齐家诚心在这一项上与我们合作也无不可，但也必须在一月之后，当然这些问题若我可以作主，我立刻就可答应大管家的提议，只是如果在一个月之内我又与齐家合作，只怕大将军会以军法处置我，除非能得到大将军的同意，因为这一个月，我们全被军方包下来了，一个月之后我才是自由的！”

齐鸣眉头一皱，小刀六居然在这个时候拿军方来压他，倒叫他不好找借口和理由，心中也暗暗对这个小混混不敢小觑起来，仿佛无论什么条件他都可以答应，可是齐鸣的目的不是如此，倒让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起来。

“如果齐老爷子真想合作的话，便请你们提出合作的方案和协议，或者是我们什么时候再约个时间具体地谈一谈。只要齐家愿意，我们也乐意，有钱大家赚嘛，我小刀六从来都不是吃独食的！”小刀六爽快而又果断地道，显得颇为豪气干云。

铁仁和姚勇看了暗暗心折，今日的小刀六似乎不再是昔日的混混，而是一个生意场上八面玲珑的老手，说话得体有分寸，使得老奸巨滑的齐鸣也找不到借口。

“萧老板既然如此爽快，那我便回去转告老爷子，至于合作的事宜待老爷子决定了再说，我此来尚有一事相求。”

“大管家有事请只管说，如果我能做到的而又不伤彼此和气，我定竭力而为！”小刀六淡然道。

齐鸣心中暗骂：“好狡猾的小子，说话留这么多的余地，什么叫不伤彼此和气的事呢？”但他表面上仍装得坦然，道：“听说此次萧老板走出监牢是你的朋友林渺出的力，可有此事？”

“来了，这才是正题！”小刀六忖道，同时心中骂道：“老东西终于露出了狐狸尾巴！”口中却认真地道：“不错，大管家怎会知道的？唉，说实话，我能够有今天，全亏了他，没有自由别说想做生意，便是想喝口热水洗个澡也难，可惜呀可惜！”说到这里小刀六故意顿了顿。

“可惜什么？”齐鸣讶然问道。

“可惜他却不留下来陪我共享富贵，而要去那什么狗屁地方牧马，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小刀六故意叹了口气道。

“什么地方？”

“还不是那个叫什么渔阳的地方，他说那里有马可贩，又有他大哥吴汉在，所以他便去了。唉，我这个哥们尚不比他们兄弟之情亲，要是有他帮我打理这里的生意，我就不用这么忙了。”说到这里，小刀六一脸遗憾和无奈，但旋即又似乎自我安慰地道：“人各有志，咱们毕竟兄弟一场，我也不能勉强他做他不喜欢做的事，大总管觉得我说的对吗？”

齐鸣盯着小刀六的表情，却找不出一点破绽，见小刀六此刻问他，忙点头道：“这倒也是。”

姚勇和无名氏都不能不暗自叫绝，小刀六可还真是个演戏的天才，那表情神乎其神的，连他们都差点以为林渺真的去了渔阳。

“真是不好意思，我只光顾着自己说话了。对了，大管家有什么事情便说吧？”小刀六似乎突然醒悟了过来，忙道。

“啊哈……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不说也罢，我这便回去把你的意思转告给老爷子，待老爷子作出决定后再来与萧老板洽谈！”齐鸣干笑一声道。

小刀六和姚勇诸人不由得暗笑，但表面上却依然客客气气地应合着送齐鸣出去。

林渺独自坐在大通酒楼中喝酒，他相信小刀六一定可以应付齐鸣，又有无名氏相伴，是以，他可以独自清闲地来此喝喝酒。

棘阳城终于是破了，大量的难民涌入宛城，一个个饥寒交迫地拥于大街小巷的角落，也有许多尚有些钱财的人，也会到置有暖炉的酒楼之中喝上几杯温酒或是喝上两杯热茶，是以酒楼中的生意极为火爆，不仅酒菜的生意好，便是楼上的客房也都住满了客人，大多数都是自棘阳而来的人。

大通酒楼重新开业，便扩大了规模，并多设了十间上房，好像小刀六早就看到了今日这般情况一样。不过，由于客满为患，整个宛城的客栈和酒楼的住宿都抬高了价钱，相对来说，这段时间确实是可以大赚一笔。

酒店里比较暖和，门窗都关着，透过窗纸有些光亮透进来，光线并不暗，四角处又置有火炉，是以环境不坏，而这里的气氛也有些糟糕，满座的客人都在诉说着棘阳城是如何如何破的，有些人则是在谈论着义军是如何如何的凶猛，也有人说义军是如何如何地多，还有人在担心义军要是攻来，只怕连宛城也保不住了，那时候便不知道该去哪里。

林渺听着，也只是笑笑，他静静地品着大通酒楼中最好的酒，掌柜不是别人，而是天和街中土生土长的另一个和林渺父亲一样的穷儒杜林。

这也是小刀六和林渺绝对信得过的人物，只是有些固执，当然，由于潦倒，使其性格倒也不会太古板，反而有点滑稽和狡黠。因此，小刀六便让杜林来此做了掌柜，而小刀六也确需要有个人来相助他。

杜林自然知道林渺是坐在西首角落的人，是以他让人搬出好酒，当然，林渺并没有要什么特别的好菜，只是一碟炒花生米，一盘卤牛肉片，还有一碟小菜，一个人在那里自娱自得地喝着。

正喝间，林渺蓦感一丝冷风吹来，有一丝亮光，门帘被撩了起来，一个背上背着个大包、头缠头巾、个头极为矮小、神情颇为猥琐的中年人便立在门口。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都射了过去，顿时都哄然笑了起来。

林渺也不由得有些好笑，此人在门口用手托了一下背上的大包，然后昂头长长地吁了一口寒气，众人才发现那颗脑袋却是大得与其身体不成比例，显得很怪异，而那张脸胖乎乎的像个肉球，头发被头巾包住，眉毛和眼睛显得特别细长，但鼻子却大得像个石榴。那头巾紧裹的头发显得比较高，好像是在西瓜蒂上盖着一片西瓜叶。众人忍不住发笑的原因还不只是这些，而是这人吁了口气之后以衣袖在身上重重地拂了一下，似乎要将浑身的风尘全部拂去。

那怪人见满堂哄笑，不由得扫了众人一眼，虽然满脸憔悴，但仍然掩饰不住其清高孤傲的内在气质，目光之中仿佛略带一丝鄙夷和不屑，而所过之处，那些人则笑得更大声。

当林渺与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之时，两人不由得都同时震了一下，但怪人又很快移开目光，落在柜台之上，大步向柜台边行去。

“有没有下等房？”

杜林不由得微微一怔，有些不好意思地道：“我们这里只有一间，但已经有一对老夫妻住进去了，现在只有上房一间！”

那怪人吸了口气，又问道：“上房多少钱一天呢？”

“上房一日五钱银子，包早晨的早餐！”掌柜杜林解释道。

“那算了，先给我来一壶酒吧，不需要太好的，便宜一些就行！”那怪人吸了口气道。

杜林不由得再愣，点头应了一下，又问道：“要什么下酒菜呢？”

“那给我来两个铜子儿的花生米吧。”怪人道。

酒楼中许多人都听到怪人和掌柜杜林的对话，不由得都再次哄笑起来，反倒是杜林没笑，生出一丝同情之心，向堂内喊道：“一壶烧酒，一斤炒花生米！”

“这一斤炒花生米多少钱？”那怪人吃了一惊，问道。

“十五个铜板！”杜林道。

“我只要两个铜板的。”

“那十三个铜板算是我请你的，伙计，大老远来这里不容易，蒙你看得起大通酒楼，这十三个铜板记在我头上！”杜林大方地道。

“这怎么可以，无功不受禄……”

“何用拘泥于此？看你也是个读书人，天下穷儒是一家，你就吃吧。”杜林笑了。

那怪人神色一变，讶然地望了杜林一眼，感激地笑了笑道：“那我就受之不恭了。”

“客爷，你请这里坐！”小二客气地引着怪人到西首靠火炉处坐下，还将桌椅再擦了一遍。

这里的店小二要么是天和街的无业年轻人，要么是虎头帮的弟子，是以人人对杜林极为尊敬，上下一心，既然杜林尊敬这怪人，他们也自然客气。

“掌柜的，你怎么知道他是个读书人？我看他像是种菜的！”门口一桌的四名汉子其中一人张口不无嘲弄地问道。

“是啊，还是种南瓜的！”另一人附和道。

那怪人神色愤然，店中其他人一阵哄笑，但也有一些人对怪人多了几分同情，感到这两人有些过分。

杜林神情自若地笑了笑道：“我觉得他是读书人，那是因为我也是读书人，我没看出他是个种南瓜的，那是因为我并不精于种地，看不出来！想必两位一定精于此道吧？”

酒楼中的众人不由得都哄然大笑，有的心中叫好，有的则幸灾乐祸，杜林这一席话看似是回答，实则是反讥那两人。

怪人也不由得绽出一丝笑容，向杜林投以感激的一笑。

那两人被杜林损了一番，顿时羞燥得满脸通红，老羞成怒道：“掌柜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杜林不惊不躁地笑了笑道：“没什么意思呀，只是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居，志同者，必有感，义同者，必有所趋，二位只怕误会了！”

众人皆讶，顿对掌柜的肃然起敬，便连那怪人眸子里也绽出异彩，觉得这掌柜确不简单，但那人更怒，却又无法反驳，人家只是借他们的话，就事论事，便是自己挨了骂，也只有哑巴吃黄连。

四人打了一下眼色，都拍桌而起，冷哼着立身就走。

“哎，几位客爷，你们的账还没结呢？”一名小二忙上前叫住道。

“你也不打听一下老子是谁，你们这里的菜这么难吃，老子没让你们赔我损坏胃口费，你还敢找我们要钱？”一名汉子怒道。

“让开！别挡住老子的路！”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要是菜不好吃，为何你们一开始不说，等吃完了才说？”小二并不害怕，向另外几名同伴打了个眼色，仍然很客气地质问道。

那四人一怔，倒被问住了，老羞成怒道：“老子说不好吃就不好吃，哪来这么多废话！你若再不让开，小心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店中众人顿时大感不忿，这几人明明是想吃霸王餐嘛，这样蛮横的人确激起了众人的义愤，不过，却没人敢出头，也有些人见有热闹可看，便一副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

“几位好像不是宛城人吧？”那小二不惊不惧，淡淡地反问道。

“不错，老子乃是自棘阳而来，棘阳四虎你听说过没有？”其中一人傲然道。

店小二不由得笑道：“没有，不过，在我们这里，老虎肉不怎么值钱，只要十个铜板便可以来一盘，保证味道正宗，不会有假！”

众人听了小二这么一说，不由得也都笑了，同时也为店小二担心。

果然，这四人大怒，吼道：“小子找死！”挥拳便揍。

店小二身子很灵活地一闪，在门口立着叱道：“你们敢打人，也不问问这是什么地方，吃了饭不给钱便休想走！”

“老子看你敢把我们怎样！”那四人见一拳击空，微讶，但又大步向外走去。

“几位慢走，有话好好说，吃饭不给钱是不对的！”说话间，一人掀开门帘，走到四人身前，客气地道。

“你是什么东西？要你来多管闲事！”棘阳四虎怒道。

“七爷！”店小二客气地向走进来的汉子唤了声。

林渺将一切看在眼里，却并不想出手，因为仅凭这几个角色，根本没必要让他动手。眼下何七来了，他更不必露面，倒是将目光投向那与他并不远的怪人。

怪人神色激愤，但却把背上沉重的大包摘了下来，放在一边。

林渺隐隐看出，包里似乎是一些竹简和帛书之类的，不由得暗叫书呆子，这么沉重的一包书简至少有七八十斤，看来是他就这样给背来的，听其口音，料来是棘阳人，若是背着一包书简行这么远的路，可真是难能可贵。

何七是虎头帮的长老之一，在宛城中的混混们自然都认识，也都称之为七爷。

林渺知道，何七的武功虽不能入高手之列，但也是个好手，一身横练硬气功乃是一绝，刀枪都难伤。

“几位自棘阳来宛城是客，我们尊重四位，但也请四位尊重我们的规矩，我是虎头帮的何七，如果你们认为，你们可以走出去的话，那这一顿饭钱，便算是我请了！”何七冷冷地道。

棘阳四虎脸色微变，他们自然听说过虎头帮的名头，更知道虎头帮在宛城的下层社会很有影响力，而他们此刻来宛城，只是避战乱，可不想惹上虎头帮的人，那样只怕在这里无丝毫立足之地了。

“哦，原来是虎头帮的七爷，久仰久仰，我们兄弟不知这里是七爷的店，这些酒钱我们付了！”棘阳四虎的老大倒也是个能屈能伸之人。

何七笑了笑道：“四位若下次再光临此店，下一顿算我何七请客！”

“不敢……”棘阳四虎没想到何七这般客气，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杜叔，算一下多少钱？”何七向杜林叫了声。

“一共五两四钱银子！”杜林一拨算盘，淡淡地道。

酒楼中的许多客人都大失所望，本来还以为会有一场大打出手，却没想到被这进来的人三言两语便解决了，不过对这个不算太豪华的酒楼又另作了估计。

“小二，结账！”一声淡淡的低喝在东角的那一桌响起。

林渺微微吃了一惊，他听出此人中气十足，显然是个高手，不由得将目光投了过去，看罢更是吃惊，那人竟是天虎寨的三寨主李霸！当日那个追得他满地找牙的家伙。不过，对于天虎寨的人，他并没有什么恨意，毕竟自己能活下来，还是靠人家出手相救，否则的话只怕早就死在都骑军的手中，他倒没想到天虎寨的人居然在这里出现，只不知又是所为何事。

李霸结了账，抓起斗篷便走。

林渺也到柜台，向杜林嘀咕了几句，杜林望了那怪人一眼，点了点头，又向李霸出门的背影望了一眼，林渺便已大步跟在李霸之后步出了大通酒楼。

夺下棘阳，李轶和朱鲔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去进攻宛城，欲趁新胜余威直捣宛城。

宛城乃是李轶的生身之地，他自然想早一点夺下宛城，这样他便又可以回到他熟悉的环境了。当日刘秀要自宛城撤军而出，李轶便心中不快，那时他确实不想离开自己的家乡，但是既起事，便得听从刘秀的吩咐，军令难违，是以，他只好跟随义军撤出宛城，但这一刻又要重返宛城，他确实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因此请命为先锋。

李轶和朱鲔一正一副两支先锋，为大军开道，事实上，王凤和陈牧也主张快进，他们担心再过些日子，一片冰天雪地，那便难以攻城了，只有这几天艳阳高照，暖似阳春之时攻下宛城才是最好的战策。

刘秀和刘寅却极为担心，义军如此冒进，虽有余勇，但必成疲兵，而宛城是一座坚城，在没有准备足够的攻城工具之时，如何能破？惟一可战之法，便是围城，逼城中之人决战城外，方可能会存在一些侥幸，但守城之将却是严尤，此人极擅用兵，怎可能不明白此点呢？因此，他们忧心极重，但新市和平林两支义军既然已经并肩而发，难道最先主张联合的自己还落于人后？是以，刘秀和刘寅不得不跟在后面驱着军队向宛城进发。

刘秀和刘寅虽然也进发宛城，但是他们也想到了许多可怕的后果，是以他们绝不能孤注一掷。

李霸的脚步极快，很快便自兴和街的一道胡同中拐了进去。

林渺自然知道这道胡同是通向哪里，因为这只是一条死胡同。

对于宛城内的每一寸土地，林渺都了若指掌，因为这里绝对可算是他的地方。

林渺并没有停下自己脚步的意思，是以，在他见到李霸走进了那家大院之后，也便翻墙而过，他对于这类的事情自是轻车熟路，昔日做偷鸡摸狗之事都可以轻松以对，今日却怀绝世身法，自然更是不在话下。

这是刑家的老宅，昔日，这是个大户人家，但后来很快便没落了，只留下这里的一片老宅和不多的几个人，除了天和街的混混们仍记得老宅之中尚有点可以卖钱的东西外，其他的人都几乎已经忘记了刑家老宅的存在。

其实，老宅内的设计极好，亭、谢、池、楼、山……该有的都有，只是太过冷清，而且所有的一切都显出一种沉重老迈的气氛，有如一个垂暮老人，静静地蹲在黄昏的山头遥看夕阳。草木倒也整齐，显然仍有人照看。

踏入院中，仿佛尚可嗅到淡淡的梅香，有一个老人弯着腰挥着扫把沉缓地清理着地面上的枯枝败叶，与这苍暮的老宅倒有一种难得的协调。

林渺极速跟入李霸所进的小院，心中却在暗猜，李霸来这里又是所为何事？他好像对刑家老宅也很熟悉一般，难道他也是这里的常客？

不过细想起来，当日天虎寨的人能够大批地出现在宛城，让官兵损失惨重，大概便是与这刑家老宅有关，说不定当时天虎寨人便是躲在刑家老宅之中。

“可有查出二哥所押的地方？”李霸的声音显得有些急躁。

林渺吃了一惊，忖道：“难道是天虎寨的二头领陈通被抓了？”

“听说是被关在都统府的天牢之中，但这天牢的守卫极严，兄弟们根本就混不进去，而且二哥又是被单独囚监起来的，根本就不许外人探监！”一个年轻的声音传了出来。

“妈的，梁丘赐那王八蛋，总有一天老子要割掉他的脖子！”李霸粗鲁地骂道。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大不了劫狱，怎么样也得救出二哥！”李霸沉声道。

“这个天牢只怕不行，当初二哥不也是去救胡忠贤弟而被梁丘赐给暗算了吗？现在宛城之中不仅有梁丘赐，还有严尤、严允、属正这些顶尖高手，便是惊动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我们都会吃不了兜着走。”那年轻的声音有些担心地道。

“难道我们就让二哥一直呆在天牢里？”李霸有些恼怒地问道。

“唉，这只怪林渺那小子，要不是为了救他，胡忠便不会被抓，那二哥也就不会劫天牢而遭暗算，害得胡忠还丧了命。”那年轻人叹了口气道。

“这些话也不用多说，林渺那小子吃了烈罡芙蓉果，便定是天机神算东方前辈所说的那个人，我们怎能让他死呢？”李霸反驳道。

“如果真是东方咏说的那个人，就一定不会死，那我们不用救他也不会死，我们为什么还要救呢……”

“老五！”李霸有些生气地叱道。

“五弟，不能对东方前辈不敬，我们刑家世代受恩于东方家，也是源于东方朔仙长门下，与东方前辈也是一家人，你怎能对他不敬？”那年轻的声音又飘了出来。

窗外的林渺之讶然是难以抑制的，自己偷吃了烈罡芙蓉果，难道天机神长东方咏早就算到了这一切？而更让他惊讶的却是自这几个人口中所言，东方咏似乎说他不会死，那岂不是无稽之谈吗？

刑家与昔年东方朔有关系也是他第一次听说，这么说来，天机神算确实是与刑家有关联了。同时，他也隐约知道，天虎寨昔日对他苦追也可能并不存在恶意，并不是想宰了他以泄恨。

而此时，知道陈通被囚也是因为自己间接的原因，并害得天虎寨为他损兵折将，林渺心中倒有些过意不去。

屋中说话的年轻人，林渺并不陌生，便是刑家的少主刑迁忆和其弟刑迁堂，这两人平时在宛城比较低调，但对于林渺来说，却并不陌生。

“我们不必为这件事情争执，东方前辈还从没有算错过什么，这小子到现在还确实没死，自信阳城传来消息说，他在那里大闹了一场，只把官兵打得落花流水。前些日子，还有消息称，他在棘阳也大闹了一场，将燕子楼的晏侏弄得灰头土脸。在这短短的几个月之中，这小子便进步如此之快，可见东方前辈所说的可能性极大！”李霸吸了口气道。

“我们先不管这家伙是不是真命天子，我们必须先把二哥救出来！”刑迁堂打断李霸的话道。

林渺几乎惊得要叫起来，心中暗叫：“我的天，难道东方咏说自己是真命天子？这岂不是在讲笑话吗？这真是连鬼都不敢相信的话！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小混混而已。”林渺虽然对自己极为自负，但却从来没有想过什么真命天子之类的东西，今天听李霸几人的对话，他自己也给弄糊涂了，也感到这话荒谬得可笑。

“当然，可是我们应该想个什么办法呢？”刑迁忆也附和道。

“照我说，我们装作去探监，只要进了狱中，便逼狱卒带我们去找二哥被囚的地方不就可以了？”李霸道。

林渺心想，这李霸虽然有些粗鲁，但也不笨，这确实是个很好的主意，不过，却很容易出漏子，但对于他们来说，似乎难找到更好的办法。

林渺倒没想到陈通也是被囚在都统府的天牢里，那日他去天牢之中救出小刀六，并没有想到其他人，但对天牢之中的环境倒是极为留意，只不过那天牢极大，他所经过的路线只是其中的一个小角落，天牢的其它地方有什么他也不知道。当然，他有信心混入天牢之中，只是他要不要与李霸等人相见，然后领他们去劫狱呢？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尚不能够肯定天虎寨的人对自己究竟是敌是友。

“不管了，今天晚上我们便动手，若是再过几日，义军攻宛城了，我们根本就休想出城而去。”李霸有些迫不及待地道。

“义军攻城对我们也有好处呀，至少狱中的看守会松一些，大家的注意力会在城墙上，我们顺便劫人不是更轻松一些吗？”刑迁堂出言道。

“只怕到时候会生出什么变故，一般在大战之前，官府都要将一些危险的重犯处决，提防这些人在城破之后又恢复自由，也有的只是怕这些人自城内闹出乱子，如果真是这样，那我们必须尽快救出二哥！”刑迁忆道。

“大哥也是这样担心的，所以才让我前来宛城！”李霸沉声道。

“那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准备！”刑迁堂也有些急了道。

……

林渺退出刑家老宅，他并不急着见李霸，当他知道刑家与天虎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时，他就不怕找不到李霸诸人。

回到大通酒楼，小刀六已经回来了，两人将今天所发生的情况对了一遍，听说齐鸣居然无功而返时，都禁不住笑了，姚勇则一个劲地把小刀六精彩的表演加油添醋地说了一遍，连林渺也叫绝。

小刀六确实已不再是昔日的小刀六，经过几个月的磨难，整个人也变得成熟起来，处事更为圆通。抑或，在小刀六的骨子里本身就存在着这种血液，是一个天生的商人。

而林渺也把自己欲入天牢救陈通的事说了一遍，小刀六有些沉默，但很快又赞同，只是有些担心事情有纰漏，影响便坏了。

“阿渺可以去请严大将军帮忙啊？”姚勇满不在乎地道。

“别天真了，严大将军能帮我一次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而且我们是占着有理的一方，但是陈通却不一样，是反军的一部分，如果我还去找严大将军，根本就没有任何理由可讲，没有任何利害关系，反而会巧弄成拙，被严尤当成了奸细。”林渺训道。

姚勇无奈地咧咧嘴，他倒没想到事情会这么严重，只是觉得林渺能在严大将军那里得到信任，肯定与其关系很好，而林渺所救者只不过是一个犯人而已。但如果真的让林渺成了奸细的话，那虎头帮也难脱干系，其结果自是不言可知。

“那你准备如何救他？”小刀六也有些担心地道。

“那天牢之中守卫森严，你有什么办法能够自由进出？”无名氏也道。

林渺只是笑了笑道：“我只要你们在狱外好好地接应，一切都不会有问题。”

“你有什么妙计？”小刀六讶然问道。

“姚勇，你去请刑家刑迁忆公子来大通酒楼一叙，便说小刀六和游帮主有点他想知道的事与之商量！”林渺向姚勇吩咐道。

姚勇一怔，只好起身去照办了。

姚勇才出去一会儿，掌柜的杜林便行了进来，向林渺和小刀六打个招呼后坐下。

“他叫姜万宝，是刚自棘阳来的，本是棘阳长岑彭的一个助手，但由于其貌不扬，一直不受重视，此次棘阳城破，岑彭领着家将和家眷去投靠王莽的前队大夫甄阜，而他没去，别人都收拾银两细软逃向了别处，他却只是背了近百卷书简来到了宛城，看来这确实是一个有趣的人！”杜林娓娓道来，却已经说得很详细了。

“姜万宝？”林渺眼睛大亮。

“世上居然有不爱金银财宝，而只爱书卷的怪人？”小刀六也讶然。

“就你这种人爱财！”林渺笑道。

“这也是一个优点嘛。”小刀六也笑了笑道。

“这个人确实有些真才实料，我想你们最好见见他！”杜林提醒道。

“好吧，他住在哪个房间？我这就去见他。”林渺淡然道。

“在楼上的三号上房，我带你去。”杜林神色微喜道。

“姜先生！”杜林轻轻地敲了敲门。

“吱……吖……”房门缓缓被拉开，那颗大脑袋探了出来。

“哦，是掌柜的，快请进！”姜万宝显然对这位掌柜的极为感激，很是恭敬地道，但同时扭头也看见了杜林身边气宇轩昂的林渺。

“这位便是我的东家林渺林公子！”杜林介绍道。

“在下林渺，见过姜先生！”林渺洒然笑了笑，极为客气地道。

“哦，你就是林公子，赠房和赠食之恩尚未相谢，快请进！”姜万宝立刻显得客气地道。

林渺也不客气，与杜林大步踏入房内。

姜万宝顺手送上门，感激地道：“若不是两位，只怕我此刻只能流落街头了。”

“何用如此说？先生只是龙处浅滩而已，人谁无落难之日？若他日我们互换位置，相信先生也不会吝此小惠吧？”林渺笑道。

姜万宝脸色微变，目光投向杜林。

杜林悠然一笑道：“先生之事，我已如实跟东家说了，还望先生勿怪！”

姜万宝也只是释然一笑道：“公子言重了，我虽一介凡夫，但若易地处之，倒也会如此。”

“这就是了，对了，听说先生自棘阳而来，可否与我说说棘阳近日破城之事呢？”林渺也并不想绕得太远。

姜万宝微讶，似没想到林渺居然会如此客气相询，不由得整理了一下思路，叹了口气道：“此次棘阳城破，罪在县令，若非其龟缩不出，使未战军心已散，否则义军岂有如此容易破城？”

“难道先生不觉棘阳之破只是必然的吗？”林渺反问道。

“不错，城破只是必然，但也可以不破！”姜万宝肯定地道。

“如何不破？”林渺又问道。

“虽然苛政乱了民心，但此非一日一人之过，棘阳有岑彭，此人熟读兵书，若能让军心团结，守城半月一月并无问题，若有这半月或一月的时间，让宛城出兵相援，棘阳便不一定会破！”姜万宝道。

“但宛城是不会出兵的！”林渺摇了摇头。

“错！宛城出不出兵是取决于棘阳城守将的决心，如果棘阳守将有坚守死战之决心，那么宛城一定会出兵。相反，如果棘阳城中无法上下一心，军心焕散，宛城出援兵只是自取其败。而这个决战之心却是棘阳内部的问题，岑彭虽有才华，却无实权，贪生怕死的县令不下令封堵北门，让城中百姓有机会逃走，这便使宛城方面认为其无死战决心，才不予援兵。岑彭只能激士气，指挥战斗，却无力为战士的后勤作些什么，在阻碍重重之下，战士自后勤先乱，前方战士自无心再战，否则棘阳怎会破？”姜万宝断然道。

“以义军之势，便是强攻棘阳，棘阳那小城如何能受？况且城中民心不稳，乱由内生，如何能守？”林渺又问道。

“问得好！”姜万宝对林渺有点另眼相看，他发现这位大通酒楼的东家极不简单。

“是的，若是在普通情况下，城是无法可守，但是此刻的义军非昔日之绿林，也非东方的赤眉，他们三支义军相合，看似势大，但却无统一调配，内部指挥意见难一，只要挫其锐气，其内部必生间隙，只要有这一点间隙，便可以为我们迎来求得援兵的机会，这样一来，胜败之数尚是未知！”姜万宝悠然道。

“好！先生所言确实精到，那先生到宛城来避乱，是否认为宛城必胜呢？”林渺笑了笑，反问道。

“不错，严大将军绝不同于棘阳县令，只要义军尚奉三主的话，便不可能有胜望，如我估计不错的话，义军将以惨败收场！”姜万宝肯定地道。

“听先生一席话，林渺收获颇大。先生果非凡人，目光如炬，我在楼下已备酒菜，先生若是不弃，请下楼同饮如何？”林渺客气地道。

“无功不受禄，公子如此盛情，我如何敢受？”姜万宝推辞道。

“实不相瞒，我想请先生助我一臂之力，若能拥有先生如此人才，万事皆可事半功倍，不知先生意下如何？”林渺直截了当地道。

“哦？”姜万宝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的光彩，但更多的却是一种兴奋的神彩，看着林渺，好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一样。

“公子可有何理想？”姜万宝突然问道。

“值此民不堪其苦，卒不堪其役的乱世之中，有志者皆当奋起，我虽出身卑贱，却也不敢枉自菲薄，王侯之功业，非天生而成，是以我想请先生与我同创这片天！”林渺豪气干云地道。

姜万宝望着林渺半晌，突地放声开怀大笑，良久才道：“我姜某今日算是遇上良主，只要公子不弃，我愿誓死效力于公子！”说完，竟跪下行礼。

“请起，先生何必行如此大礼？”林渺挥袖，以气劲托起姜万宝，欢喜地道。

姜万宝讶然，似没料到林渺如此年轻会有此等功力，更是欣喜，而林渺的气质和相貌都深具龙虎之奇，他对相人之道尚颇为自信，今听林渺一番话，更是有感，这才会施如此大礼。

杜林也大喜。

刑迁忆踏入大通酒楼的独间厢房，不由得怔住了，失声叫道：“二哥！”

刑迁忆本不愿来，但是却知道小刀六曾经也在都统府中的天牢之中呆过，同时他也知道游铁龙的虎头帮在宛城的分量，虽然不能入流，但却可以得到最为灵通的消息，这也是他来大通酒楼的原因之一。可是他做梦也没有想到一进来竟然看到了二哥陈通，几疑自己看花了眼。

“刑公子请座，这只是一张面具，而非真正的陈二寨主！”那“陈通”见刑迁忆的惊讶，并没有半点吃惊，只是淡淡地道。

“你是谁？”刑迁忆脸色顿变，杀机狂涌，冷然问道。只听声音，他便知道这人不是二哥陈通，但这人却易容成陈通的面容，这之中究竟有什么图谋，使他不能不心生警惕。这人能够易容成陈通的面孔，便可知此人对自己的一切都甚为了解，包括对陈通！可是他却不知对方的身分。

“刑兄请座吧，我们没有任何恶意，只是知道刑兄一定对此事感兴趣而已！”小刀六悠然笑了笑道。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游帮主在哪里？”刑迁忆冷然逼视着小刀六问道。

“陈通”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刑迁忆再次失声叫道：“林渺，是你？！”

“不错，是我，而且我还知道你想救陈通，所以我请你来了。”林渺淡然道。

“是，那又怎样？”刑迁忆显然弄不清林渺的目的，尚深怀戒心地道。

“我有方法救出陈通。”林渺道。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刑迁忆并未放松警惕，反问道。

“因为我没有恶意，至少，陈通入狱与我有些关系，而且，除此之外，你们没有更好的选择！”林渺肯定地道。

“你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刑迁忆的脸色变得有些怪异。

“因为李霸前往刑家老宅时，我跟了进去，只是怕引起彼此误会，故没有与你们打招呼而已。”林渺诚恳地道。

“我们没有恶意，如果没有天虎寨的人，阿渺早就没命了。事实上我们根本不用解释，在我们之间并无利益的冲突，害你对我们又有什么好处？难道我们还在乎那几百两赏银？”小刀六也出言道。

刑迁忆似乎有些松动了，因为在他内心深处并不怎么排斥林渺，不仅仅是因为这么多年在宛城的地头上与林渺相接触，更重要的却是他内心里存在着东方咏那神秘的预言！

“那你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出我二哥？”刑迁忆口气有些松动地问道。

“就凭我可以扮成任何人的模样，也可以把你扮成其他的面孔，但是我也有条件！”林渺道。

“什么条件？”

“你先不可以向李霸说明我的身分！”林渺道。

“不向他说明你的身分？”刑迁忆讶然问道。

都统府内的守卫不是太森严，因为府中并没有住什么特别重要的人物。自上任都统孔森死了之后，新来这里的大人物们认为这都统府不太吉利，而且又有很多地方被火给烧了，显得有些残破，这才使得有身分地位的人不愿意到这里居住，若不是这里面有宛城最大的天牢，只怕这里连守卫也没有。

不过，天牢所在之处的守卫却极为森严，而且天牢之中机关重重，若没人引路，想进出和越狱，那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几乎是没有这种机会。

“天监大人早！”天牢外的守卫恭敬地呼道，在天牢之中，天监是最有权威的。

“还不给我开门？”天监有些不耐烦地吩咐道。

狱卒忙不跌地开门，他们一向知道这个天监大人的脾气并不好，要是门开迟了的话，说不定就要挨打了。

“带本监去天虎寨乱贼的囚室，明天，这几个人都要开刀问斩，现在给他们送最后一顿断头饭！”天监傲然地吩咐道。

“是，可是大人，断头饭不是前一天晚上吗……？”

“少啰嗦，难道本监不知道吗？可这犯人力气大，功夫好，怎能让他赴法场前吃饱喝足了长力气？快带路！”天监火道。

“是！”那狱卒恍然，心道：“天监大人想得到真周到，现在让他吃了断头饭，明天赴法场，还要经过十几个时辰，那时已饿得没有力气了，想闹事也是不可能了，这还真是个保险的方法！”

监狱极暗，两名狱卒在前面带路，天监居中，大摇大摆地走着，身后则是一名提着酒菜的兵卫。几人七扭八拐地行入天牢深处几有一里路，才到了又一座铁门前。

“天监大人到，开门！”两名持着火把的狱卒向守在铁门内的另外两名狱卒喊道。

那两名狱卒听说天监到，赶忙中规中矩地行了礼之后，打开铁门。

“好，你们两个留在门口！”天监向带路的狱卒吩咐道。

“是！”

天监与送饭的兵卫大步步入大铁门之内，冷然道：“带我去陈通的囚室！”

“是！”两名狱卒不敢违抗，乖乖地在前带路。

陈通的囚室确与铁门之外的囚室不同，四面全是石头，连门都是石制的，没有半点光亮透入，倒有种腐臭的味道飘了出来。

“开门！把这断头酒和饭菜送进去！”天监向两名狱卒吩咐道。

两狱卒听说是送断头酒，不再怀疑，忙打开了铁门，但在开门之际，却只觉肩上一麻，便完全失去了知觉，软软地倒于地上。

“吱吖……”送酒菜的兵卫忙推开大石门，低声向里呼道：“二哥……”

“谁？”囚室之中传来一个苍哑的声音。

“是小弟迁忆！我们来救你了！”

“啊，是四弟！”囚室之中传出一阵铁镣的声音。

“快点，把这两人的衣服剥下！”天监的声音突地一变，却是林渺。

“兵卫”立刻意识到，迅速扒下两名狱卒的衣服，点亮火把，将狱卒拖到囚室之中。

陈通的神形有些憔悴。

“快，把胡子剃了！”林渺向陈通吩咐道。

刑迁忆迅速打开陈通手上和脚上的铁镣。

“他是谁？”陈通见林渺极为眼生，而且又命他剃胡子，不由得问道。

“他是小弟的朋友，要将你易容成狱卒，二哥快动手吧！”刑迁忆解释道。

“啊……”陈通一怔，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顿时大喜。

……

林渺领着陈通和刑迁忆有惊无险地走出大牢的铁门，虽然出来时多了一个人，但是他此时是天监，谁敢说什么？何况，这个人只不过是一个狱卒而已。

天牢铁门之外是李霸和几名来自天虎寨的兄弟，但此时他们都是身着军装，见到林渺诸人行了出来，顿时大喜，都欲围上来问好，但却被林渺的目光制止了。

“备马！”林渺沉声吩咐道。

李霸忙牵过来时林渺的座骑，这些人当中，也只有林渺一人骑马，余者皆相护左右，相伴而出，以显示天监地位的与众不同。

“大人请走好！”一名狱卒在林渺等人走时还阿臾地问了声好。

“要小心看守，这两天不允许任何人探监，违者定当重罚，可知道？”林渺上了马还回来煞有其事地叮嘱道。

“是！”那狱卒诚惶诚恐地应道。

……

几人快到都统府门口之时，林渺突然低低叫了声：“不好，真的天监来了，小心准备！”

林渺此话一出，众人皆惊，那个该死的天监迟不来，早不来，竟在这个要命的时候来了。但值得庆幸的是，至少陈通此刻已经出了天牢。

“什么人？”真天监远远地便见有人敢骑着高头大马大模大样地行于都统府中，但他并没有看清此刻林渺的面貌，是以他手下的几名亲卫高声呼道。

林渺向李霸诸人打了个眼色，一带马缰冲向天监的驾前，大喝道：“你们都瞎了眼吗？连本官都不认识！”

林渺这突如其来的大喝，倒让天监那一干人全都愣住了，更让他们愣住的却是林渺此时的面容。

那群天监的亲卫一呆，都脱口呼道：“天监大人！”但顿时又意识到什么，不由得扭头向自己身边的天监望去，一时傻了。

天监也傻眼了，他都怀疑自己是在照镜子，但却又知道这绝不是在照镜子。

“你，你是什么人？居然敢仿扮本官！”天监气得指着林渺，又惊又怒地喝问道。

“你又是什么人？居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地假冒本官！”林渺不仅不惊，反而质问道。随即又向身后的李霸诸人一挥手，吩咐道：“给我将这个大胆的狂徒拿下，本官要亲自拷问！”

天监更是又怒又惊，对方居然比他还狂，居然敢先下令擒拿他。

天监的亲卫们也都有些糊涂了，不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你们几个大胆奴才，难道连本座都不认识了吗？还不将你们身边的逆贼拿下？！”林渺向天监的亲卫们大喝。

那十余名亲卫都怔住了，在不知道该如何才好时，李霸诸人已如一阵旋风般冲了过来，带着强大的杀机。

“还不与本官擒下这大胆狂徒？”天监这时才回过神来，怒叱道。

附近的官兵也都糊涂了，有几个跑了过来，但是却不知道帮哪一方才好，因为他们根本就分不清两个天监，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李霸、刑迁忆诸人的刀沉力猛，皆为高手，这些亲卫虽然人数占优，但却并不能占到多大的优势。

林渺知道自己也该出手了，大喝一声，一夹马腹，向天监冲去。自得胜钩上摘下长枪，抖出一朵斗大的枪花，有如下山的猛虎。

天监再惊，他只觉得一股强大无比的气机将他紧紧罩住，而且杀机如潮水一般向他奔涌而至。压力，让他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他不由得暗忖：“好厉害的对手！”

“保护天监大人！”亲卫们也感到了来自这杆长枪之上的强大杀机，皆大惊地护住天监的战马。

一旁都统府的战士傻眼了，他们根本就不敢插手，害怕打错了人，那么，他们便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你们胆敢挡本官擒敌，简直是找死！”林渺故意大喝，手中长枪一晃，巨大的枪花幻成千万点枪影，仿佛是暴风疾雨一般，罩向那群挡道的亲卫们。

“呀……”那群亲卫如何能挡林渺的枪招？几乎没有人能够挡住第二枪，要么便是兵刃被击飞，要么便是被挑翻或是被枪杆击昏。

“嗨……”天监已经不能不出手，他的手下根本就没有丝毫作用，至少对林渺的枪起不了什么作用。他可不想死，是以摘下马上的大戟横挥而出。

“当……”枪戟相错，两匹战马也交错而开，天监的双臂被震得发麻，几乎脱手扔掉了大戟，但林渺错马之际，长枪倒刺而回，速度快极，更灵活得让人心惊。

天监欲回戟已是不及，只好伏于马背，但这一枪却挑开了他背上的衣衫，只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再带马缰，他心中却在发凉，此时他怎会不明白眼前的对手不是他所能抗衡的？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本官拿下他？”天监向一旁不知如何是好的都骑战士喝道。

都骑战士被这一喝，忙向林渺围去，但林渺也怒喝道：“你们这群大胆奴才，要造反吗？敢对本官无礼，还不将那大胆狂徒拿下！”说话间又催马向天监攻去。

都骑战士被林渺这一喝也弄糊涂了，又都停在那儿不敢进攻。

那边的李霸和刑迁忆诸人几乎在暗中笑破了肚皮，但他们却不敢在这里太过停留，故意与那群亲卫边战边向门口退。事实上，他们完全可以立刻干掉这几人快速逃走，但那样林渺便立刻穿绑了，是以他们不敢太急躁。

李霸和陈通都不知道林渺的真实身分，但觉此人气势如山，自然地露出一种强大的霸气，尤其是在其立马横枪之时，仿有一种君临天下、不可一世的豪气，使他们心生感激之下，也心生钦佩和仰慕。

天监大急，欲掏令牌，但林渺根本就不给他机会，长枪让他有点喘不过气来，更别说分神去掏令牌了。

“下马！”林渺的长枪再狂挑而出，口中暴喝。

天监的身手绝不弱，长戟自手中射出，身子竟自马背之上翻落，但却并未跌倒。

林渺一惊，没料到天监居然弃戟下马，当拨开大戟之时，天监已跃出两丈开外。

“本官令符在此，你们没长眼睛吗？还不将他们拿下！”天监弃戟下马，竟是为了掏出令符。

林渺暗叫不好，向李霸诸人喝道：“你们先走！”

那些都骑军战士见到令符，顿时分清了敌我，哪敢再犹豫？不由得大呼：“拿下他们！”

李霸诸人再不犹豫，此时他们已经只距大门口几丈之遥，击退那几名天监亲卫，奔向大门。

大门口的都统府的护卫出手欲阻，但如何能挡住李霸等高手的冲击？

“驾……”几人刚到门口，门外立刻冲来一辆飞驰的马车，车夫低喝：“上车！”

李霸大喜，他自然知道是接应之人，忙送陈通上车。

车夫再不迟疑，驱鞭狂驰，也不等其他人上车，更不理会府中的林渺。

林渺见已经不用再游戏，不由得一阵“哈哈……”大笑，道：“来吧，让你们尝尝我的厉害！”说话间，策马如风般冲向都骑战士的合围之势中，长枪有若洒落的漫天星雨，自千万个角度飞洒而下。

枪马所过之处，无人能近，也无人能再立起。这些人之中几乎没有人可以让林渺的枪和马停留半刻，刃触枪，刃飞；人触枪，人亡，其气势如钱江怒潮，山呼海啸一般，只杀得官兵们心胆俱寒，不敢直迎其锋，见林渺杀来，都一个个抱头鼠窜。

天监大人一看林渺直追他而来，也吓坏了，吼道：“放箭！放箭！”而他自己则向府中有建筑之处逃去。

林渺见这些人只是抱头鼠窜的份，也便打马长笑地冲出府门。

这些都骑府中站岗的官兵并没有人携带弓箭，想找弓箭放箭也是不可能。

“呜……呜……”都骑府中官兵见拦不住敌人，只好鸣号求救。

城中顿时人人惊悚，还以为义军破城了，一片慌乱。

林渺暗叫不妙，他冲出都统府，那辆马车早便已不见踪影，李霸诸人断后，使追兵根本就无法去追陈通。

“你们先走，这里我来！”林渺挺枪破入数十名官兵群中。

官兵如退潮一般都骇然而退，没人敢迎林渺之锋。

李霸诸人见林渺如此神勇，虽然为林渺担心，但是却明白，若再不走的话，满城的官兵都会围过来，那时想走也走不了，只得迅速按拟定的计划撤走。

官兵欲追，但林渺一人立马横枪于街心，没人能够自其枪下穿过，这数十名官兵还不够他打。

事实上这都统府中有百余名官兵，但是在天牢之内便占了一大半，因为在整个都统府中，天牢是最重要的，而外面发生的这些，天牢内根本不知道，便是听到号角之声赶出来，也不会这么快。

林渺并不恋战，见李霸诸人已走出视线之外，拨马便向长街的另一端冲去。

第　二　卷

第十一章　血战宛城

官兵们想追又怕追，只有远远地掉在后面装腔作势地喊着，根本就不敢追近。其实他们何尝不明白，凭他们这所剩的十几个可战之人还不够打，是以哪敢惹怒对方？

林渺驰出数十丈，便听前方蹄声大作，脚步声一片，立刻明白是城中的守军闻号角之声赶来，忙一带马缰拐入一道胡同之中。

街上行人纷纷躲回家中，也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大队官兵追入胡同之时，林渺早就到了另一条街，但是此刻似乎四处都是官兵，几乎是避之难及。不过，林渺并不害怕，宛城是他土生土长的地方，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里的地形，他完全有把握在正常情况下摆脱追兵。

当然，事情总会有意外，而这个意外，却还是被林渺给遇上了。

拐过几道胡同，眼看就可以甩开追兵，但是便在胡同口悠然横着一匹浑身雪白的战马，马背之人横戟而坐，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杀意，竟使林渺的座骑惊得止步。

“梁丘赐！”林渺轻呼了一声，他没想到梁丘赐竟会在这里等他，不仅突然而且意外，可是他有些不明白，梁丘赐怎会预知他要行走的路线呢？

“还不摘下你的面具吗？”梁丘赐缓缓抬起头，目光之中充盈着一股冷冽的杀机，便像这呼呼吹过的北风。

天意甚寒，冷风自胡同口吹入，有种凄冷的味道。

“哼！”林渺不屑回答，也没有必要回答，不管在他面前的是什么人，他都必须闯过去，否则，他在宛城所花的精力就会血本无归了。是以，他想都没想就夹马向梁丘赐狂冲而去。

梁丘赐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然，同时也有些不屑，他讶然只是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敢向他进攻，不屑之意亦是出于此因，但很快他的不屑变成了惊讶。

林渺的枪限于马速太慢，无惊人之势，但却有惊人之气，仿佛在枪头凝聚了一团狂旋的气流，有形有质，枪不再是枪，而是无坚不摧的巨杵，带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卷着呼啸的厉风直奔梁丘赐的马和人。

在这窄小的胡同之中，长兵刃并没有什么优势，在马上交手，所有的花招都是多余的，惟一的真理便是“狭道相逢勇者胜”！

林渺便是看出了此点，是以他毫无花巧地出击。

梁丘赐根本就没有回避的余地，冷哼声中挥戟狂搅，但蓦地却发现那刺至面门的枪影竟是虚招，枪头折向他座下的战马，快捷无伦，整杆枪便像是一根软鞭，随心所欲地改变攻击方位。

梁丘赐顿时知道自己小看了对手的狡猾，不过他并不在意，因为两匹战马都在冲刺，而在此时对方转换枪尖所刺的方向，那便等于让自己的长戟刺入对方的胸膛，以战马换取对方的性命，他并不亏。

“去死吧！”梁丘赐不再顾及座下的战马，长戟直捣而出。

“你上当了！”林渺大笑之际，战马微侧，长枪换到左手标射而出，而右手之上亮起一抹美丽而耀眼的弧迹。

“当……”梁丘赐的长戟竟然被拨开，林渺侧过的身子自戟杆下滑过，右手之中是一柄古朴而厚重的大刀。

“呀……”梁丘赐心神被刀芒所引，却感脚下一阵剧痛！原来那杆射出的长枪并未射中战马，而是自马腹掠过，刺入梁丘赐跨于马背上的腿中。

“喳……”更让梁丘赐惊骇的是，他的大戟竟在林渺自戟身划过的刀锋之下断成两截。

“轰……”两匹战马马身错过，林渺脚下横扫，直奔梁丘赐的腰腹。

“砰……”梁丘赐所剩的一截戟柄在百忙之中挡住林渺这要命的一脚。

林渺惨哼一声，他没料到梁丘赐在这种情况下尚能够反应如此灵敏，在吃痛之下，他刀背一翻，重重地拍在梁丘赐的肩头。

梁丘赐几乎被拍到马下去了，但这条胡同本不宽，现在两马并行，更没有多余的空间，梁丘赐伸手撑住侧面的墙，忍痛倒挥戟柄。

两马相错，林渺也来不及变招，一切都只是在电光石火间发生。

“砰……”戟柄横击在林渺的后背之上，但所幸的是其手臂受伤在先，最多也只有三成力道，但也让林渺痛得惨哼一声。

“希聿聿……”林渺大恼，反手挥刀，却因两马错身，刀无法碰着梁丘赐，却将梁丘赐的马股劈开。

战马惨嘶翻倒，也把梁丘赐自马上摔下，那杆长枪因穿过马缰刺入梁丘赐的大腿之中，这一栽下马，几乎把梁丘赐的肉都给扒下一层，痛得他冷汗直冒。

“再见了，我的梁大将军！”林渺不想恋战，如果此刻他回头，定可杀了梁丘赐，但是那样势必会让追兵追至，那时会发生什么样的后果就很难说了，他可不想因小失大。

事实上，林渺能够闯过梁丘赐这一关，多少存在着些许的侥幸。梁丘赐的轻敌也是一个原因，同时梁丘赐没料到林渺如此狡猾，以及林渺那切金断玉的龙腾刀，这便使得林渺侥幸闯过了这一关。但由于空间太小，两大高手只能短兵相接，又被马背限制，因此两人几乎是以硬碰硬、两败俱伤的打法，只不过林渺占兵刃优势和狡计得逞，使梁丘赐的伤势要重一些，否则的话，只怕他还很难闯过梁丘赐把关的胡同口了。

不过，林渺背部和腿上都受了些伤，虽然并无大碍，却也够他受的，梁丘赐受伤后的力道仍大得惊人，几乎击碎了他的腿骨，幸亏此刻尚有马匹代步，他现在只要再穿过一条大街便可安全脱身了。

梁丘赐自然无力再追，连战马都被劈死了，哪还有什么作为？

“大胆狂徒，还不给本将军下马受缚！”

林渺刚奔入大街之上，自对面快驰出一骑战马，一群都骑卫也奔了过来，更传来一声大喝。

林渺心中暗暗叫苦，这奔来之人竟是淯阳惨败的属正，此刻想调马头而走已是不可能了，若再自那条胡同绕回，更是不通。但事已至此，他根本就没有后退的余地，惟有硬着头皮大喝：“挡我者死！”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给本将军拿下！”属正手中大枪一挥，身边的近百名都骑卫立刻蜂拥而上。

林渺无奈，挥刀大开杀戒，但这一刻人数众多，步骑交杂，更有几名偏将的武功不俗，林渺虽然不惧，但要闯出重围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长街之上的百姓早已躲避一空，只有少数人偷眼自窗子外望。

龙腾刀虽锋利，但却太短，护人可以，却难护战马，战马很快便受了几处轻伤。林渺微急，夺过一杆大戟，还刀入鞘，指东划西，左冲右挡，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

官兵虽然人多，但是却无法再靠近林渺的战马，竟被林渺硬生生地劈开一条血路，那些人欲以大盾相阻，但大盾在林渺的大戟之下全然无效，被劈裂或是击碎，战马一错而过，直迎属正。

属正也微微吃惊这个敌人的可怕，这一百多都骑卫竟不能困住他。他知道，自己必须出手。

“属正，看你的了！”林渺喝道，同时大戟以最为直接的方式直奔向属正，借座骑的疾冲之力，大戟在空中越行越疾，势若奔雷。

“啊……”属正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林渺这一戟来势太疾太沉，如果他选择避让的话，那么林渺的战马将与他错身而过，而他想再调马回身追击的话，至少会错后五个马位，很有可能让对方溜掉。是以，他不能不全力迎击。

“轰……”枪戟相击，属正的镔铁大枪几乎被砸弯，双手震得发麻。

林渺手中的大戟应声而折，两人座骑皆被震得倒退两步，打横而出。

“好深厚的力道！”林渺暗忖。

属正的惊骇也不小，他一向以神力称著，可是眼下所遇的人，内劲之强有如爆发的火山，连他这杆镔铁大枪都差点砸弯了，怎叫他不惊？

林渺抖手射出戟杆，八尺戟杆有如一支巨箭，带着奔雷之声直射属正的心窝，而他的身子也在同时自马背上弹起，双手挥刀，如经天长虹一般，划破虚空，带着锐啸，若彗星一般的锋芒直袭向属正。

属正吃惊，林渺的反应速度和身形之快都让他惊骇，不问可知，对方的每一击都蕴含着足以致命的杀机，而连环的攻势更让属正也有些头痛。

林渺的战马立刻被都骑卫斩杀。

属正也踏蹬跃起，镔铁大枪有如出水之蛟，整个人化成一抹幻影，射向林渺。

林渺并不陌生属正这一击，那日他便亲眼见到属正凭这超霸的一枪，破开义军的高手突围而出，而今天，属正却用这样一枪来对付自己，他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痛苦。

“当当……”两道人影在虚空之中如两只戏飞的鸟，在刹那之间变换了数十个方位，刀枪擦出的火花若漫天的萤火。

林渺刹那间劈出一百七十八刀，但却无法占到丝毫便宜，只因他的腿和背部早已负了轻伤，虽然与那群官兵交手毫无影响，但与属正这样的高手交锋，却使其无法拥有平日的灵活。

不过，属正绝不好过，虽然他也还击了一百多枪，但是到后来，几乎被林渺那暴风骤雨般的攻势打得没有还手之力，后因力竭又落回地面。

林渺的身子却借力弹上一屋面之上，他不是不想再追击属正，而是他一口气也转不过来，若非借属正镔铁大枪的反弹之力，只怕他又会落入都骑卫的包围之中，陷于苦战之局了。

“嗖嗖……”林渺落上屋面，顿时迎来一阵乱箭，弓弦齐响，又有一队官兵赶了过来。

林渺心中叫苦不迭，哪里还敢恋战？自屋顶上向另一条街狂掠而去。

“别让他跑了！”属正大惊，策马向另一条街绕去，四面的官兵此刻似乎也都发现了林渺的位置，都向这个方向围来，有的爬上屋顶拦截。当然，这些人根本就没用，只有地上的弩箭对林渺有影响，不过，林渺很机敏地专拣高檐奔行，使地下的弓箭手找不准他的位置。

属正的行动也极为利落，在林渺欲跃过大街之时，他已经策马赶至，马未至，他已自马背之上冲天而起，直袭跃空的林渺。

林渺大感头痛，这个家伙似乎一定要置他于死地才肯甘心，但他也拿这个家伙没办法，心忖：“早知道老子在淯阳时将这混蛋给宰了，那就不用惹今日这一通麻烦了。”可想归想，仍得面对现实才是正理。

属正的攻势极猛，而自另一方赶至这条大街的官兵也如潮般涌来，如果林渺落入长街之中，那结果只有一个——苦战！

林渺想想都觉得头皮发紧，却无法不去面对属正。

“当……”林渺的刀劈在属正的枪尖之上，强大无比的冲击力如潮水般涌入他的身体，使他如一只放飞的风筝般倒升三丈，再斜斜落向屋顶。

“嗖……”一轮箭雨在林渺最不想来的时候来了，硬接属正这全力一击，他已几乎力竭，哪还能完全挡开这一轮箭雨？

“噗……”林渺落上屋顶，但肩头却中了一箭，几乎要踉跄自屋顶上跌了下去，但仍强行稳住身子，向屋脊的另一端翻过。

“你已是穷途末路了！还想走？”属正见林渺肩头受伤，顿时大喜，这个对手顽强得让他有点受不了，他也明白，对方的功力不会比自己逊色，若是在单打独斗的情况下，他败阵的可能性极大，但如果对方有伤在身的话，情况又是另一回事，是以他跃离马背，尾追林渺而去。

属正一上屋顶，蓦觉脚底传出一股强大的气浪，整个瓦面狂暴而起，一道锐利无坚不摧的剑气自下射出。

属正大吃一惊，骇然暴退，但觉碎瓦如刀，割体生痛，而自瓦砾之中射出一抹亮若经虹般的光彩。

“呀……”属正长枪怒刺而出，虽然事发突然，但他总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死去，是以他拼尽全力而出。

“锵……”一声清脆之极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

属正只觉手上一轻，镔铁大枪的枪头竟被那一抹亮彩斩断，而数尺长的剑芒依然掠向他的咽喉。

属正惊骇若死，自己的铁枪居然被对方一斩即断，这是他做梦也没有料到的，骇然之下，几乎避无可避，惟有如中箭的飞鸟般一头向街上栽落，虽然如此太过狼狈，但却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剑芒掠过，断去属正的头盔和几缕头发，却已惊得属正冷汗直冒。

剑手并未继续追袭，而是拂袖，屋顶的瓦砾如暴风雨一般狂射而出，直袭向赶来欲张弓搭箭的官兵。

众官兵正欲放箭，却觉眼前一暗，瓦砾便已击中了他们的面门和身体，痛得他们一阵惨哼，哪里还能再放箭？

属正落地，骇然抬头，却只见到一道绿影跃天而去。他一直都不曾看见过对方的面目，但却嗅到了一股异香，他知道，对方是个女人，一个可怕的女人。

“当……”那削落的头盔坠地发出一声脆响，而那几缕头发则自他的视线中缓缓飘下，但那神秘剑手已经踪迹全无，像是一个奇怪的梦。若非满地呻吟的官兵，属正还真以为这只是一个梦。

半晌才记起了什么，喝道：“快给我追！”但是属正自己却也愣住了，这柄跟随了他数十年的镔铁大枪竟然被人就这样毁于一旦，他心中恨，但又无可奈何，对方的剑法实在太可怕了。不过，在他看到手中半截枪杆之时，则更惊，他发现手中半截枪杆之上竟布满了刀痕，有深有浅。

顿时，属正明白，枪断之因并非全因那柄诡异的剑，更是因为林渺的刀，他与林渺硬击一百多刀，这些刀痕是林渺留下的。当然，他并不知那被他追击的人就是林渺，但却对那柄可伤他枪的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林渺自然感受到了身后的异样，但是他却没有兴趣留下来看个究竟，在这种时候，自然是逃命要紧，因为若是他被擒，后果只会让数百人为他所累，而这却是绝不想看到的。

事实上今天他仍失算了，宛城之中的警戒远远比他想象的要森严，这毕竟不是棘阳，也不是淯阳。他没想到，只那一个号角便完全调动了城内所有的防卫，连属正和梁丘赐都出马了，而且整个城内官兵的调动也出奇地协调，这便让他连想脱身的机会也没有了，最初的计划也似乎难以施行。

“走这边！”

林渺正奔跃于屋顶，蓦闻身边响起了一声轻语，淡而柔和，不由得吃惊地扭头，却发现一道绿影划过，向左侧跃去，禁不住大喜，脱口低呼：“怡雪！”

来人正是无忧林的传人怡雪，林渺哪想到居然在这要命的时候来了这位救星？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欢欣。

怡雪依然深纱垂面，但却扭头向林渺投以浅笑道：“你这人也真大胆，居然敢以一人之力决战宛城！”

林渺知道怡雪是取笑他，但他又岂会在意？欣喜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我吗？傻瓜，别说了，快跟我来吧！”说话间一拉林渺，加速飞驰。

林渺自然明白，论身法，怡雪比他要强，况且自己是伤疲之身，只好由怡雪带着他飞奔了，至于去哪里，已经不再重要。

宛城乱子似乎极大，四处都是搜捕疑犯的凶手，不仅有人劫狱了，更连梁丘赐将军也受了伤。

军方不仅损失了近百名官兵，伤者也近百，但却一个凶手都不曾抓到。

最没有颜面的仍是属正，自淯阳败退宛城，现在与梁丘赐共同负责城内的安全，但却又发生了这种事，损兵折将不说，还让他的兵刃也为敌所断，他只是有苦自知。

在这种非常时期，城中却闹出了这等事，于是众说纷纭，有的认为是义军的奸细混入了城中，有的则认为城中藏有刘秀的余党，这非常时刻欲里应外合破宛城。

事实上，严尤让梁丘赐和属正这两位大将军负责城内的安全，也是怕昔日刘秀离开宛城之时留下了余党。因此，城内的安全也是绝对重要的，但是他没有料到，只那么几个人便闹得宛城鸡犬不宁，连梁丘赐和属正这样的高手也弄得灰头土脸。而更让人好笑的是，对方是什么身分，仍一无所知，只是知道对方化妆成天监的模样大摇大摆地进出天牢，这几乎使军方颜面丢尽，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不过，这个在宛城捣乱的神秘人物受了伤，这是官兵惟一的收获，可是，想在宛城之中搜捕这神秘敌人及其党羽，确实不是很容易的事情。至少，到目前为止尚没有这群人的半点行踪。

大通酒楼外，一切如常，虽然官兵四处搜寻，也找到了这里，但是却并无收获，又由于虎头帮地头上的关系，官兵也不怎么捣乱，但是大通酒楼内的许多人却在担心。

林渺依然没有回来，到处都盛传那奸细与大将军梁丘赐和属正大战，更在成千数百官兵之中勇不可挡，可是为什么林渺仍没回来？这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陈通是被救出来了，刑迁忆诸人也都安全了，这些人行事时都经过易容，当恢复真面目之时，没人能想到刑家兄弟便是那大闹天牢的人物，倒是陈通和李霸诸人被深藏在安全的地方。

刑迁忆诸人也在为林渺担心，毕竟林渺是因为他们而赴险，更为他们挡住追兵，独自一人大闹宛城，若是林渺真的出了什么事的话，他们也难辞其咎。是以，刑迁忆到大通酒楼来看过一次。

小刀六的反应很平静，尽管他也担心，但至少知道目前官兵并没有找到林渺，否则也不会如此兴师动众。只要林渺走脱了，那么想要在宛城这属于他的地盘找到林渺，这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何况此时的林渺已非昔日的林渺了。

李霸得知这个相助他们的神秘高手居然是那个偷食了其烈罡芙蓉果的林渺之时，心中情绪之复杂连他自己也不明白。他深切地感受到，今日的林渺已不再是当日被他抓上山的小娃娃，也不是被他们追得四处逃窜的逃兵，如今的林渺确实变了，不仅是武功之上，连气质之上，也变得让他无法与昔日的林渺联系起来，不过依然是那么诡计多端，总会在不可能的情况下逃走，就像当日被关在山寨之中居然还可以去偷食烈罡芙蓉果。

当然，感叹是一回事，为林渺担心又是一回事。只不过，此刻的他不可以随便乱走，只能寄居于刑家老宅的地下密室之中。

陈通身子有些虚，这些日子在天牢之中受了不少折磨，不过现在终于出来了，而救他出来的人却是当初被他所救的林渺，倒使他大感意外。

刑迁堂为他们送来了好酒好菜，还带来了关于外面发生的最新情况。

“那小子有没有逃脱？”李霸最关心的事情似乎便是这些。

“林渺真厉害，他不仅伤了梁丘赐，让官兵死伤百余人，连属正也被他杀得狼狈不堪！”刑迁堂兴奋地道。

“啊……”陈通也吃了一惊，梁丘赐的武功他可是亲自领教过的，知道此人乃是朝中数一数二的猛将，虽然武功不及严尤和严允两兄弟，但也绝对可算是顶尖人物，当初他便是被梁丘赐给擒住的，却没想到梁丘赐居然会伤在林渺的手中，而且还与属正大战，伤敌百余人。

“那他可有逃脱？”李霸所关心的只是事情的结果，急问道。

“当然逃了，否则的话，怎会满城都在搜寻叛贼呢？”说到这里，刑迁堂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忙解释道：“他们认为我们是绿林军混进城的奸细，真好笑！”

陈通和李霸松了口气，李霸自嘲道：“我就知道他一定不会有事的，他怎么可能会这么早就丧命呢？”

“是啊，他是真命天子嘛！”刑迁堂似乎有些揶揄地道。

李霸却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事实会证明一切的！”

陈通也有些好笑，他知道李霸的思想有些固执，若认定了一件事情，便很难再改变，而其对天机神算的信奉几若神明，是以他并不想出言相驳，倒是但愿李霸所说的是事实。毕竟，这次是林渺救了他们，而其力阻千军之豪情确实让他们钦服。

当日，他于宛城救林渺之时，林渺也是以重伤之躯独阻追兵，那时虽然是强弩之末，却有着气吞河岳的豪气，给人的震撼也是无与伦比的。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一个武功低微的人居然以重伤之躯所产生的气势完全压倒数百名官兵，而今天，林渺依然是以一己之力力阻追兵，这种豪气和义气确实让陈通和李霸诸人感动。

“我们一定要把林渺找到，既然我们当初对着烈罡芙蓉树发过誓，就不能不办，我想大哥也会在山上欢喜的。”李霸道。

“我们必须找到林公子，向他说明白，可不能再如当初那般莽撞行事了。”陈通叮嘱道。

“二哥放心，我不会再误事的，这件事就交给四弟五弟去办吧。”李霸道。

“好的，我这就出去打探他的下落。”刑迁堂点头应道。

义军的前锋很快便进入了宛城的辖地之外，城外的村庄小镇之人皆拖儿带女远逃，已是十室九空。

严尤命令将城外一切可以被义军借用的器具全都搬回城中，或是烧毁，大有凭城与义军决一死战的决心。

义军之来，所过之处，几乎无粒米之获，甚至是想抓个问询的人都找不到。

“报先锋官！”李轶跃马于前，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这里终又是他熟悉的地方了。正在想着该如何夺下宛城之时，后队的传讯兵驱马快速赶来。

“寅将军有令，请前锋就近扎营，不得再贸然深入！”

李轶愕然，与朱鲔对望了一眼，满不在乎地应了声道：“你去告诉寅将军，我知道！”

望着传令的棋牌官退去，朱鲔讶然问道：“你准备扎营吗？”

李轶神秘地笑了笑，反问道：“你说呢？”

朱鲔没有直接回答，吸了口气道：“前方十里便是长安集了。”

“不错，过了长安集便可以在两个时辰之内抵达宛城外！长安集有城廓，可算是一座小城，我想到了那儿再据军扎营。”李轶笑道。

朱鲔也笑了，道：“可是那里一定有官兵相守，恐怕并不容易到手。”

“可我们是先锋军，遇山开路，逢水搭桥。”李轶也道。

朱鲔吸了口气道：“如果寅将军怪罪下来，那又该如何？”

“只要我们拿下小长安集，他便无话可说了。”李轶自信地道。

“好！进军小长安集！”朱鲔似乎也打定了主意让持旗者挥旗而进。

严尤的大帐之中一片肃静，那大闹宛城的人依然未能抓住，但是他们已经没有时间去为这些琐事费心，他们所要面对的是那一群锐气逼人的义军。

义军合兵七万余，其兵力比此刻宛城中的兵力强盛，在短短数月之中，义军声势大壮，更因三支义军联合，使得四方的小势力竞相投效，又因这几战每战皆胜，这支联合军几乎是人心所向，这才会在短暂的两月间，人数几乎是翻了一翻。

当然，人多了，在这寒冬腊月的，军备也会成问题，但战争却给了他们力量。

严尤的总兵力是五万，有坚城可凭，因此这守城一役并非没有胜算。

“属正将军领兵五千据西侧胡、陈、朱三庄拒敌，但不可与之死战，稍阻义军攻势则立刻退回城中！”严尤抛出一支将令吩咐道。

“末将遵令！”属正明白严尤的意思，因为他知道这次严尤整个作战的计划。

“梁丘赐！”

“末将在！”梁丘赐应了一声。

“你的腿伤可好些？”严尤淡淡地问了一声。

“已无大碍，可以乘马而行！”梁丘赐有些苦涩地道。心里却知道，自己根本就不能出战。

“好，我给你三千人马，于小长集外接应小长安集的败军，然后一同撤回城中，你不必与敌迎战！”严尤道。

“元帅！”属正有些犹豫地望了梁丘赐一眼，欲言又止地道。

“属正将军有何话要说？”严尤反问道。

“我看元帅还是让梁将军守城吧，他腿伤虽无碍，但仍不利于行动，若是有所差错，只怕会使伤口迸裂……”

“属将军好意，末将甚是感激，但请将军放心，我不会有事的。”梁丘赐打断属正的话道。

“梁将军真的无碍吗？”严尤又问道。

“真的无碍！”梁丘赐脸色有些发青地道。

“好，你二人可以执令而行了，记住，不可恋战！”严尤沉声道。

“李立！”

“末将在！”众将之中又站出一人，此人五短身材，但却极为壮实，看上去有如一只冷静的豹子，却是严尤的亲信将领，随严尤东征西战，立功无数。

“本帅给你三千人马，绕道至乱军后防断其粮草！一切秘密行事！”

“末将遵令！”

严尤再环视了众人一眼，冷冷地道：“其他众将随本帅坚守此城，随时待命！”

众人你望我，我望你，见没有分配自己任务，颇觉失望，但也有些人暗自庆幸不用去与义军交锋。不过，让人疑惑的却是严允大将军居然没有来参加这次军议。不过，严允是元帅之弟，谁也不敢乱问。

“元帅，小将有一事不明，还请元帅指点。”一名偏将出列行礼道。

“有何事不明？”严尤淡淡地问道。

“敌人此刻攻克棘阳，中途无休便来攻我宛城，必是疲师，虽其数目甚众，但我们以精锐迎头痛击，虽然可能无法一击而溃，但势必会灭其威风，挫其锐气，这对我军今后之战必会有利，可元帅何以命所有人撤回城内，避而不战？如果让敌军据城外集镇，便可对宛城成合围之势，其锐气则更盛，反使我军战意下沉。是以，小将实不明白其中之理！”那偏将并无畏怯，平静地道。

“元帅，末将也认为霍将军言之有理，还请元帅指点迷津！”又一名偏将立了出来道。

严尤欣慰地笑了笑，望着案前的两名年轻战将，笑道：“青颜言之有理，但本帅要的不是挫其锐气与之僵持，而是要胜敌，是以请两位先入列，本帅自有主意！”

霍青颜与另一名年轻偏将对望了一眼，只好入列。

“不知元帅准备如何处理那个闹事的奸细呢？如果此人是义军派到城中的，只怕城内还需多加严防了！”一名参军有些担心地道。

严尤也有些皱眉，这个神秘的人物劫天牢而逃，劫走的却只是天虎寨的二头领，天虎寨与绿林军并无交往，那这神秘人大概不应与义军有太大的瓜葛，但是麻烦就麻烦在此人精擅易容，如果到时候易容成自己，诈开城门，那么后果就不堪设想了。

“任何执行军令或是要开启城门之人，都必须持令行事，认令不认人，包括本帅在内，任何不执令而传令者，皆视为疑犯拿下！”严尤沉声道。

众人皆愕，但却知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谁也不知道这个神秘人物会以什么身分出现，他可以化妆成天监，自然也可以化妆成他们之中的每一个人。

林渺过了两天清静的日子，他所处的是一处道观，四面清静，惟暮蔼的钟声和林鸟的喧鸣声给这静态的世界注入了无穷的活力。

林渺从不信什么神鬼佛怪的，不过，对这座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刹却不陌生，就因为这是在宛城。只是，他从来都没有这般平和地在这种环境之中呆了两天。

在这里呆了两天，不为别人，只是因为怡雪。

怡雪只希望他好好地呆在这里，连大通酒楼也不必回，事实上这里距蚩尤祠并不远，只不过是在城外罢了。

怡雪把他带到这里，是如何出城的，只怕宛城守军想破了脑袋都不会知道，不过，这并不重要，是以城中无论如何找寻都不可能找得到林渺。

怡雪带林渺来到这里，便走了，因为她尚有要事待办，是以她希望林渺能在这里等她回来。美人盛恩实难推却，林渺只好乖乖地在这里听了两天的钟声，有时还与观中的老道下下棋。

流云观的盛名远播，不过这里是一片静土，道家的静土，与世无争，观中之人皆修清静心，倒让林渺觉得自己太过俗气。当然，在这里沾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儿，倒也清闲自在。

很难得的却是，这两天之中，林渺居然似乎全然不担心观外所发生的任何事，仿佛自己已经是出世的仙家，红尘只在身外一般。他也奇怪自己的脑子为何会如此空灵，惟一的解释，便是这里的环境适合人涤心静志。

有两天的时间，他肩头的箭伤都已经结疤了，其他的一些小伤自然更是无碍，倒也乐得自在，每天衣食皆有观中的小道童相送。可以看得出，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怡雪极为尊重，或许是因为无忧林为道教最为神圣之地，因此无忧林的弟子几乎是受到了天下所有道教门徒的尊敬，而林渺是怡雪的客人，自然也会受到贵宾的礼待。

第三天，怡雪仍没回来，林渺也有些不自在了，虽然这里的环境好，但三天没与小刀六联系，他们一定会极为担心，而怡雪这么长时间尚未回来，又是去做什么了呢？对于无忧林，他并不在意，但是对于怡雪，对他来说，却有点像谜，他猜不透对方究竟有何目的，为何要自无忧林中出来呢？又为何追到宛城来呢？

事实上，有着许许多多的疑团困扰着他，只是有些事情他并不愿意去想得太多。

流云观处于山岭之上，其地势起伏，但却无耸天插云之势，宛城周围都无高山，不过却有密林古树。

林渺喜欢每天早晨爬到最高的山头，听鸟叫，然后看日出，看远处渐明渐散的晨雾，虽然天气极寒，可是这对于林渺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远处渐升的朝阳确实是美不胜收，在朝阳那五彩的光芒之下，晨雾便像是一颗颗透明的晶粒，虽然四面只有凋零的树木，可在这晶粒般的晨雾里，却显得生机勃发，也不知这只是一种错觉还是真实的感受。每次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林渺总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一种莫名的情绪。

想长啸，也想长叹，或是将一种沉默持续到天荒地老。可是，林渺却不能不控制自己内心的冲动。

“林施主早！”观中持事长老千幻道长的声音缓缓飘来。

林渺不用回头也知道，因为每天早晨千幻道长都会早早地来到这山顶敲响晨钟，观中众人便全都聚于主殿之中作早课。

“长老早！”林渺习惯性地扭了扭头，答应一声。

千幻道长露出一个平和而安详的笑容，然后便悠然步上钟台，以粗若桶身的巨木撞击着那历经风霜却依然悬于古树上的大铜钟。

“当……当……当……”声音沉缓而悠扬，不紧不慢，一声接一声以一个习惯性的节奏惊起山岭间沉沉的生机，使天地在钟声之中悠然苏醒。

山顶的钟声极有规律，十二响之后便逐渐寂静，只有山谷间依然回响着萦绕不去的余音。

长幻道长那干瘦的手在余音去尽之时才缓缓地离开撞钟的巨木，仿佛是一个苍暮的老人临终之前依依地放下手中的拐杖一般。

林渺似乎有些理解这位老道对生命的依恋之情，正是自感生命时日无多，这才分外珍惜每一次敲钟的机会，分外珍惜每一刻活着的时光。

千幻道长悠然地坐在林渺的身边，望着升起的朝阳，似乎是叹了口气，又似乎是在念叨着什么，林渺并未在意。

“长老心中似乎颇多感慨？”林渺淡然相问道。

“实因世间有太多值得感叹的事。”千幻并不否认，悠然道。

“长老应超然于尘世之外方是道之所趋，何以无法堪破世俗呢？”林渺讶然问道。

千幻不以为意地笑了笑道：“超然于尘世之外，是谓之圣，贫道虽修行数十年，却仍无法断去尘念，此生是与道无缘了。”

“道为何物？道之所求又是何物？”林渺反问道。

千幻讶然望了林渺一眼，随即笑了，望着朝阳，吁了口热气，才悠然道：“道是朝阳，道是晨雾，道是林木，道是天地湖海江河，或者道本身就只是道，什么也没有，是以有所求也无所求！”

林渺神色大动，吃惊地望着千幻，却见其神色静如止水，仿佛自己什么也不曾说过一般。

“长老对世事看得如此之透，何以会认为今生与道无缘呢？”林渺惑然。

千幻慈和地笑了笑，道：“林施主认为道是何物？道有何求呢？”

林渺一怔：“我觉得道只是一种信仰，一种规范，只是人精神和灵魂的一种境界，道之所求，也是使人思想和灵魂受一种特殊的约束，不知我有说错吗？”

千幻又笑了，点点头道：“你没有说错，它可以是虚无飘渺的，又可以是实实在在的，道中道，何其道，谁又能清楚？每个人都有其独特的理解方式，每个人的心中都存在着道，但却又无法认识它。我之所以与道无缘，皆因我追求之道，非世俗之道，非公理之道！”

“那长老所求又是何道呢？”林渺更为惑然。

“欲求之道乃是武道！”千幻吸了口气道。

“武道？！”林渺吃了一惊。

“万流归宗，道之终结无甚不同，只是求道之途不同而已，恐怕此生我都无法趋及武道之巅峰！”千幻不无感叹地道。

林渺心中涌起一种异样的感觉，觉得眼前的老道有点怪，更显得高深莫测，不由得问道：“武道的巅峰又是什么呢？”

“天道，武道的极致，只不过，通过其它的捷径也照样可抵至天道，但却没有任何一种方式可以超越天道之外，惟武道或许例外！”

林渺不由得好笑，这个老道像是有些傻，什么东西可以超越天呢？什么天道岂不是胡说八道吗？他不相信这些，但却有些想知道千幻还能说出什么惊人的话。

“天道之外又是什么东西呢？为什么只有武道才可能会超越天道呢？”林渺不以为然地问道。

“一部很古老很古老的道典上记载着这样一段故事：当年黄帝轩辕大战魔帝蚩尤之时，蚩尤曾借引天外之力，破开天道而引无名之力，黄帝轩辕无法抗拒，后蚩尤却因胞弟自残气脉，而乱其气，在天外之力反噬之下，蚩尤才化为飞灰，但其所引天外之力使天地东倾，南陷，而酿出毁天灭地之大祸，洪水泛滥天下，恶兽妖魔横行，后来大神夏禹花数十年时光才凿出长江大河，消除洪魔之灾！也因此，黄帝轩辕聚众神之力禅封天道，化结界堵天外之力。由此可见，天道之外，仍有世处！”千幻无限向往地道。

林渺不由得骇然，色变道：“我看还是不要去试好了，若是再引发天塌地陷之灾该如何是好？”

千幻笑了笑道：“世人达至天道者已寥若星辰，谁又能冲破结界呢？”

林渺则深不以为然，不过，他倒真有些想知道天道之外究竟有些什么。当然，他很难相信千幻所说的是真的，世间哪可能有人力能够引天外之力？天灾又岂是人所能为的？不过，想到琅邪鬼叟在隐仙谷大战之时也引得风雷俱起，这好像也是有可能的，但凭一己之力破坏天地，这有可能吗？在他眼中，这只不过是一个神话而已，根本就不属实。或者如观中的许多人所说，千幻长老本身就不清醒，有些疯痴，对他的话，只能以一笑置之。

千幻似乎看出了林渺的心思，只是淡淡一笑，起身转身而去，口中高吟：“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吟了几遍又笑着自语：“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哈哈哈……”

林渺望着大笑而去的千幻长老，不由得呆坐不知所思何物，心中涌出一种怪怪的感觉，扭过头，再举目远眺，林渺讶然，他竟发现一道亮光自远处的山谷之中一闪即灭。

此刻晨雾微淡，那缕光彩分明是反射阳光而成的，敏锐的分辨能力告诉林渺，那是金属反射的光芒，也便是说，那缕异光是刀光或是剑光。

山谷之中居然有刀光闪过，这让林渺微愕，心忖：“那里究竟会是什么人呢？是有人在那里伏击还是有人在那里决斗呢？会不会是怡雪在返回的途中遇到了强敌呢？”不过，料来以怡雪的速度，就算遇上强敌打不过，逃走也应该是没有问题的。是以，他并不是很担心，只是在这青山古刹之中呆了几天，有点腻，也想下山去走走，而目标，便是那座山谷。

李轶和朱鲔一鼓作气，分两面强攻小长安集，虽然小长安集有外廓为凭，可是在义军士气高涨之际，官兵又无战心，根本就无法全力作战。

交战近两个时辰，小长安集便告失守，城廓被击得狼藉一片，不过义军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毕竟攻城并非上策，死于箭雨之下的义军战士达千人。

不过，相对来说，能够夺下小长安集，牺牲这些人还是划算的，至少官兵也死伤了不少，而官兵狼狈逃离留下了许多物品，这是他们进入宛城地段之后所获的第一批战利品。在前方，官兵都是一扫而空，不曾留给他们一点东西，这也使李轶窝了一肚子火。

朱鲔领着两千义军紧追自小长安集撤离的官兵，这些官兵队形都乱了，显然都是一些素质低下、毫无战斗力的人马，他难以想象严尤的手下怎会这般无用，若靠这样一些人又如何能打胜仗呢？当然，那只是怀疑而已，他要做的是让这些官兵全军覆灭，给严尤一个下马威。

追出近十里地，眼见便要追上之际，蓦地闻得一阵喊杀之声自两旁升起，两路人马有如大剪刀一般向义军当头剪来，让官兵的逃兵迅速冲了过去。

“朱鲔，今日是你的死期到了！”

朱鲔扭头，赫然发现梁丘赐高踞马首，立于土坡之上，其左右挥舞着大旗，官兵迅速成冲击之势，袭入义军的队伍之中。

朱鲔吃了一惊，哪还不知自己中了埋伏？骇然驱马而战。

义军被梁丘赐这一记伏击，打乱了阵脚，虽然他们有新胜的锐气，战意高昂，但在训练方面却仍不如官兵。

朱鲔虽勇，但一人之力如何能敌数千之众？是以惟有败退。

朱鲔败退，梁丘赐追了两里便迅速撤军返回宛城之中，而朱鲔逃回小长安集时只剩下数百人，虽然是夺下了小长安集，但此战也绝不能言胜，为夺小长安集损失了两千多战士，确实没什么值得庆幸的，不过，既然一切都已经发生了，就必须面对现实。

远远地，林渺便听到了金铁交鸣的声音，清脆悠扬，又仿佛激荡着一种特殊的生机。

在一处山顶，俯瞰谷中之景，林渺讶然，山谷之中竟然真的是怡雪，而围在怡雪周围的却是一群装扮极为怪异的人物，一个个都秃着脑袋，但又戴着大耳环，装束与贵霜国的人有些相似，却又有些不同。

在怡雪纵横的剑气之中，穿梭的是一个大袍秃驴，使的是子午鸳鸯钺，进退若游龙戏水，清爽利落。

怡雪的剑势根本就占不到半点优势，甚至被逼得节节后退，辟邪剑似也无法伤那奇门兵刃半分。

四面环着八名秃头怪人，但并未出手，似乎只是要将怡雪困在包围之中不让她逃走。

林渺此刻自然明白，那一缕亮光正是怡雪的剑面反光的原因，他也弄不懂自哪里钻出这样一个怪人，居然这般厉害，他明白自己的武功并不能够胜怡雪，也便是说自己出手对付那怪人也不会有胜算。不过，眼看怡雪露出疲态，他自然不能不出手。

怡雪的功力似乎要逊于与之交手的秃头，在这长时间的纠缠之下，难免会显出疲态。

“美人儿，乖乖地束手就擒吧，回去见了我们法王，保证不会亏待你的……”一旁的怪人虽然不攻击，却没有空过口，调笑无忌地说一些让怡雪又羞又怒的话。

“瞧这美人儿腰扭起来多美呀，那里肯定很紧，很多水……”

“哈哈哈……”那围着怡雪的八个秃头放肆地大笑，似乎对这些下流的话极感兴趣。

“你们猜她叫床的声音会不会很好听？”

“那只有咱们法王才听得到，除非法王玩腻了再赏给我们兄弟……”

“那倒也是，哎呀，你看她的胸，多挺呀，真是好诱人……”

“那面纱后面不知有些什么？”

“肯定是一双勾走你魂的眼睛……”

“哎哟，看她发火了，美人儿发火了，好大的劲呀，这剑舞得真痛快……”

“再大的劲也没咱们法王劲大呀……”

“哈哈……”那八个秃头又是一阵大笑。

怡雪虽然自小修心，但是遇上这群下流不堪的怪人，也是又羞又怒又惊，这使得她连连失利，险些中招，与她交手的怪人近身搏击的身法和手法精妙得让人吃惊，只要怡雪稍不小心，便会被攻入剑势之中，是以她虽急虽怒，却又无可奈何。

“哇……”八个秃头全傻眼了，怡雪的面纱被那钺风割开，露出那让人无法不惊叹震撼的容颜，他们从未见过比这更完美的面容，是以他们一时之间竟忘了开口说话，笑声也戛然而止。

那攻击怡雪之人也怔了一怔，为怡雪的美貌所震撼。

怡雪哪里还敢犹豫，抽身自八名秃头怪人头顶飞掠而过。她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是这九个怪人的对手，若不借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她绝不会再有机会逃出这八个秃头所布的阵势之外。

怡雪掠过这几人头顶，由于速度太快，这几人意识到之时，怡雪已经冲出了阵势之外。

“追，不要让她跑了！”那手持双钺之人也回过神来，在见过怡雪的面容之后，他更不想让对方逃走。

八名秃头怪人尾随怡雪疾追，但刚一转身便觉一道亮灿灿的光弧破空而至，凌厉霸杀的刀气已经割入他们的体内。

其中两名秃头怪人刚意识到怎么回事之时，脑袋便已飞跌而出，惟有一股喷洒的热血带着两声凄长的惨叫。

另几名怪人大吃一惊，他们刚才心神被怡雪容颜所夺，没想到死神已经悄然赶到了他们的身后。

林渺的刀绝不留情，快、恨，而且精准得让人吃惊，在他的刀切断一名怪人的脑袋之时，手中的短剑也在同时射入了另一名怪人的胸膛。

怡雪也大讶，她没想到林渺居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一出手便夺对方两命。

“呀……”那几名秃头怪人大怒，戒刀狂出，六道刀芒如在空中绽放的花瓣，封锁了林渺每一寸进退的空间。

林渺骇然，这六人的反应速度确实很快，而且攻势极为凌厉，最让他头痛的却是六人动作一致，相呼相应，仿佛是一张张弛有序的天罗地网。

这种阵仗林渺倒不是第一次见到，若论每一个人的攻势都不足为惧，但是自六个方位同时攻到却又成了另外一回事。

林渺不知该如何接招还招，是以他惟有退，就像他突然而至一般又疾速而退。

林渺从来都不在乎什么雅不雅观，就像刚才自背后偷袭这几个怪人一般，他的目的便是杀死对手保全自己。

“小心！”怡雪惊呼。

林渺并不在意，在攻击的那一刻，他便差不多已算准了退路，在他身后两丈处便是一棵大树，而这，就是他的退路。

六柄戒刀追到，林渺身形已缩入了古树的乱枝之中。

“喳……”树枝如雨一般飞坠而落，林渺旋身再次弹向远方，同时自他身上射出数点幽光。

“呀……”那几名秃头的戒刀受树枝的阻碍，略微露出一点空档之时，立刻中招，却是一把铜钱。

铜钱入肉三分，虽不致命，却使六人阵形大乱，自空中坠落，不过林渺也没有空闲，在他身形落定之时，那手执双钺的怪人已如影子一般射来。

林渺转身立如古树苍松，眸子里射出幽冷而锋锐的光彩，对那扑来的身形及如狂风暴雨般的钺影似乎无动于衷，但自林渺身上散发出的战意有如张狂的地火，化成炽热的气流向四面扩张。

怡雪也立定身形踏于一窄枝之上如迎风而立的仙鹤，但目光却紧紧地盯着林渺，她感觉林渺便像是一个欲爆的巨大熔炉，那是一种带着狂野生机的热量。她禁不住有些疑惑，此刻林渺的气势让她感到有些陌生，但又有些震撼。

那怪人如一颗划破天陈的陨石，带着风雷之声以无可匹御之势撞向林渺。

三丈、两丈、一丈、五尺……林渺蓦地长啸，声若龙吟凤鸣，裂云破雾，在朝阳之中，一道亮丽的虹影若裂天之电火反卷向那疾撞而来的怪人。

天空仿佛在刹那之间颤抖起来，光彩亮得棘眼夺目，空气中的温度刹那间暴升，若有十个太阳同时亮起。

草木焦枯，沙飞石走……

“轰……”两道气旋撞在一起，暴出一道电火，热气狂散，林渺和那怪人同时倒跌而出，两道身形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有如被铁犁犁过的地沟一般，地面焦烁，裂开一个半丈方圆的陷坑。

怪人的衣服如被雷火劈中，焦黑而破烂，事实上林渺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渺！”怡雪吃惊地向林渺扑来。

“尊者！”那几名秃头也吃惊地向那执钺的怪人赶去。

“我没事。”林渺的身子撞树而停，曲身弹起向怡雪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他握刀的手有些颤抖。

那怪人手臂反撑，在林渺立起的同时也弹身而起，目光之中充满了惊讶与骇异，但更多的却是疯狂的战意。

“好刀法，好刀！本尊者此来中原还不曾遇到这样的好对手，娃娃，你叫什么名字？”那怪人伸手拂去光头上的尘埃和败叶，像没事一般粗声问道。

林渺不由得心下骇然，但气势不减，冷然道：“小爷林渺！”

“林渺？”那怪人自语般念了一声，又道：“本尊者乃西域王母门下四大尊者之一，法名‘空’，就让本尊者再领教一下中原的刀法！你出手吧！”

怡雪似乎感觉到了林渺的手在抖，因为林渺肩头的伤并未完全康复。

“走！”林渺蓦地转身，拉起怡雪不战而逃。

空尊者大愕，似乎没想到林渺在使出那惊人的一刀之后竟会不战而逃。

“追！”空尊者有点恼火，当然，他更不愿放过快要到手的美人。

怡雪与林渺心思一致，虽然林渺趁对方疏忽的时候宰了两人，更伤了两人，但剩下的力量仍然可以让他们难以承受。空尊者的武功并没有真的发挥出来，在与怡雪交手之时因只是想抓活的，所以自然不会使出杀招。而林渺方才的全力一击，也深切地感受到这个怪人的功力有多么深厚，绝对在怡雪之上。若是林渺肩头无伤，或可与之一战，但在交手的第一回合伤口便迸裂了，因此再战的必要性便没有了。

流云观与山谷相距并不甚远，林渺两人的速度极快，并肩疾驰至观门之外这才驻足而立。

到了流云观，林渺和怡雪都松了口气，至少在这里不用怕对方人多。

“林施主和师姑回来了。”观道门口的小道见林渺与怡雪并肩而回，恭敬地道，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有人自山下追了上来。

“去告诉你师父，说有强人闯观了！”怡雪向小道提醒道。

小道愕然回首，这才发现山下追来的空尊者和那几个怪模怪样的人物，是以他不再问什么，迅速向观内跑去。

空尊者追到观前，见林渺与怡雪静立于观门之外，微愕，但很警惕地扫了四周一眼，这才住足扬声道：“我道你们能逃出多远，不过是跑回家呀！”

“尊者，我看我们还是先退回去吧，这里是他们的地方，只怕会有救兵赶来。”一名秃头怪人向空尊者低声地提醒道。

“大胆的秃头，如此苦苦相逼，你们也欺人太甚了！”林渺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哼，你杀了我两名侍者，难道要本尊者就这样让你白杀了不成？”空尊者摸了一下光头，有些怒意地道，他似乎对林渺骂他秃头甚为恼怒。

“哼，他们是咎由自取，你们一群人欺负一个女流之辈，如此不要脸的行径，早就该死！”林渺反唇相讥道。

“杀人偿命，你杀我两名侍者，我便拿你的命相抵，或者你让那女娃跟我走，我也许可放你一马！”空尊者道。

“你做梦！”怡雪对这群人是恨极，这群人那些下流无耻的话早就让她心生杀机，此刻已到了流云观口，这群人仍如此不知死活，她更是有些怒。

“只怕会让你失望了，如果你定要缠着不放的话，只会对你没有半点好处。你们从西域这么大老远赶到中原，再怎么说，也是客，我本不欲失礼于你们，但你们所做实在是太过分了！”林渺踏出一步，与空尊者相对而立，冷冷地道：“出招吧！”

空尊者并不在乎，似乎根本就没想到会有什么严重的后果，战意激昂地道：“但愿你不要让我失望！”

“无量天尊，是何人闹于我流云观外？”一声道号如洪钟般自山上飘下，林渺与空尊者皆为之一震，扭头向声音传来之处望去。

山上一名身材修长的中年道长悠然而至，似缓实疾，若驾云御风。

“云阳师兄。”怡雪唤了声。

那中年道人颔首，大步行至林渺和空尊者身前，冷冷地望了空尊者一眼，却见林渺肩头伤口处有血水渗出，不由关心地问道：“林施主没事吧？”

“没事，只是伤口裂了。”林渺摇了摇头道。

“你是何人？竟敢来我流云观闹事！”云阳冷冷地转向空尊者哼问道。

“本座乃是西域王母门下空尊者，你又是什么人？”空尊者不屑地打量了一下云阳，反问道。

“贫道乃流云观第九代大弟子云阳，我劝施主及早回头还来得及，方外之人并不想杀生，几位请速速离开此地！”云阳似乎并不想惹事，沉声道。

“哈哈哈……你不想杀生，但本尊者却想，给我杀！”空尊者大感不耐，向那六名侍者喝道。

那六名侍者不再犹豫，手持戒刀飞扑而上。

云阳大怒，冷哼一声，疾步而上，旋身、出剑，在虚空之中抹过一道美丽的弧迹，切向那自空中逼来的六柄戒刀。

空尊者微讶，出声赞道：“好剑法！”

“叮叮……”云阳的剑抹过之后，蓦地暴出漫天光雨，闪烁着有如洒落的流星雨充斥了每一寸空间，将他自己也完全罩在那一片光雨之中，再不断地扩张。

金铁交鸣的声音密集而连贯，像是一首充满乐感的曲子，但这一切皆不影响剑雨对空间的侵蚀和吞噬。

只在眨眼间，空尊者的六名侍者皆被吞噬于剑芒之内。

空尊者骇然，他没想到这道人居然有如此玄奇的剑法，连林渺也为之吃惊。云阳的剑法之高妙，远远地超出了他的想象之外。

“砰……砰……”那六名侍者在突然之间突地踉跄跌出剑光之外，一个个面色极为难看，神色狼狈，他们居然能挣扎而出，已是让人有些意外。

剑光倏敛，云阳收剑而立，如风中劲松，道袍迎风而舞，其态甚闲。

空尊者的脸色也颇为难看，如果云阳的剑法如此之精奇的话，那他今日若在此停留下去，只怕连这三人都斗不过，而这道观之中自不止这三人，因此今日之局几乎是已经定了下来。他虽自负，但却不敢硬接林渺和怡雪两人的攻击，最让他头大的，是这两人手中的兵刃都是非凡之利器，虽他铜筋铁骨，却也受不了这两件神兵利器的攻击。

云阳与空尊者的目光在空中交触，两人都微怔，心中一凛，云阳冷冷地道：“此乃清静之地，不希望被血腥所染，你们还不走吗？”

空尊者向怡雪望了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异样的神彩，这才向那六名侍者叱道：“我们走！”说完扭头便向山下大步行去。

六名侍者也无可奈何，狼狈地跟在空尊者的身后行去，还不时回头向怡雪望望。

第　二　卷

第十二章　宛城之战

“知令而不行，何以能服众人之心？为将者首要遵令，你们二人可知罪？”刘寅沉声喝问道。

李轶不敢抬头，朱鲔心中却极为不服，尽管他们折损了两千余战士，却拿下了小长安集，虽然不计功，但也不能够认为这是什么过错呀，只不过是没有听刘寅就地驻营的命令而已。

刘玄和王凤不由得对视了一眼，刘寅虽然言之有理，但是似乎也太过苛严了点。

“这不关李将军的事，是我的主张，寅帅要罚就罚我好了。”朱鲔抬头毫不回避地对视着刘寅，断然道。

“朱将军！”李轶似要说什么，但是又打住了。

“你身为副先锋，李轶为正先锋，此事怎只你一人负罪？赏罚分明才能整肃军容，上令下行方能上下一心，看你二人夺小长安集有功，便以功抵罪，若下次再犯同样的错误，定加重处罚！”刘寅不带任何感情地道。

“还不谢谢寅帅？”刘玄忙向李轶和朱鲔递眼色道。

“谢寅帅！”李轶微松了口气道，他知道，刘寅治军极严，铁面无私，赏罚分明，军中之人对其是又敬又畏。当然，刘寅本身做事向以细密果敢称著，刚毅，处事明断，即使李轶身为一方豪强，也畏惧这位寅帅。

平日里的刘寅也不喜言语，冷静之中透着逼人的威势，即使是刘玄和王凤都有些怕刘寅，不过，刘寅爱护士卒这一点是勿用置疑的。

朱鲔并不是刘寅的部下，本是与王凤同时起事绿林，也是战功赫赫之人，他的地位并不是侥幸所致，虽然此次三军联合他不得不认刘寅为帅，但对刘寅这般不给情面也心感不忿，低头微有些不服地道：“谢寅帅。”

“好，你二人先退下吧！”王凤也觉察出他手下的这位头号将领心有不忿，怕再弄出乱子，挥手喝道。

刘寅并不以为意，道：“你二人先别走，听说严尤命属正领兵据于西城的三座小镇之中，看来是想阻我军合围宛城之势，你二人各领三千人马自西面和南面同进，务必要夺下三镇，再自西面围住出城之道，我们要将他们困死城中！”

朱鲔和李轶微喜，没想到刘寅这么快便分派任务给他们，忙领命而去。

“寅帅真的准备只困不攻吗？”王匡试探着问道。

刘寅点头肯定地道：“不错，宛城之坚，是天下众城之中少有的，城中有军民十余万，若是强攻，我方虽占兵力优势，却绝难讨到好处。他们完全有足够的力量守稳城池，但是他们人多的弊端却是，城中存粮有限，若我们围其四面，断其粮道，当他们水尽粮绝之时，便是我们破城之日！”

“可是如果他们耗上月余，等来朝中的援兵，那我们又该怎么办呢？”陈牧担心地问道。

“眼下朝中多方作战，除严尤外，还有何将可派？又能派多少大军前来宛城呢？若是大军自长安赶来，少说也要两月，而宛城之中新历大劫，根本就无这么多存粮，两月足够让他们受不了！”刘寅分析道。

王凤也点头称是，因为他知道刘秀离开宛城之时，几乎把城中的粮草全都运走，没运走的便分给了百姓。而这饥荒之年，又连年征战，朝中存粮也不多，如何能在短时间内给宛城支援多少粮草呢？因此，这一刻宛城之中的粮草绝对难以持久。

“凤帅领一万战士留守此地，负责协调四面，我与玄帅各领一支人马围守一方。陈牧将军和光武领兵一万围守北面，并防止附近各城有来援之军，切记，只围不攻！”刘寅摊开一张宛城草图，仔细地指点着方位。

“胡段将军领兵两千扎于桐峡口，防止方城舞阳来的援兵！”

“李通将军领兵五千驻金瓦谷，守我军返淯阳和棘阳的归路，同时也保证我们的粮草营运！”

“邓晨将军则负责我军后勤补给。”

……

刘寅仔细地下出每一道命令，他绝不敢有半点差错，本来此次攻宛城，在时机之上就不能算是把握得很好，胜算并不大，而且他所面对的对手又是当今最出色的军方统领严尤。若有半点差错，很可能会全军覆灭，同时他让李通和邓晨负责后方，也是为舂陵军留一条后路，这两人都是他最得力的部将，调至后方，就算自己在前线输掉了，他舂陵军也不会就此完蛋，这不能说没有一点私心。

私心是每个人都有的，这无可厚非。事实上，刘寅这次出征宛城，心中便有一丝不祥的预感。

王凤自然不反对，因为他居在小长安集指挥全局，也算是后方，自然不会在意刘寅的那点私心，事实上他还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对攻下宛城很有信心，只因为破淯阳、克棘阳，这一切来得太轻松了，轻松得使他以为天下所有的城池没什么两样。

胜利总容易让人麻弊，让人大意，甚至是忽略了许多事，而现在刘玄和王凤便是如此。

宛城外四处都是义军，林渺是想进城都没有机会，义军的来势和速度比他预料的还要快一些。当然，他并不想发表什么样的观点，也没有人听，在无法进城的情况下，他也只好与怡雪一起呆在流云观中，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林渺担心小刀六在城中为他担心，他在城外有美相伴，可是众兄弟却在城中着急，这确实有些不该，连他自己也觉得不太够意思。

“你是不是很想回城？”怡雪向林渺问道。

“我的兄弟们肯定都急坏了！”林渺无可奈何地道。

“北城守将是刘秀，如果你有办法入城的话，可以让刘秀给你让条道。”怡雪笑了笑道。

林渺微微皱了皱眉，忖道：“此刻刘秀与刘玄已经是一伙了，虽然他还可能靠得住，但若他知道我有入城之法，岂不是出卖了严尤吗？”

“我要入城也不能找他呀，随便找个方法也好，要是让他们破了城，我的那些兄弟不也跟着糟殃了？”林渺开玩笑道。

“那你是希望义军败喽？”怡雪煞有其事地望着林渺，反问道。

“不是我希不希望的问题，而是义军这次是没有可能胜的。”林渺摇头苦笑道。

怡雪讶然，反问道：“何以见得便会如此？”

“义军这么急着攻下宛城，本就犯了兵家大忌，准备不足，便来攻此坚城，那他们惟一可做的事情就是围城而非攻城！”

“不错，他们确实是在围城，而没有半点进攻的意思，但是宛中存粮紧缺，根本就支持不到一个月，一月之后，他们便不战自败，何以见得义军会败呢？”怡雪不解地问道。

“你说得很对，宛城这些日子每天都向城中运进大批粮草，但城中军民十余万，每天耗粮惊人之极，在再没有外粮供入的情况下，实无法支撑一月。但是在这一个月之中，义军必败！”林渺肯定地道。

怡雪都对这些感兴趣起来，林渺说得如此肯定，可是她却看不出其中有何不妥之处。

“义军主帅有三，调令难一，而新胜之军，虽锐气正盛，但也容易自大。若非如此，义军也不会这么急匆匆地便赶到宛城之下了。这样一来，必易疏忽！从眼下义军的布置来看，刘玄、刘寅、王凤各守一方，这也是刘寅必须这样做的，若他对王凤和刘玄呼来喝去的话，这二人必不满，是以他们各持一方，这就减少了三人之间的磨擦，但也使得三方的军情不一。若只是由刘寅一人主事，以他之谨慎，必不会大意，但刘玄和王凤却不同。因此，我猜这次义军的败局必出自这两人身上！”林渺肯定地道。

“我想不出会有什么方法败退义军，严尤没有趁义军长途跋涉疲军之态时攻击，这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现在缩身于城中，义军四面围堵，他们还能有什么作为呢？”怡雪道。

“义军锐气正盛，若长久不攻，其锐气必丧，反会斗志更消沉，这一点很重要，严尤绝不会傻得将所有兵力都寄于城中。他之所以派属正、梁丘赐这类人出城战敌，却没有一个他身边的亲信大将，可见他定是另有安排，如果我是他，必会先遣一支精锐伏于城外某处，待义军松懈之际，自背后杀出，届时，里应外合，内外夹击，义军必败！”林渺悠然道。

怡雪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彩，但旋即又道：“难道这一点刘寅会不加防范？”

“他加以防备又有何用？他只是围守一面，宛城周围虽无高山深谷，却多密林草泽，方圆百里内皆可藏军，他如何能有这番闲情仔细搜寻每一地？如果只是刘寅或刘秀，或会小心加以防范，但王凤和刘玄则必难时刻防范，只要他们稍有疏忽，其结果便不言可知了！”林渺举目向宛城的方向望去，吸了口气道。

怡雪笑了，摇摇头道：“我看还是不可能，要知道，若是严尤派一大队人马伏于城外，其出城之时必会惊动外人，这样又岂能瞒得了义军？若是让义军闻得风声，其结果只是自取其败而已。”

“你说得没错，但是严尤并没有必要一次派出多少战士，他完全可以分批而出，在城外或是到攻击之时再整合。当然，他可以利用夜深悄然出城，这也并不是难事，严尤的军营向来神秘，奸细根本就难以混入其中，这些人三更半夜到城门去，别人还以为是换班。而且，这些日子，他定会以抓我这个大闹宛城的‘逆贼’为借口封锁所有通向城门附近的路，或是挨家搜寻，这样便可堵住城内外互通消息，只要在城墙附近设卡，谁又能够越城而出呢？”林渺反问道。

顿了顿，林渺又道：“显而易见，严尤并未派用他的亲信出城与义军交锋，那他的亲信又去了哪里呢？严家将向以能征擅战称著，这群战士的素质极好，弃之不用岂不是可惜？在义军一路颠簸为疲兵之时，他不出此精锐，那他必是安排了这些人更重要的任务，而这很可能就是自背后袭营！”

“如果你是刘寅，那严尤这次是输定了！”怡雪道

“不会，如果我是刘寅，惟一能做的便是尽量保存自己的实力，毕竟这三家联军非他一人所能指挥，若是判断有误的话，只会引起刘玄和王凤军系之人的指责，若是判断正确，刘玄和王凤心生嫉妒，毕竟他们也是一军之帅，若被外人呼来喝去，他们自然心生不满，甚至会阴奉阳违，刘寅是个心高气傲的人，他并不想受这样的气！是以，就算刘寅知道这种结果也是没办法的！”林渺摇头道。

“那他为什么还要攻宛城？”怡雪不解地问道。

“攻宛城也是迫不得已，他们既是联军，就不能不联合作战，如果只让平林军和新市兵上前线，舂陵兵却留守后方，你认为刘玄和王凤怎么想？军中将士又会怎么想？刘寅心高气傲，虽明知山有虎，却偏向虎山行，便是油锅，别人下了，他也不会退缩。当然，他心中尚会存在着一些侥幸，正因为如此，他才会跟来宛城。也许，他与刘玄和王凤联军本身就是一种错误！”林渺淡淡地道。

“那你是希望义军胜还是希望官兵胜呢？”怡雪突地问道。

“这有分别吗？谁胜谁负，受害的只是老百姓，获利的永远是当权者而已！”林渺反问道。

“那你是说义军不该起事，不该造反了？”怡雪紧逼不舍地问道，似乎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似的，这让林渺有些好笑。

“没有哇，我有说过不该起事吗？老百姓造反是因为他们已经一穷二白，一无所有了，杀官起义也是被逼无奈求生存，他们有何错？问题只是在于，他们最终能不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能不能找到一个开明的君主为他们谋得和平与幸福。放眼天下，义军无数，可是谁又是真正为天下百姓谋求幸福的真主呢？”林渺坦然道，神情间不无伤感之意。

“赤眉军势力遍布东面数郡，军卒数十万，你看樊祟如何？”怡雪问道。

“你是在考我还是真想知道？”林渺撇嘴反问道。

“你说嘛，就当是我想知道好了。”怡雪见林渺有些不耐烦，微带娇嗔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起来，表情有些怪怪的。

“你笑什么？”怡雪见林渺怪笑着望向她，脸微红，佯装责问道。

“没有呀，我笑了吗？”林渺故作糊涂，再把话题一转道：“赤眉军确实是一支能征善战的义军，也很有前途，如果说有哪一支义军最有可能让王莽头痛而死的话，应该便是赤眉军，至少暂时是这样。但问题是赤眉军虽能征善战，但一旦天下太平，无须战争之时，他们就会难以适从。赤眉军中并无治理天下的人才，这只从他们如流寇一般转战便可明白此点，这也许只是他们最大的弱点和悲哀。因此，我们可以把樊祟看成是一个英雄，一个武夫，也可以说是一代枭雄！”

“对于北方诸路义军，你又有何看法呢？”怡雪再问。

“北方诸路义军各自为政，或割地为王，一盘散沙，虽众却难有大用，但其潜力无限，据黄河天险为凭，朝廷也拿他们没有办法，若是其能统一的话，得天下者必自北方而出！但谁能统一北方各路义军呢？这却是一个没有人能够回答的问题。”林渺淡淡地道。

“说得好！我看你是一个很有眼光和主见的人，既然你看出了这些，为什么还要坐在这里呢？”

“那我应该去哪里？”林渺讶然，好笑地反问道。

“当然是去北方喽！”怡雪认真地道。

“你没说错吧？”林渺好笑地反问道。

“当然没有！”怡雪肯定地点了点头道。

林渺像是第一次认识怡雪般，定定地盯着怡雪，像是想找出其语意中的意思。

“你想就像眼下的生活一般过一辈子吗？”怡雪似乎含有深意地反问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但却摇了摇头，道：“眼下的日子似乎并不怎么好过，连老家都进不去，能好吗？”

怡雪也笑了，但旋而很肃然地道：“那你的打算又是什么？”

林渺不答，只是歪着头望着怡雪，半晌才淡然反问道：“你能不能告诉我，你走出无忧林究竟有什么目的？”

怡雪微怔，反问道：“这很重要吗？”

“是的！”林渺点了点头，肯定地道。

怡雪又将目光投向了远方的宛城，但眼前却是被冷风卷起的败叶在打着旋儿，半晌才叹了口气道：“我这次走出无忧林，只是私自下山，师父并没有同意。”

“你私自下山？为什么？”林渺讶然问道。

“因为我不服气！也许，我不该如此，也可以说我尚未能断六根，超然尘外，所以我便私下圣山了。”

“我不明白！”林渺有些惑然，不解怡雪因何会赌气下山。

“我师兄和师姐都是受师命下山，而他们的任务便是寻找能够澄清天下的明主，还百姓一个安稳而宁和的世界。自小，我的好胜心便极强，虽然他们是我的师兄师姐，但是师父只授命于他们而让我静心修道，我心中不乐。也可以说，我对山上的枯躁生活已经厌倦，对红尘有种莫名的向往，所以，我便私下圣山了！”怡雪坦白地道。

“那你师父岂不是很生气？”林渺不由得感到好笑。

怡雪努努嘴，像个孩子一般天真地笑了笑道：“师父从来都不会生气的，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他生气。不过，师父不高兴那可能是有的，因为他一直都告诫我，不可以同门不睦，要相敬相爱，可是我却要与师兄师姐一比高下！也许，这一切早在师父的意料之中。”

“你也想寻找这个能够澄清天下的明主？”林渺顿时知道怡雪的想法和目的，讶然问道。

“你认为有何不妥吗？”怡雪反问道。

林渺“嘿嘿”一笑道：“自然不会不妥，你不会是选中了我吧？”

“如果你欲求上进，有为民请命之心的话，也许我会考虑你！”怡雪不置可否地道。

“被你选中又有什么好处？”林渺反问道。

“至少，会得到天下正道人的申援！”怡雪扭头盯着林渺，悠然道。

林渺心中不由得大为活跃，忖道：“如果真能如此，那倒是一件好事。”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是你选定的人选呢？”林渺有些不解地反问道。

“暂时不告诉你原因，但我不会是在开玩笑。事实上，你并不是我所选的第一个人！”怡雪悠然道。

林渺怔了怔，怡雪的回答倒也直接。

看到林渺怔神的样子，怡雪浅浅地笑了笑，道：“也许还会有某些个人原因，不过，也不必多说了，如果你愿意让我失望的话，我也没有办法，但作为朋友，我希望你能帮我完成我的愿望！”

一时之间林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微微有些感动。

“我也要走了！”怡雪突然站起身来，淡漠地道。

“你欲去哪里？”林渺一惊，反问道。

“也许会去北方，既然我已下山，就必须尽无忧林弟子的责任，为天下万民请命，如果你愿意，可以去北方找我。”怡雪吸了口气，似乎微有些怅然地道。

“为什么一定要去北方？”林渺又问道。

“因为你说过，北方是最有潜力的地方，也许，我想要找的人会在北方出现！”

“难道南方就没有你要找的人吗？”林渺反问道。

“或许有，但我不希望自己所找的人与师姐重复。或者舂陵刘家有这样的人才，但他们却是师姐所选中的目标，而师兄却居于东方，因此，我只好去北方了！”说到这里，怡雪向林渺深深地望了一眼，又道：“我很希望你能来北方找我。”

林渺心中一热，情不自禁地抓起怡雪的双手，感激地问道：“谢谢，待这里安置妥当后，我一定会去北方！”

怡雪笑了，望着林渺半晌，又问道：“是不是因为我逼你的？”

“也许，但也不全是！”林渺坦然道。

怡雪又笑了，脱开林渺的手，怅然道：“那我们他日在北方再见吧！”

“你不去向千缘仙长道别？”林渺讶然问道。

“不必了，千缘师伯已经知道，本来我昨天便要去北方，但……”说到这里，怡雪话题一转道：“好了，我会在北方等你的。”说完便大步而去。

林渺怔住了，怡雪说走就走，其行迹让他无法测断，甚至一点征兆也没有。一时之间，他倒有些手足无措，而怡雪最后一句话更让他心中荡起层层涟漪。望着怡雪的背影，不由得脱口喊了声：“怡雪！”

怡雪怔了怔，脚步稍顿，但却没有回头，仅停顿一下，又毫不犹豫地向山下走去。

惟留下林渺一人怔立山头之上。

王凤留守小长安集，此刻这里并无居民，虽然这里是繁盛一时的商贸大镇，也是宛城的一大亮点，但战争却将这里的一切光彩抹杀了。

李轶和朱鲔占据了西面三座庄，逼得属正狼狈逃回了宛城，义军的声势大振。

王凤也感到极为欢喜，在他看来，宛城守军的战斗力也仅是如此而已，看来严尤也没有什么可怕的，既然当初赤眉军可以打败他，绿林军的联军也一样可以打败他。只要自己死围住宛城四面，让其水尽粮绝之时，自会不战而降，只是宛城此刻守得极严，城内城外根本就不能互通消息，他派入宛城的密探根本就传不出任何消息，不过，这些似乎并不影响战局。

此刻王凤留守小长安集，确实感到一阵轻松，前方有刘玄和刘寅、刘秀诸人，宛城的战事似乎轮不到他身上来，此刻军分三系，他乐得将自己的实力保存在小长安集，只要到时候前方哪里有些问题，他再上前相助便可以了。至于其他的一切，他几乎不必考虑，后勤粮草有邓晨负责，后方又有李通，他只须让将士养精蓄锐便是。

围城已两日，但宛城之中似乎并无太大的动静，仿佛城中真的只想死守坚城一般。

是夜，王凤仔细地看了一下宛城周围的地形图之后，因晚宴时酒力发作，颇有些醉意，便伏案而睡了。

王凤爱酒，尽管军中不准随便饮酒，但这只是刘寅下的命令，对于舂陵军有效，可是王凤并不在意这些，他并没有必要听刘寅的命令。有时候，他也觉得刘寅对将士的要求也太苛刻了一点，现在刘寅和刘玄在前线，只他一人留在后方，身为一军之帅，更无人能对他约束，自然是每顿必须有酒才行，这是他草莽生活之中的乐趣之一。

绿林军昔日本就是一群草莽之人，都是来自五湖四海的豪杰，是以这些人大多是好酒之人，因此，在绿林军分成三支后，仍然酒风难禁，除王常的下江兵有严令外。事实上，就是因为王常反对将士军中饮酒，才会与王凤闹得不开心。

新市军中将士对酒并不忌，主帅如此，将士自然效仿。

王凤正睡得迷迷糊糊、微觉有一丝寒意之时，却被一阵喧闹给惊醒，不由得揉揉眼睛，见室中灯火仍明，肩上已有亲兵为其盖上了一件皮裘，不由得有些迷糊地问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怎那么吵？”

一名亲卫推门而入，神色间也有些疑惑地道：“凤帅醒了，小人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好像是镇东起火了吧？”

王凤一怔，忙起身拉开窗子外望，果见东面的天空隐现暗红，显然是真的起火了，隐约间还有人马的嘶叫之声，他的酒意顿时醒了八分，摇了摇尚微有些发痛的脑袋，向外面的喽兵吩咐道：“去给我探一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话音刚落，便有喽啰慌里慌张地奔来，直接冲入室内，跪倒在王凤身前呼道：“大帅，大事不好了，不知从哪里杀出了人马来，见人就杀，见人就砍，已经破了外城，我们根本就挡不住他们！”

“什么？”王凤大吃一惊，惊问道：“有多少人？”

“不知道，总之到处都是敌人，黑暗中根本就看不出对方的实力！”

“给我备马！”王凤吃惊之余，抓起悬于床前的宝剑，大步赶出临时帅帐，此刻小长安集中已是喊杀声震天。

义军被偷袭的敌人杀个措手不及，顿时大乱，也有的正在睡梦之中，可是营帐却着火烧了起来，便都慌不择路地到处乱窜，使得营盘大乱，根本就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义军虽众，但毕竟未曾经历过正规的训练，若是在锐气正盛之时，或可一鼓作气，但是如果阵脚一乱，想要立刻组织反击却几乎是不可能的。

小长安集中火光冲天，有些义军在不知有多少敌军来袭营时，以为敌军已全部杀至，哪有战意？有些人偷偷地逃走，有些人向小长安集外跑。

王凤策马在亲卫的相护之下驰过小长安集的大街，到处都是尸体，而且这些尸体大多是义军，许多是死于利箭之下，盾穿人亡到处可见。

“杀！杀死王凤者赏银五千！降者不杀……”到处都是这种口号。

王凤几乎傻眼了，痛心疾首地呼道：“王义何在？”

一群被杀得败退的义军赶了过来，沉痛地道：“少帅被贼人杀害，他们的强弩太厉害，我们无法抵挡！”

王凤差点没晕过去，怎也没料到自己的儿子竟然已为敌人所杀，悲愤地问道：“贼人在哪里？”

“敌人自三面冲入镇中，人数不知……呀……”那人还没有说完，便有一阵乱箭狂飙而至。

“保护元帅！”王凤的亲卫大惊，高喊道。

“王凤在此，杀王凤者赏银五千……”官兵的声音极为高昂。

王凤挥剑斩落一支射向他的劲箭，却震得手心发热，不由得心下骇然，这箭的力道之强，胜过普通弩箭数倍，不仅速度快，而且穿透力超强，他身边有几名亲卫中箭，竟被利箭的冲击力带下马背。

“王凤，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元帅，快走！”那群亲卫也感觉到来自这些弩箭的强大威胁，那种可怕的杀伤力是他们前所未见的，武功再好的人，在这种情况下也难以承受。

王凤也知大事不妙，他发现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执盾官兵身后的弓弩手，每人手中都握着一支奇怪的弩机，弩机可一次上箭十支，一发五支，五支同发后，再接着射另五支，在射后五支时，可以迅速补充那已射出的五支劲箭，弩机之上始终保持五支联发状态，之间的间隙绝不超过两息的时间。

这数十张弩机并排而行，在弩箭手身后，还有弓箭手，这些人配合极为默契，在这长街之上，这样的几百人组合几乎是无坚不摧的，那弩箭挡无可挡，难怪义军会摧枯拉朽地败退，就因为这些奇怪却又极度可怕的弩机。

王凤也不能不退，他虽武功超绝，但在这数百支足以裂盾穿石的怒矢之下，却显得有些薄弱，而他身边的亲卫也一个个倒在怒矢之下，给军心造成了极大的恐慌。

“杀呀……”喊杀声自另外一条街向这边传来，到处都是义军绝望的惨叫和惊呼，此刻败势已以最快的速度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虽然小长安集聚结了一万多名义军，但是在这种突然的突袭之下，人多的优势根本就不存在，这黑暗中偷袭，使得义军的防御都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王凤几乎有种想哭的冲动，他居然对这突然潜至的官兵毫无所觉，而且他的防御对这些官兵竟如此不堪一击。这一切只能怪他，怪他太过大意，太过粗心，但现在败势已呈，他还能说些什么呢？惟有迅速赶去与刘寅会合，告之这里的一切。败退的同时，他终于认出了一个人，那是严尤手下的得力战将蒋文龙，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太小看严尤了，而眼下的这一切，是他为之付出的代价。

“将军，城头之上似乎有些异动！”一名喽兵向巡营的廖湛禀报道。

[注：廖湛是与陈牧一起起事的平林军的几名主要将领之一，也是后来刘玄政权的重要军事人物。]

廖湛到宛城之下抬头仰望，见城头之上灯火依旧，却似乎有众多的人影晃动，不由得向身旁的众将吩咐道：“小心戒备，防止城中官兵闯营！”

刘玄此刻早已安歇，营中之事皆由廖湛一手处理。在平林军中，廖湛的地位仅次于刘玄和陈牧。

“哎——城下的可是刘玄小儿？”蓦地城头之上传来一阵呼声。

廖湛一怔，抬头向城头上望去，却见城头上火光之中出现了一队官兵，其中一人开口喊道。

“不要答话！”廖湛向手下众人吩咐道。

“你们听着，老子待会便会开城门闯营，你们先给老子准备些酒席吧！”城头上立刻又有人高喊道。

“他们果然要闯营！”一名偏将道。

“哼，小儿之戏，虚张声势，不要理他，他们弄不出什么大乱子！”廖湛不屑地笑道。

“是啊，如果他们要闯营又怎会告诉我们呢？这分明只是虚张声势！”一名偏将拍马屁道。

城下的众义军也弄不清城头之上的官兵究竟有什么目的，这样大呼小叫又有什么好处，对方无论是要闯营或是不闯营，都没有必要这样大张旗鼓地叫啊，这至少会让他们有所防范，那闯营岂会成功？事实上，防备闯营也不必动用太多的人力，只要提高注意力便可以了。是以，这些官兵让他们提高警惕，纯粹是自讨苦吃。

“他们只是想惊扰元帅的休息，不必听他们的，这些事没必要向元帅相报！”廖湛淡然道。他似乎一眼就看破了城上众官兵的诡计，同时更明白刘玄的性格和作风。

此刻刘玄定是在熟睡之中，刘玄熟睡最烦人去打扰，而这城头上的官兵这么一喊，若不是因为他在，那些喽兵定会有人去向刘玄禀报。而向刘玄禀报的话，就会惹得刘玄心中不快，若多来这么几次，只怕刘玄会心浮气躁，不过，廖湛不觉得对方这一招有什么实质性的作用，因为他料定城头上的官兵不敢出战。

“城头之上的叫骂不要理他，轮班看守，有大的异动再来告诉我，注意城头上的动静！”廖湛吩咐道。

“是，将军！”

廖湛正调转马头之际，蓦地见到行营北侧竟升起一丝火光，不由一怔，指向行营北侧问道：“那地方所储何物？”

“不好，那里是马棚！”一名偏将立刻意识到什么，失声道。

“马棚？！”廖湛也吃了一惊，一带马缰沉声喝道：“下令全面戒备，你们几个跟我去看看！”

“将军，东面也起火了！”一名偏将也惊呼着指向东营。

“吹号，提高警戒！”廖湛心中不由得升起一团阴影，自驻于这宛城之下后，他的心似乎并没有真正平静过，总有一种特别的感觉似乎潜于心灵某处。而这一刻，那种感觉变得清晰起来，却是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呜……呜……呜……”凄长的号角之声响彻了整个夜空，仿佛是千万只无形的巨手，将每一个处于迷茫中的战士的心全都揪了起来。

“杀啊……”与号角之声同时响起的却是震天的喊杀之声，天地突地颤动起来，在无数铁蹄的践踏下，地面仿佛升起了一股炽热的浪潮。

“有骑兵袭营！”一名偏将失声惊呼。

廖湛其实已经知道，这不仅是敌人铁骑的声音，也有己方奔出马棚战马的蹄声。

……

刘玄自睡梦中惊醒，在他帐内的美姬依然熟睡。他离不开女人，就像王凤离不开酒一样，他的美姬随军而行，这是他这许多年荣华富贵的生活之中养成的一个也不知是好是坏的习惯。虽然在军中他收敛了许多，但是在这里，没有刘寅和刘秀兄弟二人，也没有王凤，他便是主帅，是以他完全可以按自己的喜好办事。他很相信廖湛，也相信宛城是他囊中之物。

这近一个多月来与刘寅合兵，由于刘寅对将士极为苛严，连刘玄都不敢太过放肆，在军中也不敢带上女人，因此，几乎憋了一个多月，这一刻终于可以又独守一方，在受不住煎熬的情况下，他让人给他找来了一个美姬。是以，今晚他睡得有些沉，但是，此刻却被营外的喧闹惊醒。

“报，报元帅，大事不好，不知自哪里冒出一支骑兵，从后方袭入了我们的营中，四处纵火，见人就杀……”

“报，报元帅，城门大开，自城中也杀出一队约有数千的人马，直闯我们的营盘……”

一个传讯兵的话还没说完，另一个传讯兵便已经冲入了帐中慌乱地呼道。

刘玄大惊而起，也顾不得美姬春光大泄，起身迅速披甲摘剑，喝道：“快给本帅备马！”

“杀呀，杀呀……”喊杀声一浪高过一浪，一队千余骑的官兵一手执火把，一手执厚实的斩马刀，全都是轻装，见到营帐便点火，见到人便砍，如一阵龙卷风一般，所过之处，人仰马翻，火光四起，为首者竟是严尤手下第一大将，也是严尤的亲弟弟严允！

严允也是一身轻装，头发散开，那高大而挺拔的身躯此刻散发着无与伦比的杀气，就像是自地狱中窜出的魔神一般。黑色的劲装，黑色的战马，在火光之间忽隐忽现地纵跃着，竟无人能挡其锋芒。

那些义军虽然及时惊醒，被号角的声音自睡梦中叫起，但是他们的心神并未完全清醒过来，一出营帐，便见这四处都是火光，四处都是同样六神无主的同伴，及那疯狂的喊杀之声，他们都给弄懵了，有些人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当他们回过神来时，严允的铁骑已如旋风般卷来，在他们还是半清醒状态之下，便已人头落地。

于是整个义军的营盘全都乱了套，那被放出的战马四处乱窜、乱踏。而另一方，自宛城之中也冲出一队数千战士，属正一马当先，如潮水般漫出，本来就已经心神大乱的义军前方，斗志丧失大半，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后方究竟来了多少敌兵，究竟战况如何，是以，他们在心神不定的情况下，哪有什么心思去作战？

“刘玄死了，刘玄被杀了……”不知自哪里传出一阵高昂的呼叫，随着这高昂的喊声，四面都似乎响起了回应。

属正身后的战士也边呼边杀，那群本来就疑神疑鬼、无心恋战的义军此刻更是慌成一团，谁也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如果连主帅都已经死了，那他们有何必要还在这里继续战下去呢？于是有些人竟开始逃了。

面对这一切，刘玄是又惊又怒，他也听到了那一阵阵呼声，那些人竟然说他已经被杀了！他自然知道这些人的意思，只是想扰乱军心，可是此刻这营盘已经乱成这样了，敌方前后夹击，虚实难测，便是他也生出惧意。

“休要听他们胡说，本帅在此，杀一敌者赏银十两！”刘玄以功力逼出自己的声音，顿时将那一阵阵的呼声压了下去。

“哈哈……”刘玄声音刚落，便闻一阵大笑传来，一队快骑如一阵龙卷风般卷来，所过之处，义军纷纷倒下，如风卷残云般劈开一条血路，义军根本无法对这支骑兵有半刻阻碍。这支骑兵便像刺入义军心脏的一柄利剑，虽然仅千余骑，但人人都是绝对精锐，人人皆是悍不畏死、精挑细选出的严家精锐！这群人正是经严允一手亲训的精锐营，昔日林渺便是这支战旅中的一员。

义军虽是这支骑兵的十数倍，但在猝不及防之下，被这支骑兵杀得七零八落。

“刘玄，原来你在这里，今天就是你的死期！”严允朗笑着高喝道，一马当先便向刘玄的亲卫队伍中杀到。

刘玄大惊，他不知道这群人是自哪里杀出来的，但可以肯定，这便是扰乱他后方的罪魁祸首，心中怒极，喝道：“给我杀！”

刘玄话音刚落，严允的战马向旁一带，后面的两百骑也迅速排开，自鞍下以最快的速度执出一张奇形怪状的弩弓。

刘玄和他的战士还没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之时，箭雨已如蝗般洒落，盾穿甲透，冲向严允的数百刘玄的亲卫竟死伤八成，几乎无人能够挡住这一轮带着疯狂穿透力的利箭。

让人惊骇之极的是这些箭矢的穿透力竟大得骇人，中箭者皆带着一蓬血雨，整个身子都被冲了起来，撞得身后的战士东倒西歪，还有的箭矢穿透第一名战士后又射入第二人的体内，这种惊人的穿透力几乎让刘玄心底直冒寒气，他身边的亲卫也同样是如此。

“嗖嗖……”又是一轮箭雨，这些骑兵根本就不用间歇，两轮箭雨接踵而出，每一张弩弓之上竟可同时射出五支带着超强穿透力的箭矢，是以，虽只是两百张弩弓，却一次可射出千支怒矢。

“快保护元帅走！”那群刘玄的亲兵顿时意识到情况绝对的不妙，尽管在人数上他们本来不输给对方，可是在这两轮箭雨之中，他们至少已损失了七八百战士，刘玄的中军营也开始乱了起来，因为这怒矢确实已经寒了他们的心，哪还有斗志？

刘玄的中军营乃是这一方义军的主力，现在遇到这一阵狂袭，也开始乱了阵脚，那自然更牵动了其他阵线的动乱。

刘玄不甘心，但是这样可怕的弩箭使他也生出强烈的惧意，尽管在武功上他不惧严允，但是严允并不与他单独交手，而是旨在冲乱他的中军主力。

两轮劲箭过后，严允已经一马当先地冲入了刘玄已乱了阵脚的中军之中，他左手持长矛，右手持厚背重刀，所过之处，人仰马翻，几无人可挡。

刘玄欲与之一战，却被自己的亲兵护卫层层挡住，无法冲出，心痛之余，他知道败势已呈，只好在亲兵的相护之下退去。

而另一边，属正也在义军已大乱的阵营中狠冲狠杀，一时只让义军鬼哭狼嚎地抱头而窜，根本无人能阻这支出城的官兵。

众官兵这些天所积下的闷气，终在这一通大杀之中舒了一口，人人斗志大盛，直追着刘玄的残军狂杀一气。

与此同时，北门的刘秀、陈牧，西门的李轶、朱鲔及东门的刘寅都受到了同样的遭遇，但刘寅向来谨慎，虽然受到一些创伤，损失了数千战士，却也将出城的官兵杀得退回城中，那群自后方偷袭的官兵则火烧了刘寅的营盘，扰出了一阵乱子，却被刘寅很快镇住，并将这些偷袭之人杀退。不过，刘寅虽未败得很惨，却也不能算是胜。至少，他的损失比官兵更大，因此他不得不连夜撤营二十里。

李轶和朱鲔也被杀得败入三镇之中，所幸他们有三镇作后盾，稍缓解了压力。

刘秀和陈牧由于人多，而且他们早就被刘寅叮嘱过防备后方，所以偷袭者并未成功，但让刘秀也很是吃了一惊，两头受敌的感觉并不好受。

刘秀不知道这些自后方袭来的官兵究竟是自哪里而来，由于弄不清虚实，不知敌人究竟有多少，也怕会再一次出现前后夹击的局面。于是，他与陈牧领兵后撤十里扎营，连夜忙活，倒也热闹，同时他也派人去警告其它三面的义军，只是带回来的消息却使他几乎昏倒。

刘秀和陈牧心中之吃惊及无奈自是难以言喻的，这一刻，他们才深深地明白，自己这些人全都被严尤给耍了！他们只好派人去小长安集，并迅速与刘寅诸人合兵，再聚合残余的义军。

王凤本想来与刘寅合兵的，但是败下来之时，却遇到了刘玄的败军，两人合兵仍未能够稳住阵脚，与官兵一直厮杀到天亮，刘寅这才接到消息派人来援，方让王凤和刘玄突出重围，但义军经这一战已损失大半，输得一塌糊涂。

林渺返回宛城之时，宛城之外的障碍已经完全扫除，义军皆被逼退。

小长安集及西城三镇又都重新为官兵夺回，刘秀和刘寅的大军南撤棘阳，却受伏击，再次损失惨重，幸亏刘寅早有先见之明，让李通带五千战士接应，这才使他们安然地退回棘阳，但是官兵却再联合宛城附近诸城的兵力，直逼棘阳。

刘寅、刘秀诸人皆知，棘阳几乎无险可凭，他们所剩的兵力仅只两万左右，若据城苦守便只能够陷入孤立无援之境，到时候水尽粮绝之时，便惟有败亡一途。是以，刘寅和刘玄诸人惟有弃棘阳，让邓晨和李通断后，他们全力撤回舂陵。

马武据淯阳也为刘寅后撤之军阻追兵，他们已经到了不能不弃淯阳的地步了，因为淯阳城中的粮草仅够三千战士维持一月之用，根本就不能大量驻军。正因此，也便无法承受官兵的困城之战，惟有选择败退一途，这确实是一种悲哀，可是，谁又能挽回颓势呢？

小刀六诸人见林渺安然归来，皆大喜。这些日子来，他们都为林渺急坏了，最为欢喜的人仍是刑迁忆兄弟和天虎寨的众人。

陈通来感谢林渺，并邀林渺去天虎寨，他们早已派人前去天虎寨禀报了林渺的消息。陈通带来了大寨主刑风的亲笔信，请林渺上天虎寨。

让林渺意外的却是，天虎寨的力量乃是专为守护烈罡芙蓉果的，刑风乃是当年东方朔书童的后人，那烈罡芙蓉果便是由刑风的先人守候，直到刑风。刑风家族世代宣誓，奉服食了烈罡芙蓉果的人为主！当然，那是因为东方朔曾经观天测算，食烈罡芙蓉果者必是福缘深厚之人，而东方咏则测出此人很可能乃是真命天子，是以刑风也便将此誓当真了。

林渺感到有些荒谬，但却很兴奋，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他便多了整个天虎寨的力量。天虎寨中不仅高手众多，更有千余名战士，这股力量并不小，在伏牛山及南阳这一带也算是大名鼎鼎的一股中坚力量，一直都是各股力量欲争取的对象，但都被刑风婉拒了。而此刻，林渺却知道了为何刑风拒绝那些人的原因，这让他意外、惊喜，也有些难以置信。不过，陈通和李霸也证实了这些，他们没有必要骗林渺，林渺也不认为他们说谎有何意义。

林渺却为另外一件事头痛，小晴自铁鸡寨赶来宛城，但带来的消息却是白善麟已经北上邯郸，连同白玉兰也一起带去了。不问可知，白善麟依然是想与邯郸的王郎结成亲家，想将自己的势力向北方发展，事实上这本身就是一个极诱人的想法。

白善麟绝不笨，北方纷乱四起，各地义军和军阀纷纷割地自居，如果能够在北方也渗入湖阳世家的势力，那么北方的各路义军若想发展的话，那便不能少了水师。也便是说，湖阳世家可以吃下北方这块巨大的甜饼，说不定还能分享黄河的航运呢。

林渺绝不想白玉兰嫁给王贤应，因为他答应过白玉兰，便是抢亲也要将白玉兰抢来，但此刻他怎能让白玉兰失望？不知为何，这一刻他竟格外地怀念和白玉兰在一起的日子，他知道，自己绝非对她无情。

宛城的军方现在对小刀六是极度客气，就因为这次宛城外的战争，汇仁行的天机弩立下了大功，虽然只赶制好了几百张，但这些天机弩牛刀小试之下，竟是威力无穷，让义军吓破了胆。是以严尤在表功之时，将小刀六也请了去，因此，小刀六的名声大噪，在宛城之中也顿时提高了身分和地位。军方对小刀六的生意都尽量方便，同时军方又开出了两千张天机弩的定单。

小刀六也确实是个游刃于生意场上的天才，处理事情总能左右逢源，财源广进。

姜万宝也功不可没，在没有小刀六之时，姜万宝也能够将一切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每一点细小的账目都记得清清楚楚，处理事情也是丝毫不乱，而且还时常出一些让小刀六叫绝的好点子。

“你真的要立刻去北方？”小刀六望着林渺，有些无奈地问道。

“不错，我必须去北方，而且是越快越好！”林渺肯定地道。

小刀六知道林渺去北方的重要性和目的，在公在私，林渺都会去北方。

“主公此去北方，可是为邯郸之事？”姜万宝也问道。

林渺望了望姜万宝，点头道：“这也是我必须去邯郸的第一个原因。”

“我有个主意！如果湖阳世家的白鹤知道白善麟不仅没死，而且还把白玉兰送去了邯郸，主公想想会发生怎样的情况？”姜万宝神态轻松地道。

林渺眼睛一亮，这几日来，他的脑子很乱，这个最简单又最直接的问题他反而没有想到，此刻闻言不由大喜道：“好主意，这件事情便交给苏弃去办！”

苏弃也大感兴奋，但又有些担心地问道：“那你就一人前去邯郸？”

“不，让金兄和猴七手陪我同去！你便照顾小晴。”林渺扭头向神情微显戚然的小晴望了一眼道。

苏弃一怔，扭头望向小晴，亦见小晴表情略有感伤。

“小晴！”林渺轻柔地唤了声，伸过手去。

小晴微震，缓缓抬起头来瞥了林渺一眼，这才缓步走到林渺的身旁。

林渺轻轻地将其揽在怀中，叹了口气道：“这次前往邯郸并不是不想带你去，只因此行太过凶险，我怕照顾不了你。所以，我希望你能在宛城等我，好好地帮小刀六和姜先生打理这里的一切，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相信你一定明白，对吗？”

小晴眼圈红红地点了点头，她知道林渺的意思，也明白林渺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此行邯郸，所面对的将是北方最具影响力的人物，同时，她也明白白善麟绝不是好惹的，何况白家还有地下暗庄数十，转入地下的生意网绝不会比眼下白鹤所掌握的湖阳世家财力小。自林渺的言语中，她也听出了爱怜之意，因此，她还能说什么？

“如果我能在北方立足，会立刻派人来接你去北方的！”林渺肯定地道。

“你一定会的！”小晴突然开口望着林渺，肯定地道。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又欢悦地笑了起来。

“别忘了，我的直觉和预感从来都不曾错过！”小晴又解释道。

林渺顿时也被激得豪气干云，蓦地在小晴还不曾反应过来时亲了她一下，再暴出一阵欢快的笑声道：“这是为我饯行最好的礼物！”

众人也都笑了。

“汇仁行的事，六子有没有跟严大将军说？”林渺突然话题一转，问道。

“自然说了，大将军没有反对，毕竟这是我们自己的生意，与他只是在做交易。明天，我们便可以在小长安集造炉开鼎了，那里的场地是现成的，这还得多亏了这一场仗，使得小长安集的东西都便宜了很多！我想扩大生产，从别的县里招来更多的人手，不只打造天机弩，也打造其它的兵器和一些巧器之类的。”小刀六兴奋地道。

“最妙的是，我们与齐家也签订了一分共同开发铁矿的协议，他们出资，我们出力，这样一来，便等于在顷刻之间将我们的东西与中原各地的商家联系起来了，做事肯定也方便许多。”姜万宝笑道。

林渺眉头微皱，提醒道：“与齐万寿打交道，并不容易，你们必须小心一些。”

“齐万寿也是个商人，只要他尚有野心，尚想赚大把的钱，那便不愁他会不上钩，我们当然不会傻得只与齐家联合，因为这份协议之中有三方，一个是军方，一个是齐家，一个则是我们，有严大将军这块牌子，谅齐万寿也不敢如何，何况我们根本就不出资，即使是亏损，我们也只会损失一些铁官徒的工钱而已。”姜万宝得意地道。

林渺顿时放心，但有些惊讶这个条件是如何谈成的。

“这些都是姜先生亲手办的，这大概是最好的结局。”小刀六也不无欣赏地道。

“哈哈哈……”林渺欣慰地笑着拍了拍姜万宝的肩头，道：“林渺果然没有看错先生！”

“主公过奖了！”姜万宝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

“姜先生提出了一个很好的妙策，那便是与各地豪强联合做生意，共同出资。我们出人力、物力，他们则负责我们在当地的所有活动自由，这样一来，我们便省去了许多在当地一步步站稳脚跟的时间，只要我们在当地立稳脚跟，便可再做另外的生意，这样则可以缩短我们创造基业的时间，也可以解决我们资金不足的问题。只不过，眼下我们尚缺少能独当一面的人才！”小刀六说到最后，有些叹息地道。

“我们何不把铁鸡寨的兄弟们也带到宛城来？这样我们在人力上便会充足一些，同时也可以加强我们自己的力量，然后我们再去招贤纳才也有底气一些呀！”小晴偎在林渺的身边，突然开口道。

“这倒是个很好的主意，我们搬去小长安集，也要有自己的力量为我们创造一个安全的环境，虎头帮的弟兄们虽众，但不适合，在城外，这铁鸡寨的人却是再好不过了。”姜万宝也赞同道。

“如果要用天虎寨的弟兄，我们必会义不容辞，别忘了，我们现在也是一家人！”一旁一直都未曾说话的陈通突地出言道。

“那就更好了！”林渺也大喜道：“六子不是说没有独挡一面的人才吗？天虎寨中就有，我明天先去一趟天虎寨，我要与大寨主好好商量一番。”

陈通也大喜，见林渺确实已不再见外，还准备去天虎寨，他当然欢喜。

“那样就太好了！”小刀六也大喜，但又顿了顿道：“阿渺此行切记要小心！如果你有任何差错，我们所做的一切便没有任何意义了！”

林渺大为感动，他与小刀六之间的感情不是常人可以明白的！他也明白小刀六的意思。

“我的腿好了之后，也许会去北方找你！”阿四也插上一句。

“有你们这一帮好兄弟，林渺定然要长命百岁了！”林渺笑道。

“走，杜叔定已将酒宴准备好了，我们便去喝个痛快，今天是不醉不归！”林渺不想将这种情绪继续下去，改变话题道。

“好！不醉不归！”众人也附和道。

林渺确实醉了，醉得有些糊涂。是以，他是怎样躺上床的都不知道，不过他醒来之时已是深夜，发现小晴竟合衣躺在他的身边，也早已睡着。

林渺心中不由得一阵怜惜，却再也睡不着，似乎心中充满了无尽的心思。

脑中闪过许许多多昔日的、现在的，还有将来可能发生的事情，想着，他不由得轻轻地披衣而起，再为小晴盖好被子，他知道昨夜是小晴送他回房休息的，也一直都在陪着他，这让他感动、感激。

天气极寒，可林渺并没有觉察到，悄然来到庭院之中，这是小刀六为他在宛城中买下的宅院，与大通酒楼很近，大大的宅院之中还有虎头帮弟子的守卫，但那只是在外院的厢房间。除此之外还专门为林渺和小晴找来了一些使唤的仆妇，当然，这是与这大宅院一起买下的。

月光清寒，却极明亮，照得满院暗影浮动，阵阵梅花的暗香使人精神大震。

林渺的目光遥遥地望向苍穹，似乎在那深远无限的苍穹之后隐藏着一些让他向往的秘密。他的目光有些空洞，其实林渺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看到了一些什么，活跃的只是他脑子里那纷乱的思绪。

宛城是他生长的土地，也是让他伤神的地方，他的爱恨情仇都是在这里开始滋生，而明天便要再一次告别这里去接受一种全新的生活，面对无知的未来，他确实无法抑制自己的思绪。

也不知过了多久，林渺听到了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他没有回头，却知道是小晴。

“你在想什么呢？”小晴轻轻地在林渺身边的栏杆上靠着，抬头顺着林渺的目光望向天空的明月，微有些好奇地问道。

“你醒了？”林渺没答，却扭过头向小晴反问道。

小晴点了点头，林渺却将身上的貂裘解下为其披上，然后揽于怀中，叹了口气道：“转眼我已经过了二十年，可是一切便像是刚在昨天发生的，就像是做了一场迷离的梦！”

第　二　卷

第十三章　乱世商机

小晴偎在林渺的怀中，但并没有看林渺的眸子，依然昂首望着那轮清寒的明月，淡淡地吸了口气道：“人生本来就像是一场梦，就像这轮明月，在缺过之后，总会回到它的起点，化成一轮玉盘！人也是从无到有，再到无，这便是生死轮回的梦，你想得太多了！”

林渺微讶，吸了口气道：“可是我们置身其中，又如何能不想？”

小晴笑了笑，扭头望向林渺，道：“我只是说人生如梦，起点即是终点，就像醒时和睡前一样，但梦有噩梦，也有美好的梦，我们之所以去想，是因为我们并不想上演一场噩梦，昔日的梦境，是未来的教训和经验，所以，我知道你前去北方是正确的。”

林渺心头一震，小晴的话竟让他茅塞顿开，这般比喻确实贴切，这般解释也很精辟。

“梦是无序的，但人生却是有序的，就像月明月晦一般，并不是初一之后就成了十五，也不会十五之后就是初一。望月到弦月之间有着一个可以看得见的过程，而人生亦是，是以，绝不像是梦一般无法掌握，无法自主，只要我们愿意去思考，愿意去创造，我们就可以将有序的人生演化成美丽的梦。当然，这是不包括任何意外的。”小晴顽皮地向林渺眨了眨眼，却悠悠然地说出了这让林渺心思无限飞越的话来。

蓦地，林渺扭头，将怀中的小晴缓缓松开，淡淡地笑了笑道：“你终于还是来了。”

小晴吃了一惊，也扭过头，却见屋顶之上一团黑影紧附其上，倒勾在那弯曲的檐廊上，如一只巨大的蝙蝠。

“该来的，总会躲不开，不该来的，请都请不来！”那团黑影如幽灵般悠然飘落于地，声音尖利。

林渺并无惧意，他知道，幽冥蝠王必会再一次出现在他的面前，那只是或迟或早的事情，他们之间的事也总需要一个了结。或许，在这个他即将赶去北方的前一天将这件心事了结，会是一种最完美的结局。

“是的，梦有的时候总不会只有自己一个主角，每个人都渴望美梦，但某些人却总会为别人制造噩梦。事实上，现实与梦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区别，都是身不由己的。”林渺低头向怀中惊惧的小晴淡淡地道。

“也许你说的是对的！”小晴点了点头道。

“女娃，你叫什么名字？你说的话，是老夫听过的最有深意也最值得回味的话。”幽冥蝠王将目光瞥向小晴，语气难得地显得很平和。

“我叫小晴，谢谢前辈夸奖！”小晴不惊不惧，落落大方地向幽冥蝠王行了一礼道。

幽冥蝠王淡淡地显出一丝笑意，但目光却很快投向林渺，依然冷峻肃杀而锋锐，像是欲刺透林渺的外衣透入其内心。

“你先回房休息。”林渺拍了拍小晴的肩头，温柔地道。

小晴柔顺地点了点头，转身便向屋内行去。

“女娃，慢走！”幽冥蝠王突地开口道。

小晴吃了一惊，林渺也微惊，冷叱道：“老蝙蝠，我们之间的事与她无关！”

幽冥蝠王并不怒，只是将目光投向小晴。

“前辈还有何指教？”小晴扭头淡然问道。

“你师承何门？”幽冥蝠王竟问了一个让林渺与小晴都感到极为意外的问题。

“晚辈并没有师承，只是我们小姐曾经教了一些提防小贼的功夫。”小晴虽然心中觉得颇为奇怪，但仍很坦然地回答道。有林渺在，她并不害怕，因为他相信林渺，这也是一种本能的直觉。

幽冥蝠王竟显出一丝喜色，问道：“那你可愿拜在老夫的门下？”

小晴讶然，林渺却断然怒叱道：“你休想打她的主意！”

“哼，你不知好歹，老夫从不收女娃，今日见她天资聪慧，灵气逼人，这才动了收徒之念，若不是她，老夫才懒得跟你啰嗦。如果刚才老夫自你背后出手，你以为有几成把握可以保命呢？”幽冥蝠王冷哼道。

林渺暗忖：“如果刚才这老魔头真从自己背后出手攻击的话，只怕能不负伤的机会顶多只有两成，那后果确实不堪预料。”嘴上却冷然一笑道：“谁知你究竟安的是什么心？”

小晴并不知道林渺与幽冥蝠王之间的关系，是以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却深深地感觉出，两人之间的火药味极浓。

“如果你要这样认为，对你一点好处都没有，老夫已查过你的底细，知道在宛城之中你有很多朋友，包括虎头帮的混混，还有最近那个颇有人气的大通酒楼的老板小刀六等等，你认为老夫有必要和你耍手段吗？”幽冥蝠王冷杀地道。

“你威胁我？”林渺神色一变，冷冷地逼问道。

“如果你这么想，那便是！因此，你这样敌视我并没有好处，虽然我尚没有感激你赐给我的那一剑之德，但如果拥有和平的解决方式，老夫也不想逼人太甚！”幽冥蝠王的话冷傲之中也透出一丝淡淡的霸意。不过，自这些话中，也可以看到一些和解的楔机，这让林渺感到很是意外。

林渺确实有些意外，他不明白幽冥蝠王为何突然如此好说话，居然连那一剑之仇也不报了。但是，正如幽冥蝠王所说，如果他去找阿四、小刀六或是其他人下手，那些人根本就不可能有活命的机会，这确实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而自己又打不过他，想报仇也难。当然，如果这些人死了，即使是杀了幽冥蝠王也是于事无补，除非自己今晚便能够把这个可怕的对手宰掉，但这个愿望却近乎是不可能实现的，每次都几乎是被幽冥蝠王追得到处逃。

对于林渺来说，如果真能够消除这个大敌，那绝对是一件庆幸的事。谁拥有幽冥蝠王这样如附骨之蛆的敌人，都会寝食难安。谁也不知道这个敌人什么时候会出现，会在什么地方给你最为致命的一击，尤其当这样一个对手不择手段为求目的的时候。是以，当幽冥蝠王说出这样一番话时，林渺的心神也不能不为之松动。

这几乎是一个具有诱惑力的提议。

“我想不出有什么和平的方式可以解决这一切！”林渺吸了口气，淡淡地道。他的心神依然保持着应有的警惕，毕竟，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对手。也可以说，这是他面对的最让人头痛的敌人。

“你只须交出三老令，而这女娃继承我的武学，成我关门弟子，我们之间的一切自然便可以化解。将来她继承了本座的武学，对你可谓是有百利而无一害！当然，你也可以拒绝这一切！”幽冥蝠王冷漠地道，语气之中带着一丝期望，也带着一丝威慑之意。

“我不明白，这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林渺没想到幽冥蝠王所开出的条件竟是如此简单，不由得惑然问道。

“哈哈哈……”幽冥蝠王一阵朗笑，道：“你知道什么，开国立业者常言一将难求，但身为武者，却更能体会到良徒难寻！你以为寻找一个根骨绝佳的弟子比求一代将才容易吗？何况天下间具有这女娃这般阴极阳遁之根骨者可谓是少之又少，千万里挑一之选，如果其能继承我的武学，可以在短短的几年内便超越我，其潜质无可限量！到时我幽冥蝠王之名，必将被天下武者列入宗师之列！”

林渺和小晴不由得皆大为愕然，他们根本就不曾听说过什么阴极阳遁的名字，但幽冥蝠王这般小题大做，实让他们有些不解。不过，幽冥蝠王所说的，在几年之内小晴的武功可以超越他，林渺却是不敢相信，除非是有什么特别的际遇。但见幽冥蝠王说得那么肯定，又不能不信。

小晴并不知道幽冥蝠王的武功如何，可直觉告诉她，此老绝对是个极为厉害的人物。当然，林渺对幽冥蝠王的厉害是领教过的，虽然三战皆侥幸逃脱，可他明白，自己的武功与幽冥蝠王相比尚有一段距离。

“什么是阴极阳遁之体？”小晴好奇地问道。

幽冥蝠王表情显得温和，似乎对小晴的提问极乐意回答，道：“这比纯阴之体更为难得，这本身就是道家的一种境界，许多人经过一生的苦修，才能够抵达这种境界。道家练气本是吸纳天地间的浩然正气以固五脏六腑的七经八脉，但也有些只吸纳天地间极阴之气。当他们练至最高境界时，全身每一寸肌肤，五脏六腑都可以自由地借用天地之间的纯阴之气，他们的身体和精神便可融入自然之中，借自然之力修心修身，以达到道家最高境界。同时，人身体无阳气只剩孤阴独生的话，也是一种病态，这些修习阴气之人，会将阳气纳入骨肉之内，以中和阴气。而这些阴气自外根本就无法感觉，是以称之为阳遁。修练到这种境界的人天生便具备这种体质，他们不必经过后天苦修就可拥有世人梦寐以求的利用先天之气的能力，但这种人几百年才会有一个出现在江湖，没想到老夫今天却有幸遇上！”

“拥有阴极阳遁之体的人，他们会有什么样的表现呢？”小晴更是惊愕，再问道。

“能抵达这种境界的人，其神自然可感知天意。老夫并无法知晓其表现如何，但这种人有着常人所难以相信的预知力和直觉，如果能够将这些灵感自如地发挥出来，其力量和作用实是难以想象的。”幽冥蝠王微微皱眉道。

林渺和小晴同时动容。林渺知道，小晴确实拥有极为特别的直觉和预知能力，难道真的是幽冥蝠王所说的阴极阳遁之体？

小晴的目光不由得投向林渺，她希望听林渺的意见，林渺的决定便会是她的决定，因为她根本就不明白林渺与这老头之间的关系处在一种怎样的地步。

“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一切又有何不可？但，你必须保证她的自由！”林渺淡淡地道。

“自由？”幽冥蝠王一怔，反问道：“何谓自由？”

“这一切的决定由她自己抉择，就算她是你的关门弟子，你也要尊重她的意见，不能强迫她做她不愿意做或有违世俗伦理、伤天害理之事！”林渺肯定地道。

幽冥蝠王一怔，随即哂然道：“这有何不可？”

“我要你以赤眉三老的身分保证！”林渺又道。

幽冥蝠王脸色微变，冷哼一声道：“老夫一言九鼎，何曾失信于江湖？何况只是对你这个小娃娃！”

小晴再吃了一惊，她这才明白眼前的这老头的身分竟是赤眉三老之一，顿时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林渺笑了，道：“我没有意见，至于愿不愿做你的关门弟子，还要由她自己亲自作决定！”

幽冥蝠王的目光不由得投向小晴，充满了希翼。

小晴望了望林渺，又望了望幽冥蝠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却没有说话。

“你的意下如何呢？”林渺淡而温柔地问道。

小晴咬了咬唇，隔着栏杆向幽冥蝠王施了一礼，恭敬地道：“师父在上，请受徒儿一拜！”

小晴拜了幽冥蝠王为师，这确实有些出人意料，但却绝非一件坏事，这让林渺也少了一份担心。至少，小晴跟幽冥蝠王而去，会是安全的，有这老蝙蝠照看，料来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而他也可以放心地去北方了。

是夜，林渺与小晴携手共游天和街。林渺想在离开之前去看看这片曾经呆了近二十年的地方，去回想一下所有曾经经历过的一切往事。

小晴似乎知道林渺的心思，她明白，直到这一刻，林渺仍深爱着那死去的梁心仪。她没有一点醋意，因为梁心仪已经不在了。她想，如果梁心仪没死，该会是多么幸福的人！不过，这将是他们分别前的最后一个夜晚，再相见时也不知道将会是何日，是以小晴格外珍惜，尽管天寒地冻，却仍不影响两人的兴致，直到天色放亮，两人才返回大宅之中。

马武坚守淯阳，这也是背水一战，他绝不想放弃淯阳这座要塞，尽管这次他们夺下淯阳并不是一件很艰辛的事，但是他却知道，如果他放弃了淯阳，下次若想再夺回来，便难如登天了。而且此刻义军势弱，若他放弃淯阳，那么严尤的大军将长驱直入，直捣舂陵，这种可能性极大，是以他请命留在淯阳。

官兵在棘阳外耽误了几天，而马武则在城中再积下了近月的粮草，他作好了与官兵长期对峙的准备。

刘玄和王凤都已经泄气了，他们的七八万大军此刻所剩却只有两万余人，死的死，降的降，逃的逃，而留下来的人也都斗志尽丧，毫无战意。被官兵这般穷追猛打，便连王凤与刘玄也失去了战意。

王凤想返回绿林山。在他们义军阵容最盛的时候都没法胜过官兵，现在这种情况之下，更是奈何不了官兵。

刘玄也禁不住暗自叹气，他明白王凤的心思。事实上，他也不曾料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这一战几乎将他的雄心壮志都给消磨了，昔日的梦想似乎并不是那么容易实现。自绿林军起事以来，还从不曾遇上这般的挫折，便是当时绿林军分三支而去，他们依然对将来充满了信心，因为那只是天灾，瘟疫是谁也避免不了的，而他们与官兵交战还不曾有过败绩，但今次却败在严尤的手下，而且还是那么惨。

刘寅也很苦恼，他在静静沉思的当儿，刘玄和王凤双双而至。事实上，他已经明白刘玄和王凤的内心所想，他绝不笨，刘玄和王凤的锐气尽消，其结果自然有些麻烦。他很了解刘玄，尽管他并不对两人怎么看好，但是在这种时候，他也绝不想再自折手足。

“你们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但如果你们欲各领弟兄各回各地的话，还请三思之后再告诉我。”刘寅不待刘玄和王凤说话，已率先一步开口道。

刘玄和王凤不由得微怔，脸色微红，刘寅居然看穿了他们的心思，这使他们一时之间倒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了，于是室中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王莽又派了大夫甄阜领大军五万相援宛城！”刘玄半晌才出声道。

“我知道，听说还有严说为前队副大夫！他们已经快到宛城了。”刘寅吸了口气道。

“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根本就敌不过这十余万官兵！”王凤直截了当地道。

“是的，以我们目前的状况，这样低落的士气，别说是对付这十几万官兵，便是对付严尤那几万大军已是严重不足！但是，你们可知道，马武仍在淯阳城死守？”刘寅的神情有些激动地道。

刘玄和王凤的脸上出现了一丝羞愧之色，是的，马武以孤军死守淯阳，挡住了官兵的追击。否则的话，他们又岂能这般安然地在这里说话？

“不如我们召回马武，各回各地先休生养息一些日子，待我们力量足够之时再联合北上，那时……”

“凤帅此言差矣，何谓力量足够？那我们还要再等多长时间？如果淯阳城破，严尤还会给我们再次联合的机会吗？他必会趁我们士气低落无心再战之时将我们各个击破！试想，我们各行其道后，有谁有与官兵一战之力？大丈夫既已揭竿而起，便应轰轰烈烈，战士可以惧敌，但我们身为主帅，又怎能惧敌？要知道，他们是为我们而战！我们起事又是为了什么？”刘寅打断王凤的话，肃然道。

“正因为他们是为我们而战，所以更不能让他们为我们白白地去送死！”王凤也微有些激动地道。

“凤帅！”刘玄似乎也被刘寅的某句话给触动了，不由得出言劝道：“寅帅说得也对，我们起事是为了什么呢？还不是为了让天下百姓过上和平的日子？他们不仅是为我们而战，也是为天下受苦的人们而战！如果我们再拖个一年半载地再北进，天下百姓只会多受这么长时间的折磨，我们又于心何忍？同时也对不起死去的兄弟呀！”

王凤半晌不语，刘玄的话也让他不能不反思，半晌方道：“可是，我们就这样等死吗？如果只是这种局面的话，我们再战不也只是白白送死吗？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路是人走出来的，天无绝人之路，只要我们愿意想，一定有办法解开眼前的僵局的！”刘寅也心中没底地道。

刘玄也是没有办法可想，有些后悔当初没有听从邓禹的话，若非急于攻占宛城，也便不会出现今日这般惨败之局了，可是事情既已发生，后悔也没有用。

“不如我们召开一个众将会议，看看众将的意见如何，如果想不出办法，大家表决，若多数人赞同各行各路，那便只好待他日再合兵了！”王凤仍然不死心地道。

刘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王凤并不是个能放眼天下的人物，毕竟出身草莽，危难之时，所有的宏图大志也都化为乌有了。不过，这种人只会享受眼前的安乐，倒也不会成为自己真正的对手，只有真正具有野心的人才会是他的对手，而这个人便是同族的兄弟刘玄。

当然，刘寅对刘玄也不怎么看好，这或许只是因为他极为自负，他不认为刘玄是块治理天下的料。

“那好吧。”

“咦……吖……”门突地被推开，李通兴奋地步入，见刘玄和王凤都在，不由得一怔，道：“玄帅和凤帅都在。”

“李将军有什么事吗？”刘寅见李通的表情，不由得问道。

“我收到一个大好消息，王常的下江兵在上唐乡大败荆州牧所派去的军队，已经引军北上，此刻安营于宛城东南不远处的宜秋集！”李通兴奋地道。

“啊，他已经到宜秋集了？”刘玄和王凤都吃了一惊，问道。

“消息千真万确！”李通肯定地道。

“这王常可真有能耐，居然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便赶到了宜秋集！”刘寅忍不住赞道。

王凤的眸子里似乎也闪过一丝希望，这个时候他也想起了邓禹前不久所说的话，此刻才想到，也许邓禹所说真的是对的，如果他们早一步联合王常，有王常在后方相护，那么严允想自后方偷袭那几乎是不可能的，也便不会招至败绩，说不定真的可以困死宛城中的严尤，可是此刻后悔已是毫无用处。

“我们必须去联络王常！”刘寅肯定地道。

“可是我们在这种时候去联络他，只会被他们耻笑的！”刘玄有些担心地道。

“王常料来不会是这样的人，虽然我不曾与他有过太多的接触，但却听说过其为人！”李通肯定地道。

刘寅欣然笑了笑，对李通的话极为满意，似乎只有李通才理解他的心思，于是动情地道：“成大事者何拘小节？只要能够在此反败为胜报我宛城之耻，能定天下、解万民之苦，便是要我行三叩九拜之礼又有何妨？”

李通神色间闪出一丝难以掩饰的感动和尊敬，他欣赏刘氏兄弟，刘寅让人尊敬之处便在于他每时每刻都在为大局着想，绝不会因私人感情而坏大局。是以，刘寅虽傲，却是值得尊敬的！而这一番话更见其本性。对刘秀，李通则认识更深，因为他们在南阳之时，交往甚密，觉得刘秀确实是颇有思想和见地，其智计之深绝不逊其兄，少有大志，是以李通会随刘秀揭竿而起。

刘玄和王凤见刘寅心意已决，只是干笑一声道：“那这件事由寅帅作主好了。”

刘寅也笑了，道：“好！那这件事就这么定下来了，就让我兄弟二人与李将军亲自走一趟，这里的一切便交给二位打理了！”

“寅帅放心，只愿你们快去快回，我们绝对会支持到你们回来！”刘玄肯定地道。

宜秋集，与宛城之间尚相隔棘阳和淯阳，是以宜秋集可以说是棘阳后方的要道，与棘阳和淯阳之间各相距百余里，到宛城则有近两百里的路程。

宜秋集此刻驻扎着王常所率的下江兵近两万余众，当然，这并不是下江兵的全部，但却绝对是主力。此次王常斩杀荆州兵万余，降卒也有数千之众，可谓是大获全胜，缴获粮草兵刃诸物无数。

此战，也使下江兵声威大振，远近各地的难民竞相依附，也有许多豪强聚众相投，只在短短数日之间便已平添了数千余众，这自是一件大喜事。

王常早已收到了刘寅、刘玄大败的消息，而此刻他也正在与自己手下的众将商量如何攻打宛城之事。

王常明白，宛城绝不容易攻下，严尤和那十余万官兵更不好惹，在人力上，他绝没有与官兵相抗衡的力量。论财力，下江兵与朝廷相去甚远，便是比新市军与舂陵军也还要差一些，因为他们没有刘家的财力作后援，是以若想攻宛城，绝不能够硬攻，抑或是必须再过些时日方可决定，是以他与众将正在分析形势。

“报常帅，外面有一个自称自宛城而来的姜万宝给常帅送来了一件礼物！”一名小将行入大殿，手捧锦盒跪倒在王常的帅案前。

王常的亲卫接过那有两尺半见方的扁平锦盒，却有些纳闷地望着王常。

王常也微愕，他倒从没有听说过什么姜万宝之名，也没听说过宛城有哪一人物叫姜万宝。不过，此人既是宛城而来，他也不能不谨慎，倒也想看看盒子之中究竟是什么样的礼物，是以示意亲卫打开盒子。

亲卫小心地打开盒子，不由得怔住了，两名亲卫相对望了一眼，把盒子递给王常，王常看罢也怔住了。

盒子之中没有别物，只有一大一小两张制作极为特别的弩弓，以及十支长箭，一支小矢。这些东西摆放在摊得很平的杏黄帛布上，极整齐，无论是颜色还是形态，搭配得都极为赏心悦目。

王常不由得拿起那张大弩弓，虽是大弩弓，但也只有一尺八寸宽，就像是一个奇怪的铁箍，入手沉重，约有十余斤重，弩前有一朸木横梁，横梁之上有十道小槽，光滑之极，显然是涂上了桐油，弩机之后有根铜线，还有一些连他也不知质地的东西，做工之精，造型之奇，连王常也为之惊叹。

“啊……”王常一拿出这弩机，一旁的众将都讶然，他们也没料到，那自宛城而来的人所送之礼，竟是这样一张奇怪的玩意儿，他们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尽管有些像弩机，但却又与他们所见的弩机有所不同。

“大家可知这是何物？”王常扭头向众将举起手上之物问道。

众将你望我，我望你，谁也说不上名来，皆摇头。

王常又望了望盒中那十支长箭，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便将这十支长箭一一上到那朸木横槽之中，箭尾抵住铜线，一带尾弦，竟将朸木旁的铁胎弯成了一张弓状，尾弦却可以套在那朸木中似乎蝎尾一般伸出的尾后的小铁柱上，十支劲箭竟定在那朸木弦糟之上。

“是一张连弩！”成丹见王常上好箭之后脱口道。

王常仔细地打量了手中的这个怪家伙，将十箭对地，一扳木臂框槽下的机括。

“哚……”十箭以肉眼几难相辨的速度同时射入室中地面之下，十支利箭却只发出一声轻响，竟全都没入地底，惟箭尾露于地面之上。箭尾与箭尾之间的距离几乎是一致，相距半尺。

所有的人不由得都倒抽了一口凉气，也有几个人自座位上站了起来，呆呆地望着地面之上的那十支箭尾，一时无语。

王常也吃惊地望着手中的怪弩，他再不怀疑这东西是一张弩机。

“好强的攻击力，这如果射在人身上或是盾上，只怕是盾裂人亡了！”成丹也抽了口凉气道。

“成将军所说甚是，只怕，眼下我们这里最厚的盾都能被其射穿了，只不知这东西是何质地所造？”

“我们把那个自宛城来的人唤进来不就可以知道了吗？”有人提议道。

众人这才想到，恍然而笑。

“请姜先生入殿！”王常向门口的亲卫战士吩咐道。同时他又拿出那张极小的弩机，他发现这张弩机竟在正中间有一道软牛皮所制的夹缝，竟可将夹缝两边的弩身顺夹缝折合成一小块，www奇Qisuu書com网甚至藏于袖间，顿时大感兴趣。

“宛城姜万宝参见常帅！”

王常正在把玩小弩入神之时，忽听案下有人呼叫，忙回过神来，入眼之处，却是一颗大脑袋，长相极奇、个头不高的中年人，忙收起小弩起身拱手道：“这位便是姜先生，王常失礼了！”说着让人看座。

来者正是姜万宝。姜万宝望了望王常，毫不客气地座于一旁，笑问道：“不知常帅对这大小二弩可还满意否？”

王常不由得朗声笑道：“本帅对此二弩十分满意，只不知先生大老远送此厚礼给本帅，所为何意？”

王常并不认识眼前之人，但却也不会小看眼前之人，他深知人不可貌相，是以一开口便开门见山地问出心中所疑。

姜万宝也笑了笑道：“我此来不只是给常帅送礼，更想前来与常帅做一笔生意。”

殿中诸将不由得愕然，这怪人倒显得有些神秘莫测了，居然来与他们做生意，这倒也新鲜。王常也感到有些意外，奇问道：“先生要与我做一笔生意？”

“不错，而且是一笔大数目的生意。”姜万宝肯定地点点头，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不知先生想做什么生意？”王常客气地问道。他觉得眼前此人虽长得不怎么样，但气度不凡，而且有些高深莫测，是以他显得很客气，事实上，他一直都很尊重一些奇人异士。

“常帅可知，刘玄与刘寅之败与常帅刚才所用之弩有着很大的关系？”姜万宝不答反问道。

“哦？”王常大感意外，殿中诸将也讶然。

“常帅认为，如果有这样一支千人弩机队对你的主力军进行突袭的话，那后果会是怎样呢？而且这些人全是以机动性强的快骑移动！”姜万宝又问道。

王常脸色显得有些深沉，姜万宝所问的这个问题虽然只是假设，但却不是没有可能，刚才他见过这一张弩机连发十箭的威力。如果是一支千人快骑，一千张这样的弩机同发，那其杀伤力之强是难以想象的，其后果如何其实很容易想到。

姜万宝见王常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知道王常已经预知了结果，便淡然道：“刘玄的大军便是在这样的冲击之下溃散，而王凤也同样吃了这个亏，此弩名为天机弩！”

“天机弩？”王常和众将皆念叨。

“先生此来是想与我作此交易？”王常突地问道。

“不错，天机弩天下只有一家生产，别无他人可造。因此，我想与常帅做这笔交易！”姜万宝微有些傲意地道。

“哼，如果我拿着这个样品去让人打造，不就成了第二家了吗？”成丹不屑地道。

姜万宝不由得笑了笑，悠然道：“虎与猫不同不是在于其形，而是在于其神、其根骨、其本性，如果将军认为有人可以仿造，我并不在意，我不相信这世上有人能在一年时间内找出所用材料的成分配置来！若真如此容易配制，我又何必在此丢人现眼？”

王常为之动容，殿中众将也不再言语，姜万宝所说的那般自信，自然不会没有半点把握。而且刚才他们见识过这张强弩的穿透力，几乎可以等同于五百担的铁胎弓，但是五百担的铁胎弓却不是人人都可以拉开的，更不能同发十箭，且那铁胎高及人身，这弩机却不过两尺，却能发挥出如此强大的杀伤力，可见其构造确实是极为特别。

“严尤的弩弓也是你们所造？”王常淡淡地反问道。

“不错！但那也是金钱的交易！”姜万宝并不否认地道。

“那这么说你也是官兵的帮凶走狗喽？”成寇冷然不屑地道。

“这位将军所言差矣！人生于世，各求其所欲，交易是平等的，何谓帮凶？何谓走狗？你们所求是富贵荣华，光宗耀祖，成就不世功业，而我所求是万贯之财。彼此所求不同，手段不同，却也是为己而为，谁是谁非又岂是一人之评？如果你要说我是帮凶，我也勿用反驳，此乃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之论，但我却要告诉将军，商者不政，只持中立，谁出钱，我就为谁办事，这是商家的准则！”姜万宝不疾不徐，悠然道。

“你们尚有多少张这样的弩机？”王常淡然问道。

“可在两月之内准备四千张！”姜万宝淡淡地道。

“两个月内准备四千张？那四千张我全要！”王常悠然道。

“哈哈哈……”姜万宝一阵大笑道：“常帅果然爽快！”

“你们卖给严尤多少钱一张？”王常问道。

“二十两！”姜万宝淡淡地道。

“这么贵？”成丹吃了一惊叫道。

“这不贵，我们给常帅的至少每张三十两！”姜万宝依然不紧不慢地道。

“为什么？”王常的脸色也微变，他也没想到这弩机会这么贵。

“因为我们给严尤的是第一代弩机，也是我们初次制造，难免存在缺陷，因此只二十两。但我们给常帅的却是我们改良之后的第二代弩机，具有更强的杀伤力和准确性，在性能和使用寿命上提升了一个层次，所以至少每张三十两银子。当然，如果常帅要二十两一张的，我们也有！”姜万宝淡淡地道。

“那四千张就是十二万两银子！”王常微微皱了皱眉，问道。

“没错，就是十二万两银子。同时，我们还向常帅推荐那张小的折叠神弩，那是我们最新创新的小玩意儿，可以折叠存于袖间，小巧而力强，便捷而准确。它的用途，想来常帅应该比我更清楚！这种弩机每张仅六两银子，价格实惠，如果常帅想要，我们可以以五两银子一张卖给常帅！”

王常将那张小弩在手中把玩了一阵又传到殿中众将的手中，殿中众将把玩之时，也不由得为其精巧的折叠设计而惊叹。在他们眼中，这样的弩机只需五两银子倒也划算，因为这种装备对骑兵步兵都会有意想不到的妙用。

“常帅，如果我们购置了这些弩弓的话，那我们的战士这个冬天只怕就会挨饿了！”王常身边的幕僚出言提醒道。

王常的眉头皱了起来，资金一直都是他最为紧缺的东西，经幕僚一提醒，他的心也便揪了起来，想了想道：“先生可否将这些弩弓更便宜一些卖给我们下江兵？”

姜万宝哈哈一笑道：“这已是最便宜了，还是因为常帅买得多，若是单买一两张，至少以百两银子开价，不过我知道常帅乃是信人，也知道常帅眼下军备军资紧张，不若我与常帅定个协议打个赌如何？”

众将皆愕，在这种时候姜万宝还有兴趣打赌，便也都觉得眼前的这个人有些特别。

“如何协议？如何赌约？”王常也泛起了一丝兴趣。

“我可以先将这些弩弓赊于常帅使用，一年之后常帅再还我弩弓之钱！但我们可以再立个赌约！”姜万宝悠然道。

“一年之后再给钱？”王常愕然，同时大喜，殿中众将也皆大为欢喜。这样一来，他们便不用顾忌资金不足了，是以姜万宝的提议极具诱惑力。

“不错，我们可以为常帅提供四千张天机弩，折叠神弩一万张，两月之内交给常帅！”姜万宝肯定地道。

“如此那就太好了，不知先生赌约又是如何呢？”王常心中大喜，不再为眼前的一切担心，心神大畅之下，言语也显得轻松起来。

“我的赌约是，常帅定可以在一年之内完全攻下宛城，义军必会在一年之中完全控制南阳郡！”姜万宝语破天惊地道。

不仅是王常，包括殿中众将都为之震惊，姜万宝的话是那般肯定而直接，仿佛是已经看到了结果似的。事实上王常和众将都在苦恼，连新市、平林、舂陵三支义军联合都被严尤五万大军杀得大败，而他们这支义军尚不足三万人，如何能够抗衡严尤的大军？何况，前队大夫甄阜又领着七万大军而来，他们本想趁刘寅诸人与官兵交战之时，从中分一杯羹，可是刘寅诸人败得太怪，他手下的将士也都斗志消减，正在商量如何避免与官兵交战，保存实力。

王常在竟陵已经在严尤的手下败过一次，是以下江兵的战士对严尤仍心存畏惧，都不愿再与之交战。说到攻宛城，他们现在都几乎没有了这种想法，可是这个姜万宝却如此肯定能在一年之内攻下宛城，还控制南阳，这怎不让王常及其手下将领震惊和愕然？

“这便是先生的赌约？”王常吸了口气，反问道。

“不错，不知道常帅可敢与我一赌？”姜万宝傲然自信地道。

“不知先生所赌的赌注又是什么？”成丹也感到有种前所未有的刺激，立身问道。

姜万宝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如果我输了，这些弩弓只当是送给常帅，不取分文！”

“那要是我们输了呢？”王常一听，心中也涌起一丝莫名的兴奋。眼前这怪人确实特别，而且赌法更是特别，这个话题也让他不能不心动。

“如果你们输了，那么这些弩弓的价格上涨六倍！当你统领宛城之日，我来向常帅收一百万两银子！”姜万宝再一次语出惊人地道。

“一百万两银子？！”那幕僚也吃了一惊。

“不错，一百万两银子，零头我全不要，这是以一赔六的买卖，或许常帅是吃亏了点，但常帅也可以不与我赌，那么你仍可在一年之后还我十七万两银子！”姜万宝大方地道，似乎一切都在其预料之中。

殿中诸人全都愕住了，这个怪人确实有豪气，而且是一点都不吃亏，不过这个条件也确实诱人。当然，除开赌约不算，对方也确实是帮了自己一个大忙。

“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我们在一年之内会攻克宛城呢？”成丹也被姜万宝的信心所感染，他突然之间也似乎相信自己一定真的可在一年之中攻破宛城，不由好奇地问道。

“这个先恕我卖个关子！”姜万宝神秘地笑了笑道。

“先生不觉得吃亏吗？”王常蓦地淡淡一笑，悠然问道。

众将心想：“这个赌约确也值，如果一年之内攻不下宛城，这弓弩便是白送的，如果一年之内攻下了宛城，又岂在乎这百万两银子？”是以，他们都希望王常答应这个赌约。

姜万宝大方地笑了笑道：“商人自有商人的眼光，既然我愿下这个赌注，便有我的道理，不劳别人担心，如果明知是亏本生意，我不会傻得去做的！”

王常不由得又开怀大笑起来，爽快地道：“就冲先生这一句话，我便与先生立下此赌约！”

姜万宝也笑了，道：“我可以替我的东家与你击掌为誓，我相信常帅的承诺！”说完起身来到王常案前。

王常也欢笑着与之举掌相击。

“不知先生的东家又是何人？”王常击掌后，颇有兴趣地问道。

“常帅也许根本就没有听说过他的名字，因为他出身卑微，宛城许多人都称之为小刀六，他本姓萧，在家排行第六，因此叫萧六！”姜万宝淡淡地道。

王常确实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在座的也没有人听说过这萧六是什么人物。

“对了，我还有一事需告诉常帅，如果平林军和新市军或是舂陵军问起此弩机之事，常帅可如实相告，这天机弩卖给他们是五十两银子一张，这折叠神弩仍为六两银子一张，如果他们想买便是这个价，如果出不了这个价，我们不卖！如果常帅与之合兵，则以后购买弩机，至少也要四十两银子一张！”姜万宝毫不避嫌地道。

众人听了不由得感到好笑，看来这怪人只对下江兵好，对其它的几路义军都不怎么样，不过这倒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至少证明自己的人缘不错。是以，他们不怒反感到高兴，这次那三支义军联合，惟独不与自己联系，这使下江兵诸将颇感愤然，而眼下这怪人公然表示支持下江兵，而烦另外三支义军，这使他们顿感面上有光。

“哈哈……先生果然是个有趣的人，好！我帮你转告就是，只不知先生为何会两价不一呢？”王常有些奇怪地问道。

“哈哈哈……”姜万宝爽笑道：“因为我们与将军一样，出身贫寒，而将军行事、治军，无不为民着想，常帅所代表的是我们普通百姓的利益，我们岂能不知好歹？但刘家乃皇子皇孙，出身豪门望族，他们起事，是为复高祖大业，说到为百姓做事，为时尚早，就算日后成了天子，也不知会不会与王莽一样荒淫无道。是以，这样的人，我们自然不能先赊贷人情了。”

“说得好！说得好……！”整个大殿之中顿时响起一片掌声，连王常也叫好。

“为先生上茶！”王常欢喜地道，尽管姜万宝只是侃侃而谈，但其豪情和谈笑之语无不在默默地激励着军心，此刻连他自己也感觉到斗志大盛，对未来充满了自信，那些将领也个个激情高涨！王常确实对这个怪人心生感激，但军中戒酒，是以惟有以茶相敬。

姜万宝自然明白王常心中的感激，不过，这对他只有利而无害，是以他欣然而受。

“禀常帅，舂陵军刘寅、刘秀、李通求见！”一名卫士急匆匆地行入殿中，禀报道。

“哦？”王常立身而起，没想到刘寅会来得这般快。

“随我去殿外相迎！”王常向众将吩咐道。殿中众将也大感意外，他们没想到不仅来了一个李通，连刘寅和刘秀也居然亲自来了！这三个人可以说是舂陵军中的绝对头领，更是联军中举足轻重的人物，三人同来，难怪王常要亲自相迎。

众将早就仰慕刘寅、刘秀之名，是以也跟了出去。

林渺只在天虎寨呆了两天，确实收获不小。而陈通所说的都是事实，天虎寨的人都快将他当成块宝了，让他都有些不适应，刑风虽是一寨之主，但却极忠于祖上之训，也极忠于自己的誓言。不过，到了天虎寨林渺才知道，刑风与宛城刑家有着极为深厚的渊源。

林渺让刑风助小刀六发展生意更顺道招兵买马，刑风欣然应允，而且这一切正是刑风所想。

当年东方朔上书三车欲献给明君，却不得朝见皇上，后虽为朝官，却不在官场得志，虽在江湖之中有些声名，可终不能让其才学为明君所用，是以，其后人皆欲辅明君，一了东方朔当年夙愿。是以，林渺让他助小刀六经营生意并招兵买马，他自然欢喜。他所处的天虎寨地势险要，在外方山与老君山之间，多深沟大涧，所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是以官兵便是派十万大军入山也无法拿他们怎样，最多掀了天虎寨，但想抓住天虎寨的人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因此，天虎寨不仅是个休生养息的好地方，也是练兵的好处所。因此，在宛城招到的人马可以转入天虎寨加强训练，借地形和山势对所招之人强化训练，绝对可以组织成一支精锐战旅。

刑风和林渺所需要的也是一支精锐战旅，在这四处纷乱的战乱中，普普通通的战士根本就没有多大用处，因为随时都可以招来，但以他们的财力，在养不起太多的战士的情况下，便只有求精求全。是以，林渺定下的目标是，合能攻城掠地，分能独挡一面，至少也要像严家军的精锐战士一般。

不过，幸亏天虎寨中的好手众多，他们完全可对招来之人进行小组训练，挑选精锐，务必使那群人在最短的时间内达到最好的水平。

天虎寨平日里绝不会打家劫舍，对附近的山村都绝不相侵，反而保护了这些山村的安全，是以在天虎寨方圆百里内口碑甚好，因为他们可以自己开荒种地，对过往的商人绝不会劫掠，但他们往往也会做一些走私的买卖，大致来说，他们可以自给自足，在许多地方也都有天虎寨的生意。

现在小刀六的主意和所从事的生意也正合天虎寨的胃口，如此一来，不仅可使天虎寨的生意网做大，也可以给自己更多的经济来源，以让自己去做更多的事。

林渺顺大道直行，一路经过了阳翟、颖川又到父城的聚英庄住了一日，但却没有见到任光。此番任光回信都，是因为其父信都太守病危。

[注：信都，指今河北省翼县一带。]

傅俊等皆不舍得让林渺走，但林渺有急事，他必须先赶去邯郸，否则的话，白玉兰与王郎之子王贤应完婚之后，那一切便已经迟了，尽管只在父城呆了一天，但他仍是心焦如焚，不过，他知道，此刻距王贤应与白玉兰的婚期尚有一个多月，因为快过年了，在年底肯定是太仓促了，而白玉兰与王贤应的婚期便定在元宵节那天。因此，至少还有一个月时间，这一个月的时间却绝不长，因为林渺会有太多的事情要做，或者是会遇上太多的麻烦，毕竟在北方，他人单势孤，或者可以去信都求助于义兄任光，但若想去渔阳请吴汉和沈铁林相助的话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在时间上不允许。自父城到渔阳便要近二十天，这一来一回，一个月便已过去了，只有信都不太远，不过，想到任光之父病危，林渺也不知任光有没有空随他去邯郸。

事实上，无论在公在私，林渺都绝对会到北方去，不仅仅是白玉兰的事，因为怡雪也希望他去北方。只是，如果不是白玉兰，他也绝不会这么急着赶往北方。因为在宛城之外，他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办妥，而对他来说，北方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离开宛城的第七天，林渺才赶到洛阳，而且这一路上皆是快马疾驰。当然，有金田义、猴七手这两个老江湖为他打点行程，他不用费太多的心去准备什么，一切事自有两人打理，这使他一路上并不怎么辛苦，反而让林渺学到了许多出远门和行走江湖的经验，而这些是昔日在宛城做混混时所不能学到的。

林渺出远门的次数并不多，要么是随军东征，要么便是南下云梦，但还是第一次到洛阳，宛城虽也是繁盛一时的名城，在整个神州大地也可以排在前五位，但其繁华还是要比洛阳逊色一些，城市排名之中，长安排第一，洛阳则可排在第二，而宛城则只能排在第五位，北有邯郸，东有临淄，不过，北方太乱，邯郸虽在名义上排在宛城之前，但实际上只会逊于宛城。倒是临淄确实极为繁盛，但与宛城也差不多，惟洛阳与长安才是真正地排在这几座大都会的前面。

[注：当时秦汉时期，宛城是六大都会之一，六大都会分别是：长安、洛阳、邯郸、临淄、南阳（宛城）、成都，这是当时最大的六座都会城池。]

洛阳城，南临洛水，倚险而立，北面则靠黄河，水道畅通，也使得洛阳在这两河流域之中形成了一处独特的环境。

洛阳城，向有“天下之中”之称，早在西周时，便在洛阳营建了成周城与王城，开始作为军事驻点，用以威镇“殷顽民”。这里地处“天下之中”，为“都国诸侯所聚会”之地，故逐渐由军事要塞变成了政治中心和工商业城市。春秋战国时期，洛阳成了东方诸国与秦国作战的要地与贸易必经之地，可谓“东贾齐、鲁、南贾梁、楚”，其城池之大，仅次于长安城，四围长近四十里。

只看其城门，便可知其比宛城要气派多了。南面有三座宽大的城门，中间的城门竟有三大门洞，每个门洞都可并驰三车，确实气派非凡，虽然南北诸方战乱不休，但是洛阳城外依然是车水马龙，往来之人络绎不绝，三教九流甚至连胡羌异族之人也多出入其中，确实是什么样的人物都有。

猴七手也是第一次到洛阳，也像个土包子进城一般，不过林渺自小生长在宛城，虽宛城不及洛阳大，但也是繁盛一时、商贾云集之地，他见过的世面绝不少，因此虽惊于洛阳的气派，却也并无过激表现。

“今晚，我们便在洛阳住下吧，明日再赶路。”金田义提议道。

林渺点了点头，反正也不急在这么一下午的时间，他也想在这洛阳城中逛逛。

三人并骑行入城中，城中之道极为开阔，十马并行都不会显得拥挤，道旁的店铺比比皆是，顺着大道行不多远，便听身后一阵急促的蹄声响起。

“让开！让开！薛大公子的座驾到……”一阵喊声加上蹄声，使林渺不由得扭头望了一眼，却吃了一惊，只见身后竟有近两百骑持弓负箭的家将打扮的人，如众星捧月般护着一名锦衣汉子旁若无人地自大道上奔来。

在洛阳城中居然有这么多人敢公然持弓负箭，而且这群骑士如此肆无忌惮地横行，确实不能不让人吃惊。看这些人的样子，也不是官兵，只不知那些守城官兵怎会敢放这些人入城！

街上行人如避瘟疫一般连忙避于街旁。

“驾，驾……”那锦衣汉子打马疾驰，气焰张狂，身后的那群人也大呼小叫，还有人背着许多猎物。

林渺和金田义等人也忙将马带到一旁，这数百气焰张狂的人他可不敢惹。何况对这些人的身分没弄清楚，他可不想再去惹什么麻烦，心中暗忖：“究竟是什么人这么猖狂，摆出这么大的排场？”

那近两百骑风驰而过，扬起一片尘埃，让人有些睁不开眼。

“大叔，这些人是什么人哪？竟摆出这么大的排场！”林渺向路旁的一位老者客气地问道。

“年轻你，你是自外地来的吧？这些人乃是薛府的家将，前面那位乃是当今皇上面前的大红人薛子仲大人的大公子薛青成！”那老者说完叹了口气，转身便走了。

林渺恍然，心中忖道：“我道是谁这么张狂，原来是薛子仲的儿子，难怪。”

“这小子如此张狂，什么时候去把他家偷穷了，看他还怎么狂！”猴七手小声地诅道。

林渺和金田义不由得都笑了，金田义打趣道：“只怕以你一人之力，这一辈子也搬不完他家的钱财！”

猴七手也笑了，如果传说是真的，那他确实一辈子也搬不完薛家的财宝，因为外传，薛家的财产多达十千万之巨，甚至还有过之。在洛阳之中，只有张长叔才能与薛子仲比富，天下之中能与之相比的也寥寥可数。为世人所知的，好像还有奚人寿通海可与这二人相较，用富可敌国来形容实不为过。

不过，薛子仲和张长叔乃是靠奸商及朝廷的支持主持五均六院才会迅速巨富起来，但寿通海却不是。是以，天下之人，对寿通海的评价高过薛子仲和张长叔，而寿通海的银号遍地开花也大受欢迎，便连负责五均六院的薛子仲和张长叔也不敢对寿通海的生意多说半个“不”字。

王莽虽治国无道，但还不至于昏庸到不明事理，对于寿通海这样一个大商家，他也很是礼遇，因为寿通海在为自己赚钱，也是为他赚钱。因此，他也给寿通海一个虚衔，封为通海侯，却并不掌权，但却让寿通海做生意没人敢捣乱。

“啊……”金田义突地惊呼了一声。

林渺顺其目光望去，却见一小孩正自大街上穿过，可是见到群马飞驰而至，吓得坐在地上大哭，却不知走开，而薛青成的铁蹄根本就没有刹止的意思。

“王八蛋！”猴七手不由得愤然低骂，这些人似乎根本就不将人命当一回事。

林渺也大为愤然，只可惜他与之相距太远，根本就不可能来得及相救。

“孩子……”一妇人撕心裂肺的呼声在街边响起，那妇人如发疯一般向街心奔去，显然正是那小孩的母亲。

大街两旁的人也全都大惊，这妇人也冲上大街岂非是找死？本来只是小孩丧命，现在连母亲也连累了。

街旁之人都不忍心看那对母子丧身铁蹄的场面，许多人都闭上了眼睛，可是薛府的家将和薛青成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般，依然策马向那对母子踏去。

林渺诸人也肝胆欲裂，但他们的视线已被群马所阻，已看不到那对母子，也听不到那惨叫声，因为马蹄声太响。

“岂有此理！”金田义义愤填膺一拍马鞍，愤然道，但便在那一瞬间，他的神色突然变了。

林渺的神色也大变，他们没有听到惨叫，但薛青成却自马背之上飞掠而起，像是自水草中惊起的鸥鸟。

掠起的不仅有薛青成，更有那刚才冲上大街的妇人。妇人的脚步不像刚才冲上大街之时那般踉跄，而是动若脱兔，其身法之敏捷，舞动之灵巧，让林渺也为之心惊，而那刚才在地上啼哭的孩童正骑在妇人的肩头。

“薛青成，今天就是你的死期！”那妇人袍袖间闪出一道白练，如残虹般滑过虚空，在那群薛府家将反应过来之前，已射入薛青成的防护网。

事起突然，薛青成怎也没有想到这么个不起眼的妇人竟暗藏杀机，而且还是个高手，尽管他自身的武功不俗，但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也难以发挥。

一旁观看的人见事情突转，那本来可能会死于马蹄之下的妇人竟然反过来追杀薛青成，顿时感到大为有趣和快慰，对薛家之人无人不恨，只是薛家势大，众人皆是敢怒不敢言。

“叮……”薛青成仓促拔剑挡住那妇人射出的银链，身子疾坠向他的家将群中。

已有数名家将慌忙伸手接住薛青成，也有几人跃身截向那妇人。

那妇人绝命一杀未遂，身子也下沉，但她肩头的小童却如一支怒箭般暴射而出，以快得让人吃惊的速度撞向坠落的薛青成。

“呀……”那小童在飞出之时还射出了一支弩矢，也不知弩自何来，矢自何处而出，那试图拦截的家将中箭惨嚎而落，顿死于乱蹄之下。

薛青成大骇，他的身形坠落，已为四名家将接住，但这四人还未来得及收回手，那小童已经撞在薛青成的腹上。

“呀……”薛青成根本就来不及防御便发出了一阵凄长的惨嚎。

那四名家将大骇，他们手中的薛青成已为两截，五脏合着血雨“哗……”地洒了出来。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这些人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一来是因为他们从来都不会想到，有人居然敢在大街之上，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袭杀薛青成；二来，一开始他们便没想到这啼哭的小童就是真正要命的杀手。在他们眼里，小童只会是他们蹄下的玩物，而薛青成最喜欢玩这种游戏，一般来说都是他的马蹄最先踏上这玩物。因此，无形之中就使这危险的人物靠得他太近，这便中下了杀机。

“好快的刀！”金田义禁不住低呼了一声。

林渺也不得不承认，小童那斩腰的一刀确实漂亮，但他很难想象，这是那小童所应该有的刀法，如果不是他亲眼所见，他绝难相信这啼哭的小童居然拥有如此的杀人手段。在他眼里，这样的小童顶多只是在家里放条小牛而已，但这一切都是事实，而且薛青成死了，死在那小童神乎一刀之下，但是那小童呢？

第　二　卷

第十四章　洛阳之行

小童的身子落于马下竟不见了，他的身子太小，任意附在马腹之下，便不是那群家将在马背之上可以发现的。

那妇人落下，倒踢飞几名薛府家将，身形若轻燕一般，手中银链如一道银蛇盘绕在身子四周，却无法冲出重围。

“嗖嗖……”数十支怒箭齐向那妇人标射而至，薛青成已死，激怒了薛府这群家将，居然有人在这两百多家将眼皮底下杀了他们的少主，这使他们不能不怒。

那妇人虽然武功不错，却终究只有一人。

“轰……”一匹战马突然失蹄倒下，马上的薛府家将顺马跌出，顿时死于马下，也有后面赶上来的战马踢在跌倒的战马上而失蹄。

“轰轰……”只在片刻之间，便已倒下二十余骑。

“杀死那个小杂种，他在马下捣鬼！”终于有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薛家家将意识过来时全都带缓马速，毕竟这里不是大平原，而是长街，再大的街也无法让这么多的马狂驰而不拥挤。

那妇人连中三箭，但依然凶如母虎，不过其身上也有数处刀伤。

“阿虎，快走！别管我！”那妇人高呼，与此同时，她再也无法支撑，倒在乱刀之下。

“阿英！”那小童一声惨呼，如一颗弹丸般自一匹马腹之下射出，直投向妇人身边的几名薛府家将。

“呀……”一名家将猝不及防，竟被腰斩，小童双腿在马背上一踏，再次弹出，如一只敏捷无比的跳虱，手中之刀以一种难以述说的诡异弧度击出，几乎是防不胜防。

那围攻妇人的几名家将身在马背之上，移动极不灵活，但是这小童的移动之快让他们欲以箭矢相对都是不可能。

薛府家将人虽多，但是却因战马太多而挤在一起赶不过来，只有在那里干着急，反而是那小童毫无顾忌，马上马下，由于人不过三尺，灵动得让人叹为观止，时儿马上，时而窜至马腹之下让人找不到踪迹，但是再出现之时，那柄神出鬼没的刀必定会伤人。

一旁的人看到这大街上乱作一团，看着那些薛府家将狼狈不堪的样子，大感痛快，只是为那妇人之死感到有些可惜，同时也被这小童的打法感到极为好笑。这些平时作威作福、不可一世的家将们居然被这一个小童耍得团团转。

“他是个侏儒！”猴七手突然开口道。

金田义本来也在疑惑，他实难相信一个小童会有这样的身手，若说是个侏儒那还说得过去。而且，刚才那凄厉的呼声显然是一个成年人的声音。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侏儒与那妇人可能是一对夫妇！”猴七手又道。

“有没有办法让这侏儒逃脱？”林渺突然问出一句让猴七手和金田义都吓了一跳的话来。

“龙头想救这个侏儒？”猴七手望了望四周，吃惊地小声问道。

林渺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四下打量了一下这大街四面的环境。

“这里可是薛家的地盘，一不小心，我们可能便会惹上天大的麻烦！”金田义担心地提醒道。

林渺吸了口气，他也知道这确实是件麻烦事，毕竟这里不是在宛城，这不是他的地方，对于这座大城，一切都是陌生的。因此，如果弄得不好，只怕他们想离开这里都是不可能。

那侏儒看来似乎也明白，这般下去，他终还不能将这些人杀尽，而且他的体力也是有限的，此刻正有大量官兵向这里赶来，再不走便没有机会了，是以一声轻啸，自马腹下飞射而出，直窜上街旁一杆酒旗的高杆之上，像一只猴子一般，再借力，斜穿向那酒楼。

“想走？！”一名薛府家将斜插而上，似乎预知了那侏儒欲去的方向。

这群家将挤在大街的马背之上，很难展开手脚，但薛府家将绝不全是脓包，只是这些人被同伴挡住了，碍手碍脚施展不开，这一刻见那侏儒欲逃，是以急得再也顾不了这许多。

“叮叮……”侏儒连斩七刀，皆被那人挡住，侏儒在空中一扭又落回旗杆之上，而那人则坠下地面。

“嗖嗖……”一轮疾箭暴洒向旗杆。

侏儒低啸，自杆顶滑至底下，躲过箭雨，但那挡路的家将又极速攻来。

侏儒知道厉害，闪躲纵开，酒旗却应剑轰然而倒，惊得战马怪嘶。

侏儒的身子之灵活让人感到好笑，便像是一只猴子，又像一只老鼠，还像一只跳虱，一转一旋，一闪一纵，使那身后紧追之人根本无法进招，不过薛府家将迅速下马围追。

侏儒纵跃间距林渺诸人越来越近，而官兵也在这个时候快速赶来。

“龙头，我们走吧！”猴七手提醒道。

林渺无奈，只好将马转带一旁，道：“不如就在这里住店好了。”

金田义望了望那堵塞的道路，此刻是想走也不能了，只好点头，下马忙牵着三匹马。

“掌柜，住店！”金田义呼道。

“哦，哦……”那店小二正伸着头张望这轮精彩的好戏，见有人叫，极不情愿地回过神来，帮忙牵过三匹马。

林渺在猴七手之后步入店中，吩咐道：“要三间上房！”

“有，有，有！”掌柜的虽也知道外面发生了大事，但是生意人不喜惹是非，所以也便不去看，见有人住店，还是极为热情。

“三位跟我来！”掌柜忙带三人上了木楼。

猴七手和金田义都背着包，林渺空着手倒也悠闲。

三人刚上楼，打开一间厢房之际，楼下便传来了“噼哩叭啦”的一阵乱响。

几人扭头一看，却见那小侏儒竟冲入了客店之中，而薛府家将也追了过来。

“哎呀，我说大爷们呀，我可是要做生意的……”掌柜心痛之极地赶下楼，他不清楚怎么回事，还想下去劝架呢。

林渺不由得向猴七手和金田义打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虽然有些无奈，但也不能拗林渺的意思。

“天机弩，上好弦！”林渺低呼，以身子相掩，猴七手迅速掏出包中的天机弩和箭矢。

“我们不能出手！”金田义吃惊地提醒道。

“不必我们出手，给那侏儒！”林渺悠然道。

“我的大老爷……哟……”掌柜本欲求情，可却被打得翻了两个筋斗。

那小侏儒也有些疲态，但依然纵高跃低，灵动若猴，众薛府家将满屋追击。

“我为你准备了弩矢，在房中！”

侏儒躲开背后的追袭，跃上木楼之上，刚欲转身，蓦闻一阵隐约的细小声音传入耳中，不由得回头，却见一个年轻人面带一种奇怪的笑容，嘴巴翕动了一下，身后还立着两人，顿时明白，那话正是年轻人所说，不过，他没有时间细想，身后的追兵已经追至，只好身形再次窜到另外一根撑着楼顶的粗木柱上，如荡秋千的猴子一般，同时回头向那楼上的三人望了一眼。

那年轻人自然是林渺，林渺暗打一个手势，身子闪开，好像是怕伤及无辜一般。金田义与猴七手也闪了开来，留着大门洞开的厢房空在那里。

侏儒再次低啸，身子又荡回那木楼之上，在一蓬箭矢射来之时，缩成一团滚入厢房之中，“砰……”地一下关住房门。

侏儒一看，吃了一惊，只见房中靠窗的桌上有一张奇怪的弩机，似弩非弩，但上面已上好了十支利箭，一旁还有一大壶利箭，顿时明白那年轻人并没有骗他，大喜之际抓起那弩机，却入手极沉。

“轰……”厢房之门被撞碎，几道人影冲入。

“去死吧！”侏儒立于桌上，一手扳机括。

“哚哚……呀……”门口冲入的三人竟全被钉在地上或墙上，每人中两箭之多。

侏儒吃了一惊，暗暗咋舌这弩箭之威，居然可十矢同发，而且穿透力如此之猛。同时，也禁不住大喜，感激地向门外望去，却没有见到林渺诸人的身影，他再不犹豫，抓起弩机，将箭壶背于背上，在追兵再次赶入房中之时，他已破窗而出。

那些追兵步入房中吓了一大跳，但他们已无心理会太多，便也跟着破窗追出。他们的少爷被杀，如果抓不到凶手，他们还有什么面目再回薛府？因此，他们绝不敢让那侏儒逃走。

但他们刚跃出窗子，便听得一阵金风破空而至，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便也被利箭透体，惨嚎着自空中跌落，他们至死也没弄明白这侏儒是自哪里弄来的弩箭，而且还能一次射出这么多利矢！

客栈之中弄得一团糟，几乎所有的客人都吓得逃出了客栈，地上有几具薛府家将的尸体，碎桌碎椅满地都是。

官兵堵住了大门口，可是收到消息却是凶手已破窗自后方逃了出去，只好又绕到后方去追。

林渺也不想再呆在这里，他已经尽了自己的一点微薄之力，扭头看看房间里的那几具被钉于地上的尸体，心中感到一阵痛快。这些人至死都不明白被他们追得到处乱窜的小侏儒怎会突然多出这样一张强弩，如果他们早知道屋中有这样的强弩的话，定不敢贸然而入了。

对于这些，林渺并不在意，但是能不惹麻烦最好是不惹，他们将劲弩给了那侏儒，如果有人追问此事，虽然没有任何证据，可是这个世道如此黑暗，在这个陌生的地方受气可能也是难免。当然，如果此刻在城外，他根本就懒得在意，但是此刻是在洛阳城中，这城池固若金汤，想出去可就有些难了。在宛城，能进出自由是因为那里每一寸土地他都非常熟悉。

刘寅说明来意，他不觉得有什么拐弯抹角的必要，因为王常绝不会是笨人，只是猜也可以猜到他的来意，是以，一来便开门见山地说出了来意和想法。

王常虽然猜到了一些，众将也猜到了一些，但是刘寅这般开门见山地说出，仍是让他们沉默了。

“眼下，合则势强，分则力弱，若想图天下，必聚以攻坚方有胜望。当然，眼下我军吃紧，来请常帅与各位将军合兵也有私情于其中，我刘寅必须说明！”刘寅半点也不隐讳地道。

“在我们危难之时，不见有人提出合兵，此刻合兵，那我们算什么？”成丹立起，义正辞严地道。

“不错，成将军所说正合我心意，何以当日你们联新市、平林二军，独弃我们于一旁？此刻兵败宛城，又来找我们，我张卯也不是傻子，常帅，我们不能合兵！”

“是啊，他们并没有合兵的诚意，当初不找我们，现在有难了才来找我们，这是哪门子道理？”

一时之间，殿中众将议论纷纷，大多都是不同意合兵一处，但许多人都只是咽不下一口气，倒不是不知道合兵的好处，只是气恼。在下江兵败于蓝口集据于钟山和龙山附近之时不来找自己合兵，而此刻对方被打得大败，己方新胜，对方却想自己去与之合兵，这样一来，他们的面子有些放不下，是以，都不支持合兵。

“大家静一下！”王常挥挥手，压住众将的喧闹，淡淡地道：“现在我们不谈此事，寅帅和刘秀、李通将军大老远来我军中，是我们下江兵的荣耀，而又有姜先生做客于此，为我军带来了希望。因此，本帅准许大家今日可以开怀畅饮，以表示对他们的尊敬和欢迎，不知众位意下如何？”

王常解了禁酒令，众将顿时大喜，他们多出自草莽，皆喜好杯中之物，但是慑于军中的禁酒令，都不敢饮酒。这一刻王常准他们今日开怀畅饮，怎不让他们大喜过望？有的人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哪里还会再去理会刘寅此来的目的是什么？相对来说，他们觉得那个为他们送弩弓来的怪人姜万宝更亲切一些。

刘寅和刘秀脸色也微变，不过他们却知道，王常若不是岔开众将的话题的话，继续讨论下去，只会使结果更糟糕，说不定会立刻拒绝合兵之事，而王常这样岔开话题，反而给他们留下了一些机会。

“寅帅之事待我与众将明日再商量，得出结论再告之寅帅如何？”王常淡然客气地问道。

刘寅也“哈哈”一笑道：“一切便有劳常帅了。”

“摆酒宴！”王常向一旁的亲卫吩咐道。

刘秀向坐于他对面的姜万宝望了一眼，却不知对方究竟是何方神圣。

王常似明白刘秀的意思，不由得笑着介绍道：“这位是来自宛城的姜万宝姜先生！”

姜万宝向刘秀和刘寅拱了拱手，算是施礼。

刘寅和刘秀微怔，姜万宝居然来自宛城，这让他们有些意外，但出于礼貌，也还了一礼。

“哈哈哈……”刘秀淡淡一笑道：“原来姜先生来自宛城啊，可算是故人了，我也在宛城呆了数年，不知先生在宛城作何经营呢？”

姜万宝也悠然一笑道：“刘将军之大名如雷贯耳，攀上故人之称实让我感到宠幸有加，鄙人只是一介商人，此来宜秋只是来与常帅做一笔生意而已。”

刘寅神色冷峻，对于宛城来的人，他似乎都怀有戒心，他在猜测这个怪模怪样的人来此究竟是何目的，会不会是严尤派来的奸细？

刘秀的心思也与刘寅相同，是以他才会追问，道：“先生一向在宛城做何生意呢？”

“只要能赚钱的买卖我都干，不过此来却是要做一桩兵刃的买卖，当然，我只是跑跑腿而已！”姜万宝坦然道。

“哦，兵刃的买卖？宛城之中的兵刃大家我也略知一二，恕我直言，可我却似乎并没听说过先生之名，不知先生往日可是也在宛城呢？”刘秀惑然问道。

王常的目光凝于几人之间，他知道刘秀在宛城所住日久，对宛城之中的事所知甚多，他也想让刘秀来探一下眼前这有些身分不明之人的来路，是以，他并没插口讲话。

“宛城时刻在变，饱受战乱洗礼，城中各行各业都变化无常，刘将军知道宛城之中还有多少铁匠铺吗？知道还有哪几位兵刃大家吗？而城中酒楼又有几座？楼主又是什么人呢？”姜万宝见刘秀如此问，摆明是在怀疑他，因此不愠不火地反问道。

刘秀一怔，姜万宝所问的问题他确实答不出来，他离开宛城已有数月之久，宛城之中的变故确实是很大，究竟到了何种程度，他一点底都没有，虽然他在宛城之中布下了眼线，但只是注意宛城之中的军事布署，及一些关系到军方大事的东西，至于有几家铁匠铺，剩几家酒楼这等琐碎的问题，他又如何能知？是以哑然无语。

“正想向先生请教，宛城之中还有几家铁匠铺？我离开家乡已有数月之久，颇为思乡，能自先生口中得知一些故居的消息那真是太好了！”李通抢过话头，笑问道。

刘秀欣然望了李通一眼，李通倒确实急智，刘寅也赞许地望了李通一眼。

姜万宝悠然一笑，不以为意地道：“宛城之中，已只剩下一家铁匠铺，那就是汇仁行！”

“汇仁行？”刘秀和李通吃了一惊，对于汇仁行他们再熟悉不过了，但他们却没有料到偌大的宛城居然只剩下一家汇仁行了。

姜万宝笑了笑道：“不错，想必几位对汇仁行绝不陌生，但今日的汇仁行已不再是昔日铁先生手下的汇仁行了，我们东家自铁仁手中购下汇仁行，便合并了宛城所有的铁匠铺，召集了所有的铁匠，是以，今日宛城便只有一家铁行！”

“你们东家合并了宛城所有的铁号？”李通吃惊地问道。

“你们东家又是谁呢？”刘秀也掩饰不住吃惊地问道。

“说起来，咱们东家与刘将军倒真是故人，他便是大通酒楼的老板小刀六！”姜万宝坦然道。

“什么？”刘秀吃惊而起，失声问道。

王常的脸色也变了，刘秀的吃惊让他有些意外，他不觉得刘秀是一个容易吃惊的人。

刘寅也很奇怪，他很了解刘秀，但是他并没有听说过小刀六是个什么人物，可是刘秀却如此吃惊，这让他有些意外。

李通也听说过大通酒楼，至于大通酒楼的东家是谁他却不太清楚，对于小刀六其人，或多或少好像有些印象，但却不记得究竟是个什么人物。

姜万宝也有些意外，刘秀竟对这个名字这般敏感，不过，他知道刘秀与小刀六及林渺诸人之间有过一段交情，也并不会太奇怪。

“刘将军没事吧？”成丹也有些讶然地问道。

“哦，没事，刘秀失态了，不好意思。”刘秀忙回过神来解释道，旋又扭头向姜万宝问道：“你们东家还好吗？”

“托刘将军的福，现在生意兴隆，财源滚滚，我们东家一切都好！”姜万宝笑了笑道。

王常松了口气，忖道：“原来这小刀六与刘秀之间是旧识，这倒可以放心些，至少可自刘秀那里打听出此人的来路。”

“如此甚好，我已经好久都没有与贵东家相会了，只不知你们可有林渺的消息？”刘秀转过话题问道。

“哦，刘将军也认识林公子呀，他很好，我们东家有今日，林公子也出了不少力呢。不过，此刻林公子已去了北方，想来也不会太坏！”姜万宝并不想让人知道林渺与汇仁行之间的关系，这也是林渺叮嘱过的，因为林渺在外面树敌太多，那会影响汇仁行生意的发展，是以姜万宝半真半假地道。

“哦。”刘秀释然。

刘寅和李通都曾听说过林渺这个名字，而且前段日子，林渺在棘阳大闹一通的消息也传得沸沸扬扬。

王常在竟陵时也见过林渺，还颇欣赏这年轻人，不由得问道：“可是曾在湖阳世家的那个林渺？”

“不错，他是在湖阳世家呆过一段日子。”刘秀代之相答道。

“那个年轻人确实是个人物，将来前途不错！”王常似乎又想起了当日林渺的样子。

“啊，难道常帅也见过此人？”刘寅微讶，反问道。

“不错，在竟陵之时，他来找过本帅。”王常淡然道。

“哦，那大家都是故人了，我们东家乃是林公子最好的兄弟之一！”姜万宝笑了笑道。

刘秀倒确实没想到小刀六居然买下了汇仁行，而且还合并了宛城之中所有的铁铺，这倒不是一件小事，只是他有些不明白，昔日汇仁行都没有这么大的手笔，而小刀六又如何会有这般大手笔呢？合并所有铁铺又是为何呢？难道宛城会有这么多生意可做？不过，他对小刀六并不是太了解，他们之间也并无太多的交往，只是因为林渺的原因，他才注意过小刀六其人，但是那时小刀六不过是一个小小酒楼的老板，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至少他没有发现。现在小刀六居然把生意做到王常的军中来了，看来此人确实不简单。

“不知姜先生此来是欲售什么兵刃呢？”刘寅淡然开口问道。他也对这个小刀六产生了一些兴趣，居然合并整个宛城的铁铺，只不知会造出什么样的东西来。

“也许寅帅和两位将军并不陌生！姜先生此来便是售这种神弩！”王常接过话头，将案上锦盒中的天机弩拿了出来。

刘寅和刘秀抽了口凉气，脸色顿变！

“寅帅见过这东西？”王常淡然问道。

刘寅和刘秀的目光顿时全都转向姜万宝，冷然问道：“这种弩机是你所要卖的？”

“不错，这只是一件样品，乃是我东家亲手设计，然后再开炉请宛城众巧手精造而出的。”姜万宝淡然无惧地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刘寅冷声质问道。

“地地道道的生意人，寅帅有什么疑问吗？”姜万宝感到一股浓浓的杀气逼至，但却并无半点惊慌之色，悠然道。

“严尤军中的这种弩机也是你们打造的？”刘寅又问道。

王常并不以为意，因为他早就知道这些，不过，刘寅有这种表现他并不意外。

“不错，严大将军让我们给他造了两千张天机弩，他们也是我们所接手的第一笔生意。不过，很遗憾的却是这对义军并不是一件好事，我知道寅帅的想法，不过，我们是商人，你们是军人，大家的利益不同，所以我们也无法顾忌到太多。”姜万宝淡淡地道。

刘寅的神色变得有些难看，刘秀也是同样如此。就是因为这些天机弩，而使义军惨败，可以说，这些天机弩所起的作用让他们难以承受，但他们没想到天机弩竟是眼前这个所谓的商人所造出来的。可是姜万宝所说的也没错，一方是商人，一方是军人，彼此利益不同，目的不同，他们又能怎么说？只是他们心中的怒气有些难平而已。

“难道就为了这点钱，你们便连良心也不要了吗？你知道若是让王莽当权一天，天下百姓要多受多少苦难吗？你们知道就是你们这些助纣为虐的人让万民陷入水火难以自拔？你们就从没想过良心有何不安吗？”李通也极感愤怒，若不是这里是下江兵的军营，只怕他会出手宰了姜万宝，但此刻他惟有开口痛骂。

姜万宝脸色一沉，冷笑一声道：“李将军似乎太过言重了，就凭你们，便想救万民于水火之中吗？不错，王莽当权一天，百姓就会多受一天疾苦，可是如果你们杀了王莽，到时候是寅帅当皇帝，还是刘秀将军当皇帝，抑或是你李通将军呢？也许你们都有这个念头，可到时候你们三支义军谁主天下呢？就一定是你舂陵军吗？刘玄和王凤答应吗？你们可以保证或发誓会善待百姓，可要是刘玄或王凤当权呢？你敢保证他们便不和王莽一样昏庸无能？你敢保证他们不贪图享乐而忘起事时的誓言？谁能解万民于苦难之中不是空口说的，当权者只有一个，获利最大的不是百姓，而是你们这些将来可能成为王公大臣的人！鄙人见识浅薄，看不到这么远，但我却知道，大义并不能约束天下所有人，也不愿去为所谓的大义赌眼前实在的利益！”

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姜万宝的话极为实在，而且所提出的问题却是他们之中没人能够回答的，谁能够预料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对于眼前的商人来说，他们所代表的是第三方利益，他们会以旁观者的身分去看天下，看问题的结果，而不是像那些贫民百姓一般盲目附从，他们会以自己的眼光分析事物的本身，因为他们绝不笨！

顿了顿，姜万宝冷眼望了李通和刘寅一眼，冷然接道：“退一万步讲，便是没有这两千张天机弩，你们以为就可以攻下宛城？就可以不败吗？自你们破了棘阳就急不可待地进攻宛城之举，败局事实上已成定局！除非严尤也是属正之流马虎粗心之辈！我这两千张天机弩只是借机闹出点名头而已！错，难道在我吗？败军之将应自我反思，而非找借口开脱，否则何能成大事？”

李通和刘寅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姜万宝的话义正辞严，每一句话都似说到他们心坎上去了，也指出了要害所在，这让他们想反驳都没有机会。

王常闭口不语，他感到眼前这其貌不扬的怪人辞锋颇利，确实是个善辩之士，面对刘寅这样的人物，仍能侃侃而谈，辞锋逼人连刘秀都哑口无言，倒让他生出了爱才惜才之心。

“先生何以认为我军出棘阳攻宛城便必败呢？”刘秀淡然问道，语气平和却无半点怒意。

“很简单，军无二帅！你们根本就不可能上下一心，上浮下躁，大意轻敌，所有军家大忌都犯了，稍知兵法战术之人便知道此战有败无胜。亏世人称道刘氏二兄弟智深若海，才华横溢，若连这一点都看不出岂不让人失望？话又说回来，你们一开始便联合平林、新市二军，却忽略了下江战士，这本身就是一个致命的错误！鄙人乃是生意人，若以生意人的眼光去看，刘玄和王凤，一个是野心勃勃、只想吃掉同伙富裕自己的人，一个是不思进取、只图近利之人，若我要选做生意的伙伴，这两人我一个也不会选，宁可我一人自己做小本生意！”姜万宝毫不客气地道。

“好！好……！”成丹和张卯及下江兵众将都大感痛快鼓掌叫好，虽然他们也曾是绿林军的一支，但是对王凤和刘玄的印象也不是太好，眼下姜万宝这么直接地点评刘玄和王凤，确实让他们感到痛快，也很有趣。

刘寅神色却变得平静了下来，虽然姜万宝是在骂他，指责他，可是却说得很有道理，也是事实，是以他并不生气。

刘秀突地爽朗地笑了起来，起身向姜万宝深深施了一礼，恭敬地道：“先生金玉之言实让刘秀受教了，还请先生指点，我们眼下又该如何度过这个难关呢？”

刘秀的突然如此倒让许多人愕然，惟刘寅、王常、姜万宝处之泰然。

姜万宝淡淡一笑道：“刘将军过谦了，我如何能指点将军？事实上将军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何用我饶舌？我只是生意人，对军中之事和权力之争没有什么兴趣，若是有什么挣钱的买卖找我，我倒是十分乐意！”

刘寅和刘秀及王常也不由得都笑了，虽然姜万宝没有直说，但他们却知道姜万宝心里早已看透了刘秀和刘寅的想法，也同时暗示了刘秀和刘寅亲自来与王常联络是正确的。是以，他们几人都笑了，似有种找到知音的感觉。

洛阳城中确实是乱成了一团麻，居然有人敢在大街之上杀了薛青成，更让人意外的却是这两个凶手居然有一人逃脱，只杀了一个女人。

洛阳城中百姓人人拍手称快，奔走相告，只不过，却没有人敢明目张胆地庆祝。几乎没有人不痛恨这仗势妄为无法无天的薛青成，只是又有谁敢招惹薛子仲呢？先不论薛子仲自身的武功如何，只凭他那花不完的钱财和只手遮天的权势，便足以让人不敢轻捋虎须了。

而且薛府家将门客过千，岂是易与？只看这薛青成的排场便知薛府的势力在洛阳有多大了。

满城搜寻那侏儒杀手，也有人认出了那侏儒杀手和那妇人的身分，便是薛府之中也有一些人知道，前不久薛青成还抢了这侏儒夫妇的女儿，伤了那妇人，后来侏儒之女死于薛府之中。只是，这件事情并没有人敢告诉薛子仲，那些参与此事的人都害怕薛子仲迁怒于他们。

薛子仲杀人从来都不需要理由，其个性乖张、行事狠辣在薛府之中无人不知，也正因为其这种个性，是以敢做别人不敢做之事，会巧取豪夺不讲原则，但这个人又极聪明，会玩手段，做障眼法，又与王莽昔日是至交，王莽篡汉之时，薛子仲与张长叔等也出了不少力，无论是财力还是人力都大量相助王莽，可以说这两人是昔日王莽的铁哥们。

王莽成了皇帝，薛子仲和张长叔却不在朝中为官，被王莽授命专管天下商会，掌管五均六院之事，这也算是答谢这两人。是以，没人敢招惹薛子仲与张长叔这两大巨贪巨奸，连朝中亲王公侯都要敬这两人几分，是以薛子仲俨然便成了洛阳的土皇帝。

城中所有的侏儒都跟着糟殃了，无论是不是凶手，都会被抓。

林渺诸人原本想在洛阳呆上一个晚上，留一下午时间逛逛洛阳，却没想到现在洛阳到处严查，在大街上每个街口都设卡盘问，弄得满城人紧张兮兮的，极没意思，他也再没兴致留在洛阳，是以他们又打马过那层层关口出得洛阳，只好自叹倒霉。

不过，惟一值得庆幸的是吃了洛阳最有名的小吃，还帮那侏儒杀了几个人，倒不是一无所获，当然，那张天机弩也便白白送给了那侏儒，三人想起来都觉得有些好笑。

出得洛阳，三人皆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至少，在这城外的世界里，麻烦要少得多，最多的麻烦都是在人多的地方惹出来的。

洛阳比宛城要冷多了，这种感觉并不十分好。当然，对于林渺来说天气的冷暖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只是近来的心情比较坏，抑或是因为心中所想的东西太多，对白玉兰的挂念使他的心情很难好起来。

洛阳北门，距黄河并不太远，有大道直通渡口。过了黄河便是义军活动的地区，那是青犊、上江等几路义军，是以，现在的渡口几乎是封闭的。黄河两岸不能在洛阳渡口直通，要过黄河必须走小渡口，让艄公偷偷地载过河去。当然，如果愿意花钱，在大渡口也可以直过，但重重检查让人心烦。

虽然检查意是在阻止两岸奸细往来，但后来却成了敲诈过渡商旅和摆渡之人的借口。

“驾……”一阵急促的蹄声自后方响起，一队骑兵自洛阳的方向快速追来。

林渺讶然，来者竟是薛府的家将，在这个时候，薛府派这么多家将出城，又是所为何事呢？

“吁……”一人带马横在林渺三人的面前，厉声问道：“有没有看到一个侏儒从这里经过？”

“没有！”林渺一愕，摇头道。

“胡子，赶路，那侏儒定是去了黄河渡口，我们先赶到渡口再说，别在这里跟他们啰嗦！”一个汉子提醒道。

“驾……”那一群人再也懒得看林渺诸人，打马便向黄河渡口奔去。

林渺诸人讶然，心忖：“难道那侏儒竟然逃出了洛阳城？看这些人这般行色匆匆之势，确有这个可能，可是洛阳城守卫这般森严，那侏儒居然可以在这么短的时间内逃过追兵，逃出城去？”

“先生觉得此时合兵可有必要？”王常吸了口气，肃然向姜万宝问道。

姜万宝倒没想到王常酒后找他来独谈便是为了这事，虽然有些唐突，但却让他有些感动。王常竟然对他这般信任，这么重要的问题竟来询问他，不过，他知道王常绝不会他说什么便做什么，而只是想参考一下别人的意见和观点。是以，他淡然笑了笑道：“事实上常帅心中早有定论，当然，依我看来，眼下除赤眉军外，余者皆不足以独立成事，包括常帅的兵马，如果只是在某地小打小闹，在这种处处动乱的世道之中或能存活一时，但终会被更强大的力量所吞并或是消灭，这是历史留下的规律！是以，欲图更强、图整个天下的话，惟有合兵，聚众之力方能成大事！不过，这些道理常帅早知，我要提醒常帅的是，如果合兵，必须明其主帅，不可再赴宛城大败的后路！”

“先生所言极是，这正是我所疑虑的问题。”王常吸了口气道。

“常帅既已有疑虑，何不与之约法三章？我想，刘寅、刘秀乃是识大体之人，此次他们携李通同来，可见是真心诚意的，若连一点条件都不能答应，那也太不尽人情了。相信他们也不想重蹈覆辙，至少，他们不会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姜万宝并不想说得太明白，因为他知道，王常心中已有底，只是想让他来肯定一下，而对于义军的事，他并不想插手太多，若非敬王常是个人物，他确不会多说半句。

王常也是聪明通透之人，姜万宝说到这份上了，自然明白对方的心思，是以悠然一笑，转过话题问道：“先生与寅帅的生意谈得如何了呢？”

姜万宝“哈哈”一笑道：“这还要谢过常帅！今天来此，确实不虚此行，现在回去，我们只好再另起炉灶，加倍赶工了。不过，常帅放心，下江兵的四千张天机弩，我们一定会在两个月内保质保量地交齐，包括那一万张折叠神弩！”

“那就先谢过先生了，如果先生能够给我设计一些可以防这天机弩穿透的强盾，我们愿意出实价购买！”王常肃然道。

“这个嘛，让我回去试试，如果可以的话，到时我再让人给你送来样品，常帅满意我们便做。”姜万宝皱了皱眉，沉吟了一会道。

“如此甚好！那就有劳先生了！”王常淡然一笑道。

黄河波翻涛涌，咆啸若万马齐嘶，寒气逼人的水雾笼于河面，河边局部地方还结上了厚厚的冰层，使得河道显得微窄了一些，而水流则愈显狂野。

林渺见过淯水、沔水和长江，可是黄河之水与这几大水系意境完全不同。黄河之水显得奔放豪迈苍劲而狂野，虽无长江之辽阔，却有比长江更为动感的生机。长江之水，沉稳而内敛，滚滚不歇却无张狂之气焰，与黄河各有其特点，像是代表了南、北两方的绝顶高手，也象征着南北两方的风土人情。

渡口布满了官兵，还夹着薛府的家将，许多欲渡河而过的人全都堵在渡口之外。河中所有船只皆不能渡河，还有些人愤然地自渡口往回走。

“兄台，发生了什么事？”金田义下马拉住一位中年汉子问道。

“天知道这些天杀的在干什么，所有个子矮小的人全都抓了起来，还不准人渡河。这两天，连渡船都不准渡到对岸去！”那汉子出言怨骂道。

“啊……”金田义一怔，顿时明白是因为那侏儒大闹洛阳城的事，但也感到有些无可奈何地又问道：“那兄台准备返回洛阳城吗？”

“我哪能返回洛阳城，我还有急事要到对岸，这里不让我过，我只好去别的地方了！”那汉子愤然地望了渡口一眼道。

“哦，这里还有其它的渡口吗？”林渺心中一动，问道。

“当然有，洛阳到对岸，有五个渡口，这是最大也是最主要的渡口，后来因为对岸义军势力，洛阳方面才封了两个渡口，只剩三个了。不过，我想另外两个渡口也与这里差不多，我只好找私渡过河了。”那人倒也热情，见林渺几人不像坏人，也便如实地说了。

听口音，林渺知道这人乃是洛阳本地人，所以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忙道：“我们也有急事想过河，只不知兄台能否带我们也一起去找私渡呢？”

那人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仔细地打量了一下林渺和金田义三人，问道：“你们是自外地来的吧？”

“不错，我们是自宛城北上，欲往邯郸，急着赶路，是以想快些过河！”林渺并不隐瞒地道。

那人松了口气，道：“哦，原来你们是自外地来的，那好吧，不过，私渡不能渡马，因为他们是小船过河，也很危险的！”

林渺眉头一皱，要是不能把马渡过去，便只好到河对岸再去购买了，倒有些舍不得，这三匹马自宛城一路驮着他们到达这里，多少有些感情。

“如果你们舍不得那就算了，也许这里明天就可以开渡了。”那中年人道。

“没关系，我们去吧，大不了将这三匹马当船资给艄公好了。”金田义望了林渺一眼，见林渺点头，也便忙道。

那中年人不由得笑了，道：“那艄公今天可就有得赚了，几位跟我一起来吧。”

林渺顺着羊肠小径走过一片荒芜的杂草林，行约十余里，便到了一个傍水的小山谷。

山谷四面林木葱郁，山壁陡峭，杂草横生，倒像个乱坟岗。

那中年人领着三人来到谷中，向乱林中高喊道：“铁头！铁头……！”

“谁呀？”一个如破锣般的声音自乱林中传了出来，接着便传来一阵脚步声，乱林外的篱笆墙分了开来，探出一颗光秃秃的脑袋。

“是我！”那中年汉子大步向篱笆内的乱林子走去。

“又是你呀，怎么，有什么事？”那光头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我找你还有别的事吗？那边的渡口封了，我有急事要到对岸，兄弟你便再帮我一把，将我送过河，钱是不在话下的。”那中年汉子一脸堆笑地道。

“呸，你小子上次欠我的渡资还没还呢！老子冒风险送你过去，还指望挣点钱，你小子倒好，是不是又准备过去要账，要完账再给我钱呀？”那光头不屑地问道。

林渺不由得愕然，顿时明白这光头与中年汉子的关系。

“这次不会了，你看，这三匹马给你做渡资，你把我们四个人渡过去，这还不值吗？”中年汉子一指林渺三人所乘的坐骑，满脸堆笑道。

金田义和林渺三人顿有种被耍的感觉，他们还道这中年汉子有多好，原来只是拿自己几人当枪使，所谓不能渡马，实际上早就在算计着他们这三匹马儿，同时也感到有些好笑，不过他们并不在乎这三匹马，至少也可算是自己的船资，也不太亏。

“是真的吗？这是不是你的马哦？”光头怀疑地问道。

“这还用怀疑？你问我这三个哥们儿，我和他们从不分彼此的，这区区三匹马又算得了什么？”中年汉子毫不害臊地道。

“伙计，这三匹马是不是给我做船资的？”光头这才探出身子向林渺几人问道。

“他说得没错，只要你将我们渡过去了，这三匹马就是你的！”林渺扬声道，同时也打量了一下这个叫做铁头的青年人。

铁头约摸二十七八，看上去极为蛮横，虽是寒冬腊月，却依然穿着一件薄衬衣，可隐见其浑身满涨的肌肉。脑袋光得发亮，腰粗肩阔，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哈哈哈……”铁头突然笑着拍了拍那中年汉子的肩头道：“什么时候你小子变得这么阔气大方了呢？”

“嘿，我董行向来都这么大方，只是你小子一直都没有发现而已！”中年汉子颇有些厚颜无耻地自我吹捧道。

“哼！”铁头哼了声，不屑地道：“你小子肚子里有点什么，难道我铁头还不知道吗？只有这三个外地的笨人才会被你耍！”说到这里，又提高声音道：“好吧，老子不管你大不大方，看在这三匹马的份上，今天我送你们过去，跟我来吧！”

林渺将铁头的话全都听了进去，心中又是好笑又是气恼，不过这光头说话倒也直接，也是事实，他也不好反驳。

董行一脸尴尬地望了林渺三人一眼，又望了望铁头，干笑道：“你怎么能这样说呢？”

“少啰嗦，跟我来吧！”铁头懒得去理董行，不耐烦地道。看来他并不怎么看得起这个中年汉子。

林渺心想：这铁头倒有些个性，是个性情中人。

几人走进篱笆墙，里面稀稀落落的几棵树杂乱地长着，交错的枝叶上缠着一些藤蔓，显得有些乱糟糟，在乱林之中有一个搭起的草棚，还晒着几张鱼网，一股腥腥的味道首先扑鼻而至。

“把马栓在这里吧，你们先到谷底的船边等我，我拿了东西就来！”铁头指了指一旁的树木，淡漠地道。似乎并不在意林渺几人的存在，态度很是冷漠。

董行好像很了解这位仁兄的脾气，忙向林渺诸人陪着笑脸道：“哥们儿，把马系上，我们走吧。”

猴七手有些不耐烦，不过见林渺并没在意，他也便忍着不欲说话了。

林渺几人系好马匹，下得谷底，谷中的河面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河岸上放着一艘不大的渔船，整个船身斜倚在一块大石头上，船底也结了层薄冰，显然是昨晚将船搬上岸的。

“就这只小船载我们过去？”金田义有些怀疑地问道。

“当然，除了这只船，这里哪有别的船？而且这整个洛阳渡口就只这条小船敢私渡到对岸，要是被官府知道了要坐牢的！”董行有些不耐烦地道。

“这小船能载五个人吗？”林渺也怀疑地问道。

“别小看我的这位兄弟，说到操桨划船，这黄河上下百里内找不到一个可以与之相比的好手，就这条小船，最多的一次，一趟送了十人过河，那种惊险可真是……”

“谁是你兄弟？我可没你这样的兄弟！”铁头的声音冷冷地传来。

众人不由得扭头望去，只见铁头手中竟夹着两只大桨，一只竟是纯铁所制的大桨，另一只则是普通的大桨，腰间还别着一柄尖刀。

金田义和猴七手都讶然。

铁头目光投向林渺淡淡地道：“虽然我这条船没有一次渡过十人，但也至少有八个，如果你感觉不安全的话，你可以走渡口！”

“嘿，我这位哥们只是随便问问而已！”董行忙道，似乎并没有因铁头刚才扫了他的面子而生气，其厚脸皮的功夫，连林渺都要叫绝。

林渺生长在宛城的混混堆之中，对董行这样的人绝不陌生，董行至少也应是混混中油条级的人物，对这样的人，他反而有点亲切感。看着董行表演，就好像看见了宛城的那帮兄弟一样，看来，天下的混混都差不多。

铁头把大铁桨向地上一插，竟立在地面之上，木桨则抛上船，取出腰刀，将船底的冰棱敲下，这才将船体扛了起来。

金田义和林渺诸人都为之咋舌，这铁头的力气之大确实够惊人，将这条长有丈余、宽达五尺的渔船就这样给扛了起来。这只船，至少有数百斤重，可铁头如没事人一般。

董行对此见怪不怪，向林渺不无得意地道：“看到了吧，我这兄弟天生神力……”

“再说我是你兄弟，我扭断你脑袋！”铁头的嗓音如破锣般冷然道。

“哦，不是，不是，我说错了！”董行慌忙打住话头，尴尬地道。

林渺诸人不由得大感好笑，这董行看来真是遇上了恶人。

铁头将船放上河边的冰上，冰层极厚，竟然稳稳当当地让船留在上面。

“这冰层太厚，我不想花力气开河道，走过这片冰层，你们在那谷口的礁石上等我，那里常年不结冰，在那里上船！”铁头说着提起铁桨踏上冰层。

船底也有一层薄冰，是以船体极为轻松地在冰面之上向那礁石边滑去。

“这倒省力！”猴七手自语般道。

“这里结冰了，倒有些麻烦，我们到礁石那儿去吧。我这位朋友就是脾气大了点，人倒也不坏，你们不用怕他！”董行小声地说道，却不敢再称铁头是兄弟了。

金田义也觉得有些好笑，懒得跟董行计较道：“走吧！”

“咦？”林渺正准备迈步，突地隐隐捕捉到一阵急促的蹄声传了过来。

“可能是官兵要来了，我们快点走，否则只怕走不了了。”林渺提醒道。

“啊！”董行一听急了，问道：“你怎么知道？”

“你没听到这蹄声吗？”林渺反问道。

“那还不快走？”董行似乎也隐隐地捕捉到了这点声音，真的急了。

林渺诸人快步来到礁石之畔，铁头的船前头已入水，他则迅速跃入船中，铁桨“哗……”地挥出，船尾的坚冰顿时爆裂，他的大桨一前一后，顿让船身挤开那已碎裂的冰块而快速向礁石边活水激流处划去。

蹄声越来越响，林渺不由得抬头向那山谷入口处的小道上望去，蓦见一人一马迅速进入山谷，不禁失声叫道：“是他！”

“谁？”金田义扭头却没看到马背之上的人，不由得奇问道。

“侏儒！”林渺讶然叫了一声，身子却迅速向谷顶掠去。

“哎……哎，你去哪儿？官兵要来了，还不走？！”林渺这一去，倒急了董行，是以出声大叫道。

“什么，官兵来了？”那驾船的铁头倏听董行这么一说，不由得惊问道。

“不知道，有马蹄声传来！”董行也无可奈何地道。

“哎，伙计，你去哪儿——”铁头目光落到林渺的身上，不由得吃了一惊，因为林渺纵跃之速快若飞鸟，顷刻间便掠上谷顶，这般身法倒让铁头骇然，但他的目光很快落在了那匹驰入谷中的马匹之上，不禁失声惊呼：“大哥！”

董行诸人正吃惊和不解的同时，铁头已将船上大锚飞速抛上了岸，跃身上岸向那谷中的马匹赶去。侏儒跌下马背，撞开篱笆门时呼了声：“兄弟！”他并没有看到自山谷赶来的林渺和铁头，此时的他确实已是伤疲不堪。

“朋友！你没事吧？”侏儒正挣扎站了起来，却发现身边风起，一道身影疾落而过。

侏儒吃了一惊，他并没能看到来者是谁，本能地反手一刀。

刀势依然凌厉快速，一闪即斩向林渺腰际。

林渺吃了一惊，倒退一步，他都来不及出剑相架，但幸亏他的步法灵动之极。

“是你！”那侏儒一刀斩空，却发现林渺并不是追击他的人，而是在客栈之中赠他神弩的年轻人，不由大感意外。

“你没事吧？快，那边有船，我们快过河去！”林渺耳听蹄声越来越近，他确不想让这侏儒死在薛府家将之手。此刻侏儒身上虽然血迹斑斑，脸色苍白，但衣服之上竟似结了一层冰霜，仿佛是自水中爬出来，在这冷风中水渍却结了冰。

侏儒眼中闪过一丝希望，露出一丝笑意，却自背后掏出一物，惨然一笑道：“谢谢你的弩……”

林渺心中一热，伸手正欲接，侏儒的身子却向后轰然倒去。

“朋友！”林渺吃了一惊，忙探了一下侏儒的鼻息，尚未断，知是伤疲过度，于是迅速脱下身上的貂裘裹紧侏儒。

“大哥，你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铁头如一只受伤的老虎般扑了过来，一手拨开林渺，掀开貂裘，惨呼道，只是侏儒已经昏迷了过去，并不能听到铁头的呼叫。

“他是你大哥？”林渺吃惊地问道。

“不错，他是我义兄，你对他做了什么？”铁头怒问道，他也急昏了头。

“来不及了，他杀了薛青成，你快带他渡到对岸，我挡一下追兵！”林渺立身而起，问道：“有没有箭？”

铁头一怔，脸色顿变，也同时清醒了过来，知道林渺并不是伤害他大哥的人，而这时他也听到了那急促而至的马蹄之声。

“有！在我的屋中！”铁头忙点头道。

“好，你带他上船，我自己去拿，你的船在河水中间等我！”林渺说完，身子如一柄刀一般，“轰”然破开篱墙，射入乱林之中。

铁头几乎在同时听到了自己家门碎裂之声，他也不再犹豫，抱起侏儒迅速向小船方向跃去。

铁头家居极为简陋，屋内东西甚少，一张大弓和两壶羽箭则挂在墙上，十分显眼，是以林渺并没有费力气便已背上羽箭。

再跃上谷口之时，一队有近百人的骑兵已经在十丈开外。

林渺出现在谷口，有如一尊金刚，战意高昂，杀气逼人。

“嗖……”林渺大弓一松，冲在最前头的人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便已中箭落马。

“嗖……嗖……”连珠三箭，第二名骑士躲开了，但第三骑正中咽喉。

“宛城林渺在此，入谷者杀无赦！”林渺举弓高声暴喝。

林渺一上来便射杀两人，顿时让追兵吃了一惊，减缓了马速。

战马在浓如烈酒的杀气紧逼之下，皆止步不敢前移。

“希聿聿……吁……”追兵的队伍有些乱，这条道并不宽阔，此刻林渺挡道，他们若不能击杀这个对手，那便不可能冲入谷中抓那侏儒。

“杀！”那领头的骑士大怒，大刀一挥，暴喝着向谷口狂冲而至。

百余骑也再不犹豫，有些跃下马背向谷口扑来，这群人正是薛府的家将。

林渺有些吃惊，这些人的身手都极为敏捷，看来还真不好惹。不由得大笑着手持已上满了箭的天机弩喝道：“让你们尝尝厉害！”

“呀呀……”天机弩十矢齐发，又在这么短的距离之中，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抗拒，冲在最前的几人非死即伤，几匹战马中箭倒下，使后方的骑士更乱了阵脚。不过林渺根本就没有机会再上第二轮箭矢，这些人便已冲入了两丈之内。

林渺将天机弩反手抛向谷内正欲上船的金田义，他相信金田义绝不会让他失望，因为这里距河边并不远。是以，他绝不能让对方冲过他的防线，否则这些人便能够发现正逃逸的铁头诸人了。

“嘶……”林渺大弓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射了出去。

攻来的薛府家将避开了，但那冲来的战马却避之不开，林渺随后一阵低啸，身子也划出一道美丽的光弧，撞向那疾冲而来的对手。

与此同时，金田义准确地接住天机弩，再跃上已划开岸边丈许的船，道：“在二十丈外等他！”

“那他怎么上船？”铁头担心地问道。

“他下来之时，我们再向岸边靠近一些，没关系，我们向那结冰的地方靠近！”金田义吩咐道。

铁头不明白这些人为什么会这样助他大哥，但却在为林渺担心，尽管他意识到林渺的武功极高，可是对方有近百好手，林渺以一己之力又如何能敌这些人呢？

在内心深处，他很感激林渺，不仅仅是因为林渺的豪气，更因为林渺这种不顾自身安危的勇气。

第　二　卷

第十五章　霸气初露

侏儒缓过气来，感到了一丝暖意，林渺的貂裘可以给他当被子盖。是以，他冰凉的身体有了一丝暖意，睁开眼，却见到了铁头，忙问道：“这是哪里？”

“大哥，你醒了，这是船上，我送大哥先去对岸！”铁头见侏儒醒来，顿时大喜道。

侏儒顿时松了口气，缓缓坐了起来，扫了小船上的众人一眼，神色顿变，急问道：“那位恩公呢？”

“他在岸上阻挡追兵！”董行觉得林渺有些傻气，漫不经心地道。

“什么？”侏儒目光投向岸上，果见林渺正在谷口奋力狂杀！顿时一立而起，沉声责备道：“兄弟，你怎能让他为我挡追兵？快！调头！”

“大哥！”铁头感到有些惭愧，怯怯地道：“是他让我们在河心等他！”

“兄弟，你真糊涂，人家与我萍水相逢，却为我而战，我鲁青岂能置身于事外？死则死矣，若是恩公有个三长两短，我鲁青有何面目活于这世上？调头！”侏儒激昂而坚决地道。

“不可！”金田义忙阻止道。

“是啊，我们若回去，他们会杀了我的！”董行怯怯地道。

“你这胆小鬼，再啰嗦，我丢你去河中喂鱼！”铁头怒叱道。

董行的脸色发青，却还真不敢说话，望着铁头，就像望着活阎王一般。

“我们龙头不会有事的，他既如此决定，自有道理，我们这便让他也上船吧。”猴七手也忙阻止铁头调船头。

“这里距岸有十余丈，恩公如何能上船呢？”侏儒急了，质问道。

金田义和猴七手也无言了，虽然他们对林渺很自信，但是这个问题却很实际。

“有了，有没有长绳子？我们只要将绳子搭上岸，那一切就好说了！”金田义突地道。

“有！这个就交给我去做！”铁头眼睛一亮道，说着放下大桨，自甲板之中取出一根鱼刺一般的长箭，箭身长有五尺，粗若拇指，有三个三寸宽的倒钩，而箭尾则是一根粗绳子。

“这是什么东西？”金田义不由得讶然问道。

“这是我猎鱼用的鱼箭，只要被我的鱼箭射中，再大的鱼也休想逃过我的手掌心！”铁头不无傲意地道。说话间，铁头找出一张人高的铁胎大弓，弓箭对准岸上的一棵大树。

“哚……”鱼箭若流星赶月般透过树身而入，船头的一堆绳索“呼……”地一下滑出。

绳索一头踩在铁头的脚下，是以并未被冲力全部带去。

金田义一看船与岸之间搭起了一根绳桥，顿时大喜，向山头发出一阵长啸。

林渺闻得金田义的长啸，心中微安，他没想到这群薛府家将这般难缠，虽然被他宰了近二十余人，但是他身上也添了七八道伤口，若非这些人畏惧他手中宝刀的神锋，只怕他早已身负重伤了，可是此刻他仍杀得极为艰难。

金田义这一声长啸倒使他精神振作了一些，那群薛府家将却吃了一惊。

林渺岂会放过这个机会？一转刀锋，便向河边杀去，可是这群人密密层层地围着，他根本就杀不出重围。虽然他神刀锋利，但是他进，敌退，他退敌又进，紧紧地把他挤在中间。不过，这些人一时也拿不下林渺，只好随着林渺身形的移走而移动，就像一群分食的鱼儿，不停地围在这块大食物的周围攻击，咬一口便退一步，另一只又来咬一口。是以，林渺心中也感到一阵苦涩，如果他根本就脱不开身的话，又如何能找机会上船呢？何况船又在河中间，这一段宽达十数丈的距离，如果这些人不给他缓气的机会，他根本就不可能横渡而过。

船上的铁头和鲁青诸人见到这般情景，也都骇然，林渺就像是一只被蚂蚁粘满了的水蛭，滚过来滚过去都无法甩开这些围攻的人。

金田义和猴七手也惊住了，他们没想到追兵竟这么多，而且还大多都是好手。

“哼，想借机逃走，门都没有！”一名薛府家将也看到了那连于树与船之间的绳索，立刻挥刀斩去。

“他们在船上，给我放箭射死他们！”一名家将发现了船上的众人，呼喝着指挥道。

林渺眼睁睁望着绳索被斩断，却无可奈何，他又宰了几人，却再次平添了几道伤口，不过却来到了河谷之畔，望着那满河谷的坚冰，林渺心中蓦地一动，大喝而起，刀锋一转，化成一道亮丽的彩弧。

“山海裂——”林渺声如焦雷，刀锋似乎将天光尽引而来，阳光射至刀上，自刀上反射至冰面，再自冰面反射而回，整个虚空似乎在刹那之间燃烧了起来，亮得让人无法睁眼。

光芒吞没了所有的人影，包括林渺，而在这让人心颤的光雾之中，似有一股疾旋的风暴，使得光影摇曳无定。气流若潮水一般发出锵然暴响，如有无数流体小球在相互撞击，其音其劲只让每一个人若置身于洪流海涛之中。

远处的战马受惊而狂嘶，有的调头便逃，仿佛巨大的灾难便要降临一般，远近的树木更是有如摧枯拉朽一般倒下。

河中船上的众人全都惊叹了，他们绝没想到世上会有这么奇异的招式，更感觉到了那暴绽的杀机自光团之中四面辐射而来。

人影四散倒射而开，身在光影之中的薛府家将一个个也都惊骇无比，他们根本就无法看清四周的环境，只觉得四面八方都是疯狂的刀气，这团突如其来有如风暴的光暴几乎摧毁了他们的意志，他们脑海之中除了退却便没有更多的念头。

“啊……啊……”一些人在这个时候并没有想到身边就是黄河，在飞退的时候竟坠落河中。在这寒冬腊月之时的河水冰寒得让人难以承受，是以他们禁不住发出了一阵阵惨哼，慌忙自河水中爬起。

“救我……救……”有些人跌入了那激流之中，由于后跃力度过大，跃入激流，根本没来得及反应，便已被浪头卷走，是以发出绝望的惨呼，但大多数是退到山石之上，也有的跃上冰面立足不住滑倒。

“别让他逃了！”光影暴散之时，有人终于看到了林渺，只是林渺竟然赤足奔行于那冰面之上，顺着坚冰，直向河心的小船靠去。

事实上林渺这一招根本就没有什么杀伤力，他只是想造成混乱，以借机突围，而他惟一的突破口就只有黄河这结了冰的一方！惟有让这些人退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落入河水之中时，才不能及时出手来阻止林渺的逸走，而事实的结果并没有让他失望，这些人真的跌入河中，有些人在冰上立足不稳，根本就来不及阻止他逃逸。如果这一切是发生在平地之上，那么林渺的这一招便不会有多大的效果了。

不过，待这些人意识过来之时，林渺已奔出了五六丈之遥。

林渺光着脚，便不会打滑，是以落足稳健，而更让他意外的却是，冰面的寒气自脚底透入体内时，他丹田之中所存的一股莫名的热流竟自动生出抗拒，使体内的生机自然而然地激活，身体真气也如一个极度通风的房间，在寒热之流对流的情况下，他只感到身上的伤势似乎再无大碍，本来的疲惫一扫而空，真气越行越顺畅，仿佛有使不完的劲。

奔出十余丈，便出了山谷，而距河心的船尚有十五丈之遥，林渺一声长啸，脚下的坚冰竟暴散成无数晶莹透明的小块，飞溅而起。

“呀……”林渺在冰块飞溅而起之时，大袖一拂，无数小块的碎冰化成漫天的寒光直射向河心的天空。

林渺的身子如大鸟一般腾空而起，划过一道绝美的弧迹，追上那些洒落的碎冰，如云中漫步一般，踏着下坠的坚冰直向小船凌空横渡过去。

岸上的薛府家将一个人都愣住了，他们也傻眼地望着那一双赤足在黄河上的虚空之中错步乱踏，却飘然若仙的林渺，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做什么。

船上的几人也都看得心神俱醉，他们没料到林渺竟能借碎冰横渡虚空，更被林渺那绝世身法给深深地震撼。

“放箭，快放箭！”岸上薛府有些人很快意识过来，他们知道，若任由林渺这样表演下去，借这些碎冰，足以横渡向那小船，但他们绝不能放走这样一个可怕的敌人。

“绳子！”金田义突地也意识过来，急呼道。

铁头和鲁青立刻回过神来，此刻林渺已只距小船不过四五丈的空间了，但是在林渺的身后却涌出一阵疾箭。

“嗖……”林渺的足尖轻点一块下坠的坚冰，身形再凌空升上丈许，劲箭自脚下射过。

“哗哗……咕……”冰块、乱箭零乱之极地坠入水中，惊起一串串水泡。

林渺拔高的身子再斜掠向小船，但因冰块之力不大，无法让他弹得更远一些，便在小船三丈外向河中坠落。

“嘶……”金田义手中的绳索如灵蛇一般射出，卷向林渺的腰际。

“小心箭！”猴七手惊呼。

林渺正要伸手抓住绳索，但身后的箭雨如蝗般射至，如果他抓住绳索，必被射成刺猬，无奈之下，只好咬牙，用力下沉。

“哗……”林渺有如一颗巨石般没入奔涌如潮的河水之中，那一簇箭雨也全部落空，洒在小船周围。

“龙头！”猴七手惊呼。

“恩公！”鲁青也惊立而起，呼道。

铁头的目光则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游。

董行的脸色很难看，因为他发现水面上冒出了一些血花，林渺如果是中箭落水，在这种寒冬腊月里，且这一段河道水流如此湍急，能否生还尚是一个极大的问号。他不想林渺死，尽管最初他觉得这个年轻人很傻气，可是他却感受到了这个年轻人的一种让人心颤的气质，这让他向往，也让他崇慕，是以他不希望林渺死。

“哗……”众人正心神不宁之际，小船边突地水面炸开，一道人影若跃过龙门的大鱼般带着一股冰寒水珠翻上小船。

小船摇晃了一下，便听得一声轻呼：“快开船！”

“恩公！”鲁青大喜，这翻上小船的人竟正是刚才在三丈外落水的林渺。

船上众人看清上船之人竟是林渺后，皆大喜，董行却惊呼：“你们要放箭了！”

金田义操起木桨，横立船尾，箭雨赶至之时，他挥桨护住船身丈许空间，箭矢根本就射不过来。

“妈的，来看看老子的厉害吧！”猴七手抬起天机弩，对准岸边聚集的那群毫无防备的薛府家将呼道。

“嗖……”天机弩十箭齐发，那一排利箭平射而出，如追风逐电般挤入岸上的人群。

“呀……”这一击竟伤了六人之多，岸上之人哪里想到船上竟有这般的利器？而且天机弩体积小，猴七手上箭时他们根本就没看到，如果是大弓的话，他们定会加以防备，可是这一刻却是在没有防备之下。

岸上的众人大惊，慌忙散开找位置藏身，等他们再开弓放箭时，小船已在三十丈开外，那只有两百步的弓，其力道已经大弱，根本就构不成太大的威胁，何况有林渺和金田义这两大高手拨挡？倒是天机弩的射程可及千步，对对岸的威胁依然强。这一刻，鲁青才真的见识到了天机弩远程的力量。

“恩公，快把这衣服穿上吧！”鲁青忙把貂裘还给林渺，因为林渺也全身湿透，这寒冬腊月的，他怎能还穿着对方的貂裘呢？

“不必，我已是寒暑不侵，你自己披上，我调息一会儿就会好的。”

“你身上这么多伤口！”董行担心地道。

“龙头，我为你上药吧。”猴七手忙拿出金创药，给林渺敷上。

林渺却闭上眼睛，静坐着一动也不动。

“呜……呜……”岸上的薛府家将见大弓已经无法再威胁到船上之人，但他们却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这几个人就如此溜走，是以吹动号角召唤附近河面上和渡口的官兵来支援。有的则迅速调转马头而去，至于他们想去干什么，或是要干什么，这些都似乎没有必要追究。

林渺身上的伤口颇多，虽不会致命，但这十多处伤口，或深或浅，也绝不好受，肩头还中了一支箭。不过，所幸这支箭是他沉入水中之后才射中，被水力相阻之下，箭射入的并不深，也无大碍。不过，这么多伤口，看起来都有些触目惊心。

鲁青虽也受伤数处，但大多是因太过疲劳，又因其是自水道中潜出洛阳，在那刺骨冰寒的水道中受冻，这才使其伤情显得有些沉重，但无性命之虞。

铁头操舟之术确实精到，以一人之力驱动载有六人之舟穿行于激流洪涛之中而无半点慌乱，其力气大得惊人，一只巨桨使舟行若飞，虽然河面甚宽，却也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便越过了河心最险的急流，转入了缓水区。

船上之人刚松口气之时，却见上游几点黑影迅速靠来。

“不好！他们开船追来了！”金田义出言道。

铁头回头望了一眼，也认出了那几个黑点正是官府的战船，不由得哂然道：“待他们追到时我们已经上岸了！”

“那快点，我来帮忙！”猴七手也找一根木桨，帮忙用力划。他知道，如果在这黄河之上这等小船与那些战船相遇，他们完全可以像捻死一只蚂蚁般碾碎他们的这只小船，若想逃命，便惟有上岸。

官兵的战船行走极速，三张大帆齐张，所有的桨一起划动，可以看出为了追击林渺诸人，这些官兵都尽了全力，毕竟，薛青成不是一般人，他的死几乎使整个洛阳城都为之震动，慑于薛府的势力，洛阳太守不能不倾力缉拿凶手。

铁头所言没错，在河面之上，官兵不可能有机会追上他们，毕竟双方相距太远，官船再快，也不是飞鸟，只要过了河心的激流，再驱船到对岸便是一件很轻易的事，不会出现太多的阻碍。

当林渺诸人上岸之时，战船尚在里许之外。此刻林渺身上已经干透，这河水的冰寒与云梦泽之中的寒潭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根本就没法比。是以，他根本就不在乎，他的体质确实已经寒暑不侵了。

“我们现在该去哪里？”猴七手望着那载满了追兵的几艘战船，有些担心地问道。

董行的脸色也很难看，这几船的追兵，不下数百人，如果被追上的话，他们惟有死路一条，这一点是勿庸置疑的。如果船上只有普通官兵，林渺尚不惧，但是其中却夹有许多薛府家将，这些人之中虽没有极厉害的高手，但每一个人的身手都绝不弱，要是被这群人缠着，不死也要脱一层皮，连林渺都对这些人无可奈何，是以他们绝不能让对方追上。

“去轵城！”鲁青断然道。

“他们有马，我们根本就快不过他们，先去庄集，那里有马买，距此仅七八里路！”董行断然道。

“就去庄集！”林渺扭头望了望那战船之上的战马，显然这群人也不会轻易让他们在岸上逃脱，已准备了他们可能会逃到岸上。

“因我而连累了诸位，我实在心中难安！”鲁青歉然道。

“朋友何出此言？天下人管天下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应该的，何况是英雄重英雄，如果兄台这样的人死于那些小人手上，世界岂不是太寂寞和无趣了吗？”

“恩公相救之德，我们兄弟两人定铭记于心，永不相忘！”铁头也诚恳而感激地道。

“如果恩公不弃，我兄弟二人愿为恩公马前小卒，听候恩公差遣！”鲁青屈膝感激而坚定地道。

“不错，恩公要我们上刀山下火海，我们兄弟也绝不皱眉！”铁头也屈膝跪下道。

“两位快起来，有事我们先去了庄集再说！”林渺心中大喜，但仍提醒道。

“如果恩公不允，那我兄弟二人只好留此阻击追兵，以谢恩公之恩情！”鲁青固执地道。

“龙头，你便答应吧。”猴七手望着快要接近的战船，也有些心焦地提醒道。

“好吧，既然二位有此心，我林渺岂能再推却？快起来，我们立刻去庄集！”林渺催促道。

铁头和鲁青大喜，忙起身跟着董行向庄集奔去。

庄集是通向河内城的要道，距河内并不远，而河内仍是朝廷的据军，与义军的射犬城相互对峙。也可以说，河内是洛阳北面的大门，有河内在，洛阳便不会担心受到北方战火的骚扰。

不过，庄集似乎独成一体于河内与洛阳之间，也是义军经常活动的地方，但对于这一些，官兵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他们无法在庄集据军，也不可能将庄集中的每一个人都抓了，至少庄集也是他们的后路。庄集之中有自由流动的物资，对河内城只有好处而无坏处。

事实上，庄集之中并无固定的行业，许多都是流动的交易者，附近的乡村百姓有什么东西，也会拿到这里交易。因此，在白天，这里或许比较热闹，但到了黄昏，交易之人差不多都走了个干净。

林渺诸人冲入庄集，许多人都已经准备收拾东西返家，他们只用了盏茶时间便赶到了集中，而背后急促的蹄声已经清晰可闻，他们几乎是将集中的马抢走的，那马贩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时，林渺诸人便已把他的马给骑走了，然后抛出一块金子，也不管够不够，不让那马贩有开口的机会，便绝尘而去。

“哎……”马贩又惊又怒，待要追时，薛府的骑队也风驰而过，让马贩吃了满口的灰尘，气得马贩破口大骂，可却没人理他。最后还只得捡起地上那块与他理想中卖价要差一截的金子，拂了拂灰尘，又安慰起自己来：“妈的，幸亏还不是强盗，有这块金子总比没有好，就算他妈的有两匹马儿得了瘟疫死了好了！”

“我们在这里也不能呆得太久，如果能够把炉址转移到其它更安全的地方，或许会更好！不过，我们至少还有两三个月的时间可以准备。”小刀六端着茶杯淡淡地道。

“为什么？有什么地方比小长安集更好呢？这里水陆两路畅通，而且往来商人众多，我们的货物才能够以最快的速度运出去！”刑迁忆不解地问道。

“问题是，这里尚是朝廷的地方，如果义军与官兵交战起来，当他们突然发现，义军所用的都是我们打造的天机弩时，你猜严尤会有什么反应？”小刀六反问道。

刑迁忆皱了皱眉，这确实是个头痛的问题。

“你认为姜先生一定能够与王常答成协议吗？”游铁龙尚有些不放心地道。

“当然，我对姜先生很有信心，他一定会给我们带来好消息。只要我们挑起义军与官兵之间不断地比武器的装备时，就是我们大赚特赚的时候！”小刀六阴阴地笑了。他知道，仗打得越热对他越有利，他并不在乎义军与官兵谁赢谁输，因为他只会无条件地支持他最好的兄弟林渺，这或许有些残忍，但这个世道本身就不是一个公平的世界，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并不是从他开始。

“我们必须快一些将我们的生意做到别的地方去！汝南便由迁忆兄去主持打理，淮阳则由陈二寨主去主持，我们先在这些地方扎下根，往后之事等姜先生回来再作商议！”小刀六像是三军统帅一般。

刑迁忆和陈通并没有异议，因为这不只是在为小刀六办事，也是为林渺，为天虎寨谋利，更是在为他们自己创造机会。

天虎寨一直都差不多是自给自足，但是如眼下这般大张旗鼓地做生意却是首次，而刑家本是数代为商，只是到了刑迁忆父亲一辈，经营不善，加上朝政不好，这才将家业亏空，可是刑家人对生意一道却不陌生。

“入林！”董行一马当先向后面的林渺诸人呼喝着冲入官道左侧的一片密密的树林中。

林渺诸人微怔，如果这般冲下去，只要再有一个时辰便绝对可以抵达青犊军所活动的地方，那样就不会再惧这些追兵了，何以董行会让他们入林呢？不过既然董行入林了，他们自然也便跟着入林。

“前方的官道上设有官方的哨卡，这般直去，只是自投罗网！”董行入了林之后才解释道。

“你怎么知道？”铁头不解地问道。

“我前几天才从轵城回来，官兵欲堵死青犊军与外面的粮草营运，想封锁轵城所有外通之路，是以任何自南方去轵城的人都会被检查！”董行粗略地解说道。

“可这鬼林子，我们的马根本就跑不动！”铁头有些愤然地道。

“他们的马一样跑不动，人说逢林莫追，他们讨不了多大的便宜，林子那端有条小道通往五尾山，这条路目前还是安全的！”董行毫不在乎地道。

铁头心想也是，自己马慢了，对方的马自然也不能快。

“你那铁桨太重了，马儿都快被压死了，我劝你还是丢掉吧！”董行突地扭头笑道。

“放屁，再胡说，我一桨打破你的头！”铁头怒道。

董行做了一个鬼脸，此刻他似乎并无一点惧意，似乎对那些咬尾而追的追兵根本就不当回事。

“喂，董行，你是不是故意带我们乱窜呀？”猴七手也出言问道。

“怎么会？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走你们认为好走的路去，好心没好报！”董行怨道。

“前面好像有喊杀声！”林渺突地开口道。

“喊杀声？”董行一怔，旋又惑然问道：“不可能吧？”

“不错，是喊杀声！”林渺侧耳倾听，然后肯定地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董行倒不敢怀疑林渺的话，见林渺那么肯定，也怕了，忙问道。

“他们自后面追来了，除非我们想杀回去，否则我们便只有向前冲！”林渺扭头，已听到身后林子之中传来了一阵马嘶之声。

“管他是什么人，我们杀出去，让他们知道这只大铁桨的厉害！”铁头心一横，一马当先，大铁桨挂于马侧，直向林外冲去。

“是大彤的战士！”董行也冲出树林，却见在坡谷之间，两队兵马杀得正酣。

“这是河内的守军！大彤的人已被围在那山坡上！”鲁青指了指三里外的那小山坡，也正是大彤义军拼死相护的山坡道。

林渺虽然听说过河北的义军，但是却从来都不曾了解其情况，而且对河北的形势也不太熟悉，是以，他并不知道那被困的便是大彤的义军，但仔细打量三里外那小山坡上的一队人马，只见那摇晃的大旗之上，果然有个斗大的“彤”字。

“咦，在山坡上被人护着的是个女的！”林渺的目光似并不受空间的限制，清楚地看出，那杆大旗边站着的是一个全身披挂的女人，虽然面容看得不是太真切，但是却可明确地辨出是个女人，而且身上似乎挂满了血迹，衣甲有些不整，不过神态似乎十分镇定。

“女的？”董行和铁头诸人无法看清那山头之上人的面目，而且这些人都是顶盔带甲，男女几无分别，是以无法分清。

“如果是女的，那定是火凤娘子！”董行肯定地道。

“官兵是他们的好几倍，只怕他们撑不了多长时间，现在只是瓮中之鳖了。”猴七手淡淡地道，他并不太关心这些义军的事，因为这些人与他并没有交情。

“你好像对这些义军很熟？”林渺扭头向董行问道。

“那当然，我可是他们的贵宾，上江、大彤、铁胫、五幅、青犊，哪一路义军的龙头不会对我客客气气的？”董行不无得意，傲然道。

“哦，那你是什么人？”金田义反问道。

“别听他胡吹！他只不过是洛阳城中的一个混混无赖而已！”铁头不屑地道。

林渺不由得脸微热，这董行是洛阳城中的混混无赖，而自己也不过是宛城中的混混无赖，是以他也感到脸热，只不过铁头和鲁青并不知道而已。

金田义和猴七手也知道林渺的身分，是以他们也略感尴尬。

董行不屑地耸耸肩，并不辩驳，却向林渺道：“我看公子一定是不甘南方寂寞，想到北方来闯一番天下的，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眼下就是最好的机会之一！”

“哦，何以见得？”林渺讶然反问，其余的诸人也都讶然，尤其是金田义和猴七手，因为他们知道董行的猜测半点也没错，顿时收起了小觑之心。

“你是宛城之人，而且又被尊为龙头，相信身分非同一般，而南阳义军有平林、下江、新市，还有刘秀的舂陵军，南郡又有秦丰，还有张霸的残余，江夏有羊牧，但是你不会是他们的龙头，而天虎寨的刑风、伏牛山的申屠勇也不会是你的人，你被尊为龙头，却不见所闻，料是在南阳难以抬头，不过看你生俱霸气，眉目间锐气逼人，定是不甘寂寞，胸怀大志，而你在黄河边所表现的一切，足以说明你有招才纳贤之心，这样的人不能发展于南方，便必会来北方找机会！相信我没有看错你！”董行侃侃而谈，似乎有着绝对的把握自己所说与实情相符。

林渺越听越心惊，他确实对董行这个人看走眼了，此人心思之细密，眼光之独到，而且对南方情况了解的程度都让他不能不吃惊，此刻他确实相信董行刚才所说与那几路义军的关系密切绝不会是吹牛的话。

金田义和猴七手也听呆了，心忖：“这人好厉害，不过，还好，他根本就没想到我们龙头已是天虎寨的主子！”

“哈哈哈……”林渺欢笑问道：“那你认为我们出手对今日的战局有什么作用呢？别忘了我们身后的追兵也快到了，而且这些追兵是义军的数倍，仅凭我们几个人的力量，出手不也等于是送死吗？”

董行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我想你一定有办法，否则我劝你还是回南阳，北方确实不适合你！”

“大胆！”铁头见董行对林渺如此无礼，不由得怒叱道。他想好好地教训一下董行，却被林渺喝住了。

“不得无礼！”林渺叱了一声，目光紧紧地逼视着董行。

董行依然高深莫测地与林渺对视，并无半丝惧意，但却也不开口说话。

林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淡笑道：“你说得没错，不过，我希望你不是一时胡猜！”说完林渺向鲁青道：“你伤势无碍吧？”

“休息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好得差不多了。”鲁青肃然道，事实上他只是受寒气所侵，又太累了，伤势并无碍。

“铁头、田义、七手，你们与鲁青一道绕到北面冲杀官兵；董行，你可以在一旁看戏，也可以呐喊，便喊：‘山上的兄弟们，援军来了，杀啊……’”

“那你呢？”董行问道。

“我便引这群薛府的追兵去攻他们南面，然后我们就一起自北面突围！”

“你引这群追兵去杀官兵？”铁头讶然问道。

“不用多问，立刻行动，你们小心一些，相互照应，只要冲乱他们的包围圈便可，无须冲入包围之中！”林渺说完一打马便向山坡冲去。

铁头诸人也不再犹豫，打马便绕向山坡的背面。

坡顶上的义军站得稍高，他们老远便看到林渺一人单骑风驰电掣般向山下冲来，而林渺身后不远处，更有一队骑兵冲出，他们正在纳闷不知这些人是什么来头时，林渺已连人带马杀入了官兵的包围圈之中。

官兵有数千人，但义军却只有数百，是以竟被困死在山头无法突围，地上到处都是尸体，显然刚才经过了一场血战，义军被逼得只好退守山头了。

“山头上的兄弟们，杀呀，援兵已到——！”林渺宝刀高举，声若惊雷般响遍整个山谷。

官兵本来正准备第五轮攻击，欲一举击溃山头之上的义军，却没料到自背后竟杀出这样一个大煞星，待他们发现之时，林渺已杀入了人群之中，他们连放箭的机会都没有，同时他们更看到林渺之后又有数十骑向山下疾冲而来，这些官兵让林渺侥幸突破防线，已经后悔，怎能再让这数十骑杀入阵线之内呢？他们根本就不知道那近百骑只是追击林渺的追兵，还以为是与林渺一起的义军援兵，因为薛府家将并不会穿官兵的衣服，这些官兵自然认不出这些人便是薛府家将，于是大喝着下令放箭拦住薛府的家将。

“杀啊……”林渺差点没笑破肚皮，他带马横移，如一阵旋风般，根本就无人可挡。不过，马战之时，龙腾刀似乎显得稍短了一些，是以他夺过一杆长枪，如出水蛟龙一般，方圆丈许之内，几乎是风雨不透，那些官兵的兵刃碰上即飞，人撞上即死，左挑右刺，如入无人之境。

坡上的义军看到来者如此神勇，全都精神大震，狂喊着便自坡头杀下，一时气势如虹。

官兵两面受敌，而林渺又如战神一般，使他们阵脚大乱，哪有心思抵挡？斗志大丧。

“哪里来的野小子，吃老子一棒！”一声怒喝，一个有如黑煞神般的巨汉驱马飞驰而至，挥动着一只巨大的狼牙棒，当头向林渺狂砸而下。显然他见林渺无人能挡，只在片刻之间官兵便死伤近百，他这才赶来迎敌。

“当……”林渺只觉双臂一震，长枪几乎弯成了一张弓，战马低嘶退了小半步，不由得暗自一惊，忖道：“此人好大的力气！”

那黑大汉也不好受，双臂震得发麻，呼道：“好大的力气！”

林渺战马斜错，枪身外弹，以横扫之势倒击黑大汉的腰际，速度快极。

“当……”黑大汉的反应速度也绝不慢，在错马之际，便已估到林渺会有这么一招，是以狼牙棒尾倒钩，截住林渺的枪身。

“砰……”黑大汉仍然吃了一击，闷哼一声，带马冲开，林渺的枪竟像软蛇一般，在枪身被挡之际，枪头如蛇尾般击中黑大汉的腹部，再弹开。不过，这一击并不能造成任何伤害，只是有些痛而已。

“呼……杀……”林渺枪身弹回之际，抖出漫天的枪影，罩向那抢攻而来的官兵，只杀得人仰马翻。

薛府家将见前方是官兵，哪里会想到这些人会向他们放箭？在没有防备之下，那数百利箭几乎让他们伤了一小半，战马几乎死去一半，这使他们又惊又怒，疾呼道：“是自己人！是自己人……”

“兄弟们，快给我杀过来呀，杀光这群兔崽子！”林渺向薛府家将挥臂高呼。

官兵哪肯相信这些薛府家将是自己人？见杀来的一个林渺已是这般可怕，要是让这些人也杀了过来，那他们还有得活吗？是以，不管薛府家将怎么喊，他们照射不误，这下可气坏了这群薛府家将，这群官兵不顾他们死活地乱放箭，也激起了他们的杀机和怒意。

林渺却在官兵中边杀边大笑，其得意之态，几乎是夸张得有些过分，看在薛府家将眼中更是怒不可遏，恨不得扒了林渺的皮，将之煮食了。在狂怒之下，有几个人几乎失去了理智，向官兵阵营中冲杀而来。

林渺毫不在意，他正是要对方如此。

“杀！杀……”义军虽只有数百人守在山头，但是这阵冲杀却将官兵的防守击溃，官兵迅速溃败，山上的官兵下撤，使得山下的官兵更乱。

“杀啊……义军兄弟们，杀呀，我们的援军到了！”山北面的铁头诸人听到南面的喊杀之声，也开始向山坡下的官兵狂攻。

于是山坡四面的官兵全都乱了套，南面官兵尤其惨，那群薛府家将也杀了进来，这些人绝不手软，凡是向他们进攻的官兵都杀，事实上，这些官兵已与薛府家将结下了仇恨，是以这些人自然不会客气。

官兵见这些人杀了进来，自然也都围上去攻击。林渺策马在官兵之中迅速移动，一路走一路杀，而薛府家将则追在他身后一路追一路杀，惨只惨了官兵。

那黑大汉也大怒，刚才被林渺赢了一招，而此刻追不上林渺，却可以挡住薛府家将，巨大的狼牙棒每一击都力带千钧，别看他打不过林渺，但对付薛府家将还是绰绰有余的。

“呼呼……”两棒，便将两名薛府家将震下马背，这些人一落马背，立刻被赶来的官兵乱刀砍死。

黑大汉精神陡振，顿时大感扬眉吐气，林渺在那里一气乱杀，他无法制止，打又打不过，本来就窝了一肚子火，此刻力杀两敌，也觉得这些人并不是那么可怕，更是杀得兴起，那七八十斤重的狼牙棒，左挥右舞，只震得那群薛府家将东倒西歪，官兵们见主将如此神勇，也精神稍振，一气狂攻。

“啪啪……”林渺长枪洒得风雨不透，射来的暗箭都坠落在枪势之外，他也不再恋战，向坡顶杀去。

这些官兵并无什么高手，不像薛府家将一般死缠烂打，而且这长兵刃在马背之上灵活自如，加之官兵们被这突如其来的两头夹击打得昏头昏脑，哪里能挡住林渺？只被林渺杀开一条血路，直冲上山坡。

坡顶的火凤娘子显出极度的讶然，她并不认识林渺，但却被林渺纵横于敌军中的那股气势所震。

“谁知那是什么人？”火凤娘子指着林渺问道。

坡上守护火凤娘子的众义军将领皆摇头，事实上，他们没有一个人见过林渺，自然不会认识这样一个不速之客，但是林渺单枪匹马冲过官兵的防线，冲上山坡的英武之姿却深深地烙在众将的心中。

“挡我者死！”林渺斜拖长枪，身子微伏于马背之上，双腿夹马，遇兵杀兵，遇将挑将，仅眨眼间便冲上了坡顶。

坡上众将神色顿紧，林渺身上的杀机与气势之烈只让他们也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林渺一带马缰，“吁……”战马打了个旋，停在众义军将领三丈之位，倒提长枪，目光投向大旗之下的火凤娘子，高声问道：“敢问可是火凤娘子所率的大彤义军？”

“正是火凤，不知壮士如何称呼？”火凤娘子忙抱拳行礼，客气地道。

林渺露出阳光般灿烂的一笑，双手合枪一抱，在马上行了一礼道：“在下宛城林渺，适逢其会而已，此刻实不宜久战，我们最好自北面突围而出，还望火凤娘子下令！”

火凤娘子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林渺对她的称呼叫得那么别扭，这使她忍禁不住。同时她也对眼前这个看上去有些狼狈，却气势逼人、也颇为俊秀的年轻人大生好感。

林渺似乎明白火凤娘子在笑什么，只是耸耸肩，咧咧嘴，也跟着笑了。

火凤娘子身边的众将似乎也被这气氛所感染，感到一阵轻松，似乎忽略了周围所存在的危险，仿佛在林渺身上找到了一种让他们振奋的力量。

火凤娘子神情一肃，扭头向北面望去，却见北面一光头大汉手持一柄镔铁大桨，翻如云，挡者披靡，而另外几人虽然无其勇悍，但也使官兵阵脚大乱。

“为何不自南面突出？”一名义军将领讶然问道。他见南面的形势比北面更乱，才会有此一问。

林渺一笑道：“南面那些兄弟乃是洛阳薛子仲府上的家将，他们只是来追杀我的，北面才真正是我的兄弟！”说完林渺一声长啸，也不管火凤娘子如何决定，策马便向北面狂驰而去。

“北撤！”火凤娘子将帅旗一挥道。

攻下南面的义军顿时回撤，南面那些官兵本已大乱，一时之间不明所以，竟不敢向坡上追逐，因为那仍有三十余名薛府家将纵横掠杀，但却被官兵围于其中，冲不出来。山坡之上的义军既然撤了回去，他们自然乐得来全力对付这群顽固的骑兵，就这样薛府家将不仅没能抓到林渺，反助林渺杀了百余名官兵，若不是那黑大汉相阻，他们只怕也追上了坡顶，但是他们却遇上了这黑煞神，连林渺都不想被其缠住的对手，是以这群薛府家将也损失惨重。

薛府家将之所以能杀得林渺逃窜，是因为他们人多，而且力量平均。但此刻官兵的人数比他们更多，他们虽然力量平均，却没有高手，是以突破力不强。因此，林渺能单枪匹马在官兵中杀进杀出，他们人多却反而杀不出重围。这一刻，他们便开始后悔了，后悔不该太冲动而陷入这等僵局。

“我们是洛阳薛太爷府中的家将，你们全给我住手……”一名家将终于忍不住呼了起来。

“老子管你是谁，格杀勿论！”黑大汉怒吼道，到这一刻，对方杀了他这么多兄弟，便是天皇老子他也不会放过。

那群薛府家将已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平日里他们在洛阳城中向来是横行无忌，是以今天受了这群官兵的窝囊气，他们便没考虑后果就冲了上来，可是他们知道，此刻他们说什么话都不可能让这群官兵相信，惟一可以做的便是杀出重围，然后再来找这些人算账，同时，他们对林渺的恨更是难以言述。

只不过，在这一刻他们知道自己中了林渺的诡计已经回头不及了。

南面的义军迅速撤回坡上，南面包围的官兵似乎也觉察到了一些不对，但是他们并不敢贸然进攻，他们的心神仍未能完全定下来，刚才林渺那一通横冲直撞的冲杀已让他们心有余悸，在没有弄清虚实的情况下，他们惟有尽力稳住自己的阵脚。

刚才的那一阵大乱，想这么快便恢复过来并不容易，林渺与薛府家将及义军的那一轮冲击，几乎让南面官兵折损了六七百人，使南面官兵剩下不到五百能战之士，这点人数，只要义军不从这一面冲下来，已是他们的幸运了，哪还敢追上山坡讨打？

北面的官兵遇上了铁头这力大无穷的猛人也是倒霉，那巨大的镔铁船桨重达一百五十余斤，长有丈许，桨头四尺，便像一扇大门一般，那些刀枪剑戟之类的东西在这沉重的巨型兵刃面前就像是牙签一般，碰上便飞，遇上就折，桨风过处，那群官兵便东倒西歪了，更别说碰上铁桨之人。那些官兵在铁头面前几乎无一合之将，一桨便可将人砸成肉饼。两名偏将欲上前拦截铁头，但一人自腰身被铁桨击断，另一人连兵刃带人头、马头一起被铁桨击碎。

铁头是杀得兴起，越打越畅快，见官兵就杀，那些官兵见到铁头的战马来了，都吓得纷纷逃开，北面的主将也只硬接了铁头五击，便落荒而败，兵刃被打折，更被震得口吐鲜血，他们怎么也没有料到铁头有如此神力。

官兵们只有在远处用箭射，但是这些利箭被桨风掀动，力道大弱，射在铁头身上，连皮都射不破。铁头仿佛是一身铜皮铁骨，刀剑难伤，这使得官兵更是骇然若死。

林渺又自南面杀到北面，如出闸猛虎，长枪狂挑狂刺，那些官兵在林渺面前便如龙卷风下的禾苗，劲风一过，便倒一大片，在主帅都败走的情况下，这些官兵哪有再战的勇气？纷纷抱头逃命去了。

山坡上的义军再冲下来几乎是没遇上什么阻碍，便直接突出包围，而且还追着那些逃兵屁股后面杀，使他们大出闷气，待东面和西面的官兵攻上山坡之时，义军几乎都已经走光了，连断后的一些人也撤下了山坡。

此刻那些薛府家将也杀出了包围，能够逃出去的仅只有八人，其他的要么死在乱刀之下，要么便死在乱箭之下，这确实是他们的悲哀，但却又无可奈何。

官兵对这逃出的八人也追了一气，不过并没有多大结果，这冲出的八人是见机得早，而且武功也是这些薛府家将中拔尖的。只是，他们仍免不了负伤累累，这一战确实是他们今生难以忘怀的。

义军杀出重围，便立刻向轵城赶去，他们虽然杀得南北两面的官兵大败，但西面和东面的官兵数目仍比他们两倍还多，要是再战下去，其结果实难预料。是以，他们必须赶去与轵城的义军会合，事实上，他们本是来解轵城义军的危机的，却没想到在路途却中了埋伏，被官兵堵在这片林子之后，苦战之下，火凤娘子中箭受伤，大彤众将只好护着火凤娘子退至山坡死守，只盼轵城义军听到消息前来救援，却没有料到在吃紧快绝望的关头杀出了一个林渺与薛府家将，使围困他们的官兵损失惨重。

董行在半道之上横马插入众人的队伍之中，向林渺问道：“薛府家将呢？”

林渺手中长枪一摆，傲然笑了笑道：“应该完蛋了，你终于敢出来了！”

董行一阵干笑，不以为耻地道：“我又不会武功，与其出去送死，不如留着有用之躯做些有用的事。”

林渺“嘿嘿”一笑道：“希望如此，你去护着鲁青与七手跟火凤娘子一起先走，我去挡追兵！”

“你还回去？”董行扭头望了一眼自坡顶追来的官兵，吃惊地问道。

“当然！”林渺肯定地点了点头。

“龙头，你身上伤口都裂开了。”猴七手担心地提醒道。

“是啊，林兄弟，你身上流血太多，你不能去，这事就交给我们的人吧！”火凤娘子见林渺身上到处都在淌着血水。他身上本就染有许多官兵的鲜血，再加上自己的血，都快成了一个血人，看了让人触目惊心。

鲁青心知林渺身上这么多的伤口都是在黄河对岸与薛府家将交手时留下的，心中不禁微感内疚，而见林渺这浑身是伤，仍毫气干云地要回头阻击追兵，他心中更涌出了无限的敬意。

“主人，让我一人去就可以了！”铁头大桨一挥，也是豪气冲霄地道。他被林渺激起了无限的斗志，更深以林渺为傲。

“让我们去，林公子护着我们二当家的去轵城好了！”大彤众将也都被林渺的这份义气和斗志所感，都深深地生出敬意和感激。这一个萍水相逢的年轻人居然为了别人的安危而丝毫不在乎自己的生死，虽然他们知道林渺武功超凡，但是此刻林渺已受了如此多的伤，他们岂能让林渺再战？

“主人，你便不要去了！”鲁青也急道。

“龙头，你陪火凤姑娘一起去轵城，我与铁头一起去！”金田义肃然道。

林渺对金田义的话比较在意，见他如此说，也便不再坚持，提醒道：“小心，安全回来见我！”

金田义点点头，他也受了几处轻伤，不过并无大碍，他没有铁头那天生的神力，更不像铁头那般天生就是一名悍将，但他也是个好手，在江湖中也算是小有名气，这些官兵还不怎么放在他眼里。

“走！”林渺一打马与义军大部人马快速向轵城赶去。

“林公子！”董行并马赶到林渺身边，小声提醒道：“让你的人不要再称你为龙头或主人，最好掩饰一些，否则会比较麻烦。”

林渺心中一愣，他倒没有意识到这个问题，或许是被猴七手叫惯了，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经董行这么一提醒，确实觉得有些不太妥当，不由得谢道：“多谢先生提醒！”

董行只是淡然一笑，倒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般与林渺并肩而行。

“刚才火凤问我你是什么人，我说你是宛城林家的长公子，此次前来北方只是想做生意，你的那个手下本是占山为王的盗贼，被你收服了，所以让你当了他们的龙头，而铁头和鲁青则更好说，因为她认识鲁青！”董行若无其事地道。

林渺却大大地吃了一惊，确实，猴七手当人面唤他为龙头，实容易惹人怀疑，董行便是根据这些才会猜出他来北方的意图，只是他没料到董行竟会为他圆谎，不由得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圆谎？”

“因为我们是朋友！”董行神秘地笑了笑道。

林渺也不由得笑了，董行的语气不似作假，他倒觉得这人有时精明得让人吃惊，有时又坦白得让人感到可爱，倒确有几分痞气。不过，在痞气之中也隐藏着智慧。

林渺忙小声地叮嘱猴七手和鲁青。

“林公子，我们二当家请你收下这些金创药，还望先把伤口包扎好！”一名义军将士赶了上来，递过一个瓷瓶。

林渺接过瓷瓶，不由得扭头向火凤娘子望去，却见火凤娘子也对他露出感激的一笑，突然之间，他觉得这位义军的二头领也是个极动人的尤物。

“替我谢过二当家的。”林渺道。

“你助我们解了今日之围，我们应该谢谢你才对，你又是董先生的朋友，那便与我们是自己人，何需说客套话？”那将士诚恳地道。

林渺不由得扭头望向董行，董行却只是淡淡一笑，似有种不无得意之色，这让林渺好笑，不过这一刻他也明白，这董行与义军之间确实有着密切的关系，只是不知这个人在义军之中究竟是怎样的身分，当然，对于这个人，他确实不敢再大意。

猴七手也受伤颇多，他的武功并不怎么高明，虽然身法灵活，但在马上的功夫却稀松平常，要不是铁头护着，只怕都活不了！是以，这一刻只好随军而行。

鲁青也有数处伤口，又疲惫不堪，实不宜再战。现在林渺这三人都是有伤在身了，倒还真需要金创药，不过，林渺的精神仍很好，没有半点疲态，这让他自己也感到奇怪。

轵城并不远，青犊义军已经接到了突围而出的大彤战士的求救，是以他们已经调集了两千战士快速来援，但却在半道上遇上了火凤娘子后撤的义军。

虽然大彤义军死伤惨重，但是火凤娘子无碍，仍能突围，这使他们大为欣慰。而此时，铁头和金田义所领的两百阻止追兵的战士也乘快马赶回，但所剩却只有三十余人，余者尽皆战死。

铁头和金田义也极为狼狈，金田义身上伤痕累累，惟铁头身上伤势不重，他一身铜皮铁骨，普通刀剑难伤。只是他浑身染满了鲜血，却不是自己的，他身上的衣服却是破破烂烂的，也不知被砍了多少刀，大铁桨仿佛是被血水浸泡过一般，尚在滴着鲜血。

官兵尾随而追，铁头座下的战马屁股上还插着两只羽箭，看上去极为好笑。

大彤一些断后的将领只剩下三人，不过，就这两百人阻官兵约有半个时辰，这便给了火凤娘子及那大部分伤疲义军喘气的机会，让其与青犊军接头。

见铁头与金田义安然而返，林渺心中倒松了口气，至于其他的人，他并不在意。

官兵似乎也意识到青犊援军已到，便不再强追，因为青犊军赶来时那扬起的尘埃已经告诉了他们，再追下去，只会将自己陷入被动的死局，是以调头而去。

青犊军也不敢追，因为近来，河内的官兵对青犊军四面封锁，到处都设下了伏兵，这使青犊军不敢四处乱活动，一不小心便会中伏，是以官兵退去，他们也没有什么追逐的必要，现在最要紧的还是将这些大彤的义军迎回轵城。

轵城也是一个商业盛行的城市，因为其地处黄河北岸，沾了洛阳的光，自洛阳北运的商品许多都要自轵城转过，因此，轵城也便成了商品聚散地之一。

在黄河北岸还有另一个商品集散地——湿集，不过，这却是属河内官方的，北方诸义军与南方通商便多由轵城中转，这便使得轵城的地位显得尤为重要。

青犊军在这座城中也驻了大量的兵马，他们必须控制此城，这可以说是他们和上江、大彤、铁胫、五幡几支义军的南方门户。

轵城的义军头领是青犊军中第二号人物铁叉阎罗阎进，此人在北方义军中的名头极响，本是南太行九洞十八寨的盟主，但是后来败在北太行大枪王贞天的手下。九洞十八寨也各自分散，阎进便只好领人加入了青犊军，成了青犊军中的第二号人物。

上江、大彤、铁胫、五幡这几支义军都与南太行九洞十八寨有着极深的关系，是以，他们也都与青犊军相互援助、支持，这也是官府拿这些人没办法的原因，便是想各个击破都不可能，除非官府能够将这五支义军同时击灭。但是，那样还会有尤来、高湖几路义军相互支持，也便是说，如果官府相清剿其中一路义军的话，便必须几路同时作战，可是南方的绿林、东方的赤眉几乎让朝廷焦头烂额，对付北方义军已无大将派出，又怎能几路大军同时作战呢？官府也是没办法可想。

阎进满脸青须，豹眼环目，一头长发随风而舞，一袭黑长的风衣，斜插长剑，自有一番肃杀之气，与之相对，好像对峙一个混世魔王，给人的感觉便像此人随时都有可能拔剑割下你的头颅，而且是不问情由的。

“让贤妹受累了，哥哥我迎接来迟！”阎进在一干将士的相护下大步向火凤娘子行来，大老远便朗声道。

火凤娘子被贴身的丫头扶下马背，忙还了一礼，道：“哥哥何用说此见外之话？今日小妹能活着来见哥哥皆因董先生的几位朋友，否则小妹真的就要埋骨黄土了。”

“哦？”阎进的目光投向浑身浴血的林渺和铁头，不由得吃了一惊，并不是因为他认识这两人，而是因为这两个血人让他看得触目惊心，他从这两人身上的鲜血可以看出这几人在那一战之中杀得是如何惨烈。

“在下宛城林渺见过阎将军！”林渺和铁头诸人也跟着火凤娘子下马，拱拳道。

“哈哈哈……”阎进突地欢声朗笑，大步行向林渺，亲切地拍了一下林渺的肩膀，道：“果然是年少英雄，你救了我小妹，要我阎进如何谢你？”

“阎将军言重了，你等高举义旗乃是为百姓争气，我身为万民一员，出手相助又岂敢邀功？”说到这里，林渺眉头微皱。

阎进突地意识到自己的手拍在了林渺的伤口之上，不由得吃了一惊，道：“你身上怎受这么多的伤？”旋扭头向身边的人吩咐道：“快，扶林少侠去包扎伤口！”

林渺此刻也觉得有些累了，这么多的伤口，虽然勉强为其止血，但仍不免失血过多，使他感到有些疲惫，是以并不推却，便被一干青犊将士拥着去包裹伤口了。

第　二　卷

第十六章　初临北方

林渺居然在包好伤后沉沉地睡去，他确实有些累了，自洛阳赶到轵城，之间几乎没有喘一口气的机会，而且这之间又是激战连场，流血颇多。是以，他竟沉沉地睡了过去，醒来之时，天色已经大黑。

“现在什么时候了？”林渺惊问道。

“啊，公子醒了？”一名倚在他床边睡着的小婢一惊而醒道。

“现在什么时候了？”林渺望了望窗外，只见窗外一片黑沉沉的，但却隐隐有鸡啼之声传来。

“现在已经五更天了！”那小婢忙就着微弱的灯光看看刻漏道。

“啊……”林渺讶然，肚子却“咕……”地一下叫出声来，忙问道：“有没有什么东西吃的？我好饿！”

那小婢怎会没有听到林渺肚子乱叫的声音？窃笑道：“我早就为公子准备好了鸡汤，只是公子昨夜睡得正香，不敢吵醒公子，我这就去热了给公子吃！”

林渺实在有些饿了，听说鸡汤，不由得吞了一口口水，心中却颇为这小婢的体贴而感动，道：“那你快去吧。”

小婢掌灯出了屋子，林渺再看看自己身上的伤口，由于所受的都是一些皮肉之伤，虽然有十余处，却并无大碍，加上一些绝好的金创药与一个晚上的休息，竟全都结疤了。当然，这与他奇特的体质也有关系，其体质自我修复能力极强，有的伤疤已脱落，露出红嫩的肌肉，不过与其它地方的肤色有些不一样。

或许是昨夜没吃饭，又失血颇多的原因，林渺显是饿极了，小婢端来的几有一大盆热人参鸡汤，他竟一口气将之喝完，那一只炖得极烂的鸡也毫不客气地吃完，只吃得满嘴油腻，额角冒汗，小婢一边看着一边窃笑。

“有没有热水？”林渺试探着问道。这大冷天的，他倒有些不好意思折腾这小婢。

“有，膳房里有人在做饭，公子稍等，我去给你准备！”小婢乖巧地道。

“我要洗个澡！”林渺突然道。

“啊，公子身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好，热水会让伤口涨裂的！”小婢吃了一惊，提醒道。

林渺笑了笑道：“没事，已经全部好了，你看！”林渺伸出手背，指着一个刚脱落的疤痕道。

小婢讶然望着林渺，犹豫了一下，终还是出去了。她仍不敢相信昨天林渺那满身是伤的样子，一夜之间竟能全好，便是金创药再好，也不会一夜之间疤痕全脱呀，不过，林渺既然吩咐，她便只好去做了。

舒舒服服地泡了个热水澡之后，天色已经放亮，身上的疤痕也已全部脱落，就像新生一般，有着说不出的舒坦。昨天穿的衣服已经破破烂烂，而且早已被鲜血所污，所幸那件貂裘是在鲁青的身边，没被弄脏弄破，这是小晴在他离开宛城前去给他买的，只这一件貂裘便花了三百两银子。

当然，银子并不是问题，问题是这乃小晴买给他的，而小晴也跟幽冥蝠王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相见，睹物思人，是以他对那件貂裘格外珍惜，在他昨夜熟睡之时，已有人将貂裘送到了他的房间。

屋外的霜露极重，这几天的天气极好，并没有下雪的痕迹，不过前一些日子北方倒下了一场大雪，只是现在早已雪化冰消了。

寒意极重，深深的庭院之中，林渺也不知置身何处，但院子四周影影绰绰，显然是有义军战士把守，也便是说，这里可能是青犊军的重地。

林渺伸展了一下手脚，四处踱了一圈，那些义军战士对他极为恭敬，事实上林渺昨天浑身浴血的那种气势把很多义军战士都给怔住了。他们没有料到，一个浑身浴血的人仍能够昂然于马上，而第二天又生龙活虎的，这简直有些不可思议。林渺并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如何，他颇感悠然自得。

“林公子这么早就起来了？”董行的声音显得有些意兴盎然。

林渺转过身来，见董行步子轻快，淡淡一笑道：“你也不晚呀！”

董行“嘿嘿”一笑，不置可否，问道：“伤势好些了吗？”

“托董先生的福，没什么大碍，只是有一事想请董先生指教！”林渺淡然一笑道。

“哦，林公子有事何不直说？”董行讶然道。

“昨日董先生说，如果我想在北方发展便该出手，而眼下，还请先生指点我，该如何去发展？”林渺神情一肃，逼视着董行，淡漠地道。

董行一怔，倒没料到林渺如此直截了当地问这个问题，昨天他确实是说过这样的话，可是那时候是因为火凤娘子形势危急，他不得不这般说，只希望林渺能解义军之围，至于林渺有没有什么发展，或是林渺是不是来北方发展，他也没有把握，只是赌了一把，可是林渺今天把这个问题当真，且来质问他，他竟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得干笑一声道：“这个问题便要看你怎么去把握机会了，也不是一时半刻的问题……啊！”

董行一句话还没说完，便被林渺一把给揪了起来，便像抓小鸡一般提着便向屋子里走去。

“有话好好说嘛，你这是干什么？”董行吓了一跳，他可是知道林渺的厉害的，只要一抓，便可捏死他，此刻他心中有鬼，更是有些吃惊，不知该如何是好。

“坐下！”林渺“哐当……”一下关住房门，把董行抛到椅子上，冷声道。

“有话好好说，你别急嘛！”董行声音有些发软地道。他感到自林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使他有点喘不过气来，那不是一种杀气，而是霸气，使他打心底有点发虚发紧。

“你只是在利用我们！”林渺冷漠地道。

“我，我怎会是这种人呢？”董行只感到一个头两个大。

“哼，你究竟与义军是什么关系？”林渺冷问道。

“这个，这个……”

“如果你不说清楚，我可以杀了你，然后离开轵城，你相信我可以做到吗？”林渺的语气之中带着一丝冷酷的杀机。

董行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他知道林渺确实可以做到这一点。昨天林渺纵横于官兵阵中的场景他也看得清清楚楚，而且在薛府那百余家将的围攻之中仍能够力杀而出，虽然受了伤，但是其武功之高仍不能不让董行吃惊。在轵城对林渺根本就没有防备的情况下，林渺如果杀了他再出轵城，只怕根本就不会有人留难，等别人找到他的尸体之时，只怕林渺早已远走高飞了，是以他的脸色颇有些难看。

“我并没有得罪你吧？”董行苦着脸道。

“我最讨厌别人拿我当枪使，利用我的人，他便要付出代价！”林渺冷然道。

“可是，可是我们不是朋友吗？”董行仍哭丧着脸道。

“朋友？！”林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道：“你骗谁？只看你那一脸春风得意的样子，便知昨晚你受到了最热情的款待，而我们的功劳也全都被你所得，是吗？若是朋友，连你的身分都不敢告诉我吗？”

董行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你也太小看我董行了，我何用拿你昨日的事去邀功？我与义军的关系也是朋友，我之所以受到款待，是因为我给他们带来了南方义军最新的消息，而这个消息也很可能与你昨天那张强弩有关！”

“与我昨天那张强弩有关？”林渺心中一动，淡然问道。

“不错，此次绿林军联军惨败于宛城，听说与一个叫小刀六的人有些关联，就是这个人所制出的一种强弩，击溃了义军的主力，而你也是来自宛城，相信应该听说过小刀六这个人吧？”董行淡淡地问道。

“哦，原来你是义军的探子，为义军收集情报的人！”林渺恍然。

“也可以这么说。”董行无奈地道。

“哈哈……”林渺笑了，松开董行，笑道：“刚才无礼之处，你是不会计较的，是吗？你说过我们是朋友！”

“这就算是朋友了？岂有此理！”董行不忿地道。顿时明白林渺刚才是故意要逼出他的身分，心中的确有些气恼，不过，打也打不过林渺，更不能找人帮忙，只好翻个白眼自认倒霉了，但仍不死心地道：“那你认不认识小刀六？”

“当然认识，而且还与他颇有些交情，我的那张强弩便是他送的！”林渺坦然道。

“这就太好了！”董行大喜，但旋即神色又一整，问道：“你能不能给我们弄些这种强弩来？”

“我去弄？有没有搞错，他送我这一张都嘀咕了好一阵子，还是我死缠烂磨才拿到手的，你还要我弄一些？”林渺故作为难地道。

“哎，我又不是要你去白拿，我们是出钱买，是去和他做生意的，又不是讨！”董行解释道。

“这个，这个只怕有些问题，如果被官府知道了，那他还能在宛城混吗？支援义军可是杀头的大罪呀！”林渺故作犹豫地道。

“所以我才要你帮忙啊，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的！”董行道。

“可是小刀六有没有办法却是另一回事呀……”

“你别给我装糊涂了，刚才还说是朋友，现在朋友有事情，你就不帮了，是吗？”董行不耐烦地打断林渺的话，问道。

“好吧，让我想想办法，不过，我现在不能回宛城，因为我还有很重要的事去邯郸，我可以帮你给他写封信，看在我的面子上，他应该不会太吝啬，至于能不能成还要看你们怎么去做了。”林渺装作无奈地道。

“那也就只好这么办喽！”董行见林渺不能亲自回宛城，微有些失望，不过他也知道，不能够勉强林渺，或许林渺确实有要事在身，他总不能太强人所难。不过，如果能得到林渺的介绍信，至少也多些希望。

“如果你愿意留在这里，他们会非常欢迎你的！”董行试探着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我无论去哪儿，都会有人欢迎我！”

董行也不由得笑了，林渺并没有说错，像林渺这样的人，河北的任何一支义军都是欲求难得的。昨天，他亲眼看着林渺把薛府的追兵引入死局，不仅解了自己的围，更解了大彤义军的围，足见此人智慧过人，拥有如此智慧和武功的人，正是义军所求的良才，也正因为如此，使得林渺不会轻服任何人。是以，董行也不多说。

“笃笃……”一阵敲门声打断了林渺和董行的思路。

“你去开门吧！”林渺向董行递了一个眼色，淡淡地道。

董行无奈，只好去打开房门，开门之时不由得讶然呼道：“凤二当家的！”

“哦，董先生这么早就来了？”火凤娘子的声音中透出一丝略微的惊讶。

林渺也讶然，没料到火凤娘子这么早便亲临他的住所。

“凤二当家早！”林渺微欠身，淡淡地道。

“林兄弟伤好了些没有？”火凤娘子关心地问道，语气倒是极为真诚。

今天火凤娘子并不是戎装，而换成了女儿装，一头青丝稍束于脑后，一身湖绿色的小袄，虽是冬装，仍然勾勒出那迷人的线条，颦笑之间，带着一种成熟女人那妩媚秀丽的风韵，确实是个动人的尤物。

“些许小伤，何足挂齿？有二当家的妙药，现在已是疤脱伤愈了。”林渺满不在乎地道。

“昨天你那血人的样子真是有些吓人，我以为你不会这么快就康复的，看来我是低估了你！”火凤娘子浅笑道。

“那二当家是不希望我这么快便康复喽？”林渺笑着反问道。

“哪里的话，我还没谢过你出手相救之恩呢！”火凤娘子白了林渺一眼，转过话题道。

“我有事，先走了，你们聊吧！”董行极为识趣地转身便走。

“把我的几个伙计唤起来！”林渺扭头唤了一声。

董行应了声便出去了。

火凤娘子望了林渺一眼，讶然道：“他们的伤势尚未好，这么早便唤起他们，难道你要走吗？”

林渺点头道：“不错，我是要走！”

“去哪里？是这里不好吗？”火凤娘子神色微变，问道。

“自然不是，只是我尚有一些私事要去邯郸。”林渺洒然一笑道。

“很重要的事？”火凤娘子又问道。

“可以说是很重要，如果不能做好这件事，或许我会遗憾一生，这也是我前来北方的主要原因！”林渺并不想隐瞒，他觉得眼前这个女人不会存什么恶意，他也无法将此时的火凤娘子与征战沙场、不可一世的战将相提并论，他倒觉得火凤娘子有些像已逝的包嫂，美丽而又温柔。

“是什么事？我可以为你出点力气吗？”火凤娘子试探着问道。

“这只是我自己的事，谢谢二当家的好意。”林渺婉然谢绝道。

“不要叫我二当家，这样似乎很别扭。”火凤娘子笑了笑道。

“那我该怎么称呼呢？”林渺反问道。

“我既可称你为兄弟，你便可以叫我姐姐，不知我可以高攀吗？”火凤娘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神彩，反问道。

林渺一怔，哑然失笑道：“是我高攀才对，那我便称你为凤姐好了，不过姐姐向来都不容易做哦！”

火凤娘子不由得也笑了，如春风里绽开的鲜花，甜美而柔腻，两个浅浅的酒窝似乎盛满了欢快和欣喜。她款步来到桌旁，取下两只小碗，提壶便斟上两碗热茶，这才递给林渺一碗，爽朗地道：“来，为我们能成为姐弟这得之不易的缘分，以茶代酒干一杯！”

林渺一怔，随即也爽朗地笑着接过小碗，与火凤娘子的碗当空一碰，道：“我为有这样一位巾帼不让须眉的姐姐而干！”

“我为有这样一位智勇双全的弟弟而干！”火凤娘子也欣然回应一句，然后便一饮而尽。

“哈哈……”林渺与火凤娘子放下茶碗，相对而视，同时暴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你既是我兄弟，兄弟有事，姐姐自不能袖手旁观，不知弟弟前去邯郸所为何事呢？”火凤娘子笑罢，肃然问道。

林渺不由得咧嘴笑道：“一开始便被凤姐算计了。”

火凤娘子不以为耻地笑了笑，却并没有反驳。

“我此次前去邯郸实是因为湖阳世家与王郎之子的婚事！”林渺吸了口气道。

“哦，就是白善麟的女儿与王贤应的婚事？”火凤娘子讶然问道。

“凤姐也知道这件事？”林渺吃了一惊，问道。

“自然知道，因为王郎前两天派人向我们下了请帖，正是因为此事！”火凤娘子解释道。

“哦，不知帖子上写的是何时呢？”林渺急问道。

“说是明年的元宵之日，以图双庆，我们还没决定去还是不去呢！”火凤娘子说到这里，不由得讶然问道：“难道兄弟你也收到了请帖？”

林渺黯然一笑道：“没有！”

“那你又是去干什么？”火凤娘子惑然问道，她实在有些弄不懂林渺此举有什么意图和目的。

“我要他们无法如愿！”林渺狠声道。

火凤娘子吃了一惊，讶然望着林渺，却没有说什么，她似乎感觉到了林渺那透自心底的恨意，知道其中定有原因。

说到这里，林渺目光中略带一丝伤感之色，郁郁地道：“因为白家小姐与我有过约定，而这一切都只是被白善麟逼的。”

火凤娘子神色顿变，她立刻明白这之中是怎么回事，不由得愤然道：“岂有此理！白善麟怎会做出这种事？这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自己在白府的遭遇及与白玉兰之间的关系也都讲了一遍，他不觉得有隐瞒的必要。

火凤娘子神色微变，听完后肯定地道：“兄弟你放心，姐姐我一定会支持你，到时候我们便一起到邯郸城闹上一通，定要把我的弟媳给夺回来！”

林渺不由得苦苦笑了笑，他知道火凤娘子所说的是真的，但是却更明白，王郎和白善麟也绝对不是好惹的，这件事若把大彤义军拖下水了，只怕会对大彤义军今后的发展极为不利。不过，他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常的神色间露出了一丝笑意和欣然，他知道众将的心神有些松动了。

“我想问大家，我们起事的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王常趁热打铁地问道。

众将微微沉默了片刻，王常又道：“说的伟大一些，我们起事是为了天下受苦受难的兄弟们，为了不让那千千万食不裹腹、衣不遮体的苦难百姓们再受折磨和痛苦，为了还这世界一片清明，所以我们起事，所以我们要让昏庸无能的王莽去见阎王！当然，我们心中也都明白，我们不仅仅是为了天下的百姓，为了受苦受难的兄弟们，也同样是为自己寻求出路，建立不世的功业，让我们的子孙后人也都远离苦难，但无论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我们必须打倒王莽！必须要把强于我们十倍、百倍的敌人打败！而事实上，仅靠我们这一支孤军，我们又有多少胜算呢？就算我们能够击败强敌，可是我们又要付出多少代价？付出多少时间？如果我们能少付出一些代价，早一点结束这场无休止的战争，早一点建起我们不世的功业，为什么我们不去争取？为什么不去选择？”

王常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扫视了一下众将，吸了口气又道：“难道说就只是为了咽不下那口气吗？就是因为这口气而要让我们的兄弟流更多的血、流更多的汗吗？是的，人争一口气，可是我们是成大事者，不应拘泥小节，难道我们希望别人在背后骂我们无容人之量吗？”

众将都低下头去，王常的每一句话都是正理，事实上他们心中何尝不明白，如果不与刘寅联军，在官兵大败刘寅之军后，那么官兵的矛头便会直接指向下江兵了，那时下江兵真要成为一支孤军了，所承受的压力也会倍增，是否真能成事还是个未知数。但，会有更多的将士流血牺牲那是可以肯定的，王常之所以没说这些，是因为他知道众将一定明白这之中的道理，他根本无需说得太明白，给众将一个考虑的空间或许会取到更好的效果。

“纵观天下形势，赤眉势大，可独挡一面，北方势乱，官兵难理头绪，惟我南方诸路义军是朝廷的重点对象。是以，王莽会派出严尤、严允、梁丘赐、甄阜这些大将对付我们，如果我们不能撑过去，不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我们将永远都难有抬头之日，永远都不能够建功立业！试想，如果让赤眉军破长安，让樊祟称帝，我们又岂有地位？我们所谓的不世功业，樊祟会给我们吗？我们所面对的敌人不仅仅是朝廷，还要与东方的赤眉军比速度，谁先破长安，谁便拥有更大的权力与优势。因此，我们耗不起，必须集中最强大的力量以最快最强之势打倒王莽！所以，联合南方诸军之力是惟一可行之法，至少，我们都曾是共事绿林的旧友，也只有我们的联合，才能够与之平等地分功！是以，我希望大家能认真地考虑一下我所说的话！”王常又语重心长地道。

“常帅所言甚是，我们岂能因一时之气而怠误大计？我听常帅的！”一名将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一人开口，便立刻有许多人跟着附和。

“敢问常帅，何以平林、新市联合舂陵军，以强势而败给了弱势呢？”成丹仍有些放不下心，质问道。

“这也是我此次与他们合作的关键，因为他们若想要我们与之合兵，便必须答应我们几个条件，否则我们宁愿孤军作战，也不会与其合兵！”王常肯定地道。

“几个条件？”成丹眼睛微微一亮，反问道。

“不知常帅欲提出哪几个条件呢？”张卯也讶然问道。

“首先，在行军作战之时，只能全军一帅！至于其它的条件，我正想与大家共同商量！”王常正色道。

众将一时也都兴致勃勃地议论开了。

猴七手和金田义的伤也并无什么大碍，再有一两天的休息便不会有事，而鲁青的伤势也不严重，只是昨日太过疲惫，有一个晚上的休息已完全恢复了斗志，而铁头昨晚则是多喝了些酒，一觉睡到大天亮，他基本上没受什么伤，自然无甚大碍。

董行还真将他们找到林渺的屋外。

“你真的要立刻离开？我看你们还是先养好伤之后再去邯郸吧？”火凤娘子关心地道。

“谢谢凤姐好意，我无心再呆在这里，早一天到邯郸了解情况，也会多一分把握，如果有可能，便和姐姐再相聚吧！”林渺淡然道。

“那好吧，不过，在轵城出去的几条要道之上都有官兵把守，你此行可要小心！”火凤娘子提醒道。

林渺要走的消息很快便在大彤义军中传开了，于是有许多义军将领都来挽留，连阎进也来了。

阎进倒是真的想将林渺留下，但是连火凤娘子都不再坚持，他知道，便是坚持也是没有用处，是以，他只好盛情款待一顿，这才送林渺出城。

林渺暗自庆幸，至少这轵城之行他并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与大彤和青犊两支义军结下了一点交情，今后在河北发展之时，行事多少会方便一些。尤其火凤娘子，至少大彤义军明里或暗里会助他一把，也可以说，这个收获是意料之外的，虽然他得罪了洛阳薛府的人，但是又得了铁头和鲁青这两名猛将，至于那个董行，虽然怕死而且有些痞气，但却也是一个极为难得的人才，这样的人去搜集情报倒确实是物尽其用，如果将来把这个人也给拉拢过来，也确实会是一件好事。只不过，眼下林渺实没有心思去准备太远，他必须先了结邯郸之事，才能去为将来的事准备，但是他却明白，邯郸之事绝不易与，尤其王郎，在河北势力深广，一个不好，很有可能命丧邯郸。但邯郸即使是龙潭虎穴他也要闯上一闯，不过，却先要与义兄任光联系，让任光助自己一臂之力，至于那几路义军与王郎也有些交情，除火凤娘子之外，他还不敢将消息告诉任何人，他也相信火凤娘子会给他保密。

小刀六确实有些兴奋，尽管姜万宝与王常立下了一个赌约，但他觉得这个赌约值。虽然很可能会少得那十七万两银子，但事实上这之中的成本却顶多只要十万两，但如果拿到那一百万两，那时候，他们便有钱了。何况，姜万宝还接下了刘寅的四千张强弩和一万折叠弩的定单，而且价钱是四十两一张的强弩，之中至少有十万两可以赚，这样看来，生意并不是太难做，钱也不难赚，只要路子选好了，便可以从中取巧去大赚一笔。

“怎么办？我们怎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赶出这么多货？”姜万宝现在担心的是无法在规定的时间内赶出这么多货。因为军方尚要赶制两千张，连定金都已经付了，而王常的则答应两个月中供货，刘寅的虽然答应三个月，但是以眼前的形势，一时也难以赶制出这么多的货。

“这个不是问题，问题是没钱无法赚，现在有钱还怕赚不了吗？我们不如便去宜秋或是舂陵再开一家大铁铺，在那里为王常或是刘寅供货，刘寅和刘秀这两个人还是可以相信的，我们为他们生产，他们一定不会反对，这样的话，我们更可以将兵刃卖给南郡和随州，相信秦丰对这玩意也定然会很感兴趣，这个人也是南郡的大户，他们口袋钱多，不怕他不给我们钱！”小刀六兴奋地道。

“这倒是一个好主意，不过，就算是舂陵开一个，只怕仍难赶齐这么多货，毕竟那里无法像宛城一般有这么多的材料。”铁仁提醒道。

“这又有何难？我们可以自水路运料过去，另外我们还可以在宜秋也开一家！以我们目前的资金，周转这些还不成问题。”小刀六吸了口气道。

“这些义军又不可能每个月都要货，我们这样处处开花，在完成了他们的这些货单后，岂不是很多人都没事做了？”李霸担心地提醒道。

“这个问题并不重要，因为这小长安集我们会舍一段时间，在官府追究我们售兵刃给义军之时，我们便离开小长安集，全部转移到宜秋和舂陵，因为这两个地方至少是安全的。所以，那时候这里不用生产了，而宛城被破之后，我们又可自宜秋再搬回来。因此，宜秋和舂陵只不过是个过度点，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其拥有多大规模，即使损失，也损失不了多少。至于铁矿方面，我们只出力不出钱，我们走了，损失的只是齐家和朝廷，不关我们的事。”小刀六说到得意之处，不由得笑了起来。

“不过，宜秋和舂陵之事必须要秘密行事，否则只怕会弄巧成拙！”姜万宝提醒道。

“这是当然，这事便让刑风大哥亲自去办，你先与王常和刘秀打一声招呼，让其出面，这件事情就好办了！我想王常和刘秀不会连这么一点薄面都不给吧？”小刀六淡然道。

“这个好说，不过，我想我们不应该把视线放得这么近，我们大可放得更远一些，如果有可能的话，甚至可以把我们的弩机让寿通海给我们卖到罗马国或是天竺等国，相信定有前‘钱’途！”姜万宝提议道。

“啊……”小刀六眼睛一亮，姜万宝的提议确实是一个极为诱人的想法，不过旋又有些丧气地道：“眼下我们这边都忙不过来，那些事还是等一些日子，待小长安集安定了下来再说，何况中原这么多义军的生意也够我们头大一阵子。不过，与寿通海合作倒是一个非常好的想法，只是这个人的门槛太高了，不怎么好交往！”

姜万宝心道：“这话倒不假，寿通海的门槛确实很高，要想与这样的人合作没有真才实料是不行的，而且眼下己方的资金并不充足，虽然这一月来赚了个满盘，但各行加起来也不过是三十多万两现金，加上本钱也不过是五六十余万两，这不过是人家九牛一毛而已！”

不过，姜万宝倒还真佩服小刀六的赚钱能耐，借别人的钱赚钱，好像是行行都想去试。当然，这也是沾了严尤的光，这才左右逢源，大把大把地捞财。

但话又说回来，有了银子再去赚银子也不是一件难事，就怕没本钱，自己才刚起步，以后的时日仍够长的，他很坚信林渺和小刀六是不会让他失望的。

天虎寨的兄弟也出了许多力，若不是天虎寨中人才济济，实难将生意做到各行各业去。不过，招兵买马之事也是极需要钱财，是以，每一刻钱财都可能紧缺，不过所幸小刀六这些日子自外地通过天虎寨向宛城贩粮和贩运私盐，虽然贩运私盐是犯法的，但是那群官兵和大小官吏见小刀六连严帅都这般照顾他，哪会说什么？是以才会大赚特赚。

小刀六是不怕偷机之人，只要有赚钱的买卖，只要不伤天害理，他都敢去试，这是他天生的胆量，更是一个善于抓住机会、把握时机的人，在宛城中他有虎头帮的人收集消息和去开通生意渠道，外有天虎寨和严尤的大名罩着，可以说是官匪相通，财源滚滚。

严尤都不知道自己那日召见并嘉奖小刀六会给小刀六带来这般的商机，而且似给了小刀六一道护身符，严尤此刻在棘阳，所以宛城成了小刀六胡作非为的天堂。

宛城最有力量的齐家也成了小刀六的合作伙伴，他们自然也不想得罪小刀六，那样他们也将与官方的关系闹僵，吃亏的仍是他们。是以，小刀六虽然不太富有，却也风光无限，偶有闲暇则向无名氏习武，或是与姜万宝讨论一下生意经，及眼下形势，还会去看看杜林或姜万宝给他挑的书简，学两句诗词装装风雅。

而天虎寨和姜万宝也为他招来了一些确实有特长的人才，至少这些人的来源可靠，又颇有头脑，而白才和苏弃则将自己昔日的好友和兄弟也招来，这些人大多都是有一技在手，或是极具头脑，也有江湖好手、浪子之流的。

反正一切的发展都显得极为正常，势头也极好。

“合兵并无问题，因为我们有着共同的目的，那便是澄清天下，造福黎民，但是我必须先声明几个条件！”王常开门见山地道。

“常帅有何条件请说！”刘寅见王常答应合兵，心中甚喜，他确没看错王常。

“虽然我与寅帅相交甚深，但眼下是关系到我军上下两万多将士的切身利益，我不能不为他们考虑，否则的话，只要寅帅一句话，我王常绝无任何异言！昨日我与众将商议了许久，众将皆说寅帅与玄帅必须应了这几个条件才肯合兵。第一条便是军无二帅，我不希望前后无法协调，是以合兵后必须只有一个主帅！”

“这一点绝对没有问题，便是常帅不说，我们也会这样做的！”刘寅肯定地道。

“第二，合兵之后，军资共享，不得因人而异！”王常又道。

“这一条也没问题，既已合兵，则同为一家人，自然是军资共享了！”刘寅肯定地道。

王常明白刘家因有极厚的底子，而且早年便开始准备起事，无论是军资还是后备都要比下江兵充实很多，是以他才会有此一说。

“第三，军中要定下明确条例，专人掌赏罚，做到一视同仁，赏罚分明！”王常又沉声道。

“这一点也没问题！”刘寅肯定地道。他知道王常这一条是针对平林军和新市兵而定的，但他也确实觉得那两支义军纪律太过散漫，要严治一下。

“第四便是，军中要节检，前线不准饮酒，将士同等，不可因人而异！”王常再道。

“这一点也可以商量！”刘寅想了想道，他知道刘玄和王凤可能会有些不乐意。

“第五，全军要重新编制，职责分明，纪律严明！”王常又道。

“这个……”刘寅神色有些为难，他不知道刘玄听到这一条会怎么想，如果全军重新编制，到时会出现什么样的情况，那确实很难说，但让各军明确职责、严明纪律却是一件好事！可，如果他立刻答应，要是刘玄和王凤反对呢？那会怎么办？

“如果寅帅不能答应我这五个要求，那王常也无法向寅帅承诺什么了！”王常见刘寅有些为难，不由得叹了口气道。

“好！我答应你，大哥，这件事便交给我去办！”刘秀突然开口道。

刘寅一怔，望着刘秀却不知该说什么。

“哈，如果光武将军可以答应，并能做到的话，我王常定不负所望！”王常爽朗地笑了笑，伸出大手与刘秀握在一起。

“三天之内，我一定给常帅一个答复！”刘秀自信地道。

李通和刘寅望了刘秀一眼，心中却担心刘玄和王凤会怎么想。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没有王常联合的话，那么他们三支义军便要散伙了，那结果也是一样，倒不如答应王常的要求。

“好，那三天后我便等你的消息！”王常也爽快地道。

林渺诸人避过朝廷据军之所，并不走大城，本来是魏郡之都邺城的路要好走一些，但他却走降虑城[注：今河北林州地区]，因为降虑乃是尤来义军活动的地方，他并不想惹太多的麻烦，他必须尽快抵达信都面见义兄，然后再商量邯郸的事。

这一路上急赶，仅四日便抵信都，进入信都城，林渺和金田义诸人都极为讶异，因为城中家家门前都挂着白色小幡，也有许多行人都在头上扎着白幡，竟似乎是满城戴孝一般。

“怎么会这样？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铁头讶异地问道。

林渺心中升起了一丝阴影，想到任光的父亲任雄病危，难道说是老太守已病逝，这才会满城戴孝？

林渺确实没有猜错，老太守任雄半月前病逝，是以信都城全城百姓皆挂幡戴孝。当然，这都是因为任雄昔日在信都之时，爱民如子，将信都保得相对安稳宁和的原因。

信都城的百姓有感任雄对信都的功德，是以许多人都自主戴孝。

太守府并不难找，林渺几人也换上头巾来到太守府。

太守府四处都挂着白灯笼，大门虽然是开着的，但却有装备精良的战士把守，使得气氛很是肃穆。

“干什么的？”卫士挡住林渺诸人问道。

林渺诸人也都下马，金田义出言道：“你去通知任光公子，便说他的义弟林渺来了。”

那卫士一听，神态立变，客气地道：“那请几位先在外稍等，我立刻便去禀报公子！”

卫士确实不敢怠慢，虽然他不知道林渺是谁，但是只要眼前之人是任光的义弟，那来头又岂会小？何况对方又是挂孝而来，再怎么也是个客人。

林渺诸人微有些惊讶，为什么门口所立的不是任府的家将和管家之类的，而是这群官兵呢？这确实有些不合常理，因为老太守去逝半月有余，总会有些人前来吊丧的，而这些人岂会不先接待入府？这是最起码的礼节，可是眼下这些官兵并没有迎他们入府，而是在府外相候，于情于理，这都有些让人不解。

不过，很快，便有脚步声自府内传来，最先出现在门口的便是任光。

任光有些清减，但依然是精神极好，虽略有伤蹙之形，却仍沉稳从容如昔，一身孝服使其更是显得坦荡。

“三弟，果然是你！”任光见府门外候着的几人，不由欢喜地唤了一声。

“大哥！小弟不知伯父之事，是以才来迟了，逝者已逝，还望大哥节哀顺变！”林渺抢上几步与任光把臂，略带伤感地道。

任光不由得叹了口气，道：“三弟所说甚是，来，先去上炷香！”

任光身后是一群也身披孝服的家将，于是将众人引入府中。

灵堂便设在后院的正堂之中，林渺诸人皆叩拜一番。

“那边尚有几位远来的客人，我要过去招待他们，三弟便与我同去吧。”任光转换话题道。

“哦？”林渺心中却在暗猜那几位客人的来头，他估计太守府这样戒备很可能是因为那几位客人。

“你们几位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不如先去休息片刻吧。”任光又向金田义诸人道，随即转向身旁的一位老者吩咐道：“勇叔，先带几位去休歇，安排好住食！”

林渺并不反对，这只证明，他猜的并没有错，那群人很可能是一些身分极为重要的人。

……

走入会客厅，林渺顿时吃了一惊，他竟然发现那群人的装束跟他在宛城交手之时的西王母门下的空尊者一模一样，乍看他还以为是空尊者及其一干属下，但仔细看却不是。

客厅之中有一长者正在与这些人闲聊，见任光带着林渺进来了，立刻起身向林渺拱了拱手道：“这位想必便是我任贤侄的义弟林渺林公子了？”

“这位是家父至交耿纯叔父！”任光立刻抢先介绍道。

“晚辈正是林渺，见过耿叔。”林渺毫不拘谨地道。

耿纯“呵呵……”一笑，立刻向林渺引见坐于他身边一个与空尊者装束相同的人物道：“这位乃是西域婆罗门王母座下苦尊者，这几位是婆罗门的日、月、风、云四大上师。”

林渺微欠身施礼，心中却暗自吃惊，这些人果然与空尊者有关系。只看这些人，没有一个不深具高手风范，尤其是那苦尊者，沉稳如山岳，让人无法揣度。

日、月、风、云四位上师也对林渺还了一礼，基于林渺是任光的义弟，他们也不能不以礼相敬，只那苦尊者似自恃身分，只微欠身，算是还礼。

“三弟便与我同座吧！”任光领着林渺便坐在耿纯的身侧。

“林贤侄刚自南方而来，不知对宛城外的义军与严尤交战大败之事可有了解？”耿纯突地调转话头问道。

“这个消息属实！因为小侄正是自宛城而来！”林渺应了声道。

“哦？”耿纯讶然低应了声，随即又问道：“不知当时的战况如何呢？”

“义军势大，却中了骄兵之计，欲困死宛城，但忽略了背后早已由严允伏于城外的精兵，在内外夹击的突袭中，刘玄和王凤先败而牵动义军大局，在义军整合之际，再次遭袭，一直被官兵追杀至棘阳，幸有李通事先伏于那里的义军接应，这才使义军未遭全军覆灭之危。但棘阳随后失守，义军只得退至淯阳，不过，形势不容乐观！”林渺淡淡地道。

任光的神色微微变了一下，耿纯却笑了起来，摇摇头道：“刘玄和王凤终是难成大事之人！”说至此，耿纯把话头一转向苦尊者笑了笑，问道：“尊者所说的‘禅那’可是与中土大学所禅述的静虑之意相同呢？也即是静以修身，虑以养神，这便是尊者之禅那？”

[注：禅那，这是佛教小乘佛法求证的方式，为佛家的用语。]

“先生所说正是，我们的教义便是要身心兼修，禅那所指为瑜珈与观慧，是变化气质而修习身心之法，先生的静以修身、虑以养神之解释确实精到。”

“那尊者所述之法门又是从何而入呢？”耿纯又问道。

“所谓方法不一而足，世有事万便有万法，所求之境皆为相，若要将之综述，不外四禅入定，又称为九次第定……”

“何为四禅入定呢？”任光也问道。

“初禅，心一境性，定生喜乐：就是可从某一件事物入手，初步到达心境宁静，统一精神与思虑，集中一点，没有另一纷杂的思念岐差，从而渐渐引发生理与生命本能的快乐；二禅，离生喜乐：也便是由初禅再修，心境的宁静更为凝固，喜乐的境界更为坚定，有脱离身心压力苦恼的感觉；三禅则是，离喜得乐。这一阶段是说，由前所引发心理上喜悦的经验，已经熟悉而静谧，成为异乎寻常的习惯，惟有乐境的存在；四禅却是舍念清净。前面三禅之时仍有感觉意识存在，但到了四禅之时，舍除感觉而达到无比寂静的境界，才为究竟。”苦尊者娓娓道来，其音浑然。

林渺本来不知所云，因为他根本不知道这之前的话题是什么，但是听到苦尊者这番话，不由得心头一动，脱口问道：“尊者所言可是武学的修习之法？舍念清净，非是无念，而是念不在己心不在己身，而是存于天地，存于空虚，心中无念，无比寂静则外念尽显于心，尽收灵台，身若无波之水，虽静无涟漪，却可倒映周围一切。不知我所说可对否？”

林渺此语一出，会客厅之中的人皆为之一怔，继而苦尊者暴出一阵欢快的笑声，赞道：“林公子真是冰雪聪明，举一反三，一点就通，禅那本就可自万物入手，若自武学入禅同样可以抵达禅那的最高境界，也便是舍念清净的层次，那也是一种境界！”

任光和耿纯也笑了，他们对林渺这般机敏的思维也颇感兴趣，任光倒不意外，因为他知道这个三弟绝非凡俗之流，倒是耿纯也对林渺刮目相看了。

“那入定又何谓呢？”耿纯又问道。

“说是入定，实是四禅包括四定，而四禅之外仅有四空，统名为四禅入定。四禅外的四定一是色无边处定，是在光景无边的情况中，得到身心的宁静；二是空无边定，是在空灵无边中，得到宁静；三是识无边处定，是在从未经验的精神境界中得到宁静；四是非想非非想处定，是为超普通感觉知觉的境界中得到宁静。所谓非想，就是不是意识思想的情况。非非想，是说并非绝对没有灵感的知觉。”苦尊者悠然禅述道。

这些话，林渺听得虽然明白，却仍不知其禅述的有何目的。

太守府内任光听苦尊者的法论后，便淡淡地问道。“这便是尊者的小乘法所求证的东西吗？”

“不错！”苦尊者点头应是。

“尊者所求目的只是宁静吗？”林渺有些愕然地反问道。

“只有宁静之中才能得生智慧，才能够得生真知！宁静才是万物遁生的摇篮！”苦尊者解释道。

“尊者所言确实绝妙！”耿纯赞道。

“我有一点不明，既然我们在真之中求宁静，在感知外得安宁，又何必要再于宁静之中去追索凡俗之念呢？这岂不是前后矛盾吗？”林渺并不肯罢手，对于这西王母门下的尊者，他并无太多的好感，就因为那个空尊者在宛城之外对怡雪居然那般无礼，是以，他对这群怪模怪样的异域怪人并没什么兴致，只是他不明白任光和耿纯为什么会对这群人如此客气。

“宁静之中生出的智慧岂是凡俗之念可比？所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当一个人脱离尘俗去细看凡俗之时，便会能清楚一切的真知，而这些真知是没有杂念的，又岂是凡俗可比？”苦尊者傲然反问道。

“那尊者修习是何禅法，以何行禅那之功呢？”林渺淡然问道。

“我西王母门下所修自是婆罗门之欢喜禅而抵禅那之功！”苦尊者淡然应道。

“何为欢喜禅？”任光也讶然问道。

“欢喜禅是为男欢女爱之法。”耿纯接口答道。

任光和林渺脸色皆稍变，顿时明白何谓欢喜禅了。

“这也能入禅？”林渺脸微变道。

“自然能够入禅，这是自生理上最基本的快乐，万事皆为法，万物皆有灵，何事何物不能成禅？”苦尊者坦然道。

“那尊者今次前来中土也是想将欢喜禅法在我中土发扬光大吗？”任光淡然问道。

“这也是我此来中土的一个原因之一，而更重要的原因却是来找出我婆罗门的叛徒摄摩腾，以正我婆罗门之门规！”苦尊者略带傲意地道。

“摄摩腾？这名字好怪！”林渺不由得嘀咕道，忖道：“我倒想看看这个人长得究竟是一副什么样子，不过，我看这些婆罗门的人怪里怪气的，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注：摄摩腾，据禅宗的史料考证，在汉明帝时（也即是在此书历史时代后的三十余年），摄摩腾才在中土有所影响，也是最早将禅法传入中国的和尚之一，他与另外一位传法的竺法兰同是来自印度。汉朝将他们安置在洛阳的白马寺，所以中国后来的佛庙和僧居，就叫做“寺”和“院”了。其实在汉代，“寺”本是朝廷所属政府机关的名称，《汉书?元帝纪》注：“凡府廷所在，皆谓之寺。”]

“对于中土，我们仍不太熟悉，还要望耿庄主能念在法王的面子助我一臂之力！”苦尊者对耿纯倒是极为客气。

耿纯笑了笑道：“那我只好尽力而为了，不过，关于贵派之内的纠葛，我不能亲自插手。”

“那就先谢谢庄主了，我们只要庄主能够帮我查出摄摩腾的行踪，其它的事便由我们自己解决！”苦尊者对耿纯之话并没有不悦，反而显得更为客气。

“如此，几位可先住于我庄中，待我派人去打探此人的下落。”耿纯点头道。

林渺望了耿纯和苦尊者一眼，又望了望那一直都没有出声的日、月、风、云四大上师，他觉得很是无趣，于是笑问道：“尊者尚没有修到静、空的境界吗？”

苦尊者脸色顿变，连耿纯和任光都为之色变，哪有林渺这样问话的，这不是摆明着气苦尊者吗？

果然，苦尊者冷冷一笑道：“说来惭愧，我虽苦修数十载，却仍未能达到静、空之境，林公子可是有何指教？”

“何敢指教？我只是感到奇怪，何以贵门之中无一人达静、空的境界？”林渺并不在乎大家的反应，依然毫不留面子地道。

“公子此话是什么意思？”苦尊者顿时更恼。

任光欲言又止，一个是他三弟，一个是耿纯的客人，他实不好说话，但他相信林渺所说一定有其道理。

“如果贵门之中有达静、空之境界者，那又何来门规？何来叛徒？万物皆空明，舍念清净，看不破红尘俗事，何能做到？更何以能做到‘色无边处定、空无边处定、识无边处定和非想非非想处定呢？是以，我才有此疑问！”林渺坦然无惧地道。

众人顿时沉寂，苦尊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彩，神色间微有些惭愧之色，口气和缓地道：“公子所说或许有理，但这是我婆罗门内的教务，既然我等未达空宁之境，便要执行这些戒条！”

林渺见苦尊者如此说，他也不好再逼人过甚，便笑了笑道：“我只是随便说说而已，尊者休怪。”

“无妨。”苦尊者道。

“好吧，我已让人为诸位准备了斋宴，不若先去用膳吧？”任光转开话题道。

第　二　卷

第十七章　偷龙转凤

“钦差大臣来了。”

林渺诸人正在用斋膳之际，突地有一名家将入门禀报。

“钦差大人到！请信都太守之子任光前去接旨！”在一名家将闯入内里之后，随即又有一名小太监打扮的人走入堂中呼道。

任光和林渺诸人都吃了一惊，皆没想到在这个时候居然会有朝中钦差来到信都。不过，信都在名义之上仍是属于朝廷，虽然隐有割据一方的迹象，但毕竟没有举旗造反。

任光连忙脱下孝服，换装赶出厅外。

厅外的众家将皆垂首不敢与钦差逼视，在一干御前侍卫的相护之下，太守大座上端坐一人，正是钦差大臣。

任光抬首，这钦差并不陌生，乃是昔日与他父亲有些交情的黄门侍郎狄英。

“任光拜见钦差大人，迎接来迟，还请恕罪！”任光行了一礼道。

“任贤侄可还记得我否？”狄英自坐上立起，笑问道。

“狄大人英名，小侄自然谨记！”任光点头道。

狄英笑了笑，道：“贤侄，人死不能复生，还望节哀顺变，先别说这么多，摆香案接圣旨吧！”

任光忙让人将堂中的幡旗和灯笼全部撤下，张灯结彩地便将太守衙门里改扮了一番，但府中其它的地方则依然不改。

摆好香案，狄英这才要紧不慢地走到案前，自盒中拿出圣旨高呼：“信都太守任雄之子任光接旨！”

“臣接旨！”任光立刻跪下，任家大小在堂前相继跪下。任光却在心中暗暗捉摸：这圣旨之中究竟写了一些什么东西？父亲才死十余日，朝中便立刻来下圣旨，这似乎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闻信都太守任雄病逝，甚是痛心。念其生前为国倾心尽力，鞠躬尽瘁，特追封忠义侯，其子任光承袭其父侯之位，赐千户，子孙世袭其位。另派黄门侍郎狄英接任信都太守之职，即日掌印，钦此！”

任光听得前面一段，心中顿喜，但听到后来，却容颜大变。

“忠义侯任光接旨！”狄英高喝着将圣旨卷好，双手递向任光。

任光一动不动，虽然王莽封他为千户侯，且世袭如此，但是却不会有半点实权，名声是好听，却不过是虚衔而已。

“忠义侯任光接旨！”狄英见任光仍在犹豫，不由得有点急了，再次催促道。

任光无奈，只好双手伸出，正要接旨说谢主龙恩之时，蓦觉一道幽风掠过，手却接了个空。

“大胆狂徒，竟敢劫圣旨，给我拿下！”

正在任光讶然之时，却听狄英一声怒喝，他不由得抬头一看，发现狄英手中的圣旨竟被一个三尺侏儒给拿走了，不由得大吃一惊，他自然识得此人。

“哈哈，这是什么圣旨，是假的！”那侏儒并非别人，正是鲁青。此刻他犹如一只猴子般双足倒钩于大殿的横梁之上，双手展开圣旨不屑地道。

那群与狄英同来的几名御前侍卫及狄英的亲卫高手哪里会想到居然有人敢在太守府中抢劫圣旨？他们的目光都聚在任光的身上，本意是只要任光抗旨，那他们立刻擒下任光，夺得太守兵权，却冷不防竟窜出这么小的一个三尺侏儒，而且其身手之敏捷灵巧让人吃惊。

当然，若不是任光伸手准备接旨，狄英正欲松手交给任光，鲁青绝难自狄英手中抢去圣旨，便就是狄英这一松手松神之际，鲁青便出手了。

狄英还有点得意忘形了，因为他想到，只要任光一接旨，那他便是这信都的太守，即掌管了这方圆数百里的生杀大权和财富，他也料到任光会抗旨，却没料到半路上杀出这么一个矮鬼，一时间大恼大急。

任府的家将听到圣旨，皆心中大愤，即使是太守衙门的官吏对任家都寄有深厚的感情。是以，他们对这道圣旨极不满，这一刻见有人抢走圣旨，自是更加幸灾乐祸，都在袖手旁观。

“大胆逆贼，快还圣旨来！”狄英怒喝。

鲁青却悠然自得地晃着手中的圣旨，叫道：“这张圣旨是假的，这个人是假钦差，快把他拿下！”但话音未落，两名御前侍卫已如风般掠上。

“要杀人灭口？嘿，没那么容易！”鲁青身子一扭，双腿一用力，竟翻上大梁，缩身如一只大老鼠般疾窜而过，竟在那两名侍卫剑到之际，窜上了另一根大梁，速度快极，因其身子极小巧，那大梁虽距屋顶不高，而且有交错的三角支架，但并不影响其自由的行动。

任光见鲁青如此灵巧，心中稍放心，目光扫了一下四周，却在盘算该怎样应对眼下的局面。

“砰砰……”鲁青左荡右突，虽然身子小，但力气却不小，两名狄英的亲卫与鲁青硬击了两击，鲁青的身子震飞，却落在另一根斜梁上，再滑至大梁，但狄英的两名亲卫却重重坠地。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给本官追回圣旨？”狄英向任府家将和那群太守府的差役喝道。

“对不起，我们不负捉拿犯人的职责！大人身分尚未明确，我们不能随便出手！”任光立起身来，淡淡地回应道。

任府的家将自然也认识鲁青，知道这侏儒乃是任光义弟的人，自不会出手。

狄英脸色都气青了，但是他也无话可说，任光根本就没接过圣旨，也没看过圣旨，而那侏儒却说圣旨是假的，自不能用圣旨来要挟任光帮他。那些衙役也便都不动身了，事实上，他们便是出手，也抓不了鲁青，那大梁离地至少有两丈五，他们还要拿梯子才能上去。平日里扫那大梁上的灰尘已是不易，何况还是要上大梁抓这比老鼠还灵动的侏儒？

“拿我的公文来！”狄英向身边的一名亲卫吩咐道。他知道，如果不拿出公文，任光绝不会就犯，本来，他以为任雄去了，只剩下这黄毛小子会轻而易举地对付，却没料到节外生枝，现在惟有拿出最后的杀手锏——公文和御赐金牌了。

那亲卫忙将手中所抱的一个锦盒打开，但在锦盒打开的一刹那，狄英惊呆了，盒子里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我的公文呢？”狄英怒吼问道。

那亲卫也呆住了，脸色顿时灰白，结巴道：“我……我……怎么会这样？明明在这里面，我……怎么会……？”

“混蛋！”狄英一巴掌打得那亲卫口角流血，气急败坏地吼道：“还不快去给我找！”

任光也大讶，他本来还在考虑，如果狄英真的拿出了公文和御赐金牌，他是不是要真的出手擒住鲁青，正为这事为难时，却没料到这锦盒之中的公文竟不翼而飞，这确实让他有些意外，也想不通这之中出了什么问题。

任府家将和太守府的衙役，及那一直都不曾说话的郡丞李方、功曹唐意和主簿常信也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一向都尊敬任雄，对任光也是极为敬重，在任家掌管信都数十年中，这些人几乎都是任家的死党亲信，如果狄英有公文和金牌的话，若非任光立刻决定造反，他们也必须出手擒拿鲁青了，不过此刻狄英的公文和金牌不见自是他们认为最好的结果。

那几名御前侍卫的武功极好，只逼得鲁青四处逃窜，并不敢与之正面交锋，不过鲁青拿圣旨做武器，这些人哪里敢损坏了圣旨？是以攻起来缩手缩脚，这才让鲁青有喘息的机会，否则鲁青只怕已伤在这几名侍卫手下了。

几个人在横梁上纵窜如飞，一时之间，那几名侍卫也捉不住鲁青，毕竟他们身材高大，在这纵横交错的横梁之间伸展并不灵活，而鲁青却灵活之极。

“哼！”狄英冷哼，他见众侍卫仍无法拿下这小侏儒，心中更是恼怒，在这太守府中出了这等事，而任光又袖手旁观，他无法相信这个侏儒会与任光无关。是以，他不仅怒这个侏儒，也怒任光，但这是别人的地盘，他自不能拿任光如何，但是对这个侏儒却起了杀机。

“你们都退下！”狄英向那些追逐于横梁之间的侍卫喝道，同时他如展翅飞鹰一般射向鲁青。

鲁青吃了一惊，狄英才出手，人未到，便有一股强大的气劲将他罩住，仿佛有一张无形的网自他的四周收拢，而他身后瓦面上的尘土已飞洒而下。

鲁青发现，狄英的身子似乎可以飘向任何一个方位，即使是他改变任何方向都无法逃过狄英这一击。

任光和殿中的家将也都吃了一惊，看上去这个狄英似乎肥腻腻的，行动起来却这般利落，出手之间，仿佛抽干了殿中的空气，让人生出一种窒息的压力。

“不奉陪了！”鲁青见狄英这一招有不可抗拒之威，不由得一声低啸，身子倒弹而出，直撞向屋顶。

“哗……”屋顶瓦面爆碎，散落下无数的灰尘和瓦砾，只让狄英视线一片模糊，殿内之人也都慌忙走避。

鲁青冲出屋顶，突觉脚下一阵强大的气劲冲上，整个瓦面仿佛是被托起一般，如一张大网自他的足下罩来，狄英也跟在他的身后破出屋顶。

鲁青确实吃惊非小，狄英的气势颇出他的意料之外，功力之高也让他吃惊，想摆脱这个人似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轰……”鲁青正在思忖间，狄英的双手已经破开层层碎瓦直袭上来，几乎不给鲁青半点思索的时间，但鲁青的反应也机敏之极，在狄英掌势破瓦而出之时，他倒调身子，手中的诏书卷起，如一柄利剑般刺出。

诏书与狄英的掌劲相触，狄英也吃了一惊，他可不敢毁了诏书，而且这也是他惟一可能成为信都太守的凭证，又怎舍得毁去？心中暗恨，但却不能不化去五成力道，化掌为爪，抓向诏书。

鲁青似乎早料到对方会有这一手，他借狄英掌劲的反弹之力，向一侧倒翻，诏书一缩，由于狄英刚冲破瓦面，碎瓦和灰尘挡住了视线，看不太清楚，一抓抓了个空。

鲁青一落上瓦面，足下连踢，碎瓦如箭矢般射向狄英，他的身子暴退，滑向太守府后院。他可不敢与狄英正面交锋，只是直觉便知道此人的武功比他至少要高出两筹，是个顶级高手。不过，他要毁去诏书却也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他不知任光会怎么想，如果他毁去诏书的话，便等于逼迫任光造反。而这个问题绝不是单纯的任家之事，而是涉及到信都的大局，他也不敢胡来。

“哼，想逃？没那么容易！”狄英怒喝，对那些射上身的瓦片根本就不在乎，也不能阻挡其快捷无伦的速度。

瓦片在狄英的胸前爆开，化成碎片，但狄英的手已逼入了鲁青的五尺之内，速度之快，让鲁青头皮发麻。

“给你诏书！”鲁青感到一阵窒息的压力，他再也不想坚持，如果他仍想退回后院，必会被狄英那愤怒的一掌震成重伤，是以他将手中的诏书飞速向天空中抛出。

狄英吃了一惊，诏书比鲁青的命重要多了，只要他拿到诏书，再杀鲁青也是易如翻掌之事。尽管这侏儒的行动极为刁钻灵巧，却不放在他的眼里，最开始他之所以不立刻亲自出手是因为他以为还有公文和金牌在手，根本就不惧，同时也是怕这侏儒立刻毁了诏书。但后来看到这侏儒并无毁诏之意，又失了公文和御赐金牌，他这才不得不出手。此刻见鲁青抛出诏书，他怕再节外生枝，是以立刻改向空中的诏书扑去。

狄英身形快，但另外一道身影也不比他慢，自另一方屋脊之上如投林夜鸟般横空而过，在狄英的掌指只距诏书半尺之时，那人的手已经抓住了诏书，同时“轰……”然出掌。

“轰……”狄英一手抓空，也愤然出掌。

两掌在空中相交，爆出的气劲将屋顶的瓦面尽数掀起，犹如一个炸雷响在虚空，飞旋的瓦砾也在爆散的气劲之中被碾成粉碎。

狄英和那抓住诏书之人各向一方倒射，皆身不由己地跌飞四丈余才悠然落上瓦面。

“喳……喳……”手握诏书者并非别人，正是林渺，林渺落足瓦面，连退五步，踏碎了几块厚实青瓦。

狄英也退了两步，吃了一惊，但旋又怒喝着飞扑而上，呼道：“圣旨还给我！”

林渺冷然一笑，不屑地道：“给你就给你！”说话间竟一抖手中的圣旨，再次抛向空中。

狄英见林渺居然将诏书再一次抛上空中，他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虽然他对林渺此举有些惑然，但这种机会却是不可多得。

狄英飞向诏书，林渺也同样扑向诏书，似乎林渺欲再以诏书与狄英一比高下一般，但这次狄英似乎早快了半拍。

仅只是半拍而已，但狄英还没有来得及欣喜，却骇然发现林渺的目标根本就不是诏书，而是他之时，一切都已经迟了。

林渺双掌以雷霆万钧之势夹着怒啸的气旋直印向狄英的小腹。

狄英抓住了诏书，但却无法抽出多余的手和力道来阻挡林渺这要命的一击。

“轰……”狄英勉强抽出一只手，并勉强截住林渺的掌势，但那疯狂有如洪流潮水的气劲，若灼热的岩浆般自他手上的经脉涌入体内，冲向七经八脉。

“哇……”狄英在空中喷洒出一大口鲜血，重重落在太守衙门那破烂的屋顶之上，滚了几滚，险些滑下屋脊。

林渺身子再翩然倒射回最初他藏身的屋顶，并没有趁势再追袭狄英。

狄英挣扎了一下，又立了起来，手中握住诏书，口角却挂着惨淡的血丝，神情极为凄厉，显然已经受伤不轻。

鲁青的身影早已跑得不见了踪影，倒是几名御前侍卫也破开瓦面上了屋顶，见狄英竟然受了伤，不由得上前扶住问道：“大人，你没事吧？”

狄英的面色铁青，但是让他惟一庆幸的，却是诏书已经拿到手了，待会儿再与这些人仔细算账。

“狄大人，你也该下来了。”任光诸人也都跑出了太守府，望着屋顶之上的狄英呼道。林渺的身形却迅速翻到另一个屋脊之上，屋下众人并没能看到他的踪迹。

狄英知道便是想拦住林渺也是不可能，虽然对方年纪轻轻，可功力之高却让他吃惊，身法和武功都是绝对超绝，便是他没有受伤也不一定就能够挡住对方，现在圣旨拿回了，最重要的还是信都太守的问题，只要自己当上了信都太守，便立刻调动全城的兵马追捕这两个抢劫诏书之人也不迟。是以，他也不打算挡林渺的去路，自屋顶之上飞身掠下。

“圣旨可有拿回？”任光和那郡丞急道。

“圣旨在此，忠义侯任光接旨！”狄英将手中圣旨一展，喝道。

任光等人吃了一惊，皆俯首跪下，但跪下良久，却没听到狄英说话，不由得惑然抬头，却见狄英呆头愣脑的，脸色一片煞白，握着圣旨的手居然在颤抖。

光线透过诏书，并不能见到上面有什么字。

“诏书是假的！”那郡丞突然开口冷哼而起。

所有人皆为之一惊，抬头望去，果见诏书有些不太妥当，都站了起来。

“大胆狄英，竟敢伪造诏书，这是想谋逆叛乱，给我拿下！”郡丞李方怒喝道。

郡丞在一郡之中是除太守之外最具权威的人物，太守若是在作战之时身亡，郡丞有权临时代理。

[注：郡廷官吏，即郡守以下的郡廷组织，可分为佐官和属吏两类。佐官有丞、长史、都尉。另有属史，是由郡守自己任命，有功曹、五官、督邮、主簿等椽史。丞：辅助郡守，有时可代理郡守行事。长史：掌兵马。都尉：辅佐太守分管军事，城内的一切军事行动均由郡尉具体负责。每年的都试，也由郡都府负责主持。维护境内治安，则是都尉的日常工作。都尉也和太守一样，以时行县，但不管民事，专司盗贼。]

众任府家将和太守府的衙役立刻合围而上，让他们去抓鲁青，他们没兴趣，但是要抓这个自长安而来的钦差，他们倒不惧。

狄英大怒，一合那无字的假圣旨，喝道：“我乃朝中钦差大臣，你们敢拿我怎样？”

“假冒钦差大臣，便是死罪，但念在你身为朝廷命官，或许其中有些误会，只要你合作，我可上报朝廷，待朝廷回复，再作定夺，若是你执意抗捕，休怪我不念旧情！”任光也挺身而起，冷漠地道。

狄英一见四周众人的架式，顿时明白，今日之事是不可能善罢甘休的，但他已经意识到任光绝不会那般客气地对他。

狄英的亲卫和那几名御前侍卫全都绷紧心神，一副如临大敌之势，他们是最清楚狄英是真钦差还是假钦差，但是此刻他们根本就拿不出任何证据证明狄英乃是钦差，那夺回的诏书竟变成了一张空白的绢帛，根本就不是什么诏书圣旨，这几乎让狄英气得要吐血，就为了这空白的诏书，他还挨了林渺那记重击而受伤不轻，早知如此，他干脆便离开信都再想办法，可是此刻他是有理说不清，被包于重围之中，想自太守府中杀出去，又岂是一件易事？

“如果你们要抗捕的话，弓箭手伺候！”郡丞沉声喝道。

“喳喳……”很快便涌入一队弓箭手，人人张弓搭弩，对准狄英，杀气顿浓。

狄英心中一声暗叹，如果他没有受伤，或许可以突围而出，但是此刻仍感五内如焚，想闯过这些高手的包围，那几乎是不可能的，只好束手就擒，免遭羞辱。

林渺换下圣旨，自另一侧落入任府后院。但在他落下的一刹，却惊得倒退两步，因为他险险撞上了一位容颜极为清秀的女子身上。

“对不起！”林渺禁不住有些窘迫地道。他落足才发现眼前少女几有梁心仪之清丽，眉目间倒颇似梁心仪，也有着超凡脱俗的美，只是比梁心仪多了几分冷傲和英气，少了几分妩媚。

那少女似乎并不领林渺的道歉，只是冷冷地逼视着林渺，煞气迫人地问道：“你为什么要偷抢圣旨？”

林渺一怔，吃了一惊，但随即又故作镇定地笑道：“我哪有偷抢圣旨？刚才都已经还给了那个什么钦差大臣。”

“你以为可以瞒过我的眼睛吗？明明你偷梁换柱给调包了，还想骗我？”那少女傲然而不屑地道。

林渺更为惊讶，听其口气，那她出现在自己的面前并非偶然，而是刚才一直都在跟着自己，至少一直都在监视着自己，那这个女人究竟是什么身分呢？思及此处，他不由得反问道：“你是什么人？就算是我换了圣旨又如何？”

“那你就好好地把它给交出来！”那少女并没有回答林渺的第一个问题，只是神情冷杀地道，似乎随时准备出手抢夺圣旨一般。

“笑话，我凭什么要把它交给你？”林渺也有些恼怒，这个女人一副不将他放在眼里的态度，让他心中极不舒服。

“那本姑娘就不客气了！”那少女说话间，已快速出手，十指拂出，有若万朵兰花绽放，极为好看，其速度和方位也不能不让人讶异。

林渺眸子里闪过一丝微讶，他并没有出手反击，仅是倒踏几步，退出其掌指所罩的范围内。但那千万朵兰花般的指影如附骨之蛆般紧逼不放，几乎封锁了林渺所有进击的方位。

“不要逼我出手，我不喜欢和一个女人打架！”林渺再一次怒声提醒道。

“哼，谁要你不动手？女人又怎样？！”那少女见林渺这般小瞧她，不由得也微恼。

林渺闪身跃入身后的廊檐之下，他并不是害怕这女子，但是他根本就不知道这女子是何身分，要是伤了对方，万一这女子与任光有关，那岂不是对不住任光了？

那少女快打快攻，但林渺却飞来闪去，并不与之正面交锋，他们之间似乎总会相差少许，可这少许的距离却成了似乎永远也不能合拢的空间。

“你为什么不还手？”那少女打得急了，见对方一直避而不出招，也有些怒了。

林渺见对方又急又怒，心中好笑，仿佛又回到了宛城混混时的那般光景，不由得笑道：“好男不跟女斗，等来世你做个男人后，我们再战三百合也不迟呀！”

那少女更是气恼，林渺摆明着小瞧她，是以，一咬牙，攻得更紧，几次险险便截住林渺，但林渺便像滑溜的游鱼一般，借檐柱避开。

那少女连攻出近百招，可是却仍无法逼得林渺出手，不由又气又恼，却似乎也犟得可以，就是不肯罢手，攻到最后知道实在没有办法了，恼骂道：“你还是不是一个男人？连个女人都不敢打！”

林渺又好气又好笑，看来，这个美人确有点气急败坏了，连这种话也说出来了，但他却不在乎地笑道：“你不必用言语激我，你要是有本事便逼我出几招呀！连追都追不上，又如何让我出手？不出手是为你好！快说，你究竟是什么人？”

“要你命的人！”那少女听了林渺的话，更是气恼，恨不得将林渺切成数截才甘心。

“如果你能拿去，我便给你！”此刻林渺已隐隐猜到这美人与任府一定有关系，否则的话，即使是敢出现在这任府后院之中，也不敢在这里这么长时间地耗下去，攻了这么长时间都没能逼林渺出手，明眼人又怎会不知两人的武功要相差一截？可是这美人不仅没怕，反而死缠不休地耍小姐脾气，由此可见这美人应该是任府中的人物，只是他并没听任光说其府中的事情，只知任光乃是信都太守之子，仅此而已。是以，林渺怀疑这美人可能会是任光的妹妹或是什么表妹之类的，所以，他更不敢胡乱出手，要是伤了对方，可就不好交代了。

两人纠缠了盏茶的时间，仍是没有结果，林渺想要摆脱对方的纠缠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尽管那美人追他不上，但其速度也快极，让林渺无法真正地摆脱。不过，到后来，那美人显然是功力之上不如林渺，后力不继，只得停下，愤然道：“你还是不是男人？有种就跟本姑娘大战三百回合！”

林渺见对方不追了，也停下，与之相距两丈，好整以暇地坐在廊檐的栏杆之上，好笑地道：“你能与我战得了三百招吗？”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那美人气愤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问道：“你与我任大哥是什么关系？”

“谁是你任大哥？”那美少女仍有些不忿地问道。

“小姐！”美少女的话音刚落，一角处假山后露出一颗脑袋，喊了声。

美少女扭头望了去，不由得叱问道：“小翠，你怎么在这里？”

假山后怯怯地走出一个小丫头，脸冻得痛红，吐着白气，怯怯地望了美少女一眼，又望了望林渺，怯怯地道：“他就是少爷的义弟林公子。”

“什么？”美少女的脸色顿变，叱问道：“你怎么不早说？”

“你们正在打架，我以为小姐又是在和人比武，知道林公子的身分。”小翠怯怯地不敢与美少女对视。

林渺也顿时恍然，这美少女可能是任光的妹妹，可是这一刻怎会没有穿孝服？这让他有些奇怪，倒是那小婢是一身孝服。

“果然是小妹，一场误会，还打吗？”林渺伸了个懒腰，吸了口气，笑问道。

美少女扭头望向林渺，气嘟嘟地一脸不服地哼了一声：“当然要打！”说完竟又向林渺攻了过来。

林渺吃了一惊，没想到对方在知道了他的身分后还要打，在大感意外之下，差点被攻个措手不及。不过，幸亏他反应机敏，堪堪避过。

“小妹，不得无礼！”一声冷哼自院门口传来，任光的脸色有些难看地大步行入院中。

听到任光的声音，美少女吓得立刻住手，似乎对任光极为敬惧。忙回头瞧时，见任光脸色很难看，不由得娇声道：“长兄，他欺负灵儿！”

“胡闹，还不向你三哥道歉？”任光叱道。

美少女一脸委屈，噘着嘴，有些怯怯地望着任光，但任光目光极为严厉，显然是认真的。

“算了，大家一场误会。”林渺忙道。

任光望了林渺一眼，关心地问道：“三弟没事吧？”

林渺笑道：“没事！”

“这是小妹任灵，也是你的妹妹，有什么你尽管教训就是，从小被宠坏了，不知天高地厚！”任光介绍道，旋又向任灵道：“三哥不怪你，你还不来见过三哥？”

任灵见可以不赔礼，不敢违拗长兄任光的话，只好过来，有些不服气地望着林渺道：“灵儿拜见三哥！”说着竟跪下。

“不用多礼！”林渺吓得忙出手相扶，但觉伸手相扶之时，一股强力冲入经脉之中，心中不由得暗笑，任灵仍不服气，仍要与他较劲，他自然不惧，体内自然生出反抗之力，在功力上他强出任灵甚多，是以根本就不放在心上，就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一般把任灵扶了起来。

任光脸上也显出一丝无可奈何之色，对于这个妹妹，他是太了解了，自两人的细微动作之中，他已经知道任灵与林渺较劲，不过他并没说破，让林渺杀杀任灵的锐气也好。

任灵本想让林渺出个丑，是以全力施展，但林渺却像没事人一般把她托起，她这才知道林渺的功力实不是她所能相比的。

“这颗珠子给小妹做见面礼吧。”林渺说着自怀中掏出一颗几有核桃大小的明珠，放到任灵手中道。

任光和任灵都吃了一惊，这么大的明珠他们也是第一次见到，知是极稀罕的宝物，任灵知道自己敌不过林渺，又见林渺如此客气，心中积的气也消了不少，道：“谢谢三哥。”

林渺不由得笑了，他知道任灵这回倒是不假。

“你怎把衣服换了？”任光向任灵问道。

“我听说钦差来下圣旨，想去看看，所以就换衣服了。”任灵忙解释道。

“那个钦差大臣怎么样了？”林渺突然问道。

“是三弟伤了狄英吗？”任光反问道。

“就是那个钦差大臣吗？”林渺问了声，随即又道：“让他受点伤，也不至于让他多一点机会逃出去。”

“那圣旨是三弟调包的吗？”任光惑然地向林渺问道。

“不错！”林渺一抖袍袖，手间滑出一卷黄帛，正是任光接而未接的圣旨。

任光不由得吸了口气，微责道：“三弟这样做可知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我如何向朝廷交代呀？”

“大哥何用交代，在信都，你是主，王莽是长安之主，谁优谁劣，还待后叙。大丈夫岂能因一纸黄帛而丧其雄心？”林渺并不在意，凛然道。

任灵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异彩，她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却对林渺的话很感兴趣，而林渺的神态之间似乎自有一股超然的霸气，让人心中生出敬惧向往之情。

任光叹了口气道：“这里的一切，并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虽然郡丞心向我府，但长史和都尉却不会如此，如果是他们乱起来，我根本就无实权，这信都仍是个未知局势！现在我扣下了钦差，如果这事传出去，后果实是很难预料。”

“大哥何用忧心？我们可以立刻去换下长史和都尉，将这两职抓在手中，控制信都又有何难？”林渺淡然笑道。

“长史和都尉乃是由朝廷直接任命，我们根本就无权罢免，就算要罢免，也要上报长安，有朝中文书才行。”任光皱了皱眉道。

“大哥真是糊涂了，眼下钦差大臣不是已到了吗？他就是长安的文书，谁敢不遵？”林渺伸了个懒腰，对眼下的事，他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见林渺说得这么轻松，任光是又好气又好笑，有时候他发现林渺精明得让人吃惊，可是眼下林渺似乎极为糊涂。

“是呀，大哥叫钦差去把他们罢了不就行了？”任灵也天真地道。

“你以为大哥是钦差呀？钦差都恨不得杀了大哥，哪还会去罢免长史和都尉？”任光没好气地道。

“不错，大哥你就是钦差，只要大哥愿意做，又有何不可？”林渺笑道，同时又自怀中掏出一块东西。

任光定睛一看，吃惊地叫了一声：“御赐金牌？！”

“御赐金牌？”任灵也吃了一惊，她并不认识这是不是御赐金牌，但上面龙纹却极为清楚，听任光这么一叫，她自然不会怀疑这便是御赐金牌。

“这金牌三弟是自哪里拿来的？”任光一脸疑惑，旋又恍然道：“狄英的公文和御赐金牌是你偷了？”

林渺邪邪地笑了笑道：“虽不是我亲自出手的，但也是我的人所为，只要大哥愿意做这临时钦差，我这里还有公文！”

任光又好气又好笑，想到狄英打开锦盒，却只是个空盒子时的表情，他也禁不住笑了，问道：“你是怎么把它们弄到手的？”

“我手下有个一流的贼，盗这点东西还不在话下，事实上我们在赶来信都的路途便已经遇上了这钦差，更知道他此来信都的目的，因此，我们便先一步借他们的公文和金牌用一用了！”林渺满不在乎地道，神情中不无得意之色。

任光怔了半晌没说话，打量了一下林渺，自己禁不住笑了起来。确实，如果有御赐金牌和公文，要罢免那长史和都尉确不是难事，他只是没料到林渺居然会有这样一手，让狄英栽上这样一个大跟斗。

“哈，三哥，这个钦差让我去做吧！”任灵现在真的是对林渺刮目相看了，而林渺那些想法大胆且刺激，让任灵都恨当初偷这金牌和公文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你做钦差身边的一个丫头还差不多，哪有什么女钦差的。”林渺打趣道。

任光见妹妹那跃跃欲试的样子，不由得也好笑道：“就你这样子做钦差？”

“不来了，都取笑我，我有什么不好吗？”任灵不依地道。

一旁的丫头小翠也在那里偷着笑，她太了解这二小姐胡闹的脾气了，是以也不以为怪。

“当然没什么不好，要是让你扮皇后或皇太后都可以，可是要扮成钦差却有些麻烦，除非你的声音能少带点女腔。”林渺笑道。

“三哥，本大小姐就是钦差！”任灵突地一捏喉咙，怪声怪气地道。

任光和林渺不由得也都忍禁不住笑了，院中四人都笑作一团。

林渺突地正容道：“大妹子有资格成钦差，只不过，却要把你扮成个太监，你的声音怎么改都没什么男人味儿。”

任灵不由得一皱眉，道：“太监？”

“不错，你要是不做自有人去做！你快决定，时间不等人，要是让他们先得到风声就有你受的了。”林渺肯定地道。

“太监就太监，我做！”任灵一咬牙，噘着嘴道。

任光不由担心地道：“可是她终究是个女娃？”

“这个没问题，你还是快想想，长史和都尉的位置有谁来填补好了，待会儿大妹子出门，只怕你都不认识了。”林渺自信地道。

任光确实已经认不出任灵的样子了，林渺变戏法似地将之扮成了一个中年男子的模样，但又多了几分阴柔之气。而这些阴柔之气是任灵本身就具备的，看上去十成十像个太监。

“我的侍卫哪儿去了？一个个都去偷懒了吗？回去本公公叫皇上把你们全砍了，居然怠误公事，真是岂有此理！”任灵一走出堂门见到任光，便大发脾气地训斥道。

任光张口结舌，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似乎被眼前这个太监给弄迷糊了，要不是林渺在一旁大笑，他还真不敢相信眼前之人竟是任灵。

“怎么样？太守大人！”任灵突地一改口，恢复女声问道。

“太守大人？”任光一怔，反问道。

“本钦差今日来信都所为三事，一是追封已故太守为忠义侯；二是让太守之子任光承袭父职为信都太守；三是罢免信都长史和都尉，此二人在信都不为公务，私扰百姓，其罪当免！”任灵又恢复太监那阴阳怪气的声音道。

任光不由得大喜，向林渺望去，欢声道：“三弟之妙手，实是太绝了，真难以相信。”

“这还是大妹子深具慧根，一点就通！此行宜速不宜迟，大哥让人把那几名御前侍卫的腰牌和衣服换了，派人与灵儿一起去长史府和都尉府就可以了。”林渺正容道。

“好，这个没问题，我会让郡丞派人相随或亲去，他们逃不过我的手心！”任光顿时信心大增道。

“如此甚好！”林渺也笑了。

“贤侄擒下了钦差？”耿纯见林渺与任光同时归返，隐隐听到了一些风声，不由得上前惊问道。

“不错！”任光将林渺抢过的圣旨递给耿纯，点头应道。

耿纯打开圣旨，神色变得有些凝重，吸了口气问道：“贤侄准备怎样处理这件事？”

“这件事其实很简单，事到如今，我们便只有拥信都自立，长安距此是鞭长莫及，只要我们掌握了信都兵权，谁敢说半个不字？”任光肯定地道。

耿纯不由得笑了，道：“贤侄所想正合我意，朝廷便是派大军前来，也须先扫平河北的义军才行，有这么长的时间准备，我们足够做很多事情。不过，贤侄不能不小心长史和都尉，此二人窥视太守之位已久，朝中派人前来，很可能是与此两人有关，他们掌管着城中的兵马之权，若一个不好，只会……”

“这个请纯叔放心，我已经有所准备，他们快活不过今日！”任光神秘地笑了笑道：“不过，我还要请纯叔去帮我办一件事。”

“我想请纯叔去说服信都王刘赔，让其支持我，反对王莽！”任光不等耿纯发问，便说了出来。

“这个好说，刘赔性格懦弱，只要吓他一吓，保证不敢说什么，他只是个有名无实的信都王，王莽夺了他刘家的江山，又把他闲置于此，若是我，早反了，看他那样子，哼！”说到后来耿纯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不过刘赔有个儿子刘植，此子甚有主见和魄力，如果能争取他的支持，那倒会是一件很好的事！”耿纯又转了口风道。

“这一切便有劳纯叔了。”任光道。

“好，你放心，这一切包在我身上！”耿纯自信地道。

任光顿时大喜。

下江兵愿与平林、新市等合兵，虽然王常开出了五个条件，但在这种大军压境的危急关头，别说是五个条件，便是五十个条件，只要不是要夺刘玄和王凤的权力，他们都可以答应。

淯阳已经完全成了一座孤城，严尤围住了城池，而前队大夫甄阜也赶来与官兵会合，使官兵势头大涨。

甄阜已有些迫不及待地清灭南阳的义军，他不想给义军任何缓气的机会，是以，他亲率五万大军避过淯阳，直取义军老巢，大军向舂陵推进。

义军节节败退，官兵乃新锐，气势正盛，是以一路竟败回湖阳，于是刘玄死守湖阳与官兵僵持了十余日。

所幸有湖阳世家的积粮和钱财为将士置了冬衣，否则义军的日子只怕会更难过。

再有几日便是除夕，可是王常大军似乎并没有前来会合的意思，这让刘玄等是又急又怒，可是此刻根本就抽不开身来去宜秋催王常发兵，他们也不知道之中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刘寅和刘秀也急，马武与数千战士陷于淯阳，若是再这样与官兵僵持，淯阳城中箭尽粮绝之时便是破城之日了，他们当初对宛城的策略却被严尤用来对付淯阳了。

王凤提议，将大军向桐柏山转移，借地形地势便于与官兵纠缠，但军中众将都反对，因为马武仍待救援，他们必须败甄阜之军。

就在刘玄与众将踌躇不定之时，成丹却亲自领着几名战士前来。

刘玄和刘寅诸人皆大喜。

“常帅之军怎还未到？我们都快撑不住了！”李通有些责备地问道。

“我此来，是代常帅传达一个消息的，常帅请诸位将军再败二十里！”成丹肃然道。

“再败二十里？”刘玄也愕然，反问道。

“常帅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我们败得还不够惨吗？”陈牧怒问道。

“不够！”成丹神秘一笑，对陈牧的质问似乎并不放在心上。

“还请成将军给我们解释一下，常帅此举是何用意？”刘寅神色依然显得平静，冷静地问道。

众将皆静心以待，他们也想知道王常此举究竟有什么目的，明明说合兵，可是到这一刻仍没有赶来，在很早的时候就有消息称要来，可左等没来，右等没来，都快二十天了，仍没有消息，这怎不让人心急？眼见尚有两天便是除夕，再不来，只怕义军真的要四分五裂而去了。

“甄阜这些日子一直在防我们合兵，也在等我们合兵，是以，并不敢强攻。因此，我们要等到甄阜与梁丘赐更加深入一些，与严尤脱节，我们再断其后路，两头夹击，一举击败他！是以，我们要玄帅领人再退二十里，便是要制造假象，说我们不会再来与你们合兵，你们欲散伙而去。如果甄阜和梁丘赐听到这个消息，试想他们会有什么反应？”成丹悠然笑道。

众人不由觉得眼前一亮，刘秀抢先答道：“那他们便会倾力对付我们，要在我们散伙之前一举而歼，不想让我们再分赴各地与他们游击而战！”

“不错！”刘玄也赞同刘秀的观点，众将皆点头，因为换作他们是甄阜，也不会希望对方散伙，然后各地游击。那样官兵将付出数倍的人力和物力及时间，而且像现在义军这般连连惨败，士气低落的机会又太少，且人数不多，如果不能一举而歼，让其分散来休生养息，用不了多长时间便又会卷土重来，那样又要再来一次大动干戈，确实是不划算。因此，甄阜一定不会让他们有散伙的机会。

“而这便会成为他致命的时候！”成丹自信地笑了笑道。

众将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希望，他们这才明白何以王常迟迟不与他们合兵，实是在找给敌人致命一击的机会。同时这么长时间没有动静，也是要给甄阜造成一个假象，让其疏忽。事实也是如此，久防而不遇，自然有所大意，而甄阜若一举歼灭他们的话，就必须举军而出，这时必会调开一些本为防止王常与刘寅等义军合兵的力量，而王常再趁此机会截断甄阜后路，与刘玄两面夹击，其结果不言可知。

于是众将集合商议一番，该如何再后撤二十里至唐子乡而不为官兵杀得落花流水，且又能够随时准备反击。同时也不忘与成丹约定，将如何联合两军，使之配合得更为密切，以保证这一场仗必胜无败。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如果此战败北，他们将再无资格与官兵争城夺地，只能退守山林成为草寇流匪了。是以，每个人都抛除成见和戒心，以求号令统一，而不至于像宛城大败一样。于是，全军上下由刘玄统一指挥，立为更始将军，其意是自此刻起，开始改变全军的命运，改变天下的命运，是以谓之更始。

唐子乡因是湖阳世家的大本营，虽是在湖阳之外，但是却有坚城相守，是独成一体的大集，进可攻，退可守。由于湖阳世家财力雄厚，是以集外的墙廓修建极严格，几乎是按城墙的标准所建。

刘玄先找来湖阳世家之主白鹤，与其商量此事。他必须先与湖阳世家协调好，在这里，他依仗湖阳世家之处极多，对这个老丈人确实是极为感激。

白鹤对自己的女婿成为义军的首帅也感到欢喜，而他能成为湖阳世家之主，刘玄自是脱不开关系，而且此刻可以说湖阳世家与刘玄的命运已经连在一起了，他自不能不允，于是彼此商议了一番，这才分开。

任光成了信都太守，这是没有人敢争议的，任家在信都本身就有着极高的声威，因为任雄把信都治理得让百姓称颂，是以任光子袭父位，使百姓能够安心地接受。

尽管信都是朝廷的封城，但是信都王早已没有了任何实权，只是有名无实的称呼而已。连刘家的江山都已经没了，王莽又岂会给信都王任何实权？真正的实权落在太守手上，如兵权、财政大权。所谓的信都王只是拿些奉禄而已，与信都的一些大富之户无异。

当然，要是此刻仍是刘家当权，那情况自是不一样，现在王莽当权，这些刘室王侯本就活得胆颤心惊的，一个个都极度收敛，哪敢有半点张扬？便是一介太守也可将他们杀了。不过，王家宗室所封的王侯那又是另外一回事。

任光新任太守，城中许多事情需要打理，而且父亲新丧，自无法抽身亲自陪林渺去邯郸，但却派了数十名任府的好手给林渺调用，并在耿纯府中找了几名高手助林渺行事，借耿纯在邯郸的生意网打探邯郸的消息。

林渺也没有必要在信都呆多长时间，他想早点赶去邯郸探明情况。不过，任光成了信都太守，这对林渺却是一大利，至少，他可以放心地让小刀六在信都置下自己的产业，放手做生意，自己扎根北方的计划就容易实现得多。另外，他还让任光派人去渔阳为他向吴汉送信，希望到时候吴汉能够有机会赶来邯郸助自己一臂之力。他确实决定要在邯郸好好地大闹一场，至少要打乱王贤应和白玉兰的婚事。

事实上，这些天来，他没有一天忘却过白玉兰，他与白玉兰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是他却真的爱上了白玉兰，在内心深处早已当白玉兰是他的女人。也许这不能完全算是爱，还包含着一种复杂的友情，但他绝不想让白玉兰失望，绝不想让白玉兰受到任何伤害。他曾经承诺过白玉兰，就算是抢亲，也要夺回白玉兰。就因此，白玉兰死心塌地相信了他，可是眼下别人却自他的手中抢走了白玉兰，而他却没有办法，这让他感到愤怒，心也被刺伤。是以，他要夺回白玉兰，即使白玉兰是在其父白善麟手中也不例外。这之中，也许还夹着一丝尊严的问题。

爱有几分呢？林渺实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其实，他也有些不明白自己的心！或者，他并不十分清楚感情究竟是什么，活着便只是活着，微微有些迷茫，又微微有些无奈。

当林渺赶到邯郸时，已是除夕的前一天，邯郸城到处都洋溢着节日的喜庆，尽管河北四处战火燎燃，但是邯郸古城却有着别处所没有的安全和繁荣，至少，在河北，这里有着不可超越的地位。

第　二　卷

第十八章　邯郸王家

邯郸是赵国封地的都城，也是北方最大的工业城市，并不比宛城逊色多少，单是居民便有十万户之众，统两郡六县。不过，由于义军四起，邯郸所统之郡县也并不完全掌控于朝中，只是与魏郡联系得较紧密，与邺城遥相呼应。

林渺一行五人入城便找到了事先有人为他们准备好的上房，在邯郸城中，耿纯的生意网并不小，而且在这里他的朋友极多。他已先一步派人来邯郸为林渺打点好了一切，而任府的好手也早一步到了邯郸，他们就等林渺前来然后再决定如何行动。

“三爷，我们探得王郎府上正在大量招才纳贤，我看他是想招兵买马，以图大事，我们已有几位兄弟先混到王郎的府中去了，到时候也好里应外合，有利于探听消息！”说话者乃是任府管家之子任泉，这些任府好手也是由任泉具体负责，但任泉却必须听林渺的吩咐。

“哦？”林渺微喜道：“这样确实不错，最好能够查出白家人住在哪里和白小姐的存身之处。”

“怕只怕这次王郎所招的人并不是留在王府之中，而是调到别处编排！”任泉担心地道。

“我估计这种可能性不大。”一中年人接过话题道。

“这位是……”林渺讶然问道。

“哦，小的是耿爷派来相助三爷的，叫耿信，在邯郸已经呆了十年了！”那中年人忙自我介绍道。

“哦，那先生对邯郸城一定是十分熟悉了？”林渺听说对方在邯郸居了十年，不由得喜问道。

“可以这么说，如果三爷要的话，我可以画一张邯郸地形图，包管每一个胡同都不会标错！”耿信自信地道。

林渺更喜，看来耿纯确实选对人了，只听耿信这么自信，他也知道此人绝不简单。

“那就再好不过了，在邯郸还有劳先生了。”林渺恳然道。

“三爷何用说这样的话？耿爷说过，在这里，我一切都听三爷调度，便是三爷让我去死，我也不会皱半下眉头！”耿信肯定地道。

林渺心中大感欣慰，拍了拍耿信的肩头，认真地道：“我要你活下去，而且要好好地活下去！”

“三爷之命，不敢不遵！”耿信也笑了。

“主人，不如我也先混进王郎府中去好了，王郎府中有几位是我的熟人，他们早就想引见我到王郎的府中，只是因为当时舍不得离开洛阳，这才没去，如果我此去，一定很容易进去。”鲁青突地道。

“哦，如此甚好！如果你真能直接入王府，那是再好不过了！”林渺眼睛一亮，他知道鲁青为人机警，而且武功好，如果在王郎府中有这样一个内应，那确实是件好事，说不定还能取到意想不到的作用。是以，他立刻赞同，而在王府之外，有他和任府的这一群好手再加上耿家庄的力量，想来应该没什么问题。

不过，到了邯郸之后，他才发现，王郎在邯郸的影响力有多大，似乎处处都可以看到王郎府中的家将，而且在除夕这几天，王郎还对城中所有的难民和穷人施以粥饭，有的甚至施以御寒棉衣，整个城中的人都在谈论这大善人王郎，简直把他当成了活菩萨。

仅凭这一点，林渺便可以看出，王郎这人的野心绝不小。另一方面，王郎又到处招贤纳士，双管齐下，到时候只要王郎振臂一呼，立刻便可组建一支大军，这些受过王郎恩惠的难民必会前来依附，由此可见，此人确实有些远见。

“我们到邯郸来，还听到一个传闻，说什么王郎实是成帝刘骜的幼子，年少便流落江湖，后因王莽四处迫害他这位皇室幼子，是以他才隐姓埋名至今！”任泉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道。

“哼，只不过是在造势而已！”耿信不屑地道。

林渺神色一变，眸子里闪过一丝讶然之色，赞道：“王郎这个人看来真是不简单！”

“不过是谣言而已，有什么意思？”猴七手不以为然地道。

“别小看谣言，当这些难民将谣言传遍天下之时，便会有许多人相信了，到时候若王郎造反，便不是造反，而是除奸，是夺回刘家江山，那必会让更多人依附，因为他是明正言顺的成帝之子！”林渺肃然道。

“他们会相信吗？”金田义也有些惑然道。

“其实有些时候并不是某些人真的相信了某件事情，而是他们终于可以找到一个借口，仅此而已！有了这个借口，他们就可以心安理得地为自己披上正义的面纱，不落人口实。”林渺淡然道。

“三爷的话真精辟，耿信受教了！”耿信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彩，诚恳地道。

林渺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问道：“白家的人一定是住在王郎的府中，不知王郎府中招募人才是怎样招募的呢？”

“他在府内的校场设了一个大擂台，打的旗号便是招贤纳士，今天是最后一天，明天是除夕，便会收擂！”任泉道。

“好嚣张，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打招贤纳士的旗号，就不怕官府查封吗？”林渺不由得问道。

“官府与他是一家的，怎会管这样的闲事？在邯郸，王郎是老大，王莽是老二，谁敢管王府的闲事？何况王郎在这里是有名的大善人，满城百姓都拥戴他，谁敢拿他怎么样？”耿信解释道。

“那我倒也想进王府去看看！”林渺抬头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三爷也准备去打擂？”任泉和耿信讶然问道。

“有何不可？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白家人肯定是在王府之中，如果真的等到王贤应成婚之日再出手，只怕是难比登天，如果有机会，自是越早带出玉兰越好！至于接应之事，便由耿先生全权安排了。”林渺肃然道。

王郎的宅第，是邯郸城中最气派的，不过，想进入王郎的大宅并不难，因为其府门是完全敞开的，虽然有四名家丁把守，但却只是防止门口发生骚乱，对入府之人根本就不加限制。

入门便是被高达两丈的院墙所围成的大校场，校场足有数十亩之大，而校场之后便是真正的王府宅第。对王府的内宅，把守得极严，绝不允许外人擅入。

大校场之上设有擂台，擂下人山人海，倒也热闹非凡，给除夕前也凭添了几许节日的氛围，虽然是大冷天，但看擂之人兴意昂然，擂台四周张灯结彩。

凡有胜出三场者可得金五十两，胜出五场者得金百两，这些钱财全是由王府出，敢上台者，也可得金五两，擂上不准伤人命，因此，这所有的条件都是一种诱惑。

有些人是为了那金子而上台的，也有些则是想加入王郎府中家将之列，还有些人是技痒想与台上的高手较量一下，更有甚者是想教训一下台上赢了两场便口吐狂言之人。所有上台者，不一而论，但却使整个擂台的气氛极为活跃。

林渺好不容易才挤到擂台近前，擂台之上已有两人在较劲，一个力道浑猛，一个步法轻灵，已经缠斗了好半晌，台下有很多人为之呐喊打气。

林渺对这两人的招式也颇感兴趣，不过，他隐隐看到，那步法轻灵的年轻人，似乎无心恋战，也可以说并无争胜之心，在场上游走，对方攻十招他才回一招，这让林渺感到很是奇怪，而这两人的武功都绝不俗。

“慢！”那年轻人打了半晌，突地后跃丈许，叫了一声。

与之交手的汉子也不得不住手，但他对这年轻人突然住手感到极为疑惑。

年轻人悠然一抱拳，坦然道：“兄台武功确实高绝，宁充实无法取胜，再打下去也只有一败而已，因此，宁充愿意就此认输。”

年轻人此话一出，顿时引起台下一阵纷议，台上的汉子也怔了一怔，两人交手这么长时间，宁充并未露出丝毫败象，而且似乎并未尽全力，可是对方居然就此认输，这个结果确实很出乎他的意料之外。

“小兄弟并未露有败象……”那汉子似乎并不是个喜占小便宜的人。

“哎，我心里比兄台更明白自己的斤两。”宁充说完扭头向台上主擂的公证人道：“这一局我输了，还请擂主依规定给我金子！”

“你并未败，为何要称败而退？这不合比擂之规矩！”擂主也愕然质问道。

“高手一出手，便知有没有，我不想败得太惨，丢大了脸，是以主动认输，你们摆擂之时并没有规定不可以认输的。至少，我们已经应付了这么长时间，再纠缠下去，何时方了？”宁充振振有词道。

台下众人都议论纷纷，有的说要再打，有的认为宁充说的有理，因为宁充确实支撑了很长时间。

林渺一想，不由得也笑了，如果大家上台都认输，那不用打就可以拿金子了，只怕会把王郎给拖穷掉。

“好，这五两金子是你的，你拿去吧！”擂主身后行出一人，肃然道。

“那就不客气了！”宁充欣然一笑，大步行上前，毫不客气地收下金子大步下台，却走到一个老太太身前。

“娘，让你担心了，孩儿没事，回家我们过个好年！”宁充温驯地扶着老太太道。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老太太颤巍巍地喜道。

林渺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顿时明白何以宁充认输，一旁观看的人顿时也有许多人明白了，皆不再责怪宁充中途认输，反而纷纷给宁充让道，议论开来，却不是关于比擂之事。

“啊……原来是个大孝子呀！”“我知道，他们就是住在城西宁家老宅的那个老宁家的人！”“可怜哪，就剩这母子俩了……”

众人的议论让林渺心中也微微一热，对这个宁充倒是另眼相看了。

“宁公子稍等！”一声高喝自擂上传来，却是擂主王郎府上的管家王昌。

“擂主有何吩咐？”宁充停住脚步，扭头问道。

“这里有五十两金子是送给你的！”王昌挥了一下手，让一名家将端了上来，他显然也看到了宁充的孝行，是以出手大方。

“无功不受禄，谢谢擂主好意，我宁充并未连胜三场，这五十两金子不敢多拿，有这五两金子，已心满意足了。”宁充断然拒绝道。

“闻宁家老宅已被毁去大半，这天寒地冻的，令慈衣服单薄，拿去为其添些冬衣吧。”王昌又道。

老太太转身向王昌施了一礼，客气地道：“谢谢先生对老身的关心，但老身此生从不多拿别人钱物，虽饥寒不食嗟来之物，虽贫贱不得无功之禄，还请先生收回吧！”说完老太太转身向宁充道：“孩子，我们走吧。”

众人皆大愕，望着老太太那单薄的身影，所有人的心都为之震撼了，便是擂上的那汉子和王昌诸人也全都震住了，无不对这位老人生出敬意。

“有哪一位愿意上台？”王昌见对方并不领情，立刻转过话题道。

“主人，我想上去玩玩！”铁头有些手痒痒地道。

“不可！”林渺断然道。

铁头只好作罢，林渺不让他上台，他自不敢再作主张。

“你跟耿先生一起，不可胡来！”林渺又吩咐道。当然，他很明白，如果铁头上场的话，以其神力，自然连战连胜没问题，但是若铁头也入了王郎府中，那在外接应之力量则大弱，同时，如果人多了，很可能会露出马脚，尤其铁头这喜恶表现在脸上的人，这并不是说铁头笨，相反铁头很聪明，只是脾性不太好。

“没有人再上台，那就宣布尹长生连胜五场了！今日的擂台赛也便到此结束了……”

“慢！”林渺一听，今日的擂台赛便要结束，不由得低呼一声，但声音依然很清晰地传到了台上。

“哪位壮士愿意上台？”王昌神色微喜，扭头向林渺所在的方向看来。

林渺大步行上擂台，坦然道：“在下梁木想要这一百两金子！”

“哦？”王昌讶然打量着眼前这个似乎尚有些稚气的年轻人，对林渺的狂言倒感到极有兴趣。他自不认识林渺，便是白善麟只怕也不识眼下的林渺，一开始林渺便没打算以真面目出现在台上。

台下众人顿时议论纷纷，对林渺口出狂言感到有趣，但作为他们，只是来凑热闹，越热闹他们则越欢喜，是以都翘首以盼好戏的开场。

“你知不知道擂上的规矩？”王昌淡淡地问道。

“连赢五场，得金百两！”林渺自信地道。

“很好，年轻人，但愿你能够拿走这一百两金子，已经好多天都没有人拿过了！”王昌笑了。

尹长生却对林渺有些不屑，他已经连胜了四场，尽管与宁充那一战他并不能算胜，但是宁充既然认输，那自然便是他胜了，他不相信眼前这黄毛小子便能成为他第五场的终结者。

“二位点到为止，切不可伤人之命！”王昌又提醒了一声道。

“明白！”林渺说话之际，已扭头正对尹长生，表情甚是古怪。

“你小心了！”尹长生显然并不怎么看好林渺。

“出手吧！”林渺不丁不八地随便摆出一个架式，双手后负，似乎是在观云赏月，姿态极为悠闲。

尹长生神色一肃，尽管林渺只是随随便便摆出一个姿势，但是他却找不出一丝破绽。是以，他不得不收起小觑之心。

梁丘赐听说王常的义军不来与刘玄会合，而是绕向伏牛山，他弄不清王常的目的，但是有消息却来报，刘玄已令大军后撤，准备散伙而去。

这个消息让梁丘赐和甄阜皆大感意外和惊讶，他们也不明白刘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这肯定与王常背信不来相援有关，从义军这散伙的动向来看，王常确实是很有可能不来相援了。

甄阜绝不想让这些义军分散而去，那时便像是一个毒瘤一般，东打西击让他们疲于奔命，倒不如一次将之全部歼灭，省得日后烦心。不过，他并不敢肯定义军是不是真的散伙，或者说这只是一个诡计，因此，他只让战士小心防备，随时备战，并不敢贸然追击。

梁丘赐则深不以为然，怨甄阜不把握时机，可他身为副将，虽也是名动朝野的大将军，但甄阜是朝中派来的前队大夫，一军主帅，他自不能有拗主帅的意思。于是只好眼睁睁地望着刘玄的战士撤出湖阳而不加追逐。

小刀六在宜秋和舂陵的铁行已经开张了十余日，有王常和刘秀在后方相助，一切的进展以飞跃的速度完成，而所招募的都是一些极有经验的铁匠。

王常也想早点赶好工，是以，帮小刀六招募铁匠也是不遗余力，甚至帮小刀六护运材料。

大战在即，但宛城却是一片平静，甚至是充满了节日的气息，因为除夕就在眼前。现在宛城也可以说暂时地脱离了战争的威胁，城内并没有被战火毁得太厉害，人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日子，这种生活，是以，该干什么就干什么。

小刀六却在谋划着，该如何把自己宛城内的产业转移，而且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他知道，迟早官兵总会发现他与王常、刘秀的交易，那时，严尤不仅不会庇护他，反而会要他的小命。是以，他不得不提前作准备。而这除夕之际，所有人都忙着过节，便正好是他悄悄将大量物资偷转出去的机会。

小刀六仍住在宛城之内，闲暇时，他也会在大通酒楼之中喝几杯，与姜万宝诸人闲聊，或是找一个清静之处读姜万宝给他找来的书椟，或是向无名氏讨教武功。这些日子来，他确实已是一日千里，与昔日街头混混的形象有着天差地别，也不是昔日那个大通酒楼的老板小刀六了，整个人从内在到外在的气质都变了，感受最深刻的仍是虎头帮的弟子。

此时的小刀六像是三军之帅，自有一种威仪，冷静沉稳，像是一潭深水，让人无法揣测其心意。

现在的虎头帮也不再是昔日的虎头帮，所有的帮众除了干活之外，都必须读书习武。他们也不再是无业游民，不再是街头混混。小刀六现在的产业正需要极多的人手，这些人每天总要抽出一些时间去帮忙，空闲时由段斌、杜林诸人教其识字。当然，不愿读书的也不强求，但是每天必须苦练功力这是不可避免的。而在宛城之中，虎头帮的帮众已有六七百之众，有些人并不是真的虎头帮帮众，而是帮中弟子的弟子，这些帮外之人多是游荡于街头的乞儿，也有些是混混，而这些人却成了小刀六获得宛城内部消息的来源。他们对宛城之事比任何探子都要有效，但他们又不直接属于虎头帮。

青蛇帮已经完全不存在，几乎全都投到虎头帮中来了。小刀六也因此成了宛城中的显赫人物，其神通可以上通帅府，下通贼窝，表面上有正经生意，背地里，却向城中运送私盐，还包括买粮卖粮，能赚钱的生意，只要不违天理，不害百姓，哪怕是犯杀头之险的事他也敢干。

由于现在小刀六的身分不同，那些小吏也都仰仗小刀六处居多，是以小刀六偷税漏税及做其它的事，他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小刀六也不会亏待他们，但是如果得罪了小刀六，他们总会有倒霉的日子，像虎头帮这种地头蛇，官府都惧其几分，只要其不明着弄出大乱子，这些小吏已是烧香拜佛了。

而小刀六与宛城中的许多大商家也开始合作起来，这些人往日或许看不起小刀六，但是眼下小刀六身边的力量却使他们绝不敢忽视。尽管表面上看不出小刀六有什么钱财，但是暗地里，小刀六已经在短短的两个月时间内身价百万，每天从小刀六账上流过的金银不下数十万两，但这些只是暗地里的事情。

小刀六可以帮盗贼销脏，可以帮人脱手积压了很久的货，可以帮人达成本来做不成的买卖。

有了天虎寨的支持，有了几路义军的撑台，而又有严尤这等军方重量级人物相护，且与宛城最大的商家齐万寿合作，此刻的小刀六可以说是要人有人，要势有势，左右逢源，所以能够在短短的两个月中与各地的大商家、各行各业的人物都挂上钩。当然，这或许是因为刘秀起事之时，本身就包括了那些大豪的支持。

小刀六有姜万宝这个智囊人物相助，自然会把这些有利的条件加以合理利用，而且这些日子来，他手下又多加了十几位智囊，虽然这些人并不会武功，但却都是舌辩之士，更有些是极富商业头脑的人。因此，他自己根本就不用动手，让这些人帮他奔走于各地，去完成本来就有些难以完成的任务。而每完成一笔任务，便有一大笔钱落在小刀六的账上。

而这些新加入小刀六手下的人物之中，又以李霸的堂兄李杨最为突出。

李杨小有大志，为人极为聪明，自小便读遍群书，但是因朝廷昏暗，生不逢时，官至淮阴太守主簿，后因太守而受牵连流落江湖，穷困潦倒。不过，他为人脾气极怪，从来都看不起李霸，认为李霸落草为寇是丢了李家的脸面，连李霸的接济都不肯收，后来李霸听小刀六要招贤纳士，便想到了堂兄，于是让姜万宝亲自去请。

李杨虽瞧不起李霸，但却敬姜万宝之才，被其说动，来助小刀六。

李杨自小家境好，后因自己受太守牵连，家中被抄，但其头脑却极机敏，这借鸡下蛋的生意法门便是他想出来的。

借小刀六的生意网去利用别人的资金帮别人做生意，自己从其中拿回扣，这样，就不用担心自己的资金不够，更不用担心亏本。正是因为这种方法，使得宛城的商家另眼相看，他们乐意让小刀六为他们处理自己难以处理的生意，也乐意将自己的熟人介绍给小刀六认识，只要是不与自己竞争的，他们都无所谓。

现在的小刀六可以说是日理万机，不过多了这些智囊，反倒没以前那么累了，许多事情都由姜万宝和李杨亲自打理，至于财务、账目则是他、杜林及姜万宝几人亲自主理，另外各种生意，每一笔交易都另有账目，只要定期汇总就行了。

小刀六知道，这样的时机是很难得的，再过一阵子与官府弄僵了，他便难有这等好赚钱的机会了，而只能暗中进行。是以，他要趁这几个月好好地大捞一把，然后再随机应变。

眼下在人手方面，除仍缺少谋士和高手之外，其他便不是问题，天虎寨有千余寨众，虎头帮有数百人，加上铁鸡寨的几百人，还有自那几百铁匠之中挑选出来的人，可用之人有两千之众，这股实力，几乎是一支小型义军。当然，这些并不是都聚于宛城，而是分散于各地，有的仍在天虎寨中操练，宛城和小长安集只有数百人，但这已经足够生意正常运作了。

连小刀六都没想到，生意会是这样一个做法，这般遍地开花，现在他才知道人多原来是这般好，人才原来是这么重要，便是自己再厉害，也只不过是孤家寡人，就算能够大赚一笔，也只是小打小闹，但是像眼下，他根本就不用动，便已是八方来财，坐着数钱就是。他现在才明白，为什么像湖阳世家这样的大家族赚钱是那般容易，而别人赚钱却那么难，那便是因为湖阳世家的生意网大，任何生意做起来都是轻而易举的，根本就不用费力费脑子，而现在他虽无湖阳世家之财，但他的生意网也已经很大了，而且是越做越大。这样下去，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超过湖阳世家，会像寿通海一样富甲天下。当然，这需要运气一直像眼下这么好。

有今天的这一切，小刀六只会感谢林渺，他知道，没有林渺就没有他，没有林渺便不会有姜万宝，尽管他知道，这一切只是他在为林渺打理，但是他和林渺又分谁跟谁呢？是林渺让他享受到了成功的滋味，是林渺让他重新做人，没有林渺，也许他仍只是大通酒楼中的小老板。这天虎寨，这铁鸡寨，这虎头帮，这严尤，这刘秀和王常，没有一个人不是因为林渺，是林渺给他创造了一个绝妙的发挥空间，创造了一个奇迹般的环境，而林渺却把创造奇迹的使命交给了他小刀六。

这使小刀六感激，他并不在乎金钱，但他在乎一步步走向成功的经历，在乎那之中所存在的喜悦和快乐，这是他自小的梦，而林渺却能够让他有机会圆梦。是以，他感激林渺，更尊敬和爱戴这位与自己曾同生共死的兄弟。林渺可以说是这个世上他最亲的人，是以当初他连最爱都可以放弃。

阿四也在调理之中康复，在这奇迹的喜悦中，阿四以最坚强的毅力和斗志战胜了双拐，他现在已可以放弃双拐行走。而这些日子来，他除了练走路外，便是读书修习无名氏教给他的内功。

无名氏喜欢阿四的那种倔劲，喜欢这个年轻人超乎寻常的坚强和斗志，在阿四和小刀六之间，他似乎更倾向于阿四一些。也可以说，阿四能这么快康复，无名氏功不可没。

阿四的心情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看着小刀六的生意日新月异地变化，感受着虎头帮日新月异的变化，整个天地似乎焕然一新了，包括游铁龙在内，每个人都充盈着积极高昂的斗志，每个人都不受战火的影响，而焕发出日盛的生机。

往日三五成群闲坐口沫横飞地谈论某某女人丰臀美胸的情况少见了，往日依在神像前打呼噜的情况也没了，一个个都似乎再生了一次，每天都过得欢快而充实，这种场面曾让阿四暗地感动得流泪了。

人与人之间更显得亲密和睦，更显得坦然无私，每一个人都尽力去做事，去练武，去读书，他们都是来自社会最底层的穷苦人家的子弟，这些年来受尽人白眼，受尽人欺辱的底下生活让他们深深地明白，眼前的一切来得是多么不容易，是多么难得。是以，他们珍惜每一点点时间，珍惜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他们都感激为他们带来快乐的小刀六，为他们带来希望的林渺。在宛城之中，人们再谈起虎头帮，不是鄙视和厌恶，而是尊敬和客气，这使他们更加热爱自己的组织，以组织为荣，以小刀六和林渺为荣。

小刀六坐在买给林渺，但林渺却只住了几日的大宅院中，宅中有虎头帮的兄弟把守，一切俨然便像是将军府第。

姚勇的走入打断了小刀六的思路。

“东家，轵城有个叫董行的人前来要见你，他说是阿渺介绍来的。”姚勇已和许多人一样，习惯叫小刀六为东家了。不过，小刀六并不在意。

“啊，有阿渺的消息？快请！”小刀六一听是林渺介绍来的，顿时精神大振，喜道。

林渺连连避过十余招。

尹长生不由得怒问道：“为什么不还手？”

“那我还手了！”林渺说话间，悠然一笑，旋身，双手顿张，拳势疾若奔雷。

“天御甲！”尹长生惊呼，忙变招而退。

“还有呢？”林渺拳势一变，自下而上，身子弯过一个奇妙的弧度，使旋势更狂更野。

尹长生更是神色大变，低呼：“天灵甲！”话音未落，他的拳头已与林渺的拳头相撞，强大的冲击力竟使他连连暴退五步。

台上的擂主王昌也显出无限惊讶之色，因为他发现林渺所使出来的竟是尹长生刚才所使的那路劲道强猛的拳法。

“你怎会解甲拳？”尹长生失声惊问道。

林渺笑了一笑道：“向你学的！”说完拳势再变，直取尹长生。却仍是尹长生刚才所使的解甲拳，但其气势比尹长生更为猛烈。

尹长生冷哼一声，他不相信林渺这路拳法是向他学的，到目前为止，他尚无徒弟，但是林渺又是哪里学会此拳法的呢？这让他费解，全因这路解甲拳是他自己所创，天下之间除他之外，再无人可使，可是林渺这连连三击却分毫不差地使出了让他也为之惊愕的招式。

“砰……砰……”林渺与尹长生以快打快，两人竟使同一路劲拳，只看得台下之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在功力上，尹长生比林渺逊色，在招式之上，尹长生并不能占到便宜，林渺使出来的解甲拳虽然模样略有差别，但其精髓却完全体现无遗，刚猛、霸烈、快捷。

尹长生竟被林渺的拳势击得步步后退，林渺拳中隐挟罡气，只震得他手臂发麻。到这一刻，尹长生再不怀疑所使之拳正是他独创的解甲拳。他是又惊又怒，知道自己用这一路拳法根本就不可能胜过林渺，拳法顿变。

林渺的步法也倏变，不再使刚猛无比的解甲拳，步法轻灵，其意境与解甲拳刚好相反，飘逸而诡变，使尹长生无法捕捉其形。

擂主王昌也坐不住了，惊讶地站了起来，因为林渺所使的竟是刚才宁充所使的身法和掌法，这使他都怀疑林渺与宁充师出一门，但是林渺刚才所使的却又是尹长生的拳法，难道也说林渺是尹长生的同门？这显然不妥，那为什么林渺会这两家的武功？而且这般精到？他不相信这一切都是林渺刚才在台下观看之时学来的，那样也太离谱了，世上哪有这般过目不忘，而且悟性如此奇高之人？

最惊骇的还是尹长生，因为他知道林渺绝对不会是他的同门，刚才他还在怀疑林渺只是平时偷学了他的武功，这才能够在擂台之上用得这么好，但看到林渺又使出了宁充刚才所使的掌法，他才相信林渺绝不是以前便知他的解甲拳，而是刚刚学会。也便是说，在刚才他和宁充比武的当儿，林渺不仅学会了他的拳法，还学会了宁充的掌法，这怎能使他不感到吃惊？

林渺使出宁充的掌法，却绝不像宁充那般只躲闪而不进攻，而且攻势更为诡异莫测，角度刁钻，飘忽灵动得让人有些难以捉摸。可以看出，林渺将宁充的掌法改变了一下，但尹长生和许多人才真的明白，刚才宁充真的是不曾尽全力，否则的话，尹长生绝难如此轻易取胜，甚至会惨败，但为什么宁充要中途认输呢？为什么不战而走呢？就只是为了那五两金子吗？这使人不能不反思，不能不费解。

林渺依然是快打快攻，但此刻不是锐不可挡的劲拳，而是防不胜防的怪招，尹长生的状况依然是没有半点好转，节节败退。

“慢！”尹长生突地叫住。

林渺也停下攻势，悠然自若地望着尹长生，并未说话，他基本上已经猜到尹长生要说什么。

尹长生急促地喘息道：“阁下之智慧和悟性，在下确实佩服，功力更是我所不能比的，我甘拜下风，这一场你赢了！”

“先生的拳法确实有独到之处，他日若有机会，倒想再与先生好好地切磋切磋！”林渺坦然道。

“如果有机会，尹某愿意奉陪！”尹长生也坦然道。败，似乎对他并没什么，他败得心服口服，因为对方是用他的武功打败了他，而且以对方那临阵学招的悟性和智慧，确实不是他所能比的，再斗下去，只怕自己的武功会被对方学光，这个结果可不是他所想的。

“这一场，梁木胜，有谁愿意上场与之相战？”王昌对眼前这个年轻人也极为喜欢，居然用尹长生的武功打败了尹长生，最不可思议的却是这武功是临阵才学的，一个人能够临阵将对方的武功学过来，并胜过其苦练了十年的原创人，那这个人的智慧和悟性确实是惊人之极，记忆力也好得惊人。

“尹壮士请入后台先休息片刻。”王昌扭头向尹长生客气地道。

尹长生并不推却，随一名王府的家丁走入后帐之中。

董行穿过长廊，他的两名随从却被挡在客厅外面。

小刀六席地而坐，厅内设了几处火炉，使室内暖意融融。

室内的装饰极为考究，倒显得小刀六微有些奢侈，不过，却绝没有暴发的庸俗。

“阁下便是董先生？”小刀六起来欠身客气地行了一礼道。

董行也忙还了礼问道：“阁下想必就是萧六萧老板了？”

“不错，请座！”小刀六伸手相请，在客厅中央摆了一张圆形矮桌，矮桌之下的地面全以毛毯相铺，厚而细软的绒毛极有手感。

董行也依样脱下鞋子与小刀六相对席地而座，入座只感极为舒服，无半点寒冷之意，偌大的厅中没有半张椅子，倒也显得空旷而典雅，他心中不由得暗赞小刀六懂得享受。

小刀六的身边堆了许多书简，显然这也是小刀六看书之所。

“不好意思，此地本是我读书之所，为图能方便坐卧看书，所以没备椅子，就以这毛毯相铺，既可做床，也可做椅，先生便将就一下。”小刀六解释道。

“萧老板何用说这等话？能目睹萧老板书房，也是我的福气！”董行说话间打量了一下四壁，四壁有个大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简椟之物，还有四角处所置的四个大火炉，其它的并没什么特别的。他刚坐定，立刻有两个小婢端上果子和点心及香茶，一切的服务都极为周到。

小刀六身边也立着一个小婢，专为其倒茶，还有个书童肃立于其后，倒也显得清静素雅。

“听说先生来自北方，而且还是林渺介绍过来的？”小刀六的话题立刻切入主题，问道。

“不错，我与林公子在洛阳相遇，后同时到轵城……”董行遂将如何与林渺相识，如何又与官兵大战，再到林渺离开青犊义军，给他写了一封介绍信，明明白白地说了一遍。

“这里是林公子写给萧老板的信！”董行自怀中掏出一封信，双手顺桌面欠身推了过去。

小刀六拆开仔细地看了一遍，知道确实是林渺所写，这才放心。

“先生是替青犊军来购买天机弩的？”小刀六淡淡地反问道。

“不错，听说萧老板所造的天机弩在前些日子宛城之战中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在下也目睹了林公子那张神弩的威力，因此，想与萧老板商量一下这笔买卖。”

小刀六故作为难地皱了皱眉，吸了口气道：“这件事情有些难办。”

“价钱可以商量！”董行淡淡地道。

“如果万一走漏了风声，朝廷知道我将天机弩卖给了义军，只怕我再也无法在宛城混下去了。一个不好，还会牵连一大堆……”

“我想，萧老板一定会有办法的。”董行打断小刀六的话，肯定地道。

“天下没有想不出来的办法，但是问题不在于有没有办法，而是在于为这想出来的办法我们需要付出多大的代价！”小刀六并不反驳，吁了口气道。

董行微怔，他知道，小刀六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同时更明白，小刀六也是在与他谈条件。

“我想听听萧老板的意见，如果我们可以做到，定会尽力，如果我们无法办到，生意不成仁义在，彼此就算交个朋友！”董行坦然道。

“董先生好直爽，我就喜欢这样的人，其实我的条件也不难，看在林渺的面子上，我们怎也要满足先生的要求，但是也要请先生明白，我会以我们的安全为第一，绝不希望因为这一笔买卖而招来不必要的麻烦。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就算将来林渺怪我也没办法！”小刀六肃然道。

“先生需要多少天机弩？”小刀六又肃然问道。

“我们五支义军，大概需要五六千张！”董行估计了一下道。

“这么多？”小刀六佯装吃了一惊，反问道。

“五六千张多吗？”董行讶然问道。

“天机弩虽然威力无比，但其制造过程也极为繁琐，而且材料特别，以我们眼下的速度，每个月最快也只能制出两千张天机弩！要五六千张，最少也需三月，而且我们这里每个月都与朝廷答成了一千五百张的协议，如果先生要这么多的话，只怕一时半刻也拿不出来。”小刀六解释道。

董行也看过天机弩，知道其结构极为精细，而且质地特别，因此并不怀疑小刀六的说法。

“那我们需六千张天机弩，岂不是要等上一年？”董行也急了，问道。

“事实正是如此。”小刀六装作无可奈何地道。

“就没有其它的办法了？难道不可以加大生产量，再起炉灶？”董行又问道。

“再起炉灶当然可以，但是朝廷岂会不知道？到时候查问起来，我只怕会吃不了兜着走。不过，还有个办法可以解决，但董先生必须先答应我几个条件！”小刀六眉头一动，突然道。

“几个条件？萧老板何不说来听听？”董行喝了口茶，问道。

“如果你们急着要的话，我们可以再另起炉灶，而这炉灶直接去你们轵城开，所有的材料都在北方购买，打造出的天机弩也直接给青犊军，但你们必须保证我们在轵城永久性的安全，并保证我们在冶造过程中一切都保密，不允许消息外透，同时你们还必须为我们提供场地！”小刀六悠然道。

董行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彩，喜道：“这一切都没问题，这些条件根本就不是问题！”

“只要先生肯答应这些，一切都好办，但还有一个条件，那便是义军绝不能够限制我们在北方的主权，也不准随便进入我们的制造室，相互间必须合作且相互尊重，否则一切免谈！”小刀六又补充道。

“这个也没什么问题！”董行想了想道。

“在我们完成了交易后，我们仍会利用那个场地，而贵军方绝不能阻止我们与外人做交易！”小刀六又补充道。

“只要你不利用那场地向我们的敌人制造天机弩，我们就不会反对！”董行皱了皱眉，忙补充道。

“这一点我可以答应，轵城造出的兵刃不会向你们的敌人出售，但我不能保证我的产业不会与你们的敌人有交往！”小刀六道。

“这一点我们管不了！”董行也道。

“另外，你们需要多少兵刃，必须先付上三分之一的定金，我们才能够开工，否则生意也免谈。我们不能冒险去做亏本生意！”小刀六又补充道。

“定金问题也好说，不知萧老板这些天机弩需要多少钱一张？”董行问道。

“如果在轵城设点，我可以不收你们运送的费用，每一张便以三十五两银子成交，这是我们所收的最低标准！”小刀六淡淡地道。

“三十五两银子一张？”董行吃了一惊，问道。

“不错，若不是因为是林渺介绍你来的，我至少都会收四十两银子一张！”小刀六肯定地道。

“这太贵了一些吧？”董行犹豫道。

“如果先生觉得贵，那我也没办法……”

“不如这样吧，我们各让一步，萧老板在轵城所有的装备由我们出，就三十两银子一张如何？”董行问道。

“哦，所有装备由你们出？”小刀六反问道。

“不错！”董行点头道。

“这样让我想想！”小刀六沉吟了一会儿，道：“好吧，我们各让一步，就这么定了！”

“好！大家都图个爽快！”董行也笑了。

“待会先生与我的师爷再商量一下该如何具体布置吧！”小刀六又补充道。

林渺败尹长生之后，再连胜三场，皆是三拳两脚便将来者击飞下台，伤是难免，却不致命，而自始至终，林渺都只用了尹长生的解甲拳和宁充的掌法，好像他就会这两种功夫一般。

这让台下众人感到好笑，也让王昌诸人感到高深莫测。

台后的尹长生也感到好笑，林渺使用他自创的解甲拳似乎比他使用之时的威力更甚，而且越来越灵动，显然是已经完全领悟了其中的决窍。

被打下台的人都是好久都爬不起来，因此，此刻再也没人敢上台，林渺便以连胜五局，轻松地获得一百两黄金，这之中确实是轻松。

王昌对这连胜五场的年轻人确实是另眼相看，如此年龄，便有如此高深莫测的功力，确实让人感到有些惊讶。直觉告诉他，眼前这年轻人的潜力无限，是个真正的高手，而这样的人才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王郎府中这些天摆擂竟招纳了近百名好手，确实是收获不小，但以王郎那冠盖河北的财力，所花耗的这点金子又算得了什么？如此一来，不仅提高了自己的知名度，更招揽了大批的人才，巩固了自己的实力，这可以说是一举多得，是以王郎所付出的代价并不亏。

林渺在这些人之中年龄是最小的，但所受的待遇却是最高一级的，能够连胜五场的人并不多，大多都是一些江湖中知名的高手，诸如河东双雄恐超和童欢，太行五虎之一的季苛，山西恶鬼费祥等，这些人无不是凶极一时的高手恶人，其武功早在江湖中名闻已久，但在这些享受最好待遇的人中，惟林渺是名不见经传的。

这是最后一天，擂台也在林渺下台后拆除，因为明天便是除夕，大家都在忙着过年，王郎府上也不例外。

事实上，下午便基本上已经收场了，因为王郎已经为这些新招来的贤才们准备了丰盛的晚宴，是以便早早地收台，安置这群新招来的客人。

能够连胜三场以上者，都能享受王府之上的客人待遇，另外若是一些江湖名流也可以享受这等待遇，而其他的，便只由王府的教头和副总管去招待，根本就不可能与王郎同席而饮。

宴会厅很大，一切都金碧辉煌，显得豪华奢移。

林渺见过最为豪华的宴会厅便是在这里，比湖阳世家都要气派。

四壁除了数十盏宫灯之外，竟以明珠点缀其间，使其光彩更为迷离，四面墙壁全以洁白的素绢垂下，以掩饰内墙的尘色。屋顶则全以桦木做成一个圆形的穹顶，穹顶之上，更点缀着明珠，没有一根大梁是完全暴露在人们眼前的。撑起穹顶的圆石柱全都是雕龙刻凤的大理石，而地面则以红色地毯相铺，整个大厅长有廿丈，宽也有八丈许，穹顶的高度则有三丈，其气派不能不让人惊叹。

林渺也为之吸了一口冷气，那些江湖名士虽多是见过世面之人，但是走入这大厅之中也都为之张口结舌，惊叹不已，更有甚者，如土包子进城，伸手四处乱摸。

当然，并没有人会阻止这些人动手动脚，大厅四面皆立有王府家将，清一色的锦缎绣袍，腰悬长剑，对走入大厅之中的众人都视而不见，仿佛一个个只是木雕一般。

厅中并无火炉，但因其极为密封，而所有的布置都几乎是恰到好处，大厅之中根本就感觉不到丝毫的寒意，尹长生也在这能荣幸地走入大厅中的众人之列。

大厅之中两边设两排长桌席，在正堂之上则设一主席，显是王郎自己的座位。在王郎的主席之下又有两副坐席与众席分开，副席之后为每排十六席，但每排前四席皆是单席，后十二席则尽是双席，似乎已显示其地位的区别。

每席皆以白色的巾布相铺，显得格外洁净，而每席之上皆早已摆好了水果糕点，并在每个座席之上标上了名字，显然是好让每个人能对号入座。

“各位，首先欢迎大家能成为我邯郸王家的一员，今日有幸大家能够相聚一堂，只希望大家能够愉快地度过今夜，而从明天再开始了大家的新生！”王昌大步走上大堂，高声道。

众人不由得表情各一，有些人是熟识，也有些人是冤家，是以现在挤到一块，场面确实有些不太对头，不过谁都知道，这是王郎的府上，也不敢乱来，但气氛稍有些火药味。

“另外，我先要说明一点，不管大家过去是什么样的关系，但是走到了这里我们便是一家人，过去的恩恩怨怨我们就应该将之放到一边，我们应该同舟共济，合力创造明日的荣华富贵，但如果谁要在这里解决私人恩怨，我们王家是不欢迎的！”王昌又肃然道。

顿了顿，又道：“好了，大家各就各位，好好享受吧！”

厅中一阵寂静，微沉闷了一下，便各自找自己的位置去了，尹长生却向林渺投以友好的一笑，他坐在林渺对席的第八席，可以斜看林渺，而林渺的席位则是右席的第三席，在他的上一位是江湖鼎鼎大名的恶道方仲平，此人乃是邪道上有名的人物，什么坏事都干，曾在一月间奸淫二十多位良家妇女，其中包括济阴常家的大小姐这等名门千金，后被正道人士所追杀数年，却都是铩羽而归。传说此人武功可以与赤眉军中的祭司相媲美，当然，是否真的能与赤眉祭司相比那就不是外人所能知道的了。

不过，人们都知道，赤眉军中的祭司是除了三老之外最为厉害的高手，绝没人敢怀疑。

在林渺的下首，却座着山西恶鬼费祥，这让林渺有些意外，他在洛阳之时，便常听到山西恶鬼的名头，也知道此人是个高手，今日却被安排在自己之后，这倒让他感到有些荣幸。

“你叫梁木？”山西恶鬼费祥有些气不愤地向林渺问道。

林渺笑了笑，他听出了费祥语气中的不友善，显然是对自己坐在其上首极为不满，“不错，我就是梁木！”

“有机会，我倒要向你讨教讨教！”费祥狠狠地道。

“乐意奉陪！”林渺自然是不在意，不过他知道山西恶鬼并不是什么善类，如果真的惹上了他，他包管会废了这只恶鬼。

“哼！”费祥极不友善地冷哼了一声。

“老爷子到！”有人在厅外高呼了一声。

厅中诸人皆起身而立，王郎却自大厅上堂侧门步入，其一身轻袍，头扎金冠，紫膛面孔，虎目方耳，确有一番气势。

“见过老爷子！”厅中诸人皆向王郎行礼道。

王郎环视了一下四周，目光在每个人的脸上停留了一下，才爽然笑道：“诸位，请坐，不必客气！”

林渺感觉到王郎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半刻，不过，他并没怎么在意。

“今日能与大家聚于一堂，实是荣幸，希望大家往后能齐心协力与我共创一番大业！”王郎笑着道。

“有老爷子领着我们，想不成一番事业也难呐！”说话者是坐于林渺对面的太行五虎之一的季苛。

王郎闻言与众人皆笑了，王郎这才拍手道：“上酒菜！”

立时一阵脚步之声传来，自大门口如穿花蝴蝶似地行入两队端着盘子的美人，于是送菜者络绎不绝，而这些美人入内则分立于每人左右，温情款款地为在座的每一个人斟酒。

“今夜，老爷子还为大家安排了歌舞，只要大家能尽兴就对得起老爷子的一片心了！”王昌也立身拍了拍掌道。

王昌掌声刚落，便响起了一阵轻柔而婉转的乐音，自上堂的侧门之中蝴蝶般飞出一群薄纱轻裙的绝色美人。

灯火之下，其绰约身姿加上那隐显滑嫩的肌肤，顿时让厅中之人都安静了下来，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林渺也感到这些惹火的女人很有诱惑力。

于是厅中漫起了一片春色。

义军果然分成三路而去，分别由刘寅、刘玄和王凤等人带领。

这下子甄阜再也不怀疑，义军是准备散伙而去了。是以，他立刻下令追击，但是这一刻他们已经错失了打击义军的最好时机，无法给义军以追尾重创。

梁丘赐心中暗怨，但是这一刻仍不能不出兵以对，可是此刻若不想义军顺利散伙，便得聚集全部的力量自数路分击，且自数面合围。

甄阜绝不想让义军顺利散伙，是以，便是聚集全部的力量也再所不惜，所幸此刻王常并不来援刘玄，而是调兵去了伏牛山，也不用再派那些多余的战士防守后方。是以，即使是调集所有力量也不用担心后顾之忧。

梁丘赐和甄阜各领一支人马直向唐子乡追袭，尽管他们知道唐子乡是湖阳世家的根据地，但他们并不在意，他们有足够的兵力将唐子乡夷为平地。

湖阳世家虽富足，但又岂能抗拒大军压境？他们进攻唐子乡，更渴望得到湖阳世家那让天下所有人眼馋的财富，梁丘赐和甄阜虽是名将，但对这数不清的财富仍是求之不得。是以，唐子乡他们必须打，而且打得越快越好。

刘玄的那一支人马留在了唐子乡，但刘寅和王凤却各领一支人马他去，是以，官兵不得不分成三路追袭。

甄阜便负责攻打唐子乡，而梁丘赐则领人攻打刘寅，绝不会给这些人以逃走的机会。

唐子乡外，甄阜才发现这湖阳世家的老巢并不容易攻克，这些城墙虽无护城河，也不是太高，但是被平林军和湖阳世家的家将拼命死守，又有乡内的村民齐心协力，一时之间竟然僵持不下，一直自下午战到天黑，官兵损失惨重，但却没有多大的进展，义军的损失也不小。

天黑之后，官兵才迫不得已收兵，便扎营于唐子乡五里之外。

刘玄也才微微缓了口气，因为他知道晚上可能会遭到官兵的强攻，官兵绝不想让他们逍遥快活地度过一个平静的夜晚，这是可以肯定的。

湖阳世家中所有人也都显得很紧张，尽管这些家丁和家将平时强化训练，有不少好手，但是面对这千军万马的冲杀，这血淋淋的场面，他们也为之心惊，也无法发挥太大的作用，不过能够稍作休整，他们也可以松一口气。

幸亏湖阳世家存有足够的粮草，在短时间内尚不会缺少粮草。在唐子乡中的人力物力，至少可以支撑一段时间，但是支撑一段时间之后那又怎样呢？

甄阜的兵力足够碾碎唐子乡，如果在这种无外援的情况下，最后的结果仍只有城破人亡。

明天就是除夕，可是此刻却不知能不能够活过今年，这个除夕倒也过得血淋淋的，新年的礼物不知是将脑袋送给别人还是将别人的脑袋拿来，这是一种无奈，也是一种痛苦。

湖阳世家还是卷入了这场战争之中，在白善麟和白鹰当家的时候，湖阳世家是不会卷入战争的，可是现在不同了，湖阳世家不同了，时局也不同了。但是此刻的湖阳世家已经没有了选择的余地，要么便是家破人亡，要么便是击退官兵与义军一起造反，这是没有回头路的结果。

第　二　卷

第十九章　王府扬威

“你们看上哪个，尽管挑选，不用客气，这些女人本来就是为你们准备的！”王郎见众人都看得那么入神，不由得爽朗地笑道。

王郎这样一句话，顿时让厅中众人皆色心大动，各自物色对向，尤其是恶道方仲平两只眼睛都直了，口角不住地嗡动着，以吞下要流出的口水。

这么多歌姬各有千秋，燕瘦环肥，翩然起舞。

“大家也可上场共舞一番，只要能玩得痛快，何用拘泥于小节？”王郎再一次提醒道。

“哈哈，那就太谢谢老爷子了！”恶道方仲平已被那一个个媚眼给抛得大晕其头，根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此刻听王郎这么一说，吞了口口水，哪里还客气？便大步走入厅中，恶形恶相地扭起来，伸手更是左拥右抱。

其他的人见有人带头，也有许多都不客气地下场，在这些美人之中扭动穿行，手脚更是东摸西抱，只看得让人侧目。

到后来没有下场的却只有十人了，其中尚有两个跃跃欲试。

林渺自是没兴趣下场，因为他心中记挂着白玉兰，在这里他没什么心情去风流快活。他打量了一下那几名坐得稳如泰山的人，一是坐在左排最上首的河东双雄巩超、童欢，而另一人则是右上首第一位鬼见愁顾愁。此人是林渺从未听说过的，他的江湖阅历尚不深，但却知道，这个人能被看重而坐在右首第一席，其身分和武功绝对不差，而能与河东双雄对座的人，差也差不到哪儿去。

再看顾愁那似乎对眼前一切视若无睹、神色平静如常的姿态，便可知此人的心思深沉，定力过人。

在前排八席之上，只有四人未下席，左右各两席。

而在后二十四席之中却只有六席未动，尹长生的神色微有些不自然，但却不是因为想下席与美人共舞，而是看不惯这种场面，另外一位中年书生神情冷如冰铁，似乎对女人半点兴趣也没有，还有一位则是与自己身边倒酒的美人调笑无忌，不时怪笑这才未下席，但可以看出，此人也是狂态毕露，摸得身边倒酒美人娇吟连连，更是让人为之侧目。另外有两位是光头道人，他们正襟危坐，对眼前的一切视若不见，只有那秃头形似乌龟的汉子瞪着一双眼睛，跃跃欲试，不时拍手叫好，或是发出笑声以助兴。

林渺知道王郎在注意他，尽管王郎也搂着美人调笑，但他却知道王郎并没有将心思放在美人身上。

厅中变得有些乱糟糟的，这使得尚坐于席间的几人都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林渺想了想，突地放声大笑起来。

林渺突如其来的大笑声音极为高昂，声震屋瓦，顿时压下了厅中所有的欢笑声和歌舞声，厅中起舞的所有人仿佛都心神为之一震，皆停下脚步，扭过目光，全都盯着长笑的林渺，不知林渺为何会如此放肆地狂笑。

王郎也停下了手中的酒杯，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之色。

林渺半晌笑罢，端起身前的一杯酒，立身而起，朗声道：“我敬老爷子一杯，愿老爷子他日如大鹏展翅，翼覆天下！”

众人更愕，厅中顿时一片静寂，包括那些舞女和武林高手们都听出了林渺话中隐带点异味，更不明白眼前这个年轻人发的是什么疯，先以长笑打断他们寻欢作乐，又向王郎说这般不知所谓的话。

王昌的脸色极为难看，林渺的表现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王郎也端起杯，尴尬地笑道：“谢谢梁少侠美言，他日若我王郎能有这般成就，定不会忘记诸位的功劳！”说完举杯与林渺对饮。

林渺又倒满一杯，却举起来向厅中所有人道：“这一杯是敬厅中的每一位英雄豪杰，能与诸位共赴此宴，我梁某深感荣幸！”说完一饮而尽。

林渺又倒满第三杯，却又举向王郎道：“这一杯是感谢老爷子今晚的盛情款待，是以敬老爷子。若他日我梁木也能有所出息，定还今日之盛情！”说完林渺又一饮而尽。

林渺说完，厅中所有的人全都愣住了，包括王郎，所有人都听出了林渺话中不是味儿的东西，都感受到了这厅中极不和谐的气氛。

“梁少侠此话何意？今日之后，我们便是一家人，又何必说这等客气的话呢？”王郎也极为不悦地反问道，他也对林渺的反常表现给弄得不是味儿，甚感丢面子。

“梁木只能说声对不起，这里不是我呆的地方，只得谢过老爷子恩情，只可惜梁木是无福受恩，就此告辞了！”林渺说完大步离席，向王郎施了一礼，便向厅外行去。

“想走？你也太不懂礼数了吧！”那在厅中立着正不知如何是好，尴尬无比的山西恶鬼费祥早就看林渺不顺眼，因为林渺这么年轻竟然坐在他的上席，现在又这么狂傲，是以他不等王郎开口，便横截而至，掌化千影，仿佛在林渺的身边织出了一张掌网。

“哼！”林渺不屑冷哼，左手轻抬，掌指如凿，悠然击出，仿佛在拈花，又仿佛是凿墙。

“噗……”山西恶鬼的掌影顿灭，林渺的食指准确无比地戳在他的掌心。

食指突屈，在山西恶鬼根本来不及变招之时，化成了拳头。

“砰……”拳与掌心相触，发出一声闷响，山西恶鬼闷哼一声，竟被震得倒退五步，掌心血红，如万针扎刺。

四下众人皆惊，几乎每个人都看清了林渺自指到拳的变化。在这短短的过程中，竟与山西恶鬼的掌心作出了五次连续的撞击，是以，山西恶鬼一连倒退了五步。

“好身手！但这里可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恶道方仲平一声阴笑，如风影般自林渺身后趋近，强大的气劲使得厅内灯焰忽暗，仿佛厅中空气顿被抽走，让人有种窒息之感。

“好毒的掌！”林渺侧目看见恶道掌心泛出青黑色，微惊，身形微闪，化出数道虚影，如风中弱柳，随掌风而舞，险险间连避三掌，也踢出一脚。

恶道侧步，依然极速攻至，显然是想在王郎面前展示一下自己的武学。见林渺在王郎面前这么放肆，而又如此目中无人，他这才拿出绝技。

林渺并未还手，只是身形如梦影一般总是能险险避过恶道的毒掌。

厅中一些人也都让到一边，他们自不愿与恶道联手对付一个年轻小辈，同时他们也想看看这两个高手究竟有什么本事。当然，他们也绝不会让林渺轻松走出这个大厅，随时准备出手阻拦。

山西恶鬼一招失算已至丢人现眼，自是羞愤不已，他恨不得上前将林渺撕成碎片，但是，有恶道出手，他自持身分，不便上前，否则，便是对恶道方仲平的不敬，同时也降低了自己的身分。是以，他只是在一旁伺机而动。惟一为林渺担心的却是尹长生，他对林渺是心悦诚服，极有好感，虽然觉得眼前的年轻人极狂，但却很有个性，而林渺这欲离去的原因他也明白一些，只是他自不能站出来为林渺说话。

林渺一连避开恶道瞬间快击的数十招之多，但他却仅还了数腿，其步法之轻灵，颇似宁充的步法，但尹长生却知道这并不是宁充的步法，而是加入了一些林渺自己的东西。不过，这步法却让恶道一时也奈何不了林渺。

“你逼人太甚！”林渺冷哼一声，身子一扭，却不再闪避，左腿以一个奇诡的角度反挑而出，精确地截住了恶道的第一百七十九掌。

“砰……”两股强大的气劲相触，林渺与恶道同时晃了晃，攻势一顿之际，林渺一抖双臂，化出漫天掌影。

恶道顿惊，林渺所使的竟是他的七煞掌中的招式，他忙小退一步。

林渺霎时掌势更盛，有如长江大河之水，滔滔不绝而出，竟全是七煞掌中的招式。

恶道心中的惊骇几是无与伦比，他不明白林渺怎么能使出他的七煞掌，而且他出什么招林渺紧跟出什么招，两人以快打快，可是恶道又怎肯与林渺两败俱伤？是以当林渺使出与他相同的招式之时，他惟有变招，尽管林渺使出的招式没有他纯熟，但是所具的杀伤力同样是他不敢轻视的，是以他只好不断地变招，不断地后退，形势由恶道追着林渺打，反而变成了林渺追着恶道打。

厅中所有人的眸子里都显出惊愕讶然之色，他们也不明白，林渺与恶道两人此刻像同门师兄弟在过招，使同一路掌法，但所有人都知道，林渺不可能是恶道的师弟，更不可能会是其弟子。

厅中只有尹长生和王昌明白，这之中究竟是怎么回事，因为他们在擂台之上已经见识过林渺速学武功的先例，对林渺使出恶道的七煞掌并无多大的惊讶，多的却是惊叹。他们这一刻才真的相信林渺是个武学天才，尹长生对林渺更是敬服，而王昌对林渺则更是感到神秘莫测。

恶道真是有苦自知，今日竟会栽在这样一个无名小辈的手中丢如此大丑，今后他还有何面目在王郎面前邀功？

王郎的神色间显出极为欣喜和欢悦的神彩，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林渺。而林渺却是越打越快，越打那七煞掌也越圆通自如，招与招之间显得更为紧凑。

一旁的舞女们全都骇然退出，只有那些招揽来的江湖人物尚立于厅中静观两人的决斗，也感到好笑，同时更是心悸。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林渺的武功底子，看上去全是恶道方仲平的七煞掌，但其中又偶会夹杂几招其它的武功。方仲平本以为林渺下一招还会是他的七煞掌，但是林渺却又突然改用尹长生的解甲拳，以刚猛无比的冲击力破入方仲平的掌网之中，这对方仲平的威胁极大。

林渺蓦地住手静立，如渊边巨松，有种说不出的傲然和冷峻。

恶道方仲平一时被攻得心惊肉跳，林渺突然住手，他也不知道林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竟然不敢出手。

“我不想与你纠缠，坏了这里的气氛！”说完，林渺向王郎望了一眼，再一抱拳道：“告辞了！”

“哼，还有我呢？”山西恶鬼刚才窝了一肚子的火，这一刻见林渺仍要走，迅速出手。

“就凭你？”林渺不屑地冷哼道。

“住手！”王郎突地一声高喝，自座上立身而起。

山西恶鬼听得这一喝，忙收手，而林渺却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

“诸位先回到自己的席上！”王郎向山西恶鬼诸人打了个眼色道。

山西恶鬼和恶道方仲平等人极不甘心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而林渺则依然举步外行，仿佛根本就没有将厅中的众人放在眼里。

厅中众人皆感错愕，只觉得这个年轻人真是狂得可以。

“梁少侠请留步！”王郎口气出人意料地缓和，并不带半丝怒意。

“哦，老爷子还有什么话要说吗？”林渺驻足，迟疑了一下，才转身问道。

“我想知道梁少侠要离开此地的真实具体的理由，是不是我王郎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或是什么地方惹梁少侠生气了？”王郎并无怒意，悠然问道。

“我并无生气，只是有些失望，梁木此生之愿便是辅佐明主，澄清天下，解万民于水火之中。原以为老爷子威震北方，义盖天下，重才惜才，料是我所欲寻之明主，但今日一见，方知我太自以为是了！”林渺坦然而无惧地道。

“废话，你一介无名小辈，鼠目寸光，老爷子……”山西恶鬼正要说一通，却被王郎挥手制止。

王郎依然是不气不恼，仅是悠然问道：“梁公子何以如此认为？是不是王郎何处做错了？”

厅中诸人皆不语，他们倒想听听林渺所说的答案，同时他们也明白了，为何林渺要半道退席而去，且说话的味道那么不对头。不过，他们对林渺的豪情壮志也颇感钦佩，在他们见过林渺的武功之后，皆对其大为改观。并不觉得这年轻人傲得离谱。

“见微知著，古今有多少安于逸乐的明君？君不知节简，臣何以自律？民何以安生？秦之所以二世便亡，是因二世穷奢极欲，汉之所以衰落，也是因君王穷奢极欲，纵酒荒淫，才有飞燕乱纲，王莽篡汉。王莽则同样因此而弄得烽烟四起，民不聊生，而我等初入府上，老爷子却如此盛情款待，在感激之余，却不能不让我深思。是以，我也没有必要留于此地，但我会记住老爷子的盛恩的。”林渺目光扫视了一下众人，随即又落在王郎的身上，与其目光相对，毫不退避地道。

王郎先是一怔，蓦地暴出一阵欢笑，自席间大步行下，在众人惊愕惑然之际，王郎便已来到了林渺的身边，深施一礼道：“王郎知错了，往后定会依少侠所言，律己戒奢，精治图强，而梁少侠则可帮我督察一切，谁人他日敢重演此例，少侠可以替我赏其刑律！”

“要是老爷子自己犯了呢？”林渺冷然一笑道。

“那你便割下我的脑袋！”王昌突地昂然而起，大步来到林渺的身边，向林渺深施一礼，恳然道：“少侠误会了，老爷子今日之宴一来是真心想让大家有一个欢快的心情，二来也是试探一下各位的定力，只是与大家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而已。平日里，老爷子的生活极为简朴，府中之人有目共睹，少侠可以放心地留下，我们全府上下都会为你而欢欣，相信你绝没有找错所投之人！”

厅中众人闻言，恶道和山西恶鬼一行人都感到有些不自在，而另外几名仍留在席间之人也微有一丝庆幸，至少在王郎面前并没有怎么丢丑。

“如此说来，那是我错怪了老爷子了？”林渺见戏演得差不多了，语气微缓，淡淡地道。

“少侠也并没有错怪我，至少，我也有错，让我以一杯酒来向你赔礼！”王郎说话间伸手接过一旁侍女斟满的一杯酒，双手端给林渺。

林渺与王郎对视了一眼，淡淡一笑，毫不客气地接过酒杯，仰首一饮而尽。

见林渺一饮而尽，王郎不由得朗声欢笑，双手扶住林渺的肩膀，肃然道：“请少侠上座，从今往后，少侠便与我王郎同甘共苦，只要我王郎有吃的，你就不会挨饿！”

王昌也欢悦地笑了，迅速将王郎的席边再添一席，让林渺的席位与王郎相并。

“这如何敢当？老爷子休要折杀我了，我乃一介后生晚辈，这里前辈高人何其之多，哪轮到我？”林渺见王郎竟如此客气，倒有些意外，忙推却道。

“长江后浪推前浪，梁兄弟便不必推辞了，以梁兄弟天纵之资，他日前程必不可限量，王郎兄有你这样的人才相助，必如虎添翼，往后你便是王郎兄的左臂右膀。是以，你何用推辞？”河东双雄老大巩超立身爽然笑道。

“巩贤弟说得没错！”王郎爽然笑道，同时也不由分说地把林渺推上了添置的首席。

林渺见无法推辞，只好坐定，厅中的许多人皆是嫉妒又是无奈，他们刚才见到了林渺的武功，便连名动一时的恶道方仲平和山西恶鬼费祥都不是林渺的对手，而且林渺的武功究竟出自何门，他们都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给他们的印象有点高深莫测。而听其谈吐，确有过人见识和胆识，敢在这大厅之中数落王郎的不是。

要知道，王郎虽然是商人出身，但也可以算是一方霸主，其武功和财富都可在神州大地排名前二十位，在北方更是无人不仰其威势，还从来没人敢当面教训他，可林渺只不过是一介后生小辈，但王郎却不气不恼还将之视为上宾，这却并不是太出人意料之外。厅中的所有人都不能不承认林渺确实是个人才，王郎的野心人人都知，有野心的人都重视人才，是以待林渺为上宾这并不奇怪。

“王常的义军还没有到来，如果他只是骗我们，那我们又该如何是好？”白庆有些埋怨地道。

刘玄的神情冷峻，他心中也没底，面对白庆的质问，他很难回答。毕竟这里是白家的地方，而自己把白家拖下水确实是对白家有些不公平，不过，他知道，如果没有白家的存在，他根本就不可能撑到现在。

湖阳世家尽管只有八百子弟在唐子乡，但是这八百子弟足以顶得上数千人，人人身手不凡，对敌人的杀伤力极强。八百子弟之外又有近两百的门客，这些人的武功比白家子弟更厉害，尽管没有白家子弟那般有过严格训练，无法在整体上完美地协调，但是每个人单独行动都是足以一敌百的强手，而且湖阳世家高手众多，这使得攻上城头的敌军无一幸免，更不可能能在城头上发挥多大作用。

白鹤的目光紧逼着刘玄，见刘玄眉头紧皱，他也不知应说什么。

“万一王常只是想看我们与官兵两败俱伤，而他却坐收渔翁之利，那我们岂不是白白便宜了那贼子吗？”柳昌冷声道。

“我们必须作好最坏的打算，如果天亮前王常仍不能来救，我们就必须想办法突围！”刘玄吸了口气，淡淡地道。

“如果突围，那我们湖阳世家的百年基业岂不是要毁于一旦？那我们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长老白久愤然道。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战争本身就是残酷的！”陈牧淡然道，他并不在乎湖阳世家如何，他所在意的确是要如何才能够保存住自己的实力，以图东山再起。

“都是你们这些外人，把我们也拖下了水！我们湖阳世家世代经商，从不卷入战争，这些全都怪你们……”

“白充！”白鹤冷喝着打断白充的话。

“老爷子，白充并没有说错！要不是他们，我们怎用得着让自己的兄弟们去送死？我们八百子弟，已损失了四分之一，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心中又是何等悲伤？”长老白久对白鹤允许刘玄驻军于唐子乡之举也极为不满，在这家族存亡之际，他身为长老，自然心中不满。

“那长老是在说我做错了？”白鹤冷哼一声，充满杀机地质问道。

“不敢！”白久心中暗怒，白鹤居然对他起了杀机，而一心只为外人，这使他很是恼怒。不过，在这种场合下，他倒真的不敢去触怒白鹤。

“哼，如果天亮之前尚没有王常的动静，便传我之令，将白家府第全部烧了，收拾能带走的东西随大军突围，谁要再有异言，便是与我白鹤作对！”白鹤断然冷杀地道。

“谢岳父大人！”刘玄忙向白鹤行礼。

“贤婿勿用多说，这也是为我湖阳世家，人生在世，总需要有一场豪赌来加点刺激，要么大赢，要么大败，谁能预料？天要亡我湖阳世家，谁又能阻？”白鹤豪气干云地道。

“好！老爷子真是雄心不息，是我们的好榜样……”平林军众将也都为白鹤的豪情所感，出言赞道。

“报——”一名平林军偏将急速行入议事厅，禀道：“禀玄帅，敌军又开始攻城，且搬来了云梯等物，西城的战士快挡不住了！”

刘玄眉头一皱，立身而起，向厅中众人一拱手道：“生死存亡便在这一夕之间，希望大家能齐心协力共度今日难关！”

“我陪玄帅同去西城！”陈牧也立身而起道。

西城之上的战事确实进行得如火如荼，当刘玄赶到的时候，城头竟被投石机击开了一个丈余宽的缺口，平林军的战士正在拼死阻止敌人自这缺口爬上城头。

“兄弟们，今夜只要我们能够撑到天明，便会有救兵赶到，如果我们还想见到明日的太阳，想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那我们就必须撑下去，与唐子乡共存亡！”刘玄迅速赶上城头，拔剑高呼，其声裂霄穿云，响遍了整个战场。

平林军将士和白家的子弟听了，顿时斗志大盛，此刻自主帅口中听到会有救兵赶来，只要能撑到天明，他们便有希望，存在着希望的人便会有动力，存在着希望的人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陈牧早提戟杀上那小缺口处，这里虽是小缺口，但与地面尚相距两丈许，敌人的云梯可轻易搭上来，比别的地方易攀爬和进攻，是以这里所承受的攻击力是最强的。

陈牧赶到这里，顿时形势大为改观，以陈牧的武功，大戟到处，根本就不可能有人能够在城头稍立稳足。但人力总会有限，官兵犹如潮水般向城头涌来，让人感到有杀之不尽的颓丧。

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地倒下，而鲜血却逐渐染红了眼，使每一个人都变得疯狂，在他们的思想中，惟一的念头便是杀。

城头义军的箭雨杀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军，但在坚盾的相护之下，杀伤力也早不是特别强大。

官兵楼车截兵而攻，城头的掷石机和浸油的火箭也并不能将其攻势完全阻挡，惟一遗憾的是城外并无护城河，虽然北面主门外有一条河，但这条河却并不是绕城而行，而是穿城而过。

官兵欲以擂木撞开城门，但却被城头的箭手和滚油及热水给阻住。

事实上，因为城墙不高，这城门并不大，但却是极为厚实，甚至是以铁皮包裹城门，而门内更以巨木相顶，便是撞破了城门，一时也难以攻入城中。

城外甄阜立马远观，见将士一时并不能攻破城池，怕战士损伤太多，立刻下令鸣鼓退兵。

“将军，刚才刘玄在那里喊，明日便会有救兵赶来，如果我们不在今夜攻破此城的话，只怕到时候会背腹受敌！”偏将张仪提醒道。

“哼，虚张声势，刘玄此举只不过是想激励士气，他们已经没有选择了！”甄阜不屑地道。

“将军，我们何不将计就计，今夜不攻退回死守，待到明日，若对方仍无救兵赶来，看刘玄该如何向城中的乱军自圆其说！那时必定会军心大丧，斗志全无，我们再以劝降之计，怂恿乱军窝里反，开门让我们入城，这样岂不更胜强攻？而且此举是一举两得，尽管王常的大军是向伏牛山去了，但难保其不会是故布疑阵，若是他自我们背后杀来，那是防不胜防。因此，我们不攻城，也是为更稳妥守住后防，不会导致大意失荆州，一切待明日再说，不知将军意下如何？”说话者乃是严尤手下的猛将蒋文龙。

甄阜眼睛一亮，心中暗赞：“强将手下无弱兵，严尤手下有这样的战将，难怪其威名不衰！”

“此计其妙，就让刘玄自己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吧！”甄阜笑着点头道。

王郎的府第确实极大，林渺本想到王郎府中四处看一下，但是却没有机会，他被安排在东院，这里所居的都是府中的客卿和招揽的奇人异士。

尽管林渺的表现突出，被王郎视为上宾，但仍然被安排在东院。所不同的是，林渺拥有自己独立的一套装饰极为典雅的房子，与河东双雄及鬼见愁顾愁和太行五虎的季苛等五人共享一个大院落，里面仆妇之类的全都备齐，还有专门的厨子。

这座院落距王郎的住处并不远，而林渺之所以被安排在这里，只是暂时的，这一点林渺绝对相信。王郎绝不会把他浪费在这个院子之中，只是因为明日便是除夕，王郎事情太忙，而现在时间也晚了，是以这才让林渺来此休息。

林渺今夜的表现确实让人刮目相看，便连河东双雄也不敢小视这个年轻人，心中对这个年轻人产生了一丝好奇，因为林渺虽然在宴客厅中大打了一场，真正属于他的武功仅出一招，便是那一招击得山西恶鬼连退五步的一记重击，可是仅昙花一现的一招，让人根本就不能猜断林渺的身分和来历。

林渺早早地便关门大睡，他并不想受到河东双雄诸人的骚扰，而这一夜，他也根本就没有打算要进行任何行动。因为明天便是除夕，在这特殊的日子里，他相信一定可以见到白家的人，他不相信白善麟在这种时候会不出现在府中，但在倏然之间，林渺似乎又想到了一点什么。

他记起了白善麟曾让人送给白玉兰的那封信，那信说过，白家仍有许多存于暗处的分舵，那这么说来，在邯郸又岂会没有白家的暗舵？这些地方足够给白善麟提供藏身之处，也便是说，白善麟完全可以没有必要住在王郎的府中。

白善麟也曾身为一方霸主，一代宗师，让他屈就别人府上，这确实于情于理有些说不过去。

想到这里，林渺心中暗暗叫糟，不过，一切待明日之后再说，如果明天真的见不到白善麟的话，那白善麟便定是住在邯郸暗舵之中。那时，他便再走出王郎的府中才能更好地去查探白玉兰的下落，同时，他还得在明天与鲁青取得联系，只有两人在府中相互取得联系，那才更有利于行事。

官兵突然后撤五里，营盘扎到十里之外，似乎在突然间并没有攻城的意思，这让城头的义军战士稍松了口气，但是却又有些不解。

刘玄则招回几大主要将领和湖阳世家的老爷子会于议事厅。

“玄帅，我看官兵似乎有诈！”白庆有些担心地道。

“玄帅真的这么肯定明天便一定会有救兵赶来吗？”朱鲔有些生气地向刘玄质问道。

刘玄摇了摇头，道：“我不敢肯定！”

“若是明天无救兵来援，那玄帅要我们如何向战士们交代？如何能让战士们在失望中找回斗志？”朱鲔脸色变得有些难看地问道。

“是啊，如果明日再无援兵，那城头的将士必会大失所望，军心不稳，只怕局面便难以控制了！”陈牧也忧心忡忡地道。

“朱鲔将军可以下令全城战士暂作休息，灭掉城头所有火光，今夜只需要留守哨口上的守卫便行！”刘玄突然吸了口气，果断地道。

“熄火？全城休息？玄帅没有说错吧？”柳昌吓了一跳，惊问道。

“不错，全军战士可以好好休息三个时辰，四更之后全体集合，若无援军则自南城全力突围！”刘玄肯定地道。

“要是敌人在这时候攻城，那我们岂不是……那后果岂非不堪设想？”白庆担心地问道。

“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官兵今晚是不会再一次发动进攻的，只要我们熄掉城头灯火，他们只会疑神疑鬼，至少在天明之前是不会作出什么反应的！”刘玄肯定地道。

“末将不明白！”朱鲔沉声道。

“我之所以在城头大喊，明日有援军要到，并不只是要激励士气，更重要的是要争取短暂的休息时间，试想若甄阜听我们有援军要来，他会怎么想？”刘玄反问道。

“有三种可能，一是加紧攻城，在天明前破城；二是他们会调出一批人去防守后方，剩下一批人与我们僵持；三则是他以为我们虚张声势，旨在提高士气，加强战斗力，能够抵抗住他们的进攻！”陈牧想了想道。

“陈将军所说正是！如果是第一种可能的话，我这个消息可以提高士气，让对方造成更大的伤亡，即使是对方能够破城，也不能不考虑自己的损失，到时候他们是否有能力抗拒我方的援军仍是个问题。而且，在我们士气高涨、战士拼死交战的情况下，他们能不能够在天明破城，那还是个问号。甄阜可不是个傻子，是以，他不会走这一条路。至于第二种可能性也是有的，但他们的兵力一分再分的话，能否对我们形成威胁是另一回事，而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甄阜后撤五里扎营，可见并不是第二种想法。如果甄阜聪明的话，一定会选择第三种可能，那便是退去在一边静观其变，因为他知道，在今夜，我们士气高涨的情况下若要强行攻城，那么，他们的损失会太大，便是攻下城也不划算。另外，他对我们的援兵不知真假，尚有顾忌，是以，最好的选择便是退后扎营。这样既可防我们突围，也可防背后援军的突袭，因为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们多熬一夜，若无援军的话，我们可能根本就拗不了两天，同时如果明天没有援军赶来的话，战士们的斗志便会崩溃，他们等上一夜，明日再破城却会轻松多了，一举数得，是以甄阜一定会选择第三种可能。而他的举动也证明了我的猜测，所以今晚上我们完全可以安心地好好睡一觉！”刘玄肯定地分析道。

“但是明天呢？如果明天没有援兵来救，我们又拿什么守护这座城？”白久长老急问道。

“这座城，如果没有援兵，迟早总会破，是以，这里根本就不能留恋，在这几个时辰平静的时间里，我们能收拾多少东西，便收拾多少东西，天亮时有援军来更好，若没有援军赶来，我们便带着这些东西自南城突围，根本就不用等到明天！”刘玄肃然道。

陈牧和朱鲔不语，他们知道刘玄所说的是事实。他们已经别无选择，刘玄这为自己争取一晚上的时间的决定乃是最好的策略。这些日子来，将士们都极少休息，皆是疲惫不堪，如果有这三个时辰的休息，至少可以恢复许多战斗力，到时候，聚合力量，突围的可能性便要大多了，否则他们只能与此城共存亡了。而以眼下战士的状态，如果不是刘玄那句鼓动军心的话，只怕也很难撑上一天的时间。

“但如果王常援兵真的来了，而甄阜又有了准备，那又如何是好？”陈牧突地问道。

刘玄皱了皱眉，吸了口气道：“这个好说，你便挑选一千精骑随时作好准备，如果城外有所动静，便立刻以快骑自后冲击，城内战士再接应，里外夹击，料无问题。王常让我们等了这么长的时间，若他真来了，便让他去对付甄阜的主力好了，也算是对他的一种惩罚！”

刘玄对王常迟迟不来援助极为恼怒，再不来，他都要绝望了。

“这就交给末将去办！”朱鲔立身而起，肯定而肃然地道。

“如果这次平林军和舂陵军若大败，那我们的生意又该如何是好呢？那我们岂不是要做一次亏本生意？”游铁龙找到小刀六，有些担忧地问道。

“无碍，我们又怎可能亏本？便是林平和舂陵军大败，我们这些弩机仍然存在，谁也不能够拿去，他们已付了一半的定金，如果他们用不着这些，我们大可卖给南郡，秦丰可是欢迎得紧，这样只会让我多赚一笔定金！”小刀六笑道。

游铁龙松了口气，道：“那样我就放心了。”

“不过，如果平林军和舂陵军这次再遭惨败的话，只怕我们与王常的那笔买卖是稳赔不赚了！”姜万宝苦笑道。

“就算赔了，也不会赔多少，有舂陵军和平林军的那一半定金，可以抵上这亏损的数目了！”小刀六无可奈何地道。

“不过我们现在也并不必把眼光放得这么近，我们可以趁此大好时机，转到河北去，既然主公让信都人来传信，足见信都是我们可以立下根基之处，我们也不必在南方这里花太多的精力，只要留下几个人在此打理便够了！”姜万宝道。

“阿渺派人来的正是时候，我想亲自去信都看一下，这里的一切便交给姜先生打理了。”小刀六吸了口气道。

“你亲自去？”游铁龙有些吃惊地问道。

“不错，我也想顺便到北方去考查一下，看看那里究竟是怎样一种局面！只有亲自见了才能够下正确的论断！”小刀六坚决地道。

甄阜对唐子乡内的情况有些莫名其妙，那城头的灯竟然全部熄灭，让人弄不清城中之人搞什么鬼。不过，他已经决定不在今夜攻城，也不管城头弄什么鬼，他都不会在意，但他却提防城中乱军出来袭营，另外便是背面可能会出现的义军。是以，官兵全军都处于紧张的戒备状态。

当然，紧张地戒备总比让他们去强攻城池要好。

探子探得，城头虽然灯火俱灭，但是却似乎有很多暗影浮动，像是有许多人在把守，这使得甄阜更相信城中定是想设下什么诡计，由此使他不攻城的决心更为坚决。

官兵虽然已经兵分三路，但是甄阜这一路人马尚有三万，此次南征大军有七万之众，虽有死伤，但并不影响官兵的大局，他们人数尚是城中义军的数倍之多。他们根本就不怕义军会溜掉，要知这唐子乡乃是湖阳世家的根据地，义军可以轻易放弃，但是湖阳世家的人又怎舍得？话说回来，即使是得到一个空的唐子乡，也会比得到一个湖阳城要强，传说中湖阳世家的财富，足以吸引每个人的思想。是以，甄阜并不担心义军会真的逃走，若对方离开城池，那他们以优势的兵力对付这些义军必定更好。

林渺深夜并未睡着，而王郎的府中处处张灯结彩，还未到除夕，便已是节日气氛纷外浓烈，或许是因为王郎府中近来适逢大喜之事，人人都显得特别精神。

不过此刻夜太深，除一些巡逻的家将尚提灯四处行走之外，其他的人都基本上已经睡着了。

推开窗子，有一股极冷的风吹了进来，林渺并未掌灯，黑暗并不影响他的视觉，何况大院之中尚有许多灯光，这使他的视线更为开阔。

推窗的那一刹那，林渺似乎闻到一声轻哼，他不自觉地把目光投向声音传来之处，发现河东双雄老二童欢的窗子蓦地张开，却不带半点声息，一道幽暗的身影自窗口斜掠而出，以一个优美之极的身姿掠上屋顶。

“什么人？”林渺只觉对方身形纤巧，不似童欢那壮硕如山的身躯，料定此人不会是童欢，但又会是什么人自那间屋子中出来呢？是以，他不由得出言轻喝。

“嗖……”林渺话音才落，便觉一缕厉风扑面，骇然闪身。

“哚……”一支暗箭竟钉在他身后的柜子上，这让他又惊又怒。

“大胆小贼！”林渺见对方不问是非便下毒手，顿时也极为恼怒，掠身便射向那道身影。

那身影见并没能射杀林渺，也不作声，转身便向暗处投去。

“有……砰……”一名巡逻家将正要高喊有刺客，但却没来得及喊出，脖子便已被捏断。

“好毒辣的手法！”林渺冷哼一声，居高下扑，双臂齐张，如大鹏揽月般罩下，强大的气劲紧罩住那神秘蒙面人的身形。

“解甲拳！”蒙面人回头，微讶低呼，她似乎一眼便看出林渺武功的路子，说话间，五指疾拂。

林渺只感几道极为锋锐的气劲竟破入他的气劲之中，直袭胸前。

“好！”林渺微吃惊，叫了声，身子竟在空中侧翻而过，避开那袭来的指风，拳风倏变。

“鬼影劫！七煞掌！”那蒙面人见林渺在空中竟还能横移变招，而且气势更烈，几乎封住了他的每一寸空间。

“噗……”蒙面人袍袖一抖，仿佛有一片云彩升起，罩在林渺的面前，顿时让林渺无法看清蒙面人的位置。

林渺目光被挡的刹那，蒙面人的手指便已插在林渺的掌心，那片袍衣也化为碎片，如蝴蝶般飘散。

林渺闷哼一声，只觉一股极阴极寒之气自掌心窜入经脉中，整条手臂几乎完全僵麻了，这使他再次骇然。

“呼……”那蒙面人的攻击还不止于此，便在林渺身子快要落地，而右臂僵麻之际，蒙面人的脚拖着风雷之声直奔林渺前胸而至。

“好狠！”林渺左手轻振，如刀锋般疾斩而出。

“咦……”蒙面人微讶之际，林渺掌势倏变，抖出层层浪影，一波叠一波。

“砰……”当九层掌影叠至一起的时候，便已与蒙面人那夺命一脚相遇。

两股气劲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爆烈，林渺的身子倒弹回丈许，那蒙面人也连退几步，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

“好功夫！”蒙面人发出一声低赞，身形却倒拔而起。

“休走！”林渺冷哼，但他心中微愕，这蒙面人竟是个女的，自声音之中可以听出对方很年轻。

“你以为你可以拦得住我吗？”蒙面人冷哼，双袖一抖，在幽暗的灯光之下，无数点寒星若花雨般洒落。

林渺吃了一惊，身形倒转而退，尽管这女子的暗器比不上沈家兄妹，但是这些暗器之中所挟之气劲却让他不敢硬接。

“小心！”河东双雄的老大此时也赶了过来，见林渺遇险，不由得提醒道。

“噗噗……”地面上如被一阵剧烈冰暴洒过，发出一阵阵闷响，方圆三丈内的花草尽折，但林渺的身形却脱出了危险的范围之外。

蒙面人一声轻啸，如破云之鹤冲霄而去。

“别得意太早！”一声冷哼自一边传出，一道暗影横空直撞向蒙面人

“鬼见愁！”蒙面人低哼了一声，显然是一眼便认出了来者的身分。

“轰……”两道人影在虚空中一合即分，蒙面人如鸢鸟一般飞投向远方，而鬼见愁顾愁却如陨石般落下，“蹬蹬蹬……”连退三步，失声道：“迟昭平！”

“什么？”河东双雄老大巩超失声惊呼，不仅不追蒙面人，反向童欢的居处掠去，呼道：“二弟！”

“梁少侠没事吧？”太行五虎的季苛来到林渺身边，问道。

林渺感到体内的那股热力迅速逼散了右臂的寒气，手臂也恢复了知觉，抽了口凉气道：“这蒙面人的武功好可怕！”

“他便是河北最年轻的高手，也是黄河帮的帮主迟昭平！”鬼见愁顾愁也抽了口凉气道，知道了对方的身分，他连追都不想追。

季苛也没有追的兴趣，尽管这是王郎的府上，但这个女人他却惹不起。

王郎府上顿时乱了起来，也有许多护卫家将赶到这后院之中，他们也都听到了动静，但赶来看到地上那一片狼藉时，他们也傻眼了。

“她很年轻吗？”林渺听鬼见愁这么一说，不由得讶问道。

“我与她仅有一面之缘，她确实很年轻，看上去只有二十上下，不过具体多大我并不太清楚，但这个女人的武功之高，完全超出了她的年龄。在北方，能胜过她的人并不多，老朽虽然自负，却自知与之相比尚有一段距离。”鬼见愁无可奈何地道。

“听说迟昭平还是个一等一的美人，顾兄想必知道？”季苛突然问道。

“也许她并不是很美，但却绝对很有女人味，可算是一代尤物，不过，我劝你不要打她的主意，否则你只怕连怎么死都不知道！”顾愁坦然道，他似乎并不怕得罪季苛。

季苛尴尬地笑了笑道：“虽然季苛不才，但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黄河帮高手如云，随便一位长老便可以将我摆平，哪还用得着迟昭平动手？”

“我倒想见识见识这样一个女人！”林渺被顾愁和季苛的话挑起了对这个神秘女子的好奇。

“梁公子刚才与她交过手？”顾愁淡淡地问道。

“不错，不过，她比我要强！”林渺并不想忌讳什么。

“啊，河东双雄出事了！”林渺突然道，他隐约听到巩超的怒吼。

这时几人才想起巩超何以回头便又回到了院子之中。

林渺想到迟昭平乃是自童欢的室内奔出，那么，出事的人肯定是童欢，否则怎这时候仍没见童欢露面？

果然，林渺并没有猜错，童欢竟死在自己的床上，惟一的伤口便是眉心一点殷红。

巩超目光有些空洞，望着了无生机的童欢的尸体，浑身都散发出浓烈的杀机。

林渺和季苛诸人也都为之骇然，要知道，河东双雄都不是无能之辈，那个迟昭平居然能够潜入王郎的府中无声无息地杀掉童欢，这确实有些骇人听闻，那这个女人也确实太可怕了。

季苛打了个冷颤，想到顾愁刚才所说的话，如果得罪了这个女人，只怕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而眼前童欢便是最好的例子。

“迟昭平，我一定要你血债血偿！”巩超沉默了半晌，咬牙切齿地迸出一句让人心寒的话。

林渺却有些奇怪，为什么迟昭平要来击杀童欢呢？为什么不惜冒险潜入王郎的府中，而且，迟昭平又怎会知道童欢便是住在这间屋子里呢？

“一定有奸细，老爷子又在哪里？”林渺肯定地道。

林渺的话提醒了巩超，巩超的眼中射出一丝凶光，转身便向门外行去。

“诸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王郎大步行入院中，见巩超杀气逼人，不由问道。

“童欢死了！”巩超沉声道。

“什么？这是怎么回事？！”王郎骇然惊问。

“迟昭平刚才来过，那蒙面人便是她！”鬼见愁吸了口气道。

“立刻传我命令，今夜纳贤别院中所有当值的人全都聚合，任何人都不得离府！”王郎沉声吩咐道。

“一定有内奸！”一名亲卫也道。

“老爷子，手下无能，让那刺客逃了！”王郎府中的护卫头领赶来，惭愧地道。

“饭桶，一群饭桶！”王郎大怒，“砰……”地一脚将那护卫头领踢得倒翻两个筋斗。

那护卫头领不敢有半点哼声。

“传我之令，立刻查清邯郸城中所有黄河帮的力量，凡黄河帮的人统统给我抓来！”王郎愤然喝道。

巩超顿时大为感激，这次他之所以与童欢前来投靠王郎，便是要躲避迟昭平的追杀，否则以他们河东双雄的身分，何用寄人篱下？但是他却没有料到，寄身王郎的府上也难逃身死的命运，但看王郎居然要去对付迟昭平和黄河帮，这是表明对他们的极度在乎。

“慢！”林渺突地叫住那护卫头领。

“梁少侠有什么意见吗？”王郎讶然问道，他对林渺出言阻止有些意外。

“我觉得老爷子不宜与黄河帮如此大张旗鼓地冲突，这对往后老爷子的大业极为不利，虽然迟昭平太过分了，但我们尚不能有失礼义，方不致遭其他义军非议……”

“难道我兄弟就这样白死了吗？”巩超冷然打断林渺的话道。

“当然不能白死，但是我们却不能师出无名！”林渺肯定地道。

“什么叫师出无名？他在我府上杀我客人，如此不把我放在眼里，也叫师出无名吗？”王郎也觉得有些不屑地问道。

“那老爷子有何凭证今夜便是迟昭平亲来呢？有谁看见她亲手杀人？有谁看到了那蒙面人就是迟昭平？”林渺淡然反问道。

“这……”众人皆愣，林渺的话确实将他们问住了。

“如果迟昭平不是两水流域第一大帮黄河帮的帮主的话，我们也可以以牙还牙，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地斩尽杀绝，但迟昭平却是在北方义军中极富影响的人物，掌管北方第一大水系的力量，老爷子如果只想成一方之豪的话，你可以不怕与任何人发生冲突，也可毫无顾忌，因为你不必求任何人。但若老爷子是放眼整个河北乃至天下的话，小不忍则乱大谋，能屈能伸方能成就大事，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何况，如果能收服黄河帮，对老爷子的大业可以说是有如虎添翼之功，又何必因一时之气而立刻与黄河帮结怨呢？”林渺悠然道。

王郎脸色数变，心绪渐平，知道林渺所说确实有理，刚才自己一时气昏了头，差点做出了傻事，不由感激地道：“多谢梁少侠提醒，王郎差点又犯了大错，小不忍则乱大谋！”

巩超的神情变得有些落寞，他知道林渺说得有道理，也知道王郎乃是一代枭雄，自然不会因童欢之事去立刻与黄河帮翻脸，但让他马上放下仇恨，确实很难做到。

“老爷子也不必称我什么少侠，叫我阿木就是！”林渺坦然道。

“梁兄弟确实目光独到，事事为大局着想，有此等人才相助老爷子，何愁不能成大事？”季苛也附和道。

“哈哈哈……季先生说得是，有此贤才，我王郎确实该满足了！”顿了顿，大步来到巩超的身前，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巩兄弟，你放心，迟早我会让迟昭平来为童兄弟祭灵的，你便先忍一时之气！”

“一切听郎兄的！”巩超吸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

“但是，如果就此罢手的话，那天下人岂不是会耻笑我们？而迟昭平还会以为我们好欺负！”王郎的二弟子张牧极不甘心地道。

林渺还是第一次听到张牧说话，他知道张牧乃是大豪张参的儿子，自小拜在王郎的门下，是以王郎与张家极好，张参更是最支持王郎的中坚力量，这多少与两家关系有些原因。

“当然不能就这样便宜了迟昭平，你们立刻去查黄河帮的下落，明日下书迟昭平，请她到我府上作客！”王郎吸了口气，肯定地道。他虽然暂时不想与黄河帮翻脸，但也咽不下迟昭平的这口恶气。

事实也确实如此，他王郎身为一方霸主，而府中在戒备森严的情况下，居然让人入府杀了人之后又安然离去，这使他的面子确实放不下，若让外人知道了，自然要嘲笑他。而迟昭平如此做，更是没把他放在眼里，这也让王郎愤怒。

“报将军，大事不好了！梁将军被杀得大败，刘秀他们又杀回来了！”

“什么？”甄阜大吃一惊，本来正准备休息，但是被这消息一吓，整个人都几乎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梁将军大败，刘秀的义军又杀了回来！”

甄阜一摘墙上之剑，迅速披甲而出，翻上马背行不多远，便见到极为狼狈的一干浑身浴血的战将竟抬着梁丘赐急奔而来。

“怎会这样？”甄阜见真是这样，大惊失色，急问道。

“甄帅，我们中计了，王常并没有去伏牛山，我们追赶刘秀一干反贼到长牧岭，竟遭遇王常那些贼兵的伏击，措手不及之下，梁将军身中毒箭，战士们死伤大半，我们只好带着梁将军突围而出！”一名偏将声音颤抖地道。

“啊……”甄阜一时傻了，半晌才沉声吩咐道：“小心戒备，以防偷袭！”

“报——”一骑快马极速冲至，一人浑身浴血地赶到甄阜之前，滚下马背高呼：“将军，大事不好，刘秀的大军已经破了东面的包围，战士们根本就挡不住！”

“报——”战报接连而来：“报将军，南面也有大敌相犯，我们抵挡不住！”

“传我将令，大军后撤十里，蒋将军领三千战士断后，阻止贼军追袭！”甄阜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但却不愧为征杀疆场的老将，临危不乱，立刻吩咐道。

“末将听令！”蒋文龙沉声相应，他也知道事情紧急。

“快抬梁将军去让大夫治疗！”甄阜又吩咐道。

唐子乡城中守军突听得城外喊杀声震天，而火光和骚乱正是自敌营中传来，他们首先想到的，便是刘玄曾说的援军，顿时大喜。

朱鲔迅速登上城楼，却见东面一队战士飞马赶来，却是邓晨领队。

“城上的将士听真，援军已到，是时候破敌了！”邓晨于城下一带马缰，高呼道。

“来人可是邓晨将军？”朱鲔大喜问道。

“不错，哦，是朱鲔将军，速传将令吧！”邓晨说完，一带马缰，又转身向背后不远处喊杀声大震的地方冲去，他似乎并没有入城的意思。

“速报玄帅，让全城战士出击！”朱鲔向手下副将沉声吩咐了一声。

“呜……呜……”号角之声顿时撕破了城内的夜空。

东城门大开，朱鲔一马当先，领着一千精骑风驰电掣般冲出城外，向敌营飞速闯去。

城中将士军心大振，斗志燃至最高点，他们已经憋了好久的气，这一路被官兵打得抬不起头来，此刻他们的援兵终于到了，哪还会犹豫？

第　二　卷

第二十章　绝地反击

林渺脑子里却仍在细想着他与迟昭平交手的那几招，这个女人的武功确实是极为特别，而其见闻之广也让人吃惊，仿佛对天下的武功都了若指掌，其劲气也极为奇怪，阴寒得连他都有些难以承受。他在那万载玄冰之前都没有这般寒意，但是迟昭平的劲气却让他手臂僵麻，若换作不是他，而是普通人的话，只怕会连经脉都冻结了。

林渺不知道，他吃惊，那蒙面人却更吃惊，蒙面人虽将阴寒至极的劲气逼入林渺的体内，但林渺体内的那股火热气劲也同样转入了她的体内，而林渺那一掌九叠的掌法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可其威力竟连她也无法抗拒，竟被震退九步之多。尽管林渺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但是林渺那奇奥诡异的掌法却不能不让她心惊，是以她不再在王郎府上作半刻停留，便突围而出。

冲出王郎府对于蒙面人来说，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因为对王郎的府第她并不陌生。她确实是黄河帮的帮主迟昭平，与鬼见愁顾愁并不是第一次见面，是以在交手的时候，顾愁认出了她的独门真气。

王郎府外尚有迟昭平接应的马车，一出府墙，便立刻乘马车而去。

黄河帮，在河北的影响力极大，也是抗官府的一支中坚力量，与各路义军之间有千线万缕的联系，也可以说，黄河帮本身就是抗击朝廷的一支义军。

马车迅速转过几道胡同，横穿三条大街，却在一府门外停下。

“嘶……吖……”府门在马车停下的一刻如有心灵感应一般悠然而开。

“姬先生有请帮主！”开门的是一名中年儒生，他显然知道车上之人乃是迟昭平。

迟昭平才下车，听那人一听，讶然问道：“姬先生还不曾休息？”

“不曾，先生正在星台夜观星象，似有所悟，知帮主顷刻便归，才让平生前来相请！”中年儒生淡然道。

“驾……”车夫一带马缰，迅速将马车绕到后门。

“许护法带路！”迟昭平沉声道。

观星台，只是一个仅有三丈余高，四面梯形的椎体。顶有两丈见方，却以九宫八卦、五行、四象等名称标得密密的，而在观星台中间则是一个太极图。便在这太极图上，架着一个圆形的大球，一根斜轴贯穿中心，支于两极。而其支架是一个大圆环形，圆环顺子午面方向直立，轴北高南低，与地面呈一个奇妙的夹角。而在圆球下方连接的却是一个极大的齿轮系，齿轮系却是牵连在观星台的台内，而这齿轮系的转动却是因一旁一个巨大刻漏之中所流出来的水。

水流带动齿轮，而齿轮则让大球缓缓转动，其速度极有规律，那是因为刻漏之中的水流速度极匀均。球体自东向西缓缓转动，球体之上所标的天体依时间东升西落的现象竟与天空中的天象几乎完全相同。

迟昭平每次都会对这个所谓的浑天球的大球感到无比惊叹，而对花了一生心血制造出这个大球的老人更是崇敬。

“你来了？”台上的老人依然背对着迟昭平，目光却仰望着广阔的夜空，淡淡地唤了声。

“是的，姬伯父找昭平不知有何事？”迟昭平在台下恭敬地立着，问道。

“你上来！”老者悠然道。

迟昭平这才缓步行上观星台，肃立一旁。

“你刚才去王郎府上了？”老者又问道。

“伯父知道了？”迟昭平讶然问道。

“老夫刚才细观天象，发现你的本命星光纹趋近了另外两颗明星，而这两颗亮星的所在位置便在邯郸。而邯郸城中只有王郎的天命星有如此明亮，所以我估计你定是又去惹王郎了。”老者吸了口气道。

“那伯父可知另外一颗明星又是什么人呢？”迟昭平目光顺着老者的目光望去，果见头顶上嵌有三颗异常明亮的星星聚得很近，只是她并不知道哪一颗属于她，而哪一颗又属于王郎。

“这是一颗外来的异星，一年前，我便已观察到它了，这颗星在这一年之中仿佛一扫晦暗，变得异常明亮。前些日子，这颗明星便过了德水（指黄河）进入河水，当其进入河北之时，竟然暴出紫气，天空中无星能比，连王郎的天命星与之相衬也黯然失色。此星似乎正在吸纳西北灵气，仍在变亮，看来王莽的时日不多了！”老者声音变得微微有些激动地道。

“啊，难道伯父认为这颗星便是真命天子？”迟昭平讶然问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西天的紫徽星已经暗弱，受东南天空中的数星所欺，已无回天之力，两年之内必将气数贻尽，则龙气大部分将会转到这颗新星之上，将来真命天子必与此星有关！”老者肃然道。

迟昭平顿时沉默了。

“平儿刚才究竟与什么人交过手？”老者扭头望了迟昭平一眼，慈祥地问道。

“一个不知来历的年轻人，另外还有鬼见愁顾愁！”迟昭平迟疑了一下，心中不由涌起了林渺那奇异的掌招，一掌九叠，却实是她从未见过的。

“哼，谅那鬼见愁不是什么大料，倒很有可能与那年轻人有关！”老者白须飘扬，悠然道。

“这个人应该是新入王郎府中的，他确实很特别！”迟昭平皱了皱眉道。

“哦，是他的武功很特别还是他的人？”老者讶然问道。

“他在一招之间竟换了三种掌法，其武功似乎极其博杂，只怕我全力以赴也不一定可以胜他，而他的真气奇热无比，我的玄寒极冰之劲冲入他的体内，他竟仍能击退我的攻击！”迟昭平吸了口气道。

“哦，你也看不出他的师承来历吗？”老者很是惊讶。

“我想，被我认出来的那几招并不是他的师承武学，而最后那一招，一掌九叠式我想不出天下有哪一家拥有这般奇奥的掌法。”迟昭平想了想道。

“一掌九叠式？”老者也皱了皱眉，他并没有见过林渺的掌法，但他却没听说过有哪一门派的掌门之中存在着一掌九叠的招式。

“如果你说这个年轻人是新入王郎府中的，那很可能便是此人了！这颗新星尚是昨日才进入邯郸境内。如果有时间，你可去查探一下这个年轻人的来历！”老者悠然道。

“侄女会的！”迟昭平点点头道。

“你要小心了，王郎不是个轻易肯吃亏的人，你是不是去他府中杀了河东双雄？”老者又问道。

“是的，侄女说过，便算他逃到天涯海角，也要他血债血偿！”迟昭平肯定地道。

“但你要小心王郎不会善罢甘休，明日，你若没必要，还是先离开邯郸，没必要得罪这个大敌，以你的武功，还不是王郎的对手！”老者提醒道。

“谢伯父提醒，我会小心的！”

“那就好！”老者点了点头，随即又抬头望向那辽阔的天空，蓦地神色一变，天空中竟出现一道火光，划过东方的天空，半晌才逝。

“啊，那是什么？”迟昭平也讶然指向天空。

老者吸了口气道：“彗星划过东天，必生事端！”说完，掐指细算，却不再言语。

长安，太史令府。

司马计并未熟睡，今夜似乎思绪极为不宁，他也无法得知原因，或许是因东南天空的妖星乱舞，而使紫徽星暗淡的原因吧。他似乎也明白，紫徽星的龙气外泄，已无力回天，对此，他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该担忧。

昨日王莽召他问天兆如何，而他却占得一大凶之卦，便被王莽大训一顿，直到现在，他的心尚未能平复过来。

王莽对他的表现极为不满，而近来王莽的脾气也越来越古怪，他身为大史令，虽无权力，却也掌管着历法和各项天文册典。在这种满朝文武气丧神虚的情况下，王莽便寄希望于神鬼虚渺之法，弄得满朝乌烟瘴气。

司马计向来看不起那些求仙的江湖术士，尽管他对天地间那些神秘莫测的奇异力量很坚信，可是那些所谓的求仙江湖术士根本就没有一个是真正的奇人异士，只不过，忠言逆耳，王莽早已听不进他的劝告了，他也就懒得再劝说。或者说，他对这个朝廷已经失去了希望，也无须管那么多，每个月只要拿些俸禄就行了。

每个人都有一套生存的方法，官场之人尤是如此，司马计绝不会做出头鸟，得罪人的事也不用干得太多，他本是汉朝遗臣，刘家的江山变成了王家的江山，而他这个太史令却并没有变。

“司马大人，天显异象，有彗星逼临东方！”一名据守在观星台的星官急急来禀道。

司马计大惊，连衣服都未披便起得床来。

“大人，小心着凉，把裘衣披去！”大史夫人忙也跟着起床。

“不用了，夫人早点休歇吧！”司马计忙道，抓起挂在床边的貂裘便推门而出。

彗星已过，天空之中仿佛尚留下一股异样的紫气。

司马计快步赶到观星楼，几名星官已经在天仪之上标出了彗星刚才所经过的位置。

“大人！”星官见司马计赶来，皆肃立行礼。

司马计也不问话，直接将目光投向天仪之上那标明了彗星所经过的地方，然后才抬头仔细地观望东南天空那彗星经过之处，半晌神色大变，拿起一旁台上的占草，足踏更坎两位，弹指抛出占草。

“啊，这是何卦？”一星官望着地上所占之卦相，吃惊地问道。

“始于筮盍，终于渐卦始为尚九爻，终为九三爻……”

“始为荷校灭耳，终为鸣渐于陆，大凶之卦。鸣渐于陆，利所寇，荷校灭耳，无可救药！此乃大凶之兆！”司马计的额头都渗出了汗珠，打断星官的话，有些急促地道。

“啊，大人是说这次东南方贼寇无人可制了？”一名星官极为机灵，迅速醒悟，问道。

司马计定了定神，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不要胡说，今日此卦不可向任何人提起，否则定斩不饶！”

“小人明白！”几名星官怔了怔，明白司马计的意思。

“大人，东郭子元先生来了！”一名星官提醒道。

司马计举目望了一下，果见他的好友东郭子元正大步向观星楼走来，他对东郭子元的欣赏并不只是因为东郭子元是昔日大豪东郭咸阳的后人，更因为东郭子元的才学，还有东郭子元那淡泊名利的品性。

司马计大步行下观星楼，正与准备上楼的东郭子元相会。

“子元兄深夜来观星楼可是有事？”司马计先一步问道。

东郭子元似乎对司马计出现在这里并不意外，点点头问道：“司马兄刚才可见到彗星经天？”

司马计摇了摇头道：“天仪上标下了，我看了！走，我们厅中再叙！”

东郭子元并不反对，随司马计来到厅室之中，望了望司马计的脸色问道：“刚才司马兄定然为此占了一卦！”

“哦，难道东郭兄也占了一卦？”司马计讶然问道。

东郭子元吸了口气，点点头道：“所以我才来找你。”

“是不是大凶之卦？”司马计也吸了口气，淡淡地问道，一切都似乎在他的意料之中。

“大凶无解，寇乱四方，江山将倾！”东郭子元叹了口气，望着司马计道。

“始于荷校灭耳，止于鸣渐于陆？”司马计的脸色再变，问道。

“啊！司马兄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难道司马兄刚才……”说到这里，东郭子元打住话头，惑然望着司马计。

司马计长长地叹了口气道：“实不相瞒，我刚才所占正是此卦之象！”

东郭子元也呆住了，两人相视了半晌，才同时叹了口气。

东郭子元悠然道：“司马兄也不必如此，江山更替早有天命，人力岂能逆转？你我只能稍尽人事罢了，此际天下动乱，民不聊生，贼寇四起，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司马计苦苦地笑了笑道：“彗星经天，虽星去，却留妖气于东天，使东南妖星更亮，改朝换代我等倒无顾虑，只是此次天下将倾，并不能解万民于水火，只会让其陷得更深，如妖星当道，民何以能脱苦海？”

“难道司马兄忘了那颗位于北方的新星？紫气隐呈，朗于月辉，刚才彗星经天之际，虽使那颗新星蒙上了一层隐灰，但却无法掩其光彩，终有一天那颗新星会破开这层妖气逼临中天的！”东郭子元肯定地道。

司马计推开窗子，目光落向那颗位于北方的特别明亮的新星，道：“但愿这彗星之劫他能早点化解，看那新星的位置应该是在河北，那究竟会是什么人呢？”

“这也是我来找司马兄的原因之一。”东郭子元吸了口气道。

“子元兄想去河北？”司马计顿时明白。

“不错，我本想在长安多呆一些日子，但那新星既遭彗星之劫，看我能不能帮上什么忙，让其早日破开妖气，临格中天！也好让天下百姓早一些自水火中解脱出来！”东郭子元诚恳地道。

“子元兄认为那颗星定是帝星？”司马计反问道。

“虽未成帝象，但却隐有霸意。以这颗新星成长的速度来看，化为帝星也不是一个很长时间的事。”东郭子元淡淡地道。

“既然子元兄认定了，我也不再阻拦，我真羡慕你能闲云野鹤般游历天下。”司马计感叹地道。

“官场如梦，如果司马兄愿意，也可以与我共游天下呀？”东郭子元笑道。

司马计也笑了笑道：“我老也老矣，再无力游历天下，子元兄风华正茂，当有一番作为，我还是想想明日该如何去面对昏君吧。”

东郭子元不由得笑了，尽管他与司马计相差有十余岁，但他们之间却相交有十几年了，两人之间的感情如同手足，并不忌讳彼此的玩笑。而每年东郭子元必会来长安在太史府住上数月，与司马计共同切磋一些极玄的东西，是以整个太史府都极为尊重他这位客人，几乎当成了半个主人。

彗星经天之事在邯郸之中传得沸沸扬扬，昨夜有许多人看到了彗星经天，整个神州大地都可以清楚地看到。

于是众说纷纭，有说是大灾降临，也有说是圣主临世，还有的说王莽气数已尽……就关于昨夜彗星之说，在一日之间被传得神乎其神。

迟昭平本欲离开邯郸，但却被王郎的请帖给留下了。

王郎找到了迟昭平的下落，并请她去王府作客。因为迟昭平是住在赵地第一星相大师姬漠然的府上，是以，王郎不得不连姬漠然也一起请了。

姬漠然算起来还是王郎的长辈，也是王郎极为敬重的人，在整个赵地，无人不尊敬这位神秘的老人。

也有人当姬漠然是个疯子，一个完全沉迷于星相的疯子，但王郎却知道，此老绝不只是沉迷于星相的疯子。

迟昭平并没有推却这次宴请，虽然她明知道王郎宴无好宴，但却料定王郎不敢拿她怎样，而姬漠然之所以去则是因为他想见识一下那颗新星究竟是什么人。

“老爷子，姬老先生和迟帮主已到！”王郎正在席间思忖如何让迟昭平知道厉害时，突有人来报。

“哦？”王郎微讶，这姬漠然几次被邀都被推却了，似乎并不想出席王郎所设下的宴席，这曾让王郎有些恼，不过他也知道姬漠然向来不喜欢参加什么宴会，连太守和赵王都请不动，其他的人自然也不敢相怪，却没料到这次居然肯赏脸而来，倒让王郎有些意外。

不过，如果有姬漠然的到来，王郎想对付迟昭平，只怕是不能如愿了。

如果只是迟昭平来，根本就用不着王郎亲自迎接，但是来者之中却有姬漠然，他便不能不亲自相迎了。

姬漠然在前，迟昭平在后。

“能请得姬老先生和迟帮主前来敝府，真使敝府蓬荜生辉呀，请！”王郎一见二人，立刻堆笑道。

“王员外何须这般客气？”姬漠然淡淡地应了声，跟在王郎之后便行入了府中。

迟昭平却暗扫了一下王郎身边的众人，却并没有发现昨夜与她交手的林渺，心中不免微有些失望。

“昭平早想来拜访员外的，只因俗务缠身，一时不得脱身，却没料到员外竟下帖相请，真是不好意思！”迟昭平淡淡地道。

“哪里，迟帮主日理万机，能赏脸至敝府，也让王郎很是感激。”王郎故作客气地道。

迟昭平也只是故作坦然地笑了笑，便跟着走入了悬灯结彩的客厅中。

客厅之内的席间已有数人肃然而座，正是鬼见愁顾愁、河东双雄之一巩超、林渺和季苛，另外四人则是邯郸的一些名士，那四人见姬漠然来了，纷纷起身行了一礼，只有季苛、鬼见愁等几人坐在那儿无动于衷，尽管他们知道这个白发老头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但是对他们来说，这一切并不重要。

尤其是巩超，此刻都恨不能把迟昭平给大卸八块，以泄心头之恨，他能够忍气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迟昭平的目光扫过众人，在林渺的脸上停留了一下，显出一丝怪怪的笑意。

林渺并不为所动，反而毫无顾忌地打量着这个被顾愁认为长得很有个性的女人。

顾愁确实没有说错，要说迟昭平是如何美丽，倒也不见得，至少比白玉兰、梁心仪、齐燕盈这些美人要逊上一筹，与怡雪更无法比，但见多了美女的林渺，却觉得迟昭平身上有一种别人所没有的气质，整个五官拼凑得极具女人风味，骄傲、霸道的气质衬着那差不多有林渺高的修长身材，在一袭红衣相衬之下，像一团火，仿佛拥有一触即发的狂野生机。

迟昭平还有点男人味，英姿飒爽，从容而惬意的举止似乎并没有在意可能会发生的意外，那种让人心折的大将风度自一双明亮而冷然的眸子里淋漓尽致地表现出来。

若不与白玉兰这些人相比，迟昭平自身也算是个美人，再加上这些独特的气质，其给人的感观绝不逊于任何一个绝色美人，那种让人赏心悦目、心旷神怡的感觉便像是在春风里品酒观花，让人难以用言语形容。

林渺绝不会奇怪迟昭平为什么能成为北方水道第一大帮的帮主。

顾愁诸人对迟昭平打量林渺并不感到奇怪，因为他们知道昨日林渺是真正与迟昭平交过手的人，而且并未处于明显的下风，所以迟昭平打量林渺这是极为正常的。

林渺却感到另外一道目光让他心悸，那便是姬漠然的目光，尽管姬漠然似是目不斜视，但林渺却知道姬漠然刚才已经看了他，他之所以能感受到姬漠然的目光并不是因为用眼看，而是用心去体会，姬漠然也是在用心看他，这让林渺骇然。

“姬先生请上座！”王郎客气地道。

姬漠然毫不客气地坐在上堂的四张并排的席位之上，而迟昭平则是坐在姬漠然的身侧，王郎座定后，还空一张座席。

“王员外还有客人要来吗？”姬漠然淡然反问道。

“不错，想必就快到了。”王郎点了点头道。

“不知王员外的这位客人又是何方神圣？”迟昭平不以为然地问道。

“是我的亲家白善麟白老爷子！”王郎淡淡一笑道。

迟昭平和姬漠然皆为之一震，迟昭平脱口问道：“便是湖阳世家之主？”

“不错！”王郎点了点头。

“原来是他，那今日老夫是来对了。”姬漠然心下释然，对湖阳世家，他倒比较有好感，不仅仅是因为湖阳世家的财富，也是因为湖阳世家的作风让江湖中人钦佩。

“白老爷子到——”客厅之外传来一声高呼。

厅中诸人都微显肃穆，心情最为激动的却是林渺，他今天终于又见到了白善麟，却不知白玉兰是否也跟其一起来了，也不知白玉兰现在如何了，不过，他还是努力地让自己心情平复。

白善麟的风姿如昔，依然是意气风发，充满了霸气，似乎一点也不曾因湖阳世家的大变而影响心情。

白善麟的身后却是王贤应和林渺最想见到的白玉兰，这让林渺的心禁不住再一次跳动起来。

与白善麟刚好相反，白玉兰的神情蹙然，忧闷不乐，仿佛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神情有点憔悴，对王贤应的热情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是冷冷地走在白善麟的身后。

白玉兰一走入客厅之中，季苛诸人也都看傻眼了，显然是为白玉兰的美丽给震慑了。林渺禁不住一阵心疼，恨不得立刻上前将白玉兰拥入怀中，可是他却知道，自己绝不可以感情用事，否则，只怕非但救不了白玉兰，还会把自己的命也搭上。

“昭平见过白老爷子！”迟昭平起身微示礼。

白善麟也爽朗地笑了笑，拱手道：“久闻迟帮主乃一代巾帼，不让须眉，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说完又向姬漠然拱手施礼道：“这位想必是名震赵地的姬先生了，白某早该去府上拜见，却苦于俗事缠身，不得空闲，今日在这里向先生请罪了！”

“哪里，哪里！白老爷子身为一家之主，自是日理万机，是该我去拜访你才对。”姬漠然见白善麟这么客气，也忙谦虚地道。

王郎却下席，上前与白善麟把臂而行，两人行于席间，白善麟指了指白玉兰道：“这是小女玉兰！”又道：“兰儿，还不见过姬先生和迟帮主？”

白玉兰神情冷漠地望了白善麟一眼，又扫了姬漠然和迟昭平一眼，才淡淡地道：“白玉兰见过姬先生和迟帮主。”

“白小姐天生丽质，确是倾国倾城，真让昭平嫉妒！”迟昭平爽朗地道。

“如果有来世，我愿与迟帮主易地而处，宁愿做一个游侠江湖、自由而洒脱的侠女，而不是关于樊笼的金丝雀……”

“兰儿！”白善麟怒叱打断白玉兰的话，他没想到白玉兰竟当众说出这样一番话来。

厅中众人皆一阵愕然，谁也没有料到这出身豪门之家的大小姐居然有此想法和念头，而且在这么多人面前说出来，可是却并不是没有道理。

“难道我说错了吗？空有美丽却不能自我主宰，自己的命运任由别人摆布，要这美丽只是一种悲哀，只是一种……”

“兰妹！”王贤应也吓坏了，他没想到白玉兰竟连白善麟的话也敢顶撞，忙拉住白玉兰，打断其话道。

“反了！反了！”白善麟差点没气昏过去，白玉兰竟这般不给他留情面。

“白兄，玉兰还是个孩子，何必生气？”王郎心中也对白玉兰的话极为震惊，但却不得不劝白善麟。

“贤应，你带兰儿出去走走，她的心情不好，你可要好好照顾她。”王郎沉声吩咐道。

“孩儿知道！”王贤应忙应道，他的额头也急出汗来了，要是激怒了白善麟，只是苦了白玉兰，可是他却怕白玉兰受到任何伤害，是以白玉兰不急，他急。

“兰妹，我们出去走走。”说完不由分说地拉着白玉兰便出了客厅。

迟昭平的神色间闪过一丝无奈，她也是女人，似乎听出了白玉兰语气中的无奈和不满，而白玉兰的话，让她感受尤深，同是作为一个女人，她只有对白玉兰表示同情。本来她对白玉兰的美丽而生出了一丝嫉妒，可是现在却在为自己庆幸，也许白玉兰说得对，美丽并不一定就是幸运，也是一种悲哀。

姬漠然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觉察的黯然，他似乎是心中有些许感触，只不过没有人知道他的感触究竟是什么。

林渺低着头，没有人知道他心中是何滋味，或者可以说，连他自己也根本不明白心中所想的是什么滋味，白玉兰的话像一根根针一般刺入他的心中，如果不是他的出现，或许白玉兰真的能够幸福，也便不会排斥这桩婚事，可是他却意外地走入了白玉兰的世界，从而打破了白玉兰心中绝对的平静，这才酿成今日之局。

但这是他的错吗？谁能说清？如果没有他的存在，白玉兰就能幸福吗？也许这只是宿命的安排，没有任何事物可以逆转的命运，而他们只不过是这命运之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可这个世间真的有宿命吗？

望着王贤应带着白玉兰走出客厅，林渺真想赶出去，这样或许能将白玉兰带走，只是此刻他根本就脱身不了，现在他倒有些后悔来参加这次宴会了。

白善麟被王郎拉着坐下了，但似乎心中仍难消气，而作为一代宗师，他尚很有风度地向迟昭平和姬漠然解释道：“我这女儿被宠坏了，太任性。”

“我倒不觉得，只觉令千金很有主见和思想，说出的话确是合情合理，昭平很是佩服！”迟昭平坦然无忌地道。

白善麟顿感尴尬，扪心自问，白玉兰确实没有说错，但如果说白玉兰没有错，那便是他的错了，他自然不会承认。

王郎干笑一声打断这尴尬的场面，笑着道：“这事先放到一边，今日请姬先生来实是有事请教！”

“哦，所为何事？”姬漠然淡然问道。

王郎一挥手，令人上酒菜，这才吸了口气道：“相信先生昨夜定是见到了那彗星经天之事，先生乃赵地第一星相大家，我们都很想听先生为我们解惑。”

“是啊，整个邯郸关于彗星经天之事已闹得沸沸扬扬，只有姬先生能够告诉我们这是什么天兆！”说话者是邯郸米行商会的会长赵钱生。

“哦，彗星自南向东而逝，对北方并无大的影响，惟东方和南方百姓可能尚要多受一些苦难，北方偏安，宜抓住时机好好发展。彗星以妖邪之气横扫两方，自古邪不胜正，其兆涉及天机，不可轻泄，不过，可以得知，自南方和东方是不可能出现明君，即使有得天下者，也会为妖邪之气所惑，苦天下百姓。是以，主天下之明君很有可能来自北方和西方！这就是彗星之天兆！”姬漠然淡淡地道，其言论虽然并不深奥，却似乎有诸多隐晦，说得很是模糊。

王郎听到此话却是大喜，急问道：“先生看这明主是出现在北方的可能性大一些，还是出现在西方的可能性大一些呢？”

“西方紫徽星暗，龙气被东南北面所吸，以我看来，北方出现明君的可能性要比西面大一些。不过，天命难测，谁又知道天意如何呢？天之兆只能是一时，抑或只代表其一刻，世间发生奇迹的可能性并不少，星象只能作为一种推断，而不能作为根本！”姬漠然淡淡地道。

“哈哈哈……为谢先生能给我们解惑，我们大家敬先生一杯！”王郎欢声笑道。那高兴劲，好像姬漠然所说的那个明君就是他一般，刚才因为白玉兰所闹的不快尽数而去。

众人也都举杯向姬漠然敬酒，林渺却心忖：“有那么神吗？我也能分析出天下由北方而定的可能性，还用得着看什么天象吗？这分明是胡诌！”不过，他也懒得去反驳，心中所想的却是如何将白玉兰自王郎的府中抢出，然后如何逃过王郎的追杀离开邯郸，这个问题才是最为实际的。

义军全面反击，刘寅和刘秀各领一路人马，破开东、南两面的官兵，再与城中的平林军里应外合，只杀得官兵丢盔弃甲，狼狈而逃。

尽管官兵已经想到对方可能会有援军赶来，但却没有料到援军竟来的这般快。

另一个原因却是因为追击刘寅的官兵被击溃，这些人狼狈逃入守在城外官兵的阵营之中，这些人却把官兵的阵脚自己给冲乱了，是以本来防范义军援军的防护墙根本就没有用，否则的话，刘秀和刘寅又岂能如此轻易地冲开官兵的防守？

当然，这一点刘寅早就已经算好了，是以，他们并不将那溃军射杀，而是在屁股后面狂追，却总是若即若离，直到把这些击溃的官兵赶入那小心防守的官兵阵营之中，这些溃军便成了他们的先锋一般，为他们开路，而使暗夜里的官兵根本就无法在一时之间分辨出这些溃军身后竟是那要命的义军。因此，等他们发现了这一切之后，已经无法挽回，义军如一柄巨剑般插入了他们的阵营之中，杀得他们措手不及。

甄阜也没料到义军会如此狡猾，但是兵败如山倒，他根本就无回天之力。所幸，他这支官兵的主力并无太大的损失，有蒋文龙领三千人马阻敌，这使他们能够安全地后撤十里扎营。

甄阜营盘还没有扎好，两侧却又杀出了两支义军，正是王凤和王匡所领的新市兵。

这招奇兵突出，再次杀得甄阜措手不及。他本来还在庆幸自己的主力尚保存着，此刻被王凤和王匡自两翼一阵冲杀，顿时再次溃败。

甄阜的兵力虽然比义军多，但是值此正在扎营、防御大松之际，哪能阻止义军的冲杀？

他确没料到王凤和王匡竟然伏兵于此，这支义军本来是被他们追杀的，可是这一刻却奇迹般出现在这里，那么追杀王凤的官兵不用说也是遭到梁丘赐同样的命运了。这一刻，他才真的明白中计了，可是已经无法挽回，这也并不全是他的错。

当甄阜领人退到湖阳城下之时，天已经大亮，早已是日上三竿了，可他们在城下所见的，却不是官兵的旗帜，在湖阳城头到处都立着下江兵的旌旗。这使他的心更是惊骇，知道王常自他的后方又夺下了湖阳城，他哪里还敢再在城下停留？于是领着近两万残兵绕过湖阳城，向新野集退去。

虽然他的兵力尚盛，但是两万战士根本就没有斗志，是梁丘赐和追击王凤义军的残兵会合之后的，他近五万大军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尚有一些散在各地未能聚集，但至少已经损失了两万余，他哪里还敢有攻湖阳的念头？后面的追兵已经够他受的了。

湖阳城内并无义军大开城门来追，这让甄阜微感到奇怪，但却也暗自庆幸，只要他能与新野集的守军会合，那时便可凭水路坚守，重整旗鼓，待严尤的援军赶来再与王常大战。他有点不服气，但是他确实失策了。

甄阜不断地派大将断后，以保证大军能够不受追兵之扰，但是这近两万大军急行，速度也难以提高，这些留下断后的大将根本就只能挡义军一时。

“将军，我们这样走不是办法，前面是和合谷，不如我们扎营稳守，派人去搬救兵，再从长计议吧？”一名参军忧心忡忡地道。

甄阜本想赶到新野集，但是看到这大批战士已开始焕散，且行动迟缓，而此地距新野集尚有数十里之遥，只怕还没赶到那里便已被追兵追上，不由点头道：“好，在和合谷扎营！”

大军只行了三里之地便赶到了和合谷之外，和合谷是由两个平缓的山坡夹成的一个坡度极缓的山谷。谷中有条小河，倒可以寒风挡寒，虽然并无天险可凭，却可以两边的山坡为屏障阻击敌军，至少也可以支持数日。

“将军，你看！”一名参将来到谷口，脸色极为难看地指着谷口的一块高大木牌道。

甄阜也神色大变，木牌之上竟以血写着六个大字——甄阜命丧此地。

“全军备战！”甄阜刚喊出这几个字，一阵箭雨飞洒而下，金鼓之声大作。

甄阜大惊，自马上倒射而出，再抬头之时，他的战马已经钉成了刺猬，那参将也已死于乱箭之下。首当其冲的官兵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便已被射杀。

甄阜夺过一匹马疾速向后方的大军赶去，他目光过处，和合谷上迅速升起了数千面旌旗，显然这里已有敌人的伏兵。也便是说，他想扎军这山谷之中那已是不可能了，心中不由得大恨。

当他逃回大军之中时，身边已只剩下数十人，那探道的数百先锋几乎死光了。他本想亲自去考查一下和合谷，如此看来，他确实又犯了错，身为主帅，根本就不能亲身犯险的。

“传我号令，大军绕过和合谷，急赶新野集！姓子都听令！”甄阜高喝。

“末将在！”姓子都已经知道了甄阜要他做什么，到了这种时候，甄阜的手下已无多少可用之将了，而他将义不容辞地担起阻击追兵的重任。

“你领三千战士阻住和合谷的追兵，不得有误！”甄阜也有些急糊涂了，这一路的追杀，他身边的战将一个个地减少，战士也一队队地减少，可是义军似乎仍阴魂不散地出现在他最不想出现的地方。

“末将明白！”姓子都转身迅速点齐兵马，逼向和合谷。

甄阜则带着剩下的近一万余战士迅速向新野集急赶，尽管将士们都很疲倦，但这却是没有办法的事。不走，就惟有死路一条，不过，甄阜已派出了三路人马阻击追兵，所以这主力也变得微有些单薄。

姓子都领三千兵马扎营于和合谷口不远处，紧张地戒备着谷中可能出现的任何攻击，望着那迎风招展的旌旗，姓子都心中却有一种极奇怪的感觉。刚才他在大军之中，甄阜逃回之时，很清楚地听到了谷中那震天的鼓响，可是此刻却静得让人感到意外，谷口地面之上的那一轮箭雨尚在，但是谷中却没有半点动静。

“将军，谷中似乎有些不对劲！”一名参将惑然提醒道。

“再等等！”姓子都吸了口气道，他也感觉有些不对，但他却不能让战士们犯险，是以，他要再看一会儿动静。

又过了半晌，谷中仍没有半点动静，他不由得有些不耐，向身边的那名参将吩咐道：“你带二十名兄弟前去探一探，以重盾护身，有敌人便立刻撤回！”

“小将明白！”那参将点齐人马，迅速向谷口靠去，他的心中也生出极大的疑惑，现在又有将令，他自然不敢相违。

参将小心地靠近谷口，但是在他们抵达谷口之时，才骇然发现，这个山谷之中竟无一人，只是一个空空的山谷。山坡上所插的旗帜竟是由一根根绳索控制，一根绳索可控制近百面旌旗。

这些旌旗本是倒放着的，只要有人用力一拉，这些大旗便立刻竖起，这数千面旌旗实际上只要数十人控制就行，但却像是数千人同时举旗。

姓子都赶来和合谷，也傻眼了，顿时背脊上感到一阵瑟瑟寒意，额上渗出了冷汗。

“快，快去报大将军小心埋伏！”姓子都向身边的参将急呼。

这些人也全都明白了，这里所摆的只是空谷之计，其目的便只是要吓得甄阜不敢扎营于此，而对方最终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则难以猜测。

“王常一定会在新野集外设伏，他只是想让我们变成疲兵，再分散我们的兵力。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连湖阳城也只是一座空城！”姓子都说着仰天长叹，他不得不佩服王常。

“你快赶上大将军，将我的话转告他，让他就地扎营！”姓子都又吩咐道。

那参将听姓子都这样一分析，也傻眼了，哪还敢停留？迅速上马，向甄阜追去，而此刻甄阜的大军早在十余里之外了。

“听说近来迟帮主与朝廷水师交战，而荒废了黄河上游的水运，我今日来此，也是想与迟帮主商量一下，看我们有没有合作的可能。”白善麟不再掩饰，坦然道。

“哦，白老爷子也有意北方水运？”迟昭平神色一肃，淡然问道。

“以黄河帮那无敌的水上力量，我并不只是想合作北方的水运，包括南方长江、沔水等水系的水运，我们都可以合作，我是个生意人，只要有钱赚，我不在乎是哪里。”白善麟笑了笑，坦然道。

“是吗？长江和沔水不是由湖阳世家和刘家合营的吗？”迟昭平淡然反问道。

“那是往日，现在的湖阳世家已非昔日之湖阳世家，这之中涉及到许多问题，如果迟帮主愿意合作的话，我愿意告之详情。至于物力如何分配，我们可以共同再商议！”白善麟吸了口气道。

“哦？”迟昭平眉头微微一皱，淡淡一笑，反问道：“听说白老爷子与王员外快成亲家了，不知是什么时候呢？”

众人皆为之一愕，不明白何以迟昭平会突然问起这莫名其妙的事情。

“哈哈，真是不好意思，太忙了，差点连迟帮主的请帖也忘了送。我现在在这里发表邀请，请迟帮主明年元宵之时来喝杯喜酒！”王郎不由得打个“哈哈”道。

“哦，白老爷子如果想来北方发展的话，昭平很欢迎，如果白老爷子想与昭平合作的话，此地不是谈话场所，我们可择日相谈，不知白老爷子意下如何？”迟昭平淡然反问道。轻描淡写之中自透出一种大将之风，确有不让须眉之感。

“爽快，那我们便另择时日吧，不知迟帮主何时有空呢？”白善麟见迟昭平并未拒绝，便是有合作的可能，也为之心喜，道。

“如果白老爷子这几日在邯郸，我会让人与白老爷子联系！”迟昭平肯定地道。

“那就一言为定！”白善麟举杯道。

迟昭平丝毫不介意地与其对饮，这才放下酒杯，向王郎道：“如果员外没事的话，昭平想先行告退！”

“哦？”王郎不由得也起身道了声。

“迟昭平，你杀了我兄弟，我要你血债血偿！”巩超因喝多了酒，此刻哪里还记得王郎的话？一拍桌子便立了起来。

“哼！他是罪有应得！”迟昭平也扭过目光，射过一丝冷冷的杀机，冷然道。

“巩超！”王郎见巩超浑身散出杀气，不由得怒叱道。

“老爷子！他昨晚杀了我兄弟……”

“哈哈哈……迟帮主别怪，他喝醉了！”坐在巩超身边的林渺悠然站起身来，左手以让人难以觉察的速度自一个极隐秘的角度点中巩超的腰腧穴，淡然一笑道。然后在巩超还未软倒之时，伸手半扶半压地把他按在椅上坐好道：“巩兄喝多了，先坐下再说！”

众人见巩超居然乖乖地坐下了，不由得皆大讶，只有王郎和白善麟所在的位置隐约看见了林渺所做的手脚，见巩超坐下不再言语，表情古怪，顿时心知肚明，两人不由得暗赞林渺急智。

迟昭平望着林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道：“本帮主没功夫与这种人计较，如果有空，倒想向公子讨教讨教那玄奇的掌法！”

林渺干笑一声道：“迟帮主说笑了，你日理万机，哪有时间来理我这等小人物？不过，如果帮主真想来此做客，我代老爷子表示欢迎！”

“呵！你真会说话，王员外有你这样的人才，确可成就一番大事了。”迟昭平不无深意地笑道。

林渺脸色微变，也淡然笑道：“蒙帮主看得起，帮主所说，正是我所愿，只可惜，我无此能耐，一切只有尽力而为了。”

“哈哈……”王郎见林渺回答丝毫不乱，言语之中颇为他挣了点面子，心中极喜道：“阿木，你就代我送送迟帮主吧！”

“我也告辞了！”姬漠然也立身而起道。

“先生还请稍留，我有事想向先生请教，还请先生指点！”王郎忙出言道。

“哦？”姬漠然微讶，望了迟昭平一眼，淡然道：“那你先去吧！”

“就此别过！”迟昭平起身离席，王郎却并无相送之意，但林渺却已起身离席。

“我为帮主引路！”林渺极为客气地道。

甄阜急行十余里，并没见追兵，这才松了口气，他本以为义军会穷追不舍，那样的话，他这支伤疲不堪的大军只怕会惨不忍睹，现在未见追兵，料来应该是姓子都阻挡有力，使义军不会这么快追来。

“再有十余里便可赶到新野集了，半个时辰的路程！”一名参将也微微松了口气道。

甄阜点了点头，只要再有半个时辰，大军便可赶到新野集，而他乘马只需半炷香的时间就行了，这自然也让他松了口气，只要到了新野集，便可以据城守上十天半月的，到时严尤一定会派援军赶来。

“将军，要不要让将士们稍作休息？他们都已经疲惫不堪了。”

甄阜回头望望众将士，这些人确实都是垂头丧气，他们自昨夜便开始逃窜，一直到现在，粒米未进，一直都在急行军，还要拖带伤员，自然都是疲惫不堪了。

“不行，再赶半个时辰，到了新野就可以休息了，走不动，爬也要爬到新野！”甄阜沉声道，他可不想在这个尚不知是否安全的地方浪费时间。

“让快骑先去新野，通知让其准备接应！”甄阜向一旁的参将吩咐了一声，随也跟着大军前进。

“报——”一声长长的呼喊自大军队首迅速传来，一匹快马飞速而来，却是那探路的先锋军，此刻却是浑身浴血。

“吩咐队首，摆车结阵！”甄阜一见便知不好，不待探子禀报，便立刻吩咐道。

“报，前方伏有大批敌军！”

“知道！”甄阜心中并不太惊，他料想前面的伏兵不会有多少，义军只有王常的下江兵能够在前方截击他们，而平林、新市和舂陵军根本就不能做到，最多也只能在身后追赶。便是下江兵一分再分，在这前方最多不过是一骑欲占便宜的小股义军，因为湖阳城中需要把守，而且那和合谷之中少说也有数千伏兵，另外还要派出一部分人去解救刘秀和王凤两支义军。因此，这前方的义军最多也不过三四千人而已，此刻他的兵力尚占优势，只要战略运用得当，并不会损失多大。

军令迅速传下，但是在前方队伍还不曾反应过来时，金鼓之声大作，四面的敌军有如潮水般出现在甄阜的眼光之中，急涌而至。

甄阜心惊胆寒，这让他吃惊，义军之多远远地超出他的估计，兵力之盛比他这些残兵的数目还要多。

对方为首者正是下江兵的首领王常，而左侧翼却是下江兵大将军张卯，右侧翼却是大将成丹，三路大军以锐不可挡的气势直接杀入官兵的阵营之中。

“甄阜，今日是你的死期！”王常脸上戴着一张血色鬼面具，一袭青色战甲，像魔神般自天而降，其声如巨雷在虚空中滚过。

官兵与义军一触即溃，根本就没有人敢作半刻抵挡，也没有人能够挡得住。

“不可能！不可能……”甄阜直到此刻尚不敢相信眼前这一切是事实，下江兵的所有主力都几乎在此，那在和合谷设伏的又是谁？在湖阳城中的又是谁把守呢？下江兵绝不可能拥有这许多兵力，但事实却让人不能不信，不能不承认。

“保护大将军！”甄阜身边的参将高呼，其亲兵也看出了眼前形势的不妙，是以护着甄阜欲突围而出。

“甄阜——你不会有机会的！”成丹一杆大枪，有如搅海蛟龙，根本就无人可挡。

王常、成丹、张卯这三大高手各领一支精骑如破竹般各杀出一条血路，直逼甄阜。

甄阜远远地便感觉到那三股越过虚空的杀气紧紧地缠锁着他，他明白，如果他不走的话，所面对的将是这三大不世高手的联手合击，仅只王常一人便不在他之下，再加上成丹和张卯这两大高手，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活命的机会。他不想死，是以，他不能不退。

主帅一退，官兵的阵形更是大乱，四散而逃，几乎无心抵抗，被义军斩瓜切菜一般砍得一片狼藉，鲜血汇成了一条条小溪，场面之惨烈难以用言语形容。

兵败如山倒，战局完全呈一面倒之势，甄阜身边已经没有了足以独挡一面的大将，梁丘赐又受毒伤未醒，他身边的勇将都留下断后了，根本就没有人可以抵抗王常、张卯和成丹。这些官兵本身就已是疲军，但王常却是守株待兔，一直都在养精蓄锐，是新生力军，兵力之上也占着优势，是以官兵一开始便注定了败局。

直到此刻，甄阜才隐隐猜到是怎么回事。如果湖阳城之中不是空城的话，和合谷不是容谷的话，王常根本就不可能有如此强大的兵力！也明白了为什么湖阳城中并没有追兵，和合谷中也没有追兵赶来，事实上只是因为里面本就无追兵，而他只是被几面旌旗给吓着了，如果刚才他们夺下湖阳那座空城，那只是轻而易举之事，可是他却怕城中守军多，来不及破城，追兵就来了。

这叫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虚实之道变幻无穷，而王常正是用此空城计和空谷计把甄阜给吓住了，但此刻他后悔已是没用，机会失去了便不会再有，还亏他分出两支精兵去阻击那空城和空谷的追兵。甄阜不得不承认王常此计之绝，使他不自觉地坠入了陷阱之中，而最终结局却只是一场惨败。

甄阜后悔，后悔自己不该太冒进，后悔没有听严尤的话步步为营，可是，没有人给他后悔的机会，而这个世界也不会同情任何后悔的人。

甄阜刚退出包围，便听身后一阵蹄声响起。

“甄阜——这里便是你的葬身之地！”刘玄领着一队骑兵如风驰来。

刘玄身侧是大将朱鲔，甄阜几乎有些绝望，他被夹在王常、成丹、张卯、刘玄和朱鲔这五大高手之间，便是插翅也难逃。

“杀……”甄阜仰天一声悲啸，拔出长剑在手，对天高呼，他不再逃避，而是选择杀向义军的阵营之中。

甄阜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地倒下，但甄阜的剑却杀开了一条血路，所过之处，义军战士纷纷而倒。他杀红了眼，在这最后的一刻，他要以一个将军的身分战死，他要让世人看看，他绝不是个懦夫！

甄阜避开那五大高手，边冲边杀，他也不知斩杀了多少敌人，但他身边的最后一位亲卫也倒下了，而他浑身浴血，战甲已破，见人就杀，像是一个疯子般。

“当……”甄阜的大枪被王常横击而至的镔铁大棒击飞，甄阜已经太累了，手臂都已杀得麻木了，是以他根本就没能抗拒王常这全力一击。

王常终于截住了这顽强的敌人，阻止他对义军战士的屠杀，但是便在甄阜大枪被磕飞的一刹，甄阜带马而开，仰天悲啸一声，在王常还没有回马之际，已横剑割断了自己的咽喉！巨大的身躯轰然倒下马背，一代名将就这样毙命沙场！

一旁的义军战士也傻了，他们没有料到甄阜竟然会选择自刎而亡，而不是选择投降。

一名义军战士立刻反应过来，正要上前割下甄阜的头颅，但却被王常喝止了。

王常下马，向甄阜施了一礼，这才再上战马奔向那些负隅顽抗的官兵。

战争便以这种惨烈仍在继续着，但一切都已经显得没落，一切也都已经接近尾声……

第　二　卷

第二一章　金蝉脱壳

“不知公子师承何门呢？”迟昭平淡然问道。

“无门无派，这个很重要吗？”林渺漫不经心地反问道。

“当然不重要，重要的却是公子何以甘于屈居人下？”迟昭平怪怪地笑了笑。

“迟帮主高估我了。”林渺也不置可否地应了声。

“昨夜公子可否看见那彗星经天？”迟昭平意外地问道。

“正值未曾熟睡时。”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公子近日必有麻烦，如果有用得着黄河帮的地方，昭平愿意尽力！”迟昭平意味深长地望了林渺一眼。

林渺微怔，随即淡淡一笑道：“帮主好意我心领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也不会客气。”说完，顿了顿，接道：“就到府外了，恕我不远送！”

迟昭平笑了笑，头也不回地大步跨出府外，立刻有马车来接。

望着迟昭平乘马车而去的身影，林渺思忖了半晌，他不明白，为什么迟昭平知道他近日必有麻烦呢？

“贤应公子在何处？”林渺收摄心神，向一旁的府中家将淡然问道。他心中所记挂的，仍是白玉兰。

“在后花园！”那家将虽只见过林渺几面，却知道此人颇得王郎欣赏，被王郎视为上宾。是以，他回答得甚是客气。

林渺并不太熟悉王郎府中的情况，但大体位置还是能够把握住。

王郎府中的后花园，便像皇宫内殿一般，四季皆有花香，亭、池、榭、山、曲径……一切的一切，将整个后花园点缀得雅致而清幽，美好而别致。

此刻的王贤应是又急又恨，白玉兰对他不冷不热，心中根本就没有他，可是他却无法对白玉兰发脾气。他恨林渺，白玉兰所发生的一切，他都知道，也知道白玉兰心中只有林渺一人，但他心中积怨之下，更要得到白玉兰，即使是得不到她的心，也要得到她的身体！他要将所受的一切怨气积在婚后再在白玉兰身上发泄。不过，这一刻他仍要以笑脸相对，因为白善麟尚在，而白玉兰还未嫁入他王家。

后花园之中的梅花暗香浮动，气息极为清爽，并没有护卫，或许是王贤应不想有人打扰他与白玉兰两人的世界，或是怕别人看到他在白玉兰面前遭受冷遇的样子，是以，他喝退了花园之中所有的护卫。

“贤应公子！”王贤应说了一堆讨好白玉兰的话却没有效果，正在暗恼之时，林渺的声音便传入了他的耳鼓之中。

“叫你们不要进来打扰我，难道你们都是聋子不成？”王贤应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出气的人。

林渺不惊不恼，缓步行了过来，淡淡地道：“公子何用发这般火？老爷子想让姬先生给你推算一下命理，是以让我来请公子到会客厅去一趟。”

王贤应本来窝了一肚子火，但却见林渺那不惊不躁、沉稳如山岳的样子，心中的火又发不出来了。不知为什么，在他面对林渺的眼神之时，有一种心虚的感觉，是以，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同时他也知道，林渺便是昨夜在宴会上大出风头的那个年轻人，自王昌口中得知这年轻人极得他父亲看重，无论武功还是才智胆量皆是一流。是以，他也不能不认真估量林渺。

“是你呀，你回去告诉我爹，说我马上就到！”王贤应冷着脸道。

“老爷子说，请公子和白小姐立刻就去！”林渺说着目光投向白玉兰。

白玉兰心神倏地一震，林渺那锐利的目光让她有种似曾相识之感，那种神态和气质也似乎很熟悉，只是她根本就不敢想，而只是避过林渺的目光，神情冰冷如寒霜。她并不想说话。

王贤应见林渺神情肃然，不由得扭头望了白玉兰一眼，他明白姬漠然乃赵地第一星相大师，能得其推算命理，这是极为难得的机会。而父亲王郎让他立刻去很可能还有深意，他很清楚自己父亲的野心。

“玉兰，我们一起去吧！”王贤应有些低声下气地道。

“你们去吧，我只想在这里静一静！”白玉兰漠然道。

“难道白小姐就不想知道自己将来可能会发生的事情吗？”林渺淡然问道。

“知道又如何？生命本空无，明天发生怎样的事情都是一样！”白玉兰不屑地蹙然一笑道。

“既然生命本空无，明天如何发展并不重要，那白小姐又何必如此蹙然不乐？生命本空无，世情岂不虚？恩恩怨怨，爱恨情仇，仅一念之间，白小姐如此蹙然不仅伤自己，也让贤应公子和家人担心，这又是何苦？”林渺悠然道。

王贤应眼睛一亮，林渺竟说出这样一堆话来，确实让人深思。

白玉兰也为之一震，目光再次投到林渺的脸上，她竟自林渺的眸子里捕捉到了一丝奇异的情感，那般熟悉而亲切，她心中顿时掀起了一阵狂澜。

“是啊，梁木说得对！”王贤应也附和道。他似乎感觉到白玉兰的口气松动了，是以，他想趁热打铁，同时，他也暗赞这个年轻人确实思想独特。

白玉兰意味深长地看了林渺一眼，吸了口气道：“好吧，我跟你们去。”

王贤应大喜，向林渺投以感激的一瞥，可是他却发现林渺的脸上升起一丝古怪的笑容，他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之时，便觉腰际一麻，随即颓然倒下。

“你……”白玉兰吃了一惊。

“玉兰，我是阿渺，快换下他的衣服！”林渺的声音顿变，急促地道。

白玉兰大喜，刚才的感觉并没有错，这个神秘的年轻人竟正是她日思夜梦的情郎，她怎么也想不到林渺居然先一步混入了王郎的府中，此刻哪还犹豫？

林渺扒下王贤应的外衣和靴子，然后迅速将其躯体塞入一个假山洞中，再赶来，白玉兰也已脱下了外衣，换上了王贤应的靴子，头发盘起，以王贤应的方巾打了个英雄结，却无法掩饰其脱俗绝艳的容颜。

“阿渺，真的是你吗？”白玉兰望着林渺，却有些不敢相认。

“小傻瓜，当然是我了。我说过，就算抢，也要把你自王贤应的身边抢走，你是我的！任何人都别想夺走！”林渺一把将白玉兰拥入怀中，心中涌出了无限的豪气，尽管他并未占有白玉兰，但却已将其看成了自己的女人。他没有保护好梁心仪，而成了这一生的遗憾，此刻，他绝不想让任何人再伤害他的女人。

白玉兰泪水“哗……”地一下子便流出来了，这些日子的委屈仿佛一下子迸发了出来。

“戴上面具！”林渺想起了什么似地，迅速自怀中掏出一张薄薄的面具道。

白玉兰展开一看，愕然道：“王贤应？”

“不错！”林渺点了点头。

“你早有准备？”白玉兰见到这张早就做好的面具，讶然问道。

“我昨晚动手做的！”林渺笑了。

白玉兰更喜，迅速戴上面具，林渺却抓起地上白玉兰的衣衫也塞入一个假山洞之中，这才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再擦干白玉兰眼眶边的泪水，笑道：“贤应公子，我们到邯郸大街去逛逛吧。”

“正合我意！”白玉兰压低声音，却有点怪腔怪调。

“不行，你少说话为妙，我们快走！”林渺一听，皱了皱眉道。

有爱郎在身边，白玉兰心情大为放松，毫不介意地笑道：“那我就尽量不说话了！”

“这才是我的好玉兰，走吧！”林渺说完，率先跨出后花园。

林渺知道，此刻王郎定是在向姬漠然请教那彗星之兆，他很明白王郎的野心，而这样一个深具野心的人，必会在意天命，而姬漠然那番真主可能会出现北方的言论更是深深地触动了王郎的心，是以，他怎会错过这次姬漠然来他府中的机会？

当然，对林渺来说，这是一件好事。至少，少了王郎和白善麟的干涉，走出王府的可能性便大多了。他对自己的易容之术极自信，连秦复都夸他的天资。这数月来，他对易容之术已经基本上参透了。

今天是大年三十，府中人个个都为新年而忙，处在一片节日的喜庆之中，或者是说，这些人正在为下午的祭典而忙。

一年的最后一天，王郎府上都要举行一次祭典，是以，府中的人都很忙。

林渺两人一路走出几重大院，并没有遇上什么重要人物，但这些人皆向白玉兰这假王贤应躬身施礼，倒没人瞧出半点破绽。

“应儿！”一声娇喝自林渺身后传来，林渺只感到一阵头皮发紧，来者竟是王郎的夫人，王贤应的母亲曾素巧。

白玉兰停住脚步，转身，她的头皮也发紧，但她认识这位大夫人，忙施了一礼，压低声音道：“娘叫孩儿有何吩咐？”

林渺虽然心中发紧，但听白玉兰的音调倒有五分像王贤应，也暗自庆幸，忙跟着施礼道：“梁木见过大夫人。”

曾素巧望了“梁木”一眼，淡漠地问道：“你便是昨日入府的梁木？”

“正是晚辈！”林渺强作镇定地道。他真怕白玉兰露了馅，那时，他便不得不闯出重围了。他打量了一下曾素巧身边的几个俏丽小婢，一个个都以一种极怪的目光打量着他，似乎对林渺极感兴趣。

曾素巧也以同样的眼光打量着林渺，对林渺高大且略显雄伟的身材颇有感触。半晌，她才笑了笑道：“果然是一表人才！”

“谢谢大夫人夸奖！”林渺恭敬地道，心中却在暗骂，你这臭婆娘，什么时候不好出来，偏偏要在这种时候出来坏事，真是个扫帚星。

“应儿，兰儿呢？你一个人要去哪里？”曾素巧淡淡地问道。

“兰妹在宴会厅中。”白玉兰尽量让自己把声音压低。

“是啊，老爷子让我跟公子去姬先生府中取罗盘和卦坛，想让姬先生测算昨夜彗星天兆！”林渺忙抢过话头答道。

“孩儿正是欲去姬府一趟！”白玉兰忙附和道。

“原来如此，你的嗓音怎么了？怎么声音变得怪怪的？”曾素巧惑然问道。

白玉兰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不过她还没开口，林渺却笑了起来。

曾素巧的目光顿时转向了林渺，那几个俏婢也讶然望向林渺，不知林渺怎在此时发笑。

“你笑什么？”曾素巧有些愠色地问道，她觉得这个梁木很是无礼，居然在她问正事之时发笑。

林渺脸色微变，望了白玉兰一眼，故作为难地道：“我不敢说！”

“有什么不敢说？快说！”曾素巧也有些讶然地望向其子“王贤应”，她不知道这之中有什么古怪，但直觉告诉她，这很可能与她的儿子有关。

林渺又望了白玉兰一眼，装作怯怯地道：“公子之所以嗓音发哑，是因为刚才吃了太多辣椒之故，晚辈想到白小姐逼公子吃辣椒的样子，就忍不住发笑了，还望夫人恕罪！”

“哦，辣椒辣成这样了？”曾素巧讶然问道。

那几个俏婢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白玉兰想到林渺居然想出这样的怪话，又是好笑又是好气，禁不住脸真的有些红了。

“光辣椒自然还没事，可是公子刚才立刻喝了热酒，这就火气冲喉，声音自然有些暗哑了。”林渺又道。

“是吗？”曾素巧释然问道。

“是的，娘，你不要怪兰妹！”白玉兰忙答道。

“看你，也是个男儿！兰儿也真是的，这样的法子也想得出来。”曾素巧又好气又好笑。

“孩儿……”

“好了，你不要说了，我不会怪兰儿的，我要去找她好好谈谈，你去办你的事吧！”曾素巧见爱子“王贤应”吞吞吐吐，并无怀疑，打断他的话淡然道。

“谢娘！”白玉兰心中大喜，忙道。

“那晚辈回来再向夫人请安了！”林渺也微松了口气道。

“好，你回来与应儿一起来见我，我有事找你！”曾素巧道，说完转身悠然而去。

“是！”林渺与白玉兰相视望了一眼，都长长地松了口气，见曾素巧转身离去，他们也立刻转身而行。

此刻，他们惟有以最快的速度赶出府门，然后开溜。如果曾素巧在客厅之中没有找到白玉兰的话，便立刻穿梆露馅了。那时，不只是王郎会来寻找，白善麟也绝不会甘休，整个邯郸城只怕会闹翻过来。不过，这一切，林渺并不管，他只要将白玉兰带出邯郸，带到安全之地，然后找个无人的地方安静地住一段时间再从长计议。他并不在乎得罪谁，更不惧白善麟，他当初对白善麟还有一丝尊敬，现在却只有鄙视。

“公子好！”

白玉兰正习惯性地漠视之时，林渺却对那上前问好的侏儒吩咐道：“快给公子备马，他要去姬府！”

白玉兰讶然之际，那侏儒忙应了声，快速退了开去。

林渺心中暗喜，在这快出府门之时居然遇上了鲁青，这确实是再好不过了。

白玉兰一脸疑惑，但见林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也便放心，知道林渺绝不会无缘无故地吩咐这件事。

官兵大败，这一役，甄阜和梁丘赐几乎是全军覆灭，不仅数万官兵被杀，连甄阜和梁丘赐也都战死。这可以说是绿林军有史以来取得的最大胜利，不仅胜得轻松，而且缴获粮草军器马匹无数。

属正死守新野集而侥幸存活，但是义军势如中天，战意如虹，仅他守于新野集的数千人，根本就没有战的可能，在收到逃兵带回甄阜和梁丘赐皆战死的消息后，他也吓破了胆，哪里还有心情守新野集？仓皇收拾物资返回淯阳城外与严尤合兵。

与王常合兵的义军又有数万之众，加上一些收编的降卒，兵力也不少，更重要的却是这新胜的锐气，使义军一扫颓气，变得斗志昂扬。

这些日子来，义军一直都在挨打，一直都处于绝对的下风，自宛城大败之后，他们几乎没有尝到胜利的滋味，可是便在王常合兵的这一刻，他们却取得了让他们骄傲的战绩。

降敌近万，杀敌数万，还杀了对方两员不可一世的大将，这之中的感觉几乎有天壤之别。

所有人都在庆幸有王常合兵，每个人也都尝到了合兵的甜头，而这些人则对王常有着无比的感激，没有王常，他们便不可能取得胜利，甚至是无法见到明年的阳光，可是现在一切都改观了。

王常这一战所安排的策略和战术确实让人无法不信服，其军事才能发挥得淋漓尽致。可以说，这一战的胜利完全是王常所带来的。不过，每个人都清楚地知道，义军任重而道远，即使是杀了甄阜和梁丘赐，可仍有严尤、陈茂和属正这等名将，官兵的力量尚比他们强大，这是不争的事实。是以，胜利可以让人激动，但胜利之后，仍有许多俗务让人头大，而眼下义军所面对的，便是这些头大的俗务。

刘玄和王凤本想乘胜直捣淯阳，缓解淯阳的危机，但是王常却坚持要编制新军，定军规，正法纪之后才能起兵，否则他便会带下江兵战士回宜秋。

刘寅和刘秀也赞同王常的做法，刘玄和王凤也没办法，因为当初在联兵之前，他们便已经答应了王常的五个条件，现在自不能反悔，否则王常若真是领下江兵回了宜秋，他们仍逃不过散伙的命运。凭他们的残兵，绝难对付严尤，而刘寅很明显站在王常一方，是以，他们只好放弃乘胜追击这诱人的想法，而调头整顿军规，正法纪，将所有的战士再重新编制，虽然仍以下江兵和舂陵军的形式，但是每一旅、每一营的编制却更加齐全，其军阶层次分明，不会有半点马虎。

王常的军中早就是这般编制，一切从严，是以下江兵整体看上去绝没有半点松懈的风气，王常治军一向以严格著称，是以其战斗力也是绿林军几支义军中作战能力最强、内部协调最好的一支。

王凤并不是一个擅于治军的人，尽管带兵打仗对他来说并不难，但是要谈到治军，整顿军纪，他却有力用不上。

刘玄虽有治军之才，却没有治军的魄力，若是王凤反对，他一般不会坚持要治军，这便是他的弱点，但才能他是有的，眼下王常和刘寅重整军纪的决心已成不可逆改的事实，他倒也能帮上一些忙。

王常、刘寅和刘秀则是治军的绝对骨干，刘秀曾游学四方，熟读兵书战策，无论是历法还是军略，都有着过人之处。谈到治军，现在倒成了他发挥才能的舞台，而他提出的许多建议都被刘寅、王常和刘玄所欣赏。

刘玄对这位堂弟倒是极有好感，因为刘秀一直都极为尊敬他，而他比刘秀大上近十岁，是以对刘秀既有兄弟之情，又有子侄之义，对于刘秀的才学，他一向极为看好。

刘秀虽然娶回了曾莺莺，但因一直都在征战，很少照顾到曾莺莺，只是让她呆在舂陵，现在终于松了口气，却又置身于义军改编之中，他很难抽出机会回去看曾莺莺，这让刘玄和刘寅比较佩服，如此娇妻，能够忍而不见，以大局为重，这使军中之人对刘秀大有好感。

林渺走出王府的大门，与白玉兰相视一笑，长长地松了口气之时，鲁青已赶出一辆大马车自后门绕了出来。

“请上车！”鲁青一挥马鞭，意味深长地道。

林渺想也不想，拉起白玉兰立刻上车，车子马上远驰。

“快，摘下面具！”林渺说话间先抹去自己脸上的易容膏，将外衣脱下，拿出易容工具，在摘下白玉兰脸上面具之时，迅速为其再度易容成一个中年书生。

“鲁青，你将马车驰出城外，然后自己设法与耿信和任泉联络，我们先下车了！”林渺隔着车厢沉声吩咐道。

“小的明白！”鲁青沉声应道。

“很好！”林渺露出欣然一笑，向白玉兰道：“我们下去！”

“嘎……”马车在一胡同口停下，林渺和白玉兰以最快的速度掠下马车，没入胡同之中。鲁青却已驱车向城外急速赶去，而此刻自王府的方向却传来了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

“我们去哪里？他们追来了！”白玉兰担心地道。

林渺吸了口气，笑了笑道：“我们先去找几个朋友，然后去信都！”

白玉兰露出幸福的笑容，至少，她此刻是跟爱郎在一起，她不用担心其它的任何事情。她相信不会有任何事情能够难得了林渺，这是基于内心最真实的信任。

“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无论是天涯海角！”白玉兰认真而欢悦地道。

“当然，我怎能再弃你而不顾？也舍不得！”林渺也笑了，然后拉住白玉兰的手快速向耿信的宅中赶去。

王郎正与姬漠然谈得兴起，曾素巧却赶来了，而且问白玉兰在哪里，当曾素巧把林渺和白玉兰与之对话说了一遍之时，王郎和白善麟全都傻眼了。

他们根本就未曾让梁木与王贤应去姬府拿什么罗盘之类的东西，而白玉兰明明是与王贤应一起，且梁木是去送迟昭平，又是如何与王贤应走到一块的？而且说出这般谎话呢？

梁木到这一刻仍未归来，送迟昭平自不用这么长时间，而王郎因昨夜彗星之兆与姬漠然谈得兴致高昂，都几乎忘了梁木未回之事，经曾素巧这般一提醒，便立刻意识到事态的严重。

“不好！”白善麟倏然之间记起那梁木似曾相识的眼神，不由得惊起道。

“怎么了？”厅中之人全都吃了一惊，王郎神色也变了，急问道。

“那个梁木一定便是林渺，我们都上当了！”白善麟的神色变得很难看地道。

“不会吧？”曾素巧神色也变了。

“立刻去把公子找回来，还有梁木！”王郎也意识到事态之严重，立刻吩咐道。

鬼见愁诸人也都相视望了一眼，微愕然，这才迅速起身而去。

巩超刚才被林渺点了穴道，手法并不重，只是半晌就自动解开，但却对林渺多了一丝恨意。

“那出去的定不是贤应，而是玉兰！”白善麟想到当初林渺与白玉兰在唐子乡来个金蝉脱壳，也是让白玉兰易容而去，却没料到今日却又重演了这场戏。

王郎虽然脸色极为难看，但却表现得极为沉稳，又向立于大门外的护卫道：“立刻在各院中寻找公子和白小姐的下落！”说完又向姬漠然略带歉意地道：“不好意思，小儿女弄出了一些事情，坏了先生兴致，望先生别介意，我们继续！”

姬漠然不由对王郎多了几分好感，只看王郎眼下这份镇定，可见此人的确有枭雄本色，他不由得笑道：“老夫也有些事，先走一步，他日有空，王员外可到我府中作客，老夫定当欢迎！”

“哦，那我送先生！”王郎向姬漠然客气地道。

白善麟知道事已至此，便是急也没用，毕竟他是一代宗师，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是以很快平静下来。

“我也送先生！”白善麟淡然道。

“请！”“请！”

与此同时，王府的家丁四处寻找王贤应的下落，而府中的高手，则以快骑向刚才马车消失的方向疾追。

府中家丁极多，人多也好办事，很快便在那个假山洞之中找到了王贤应。因为有人知道王贤应最初与白玉兰便是呆在这后花园之中，是以，大量的人力都放在这里寻找，果然有效。

王贤应并没有死，只是被林渺制住了穴道，但在被剥去衣服之后，又放在那假山洞之中，在寒气的侵袭之下，王贤应几乎都快冻僵了，脸色白得可怕，被救醒之后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因为一切都是他在失去了知觉之后才发生的。

找出了王贤应，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已是不问自明，剩下的任务便是追寻白玉兰的下落和那个所谓的梁木的下落。

王郎送走了姬漠然，他确实再没有必要留下对方，回过头来再看到王贤应那一副惨兮兮的样子，脸和唇都冻得青紫，又是心疼又是大恨，心中却又暗暗可惜。

他对那个虽有些神秘，却极为聪慧机智且有雄才大略的梁木极为看好，他本来还想着该如何去重用这个人，是以，他让王昌派人去调查梁木的底细，可是他却没有料到，这个被他看好的年轻人却是入室之狼，且是白善麟一直提防，而他却满不在乎的林渺。

王郎对林渺确实有些满不在乎的态度，因为他从来都没见过这个年轻人，只知其在湖阳世家为白善麟大闹了一通，为湖阳世家出过不少的力，而且自唐子乡救出白玉兰，甚至白玉兰一直因为这个年轻人而不肯嫁给其子王贤应。在他的思想中，林渺只是一个极为英俊的年轻人，靠脸蛋而已，却没料到这一刻却被林渺给耍了一回，使他大失颜面。

不过，王郎仍觉得林渺是个极好的人才，居然敢只身易容入虎穴，再找机会带走白玉兰，这要胆量，同时也要机智和灵活的脑子。单只看他与曾素巧的对话，便可看出他是如何机智，这样的人才，确实让王郎爱惜。但是，眼下最重要的问题乃是要把白玉兰找回来，否则他那些发出的请帖都变成了笑话的把柄了。他身为一方豪雄，这个面子确实丢不起。

王郎遣出府中所有的高手和家将，他必须要找到林渺和白玉兰！但是他却明白，以林渺那能混入府中一天多，且把白玉兰化妆成其子王贤应而未被曾素巧看穿的易容之术，想找出这两人确实如大海捞针，但是王郎却查出了那个为林渺驾车的侏儒的来历。

他知道这侏儒也是新入府的，只是由府中之人介绍而来，来自洛阳，听说是杀了薛子仲的儿子避难北方，但他如今知道这个消息又有何用？那侏儒也只是孑然一身，根本就无从查起，不过“侏儒”却是最好的特征，任何易容之术都无法将这个先天的巨大缺陷给掩饰。是以，王郎的手下高手四处寻找侏儒，寻找那辆载走林渺和白玉兰的马车，城中则四处寻找可疑的人物。

城门在很短的时间内便加强了盘查，对出城的人寻问极为严格，甚至对有些人还要验脸，看看是不是易容而成。

后来，才知那辆马车早就已经在他们下令严查出城之人前便已自东门而出了。当时守城者认识这是王府的马车，并不敢盘问，而驾车者，便正是一个侏儒。

这个消息的证实，使王郎府中的高手大部分都追出了城外，林渺直接出城的可能性比较大，只要城外早有准备，如果他直接出城，完全可以以各种身分离去，若有人接应，到时候想找也没办法找到。

白善麟也恼，他本以为林渺收下了他二十万两银子后不会再来捣乱，谁知林渺居然仍胆大妄为地自王郎府中把白玉兰带走，这也是他始料未及的。他以为王郎府中极为安全，至少，白玉兰与王贤应在一起会比较安全稳妥，可是林渺仍棋高一着，先他一步入了王郎的府中。事实上在林渺出言与迟昭平对话之时的神态，他便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只是他与林渺相见仅数面，而且在湖阳之时，他根本就不曾在意这个年轻人，只是后来到了唐子乡，这个年轻人的锋芒才露了出来，但后来他们便再也不曾相遇过。是以，白善麟对林渺并不清楚，他也很难想象林渺的武功能够与迟昭平这等高手一较长短，而且让河东双雄的巩超轻易着了道儿，这确实让他有些意外。因此，他根本就没有将这个梁木与林渺联系起来。

事情既然发生了，任何多余的想法都是在浪费时间，不过白善麟惟一庆幸的是，这件事是在王郎府中发生的，虽然他有些责任，但他根本就不必向王郎解释和交代什么。在责任方面，王郎应该承担更多，这一切也只能怪王郎府内的戒备和防范措施不力。

王郎也感到脸上无光，不管白玉兰是不是心甘情愿与林渺一起走的，但他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因为白玉兰是在他府上失踪的。

林渺只觉一切顺利得让他有些意外，他本以为要救出白玉兰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至少不会这般顺利。

当然，这也跟今天特殊的日子有关，除夕日，王郎府中的人各忙各的，没有多少人有闲情来注意他，而他因昨夜那一闹，使得在王郎府中的身分有所不同了。王郎为了想套住他这个人才，而对他另眼相看，让他有机会送迟昭平，这便给了他难得的机会。

另一个原因却是白玉兰和王贤应在一起，又是自外而来，尽管白善麟也带来了许多高手，以保护和看住白玉兰，但是这些人却不敢打扰王贤应和白玉兰谈情说爱，这便给林渺创造了出手的机会。

王郎也不会想到，自己竟是引狼入室，当然，这一切要不是那神奇的易容之术，根本就不可能发生这样的情况，想在王郎府中救走白玉兰，那也是难如登天，除非是抢亲，但这在王郎的势力范围之中，那无异是飞蛾扑火，根本就没有机会。

铁头等人见林渺居然带着白玉兰奇迹般地回来了，他们几乎傻眼了，但却是极为高兴。他们也没有料到，林渺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完成了这项任务。

“主公真有能耐，鲁大哥呢？”铁头兴奋地问道。

“他驾车独自出城了，转头让他在城外与我们会合！”林渺淡然道。

“那我们这就收拾东西立刻出城吧？”任泉见已经完成任务，并不想再呆在城中，有些迫不及待地道。

“不，我们还要在城中呆一些日子。”林渺悠然道。

“最危险的地方，才是最安全的地方！”猴七手诡笑着道。

林渺点头笑了。

“还是老偷儿有经验！”金田义也笑道。

“否则只怕他早被人抓数百上千次了！”铁头也附和道。

“不要把矛头全指向我好不好？”猴七手一脸无辜地道。

“那三爷准备怎么办？”任泉问道。

“把耿信先生找来，我想请他帮我联系上黄河帮的帮主迟昭平！”林渺吸了口气道。

“三爷要找迟昭平？”任泉奇问道。

“不错！”林渺肯定地点点头道。

“你要找迟昭平干什么？”白玉兰微微有些醋意地问道。她是见过迟昭平的，不可否认，迟昭平虽不比她美，但吸引力绝不逊色于她，她不明白，为何林渺刚与迟昭平分开，却又要去找她，是以她有些醋意。

林渺见白玉兰那一脸不高兴的样子，不由笑道：“我们既然不准备立刻离开，总不能一直闲着，找迟昭平，只是想与黄河帮做一笔互惠互利的生意而已。”说话间，轻拥白玉兰的小蛮腰。

猴七手诸人瞪着双眼，一个个都表情极为古怪，因为白玉兰此刻乃是中年儒生的打扮，林渺这样一抱，却极是不伦不类的。

“看什么？”林渺见众人如此表情，不由没好气地问道。

猴七手眨眨眼睛，指了指白玉兰的那张脸。

林渺顺其所指看去，不由得也哑然失笑。

王家的高手快马追出城外，却在东城外十里处的一条小河边发现了那辆马车。不仅如此，还发现河边芦苇和水草有被碾压的痕迹，显然是这里曾停有船只。

在各种可能性的推断下，认为林渺乘船而去的可能性较大，而且在城外还有人接应。这一点在走出府门之时，便有人推断过。王郎也曾想过，如果林渺以最快的速度出城，而在城外又有人接应的话，那时想要找到他们，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因为他们的易容之术完全可以以假乱真，让人无法分出真伪。

王家的高手在派人回城相报的同时，也兵分两路，一路向小河上游追赶，一路向小河下游赶去，他们不相信以快马赶不上那只小船。不过事情的发展很难让人猜断，谁也不敢保证就一定可以追得上那只小船。

王郎听到城外有人自水路为林渺接应的消息后，心头更是沉落，他在心中本有这个猜想，按白善麟的说法，林渺一定是有备而来，如果不是有备而来的话，那么那马车这般急匆匆地赶出城外，一定是城外有人接应，而最有可能的则是水路。

一来水路不易搜查，二来水路快捷便利，只要进入清章河，在那宽广的水域之中，想要截住每一只船，那确实是一件让人头大的事情，而且入了清漳河，便很难知道林渺的目的地会是何处。这条大河一直通向黄河，乃是黄河五大支流之一，仅次于渭水，比之洛水和汾水绝不逊色。

清漳水系源于山西晋中和上党，而至河北河间国入黄河，水系长达千余里。

“王昌，你立刻领人去清漳河上拦截，不惜任何代价，查寻过往的船只，不许放过任何可疑之人！”王郎吸了口气，沉声吩咐道。

王昌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什么，只是领着人便去了。

白善麟对林渺所为极为恼怒，但是却也没有办法，倒是有些后悔不该将白玉兰自铁鸡寨中带来河北，他仍小看这个年轻人了。不过，他却暗暗决定，如果林渺真的带走了白玉兰的话，他一定不会放过林渺，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至少，在铁鸡寨，在宛城尚有林渺的人，他找不到林渺，可以找这些人出气。

王家的家将和护卫目光也全都转移到城外，转移到河面上的拦截，而对城中的搜寻也显得松弛，毕竟，人手有限，而王郎更不能大张旗鼓地宣扬此事，毕竟这是一件极不光彩的事。

耿信在邯郸城中颇能吃得开，找到迟昭平落足之处并没有花多大的功夫，他与黄河帮本就有些交情。

林渺只与金田义两人易装而行，在耿信的引领下，根本就没有花什么力气就进了黄河帮的临时分坛。

“去告诉你们帮主，便说冀州耿信拜访！”耿信自报名号道。

听说是冀州耿家的人，自然有人迅速上报迟昭平了。冀州耿家不仅是黄河帮的老主顾，同时也是平原义军的支持者之一，因此，迟昭平与耿纯的交情非浅。

“帮主有请！”

耿信却是跟在林渺之后踏入迟昭平会客的小厅。

小厅自然无法与王郎府上的客厅相比，但又别具一番清雅和暖意，步入其中让人有回到家中之感。

见客人已至，迟昭平才放下手中的简椟，微颔首示意。

“在下耿信，乃是冀州耿家负责邯郸生意的代表，这位是我们三爷！”说话间耿信目光向林渺投去。

林渺则望了望迟昭平身边的两人，坦然道：“在下林渺，与帮主并不是第一次相见，也是帮主说如果我有麻烦便可来找你的，所以我来了！”

迟昭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色，也有一丝疑惑，淡淡地反问道：“我们有相见过吗？”

林渺笑了笑，手掌轻翻，平空划了一道弧，再一切一收之间竟幻出九重掌影。

“啊，是你！”迟昭平一惊而起，脸上闪出一丝惊讶和意外，但立刻向身前的两名黄河帮弟子道：“你们先退下！”

林渺不由得笑了，向耿信道：“你们也先出去吧！”

耿信惑然望了林渺和迟昭平一眼，极为意外，尽管他看出了林渺那玄奥之极的一掌，似有着无穷的威力，但何以迟昭平要这般神秘兮兮地让其手下离开呢？不过林渺既然让他离开，他自不再说什么，也不敢乱猜林渺和迟昭平之间有什么关系。

望着几人行出小客厅，迟昭平望了林渺一眼，道：“随便坐，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想我怎么帮你？”

林渺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暂时，我并不需任何人帮忙，我此来，只是想与帮主做笔小生意！”

“做笔小生意？”迟昭平大感愕然和意外，顿了顿，浅浅一笑道：“你可知道，整个邯郸城都在找你？”

“但我知道，他们在整个邯郸城都不会找到我！”林渺自信地笑了笑道。

迟昭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你真实身分到底是什么人？”

“现在就是我的真实身分！”

“那你真实的面目呢？”迟昭平又问道。

“现在也是我的真实面目，如假包换！”林渺淡然笑了笑。

“你为什么要劫持白小姐？”迟昭平冷冷地对视了林渺良久，似乎是想自林渺的表情和眼神中找出一点说谎的迹象，但是林渺神色平静得像一池秋水，目光丝毫不作回避，倒让她根本看不出半丝破绽。

“因为我爱她，而她也爱我！”林渺神情微肃，坦然道。

“就为了一个女人，你才会潜入王郎府中，而不怕得罪这一南一北两大宗师？”迟昭平有些讶然，对林渺那直接而坦然的回答有些意外。

“就是得罪更多的人，我也会去做！”林渺肯定地答道。

“那你认为这值得吗？”迟昭平反倒对林渺的决定变得很感兴趣，又追问道。

“帮主认为值得是一个怎样的概念或是需要一个怎样的标准？”林渺反问道。

“我觉得男儿当以建功立业为目标，儿女私情只会成为绊脚之石……”

“帮主说得很片面，男儿建功立业不假，但所有功业的最后目的又是什么？那便是痛快，是快乐，若活在痛苦之中，功业何用？儿女私情不只是绊脚石，也可以成为功业的动力！至少，对于某些没有伟大情怀的人来说，拥有这样的动力不会是一件坏事！”林渺打断迟昭平的话，淡然道。

迟昭平先是愕然，随即却笑了起来，笑得有些憨憨的。

“林公子说得或许对，不过，这是昭平听过最有趣的论调！”迟昭平笑着道。

林渺也笑了笑道：“谢谢帮主的欣赏，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

“但愿这只是一个开始，林公子此来是想做什么样的小生意呢？”迟昭平淡淡地问道。

“黄河帮乃水道第一大帮，却无精湛而优良的造船厂，总要自别处购回船只，这是一种悲哀，今天我来只是想改变这一切，要为黄河帮造出最好的船只！”林渺语出惊人地道。

“哦，林公子懂造船？”迟昭平眼睛一亮，惊喜地问道。

“不错，我曾在湖阳世家学过一些，但却不屑于那些老式之船，我可以让人设计出比湖阳世家所造之船更好的船只！”林渺自信地道。

“哦？”迟昭平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她并不看好林渺，她也很难相信，有人能造出比具有百余年造船历史的湖阳世家所造出的更好的船。

“我这里有一张图样，帮主看了就知我所言不虚！”说完林渺自袖间抽出一卷羊皮，递了过去。

迟昭平将信将疑地摊开仔细看了一下，神色顿变，讶然问道：“如此之舟，为何人设计？”

“这个并不重要，只要帮主能满意就好！”林渺对视着迟昭平，淡淡地道。

迟昭平吸了口气，合上羊皮卷，望了林渺一眼，问道：“你欲如何做这笔买卖？”

“合作！”林渺肯定地道。

“我们合作？”迟昭平讶然问道。

“不错，我需要借黄河帮的水上实力来造船和售船，同时，我们可以共同出资制造并出售这些船只，然后共同赚钱！”林渺肯定地道。

“好！只要你愿意与本帮合作，我绝不反对！”迟昭平大喜，欣然道。

“具体的合作方式，我们先不谈，待出了邯郸之后再细商如何？”林渺反问道。

“一言为定！”迟昭平立身而起，大步行至林渺之前，伸出娇弱纤巧的右掌。

“那我们就击掌为约吧！”林渺笑了笑，伸手与之在空中相击了一下，然后两人脸上皆露出欢悦的笑容。

“三爷！”林渺笑容的笑容并未褪去，耿信急促的声音已自外传了进来。

“发生了什么事？”林渺听出了其语气之中的异样，不由得忙问道。

“刚才兄弟来报，王郎的人找到了我们的住处，我们要快点回去！”耿信急道。

“啊，怎会这么快？”林渺吃了一惊。

“林公子可把人带到我这里来，我们一起出城！”迟昭平肯定地道。

林渺不由得望了迟昭平一眼，吸了口气道：“那我先告辞了！”林渺知道，他不是小看了王郎，这里毕竟是王郎的地盘，惟一可行的便是他立刻离开邯郸城，否则的话，在这个属于王郎的城中，他很难有藏身之处。

“废话，谁敢入内一步，老子让他血溅五步！”铁头杀气腾腾地道。

“铁头！”猴七手故意劝道。

“老子咽不下这口气，有什么了不起，就因为是邯郸的大善人，就可以耀武扬威来吓唬我们吗？你给我靠边去，否则连你也一起打！”铁头蛮横不讲理地道。

猴七手向那几名王郎府中的家将作出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你们不必在这里演戏了，便是你们在这里拖延再长的时间，他们也没有机会自后门走！”王郎府中的护卫副教头卫戚冷冷一笑道，他一直都只是以冷眼观望猴七手和铁头在这门口一唱一合，却没有出手的意思，但他此言一出，却让猴七手和铁头大惊。

猴七手知道对方已经看穿了他们的演戏，而且自卫戚的语气之中也可以听出，卫戚可能早就知道白玉兰便藏身于此地。

“铁头，不必跟他们啰嗦了！”猴七手不想再在这里纠缠，不由得呼道。

铁头也早已压下了满肚子火，要不是林渺叮嘱他不可莽撞，他早就大打一场了，此刻猴七手一说此话，他哪里还犹豫？

“你们这些王八羔子，让你们知道老子的厉害！”铁头怒喝一声，身边竖着的大铁桨如大块门板般翻射而出，拖起一股强劲狂野的风暴，院门如豆腐般地散裂而开，化为虚影，凝于大铁桨周围。

“轰……”“呀呀……”首当其冲的三名王府护卫本欲抢攻而上，但是一触到那大铁桨，立刻剑折人飞，身上的骨头几乎全被这疯狂的一桨给击成了碎块。

鲜血狂洒而下，如雨一般，强大的气劲激得让口众王府护卫衣衫猎猎作响。

所有的王府护卫都脸色大变，铁头这疯狂一击的力度之强几乎让他们傻眼了，他们也没有估到这光头拥有如此神力。

“哈哈……老子从来都没将你们这群狗眼看人低的家伙放在眼里！”

说话间，铁头横铁桨，向前逼上一大步，那浑身被血点溅染的样子在杀气相冲之下，显得有些狰狞，整个人便像是一只来自地狱的异兽。

卫戚也禁不住心中一寒，小退一步，这才厉吼一声，幻成数道虚影自侧方斜袭向铁头。

铁头冷笑一声，他根本就懒得挡，举起铁桨以泰山压顶之势直截了当地向卫戚砸下，没有任何花巧，但却挟带惊人的破坏力。

卫戚虽剑法轻灵，却哪敢与铁头这超级神力相抗？那铁桨还没有压下来，那股强大之极的气劲已经如一个不透气的袋子般罩下，他只感到一阵沉闷和压抑，招未递完，便骇然而退。

“轰……”铁头铁桨击空，泥土四射之际，地面之上竟炸开了一个斗大的坑。

“再来！”铁头得势不饶人，大铁桨自地上一迸立刻弹起，化为风影再次横扫而出，速度快捷，力道沉猛之极。

王府护卫几乎无人敢轻迎其锋，纷纷避退，连卫戚也只能选择退却。

“不过如此，原来王郎府上尽是这等脓包！”铁头不灭狂傲，不屑地道。

“那你就试试这个！”一个冷冷的声音横里传来，一道人影如暗云般没入铁头的桨影之中。

“轰……”一声巨烈的爆响声中，尘土木屑如炸开的烟花般飞舞而起，迷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铁头“蹬蹬……”倒退两步，胸口一阵发闷，再看来人，也小退了一步，却是一个头发灰白、面目阴鸷的老头。

“顾先生！”卫戚像是遇上了救星般，欣喜地道。

“很好，居然能硬接老夫一掌！”来者正是鬼见愁顾愁。

“老头，你也不赖，居然可以硬受我一桨！”铁头对这老头能空手接下他这沉重的一桨也感到吃惊，刚才他那一桨与对方手掌相击，所有的力道仿佛是击在一片软泥之中，被卸去了大半。不过，他却知道，对方绝无法完全卸去自己的力道，因为顾愁也退了一步，这证明对方并不能全然接下。

顾愁心中的惊骇也不下于铁头，忖道：“哪里来的这个愣头青，好霸道的气劲！”他居然感到手心有些发热，手臂发麻，若不是以巧劲先卸去了这一桨的七成力道，只怕他也难以接下这拥有无上杀伤力的一击了。

“你们去把白小姐找出来，这小子就交给我！”顾愁吸了口气，沉声道。

“哼，有老子在这里挡关，你们就休想进门！”铁头大铁桨一横，战意狂燃，冷哼道。

“毛头小子，也敢逞能！”顾愁被铁头那不可一世的样子给激恼了，身形暴闪而上。

铁头微退一步，背后四尺便是坚墙和大门，他可不想弄得背腹受敌，于是大桨有如泼浪鼓般狂扫而出。

顾愁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铁头的招式虽然简单直接，但是却如惊涛拍岸般无隙可寻，那有如门般巨大的铁桨就是不用挥也可以挡住一方路，而铁头这一挥动起来，几乎都把路给挡住了，每一寸进攻的空间都封得极为严密。

“轰……”两股气劲相交，再次暴出一阵气浪，扬起一片迷茫的尘土。

顾愁也是没办法，他不得不选择与铁头硬击，否则他根本就别想穿过铁头的桨网。

铁头又退了两步，但在卫戚诸人抢上来之时又快进两步，大桨再抡。

卫戚诸人骇然，他们哪敢硬接？连顾愁都讨不了好，他们惟有急退。

铁头并不追击，而是再次横桨怒对顾愁。

顾愁刚才又小退了一步，却没有取到半点好处，心中不由得又惊又怒，可是铁头似乎绝不离开身后大门半步，始终守在那个位置，不抢攻也不追击。

铁头自然明白，论身法，那是他的弱项，他不敢与顾愁比身法，但他有的是力气，又有这近丈长的大铁桨，完全可以发挥自己的优势，将这些人拒之门外。而他一旦离门太远，那时背腹受敌，可能会让顾愁依仗身法而拣了便宜，但眼下他却没有这样的忧虑，他完全可以只一面对敌，顾愁若想进入大门，便不得不与他硬拼！他不相信这个老头的耐力会比他强，这一点，铁头绝不傻。

“哼，别以为老子这一道关好过，就凭你们，老子还不放在心上！老鬼，有本事，你尽管使出来，老子接着就是！”铁头冷哼道。

顾愁却被气坏了，可是这个光头小子却绝不笨，一时之间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

猴七手吃惊非小，卫戚果然没有说错，任泉诸人护着白玉兰刚走出后门便被王府的高手围住了。

这些人正是王府昨日新招来的好手，任泉诸人虽然武功极高，但是却在人数方面吃了亏，任家的好手一个个倒下，却仍拼死护着白玉兰，任泉更被太行五虎之一的季苛缠着，难以脱身。

猴七手吸了口气，执出天机弩，到了这一刻，他已经没有了选择。

那群王府好手正在围攻任泉和耿信手下的好手，猴七手只得大步向屋外行去，左手持折叠小弩，大喝道：“你爷爷我来了，王府的牛鬼蛇神全给我滚蛋！”

“好个大言不惭的老东西！”一名王府护卫挥刀扑上。

猴七手冷笑一声，脚下斜踏，一闪避过，手未动，脚尖微勾，正踢中那护卫的裆部。

“呀……”那名护卫惨嚎着跌出。

“好步法！让你虎爷来会会你！”一浑身横肉的汉子摆动着一对大锤，如飞袭来，人未至，气劲已如潮般涌至。

“那便让你尝尝它的滋味吧！”猴七手倒旋一步，左手折叠弩骤放，借袍袖的遮掩，小矢无声地自锤隙间射入。

那持锤而至的汉子才奔几步，便发出一声惨嚎，仆倒在地。

“好阴险！”顿时有人发现猴七手袖间的小弩，立刻有数道人影飞扑而至。

猴七手疾退，在几道身影快逼近之时，才大笑自长袍之下执出已装好弩矢的天机弩，笑道：“对付你们的是这个！”

“嗖嗖嗖……”天机弩十矢齐发，箭矢速度之快，力道之强，完全超出这几人的想象，他们还没有意会到闪身之际，利矢已以无可抗拒的穿透力深深地没入他们体内，有的甚至自其背后穿出，带着一蓬血雨坠落地上。

猴七手这一击立刻镇住了场中所有的人，这些人在被猴七手弩矢的威力一吓之时，任泉竟脱开季苛的纠缠，倒撞入一名王府家将的怀中。

那人惨哼一声，顿时骨折血喷，任泉一带白玉兰的手倒退几步，与仅剩的四名受了轻伤的任家战士退至猴七手的身旁。

猴七手以最快的速度再次为天机弩装上箭矢，在任泉诸人退来之际，十矢再发，此刻他已无所顾忌，刚才是怕误伤了任泉和白玉兰，这一刻却可以信手而动。

季苛骇然，身形疾纵，箭矢自他的脚下擦过，身形向猴七手疾扑，他可不想再给猴七手装弩矢的机会。

季苛虽然避开了弩矢，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这么幸运，又有五人中矢受伤，一人毙命，在这近距离之中，天机弩的威力几乎是无可抗拒的，尽管这些人身手都不俗，但也不能完全避开这可怕的利矢。

任泉诸人心神大振，王府的好手十数人此刻也只剩下六人能战，在实力上，他们并不逊色多少，是以见季苛飞扑而至，任泉立刻迎上，向猴七手道：“带小姐走，这里交给我们！”

猴七手点头，知道此刻不是推托的时候，在邯郸城中，谁又真的能够逃脱王郎的手掌呢？所幸，王府大部分人手全都调出了城外，城内的人手并不多。

“跟我走！”猴七手一边上弩矢，一边大步向马棚方向奔去。

那几名王府好手欲阻止猴七手上弩矢，但是却被那四名任家战士所阻。

猴七手将小弩递给白玉兰，道：“我们去找主公！”

白玉兰也知道事情紧急，也顾不得任泉诸人，急速冲向马棚。

白玉兰的武功更胜猴七手，这一点猴七手很清楚，是以刚才白玉兰能撑着不被王府之人抓去，只是她有些狼狈。幸好这些人都不敢伤害她，否则她多多少少也要受些伤。

“希聿聿……”战马昂首长嘶，这里是耿信早已准备好的马匹。

耿信的这座宅院也不小，本来马棚之中还有人照看，可是此刻看马之人早已吓得躲开了。

猴七手翻身上马，心忖：“如果铁头也在马上，那大概可以将这些人杀个落花流水了。”只可惜此刻铁头的情况也不知如何，不经意地，猴七手便想到那日铁头一只大铁桨纵横于敌军之中，挡者披靡的场面，只是此刻他惟有孤身而去。

“驾……”猴七手拔出背上的刀，一手持弩，稍带马缰便向宅外的大道上冲去，身后白玉兰则紧随而动，那小弩也装好了箭矢，只要有机会，便给敌人以致命一击。

猴七手刚冲出宅门，便觉头顶一暗，一股强烈的劲风压顶而至，战马惊嘶。

“嗖……”天机弩蓦地爆发，十矢齐出，掠向那自头顶压下的暗云。

“呼……”天空倏地一亮，那片暗云似乎凭空消失，十支利矢竟然射空。

“小心！”白玉兰惊呼声中，猴七手只觉得脑后生风，不由得骇然，极速自马背上滚落。

“轰……”猴七手只感脑子一阵巨震，身下的马儿一阵惨嘶，他无法自控地跌出三丈开外，“哇……”地喷出一口鲜血，险些昏死过去。

猴七手扭头，自己的战马已化成一堆血肉，而他却没死，他也有些佩服自己的反应速度快，只被那可怕掌风扫中，否则他也定成了一摊血肉。但他却骇然发现那出手之人竟是湖阳世家以前的主人白善麟！

“你连爹也要杀！”白善麟指间夹着白玉兰所射出的那一支弩矢，脸色青得可怕。

白玉兰也傻眼了，刚才她只是害怕这突然出现的神秘人物伤了猴七手，是以想也没想便发出了手中的弩矢，但这一切对白善麟来说，根本就没用，连那天机弩十矢连发也没能在那近距离中对空中的白善麟构成任何威胁，何况这一支小小的弩矢？但是这支弩矢确实是救了猴七手一命。

救猴七手并不是这弩矢的威力，而是这弩矢的意义。

白善麟怎也没有想到，白玉兰竟会向他放箭，这使他心痛得厉害。他曾经是多么关心和宠爱这个女儿，可是这个女儿此刻却因一个外人而向他放箭，这一箭未刺中他的肉体，却深深地射入了他的心中。

“我，我……”白玉兰也傻了，她没想到这个人竟会是父亲，可是这一刻也解释不清楚，另外，她可不想再跟父亲回去，是以一时之间，倒不知说什么好。

“跟我回去！他是不会给你带来幸福的！”白善麟双指一用力，利矢顿成两截坠落。他缓缓地向马背上的白玉兰伸出左手，语气沉重地道，目光之中有几分怜爱也有几分期盼。

白玉兰吃了一惊，健马也受惊地倒退了两步，“不，我不会跟你回去的，我绝不嫁给王贤应！你不要逼我！”白玉兰摇头蹙然道。

“别说傻话了，贤应是你的未婚夫，你们的婚事已经让天下豪杰都知道了，怎么能够反悔呢？”白善麟极力使自己的言语显得温和而沉缓，仍以一副慈父的口气道。

“我不傻，我知道什么是幸福，我为什么不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就算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这婚事又怎样？我根本就不喜欢他，除了阿渺，这辈子我谁也不嫁！爹，我求你，你就依女儿这一次吧？”白玉兰泪水“哗哗……”地泣然道。

白善麟脸上怒意一闪，见白玉兰如此坚持，有些恼怒地道：“那小子只不过是一个混混，一个根本就没有地位的市井小民，他根本就配不上我的女儿！”

“你眼中难道就只有权势和金钱吗？难道你一点也不为女儿的幸福着想？”白玉兰含泪质问道。

“我怎么没替你想？你往后就会明白爹的一片苦心了……”

“我不要听这些，只眼下我已经无法找到开心了，女儿已经长大成人，有自己的主见，也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幸福，有选择幸福的权利，如果爹真的要带我回去，那我也不想活了！”白玉兰说话间拔出腰刀，便要抹向脖子。

“你太胡闹了！”白善麟又惊又怒，袍袖一拂，一缕紫色的气劲如一支怒箭般击在白玉兰的手上。

白玉兰一声惨哼，腰刀还没来得及移上脖子便已坠地。

白善麟如风般趋近，伸手便抓向白玉兰，但又蓦感背后劲风暴起，不由得冷哼一声，反袖拂出，顿将那股劲风裹住，却是猴七手再一次射出的弩矢。

“真是找死！”白善麟大怒，一甩手，几支利矢倒射向猴七手。

第　二　卷

第二二章　为爱博命

猴七手眼睛一闭，暗道：“这次是死定了！”他也感到无奈，这样偷袭白善麟也无半点作用，那他根本就没有机会自白善麟手中救下白玉兰。就在他感到必死之时，蓦觉身子暴动，再睁开眼时，却见耿信立在身边，不由得大喜。

白善麟微讶之际，只觉身后风动，再转身，一股强大之极的劲气“轰……”然而至，他微惊之际，信手拂出。

“轰……”白善麟只觉一股股炽热的气劲一波接一波地涌入他的体内，他一连小退九步，那股炽热的劲气这才消失。他不由得骇然望去，却发现林渺如一纸鸢般飘落白玉兰的马畔。

“你先跟耿先生一起走，我随后就来！”林渺向身边的白玉兰沉声道。

白玉兰见林渺一上来，便逼退了父亲，顿时稍感安心，点了点头道：“你要小心了！”

“我会的！”林渺点头道。

“小姐，上马车！”金田义将猴七手的身子塞上马车，随即迅速坐上车辕道。

白玉兰又望了白善麟和林渺一眼，这才跃上马车，耿信也不再理会众人，跃上马车。

白善麟望着马车飞驰而去，却没有追赶。并不是他不想追赶，而是林渺那强大无伦的战意紧紧逼住了他。

白善麟发现林渺变了，无论是气势还是武功，他没想到林渺居然能一掌击出九重劲气，险些让他着了道儿。只这一掌，便使他不敢对林渺生出轻视之心，是以，他没有去阻拦白玉兰。

“你确实与往日不同了！”白善麟轻轻地吸了口气，淡淡地道。

“这还多谢老爷子的栽培！”林渺也不愠不火地道。他只要拖到白玉兰诸人抵达黄河帮临时分坛就可以了，是以，并不介意与白善麟多说几句。

“如果你可以不插手兰儿与贤应的婚事，你要什么都可以商量！”白善麟望着林渺，想着这个年轻人曾只身在唐子乡救出白玉兰，且赶到信阳去向他报警，虽然途中并未与之相会，却帮他杀了魔门中的几位高手，另外还毁了魔门的青月坛，说起来对他和对湖阳世家都是功不可没，可是此刻却因为白玉兰的原因，使其与自己反目成仇，心中不免有些感叹，是以他才会有此一说。

“我只能向老爷子说声抱歉，看着玉兰嫁给王贤应而袖手旁观，我做不到！爱是自私的，我希望老爷子能体谅我的自私！”林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绝不想与白善麟为敌，这不仅仅只是因为白善麟的武功，更是因为他是白玉兰的父亲。无论他们之中谁伤了谁，对白玉兰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是以，他对白善麟仍很客气，至少到目前为止，白善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且过分的事。

当然，有些事情只是所处的立场不同，是以不能算是白善麟的错。

“我重你是个人才，如果你愿放下这些愚蠢的念头，我可以保你前途无量！”白善麟尚不想与林渺正式为敌，劝说道。

“我答应过玉兰，要好好爱她，一辈子照顾她，不让她受到任何委屈，虽然我不能真的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但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力量让她幸福，我希望老爷子能成全我们！”林渺肯定地道。

白善麟神色顿冷，断然道：“你们是不可能的，我是不会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混混的！你也休想带走她！”

“老爷子所说太武断了，如果老爷子自小不是生长在湖阳世家，你能拥有富贵吗？我现在虽一无所有，但不代表以后也一无所有！我不相信湖阳世家的祖先一出生就是天生的有权有势之人！”林渺反驳道。

猴七手眼睛一闭，暗道：“这次是死定了！”他也感到无奈，这样偷袭白善麟也无半点作用，那他根本就没有机会自白善麟手中救下白玉兰。就在他感到必死之时，蓦觉身子暴动，再睁开眼时，却见耿信立在身边，不由得大喜。

白善麟微讶之际，只觉身后风动，再转身，一股强大之极的劲气“轰……”然而至，他微惊之际，信手拂出。

“轰……”白善麟只觉一股股炽热的气劲一波接一波地涌入他的体内，他一连小退九步，那股炽热的劲气这才消失。他不由得骇然望去，却发现林渺如一纸鸢般飘落白玉兰的马畔。

“你先跟耿先生一起走，我随后就来！”林渺向身边的白玉兰沉声道。

白玉兰见林渺一上来，便逼退了父亲，顿时稍感安心，点了点头道：“你要小心了！”

“我会的！”林渺点头道。

“小姐，上马车！”金田义将猴七手的身子塞上马车，随即迅速坐上车辕道。

白玉兰又望了白善麟和林渺一眼，这才跃上马车，耿信也不再理会众人，跃上马车。

白善麟望着马车飞驰而去，却没有追赶。并不是他不想追赶，而是林渺那强大无伦的战意紧紧逼住了他。

白善麟发现林渺变了，无论是气势还是武功，他没想到林渺居然能一掌击出九重劲气，险些让他着了道儿。只这一掌，便使他不敢对林渺生出轻视之心，是以，他没有去阻拦白玉兰。

“你确实与往日不同了！”白善麟轻轻地吸了口气，淡淡地道。

“这还多谢老爷子的栽培！”林渺也不愠不火地道。他只要拖到白玉兰诸人抵达黄河帮临时分坛就可以了，是以，并不介意与白善麟多说几句。

“如果你可以不插手兰儿与贤应的婚事，你要什么都可以商量！”白善麟望着林渺，想着这个年轻人曾只身在唐子乡救出白玉兰，且赶到信阳去向他报警，虽然途中并未与之相会，却帮他杀了魔门中的几位高手，另外还毁了魔门的青月坛，说起来对他和对湖阳世家都是功不可没，可是此刻却因为白玉兰的原因，使其与自己反目成仇，心中不免有些感叹，是以他才会有此一说。

“我只能向老爷子说声抱歉，看着玉兰嫁给王贤应而袖手旁观，我做不到！爱是自私的，我希望老爷子能体谅我的自私！”林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如果不是迫不得已，他绝不想与白善麟为敌，这不仅仅只是因为白善麟的武功，更是因为他是白玉兰的父亲。无论他们之中谁伤了谁，对白玉兰都是一个沉重的打击。是以，他对白善麟仍很客气，至少到目前为止，白善麟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他且过分的事。

当然，有些事情只是所处的立场不同，是以不能算是白善麟的错。

“我重你是个人才，如果你愿放下这些愚蠢的念头，我可以保你前途无量！”白善麟尚不想与林渺正式为敌，劝说道。

“我答应过玉兰，要好好爱她，一辈子照顾她，不让她受到任何委屈，虽然我不能真的不让她受一点点委屈，但我一定会尽我最大的力量让她幸福，我希望老爷子能成全我们！”林渺肯定地道。

白善麟神色顿冷，断然道：“你们是不可能的，我是不会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混混的！你也休想带走她！”

“老爷子所说太武断了，如果老爷子自小不是生长在湖阳世家，你能拥有富贵吗？我现在虽一无所有，但不代表以后也一无所有！我不相信湖阳世家的祖先一出生就是天生的有权有势之人！”林渺反驳道。

林渺骇然，他的刀虽劈开了白善麟可怕的一记剑招，但却感到所有的力量全被漩涡吸纳，而另一股奇异的力量又自漩涡之内生出，他知道，白善麟将再继续其未完的杀招，而他的招式根本就无以为继。他根本就来不及施出第二招的时候，白善麟的剑已经切开虚空抵至他的面门。

林渺惟有退，不断地变换步法身法，可是一切都是白废。

“当……”一股强大无伦的冲击力震得林渺飞跌而出，在最要命的那一刻，林渺居然以刀挡住了那几乎无坚不摧的杀招，但是却无法抗拒那剑招之中的剑气和力道。

“哇……”林渺狂喷出一口鲜血，胸口一阵舒畅，但手臂却几乎麻木，不过，他没有半点喜色，因为白善麟的剑再次以一道美丽且玄奇之极的光弧自天空中滑过，带着让人惊悚的锐啸，横过数丈虚空，斩向林渺。

“天地怒——”林渺一声怒嚎，双手举刀，直插向虚空，仿佛有一道强烈的光华自林渺的体内冲出，融入刀身，龙腾刀发出一声轻脆的惊鸣，刀尖与刀锋之处竟亮起一缕华光，破空、裂云！

“霹……哗……”一声惊天的雷鸣中，明朗的天空竟裂下一道接天连地的闪电，直击龙腾刀锋之上。

刹那间，林渺与刀一起化成一团强光，然后爆散、激射……

方圆数十丈内每一寸空间都充斥着让人睁不开眼的亮彩，每一寸空间之内都涌动回旋着足以裂肉刮骨的刀气。

强光似带着爆炸性的冲击力，所过之处，地裂、屋陷、马死、人亡，耿宅的院墙也如摧枯拉朽般炸成碎末飞灰，射向虚空。

宅内任泉和季苛诸人骇然散开，他们只感到一股炽热的气浪以无与伦比的强势破开宅墙向他们涌来，仿佛要吸纳他们体内所有的生机。

那道闪电依然悸动于虚空，仿佛向这爆开的光团注入了无限的能量。

“轰……”任泉、季苛诸人迅速掠入屋内，这房子的外墙竟然在瞬间裂开数道缺口，仿佛在刹那间又多出了几道门一般，强光自缺口之中落入屋中，所过之处，桌椅散裂。

“快退！”任泉骇然，他发现头顶的大梁竟然断开，尘土飞扬而下。

季苛也骇然有所见，不用提醒也知道向内屋冲去。

“哗……”屋顶狂塌而下，碎瓦断木和飞扬着的尘土使所有人的视线都变得模糊。

所有人都为之骇然，这是什么招？这是什么力量？这是怎么回事？

不仅任泉诸人呆住了，便是季苛诸人也全都傻眼了，浑然忘了眼前的敌人，忘了自己的任务，甚至是忘了自己置身何处，一切便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他们望着那团骤然亮起、瞬间又灭的强光，心神禁不住一阵颤抖。

林渺浑身焦黑，衣衫寸寸而裂，化为灰烬，但他仍然立着，如一截朽蚀的枯木。

白善麟也立着，斜斜地举着剑，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头发竟全卷了起来，整个人好像刚自沙尘之中爬出来，神情怪异。

两个人便这样静立着，谁也没有先动一下，方圆数十丈的地面如火灼一般焦黑，附近的房舍全都化成了废墟，远处有狼狈爬起的行人，然后鬼哭狼嚎般四处奔散。

也有刚在不远处观望的行人，但这却成了他们的悲哀，一个个被刀气切割成碎肉，侥幸未死之人，也变得疯癫，他们四处逸散、狂嚎，没有人知道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没有人能告诉他们距死亡有多远。

风吹起一阵焦灼的味道，也让林渺的身形晃了一晃，随即颓然跪倒在地，手中的刀无力地拄在地上。

白善麟也晃了一晃，欲倒未倒，手中的剑依然斜指着林渺，眸子里闪过一丝难以言述的神彩，有骇异，有茫然，也有怆然伤感的情绪，他的心仿佛仍是处于一场虚幻的梦中，未曾醒来，口中却喃喃念叨着：“《霸王诀》，《霸王诀》……”

林渺的身子再晃了晃，却拄刀艰难地立了起来，整个人像是一个垂危的魔神，赤裸地立在凛冽的寒风中，眸子里闪过坚决而冷静的神彩，默默地对视着白善麟。

良久，两人像是都沉浸于梦中，白善麟突然趋前数步，长剑悠然落到林渺的脖子之上，眼中闪过一丝凶狠的杀机。

林渺却笑了，坦然而平静。

“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愿意放弃带走兰儿的念头，我依然可以放你安全离开！”白善麟的语气有些急促地道。不可否认，他也受了伤，而且绝对不轻，但却比林渺要轻得多。

“我不会放弃这个念头的，就算是死！事实上你根本就没有跟我谈这个条件的权利，刚才你已经死过一次了！”林渺惨然一笑，虽然语气虚弱，但口气却依然傲意凛然，坚决得让白善麟心痛。

白善麟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林渺没有说错，他刚才已经死过了一次，但林渺却没有杀他。这一切，也都是因为白玉兰，否则，林渺根本就没有必要手下留情。

林渺不想成为白玉兰的杀父仇人，但他却向白善麟证实了一件事情，那便是：他绝不会怕白善麟，并拥有击杀白善麟的能力。

白善麟深深地望着林渺的眸子，似乎是想自其倔犟的眼神之中找出一丝恐惧，但是他失望了，林渺的眸子之中只有傲然不屈的神彩和坦然平静得让人怀疑的情绪。

几道人影迅速自远方赶来，却是白善麟手下的高手。他们虽然来迟了，但他们却是循着这道闪电而至的，远远见到白善麟和林渺的怪异模样，他们不由得也傻了，更被眼前的景象给镇住了。

白善麟缓缓垂下长剑，竟长长地叹了口气，有些沮丧地道：“你走吧，如果你能活着离开邯郸，我希望你能好好地对兰儿，有多远便走多远，不要让我再见到你！”

林渺一呆，淡漠地道：“谢谢成全，我知道该怎么做！”说完，他竟真的转身而去。

白善麟的目光落在林渺的背上，却发现一道龙纹胎记。

“三爷！”任泉惊呼着自屋内赶了出来，季苛也回过神来，忙四下寻找白玉兰的下落，当他见到白善麟尚在时，也松微了口气，想截住任泉，却被那几名任家战士挡住了。

“老爷子！”白家高手望着林渺走去，不由得惑然地喊了一声，忙扶住摇晃的白善麟。

“我们走！”白善麟吸了口气，淡淡地道。

季苛见白善麟居然带人走了，不由得又惑然又着急，正要对任家战士痛下杀手时，蓦闻一声暴喝自屋中传出，一股强劲之极的气流狂袭而至，不由吃了一惊，忙横剑疾挡！

“当……”季苛只感身子一震，一股如潮水般的气劲涌入他的身体，竟不由自主地跌退五步，手中长剑应声而裂。

“砰砰……呀……”同时，季苛身边发出一声惨嚎，一名王府好手竟连兵刃和手臂一齐被一柄巨大的铁桨砸成碎肉。

“走！”铁头大步冲出废墟般的宅院。

“上马！”任泉已自马棚之中带出了两匹战马。

铁头哪还犹豫？跃上马背，鬼见愁已自院子另一端怒极追来。

“任大哥，你们快走！”任家战士在门口一横，向任泉喝道。

任泉见追兵来了，知道想要大家同走那是不可能的，只好一咬牙，道：“我们走！”说完打马极速冲到林渺的身边，一把抄起虚弱不堪的林渺。

“主公！”铁头这才发现，这如黑炭般赤裸的人竟是林渺。

“走！”林渺虚弱地唤了声，竟在任泉的怀中昏了过去。

任泉迅速脱下自己的衣服裹住林渺的身子，再不多说，策马便向最近的西城外冲去。

“抓住他们……”季苛大恼，等他解决了那几名任家战士时，任泉诸人已经转了街角，通往了另一条街道。

迟昭平遥望着天空那道神迹般的闪电之时，一辆马车便已“嘎”然停在堂外。

“迟帮主！”耿信匆匆行入向迟昭平行了一礼，道：“我们三爷请帮主相助一臂之力，将白小姐先送到安全所在！”说完自袖中抽出一卷羊皮，双手递给迟昭平，又道：“三爷说这个先交给帮主保管，若他能回来，再向帮主索要！”

迟昭平一怔，立刻知道这正是刚才还在与林渺研究的鲁公船的图样，微喜的同时也有点担忧地问道：“你们三爷没有一起来吗？”

“他阻住了白老爷子！”耿信道。

迟昭平心中升起一丝阴影，道：“快把白小姐带进来，我们立刻出城！”

“我不走，我要等阿渺一起来！”白玉兰神情坚决地道。

迟昭平不由得望了耿信一眼，又望了望那神色惨然的白玉兰，淡淡地道：“林公子既然将你托给我，我便必须保证你的安全，我们可以到城外再等他来会合也是一样的。”

“不，如果他不能安全回来，我一人独活于世又有什么意思？你们不要劝我！”白玉兰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已软倒，耿信轻易地制住了她的穴道。

“对不起了，我必须完成三爷交给我的任务！”耿信向白玉兰歉然道。

“一切就有劳帮主了！”耿信向迟昭平一拱手道。

“耿先生请放心！昭平一定会将她安全送出去。”迟昭平望了望那闪电刚才击过的地方，吸了口气，肯定地道。

“金先生，你便带猴子和白小姐与迟帮主一起走，如果一路上我们没赶来，那我们就去平原找你，或是你到信都去报个信，路上一定要好好照顾白小姐！”耿信沉声道。

金田义吃了一惊，问道：“那你呢？”

“邯郸尚有些事要我去办，就不能够与你们同行了！”耿信吸了口气道。

“你要回去接应主公？我们一起去！”金田义道。

“不，这里两人还要你照顾！”耿信说完又向迟昭平施了一礼，道：“耿信先告辞了，他日若有重逢之机，再行相谢！”说完头也不回地大步而去。

“耿兄！”金田义呼了一声，但耿信却像没听见一般，悠然而去。

“金先生请跟我来！”迟昭平向大门口的两名黄河帮弟子一挥手，挟起昏过去的白玉兰道。

“吱吖……”院子的大门立刻关上，并以木柱撑紧，金田义微讶，但却立刻扶着猴七手跟着迟昭平向内间走去，却不明白迟昭平这是何意，关门之后，又自哪儿出去呢？

晴空霹雳，那道破空的电火及那惊天动地的暴响几乎惊动了城中的每一寸地方。

昨夜彗星经空，今日却又晴空霹雳，如此异象确让邯郸城中的百姓惴惴不安，猜测纷纭，而被雷火击下的地方方圆数十丈化为废墟，地面焦黑，这也不能不使人惊骇。

城中的官兵迅速赶至，但入目却是一副狼狈不堪的景象，地上被烧焦的尸体根本就无法辨清，那地面之上的泥土都蓬松成一层灰烬，他们根本就想不到这是什么力量造成的，最后只好归罪于那道闪电。

于是有人谣传这被雷电击中之处乃是大凶之处，七煞至阴的邪魅所聚之地，是以才引至天雷击顶，让这一块地方化为焦土。也有人说，这天雷下击是因为此地龙气过盛，气冲了昨夜的彗星，于是意外地触发天雷，而被天雷击中之处，正是气眼所在。

当然，百姓的传谣多是以讹传讹，最后便越说越玄，最后连亲眼见到这一切的观望者也相信别人说的是真的，而自己所看到的是假的。

“别让他们走了，挡住他们！”顾愁徒步狂追，而季苛诸人则也抢了几匹战马在铁头身后急追，边追边喊。

任泉便是在大街之上也同样是以极速奔驰，口中大喝：“让开，行人让开！”对于挡住马蹄的无论是谁，都照踏而过。在他的眼里，林渺的生命是最重要的。

王府的大部分力量和高手都调出城外，而且是自东门而出，是以，任泉便选择了与之相反的城西，他也庆幸王府调出了那么多高手和人力，否则的话，只怕在这大街之上已经有数不清的王府家将来阻截了。

现在虽有那么一两组小喽啰过来，但哪顶事？被铁头的大铁桨一桨一个，根本就不能阻止两人两骑。

眼看便到西城门口了，顾愁也急了，如果让任泉诸人出了城，情况就会更麻烦了，抓起几人来便更难。

“站住！”城门口的官兵见两匹快骑飞驰而至，并没有停下接受检查的意思，不由得呼道。

“滚开！”铁头大喝。

城门内接受检查的百姓也被来势汹汹的气势吓着了，都骇然闪开，只有十余名官兵尚立在城门洞内，试图阻拦两骑快马。

“找死还不容易？”铁头暴喝一声，大铁桨如门一般扫出，其势无坚不摧。

“呀……”那首当其中的几名官兵顿时被击得血肉模糊，像几堆烂泥般飞跌出老远，其状惨不忍睹。

剩余的官兵皆骇然而避，哪敢轻迎其锋？想关闭城门也是不及，拉起吊桥也已迟了，回过神来之时，铁头与任泉已经冲出了城门。

“快放箭，放箭！”城门洞中的官兵大吼道。

城头的官兵立刻知道不好，他们自然听到了惨叫，但等他们意识过来时，已稍迟，不过，见这两骑之后又有数骑而来，他们并不识得这些新入王府的人物，还以为是同伙，也对其兜头一阵乱箭，甚至拉起吊桥。

季苛和顾愁诸人被射得一头鬼火，险些中矢，而两个护卫躲闪不及，被射中摔落在地。

“是王府的人，还不住手？”季苛怒吼道。

城头上的官兵一听，吃了一惊，但却不敢相信，喝道：“拿出你们的证明！”

顾愁心中对这些只会误事的官兵恨得咬牙，挡住逃兵没用，挡住追兵倒还有一手，那吊桥被拉了起来，他想追也追不成了。

季苛扬手抛出王府特制的腰牌，怒叱道：“快放吊桥，逃了要犯惟你们是问！”

那守城的官兵愤愤地接过腰牌，神色顿变，忙道：“放吊桥！”

城楼上之人顿时知道这些人确实是王府之人，待他们放下吊桥之时，铁头和任泉早已不见了踪影。

“他们向西面的小道上拐了！”城头上一名稍机灵的官兵忙呼道，他站得高，自然看得比较清楚。

顾愁诸人心中自是怒火难熄，但是一时却没时间发作。

“借马一用！”顾愁这一路狂奔，虽功力高，但追赶快马，也显得有点后力不继，忙在一旁夺下一马，跟在季苛诸人之后奔出城外，而王府已有人收到消息，大批高手正向这边调来。

“姬先生的坐驾到，城门边的人闪开啦！”一八抬大轿悠然而至，几名姬府的家将则乘于马上，护于轿旁，前方是两名姬府家将为其开道。

大街两旁的行人纷纷让道，整个邯郸也就只有一个姬先生，赵地敢称姬先生的也只有一人，那便是姬漠然。

这些人并不是害怕姬漠然，而是尊敬，在邯郸城百姓的眼中，姬漠然神秘得像神，无人不敬，无人不在其轿前让道，便是邯郸城昔日的太守也一样。

城门口布满了王府的家将和官兵，这些人对出城的每一个人都要严查，他们绝不想让人把白玉兰带出城外。

在王郎知道白玉兰尚在城中的时候，便立刻下了这道严令。

白善麟受了重伤，这让王郎有些意外，也让王郎有些骇然，那林渺居然有如此可怕的功力，引动天雷，使出惊天动地的一招，这也使王郎急欲除掉这个可怕的年轻人。同时，他寻回白玉兰的念头尚未改，他可丢不起这个脸！如果到了正月十五，没能如期举行婚事，他又如何能够向远道而来的宾客交代？是以，他立刻倾出王府所有的人力，封锁四方七大城门。

“请姬先生稍止步！”出面的是王府总管王成，余者根本就没有人敢拦姬漠然的轿。

“王总管有何事呀？还请快说，不要误了先生的时辰！”姬府开道的两名家将神情冷漠地道。

“不知姬先生此时出城，欲往何处呢？”王成想了想问道。

“何时轮到总管来管姬先生的事了？”轿旁一骑缓驰了过来，向王成望了一眼，有些不耐地问道。

“哦，不敢，只是我奉老爷子之命，在这里查询可疑之人……”

“笑话，姬先生是可疑之人吗？”那人怒笑道。

王成脸色一变，道：“祥管家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担心我们要找的人会趁姬先生出城之机混出城外！”

“那你是说姬先生会是这样喽？”姬祥冷哼一声，愤然道：“王总管，你听着，要是你误了姬先生为彗星经天占卦的时辰，你绝对担当不起！”

“先生为彗星占卦何用出城？”王成也有些微恼。

“什么事这么吵啊？”姬漠然悠然拉开轿帘，探出头来淡淡地问道。

“老爷，王总管挡道，不让我们出城！”姬祥在马上躬身道。

“哦，王总管为何挡老夫出城呀？”姬漠然淡漠地望着王成，微皱了皱眉问道。

“老爷子误会了，王成哪敢挡老爷子的坐驾？只是……只是因此刻城中出了许多乱子，随便问候一下你老人家！”王成心中凛然，尽管姬漠然的眼神平淡，但落在他身上时，让他有如赤裸着身子暴露在风里的感觉。那淡淡的目光仿佛可以穿透他的眼神直渗入心底。

“哦，城中发生的事，老夫知道，让王总管费心了！”姬漠然依然不愠不火地道。

王成见姬漠然正悬挂帘子，忙又道：“听说老爷子是要出城为彗星经天占卦，为何老爷子不在城中进行呢？”

“你知道什么？城中初经天雷，煞气太重，又人烟太密，俗气太烈，老夫只想到城外找一清静之地！要不是因为你们员外相求，老夫根本就不用如此费尽周折，如果王总管有什么疑问，老夫便回府也罢！”姬漠然也听出了王成语气中的问题，不由微恼道。

王成一听，是王郎求其占此卦的，顿时心头一紧，他知道王郎对彗星经天之事很在意，而且今天一早便请姬漠然入府，还长谈了许久，求姬漠然占卦之事他也听说过，此刻见姬漠然要退回府中，也吓了一跳，要是因此不再占此卦，他可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忙陪笑道：“先生勿怪，我只是随便问问！”说完又转头向身后的王府家将喝道：“还不快给先生让道？”

王成并未在姬漠然队伍之中找到可疑的人物，连一个女眷都没有，这使他放心了不少，按理说，白玉兰不可能夹在其队伍之中。不过，他仍差人把这事情告之了王郎。

而此刻王郎关注的却是另外一件事：黄河帮的人秘密而去！他在白玉兰被林渺带走之后，有些忽略了黄河帮，可是黄河帮的人却在这个时候秘密而去。

这些人究竟去了哪里？又自哪里而去呢？城门口没有传来黄河帮的消息，但即使是这些人去了，也不会光明正大，因为这里尚有朝廷的实力，黄河帮乃是一股反叛势力。

当然，迟昭平的离开，很可能是他将大量人力调出城外后，又在第二次严查城门之前而去的，选择的是这之间的空档，也便是说，迟昭平的离开很有可能与林渺自西门冲出的时间相差无几。

王郎并不想对黄河帮怎样，尽管迟昭平在他府中杀了童欢，也尽管林渺做出了让他愤怒的事，但是林渺的话却很对，小不忍则乱大谋，黄河帮是一支完全可以利用的力量，这对于他往后的发展，绝对利多于害。所以，他并没有打算对付迟昭平，何况这个女人也不易对付。

不过，为什么迟昭平这么急匆匆地离开邯郸呢？她的离开会不会与白玉兰和林渺有关？林渺出城之时，并没有带着白玉兰，由此可见白玉兰要么便在城中，要么便是由别人带出城外。

自各方面的消息来看，林渺与迟昭平并没有什么交情，因为林渺是来自南阳，但迟昭平却在北方，而且林渺只是近日才崛起江湖，稍有点名气，可这是他第一次前来北方，往日只不过是南阳的一个混混而已，根本就不足道哉。是以，能与迟昭平相交的可能微乎其微，因此迟昭平应该不会出手相助林渺。

但又有消息称，相助林渺的人当中，有信都任家的死士，还有在邯郸颇有名望的耿信。

耿信乃冀州大豪耿纯的人，对于耿纯，王郎自不会陌生，但是王郎却很奇怪，任家怎会派出死士相助林渺？耿纯怎会让耿信相助林渺？任雄新丧，任家却如此相助林渺，这不能不让人疑惑。

如果说林渺从未到过北方，只是一个普通的混混，又是如何能让任家相助，能让耿纯为之出力？信都任家、耿家，没有一个是好惹的，在河北更是名动一时，这不得不让王郎对林渺重新估计，因为林渺所做之事确实让他意外。

王郎怀疑白家的情报，他怎么也无法将林渺与宛城的一个混混联系在一起。林渺的见地、谈吐，绝不是一般人所能拥有的，即使是许多大家子弟，也没有几人能与林渺相比，而最让王郎怀疑的，却是林渺的武功。

天下间能够胜过白善麟的人不是太多，他几乎可以数出一大半，便是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可以稳胜白善麟，但林渺却让白善麟受了那么重的伤，可见这小子的武功是如何可怕。因此，这个对手绝不可以小觑，如此说来，林渺与迟昭平有交情这也并不是没有可能的事。而那耿信也在邯郸城中消失不见，这不能不让王郎怀疑与迟昭平有关，反倒是姬漠然的事情并未放在心上。

他确实希望姬漠然为他占上这一卦，自姬漠然的语气之中，好像是明君可能出自河北，这让他萌动的心更是蠢蠢欲动。他之所以不断扩大自己的声势，便是要为他日准备，而有姬漠然这样一个名动赵地的人物为他造势，只会让他更易得民心。

当年陈胜起义便让人在山林中扮狐狸叫喊“陈胜王”，又在鱼腹中取帛书，而刘邦也有斩白蛇等事件来渲染自己，从而骗得那些百姓们相信其是真命天子。是以，王郎也想借这彗星经天的机会来为自己制造声势，而姬漠然则是其最好的利用对象。因此，他对姬漠然特别客气，还吩咐王成，不要去招惹姬漠然，对其行事绝不可阻拦。

而此时有家将来报，耿信的家小全都不见了，耿宅中没有一个活人，但却有人看到耿信在城南出现，也便是说，此刻的耿信很可能还在城内。

耿信尚在城中，这让王郎微松了口气，耿信带走了白玉兰，既然耿信尚在城中，那白玉兰也很可能还在城中，他正想对迟昭平追查，那也便可以不用太专注了。

“立刻让城中所有人给我打探耿信及其家人的下落，绝对不容疏忽！”王郎沉声吩咐道。

“是宁家村！”任泉带住马缰，停在一块路牌边。

“主公怎样了？”铁头喘着粗气赶了上来。

任泉回头望了望，追兵尚未赶至，伸手摸了一下林渺，不由得微微惊呼道：“好烫！”

铁头也伸手摸了一下林渺的手臂，眉头一皱，忙收回手。林渺的身体便像是一块火炭，烫得让他有些骇然。

任泉座下的战马似乎也耐不住林渺身上的热力，极为不安地低嘶。

“怎么会这样？刚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铁头望着林渺那焦黑的皮肤，吸了口气，问道。

“刚才三爷与白善麟交手之时，引动了天雷，所以就成了这样！”任泉无可奈何地苦笑道。

“我们快进村吧，如果这样下去，主公哪还有命在？”铁头脸色变了变道。

“水……”林渺有些虚弱地嗡动了一下嘴唇，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主公，我这就去给你找水！”铁头见林渺醒了过来，不由得大喜，打马便向村里闯去。

任泉看了看已渐暗的天色，心道：“只好先到村里看看，找点吃的再说了。”是以，也打马跟着铁头进了村。

“村里有人吗？”铁头在村中转了一圈，但见家家户户紧闭着大门，即使有开着门的，也是门院一片狼藉，没有丝毫的人气。

“怎么会这样？”铁头喊了两声，却没有一人回应，不禁愕然不解。

“这里刚有山贼劫掠过，村民们定是都躲到山里去了。”任泉吸了口气道。

“妈的，怎么山贼这么猖獗？！”铁头没好气地骂了一声。

“河北就是这样，这么多贼军，光这赵地便有三支大贼军，犬来、高湖、重连，还有太行山上的一些寨和洞的贼人，自然没你洛阳平安。”任泉解释道。

铁头翻身下马，拉着马儿便走进了一家破损的院子，找了半天，终于找到了一个被打破了一半的水缸，缸中还有半缸水，却没有东西盛，他恼火之下，便连水缸一起抱来。

“快，快把主公抱下来！”铁头道。

任泉抱下林渺，林渺依然显得极为虚弱，铁头捧了一捧水喂入林渺口中，冰凉的清水，使林渺的精神微振，道：“我自己来！”说完林渺扶着水缸，定了一会神，竟将整个头埋入水缸之中。

铁头与任泉为之骇然，他发现头埋入水缸之后，缸中之水竟升起一股白气，像是烟雾，又像是水气，他们完全可以感受到林渺身上的热量是如何的浓烈。

“把水泼到我身上！”林渺吸了口气，抬起头来，精神仿佛好了一些道。

“好！”铁头也不犹豫，伸手抓起破缸，却惊觉本来冰寒的水缸竟变得热乎乎的。

“哗……”半缸水便从林渺的头淋到脚，然后林渺的身上冒出一阵清淡的白气。

林渺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神情显得平静多了，道：“我要找个有水的地方调息！我们快离开这里！”

“那我们快走吧！”任泉见林渺精神好多了，微松了口气，欣喜道。

“我看，我们也往山里走，否则追兵来了，我们如何能够甩得开？”铁头提议道。

任泉点了点头，觉得铁头所说甚是，“那我们就先入山好了，明天再想办法！”

宁家村西面便是几座大山深林，这里属于太行山境内的一部分，有一条小径深入山中。

当林渺几人抵达山脚之下时，天已经微黑了，这冬日白天似乎极短，不过，对于山林里的一切，任泉和铁头并无丝毫惧意，便是面对豺狼虎豹，也要比面对王府的高手好得多。

“有山就有水，我们找个偏静的地方！”铁头望了望那盘绕而上的山径，又道：“我们不能上山，高处只怕很难找到水，我们就在山脚下转转！”

“嗯。”任泉点了点头，带马别开小路，向山脚下那无路可寻的荒草中走去。

“不行，不要留下太多的痕迹！”任泉提醒以铁桨开道的铁头道。

铁头顿时明白，跳下马背，牵马缓行，几人绕过一个山坳，便听得有流水之声，不由大喜。

“三爷，我们今晚便住在这里好了。”任泉扭头向林渺道。

“嗯，好热！”林渺精神似乎又有些不振，身上的皮肤如有一层暗火在跃动，散发出炽热的气焰。

再转过一道山坳，却是一条小河，水是由山上流淌而下，宽不过两丈，深不及腰际，水中还游动着许多鱼虾。河床之中遍布着卵石，河边草木枯黄，却无大树，显然这里在夏日或春季常会出现山洪，是以，河边长不出大树，只生杂草。

林渺只感到体内有股无法名状的火焰在燃烧，整个人便像是置身熔炉之中，受着无法承受的煎熬，他一来到河边，便迫不及待地跃入冰寒刺骨的河水之中。

河水却冒出一串串气泡，像是有沼气自中冒出一般，林渺静坐于水中，只留鼻子在水面之上，连与任泉、铁头说话的兴致也没有，他热得实在受不了。

事实上任泉也极为惊骇，刚才林渺在马背之上的位置，马鞍像是被火烫了一般，都烫缩了，泛出焦黄之色。

铁头把马放下，与任泉对视了一眼，蹲在河边望着沉入水中的林渺半晌，才站起身来对着任泉苦笑了笑。

任泉也明白铁头的意思，可是他也只能表示无奈，他从来都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够热成这般。

“你在这里照看主公，我去弄点野味回来！”铁头望了望那深深的山林，吸了口气道。

“好的，早去早回，小心一些！”任泉叮嘱了一声，他便坐在河边的石头之上，傻傻地望着林渺及那水中翻起的热气泡。他真难以置信林渺尚活着，在这般热力的冲击之下，若是一般的人，只怕早已烤熟了，但是林渺却奇迹般地活着。

任泉知道，这与那自天空中劈下的天雷有关，但天雷究竟在林渺身上发挥了怎样的作用，却不是他所能知道的。望着林渺，他仿佛又看到了那将耿宅化为废墟的强光。那种力量之强大，完完全全超出了他的想象。这一切，便像是做了一场可怕的梦。

上了山林，铁头才想起自己无弓无箭，想要弄些猎物又岂会容易？除非遇上那些送上门来的豺狼虎豹，或是上去捣鸟窝，但这岂不是叫白搭？他也笑自己糊涂。

想到这里铁头也觉肚子有些饿了，都逃了一个下午，中午本就没来得及好好地吃一顿，此刻感觉就是不好，不由望望山下，心中顿有了主意：自己舍近求远，那小河之中有鱼，为何不抓鱼来充饥而非要上山抓什么野味？但顺着暮色向山下望时，顿时吃了一惊，却见一队人马正极速向山上赶来。

铁头心道：“不好！”也顾不了许多，急忙向一旁避去，不过他很快便看清了来人并不是邯郸王家的人，而是一群打劫归来的山贼。

一群喽罗们扛着抢来的猪、羊之类的，还有的身后窜着一大串鸡鸭，显然是刚刚洗劫宁家村的一伙人。

铁头心中极为恼怒，这除夕之日仍不让百姓过点安稳的日子，想到自己也饥肠辘辘，顿时恶自胆边生，三下两下便窜到路中间。

“吁……”为首的山贼带住马缰，极为惊讶地打量着眼前这光头大汉。

“什么人竟敢挡本大王的路？”那山贼头领显然感到来者不善，叱问道。

“你们便是打劫宁家村的山贼？”铁头反问道。

“是又怎样？”一名喽罗不屑地道。

“英雄，救救我……”山贼群中竟响起了一个女人清脆而凄惶的呼声。

“那好！老子只向你们借一只羊吃吃，另外，把那个女人放了，咱们就各走各的路！”铁头打量了一下那个被绑在马背上的女人，淡淡地道。

“哈哈……”那山贼头领放肆地大笑起来，道：“你以为你是谁呀，是王郎吗？是尤来吗？你叫老子放人就放人，那老子还能在太行山上混吗？”

“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不想一个个地敲碎你们的脑袋！”铁头眉头一皱，杀气森然地道。

“好大的口气！儿郎们，把他给我剁了！”山贼头领不屑地哼了声，向众喽罗喝道。

铁头冷哼一声，大铁桨反手向地上一插，桨柄入地尺许，他空手在桨前一站，不屑地道：“就凭你们这些小毛贼，根本就不配老子动兵刃！”

“呀……”几名喽罗挥刀迅速扑上，他们哪在乎这么一个人，自己近百人，还会惧这一个光头那才怪。

“砰……砰……”铁头身子不动，手臂一挥，竟抓住双刀，握刀的两名小贼身形无法自制地撞到一起，两颗脑袋如球一般撞出一声闷响，然后两人的身子再倒撞向他们身后攻来的两人。

“呀……呀……”上前的六名喽罗已倒下了四人，另外两人一怔，刀全都砍在铁头的身上，但却如砍在铁石之上一般，发出闷响，反震得他们手臂发麻。

“去吧！”那两人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已被铁头抓了起来，“呼啦”便甩了出去。

那两人发出一阵长长地尖叫，身子横掠过四五丈之远，一人撞到树杆上，一人侥幸地抱住了一根树杈，被挂在树梢之上，只差没被吓死。

所有的山贼都吓傻眼了，铁头这随手一甩，便把两个一百多斤重的大活人给送出四五丈外，其力气之惊人，实让人难以想象，而那砍在铁头身上的两刀，似乎连对方皮毛都不曾损伤。

那被捆于马背上的女人也不哭不闹了，似乎也惊于铁头的力气。

“人是放还是不放？老子没太多的耐心，不要逼我大开杀戒！”铁头逼视着那山贼的头领，冷然道。

“让我托天叉来会会你这有一身蛮力的秃头吧！”山贼头领之后立刻冲出一匹战马，一个手持三尖叉的瘦子叫嚎着直冲向铁头。

“这一把骨头，有个屁用！”铁头旋步，反手一拖，地上的大铁桨“呼……”地崩起，在空中划过一道暗弧。

“当……砰……呀……”只一桨下去，那钢叉应声而折，战马的马头被击成血肉，托天叉的手臂竟被震断，自马上跌下，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叫。

铁头踏上一步，大桨斜落，便压在托天叉的脑袋上，向众山贼冷冷地道：“谁要是不服，他便是你们的下场！”正要用力压爆托天叉的脑袋，那山贼头领骇然呼道：“英雄，手下留情！”

“怎么，肯放人了？”铁头一扬脑袋，不带任何感情地问道。

“放人！”山贼头领忙向身后的喽罗吩咐道。

那群山贼喽罗都吓傻了，铁头那一桨之威，使他们恍如置身梦中，简简单单一桨，竟伤人断叉杀马，他们已心胆俱寒了，哪还敢不放人？

“这还差不多，再给老子准备一只羊，肥点的！”铁头收回大铁桨，稍显出一丝笑意，不无得意地道。

“快，给英雄留一只肥羊！”山贼头领显得极谦恭，也很听话，听话得让铁头觉得有点不对劲。

“不知英雄尊姓大名？”山贼头领陪笑道。

“老子没名没姓，少给我啰嗦，留下这女人和肥羊，你走你的路就是！”铁头没好气地道。他此刻并不想多惹事，若是以他往日的脾气，面对这群山贼，肯定要打他们个落花流水。但是这一刻若是要战这一百余人，虽然不怕，却会惊动王郎的追兵，他也不好受，是以，他不想逼人太甚！而且，若是任泉在山下等的太急了，说不定会以为他出了什么事，所以，他并没对这些人痛下杀手。

那女人自马上被解下来，便急忙赶到铁头身边，躲在其后。铁头则接过一只被宰杀的肥羊闪身让开道，道：“你们还不走，留在这里干什么？不服气吗？”

“走！”山贼头领一挥手，立刻有人扶起托天叉，皆胆颤心惊地自铁头身边小心地走过。

望着群贼上了山，那女子才跪下谢恩。

“你是哪里的？敢不敢一个人下山？”铁头有些皱眉问道，他可有些为难，让他处理这个女人，比让他去打一场仗还要难。

“小女子是住在宁家村的。”说完那女子有些怯怯地望着铁头摇了摇头。

铁头头都大了，为难地道：“我可没时间送你回宁家村，这可怎么办？”旋又想起什么似地，自地上拾起一把刀递给那女子，喜道：“你会用这个吗？”

女子又摇了摇头，铁头不由得大感泄气，一时竟也没办法了。

“那英雄住在哪里？我可以先跟着你，等明天天亮了，我……我……”那女子有些怯怯地道。

“那可不行，跟着我可是很危险的。”铁头想了想，不由得摇头道。随即又突然有所悟道：“这样吧，我送你下山，然后你自己回去吧。”

女子还是摇了摇头道：“村里的人都躲到山里去了，回去我也只有一个人。”

“这可就有些麻烦了。”铁头禁不住搔起光光的头皮来，对于女人，他所有的能耐都没了，似乎什么都不好使。

“我可想不到办法，那你还是跟我一起去吧，也许他有办法。”铁头顿时想到任泉，似有所悟地道。

任泉见铁头不仅带回了一头肥羊，还带来了一个女人，不由感到讶异不已。

铁头只好苦笑着向任泉解释，任泉也觉得头大，不过却知道不能将这个女人赶走。

“带回来了就带回来了，铁头你把这只羊剖了，让这位姑娘去洗洗，咱们烤来吃了。”任泉道。

铁头望了望那女子，心道：“这倒也物尽其用。”那女子倒也乖巧，闻言立刻走了过来，但她的目光却极好奇地盯着水中的林渺，她实在想不到这寒意逼人的腊月，居然有人会将自己泡在这刺骨的寒水之中，不过，她却不敢乱问。

“哇，这水是热的！”女子向下游走了走，伸手摸了摸河水，吃惊地道。

任泉也暗讶，林渺身上的热力竟可使这条小河的河水变烫，这确实是惊人，他也无法明白林渺究竟是受了什么伤，心中不由更是担心。

“三爷，你不要吃一些吗？”任泉向水中的林渺问道。

林渺探头出水面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们要离开此地，有大批人马正向这边赶来。”

“啊……”任泉吃了一惊，忙附耳贴在地上，轻呼了声：“铁头，准备沿河而下。”

“她是谁？”林渺的目光突然落在那女子的身上，冷然问道。

“她是宁家村的人，被山贼给抓了，我凑巧救了她，天黑了，村里没人，就让她天亮再回去了。”铁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你真是宁家村的人？”林渺冷冷地问道。

“小女子正是宁家村的人。”那女子只觉得林渺的目光锐利得欲刺透她的心，竟不敢与之相对视。

“三爷，她叫宁荷。”任泉解释了声，也将目光冷冷地对着那女子。

“这条小河通向什么地方？”林渺吸了口气，并不再逼视那女子，淡淡地问道。

“这条河行十多里便可到宁家河，宁家河是可以行船的，坐船再过两个多时辰便能抵清漳河，河水是在峰峰侧汇入宁家河的。”宁荷忙道。

“很好！那我们便顺这条河前行。”林渺说完也不穿衣，便自河水之中向下游淌走。

任泉与铁头大喜，看样子林渺的伤势似乎无甚大碍了。那本来焦黑的肌肤，似乎也褪去了不少灰烬，显出通红的颜色。

“三爷，要不要衣服？”任泉问道，林渺此刻只穿着一条自宁家村找来的短裤，显得不伦不类，而这天寒地冻的，是以，他才有此一问。

林渺摇了摇头，突然止步，挥手叫停岸上的任泉和铁头，轻声道：“上山！”

“上山？”任泉和铁头不由得相视望了一眼，都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目光向小河的下游望去，此刻天已经大黑，无月之夜，四处都漆黑一片，尽管他们的眼力过人，也只能借微弱的星光看清两三丈远的距离，根本就感觉不到前方有何奇异之处。但他们却相信林渺的话，至少林渺不会无的放矢。

林渺也不再犹豫，疾速向小河的上游返回。

“弃马！”林渺见铁头仍牵着马缰，不由得淡喝道。

铁头一愣，有些不舍地望了望这匹驮着他闯出邯郸城的伙伴，一咬牙，摘下马背之上的行囊时，身边却传来宁荷的一声痛呼，在这个时候，这个女人却跌倒在地了。

任泉眉头一皱，不远处立刻传来呼声：“他们就在前方，谁要是抓住了林渺或是将之击杀，老爷子重赏黄金一千两！”

“果然是王郎的人！”林渺吸了一口气道：“铁头，不要管这个女人，王郎的人是不会伤害无辜的。”

铁头一怔，本来想伸手相扶，立刻又住手，望了宁荷一眼道：“宁姑娘，你跟王郎的人说明白就行了，不必怕！”

“你们不可以丢下我的……”

“走，不要理她！”林渺突然声音变得冷厉而绝情。

任泉想说什么，却又咽下去了，而且王家的追兵又在眼前，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考虑。

铁头对林渺的话一向不反对，提起大桨转身就走，刚转身，便觉得身后劲风暴起。

“我早料到你不简单！”林渺突然自水中转身，双手“轰……”地拍入水中。

黑暗之中，顿时如有千万支暗箭在穿梭，林渺的身上竟亮起一层暗红的幽光，幽光映照之下，河面上仿佛有一层水帘掀起，在虚空中化成千万支箭形水簇，疾射向铁头身后的宁荷。

“叮叮……”一串金属坠地之声响过，宁荷发出一声惊叫，身子就如乘风而起，掠向虚空，双袖飘洒，无数点幽光再次闪射而出。

“好个暗夜流星！”林渺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彩，身边的河水骤地若翻江倒海一般狂冲而起，化成一股劲暴的罡风直撞空中的宁荷。

“哧哧……”水幕似有无尽的吸力，将所有的暗器尽吸其中。

宁荷大惊，眼前被水雾一冲，顿时灰白色的水幕几乎将她完全裹于其中。正当她骇然欲退之时，突觉胸前一痛，真气一滞，自空中飞坠而下，却是夹于水幕之中的一块卵石。

铁头骇然，几枚暗器被水幕狂冲之下，歪歪斜斜地击在他身上，并没有对他产生什么伤害，但却让他大大吃了一惊，他太小看这个女子了！此刻睹见那漫天花雨一般的暗器，才知道，这个女子竟是一个极度可怕的高手，而且是王郎的人，难怪这些人能够这么快便找到这里了。

“好哇，竟是奸细！”铁头知道其身分后，顿时怒火狂烧，大铁桨一挥，便向坠地的宁荷狂砸而去，他可不管对方是男是女，或是有无还手之力。

“住手！”林渺蓦地喝住铁头。

“主公，她是奸细！”铁头一怔，铁桨架在空中不解地道。

“上山！”林渺沉声道。

铁头无奈，只好撤桨疾速向山林中奔去。

“我不杀你，是因为看在邓禹兄的面子上，如果你是他同门，便代我向他问声好！”林渺冷哼了一声，随即纵身便向小河上游奔去，如一只掠过河面的水鸟，速度快极。

此刻河的两岸亮起了许多火把，宁荷已完全可以看清林渺那强健泛红的躯体如风般一飘而去，她竟感到一丝冷意。

林渺的武功确实超出了宁荷的意料之外，功力之强也是她所没有估计到的，但让她感到一丝冷意的并不是那将她淋湿的河水，而是林渺最后那句莫名的话，因为林渺竟是邓禹的朋友！

想到邓禹，宁荷不由得涌起一阵酸楚。

第　二　卷

第二三章　邺城故人

官兵大败的消息顿时又在南阳各地掀起了一片狂热的浪潮，有人担心，有人欢喜，义军似乎并不对所占之城的百姓作任何骚扰。

刘寅、刘秀让人写了近万份安民的榜文，称之与民约法三章，互不侵犯，而且对任何扰民者都处以重刑。

百姓先是将信将疑，到后来，真的对几名违纪的军校斩首示众后，全军上下果然都不敢再稍有越轨之举动，百姓对义军也深信了几分。

是以，在这个除夕之夜，战后的各地并没有大的骚乱。对于那些欲趁机制造乱子的刁民，义军也绝不会轻饶，法纪，便是义军，而权力也在于义军。

王常和刘秀所订的新法之中，其中一条便是夺城而不扰民，还要对各城之中的子民多加保护，保证每一个辖下的百姓都能够安定，这是他们最重要的宗旨。

整个义军都必须改变往日的作风，昔日形同流寇，与赤眉军并无多大差别，是以，虽然能胜，却也不得民心。但现在却绝不可那般，一切都依法依纪，违者重罚，从整个义军的基本行为抓起，他们要彻头彻尾地改造这支新胜的义军。

箭雨横飞，不过，却为密林所阻，并未能伤到林渺诸人。

王郎显然对林渺动了真杀机，他似乎明白，林渺不死，即使是抢回了白玉兰也是没用，白玉兰绝不会与王贤应成亲。而即使白玉兰与王贤应成亲了，如果林渺没死的话，以此人的武功和聪明，又有信都的任光和耿纯支持，其后果只会让他有无穷隐患，虽然他爱才惜才，但是却也不得不咬牙要除掉此人，是以，在这除夕之夜仍然派出大批高手追杀。

“林渺，你无路可走，束手就擒吧！”

林渺几人刚奔入山林，山上便火光大亮，无数火把似乎已将整个山林都燃烧了起来。

任泉和铁头诸人大愕，铁头顿时明白，他上山带回了一只肥羊，却也招来了敌人，那些山贼本身就是王郎的人。要知道，这里距邯郸只不过数十里距离，若说这附近山上的山贼与拥有极大野心的王郎没有关系，那是不可能的。但遗憾的是，铁头那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任泉也忽略了，倒是林渺显得高深莫测。

任泉和铁头不明白，何以林渺能够识破宁荷会是奸细的原因，而这一刻他们甚至连问的时间都没有。

林渺止步，山头上正是铁头所见的那群山贼，数十支火把将山间照得通亮，而林渺与铁头诸人的身形则全都暴露在强弓利矢之下，似乎只要他们稍一动弹，便立刻会被射成刺猬。

“哈哈……光头，我们又见面了！”那山贼头领依然是高踞马上，但神气却已与先前铁头所遇时完全两样，浑身散发出浓烈的杀机，显然是位高手。

铁头大怒，这个黄昏时卑颜曲膝的贼头，现在居然如此无礼地称呼他，怎叫他不怒？

林渺只感到四周的冷风吹来，使他的皮肤紧皱，但体内仍然有一团火在燃烧，刚才破宁荷的暗夜流星之时，似乎又触动了本已积压于丹田之内的心火，这让林渺有些骇然和担心。如果自己一直处于这种状态的话，那实在是很难对付这群敌人，因为他根本就不能强提真气，那只会引起心火焚身。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强使那式根本就不能轻出的天地怒所致。

天地怒乃是载于《霸王诀》上篇之中最具威力的杀招，而出此招必须习过《霸王诀》下卷中的一种奇异内功才能完全驾驭，否则雷火只会自焚其身。

林渺虽知这种结果，可是他却不能不赌，白善麟的武功之高确超出他的意外，如果他不出那招依然只会死于白善麟手中。是以，他不如搏一搏，因为他体内拥有别人梦寐以求的神奇真气，也许这些可以代替那未曾修习的禅功。

林渺并没有想错，只是天雷的威力实超出他的想象之外，他虽承受了下来，但在天雷狂侵之下，本来潜于丹田的那奇异的功力全激活了，他根本就无法控制，惟有借冰水来散出那火热的真气，再慢慢纳入丹田。

在邯郸，并不是他不想杀白善麟，而是无能为力，天雷噬，第一个受害之人就是他，但别人却不知情，便连白善麟也以为是林渺手下留情了。

事实上，在那种情况下，林渺根本就不可能控制得了自己的刀招。

王郎确实花了很多的人力，竟自四面相围，说明王郎对林渺也确实重视。

“林渺，你束手就擒吧，老爷子是爱才惜才之人，只要你愿意臣服，老爷子是不会为难你的，否则即使你能逃过今日，也逃不过三山九洞之人的追杀！”那山贼头领语气一变，显得很是温和地道。

林渺涩然一笑，冷冷地道：“这话应该由王郎亲自来说才对。”

“林渺，你别不识抬举，你究竟把白小姐劫到哪儿去了？”那山贼头领显然对林渺的摆谱很是不满。

山贼头领话音未落，林间的火把竟在刹那间尽数熄灭，持火把之人更是发出一声惨叫。

“放箭！”山贼头领见火把一灭，立知不好，忙开口下令。

“嗖嗖……哚……”一阵急弦响过之后，却没有一声惨叫发出。

山贼头领正惊疑之际，陡觉身后涌出一股强绝的锐锋，不由得微惊，冷哼一声倒转剑锋。

“叮……”一声清脆之极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山贼头领只觉得剑身如惊涛拍岸一般，传来一连九道强劲的真气，差点将他手中的剑震得脱手而飞，但在这种出乎意料之外的气劲相袭之下，他一时的大意，竟被冲得气息窒乱，几欲呕血，更让其难看的是竟自马背上掀落。

“呀……”又是一阵惨叫传来，那些喽罗们绝望的惨呼几让山贼头领心胆俱寒，待他的视线适应黑暗之时，那些惨叫声已经没有了，只有地上零星地传来一些呻吟之声。

“给我追！”山贼头领哪里还会不明白？林渺诸人此刻已经逃去了，火光再亮起之时，地上除了一些死状各异的尸体外，便是那些痛苦呻吟的残卒，已经没有了林渺诸人的影子。

是什么人救走了林渺三人呢？那些火把乃是被飞刃所切，能够同时以飞刃切断这些火把，若非此人武功高绝，便不止一人。想到刚才那一剑九重真气的神秘偷袭者，山贼头领心中暗惊。

“洪寨主，人呢？”自山下追上来的太行五虎之一季苛望着满地的狼藉，吃惊问道。

“向山上逃去了，洪澄无用！”那山贼头领自责道。

季苛与身后赶来的王家高手不由得全都愕了半晌，才道：“追，绝不能让这小子逃了！”

刘秀依然未曾休歇，这两日为制定法纪都是彻夜未眠，今日除夕，虽然军中在欢庆，但他却没有半点开心欢喜的心情。

“将军，你又在想何事呢？难得有时间，我看你还是早些休歇吧。”一个极轻柔而又如带着梦幻色彩的声音飘了过来。

刘秀没有回头，便已知道是曾莺莺来找他了。

军中众将见他太过操劳，而与曾莺莺总是聚少离多，所以才特意把曾莺莺接到军中。

刘秀对众将之心甚是感激，不过，他绝不是一个沉迷女色的人，并不希望曾莺莺到军中来，这里并不适合女人，而且他不想开先例带女人随军，只是对曾莺莺有一份歉意，这么长时间只忙于战事，而没有时间陪她，这使他有点自责。

刘秀微微扭头，伸手拉曾莺莺坐在自己的身边，目光却投向不远处营地中的营火之处。

“莺莺何以也不休息呢？”刘秀柔声反问道。

“夫君不休息，我何以能眠？”曾莺莺淡淡地反问道。

刘秀苦苦地笑了笑，道：“我只是想静静地想一些问题，待会儿就休息。天气这么冷，你就不要出营了。”说话间，将曾莺莺的披风拉了拉。

“你我已是夫妻，有何话，夫君不可以对我说吗？”曾莺莺幽幽地道。

刘秀吸了口气，将曾莺莺往怀中带了带，道：“不是为夫不告诉你，而是此事关系太大，我不想你也卷入其中。”

“夫君此话怎讲？你我此生与共，如果你已经卷入了其中，我又岂能脱开干系？”曾莺莺微责道。

“你们先退下吧。”刘秀向身边的一干护卫及几名小婢吩咐道。

“秘密本身就是一种负担，有我一个人承担就可以了，莺莺何用执着于此？”刘秀淡淡地笑了笑道。

“可是莺莺却想能为夫君分担一些，否则我总会觉得心中难以坦然，或许，我可以为你分担一些呀！”曾莺莺不依地道。

“你真的想知道？”刘秀反问。

曾莺莺望着刘秀，肯定地点了点头。

刘秀长长地吁了口气道：“你已是我刘家的人，也应该知道这些了。”

曾莺莺见刘秀神情肃然，知道此事必是关系重大。

“莺莺可有见到昨夜彗星经天？”刘秀淡淡地反问道。

曾莺莺摇了摇头，道：“我听他们说过。”随即又讶然问道：“难道这与我们家族又有什么关系？”

“不错，你可知道为何刘家三兄弟，只有我大哥和我出现吗？”刘秀突地问道。

“二哥不是在汝南吗？”曾莺莺讶然问道。

刘秀不由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你错了，在汝南的并不是我二哥，因为我才是真正的刘家老二！”

“你是……”曾莺莺惊讶地瞪圆凤眼，难以置信地反问道。

“不错，世人都以为我是刘家三兄弟中的老三刘秀，事实上我却是真正的刘家老二，我也不是光武，而是刘仲……！”

“三弟！”刘寅冷峻而威严的声音却在此时飘来，打断了刘秀的话。

曾莺莺的神情极怪，好像是第一次认识身边之人一般，但刘寅的声音却把她拉回到现实之中，慌忙起身行礼道：“莺莺见过大哥！”

“免礼！”刘寅神色间看不出喜怒，只是淡淡地挥手道。目光却转向刘秀，略有责备之意，但很快目光又转向曾莺莺，淡淡地道：“贤妹先去休息吧，我与光武有点事要商量。”

刘秀脸色微变，曾莺莺知趣地再施一礼，在护卫和婢女的相护之下，有如众星捧月般向营帐行去。

冷风之中，便只剩刘寅与刘秀相对而立，犹如两座对峙的山峰。

“大哥怪我向莺莺提及此事？”刘秀终于开口问道。

“也许你是对的，但我不希望有太多的人知道这个秘密！”刘寅淡然而认真地道。

“她已经是我刘家的媳妇！她是我的妻子，她有权知道我的真实身分！”刘秀心中有些不满。

“是的，她有权知道你的身分，但不是现在！你要知道，对她来说，迟知道与早知道并没有什么分别，我们眼下所要做的事，只是找回三弟！”刘寅沉沉地吸了口气道。

“人海茫茫，如果三叔仍不能出关的话，我们根本就不知道三弟是谁，当年是三叔将三弟交给人带走的。”刘秀皱眉吸了口气道。

“三叔一定能准时出关！他说过彗星经天之日，便是他出关之时！”刘寅肯定地道。

“这么多年了，许多事情都是很难预料的。”刘秀吸了口气道。

“但天命是不可逆转的，当年仙长辕阳侯便说过，彗星经天之日，便是王莽龙气外泄之时，也距王莽绝命之日不远，而正在当晚，梁丘赐与甄阜全军覆灭，这一切不只是巧合，而是天命！”刘寅肃然道。

“辕阳侯仙长也说过，彗星经天之日，也是三弟红尘劫满，不必再隐其锋芒之时，也是其天命渐归的日子。可是纵观天下，又有谁合乎此条件呢？方士之言岂可尽信？要不是辕阳侯，三弟岂会自小流落江湖受尽苦难？只怕此刻他连自己的身分都不知道！”刘秀怒道。

“休要胡说！三叔之所以送走三弟，乃是因为司马计察觉紫徽星亮于我刘家，三叔担心王莽派人暗杀三弟，才会让辕阳侯以尘俗之气掩其帝气，再送于尘世之中，否则我们南阳刘家早就已是灭门大祸了。当时你还小，父亲便让你用三弟之名以你的生辰八字骗过朝中之人，并不是父亲不留三弟，要是江湖人士真如你所说，皆是无能之辈，我们根本就不用这样！”刘寅责道。

刘秀不语，他知道大哥刘寅有些生气了。他向来敬畏兄长，是以，他选择不语。

“你依然是刘秀，至少在三叔没有找到三弟之前，一切都是这样继续下去！”刘寅顿了顿又道。

“光武明白，请大哥放心！”刘秀吸了口气道。

“另外，我不希望再有任何人知道三叔的事，包括最亲近的人！眼下魔门没有一丝异动，一切都只是假象，这平静的背后正在酝酿着风暴，也许会因为三叔的重出江湖而引发种种变数。当年魔门助王莽趁乱夺我刘室江山，这些年却没什么动静，相信这些人定是在暗中策变一场更大的阴谋，我们不能不防！”刘寅吸了口气道。

“难道魔门还会帮王莽来对付我们？”刘秀吃了一惊，反问道。

“这种可能性虽然有，但是很小！我只是担心，魔门中人存在于我们的身边！”刘寅淡淡地吸了口气道。

刘秀并没有太多的惊讶，只是吸了口气望了刘寅一眼，随即又将目光悠然地投向那仍然传来欢呼声的营地，竟毫无来由地感到心情一阵沉重。

“顺着这条路向前再走十里，便是峰顶，到了那里你们可以取道尤来，或者去山西，王郎就不可能找到你们！”神秘人突然止步，指着一条小径道。

“你为什么要背叛王郎？”透过暮色，林渺发现眼前这个神秘人竟是那日王郎府中那个似乎对女人毫无兴致的冷面书生，是以他在脱险之余，仍然心存疑惑。

冷面书生淡淡地笑了笑道：“因为我们是兄弟！”说话间冷面书生伸手在脸上抹下一团东西。

“秦复！”林渺讶然大喜道，那冷面之下竟是秦复。

“不错，你昨日一入大厅，我便已认出了你，只是没想到你小子居然胆子大到敢在王郎的府中抢白玉兰！”秦复笑了笑道。

知对方是秦复，林渺心情大畅，他已经好久都没见到这位兄弟了，那日在棘阳不辞而别后，便不知其下落，却没料到会在这里相遇，而且还混到了王郎的府中。

当然，秦复能够识破他的易容，林渺半点也不奇怪，他的易容之术乃是秦复所授，自然难瞒秦复之法眼，而天下间，在易容方面，能与秦复相提并论的，寥寥无几，这一点林渺绝对心服。

“你的易容之术确实长进多了，居然连王郎也被你耍了，只怕假以时日便可胜过我了。”秦复拍拍林渺的肩头，欣然笑道。

“你的武功也长进得很快呀！”林渺握住秦复的手笑了笑。

秦复不由得与林渺相视而笑，半晌才道：“我不敢有稍微的疏懒，想到大哥你一日千里的进步，若是我被远远地甩在后面，那岂不是在你手下只有挨打的份了？不过，比起你，我似乎仍差了一点，至少，我尚不敢轻试天地怒！”

林渺的脸色微变，道：“此式绝不可轻试，以我的功力都无法驾驭，雷火已经入侵我七经八脉，只怕这半年之内，难以完全复元了。”

秦复骇然，把住林渺的脉门，眉头紧皱，道：“果然内火吞经，这段时日你绝不可以与高手对决，否则只怕后果很难预料……！”

“三爷，他们好像追来了！”任泉提醒道。

“谢兄弟提醒，我会注意的。”林渺点了点头。

“这世间大概只有一人能在短时间内调理兄长体内的雷火，只是此人数十年绝迹江湖，不知是否仍然在世。”秦复皱了皱眉道。

“什么人？”林渺喜问道。

“江湖人称火怪，二十余年前便是江湖中的不世高手，只是这二十余年都无其消息！”秦复吸了口气道。

“火怪？”林渺心中一动，想到隐仙谷中那几个老怪物。不过他可不想再入隐仙谷，不由得淡淡一笑道：“可遇不可求，若能相遇自是最好。”

“这也是。”秦复吸了口气道：“你们先走吧，这里便交给我。”

“兄弟多保重！”林渺拍了拍秦复的肩头，提醒道，他相信秦复可以解决好眼下的一切。

洪澄策马赶至，道路却已被断树封住，根本就无法行马。

“给我搬开这些垃圾！”季苛也有些不耐，不待洪澄吩咐，便喝道。

宁荷的表情有些怪，她并没有受伤，林渺只是封住了她的穴道而已。季苛等人赶来之后，便为她解开了，但她的心却绝难平静。

那群喽罗迅速移动那些堆在路口的枯枝败叶和断树之类的。

“什么味道这么浓？”恶道方仲平吸了吸鼻子，皱眉问道。

顾愁也摇了摇头，蓦地脸色大变，道：“快撤！”

众人正愕然不解之时，一阵怪笑传来，几支火箭擦亮了夜空，准确地落在那一堆堆挡路的枝叶之上。

“呼……”那些枝叶见火立燃，以快得让人吃惊的速度蔓延。

而此时火箭四处乱飞，每到一处，必点起一片火光，将整片树林都完全燃烧。

季苛诸人此刻才明白，那浓浓的味道乃是桐油加火硝的味道。

“轰……轰……”那堆树枝燃起之时，立刻炸开，带着无数火星四散飞射。

那正开路的喽罗们首当其冲，一个个惨嚎着倒退，手中的火把也成了引火之物，身上沾火即燃，顿时众人心神大乱。

“快退！快退……！”洪澄急呼，可是后方的路也燃起了大火，整个树林都很快要被强烈的火势包围。

顾愁诸人此刻哪里还想到要抓林渺，他们转身便以最快的速度向火圈之外冲去，洪澄也只好弃马而逃，他很清楚，这冬天气候干燥，这把火一旦燃起来，都不知道要烧到什么时候，波及多大面积，惟一可以做的，便是尽快跑出这片山林。

冬天的林火蔓延之速极快，加上风力极劲，火势根本就无法控制。

洪澄等人皆是高手，又见机得早，是以虽然微有些狼狈，却是有惊无险地逃出了火势之外，但那些喽罗们逃出火势之外的却只有一半，许多人烧伤烫伤则更不用说了。

这似乎是送给他们新年最好的礼物，到此刻，他们甚至没有弄清楚究竟是什么人救走了林渺，至于追袭林渺的事则更是无法延续，除非他们穿过这片火海。

可是就这样让他们回去向王郎交差，确实让他们面上无光，而此时，他们最重要的仍是白玉兰的踪迹，林渺可以是其次，而白玉兰又在哪里呢？是在邯郸？抑或早已出了邯郸城呢？

正月初一，风和日丽，清漳河上，风光如画。虽然是大年初一，但往来于河上的船只依然川流不息。

黄河帮在清漳河上航运向来很火热，而在黄河下游流域也几乎都被黄河帮控制，至少自东郡到大海完全属于黄河帮的水上地盘。

只是今日在清漳河上横行的并不是黄河帮的人，而是邯郸王郎府中的人。

过往的船只都被要求检查，虽然许多人有异言，但碍于王郎势大，众人也是敢怒不敢言，只好大叹倒霉。

事实也确实如此，大年初一出门便不顺，受如此闲气，任谁心里也是大为光火，可是这又有什么办法？这个世道便是强权当道，没有理由可讲。

有些人则是冲着王郎的面子，主动配合，有些人则是被逼得没有办法，这才让王家的人上船。尤其可恼的是，这些人上船还动手动脚的。

“昌叔，前面好像是黄河帮的船。”说话者乃是王郎的二弟子张义飞，此人乃是邯郸豪族张参之子，但却拜在王郎的门下。

“昌爷，我们要不要上前搜查？”一名王家弟子有些犹豫地问道。

“不可以错过！”王昌肯定地道。

“摆船！”张义飞一挥手，大船迅速向自上游顺水而下的一艘双桅大船靠去。

“请问迟帮主在船上吗？在下王昌求见！”王昌远远地便向双桅大船拱手呼道。

双桅大船之上舷边立刻布上一圈人墙，每人皆手持强弓硬弩，蓄势待发。

王昌诸人吓了一跳，他们似乎没有料到黄河帮的人反应这么强烈。

“我们帮主不在船上，但老夫可以代帮主作主，王管家有什么话只管跟老夫说好了。”一名老者在几人的簇拥下立于船头，在冷厉的北风之中，须发衣襟尽在飘摇，却显出一种极独特张扬的气势。

“是印长老！”王昌立刻认出船头之人的身分，此人乃是黄河帮的八大长老之一，人称海河龙王印龙，也是黄河帮中数一数二的高手。

“王管家还识得故人，甚好，有何事，便请管家直说吧！”印龙淡淡地道。

“请问印长老此是自宛城而来吗？”王昌见对方并没有让自己上船的意思，甚恼，但却知道在水上与黄河帮为敌，是极不明智的作法。

“可以这么说，不过老夫却是自邺城启身！”印龙悠然道。

“哦，原来印长老是自邺城而来，那便不打扰了！”王昌一听对方是自邺城而来，心中疑虑稍消，见对方那一付备战的架式，也不敢逼人太甚。毕竟他们不想与黄河帮作对，便是王郎也不想与黄河帮那么早就撕破脸皮，否则在昨日的宴会上，王郎便不会让迟昭平离去，因为迟昭平确实是杀童欢的凶手。

王郎连这口气都能咽下去，可见他确实不欲得罪黄河帮，而在水上的力量，仍是王郎的弱项，能拉拢黄河帮乃是王郎的心愿。

“不客气！”印龙丝毫不给王昌上船的机会，他并不吃王家的那一套，在水上，他根本就不惧王家之人。

望着印龙的双桅大船越去越远，王昌脸色也越是阴沉。

“这老不死的竟敢给我们脸色看，昌叔，难道我们就这样让他们走了？”张义飞极不甘心地道。

“立刻飞鸽传书高湖军，让他们截船，我要这老鬼知道我王昌也不是好惹的！”王昌狠狠地道。

张义飞一呆，随即兴致大振。

“昌爷，我看今日大部分的船只都是自邺城而来，是不是邺城发生了什么事？”一名王家家将出言提醒道。

王昌眉头微皱，他似乎也觉得确实是这样，而印龙那一付如临大敌的架势也让他有些疑惑：“让人去问问自邺城来的船只，看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河面上顺流而下的船极多，随便拦一艘，都是自邺城而来，于是那些家将很快便来回禀。

“昨夜，尤来军突袭了邺城，邺城内损失惨重，官兵也死伤数千，尽管最终把尤来军赶出城去，但城中四处火起，这才使城中的生意人大多都抢在今日逃离邺城。”

“哦，原来是这样，难怪那老家伙一付如临大敌的样子，看来也不是针对我们，快去禀报老爷子！”王昌有些恍然道。

“尤来这样做也太过分了！”张义飞怨道。

“尤来一直都是这么狂，这魔君有这个本钱！”王昌吸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地道。

邺城。

铁头扎了一只木筏，顺着小河苦航了一夜，才抵达邺城。

那场大火确实也烧得够旺的，也照着铁头连夜扎筏。以他在黄河边生活的经验，扎一只载三个人的筏子还不是简单不过？

林渺欲先至邺城，到了邺城，便不必在乎王郎的追兵，到时候也可以再重新计划和打算了。眼下他身上的伤势尚未能痊愈，潜于体内的热毒终会有再一次爆发的时候，那时只怕就没有这么轻易能够解决了。

热毒，始终是一块心病，若此毒不除，林渺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成为真正的高手！而在昨天之前，这股热毒深深地潜在丹田之内，以一种特有的生机的形式存在，但是现在却不同，这股热毒已散于四肢百骸之中，一触即发，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天雷袭体的原因。

而且，林渺此刻仍心挂白玉兰，不知白玉兰显否已随迟昭平离开了邯郸，抑或又被王郎擒回了邯郸。如果白玉兰脱险了，他所付出的代价倒是也还值得，至少，暂时不用去面对王家的那群高手。

走入邺城，林渺才发现，邺城并不是像他想象的那般四处张灯结彩，一派节日的喜气，而是到处都是狼藉一片，火灼、鲜血的痕迹四处可见，就像是刚发生了一场战争般。

“这里不会也被山贼给洗劫了吧？”铁头自语道。

任泉却拉了一个匆匆行路的年轻人相问。

“你们是外来的吧？可要小心了，昨晚尤来的义军一大批奸细混入城中，趁人过节不备，在城中烧杀抢掠，后来这群人又攻开城门逃走了，官府正在清查其余党，是外地人都在怀疑之列！”那年轻人以一种异样的眼光打量着林渺诸人，并无多大兴致地解释道。

林渺诸人不由得微惊，自己等人来得似乎并不是时候，而望着城中的满眼狼藉，不由对尤来军生出了一丝鄙夷，如此烧杀抢掠，只不过是强盗劫匪之流，难怪这些年来都没有什么大的作为。

原本林渺对各路义军的首领倒还多少有几分敬仰，但看尤来军如此，那尤来本人大概也不会好到哪里去，不得民心者，怎能得天下？这点道理都不懂，即使尤来是个人物，也只是一介莽夫，或是脾性乖张之人。

“你们快走吧，官差来了！”那年轻人突地神色一变，忙匆匆走开。

“哎——站住！”

林渺回头，果见一队全副武装的官兵急步赶来，显然是对那年轻人的慌忙而起了疑心，是以这才出言喝叱。

那年轻人吓了一跳，顿时停步，还没等官兵赶过来，便分辩道：“不关我的事，我家就住在东塘街，我还要去给娘买药呢……”

“做贼心虚！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先抓起来再说！”一名官兵眼睛一翻，叱道。

“啊！”那年轻人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几位官爷，确实不关他的事，刚才我只是向他询问了一下城中怎会弄成这样，他见几位官爷来了，怕几位怪罪，这才准备匆匆而去。”

“你们几个是外来的？”那官差头目怪眼一翻，目光立刻转向林渺诸人，那一队官兵也立刻将林渺诸人围住，如临大敌之状。

“实不相瞒，我们乃是刚自邯郸而来，想来此做点生意，却没料到遇上了这般变故！”林渺极为客气地道。他可不想再在邺城之中惹恼了官府，那他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听你口音，根本就不是邯郸人，你想骗谁呀！在本官爷面前耍花样，抓起来！”那官差头目一声冷笑，挥手喝道。

铁头大恼，正欲发作，却被林渺制止了，正欲解释，却被几名官差不由分说地上前扭住双臂，心中也有些恼意，双臂轻抖，几名官差立时被甩了出去。

林渺这才冷然道：“不劳动手，几位要带我们去见官，前边领路就是。”

那些官差吓了一跳，见林渺神色凛然，气势逼人，又看了看铁头那一副欲吃人的凶样，倒也不敢太过相逼，官差头目沉声道：“那好，你们跟我走吧，若想耍什么花样，就休怪老子不客气了！”

都尉衙门大厅之中已跪了百余人，这些人全都是外地来的，被官府怀疑为奸细，皆被抓到这里来了。众人挤于一堂倒也极为热闹，只是厅中氛围太紧张，那些跪于地上的许多人都在瑟瑟发抖，怎也没料到这飞来的横祸会落到他们头上。有些人昨夜破了家财不说，却还被怀疑为尤来匪军的同党，确实也够冤的。

“你们这些刁民，如果没有人供出谁是尤来的同党，本官将你们一同定罪，宁可错杀一百，也绝不放过一个乱党！”都尉熊业显然是已经有些老羞成怒了，昨夜乱军烧城，他身为都尉，虽并不是管城防，但却有责任守护城内的安全。是以，除郡丞失职之外，他也难辞其咎，却又没地方出气，便找上了这些无辜的人。

“大人还请明查，我等多是无辜良民，乃是闻邺城之繁盛才慕名而来，如果大人如此处理我们这些无辜之人，只会寒了天下贩夫走卒客旅之心，对日后邺城发展有百害而无一利，还请大人三思！”一儒生突挺身诚声道。

“大胆，你是何人？”熊业怒叱道。

“小人朱右，乃是自彭城而来，还请大人明查！”那儒生并不惊慌，恳然道。

“大胆朱右，本官还用得着你来教训？”熊业怒叱道，似乎他哪一丁点的威严在此时不发就不快。

“大人！”朱右神色不变，仍欲分辩。

“你给我住嘴，再要啰嗦，先治你咆啸公堂之罪，重打三十板！”都尉熊业似乎有些固执地吼着打断朱右的话。

朱右神色一变，扫了众人一眼，只得作罢，只看这都尉之昏庸，便知说什么也是没有用处的了。

“来人，将这些疑犯全部押进大牢，听候发落，若想保释，每人必须先交出一百两银子！”熊业沉声道。

“大人……”厅中顿时呼声四起，要知道，若是想保释，哪里会要一百两银子呀？这一百两解子的数目，只怕有些人穷其一生都赚不回来。

“慢！”林渺一直在人群之中未语，见熊业如此贪婪且如此果断，分明只是想勒索银两，哪里是在为百姓着想？

“怎么？你想保释自己吗？”熊业怪眼一翻，傲慢而又冷漠地问道。

“非也，我只是有话要说！”林渺立身而起，沉声道。

“有什么话快说，本官还要赶去看杜月娘的献艺，时辰已经不早了！”熊业伸了个懒腰，不耐烦地道。

熊业此话一出，差点没把厅中所有所谓的疑犯给气个半死。在这种时候，熊业居然还有闲情去看杜月娘献艺，面对他们却是好坏一把抓。

林渺这一刻才真的懂了，什么叫官逼民反，心中升起一团莫名怒焰。

“大人！此刻城中新遭匪劫，民心已惶惶不安，如果大人尚这般不以明断、错判良民的话，只怕邺城危矣，到时候不单是我们没有好日子过，便是大人你也难逃厄运了！”林渺肃然道。

“大胆！你居然敢恐吓本官？来人，把他给我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熊业一听林渺之话，顿时大怒，喝叱道。

“慢！”林渺一扬手，既是阻止了铁头和任泉出手，也同时让那几名掌刑的衙役停止了动作。

“大人想抓尽城内所有外地人吗？”林渺沉声反问道。

“这是本官的事，哪用得着你这等小民来管？”熊业不屑地反问道。

“那大人便不担心城内之人勾结叛军共夺邺城？”林渺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

熊业一怔，脸色顿时微变，冷冷地盯着林渺，漠然反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大人明白，如果城内一直都藏匿着奸细的话，其身分一定很隐秘，如果大人这样抓住我们而又打入大牢的话，大人猜想，那奸细会做出什么事？”林渺淡然反问道。

熊业神情一紧，急问道：“他们会做什么？”

“他们一定会借机鼓动场面中的外乡人和一些百姓，让这些人惶惶不安，那样，他们甚至会鼓动那些担惊受怕的人去投靠匪军，或是作匪军内应为患邺城，昔日吕母便有先例。因此，如果大人一意如此的话，只怕邺城危矣，那时候大人的官位便难保了。不仅如此，到那时，城中百姓并不会念及大人对他们的好，只会怪大人没能保护好他们，这对大人来说只怕是得不偿失！不过，小人倒有一个主意可让大人两全齐美，一举多得。”林渺悠然笑了笑道。

熊业的脸色变了数变，目光狠狠地盯着林渺，似乎是在考虑如何对待林渺所说的这些话。他身边的师爷也有些讶异地打量了林渺几眼，随即附在熊业的耳边轻语数句，熊业的脸色渐渐缓和了一些，狠狠地瞪了林渺一眼，冷冷地道：“我倒想听听你有何主意！”

熊业说完立身而起，道：“休堂片刻，把他带到内堂来！”

厅中众人皆缓了口气，他们倒是对林渺抱了几分希望，至少，林渺的话让这昏官听进去了。是以，众人皆以一种渴求的目光望着林渺，任泉和铁头则是面有忧色。

“我保证大家不会有事的，请大家放心等一会儿，相信熊大人爱民如子，定能明察秋毫！”林渺半真半假地向众人道。

熊业听了前半句，想要发作，但听到后面，气又消了。尽管他知道自己是一副什么样的德性，但是有人称赞，却仍是让他欢喜，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好像他真的成了爱民如子、明察秋毫的清廉之官了。

来到后厅，熊业喝退两名衙役，只留下那师爷与林渺二人，沉声问道：“你有什么主意，快快道来，若是敢欺瞒本官，本官便定你死罪！”

“小人即使是不爱色，不爱财，但是对小命还是爱的，怎敢欺瞒大人呢？”林渺淡然笑了笑，满不在乎地道。

“还不快说？”那师爷叱道。

林渺望了两人一眼，悠然道：“我的主意只有八个字，那便是引蛇出动、一网打尽！”

“引蛇出动，一网打尽？”熊业愕然反问。

“不错，正是这八个字！”林渺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八个字是何意思？本官倒想听你解释解释！”熊业眼中闪过一丝亮彩，虽然他贪他昏，但却绝不傻，自这八个字之中他似乎也体会出了一点什么，只是并不能完全了解而已。

“这首先要大人给城中的奸细造成一种假象，那便是大人疏于防范，他们感到有机会可乘才是此计施行的第一步。”林渺故意吊足熊业的胃口，顿住不说。

“那如何做好这第一步呢？”熊业有些急地问道。

“这一点好办，眼下大人不是要去看杜月娘的献艺吗？你大可让城中人都知道，让那些奸细以为大人疏于政事，而敢大肆活动，事实上大人如此做却是为了邺城百姓安危着想。”

“哈哈哈……”熊业不由得笑了，道：“这好办，这好办，这一条没问题！”

“做到了这些还不够。”林渺又补充道。

“还要怎的？”熊业一瞪眼，反问道。

“至少大人要撤去城内四处抓捕奸细的官兵，这才能够让奸细很放心大胆地活动，以便于他们联络，当他们全部聚合之后，自然便可一网打尽了！”那师爷似也想卖弄一下，抢在林渺前回答道。

“嗯，这倒也是。”熊业点了点头，由师爷口中说出这些道理，他倒是很容易接受。

“那就下令撤去城中搜捕凶手的人吧，然后命人暗中加强城防！”熊业立刻吩咐道。

“但还有一件事，大人忽略了！”有那师爷帮着说话，倒让林渺省了不少口舌，但他仍出声提醒道。

“还有何事？”熊业的心情似乎好了一点，能为去看杜月娘的献艺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理解，他自然心喜。

“那便是外面那些人，大人要将他们全释放了才行，否则此计只怕难成。”林渺肯定地道。

“外面那些人，只要每人拿出一百两银子，本官自会放人，而你为本官出得此计，可免你同伴三人的赎金，你该满意了吧？”熊业大方地道，此刻对林渺倒不是那么厌恶。

“请大人想想，这些人多是小本生意人，看他们衣着单薄，根本就拿不出这么多银子，即使等他们凑足了银子，又要等到什么时候？但是如果那些奸细借此鼓动城中的那些外来生意人和百姓，一时聚众太多，城中一乱，就很难控制，即使是引出了奸细，仍会制造大麻烦，难道大人想为了眼前这点小利而失往后的大利吗？如果大人放了这些人，这些人不仅会感激大人的恩德，还能让奸细可乘之机减少，到时候他们一出来，便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举成擒，否则以邺城城内那么多的外来商家，只怕很难彻底清查。”

说到这里，林渺诡异地一笑，接道：“说不定到时候大人还可以将某些人的万贯家财全部充公呢，那时又岂在乎这区区几千两银子？”

熊业眼中放光，最让他受用的还是林渺最后一句话，如果能够让某些人的万贯家财都充公，他至少可分得三分之一，要是多有几家，他又怎在乎眼前这蝇头小利？

那师爷也不由得向他附耳低语了几句。

“很好！本官可以答应你放了那些人，但是你却得留下！”熊业淡淡地道。

“大人这又是为何？”林渺并不惊讶，淡然反问道。

“既然你能想出此计，就定懂得如何安排，本官要去看杜月娘的献艺，没有时间为这些俗事操心，你最好给本官定个计划出来，让本官满意了，才能够放你离开，否则，本官就定你死罪！”熊业凶巴巴地道。

林渺心中大感愤然，世上竟有这样的恶官，他真恨不得立刻便上前捏死熊业，但他却知道，自己不可以这么做。他当然不怕杀人，有铁头和任泉相助，要杀这脏官只是轻而易举之事，但那只会连累厅中的那些人，所以他并不想惹事，事实上让他留下拟个计划也只是轻而易举之事。

“这个没问题，不过，我还有个请求，便是想随大人同去观看杜月娘的献艺。小人对其闻名已久，还有些交情，如果大人带我同去，也许还可让她为大人献曲一首呢。”林渺吸了口气道。

“哦，此话当真？”熊业大喜，随即立身而起问道，显然林渺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他。

“小人在竟陵游学之时曾拜访过杜月娘，是以应该不会有问题。”林渺半真半假地道。

“杜月娘现在成了燕子楼的台柱，其艳名不逊当年曾莺莺和柳宛儿，如果你能让她为本官献曲一首，本官必有重赏！”熊业兴奋不已地道。

“那就先谢过大人了。”林渺心中暗惊，如果杜月娘成了燕子楼的人，怎会到邺城来？她不是在醉月楼吗？若真有燕子楼的人来了，倒还真的有点麻烦了。

“我想让我的两位随从也一起去。”林渺又道。

“这个不是问题，本官这就下令放人。”熊业想到能让杜月娘为自己献艺，顿时心痒，大方之极地道。

“谢大人！”林渺大喜。

熊业对杜月娘的兴致似乎比一切都高，对邺城中的一切事务都可以抛至一边而不理，但是却不能不看杜月娘的献艺。

当然，在邺城之中，熊业统管城内和整个魏郡的匪劫之事，但却仍得听命于郡守戴高。不过，戴高似乎更是荒淫无道，这河北之地，义军处处，朝中政令到这里来都变得行不通，只要他出银子，保证上疏下通，是以戴高将魏郡之事大多交给郡丞叶计和都尉熊业处理，而他则乐得清闲。当然，他并不怕出了什么问题，熊业乃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亲信，而叶计则是其亲戚，所以整个魏郡便成了他们的安乐之窝。

熊业稍稍布置了一下，便在众亲卫相护之下，带着林渺、师爷诸人浩浩荡荡地向清漳楼赶去。

清漳楼坐落于城北，高而豪华，可远眺清漳河，是以取名为清漳楼，这也是邺城最为豪华的青楼，当然，其聚青楼、酒楼与赌场为一体，虽无燕子楼之名气，但其装饰之气派，也不会相去太远。

邺城街道虽然大部分已经过清理，但街边的狼藉依然随处可见，显然，昨晚一场劫火，已让邺城变得有点面目全非。

林渺都怀疑，自己来邺城是白来了，而他提议与熊业同去见杜月娘也是一个让他后悔的决定。如果他知道杜月娘已经成为了燕子楼的人，绝不会提议要去见杜月娘，可是现在已是骑虎难下，熊业根本就不放他走，一定要带他去清漳楼，他也只好走一遭了。

街头的百姓老远便避开，面对这支队伍的目光似乎总带有一丝憎恨，这让林渺坐在马上浑身都不对劲，铁头和任泉倒似乎没什么，他们只是紧跟着林渺，一切都听林渺的吩咐。

恍惚间，林渺只觉得一丝不安自心底升起，这并不是因为百姓们那些鄙夷的目光，而是一种极奇异的感觉，这让他觉得很不舒服。自被天雷袭身之后，他似乎总会出现一些特别的感觉，那是对危险的觉察力。

想到这里，林渺突有所悟，蓦地抬头，便见一抹血色，如艳红的晚霞般自天空中袭下，无声无息。

“杀手残血！”林渺失声低呼，对这一抹血色，他绝不陌生。当日杀死齐子叔的就是此人，而要杀白玉兰的也是此人，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遭遇，但这一次，却又是为了杀谁呢？

“保护大人！”经林渺一喊，立刻有人发现那自虚空中飘下的这抹血色，不由得惊呼。

“轰……”熊业的软轿触及红云便已在剑气之下爆裂。

“啊……”熊业惊叫，只感一抹血色充斥了整个轿身，身子与思想仿佛陷入了一个空洞之中。他看到了一双冷厉而酷辣的眼睛，以及一团红如火的身影。

“哗……”熊业绝望惊呼的一刹那，却发现一柄刀自他颈侧破开轿身，没入那血红的世界里。

“当……”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声中，软轿暴成碎片，熊业的身子也随轿子的碎裂滚落而下，发出一声惨哼。

“大人！”那师爷大惊，这时才反应过来，一切都发生得太快。

“抓刺客！”熊业落地一滚身，竟站了起来，惊魂未定地大喊道，脸色都变绿了。他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一次，若不是那自颈侧穿过的刀救了他一命，只怕早已被那诡秘的杀手割下了脑袋。

这一刀正是林渺的龙腾！

熊业庆幸将这个年轻人带在身边，而林渺的武功似乎也极出乎熊业的意料之外。

杀手残血一击未成，被林渺功力反震而出，却又疾攻林渺，以快打快，竟连击数十剑之多。

“大胆狂徒，吃你爷爷一桨！”铁头见那杀手居然狂攻林渺，不由得大怒，纵身而起，大桨以开山之势自虚空中压下，顿时风云变色，气劲旋动有若雷鸣。

“叮……”杀手残血只好弃林渺，反剑轻拨，两股气劲相触之下，其身子竟在空中倒折而出。

“想走？”任泉也横身掠出，刀影洒过一片凄迷。

一旁的官兵都看呆了，他们只能在地上围住，根本就插不上手。

“轰……”铁头的大铁桨被杀手残血剑锋上的力道引至一旁，击在路边的一只大石狮上。石狮顿时爆裂成无数碎石块，滚落一地。

铁头的手臂震得发麻，心中暗骇，但一旁的熊业却是更惊，那群官兵更不用说了，哪见过这般威势？

“砰……”任泉并没能在空中截住杀手残血，只因对方的身法太快，而且又极古怪，险些中招，后与残血对了一脚才力竭落地。他的功力显然不如残血，落地后连退四步才稳住身形。

“你就是林渺？三番四次坏我之事，我定会回来找你的！”杀手残血如一页纸鸢般借任泉之力，落至一旁的高檐上，冷冷地抛下一句不带任何感情的话，便如影子般掠过几个屋脊而去。

“快给我追！一定要把刺客给我抓回来！”熊业见杀手残血离去，不由得怒呼道。

“大人，我看不用追了，根本就没人能追上这杀手，大人无恙就好了。”林渺劝阻道。

熊业想到刚才这杀手如影子一般的身法，禁不住心有余悸，而刚才要不是林渺出手相救，他确已命丧黄泉了。

“你们三人救了本官的命，本官一定会重赏你们！”熊业缓了口气道。说到这里又惑然问道：“你们武功这么好，为什么还会被这群废物抓到衙门里去？”

林渺不由得好笑，淡淡地道：“我们也没犯法，我相信大人能明断，是以就与他们配合一下，这是我们百姓应该做的！”

“说得好，你跟那些刁民不同，对了，刚才那刺客叫你什么来着？”熊业突然记起了什么似地问道。

“他叫小人林渺！”林渺坦然道。他知道，熊业此刻绝不会拿他怎样，有他在，那刺客才难以得手，熊业也是怕死之人，即使知道自己是朝中钦犯，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招揽。再说，他便是想抓自己诸人，也得估量一下自己三人的武功，又岂是他那群手下所能对付了的？

“你就是林渺？！”熊业望着林渺神色一冷。

“我就是林渺！”林渺高深莫测地笑道。

熊业对视着林渺，脸色数变之后，突地诡诡地笑了起来。

林渺也对视着熊业诡诡地笑着，两人的表情显得滑稽而又让人不懂。

熊业突地停住笑容，大方地拍着林渺的肩道：“好哇，林渺这个名字好，叫起来就是顺耳！”

林渺差点没笑破肚皮，熊业的演戏本领确实是高绝，不由得附和道：“谢大人夸赞！”

“你是不是昨天大闹邯郸的那个林渺？”熊业突地附到林渺耳边低声狠问道。

林渺怪怪一笑，低声反问道：“你说呢大人？”

熊业一怔，旋又皮笑肉不笑地道：“我说，我说杜月娘的歌喉定比曾莺莺要好，肯定是这样的！是吗？”

“那是，那是！”林渺也一怔，附和道。

熊业与林渺对望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又似乎各怀鬼胎。

师爷在一旁都看得莫名其妙，但是他却听说过“林渺”其名，昨日大闹邯郸之事，已经传到了邺城。

邯郸与邺城相距本不远，又因两城通商者甚多，更有许多人专门赶到邺城来一睹杜月娘的风姿，是以便把邯郸城发生的最火爆的消息带来了邺城。

而有人居然敢在王郎府中抢走王郎未来的儿媳，这可算是北方最具传奇性的典故。是以很快便将这消息传得满城皆知，许多茶馆里面的人甚至将这大闹王郎府的人说成了三头六臂，如何一路杀出邯郸城，如何打败追兵之类的，也讲得活灵活现，便像是他们亲眼见到了那一切一般。

后来，还有人传说这个闹邯郸的林渺不是凡人，乃是天神，是被雷电送到人间的，所以连王郎都耐何不了他。消息以讹传讹，很快便走样了。

那师爷却是恍然，如果说眼前的年轻人便是昨日大闹邯郸之人，拥有击退刺客的本领，那自是不稀奇，但他的心中又隐隐有些不安。

清漳楼，林渺的心却不在此，他知道如果王郎知道他在这里出现的消息，定然会派人前来追杀。是以，他必须尽快离开邺城。不过，今日仍不会有问题，邺城与邯郸来回两趟也需要一些时间。

清漳楼专为熊业准备了一个席位，毕竟，在邺城，熊业仍是个人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熊业此刻的心情也已平复了下来，虽然对刚才那次刺杀尚心有余悸，但知道身边之人是大闹邯郸的林渺，身后又有林渺的两名随从高手，胆子也壮起来了。他可不在乎林渺是什么身分，在他的眼里，王郎也是勾结贼寇的豪强，尽管他不敢轻惹王郎的势力，但也不会帮王郎。

清漳楼中早已挤满了许多人，东一堆西一桌，一边饮酒一边高谈阔论，似乎许多的话题都与昨日林渺大闹邯郸城有关，这似乎比昨夜贼寇扰邺城还要让人乐道。因为，这多少带点英雄主义色彩，是以更受人欢迎。

此时尚未到杜月娘出场的时间，看过杜月娘献艺的人们，对于台上这些所谓精彩的前戏根本就不屑一顾，只有那些还从未见过杜月娘献艺的人才会看得大声叫好，但却为一旁的人所不屑。

于是，许许多多关于杜月娘的笛音是如何动人，其舞姿是多么迷人，以及其长得是如何美丽动人……似乎所有美丽的词语都用上了。

男人在谈女人的时候，总会有讲不完的话题，尤其是在讲一个美丽动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女人时，这时候他们的想象力似乎都能发挥至极限，更有甚者，吟出几句似是而非、略带感情的诗句，让众人一笑……等等，不一而足。但不管如何，在这种场合之下的热闹那是不可否认的。

“你去让杜美人待会儿为我献曲一首吧。”熊业推了推身边的林渺，提醒道。

林渺暗恼，道：“我只是与昔日杜月娘有一面之缘，可是她现在是燕子楼之人，而我又与燕子楼有些过节，只怕过不了燕子楼这一关。”

“你不是说可以做到吗？”熊业一听林渺这么一说，不由得也有些微急，反问道。

“大人听错了，我只是说有可能，如果大人认为我说错了，可以问师爷。不过，我会尽力去试试，可是这却要大人你相助。”林渺吸了口气道。

一听林渺的话有所转机，熊业立刻大打包票道：“你要本官相助什么？只要本官可以做到，而又能让杜美人为本官献曲一首，本官定会做到！”

林渺心中暗骂：“真是狗官，早知道就让杀手残血宰了你好了，免得在这里恶形恶相！”但口中却道：“我只说试试，不能保证就一定可以成功。大人如果要一定成功，林渺也不敢担保，还是就此作罢吧。”

“好，好，试试就试试。”熊业也无可奈何地道。他知道，逼林渺太紧了，林渺懒得理他，弄不好，割下他的人头，他也无力可抗，是以只好妥协。

“那请大人写封给杜小姐的请帖，便说杜月娘小姐亲启，请她去你府上作客。”林渺道。

“什么？”熊业先是一怔，随即大喜反问道：“你能请到她到我府上作客？”

“大人太心急了，这叫漫天要价，落地还钱嘛，如果她能去你府中作客，你还在乎这一首献给你的曲子吗？若她不去，也不敢不给大人面子，至少会有所表示，那么让其为大人献上一曲，也便不过分了。”林渺微责道。

熊业一听，欣然地一拍脑袋，笑道：“果然好主意，我怎就没想到？来，笔墨伺候！”

林渺心中更多了一丝鄙夷，他真难想象，朝廷怎么会选中这样的人来主管一方城池安危，由下及上，可想而知，王莽的朝政黑暗到了什么样的程度，也难怪河北乱成这个样子。相对而言，南阳官府还是要好上一些，要不是王兴在宛城弄得乌烟瘴气的，只怕刘秀想起事也是不可能的。当然，朝中的苛锐太重这是另外一回事，而大饥荒也是百姓起事的原因，整个朝政黑暗，仅一地治理得好也没有用，如信都之地，若不是因天高皇帝远，任雄漠视朝中的许多无理政令，减轻百姓的压力，这才使得信都得以安生，但这也成了朝中欲让人在任雄死后夺其后权的原因。

信都的百姓却对任家极为感激，这是一个异数。

“熊大人有信函要我亲自交到杜小姐的手中！”林渺掏出熊业给他的令牌，沉声道。

林渺并不敢以真面目去见燕子楼之人，因为他乃是燕子楼的大敌，燕子楼可是一块难啃的骨头，此刻他根本就不能与高手太过激烈地交手，否则的话，杀手残血只怕没有这么容易逃走了。当然，林渺自然不会真个帮熊业杀掉杀手残血，这样的昏官，死有余辜！只是如果熊业死了，城中必会立刻对外来的人进行大搜捕，这是林渺所不想见到的，若邺城城中大乱，说不定尤来军会卷土重来，以尤来军之凶残，那时苦的只是城中的百姓，这并不是林渺所愿见到的，是以他才会出手救熊业。

不过，熊业不死，他倒可以利用此人来达到一些目的。

那名清漳楼的护卫哪敢相阻？立刻上前引路。他们很清楚熊业的为人，一个不好，便落得身首异处，在魏郡根本就没有人可以为他们申冤！

“铁爷，这位是都尉大人的人，说有信函要亲自交给杜小姐。”那护卫引着林渺来到一间偏室。

林渺吃了一惊，护卫所引见的人竟是燕子楼的护卫总教头铁忆！这让他意外，也吃惊。

“哦，是熊大人的人，你把信函交给我吧，我帮你转交给小姐也是一样。”铁忆听说是熊业的人，倒也显得很客气。

“大人说过，此信必须要小人亲自交给杜小姐！”林渺见铁忆并没有认出自己，不由暗松了一口气，沉声道。

铁忆对视了林渺一眼，见林渺语气极为坚决，他并不想在邺城得罪这号人物，是以只好点点头道：“那好吧，你跟我来。”

……

“小姐正在上妆！教头请稍候！”铁忆欲进，却被杜月娘的小婢所阻。

对于这个小婢，林渺倒还有些印象，也是当日阻他于门外的那小婢。

铁忆望了林渺一眼，淡淡地道：“熊大人有一封信函要亲自交到小姐的手上，你去通报一声！”

那小婢斜瞟了林渺一眼，故意道：“哪个熊大人？”

“都尉熊业大人！”铁忆也有些恼，但是杜月娘在燕子楼中的身分特殊，也不能发作。

自曾莺莺被刘秀带走之后，邓禹又偷偷地带着柳宛儿而去，当时正是义军攻破棘阳之时，邓禹趁乱带走柳宛儿居然未被人发现，这确实气坏了燕子楼中的人，本来曾莺莺一去，便请来了竟陵的杜月娘，希望替住曾莺莺的位置。

杜月娘也确没让人失望，可是柳宛儿一去，便只剩下杜月娘一人了，是以燕子楼不得不看重杜月娘，对其特别厚待。同时燕子楼也四处派人寻找邓禹和柳宛儿的下落，他们绝不甘心！

“哦，那你跟我来吧。”那小婢极为傲慢地望了林渺一眼，不冷不热地道。

林渺懒得与其计较，望了铁忆一眼，见对方并没有什么动静，心中甚喜。

“小姐，熊大人让人给你送来一封信函。”小婢行入内厢，隔着门帘唤了一声。

“放在那儿吧。”杜月娘那慵懒而柔转的声音如天籁般传了出来。

“大人吩咐要小的亲自交到小姐手中！”林渺吸了口气道。

“你已经做到了，要么你拿回去给你们大人，要么就放在这里！”帘内的杜月娘声音突然变得坚决道。

林渺倒是微吃一惊，杜月娘的话说得也够绝的，似乎根本就不怕得罪了熊业。

“那小姐连故人也不欲相见吗？”林渺突地淡淡一笑道。

“何来故人？”帘内传出杜月娘惑然的声音，“昔日竟陵抚箫仗剑，却未能长叙，被无礼公子卫政所扰，难道小姐不欲再继当日未完之语吗？”林渺淡淡地道。

那小婢讶然望着林渺，听其说到“竟陵抚箫仗剑”，似有所悟，不过，在竟陵仰慕杜月娘的人太多，她根本就不知道眼前之人是谁。

“哦，那公子请进来一叙吧。”杜月娘似乎有些印象，口气缓和了许多道。

林渺掀帘而入，却见杜月娘坐于铜镜之前，身后两名俏婢正在为其盘头结发，其状甚为惬意，略带慵懒的表情确实有倾国倾城之姿，似乎风姿更胜昔日。

“我有见过先生吗？”杜月娘目光落到林渺的身上，见进来的只是个中年文生，不由得大失所望，淡漠地问道。

第　二　卷

第二四章　护花任务

林渺淡淡一笑道：“小姐自不曾见过这张面孔。”说话间，目光向那两俏婢望去。

“你们俩先出去一会儿。”杜月娘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林渺的话意。

两俏婢倒是极为听话。

“林渺巧过此处，特向小姐请安了！”林渺立刻撕下易容。

“啊，果然是你！”杜月娘迅速立身而起，还了林渺一礼，欣喜地道。

“小姐居然还记得在下，实让我感到荣幸。不知小姐近来可好？”林渺伸手相扶道。

“公子请坐！”杜月娘客气地道了一声，随即又道：“听说公子昨日大闹了邯郸城，自王郎的府中救出了心上人白小姐，何以公子今日便能到此，还与熊大人拉上关系呢？”

“一言难尽，我此来，本是欲取道信都或平原，闻小姐在此，是以便在此多呆一日，想来见见故人，听听小姐那远胜天籁的歌喉箫声！”林渺笑道。

“惜无知音，今日公子来此，月娘定竭力相奉！”杜月娘欣喜地笑道。

“我便在西首的前台，与熊业并座。若有空，定当找机会再来拜访月娘。”林渺道。

“昭平受伤了，你可知道？”杜月娘突地转换了语气道。

林渺一怔，不明白杜月娘何以突然说出此话，讶问道：“月娘所指哪位昭平？”

“黄河帮帮主迟昭平！”杜月娘叹了口气道。

“什么？”林渺差点没失声叫起来，吃惊地问道：“你怎么知道？她在哪里？怎么受伤的？”

“昨晚来邺城后受了伤，是尤来出的手，她此刻在谢府之中，待会儿你可以去问她。”杜月娘吸了口气道。

林渺微微有些发愣，他怎么也难以将杜月娘与迟昭平两人联系在一起，一个是北方水路第一大帮帮主，一个却是南方名妓，两种身分，两处所在，相差何止千里？可是他知道自己并没有听错，杜月娘所说的人正是黄河帮帮主迟昭平，他相信杜月娘是不会骗他的，至少没有必要。因为如果杜月娘不是与迟昭平有特别关系的话，根本就不可能知道他与迟昭平之间的关系，那也便没有必要说出这些了。

“好了，公子也该走了，若有空，还请到谢府走一趟。”杜月娘提醒道。

林渺知道，时间久了会让铁忆生疑，是以忙重整易容，道：“这是熊业的请函。”

杜月娘看了看道：“我不想去他府上，你帮我回复他！”

林渺笑了笑道：“好，那我便先去了。”

林渺并无太多的心思观看台上上演的一幕幕好戏，真正能吸引他的，只有杜月娘的歌声与笛声。杜月娘果然专为西面的席上之人献曲一首，虽然是所有人都在听，但熊业依然忘乎所以，好像这一曲便是专为他一人而献上的一般，却不知这乃是杜月娘献给林渺的。当然，这些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熊业享受到了这特有的殊荣，甚至连郡守都有些嫉妒。

熊业则更是对林渺另眼相看，像是对一个活宝般。

林渺却恨不得早点离开此地，去谢府看一看。

迟昭平居然受伤了，她怎会到邺城来而不是回平原郡呢？那白玉兰呢？还有猴七手与耿信诸人呢？他们是不是也跟着来到了邺城？如果都在，那倒是省事。

杜月娘与迟昭平又是什么关系呢？她们俩一南一北，八杆子打不到一块的人，居然会有外人无法知晓的关系，这确实不能不让人吃惊和讶然。

杜月娘一直都在燕子楼高手的看护之下，想见其一面都不容易，迟昭平又是怎么见到杜月娘的呢？而且让杜月娘知道她受伤的消息呢？这一切确实让林渺也难以思透。

林渺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杜月娘的话，如果杜月娘已是燕子楼之人，会不会帮燕子楼设下圈套对付自己呢？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自己与杜月娘不过一面之缘，可是，对方又怎知道自己与迟昭平之间的关系呢？

这又是一个让人不解的地方，但不管怎样，林渺还是决定立刻去谢府看个究竟，即使杜月娘所言并不属实，对方也不可能在仓促之间安排出什么毒计来。

谢府，并不太气派，林渺一报名，便立刻有人引入府中，似乎府中之人早就听说过他的名字。

林渺并没有完全看完那曲戏，他要先行离去，熊业也没有办法。不过，林渺说过，只是有些私事待办，又留下了任泉相伴熊业，这是熊业惟一心安之处。毕竟，他知道任泉也是个高手，而他要用林渺的地方尚多，可不敢太过得罪此人。尽管他也很张狂，却不是傻子。

迟昭平果然在谢府之中，也就说明杜月娘并没有说谎。

“你受伤了？”林渺再见迟昭平，感觉她有些憔悴，不由得问道。

“是月娘告诉你的？”迟昭平似乎知道林渺与杜月娘相见之事，淡然反问道。

林渺微愕，点了点头，惑然问道：“你怎么会认识她？你们一北一南……”

“这是我们的秘密，不过，告诉你也无妨，因为我与她本是姐妹！”迟昭平含笑道。

“姐妹？”林渺的眼睛瞪得极大，反问道。

“不错，亲姐妹！但在十年之前便分开两地，世间知晓之人寥寥无几，也可以说这是我黄河帮的一大秘密。”迟昭平淡淡地道。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林渺吃惊地问道。他实在是找不到迟昭平告诉他这样一个大秘密的理由所在，是以他吃惊，因为他不觉得自己与黄河帮之间拥有多大的交情。

“因为我想请你护我回平原。”迟昭平肯定地道。

林渺认真地望着迟昭平，似乎欲在她那憔悴的面容下找到这句话是真是假的答案。

“玉兰现在哪里？”林渺突地吸了口气问道。

“已由姬先生送她上了许平生长老的船，先一步去了平原，你的两个朋友也在，只有耿先生说回去找你们尚留在邯郸外，白小姐应该是安全的。”

林渺松了口气，他知道姬漠然的身分特殊，若由他送白玉兰出城，自不会有问题。

“那你为什么不随许平生长老回平原，而选择要让我送呢？”林渺讶然不解地问道。

“这是我心中的秘密，答案暂时并不想告诉你。”迟昭平望着林渺，虽看上去有些疲倦，但依然很顽皮地眨了眨大眼睛。

“如果你认为我胜任的话，我定当竭力。”林渺耸耸肩，洒然笑了笑道。

“没有试过，是不会知道结果的。”迟昭平也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

林渺不由得也笑了。

“是尤来伤了你？难道昨晚尤来亲自入城了？”林渺想了想又问道。

“不错，尤来军入城，并不只是为了劫掠邺城，更重要的却是为了我黄河帮！这也是我赶到邺城的原因，但那魔君的武功太强，所以我受了伤。”迟昭平淡然道。

“尤来军与黄河帮有仇吗？”林渺讶然。

“这之中牵涉甚广，一言难尽，我们这次回平原的路途，尤来也绝不会轻易放手，必会派人狙杀伏击，甚至亲自出手！”迟昭平吸了口气，目光投向林渺。

“既然迟帮主看得起我林渺，自当竭尽全力，除非尤来先杀我林渺，否则绝不会让你比我先死！”林渺坦然笑了笑道。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迟昭平欣然一笑，她伤得不轻，以眼前伤势而论，至少在十数日间不能与敌交手，否则只会使内伤恶化。其所受之伤极为怪异，阴寒淤结于五脏，林渺并不懂医道，是以他也不知这是什么伤，但是其内寒之气与他体内的火热几乎是两种极端。

林渺与迟昭平约好再见之时，便去见熊业了，他必须先解决那边的事，找回任泉。

林渺刚回到熊业府前，便有人传，熊业请他入内厅相叙。

林渺微讶，倒不知熊业这么急着找他是所为何事。不过，他知道是该与熊业摊牌的时候了，他也不想与这般庸俗不堪的狗官同伍了，这简直是一种讽刺！

熊业负手而立，面对着上堂，一身长衫拖地，轻闲之中竟透着一点凛冽之意。

这让林渺有些讶然，他好像还是第一次感觉到熊业身上有庸俗之外的东西。

“你回来了！”熊业并未转身，淡淡地吸了口气，悠然问道。他似乎知道走进内堂之人便是林渺，这又让林渺感到意外。

“不错，我回来了。”林渺点了点头，心中却感到一丝异样。

“你去见了黄河帮帮主迟昭平？”熊业缓缓地转过身来，依然不愠不火地问道。

林渺大愕，旋又坦然道：“不错，不知大人是如何知道的？”

熊业不由得发出一阵得意的笑，道：“邺城之中又有什么事情能真正瞒得过我的耳目？我不仅知道你去见了迟昭平，还知道迟昭平身受重伤，伤他的人却是尤来！”

林渺更是大怔，神色变得极为难看，他仿佛是第一次认识熊业，在他的印象之中，熊业根本就不算个人物，但这一刻所说的几句话却不能不让他重新估量这个人的存在。

“你是不是感到很惊讶？像我这种昏庸无能、享于安乐的赃官怎么可能会有如此精确而灵通的消息，是吗？”熊业不无得意地笑着反问道。

林渺无语，熊业已经把他心中所要说的话全都说了出来，他还有什么好说的？但熊业也确实说出了林渺心中的疑问，他知道自己彻底地对熊业这个人看走了眼，这人深藏不露的水平确不能不让林渺叹服。

“不错，我确实有些惊讶，你居然也会布下这么多眼线，那很难解释你怎会任由尤来军在城中活动，连尤来入城，你都会视而不见，我不觉得这对你有什么好处！”林渺坦白地道。

“你又错了，你仍高估了我！这邺城之中并不只有我才是最大的！如果我知道他们在城中的地点，保证他们没有一个可以活着离开邺城，即使是尤来也不会例外！”熊业有些悻悻地笑了笑，狠声道。

“你是说，这些人是郡守戴高放进来的？”林渺不由得吃惊地问道。

“这座城本来就是戴高的，他不会傻得引贼来捣自己的老窝，你不是一个笨人，自然应该知道是谁了。”熊业淡然反问道。

“那便只剩下叶计了，但是这没有理由呀，他身为郡丞，引来贼兵袭城，又有什么好处？何况他与戴高之间关系密切！”林渺故作不解。

“这年头，儿子出卖老子，兄弟出卖兄弟，从来都不是一件值得惊讶的事，野心会烧掉一个人的良知，权欲则更能让人走上一个极端。这乱世之中，所有的理由都可以归结在野心之上！”熊业淡淡地道。

林渺怔了怔，反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这一切只是你邺城中的事，我只不过是个外人而已！”

熊业笑了笑道：“错！你并不是个外人，你已经卷入了这漩涡之中，除非你可以放下迟昭平，独自离开邺城！否则，你便必须面对这一切。当然，我还忘了告诉你，叶计与王郎的关系极密切，他会不会想拿你给王郎送礼，还得看他心情好与不好了。不过，我看他对你应该是比较感兴趣！”

“为什么你会这么肯定？”林渺讶问。

“因为你坏了他的好事！”熊业淡淡地笑了笑。

“你在说笑了，我根本就不曾见过他！”林渺好笑地道。

“但是你逼退了杀手残血，救了我！所以，叶计是不会让你轻易走人的！”

“你怎么知道杀手残血就是他派来的？”林渺再怔。

“杀手残血并不是叶计请来的，而是王郎，但王郎却是让杀手残血帮叶计，所以，你破坏了他的好事，他是不会放过你的！”熊业道。

“我不信！”林渺摇了摇头道。

“你可以不信，我也不会勉强任何人相信我的话，我知道你要走了，所以我才会告诉你这些。”熊业漫不经心地道。

“为什么？”林渺惑然。

“当看到自己的敌人屡屡失手或是弄得灰头土脸，这会是一件很让人高兴的事情，难道你不觉得吗？”熊业笑了。

林渺不由得也笑了，熊业的理由确实简单而直接。

“我不懂你这般精明的人为何会作出一些如此荒唐的事，为何将自己表现得如此昏庸？你大可将邺城治理得清明和顺！”林渺望着眼前的熊业，心中涌出一种极为怪异的感觉。

“你不懂的事情太多了，虽然你很聪明，但官场之上的事情根本就不是你所能想到的。世人皆醉我独醒之人，其命运注定只有两个，一个便是弃于世俗，惨死于世；要么你便一发冲天，让世人敬畏。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在你不能一发冲天之时，若你不想死得更快，那便要让人感到你没有什么威胁，当你的敌人轻视你的时候，那么，你的机会才算是到了！”熊业悠然道。

林渺不由得怔住了，熊业这番话虽然并非有太多的道理，但却让人无法反驳，隐约间，又似乎含有至理，也难怪这样一个看上去如此庸俗之人竟能成为一郡之都尉，戴高能放心将事情交给熊业处理。

事实上，邺城在昨天之前，尚不能算是很乱，虽然熊业平日的表现极昏庸，可是这偌大的魏郡，偌大的邺城，百姓仍能够安于家中，可见此人也并不全都如在府衙里所表现的那样。

“王郎为什么要帮叶计对付你？”林渺突地反问道。

“因为我知道王郎的野心，并不太附和王郎的所作所为，若是邯郸举事，邺城则是一个对王郎来说，极为重要的据地，而叶计又倾向王郎，所以王郎乐意助叶计夺下邺城的控制权。所谓的郡守，此刻根本就形同虚设，戴高丝毫不足为患，而能让叶计心中难安的人便只有我！”熊业自信地道。

林渺心中恍然，忖道：“看来河北的形势确实已经乱得可以，不仅仅只是义军与朝廷之间的斗争，更已经发展到了地方官对朝庭完全失去信心，或欲割地自据，或欲投效明主，王莽的末日确实已经可以看得见了。”

“真让我惊讶，熊大人在城中弄得鸡飞狗跳，竟只是为了掩饰自己的能力，难道大人不知道一旦民心失去，将会永远都得不回来吗？”林渺不无揶揄地道。

“失民心只是相对而言，虽误判小事，但你不去扰民袭民，相对而言这些愚民便不会觉得你是多么惹厌了，这叫韬光养晦！”熊业悠然笑道。

“好个韬光养晦！”林渺赞了声道：“如果大人乐意的话，是否可以给我们准备三艘稍大的船只？”

“你要三艘稍大的船何用？”熊业讶问道。

“大人所说没错，我要用这三艘船送迟帮主回平原！既然大人与我是同一条阵线上的，大可让我与叶计、尤来玩一把，让他们知道厉害！”林渺肃然道。

熊业望了望林渺，诡诡地笑问道：“难道黄河帮还会缺船吗？”

“但是那是黄河帮的，既然这些人对黄河帮有所注意，自然能辨出黄河帮的船只，如果我们乘黄河帮的船，只会被他们截于半道。是以，我想乘大人的船而行。”林渺对视了熊业一眼，淡淡地道。

“好！我可以给你准备三艘船，你要我把船置于何处？”熊业想了想问道。

“我要你在三个码头，每个码头放上一艘，到时以暗号约定，我们才会上船。”林渺悠然道。

“你要在三个码头各放一艘，这是何意？”熊业有些惑然地望着林渺讶问道。

“恕我先不能告诉大人，如果事情传出去，就不太灵光了。”林渺诡诡地笑了笑道。

熊业也只好笑了笑，道：“好！就依你，至少，目前我们尚不是敌人！”

谢府，三辆深帘马车自府门外奔出，每辆马车都在四名头戴深笠、身着同色衣衫、看不清面目的汉子相护之下，向三个不同的方向奔去。

每辆马车的装备几乎一样，惟有驾车者不一，没人明白谢府之人这是在弄什么玄虚，也没有人知道这三辆马车之中装的究竟是什么人，当然亦没有多少人在意这些。

真正在意这些的人也不会猜不到马车之中是些什么，因为他们等的就是谢府之内的动静。只是，这出来的三辆马车分向三方而去，让那些久候了的人一时之间不知跟向哪一辆马车才好。

马车出行有半炷香时间，谢府的大门再开，这次却是出来了六骑快马，马上之人也全都是深笠盖顶，皆一袭长袍，看不清面容，也根本就无法辨知这些人的身分。

这六匹快骑一出府门，便取道而去，却不是那三辆马车所行的方向，其行色匆匆，让人不解。

而谢府对面的小酒楼之中，却有人露出了一阵得意的笑容，也迅速下楼追着那六匹健马的方向而去。

小酒楼之中那批人一走，又有两人起身，摇了摇头，自语道：“这小子果然是诡计多端，只可惜仍然低估了对手！”

“我们也该回去了。”一老者对那自语者道。

“走吧，这里已经没什么好留的了。”

“咦，谢府大门又开了！”那老者轻声地提醒了一句。

“是个扫地的！”那自语者望着一老叟拖着一只扫把出来，扫去谢府门前的车痕与蹄印，不由得不屑地道。

那老者也笑了，出来之人确实只是个扫地的，看来谢府确实已经平静了，一切都已接近尾声。于是两人相视而笑，扬长而去。

那两人扬长而去后，小酒楼之中仍有人端坐未动，但神色间却似略有忧色，目光不时望望谢府，这人正是曾被抓去都尉府的朱右。他认识刚才离开酒楼的两人，因为他在都尉衙门里见过这两人，只是他却不明白这两人的用意。

朱右知道，林渺要护迟昭平去平原。尽管他刚到邺城，但是他却有着别人所没有的情报资源，他知道熊业之所以放他们这些人，全都是因为林渺，他还见到林渺退杀手残血。后得知这个年轻人便是昨天闹邯郸的林渺时，便生出了结交之心，是以他才让朋友查清林渺的下落，也因此，他知道了许多意外的消息。于是，他便来到了谢府大门外的这座酒楼之中。

看到了三辆马车而去，朱右便隐约猜到这是林渺的某种策略。是的，林渺这一招不仅使那些守在谢府四周、别有居心的人不知如何是好，让朱右也有点不知所措，他也不知道林渺和迟昭平究竟是在哪一辆马车之中。是以，他只好作罢，没有去追，谁知，过了半炷香的时间，又出来这样一拨人马，不由让朱右对林渺另眼相看。

虚虚实实，那三辆马车很可能是金蝉脱壳之计，而这六人所行的出城方向，一看便是陆路，三辆马车的方向却是水路，林渺真正的目的并不是水路而是陆路。是以，用三辆马车引开敌人的注意力，再来个暗度陈仓。但让朱右意外的却是，酒楼之中居然有人早就想到了这些。

朱右想追也追不及，也只好作罢，可是在谢府出来一个扫地的之后，他不由得眼睛一亮，又似有所悟。

骄阳已渐沉，朱右的耐心也失去得差不多了，他又等了一个多时辰，谢府却没有任何动静。他自早晨坐到中午，连店小二都似乎有些烦他了，不过，今天是大年初二，小二再怎么烦，也不敢将客人扫地出门。

朱右暗叹了口气，起身付账，这时谢府的大门却开了，竟行出一辆破烂的敞篷马车，车上坐着五个壮丁，一个个身着半新不旧的棉袄，倒也洗得很干净。

“爷，找你的银子！”店小二客气地打断朱右的思绪。

“哦？”朱右接过找回的碎银，又取一小块塞给小二，指着那敞篷马车道：“那车是干什么的？”

店小二惑然地望了朱右一眼，但又看看手上的碎银，笑着道：“爷，你要问那车呀，那是老谢家每天中午去码头运菜和米的车子！”

“哦，他们家用得了那么多米吗？”朱右讶问道。

“还有给马儿带回新鲜草料呀，老谢家很讲究的，每隔两三天就运一次粮食、草料、疏菜之类的！”店小二解释道，这叫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总不能白拿小费吧？

“哦，谢小二哥相告！”朱右眼睛再亮，立刻匆匆下楼而去。

熊业露出一丝快慰的笑意，林渺确实有出乎人意料的能力，他终于还是失去了林渺的下落。

熊业知道，如果连他都失去了林渺的下落的话，那么叶计自然也无能为力，即使是尤来也不会好到哪儿去。

林渺竟让人分四路而出，三路行水路，一路走陆路，布下了这许多迷障之后，可是在他们严密追踪之下，这水上三路、陆上一路竟没有迟昭平的踪迹，人说虚者实之，实者虚之，这让人难以分清虚实的四路疑兵却全是虚的，让熊业也有点意外。但当他们知道这四路疑兵全是假的，没有迟昭平和林渺在其中之时，已经是三天之后。

有三天的时间已足够让林渺去办太多的事情，也足以让林渺行得太远，想再去查找林渺的具体下落已是不可能。

这四路疑兵似乎是早经过商量好的，如何避追兵，如何引起敌人生疑，一切的一切，都似乎是天衣无缝，即使是尤来、王郎和叶计这三路人马也花了三天时间才将这四路疑兵全部识破，但一切都太迟了。

熊业不能不欣赏林渺的手段和头脑，他让人看着叶计及尤来这些人灰头土脸的感觉确实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出，此刻尤来、叶计和王郎诸人的表情应该很有趣，说到玩手段，他并不逊于任何人，能够让叶计不好过的事，他乐意去做。而他更知道，叶计已经不配成为他的对手了，他相信，谢家一定会成为他的帮手。至少，谢家与他应站在同一条阵线上。

叶计没办法抓到迟昭平和林渺，必会迁怒谢家，而这一刻他便可借机出手！

经各方查证，谢家为迟昭平确实出了不少力，那日不只是出了四路人马，而是五路，那破马车一去便未回，车上的几人也是踪迹全无。由此可以推断，那才是真正的迟昭平一伙人！而迟昭平依然可能是走水路，而且也已走了三天余。这让叶计恼怒异常，林渺居然在他眼皮底下给溜了。

当然，在叶计的眼中，这件事情并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迟昭平走了，对付黄河帮的计划便这样泡汤了。

尤来也不在乎林渺这个人，他只注重迟昭平。不过，那又有什么用？此刻只怕迟昭平已经快回到平原了，他已经失去了最好的时机。

严尤命大军猛攻淯阳，但马武固城死守，虽然城内快箭尽粮绝，可是义军似乎仍极为顽强。

马武身先士卒，对攻城之敌施以最强的杀手，更以草人吊下城头，骗得官兵羽箭近十万支，使得城中又多了一些战略储备。

马武与战士一同喝粥，吃糟糠菜馍，没有半点优待自己的地方，手下将士都劝马武不必如此，但却遭马武训斥，于是将士更是尊敬马武，士卒更是竭力，尽管城中只有数千战士，却仍守住了城池近二十日，这确实不能不让严尤头痛。

严尤也是想尽了办法，却无法破城，淯阳的护城河极宽，外通淯水，要想截住河道，少说也要花上十天时间，然后又要填平护城河，这才能够顺利攻城。否则，许多攻城器械根本就到不了城下，搭起的临浮桥，被城中的砖石很快砸得破乱。

城中石头砸完了，便拆除附近的民居，搬来砖木以用。当城头受损之后，由于天气极寒，马武竟在城头泼水，使城墙之上全部结了一层厚厚的坚冰，整个城墙滑不溜手，对投石机投来的巨石也不再畏惧，那巨石在破开坚冰之后，对城墙的破坏力也极为有限，但马武很快又命人以冷水浇城，那破损之处又迅速结出厚厚的坚冰，虽只有这几寸厚的坚冰，却有着想象不到的作用。

护城河上虽也结有冰，但却无法承受太重的压力，由于是这条河引淯水而成了活水，想要结冰并不容易。当日若不是诳开这淯阳城，想要取下淯阳，还真是一件难事。

严尤想挖地道通入城中，但这护城河太深，若地道深度不够的话，只会引水灌地道，淹死自己人。而若要太深的话，所花费的人力物力和时间却又大得惊人，想在短期内完成那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是以严尤也是束手无策了。

对淯阳这样的坚城，严尤本是不主张强攻的，但是在得到甄阜和梁丘赐全军覆灭，且这两员大将全都战死的消息之后，他平静的心也有些乱了。是以，他要在义军大举反扑之前夺下淯阳城。

不知淯阳城内的义军是如何得到这次大胜的消息的，人人精神振奋，颓气尽去，仿佛看到了希望，这才顽强得让人有些吃惊。当然，严尤也不能不承认马武是个用兵高手，更是个守城的奇才。

严尤为攻城，损失战士近万，但依然没有半点成效，而刘寅和刘玄的大军很快便要向北推进，卷土重来了。这对严尤来说，又是一个严重的威胁，而最让他头大的，仍是王常的下江兵。他与王常交过手，那次在蓝口集，虽然王常败走，但却并非王常在兵法战策上输于他，而是在兵力之上输了。是以，这个人将是他最为担心的。

从这次义军不再乘胜冒进，而是选择先制订军纪这一点就可以看出，有王常加入的义军已经与往日不同了。至少，义军变得更稳健，更成熟，使严尤不能不收起轻视之心。

上次宛城外大败刘玄，那是因为其指挥不一，刘玄急躁贪功，却并不是因为义军真的不行。事实上，严尤知道，绿林军中有许多都是百里挑一的将才，无论是高手还是良将，都让他有些眼红。但该来的终究会来，有些事情既无法避免，便只好去面对。

于是，严尤下令由陈茂率人阻止刘玄的义军卷土重来，只要阻止住义军蔓延之势就行了，并不必取多大的胜利。

陈茂自然知道，只要他能不让义军在马武箭尽粮绝之前赶到，那么他们就可以说已赢了一大半。

只要能夺下淯阳城，掐住北上的水道，以坚城相阻，义军根本就不可能大面积纵向地靠近宛城。淯阳便像是宛城的南大门，若大门一开，义军则长驱直入地逼近宛城，这是绝无疑问的，这也是严尤何以要夺下淯阳的原因。

绿林军在这数日之间以惊人的速度扩展，那让官兵全军覆灭的一战，使得绿林军声威再振。那些走散的或是前段时间溃败而走的战士又重回阵营，而各地的豪强也都领着自己的家丁前来投效，也有许多当地百姓投效。

刘玄命人每到一地，都四处张贴安民的榜文，及与百姓的约定，废除该地的王莽旧制。

王常、刘寅则加紧操练新兵，军中依然由刘玄主理，但决定大事之时，却仍是由刘寅、王常、王凤等四人共同商议，刘玄为大将军，只是暂代的虚衔。

刘秀则与一干慕名而来的士大夫们商讨如何制定军纪，如何实施安民的政策，虽然刘秀的军事才能不弱，但在处理这些事务方面，绿林军中少有人能比，其在南阳求学之时，便被南阳士大夫们所器重，这一刻，也正是刘秀大显身手的时候了。

而这些天来，军中和百姓的反应也证实了刘秀的心思并没有白费，也证实了其在这方面令人难以追及的才能，是以军中众将士都极欣赏和敬重刘秀。

义军一天天地逼近淯阳，也一天天地在变化、在壮大，这一路之上，便像是滚雪球一般。

刘玄和刘寅诸人不急不躁，虽然仍记挂着淯阳城中的马武，但是他们却比任何时候都谨慎，因为这次他们所面对的敌人不是甄阜和梁丘赐，而是王莽御前最具声威的纳言大将军严尤！此人昔日曾为兵部大司马，其位高权重，这一切并非幸至。

是以，义军不敢不小心。

林渺居然轻松地送迟昭平返回了平原，一路上无丝毫波折和阻扰。

迟昭平不能不佩服林渺的机智和易容之术，谁也没有料到他们会乘一只事先准备好的大木筏离开邺城，再于临漳换走陆路，至馆陶改搭东下之船走黄河水路，而不是自清漳而行，这确实出人意料之外。

迟昭平便在叶计眼皮底下走出，他们哪里想到，那送几大筐鲜菜乘筏而去的就是他们欲擒而不得的人？

叶计不敢在邺城之中对付迟昭平，那不仅是因为黄河帮不好惹，同时也是因为有熊业在。谢家与郡守戴高的关系密切，便是叶计也不敢乱来，但是若出了邺城，却是另外一回事，他完全可以假手尤来，但是迟昭平根本就没有给他任何机会。

林渺第一次来到平原，却受到了异常热烈的欢迎，那是因为林渺送回了迟昭平。

平原，并不只是迟昭平的地方，因为在这附近活动的还有富平与获索两路义军，但黄河帮的本部设在这里，富平与获索两路义军皆对其极为照顾，事实上，这三路人马有唇齿相依的关系。

有黄河帮的水上力量为富平和获索运送物资，这两支人马也轻松很多。

不过，林渺来到这里的感觉却不是这样，因为他发现这三支力量之间存在着一种犄角关系。

作为北方第一大帮，虽然在具体兵力之上不比富平、获索两支义军逊色，各有数万之众，但却也是这两支义军欲争的目标。黄河帮便像是这两支义军中间的平衡点，双方都害怕黄河帮依附了对方。是以，皆尽力拉拢与黄河帮的关系，又各怀鬼胎地打黄河帮的主意。无论是富平还是获索，都想将黄河帮纳入自己的旗下，这便形成了一个以黄河帮为尖角的三角。

平原城内，基本上是由黄河帮控制，城守早已被迟昭平斩杀，而富平与获索各集于平原百里外的高唐和商河城，这方圆数百里地，则全都是义军活动之地。

平原所处之地，北是河北义军，东抵大海，南有樊祟赤眉，又有济水相阻，是以朝廷很难派出大军清剿，只能靠各地州郡的兵马对付他们，但各地州郡自己的烂摊子都难以摆平，想抽出余力对付这几支义军，那纯属不可能的事。

在迎接林渺的人中，有伤势已好的猴七手，但却没有白玉兰和金田义。

猴七手见到林渺，面若死灰，而不幸的消息却是由许平生说出的。

原来，许平生自邺城而来的船只受到高湖军的截杀与劫掠，由高湖亲自出手。白玉兰被高湖军抢去了，金田义因护白玉兰，战死于清漳河之上。

此刻的许平生，伤势仍未好。而猴七手当时因伤势不轻并未参战，才得以幸免，他们的双桅大船沉于清漳河。

这消息惊傻了林渺和迟昭平，他们怎也没有料到路上竟会发生此事，本来他们兴致极高地安全抵达平原，但这个坏消息却使林渺的心仿佛陷入了一个冰窟，他已经感觉不到心中是什么滋味。

猴七手愧疚地望着林渺，不敢说话，金田义死了，而他却活着，白玉兰被人抢了，他觉得自己根本就没脸见林渺，这几日，他内心一直都在受着煎熬，仿佛一下子老了二十岁。

他知道，林渺对他恩重如山，他之所以要活下来，是要告诉林渺事情的真相。为了救白玉兰，林渺大战邯郸，而身负奇伤，还致使任家数十名死士身亡，坏了耿信在邯郸城的家业，更得罪了河北最有声望的大亨王郎，这一切所付出的代价绝不小。

最初，他们顺利混出王郎府，若那时便出邯郸，或许不会有如此损失，但是事情的变故却太出人意料之外了。是以，猴七手感到羞愧。

任泉和铁头也只是沉默，他们知道林渺此刻的心情。事实上，他们的心情又能好到哪里去？好不容易救白玉兰出邯郸，他们不仅死去了众多的兄弟，更被人追得有若丧家之犬，险死还生，原以为完成了最初的目的，这一切也值得，可是在即将看到完美的结果之时，突然有人告诉他们这只是一场梦，他们的心中又是怎样的一种感受呢？

或许他们也完全不明白自己的心中是怎样一番滋味，而此刻鲁青与耿信生死未卜，更成了他们的牵挂。

迟昭平推门缓缓而入，向铁头和猴七手诸人打了个眼色。

任泉和猴七手等三人顿明白其意，悄然地退出了房间。在这里，他们实在找不到什么话说，他们并不是会安慰人的人，但他们相信迟昭平。

迟昭平默默地注视着林渺，而林渺却似乎什么感觉都没有，心神仿佛是在遥远的天边，也不知其是在想些什么，深沉得让迟昭平也感到一丝迷茫与心悸。

她还是第一次如此审视林渺深沉的一面，就像是在审视一潭无底的水。

“真的对不起，我不知道会出现这样的事！”迟昭平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可是，说出来了才知道自己的言语竟也会这样笨拙。

林渺缓缓地收回目光，似乎是自一个遥远的空间收回了灵魂，然后，他轻轻地吸了口气，并没有看迟昭平，道：“这并不关你的事，你已经尽力了！”

“不，我身为一帮之主，我有责任……！”

“但那只是责任，并不是过错。”林渺漠然地打断迟昭平的话道。

迟昭平呆了呆，又望了望林渺侧着的面庞，冰冷之中透着一丝隐隐的忧郁和敛而不发的杀机。

这一刻的林渺，像是一尊沉寂的修罗。

迟昭平没有害怕，却只是怜惜和愤慨。对林渺的怜惜，对高湖的愤慨，可是这已成了事实，任何负面的情绪都是多余的。迟昭平知道这一点，所以她道：“你要我怎么做？如果你愿意的话，我黄河帮近万帮众可以立刻聚结，去杀绝高湖军！”

迟昭平的语气很坚决，很肯定，坚决肯定得让林渺有些感动。

他知道迟昭平是认真的，是真心愿意帮助自己，可是这一切，现实吗？

林渺不由得扭头望了望迟昭平，但在那美丽的脸上，只找到了冷峻和杀机，自其中隐隐可以读出迟昭平内心的感情。是以，林渺不禁将目光投向窗外，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声。

迟昭平的心抽动了一下，她不能尽解这一声长叹之中的意思，但却能够体会出林渺心中的无奈。她知道，林渺是在为她着想。

“这不是冲动之语，我是认真的！”迟昭平肃然道。

“我知道这不是冲动之语，但这却是冲动的决定，你的心意我领了！”林渺淡淡地道。

“难道我就不可以为我的责任分担一些吗？”迟昭平听林渺这么一说，顿时有些急了，问道。

“可是如果这样的话，也未免太夸大了你的责任，为了玉兰，我们已经损失了很多兄弟，我不希望因为她而毁了更多人的幸福！”林渺有些酸涩地道。

迟昭平一呆，她能明白林渺的话意，心中禁不住一阵感激。

“那你准备怎么办？”迟昭平来到林渺的身边，轻轻蹲下，侧视着林渺问道。

“如果玉兰死了，我会让高湖三族陪葬！”林渺斜了斜目光，与迟昭平对视着，平静而坚决地道。

迟昭平感到一股冷意升上心头，同时也有一些感动。林渺的语调平静得让她心悸，但从中却可以读出他对白玉兰的感情是如何的真挚，心中也微微有一种酸涩的味道。

“我真的有些羡慕白姑娘！”迟昭平暗叹了口气，幽幽地道。

“我不明白！”林渺讶然，不知道迟昭平怎会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来。

“有你这样一个爱她的人，白姑娘如果知道，一定会感到很幸福。”迟昭平强笑道。

“帮主将来也一定会找到一个真爱你的人的，以帮主的睿智聪慧，我想，能成为帮主心上人的男子一定会很幸福……”说到这里，林渺神色变得有些伤感，吁了口气，接道：“其实，玉兰是个可怜的人，自己的命运无法掌握，生在那种家族，却又偏偏爱上了我这样一穷二白的浪子，命运似乎注定要捉弄我们，让她遭受这许多劫难！”

迟昭平默然不语，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事实上，她也找不到安慰林渺的话。

“幸福也许只是悲哀的一种表现形式，谁又能够看得透这一切呢？”林渺黯然道。

迟昭平望了望林渺，心中涌起了一丝不祥的预感。

“以我们全部的力量，根本就不能与高湖军对抗，而且若是长途奔袭的话，这平原城只怕会被富平与获索所乘，到时候后果将不堪设想。是以，还请帮主三思！”

迟昭平望了望殿前的三位长老和两大护法，她的心情也有些矛盾。八大长老并没有聚齐，多是在外地主持事务，她很想帮林渺，替林渺抢回白玉兰，但高湖军的兵力也有数万，又与重连军唇齿相依，凭她黄河帮的近万人众，在兵力之上犹逊对方一筹，更别说主动出击、长途奔袭高湖军了。这一切似乎都极为不现实，一个不好，只怕会将自己辛苦建立起来的基业化为乌有。她知道右护法赫连焕所说是对的，只是她心中咽不下这口气。

“都是属下无能，帮主要怪便怪属下吧！”许平生叹了口气，怆然道。

“许长老休要如此说！”迟昭平也无奈地吸了口气道。

“既然白姑娘是因属下护送不力而被劫，帮主便让我与林公子一齐去丘城吧，好让我有个将功折罪的机会！”许平生恳求道。

“高湖如此做实在欺人太甚，我黄河帮与其并无怨仇，却如此对我们，这口气如何也不能咽下！即使我们不能去丘城杀他个人仰马翻，但也要让高湖后悔他所做的一切！”左护法迟暮沉声道。

“属下愿意亲去断高湖黄河道上的粮草！”长老赫连云格请命道。

“传令各地黄河帮弟子，凡属高湖军的货运和产业，皆处一级敌对态度，能毁则毁，能夺则夺，我要让高湖尝尝自己种下的苦果！”迟昭平深深地吸了口气，语气坚决得吓人。

“是，属下立刻飞鸽传书各分坛弟子！”赫连焕立刻应声而去。

“赫连长老立刻通知黄河各码头，将有关于高湖军的物资情况禀报于你，截夺高湖军黄河流域的物资之事便交由你全权负责！”迟昭平望了赫连云格一眼，吩咐道。

“属下立刻去办！”赫连云格顿时大喜。

“清漳河的水道……”

“不用帮主操心清漳河的水道，我已传书让信都太守封锁所有通过清漳河的高湖军物流，除非他们自邺城和邯郸而下，否则就休想自东流疏通一点物资。”林渺推门而入，打断迟昭平的话，沉声道。

“哦？”迟昭平和迟暮皆微愕。

“原来有信都太守帮林公子，那事情就要好办多了。”迟暮欣然道。

“但是他们仍可自陆路运得粮草呀？”许平生提醒道。

“河北饥荒处处，本就无多少积粮，想要得到更多的粮草，便不能不自河东运进，或是自渤海运进，只要我们断其河东和渤海的粮道，保证其物资短缺！”迟昭平自信地道。

林渺平静地笑了笑，向迟昭平一拱手道：“我来是向帮主告别的！”

“林公子就要走？”迟暮和许平生吃了一惊，急问道。

“不错，玉兰在高湖手中，我岂能安身于此？”林渺肯定地点点头道。

“帮主！”许平生望了迟昭平一眼。

迟昭平顿时明白许平生的意思，望了林渺一眼，道：“我想让许长老带一些兄弟与公子同去，希望能对你有点帮助！”

林渺望了许平生一眼，点点头道：“那就谢谢帮主了。”

“帮主，邯郸密报！”

正说话间，一位迟昭平的亲信大步行入。

那名亲信望了望林渺，有些犹豫之色，神色有点难看，然后掏出一张字条念道：“白小姐被高湖送返邯郸，禁于密室之中自绝而亡！”

“什么……！”迟昭平仿佛一下子被人抽干了肺部的空气般，沉沉地落座于椅上，两眼发直，目光不敢注视林渺。

许平生手中的杯子“啪……”地一声落地而碎。

林渺的脸色顿成死灰色，苍白得可怕，他只感到一阵昏厥袭向脑际，随即眼前一黑，整个天地之间仿佛霎时肆掠着无数的电火雷鸣，生命也在此同时化成了一片虚无，而耳畔似乎犹隐约可闻许多人的惊呼……

虽然绿林军长途而来，但陈茂却没能找到半点空档。

绿林军并没给陈茂任何袭营的机会，所有的一切，都是稳打稳扎，步步为营。

陈茂本来设置的伏兵却被王常巧妙避过，并不与之正面交锋。

王常对陈茂和严尤的用兵，似乎都深入地研究过，因此对陈茂的伏兵也能早作预防。

绿林军破新野的属正，自新野紧逼淯阳，从水、陆两路向前方运送装备，由此可以看出，绿林军此次已决意北上。

汇仁行的生意却是越来越火，不仅是军方更迫切地需要天机弩，而那些居于宛城的大豪们也都希望自己的家族能装备这些。在这大战将临之时，他们也都希望拥有能够保护自己的利器，而汇仁行的兵器却可以满足他们的需求。尽管所需的银子极多，但这些对于他们来说，不过九牛一毛而已，根本就不在话下。

小刀六不在宛城，而是在无名氏的相陪之下，带着一干人去了北方，南阳诸地的事务则全由姜万宝处理。

由于现在已是四处开炉炼兵，又有足够的源料供应，虽然各方催促得紧，但仍能勉强供应得上。到目前为止，姜万宝尚不想给义军任何天机弩，他不愿太早地让官方知道其资助义军之事，反正与王常的约定仍有一个月的时间，只要到时候他能交出这四千张天机弩，便不算失约，迟给他们一天，便要少担一天的风险。

小刀六也不想失去眼前这个左右逢源的局面，眼下，不管是义军还是官兵及那些大豪们，都对他们极为支持，那些豪强都想优先自汇仁行买得这些兵器，是以不能不对汇仁行表示支持。

姜万宝不仅只注重兵刃冶炼，更在各地发展一些相应的产业，此刻各方畅通，做什么事都顺手，又有天虎寨的兄弟支持，人手和实力绝对让人看好。是以，发展任何行业都得心应手。

诸如买卖粮草、私盐，在这种战乱纷起的年代，各地方官早对朝廷失去了信心，只要有好处，他们绝不会计较你是否合法，只要不太明目张胆，再记得分些好处给他们，他们便会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这几个月来，在中原一带活动得最多的，不是湖阳世家，反而是宛城的小刀六。

湖阳世家忙于战事，根本就没有太多的闲暇去打理生意，虽然各地有人打理，但由于湖阳世家成了朝廷的敌人，在各州县的日子并不太好过，又因近来湖阳世家陡遭变故，花了太多的时间整理产业。是以，湖阳世家这几个月来不仅没有发展，反在倒退，与小刀六这种一日千里的发展势头相比，确实要相去甚远，而且湖阳世家这种家族式的生意网络仍有所局限和保守，但小刀六却不同，他到各地与当地的豪强合作，在发展属于自己独立的产业后，又等于是找到了最有利的保障，这种联合的方式运营，只要约好了规定，确定了目标，只会将最小的本钱得到最好的利用，同时也让各地豪强不得不与自己站在同一条阵线之上，也是为其它行业的生意拓宽了客源。是以，这几个月的发展，小刀六也一跃成了中原的生意名流。

这一切的成功自然少不了以姜万宝为主的这群智囊团。

眼下，对供应天虎寨招兵买马训练精兵的资金早已绰绰有余，也开始屯积属于自己的粮草，待时机成熟之时，再行启用这些储备。

姜万宝这些日子来也没有闲着，派人南下南郡，四处谈判，四处张开生意网，与秦丰等义军商议。

白才和苏弃则趁官兵逼临湖阳之时，自湖阳世家之中挖出了大批旧友，一些昔日极忠于白玉兰的兄弟，而这些人中，又有很大一部分都是造船好手，也有许多在湖阳世家中历练之后，很有生意头脑，这些人凑到一起，则开始酝酿制造战船这类的大家伙。

当然，只要能赚钱，小刀六和姜万宝则全力支持。

林渺悠然醒来，但觉自己像是置身于一个极大的熔炉之中，火热的气旋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灵魂仿佛悬于不着边际的虚空，找不到半点实在的感觉。

他睁开了眼，但所见的却尽是飞跃的火焰。他知道，这只是一种幻觉，因为他的眼睛根本就看不到任何东西，六识五觉全都失去了作用，这种感受比之当初服下火怪那颗七窍通天丹时更甚。

林渺知道自己没有死，至少脑子里仍有痛苦的念头存在，但死亡或许已经离他不远了。他并不惧死亡，他已经不止死过一次，但他仍活着，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隐隐记得有人告诉他白玉兰自绝而亡的消息，然后他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浑浑噩噩之中，似乎有一股奇异的寒流自某一个地方涌入他的体内，他已经分不清肢体哪是哪，是以无法判断那股寒流是自身体的哪一个部位涌入的。

但这股寒流却让他感到一阵舒坦，那涌动的高热如被寒流破开的浪头，然后又有一股寒流涌入体内，体内的热浪缓缓地退却，如退潮的海水，渐渐地，眼前那跃动的火焰也化成了虚无，渐出现一些模糊的影像。

也不知过了多久，好像听到有人在轻声地呼唤，呼唤着他的名字，似熟悉而又陌生，但他的心神仍有点浑噩。

“帮主，老朽也无能为力，林公子体内之热绝非病理中所载，所有可以开给他吃的药，都试过了，却没有一丁点儿效果，那些药物进入他的体内，似乎根本就没用，帮主还是另请高明吧！”

“那莫大夫呢？”迟昭平面容微有些憔悴。

“老夫从未见过这般可怕的病人，本欲以金针导出那热气，但林公子体内的高热却使我金针化软，其肤炽手，根本就无法下针，我看我是无能为力了！”

“不过林公子脉象狂乱，显然是体内热气相冲，在如此高热之下，仍能活上七日，真是个奇迹。”

“你们都走吧，这里不需要你们的风凉话！”迟昭平神情惨淡，高声怒叱道。

那几名大夫一惊。

“还不快走？省得在这里惹人心烦！”任泉也没好气地喝叱道。

“是，是！”那几名大夫哪敢再说什么？要是惹怒了迟昭平，只怕老命不保，虽然迟昭平是女流之辈，但平原城中，她却是绝对的主人。

“帮主，吉人自有天相，林公子一定不会有事的。”许平生叹了口气，轻轻地安慰道。

“这已是第二十五个大夫了，平原郡中最好的大夫全都已经找来了，可是他好像没有一点起色！”迟昭平落寞地道，仿佛心神全都已经飞远。

任泉无语，铁头神情木然，他们又能做什么呢？对于这些，他们根本就帮不上忙。

“林公子乃是因悲伤而使旧伤引起体内真火相冲，致使走火入魔，这群庸医根本就不可能知道这些，其体内火劲之猛，世所罕见，否则的话，以我与帮主的极阴逆阳神功的寒劲，足可逼出他体内的热毒！天下间，或许还有两个人可以救他的命！”迟暮想了想，叹了口气道。

“还有两个人？是谁？”迟昭平大喜，起身问道。

“风痴与火怪，但这两人已绝迹江湖数十年，不知是否尚存于世，而且这两人脾气古怪，武功更是超凡入圣，想找到此二人，有若大海捞针！”迟暮叹了口气道。

迟昭平顿时泄气，她又怎能在短时间内找到两个绝迹江湖数十年的老怪物呢？她根本就不知道林渺能撑到什么时候。每天，林渺全靠她注入的冰寒真气维持生机，否则只怕早已被体内真气烧爆。不过，林渺能够支持到现在，倒确实也是个奇迹。

“难道世上便没有人知道这两个人的下落吗？”迟昭平仍抱一丝侥幸地道。

“或许你爹知道！”迟暮吸了口气道。

迟昭平神色更是失望，她知道，想找到自己的父亲，那是更难。她父亲一生神秘，虽创下黄河帮，但却很少在帮中呆，两年前将帮主之位传给她之后，留信而去，说是等其主人出关后方再现江湖。可是帮中却没有一人知道迟贵去了哪里，甚至没有人知道迟贵居然还会有一个主人。

是以，对于这个一生都神秘莫测的父亲，迟昭平也无法猜透，心中甚至有点恨这样一位不负责任的父亲。可是，这好像是命运的安排，没有人能够改变，即使是怨，也是白费。

第　二　卷

第二五章　真火之劫

迟暮似也知道迟昭平的心思，心中暗叹，虽然他是迟贵的弟弟，但是他也永远都捉摸不透这位兄长，不过他却知道，自己比之兄长，无论是武功还是才智，都要相去甚远。不过，迟贵对他却是已尽了兄长之情，自小以半父的身分带大他，教他读书识字和武功。是以，他心甘情愿地为迟昭平操持黄河帮的所有事务。

“水……水……”

一阵微弱的声音惊动了迟昭平和铁头。

“主公醒了，主公醒了！”铁头大喜。

“快，快，快拿水来！”迟昭平差点没欢喜得掉下眼泪来。

不用迟昭平吩咐，猴七手便已经蹿了出去。

“林公子，林公子……”迟昭平抓住林渺那火烫的手，急切地呼道。

林渺睁开那布满血丝的眼睛，面目有点浮肿，看上去有些吓人，但众人并不在乎这些。

“我这是在哪里？”林渺虚弱地问道。

“在平原，你不会有事的！你一定要坚持住！”迟昭平急忙回答道。

林渺吁了口火热的气流，涩然一笑，虚弱地道：“我不会这么快就死的，至少不会比高湖先死！”

“对，你不会比高湖先死，你一定可以重新好起来手刃仇人！”迟昭平忙应和道。

“水，水，水来了！”猴七手端了一大瓢水奔了进来道。

迟昭平忙将冰水喂入林渺的口中，润湿其干裂的嘴唇。

喝了一瓢冷水，林渺的精神似乎微微清醒了点。

铁头似乎突地记起了什么，呼道：“再拿水来，越多越好！”

众人一怔，林渺却虚弱地道：“将我放到河中去！”

“那……”迟昭平一怔，似乎明白了些什么，迟疑了一下，随即立刻托起林渺火烫的身躯，大步赶到院外引入外河之水的小河边。

“放我下去。”林渺吸了口气道。

迟昭平望了望那结有薄冰的河面，便扶着林渺坐入河水之中。

林渺入水，河面立刻升起一层水雾，像是被热气蒸腾而上的。

“我们真笨，怎就忘了这一点呢？”任泉拍着脑袋骂道。

“难道……”迟昭平望了任泉一眼，想问。

“不错，上次主人引动天雷袭体后，体内便积有天火，当时情况和现在差不多，后来主人在那条小河中泡了几个时辰，热气便散得差不多了，也暂时把伤势压了下去，这次应该也会没有大的问题。”铁头忙解释道。

“那就好，那就好！”迟昭平心中大喜，再扭头之时，林渺已被一层浓得如帘幕般的水气所罩，这层水气犹如一个方圆数丈的巨大半球，倒扣于河面之上，散发着浓浓的热气。

河水之中的游鱼接近水气十丈之内尽皆死去，远处的游鱼则似知凶险，远逸而去。

众人不由得骇然，便是铁头和任泉也为之骇然，上次虽也有浓浓的水气，但哪会有如此强烈，具有如此杀伤力？

“好强的火劲！真怀疑他是如何承受的！”迟暮骇然摇头自语道。

“这个只治标难治本，其体内的火毒虽暂时可以镇住，但随时都有可能再一次发作，我们必须为其找到治根之法！”许平生担忧地道。

“只要他暂时无碍，我们便有时间能够找到火怪和天痴，让他们清除其体内的火毒！”迟昭平充满信心地道。

“但愿如此！”迟暮悠悠地道。

“听说帮主的人截了我们与高湖军交换的物资，不知帮主对此作何解释？”富平有点气焰逼人地质问道。

“这是一件很抱歉的事，如果我们的兄弟所截的是与高湖军交换的物资，那想来是没什么错，因为我已下令，与高湖军全面敌对，凡是高湖军的物资皆全力截留，看来龙头与高湖军也有来往？”迟昭平并不反驳，淡淡地道。

富平微怔，有些怒意，反问道：“难道帮主连这点面子也不能留给我？”

“昭平不敢对龙头无礼，但涉及到高湖军，任谁也无法改变我的决定！我黄河帮与高湖军已经没有半点回旋的余地，他的朋友，便是我们的敌人，没有第二种可能！”迟昭平的语气依然极度强硬。

“为什么？”富平听迟昭平说得这么坚决，倒也不敢逼得太甚，他并非不明白迟昭平的脾性。

“我正想请龙头为我讨还公道！”迟昭平遂将当日发生的一切说了一遍。

富平顿时无语，沉吟了半晌，才吸了口气道：“如果是这样，倒是我错怪帮主了，不知帮主可否归还属于我们的东西？”

“这个没问题，但我希望与龙头之间不要再发生类似的事情，这对谁都不会有好处！”迟昭平爽快地道。

“不过，大家同为北方义军兄弟，其实也没必要这般仇视，没什么误会是不可以解开的，如果……”

“如果龙头是来看望昭平的，我当龙头如大哥般看待，如果龙头想为高湖作说客，我黄河帮并不欢迎，龙头应该不是第一天认识小妹，是以我不能接受这些！”迟昭平打断富平的话，断然道。

富平顿时一改脸色，堆笑道：“我哪会为高湖作说客，此次前来平原一来是想看看帮主，二来也是想问一下事情的原因。”

“如此就好，只不知龙头是否愿意为我黄河帮主持公道？”迟昭平也淡然一笑，反问道。

“我们本就是唇齿相依，高湖对黄河帮无礼，也就是掴我们巴掌，自然不会再与其往来！”富平说得很是肯定。

“有龙头此话，我们就放心了。”迟暮也笑着插口道。

“哈，迟护法早就应该知道我富平是站在黄河帮的利益上的，何况，我一向看不起王郎，此人仗着一些小聪明在北方目空一切，我倒愿与贵帮共同对付此人！”富平打了个“哈哈”干笑道。

“对付王郎的事，可暂时放于一边，我首先要让高湖为之付出代价再说！”迟昭平见富平将矛头转到王郎的身上，心道：“你也够奸滑的，不说与我对付高湖，倒想拉我去对付王郎了！”

“那是，那是，事有轻重缓急，自然是先对付高湖军。”富平干笑一声道。

鲁青自信都赶来了平原。任光得知林渺奇伤难愈，便心急如焚，但他却无法放下信都之事，在刚掌握信都大权的时候，仍有许多内患需要他去平息和处理，若是他贸然离开信都，只怕信都内部立刻出现有人欲取他而代之的局面。

鲁青在邯郸无法找到林渺，但却遇到了耿信，知道林渺逃出了邯郸，也便独自去信都找任光。他以为林渺会去信都，但却没有料到林渺竟在平原，而且身中奇伤，于是便急忙赶到平原，还自信都请来了最负盛名的鬼医铁静。

与鲁青同来的还有任光的刁蛮小妹任灵，任光经不住这个妹妹的胡搅蛮缠，只得让其跟鲁青同来，另外再加派一些护送的高手，是以，来势倒也浩浩荡荡。

信都，基本上大势已定，任光收到林渺要求封查所有关于高湖军的物资，任光也做得极彻底，水陆两路，所有关于高湖军的物资都被查封，几乎断了高湖军东面的物资途径。

高湖数次派军相犯，却被打得大败而归，让其尝到了信都军的厉害，而黄河道上关于高湖军的物资则全被黄河帮给卡住，虽偶有漏网之鱼，但对于整个义军来说，却是杯水车薪，仅在这近十日之中，高湖军便已经深深地感到了危机的存在。

虽然黄河帮并没有直接攻击高湖军，但是自外围间接地对高湖军造成损失，这也是不可估量的。不过，高湖军却可自邯郸和邺城等地运来大批物资，这使其两万余人马不至于因物资不足而散伙。

鲁青为平原带来惟一的好消息，便是请来了久负盛名的鬼医铁静，至少，也给林渺带来了一丝希望。

林渺比前几日清醒多了，虽然依然通体火烫，仍无法使出功力，但可以说话，思维也不会太混乱。

迟昭平依然每天以极阴逆阳的极寒真气为林渺疏通被火毒堵塞不通的经络，使林渺不至于火毒淤积。但林渺大部分时间仍是泡在那冰冷的河水之中，河水因为林渺的存在而变得湿热，如不是流动的活水，只怕都快烧开了，借冰水散去体内的热量。

不过，让迟昭平诸人骇然的是，林渺的身体像是一座沉寂的火山，虽不断地散热，可体内似乎也在不断地产生奇热，使林渺的体温始终无法降下来，这让所有人本来稍平复的心一直都在悬着。

鬼医铁静赶到之时，林渺依然赤裸着上身静坐于河水之中，罩于一片迷茫的水气之中，若隐若现。

便连鬼医见之也吃了一惊，望着那片足有三丈方圆巨大的球体雾罩，透着一股莫名的神秘，也有一丝难解的邪气。

在这天寒地冻的日子里，他们竟感到一丝暖意自那水雾之中传来。

这两天都在下雪，地面之上很厚的一层雪让这个世界变得单调而壮观，但靠近小河边水雾处，地面上却没有半点积雪，便连自空中飘落的雪花，在水雾之顶便已经化成水气，其形其状确是极为诡异。

“主公便在那水气之中！”铁头向那水气深处指了指，神情有些怪异地道。

“好强的火劲！”鬼医暗暗咋舌，自语道。

“还请铁先生出手相救！”迟昭平也关切地道。

“铁先生来平原就是救三哥的，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任灵有些不屑地道，自第一眼见到迟昭平，任灵便感到心里怪怪的，女孩子的直觉告诉她，迟昭平会是她的威胁。自迟昭平对林渺的关心程度来看，这种关心似乎已经超越了普通朋友的分量，是以任灵说话难免有些醋兮兮的。

“那是，我惟有尽力，但愿我有这个能力让他康复，也便不枉任公子对我的信任了！”鬼医自语道。

鲁青也没有料到林渺的伤势会这般诡异，不由得多了几分担心。

鬼医拂袖，大步走入水雾之中，在若隐若现的水雾之中把住林渺的脉门，余者尽在水雾之外，紧张相候。

良久，鬼医才自水气之中踱步而出，浑身湿透，脸色平静之中又透着一丝隐隐的忧虑。

“铁先生，怎么样？没什么大碍吧？”任灵急切地问道。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在鬼医铁静的身上，急切地希望他能够说出一些让他们心安的话来。

“林公子性命暂时无忧，老夫可保证其两月的生机，若在这两月之中能找到传说中的万载玄冰，其身上的火毒不仅不是祸，反是一种福缘！”

“要是两月内找不到万载玄冰呢？”迟昭平心神一突，问道。

“如果六十日后找不到万载玄冰，那林公子便会被真火自焚七经八脉，化为飞灰而去，神仙难救！”鬼医长长地吸了口气道。

“啊……”任灵诸人不由得失声低呼。

“怎么会这样？难道这个世上除了万载玄冰之外，便无人能救林公子吗？”迟昭平神情惨然地问道。

“没有，林公子这样泡于水中无异饮鸠止渴，虽可散去部分热量，但在热量散去的同时，他的生机也会无休止地散去，不出五天，必会生机尽绝而亡，幸亏我来得及时，以我之能，只能让其在两月内不受火毒袭扰，如果能找到火怪与风痴两个老怪物，或许可以多活半年，但若我没有料错，这两个老怪物已经不在人世了！”鬼医铁静吸了口气道。

“啊……”众人再惊，迟昭平本来还寄希望火怪和风痴，可听鬼医这么一说，即使是这两人出手，也只能让林渺多活半年，这也未免太让她失望了。也便是说，天下间惟有万载玄冰才能够救林渺了。

“在哪里才能找到万载玄冰呢？”鲁青也有些着急地问道。

“或许西域天山会有，但那遥不可及之处两月时间可能不够，现在惟有看他的机缘了。”鬼医无可奈何地吸了口气，随即又道：“请帮主将林公子移至内室，我要为他施针！”

“常帅，我想如果我们直逼淯阳的话，势必会遇到陈茂路途的伏击，尽管我们可以避开一两处，难免仍会与其正面相对，到时只怕难讨到什么好处。我倒有一策，或可轻过陈茂这一关！”刘秀大步行入王常的帅帐之中，淡淡地道。

“哦，光武有何良策何不快说？我们正在为如何过陈茂这一关而烦呢！”王常见刘秀赶来，不由得大喜，忙起身道。

刘秀也不客气，便立于王常案前，带了带那张画上了许多圆点的地图，吸了口气道：“我们虽然近来在人力上大增，但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新入伍之人，虽然常帅与我长兄加强了训练，但是仍难与训练有素的严家军相比，陈茂也是个擅于用兵之人，势必知道自己的长处。我军新战过后，大部分战士无太多打大仗的经验，若与陈茂屯于歪子镇的大军硬撼，即使是获胜，也占不了多大的优势，在损失惨重的情况下，又如何能再对严尤的大军？是以，我们只能迂迥而战！”

“这些也正是我们所担心的问题，是以你兄长的大军迟迟没有推前，就是不想与陈茂发生正面硬撼的局面。”

“我们大可不必与其硬撼，想破陈茂，惟有出奇制胜！”刘秀自信地道。

“如何出奇制胜？”

陈茂冷笑，他收到密报，王常暗领两万大军转赴宜秋，而刘玄则在新野大张旗鼓地造船，可他又收到密报，说王凤领两万大军渡过淯水，自西北面迂迥逼向淯阳。

“哼，刘玄造筏，刘寅却在新野蠢蠢欲动，新野根本就没有多少兵力，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只不过是虚张声势而已！”陈茂漠然而肯定地道。

“末将认为王常定是想绕道自宜秋出兵，从背面取道淯阳，王凤也是心怀鬼胎，倒是不能不防！”姓子都出言道。那日他为甄阜挡追兵，却发现和合谷乃空谷一座，但返回欲投甄阜时，甄阜已经陷入绝境战死沙场，他只好放弃救援甄阜的打算，领残兵败回新野，在新野被破之后，他又只好败回陈茂的军中。

“新野现在还有多少人？”陈茂淡淡地问道。

“两万左右！”一名偏将禀道。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新野之军多是一些新入伍的新丁，这些人造船，只是想掩饰王常和王凤的行动。传我将令，姓子都，你领一万人马去伏击王凤的前军！”

“末将听令！”姓子都心喜，虽然他一败再败，但陈茂依然很欣赏他，当然，他败并不是因为他自己的原因，作为副将，他只能听令而行。

“属正！”陈茂又呼道。

“末将在！”属正也肃然施礼，在这里，他不得不听令，陈茂乃大将军，他虽曾为淯阳太守，但城已失，再加上败绩，因此只能在这里将功折罪。

“你也领一万人截王常之军，切记，只可守而不能强攻，只要能阻住或拖住他们就行！”陈茂肃然吩咐道。

“末将明白！”属正应了声。

“他体内的火毒乃是天雷之火冲乱了其本来蕴于体内的奇异丹毒所造成的，我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丹毒！”鬼医摇头感叹道。

“难道先生也不能制服此丹毒？”迟昭平希冀地问道。

“这并不是一种毒，而是至阳至刚之物，其作用会让人功力倍增，体质超凡，但药性之烈，绝非一年半载所能被人体完全吸收的，于是一直蛰伏于丹田，只要食丹之人勤加修行，便会一点一点地将丹内的药力完全吸收，直至与自己完全合为一体，如果真能与丹性合为一体，此人将拥有超凡入圣的功力，甚至可得道飞升。但是，林公子在没能完全吸收丹力之前，又遭天雷相击，使潜于丹田的丹性一下子被激活，这犹如一只水桶，若想装下一海之水，那是不可能的。这丹内至刚至阳的火劲奔发而出，首受其害的自然是食丹的主人！”鬼医吸了口气道。

“难道不可以想法将丹力泄出？”迟昭平讶问道。

“世间没有人可以做到，谁若这样做，只是惹火烧身，而且一个不好，只会使丹火早些冲爆他的身体！”鬼医肯定地道，旋又顿了顿，自语道：“他们还活着，这两个老不死的！”

“先生，谁还活着？”任灵讶然问道。

“风痴和火怪，世间大概也只有这两个怪物才能弄出这样的丹毒！若我没有猜错的话，林公子一定见过这两人！”鬼医肯定地道。

“那就是说三哥可以找到他们了！只要找到他们，便可再多活半年，到时候即使是去西域天山也是够时间了？”任灵大喜问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或许可以，但天山连绵数千里，如何能找到万载玄冰却要靠运道了。不过，在这两月之中，只要他不再引动被我暂时封存于丹田的丹毒的话，便可平安无事。只不过，他的功力只能发挥七成以下！”鬼医吸了口气道。

“那他怎还没醒来？”任灵问道。

“他需要休息一日，以调理这些天来所损耗的元气，你们现在不要去打扰他。”鬼医叮嘱道。

迟昭平的神情有些落寞，她实在是难以打起精神，因为林渺很可能就只有两个月的日子好活了，这一切似乎太残忍了一些。

这些日子来，虽然她只与林渺相识才半月，但她那颗平静了二十余年的心却不能自制地泛起了涟漪。自第一次与林渺交手，再到林渺送她回平原，及林渺入虎穴夺自己心爱的女人，这一切的一切，似乎让她重新认识了人性的伟大，感受到了一个男人的真挚，是以她竟没来由地有点羡慕白玉兰。

但是白玉兰却已不在人世了，林渺为其悲伤欲绝。事实上，迟昭平的心也在痛，只是在她坚强的外壳之下，从来都不会轻易暴露自己的感情。她是一帮之主，也是一城之主，但她却亦是一个女人！

女人，总需要让自己的心有个歇息的地方，或许，她并不怎么看得起男人们，但她却欣赏林渺。

欣赏林渺的聪明，还有林渺对感情的态度，对于林渺的才学，也让她惊讶。她不敢相信林渺是一个生活在社会最底层混混出身的痞子，因为林渺的才气像一个游学天涯的儒士，虽言谈和行事有时候会不依常规，但这并不影响林渺的形象，反而更让人知道他并不是个默守陈规的人。但遗憾的是，林渺居然只有两个月的生命。

迟昭平想到了那晚姬漠然所说的一切，一切似乎都印证了林渺便是那颗曾出现于邯郸上空最为明亮的新星！

当彗星经天之时，姬漠然已经算到那颗新星有大劫欲至，而此刻在林渺身上竟得到应验，这或许便是所谓的天意。

迟昭平惟有祈祷，姬漠然曾说过，只要这颗新星能度过彗星之劫，便能够修成正果。可是，他能度过这彗星之劫吗？谁又能知道？惟盼吉人自有天相了。

正月十五，邯郸确实热闹非凡，车水马龙，四处豪杰云集，便是小刀六也看得眼花缭乱。

邯郸王府大办喜事，其子王贤应与湖阳世家大小姐白玉兰成亲，是以，所来之客都是极具身分的，不过，三教九流的人物都有。

在这样一个环境之中，官不是官，匪不是匪，大家同居一室。当然，这一切都是因为王郎的面子。

太行山的诸寨诸洞也都有人前来送礼，白道黑道，多不胜数，也只有在这种时候，众人才真正的明白，王家的关系网有多广，王郎的面子有多大。

当然，也有许多人是冲着湖阳世家的面子而来的。

上江、大彤这几路义军也派来代表，而火凤娘子亲临邯郸，也算是给足了王郎的面子，小刀六便是跟着火凤娘子一同前来邯郸的。

小刀六与上江、大彤诸路义军谈了一下合作的问题，极受这几路义军的欢迎。是以，也成了火凤娘子的佳宾，但小刀六却想到邯郸看一下，这不仅仅是因为邯郸的商业地位，更因为林渺北上的目的之一便是要夺走新娘白玉兰，他也想来邯郸助兄弟一臂之力。是以，一来到邯郸便四处打探林渺的下落。

林渺确实来过邯郸，而且在邯郸城之中还大闹了一通，甚至有人传说林渺曾自王家抢走了一个人，后被王郎四处追杀而死，王郎又夺回了被抢走的人。

邯郸城的百姓对那一切似乎仍记忆犹新，说起来如亲眼所见，倒也把林渺描述成一个极厉害的人物，如何只身闯王家，如何抢人，又如何杀出邯郸城，甚至连最后战死于追杀的途中也被描述得活灵活现。

小刀六的心几乎沉入了冰窖之中，林渺曾来过邯郸，还抢走了白玉兰，更遭到了王郎的追杀，而眼下白玉兰又与王贤应成亲，这又说明了什么？

也便是说，王郎最后夺回了白玉兰，那么林渺呢？林渺又去了哪里？难道真如传言所说已经死于王家高手的手上吗？

小刀六的心中升起了一丝莫名的悲哀与仇恨！

小刀六在邯郸却也是个引人注目的人物，因为在宛城之战后，许多人已经听闻了官兵之中有一种杀伤力特强的弩弓，而绿林军在宛城的惨败，已使各路义军都注意到强弩在军事之中的作用。

至于官府方面，各州郡之官早已经接到严尤所传出的消息，也都有意装备那杀伤力超强的天机弩，而今知道小刀六便是制造天机弩的大东家，且又是宛城新兴最快的豪强，不管是由于好奇还是因为欲与之生意上的往来，邯郸城中，小刀六确实受到了优待，即使是王郎，也对小刀六极为客气。

小刀六与火凤娘子同来，而火凤娘子本就是王郎的上宾，小刀六自然不会受人亏待了，而欲与小刀六攀上生意的人也不在少数。这两月之中，小刀六之名在中原可谓是如日中天，凡在中原稍有名的生意人，没听说过小刀六之名者极少，而且来邯郸给王郎送礼的许多人也都是一方豪强，甚至有许多人都与小刀六的产业是合作伙伴，这无形之中也便抬高了小刀六的身分，让人对小刀六多了几分神秘感。

当然，也有人想打小刀六的主意，因为许多人都认为，小刀六有钱，是个暴发之人，太行群盗对其自是跃跃欲试。不过，因为小刀六与大彤义军的刺玫瑰火凤娘子在一起，这使许多人都打消了此念。而且，小刀六身边每时每刻都有一帮人相护，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些人并不好惹，至于那个小刀六，却只是一般，并不像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不过，小刀六虽然年轻，但经历了这些日子之后，倒也老练圆滑，待人接物极为沉稳，这一刻的小刀六已非昔日的小刀六，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是以，颇具一种大家风范。

邯郸本是冶铁大城，有不少兵器大豪，这些人也大都欲与小刀六交流一番，抑或是想自小刀六的口中得到一些关于天机弩的秘密。是以，皆纷纷向小刀六下约，倒使小刀六有点应接不暇之感。

“萧老板，高湖军的军师朱明远先生想见你！”一名大彤义军的将领行入道。

“高湖军的军师朱明远？”小刀六微讶，随即挥手道：“有请！”

王家的婚宴之上，小刀六似乎见过这个所谓的朱明远，只是那时小刀六心不在焉，一直在等着林渺出现，但让他失望的却是，林渺一直都未曾出现，婚宴因王郎的强力戒备而得以顺利结束。

小刀六虽有心闹上一通，但却知道仅凭他们这些人，乱来惟有死路一条。权衡轻重之下，他只好放弃了那诱人的打算，宴后颓头丧气地回到王郎为其安排的驿馆，但他们的防护依然是由大彤义军负责，因为他们是大彤义军的贵宾。以小刀六在青犊诸义军中的表现，及所作出的一些投资决定，使得青犊诸义军将小刀六当宝般看。

朱明远高颀而飘逸，颇有几分儒雅之风，几缕须髯则是他自己也感满意的标志。

“哈哈哈……”小刀六一见朱明远，忙起身欢笑迎上道：“朱军师亲临敝处，倒让萧六受宠若惊了。”

“萧老板客气了，以萧老板如此少年英杰，恨不能早识，朱明远来迟了！”朱明远见小刀六如此热情，忙也跟着客套道。

“请！”小刀六颇有生意人的一套演戏本领，无论是动作还是表情，都显热情而投入，一开始便抓住了主动权。

“请！”朱明远也相携而行。

无名氏则是静坐未动，对眼前的一切他都已经习以为常。不过，在内心深处，他对小刀六一天天的成长倒也感到极度的欣慰。

“不知朱军师突然来访，所为何事呀？”小刀六坐定，即开门见山地道。

“一来是想拜访萧老板，二来也是欲与萧老板谈谈合作的问题。”朱明远也不隐讳地道。

“朱军师也想与我合作吗？”小刀六淡然问道，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

“不是我，而是我们高湖军！”朱明远解释道。

“哦，不知朱军师想在哪些方面合作呢？”小刀六早已心知肚明，不过却知道生意场上绝不可以轻易承诺，要让对方感到危机，才能够更好地自对方那里大把大把地捞银子。是以，他只是漫不经心地说话，表现出一副对合作并无兴致的样子。

“闻萧老板的天机弩曾在宛城建下奇功，乃军中第一利器。是以，我此来是想与萧老板在军备之上合作，我们愿以高价向萧老板购买天机弩打造之法……”

“哈，朱军师说笑了，天机弩乃我独家之秘，岂能外泄？朱军师此话说来岂不是当我萧六痴傻吗？”小刀六不屑地打断朱明远的话道。

朱明远脸色微变道：“但是萧老板就不想在河北发展吗？只要萧老板同意，我们可以保证你在北方生意畅通无阻！”

“笑话，朱军师此话何意？难道我若不向你们透露这独门之秘，就不可以在北方发展了吗？在北方，欲与我合作之人多如牛毛，至少朱军师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第二个，要想在北方发展，何其容易？北方十数路义军，哪一路不欢迎我的加入？如果朱军师是这样认为的话，我萧六倒有些惊讶和不解了。在我看来，高湖军虽势盛，但在北方也不能成为众军的龙头，不知我说的可对？”

朱明远脸色微红，随即干笑一声道：“尽管我高湖军不是北方最强的义军，但在北方也可以影响一片，尤其是邺城与邯郸，难道萧老板不想在这两座商业重镇之中落足吗？”

“想，我想得很，但眼前，邯郸与邺城尚在朝廷的掌控之下，看不出有义军加入的迹象，如果朱军师认为我初来乍到不明形势的话，那就太小看我萧六了。”小刀六冷然一笑道。

“报！”

“进来！”小刀六唤了一声。

一名虎头帮弟子急速走了进来，在小刀六的耳边低语了几句。

小刀六霍地站起，大喜道：“在哪里？快带我去！”旋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转向朱明远淡淡地道：“不好意思，眼下有位重要人物需见，不能相陪，若朱军师不介意的话，可在此饮酒而待。”

“欧阳先生，你就代我招待一下朱军师吧。”小刀六随即又向坐于无名氏旁边的欧阳振羽吩咐了一声。

欧阳振羽乃是姜万宝同窗好友，也是个极富才华之人，这次小刀六北上，姜万宝便安排了欧阳振羽相助，而欧阳振羽也确实为小刀六出了极多的主意，在青犊军中，为小刀六把一切打理得都极为周到。这次在北方谈生意，有两个人为小刀六分担了太多的乱事，一个是欧阳振羽，另一个则是胡世，这两人皆是极富头脑之人，而胡世更是文武双全的人才。

“主公去忙吧，这里便交由我好了！”欧阳振羽淡淡一笑道，旋又举杯向朱明远道：“朱军师日理万机，难得有此空闲，我欧阳振羽刚才有失敬之处，在此向朱军师陪不是了。”

“你是欧阳振羽？”朱明远吃了一惊，反问道。

“不错！”

“湘北才子欧阳振羽？”朱明远又问道。

“呵！”欧阳振羽淡淡一笑道：“湘北才子只不过是朋友戏称之语，怎敢担当？”

朱明远心中暗暗吃了一惊，他自然听说过欧阳振羽的名号，那时候他尚在长安求学，而欧阳振羽则游学四方。朱明远曾不止一次听到人提起这个名字与此人的才学，只是此人生性淡泊，对朝中的黑暗向来鄙薄，才多次推却朝中的封官，后被逼没法，只好游学四方，做个闲人，却没料到此人居然被小刀六网罗。

朱明远一开始并不怎么看得起小刀六，因为对方如此年轻，而且发迹只在数月之间，昔日根本就是名不见经传，在他眼里小刀六只不过是个暴发户而已，根本就不足道哉。所以，打一开始，他便没怎么在意这个对手，但后来见小刀六辞锋如此之利，才知自己错看了这个对手，而小刀六竟辞他而去，去见别人，这本是对他的一种极大羞辱，他本欲告辞而去，可一听眼前之人竟是欧阳振羽，顿时又打消了离开的念头，更对小刀六这个人再作估计。

“祥林，真是你！”小刀六在出门的那一刻，兴奋得大叫起来。

“自然是我！”

“看腿！”小刀六兴奋得有些忘乎所以，刚才听虎头帮弟子说，祥林来找他，他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是否出了问题，这怎么可能？但他知道，虎头帮弟子是认识祥林的，是以，哪还会再理那个什么朱明远？便风风火火地赶来，却没料到竟真是祥林。

“哇，好腿法！”祥林微讶，右手轻圈。

小刀六这不经意的一腿立刻瓦解。

“看拳！”祥林左手不闲，悠然而出。

“哇……”小刀六也吃了一惊，右手习惯性地拨出，竟化出无数指影。

“砰……”祥林身子一震，与小刀六两人同时倒退三步。

“哇，好小子！”祥林与小刀六同时惊叫，然后又同时暴出一阵欢笑，上步狠狠地给对方一拳。

“你小子死到哪去了？我们不知为你掉了多少眼泪！”小刀六夸张地笑骂道。

“自然是在邯郸逍遥快乐喽，我看你小子现在是风光十足，心里哪想我兄弟呀！”祥林也笑了笑道。

“废话，当然想了，我这不是来邯郸找你了吗？”说到这里，小刀六自己也笑起来了，随即又责问道：“你小子怎会跑到邯郸来了？也不给宛城捎个信，真是太不够意思了！”

“这是我的不对，只是一直都没有时间和机会，我现在就在王郎的府中，过得很好。昨天我还见到你，只是当时人多，我不便上前相认，是以才会到今日才来找你！”祥林解释道。

“你在王郎的府中？”小刀六瞪大眼睛讶然问道。

“不错，当日我救了王贤应一命，后来就随王贤应来邯郸了。那时官兵正四处缉拿我，我也没地方可去，而邯郸王家却是一个极佳的避难之所。王贤应对我极好，还让人教我武功，而我那次回大通酒楼拿了阿渺那本九鼎玄功的秘本，这半年多来，我天天都在苦练，只望能有机会给兄弟们报仇，却没有料到竟与阿渺失之交臂！”祥林略有点感伤地道。

“难怪你刚才那几手还真不错，原来这些日子你没白混呀，但是你可知道王贤应乃是阿渺的情敌？你却跟着他混，要是阿渺知道了，你猜他会怎么想？”小刀六神情一肃，冷然问道。

“我以前并不知道这些，自阿渺带走了白小姐之后，我才知道白小姐原来是阿渺的心上人，可是我想找阿渺已经找不到了。”祥林无可奈何地道。

“这么说来，阿渺真的来过邯郸了，而且带走过白小姐的传闻属实？”小刀六心神一紧，骇然问道。

“千真万确，阿渺还伤了白善麟白老爷子，后来他闯出了邯郸，王郎派大批高手追杀也无结果，想来阿渺已经完全而去了。”祥林道。

“那昨日与王贤应拜堂的又是谁？”小刀六讶然问道。

“白玉兰白小姐！”祥林无可奈何地吸了口气道。

“什么？阿渺不是带走了白小姐吗？”小刀六愕然，半晌才怪怪地问道。

“是的，阿渺曾带走了白小姐，但白小姐却是阿渺让黄河帮的人送去安全之处，而黄河帮的船只在清漳河上受了高湖军的伏击，高湖又擒住了白小姐，再转送回邯郸的！”祥林解释道。

小刀六傻傻地望着祥林，眉头却深深地皱了起来，如果事情真是这样，林渺为什么昨晚会不在婚宴上出现呢？依林渺的性格，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的女人与别人拜堂成亲的，除非是因为极特别的原因不能来！想到这里，小刀六禁不住为林渺担心起来。

“那阿渺后来有没有来过邯郸？你们有没有关于阿渺的消息？”小刀六突地沉声问道。

“听说阿渺送黄河帮帮主迟昭平回平原了，倒是没有他来邯郸的消息！”祥林想了想道。

“那他怎么可能眼睁睁地看着白小姐嫁给王贤应呢？他的性格你还不知道吗？”小刀六惑然道。

“因为王郎也怕阿渺再来大闹邯郸，是以传了一个假消息称白小姐自绝而亡，可能是这个假消息骗了阿渺，他这才没来邯郸吧。”祥林想了想答道。

“哦，王郎也怕阿渺回来吗？”小刀六心中微微松了口气，也为林渺感到自豪。

“当然，阿渺可能会以任何身分出现，让人防不胜防。那日邯郸倾全城高手也没能抓住他，还闹得王家鸡飞狗跳，王郎并不想在王贤应的婚前又闹出什么事端，所以才假传白小姐的死讯。真没想到阿渺现在居然这么厉害！”祥林不无崇拜地道。

小刀六松了口气，如此看来，林渺确实并未被王家的人干掉，而且还是王家人的一块心病。他对林渺是否夺回了那个什么白玉兰并不太在意，对于女人，他远不觉得有生意重要，只要林渺活着，一切都好说。虽然他很希望林渺自梁心仪的阴影之中走出来，但眼前，似乎仍有更多的大事等着他们去做，儿女私情便显得有些微不足道了。

“你小子准备一直都留在王家吗？”小刀六反问道。

“暂时应该是这样！”祥林道。

“我们目前也是正值用人之际！”小刀六想了想道。

“听说你小子现在飞黄腾达了，怎会发财发得这么快？而且你刚才那掌法诡异得让人吃惊，这些日子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祥林望着小刀六有些好奇而不解地问道。

“我哪有这个能耐，这些全是阿渺给我的，没有阿渺我便不会有今天，你可以当我是阿渺的总管就是！”小刀六诡笑了笑道。

“啊……”祥林也为之愕然，小刀六的话倒让他感到有些意外。若说小刀六的一切只是为林渺打点，那这些日子来，究竟在林渺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事？不过，他感觉，林渺与小刀六全都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今日的小刀六已非昔日大通酒楼的小老板，今日的林渺也已经不是昔日天和街的混混王了。

“如此一来，我更应该留在王家了。至少，我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将王家的动静告诉你们，相信我留在这里还是有用武之地的！”祥林突地肃然道。

“哦，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如果知道白小姐未死，阿渺很可能还会再来邯郸。而且，阿渺的目标也是在北方发展，以王郎的野心，终会是阿渺的绊脚石，有你傍着王贤应，那自是再好不过了。不过，你小子别胳膊肘往外拐就是……哎……”小刀六最后一句话还没说完，便已挨了一拳。

“你小子下手这么狠！”小刀六揉胸怨道。

“你这小子要是再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我先断你三根肋骨！”祥林没好气地骂道。

小刀六忙陪笑道：“呵，是我不对，不过，你要小心一些才是正理，留着小命，我们回宛城大闹一通！”

祥林也笑了，道：“我不会比你先死的，不过，你要小心高湖军和尤来的人，这两路人对你都很有兴趣，而且他们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白小姐这次就是高湖军送回来的吗？”小刀六狠声问道。

“不错！”祥林认真地道。

林渺虽未完全康复，但他能够自由地活动，暂时恢复生机，也让人欢喜之极。

林渺并没有任何表情，只是淡淡地望着迟昭平，悠然问道：“昭平告诉我，玉兰根本就没有死，对吗？”

众人皆愕，迟昭平的脸色也变得有些苍白。

“你为什么要这样骗我？”林渺神色变冷，依然不带任何感情地问道。

“你说什么？”迟昭平也愕然反问道。

“你当初为什么要让人说玉兰死了？”林渺神色变得有些可怕，冷声质问道。

“我没骗你，因为我根本就不知道这消息是真是假！”迟昭平脸色通红，显然也有些急恼道。

“三爷，帮主也是昨日才收到消息……”

“不用你多说！你去收拾东西，我们立刻起程！”林渺突然之间似乎变得有些蛮不讲理起来。

“你要去哪里？”迟昭平顿时容颜惨白，急问道。

“谢谢帮主这些日子来的照顾，不过，这里不是我该留之处！”林渺话语之中有些冷绝。

“三哥！”任灵也有点担心起来，不由小心地唤了一声。

“你一个女孩子家也到处乱跑，外面这么危险，要是你出了事，我如何对得起大哥？”林渺微责道。

“人家担心你嘛！”任灵有些委屈地解释道。

“你身上的伤尚未痊愈，在二月内必须找到万载玄冰才能根除火毒，否则……”迟昭平忍着心中的委屈，小心提醒道。

“否则便会经脉爆裂而亡，是吗？”林渺淡然反问道，旋又毫不在意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谢帮主的关心！”

“林公子，你真的是错怪我们帮主了。她确实没有骗你，当日的消息也是不知情的！”

“我并没有怪她，只是我尚有太多的事情要做，必须现在就离开平原！”林渺断然道。

迟昭平望了望林渺那坚决冷漠而绝情的表情，所有的话全都说不出来了，满肚子的委屈，竟让她鼻子酸得厉害，许平生尚要解释，却被迟昭平拦住了，道：“为林公子备马！”

许平生一怔，但迟昭平有令，他自然不能不遵。

猴七手都有点看不过去，他人滑成精，哪里看不出迟昭平眼圈发红？身为一帮之主，向以强悍不让须眉称著，今日却对自己主公如此解释、依顺，其心自不难猜。想必这些日子来，为林渺操碎了心，日日以大耗内劲为林渺续命，此等深恩，可林渺却并不领情，这使他也觉得有些难受。不过，林渺的决定，他并不敢相阻和反对，只好心中独自暗叹。

（第二卷完）

第　三　卷

第一章　武皇初显

“萧老板回来了？”朱明远这次显得多了一点恭敬。

小刀六看都不看朱明远一眼，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之上，这才淡淡地道：“听说高湖军近来在河北道上并不是太受欢迎，不知可有此事？”

小刀六突然说出这样一句极不中听的话，不仅朱明远怔住了，连欧阳振羽也呆了呆，不知小刀六怎会冒出这样一句得罪人的话。

朱明远的脸色果然变得很难看，冷冷地问道：“萧老板是听谁说的？不会是搞错了吧？”

“至于听谁说的，说出来朱军师也不认识，不过，贵军是不是近来物资尽被人截盗，好像诸如黄河帮、信都军之流，都对贵军不满，甚至是有过节，可有此事呀？”小刀六满不在乎地笑了笑，反问道。

朱明远怔了怔，脸色越发难看，小刀六的话正说中了他的心病。近日来因得罪了黄河帮，而遭到其全面报复，最让他们意外的是，一向与他们有往来的冀州豪强也在突然之间便断绝了与他们的关系，更难受的是信都新任太守任光，竟公然对高湖军全面封锁，这对他们的损失比黄河帮造成的损失还要大，也让他们恼怒异常，但信都太守可不是好惹的主儿。

在北方，信都是最让义军不敢相犯的地方，一来是因为冀州豪强皆向任家，二来信都军一向以骁勇称著，信都百姓也都支持任家，民心所向，是以信都便得以安定，也能镇住义军。

当然，信都军一般从不去主动惹义军，可这次似乎很例外，连以耿纯为首的冀州豪强也给高湖军冷脸看，其北方的资源显得极为拮据。是以，朱明远才想来利用小刀六的天机弩制造之法，重新打通一切，可是小刀六似乎一开始便极为不肯合作，使他认识到，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简单，只是他没料到小刀六会这么直接地便指出他们的窘态。

“想要发展，自然便难免会树敌，我们在北方长期经营，当然会得罪某些人，难道有敌人的派系都是不受欢迎的吗？”朱明远干笑着反问道。

“我素闻黄河帮的义名，而且信都军的名声一向为人所称道，而这两路人马都敌视贵军，可见贵军也并非无所不利，我想在北方发展，但却并不想与黄河帮、信都军为敌，至少，不想被他们视为敌人，所以，与贵军所有的合作可能只好取消，只能向朱军师说声非常抱歉了。”小刀六断然而坚决地道。

朱明远与欧阳振羽皆一怔，他们没有料到小刀六说得如此绝。

欧阳振羽似乎感觉到，问题应出在刚才小刀六所见的那个神秘人身上，否则的话，小刀六颇有生意人的本色，买卖不成人情在，怎会说出这些没有圆转余地的话来？

“既然如此，那就告辞了，萧老板好自为之！”朱明远愤然起身，冷然道。

“很好，恕我不送！”小刀六也冷笑一声，毫不在意地道。

朱明远落个没趣，哪里还有脸留下？拂袖而去。

小刀六都懒得理他。

“主公何以会这样？如此只会得罪高湖军，使我们在北方树下强敌！”欧阳振羽惑然不解地问道。

“如果不是高湖军从中作梗，与白小姐拜堂的便不是王贤应，而是阿渺了！”小刀六遂将自祥林那里得到的消息向欧阳振羽说了一遍，最后狠狠地道：“要不是高湖这个蠢物为了讨好王郎，阿渺此刻怎会抱恨？我恨不得把高湖军给全宰了！”

欧阳振羽这才恍然，道：“眼下，我们要小心高湖报复，我们让他丢了脸，此人绝不肯甘休的，且是个不择手段之人！我们虽有大彤军的人相护，却仍不能不防！”

“先生说得是，让众兄弟尽量不要在邯郸城中乱逛就是，有什么事就让火凤娘子的人代劳，明日我们便离开邯郸！”小刀六淡然道。

“主公不要去信都吗？”欧阳振羽问道。

“不错，自然是要去信都，不过，却是先与大彤军同离邯郸，然后再绕自巨鹿而去，不给高湖以可乘之机，让他们先摸不清我们的动向之后再行动！”小刀六吸了口气道。

“如此甚好！”欧阳振羽松了口气道。

“你要去邯郸吗？”在出城前的那一刻，迟昭平终还是挡住了林渺的马首问道。

林渺望了迟昭平一眼，表情依然平静，淡淡地道：“也许！”

“即使是你现在赶去也是于事无补，而且你只能使七成功力，去了只会增添危险……”

“这是我自己的事！”林渺的语意极为绝情，淡漠地道。

“我能否求你一件事？”迟昭平突地认真地道。

“帮主有何事请说吧！”林渺微有些意外。

“在你伤好之前不要去找王郎！”迟昭平期盼地望着林渺，恳然道。

林渺的眼神波动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在一刹那间显得有些古怪，但很快又平静了下来，淡淡地道：“谢谢帮主关心！”说完一带马缰，并无多余言语，打马便冲出了城外。

众人皆怔了一怔，只感到场中气氛尴尬之极，猴七手诸人也不再说什么，打马跟着林渺便出了平原城。任灵回过头来看了看呆立于城门口的迟昭平，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同情。她也不明白林渺为什么会突然对迟昭平这样，这几日虽然她有点嫉妒迟昭平，但是却知道迟昭平是真的关心林渺，这并不只是她一个人的感觉，所有明眼人都可以看得出迟昭平对林渺的感情是认真的。

可是林渺的表现也太突然了，难道是怀疑当日制造白玉兰自绝消息的人就是迟昭平，而使林渺错过了去救白玉兰的时间，现在白玉兰与王贤应已经拜堂，事已至此，林渺自然无法再抢白玉兰，却只能抱憾终生，是以他这才迁怒于迟昭平？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其他的人自然都不可能帮得上忙。

因此，迟昭平并不挽留林渺，事实上，迟昭平也是满肚的委屈无法诉出。望着林渺绝尘而去的背影，眼泪禁不住滑了下来，但却很快又暗中拭去。

她没有生林渺的气，因为林渺误会她也是正常，而且只有两月生命的林渺，让她心中只有担心，而无恼恨。

“帮主，回去吧，有些事情只能听天由命。”许平生无可奈何地道。

“派人跟着他，如果他去了邯郸，立刻通知我！”迟昭平吸了口气，坚决地道。

许平生一怔，没说什么，立刻退了下去。

“暮叔，天下间就只有天山才有万载玄冰吗？”迟昭平淡淡地问道。

“万载玄冰可遇而不可求，天山也不一定有，但它一定是在极寒之地，有万载玄冰之地，皆是极寒！”迟暮叹了口气道。

迟昭平也暗暗叹了口气，想找万载玄冰，无异是大海捞针，她也是无能为力。

“三爷，前面的路，一条通往邯郸，一条通向信都，我们是去哪里？”任泉带住马缰，想了想问道。

林渺也带住马缰，目光在前方的岔道上扫了一遍，怔了半晌，目光却停留在邯郸的方向。

任泉诸人心中暗叹，但林渺却没有说话，打马便向岔道之上驰去。

所有的人皆愣在当地，他们并不是不走，而是心中充满了矛盾。他们都注意到林渺的目光，再想到迟昭平的一番情意，心中皆暗叹。

“三爷，那条路是去信都的！”任泉眼睛突地一亮，见林渺已带马驰上了岔道的一头，不由得出声提醒道。

“大家还愣着干什么？我知道这是去信都，我要去信都借兵，先灭高湖满门！”林渺沉声道。

众人一听，皆大喜，顿时一起欢涌着跟在林渺身后向岔道之上奔去。他们知道，林渺刚才之所以犹豫，是因为记起了迟昭平的话，也就是说，林渺对迟昭平并不是全没放在心上！这让他们的心中多少有些安慰。

“报大将军，据观察，何卢将军已经顺利在刘玄的船中纵火！”一名偏将大步行入陈茂的帐中禀报道。

陈茂一听，顿时大喜，披甲而出，果见远方夜空一片通红，火势冲天，只看方位，确实是绿林军造船厂的方向。

“很好，干得好！”陈茂不由赞道，旋又问道：“这次袭营的战士可有回来？”

“应该很快就会回来！”那偏将话音未落，便有一小将急速来报：“禀大将军，何将军他们带着人已到寨外！”

陈茂与那偏将相对望了一眼，心中多了一丝欣慰，道：“开寨门！”

“刘玄啊刘玄，你也太小瞧我陈茂了！”在那小将走开之后，陈茂望着远方烧得通红的天空自语道。

“大将军，如此看来，新野确实只是一些新征之兵，精锐都由王常和王凤带走，我们不如趁此机会杀入新野，二次突袭，定可取到奇兵之效！”那偏将提议道。

“嗯，这想法正合我意！”陈茂点头称是，但话音刚落，便听到寨门之处一片喊杀之声，喊杀之声迅速扩散，只片刻，陈茂便见到寨中有几处火光。

“报大将军，不好了，刘秀混入寨中，寨门已破，刘寅大军已经攻来了！”

“什么？”陈茂神色大变，吼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们也不知道，我们依大将军之言开寨门，可是何将军入寨后便突然变成了刘秀，寨门也就失守了！”

陈茂顿时大悟，哪还不明白自己中了刘秀的偷梁换柱之计？又惊又怒之余，吼道：“给我顶住！”

“大将军，我看我们还是先撤吧？”那偏将一听也有些急了，旋即挥刀向众亲卫军喊道：“护住大将军后撤！”

陈茂也无力回天，刘秀诳开大寨，立如龙卷风般横扫寨中，他手下的战士皆是以一敌十的精锐，又事起突然，官兵根本就没有任何防范，虽只有区区数百人，但很快破开寨门，刘寅尾随而至的大军则长驱直入，杀得官兵丢盔弃甲，寨中火头四起。

刘寅所率之兵也都是身经百战的义军精锐，人人悍不畏死，虽然官兵的人数占优，却无抵抗之力，连陈茂都跑掉了，这些士卒自是降的降，逃的逃，死的死。

事实上，这一场仗自四更天杀到天光大亮，尸横遍野，刘寅追杀陈茂二十余里，可怜一代名将陈茂在与严尤会合时却只剩下百余人了，想阻住义军的步伐，已是不可能。

刘寅并没有直逼淯阳，他还要等王常和王凤的消息，只有与之合兵，才有足够的力量决战于淯阳而不败。

对付严尤，必须慎之又慎，而且要以优势的兵力压倒性地出击，刘寅深知此人用兵极厉害，绝不敢有半点轻忽之心。

绿林军大破陈茂，斩敌过万，降敌数千，更获粮草兵刃无数。

这一仗，刘秀记首功，若不是刘秀之计，绝难在短时间内如此轻易地破敌。

陈茂知道，绿林军在人数上胜于他，又有新胜之锐气，在路上的伏击未成，便绝不会再与义军轻易正面交锋。是以，最初他的决定是死守坚寨，只要挡住绿林军的进军步伐，他便等于胜了一半。

刘秀自然也看出了这一点，虽然他们占兵力优势，但兵贵在精，若想攻破陈茂的坚寨，所耗的力气即使是他们也难以承受，势必会损兵折将，到时候便无法正面与严尤为敌了。而若不强攻的话，把时间耗在这里，淯阳万一失守，那么他们北伐将更加困难，甚至要付出数倍的代价。是以，他们绝不能在此干耗。

于是刘秀定计，先分散陈茂的兵力，再降低陈茂的戒心，最后以奇兵突袭。

事实上，一切也正按着刘秀所设想的发展。

陈茂见王凤与王常领兵而去，便误会这两人是想绕道救援淯阳，自然分兵相阻，而刘秀让人造船的假象更让陈茂以为这些人只是在虚张声势，同时他知道义军之中来了许多新丁，若刘秀真是虚张声势的话，那么新野城中定是一些未经训练的新丁。因此，他根本就不必担心。

为了证实此事，陈茂才派人去烧船厂，这只是试探性的，但事实上一开始刘秀让人造船，那般大张旗鼓地张扬便是为了让陈茂派人来烧船。陈茂果然没让刘秀失望，那些烧船之人一来便中伏，全部成擒，然后刘秀则自己在船厂中点燃许多柴禾，随之扮成官兵诳开寨门，这才一举以精兵破寨。

而真正的新丁却全都在王凤和王常那两支队伍之中，这便是所谓虚实之道。

经此一战，绿林军将士对刘秀则更是另眼相看。

过马颊河，刚入德州境内，鬼医突地停下，林渺诸人行出老远才发现把鬼医一个人落在后面。

任泉不由得又打马而回，却见鬼医带马向一个山坡上行去，表情极为古怪。

“铁先生，发生了什么事？”任泉不由得高呼问道。

鬼医并没有回答，依然带着马缰向那山坡上赶去，这让任泉为之愕然，只好也打马跟上。他也想看个究竟。

林渺诸人亦觉得有些古怪，不由得也策马跟了上去，来到山坡之上，不由得呆住了。

只见山坡上的草木尽皆枯死，地面呈一种灰褐色的焦状，另有数十具皮枯肉焦的尸体乱七八糟地躺在山坡之上，散发出一种怪怪的臭味，闻之让人作呕。

“怎么回事？”任泉也为之骇然，任灵更是不敢目睹那死者的惨状。

“这是五毒盟的苦海蛇心之毒！但这些死人却也是五毒盟之人，这就让人奇怪了！”鬼医皱了皱眉道。

众人这才恍然，何以鬼医刚才会有这种奇怪的表现，定是他老远便闻到了这种怪味。

“五毒盟的人毒死了自己人？”任泉吃惊地问道。

“这个问题大概只有这些死人才知道答案，但这些人确实是死于苦海蛇心之毒。这种毒奇烈无比，可在风中传播，闻者在半个时辰内即毒发身亡，不过此毒却最多只能在空中飘浮半个时辰，半个时辰之后便沉落地面，渗入地下。毒性所侵之地，十年不生草木！”鬼医吸了口气道。

众人都抽了口冷气。

“既然是五毒盟的事，我们也就没有必要插手，赶路吧！”林渺淡淡地道。

“是啊，管他的，就是五毒盟起了内讧也不关我们的事，还是赶路要紧！”猴七手也附和道，他对这些用毒之类的没有一点兴趣。

“好像有大队人马向我们这边赶来！”一名任家家将突地贴耳于马鞍之上道。

“走吧，别在这里呆了！”林渺打马便向官道之上驰去。

刚驰回官道，便有一队数十骑飙射而过，向德州方向极速驰去，扬起的尘土使任灵恼怒不已。

“这些人是东岳门的，怎么会来这里？”鬼医讶然望着驰过的那群人的背影道。

“东岳门？难道德州发生了什么事？五毒盟也在这里出现！”鲁青也讶道。

“看这些人风尘仆仆的，也许目的地并不是德州，我们跟上去看看吧。”鬼医想了想道。

“主公，昨夜有来历不明的人死于我们所居的院中，全部是被这种暗器所杀！”天虎寨的一名头目神情有些古怪地掏出几枚形如金钱，但却是棱形的小铁片道。

小刀六讶然，伸手接过那棱形的铜钱，竟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但一时却又记不起来，便伸手将之递给无名氏道：“师父可知这是哪门的暗器？”

无名氏接过暗器，看了看，淡淡地道：“这应该是塞北沈家的飞甲钱！”

“塞北沈家？”小刀六顿时似有所悟，反问道。

“不错，应该是塞北沈家之物！”无名氏肯定地点了点头道。

小刀六大喜，心道：“难道会是沈铁林和沈青衣兄妹？要真是他们那可就太好了！”旋又问道：“没有向火凤娘子查证尸体是些什么人吗？”

“我们已请火凤娘子去了，还没能确认。”

“好，我们一起去看看！”小刀六想了想，起身道。

……

“是尤来的人！”火凤娘子皱着眉头向小刀六解释道。

“只不知这些人是怎么死的？看他们的打扮，就知道没什么好事！”小刀六故作不知地道。

“我们的护卫被他们杀了两人，想来这些人应该是来图谋不轨的！萧老板不知这些人是怎么死的吗？”火凤娘子有些惑然地问道。

“当然不知，昨夜我睡得倒是挺香，想来应该是有人暗中保护我们，只是我们并不知道而已。只不知尤来派人来此，究竟是什么目的？这人也太狂了些！”小刀六显得微有些愤然地道。

火凤娘子见小刀六不露口风，也有些惑然，不过，杀了尤来的人显然是友非敌，她倒也不用在意。小刀六身边有几个高手，火凤娘子也可以感觉到，只是她从未见这些人出手，也不知道其深浅，是以，她有些怀疑是小刀六的人所为。当然，这个并不怎么重要。

“看来这邯郸已经没有必要呆下去了，已成凶险之地，我看还是早点离开为妙！”小刀六口气一转，肃然道。

“我也正有此想法！”火凤娘子不无怅然地道。她本是想来邯郸见林渺，或是助林渺一臂之力，否则她才懒得亲来邯郸，可是到这一刻仍没有林渺的消息，她确有些失望。

林渺的目的是白玉兰，可是白玉兰居然与王贤应顺利拜堂成亲，火凤娘子也不知道这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当然，火凤娘子听说过林渺闹邯郸的事，劫走的白玉兰又回到了邯郸，那林渺呢？她不由得为这个义弟担心，两人虽只相处了那么短短的数日，但火凤娘子知道，如果不是林渺身受重伤不能来，他一定会赶到邯郸！此刻林渺尚未出现在邯郸，那么，其结果已经可以预知了。因此，她也没有再留邯郸的必要。

林渺带住马缰，神色间显得有些错愕，极为骇然地望着一地狼藉的血迹与尸体。

鲁青诸人的表情也显得僵硬起来，地上零乱的尸体和血迹正是刚才飞驰而过的东岳门徒。

这些人仅先林渺诸人一步，但是却在林渺诸人赶来的时候已经尽数身亡，包括那数十匹健马，似乎没有一个活口。

“怎么会这样？刚才这些人还是好好的……”任灵也花容失色道。

“好狠辣的手法！”林渺跃下马背，仔细审查着这些人身上的伤口，骇然道。

“这些人竟是被一个人所杀！”鲁青也骇然道。

鲁青不说，这里的大多数人也会是这样猜想的。因为每个人死亡的伤口都是抓痕，似乎每个人死状都差不多惨烈，要么脑袋被捏碎，要么前胸后背被掏空，也有的被爪子捏碎了喉咙，虽横七竖八，形态各异，但隐约可辨这是一个人的杰作。

鬼医铁静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注视着满地狼藉的尸体，仿佛陷入了一种沉思之中。

“好可怕的爪劲！天下间竟然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击杀这许多东岳门徒，真是不可思议！”任泉的脸色也极为难看地道。

林渺把目光投向鬼医，似乎是想自鬼医那里寻找到答案。他也对眼前这神秘的杀局有些吃惊，确实，刚才这群人自他身边跃马而过之时，他感觉到这些人身手绝不俗，但这数十人在顷刻间皆死于非命，而且还有可能是死于一人之手，这怎不叫他吃惊？

“铁先生可知这是什么武功？”鲁青似乎看出了林渺的心思，不由得开口问道。

鬼医不由得苦笑了笑，神情有些古怪，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大家小心一点，这一路之上似乎有很多古怪！”林渺见鬼医没答，提醒道。

林渺话音刚落，前方的路上突地传来一阵怪笑，如自九天传下的鹤鸣。

林渺目光过处，眼前竟凭空多出一条身影，强大的气流如风暴般席卷而至。

林渺骇然之时座下的战马已惨嚎而倒，一只巨大的手掌犹如垂落的暗云般罩下。

他从来都不曾见过如此快的身法，更不曾见过如此可怕的攻击！他根本就没有看清对方的面目，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是怎样出现在自己身前的，一切便像是一场离奇的梦，但那窒息的压力使他知道，这一切都不是梦，而是事实！

“小心——”鬼医怒喝声中，林渺已经本能地拔刀、出刀，以最快的速度划出。

“砰……”林渺只觉得浑身有若雷噬，在战马颓然而倒之时，他已不由自主地飞跌而出。

“呀……呀……”在虚空之中，林渺听到了任府家将们的惨叫，还有那如鬼哭一般的怪笑。

林渺坠地之际，终于看清了那如幻影般的神秘人物，而血腥与惨嚎使场面显得惨烈而又不忍目睹。

那群身手并不弱的任府家将竟没有一人能够挡住怪人随意的攻击，马死人亡。林渺这一刻才知道为什么东岳门的人会在顷刻之间尽皆丧命，因为这些人根本就没有还手之力！在这突然而至的怪物手下，连林渺也无法承受其一招，这是他做梦都没有料到的！

鬼医、任泉、鲁青、铁头诸人似乎意识到什么，拼命地护住吓傻了的任灵，但这四人也根本就无法阻住这怪物的攻击。

林渺依然未能见到对方的面目，因为一堆乱草般的长发完全罩住了那飞舞的身影，这怪物的双足似乎从来都不曾落过地，整个人都在虚空中悬浮、飘游。

林渺已经没有思考的余地，强压住体内翻腾的真气，以极速弹射而起，双手举刀，化成一道冷虹划破虚空，以虎啸龙吟之势狂喝：“山海裂——”

地面沙石犹如暴风卷起，化成一股暗流，顺着刀锋，横过虚空，撞向那怪人！

怪人蓦地身子一顿，仿佛一下子被定住了一般，本来欲捏碎任泉喉咙的手也停在虚空。

“砰……砰……”铁头的巨桨，还有鬼医的重掌全都击在怪人的身上。

“砰……砰……”怪人动也未动，铁头与鬼医却自马上弹跌而出，强大的反震之力几乎让他们的手臂麻木。

鲁青几乎傻眼了，他见铁头那力逾千钧的重桨击在怪人的身上，本高兴之极，可是没等他来得及欢喜，铁头竟被震了出去，而怪人连哼都未哼半声，这怎不让他傻眼吃惊？

任泉死里逃生，也为之愕然，林渺已带着刀自他的头顶狂啸而过。

林渺的心神蓦地一滞，在他的刀锋距怪人仅五尺之距时，他突然发现自那乱发之中射出两道几可洞金烁石的目光，仿佛一下子探到了他的心底。刹那之间，他觉得自己不是在攻击别人，而是赤裸着身子立于凄厉的北风之中，寒意自心底升起。

四尺、三尺……沙石、败叶、枯枝已如风暴般冲击在怪人的脸上，强大如龙卷风的刀气卷得那一头乱发狂舞而起。

透过乱发，所有活着的人都看清了那张苍白透着邪气而又苍老的脸！

没有人能透过气来，不是因为林渺刀中那窒息的压力，而是心悬这一刀的结果。谁都希望这怪物应刀而死，尽管在他们的想法之中，几乎难以找到人在如此距离中完全避开林渺这要命的一击，但在这古怪的老头面前，他们的信心也显得没有任何底气，这有些悲哀，却是事实。

两尺、一尺……怪人突地冷哼，如一声焦雷自每个人的心底响起。

当每个人心神大震之时，林渺的刀锋竟被一只枯瘦的爪子给抓住。

涌动的风暴顿时如喷发的火山般“轰……”然炸开，以怪人的手和林渺的刀为中心，形成强大无比的冲击波。

“哇……”林渺在虚空之中狂喷出一口鲜血，身上的衣衫竟也被这强大的冲击波炸成碎片，整个身子有如纸鸢一般倒飞而出。

龙腾刀依然抓在那只枯瘦的爪子之上，却发出惊心动魄的嘶叫，整个刀柄都在颤栗，而怪人的衣衫也如浪涛一般振荡而起。

“三哥！”任灵骇然飞身接向林渺。

“不要！”鬼医惊呼，但却依然迟了一步。

任灵拦腰横抱住林渺，但觉林渺身上一股奇异的力量自手心冲入体内。

“哇……”任灵无法自制地喷出一口鲜血，不仅没有稳住自己的身子，更使自己也随林渺的身体一起飞跌而出。

“砰……”林渺与任灵跌成一团。

怪人抓着龙腾刀，蓦地狂笑，如野兽般低嚎：“《霸王诀》也不过如此，你去死吧！”

林渺还没有回过神来，怪人已越过数丈空间，伸爪向林渺和任灵抓来。

鬼医诸人想阻挡也无能为力，他们根本就无法与怪人比速度，空间在怪人的脚下根本就没有距离可言。

林渺根本就无还手之力，但却迅速翻身挡在任灵的上面，将任灵护于身下，闭眼便已脊背去硬挡那袭来的一爪，心中却有一种解脱的感觉。他知道，这一爪下来，自己绝无生还的可能，只是他不知道这个怪人是自哪里而来，武功竟可怕得让人无法理解！在面对赤眉三老和白善麟这样的高手之时，他仍有周旋的能力，甚至可以逃命，但是在这个神秘的怪人面前，所有的一切都显得不堪一击，连龙腾刀都被其所夺。这确实不能不让林渺感到意外和沮丧，他都怀疑这怪人还是不是一个真正的人。

“不要——”任泉、鬼医惊呼，望着怪人枯瘦的手爪直抓向林渺那赤露的脊背，他们心胆俱裂。他们不敢想象，怪人这一爪下去，林渺怎还有命在？如果林渺死了，他们又如何向任光交代？而且在林渺身下还有任灵！

鲁青和铁头没命地向怪人飞扑而去，他们护主心切，根本就没有想到自己的攻击是否会对这怪物奏效，尽管他们知道无回天之力，但还是拼命出击了！

林渺只觉一股阴寒之气透体而入，强大无匹的压力几乎将他浑身肌肉和骨骼挤至一团，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那枯瘦的爪子落到自己的脊背上。

生命在这一刻突然而止，天地像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寂静之中，包括风，包括活着的人的喘息之声。但——怪人的手爪竟在林渺的脊背上停了下来！便像刚才林渺使出那招“山海裂”之时一样，这怪人竟发起呆来。

“轰……”铁头的巨桨以无可匹御之势再次重击在怪人的腰侧。

怪人那干瘦的身子微微晃了一下，但足下没有半点移动。

铁头闷哼一声，大铁桨便如击在一根巨大的铁柱上一般，震得他手心发麻。

鲁青的拳头也击在怪人身上，可他也如弹丸般被弹开，怪人的身体像是一个充满能量的容器，根本就不在乎外界的任何攻击。

怪人依然定定地立着，以那不变的姿势立于林渺身后的地上，目光死死地落在林渺的背上，像是突然之间灵魂陷入了另一层空间。

林渺感到一丝寒意袭体，他也感觉到周围如死一般的静寂，不由得睁开了眼，却发现了任灵那骇绝而又怪异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没有死，因为他尚感觉到那凝于他背上的枯瘦的爪子。

没有人敢乱动一下，谁也不知道这个怪人会干出什么来，最让这些人心寒的却是，这怪人浑像是根本就不惧任何攻击，连铁头那两记重逾千钧的重击也无法在对方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这又怎能不让人吃惊呢？

若是常人，这一桨足以将其击成肉饼，即使是猛虎也会骨碎肉裂，但对于这个怪人，反而是铁头自己受伤。

“火龙纹，火龙纹，是秀儿，是秀儿……”怪人蓦地似回过神来，踉跄地退了几步，口中低低地念叨着一些让人不解的话。

林渺也不由得骇然，但这怪人移开怪爪退开，却让他感觉死神又离他稍远了一点。当然，他很清楚，如果这怪人杀性再起，他这一队剩下的十余人根本就不够杀，是以仍没有人敢有半丝轻举妄动，都在极为紧张地戒备着。铁头几人靠在一起，随时准备防护反击。

怪人蓦地转身，目光犹如透过云隙的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只让每一个人心中都泛起了一层寒意，仿佛赤裸着身子裸露在无限的雪原之上，他们的心也都禁不住一阵颤栗。

鬼医不敢妄动，但他感觉到这怪人身上的杀气已渐渐敛去。

怪人的目光又转向林渺，而林渺已经立身而起，挡在任灵的身前，目光坚定而冷漠地对视着这怪人。他并不害怕死亡，即使是这怪人不杀他，他也仅有两月好活，生与死已经不是那么重要，至少对于他来说是如此。

让林渺吃惊的是，那怪人的目光在与他对视之时，竟渐渐有了一丝暖意，甚至是一丝慈祥，他再也感觉不到杀机。

“你叫什么名字？”怪人突然以一种极为沙哑的声音问道，目光又变得锐利。

林渺吃惊地退了一步，与怪人对视，他深深地感到压力，仿佛有一种神秘的魔力让他不由自主地回答：“林渺！”

“林渺，林渺……”怪人重复了几遍，突地狂笑，形如疯癫，更转身便向远处荒野掠去，快如一支利箭，当林渺回过神来时，怪人早已消失于视野之中，虚空之中惟留下那种怪笑的余音回绕，良久不绝。

怪人去时像来时一样，没有半点先兆，来去有如风影，只留下众人的心仍悬在空处，久久无法平息。

林渺举目相望，任家战士已有十余人死于那怪人的利爪之下，马儿也只剩数匹未死，地上一片狼藉。若非这些尸体在，众人必定会以为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恶梦，这一切都只是虚假的。

“三哥！三哥！”任灵心有余悸的惊呼唤醒了林渺的思绪。

林渺回过神来，发现龙腾刀便在脚下，他赤裸着上身，怪模怪样的。

“三爷，我们还是快离开这鬼地方，那老妖怪说不定还会回头！”任泉也心有余悸地提醒道。

“对，我们快离开这里！”林渺也回过神来。

鬼医望了望赤裸着上身的林渺，心中生出一种怪怪的感觉，目光却落在林渺背上那道红色的龙形胎记上，又似乎若有所思。

“林公子背上的胎记是生来就有的吗？”鬼医吸了口气问道。

林渺一怔，不知鬼医怎么会突然问起这问题，但却肯定地点了点头道：“我也不知道，自我能记事起，就有了，我爹说是我生来就有的，难道这有什么问题吗？”

鬼医笑了笑道：“没有，我只是觉得有些特别而已。”

“希聿聿……”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自德州方向飞速驰来一队人马。

林渺抬头一望，吓了一跳，这群人中似乎什么样的人物都有，道士、乞丐、锦衣华服的富商，还有作青衣打扮的儒生，衙门的捕快……一伙人竟有数十之众。

“咦！”鬼医望了一眼，微吃了一惊。

“铁先生认识他们？”鲁青讶然问道。

鬼医没答，却自语道：“这些人怎么会走到一起的？真不可思议！”

“吁……”那群人来到近前，全都带住马缰，为首者乃是一位鹤发童言的道长。

“我们又来迟了！唉，无量寿佛……”那道士见到满地狼藉，不由得一合掌，闭目略显无奈地自语道。

“你们有没有看到一个蓬头怪人经过这里？”一名锦衣绅士带马便问。

“阁下可是山西晋阳‘妙笔生花’柴鹏举柴大官人？”鬼医悠然拱手道。

那锦衣绅士一怔，讶然打量了鬼医一眼，惑然问道：“阁下是……”

“想必先生是闻名河北的鬼医铁静铁先生了！”一名儒生抢先道。

“正是在下，这位定是太行五虎之一‘夺命书生’柳生了！”鬼医淡淡地笑了笑道。

“哦，原来先生就是鬼医铁静，柴某有眼不识泰山！”那绅士忙施礼道。

“何用客气？”鬼医也忙还礼。

“贫道松鹤，不知铁施主可有见到一蓬头垢面之人自这里经过？”那为首道人也施礼问道。

道人一报名，任泉、鲁青还有鬼医不由吓了一跳，“松鹤道长”之名确实让他们震惊！江湖之中不知道崆峒松鹤之名者少之又少，松鹤道长乃是公认的除无忧林之外的道家第一人，也是正道的泰斗，武林名宿，传闻其武功已可直追当年大闹京师的武林第一人刘正，却没有料到竟在这里遇见了他。

“道长应该看到了地上的这些死去的人中有我们的兄弟，道长刚说来迟了，自然已经知道那怪物曾到过这里，只是晚辈有一事想请问道长！”林渺上前插口道。

“哦，小兄弟有什么问题但问无妨！”松鹤道长瞟了林渺一眼，倒也平和地道。

“真难以相信这世上会有那怪物那般可怕的武功，我想请道长告诉我，那怪物究竟是什么人？为何如此滥杀无辜？”林渺惑然问道。

想到那怪物神鬼莫测的武功，林渺仍然心有余悸，他确实很难想象这世上居然会有如此恐怖的杀人狂魔。

松鹤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如果贫道没有猜错的话，那怪物应该是二十余年前武林第一人，也是正道第一高手刘正。不过，贫道并不能确定，这刘正已失踪了近二十年之久，可他毕竟是正道第一人，应该不会如此滥杀无辜。”

“啊，那怪人会是当年武林皇帝刘正？”鬼医失声低呼。

“这只是一种猜测，此人最初现身于华山，除夕日贫道云游而至，便发现此人杀了华山‘天一观’所有人，于是贫道便一路自华山追到山西，再自山西追到河北，中途也与之交过手，但此人却未败而走，其速度连贫道也望尘莫及。更惊人的是，此人好像已练成金刚不坏之身，我这才邀请各同道共讨此邪魔，却始终无法追及。这东岳门的人也是贫道所邀，却没料到竟先遭其毒手，真是造孽呀！”松鹤无可奈何地道。

林渺恍然，难怪这些东岳门人大老远自山东跑到河北来，原来只是为了助松鹤除魔。

“道长应该说对了，先前，我以重桨全力击中其两次，可他像是一点反应都没有，仅是上身晃了晃，想来正如道长所说，他恐怕真是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铁头也插口道。

“道长，如果他真的练成了金刚不坏之身，那我们该怎么办？”柴鹏举有些忧虑地道。

松鹤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吸了口气道：“即使是金刚不坏之身，也不会是不死的，生命之体，血肉之躯，总会有破绽，只要我们找到了其破绽，便可以破他的金刚不坏之身。”

众人不由得多了一丝忧色。

“这怪物出手从来都没有活口，此次怎会突然转性了呢？”那乞丐挤开人群，惑然问道。

经乞丐这么一提，众人不由得全都惑然地望着林渺诸人，但见林渺的口角依然有血丝，便知刚才肯定发生了一场恶战，只是往日这怪物杀人是绝不留活口的，不管好人坏人，都照杀不误。

“如果我能知道原因就好了，但我想，定是他不想被诸位追上，这才在你们赶来之前逃逸了吧。”林渺苦笑道。

“敢问这位小兄弟尊姓大名？”松鹤淡淡地问道。

“晚辈林渺！”林渺也不掩饰。

“你就是大闹邯郸的那个林渺？”那一行人之中倒似乎有许多人听说过林渺大闹邯郸之事。

林渺神色微黯，涩然道：“谈不上什么大闹，只是逃命而已。”

“原来是林公子，倒是失敬了，难怪那怪物会走，定是因为一时耐何不了诸位。”那捕头拍马道。

“不，在下根本就无法接下那怪物两招，我们这些人加起来也不够那怪物杀，怪物之所以离开，也绝不是因为我们的武功。”林渺坦然道。

松鹤悠然一笑，倒是很欣赏林渺的这份坦白，因为他自己也曾与那怪人交过手，深深地知道那怪人有多可怕，是以他才会怀疑那怪人便是二十多年前的武林皇帝刘正。

刘正乃是哀帝的兄弟，可谓是皇室的至亲，但其只好武而不喜政事，是以流落江湖，后其武功之高，天下无人可敌，哀帝封其为武林皇帝。但后来王莽篡汉之后，刘正大闹京城，在禁宫中七进七出，只杀得禁军高手尸积皇城，后悠然而去再无踪迹。但是却没有人能够忘记这位曾经风云天下的神话人物。

林渺再如何，也只是个年轻的小毛孩子，又怎可能与刘正相比呢？是以，林渺说无法接下那怪人两招，松鹤并不意外。

“林公子太谦虚了，我看众位也是同道中人，不若我们一同找到那怪物，将之正法，以防其再祸乱江湖，岂不是造福武林？”那乞丐也上前道。

“这位想必是五毒盟的崔叫化了。”鬼医望了对方一眼，淡淡地问道。

“鬼医真是法眼如山，不错，我就是崔叫化子。”那乞丐怪怪地笑了笑。

“不过，我们尚有要事需赶往信都，是以，不能同诸位同去对付那怪物，真是不好意思。”鬼医先林渺一步道。

“哦，诸位原来是要赶去信都，那就不打扰各位了，后会有期！”松鹤扫了众人一眼，淡淡地道。

“后会有期！”林渺也一拱手道。

“大哥在哪儿？”任灵入府的第一件事，便急着问道。

“禀小姐，太守大人正在帅厅商议军机，请小姐稍待！”一名家将道。

“我们回城之时，发现城外有大批军马，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林渺讶然问道。

“是铜马军来打信都，也不知他们是自哪里得到的消息，说我们杀了长史大人郑飞，而铜马军的二当家郑志正是长史的侄儿，所以他们便派大军来犯，太守大人正在思破敌之计呢！”那家将吸了口气，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铜马军也好大的胆，居然敢如此大肆犯境！”林渺皱了皱眉，心道：“这么说来，我想借信都之军去破高湖军的计划只好暂缓了，那还得先平了铜马军之乱才行，否则只会害了信都。可是自己只有两个月的生命，又能做些什么呢？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败铜马军，再去败高湖军吗？”

林渺心中有点泄气，不过既然铜马军来找任光的麻烦，他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带我去见太守！”林渺向那家将吩咐了一声。

那家将犹豫了一下，在林渺咄咄逼人的目光之下，只好道：“请跟我来吧。”

“启禀帮主，林公子他是去了信都！”许平生略带一丝欣慰地道。

迟昭平的容颜依然有些苍白，但却似乎多了一丝欣然之色。

“我看他在那岔道之上犹豫了一下，看来，林公子仍然记着帮主的话，他说要去信都借兵破高湖军！”许平生又补充道。

“是吗？这是你亲耳所听到的？”迟昭平讶然问道。

“不错，自林公子的表情之中可以看出，他并不是太绝情之人！”许平生肯定地道。

迟暮不由得叹了口气道：“其实老夫早就看出他只是故意要装得如此绝情的！”

“他为什么要这样？难道这对他会有什么好处？”迟昭平有些不服气和惑然地问道。

“是的，这样对他并没有好处，但对帮主却有好处。”迟暮吸了口气道。

“对我有好处？”迟昭平若有所思。

“不错，他知道自己只有两个月的生命，两月之后的一切，都是难以预料的。他是一个心思极细腻之人，帮主的心思和情意他又怎会不知？但他却不想你爱上一个只有两个月生命的人，是以他要帮主绝了对他的情意，那样，两月后即使他死了，你也不会那样伤心！是以，他才会表现得这样！”迟暮淡淡地道。

迟昭平的眼角竟滑出一行泪水，事实上，她又何尝不明白林渺的心思？是以，她根本就不会生林渺的气，而选择暗中相助于他。她本是聪明之极的人，如此年轻能成为北方第一大帮的帮主，其智慧自然超人，不过身为帮主，为了黄河帮的尊严，她这才让林渺离去，但林渺的心思并没有瞒过她。

“我本不想说出来的，但我知道以帮主之睿智，又怎会不知其本意？所以，我说不说都无所谓。”迟暮淡淡地道。

迟昭平深深吸了口气，平静地笑了笑道：“我早知道他会如此！”顿了顿又道：“近来，听说爹爹他在河北出现过，还请暮叔去帮我查一下他老人家的下落。”

“这件事便交给我。”迟暮爽然道。

“帮主，听说河北近来出现了一个可怕的杀人狂魔，连崆峒山的松鹤道长都惊动了，还请了大批高手前来河北！他们也向本帮发了请帖，不知帮主意下如何？”许平生又提醒道。

“传闻此人自秦地一直杀到河北，白天杀人晚上匿迹，连松鹤道长都无可奈何，我们还是少惹为妙。我们黄河帮所做的是生意，除魔卫道并不是我们的事！”迟昭平淡淡地道。

“帮主教训得是！”许平生恭敬地道。

“好了，你可以继续观察林公子的动向，如果他出兵攻打高湖军，则立刻通知我！”迟昭平肃然道。

“属下明白！”

陈茂大军再次大败，王常与王凤迅速又回兵整合，聚军直逼淯阳。

姓子都和属正的伏兵却是等了个空，待他们意识到中计之时，义军早已突破了防线，兵临淯阳，而陈茂也败得一塌糊涂。

但此时更让刘玄兴奋的却是汇仁行送来了第一批三千张天机弩，他见过这三千张天机弩的神威之后，兴奋之极，暗呼天助我也。

绿林军对姜万宝确实是另眼相看，得这批利器，对于他们在淯阳城下决战严尤可以说是有若如虎添翼，胜敌的信心也为之大增，他们自然不再吝啬这些银子。

对于姜万宝来说，谁胜谁负并不重要，重要的却是金银，虽然绿林军连战连捷，发展势头迅猛，但他知道林渺的心思，只要好好发展自己的力量就行。

由于老包和小刀六的关系，天虎寨的人仍与伏牛山的申屠勇交往密切，也会支援其一些物资和少量兵器，这使得汇仁行在河南一带混得确实够轻松，无论到哪儿都是畅通无阻，便连齐万寿也感到了眼红。不过，这些日子来，齐万寿确实显得极为低调，府中大小事务似乎从不亲自过问，一切都由家中之人打理，这种情况倒让人觉得有些意外。

当然，没有齐万寿打理的齐家，倒对汇仁行是一件好事，正因为没有齐万寿干扰，小刀六和姜万宝才可以在宛城内外为所欲为地发展，并在几个月中毫无顾忌地做各种买卖，大发横财，更隐隐成了宛城最具声望的人物。不过，这也是因为刘秀起事宛城之时，城内的豪强多跟其揭竿而起，宛城之内也没剩几家真正的豪族，以至于小刀六是山中无老虎猴子当大王。

据守宛城的是前队副大夫严说，前队大夫甄阜战死，严说便是最高首领。

严说与严尤乃是自家人，而小刀六也是严尤看重之人，兼之又为军中造兵器，是以在宛城之中，严说对小刀六的产业也极为支持，行事极其自由。

姜万宝却知道，当第一批天机弩送给义军之后，他便该策划离开宛城了，所幸此刻无论是人力财力都足以支撑他们发展。所以，迁移并不是一件难事。

“大哥何用为这小小的铜马军而犯愁？虽其有大军三万，却不足为患。”林渺肃然道。

“哦，三弟有何妙计？”任光讶然问道。

“很简单，因为铜马军来攻我信都，乃是极不明智之举。郑志此来，已经太过冲动，他们以为信都近来发生了这么多事，又是兵权新更，才会以为信都易破。因此，便是没有郑飞之事他们也会前来攻打的。我昨日观之城外驻军有数万之众，想必铜马军已大部分倾巢而出，请大哥给我三千人马，奇袭枭城，让铜马军先失老巢，那他们自然会不攻自破！”林渺淡淡一笑道。

“奇袭枭城？”任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亮彩，反问道。

“不错，铜马大军新来，必不会稳守四面，而且他们也不够守四面的兵力，如果对这三千人马稍加修饰，便不难悄然出信都。我们再绕道而行，待到了枭城，只怕他们仍没反应过来！”林渺自信地道。

“好！就依三弟之计，我给你三千人马！”任光爽快地道。

“另请大哥为其每人准备三天口粮，一律轻装上阵！”林渺肯定地道。

任光又一呆，望着林渺的表情，吸了口气道：“好，一切由你！”

“保证不让大哥失望！”林渺信心十足地道。

……

林渺点齐三千人马，却全都换去这些人的甲胄，皆以轻装便衣携三日之粮。

他将这些人分成三十组百人小分队，然后分批出城，而他则在城外集齐众人乘夜色绕道北上。

铜马军确如林渺所说，因其正大批赶至，尚无暇围城，其先锋紧逼，却被官兵所阻。林渺则选相反之道自新河而出，又是夜幕深重，自然不会让铜马军发现。

信都距枭城并不远，只百余里地，三千人马只一个夜晚便已赶到枭城之外二十里处，林渺将人马隐于山谷密林之中，天亮之际，又立刻派鲁青、猴七手等人领着一支百人小分队分批混入城中。

城内虽然戒备极严，但绝没料到信都军会如此快便来到了枭城之下，是以并没什么防范。

猴七手诸人一来是入城打探城内的军情，二来也是作内应，林渺本就是要打一场出其不备的奇袭之仗，而这一切便是靠速度来维持先机。

整个白天，三千大军皆蛰伏休息，养精蓄锐，以备夜间之战。因众人皆备干粮，是以无须升烟火之类的，不怕被人发现。

第　三　卷

第二章　天生将才

枭城，并不大，这也是铜马军何以急欲找寻一块更大的发展之地的原因。其东有河间，南有信都，这都是朝廷的兵马，对他们存在着极大的威胁，而西面则是属于五校军的地盘临平城。

枭城虽被铜马军经营得城池坚固，却并适合坚守。若是对方大军相犯，易于被围，是以铜马首领范沧海总想夺下像信都或河间这样的大城作为根本，也只有这样，才能稳定地发展。是以，范沧海见信都军方出了内乱，便立刻倾城而出，欲趁机占些便宜。

当然，枭城之中依然留下三千余守军，另有两千军士分布于各寨之中。

枭城的防护单凭主城难以成事，只好在城外广布寨口，以备战时而用。

猴七手是个极为滑溜之人，来去于枭城之中，也便记下了各处地形和哨口，而在信都军中，有数名偏将对这里的地形了若指掌，更知道义军的寨口所处的位置。

天一黑，林渺便领兵自僻静的小道避开众寨口直接绕至城下。

郑志领兵越过衡水，首战告捷，破衡水集，大军过滏阳河而与任光亲率之大军对峙。

冀州军将并不多，相对而言尚少于义军的三万之众。在调给林渺三千人马之后，冀州仅有步兵、骑士七千余人，但任家却得冀州豪强的支持，合刘植、耿纯的宗族子弟，兵力也达两万余，占地利之势，郑志一时也占不到任何便宜。

任光有坚城相守，而郑志则四下攻掠诸镇，以不可阻挡之势，迅速吞噬了冀州周围的地方。这群身经百战的铜马军极勇悍，不过任光似乎有意不与郑志正面交锋，而是退兵于冀州城内。事实上他似乎也料到了这一切，先一步撤走了冀州四临的百姓。

他相信林渺，虽然林渺从没有带兵的经验，但林渺却有着极灵活而聪明的头脑，也曾经历战争血腥的洗礼。

果然，在林渺出兵的第三天，任光便收到了探报，郑志大军开始后撤，而林渺则已飞鸽传书而至，枭城大破，擒范沧海！

任光再不犹豫，兵分两路，一路自己亲率，一路由郡丞李方带领自两翼追杀郑志的退兵。

郑志本欲对冀州来个总攻，但是听说老巢被端，顿时军心大乱，他也乱了心神，急忙率兵向枭城赶回，他期望有一丝侥幸出现。

李方的追兵遇上郑志断后之军，双方杀得天昏地暗，而任光则以快骑趁李方缠住对方断后之兵时继续狂追郑志。

郑志在渡滏阳之时，又折兵数千，更有许多战士来不及渡河便降了信都军。

此刻铜马军早无斗志，只知向枭城方向急逃，有若丧家之犬。

逃到辛集之时，郑志身边已只剩下万余人，余者皆被追散，或是降杀，这使他后悔莫及，也是他始料不及的。本来兴致高昂地领兵来攻信都，但却后院起火，一切来得这般突然，使他措手不及。到现在，枭城已在望了，他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知枭城被破，而这破城之军究竟是从何而来？他根本就不清楚，真是有些悲哀。

终于，郑志来到枭城之下，各处寨口几乎已被毁得差不多了，只有枭城东西两面成犄角的寨头尚在，但却全都插满了信都军的大旗。

城头之上亮光闪烁，人头攒动，一时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但是刀枪剑戟在城下看得清清楚楚，只是离城头太远，尚看不清城头上敌军的面目，但两边寨头之上的官兵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郑志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心忖：“信都军怎会有如此多的人马？在冀州城的信都军有两万之众，可在这里，只怕也有上万余众！”这怎不让他吃惊？

若是这枭城有上万的信都军，他身边也只有万余众，对方凭坚城而守，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夺回这枭城，也难怪枭城这么快便丢了，实因留守之军太少。在眼下后有追兵的情况下，面对如此枭城，郑志根本就没有任何夺城的信心。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与他们拼了！”郑志身边的亲随焦灼地问道。

“郑志，投降吧，范沧海已死，只要你们愿意降服于我们，我们可以不计较你们昔日的任何过错，否则，今日便是你们的末日！”寨头之上悠然现出一人，声如焦雷般高喊道。

“放屁！我们岂会向你们这群下三滥的人投降？你们快快献出城池，否则，我们将杀你个片甲不留！”郑志身边立刻有人开口大骂道。

“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让你知道本将军的厉害！”寨头之人不屑地朗笑着，抓起身边两名战士抬来的一铜胎大弓。

郑志骇然，他发现那寨头之人竟以长枪作箭，搭于大弓之上。

“呼……”郑志身边之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便听风雷暴响，旋立刻传来两声惨叫，那杆搭于大弓之上的长枪以无坚不摧之势，将两名义军战士穿在一起，然后钉于地上。

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凉气，这是怎样的神力？那寨头在五百步之外，而普通强弓仅及两百步，可是这些人居然以长枪当箭射出五百步还能穿杀两人，这种力道怎不让人心惊？

“还有一箭！”寨头之上的人朗声大笑道，说话间，弓弦如惊雷响起。

“喳……”众人闻到弦响之际，郑志不远处的帅旗竟应声而折，顿时军中一阵大乱。

“杀呀……”寨门大开，两彪人马迅速自寨中杀出。

前方义军已经被这两“箭”射寒了胆，此刻见有人杀出，立时吓得倒退，后方义军见帅旗折断不知怎么回事，见前方之军倒退，也跟着一哄而退。

郑志回过神来，哪有心思恋战？虽然自两个寨头之内冲出来的不过近千人，但是气势却高昂之极，还有枭城之上的敌军也在虎视眈眈，似乎随时准备出城攻击一般，他哪敢再战？而且任光的追兵也快要来了，他怎不急？

“撤！”郑志不等官兵赶来，便一马当先呼道。

“郑志，纳命来！”呼喝者正是刚才在寨头连射两“箭”之人。

郑志只见此人一身青盔，光头脑袋，一柄黑沉沉的巨大铁桨，老远便感觉到那奔涌的杀气。此人正是铁头！

郑志身边的人也感觉到了来自铁头的威胁，迅速护住郑志疾退。

铁头安坐于马背之上，有如一座铁塔，一柄巨大的铁桨犹如搅海蛟龙，一马当先，见人就杀，挡者披靡，触及桨风者也都被掀出，触上铁桨的，那更不用说。他到哪里，哪里的义军便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纷纷避逃而开，那近千官兵犹如一柄巨刀一般，在义军之中斩开一条血路，直奔郑志狂杀而至！

铜马军阵脚大乱，迅速溃散，郑志也在无奈之下被亲卫夹护着迅速飞退。

铁头追敌十里，以千余骑大破铜马军于枭城之外，斩敌数千，更带着数倍降兵返回城中。

城内迅速有人打开城门，迎得胜而回的铁头。

铁头不无得意地昂首望了望城头那些颤微微的持刀持枪的百姓，不由得“哈哈”大笑。

“主公真是神机妙算，料事如神呀！”猴七手不由得欢声赞道。

“好了，我们可以按主公吩咐的去做了，给众百姓分粮！”铁头也赞赏地道。

“不忙，待主人回来再给他们分粮和衣物也不迟，虽然他们吓退了郑志的兵马，但也难保不会发生其它的变故。”猴七手忙拦住铁头肃然道。

铁头望了望猴七手，又望了望那些在城头冻得瑟瑟发抖，却不敢乱动的枭城百姓和难民，心中倒有些同情。不过他也知道，战争本身就是残酷的，于是打马与猴七手同上城楼。

“乡亲们，你们辛苦了，但你们还要坚持一会儿，我们承诺你们的，一定会做到。从今天起，枭城便不再是铜马军的，不过，你们可以放心，我们主公向来以仁爱为本，绝对会善待城中百姓，可是你们要记住我们的约定，如果你们谁在城头上疏懒或是捣乱，我们定斩不饶！”铁头高声道。

城头的信都军对这位刚才杀得铜马军屁滚尿流的将军都是极为敬服，刚才铁头的神威早已深烙在众人的心上，便是城头那些持刀持枪的百姓也对其极为敬服。而铁头这一番软中带硬的话更让城头的百姓心里踏实多了，哪敢有半点疏懒？何况只要他们站完岗之后，便可以拿到许多口粮和衣服，说明信都军并没有亏待和欺瞒他们，这也是明买明卖的一种交易，反正开始林渺说过，不需要他们参与战斗，只是像稻草人一般在城头拿刀持枪装装样子。至于会起到什么效果，他们根本就不知道，可是见郑志大军被这一千多信都军以少胜多，打得大败，他们对铜马军也没有了什么信心，反倒更倾向这群强悍的信都军。

林渺夜间偷袭，一举夺下了枭城，随即再破城外的寨堡，虽在枭城之中大放了几把火，但却在战后迅速扑灭，对受损的百姓进行赔偿，更张贴安民的榜文，及开仓分粮，这一系列举措倒是极得民心。而后又招募百姓站岗，更承诺分每人一斗米和一件冬衣。于是在饥寒交迫中的百姓人人竞相报名来城头站岗，以换取冬衣和粮食。而且在站岗前还可以像战士一样饱餐一顿，这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一种诱惑。

而这些竞相站岗的百姓倒把郑志给吓着了，他以为这些人全是信都军，这才连半点斗志也没有，如果他走近一些看，定可发现城头之上许多人是熟识之人，但林渺故意在城外留下两寨，也便是为了阻止铜马军走近枭城而识破其诈敌之计。也正因如此，铁头才会趁势破敌以少胜多，因为一开始便在心理上让郑志大败了一场。

事实上，铜马军这一路来就已经斗志不振，被任光追得满地找牙，回到枭城已经锐气尽丧，铁头再来个先声夺人，是以虽只千人，但在铜马军无心还手之下，也被杀得大败而逃。

郑志则是窝囊透顶，惟有领残兵败将奔向临平，找王校的军马相助乃是他的最后出路。

刚摆脱铁头骑兵的追袭，郑志再点兵却发现又折损了一半人马，剩下的五六千人马跟在他的后面有如丧家之犬，没有半点斗志，人人颓然不振，无精打采。

郑志心中几乎有些绝望，本来是踌躇满志地去打信都，可是仅在几日之间，他便落得眼前这模样，好好的铜马军，便只剩下他这五六千人，而且这些人再也经不起一点冲击。他几乎可以肯定，如果再受到敌人的冲击，这五六千人必会哄然而散，已经没有一个人可以经受得了任何惊吓。

到目前为止，他仍不知道信都军来攻打枭城的主帅是谁，但他却知道，自己太小看任光了，小看了任光手下的人物。不过惟一值得庆幸的是，他尚有五六千人，只要仍有这些人跟着，他便有东山再起的机会。失了枭城并没太大的问题，铜马军最初也是流动作战的，这并不影响义军的发展。今天，只要他不死，能带着这一干部卒获得新生，那便未算是彻底失败，但他能度过今日此劫吗？

铜马军也实在是太累了，自衡水疾退而回，一路上被追兵追得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本以为夺枭城的敌人不多，可以一举再夺回老家枭城，但是枭城的情况太出郑志的意料之外，城头的假象也使得铜马军对夺回枭城绝望了。最糟的却是在回到枭城时，还没来得及休息便又吃一败仗，是以这一刻铜马军摆脱铁头的追兵，已经累得不想动弹了。

郑志刚刚再一次重新点完兵，蓦闻前方谷中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鼓声越野破空，听其音有如自四方而至。

本已如惊弓之鸟的铜马军，听得这四面鼓响，也不知道有多少敌人，顿时再次惊散。

铜马军本就是由难民组织起来的，并没有什么真正的纪律性，虽也经过操练，经历过不少战争，但这些人此刻是一败再败，斗志全失之时，其难民的本性尽都体现了出来，那鼓声一响，便立刻骚乱起来。

“杀呀……杀呀……”一队骑兵如潮水般自山坡之上飞驰而至，扬起的尘土卷起无与伦比的杀机直扑向已经骚乱不堪的铜马义军。

那群骑兵犹未杀至，铜马军便已经开始向骑兵奔来的反方向溃逃。他们连一点反抗战斗的欲望都没有，更别说迎上这群冲杀而至的骑兵了。

郑志本想拼死而战，呼喝着身后的义军作战，可是这些人见到别人逃了，他们也开始逃。开始郑志斩杀几名欲逃的战士，还有一点效果，可后来逃的人多了，郑志也稳不住军心，兵败如山倒，他自己也只好夹在义军之中狂逃。

“谁抓住郑志赏银千两，铜马军若有抓住郑志者赏银两千两——”一个声音如焦雷炸响，盖过了整个战场的蹄声与喊杀声。

“降者向东跑可免一死，降者向东，可免一死……”又一阵声浪传出。

那群如惊弓之鸟欲逃命的铜马军听到降者向东跑可免一死，顿时有大部分人转头向东奔去，只有少数人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而郑志则拼命地向西边的临平城逃逸，只一会儿功夫，郑志与他的铜马军竟泾渭分明，一西一东。那五六千铜马军，追在郑志后面的只有那么两千余众。

那群伏击的骑兵果然不理向东跑的铜马军，只追杀郑志的逃兵。

一时之间，满山遍野都是喊杀声，郑志身后的义军虽在人数上似比骑兵多，但却没有丝毫斗志，如被斩瓜切菜般纷纷倒下，惟有郑志的亲兵拼死护住郑志狂逃。

任光赶到枭城，也吓了一跳，只见满城刀光剑影，虽插满了信都军的大旗，可他也不敢靠城太近，因为他给林渺的只有三千军马，可如今光城头之上的人便有六七千之众，加上两个寨头和城中的，只怕有上万之众。这简直是不可能的，这与林渺那三千大军有太大的差距，是以他怀疑城中有诈，不敢近城而观。

“唐意！”任光喝道。

“末将在！”功曹唐意忙出列道。

“你去给我到城下看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任光吩咐道。

“末将遵令！”唐意说着打马便赶到两寨之前，高呼道：“寨上为何人把守？”

“是唐意将军吗？任泉在此，可是太守大人已到？”寨头立刻有人回应。

唐意一看，果然是任泉，不由得讶然指着枭城问道：“枭城何来如此多的士卒？”

“此乃三爷所用之计！”任泉顿时醒悟何以任光不敢靠近枭城，心中暗赞林渺这手诳敌之计确实有惊人的妙处，连任光也被诳住了，对林渺不由得又多了三分敬服。

唐意也恍然，迅速回报任光，而此时枭城城门大开，铁头和猴七手、任泉还有城中的一些小士豪也都赶忙迎出城外。

任光这才放心，心中更是大喜。

“恭迎太守入城！”枭城的众将士都躬身行礼道。

任光望了望众将，讶然问道：“我三弟呢？”

“主公领千名骑兵伏击郑志的逃兵了，想必也快回来了。”铁头平静地道。

“郑志还有多少人马？”任光吃了一惊，问道。

“他们回到枭城时，约有万余之数，但却在此大败于铁头将军手下，仅剩下约七千人相随郑志！”任泉不无钦佩地道。

“城中有多少战士？”

“有一千八百名可用之兵。”铁头道。

任光吸了口凉气，城中只有一千八百可用之兵，却大败郑志一万数千之众，而林渺却以千人去阻杀郑志七千逃兵，也不由得让他有些担心。

随任光而来的信都将士听到铁头凭千余人破铜马军十倍于己的兵力，也不由得咋舌暗赞，对这莽大汉不由得重新估量。

“请太守入城，城中俗事太多，我方人力不够，太守来得正好！”猴七手提醒道。

任光进入枭城，这才明白城头之上何以有这么多的刀枪剑戟，也明白了林渺这诳敌之计的妙处，禁不住大加赞叹。如果不是他亲临城内，无论如何也难以明白这是怎么回事，而林渺动用这些百姓，乃是以利诱之，投其所好，确实是绝佳上策。因为只有这些人是没有太大威胁的。

而在枭城之中，降兵才是让猴七手、任泉头大的问题。

城中只有近两千战士，再去掉死伤的数百人，城中只剩千余人，但铜马军的降卒却有三千余众，是信都军的两倍，是以，一个不好，这些人反噬一口，只会让枭城之中的信都军倾覆。而任光的到来，正好解了猴七手担心的这个难题。

那些守城的百姓也可以解散了，依当初林渺的约定，每位站在城头上的人分一斗米，一套冬衣，包括那些妇孺，人人相同。然后又对枭城中的一些小士豪以及有声望的人进行嘉奖、安抚，以稳住枭城的民心。不过，这一切，林渺已经先做了一次，是以城中的百姓对这新入城的信都军绝无恶意，这些人似乎比铜马军待他们还好，对烧毁的民房还会赔偿损失，这是所有义军都做不到的，而且又开仓分粮，与百姓之约丝毫不马虎，其信用之好，也让全城的百姓对信都军另眼相看。

范沧海被杀，任光自然住进铜马宫，更派铁头领三千人马接应林渺，他则在这临时府第之中处理城中的一些俗务。

林渺大胜而回，以一千之骑却押着三千多降卒，还将郑志绑于马上活捉而回。

铁头接应的大军赶来，却吓了一跳，他也傻眼了，以一千骑兵俘虏三千铜马军，看林渺的样子像是一群牧人在放一群羊一般。林渺在铜马军两百步远处缓行，铜马军两侧各有两百弓箭手加强戒备，而前方则是以一百名骑兵引路，如果有铜马军想脱队而去，便立刻射杀！这些人已收缴了兵刃，由数十降兵负责以车子相拖，他们根本就没有反抗的余地。

郑志是被自己身边的亲卫所擒，这些人终还是受不住两千两银子的诱惑，在死亡和富贵之间，他们选择了后者。

林渺返回枭城，举城相庆，任光几乎乐坏了，林渺不仅以一千骑兵大败郑志，还活擒了郑志，俘回了三千铜马军，这像是一场梦一般，也确实让人有些想不通，但是，林渺却做到了，这一切都是事实。

林渺见任光已在城中，心中大喜，他之所以俘回这三千义军，是因为知道任光会来，如果任光不来，他根本就无法处置这三千铜马军。因为在枭城之中尚有数千，这个数目是他这三千人马无法承担的压力，但有任光带来的这近万战士，便足以控制城中的大局，也不怕义军再乱了。

不仅是任光对林渺的表现感到惊讶，便是枭城的百姓对林渺的表现也感到吃惊，他们简直将林渺当成了神一般。在他们眼中，铜马军是那般强悍，可是在林渺的手下却如此不堪一击。

“三弟准备怎样处置这数千铜马军？”任光望了望林渺，问道。

“大哥认为该如何处置为好呢？”林渺反问道。

“这批人多达六千之众，以信都眼下的兵力，若想完全控制这群野性未泯的流民，也有些难以兼顾！”任光叹了口气道。

林渺眉头微皱，他也知道，信都的正规军也只有一万余，仅这些义军的两倍，虽然若急征民间的力量，倒可以组成一支数万人马的大军，但这些只是在战时才会组建，平日里，没有必要。因为一支大军所耗物资和军资太高，为了节省郡库的资金，一般不会轻组大军，但如果要处理这六千铜马降军倒成了一件让任光头痛的事。

“大哥相信我吗？”林渺突地肃然问道。

“贤弟何用说这样的话？你我乃同生共死的兄弟，大哥怎会不信任你呢？”任光肯定地道。

“那好，枭城之事，大哥便交由我负责好了，我保证在短时间内安排妥当！”林渺肯定而自信地道。

任光望了林渺一眼，爽然大笑道：“我早就知道三弟胸有成竹，这枭城乃是你攻下的，我便将此城送予三弟！从今天起，枭城之主不是范沧海，也不是我，而是三弟你！”

“大哥，这如何使得？”林渺吃了一惊，色变道。

“这有何不妥？你我乃手足兄弟，信都的事务已把我忙得晕头转向，若再加个枭城，只怕更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这枭城我本不想要，但既然已经打下来了，自不能拱手让人，而在这些人之中，又有谁能比三弟更适合呢？又有谁比三弟更值得信任呢？有枭城做信都北面大门，我信都也更为稳固。而三弟也总想在北方开创一番天地，这枭城可以说正好合适，此乃一举多得之事啊！”任光兴致高昂地解释道。

林渺涩然一笑道：“大哥好意我心领了，若在以前，我自不推托，但我现在只有两月生命，根本就无法将这枭城治好！”

任光脸色一变，肃然抓住林渺双肩，沉声道：“不错，你若不去争取，的确只有两月的日子，我听铁先生说了你的一切，但你并不是没有活下去的机会，我给你枭城，便是要你想到未完的梦，想到未来的辉煌，想到你身上的负担与责任，还有那些关心你的人，就为这些，你也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哪怕只有十万分之一的机会，我都不想你放弃！”

林渺的神色间涌出一丝倦怠和感伤，眸子里闪过一丝晶莹，他明白了任光的意思和想法，任光之所以送他枭城，便是想激起他的豪情壮志，而去争取那渺茫的生存机会，是希望他能好好地活下去，这是一种与迟昭平不同的表达方式，但一样让他感动。

“三弟，你就答应大哥吧？生死由命，但只要你去争取，便一定会出现奇迹的！我可以代你暂管枭城，不过，你要记着，这座城是属于你的，这座铜马宫也是你的！我们兄弟携手还要去开创一番新的天地，你绝不可以轻易放弃！”任光恳切而期盼地道。

林渺望着任光那期盼的眼神，心头一阵感动，深深地吸了口气，勉强笑了笑道：“好，我答应大哥，我会好好地活下去，我还要好好地治理这座城池，与大哥一起共创一番新天地！”

任光欣然笑了，拍拍林渺的肩头，肯定地道：“我相信三弟一定会活得好好的！”

“带降将入殿！”林渺坐于帅案之上，沉声吩咐道。

铁头与鲁青则分立其左右，在赏完三军之后，铁头与鲁青便知道任光将枭城送给了林渺，这怎能不让他们欢喜异常？

殿下多是信都军中的将领，乃是任光暂给林渺安顿枭城留下的，任光则返回信都平息此战的余波。

不过半晌，那群枭城的降将全都被带入了殿中，其主要将领有八位，其中三位乃铜马军的智囊人物，一位为范沧海的主簿梁秀成，一位是主管钱粮的总管，也是铜马军的五当家海高望，另一位则是铜马军师崔启。剩下五人则是铜马军的数名偏将。

“还不给诸位备座？”林渺向两旁的护卫呼道，自己则迅速起身，下案亲自为崔启诸人解开捆绑。

“诸位，林渺多有得罪之处，还请海涵！”林渺客气地笑道。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不要在这里惺惺作态！”海高望不屑地沉声道。

“我与诸位并无冤仇，战争本就是残酷的，死了的人是烈士，活着的人却仍然要活着，难道海先生认为杀了你们会是一件很快乐的事吗？”林渺悠然反问道。

海高望与数名降将皆怔住了，林渺这不愠不火的问话倒使他们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战争便会制造仇恨，你杀了我们的龙头，我们便已结下了深仇！你不杀我，难道就不怕我们报复吗？”海高望冷然反问道。

林渺突地朗声笑道：“死的人已经死了，活着的人依然可以享受生命，生命赐予了我们选择的权利，如果高先生要选择仇恨，我林渺又如何能阻？胜王败寇，千古至理，我相信，如果我被范沧海杀了，我的部下，也会有人选择仇恨的。若先生选择仇恨，虽然我林渺会极端失望，却也绝不会为难先生！”

说完，林渺一挥手，向厅外的战士道：“给海先生备马，并带他所有亲属在营外听候！”

林渺这一呼喝，倒让海高望愣住了，一旁的崔启和梁秀成及众将都愣住了。

“你真的不杀我？”海高望半信半疑地问道。

林渺傲然一笑道：“如果我在这里杀了你，不过如捻死一只蚂蚁，海先生定心有不服。再说杀了你，我也不能多获一分快乐，为什么要杀？但如果我们将来在沙场上相遇，自不会手下留情！”说着又向一旁的猴七手道：“给海先生一百两银子做盘缠，送他与家人出城！”

崔启与海高望诸人更愣住了，根本就不知林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猴七手果然端出一盘银锭，双手捧至海高望的面前。

海高望望了望盘中的银锭，一时之间倒拿不定主意了。

“海先生为枭城操了太多的心，我为现在的枭城城主，虽有欺霸之嫌，但这点小意思乃是表示对先生的谢意，是先生让我在治理枭城上少花很多力气！好了，马已备妥，如果海先生真不愿意与我共为枭城出力，就请自便，枭城之中绝没有人敢阻拦先生出城！”林渺朗声笑道。

海高望的神色数变，一拱手，淡淡地道：“城主好意，海高望受不起，今日就此别过，他日有怨报怨，有恩报恩，后会有期！”说完拂袖而去。

“既然先生不受，我也不勉强。”林渺淡淡地道。随即又向崔启诸人道：“几位请坐，我希望大家不要选择仇恨，我也确实是想让各位先生相助于我治理好这偌大的枭城。不过，如果诸位也想像海先生一样，我也绝不相阻诸位，每人可领一百两银子安全离开枭城。”

崔启愣了愣，面对眼前这高深莫测的年轻人，他也不知道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但林渺的这种气度与言语之中的豪情却深深地触动了他。

“如果城主不弃，我李度愿誓死追随！以城主之武功、气度，若我仍不识明主，实是愚不可及！”一名铜马军的偏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诚恳地道。

“我李忠、方结、关乔喜和尤新也都愿誓死追随城主！”另外四名铜马军的战将相视望了一眼，同时跪地诚恳地道。

“快快请起！”林渺忙伸手相扶，道：“有几位将军相助我林渺，相信一定会让枭城百姓过上安定平稳的日子，只要诸位愿意，就让我们为将来共同开创出一片新天地！”随即又欣然转向一旁的护卫道：“去准备酒宴，待会儿本城主要与几位共饮！”说话间，扶着五人坐上一旁早准备好的椅子。

林渺这般客气，倒使这几人有些受宠若惊。

“哈哈哈……”崔启突然笑了起来，向林渺深深施了一礼，道：“城主如此大义，如此豪情，我崔启若再不顿悟，只怕要悔恨终生了，如果城主不嫌崔启粗鄙，崔启愿誓死效忠！”

林渺的目光不由得又投向了梁秀成。

梁秀成也深施一礼，道：“连崔先生都如此说，我梁秀成何德何能，能得城主如此相看？如果城主不弃，我愿做城主帐前小卒，听凭吩咐，誓死效忠！”

“哈哈……”林渺顿时开怀大笑，亲自将椅子摆在自己的帅案左右，欣然道：“两位请上座！”

“城主，这如何敢当？”崔启和梁秀成顿时也有些受宠若惊之感，惶恐地道。

“两位先生何用如此？今后你我便是一家人，仰仗之处仍多，枭城本就是两位先生的故地，你二人自应坐此位置。”林渺肃然道。

“二位先生请座，我们主公乃是真心实意的！”鲁青淡然道。

崔启与梁秀成推托不过，只好坐于两席之上，林渺这才大笑着坐上帅案。

随即淡淡地道：“请郑志将军上殿！”

任光率大军返回信都，虽然信都历经此劫，却并没有引起大的骚乱，因为铜马军之乱仅数天时间而已，并无甚大碍，对信都城百姓的生活并不怎么影响。而另一方面，任光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破敌军，也使信都军民对这个新任太守更添了许多信心。

这次铜马军之乱，倒帮任光建立了军威，这倒是出乎任光意料之外的收获。

任光返回信都，满城百姓皆夹道欢庆，此次缴铜马军兵器粮草无数，即使是不搬来枭城的东西，也让信都军在此战之中没有丝毫吃亏。眼下少了铜马军的威胁，却多了枭城这扇门户，对于信都来说却是绝对有利的。

任光破铜马义军，河间王立刻派了使节前来道贺，还专备了一份大礼。而任光却将之分送给耿纯与刘植诸人，这些人在守城之中也都出过大力，是以任光极为看重他们。

不过，这次大破铜马，林渺之名也随之响遍北方，因为此次大破铜马最大的功臣便是林渺。不仅如此，更因为林渺成了枭城的新主人。

铜马军大败之事，绝不是一件小事，至少在河北是这样。

河北的义军向来都是各自为政，虽有来往，但彼此间怀有异心，是以，义军与义军之间的动静注意得极为严密，铜马军大败也很快便传遍各地。

“将军请上座！”林渺见郑志行入厅中，忙上前相扶。

“哼！”郑志一拂，拍开林渺的手掌，冷然道：“败军之将何足言勇？休要羞辱我，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他说话时，目光故意不望向崔启诸人。

“郑将军此话怎讲，我擒郑将军回来，也并不是想杀想剐，否则又何必要将你带回枭城？我请枭城军回城，只是想让郑将军再掌铜马军，建我们枭城！”林渺肃然道。

“你骗小孩吗？铜马军已经不复存在了，败就是败，你计高一筹，我郑志没什么好说的！”郑志不屑地道。

“郑将军错了，铜马军又是何时不复存在了？你可以去看看，城中的铜马军依然好好地活着，而且他们还依旧像往日一样守护着城中的百姓，像往日一般操练，他们甚至会在不久的将来让天下人刮目相看！不过，他们需要郑将军这样的将领，需要郑将军这样的人才！”林渺激昂地道。

郑志神情数变之际，崔启已起身淡然道：“请郑将军听我一言，想当日，我们起事又所为何来？不就是为了能开创一番大业吗？也为了天下穷苦之人请命，因此，坚持的应该只是我们的理想，而不是其它。如城主这般智勇人物，不正是可以给我们以大展宏图的天空吗？如此明主，我们还犹豫什么？”

“大龙头对我们恩重如山，此仇不报，我郑志还有何脸面活下去？你们休要多说，快杀了我吧，我不会降服的！”郑志决然道。

林渺摇头叹了口气道：“很好！郑将军既如此决定，我也不勉强！”随即转向外面的侍卫道：“来人！”

“城主有何吩咐？”

“把郑将军的兵刃和马匹带来，也把他的家眷一同领来！”林渺沉声吩咐道。

郑志脸色顿时苍白，怒道：“要杀就杀我，与我家眷何干？”

“郑将军错了，既然将军不愿意与我共创大业，这枭城自然就不能留你，我要你和你的家眷迅速离开枭城，你爱到何处便去何处。”林渺漠然道。

“你真的不杀我？”郑志讶然问道。

“我没有必要说谎！”林渺傲然道。

“你不杀我，会后悔的！”郑志狠声道。

“如果你能让我后悔，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不过，我希望你三思，他日若在沙场相见，绝不会手下留情！”林渺悠然道。

“你放心，我也不需要你手下留情！”郑志冷哼一声。

“报城主，海高望先生回来了。”一名护卫大步进殿报道。

“哦？”林渺微感意外，道：“快请先生进来！”

海高望在众护卫的引领下大步行入，一入殿中，便向林渺跪叩道：“海高望恳请城主再收留我这不知好歹的小人！”

“海先生何以又回来了？”林渺讶问道。

不仅是林渺有些讶然，便是崔启诸人也都感惑然。

“小人出城后细想，城主如此宽容大度，对敌人尚如此信义宽容，足见宅心仁厚，再看枭城上下，百姓黎民欢颜笑语，可见治城有方，而城主以弱破强，区区三千人败我铜马军，其智其勇又有何人能比？如此智勇、仁义之主，如果海高望错过了，只怕会后悔终生。是以，我去而复返，希望城主能不计前嫌再次收容小人，小人定竭死相随，任城主差遣！”海高望依然跪首于地，恳然道。

林渺大喜，忙伸手相扶道：“海先生何用如此？快快请起，先生能去而复返，我林渺当然高兴，怎会有相责之意？”说话间扶海高望坐于另一张空着的大椅之上。

“报，郑将军的战马和家眷已带到！”

“好！郑将军，如果你真的不愿与我为伍，那便请吧，他日沙场再见！”林渺转向郑志，肃然道。

郑志望了望海高望诸人，冷冷一笑，转身大步而去。

“城主！”一名信都将士立身而起，欲说什么，却被林渺伸手相阻。

“人各有志，道不同不相为谋，让他去吧！”林渺望着郑志的背影淡淡地道，但眸子里却闪过一丝不经意的冷笑。

崔启和海高望脸色也微有些难看，林渺居然放走了郑志这个在铜马军中颇有影响力的人物，这只会对枭城埋下一个隐患。

“城主，此人绝不能放走！”崔启沉声道。

“是啊，崔军师说得甚是！”梁秀成也附和道。

林渺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无妨，过不了几日，他又会回到枭城之中，本城主要他心服口服！”

众人见林渺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知其心中有数，稍感安心，也为这位年轻城主的豪情和气度所折服，但他们却不知道林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当然，林渺不说，自然也不会有人相问。

“城主，有位朱右先生求见！”一名侍卫进殿相报道。

“朱右？”林渺微怔，对此人却并没有什么印象，但却道：“传！”

不半晌，侍卫便领着一人行入大殿之中。

“是你！”林渺见到来者，顿时认出此人就是在邺城都尉衙门里义执言之人。

“小人朱右叩见城主！”朱右入殿便恭敬地行礼。

铁头也认出了此人，因那日他也与林渺同在都尉衙门之中，对这个敢仗义执言的人有些印象，但他有些意外此人怎会找到这里来。

“先生请起，不知先生此来所为何事呀？”林渺客气地问道，他也有些惑然。

“自那日为城主所救，我便一直在打探城主的下落。敝人自邺城追至平原，后又知城主到了信都，赶到信都才知城主大破铜马军后成了枭城之主，是以才赶到枭城投效城主，愿为城主手下一名先锋小卒，为城主大业添砖加瓦，还望城主不弃！”朱右恳然道。

林渺讶然起身，忙上前相搀，微有些感动地道：“想不到先生千里相追，是为了此事，只要先生不嫌我年少轻狂，今后先生便与我同甘共苦！”说完向一旁之人道：“快给先生备座！”

“谢城主！”朱右大喜。

朱右确实不是个简单的人，林渺分别与崔启、梁秀成、海高望诸人相论，再将这四人招在一起，共讨枭城治理之策。朱右虽对枭城不太熟悉，但所说道理却是极为深刻，深得林渺和崔启的认同，而对城防布署诸方面，朱右之思想也不落人后，这让林渺更喜。

梁秀成被林渺任为枭城功曹之职，掌管城中诸吏的任免和赏罚；海高望依然是枭城钱粮总管；崔启依然为军师，而朱右则为林渺身边的主簿，亦可参与城中诸事的商讨。

而最重要的却是，朱右助崔启整顿铜马降军，林渺则在铜马降军军营中住了两日，每天都找降军谈心，了解军中情况，而及时地为其解决问题，再分组编制降军。有李度、李忠、方结、吴乔喜和尤新这本属于铜马军的五名将领相助，这使降兵很快便认同了林渺，而林渺毫无戒心地在他们营中宿了两日，与他们共食之类的，也很快得到了降卒的认可，甚至打成一片。

这两天，林渺也自降卒之中挑出一千名精良战士，这些人则交由铁头训练和带领，另外五千降兵则由李度和李忠等本属于铜马军的将领负责。

对于战争中的伤者，皆给予细心的照顾，这两日，林渺、朱右诸人都忙得不可开交，但所取得的成效却是有目共睹的。这些铜马降卒大部分已经死心塌地追随林渺，因为林渺对他们比范沧海对他们要好多了，更重要的却是，林渺信任他们。

那些降将也都兴致昂然，也是对林渺死心塌地，林渺不计前嫌地对他们委以重任，他们又哪能不尽心竭力？

林渺知道自己这是在赌博，也可能是一注豪赌，但他愿意！他也必须赌，否则他如何面对任光对他的期待？他现在只有五十天的生命，对于成败得失，他并不在意，他只想在这最后的日子里真的能够有一番作为，也让自己不至于怅然而死。而若在五十天的时间内想有一番作为，那便必须豪赌，必须铤而走险地博上一手，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出现奇迹，才有可能创出一番别人所不能创造的大业。当然，如此一来也可能会输得一无所有，但林渺并不在意，因为他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即使是一切都失去了，就当只是做了一场梦。

林渺真希望这只是一场梦，可惜他知道这不是梦，现实是残酷的，要想不让自己被残酷的现实拖垮，最好的方式便是将现实当梦来做。当然，这只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因为林渺不想倒数着死亡的日期来过自己这余下的生命，他没有奢望能在这些日子里找到万载玄冰，也不想将时间浪费在这虚无飘渺的事情之上，若上天注定要他亡，他也无能为力。是以，他只想将剩下的日子，每天都过得充实一些！只可惜，知道林渺心思的人太少了。

第四天，小刀六竟然带着一帮人马赶到了枭城，这使林渺欢喜不已。

看到枭城这番景象，小刀六真是乐坏了，他们最初便是想真正拥有自己的力量，拥有自己的城池，而林渺来北方的目的也是在此。可是当他看到自己的兄弟真的拥有了这一切时，心中的激动比自己大赚了百万两白银更甚，这让他知道，自己拼命地挣钱并没有白费，尽管他们的梦依然遥远，但至少他们已经迈出了一大步。

兄弟相见自是喜不自胜，而小刀六告之祥林也仍在世之时，林渺更是欢喜。小刀六再为林渺引见欧阳振羽和胡世两人，并让欧阳振羽留下来相助林渺治理枭城，而小刀六则返回宛城，调遣一批人来枭城和信都大造兵器，以便在北方立足更深。

欧阳振羽早闻林渺之名，更知道这个年轻人胸怀大志，而且正在一步步实现，他也是满心欣慰。在见到林渺之后，他更知自己确实未曾投错人，不论武功，单论文采和决策，林渺这出身低下的人却有着绝不下于他们的见识与眼光，这使他对这新主也是充满了尊敬。

林渺并不想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只有五十天的生命，他已经严令不让知情者透露任何消息，如果让城中之人知道他只有五十天的生命，后果将不堪设想，必会军心大乱，民心不稳，辛辛苦苦打造的局面也会毁于一旦。那些铜马军虽然已经归服，但是却并未真正稳定下来，必须要经历一些时日。

林渺甚至没有告诉小刀六，他不愿小刀六为他太担心，是以，一直都隐瞒了此事的真相。

“城主，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李度大步行入帐中沉声道。

“好！我要郑志这次来得去不得！”林渺泛起一丝诡笑道。

“主公，如果把这些铜马军都调出城外，那枭城的防护岂不是空虚了吗？若是五校军弃那群铜马军而取枭城，我们又该如何应付呢？”梁秀成有些担心地问道。

“哈，如果郑志真领五校军来攻我枭城，那这些铜马军必会反头倒攻，自他身后攻出，两头夹击，五校军必败！”林渺肯定地道。

“城主，末将尚有一事想问！”李度稍犹豫了一下又道。

“何事？”林渺淡然反问。

“如果郑志此次不是领人先救我们，而是连我们这群旧部也一起杀掉，那我们又当如何呢？”李度想了想问道。

“问得好！”崔启笑道：“李将军放心，主公在三天前便已经派人混入了临平城中放出了消息，让五校军以为主公是无足够人手处理这些降军，才会让人将降军押往信都的，他们一定会趁机救你们，即使他们识破此计，欲连你们也一网打尽的话，主公也早已另有对策，万事你大可放心，绝无失策之虑，你只须尽力办好自己的事便可！”

“有军师此言，末将就放心了！”李度欣然道。

林渺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李将军此去见机行事就是。”

“末将明白，就此告退！”李度肃然道。

望着李度远去的背影，林渺向崔启望了望道：“军师传我之令，命城头所有旗号皆放下，所有军士皆坐于垛口，不可轻易露面，最好是让城外看不到城头之上的半点动静！”

崔启一怔，皱了皱眉，旋又突然展笑道：“城主果然好主意，属下立刻去办！”

而殿中众将都愕然，不知林渺此举是何意，如果这样的话，那五校军必会来攻枭城，而以枭城的兵力，并不足以抵挡王校大军的强攻，而且，郑志对枭城极为熟悉，这样的话，后果就很难想象了。

倒是欧阳振羽和朱右等有限的几人处之泰然，似早已成竹在胸。小刀六并不在乎怎么对敌，行军打仗，他并没有兴致，也并不参与军机，在枭城中虽很受欢迎，但林渺却并没有让太多的人知道他与小刀六的关系，保持一种神秘则更有利于彼此行事。

郑志大军扎于枭城二十里之外，他不敢靠枭城太近，对于林渺的心智，他不敢太大意，这次先派出探马分头去探消息。

但探子探来的消息却让郑志大惑不解，也吃惊不小。

“你是说枭城之上没有一点动静？连一面旗，一个人也没有？”郑志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质问道。

“千真万确！”那探报肯定地道。

“你肯定没有看错？”郑志又一次问道。

“小人仔细看过，确实没有发现半个人影，城中像是没有任何人，如一座空城，但城门紧闭，小人不敢爬上城头，便只好回来向将军禀报了。”那探报肯定地道。

“再探！”郑志沉声吩咐道，他仍不敢确定这一切是真的，这像是有点不可能，整个枭城怎么可能会毫无人声呢？这一切也太不正常了。要说林渺会弃城而走，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是以他这次派出亲信之人前去枭城探查，另外则派人去追查那群被解往信都降军的下落。

这次郑志自王校那里借来一万五千大军，便是要重新夺回枭城。他不甘心让林渺夺去了枭城，事实上五校军与铜马军极有交情，又绝不想让枭城成为信都军的力量，对于五校军来说，铜马军是其东大门，若不是枭城失守得太快，他们绝不容许林渺攻下枭城，但枭城失守太快，他们连反应的机会也没有，等他们意识过来时，已经无回天之力，这正是林渺奇兵的妙处。是以，这次郑志借兵，他们极乐意，若能让枭城受他们控制，他们自不反对了。

而五校军更听说林渺处理不了城中的降军，欲将之送去信都，他们又怎会放过这个机会？是以，让郑志趁机出兵。

五校军之所以相信这个消息，是因为他们认为这个消息的来源极可靠。在枭城之中，他们也安下了许多眼线。

“报将军，枭城之上确实没有半点动静，好像是所有人都离城而去了一般！”探马再一次相报。

“不可能啊，将军，这之中只怕有诈！”一名偏将提醒道。

郑志的眉头也紧紧皱到了一起，枭城城头居然连一点动静都没有，真不知林渺在城中弄些什么鬼把戏。

“王将军请随我去城下一观！”郑志吸了口气，向五校军的一名将士道。

“愿与将军同往！”

……

郑志领着一队人马远观枭城，果然见城头空无一人，连一面旗帜也没有，这与上次他领兵自信都赶回枭城之时是两种截然相反的现象。一时之间，他的脑海中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他从没见过这般怪的现象，这种战略便像林渺其人一般难以揣度，他本以为林渺说一套做一套，却没料到林渺竟真的把他连同其家眷一起放出了枭城。这使他意外，于是他便去了五校军中借兵。

眼前林渺是再次故布疑阵还是又在耍什么诡计呢？这摆着一座空城是不可能的，至少郑志没有收到枭城大举搬迁的消息，而且林渺有什么理由会在这三四天之中搬走什么呢？可是眼前的枭城确实如一座空城无异。

“将军，这太不正常了，我怀疑是林渺故意布下陷阱，城中一定有很多埋伏，怎么可能连一面旗帜也不挂呢？”

郑志也点了点头，虽然他只与林渺交战过一次，可是却领教了林渺的诡变战术，知其诡计多端，若是一个不小心，便很可能会中林渺的诡计。是以，面对这座空城，倒让他有些不敢轻举妄动了。

“不若我们先去救下那些铜马兄弟，然后回来再夺枭城？”

郑志心中盘算着，他根本不知道城中发生了什么事，也不知道城中究竟有何凶险，他是一点把握也没有，倒不如去截回那些铜马旧部，到时候再专心来破枭城也无不可！是以，他点点头道：“我正有此意。”

李度率一千骑兵、两百步卒，押送着三千降军前往信都。

所有的降军皆是手足以绳索相系，虽捆绑并不紧，但若想逃走却是不可能的，每位降军皆以长衣裹身，行动极为迟缓，也显得不便，这样也是防备降军逃逸，或是路途出现大乱子。

林渺所做的这些可谓是用心良苦，这二百步卒手持皮鞭，跟在降军的身边，若有人停下身来，则以皮鞭抽打。

枭城与信都相距并不远，早晨起程，第二天中午便可以到达。当然，如果是快马加鞭的话，只须半日即可抵达，但对这群降军来说，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眼下天寒地冻的，少说也要两日才能行到。

“将军，前面便是盘龙谷了，不如我们在那里休息一会儿，填饱了肚子再上路吧？”一名信都小队长向李度道。

“好，就在前面盘龙谷暂歇，避避寒风。”李度高声吩咐道。

“将军有令，在前面盘龙谷休息！”一名战士迅速传令而去。

“将军，我看不对，我们后方有很高的尘土扬起，好像有大批追兵赶来！”一名小校提醒道。

李度回头望了一眼，果见远处尘土高扬，地面隐震，眼中顿时闪过一丝亮彩，挥刀高呼：“全面戒备，有敌来犯！”

枭城军迅速将淄车摆阵，砍倒路旁之树截住身后的道路，以阻骑兵，更有五百战士持强弓硬弩断后。

“郑将军，他们就在前面，我们追！”五校军的参将王德一指前方路上扬起的尘土之处喜道。

“报将军，前方果然是枭城兵，大概只有千余骑，他们正是押解铜马降军的人！”探马飞速回报。

“哈哈哈……天助我也，我看他这一千人怎么挡我数千铁骑！”郑志大喜。

“给我追，杀他们个片甲不留！”郑志一挥刀，骑兵迅速向前方冲去，但很快发现道路被断树横七竖八地挡着，不由得愕然。

“给我开路！”王德呼道。

那群五校军迅速下马，忙搬移挡路之树，但便在他们下马之际，道旁立刻传出一阵高呼：“放箭！”

“嗖嗖嗖……”一阵乱箭有如雨点般洒落，自草从之中迅速冒出那五百断后战士，人人手持强弓狂射。

五校军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射倒一大片，在数轮乱箭之下，死伤六七百，也有战马倒地而亡。

“绕道追，给我射死他们！”郑志大怒，他没有料到这里会留下这数百名步卒，身后之人一边搬树开路，另一些人则绕开正道。

“撤！”断后者之中竟有昔日铜马军将领尤新，他一呼喝，郑志便看见了。

“尤新，你这无义小人，我郑志誓杀你！”郑志气得高喝。

“郑志，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好自为之！”说话间，这群人迅速借路边之树的掩护退到第二道路障之后，依然是一些乱七八糟阻于路面的树木和淄车。

郑志清开道路，却因战马无法直通，只好又清第二道障碍，他后悔为什么要这么急着赶，而让步兵押后，这些淄车路障只是针对骑兵所设，对步卒并无作用，是以尤新诸人让李度先带走战马，以步卒断后。

这次郑志有所防备，但依然被射杀数百人，双方箭来箭往，但郑志人多，目标大，又都在马上，是以死伤十倍还不止，这让郑志恨不得剥了尤新的皮，可是这也是没办法的。

尤新和李度一共设了三道障碍，当五校军破开第三道障碍时，已死伤千余人，尤新及其战士们已经座上了李忠留在第三道障碍后的战马，策骑而去。

郑志几乎气得吐血，但惟有驱马疾追。只要赶上了枭城的大军，他们便可再杀枭城个片甲不留。

“郑将军，前面是盘龙谷！”王德提醒道。

郑志又岂会不知这里的地形？冷哼一声道：“盘龙谷也无险可依，只是地势稍陡，只要我们小心些，他们绝不可能占得了多少地势之利！”

“我看他们会在盘龙谷栖身，不若等我们步兵赶来，再将他们一举而歼才会更好！”王德有些犹豫地道。

“哼，何用等安其将军，对方仅千余人，即使是占了盘龙谷，也是新入谷阵脚未稳，我们以大军追在尤新之后杀入，他们又能有多大的作为？又何必将时间浪费在等安将军之上呢？”郑志不屑地道。

“郑将军所说极是，王将军，我们不能错失良机，如果他们在盘龙谷布署妥当，到时候只怕我们要付出更大的力气才能有结果了！”

王德不言，不过也知道这确有点道理。

“给我杀！”郑志一挥手中的战刀，高喝道。

王校骑兵顿时如潮水般向盘龙谷中冲去。

谷口之上的枭城军立以强弓劲箭相阻，一时之间空中的箭雨有若铺天蝗虫，席卷而下。不过，王校骑兵人多，马疾，枭城军并不能完全阻止住五校军的冲入。

“撤！”李度见五校军冲入谷中，并不与之正面交锋，而是大旗一摆，千余枭城军不再恋战，调转马头疾速向谷的另一端冲去。

盘龙谷中便只剩下三千余手足被系的铜马军战俘。

郑志对李度的骑兵并不穷追，林渺的诡计太多，若是追李度太紧了，谁也不敢保证不会出事，他身边的骑兵只剩下四千人，刚才那一场较量，竟让他折损了近两千人的战斗力，有些人只是中箭并未死，但伤势却不轻，不仅这些人需要照顾，那群铜马降军也同样需要照顾。

“二龙头，是二龙头……”那群铜马军降卒有人在高呼，显然认出了高踞马首的郑志。

郑志细看，这些人果然都是曾追随他的铜马军战士，不由得心中大喜。

“拜见二龙头……”众铜马降军顿时跪倒一大片，皆向郑志行礼，直到这时，郑志方觉得牺牲这些五校军是值得的。

“从今往后，你们便跟着我，让我们一起去夺回枭城！”郑志挥刀高呼。

“夺回枭城，夺回枭城……”

“郑将军，我们该去与安其将军会合了！不知枭城是在捣什么鬼，我们应快速定下对策，否则只怕有变。”王德提醒道。

“好，回兵！”

第　三　卷

第三章　枭城之主

郑志望了安其一眼，讶然问道：“为何此刻城头之上还无动静？”

安其苦笑道：“我已派人试探地攻过一次城，但却折损了两千战士，城头上并不是没有人，而是躲在城垛之后诱我们上前。”

“啊……”郑志怔了怔，狠声道：“这林渺果然诡计多端！”说完抬头看看已晚的天色，道：“吩咐造饭，晚上劫城！”

“郑将军，城中虚实难测，贸然攻城，只怕……”

“王将军难道不知我们并没有多少时间可以考虑吗？如果信都军得知消息而赶来相援，只怕我们便再也没有机会了。”郑志打断王德的话道。

“以我之见，枭城之中并不会有太多的兵马，虽然任光留了四千人相助林渺，但是押送降卒便去了一千余人，城中信都军最多不过三千人，再加上一些降卒，也最多不过五千人左右，如果我们时机抓得适宜，以三倍敌方的人马攻这并不具备太多险阻的城池，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安其信心十足地道。

“不错，安将军此话正合我意。”郑志道，旋又道：“虽然我不知道城中兵力如何布署，但却知道这座城池的虚实如何，我相信林渺一定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必会在枭城最薄弱处多备人马防守。以他的兵力，若分散防守，其力量必极薄弱，因此，我们只要集中兵力主攻一面，他必会措手不及，我就不信他知道我要偷袭哪一面城墙！”

“郑将军分析有理，天已经黑了，我们便于二更动手！”安其倒是颇为好战。

“主公，郑志果然不敢立刻来攻，主公真是神机妙算！”猴七手喜道。

林渺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梁秀成却兴奋地道：“如果郑志知道枭城之中一直都只有两千兵马的话，真不知他会是一副怎样的表情。”

众人不由得都笑了，对林渺的安排和计谋佩服得五体投地，所谓兵家虚实之道，变幻无穷。如果郑志上午便强行攻城的话，枭城只怕会在一个时辰之内便被告破，可是林渺这摆出一个空城的架式，倒把郑志给吓得不敢轻举妄动，一直拖到了天黑。

“天黑之后，郑志便要袭城了，诸位应该去准备一下，各就各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我看郑志这次还有什么能耐逃出我的手掌心！”林渺悠然一笑，自信地道。

“主公，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崔启大步行入厅中，肃然道。

“很好，天也黑了，我们就来跟郑志玩个灯火游戏吧！”林渺欣然笑了。

“报将军，不好了，枭城之上升起了无数的灯笼，不知林渺又在捣什么鬼！”一名士卒迅速奔入郑志的帐中，急报道。

“什么？”郑志吃了一惊，提剑走出帐外，果然遥见枭城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仿佛是元宵灯节之时一般，各种颜色的火光将枭城烘托得有些诡秘。

天已经大黑，是以，那挂满灯火的枭城更是清晰可见。

“将军，他们究竟是在捣什么鬼？”一名偏将惑然问道。

郑志也皱了皱眉，他也被这奇怪的景象弄糊涂了，不知林渺究竟想怎样，这个人似乎总能做出一些出乎人意料的事来。

“将军，我们还要不要去袭城？他们好像已经知道了我们欲袭城，这才挂出这么多灯笼来！”郑志的亲信小心地问道。

“攻城计划不会有变！”郑志话音刚落，便听有人惊呼。

“后营起火了，后营起火了……”

“糟了！”郑志突地醒悟到了什么，急呼道：“给我备马，小心有乱贼袭营！”

“杀啊……”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竟自五校军营之中传来，差点没把郑志惊得跌倒马下。

“报将军，大事不好，那群铜马降兵反了！”探报极速回报。

“什么？”郑志脑袋嗡地一下，几乎要昏过去，这群降卒竟然会自他的窝里反起来，顿时之间，他明白自己实已中了林渺的毒计，这群所谓的降卒才是真正要命的杀手锏，也是林渺最厉害的一步棋！

“杀啊……”一时之间蹄声大作，东、西、南三面传来一阵狂野的喊杀之声。

“报，报，报……”探马如飞而至，东、西、南三面皆有敌军袭营。

五校军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自己军中突然乱了，而四处营帐都起了火，里外皆是敌人的喊杀之声。在黑暗之中，似乎处处都是敌人，整个军营顿时乱成一锅沸粥，军士如无头苍蝇般到处乱撞、乱跑。

即使有一小队仍然未乱，但立刻便有快骑极速杀入，也很快乱成了一团。

此刻，郑志岂会不明白枭城灯火的意思？但是此刻他意识到了又有何用？一切都已经迟了。这一切，他想重整这个乱摊子也是不可能了，只好领着身边的人马杀出敌军的包围。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人都已经无力回天，只是他有些后悔，也有些恨，但并不是恨林渺，而是恨自己！既然知道林渺如此诡计多端，为什么仍中了他的计？至少，这三路伏于枭城之外的枭城军并未被他发现，就因此，他才会再一次败得一塌糊涂，不过最致命的，却是那三千被他带回营中的铜马降军。

林渺的这种手段也太狠毒了一点，但战争是没有道理可讲的，只求成功而不讲手段，人家计高一筹又有什么办法？不过，郑志承认自己仍大意了一些。

这一仗杀了一个多时辰，五校军几乎死伤过万，更有千余人被俘，余者皆被杀得四散而逃，也有些随郑志和王德逃了。

铁头、鲁青、李度、尤新诸将更活捉了五校军大将安其及另外三名偏将，而他们则只损失伤亡千余兄弟，可以说是战绩辉煌。伤者皆送回枭城治疗，鲁青、李度押着这群王校俘兵及安其回枭城，铁头和李度则继续追杀郑志和王德。

郑志和王德如丧家之犬，身边的将士不过两千余人，这一刻他们才真正体会到林渺的可怕，体会到战争的残酷，他们根本就没有估到自己居然这么不堪一击。每一步失策对于他们来说都是致命的，可是明白这个道理又有何用？该出现的结局已出现了。

王德和郑志逃出三十里地，才敢回头看看刚才的战场，但只看到那烧红的天空，那淡红色的夜空就像是一个可怕的噩梦。

“将军，我们现在应去哪儿？”一边的小校喘着粗气，紧张地问道。

王德深深地叹了口气，道：“回临平！”

郑志心中一阵酸楚，他本是铜马军的二首领，可最终却栽在这群铜马军的手上。

“走吧！”王德唤了一声，提醒郑志道。

郑志强压住心中的情绪，一打马，趁着夜色和前方小校的火把光亮向临平方向赶去，这也是他没有办法中的选择。

“将军，前面有一片火光！”才行不远，便有探马仓皇来报。

“一片火光？”郑志吓了一大跳，反问道，同时一带马缰，急忙赶上前方观望，果见一片火光。

“前面会不会是枭城的伏兵？”一名小校提醒道。

此刻五校军对枭城军有种打心底的惧意，他们出临平时拥有一万五千余人马，可是此刻已折损了近九成，但他们连枭城城墙都没爬过，这简直是一种耻辱！他们还没有遭遇到这样打仗的方式和形式。

这简直不像是在打仗，而是叫送死！仿佛是自己主动送上门去让别人杀，让别人打一般，他们在莫名其妙之余，更无可奈何。

“我看不可能，如果是伏兵的话，他们又怎会点亮这片火光让我们知道其行踪呢？这于情理不合！”王德肯定地道。

郑志也点了点头，如果对方真的是枭城伏兵，就绝不会暴露自己的身分，这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想来林渺用兵再怪也不会怪成这样子，怪得这样离谱吧。

“立刻给我去前方探明情况！”郑志吩咐道。

“呀呀……”郑志话音刚落，便闻一阵惨叫响起，蓦地眼前火光一暗，一道人影如风般袭至。

郑志骇然出手，只感手腕一震，一股强大之极的力道掀起他的身体飞跌而出，而那道人影依然如风般自他顶门掠过。

“将军，将军……”迅速有人围上扶起郑志，骇然呼道。

郑志只觉跌得有点头晕眼花，胸口发闷，但却并没受太重的伤。

“是何方高人？”王德对眼前这若闪电般快速发生的一切也为之骇然，不由惊呼道。但那道身影似乎已完全消失于夜幕之中，他们连对方的面目都没有看到。

郑志起身半晌没有回过神来，他似乎记得那道冷厉之极的眼神，但却更惊于刚才那如鬼魅般掠过的身影，他几乎怀疑这个世间真的有鬼魂存在。

“好狠毒的爪劲！”王德下马探查，却骇然发现每个倒地的战士头顶皆被捏碎，那神秘过客竟在别人没看清其面容之时便击杀了十余人，这份速度只让人咋舌。

郑志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竟有几道红红的指印，心下更是骇然。

“那片火光向我们这边靠来了！”一名小校骇然道。

“快离开这里，这里很是古怪！”郑志吃惊地提醒道。

“是各门各派的人！”王德老远便见到那群手持火把如飞而至的人物，不由得讶然道，他确实没有料到各门各派会深夜赶到这里来。

郑志也大为惊讶，他却不明白，怎会让各门各派的人聚集得这般齐。

“报城主，末将无能，让郑志他们逃了！”任泉惭愧地请罪道。

林渺一怔，眉头微皱，冷问道：“怎么回事？难道你没有依我的命令伏击于长风岭吗？”

“末将确依城主之命伏于长风岭，但是在郑志经过之时，中途不仅杀出了那日的那怪物，还有松鹤所领的各门各派高手，末将这才未能完成城主所交的任务！”任泉无可奈何地道。

“什么？你是说那个可能是刘正的人？而松鹤道长也追到长风岭了？”林渺吃了一惊，讶然问道。

“正是那群人！”任泉肯定地道。

林渺的眉头皱得更紧，来回地在帅帐中踱了几步，这才转头向跪于地上的任泉道：“这也不能全怪你，老天要让郑志多活一些日子，我们就让他多活一些时日吧，你起来！”

“谢城主不责之恩！”任泉松了口气道。

“你去传令各营兄弟，让其小心，如果让刘正入了枭城，后果将不堪设想！”林渺吸了口气，沉声道。

“城主说的是以前那个武林皇帝刘正？”朱右吃惊地问道。

“只是猜测，不过此人已杀人成性，形如凶魔，若真是入了枭城，只怕会扰乱民心！”林渺吸了口气道。

朱右诸人的脸色皆变了，他们自然听说过武林皇帝刘正之名，更知道此人武功一世无两，如果真是此人，枭城上下数千名军卒只怕都不可能制服得了他。

“此事可先放一边，如果他真的要来，也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一切只能看天意了！”林渺淡然道。

任泉自然知道林渺话意所在，以刘正那鬼怪一般的武功，天下之间又有什么地方是他不能去的？以他们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对付得了那个金刚不坏之体的怪物。

“主公准备如何处理这些俘军？”崔启转过话题，淡淡地问道。

“军师认为应该怎样处理才好呢？”林渺不答反问道。

“以属下之见，这群降军以不留为宜。”崔启想了想，肃然道。

“为什么？”林渺讶然。

“这些人属于五校军的，虽然被俘，但是五校军依然强大，至少其势胜过我枭城军，即使是这群人降服于我们，但如果五校军派人再暗中收买他们其中的一部分，也并不是一件难事。也许这些降卒暂时可以帮我们添些力量，不过自长远的角度考虑，却是一大隐患！”崔启认真地分析道。

“军师所说极是！”朱右也赞同道。

“如果连降兵也不敢收留，我们又如何能够迅速发展壮大起来呢？”林渺悠然反问道。

“力量之发展，不是一时之事，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我们大可广招四方豪杰，收服小股力量，但如果想以小口吞大鱼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还请主公三思！”崔启直言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拍了拍掌道：“军师说得是，一口吃不了一个胖子，力量的发展是需要一个均衡的调节的，若是整体不能同步配合，其结果只能是漏洞百出，协调不一！那军师认为我们应该如何处置这些俘兵呢？”

梁秀成插口道：“不若干脆将他们杀了！”

“哎，怎么能这样？如果杀了这些人，往后敌军只会拼死反抗，必会影响我们的声誉，绝不利于我们以后的发展！”朱右立刻反对道。

“主簿说得对，我们要想发展，便必须先拥有一个好的声誉，是以，这些人万万不能杀！”崔启肯定地道。

“主簿认为怎样才好呢？”林渺淡然一笑问道。

“以属下认为，最好是将他们放回临平！”朱右肃然道。

“这怎么行呢？我们辛辛苦苦抓他们回来，怎么能这么轻易便放他们回临平呢？”铁头立刻出言反对道。

“这个铁头将军便不知道了，我们虽放了这些人，使将士白费了许多力气，甚至可能会多些敌人，但是却可以给我们树立威望，给我们创造更好的声誉，这对大军长远发展有着大利！成大事者，何用拘于小节？”朱右劝道。

“属下认为主簿之见极是，我们想要真正有所发展，并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稳住眼下的形势。虽然王校这次助郑志出兵，但他们内心并不是真想多一个敌人，只想趁乱多获些利益，而我们暂时也不想多这样一个敌人，不若做个顺水人情，将这些降卒送还给他们好了！”崔启道。

“哈哈哈……”林渺欣然大笑道：“人，我们是可以还给他们，但我们却不能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我们还人给他们，还要让他们知道，我们绝不是怕了他们，否则只会适得其反，让天下人以为我林渺怕了他五校军，怕了他冯逸飞！”

“不错，我们绝不能让人以为我们枭城军怕了他五校军！”铁头立刻附声应合道。

“事实已经证明，我们根本就不惧五校军，这次他们大败而归便是证明，主公又何必过多担心？”崔启想了想道。

“军师此言就不对了，常言道：亏本的生意怎会做？如果我们还他们这些人马，他们过几日再来攻打我枭城，又当如何呢？”欧阳振羽笑着反问道。

“我们可以以这些人与冯逸飞谈条件。”朱右道。

“不错，我要冯逸飞拿银子来赎回这些人，而且还要他答应以后不再相犯！”林渺自信地笑了笑道。

“以银子赎人？”崔启讶然。

“不错，我们有枭城这大本营，又有这数千战士，我们还要发展，每一件事都需要银子，虽然有城内外百姓的赋税，但这些仅够我们日常开销，绝难有大的作为。因此，我们急需要银子，更要合理的利用地势，发展自己的生意。如果我们枭城铜马军能靠自己发展的生意自给自足，百姓不仅可减轻负担，我们也会有更多的资金去准备其它事宜！因此，我要向冯逸飞索取银子！”林渺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

“主公说得是，城中的赋税虽比昔日王莽当政时少了许多，但对于城中的百姓来说，仍有些压力，而且库房收支比较紧，若是我们能做些生意，那再无后顾之忧了！”海高望大喜道。

“这件事便交给欧阳先生和海先生去办吧，你们先算出最合适的价钱，然后欧阳先生再帮我下书冯逸飞，我也不想这是一笔亏本买卖。不过，最好让冯逸飞知道，我并不想对他如何。”林渺淡淡地道。

欧阳振羽笑了笑道：“主公请放心，我一定去把这件事情办好！”

“那我就放心了，梁先生明日给我备份厚礼送去信都，就说我多谢兄长及时出兵相援，并告之战况和我的决定！”林渺又吩咐道。

“属下明白！”梁秀成恭敬地应了声。

“你们可以休息了，朱先生暂时留下。”林渺挥了挥手道。

欧阳振羽诸人知趣地告退，鲁青和铁头两人则是相护在林渺左右。

林渺并不将他们当外人看，一起出生入死，而这两人也成了林渺最贴心的护卫。

“不知主公留下属下还有何吩咐？”朱右微有些疑惑地问道。

“我要先生去查一下那两千俘军中一些小头目的身分和来历，还要先生设法让他们之中的一部分人替我卖命！”林渺吸了口气，悠然道。

“主公是要让他们在五校军中做眼线？”朱右眸子里闪过一丝奇光，问道。

“不错，不管你用什么手段，银子也好，强逼也好，最好要让他们是为我办事，而且这件事越少人知道越好，以后这之类的事，我都要先生亲自为我操办！”林渺肃然道。

“谢主公信任，请主公放心，我定不会让主公失望，属下这就去办！”朱右忙跪身叩谢。

“先生请起，好吧，你去休息吧！”

待朱右离去，林渺又向铁头和鲁青淡淡地道：“你们两个也下去休息吧。”

“是，主公也请早点安寝！”鲁青提醒道，说完转身步入殿外。

“啊……”

“什么人？”林渺正欲沉思，突听鲁青和铁头发出一声闷哼，不由得大惊而起，但立起之时，却更惊，因为他发现一人正挟着鲁青和铁头的躯体大步行入。

“是你？！你把他们怎样了？”林渺的背上渗出了一层冷汗，因为入殿之人竟然是他刚才提到的正被松鹤一干高手追杀的神秘怪人。

“他们没有死！”那怪人将铁头与鲁青的躯体抛落地上，声音冷极。

林渺心中暗松了口气，随即又惊问道：“你杀了外面的那些守卫？”

“他们还没有资格让我动手！”那怪人又应了声，似乎并不太在意林渺的问话。

“不知前辈来枭城所为何事？”林渺见这怪人并没有立刻攻来，也没有太重的杀气，好像并非是想来杀他，也微松了口气，但却不敢太过招惹这怪人，谁也不知这怪人发起狂来会有怎样的后果。事实上，如果这怪人此刻要杀他，他根本就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两人之间武功的差距实在太大！

“找你！”那怪人冷冷地道。

“前辈找我？”林渺愕然，手却已经搭在案下的剑柄之上，神情不自觉地紧张了起来。

“你不用怕，我不是来杀你的，在夜晚，我是完全清醒的，老夫只在白天才会发狂！”那怪人吸了口气，略有些感伤地道。

林渺心中讶然，他倒没有料到会这样，想到松鹤道长的猜测，不由得问道：“前辈可是昔日武林皇帝、天下第一高手刘正？”

“你是在哪里听说的？是松鹤那老匹夫告诉你的？”那怪人一怔，反问道。

林渺顿时心中有数，点点头道：“他确实有这个猜测，不过晚辈只与他见过一面。”

“不错，老夫便是刘正，但昔日的武林皇帝已经死了，天下第一高手更是妄谈！”那怪人说到这里，神情变得极为古怪。

林渺并没太在意这古怪表情的存在，只是有些好奇这昔日天下第一高手来此的目的和用意。

“你姓什么？”刘正突地问道。

林渺微讶，坦然道：“晚辈姓林，单名渺！”

“你爹可是叫林世，字继之？”刘正又问道。

林渺倒吓了一大跳，差点没吓得坐回椅上，眼睛瞪得大大地望着刘正，充满惊讶和不解之色，好半晌才回过神来，骇然问道：“前辈怎么知道？难道前辈认识家父？”但心中却又惑然不解，那怎么可能呀，便是认识父亲又怎知道我是他的儿子？这岂不是太奇怪了？

“你父亲可还好？”刘正语气变得平静而缓和地问道。

“他已经于前年去世了。”林渺吸了口气，略带感伤地道。

“前年去世了？”刘正神色一变，讶然问道。

“不错！”林渺肯定地点点头。

“他是怎么死的？”刘正眼神中透过一丝冷厉的亮彩问道。

“病死的！”

“你把他埋在哪儿？”刘正又问道。

“埋在宛城，前辈问这又是何意？你跟我爹是什么关系？我可从没听我爹提到过你呀！”林渺惑然反问道。

“那他临终前有没有跟你说些什么？”

林渺摇了摇头，对眼前这神秘的刘正更是难以理解，为什么会问这么多废问题，却不回答自己的话。

“他没有告诉有关你的身世吗？”刘正神色顿变，斥问道。

“我的身世？我什么身世？”林渺顿时感到好笑，眼前这刘正精神好像有些不太正常，但是却又将自己的父亲名字叫得那么清楚，也不像是胡诌，何况以他的武功，根本就没有必要这般。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知道你父亲的名字吗？为什么知道你就是林世的儿子吗？”刘正悠然反问道，浑身竟散发出一层诡异的气势。

“这也正是我想问的！”林渺坦言道。

“因为你背后的火龙纹胎记，这是你生来就有的奇形胎记！”

“啊！”林渺顿时恍然，难怪那日刘正突然住手不杀他，原来是因为看见了自己背上的那条所谓的火龙纹胎记。也便是说，今日刘正找上门来，也是因为自己身具这奇异的胎记了。

“前辈怎知我生来就有这条火龙纹胎记？”林渺讶然问道。

“因为你出生的时候我便在一边，而你的母亲却因难产而死……”

“前辈错了，我爹说我娘是在我五岁时才死的！”林渺打断刘正的话道。

“我是说你亲娘！”刘正冷然道。

“我亲娘？难道我还有亲娘？”林渺一时也弄糊涂了，看刘正的样子，好像也不疯不傻，可是说话竟让林渺有些听不懂了。

“你爹所说只是你的养母宁秀！”

“宁秀是我的养母？你胡说！宁秀是我娘，难道我爹还会骗我？”林渺心神大震，刘正居然叫出了他母亲的名字，这更让他吃惊，但刘正的话却让他太难接受。

“我为什么要胡说？便连林世也都是你的养父，你的父母另有其人！”刘正不屑地道。

“哼，你以为我会相信吗？你有什么证据？真是滑天下之大稽，我尊你是前辈高人，却不希望你如此胡说！”林渺不屑地道。

“混帐！你就是我交给林世的，你本是舂陵刘家的三少爷刘秀，只因生具帝命，紫气外泄，危及紫徽诸星，遭王莽逆臣所追查，为免因你引起灭门之祸，于是我才将你交于林世寄养于市井匪类聚集之处，以红尘俗气掩去你外泄的帝气！”刘正叱道。

林渺更感好笑，刘正越说越离谱，冷笑道：“如果真是如此，以你天下第一的武功还会对付不了王莽派来的人？”

“你知道什么，因为那时我正好有个重要的决斗，根本就不能分身保护你，而且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能否活着回来。是以，只好先安排好后路，本准备那次决战之后便回来找林世，但后来我却因重伤闭关十余年，根本就无法再保护你，便一直让你寄养于林世夫妇那里！”刘正满面煞气地道。

“前辈不是说笑吧？我怎会是刘秀？舂陵刘秀乃是我的朋友，我怎么可能是刘秀呢？而天下间又有谁能令前辈身受重伤？”林渺心中生出一种荒谬的感觉，若对方不是刘正，他还真会认为对方是一个疯子。

“舂陵刘秀？”刘正微怔，旋又淡然道：“他乃是你二哥刘仲，当年王莽下令追查之时，因已把你送给林世带走，是以便让你二哥刘仲代之，在生辰八字错开后，他们便再也推算不出准确的命相，于是这样才骗过了王莽那奸贼！这件事情，因当时你长兄和二哥年龄稍大，对此已记得很清楚，但刘家之人也仅少数几个知道其中的内情，而你背上这条火龙纹便是最好的标志！至于当年那一战，虽然我身受重伤，但他也好不到哪儿去。”

林渺一时傻眼了，也不知自己该说些什么好，这个消息太让他震惊和意外了！他的表情显得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但是心里却波翻涛涌。要知道，刘正昔年为武林皇帝，天下第一高手，又是正道的支柱人物，虽然现在变了许多，但这番话说得那般肯定而且有理有据，倒让他心乱了。

“你知道林世是什么人吗？他乃是我的五仆之一，没料到他会这么早就死了！”说到这里，刘正突然道：“你的武功不是林世传授的？”

“我爹根本就不会武功！”林渺神色一变道。

“哈哈哈……真是笑话！林世的裂风掌乃是江湖一绝，可算是江湖有数的顶级高手之一，怎会不会武功？虽然其排在我五仆之末，可其学识极渊博，乃江湖中罕见的奇才，也是五仆中我最欣赏之人，其出身名门，却因我而流落市井！”刘正神色间略带伤感，可突地肯定道：“不对，林世没死！他还活着！”

“前辈说笑了，我爹乃是一介穷儒，虽出身名门，但又怎会是江湖有数的顶级高手呢？他的尸体是我亲手埋的，又怎会尚存于世呢？”林渺肯定地道。

“哼，我说他没死就没死，你去看看他的棺木，看里面是不是空的！”刘正冷哼道。

“人死入土为安，我怎能挖父亲的墓？”林渺色变道。

“只要他没死，便一定会来找你，一定会出现的！”刘正自信地道。

“既然前辈自己的武功那么好，又有这般五个仆人，天下间又有什么是前辈不能做到的？又有什么人能够让前辈受伤？”林渺惑然道。

“此人乃是魔道第一高手秦盟！”刘正淡淡地道。

“天下第一巧手秦盟？”林渺骇然问道。

“你也知道他？”刘正讶然。

“当然，但他怎么可能是魔道第一高手呢？他不是已经死了吗？”林渺更是一头雾水。

“天下第一巧手就是魔道第一高手，他得了天下最霸道的武功《霸王诀》，我们才决战于泰山绝顶，结果两败俱伤，我从此闭关自修，却没料到在快要出关之时，被他知道我的秘址，以魔音相扰，使我走火入魔，成了今天这般模样，白天便心性大乱，成了杀人狂魔，晚上则恢复本性。是以，松鹤便带人追杀我，而我查到，秦盟不仅魔功大成，更创下天魔门，势力植根于天下。天下间，他惟一担心的人便是我，所以我尚不可以死，否则我这半人半魔，活于世上只会祸害天下，早已自绝。但现在却必须活下去，直到再与秦盟决一生死！否则，天下将再无能制他之人，这个天下也必会沦入魔道！”刘正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林渺顿时傻眼了，这之中居然有如此多的秘密，如此多的曲折，而魔门居然是秦盟所创，更是出乎他意料之外。那这一切，秦复究竟知不知道呢？秦盟没死，秦复也不清楚吗？这之中的一切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前辈来此便只是为了告诉晚辈这些东西吗？”林渺怔了半晌，才淡然问道。

“你不要叫我前辈，我是你三叔刘正！我此来是要告诉你，只要你努力，天下仍会是我们刘家的，我还要将我的武功传授给你，将来好对付天魔门！”刘正肃然道。

林渺不由得苦笑道：“学得你的绝世武功又有什么用？我只有五十天的生命了！”

“什么？”刘正大惊，鬼魅般趋近林渺，林渺伸手欲阻，但手腕却已被刘正抓住了，想挣扎都没有力道。

“奇怪，你体内的火毒怎会这般强烈？不过却蛰伏于丹田，暂时不会有事，如果施以金针导脉大法再以无上内力引导或可再压一时，你这伤势并非无救！”刘正淡淡地道。

林渺心中一动，昔日风痴便是以金针导脉大法救了他，而鬼医也说过，只有风痴和火怪或可让他延命半年，也便与刘正所说的不谋而合，这说明刘正并不是胡诌。

“谢前辈指点，生死有命，天若要亡我，我怕也无益，一切顺其自然吧。”林渺淡淡地道。

“混帐！我是你三叔！我说过你还有希望就还有希望，这是要人争取的！顺其自然，你要等死吗？我教你一种练气之法，你每天勤练，可延缓火劲发作的时间。这股火劲已成为一股生机，任何外力只会使之提前爆发，惟一可解的人便是自己。”刘正叱道。

“谢谢三叔！”林渺大喜，忙跪下行礼，心中却暗道：“三叔就三叔，反正有这样一个天下第一高手作三叔也不亏，至于做不做你刘家的人，那还要看老子的心情！”

“哈哈哈……你终于肯叫我三叔了！我教你的练气之法名为‘浩然帝炁’，传说乃是黄帝轩辕当年在火山口所创，可纳天地之浩然之气于己用，改造同化肉体，以及容人于自然。黄帝轩辕也是凭此而破开结界，神游宇宙之中，你要好好修练！”刘正肃然道。

林渺喜不自禁，他虽是第一次听说过这样的武功，但是既出自刘正之口，被其这般推崇，又怎会差到哪里去？“谢三叔！”

“幸好你不曾练过横天霸罡，否则会与‘浩然帝炁’相互冲撞！好吧，我现在教你口诀与修习之法，天快亮了，我必须尽快离开枭城！天一亮我便会本性尽失！”刘正催促道。

林渺吃了一惊，又回到冷酷的现实中。

“你放心，若有机会，我仍会晚上来找你，我将我的武功记于此册之上，你可在我不在时将之背熟，然后烧掉再勤加苦练！好，你听清楚，我教你这册子之上未载的练气之诀！”说完刘正自怀中掏出一本素绢包裹的羊皮小册子递上。

“主公，刚才发生了什么事？”鲁青与铁头醒转，天已大亮，不由得急问道。

“没什么，你们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昨夜之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林渺叮嘱道。

“是！”鲁青与铁头相视望了一眼，隐隐感觉到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不过林渺既然不告诉他们，他们自然也便不会再多问了。

“主公，府外有松鹤道长求见！”朱右悠然走入道。

“哦，主簿昨夜没有休息吗？”林渺望着朱右那双略布血丝的眼睛问道。

“属下昨夜依照主公的吩咐，已不负主公所望，一切都办妥，稍后我再向主公禀明一切！”朱右面带喜色地道。

“很好，那你先去休息片刻，需要你时，我再让人叫你。”林渺欣然拍拍朱右之肩道。

“谢主公关心，属下现在并无睡意。”朱右忙谢道。

“哦，那好吧，你就跟我一同去迎松鹤道长！”林渺打量了朱右一眼，笑了笑道。

……

“贫道见过林城主！”松鹤显得极为客气地道。

“道长何用多礼？能在此再与道长相逢，真是林渺之幸，只不知是哪阵风把这么多的英雄豪杰都吹到这里来了呢？”林渺上前施礼后，朗然笑道。随即又客气地道：“请道长和众位大侠入内相叙吧！”

“林城主真是年轻有为，如此年纪便成一城之主，真让我等羡慕呀！”柴鹏举笑道。

“沾人之光，侥幸所至，我林渺何德何能？倒让柴大侠见笑了。”林渺谦虚地道。

“林城主太谦虚了，你以三千之卒，大败铜马三万大军，还夺下枭城，昨日又大败王校大军，如此神武又有多少人可比？想林城主大闹邯郸这一切，可见并不是侥幸所致呀！”夺命书生柳生插口道。

“自古英雄出少年，听左护法说，林城主与赤眉军的三老之首‘琅邪鬼叟’前辈颇有渊缘，不知可有此事呀？”崔叫化子笑了笑道。

“我与琅邪鬼叟乃是忘年之交，只可惜我也好久都没有见到他了！不知贵盟代护法可还好？”林渺心中一突，淡笑问道。

“代护法很好，谢林城主挂怀了！”崔叫化子笑了笑道。

“故人无恙，在下自然高兴，不知诸位今日前来我枭城是所为何事呢？”林渺话锋一转，目光落到松鹤道长的脸上。

“昨夜我们追杀那恶魔，谁知到了枭城便追丢了，是以，我想请城主帮我们查一查，看此人是否已经入了枭城？”松鹤叹了口气道。

“什么？那怪物来了枭城？”林渺故作失声惊问。

“按推断应该是来了枭城，不知枭城可有什么异常？”柴鹏举问道。

林渺心知肚明，却故意皱起了眉头，下令道：“吴乔喜、猴七手，你们两人立刻去城中各地查访，看看可有被杀之人，但你们绝不可将此消息让百姓知道，否则军法处置！”

“末将明白！”吴乔喜和猴七手微微吃了一惊，那吴乔喜倒没什么，但猴七手却见到了那怪物残杀成性，如果百姓知道城中有这样一个杀人魔王，必会民心不安，甚至会酿成大的变故。

“城主果然办事细心，此事确不宜让百姓知晓！”松鹤赞道。

“道长过奖了，此人在不在城中只要查查可有人死于那怪爪之下便知，若不在城中，倒无所谓，若在城中，到时候还请道长诸位多多出力，否则我枭城只怕无宁日了！”林渺肃然道。

“除魔卫道，乃我辈本份！我这次来便是为了除此恶魔，自当义不容辞！”松鹤诚然道。

“林渺先在此多谢道长与众位大侠了，来人哪！给诸位备酒上茶！”林渺吩咐道。

“军师请去让人加强城中的戒备，加派战士在城中巡逻，若发现异常情况，立刻来向我汇报！”林渺又淡然吩咐道。

“属下这就去办！”崔启应了声，立刻告退。

“有城主这么小心，谅那怪物难在枭城之中藏身！”松鹤赞道。

“我也希望如此，但那怪物的武功之高，完全超出了我们的想象，只怕这些普通战士根本就不可能发现得了他！”林渺故作担忧地道。

“那倒也是！”松鹤也点头道。

“来，诸位远来是客，我先敬大家一杯！那怪物暂时也没有动静，诸位先可安心休息一会儿，这样大江南北地奔波，也够辛苦的了。”林渺笑了笑道。

众人见林渺说的实在，又如此客气，是以，皆举杯相迎，毕竟这里是枭城，林渺虽年轻，却亦是一城之主，他们也不敢怠慢。虽有些人心中对林渺这黄毛小子城主并没放在眼里，可看到林渺这般调度自如，手下似乎颇有些高手，倒也不敢将情绪表露于外。

“我想，还是让我们亲自到城中走走，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吧。”松鹤道长提议道，显然是林渺那句话说到他心底去了。

“这样也好，回头，我再为诸位大侠设宴洗尘！”林渺并不相阻道。

“好，先行别过！”

“阿渺找我来有何事呀？”小刀六大步行入帐中，瞥了朱右和林渺一眼，嘻皮笑脸地问道。

“这几日在城中感觉如何呀？”林渺笑问道。

“你小子还真有一手，城中百姓像是没发生任何战乱一般，处变不惊，安稳得很。对了，你找我来不只是问我这个问题吧？”小刀六怪怪地打量了林渺一眼，邪邪地笑问道。

“城中来了许多江湖中名声极响的人物，这你知道吧？”林渺也怪怪地笑问道。

“当然知道，现在全城的百姓都知道，都对林大城主的人气敬服得五体投地，连这般地位尊崇的人都来捧你这小小城主的场。要知道，便是当今皇上想一下子请来这么多高人，都做不到，你小子不费吹灰之力，便让这些人不请自来了！”说到这里，小刀六不由得怪怪地笑了。

“城中百姓哪知道这些人的身分，是我让人四处传告的！”林渺吸了口气，诡秘地笑了笑。

“哦，我说呢，这些不知江湖为何物的百姓怎会对这群江湖名人如此熟悉，好像对每个人的故事都很了解一般，而且这些人才进城不久，便满城皆知，原来是你小子故意弄的鬼！”小刀六恍然大悟道。

“这便是我找你来的原因！”林渺立身而起，悠然道。

“这就是你找我的原因？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小刀六讶然，不解地问道。

“那我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呢？”林渺没好气地反问道。

“咱俩兄弟，你的事自然就是我的事，嘿，你有什么主意，你说吧，我听着就是！”小刀六毫不犹豫地道。

“你小子怎么突然变笨了呢？你刚才不是说，这些人便是当今皇上请都请不到一起吗？可是如今却齐聚于我枭城，你不觉得我们枭城很有魅力吗？而且很有人气、很受江湖朋友的拥戴吗？”林渺没好气地笑骂道。

“哦，我明白了！”小刀六顿悟，不由得诡笑道：“是啊，枭城确实是块宝地，很有人气，不过光宝地也没用，要不，范沧海是城主之时怎么没人来？可见，这是因为林大城主的人气旺，声望高，魅力大，而且很受江湖朋友的拥戴。这些武林高手与林大城主关系密切，为了表示对城主的支持，这才千里迢迢赶来为你这新任城主祝贺。不知萧六可有说对？”

林渺和朱右同时笑了起来，林渺并不反驳，神秘地一笑道：“萧老板说得极是，现在萧老板应该知道该怎样做了吧？”

“呵呵，请林大城主放心，以城主你这超凡的人气与号召力，不出半月，全天下人都会知道你受到了这群江湖大侠宗师们的狂热支持！所有支持枭城发展的人，也便是支持江湖的正义事业，所有支持林大城主的人，也都是江湖的有志之士，而对付城主和枭城之人，皆是邪魔外道！”小刀六夸张地道。

“呵，你便是支持江湖正义事业的第一人！”林渺欢悦地给了小刀六一拳道。

“哇，你出手这么狠！”小刀六故意揉胸道。

“别装模作样了！”林渺旋又扭头向朱右问道：“先生认为我如此做法可有不妥？”

“主公思维敏捷，高瞻远瞩，实是属下所不能相比的，如此一来，江湖各大小势力必会对枭城和城主另眼相看，而江湖豪杰必闻风而至。主公善用形势，更让属下佩服！”朱右由衷地道，神色间蒙上了一层崇慕之情。

“有主簿的赞同，那我便不用顾忌了，争胜之道，本就是无所不用其极，善抓机会，方能成别人所不能成之事！”林渺自信地道。

“主公教训得是！”朱右恳然道。

“不知六子在城中开灶立炉之事办得怎么样了？”林渺扭头悠然问道。

“已经准备就绪，不过，有枭城和信都这两城支持，我想将大部分生意做到北方来，这样，相互之间的支持和合作便可以更紧密一些。”小刀六道。

“我也是这么想，南方便交给姜先生打理，留下做生意必须的人手，而你便领多余的人手来枭城助我，到时候，我们不仅可以南北兼顾，更可外通塞北、海外！我们好好地大干一场！”林渺认真地道。

“哈哈，那真是太好了，这一切正是我所想的！”小刀六兴奋地道。

“如果有时间，我也想再回宛城一趟，你便先回去打理好那边的一切，快点来枭城吧！”林渺想了想道。

“放心，有姜先生在，一定可以打理得很妥当，若姜先生知道这边的一切，定会很高兴的！”小刀六肯定地道。

“不过，有些事情仍不可太张扬！”林渺提醒道。

“谨遵提醒！”小刀六滑滑地笑了笑道。

林渺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对于做生意，他向来相信小刀六，而对这个兄弟行事，他也改变不了。

“你不是说，这次一定可以夺下枭城吗？我真不明白，枭城才几千兵力，而郑将军你却带了一万五千战士，却不到两天时间就仅剩两千余兄弟回来，这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还要请郑将军给我解释一下！”斜庆丰简直是气得不知道说些什么好，他身为五校军的二当家，却见到自己的战士如此地借给郑志，却遭此惨败。

“郑志确实对不起几位当家的，也对不起五校军将士，这次我低估了林渺那小子，以至招此失算，实是罪无可恕！二当家的要杀要剐，郑志绝无怨言！”郑志心中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哀，他也曾叱咤一时，可是如今却落得个寄人篱下，还要受尽别人的脸色，他心中确不是滋味。可是这一切又能怪谁呢？他连遭大败，几乎已是心灰意冷。

郑志并不恨林渺，他确实不是林渺的对手，至少，在战略上，他屡屡失策，而总是中了林渺的诡计，这一切只能说明人家确实是智计胜他甚多，输了，而且都是在力量胜过对方许多的情况下大败，他又有什么话好说？

林渺已经做得仁至义尽了，郑志也没有理由恨他。当日林渺慨然放他离城而去，还放了他的家人，对敌人能做到这样，他已经服了，战场之上是没有仁慈的，兵不厌诈，林渺能够抓住他的弱点，这也是人家的本事。因此，在这心灰意冷之时，他也不觉得活着有多大意思。

“哼，你以为你死了就可以偿还这一万余死去的兄弟吗？就可以泄我心头之恨吗？”斜庆丰不屑地道。

“哎，二弟，事已至此，责怪也没有用，郑将军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只是林渺那小子太狡猾了，让我们损失这么多兄弟，我们绝不会就此罢休！”冯逸飞出言道。

“哼，这种无能之辈，难怪铜马军会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打得灰飞烟灭……！”

“士可杀不可辱！二当家你……”

“我什么？我恨不得杀了你！”斜丰庆怒叱道。

“二弟！”冯逸飞也有些微恼，叱道。

斜丰庆对冯逸飞尚有些敬惧，见他这般呼喝，只好不语。

“好吧，郑将军先去休息，这里没你的事了。”冯逸飞对这个郑志也没有了兴致，挥挥手道。

“郑志告退！”郑志狠狠地瞪了斜丰庆一眼，愤然而退，心中也涌起一阵难抑的杀机，这斜丰庆确实伤了他的自尊。

“大哥还准备留这种无用之人？”斜丰庆气愤难平地问道。

“我本以为他可以夺下枭城，看来他确实不是这块料子！”冯逸飞微有些泄气地道。

“让我带人去夺下枭城，我就不相信一个黄毛小子有什么能耐！”斜丰庆讨令道。

“二弟切不可轻视那小子，他能两次以那么少的兵力破郑志大军，可见其绝非凡人，切不可鲁莽！”冯逸飞阻止道。

“郑志是什么东西，此人浪得虚名而已！”斜丰庆大言不惭地道。

“狂妄自大乃兵家大忌，二弟难道连这一点都不知道吗？”冯逸飞有些不高兴地责备道。

“是，大哥教训得是！”斜丰庆微有些不服气，但却不敢顶嘴。

“要知道，枭城城主虽然是个叫林渺的小辈，但别忘了，那也是信都军的地方，林渺好对付，任光好对付吗？信都的豪强好对付吗？”冯逸飞冷然教训道。

“谢大哥提醒，小弟差点犯了大错！”斜丰庆听得冷汗都出来了，他确实忽视了信都军。

昔日信都任雄老而弥坚，其行军作战在北方可算是高手，精于用兵天下有名，这才能保住信都之地无人敢侵扰。如今任雄虽已死，可任雄部下的那些强将依然在，这些人也绝对不好惹，如果贸然出兵对付枭城林渺，必会惊动信都军，这可就有些麻烦了。

“可是我怎能咽下这口气？”斜丰庆想了想又道。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只要找到机会，报仇自然不难，但一切却得从长计议，绝不可鲁莽行事，枭城之中尚有崔启这匹夫在，此人不可小视！”冯逸飞认真地道。

“大龙头所言极是，铜马军之所以强，文有崔启，武有郑志，虽然郑志此人有些名过其实，但崔启此人却绝不可等闲视之，其人深谙韬略，熟知兵法，虽是文人，但在铜马军之时，所有行军打仗都是由此人安排操控，范沧海也对其极为信宠！”五校军军师段让出列肃然而诚恳地道。

“军师所言有理，虽然林渺不过是个毛头小子，但能让崔启心服，说明此人绝不简单！如果崔启不是真心降服，那时枭城必会内乱，我们都没有理由轻举妄动，派大军远去征伐更是万万不妥！”说话者乃是五校军首领之一黄宪。

“五弟所言极是，一切只能从长计议！”冯逸飞赞道。

“报——”一名护卫跪至殿中高声禀道：“枭城来使要求见大龙头！”

“枭城来使？”冯逸飞也怔住了，心中升起了一丝惑然道：“传！”

欧阳振羽领着两名护卫大模大样地穿过冯逸飞所设的刀枪剑林，在殿外，两名亲随护卫被截于门外，欧阳振羽则大步跨入殿中。

欧阳振羽扫了殿中诸五校军将一眼，这才不紧不慢地向冯逸飞施了一礼，道：“枭城欧阳振羽奉城主之命前来向冯大龙头问好！”

“大胆狂徒，见到我们大龙头，居然不下跪！”一名王校将领怒叱道。

欧阳振羽斜瞟了那人一眼，淡淡地道：“跪叩乃君臣大礼，岂是对任何人都可以行的？”

“好大胆，难道你就不怕我杀了你吗？”冯逸飞脸色变得阴冷，冷笑道。

“两国交兵尚不斩来使，难道冯大龙头连此容人之量也没有吗？”欧阳振羽毫不在意地反问道。

欧阳振羽的反问，倒让冯逸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你们城主派你前来，只是让你耍嘴皮子吗？有什么事情何不快说出来？”黄宪冷然道。

“这就是你五校军的待客之道吗？”欧阳振羽并不在乎黄宪的质问，反问道。

黄宪眸子里闪过一丝讶然，斜丰庆色变欲言，黄宪却伸手相阻，淡淡一笑道：“给欧阳先生看座！”

斜丰庆对五弟黄宪似乎极信服，黄宪如此说，他也便只好闭口。

第　三　卷

第四章　治城之略

欧阳振羽也仔细地打量了这黄宪几眼，却见此人神华内蕴，气态安详，似乎对任何意外都不放在心上。他不由得对此人多留意了一些，直觉告诉他，此人绝不简单。

“欧阳先生可以说了吧？”冯逸飞冷然望了欧阳振羽一眼，淡淡道。他心中却在寻思昨日才两城交兵，己方义军大败而归，今天林渺就派来使臣，究竟是安的什么心？是不是又有什么花样？

“我来是想与冯大龙头谈谈两城今后之事，并顺便做一笔小买卖。”欧阳振羽悠然一笑道。

“谈两城今后之事？”冯逸飞一怔，旋又冷声道：“这有什么好谈的？你我两城已起战火，是敌而非友！”

“不错，两城已起战火，但这并不代表战火是永远的，逝者已逝，活着人却仍要好好地活下去，难道不是吗？战与和仅在大家一念之间，我们城主不想看到生灵涂炭，而且眼前之大计乃是废王莽之旧制，解万民于水火，天下义军皆一家，为天下苍生谋福，若大业未成，自家兄弟先自相残杀，王莽若知，必会笑煞！”欧阳振羽淡淡地道。

“说得倒好听，可是你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这笔账我们该怎么算？”斜丰庆怒问道。

“事非因我们而起，战场之上，谁能手下留情？我们也只是被迫如此。何况，我们活着的人比死去的人多得多，人死不能复生，难道要让活着的人去为死去的人背一生仇恨的枷锁？我们城主本无意与五校军为敌，本为相邻两城，抬头不见低头见，彼此为何不能好好合作？可是大龙头却听信了小人之言，借兵攻打我枭城，祸首不应该是我们！”欧阳振羽不卑不亢地道，表情坦然自若之极。

“以先生之言，那是我们的错了？”冯逸飞神色一变，冷冷地问道。

“孰是孰非，一家之辞又何以能定？我只是觉得，为了天下百姓，一家之恩怨又何足挂齿？这也是我来此的目的！”欧阳振羽淡淡地道。

“你们要讲和，是不是你们怕了？”斜丰庆咄咄逼人地道。

欧阳振羽不由得“哈哈”大笑，半晌才歇，望了斜丰庆一眼，傲然道：“事实已经证明了一切，虽五校军兵强马壮，但是我枭城军却从没怕过任何人！别忘了，我们城主只以三千人马破铜马大军，斩范沧海，再以数千人马赢得昨日大胜，虽五校军强悍，却也不见得比铜马军强多少。”

“你……”斜丰庆大怒，却被冯逸飞相阻。

“公道自在人心，我们城主只是上体天心，念及百姓疾苦，而又敬冯大龙头是知理明大义的英雄豪杰，这才让我前来下书，希望彼此误会不要加深。和则两利，战则两伤，相信冯大龙头不会不明此理吧？”欧阳振羽不卑不亢地道。

“就凭你空口所说吗？”冯逸飞的脸色数变，他确实觉得眼前之人的辞锋极利，难以反驳。

“当然不是，我们还为大龙头准备了一份大礼！”欧阳振羽淡淡地道。

“一份大礼？”冯逸飞讶问。

“不错，便是贵军的安其将军与一干将校！”欧阳振羽笑了笑，坦然道。

“他们没死？”斜丰庆及殿中的众将都神色皆变。

“自然没死，目前正在枭城接受我们城主的款待，如果我们两城言和，自然便会送这几位将军回临平，以示我枭城军的诚意！”欧阳振羽悠然道。

冯逸飞望了黄宪一眼，黄宪立刻立身而起，淡淡地道：“先生所言极是，合则两利，战则两伤，这次出兵，实是受了小人唆使，若早知贵城主如此大义，我五校军又怎会出兵？请转告贵城主，我们愿意与枭城修好，往后互不相侵！”

“呵，将军之意便是大龙头之意吗？”欧阳振羽目光却投向冯逸飞，淡然问道。

“他乃是五校军五当家，他的话自然算数，他的话便代表我的话！”冯逸飞肃然道。

“原来是五当家，欧阳振羽失敬了！”欧阳振羽再次施礼。

“不客气！”黄宪淡淡地道。

“另外，我们城主还想与大龙头商量一件事情。”欧阳振羽突然道。

“什么事？先生不妨说来听听。”冯逸飞淡然问道。

“在枭城之中，除安其将军诸人之外，更有两千余五校军战士，我们城主本想将这两千余战士也一并送回临平，但是却遭到城中诸将的反对，说是因为这场战争，让我枭城多了许多孤儿寡妇，若就这样送还，就对不起这些孤儿寡妇了。我们城主力劝众将，但仍在这些孤儿寡妇上有所争执，因此让我与龙头商量，如果大龙头愿意给这次战争中的孤儿寡妇出一些抚衅金，让他们能过上一个舒服的冬天，我们便愿意将所有王校降卒全部归还给大龙头！”欧阳振羽恳然道。

“我们临平所添的孤儿寡妇会比你们枭城少吗？”斜丰庆愤然道。

“这一点我们自然知道，我们城主也说过，可众将皆认为，事由临平而起，且我们愿还这二千余降卒，临平方面不能不作出一点表示，这也是对我们和好的一种表示。否则，我们城主如何向城中军卒和孤儿寡妇解释呢？当然，我们城主还希望贵军能将此次祸首郑志及他的家人交由我带回枭城，以向城中百姓交代！”欧阳振羽不愠不火地道。

“好，先生所言甚是，贵城主如此大方，还我两千余降卒，难道我冯逸飞连这点要求也不能满足？为以示诚意，我出十万两白银，不知这些够不够贵方城中那些孤儿寡妇开销？”冯逸飞慨然道。

“那欧阳振羽便代表枭城所有的孤儿寡妇谢谢冯大龙头了，明日我们就将人全部送回临平，这是我们城主所拟之誓约，还请冯大龙头过目！”欧阳振羽起身离席，双手递上早已拟好的誓约。

冯逸飞看了，又递给身边的段让，再传给殿中众将一一过目，其中无非是一些互相合作的事宜，另外是一些简单的约定，并无什么争议，是以并无人反对。

“好，就依此盟约，明日我也会派人将银两与郑志一家送去枭城！”冯逸飞在盟约上画了押，肃然道。

“那我便先行告退！”欧阳振羽道。

“先生何用如此急？我为先生备了酒宴，吃完了再走不迟，否则贵城主只怕要怪我们怠慢贵宾了！”黄宪出言道。

“那恭敬不如从命了！”欧阳振羽也笑了。

“主公认为冯逸飞真的会将这十万两银子送来吗？”崔启有些担心地问道。

“无妨，我可以让人先将这两千战士送去临平，待他们送来金银后，便让他们将安其诸将领回，如果他们失信的话，便休怪我们不客气！”林渺冷然道。

“以我们的力量，只怕与临平五校军难以硬拼！”崔启道。

林渺笑了笑道：“我并没有要去与五校军硬撼，只是说以后，即使是他不送这十万两银子，也占不到任何便宜，只那两千被我们送回去的降兵就够他们头痛的了。”

崔启顿悟，敬服道：“主公果然智计过人，属下望尘莫及！”

“那城主要不要趁机攻下临平呢？”梁秀成反问道。

“不可轻举妄动，我们想攻下临平，却不是现在。冯逸飞对那两千降兵必会疑神疑鬼，又怎不防我们再用降卒之计呢？他必会作出防范，我们若出兵只会自挖陷阱！”林渺肃然道。

“城主所说甚是，我们根本就不用出手，冯逸飞见过我们昨日那降兵反噬之计后，对这两千战士必不敢太信任，甚至有些戒备，势必会引起这些战士的不满情绪，久而久之，这些人必会真的成为他们的祸患！到时候我们再攻临平，自然会轻松许多！”崔启出言道。

“哦，难怪主公对这两千俘兵这般好，若冯逸飞知道这些，必会更怀疑！”梁秀成也恍然道。

“主公如此做法，只是要让这些降卒知道主公之大义、之仁慈，到时候他们回到临平受到冷遇时便会想到主公的好了，这样，这些人自然会心向枭城！”欧阳振羽笑了笑道。

林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一切就让时间来证明吧，不过，谅那冯逸飞也不会失信，十万两银子对他们来说并不算什么。海总管与主簿去查一下，城中有多少孤儿寡妇，然后再商量如何照顾他们的生活。”

海高望大喜道：“主公如此为百姓着想，实乃是我枭城之福，属下这便去办！”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百姓乃是一切的根本，古往今来成事者，无不是得民心之人，是以你们往后行事切要记住，不要无故损害百姓之利益，更要严治军纪，不得犯民，违者以军法处置！”林渺肃然道。

“主公教训极是，属下铭记于心，不敢一刻或忘！”殿中数人皆诚然道，心中对这年轻的城主又多了几分敬意，更深感遇得明主。

林渺成为枭城城主的第六日，信都的众多豪强都来送礼祝贺。当然，这也是因为林渺与任光的关系，在以耿纯为首的大豪发动之下，信都的豪强皆表示对林渺的全力支持。

这些使得枭城百姓皆大为欢喜和兴奋，这新任的城主居然如此有人气，这使他们身为子民也感到骄傲。当然，有这许多大豪的支持，让他们看到了枭城安定平和和繁荣的未来。

对于这些大豪，小刀六则有了发挥的机会。他虽然到信都与枭城有数日，却还没有与这些当地豪强有太多的接触机会，现在在林渺有意的安排之下，他们便可以大谈生意中的问题及全方位合作的计划了。

有欧阳振羽与胡世这两个说客相助，小刀六确实如虎添翼，倒有许多人对他的合作计划极感兴趣。当然，也有许多人只是看在林渺和任光的面子之上，知道小刀六有林渺、任光两大势力的支持，做生意自然容易，所以才愿意与小刀六合作。

也在这一日，林渺让人送走了那两千余名王校俘兵与将领，而冯逸飞也按约定送来了十万两银子和郑志一家人。林渺则抽出五万两银子抚恤城中的两千余户孤儿寡母，每家都能分得二十余两银子。

这一切都是当着众豪强之面而做，城中百姓皆为之哗然，奔走相告。林渺这般做法确实使枭城内外的百姓皆感恩戴德，往昔这种事情从没有发生过，在王莽暴政之时，百姓更是苦不堪言，苛捐杂税，重利盘剥，使得百姓不堪疾苦。铜马军来此之后，虽苛捐杂锐减少了一些，但是却战乱不断。铜马军只管军队，对城中百姓并不在意，加之军纪松散，军士对百姓的欺抢之事常有发生，百姓也是胆颤心惊地过日子。可是林渺来这枭城才不过近十日，百姓却已经大见好处，虽也是受战乱，但是林渺对城中百姓都大加补偿，更约法三章，严整军纪，绝不犯民，而且，为百姓分粮送冬衣，这些虽然是一时安城之计，可是林渺这次为孤儿寡母按户发放抚恤金，却深深地感动了枭城朴实的百姓们。

这种做法不仅感动了城中的百姓，更让城中的战士大为感动，关心战士的家人，这便比关心战士本身更让他们感激。如此一来，他们不会再有后顾之忧，因为他们知道林渺绝对会照顾好他们的家人，这使他们誓死保护家园的决心更坚，更愿为林渺卖命。

林渺抽调五千两银子在城中修了一座英雄陵，所有战死的兄弟都埋于此陵之中，还有专人为其管理。另用五千两银子在枭城之中修建几所学堂，以让枭城穷人子弟能念书识字。

这一切虽不是林渺亲手安排，却是由欧阳振羽与朱右亲手布署。虽然这一切只不过几万两银子之事，对于一支军队来说，算不了什么，但却可以体现出很多东西，自这一些小事之中，林渺让整个枭城的百姓完完全全地接受了他，并拥戴支持他。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一杆秤，每个人都渴望幸福，每个人都希望有一个好的明君为百姓造福，而林渺所做的这一切都深深地打动了枭城内外的百姓，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那群前来祝贺的大豪们也纷纷解囊资助，林渺又募得一万两银子，而这些依然是用来修建学堂，办私塾。

有感于城主的大义，城中的许多老儒都愿意以低学金去教这些穷孩子，一时之间，整个枭城都陷入了一片欢悦之中。

林渺自小便生活在宛城最乱最阴暗的天和街，受尽了白眼和欺辱，他深知穷人的苦，深知穷人心中所想。是以，他明白百姓需要什么，如此才能好好地把握百姓的心，由人心治起，再治理城池，治理军队。而这一切所得到的回应也是清晰可见的。

数日之间，城中百姓几乎天天都有大批人前来朝拜林渺的铜马府，几乎当林渺是神圣。城中军士本来心仍有点不稳，但这数日之后，无不死心塌地地心服。而林渺大败铜马军，再败五校军，这些战绩，也让城中每一个人充满了信心。何况，城内外都盛传林渺还得到武林中许多高人的支持，那些百姓以讹传讹，甚至说整个武林都支持林渺，事实上这些人连武林是什么都不知道。

城中将士人人心服，他们有着清晰的责任感，所为的，不只是林渺，更是整个枭城，整个枭城的百姓。

与五校军修和之后，城中百废待兴，立刻通过信都诸豪强及枭城的商人振兴城中的商业，而林渺也立刻兴起自己的产业，因为整个军队的运转需要依靠庞大的资金支持。是以，林渺必须想方设法多赚银子。

林渺任命欧阳振羽、海高望两人主持对城内外的生意，制定和征收税项。

崔启则负责城内外的军事，由梁秀成相辅；猴七手和朱右则负责对附近各城的外交、情报。

铁头、李度诸将负责日夜练兵。

城中的一切都显得紧凑而又充实，给人以气象一新之感。枭城，从内到外都似乎变了一番。

郑志被带回枭城，本以为必死，可是却被人带着到处闲游，看看城内日新月异的变化，更被好好招待，便像是客人一般。过得数日，他终于明白了林渺之意，负上荆条一路跪至铜马府向林渺请罪，更表示誓死效忠林渺。在看到城中的变化之后，他终是彻底地服了林渺，更知道林渺对自己的恩情和心意，若是再不知好歹，他自己也会恨自己。

林渺并不相责，欣然而受，枭城之中也因此再添一员猛将。

但林渺心中却始终没有真正的开心过，因为他所剩时日已经无多，只有一个多月的性命。他之所以如此拼命地建设枭城，只是想在自己死之前能为百姓多做一点事，能够将枭城交给任光时一片繁荣，那样他便可以对得起任光对他的情义了。

生或死，对林渺来说，已并不在乎，他只是在乎有生之日，能够让枭城的事业走上多远。他并不想将枭城铜马军易帜，因为这本是由铜马军的俘兵组成的军队，包括许多将领，是以，枭城军队依然名为铜马军。而“铜马军”之由来，据说与林渺所居府第有关，因为在府门外有两尊巨大的铜马雕像。

铜马双蹄腾空，以长嘶奔腾之势立于府门两侧，这两尊铜马乃是花了近十万两白银才打造而成，以三千斤精铜炼制，可谓是不世之作，连林渺都极为喜爱。也因此，他所居府第名为铜马府。

林渺定军名为铜马军，那些昔日铜马军的将士更是感激，也没什么人反对。此刻林渺的声望，在枭城之中有若神明，没人会反驳。

近二十日来，林渺的名字响遍整个河北，甚至进入南阳，关于林渺的义勇和体恤百姓及受江湖正道大侠宗师支持之事遍传天下，因而使许多豪杰纷纷慕名而至，也有许多难民向枭城赶来。当然，这些难民也有许多投入铜马军中，也有的便在城外结集，合成小村落，现已值春季，开荒种地。还有的小股流匪和山贼也慕名来投，短短二十日来，枭城便猛增了两千余兵力，而这也为枭城的财政增添了许多压力，养一支大军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每天军费的开销极为吓人，虽然昔日铜马军的库房有许多存积的金银，但由于大量投入到百姓的安顿与军容的整治之上，也难以维持长久。不过，所幸欧阳振羽和海高望的生意网络迅速打通，利用虚沱河水道展开水运，再向北方打通关节，很快便可以见到成效。

小刀六在枭城之中开的兵器制造行，也极受各地的欢迎，不过，天机弩却是禁止乱卖的，除非像兄弟军之类的，否则绝不乱卖。因为林渺并不想到时候有人拿天机弩来对付他铜马军，这可不是一件好玩的事。

事实上，许多事借信都大豪们的生意网络好办得多。

林渺的迅速崛起，许多人高兴，也让许多人担忧，高兴的自然是林渺的朋友，诸如在渔阳的沈青衣、浓铁林兄妹等人，吴汉更派人送来重礼。原来吴汉已为渔阳太守彭宠部下的第一勇将，其名动塞北，让胡人闻风丧胆，极得彭宠之信赖。

林渺自然为吴汉感到高兴，不过吴汉因在与胡人作战，不能亲来，这才派心腹为林渺送来厚礼，而沈铁林等人则是亲来枭城为他们的小弟祝贺，更答应为林渺打开通往塞北的路径，甚至为铜马军打开与夫余、高句丽等国的商业要道。

事实上，沈家向来是做北方马匹生意的，将塞外的马匹贩入中原，再将中原的物资运出塞外。塞北沈家之名也正是因此而响遍中原，其与北方义军多有联系，许多义军的马匹都是由沈家所供应的，而有沈家之助，林渺在北方交易自然要轻松许多。

迟昭平却是心中更加难安，因为她已可以扳着指头数出林渺还有多少日子可活，虽然林渺现在名动北方，可是她却没有半点高兴可言，甚至感到一阵心酸。

林渺真的依她之言不去邯郸，而是在北方建立起了自己的力量。当日虽然林渺没有回答她的恳求，但是他的行动却清楚地证明了一切，至少在林渺的心中已经同意了她的恳求，尊重了她的意见。

她也有点惊讶林渺的能力，居然在一个多月中，便可以声名鹊起，成为北方津津乐道的一个话题，更成了一城之主，虽然枭城不过一弹丸之地，但却能造出如此大的声势，也可以看出林渺的不简单。只可惜天妒英才，林渺已只剩下一个月的生命，这简直是一种讽刺。

可是迟昭平也束手无策，她根本就帮不上任何忙，这一个多月来，她频频派出黄河帮弟子四处查探万载玄冰的生长地，可是却没有任何的结果，这让她有些丧气。若想在剩下的一个月之中找到万载玄冰的下落，那只能靠天意和奇迹了，但是她依然无法放下心中的牵挂，亲自赶去枭城。不可否认，林渺在她心中占有了极大的分量。

邯郸。

林渺的消息和传闻也愈演愈烈，因为在邯郸之中，关于林渺的传闻本就极多，想一个多月前林渺大闹邯郸，闹得王家大动干戈，却并没能留住林渺，那使王郎丢尽了面子，同时也使邯郸人记住了这个年轻人的名字。可一个月之后，这个曾被四处追杀的年轻人却变戏法般成了铜马军的首领，还成了一城之主，大破铜马、五校军，还得到了当地百姓前所未有的拥戴，这怎能不让邯郸人再次以林渺为话题？

事实上，整个北方都几乎是以林渺为话题，没有人知道这些消息为什么会传得这么快。在一个月之间，好像整个北方的人都认识了这个年轻人，都与这个年轻人有过交往一般，说起来更似乎有种特别的亲切。

在邯郸，感到林渺威胁的人自然有，那便是王郎，林渺劫了白玉兰一次，但是后来他们又夺回了白玉兰，是以，与林渺之间的怨隙自然存在，而林渺能在短短的一个月之中发展成一支小股义军的首领，可见其能力之强，这也证实了王郎最初的感觉——林渺是个绝不简单的人物！如果不能为其所用，必会成为一个可怕的敌人。

当然，对于眼前的林渺，他并不在意，因为林渺还没有发展到能够威胁他的地步，这支新的铜马军一切都只是在发展的初始状态，根本就不可能有能力对外扩张，是以尚不足为患。但林渺的潜力却是惊人的，能在一月中有此成就，那一年过后会是什么样子？五年过后呢？没有人能想到那么远，但却不能让王郎不想。他自己都准备了十余年，到现在仍没有真正的出手，是因为他尚要等时机更为成熟的时候。他不是一个喜欢干没有把握之事的人，是以他一直都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但他的心却绝不止于此。

“报城主，任太守来了！”护卫进入殿中相报。

林渺一听，急忙迎出殿外，果然见任光与任灵并肩而来，而在两人之后却是鬼医铁静，还有白才等一干人。

林渺大喜，道：“大哥怎突临枭城？为何不先通知我一声？”

“三弟别来无恙！”任光的神色间略带一丝忧色，但却强装欢颜道。

“无甚大碍！”林渺听出了任光话中之意，笑了笑道：“我们去静室吧。”

“属下白才见过主公！”白才带着一干自湖阳世家请来的兄弟，见了林渺立施大礼道。

“白兄弟请起，跟我还客气什么？”林渺再见故人甚喜。

“我们都是来投效阿渺的，还盼阿渺能给一份差事让我们做做！”说话者乃是白良，昔日在湖阳世家中跟林渺关系最好的一个。

“是啊，今后我们都听你的！”

来人之中有白术、燕风、方木、肖勇、田勇这一干湖阳世家的家将，这几人也是林渺初入湖阳世家所结识的兄弟，另外还有三十余人，则是与这几人交情极好，且都是湖阳世家精锐中的家将，这让林渺更是欢喜。

“朱主簿，你给我带诸位兄弟先去休息，好好地招待他们，我呆会儿就到！”林渺向身边的朱右沉声吩咐道。

“属下明白！”朱右知道眼前这些人都是林渺的旧友，自然不敢怠慢。

林渺则领着任光和鬼医及任灵来到密室之中，其余的任府家将皆在客厅之中。

“三哥，你真的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吗？”任灵一脸关切地问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笑，道：“自然没什么不妥，谢谢小妹关心！”

“可是城主已只有一个月的期限了，又何必再操劳城中的俗务？应该想方设法去寻找万载玄冰才是！”鬼医神情肃然道。

“生死有命，万载玄冰，那是可遇不可求之物，又岂是想找就能找到的？一切都需要靠机缘，如果上天注定要我死的话，找到了万载玄冰也是毫无用处！”林渺淡然笑道。

“我今日之来，便是想让铁先生再为你把把脉，三弟要知道，如果你不能度过这一劫，那你所有的一切努力都是毫无意义的！”任光忧色满面地道。

“是啊，如果你不能活着，那创下这许多基业又有什么用？”任灵也道。

“呵，大哥错了，至少，我有生之年能让枭城的百姓快快乐乐、平平安安地过上一阵子舒服日子，这也算是一种收获！”林渺淡然道。

“难道你的目的仅止于此吗？你不想枭城百姓的幸福是永远的吗？你不想让更多的人过上幸福的生活吗？你在枭城所做的一切我都很明白，我知道你是想治理好枭城留给我，可是我送枭城给你，难道只是为了这个吗？”任光有些激动地道。

“我知道大哥是对我好！”林渺吸了口气，涩然笑了笑道：“可是，这个世界总是残缺的，包括生命和感情，无法预料的事情多得让人难以想象，正如生生死死，谁又可以真的明白和把握呢？”

“让我给你把把脉吧。”鬼医伸手道。

林渺顺从地伸出手来，鬼医搭脉沉思了半晌，神色间显出一丝讶色，半晌才道：“城主体内似乎又多了一股奇异的劲力，而这股劲力竟似乎可以融解积于丹田的火劲！”

“啊，那是不是有救了？”任光大喜问道。

鬼医苦笑着摇摇头道：“如果是在没有施针之前，没有将火劲逼于丹田之中，或许还有效，但现在这股奇异的劲力也无法完全化去丹田中的火劲，最多也只能使生命延长数日！”

“为什么会这样？”任灵大感失望地道。

“因为火劲缩于丹田之内，已化成一股生机，已经具有超强的攻击力，任何外力若想全面诱发它，都只会让它冲破禁制，使其主人经脉尽焚，甚至化为飞灰。惟有以极寒之气镇住后，才能纳寒气中和，让阴阳调节，否则只会适得其反。”鬼医吁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旋又正色问道：“我听白才说起过，在云梦泽之中似乎有一个极寒之水潭，不知可有此事？”

林渺一怔，点了点头道：“确有此事，潭中之水奇寒彻骨，便是一流高手运功相抗也难支撑半炷香时间，不过，潭中之水却从不结冰！”

“我想过，如果真有如此奇寒之水，或许不用万载玄冰，也可以医好你的伤，虽然这个并不保险，但总比坐以待毙要强，我希望城主去试试！”鬼医吸了口气道。

林渺神色微变，表情有些怪异地道：“那寒潭之中有一巨大异兽，只怕想在寒潭之中疗伤有些难。”

“我们可以杀了那异兽呀，那不就没事了？”任灵道。

林渺苦笑道：“那是我见到过的最巨大的怪物，像是一座巨大的肉山，立起来加尾巴可达八丈之高，长达十余丈，有手有爪，拥有无可比拟的力量，你们根本没见过，那怪物刀枪不入，拔千年古树如折筷子拔草一般！”

不仅任灵傻眼了，便是任光和鬼医也傻眼了，他们怪怪地盯着林渺，像是怀疑林渺在说谎，可是他们却知道林渺是不会向他们说谎的。

“世间怎会有这般奇兽？哪有这么大……”半晌任光才自语道。

“那是一片死亡沼泽，在那里面什么都是有可能的，那里不仅有那只巨兽，更有无数的巨鳄，一般的船只靠近，甚至只会成为那些鳄鱼的美餐，那次我们也是机缘巧合才到达那里。”林渺吸了口气道，他确实是有些害怕回到那片死亡沼泽。

“鳄鱼是什么东西？”任灵讶然问道。

“那里会有巨鳄？”鬼医的眼中闪过一丝奇光，有些兴奋地问道。

“不错，大的可达两丈之长！”林渺道。

“太妙了，我定要去看看！”鬼医大喜道，旋又道：“听白才说，你下过那寒潭，那你可发现那里面有什么特别之处？世间不可能有这么寒的水，如此寒水必有原因！”

林渺心头一动，记起玄门那块奇异的玄冰，其奇寒当时便触动了他体内的那股热流，不由得大喜道：“我想起来了，或许是因为玄门所在，在那潭底有一个洞，洞门却是一块奇异的玄冰，或许便是因为那块冰，才会使整个潭水奇寒彻骨！”

“一块玄冰？”鬼医和任光同时失声问道。

“不错，一块有丈许方圆，约数千斤重的巨大玄冰，其寒气使地下河道化成了一个巨大深远的冰窟！”林渺道。

“在中原温热之地，居然会有这样奇寒之处，想来这块玄冰定是奇物，说不定正好可以治疗城主体内的伤势！事不宜迟，我们应该即刻起程前往！”鬼医欢喜异常地道。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看来三弟真是福缘深厚！”任光大喜道。

“三哥怎不早想到这地方？害我们担心了这么久！”任灵微责道。

林渺苦笑，他不是没想过，只是他根本没有将那些东西与什么万载玄冰联系在一起，而且那死域般的地方，他根本不想再一次重游，是以一直都没有意识到，今日经鬼医这一提醒，倒让他想起来了。

“现在只有一个月的时间，从这里快马赶到云梦泽应该还来得及。”任光盘算道。

“这些倒不是问题，枭城新兴，如果我突然而去，只怕城中会出乱子！”林渺皱了皱眉道。

“这个三弟放心，你不在之时，我可代为照看，而且城中人才济济，相信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只要小心五校军的攻击就行了！”任光沉声道。

“有大哥照看，我就放心了，那我这便去安排城务！”林渺欣然道。

“我要远行一段时日，至少需要两月的时间，因此，城中一切杂务，就交由诸位齐心协力共同负担了。”林渺只召来崔启、朱右、梁秀成、欧阳振羽和海高望及郑志这六人，因为这六人也是枭城之中最举足轻重的人物。

“主公要离城两月？”崔启吃惊地问道。

“不错，我要去南方办一件极为重要的事，事成之后，便立刻赶回。我不在的时候，城中一切便由军师和朱主簿全面负责，若有任何困难，便去信都找我大哥任光，希望大家都以大局为重，以城内外百姓幸福为己任，绝不可轻举妄动。你们各人各负其责，有什么问题便多找主簿和军师商议，希望在我回来之后，城中会更好！”林渺悠然道。

众人皆有些讶然，不明白为何林渺这种时候却要远行，枭城兴起才一个月而已，不过，他们都相信林渺。

“城主放心，我们定不会有负城主所望，城中之事我们都听军师和朱主簿的！”海高望与众人皆肃然道。

“另外，我远行的消息必须保密，不可透露给任何人知道，你们便说我闭关练功。城中一切都照旧发展，一切以军纪军规行事，绝不可扰民袭民！”林渺又叮嘱道。

“主公放心，我们一定会依主公吩咐行事！”崔启和朱右沉声道。

“那我就放心了！”林渺吸了口气道。

刘玄大军相合，乘胜而击，合淯阳马武之军内外夹击，大败陈茂和严尤的大军。

在绿林军与官兵正面交锋之际，天机弩有若神助，在事起突然之时，只杀得官兵抱头鼠窜，虽然官兵也有天机弩，但绿林军却是有备而至，官兵根本没有防到绿林军手中有那么多天机弩，一方溃败，绿林军便如潮水般涌上，大杀一气。

陈茂、严尤所率数万大军顿被打得七零八落，本欲转入棘阳，但棘阳城小易破，若义军切断宛城与棘阳之间的联系，死围棘阳，那棘阳只是死路一条，是以官兵皆败退宛城。

义军声势大壮，更俘官兵近万，直破棘阳，各方豪杰竞相依附，大军直逼宛城。

大将军严尤在宛城之中却无法再控制指挥，一怒之下，突围而出，并带上密函上长安求救。以宛城目前的兵力，根本就难以对抗绿林军的攻势，惟有凭坚城而守。

宛城城坚，虽无巨险，但想强攻下宛城却也是极难之事。至少，以绿林军眼下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强攻下宛城，但围城却是足够。

绿林军四支义军相合，兵力在经过连战连胜后，发展到十余万人，比之绿林军最强盛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此刻的绿林军更非昔日所能相比，无论是军纪军规还是声望，都成了南方众望所归的目标，各地的豪强纷纷响应。是以，在短短的时日之中，绿林军以不可估量的形式鼓胀。

绿林军的强大，却引起了另外一件让人头痛之事，那便是军中并无真正最强的统帅，群龙无首，虽刘玄为更始大将军，但是却不能独断义军之事，真正的权力依然是掌握在四个人的手中，那便是刘寅、王常、王凤和刘玄。

军无二主，这样分权之势也确让人忧心，没有人知道内乱会在什么时候开始。

刘寅与刘秀各领兵向西面和北面挺进，他们并不是想围宛城，更想在围宛城的同时，去攻破宛城周围的各重镇。

没人知道王莽的援军什么时候赶来解宛城之围，但绿林军却不能不防，是以刘寅和刘秀先攻下通往宛城的重镇，到时便是朝廷援军到了，也可以先以外围的重镇相阻。

“主公，黄河帮帮主迟昭平求见！”林渺正准备行装之时，鲁青进来相报。

“迟帮主来了？”林渺微愕，不知迟昭平何以会在此时赶来，不过也来得正巧，忙道：“快请！”

林渺赶忙行出，见迟昭平已经就座，许平生等一干黄河帮高手也相陪一旁。

迟昭平见林渺大步入厅，神色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道：“今日昭平不请自来，见故人无恙，心中甚安！”

“谢帮主关心！”林渺心中也微有些怜惜，看迟昭平那风尘仆仆的样子，且眉间有一缕无法掩饰的伤感，便知道她为自己操心不少。

“闻林公子成为一城之主，昭平特送一分薄礼前来表示祝贺。来到枭城，见满城春意，百姓欢颜，军容整肃，可见公子确花了一番心血，真是体恤民心，爱民如子呀！”迟昭平语气之中有点怪怪的味道。

朱右和崔启听得眉头大皱，他们并不太清楚迟昭平与林渺之间的关系，更不知林渺只有一个月的生命。是以，他们根本就听不懂迟昭平话中的意思，只觉得腔调怪怪的。

林渺却知道迟昭平是怪他不好好地对待自己，这之中的意思也只有有限的几个人听得出来，他不由得干笑一声道：“谢谢昭平的这份礼物，不若我们出去走走，看看今日的枭城如何？”

林渺的话更让朱右和崔启讶然，哪有如此对待来客之理？何况对方乃是一方之雄。不过他们隐隐觉察到林渺与迟昭平之间有着某种特殊的关系，是以才会如此坦然相对。

对于朱右和崔启来说，这当然是一件好事，如果林渺与迟昭平这名动天下的女人有密切关系，只会让铜马军日后行事方便多了。如果有黄河帮遍布北方的力量相助，铜马军也会如虎添翼。不过，在他们的眼里，林渺与迟昭平确实是极为相配，无论身分、才智和名望，迟昭平都绝对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哇，昭平乐意看看枭城的新景象！”迟昭平浅浅一笑，略带喜色地道。因为林渺这句话便已表明他不再拒她于千里之外，这次前来枭城，她还真害怕林渺像那日在平原对她一样，心中一直忐忑不安。

林渺也笑了，随即向朱右吩咐道：“你替我好好招待许长老和黄河帮的众兄弟。”

“属下明白！”朱右心领神会，也暗暗欢喜，林渺的话意便是只想与迟昭平一人单独出去走走，这也证明两人确有不同寻常的关系。

“小小的一座城，方圆不过百里之地，并不是我的目标！”林渺侧望了迟昭平一眼，悠然一叹道。

迟昭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彩，浅笑道：“我明白！但你能在短短的一月之间有此成就，只要给你更多的时间，就没有不能实现的目标！”说到这里，她神色一黯，又幽怨接道：“难道你真的就这样等待着又一个月过去吗？”

“我知道昭平关心我，不过生死有命，当然，你看我像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吗？”林渺说着耸耸肩，眨了一下眼睛，略显顽皮地反问道。

迟昭平大喜，问道：“你有办法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成，但总要去试试，若昭平再迟来一步，便见不到我了，也许是永远！”林渺涩然笑道。

“我不要你说永远！”迟昭平神色一变道。

“有些事情是没有办法说清楚的，就像生命，就像感情，如梦如雾，却又是现实！其实在我们的心底，又何尝不是很明白呢？只是我们不愿意去面对而已！”林渺淡然道。

“如果可以回避，我们为什么不去回避？对了，你准备今天就走？”迟昭平突然问道。

“是的，我准备南下，去一趟云梦泽，因为那里很可能是我惟一的希望！”林渺点头道。

“我陪你一起去！”迟昭平忙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笑道：“别傻了，你身为一帮之主，还有许多事情等着你去处理呢！”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答应你，一定回来！”林渺吸了口气，认真地道。

“真的？”迟昭平喜道。

“真的！”

其实迟昭平又怎不知林渺话中多半是安慰的成分？因为连林渺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够安然返回，一切都只能够听天由命。

迟昭平也知道，自己并不能真的抽出太多时间离开，此刻北方正风起云涌，变数难测，如果自己真的离开黄河帮数月不归，到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情况，实难预料。

林渺目光眺望着远方，沉默半晌，突然淡然问道：“那份鲁公船的图样还在吗？”

迟昭平一怔，随即讶然应道：“当然在，只是还没有打算建造！”

“我这里有数十个自湖阳白家来的造船高手，我尚没想到怎么安置他们，不若让他们跟你去平原造船吧，让我们在北方与湖阳世家较量一番，看看是谁更厉害！”林渺转头悠然笑道。

“哦，那太好了！”迟昭平大喜。

“别忘了，这是我们两个合伙做生意哦！”林渺眨了一下眼睛，笑道。

迟昭平心中一阵欣然，她知道林渺对她也并非全然没有感觉。

“当然不会忘记！”

林渺又扭过头去，吸了口凉气，以手折了一根枯草，突然道：“谢谢你那些日子对我的细心照顾，否则只怕我根本就见不到今日的太阳了！”

“别忘了，你也救过我，还送我自邺城返回平原，我们是互不相欠的！”迟昭平神色微黯，有些冷地道。

林渺笑了，解释道：“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当然是扯平了。不过，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一辈子，只有两个女人这么关心过我！”

迟昭平顿时脸上飞上一阵红霞，哪里还听不出林渺话中的意思？但却不知该如何说。

林渺深深地吸了口气，不无感伤地道：“一个是我最心爱的女人，那次我也是被人打成重伤，她七天七夜守候在我身边，为我熬汤换药，后来，我终于从死神手中活了过来，她却病倒了。我从小没有母亲，一直都是她无微不至地关心我。后来，我娶了她，可是我却没有力量保护她，让她过上幸福的生活。去年的夏天，她死了！我们一起玩到大，一起在最黑暗最低贱的环境中长大，我向她发过誓，一定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们的存在，要让她跟我一起受天下人尊崇！可是她没有陪我到现在。”说到这里，林渺涩然一笑，吸了口气接道：“虽然她已经不在了，但我知道她一定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看着我，一定在冥冥之中守护着我，所以，我绝不可以放纵自己，绝不可以让自己平庸地活着！可是命运总喜欢跟我开一些不着边际的玩笑，要让我经受许许多多的劫难。后来，我又遇上了白玉兰，这又是一个由命运安排的玩笑，再到你！”

林渺扭头望了迟昭平一眼，深沉地道：“你是第二个那样关心我的人，可是命运似乎并没有给我更好的安排。我不相信命运，可有些时候却总是那般无奈。是以，我决定，无论怎样，我都要让自己顽强地活着，即使是最后的结果仍是徒劳！但我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争取生的希望，因为我想活着回来见你！”

迟昭平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泪花，她知道，林渺依然是没有活着的把握，这些话才是林渺内心最真的声音，她仿佛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贴近林渺，更清楚林渺心中的无奈。可是，她也无法知道命运是怎样的安排，但不自觉间她却抓紧了林渺的手。

林渺的手有点冷，像初春的风。

“我们也该回去了，我要早点动身前去云梦泽！”林渺沉默了半晌，淡淡地道。

“我们可以同一段路的！”迟昭平期待地道。

“不，我不能与你一起走，我并不想让枭城中有太多人知道我离城而去！”林渺吸了口气道。

“我可以先走，你随后追来呀，你的易容之术有谁能及？只要化妆改扮一下，不会有人知道的！”迟昭平急道。

林渺苦笑了笑道：“好吧！”

“主公，收到邯郸来的密报，王郎可能已经派出了大批高手，准备对付主公！”朱右见林渺回来，来到僻静之处，禀报道。

“哦？”林渺微讶，冷然道：“退早他总会出手的，只要有我在的一天，他便难得安稳，派高手前来杀我只是预料之中的事！城中一切小心就是，我不在之时，切不可鲁莽出兵！”

“属下明白，另外临平城密报说，冯逸飞果然对那两千战士极为冷淡，不加重用，而且那两千战士在我们送回临平之时，冯逸飞居然让那些人在城外住了两日，不让其进城，那些人的不满情绪极高！”朱右又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道：“他是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呵呵……冯逸飞还不能算是个角色，我归返之日，便是五校军的末日！”

“属下盼主公早点回来！”朱右听得林渺这般豪言，也不由得期待异常。

“我办完事就立刻回来，但我也不知道要多长时间，你们切记四个字——韬光养晦！”林渺沉声道。

朱右神色一正，恭敬地道：“主公句句是金，属下铭记于心！”

林渺提笔摊开桌上的宣纸，信手挥出四个大字，然后盖上帅印淡淡地道：“你将此挂于帅堂，我不在之时，让他们依此而行！”

“韬光养晦！”朱右心中多出了一丝深深的敬意，他知道这四个字不只是做人的基本，也是治军治城之道，只有这样，才能保证枭城平安，才能让百姓过上安定的日子。

战乱遍布，在战乱之中只能发展少数人的野心和权力，但绝对不可能让大多数人享受安定，而韬光养晦却可以发展经济，让大多数人在安定中发展，这才是真正的发展。

刘寅依然无法安睡，心神有些恍惚，虽然他以锐不可挡之势破了南乡，但总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头，眼下绿林军军容整肃，声望如日中天，却有四股力量把持着。他知道，该到统一的时候了。

绿林军的力量此刻并不比赤眉军逊色，但赤眉军却只有一个樊祟是首领，而绿林军却有四个首领，如果这样下去，势必会在某一刻因利益之争而四分五裂。

谁又愿意将到手的权力拱手相让呢？谁又愿意甘居人下呢？他刘寅做不到，尽管刘玄是他的族兄，但是，他不觉得刘玄有资格成为绿林军之首。

刘玄的性格太懦弱，虽然也是个人才，但却绝难真正压服王凤、王匡之辈；王常虽是最难得的人选，但却不是刘氏子孙，刘寅绝不想让将来的天下落入外姓手中！是以，他绝不想让王常当上绿林军之首；王凤更没有这个能力，此人虽颇有才能，但却是贪图享受之辈，难成大事，否则昔日绿林军也不会只守着绿林山不思进取，后落得个三分绿林军之局，足见此人不是治理天下的料子。

刘寅想称帝，他是个心高气傲之人，同时他很明白，自己有这个本钱，无论是武功还是才智，在绿林军中，他都绝不落人后，惟一可与之相比的，便只有王常，尽管王常是他的知交，却非刘姓子孙，因此绝不可让其称帝。

在南阳之地，百姓对刘家依然极尊崇，也只有立刘姓子孙才能众望所归，是以刘寅不觉得有谁比他更适合在绿林军中称帝。

只是，此刻刘寅却不在大军之中。刘玄、王凤、王常都在围攻宛城，可是他和兄弟刘秀却被派来攻打南乡，一开始他便觉得有些不妥，但这是军令，他自然不好一开始便翻脸，只好领兵来攻打南乡。

“谁？”刘寅心神稍动之际，蓦感一股幽风破窗而入，不由得微惊而退，目光斜掠之处，却见一道有若鬼魅般的影子袭来。

刘寅冷哼一声，十指如戈，挥洒而出，十道有形有质的气流交织成一张奇形之网，罩向那幽影。

“噗噗……”那幽影袍袖轻拂，那张气网顿化为虚影，一只枯瘦的鬼爪直探入刘寅的气场之中。

“咦？”刘寅微微吃了一惊，这神秘人物的巧劲和身法确让他有些惊讶，但他并没有半丝惊色，足下斜挑，腰身倒转之际，左掌如刀，带出一道罡气，化成有形有质之刀，准确无比地斩在那只枯瘦的手掌之上。

“砰……”刘寅身子一震，倒晃两步，那怪人的怪爪轻缩，身化一团，如一只巨球般疾撞刘寅。

“好功夫！”刘寅赞了一声，身子疾旋，如陀螺一般，但在陀螺四周却出现了千万重手影，以千万种不同的手势直袭那团肉球。

“噗……”肉球在顷刻之间中了千百掌，飞旋而退，落地之际，却又恢复了那幽灵般的身影。

刘寅则骇然惊退，在他落地之时，一片胸衣如蝴蝶般飘落，恰如一只手掌般大小。

“三叔！”刘寅失声惊呼。

“很好，这么多年没见，你的武功居然长进如此之快，实让我欣慰！”那怪人欣然笑道。

刘寅望了望胸前那个掌印，他知道，如果对方是敌人，那么他已经死了一次！但当他见到眼前之人时，却是大喜过望。

“寅儿叩见三叔，恭喜三叔大功告成破关而出！”刘寅跪倒就拜，此刻他心中的欣喜确实是前所未有的。他一直都在盼刘正出关，如果有这位昔日武林皇帝、天下第一高手相助，这个天下还不是唾手可得？而刘正乃是刘家最有声望之人，天下所有刘姓子孙无不对其敬若天神，只是这十余年未曾现身江湖，人们都以为刘正死了，所以刘家这才各自为政，不能团结一致。

刘正依然蓬着头，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今日来找你却只是为了一件事，你起来吧！”

“哦？”刘寅微讶。

“我已经找到了你三弟！”刘正吸了口气道。

“你找到了三弟？”刘寅喜道。

“不错，他现在在北方，已是枭城之主！”刘正吸了口气道。

“你说他是林渺？”刘寅失声低呼。

“你认识他？”刘正也微讶。

“何止认识，他与光武还是好朋友！他居然是三弟！”刘寅有些难以置信地道。

“是的，他背上的火龙纹正是我刘家历代帝王所具的神异胎记，我查过他的身世，正是当年我抱出去的那个婴儿，是以今后如果你见到他，便知道如何去做了。”刘正肃然道。

“三叔，我看不如就由你来称帝，我们刘姓子孙一定都会拥护你，只要你登高一呼，王莽的末日便到了，何用再去支持三弟？”刘寅恳切地道。

“这也许正是天意，我本想出关之后便号召刘家子孙群起奋发，但可惜，我此刻已是半人半魔之身，根本就不能够担此重任。只要我心愿一了，便远离尘世，这天下和刘家江山就只有靠你们这些年轻人了，但我相信，天下仍会是我刘家的，你三弟身上的火龙纹胎记之深，颜色之艳，乃是历代刘家帝王祖先都少有的，相信必能中兴刘室江山，成为一代明君。你这做兄长的，必须不遗余力成其帝业，休要让刘家江山落入外人之手。”刘正吸了口气，叮嘱道。

“啊……”刘寅又是喜又是惊，喜的是林渺背上的火龙纹，刘正居然有这一番评价，这使他感到刘室江山确实应是中兴有望；惊的却是刘正居然成了半人半魔之身，不由得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练功之时走火入魔，虽然武功犹在，但却成了日魔夜人之结局。因此，天亮之后，我便必须离开这里。”刘正吸了口气道。

刘寅怔了怔，望了望刘正的样子，似乎隐隐感觉到了些什么。

“你要小心魔门，魔门这二十年来的苦心经营已是无孔不入了，他们所图的也就是我们刘室江山，绝不可轻忽，也许，魔门才是你们将来最大的敌人！”刘正吸了口气道。

“三叔也知道魔门之事？”刘寅讶然，魔门只是近二十年才出现江湖的，而刘正这么多年基本上都是在闭关之中，又怎会对魔门这么了解？是以他惑然相问。

“当年我便是与魔门之主决战于泰山之巅，身受创伤，这才闭关十数年。我这次出关，便只是想找到当年之人，一了这十数年的心愿，但这人却极为狡猾，一直都避而不见。我之所以走火入魔，便是受他的暗算，弄得现在正道中人四处追杀我！”刘正恨恨地道。

刘寅大吃一惊，他倒没有料到天下之间还有谁能够成为刘正的对手，如果说魔门之主是连刘正也耐何不了的人物的话，那谁又能制？更让他没料到的却是，刘正居然受正道人士的追杀！

昔日人人皆尊其为武林皇帝，但此刻却为正道所不容，也难怪刘正不愿意再面对天下。

“三叔要伯升怎么做？”刘寅恭敬地道。

“你三弟之事，不可让光武知道，他毕竟不是我刘家皇室子孙，难保其心不变！”刘正吸了口气道。

“三叔放心，光武根本就不会知道自己的身世，当年用他代替三弟之时，他尚小，而那两个仆人已经病死了，这个世间只有三叔和我才明白此事！这么多年来，他也已算是刘家之人了！”刘寅认真地道。

“当年用他调换你三弟，也只是权宜之计，虽然他活下来了，但毕竟是个下人所生，怎能与我刘家正统相提并论？我来找你之事，也不必跟他说！”刘正冷然道。

“伯升明白！”刘寅心中有点不是滋味，但仍恭敬地答了一声。

“好了，我要走了，你好自为之，该怎么做就怎么做，绝不可妇人之仁！”

“谢三叔提醒！”

“夫君，这么晚了去了哪儿呀？”曾莺莺微微有些幽怨地问道。

刘秀神色微微有些漠然，扭过脸强笑道：“没去哪儿，只是顺便巡巡营。”

曾莺莺款款行至刘秀的身边，关切地注视着刘秀的表情，善解人意地问道：“夫君是不是有什么心思？何不跟妾身说说？也许妾身可以帮你分担一些。”

“没什么，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吧。”刘秀拍拍曾莺莺的肩头道。

曾莺莺依然望着刘秀，轻怨道：“是不是大哥让你生气了？”

刘秀脸色一变，微斥道：“别瞎猜，谁告诉你的？”

“妾身本欲去找你，可见你刚从大哥那里出来，是以妾身如此猜测了！”曾莺莺微有些吃惊地望着刘秀，怯怯地道。

刘秀心中一阵怜惜，轻叹了口气道：“睡吧，这件事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大哥对我恩重如山，即使是训斥我，骂我，也都是为了我好！”

“妾身明白！”曾莺莺顺从地点点头，刘秀的心却显得异常沉重。

第　三　卷

第五章　再次南行

汇仁行，在小长安集只避了数日，当义军控制了城外之时，汇仁行的生意又立刻活跃了起来，因为这次能够击败严尤的大军，汇仁行可以说是立下了大功。

刘玄、王常、刘寅对汇仁行的事业可谓是支持之极，更是大力嘉奖汇仁行，其自然是风光无限。

姜万宝更是除小刀六之外最为红火的人，生意场上几乎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过，不能做宛城之内的生意却是个遗憾。当然，其粮食和私盐生意却可以明目张胆地与义军交易，而此刻他们的生意网络已经建起来了，根本就不必再去烦恼。现在小刀六已经不只是拥有汇仁行了，其产业已扩张到许多行业，而且手下人才济济，主持一方的人物也多，是以做什么事都变得轻松。

小刀六回到南阳，却开始将许多物资向北方暗中调运，并介绍了林渺在北方的发展情况，这让姜万宝和虎头帮的弟子皆欣喜万分，许多人都愿意去北方，不过小刀六却希望留下一批人帮姜万宝在南方发展。

南方的生意网络便全由姜万宝主持，而小刀六则去北方再打基础，待扎稳了根，再将南方的资产移去北方。

事实上，他们生意的发展本就是放眼天下，而不只是局限于某城。因此，在南阳留下姜万宝也是战略上的需要。

天虎寨的那群秘密强化训练的兵马暂时尚留在天虎寨，也是作为姜万宝巩固南方生意之用，而此刻与绿林军的关系，许多事情都不用发愁。

惟一的问题，只是刘玄想让天虎寨也加入到绿林军中，想要拒绝都有些难，于是刑风只好将天虎寨的寨众分散到各地，协助做生意，也好堵绿林军之口。如果天虎寨只想经商，绿林军自不好强逼其加入。人各有志，只要天虎寨不拖他们的后腿就行了。

“前面是郑口镇，天色将晚，不若我们先到镇上休息一晚，明日再赶路吧！”许平生提议道。

“一切就由长老安排吧！”林渺点了点头道。他们已离开枭城近两日了，倒没有遇上什么麻烦，一路平静，倒是见到了许多难民，各地战乱不止，百姓皆跟着遭殃。

巨鹿的马适求与高湖军也是素有不睦，常会大动干戈，是以清河巨鹿的百姓多往邯郸和信都之地跑，这也是路上见到这许多难民的原因。

郑口镇，乃是赵、齐交界之处，临德和武城，距高湖军和重连军活动之处也不太远，是以，镇上居民并不多，但商旅却是极多。

郑口镇，土地虽然肥沃，平坦一片，无险可守，是以非兵家重镇，但却易遭流匪贼寇洗劫。镇中之人极好武风，加之赵齐之地民风豪爽，这使得郑口镇也是三教九流汇集，帮派众多。

当然，这些帮会只是小小的带有地方保护色彩的组织，以联合抗击流匪贼寇之用，并不能与高湖、重连这等义军相比，不过这镇上居民极复杂，民情也复杂，因四临皆有强大的势力存在，这镇上的三教九流又难免与那些大势力挂钩，以图不受欺辱。

便是在这种派系混杂的镇子之中，各种交易也极为盛行。因为这里是数股势力的中心，如德州和武城这样的地方，因仍受到朝廷限制，不能放开手脚，但如郑口镇这样的所在却是谁也管不了的地方，相互交易，直接而无顾虑。是以，人们乐得在此作中转，而无须担心对方耍什么诡计。

林渺一群人自然引起了镇上人的注意，只看这一队人坐下的骏马，便知其来头不小，是以镇上的酒楼客栈都盯好了这块香馍馍。

“客爷，你里面请！”店小二也是势利之人，见这群人的气派，便不敢怠慢。

“有多少间客房？我全包了！”许平生冷然道。

店小二吃了一惊，问道：“大爷你要包下所有的客房？”

“别啰嗦，先去给我们准备三桌酒菜！”许平生沉声道，微有些不耐烦。

店小二哪敢自讨没趣？这一行二十余人，人人气势逼人，瞎子也知不好惹，忙应声退了下去。

掌柜哪里还敢闲着？亲自打点一切。

“这是预付的订金，这里的每一间客房我都包了，听好，不许再有外人住在里面！”许平生掏出一锭黄金沉声道。

掌柜也吃了一惊，一锭金子的订金确不是个小数目，他哪里敢说不？不看金子面子上，也不能得罪这些人呀，谁知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是，是，小人这就去给大爷准备！”掌柜唯唯诺诺地道。

“记住，好好照看我们的马匹，以最上好的草料喂它们！”

“小的明白！小的明白！”掌柜应声而退。

林渺诸人坐定，立刻又有人推门而入，高呼：“小二，给我们备一桌酒菜！”说话间几人悠然坐在离林渺不远处的一桌坐下，目光斜瞟了瞟迟昭平。

“这几人沿途跟了我们一天！”林渺拿着筷子轻轻地敲了敲，小声道。

迟昭平不由得微微讶然地打量了那坐定的六人，果见皆是风尘仆仆的样子，又望了望林渺，讶问道：“阿渺是怎么知道的？”

“感觉，在信都之时，好像曾错肩而过！”林渺低声道，眉目之间却泛起了一丝冷笑。

迟昭平也冷然一笑，鲁青却道：“让属下去试试他们的来历！”

“不用，我倒要看看他们能使出什么花招来！”林渺伸手阻止道。

“客爷，你要的酒菜，这是本店最有名的红鲤跃龙门和翡翠金丝鸡；这酒乃是敝店所酿二十载陈年老酒，还有菜慢慢上来，请诸位慢用！”掌柜一边含笑介绍一边将酒菜摆好。

“好不好，吃过才知道！”铁头不耐烦地道。

“是，是，吃过才知道，那请大爷先品尝吧！”掌柜赔笑道。

“你去忙吧，记得快些把菜送上来就是。”林渺挥了挥手道。

另两桌的黄河帮弟子此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地开坛，这一路急赶，确也有些累了，而且此时虽是初春，但却寒意未减，一路的风霜，自然要借酒暖身，而且听说这酒是埋了二十载的陈年老酒，对于北方好酒之人来说，其本身就是一种诱惑力。

“好酒，果然好酒……”黄河帮的弟子张口便饮，不由得赞道。

铁头也掀开泥封，开坛便闻到一股扑鼻的酒香，不由得赞道：“好酒！”

林渺也是好酒之人，铁头自然先给他斟上一碗，这才给傍他而坐的迟昭平斟酒，随后是鬼医铁静。

林渺也受不住诱惑，先品了一口，不由得赞道：“果然是好酒，不过……”

“酒有毒！”鬼医也轻呷了一口，蓦地伸手夺下迟昭平手中的酒碗，低喝道。

“啊……”鬼医这一呼，顿时将所有人都惊住了，尤其是那些喝了酒的黄河帮众。

许平生和鲁青的手停在空中，那杯酒也便顿在虚空。

“你喝进去了？”迟昭平吃惊地望着林渺。

铁头长身而起，直扑向屋内的厨房。

黄河帮众只在片刻之间便皆软倒于地，口吐白沫。

“快给他们服了！”鬼医迅速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递给鲁青，又道：“一人两颗！”

“哈哈，迟昭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那临桌的六人突地起身，掀翻桌子，身形迅速向店外掠去。

“想走？”林渺冷哼一声，手掌轻拍桌面，三双筷子如利箭般弹射而出。

“噗噗……”六只筷子穿透那被掀起的桌子，准确无比地钉入六人的膝内。

那六人本欲破门而出，但感脚下一麻，顿时软倒在地，竟无法动弹。

许平生袍袖一拂，那飞撞而来的桌子顿在空中，却骇然发现桌面之上整整齐齐地列着六个深圆的小孔，显然是那六只筷子的杰作。

林渺端起桌上酒杯仰脖又大灌一口，这才在迟昭平和许平生骇然之中立身而起，大步逼向那倒地的六人。

“哚哚……”铁头刚冲出后门，便迎面狂射来一簇劲箭，吓得他又倒退而回。

“主公，外面有很多伏兵！”铁头恼道。

迟昭平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来到窗边，轻轻地推开窗子，果见院外和街道之上都是人，强弩硬弓都指向酒楼之内。

“是高湖军的人！”迟昭平吃了一惊道。

“高湖军的人？”林渺眸子里闪过一缕寒光逼视着那在地上呻吟的六人，冷冷地问道：“是什么人派你们来的？”

“杀了我们吧，反正你们也活不了！”一人顽固地道。

“杀你？很好，那我就杀你吧！”林渺一脚踏下，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被踏断了脖子，另外五人全都怔住了。

“饶了我们吧，我们也只是奉命行事，这些都不关我们的事！”

“这酒楼是不是你们高湖军的？”林渺冷冷地问道。

“是，是，掌柜是我们龙头的亲戚。”一人受不了林渺那锋锐目光的逼视，忙答道。

“你们一共来了多少人？”林渺充满杀机地问道。

“这个，这个……”

“这个什么？不想死就快说！”林渺脚下一动，踩上那人胸膛，沉声道。

“三百，不，不，五百人！”

“到底是三百还是五百？”林渺脚下一用力，那人胸前肋骨顿时发出一阵异响。

“是五百人，别杀我！”那人惨呼。

“你很不老实，明明是八百人，为什么要分开来说？”林渺冷哼道。

“饶命，饶命，是啊，是八百人，我是说这里只有五百人！”

“那另外三百人呢？”林渺再次喝问道。

“那三百人伏在镇外，以防你们逃出重围。”

许平生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高湖竟调出八百人来截杀他们，也可看出高湖对他们的重视，及势在必得之心，先在酒中下毒，再出大军，[奇Qisuu.ｃom书]此计不可谓不毒。

“我们该怎么办？”鲁青望着那一地中毒的黄河帮高手，有些微急地问道。

“他们服了我的解毒丹，暂时不会有事，但此毒在酒中泡了二十载之久，却不是一时可以调理好的，虽然他们性命无忧，却也无战斗力，只怕……”鬼医有些担忧地道。

店中的另外几位客人已经在角落里瑟瑟发抖，他们也意识到所遇何事了。

“让我出去杀他个落花流水。”铁头擎出大铁桨，有些不耐烦地道。

“高湖军中也有高手，先不要太急，让我们看看情况再说。咱们先把厨房中烧好的菜全部端上来，在这里好好吃一顿再说，天黑了，该是他们急而不是我们急！”林渺淡然道。

“主公说的极是！”鲁青喜道。

“你们立刻去把后门堵上，不要让他们从后门进来了！”林渺吸了口气道。

鲁青迅速领命而去，他的身法极快，对于那些射来的流矢并不怎么在意。

“若他们敢来，就让他们见识一下天机弩的威力好了！”

铁头这才想起自己身边带了几张威力无比的天机弩，对方不过五百人而已，己方又全是高手，谅对方不能拿自己怎样。

“迟昭平，识相的，便出来束手就缚！否则，我们放火烧死你们！”店外传来一阵高呼。

“铁先生，许长老，快换衣服！”林渺扒下那六名高湖军探子的衣服。

许平生微愕，但林渺既然有此吩咐，自然照办。

林渺迅速掏出工具，很快将自己化妆成那六人中的其中一人，这才迅速又为鬼医铁静化妆。

林渺并没太仔细描画，只是稍描个大概，是以很轻松地将许平生与鬼医改头换面，倒有六分像那六名高湖军探子之一。

“那就只好对不起你们了！”林渺顺手捏死五人，将门打开一条缝隙，呼道：“是我，别放箭，迟昭平已经中毒了！”

林渺呼完这才小心翼翼地开门。

外面的高湖战士一见，果然是自己人打扮，也有几人认出林渺的样子，喊道：“辛相，你没说谎？”

“自然没说谎，你进来看看不就知道了？”林渺装作一脸无辜地道。

“真是的，你们还不相信我们兄弟吗？”鬼医也插口道。

外面的伏兵见又是自己人，顿时心中暗松了口气，林渺却大步行出酒楼，向高湖军问道：“龙头亲自来了吗？”

“哼，凭这黄毛丫头，还用得着劳动龙头？”一名高湖军的小头目道。

“那倒也是！你们进去收拾残局吧，我的任务完成了！”林渺行入那距酒楼大门三丈许的高湖义军中，邪邪地笑了笑道。

“这次你可是大功一件，要不是你探到这臭婆娘的行踪，我们又怎能这么容易得手？回去后，龙头定不会亏待你！”那小头目拍拍林渺的肩头道。

林渺肩头一缩，反掌斩出。

那小头目冷哼一声，在拍向林渺肩头的那一掌落空之时，已疾退三步，喝道：“拿下！”

“想不到高湖军中还有这样的高手！”林渺冷笑间，滑步已斜撞入侧面扑来的两名高湖战士的怀中。

“砰……砰……”那两人如两块巨石般横撞而出，带起两股血雾。

“呀……哗……”那两人的躯体带着林渺的气劲竟然撞倒了一堆人。

“锵……”林渺的刀化成一抹亮丽的异彩，乍放间，身子已化成了一抹云彩般斜斜地挤入人堆。

“呀……”高湖军根本就没有人能够抗拒龙腾刀的神锋，刃折人亡，如斩瓜切菜般狂滚而出。

鬼医和许平生哪会再犹豫？如入羊群的猛虎，见人就杀，但却迅速被高湖军中的高手缠住。

高湖军此次显然有备而来，在战士之中夹有许多好手，但能挡住林渺这三大高手者却没有。

“嗖……”酒楼之中窗门大开，数十支怒箭以洞金穿石之威射出。

“呀……”高湖军基本上已经成了靶子，那些执盾的战士也无法保护自己，箭矢居然破盾而入，直透入体内，而且劲箭的冲击力之强，带得那些人连人带盾飞跌而出，那些未执盾之人则更是没半点生机，利箭不仅穿透其体，更破入其身后之人的体内。

这帮高湖战士皆吓得纷纷走避，找寻可以掩护的地方，他们确实没有见过如此可怕的劲箭，而街道之上并无太多的掩护，只好都跳到街对面的屋内。

前门的两百余人迅速走空，只剩下那些缠斗林渺和鬼医之人，地上却有七八十具尸体。只有在这种时候，他们才发现这群人并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事实上，高湖这次的安排，根本就不是欲让这数百人与迟昭平硬拼的，而是要这些人将中毒的迟昭平活捉，平安送回高湖军中。但遗憾的却是，仍有这几人并未中毒，而且这几人武功更是出乎他们意料的可怕。

林渺的可怕并只是他的武功，更是其削铁如泥的刀，几无可与之相匹的兵刃，一击则断。是以，他的身上几乎全沾满了血腥，那些高湖军见到他则纷纷走避。

迟昭平也破窗杀出，四大高手，有如斩瓜切菜般，高湖军中之人，几乎全无抗拒之力，这区区数百人根本就不够打。

事实上，高湖军经受两轮冲击之后，已经斗志大丧，哪有心情再战？

“撤！”那小头目似乎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妙，人多，并不能真个解决什么，在这几大高手面前，人多反而成了累赘。不过，林渺或多或少也受了一些伤，那钩、枪、戟、剑，样样都有，而且这些人一起攻来，林渺动作虽快，却也无法完全照看住身上的每一个部位。是以，他身上也多出了几道并无大碍的伤口。

战局很快便结束了，惟大街之上遍横着狼藉不堪的尸体，地面之上有若血洗一般，羽箭更是洒得满地都是，让人触目惊心。大街附近的人在这群高湖军一来之时，便已极知趣地避得远远的。

在这种战乱纷起的年代，对于血腥，人们已经见得多了，早已麻木，不过对于热闹，仍有人喜欢看。

铁头与鲁青冲入后院大杀一气，但却被陷入了重围之中。他们虽也有万夫莫挡之勇，却只有两人，被高湖军中的好手缠住了根本就脱不开身。不过，所幸铁头铜皮铁骨，普通刀剑根本就无法伤其皮肉。鲁青则身形小巧灵动，在人堆之中四处窜走，虽然不会被那几名好手缠住，但却也没有太大的作为，直到林渺诸人赶来，才迅速将这群高湖军杀退，更宰掉其中几名高手。

交战并不是太激烈，倒是有些残酷，这之中本就有些失衡的地方，双方所存在人数与实力并不成比例。

“高湖不会善罢甘休的！”许平生一边包扎自己的伤口，一边道。

“与他们的较量总会开始的，我们截了他们那么多的物资，他们自然极欲除掉我这颗眼中钉，否则他们只会寝食难安！”迟昭平满不在乎地道。

“这里到平原还有一天的路程，除非高湖亲自来，否则，就凭这群乌合之众，根本就不足为患。依我看，高湖军之所以抓昭平，是因为他现在正与马适求战得不可开交，怕昭平自背后拖其后腿，是以才会想先下手为强，先稳住黄河帮，这才派人在此下毒！”林渺淡淡地道。

“如果这次不是铁先生，只怕真的着了这狗贼的道！”迟昭平有些心悸地道。

“这叫吉人自有天相，活该高湖倒霉！”鲁青插口道。

“这毒确实让人防不胜防，其无色无味，因在酒中泡了二十载，其性更缓，其味也化酒味，若非老夫遍用百毒，早对任何毒物有特殊的感应，只怕也无法知道这酒中有毒！”鬼医吸了口气道。

“我看，我们还是连夜赶路吧，否则只怕会再生变故！”许平生想了想道。

“可是这些兄弟的毒性未去，岂能丢下他们？”迟昭平指了指地上诸人。

“这个倒不用担心，可以将他们先寄于郑口镇，留下一人来照看他们。高湖军在乎的是昭平而不是这些人，知道昭平离此而去，自然不会再在此镇上搜寻，他们也是安全的。而且，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群中了毒的人没死，又怎会在意呢？待他们毒性去了之后，再让他们自己返回平原，这不就行了？”林渺淡然道。

“可是这镇上可能已经布满了高湖军的眼线，自然会暴露这些人的行踪！”迟昭平仍有点不放心。

“这个放心！”林渺向鲁青道：“立刻去镇上找两名可靠的大夫与一帮拆房子搬家之人，还要选好一处安全之所！”

“呆会儿我们便让人把这酒楼里的家当全部搬走，然后一把火烧掉，而他们也可夹在箱柜之中搬走，那就只好为这恶毒的酒家省点东西了，一切账待下次一起与他算。至于这些东西搬到它处后，就可再及时转移柜中之人，若高湖军再要这些东西，也让他要去！”林渺解释道。

“还是城主急智，此法也是惟一可行之法了！”许平生赞道。他也知道，这些人若一起走的话，只会拖了后腿，高湖军在镇外尚伏有大批人马，虽不知是否属实，但总不能因这些人而拿迟昭平的安危作赌注。到时候照顾不了这些人，反而真的害了他们，还引得迟昭平暴露行踪，人多有时候也并不是一件好事，是以他赞同林渺的观点。

迟昭平也想不出什么法子来，虽林渺的方式仍失稳妥，却非不可行之策，她惟有点头同意了，只要她回到了平原，便再去找高湖算账。

“什么人？”夺命书生以极速掠出房间，月光下，却见一蒙面人静立于窗外的杏树之下，不由得低喝。

“朋友，既然来了何用藏头露尾？”夺命书生只觉得那透过蒙面巾的眸子亮得让人有点心寒，不由道。

“不是你的朋友！”那蒙面人冷冷地道。

“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夺命书生身子轻晃，自袖间弹出一柄玉骨折扇。

“叮……”蒙面人一旋，当腰扭过半圈之际，腰间的剑自鞘中蹦出两尺，刚好横截住刺来的玉骨折扇。

夺命书生微惊变招，可他才变招，那柄尚未出鞘的剑已连鞘一起捅入他的扇招之中，风雷隐隐，剑意滔滔。

夺命书生大骇，疾速暴退，这蒙面人的剑招之快、之怪，确让他吃惊。

夺命书生退，但那连鞘之剑却如影随形，不疾不离，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迹，玄奇之极。

夺命书生一连转换了七十余种身法，却没有一种能摆脱连鞘剑的追袭。

“铮……”蓦地虚空横掠出一支铁笔。

蒙面人的连鞘剑在空中弹了一弹，斜挑而出，如一柄开锋之刀，杀意如潮横截向横空杀出的妙笔生花柴鹏举。

“铮铮铮……”蒙面人振臂间，竟击出了七十八剑之多，剑依然是连鞘而动。

柴鹏举挡了七十八剑，却被逼退至墙角。

“好个妙笔生花，看我这一剑！”蒙面人冷哼了一声，剑鞘内缩，斜划半圆，如长鲸吸水般颤出无数点小花，在月光之下，泛起一层银色的漩涡。

柴鹏举骇然，他只感到全身的气劲似乎一刹那之间被吸干，一切都是空荡荡的，自己的身体完完全全地袒露在对方的剑下。

“天下间还有如此奇招，真是让药罐子开眼界了！”一声低笑。

蒙面人的剑未出，一道身影已闪入其中，一奇形的锤状物倒撞向蒙面人的前胸。

蒙面人的剑微斜，那锤状物顿时方向尽失，撞向剑鞘。

“当……”蒙面人轻震，袖微拂，扫出一股沛然气劲。

那自称药罐子的老头微退一小步，伸手倒抓住反弹而回的锤状物，也同时出拳。

“轰……”两股气劲在虚空中相交，蒙面人疾退三步，药罐子却反撞上了柴鹏举的身上。

蒙面人身形微顿之际，夺命书生的玉骨折扇已疾点而至，但夺命书生却点空了，蒙面人如风影般倒旋至夺命书生之后。

蒙面人没有再出手，只是拄着连鞘剑静立于杏树之下，森然冷漠，却带着无法抹杀的霸气。

小院之中风声骤起，数道人影飘落其中，火光顿亮，但蒙面人却好整以暇地悠然而立。

夺命书生与妙笔生花诸人却惊出了一身冷汗，这蒙面人的武功确实出乎他们意料，而且，刚才连剑都不曾出，只是以剑鞘对敌，如果此人要伤夺命书生，并不是一件难事，但他却中途住手了。

“不知施主深夜驾临所为何事？”一声道号响过，松鹤道长排开众人而出，平静地道。

蒙面人淡淡一笑道：“只是想试试诸位是否有击杀那人魔的能力！”说完，蒙面人却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什么人魔？”众人皆精神一整，急问道。

“便是那半人半魔的怪物，你们不是一直在追查这怪物的下落吗？”蒙面人冷然道。

“施主知道他的下落？”松鹤大喜问道。

蒙面人吸了口气道：“便是告诉你们，也没什么用处，以你们的武功，仍然不可能对付得了他！”

“朋友未免也太长他人志气了吧？”药罐子有些恼道，刚才他在蒙面人手中输了一招，以他的身分和在正道中的地位，被这许多人看到了，确实有些难看，是以他立刻提出反驳。

“这位想必是崆峒松鹤道长了，道长追踪了这人魔如此久，应该知道我所说不假，要想杀这人魔，除非你们之中有三位如松鹤道长这样的高手，再加上你们这些人或许还有可能！”蒙面人转向松鹤直言不讳地道。

蒙面人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听了都不服气，便是以松鹤的修为，也起了一丝不忿之念，道：“施主此话只怕言过其实，我与那人魔并非未曾交过手！”

“这样的话，那更不用我解释了，相信道长应该知道，如果此人想不战而走，天下间只怕是没有人能够留得住他，不是吗？”蒙面人淡然反问道。

松鹤顿时哑口无言，蒙面人说的确实没错，如果这人魔想不战而走，天下间确实没有人能够真的将之留住，这是肯定的，这也是他们为什么满天下追了月余，却仍未有任何结果的原因。

这些人此刻也明白蒙面人话中的意思，如果只是与这人魔一战，或许力量还可以，但是如果要杀此人却是一件极难之事，他们这一路追寻了数千里，却总是赶在这人魔的尾后，仍无法阻止这人魔四处杀人。不过，这几天似乎并没有这人魔的踪迹一般，在茫无头绪之中，他们也庆幸这人魔没乱杀无辜，也觉得有些丧气，这些日子的追踪全都白费了。

“敢问施主可知这人魔的下落？”松鹤转了口气，极为客气地道。他刚才见过这蒙面人奇诡的剑法，便是他也不识来路，知道此人武功绝非庸俗，刚才以一人之力敌三位江湖成名高手，却游刃有余，足见此人来头不小，只是为何要蒙面而行，却是他不能猜到的。不过，对方不愿以真面目示人，自然有理由，他也不想逼人太甚。

“我确实知道他的下落，还知道此人日魔夜人。白天会魔性大发，晚上却能恢复本性，而且，他还在寻找一个人！”蒙面人悠然道。

“寻找一个人？”松鹤讶然问道。

群豪也为之动容，这蒙面人所说的确实有些骇人听闻，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这人魔的秘密，却没料到会是日魔夜人。

“他在寻找什么人？”柴鹏举不由得问道。

“天魔门的门主！也便是当年与刘正秘密约战于泰山绝巅之人！”蒙面人悠然道。

“什么？”包括松鹤在内的所有白道高手皆失声惊呼。

“施主怎知天魔门门主就是当年与刘正秘密约战于泰山绝巅之人呢？”松鹤神色变得有些难看地问道。

“这事怎么又扯上了天魔门……？”群豪顿时小声地议论起来，显然他们都听说过天魔门的存在，甚至有些人知道天魔门的厉害。

“朋友说的便是近二十年来江湖中最神秘的组织天魔门吗？”崔叫化子不由得问道。

“不错，天下间，天魔门只有一个，但却没有多少人知道天魔门的门主是谁，而那人魔便是极少知道天魔门主的人之一！”蒙面人淡然道。

“那施主是知道人魔身分的人了，不知这人魔究竟是什么人？”药罐子不由得问道。

“这个恕在下无可奉告，如果你们幸运的话，或可以自己查出此人的来历！”蒙面人淡漠地道。

“这人魔定是二十年前泰山之战绝迹江湖的武林皇帝刘正，所以他才会要再去找当年的对手一决高下！”松鹤肯定地道。

蒙面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反问道：“如果他是昔日武林皇帝，你们是不是害怕了？”

“哼，即使是昔日的武林皇帝，如此乱杀无辜，也是我们正道所不容，又有何惧之有？”松鹤义正严辞地道。

“很好，道长果然是我们正道的代表，我可以告诉诸位，此人此刻正在南一百里的赤练峰幽泉洞中，如果你们想找他，便在白天前去，因为白天他皆将自己锁于石壁之上，以防自己魔性发作去杀人。晚上则有人为他打开锁链，你们根本就找不到他的人！”蒙面人诡秘地笑了笑道。

“他将自己锁在石壁之内？”众人不由得皆大愕反问道。

“不错，这只是白天，晚上，他则四处探查天魔门的消息……！”

“如此说来，他并无意为祸天下，既有心将自己锁于石壁之内，我们若仍杀他……”

“道长，我们怎可有妇人之仁？对这样的人魔，说不定哪天，那铁链根本就锁不住，其为祸江湖，只怕我们根本就制止不了，往后想要找他也变得极为渺茫了！”

“是啊，如果不杀此魔，我们这一个多月来的奔波岂不是白费了？我们又如何向武林同道交代呢？是以，还请道长定夺！”

松鹤顿时也眉头大皱，确实是让他有些为难，如果说这人真是当年武林皇帝刘正，此刻变得这般模样，实在可惜，也是正道最大的损失，而且此刻他已经锁住自己，不让自己乱杀无辜，可见其心性仍未泯灭，如果真杀死了他，只怕天魔门的门主将会无人能制。近年来天魔门行事诡秘，但却为祸武林，他一直都没能查出什么，如果让这人魔去对付天魔门也是一件极好的事，只是现在若不除此人，他也很难向江湖同道交代。

“好了，我的任务已完成了，也该走了，剩下的由你们决定吧！”蒙面人淡漠地道。

“敢问施主尊姓大名？”松鹤突地问道。

“山野粗人，不足挂齿！”蒙面人说完，如冲天之鹤破霄而起，瞬间没入夜空，惟留下院中众正道高手呆立于夜色之中。

林渺诸人趁夜色赶出郑口镇，只有这几人，高湖军即使有千军万马也难以在夜色之中拦截住他们，何况，高湖军根本就抽不出这许多的人力来对付迟昭平。

当然，这次，高湖只是算漏了林渺和鬼医的存在，如果不是这两人的存在，迟昭平确实便会栽在郑口镇上。但这两人却助迟昭平转危为安了，这是高湖始料不及的。

郑中镇距平原并不远，若连夜赶路，第二天上午便可抵达平原郡境内，那里便是黄河帮的地盘，只要到了那里，高湖自是无法可想。

林渺本不欲取道平原，但却无法让迟昭平放心，他也知道，这一次很有可能是生离死别。是以，他也不太想让迟昭平失望，这才取道平原，再自平原乘船至东郡，或是直接走陆路，先回南阳，再自水路至云梦泽。

当然，如果自信都走官道，要经邯郸，走王郎的地盘，一切都会不太方便，王郎此刻正想对付他，而且迟昭平也担心他会在邯郸惹事，而任光也赞同走平原，就这样，他就一路送迟昭平回平原了。

林渺明白任光的心意，在感情之上，白玉兰的事几乎让林渺颓丧。是以，任光才想以枭城转移林渺的注意力，更激起林渺的斗志，以枭城之事使林渺受伤的心得到调节，甚至淡忘白玉兰的事，这番好意，林渺乃是聪明人，又怎会不知呢？是以，他也不好违拗任光的意思，取道平原。

而拥有这样好的兄弟朋友，他也没有理由不好好地活下去，不好好珍惜剩下的时光，更暗自发誓，不辜负这些人的期望。是以，哪怕只有一个月的生命，他也绝不会放弃和绝望。

林渺一路赶到平原，倒也颇累，在平原休歇了一日，只是这一路上，他始终有个不太好的预感，那便是似乎有人在跟踪他。可是，却无法找到这个人的所在，便是到了平原，这种感觉依然存在，那种感觉像是阴魂不散般附于心头，挥之不去。

这让林渺惊讶，他不明白是什么人跟踪他，而且跟得如此紧，他都无法发现对方的行迹，甚至是连一点痕迹也找不到，那这个人的功夫确实骇人。

他很相信自己的感觉，这些日子来，他的灵觉异常灵敏，若真正遇到危险之时，他都似乎可以先知一步。是以，他知道自己有这挥之不去的感觉并不是偶然，也不会是一种错觉。只是，他并不知道这是针对迟昭平的还是针对他的。不过，这已经不太重要，在平原，迟昭平不会有事，而他也仅一个月可活，生与死，他已经完全抛于脑后，他只是想尽力。

走水路行速缓，还要到东郡或洛阳，是以林渺并不想走水路，倒是可以取官道，走东平郡，经鲁国到彭城，再自彭城赶向宛城就要方便多了，或是直接到寿春，再至江夏，自江夏入云梦泽，也是一个选择，这样便可以缩短行程了，但有一个月的时间，应该够用。

赤练峰，如一剑插天，险拔苍奇，让群峰跪伏其下，可遍览诸峰众岭。

“这座山峰这么大，幽泉洞如何找呀？”崔叫化子有些怨道。他们都在赤练峰上转了半天，可是却并没有找到什么幽泉洞之类的东西。

“会不会是那个家伙故意骗我们，害我们来这里瞎晃悠？”药罐子有些怀疑地道。

“我看不会，那人完全没有必要这样耍我们，以其武功与对此事的了解，其来历定不小，他又何必把时间浪费在耍我们之上呢？这对他们并没有好处！”东岳门门主岳宏肯定地道。

“岳掌门话也不能这么说，也许他是天魔门中人，天魔门一向行事乖张，又与我们正道结下了许多梁子，他们借机戏弄我们一回也不是说不过去呀？”鲁南大侠张宽反驳道。

“我看此人不像是魔门中人，如果是天魔之人，又怎会告诉我们这怪物要找的人是天魔门主呢？还告诉我们当年泰山绝顶秘战之人就是天魔门主，这不合常理！”妙笔生花道。

“柴大侠所说极是，贫道也这么认为，这人一定与这怪物有关系，否则也不会知晓这么多外人根本就无法知道的内情，我们跟了这怪物这么久，都不曾清楚这怪物日魔夜人！但据观察，这神秘人所说的这怪物日魔夜人的可能性极大，而这几日又为什么没有这怪物的消息呢？这之中可能多少与此人所说的有些关系。”松鹤肯定地道。

“那我们还是找个猎户来问一下吧。”夺命书生想了想道。

“这荒山野岭的，想找家猎户也不是一件容易事呀！”鲁南大侠张宽无奈地道。

“哎，那坡上有个樵夫！”药罐子突地眼睛一亮，指了指不远处一个缓坡之上，喜道。

“柴大侠，岳门主，你们去问问。”松鹤吩咐道。

“让我去把那樵夫唤来就是。”夺命书生有些不耐地道。

“那就有劳柳大侠了！”

不半晌，柳生便把樵夫拉了过来。

樵夫年有四旬左右，浓眉大眼，却是一脸愁苦之色，一双略显干瘦的手皱得跟树皮一般，高高的身材却显得有些猥琐，以一种略带恐惧的眼神望着众人。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樵人舌头有些打结地问道，显然是被这数十名气势逼人的武林人物给镇住了。

“兄弟别害怕，我们只是想问路而已。”岳宏温和地道。

樵夫似乎松了一口气，又打量了众人几眼，不敢相信地问道：“真的只是问问路？”

“只要你告诉我幽泉洞在什么地方，这锭金子就是你的了。”柴鹏举出手极豪阔。

樵夫脸色一变，似乎有点恐惧，吓得倒退了一步，摇了摇头道：“我，我，我不知道！”

“不用怕，我们只是问问路。”

“你找别人问吧，我不知道！”樵夫依然倒退，打断松鹤道长的话道。

“你嫌金子少吗？再加一锭如何？”柴鹏举见那樵夫虽然在后退，但目光却始终不离他手中的那锭金子，不由得笑道。

樵夫脸色再变，伸出干渴的舌头舔了一下嘴唇，又扭头四处望了望，口气变了些道：“告诉你们可以，但是我不能带你们去的，你们也不能说是我告诉你们的！”

“为什么？”柴鹏举淡然问道。

“我拿了你们的金子，本应该带你们去的，可我不想死，我还要带我娘快点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过好日子，要是你们不答应，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那樵夫无可奈何地道。

“有我们保护你，谁又能伤害你？”夺命书生安慰道。

“你们保得了一时，却保不了一世，我可不想丢下我娘没人管……！”

“想不到你还是个孝子，那好吧，你告诉我们幽泉洞在哪里就行了。”鲁南大侠道。

本来众人有意逼这樵夫带路，但见此人是个孝子，也不想太过为难他，是以柴鹏举点头道：“好吧，你只要说出幽泉洞的具体方位，这金子就是你的。”

“谢谢大爷！”樵夫忙接过金子，比划着道：“你们只要再向山顶走两里，沿左边岔道一直走，然后便有一条宽道，一条小径，顺小径前走，是一片荆棘林，穿过荆棘林便有一个大水潭，只要顺水潭而上五十丈，就是幽泉洞的所在。洞中常有水流出，很阴暗，但里面却另有天地，我也是偶然才发现。但现在里面有怪物，我劝各位还是不要去为妙。”

“哦，好了，这里没你的事了。”众人皆听得很明白，樵夫说得倒也清楚。

“谢谢各位大爷，谢谢各位大爷。”樵夫满面欢喜地接过金子，扛起扁担绳索赶忙走了。

“奇怪，这片荆棘林怎么像走不到头一般？”走了半天，夺命书生很是光火地道。

“这片荆棘林乃是以奇门遁甲所设，我们中了那樵夫的计了！”东岳门主岳宏吸了口气，苦笑道。

“这荆棘阵我看是近日所设，应该连樵夫也不知道。”华山隐者看了看道。

“那就是，幽泉洞真的在这荆棘林那头了，否则，他们为什么要在这个地方布下奇门阵法？”柴鹏举想了想道。

“嗯，应该是这样，幽泉洞定在这附近。”华山隐者也点头道。

“居士对奇门遁甲有所研究，快想想办法让我们快点出去，如果等到天黑了，只怕便找不到那人魔了！”药罐子催道。

华山隐者叹了口气道：“这布阵之人在奇门遁甲上的造诣高出我甚多，目前我虽然看出其阵法的一些迹象，却仍想不出破解之法。”

“看来，设此阵之人是位高人！”松鹤望了一眼四周，只觉得四面都是荆棘，连远山都无法看清，整个人完全陷入了一种虚渺的世界，仿佛是进入了洪荒原始的热带雨林，到处都是遮天蔽日的荆棘。

“我们就把这些鬼荆棘树全部砍倒算了！”鲁南大侠懊恼道。

“这么多的荆棘只怕我们砍十天半月也砍不完，那时，我们都已经饿死在这里面了。”华山隐者苦笑道。

“那该怎么办？难道我们就这样在这里等死不成？”夺命书生转了半天，也是一肚子火。

“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会被一个破阵给难倒！”崔叫化子不服气地道。

“老叫化有什么办法？”岳宏不由得问道。

“让我的宝蛇试试，如果这附近真有水源的话，它一定可以找到！只要能找到水源，我们就可以走出这破阵了！”崔叫化子吸了口气道。

“这果然是个好办法，这阵法对人有用，对于蛇却不会有用，我们跟着蛇走就可以了。”华山隐者大喜道。

“只是现在天气太冷，我这宝蛇不知能支撑多久。”崔叫化子有些心痛地道。

“大不了它快不行时，再把它暖一暖，让它休息一会儿再放它出去嘛！”柴鹏举道。

“嗯，这倒还差不多。”说话间崔叫化子已自腰间毛囊中抓出一条碗口粗的大花蛇，并喂下一颗药丸，这才放在地上。

大花蛇也不停留，迅速在荆棘间蜿蜒而行，众人跟在大花蛇之后疾行，生怕连大花蛇也给走丢了。

大花蛇果然灵性十足，虽然奔行越来越慢，但不过半晌众人便听到了流水的声音。

“成功了！”崔叫化子大喜，忙捉回快要僵硬的宝蛇，又喂了一颗药丸，这才放回毛囊之中。

“大家小心，前面可能便是幽泉洞了！”松鹤道长提醒众人道。

“反正他已被锁在石壁之上，我们又何用怕？”夺命书生不屑地道。

“那蒙面人所说的话，我们也不能尽信，还是小心一些为好！”松鹤道。

“道长说得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掌柜的，要三间上房，有什么好酒好菜给我们送上来！”

一个炸雷般的声音和响亮的拍桌声惊动了林渺。

这是林渺离开平原的第三天，已到了泰山郡境内，这一路急赶，人马皆疲，是以便在泰山城内休息。而这里已经进了赤眉军活动的范围，但他抬头相望来人时却吓了一跳，进店者竟是在宛城所见的那个西王母门下的空尊者和他的六名弟子。

林渺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上这几个冤家，他并不想招惹空尊者，是以小声提醒道：“吃好了没有？若吃好了，我们走吧！”

“主公不是要在这里打尖吗？”铁头微讶问道，他有点不明白为什么林渺这般急着要走。

“那几人我认识，不想多惹是非！”林渺认真地道。

鲁青瞟了空尊者一眼，见这几个打扮怪里怪气的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空尊者那几人倒真是一脸凶煞之样，往那方一座，那一方的客人便皆吓得连忙结账而走。

“掌柜，结账！”鬼医扬声道，他并不想让林渺为难，而且不想惹麻烦也是他内心所想，直觉告诉他，这几个人并不是好惹的人物。

“小子，这么快便想开溜吗？你们中原的人都是这么孬吗？”空尊者蓦地放下手中的酒杯，也不回头，不屑地讥讽道。

林渺一怔，这才意识到空尊者事实上便是冲着他来的，而且早已经识出了他的身分，看来自己想避开麻烦也是不可能的了，正欲开口，却听侧角飘出一个幽冷的声音。

“你这蕃民是在说谁，居然敢在此地小视中原人物，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林渺不由得扭头讶然望去，却见两个年轻人已愤然而起。

此二人一身锦衣华服，立如玉树临风，面如冠玉，俊秀无比，但却略带粉脂之味。

林渺见了，禁不住心中喝彩，心忖：“世上会有这般俊秀的男儿，真不知要迷死多少美人！”

“好俊的小哥！”鲁青和铁头不由得都低赞。

空尊者显然也为眼前这两个美少年给怔住了，半晌才邪邪笑道：“本尊者不知天高地厚？念你两个是不懂事的小娃娃，今日便不与你们计较，你们走吧！”

“你这蕃民怕了吗？今天本少爷倒要让你看看中原非是无人！”那高个子美少年大步来到空尊者桌前，一扬脸，傲然逼视着空尊者，似乎根本就没当眼前之人是个人。

“敢对尊者无礼，真是找死！”空尊者身边的两名秃头弟子一拍桌子，戒刀弹射而出，如一抹残虹般切向两名少年。

“好狠、好快的刀！”鲁青暗惊道。

两名少年的脸色微变，他们似乎没有料到这几个怪人出手竟如此之狠，而且连一点先兆也没有。

“铮……”一声轻响，两柄戒刀在空中被两柄剑鞘横里截住，而两柄剑划过两道耀眼的亮彩，反切向执刀的秃头。

“好剑！剑法也不错！”鬼医赞道。

“叮叮……”“哗……”另两柄戒刀突地加入，但与剑锋一触，竟被切断，吓得那两人后仰之下坐坏了椅子，一下子坐在了地上。

“轰……”空尊者掌势轻拍，身前的桌子飞旋而出，带着风雷之声直撞向那两名少年。

两少年弹身避过，桌子却撞上店墙，穿墙而过，落在大街之上。

店内顿时扬起了呛人的灰尘。

“好霸道的掌劲！”鲁青和铁头也不由得为之咋舌。

那两美少年也吃惊地飞掠一旁，眉目之间闪过一丝惧意，显然看出眼前这蕃民是他们所惹不起的，两人不由得相对望了一眼，高个子少年低喝：“走！”

“想走？把剑留下！”空尊者如飞旋的陀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迹，准确地截在两名少年之前。

“砰……砰……”空尊者挥出两团气劲，将两人又逼回原地。

“头陀，你找的人是我，应该冲我来，又何必在此以多欺少，干这种匪类的勾当？难道不觉得这很丢西王母门的脸吗？”

那两少年咬牙欲拼命之时，林渺的话悠然响起。

“哼，小子你终于肯开口了吗？本尊者只是觉得，这样好的剑配这样的人，实在有些可惜，是以要给它们找个真正的主人而已！”空尊者悻悻地笑了笑道。

“真是笑话，那么你们法王有没有觉得应该再去为婆罗门找个新主人呢？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妨去试试！”林渺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立起身来嘲笑道。

“找死，居然敢辱我圣尊和法王！”空尊者座下的六名弟子大怒，飞身齐扑向林渺。

“住手，他是我的！”空尊者高声喝道。

那六人忙停下动作，狠狠地瞪了林渺一眼。

“呵呵，你们圣尊和法王又有什么了不起，还不是被摄摩腾弄得无计可施？你们这群人不办正事，却在这里惹事生非，若是你们圣尊和法王知道，定会把你们逐出西王母门！”林渺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悠然道。

空尊者和那六名弟子全都为之色变，惊问道：“你见过摄摩腾？”

“摄摩腾是谁？”空尊者大怒，哪还不知林渺只是在调侃他？

“哼，像你们这种不修心、不修性的出家败类，耍你们又怎样？这里是中原，还没轮到你们猖狂！”林渺想到这些人那日追袭怡雪，现在居然又故意找自己的麻烦，心中便有气，是以毫不客气地回应道。

空尊者不怒反笑道：“娃娃你知道什么，我们所修的乃是婆罗门秘诀，所看的乃是入世之佛，何用修性修心？我看你颇具慧根，不如也入我西王母门下，我可以推荐你做法王的弟子，保你今生受益无穷！”

林渺却有点气乐了，反笑道：“是吗？不过，这段时间我总是比较忙，如果有空你再来带我去见你们法王如何？”

“少啰嗦，要么你束手就擒，要么你引颈自绝！”那六名秃头冷然道。

“妈的，你们几个光头少在这里胡吹大气，你秃头爷爷在此，也敢如此张狂，对我家主公这般说话？识相的立刻给我滚回你什么鸟门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铁头大为不耐，大步来到林渺身侧，大铁桨向地上一顿，喝叱道。

“两位小兄弟可以走了，多谢刚才仗义出手！”林渺向那两位美少年一拱手，客气地道。

那两位美少年有些讶异地打量了林渺一阵子，脸上竟闪出一丝红润。高个子道：“这贼秃刚才辱我中原武林，我自要教训他们，至于我们走与不走，不劳挂怀。”

林渺讶然，心里有点怪怪的，还有点好笑，这两个美少年竟然也会脸红，腼腆得像个大姑娘。

“既然两位不愿走，我也不勉强，两位请便！”林渺洒然道。

“诸位大爷，小店还要做生意呀，请不要在这里打好吗？哟……”掌柜的还没说完便已经被一名西王母门弟子踢出好远。

“一切记在本公子账下，打坏的东西本公子赔，这是两百两银票，够吗？”那锦衣少年信手丢出一张银票，大方地道。

掌柜一听，顿时又爬了起来，虽然仍捂着肚子，却抓着了那张两百两的银票，似乎一下子什么痛都没了，千恩万谢道：“谢谢公子，谢谢公子，够了，这些够了！”说完拿着银子一溜烟地躲开，免得殃及池鱼。

“公子真是仗义疏财！在下佩服！”林渺赞许道。

“区区一点银子，何足挂齿？”那美少年露齿一笑，爽然道。

林渺一怔，只觉得这锦衣公子笑起来极为好看，但目光又迅速落到空尊者的身上，淡漠地问道：“你一直都在跟着我？”

“不错，本尊者从历城一直跟到这里，便是要报当日宛城之辱，再续我们未完之战！”空尊者毫不否认地道。

林渺脸色一变，眉头微皱，自语道：“你只是从历城追起，那不对呀！”

“有什么不对？本尊者从不说谎！”空尊者也神色微变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笑，摇头道：“我没跟你说，也知道你确是自历城跟起，只不过，今日你找上我，只是你太倒霉了！”

“尊者，何用跟他啰嗦？”空尊者身旁的一名弟子有些急不可奈地道。

“出招吧！”空尊者袍袖轻拂，抖出双钺，浑身战意浓烈，冷哼道。

“主公便把他交给我吧！”铁头有些迫不及待地道。

“还是让我来吧！”鬼医扯下一块鸡腿，略带醉意地望着空尊者伸了个懒腰道。

“呵呵，那就有劳先生了！”林渺笑了笑，随即又向铁头道：“这些都是你的光头孙子，替我好好地教训他们，别让他们不知道咱们中原还有人在！”

那两锦衣少年听了不由得忍禁不住笑了起来，铁头也大乐，一抬铁桨道：“孙子们，出手吧！”

“就是这水潭！”张宽皱了皱眉，自语道。

众人也微有些傻眼，他们正在水潭侧方一处几有二十丈高的绝崖之上，冷风瑟瑟，这方绝崖与水潭完全分开，似乎是有另一条小道抵达潭边，可是他们却找不到那条路在何方。

“是我们走错了道，想来这个地方应该没错。”柴鹏举望了望水潭蜿蜒而上的小径，显然是有人踏过，那是顺一条溪流而下的小路。

“都怪这个鸟阵，要不是因为它，定不会走上这条绝道！”药罐子怨道。

“我们自不可以再往回走，便从这里下去吧。”松鹤道长吸了口气道。

“让我结条绳子！”岳宏吸了口气道。

松鹤点了点头，心中却升起一丝不祥的预兆，这水潭所在的峡谷极冷静，冷静得让人心里感到不安。这绝壁之上，不生一根藤蔓，似乎是有人故意清理了一般，这一切的迹象，确实让人相信这里藏有大的秘密，至于是什么秘密，暂时仍不能完全臆断。

众豪杰割树皮以搓绳，结成一条二十丈的绳索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些人平日舞刀弄枪，或是舞文弄墨的，但叫他们来搓绳索，都显得粗手笨脚的，所幸这些人功力深厚，搓起绳索来并不费劲，只是眼看天色将晚，他们若再不及时下去，只怕是来不及了，是以人人心急，后悔没在山下买一捆绳子来。

对于松鹤和少数人来说，这些并不算什么，但却没有人愿意单独去面对那人魔。

“道长，天快黑了，怎么办？”崔叫化子有点急，问道。

“说不得贫道只好先下去看看了。”松鹤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道长小心！”柴鹏举叮嘱道。

“我知道！”松鹤道长点了点头，向山谷中望了一眼，随即腾身跃下绝崖，一袭道袍迎风鼓起，如一只滑翔的夜鹰，以一道玄奇而诡异的弧迹若羽般轻落至谷底一棵斜生的古树之上。

崖上众人不由得皆惊叹不已，但却知道，自己与之相去太远，不得不顺绳而下。

第　三　卷

第六章　鬼影杀手

空尊者的武功比鬼医更胜一筹，但却无法在短时间内击败鬼医，可是林渺却不同。

空尊者的六名弟子虽然以阵法相攻，却如何能敌林渺、铁头和鲁青三人联手出击呢？何况林渺根本就没给这六人任何布阵的机会。

林渺攻击的速度太快，快得让这六人有些措手不及，而林渺的功力更是他们所不能及的，尽管林渺不能用尽全力，但在招式上却奇诡得让人心惊。

铁头的铁桨更是挟劈天撼地之势，与桨相触，则骨折形裂，几无侥幸。

鲁青的动作灵巧，虽不能如林渺和铁头那般顷刻间置人于死地，但是其攻势也让人防不胜防。

林渺一出手，便捏碎了一人的咽喉，下手极狠、极快，仿佛在拈花拂尘，这群西王母门下的弟子与他根本不是一个档次，但他却毫不犹豫地置这些人于死地。他觉得被这些人阴魂不散地缠着并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尽管他知道耿纯可能与西王母门有些关系，但他却没有，他也认识那苦尊者，可是对这空尊者绝无好感，甚至对整个西王母门、对这什么婆罗门都没有好感。因为，他并不喜欢那种什么所谓的大欢喜禅，是以他杀了这六名不知天高地厚的西王母门的弟子。

林渺选择避空尊者而战，是学田忌赛马，他不想在处理空尊者的事上浪费太多的时间，是以根本就没想到杀这些西王母门的弟子是什么大材小用之类的。在他眼里，没什么大材小用，只有事情的成败与否。

林渺出手快狠，杀机如此之重，连铁头和鲁青及鬼医都有些吃惊，但看林渺杀人也不是一件累人之事，轻松而惬意，无累赘花巧之动作，却有赏心悦目之韵味，无太多血腥酷辣之场面，但却蕴含着无限的杀机。

顷刻之间，酒店之中便多添了六具尸体，林渺杀了三人，铁头砸了两人，鲁青摔了一个，但林渺身上没有一丝血迹，只是轻轻抹了一下剑身上的血迹，再将拭血的手绢抛落风中。

洁白的手绢之上，只有一点红迹，因为林渺的剑并没有斩入对方的身体。

“空尊者，今日只怪你倒霉！我本不想杀你，但你太讨嫌，一个阴魂不散的人留在世上对我并没有什么好处！是以，我只好让你永远都不会再有跟着我的机会！”林渺冷然道。

“砰……”空尊者震开鬼医，眼睛通红，如一只受伤的野兽般低吼道：“林渺，如果你是个人物，便与本尊者决斗！”

“非常抱歉，没有人愿意陪你逞匹夫之勇，我尚有很多事情待办！对于无赖，我历来都只会用无赖的方式对之，你就认命吧！”林渺不屑地冷然道。

“哼，你一条贱命，也想与我们主公决斗？你以为每个人都像你那么闲吗？”鲁青立身桌子之上，指着空尊者叱道，虽然其为侏儒之身，浑身却笼罩着一层浓烈的杀气，如一团燃烧的冷火。

空尊者这才知道，眼前这四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也似乎明白了今日的局面，不由狠狠地瞪了林渺一眼，竟倒旋向屋外撞去。

“想走？”林渺身若惊鸿，手中的剑贯出一道白练，标向虚空中的空尊者。

鬼医没动，但鲁青却已纵身而出了，矮小的身子如一颗弹丸般撞出。

“叮……”林渺的剑被空尊者的钺锋锁住，但这并不是林渺真正的杀招。

剑，在空中脱手，带着一股强大的气劲冲击空尊者在虚空的身子，而与此同时，林渺的刀竟自足底一个绝想不到的角度挑出，在虚空振颤出一片凄迷的杀机，仿佛自千万个角度汇聚的烟霞，完完全全地托住了空尊者的身体，而林渺却成了这片烟霞之外的孤鸿，为这凄艳凭添了几分清冷的雅意。

空尊者骇然，这是什么刀法？他只感到千万股沛然刀气自四面而聚，在吞噬他体内的生机和力量，难以抗拒和挣扎。今日的林渺，似乎已经不再是昔日宛城之外的林渺，已经变得深邃不可揣度，甚至有着一种无可抗拒的气机与霸道。这一切，流露于其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语……但空尊者却知道，他绝不可以放弃，绝不可以任命，否则，惟有死！他有些后悔不该这么莽撞地来招惹林渺，可后悔是于事无补的，他只有拼！

“轰……”空尊者撞开墙壁，身上的衣衫尽裂，竟飞射出数十道金环，结成一片奇异的网墙。

“铮……”环网触及刀锋立刻碎裂，但环网又化为一串倒撞向林渺。

空尊者已无法可想，惟有以同归于尽之法逼退林渺。

林渺绝不想与其同归于尽，最愚蠢的人才会作这样的选择，尽管林渺知道自己可能只有不到一月的生命，但他却不能赌。

“铮……”刀锋弯过一道扭曲而奇特的影子，如浮游于云霞之中的龙蛇，数十声轻脆的金铁之声后，林渺如一片枯叶自空中翻然而落，一道金光依然尾追而至，那是最后一个金圈。

“当……”林渺落地，刀身轻横，那追射而至的金圈正撞于刀身，但此刻龙腾刀上已密密地圈满金色的环，环环相击，发出极清脆悦耳的乐音。

“砰……”一声闷响之中，空尊者发出一声闷哼，鲁青的身子倒射而回，而一道青影自其后射到。

“铮……”龙腾刀上的金环在刹那之间爆裂，各成两半洒落地上，而林渺的身子则已如风般旋出，刀锋轻转，那道追向鲁青的青影被挑得飞起，林渺倒舒肩臂，悠然抓向那飞起之物，却是空尊者的兵刃单锋钺。

钺身青如秋水，寒意逼人。

“我会回来找你的！”空尊者的声音自外飘来，带着些许的急促和浓浓的仇恨，合着那些金环落地的旋律，却有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鲁青惊出了一身冷汗，虽然他重创了空尊者，但是若非林渺出手，此刻只怕他也重创于这奇利无比的单锋钺上了。

林渺扭头望了望那破裂的墙洞和那扬起的尘埃，眸子里闪过一丝忧色，接着目光又落在手中的单锋钺上，不由得赞道：“好钺！可惜只有一只！”说完，向鲁青笑道：“做得很好！这一只便给你，找个时候把他的另一只也拿过来！”

“谢主公！”鲁青大喜，这柄宝钺也算是一件奇兵，正适合他这种身材。

“哇，这家伙也真奢侈，这些环都是以真金打造的呀！”铁头拾起地上的那些被切成两半的金环道。

那两个美少年也走了过来，拾起地上惟一一个没有圈在刀锋之上仍保存完整的金环，看了一眼，道：“果然都是以真金打造！”

“这蕃子，居然用重金收买我，难怪这一刀下不了手！”林渺自嘲道。

众人不由得都笑了起来。

“你就是林渺吗？”那两美少年打量了林渺几眼，有些兴奋和激动地问道。

林渺一怔，坦然道：“不错，我是林渺，难道两位小兄弟听过在下的俗名？”

“你就是那个大闹湖阳世家和邯郸，后来又成了枭城城主，威名远播的林渺？”那高个子美少年大喜道。

林渺不由得怔了半晌，这个美少年对他如数家珍般，说了这一串，似乎对他的一切都极为了解，这使他很是意外。

“嘿，两位似乎对我知之甚多，在下正是你们所说的林渺，不知两位小兄弟如何称呼呢？”林渺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我们小……公子姓刘名琦！”那个子稍矮的少年抢着道。

那高个子少年脸色微动，但旋又笑道：“不错，在下刘琦，这位是我的书童刘寄，听说林公子是宛城之人，那与我可算是同乡了。”

“哦，小兄弟也是宛城之人吗？”林渺讶然。

“不，在下乃是舂陵人，这次游兴所致，是以便东来观瞻泰山之雄奇，却不料在此遇上林公子，真是在下之幸呀！”刘琦坦然道。

“哦，那倒也算是同乡了。”林渺爽朗地笑了笑道，心中对这两人倒颇有几分亲切感。听这二人语调之中颇有几分文雅，想来也是书香门第，心中一动，不由得问道：“不知小兄弟与舂陵刘寅是什么关系呢？”

刘琦脸色微变道：“他是我族伯父。”

“哦，难怪。”林渺心道。舂陵刘家人才辈出，刘寅、刘秀哪一个不是文武双全？是以，刘琦谈吐不俗这也是正常不过。

“难怪什么？”刘琦有些好奇地问道。

“难怪两位不仅武功很好，谈吐也极为不俗！”林渺笑了笑，随即又道：“此地不宜久留，两位小兄弟早点离开才好，在下有事在身，就不扰二位游山玩水的雅兴了，他日如果能再相会，再叙不迟！”

“你们要去哪里？”刘琦微急，问道。

“我们此去彭城。”林渺知这两人乃是舂陵刘家的后辈，想到刘正那晚对他说的话，而且自己本身与刘家的交情也还有一些，且对这两位少年颇有好感，是以并没怎么隐瞒。

“我们正好也要去彭城，不如我们一起走吧？”刘琦眼珠一转，期盼道。

“你们去彭城干什么？”铁头不解地问道。

“我们取道自彭城回南阳呀，游完了泰山，自然要回家了。”刘寄有些微感不忿地道，他知道铁头是在怀疑他。

“小寄，不得无礼！”刘琦喝叱道，旋又向林渺道：“如果林公子怕我们碍手碍脚，那我们只好单独起程了。”

林渺不由得笑了，刘琦故意以南阳的方音说这话，乃是向林渺证实没有说谎，林渺自不好再说什么，但却提醒道：“这一路上，可能会有

许多危险，如果两位小兄弟不怕的话，我也不反对一起同行。”

“那太好了，小寄，快去备马！”刘琦大喜，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了，十足的孩子气完全流露出来，倒让林渺和鬼医诸人感到好笑。

铁头也笑了，他人绝不笨，这两个俊秀的年轻人这些表情没有一丝做作，率直得让他也感到很可爱。至少可以自这些看出这两人对林渺绝不会怀有恶意，只是崇慕。

“启程吧，天黑之前找个地方住一宿！”林渺望了望满地的狼藉，吸了口气道。

松鹤和群豪差点没气得吐血，找了半天，终于是找到了那个所谓的幽泉洞。

洞口还立着一块小石碑，碑上书着：“洞口虽小，吾曾见一只乌龟能入，相信诸位也可一试！”

“岂有此理，我们辛辛苦苦找到的就是这个出水口吗？”药罐子气恼之极地道。

“肯定是那樵夫骗了我们！”夺命书生吸了口气，恨恨地道。

“也可能是那蒙面人骗了我们，或者这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幽泉洞！”鲁南大侠恍然道。

“大家再在这附近找一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地方，不要被眼前这泉眼骗了！”松鹤强压住心中的恼怒，淡然吩咐道。

“会不会这个洞口被他们封住了，故意做出这个样子骗我们？”东岳门主岳宏突地心神一动道。

“大家快动手，挖挖看，看看这里是否隐藏着其它的机关！”松鹤心头也被说动了。

“不错，对方能布下那奇门阵法，便可以在这洞口设下障眼之物，我们不要被眼前的一切给骗了！”华山隐者也赞同道。

“这分明是有人戏弄我们，这里的山石都是天然的，只看这青苔便可知非人为所为，要找那幽泉洞也不是在这泉眼之处。”崔叫化子吸了口气道。

众人仔细看，果然这些石头上结满了青苔，皆为自然所生，无人为的痕迹。

“现在天色已经近黑，如果没能找到，只怕晚上找到了也没用，说不定打草惊蛇，明日他便会换去别处，再也找不到其踪迹了！”柴鹏举抬头望望天空，忧色满面地道。

松鹤望着天空，也不由得叹道：“难道天意要如此？该是苍生有劫？”

群豪皆为之默然，他们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他们追寻了月余，可是却得到这样的结局，这怎不让他们心灰意冷？但是，他们也无法可想，没有人敢单独面对这疯狂的人魔，也没有人有力量能够对抗这人魔。

要知道，此人有可能便是昔日武林皇帝刘正，二十年前他便天下无敌，二十年后，又岂会有对手？是以人人担忧。

群豪找了半天，却无半点结果，这一潭之水，都是由大小的泉眼所汇成的。这座山上似乎有极多这般的泉眼，似乎这山体之内本身就是一座巨型水库。

天色已黑，却并没有见到有任何人来这片山谷之中，惟有狼嗷伴着流水的“哗哗……”声。

夜鸟的怪鸣也颇具惊心动魄的力量。

松鹤与群豪恼恨不已，他们好不辛苦才闯过那荆棘阵，本以为可以找到幽泉洞，可是不仅被人耍了，还不能够自原路回去，又要绕道重返山下。这一天白白辛苦了还不说，还不知有没有惊动山上的刘正，如果惊动了刘正，只怕往后他们若想再找到其踪迹便是难上加难了。

这之中究竟是那樵夫弄的鬼还是那蒙面人在说谎？没有人能说清，但这之中，樵夫肯定有鬼，他说过这幽泉洞中有怪物，可是并没有，这一点便已经是谎话了，那么其它的一些话自然也是假的了。但此刻找樵夫算账也是不可能的了，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樵夫究竟是什么人。

现在惟一可做的，便是顺这流泉下山。

“立刻回宛城！”刘寅脸色铁青地推开刘秀的房门，沉声道。

“长兄，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刘秀吃惊地问道，直觉告诉他，一定是发生了一件大事，刘寅从来都不会轻易变脸色的。

“刘玄那奸滑小人，居然串通王凤在宛城欲私立帝位，刚才常帅派人密报于我，让我们快回宛城！”刘寅狠声道。

“什么？”刘秀一惊而起，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抓起墙角的配剑，向外面的护卫喝道：“备马！”他怎也没料到，刘寅告诉他的居然是这个消息。他当日起兵于宛城，只是想让舂陵刘家登上帝位，却没有料到刘玄居然这么阴险，将他们兄弟二人支开，然后私议称帝之事，那他们的心思岂不是白费了？这怎不让刘秀惊怒交加！

尽管刘玄也是刘室之后，但是刘秀并不看好这个人，其性格懦弱，纵容亲信将领，对属下之恶行并不敢太果断的处决，如果这样的人称帝，实不让刘秀看好，何况野心人人都有，否则刘秀也不用在宛城苦心经营那么多年，而待一朝起兵了。而且，这一刻刘玄这么做分明是忌惮他兄弟二人，耍了他兄弟二人一招，这让他们心中又怎能咽得下这口气？

“掌柜的，有没有见过两位十分俊秀的锦衣公子住店？年龄约摸十六七岁。”

“你们是？”掌柜有点疑惑地望着这几名身形彪悍的大个子，小心地问道。

“我们乃是张大将军的人。”一名瘦高个子中年人淡淡地道。

“哦，原来是张大将军麾下的大爷。有！有！刚才还进来了六位大爷，其中就有两个很俊秀的公子爷，小人开店这么多年，也没见过这么俊的公子爷！”那掌柜一听对方是张步府中的人，立刻变得恭敬而客气。要知道，张步乃是山东名声最响的人物之一，其部下近十万大军，便是赤眉军也不敢轻犯。

张步乃是王莽部下最强的军阀之一，但却并不苟同王莽的政策，在山东割地自据，独霸一方，是以与赤眉军并不相犯。虽然张步割青州，但在整个山东都有其势力所在，这掌柜的自然不敢得罪。

“他们住在哪里？”那瘦高汉子问道。

“在楼上的二号、三号和四号上房。”掌柜指了指。

那瘦高个子抬头相望，却见二号房门口一颗脑袋迅速缩回，房门“哐……”地一下关上了，不由得一惊，道：“快去，小姐便在二号房！”

而此时，林渺正在静座，心神刚进入空无宁静的境界，突闻窗子轻响，不由得睁眼相望，讶然发现后窗口探入的竟是刘琦的脑袋。

“琦兄弟在干嘛？”林渺讶然问道。

“快开窗，我有事找你！”刘琦有些急促地道。

林渺不由得讶然不解，有事不走正门，却从后窗爬进来，这让他有些好笑，但还是打开了窗子。

窗子一开，刘琦和刘寄皆自窗中跳入，而林渺却听得一阵脚步之声急促传来。

“究竟……”

“嘘……”刘琦竖指于唇间，小声地道：“有人要抓我们两人，他们正上楼，你不要出声！”

林渺脸色一变，冷然道：“谁敢如此张狂？让我去帮你打发了！”说完便要推门而出。

“哎……”刘琦急忙拉住林渺的袖子，有些急道：“你别去呀，这帮人不好对付的，你又何必惹麻烦呢？他们找不到人自然便会走的。”

林渺一愕，心中升起一丝怪异的感觉，目光紧紧地盯在刘琦的面目之上。

刘琦避开林渺的目光，神色极不自然地补充道：“你不是说去彭城有事吗？这些人有张步的人在其中，如果惹了他们，岂不是会给你添很多麻烦？”

“哦，你怎会惹了张步的人？”林渺又吃了一惊问道。

“这之中一言难尽，以后我再慢慢讲给你听，如果他们来问你，你就不要承认就行了！”刘琦回避道。

林渺心中暗笑，淡然笑问道：“是不是南阳派来找你回去的人？”

“啊……”刘琦吃惊地低叫了一声，傻傻地望着林渺，半晌才如犯了错的孩子一般，低问道：“你怎么会知道？”

林渺不由得笑出了声，心忖：“如果我被你这个小不点骗了，还能在江湖上混吗？”口中却道：“猜的！”

“你怎么会猜到？”刘琦旋又好奇地问道。

“这个先不告诉你，我先出去看看，你们在这里呆着！”说话之间，林渺的房门便已被敲响了。

“开门！开门……！”

“你们先藏起来，我去开门！”林渺吩咐道。

“好的！”刘琦和刘寄不待吩咐便已经各自找位置了。

林渺这才缓缓开门，问道：“几位叫门有何事呀？”

“有没有……林少侠？！”门口之人一句话尚未说完，突地微惊呼。

“哦，竟是刘兄！”林渺也认出了门口之人中有一人竟是舂陵的刘嘉，当日他和秦复自梁丘赐手中救出来的刘嘉。

“真是有缘千里来相会，真想不到竟能在此再见到林少侠，当日相救之恩还未曾相报呢！”刘嘉极客气地拱手施礼道。

“刘兄何用客气？我与光武兄是好兄弟，咱们也算是兄弟了，何用说这样见外的话？”林渺爽朗地笑道。

“原来这位少侠与王爷是老朋友呀！”一旁高瘦的汉子松了口气道。

“他就是近来名动河北的林渺，林少侠！”刘嘉向一旁的人介绍道。

一旁之人皆为之动容，忙拱手施礼道：“原来是名动北方的林少侠，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

“这两位乃是梁王府的高手，豫东双雄言七山与言无忌兄弟，这位是张步大都统驾前的张庆将军，这几位也是大都统的部下！”刘嘉迅速介绍道。

“久仰，久仰……”林渺忙说一些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虚伪的客套话。

虽然林渺的话有些口不对心，但豫东双雄和张庆听起来却是极为顺耳。要知道，林渺现在虽然并不算大红大紫之人，却也是天下闻名，许多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传闻，已让人将他捧得极高，已可与南阳的刘秀相提并论了，甚至有人把他排在邓禹的前面。

目前中原传得最火的年轻人不是刘秀，而是河北的林渺与南阳的小刀六。刘秀虽然才华横溢，但在绿林军中，众多名动天下的人物将他的光彩给隐没了，也显现不出其自身的力量。但林渺不同，总是独来独往，焦点就只是他自己，是以才会迅速出名。

“刘兄来此不知所为何事？”林渺淡然反问道。

“不如我们去边喝酒边聊吧。”刘嘉见到林渺，心情似乎也好了许多。

“也好。”林渺已经心知肚明，是以坦然应道。

“你们可以出来了。”林渺推开房门，淡淡地道。

“你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刘琦从后帘内钻了出来，惑然问道。

“与他们一起下楼喝酒去了。”林渺耸耸肩，笑了笑道。

“与他们一起下楼喝酒？”刘琦和刘寄张大嘴巴，吃惊地问道。

“是啊，有什么不妥吗？”林渺笑问道。

“你认识他们？那他们是不是已经走了？”刘琦眨了几下眼睛，表情怪怪地问道。

“你是说你五叔还是梁王府的人或是张步的那群属下？”林渺不答反问道。

“你全都知道了？”刘琦顿时一脸沮丧地问道。

“知道什么了？时候不早了，两位公子还不快回房休息？明天一早我们还要赶路去彭城呢！”林渺故意转开话题道。

“你真的不知道？”刘琦神色一振，侥幸地反问道。

“你当我脑子有问题呀！两位大小姐，男女有别，还在这里嘀嘀咕咕！”林渺忍禁不住笑骂道。

“啊……”刘琦和刘寄顿时羞得无地自容，刘琦微斥道：“好哇，原来你一直都在耍我！”

林渺好笑道：“是啊，早就知道你是个大姑娘了，世间哪有这么俊的小伙子，要是被你们骗了，我林渺还能在江湖上混吗？只是没料到你便是那大名鼎鼎、刁蛮好玩、美丽精明的刘大小姐刘琦琪而已，现在你五叔把你们两个卖给了我，你们给我放乖点就是！”说完又忍不住乐了。

“真的？我五叔真的不抓我们回去，让我们跟着你？”刘琦琪不仅不恼，反而大喜问道。

“你很高兴吗？他是把你们卖给了我呀！”林渺故意板起面孔反问道。

“哼，你骗人，我们王爷最疼小姐，怎会卖呢？”刘寄嘟起嘴巴道。

“你不信啊？就卖了五两银子！他说这个侄女又刁蛮又任性，又胡搅蛮缠，又好吃懒做，又胆大包天，虽然美丽得恍眼，但他却已经受够了，所以便宜卖了。”林渺诡笑道。

刘琦琪和刘寄不由得“扑哧……”笑出声来。

林渺不由得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道：“这样说你，你也不生气，真是好修为，难怪刘嘉兄对你束手无策！”

“哼，是你说我五叔把我卖给你了，那以后我就跟定你了，你到哪儿，我就到哪儿！”刘琦琪神色一正，诡笑道。

“无所谓了，大不了我烦了，再把你转卖给你五叔或是你老爹或是你三叔，你以为我会愁买家呀？”林渺故作一本正经地道。

“啊……”刘琦琪和刘寄不由得失声低叫。

“呵，怕了吗？所以，你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听话！”林渺笑道。

“我才不怕呢！只怕到时候你舍不得把我卖了！”刘琦琪不无骄傲地道。

“那么自信？好吧，到时候再看，你们两人先回房好好休息！”林渺扭头笑盈盈地反问道。

“好了，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刘琦琪不置可否，一扭身欢欢喜喜地离房而去。

林渺却不由得摇头苦笑，刘嘉居然把这两位头痛的人物交到他的手上。

林渺的心越静，丹田的那团拥有自己生机的火劲便越清晰，那是独成一格的生命体，不受外界的影响，甚至慢慢自丹田之中向外扩侵。

林渺所要捕捉的便是那缕缕自丹田之中扩侵而出的火劲，然后以浩然帝炁的功法将之炼化，转为己用。

这些日子来，林渺从未疏懒过习练刘正给他的那本武功秘录，这才知道，这竟是当年广成子和黄帝轩辕所创的广成帝诀，乃是当世奇书之最。他心中的欣喜自是难以言述，也使他更强烈地涌起了活下去的欲望。

林渺烧掉了那本小册子，但一切都记在了心底，他不想再让其他的任何人知道《广成帝诀》的存在，如果更多的人知道了《广成帝诀》的秘密，天下之间只会出现更多的可怕高手，只会是更乱得可怕。

他自然听说过有关广成子与黄帝轩辕的故事，更知道这是上古时代最具传奇色彩的神话般的人物，也是华夏的祖先，其所创的武学自是夺天下造化之妙。是以，林渺没有理由不勤修苦练，他知道，自己的武功并不足以称雄于世，但这些日子来，却有了极大的长进，这才在对付空尊者时变得容易。

只可惜，即使是《广成帝诀》也无法让他体内所积的火劲散出。

半寐半醒间，林渺只觉得有一丝细碎的声音在屋顶上响起，似乎有瓦片拨动的轻响。此刻的他，对外界的每一丝响动都极为敏感，因为浩然帝炁本就是纳自然之气而融入自然，周围的一切都已经与林渺的心神结合在一起，是以对任何异响都能清晰地捕捉到。

“噗噗……”正当林渺惊愕之际，一阵细碎的轻响带着一阵锐风射入榻上。

“哗……”林渺骇然倒翻，那阵锐风却钉在床上，发出沉闷的钝响。

黑暗之中，林渺并未能见到射入被子中的是什么东西，但却已经感觉到了那些东西射出的方向，是以落地的同时便极速弹射而起，

“哗……”屋面碎裂，瓦屑带着如潮涌涛翻般的气劲向林渺头顶狂罩而下。

林渺再惊，那屋顶之人显然已经感觉到最开始的行动失败，是以这才毫无顾忌地破屋而落。

仓促之中，林渺掌心翻出，向头顶冲撞而去。

“轰……”一声强烈之极的爆响，屋内的气劲如风暴般疾转，室内的桌椅之类尽化碎末。

林渺只觉得手心一阵发热发麻，身子不由自主地被抛出，闷哼着撞开窗子跌落室外的地上。

天上的寒月甚明，但周围的景物依然影影约约，林渺的刀也未来得及带出，这偷袭之人的速度太快，而且功力深厚得让林渺吃惊！这神秘人物的功力之深绝不下于幽冥蝠王。

“哗……”林渺刚立起身子，一团黑影已自屋内狂袭而出，如一柄带着风暴的巨锥，以螺旋之势破入林渺的气场之中。

林渺心中顿明，他知道了这神秘的来客究竟是什么人。正因为这个人的存在，他才一直有一团阴影存于心中。自郑口集开始，他内心一刻也不曾摆脱这团阴影，而这神秘的人物便正是那个制造他内心阴影之人，只是没有料到此人一直拖到今夜才真正出手。而此人一出手，他便几乎完全处于下风，可见这人早已算好了一切。

“轰……”林渺避无可避，双掌成刀，狂劈而出，但与那攻击者的气劲一触，竟然自一旁滑开，那神秘杀手的脚已经破入林渺的招式之中，无奈之下，掌脚相触，林渺只感胸中一口闷气冲腔而出，身子再次飞跌而出，撞断了院中的一棵小树。

那人身形顿了顿，但双足又如搅麻花一般晃起一片暗云，再次攻向林渺。

林渺从没见过如此快的脚，如此强霸的腿法，他根本就来不及组织抗击之势，那千万道腿影已经模糊了他的视线。

林渺贴地飞退，如低飞的春燕，拂草迎风而动，而那双临空的脚依然洒得漫天都是，几乎封住了每一寸空间。

“砰……”林渺身子倒撞上院墙，侧身疾翻。

“轰……”那双脚踢空，院墙顿时炸开，石屑、尘土狂飞，林渺却飞身向室内扑去！没有刀，他绝不是这偷袭者的对手，这一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这杀手的速度确实快极，也难怪这一路之上林渺根本就无法察觉此人的踪迹，只是直觉告诉他有人跟踪，可见此人更是藏踪匿迹的高手。当他见到空尊者之时，最初他还认为这种感觉是来自空尊者，但后来才知并不是空尊者所引起的。是以，他便知道，在他们的身后一直都跟着一个极为可怕的高手，这才使他决心对空尊者速战速决，免得让这两人合在一起，那时只会更头大，只是直到空尊者败走，那神秘人物也并未出现，林渺略微有点松懈之时，这神秘人就出现了，可见此人对时机的把握准确之极。

“轰……”神秘人并不给林渺回屋的机会，身形倒射，横截在林渺的身前，又与林渺硬拼一掌。

林渺只感到丹田之内的热气外扩，自胸膛喷出，竟洒出一口热血，身子跌落。

那神秘杀手身子也倒跌而去。

“我来助你！”刘琦琪显然被邻房的打斗给吵醒了，探头一看之时，却骇然发现林渺居然被人打得吐血，不由得急速拔剑弹出。

“哼，不知天高地厚！”神秘人冷喝一声，身子凭空疾旋，疯狂的气劲如龙卷风般扫出。

“小心！”林渺大惊，伸手抓起那棵被撞断的树疾撞向那飞旋的杀手。

“叮叮……”刘琦琪一声闷哼，手中的剑竟被击得脱手而飞。

“轰……”那杀手的脚即将印在刘琦琪身上之时，林渺已连同那棵断树，拖起狂野的劲风插入其中。

断树的枝叶都似乎注满了气劲，如剑如刀，自杀手脚底之下救下了刘琦琪，但整个树杆却也在顷刻间爆散成碎末。

林渺的身子弹射而起，在虚空中划了一个神奇的弧迹，抓向那柄被杀手击飞的剑。

“鬼影劫！”杀手低呼，声音略透出一丝讶然，但他也迅速冲天而起，同样是抓向那柄弹飞的剑。

林渺与那杀手几乎在同一时间抓住了剑身，也在同时出掌相击。

“轰……”林渺再次陨落，但那柄剑也再次被震飞。

刘琦琪自然不会错过拿回自己配剑的机会，虽然仍心有余悸，却知道这柄剑似乎对林渺颇有用处。

“去死吧！”刘寄看准机会，也自那杀手背后攻出，她似乎已经意识到这是攻击杀手的最好机会，但是她仍太低估了自己的对手。

“铮……”刘寄的剑没有刺中那杀手，却被夹在杀手的两指之间，剑身竟自中而断，刘寄闷哼一声跌落在地。

林渺也于此时落地，连退五步才立稳身子。

那杀手翩然落地，冷笑道：“一掌九叠，如此年轻便有此本事，难怪能大闹邯郸，但可惜的是，今天是你最后一天！”

林渺吃惊不小，这杀手的功力之深，绝不比幽冥蝠王逊色，但这人却比幽冥蝠王更诡，更精明，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在详细地观察了林渺的一举一动数天之后才出手，想必已对林渺出手的方式都了然于胸这才有把握出手，可见这人绝不是一个武夫，而是一直真正的杀手！只是林渺根本就不知道对方的一点资料，只凭这一点，他便已经输了一招。

“受死吧！”杀手低喝，脚下踏地疾踩，如飘风而过，数丈的空间，似在伸臂间便已赶到。

林渺骇然疾退，他并不想与这杀手硬拼，若硬拼，他只会死得很惨。他体内的热毒已在蠢蠢欲动，若再受太强的震荡，只怕即使这杀手不杀他，他也会死在焚身的火毒之下。是以，他惟有选择退。

林渺已受了些微的内伤，身形微滞之际，那杀手便已逼入丈内。

“接剑！”刘琦琪呼喝着将抓到的剑抛给林渺，她似乎也知道林渺需要兵刃。

林渺心中叫苦不迭，刘琦琪居然在这种时候抛剑给他，如果他接剑，势必要硬接这杀手一击，但若不接，势必让这杀手拣了个便宜将剑拿去，到时，只怕更没有机会与之对阵了。

在此时，鬼医和铁头、鲁青三人像是根本就没听到打斗声一般，没有丝毫动静，如果有这三人加入，以四敌一，这老鬼再厉害也是必败无疑，可是那三人却是一点动静也没有，倒是帮不上什么忙的刘琦琪主仆两人来凑热闹，这怎不让林渺心中叫苦？

林渺咬牙，横手抓向飞来的利剑，而便在握剑的一刹，那杀手的拳头迎面而至。

林渺想无可想，惟有出掌相迎，却没力，欲借力反弹，但他却突然发现，这杀手的拳缝之间竟露出一截剑刃！

林渺骇然，顿时醒悟，这截剑刃正是刚才刘寄断剑的剑尖，但等他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迟了。

“呀……”林渺一声惨哼，掌心被这截断剑透过，而杀手的脚也在此时自下击出，快狠之极。

“一起死吧！”林渺一声惨呼，手中的长剑划出一圈美丽的光弧，竟不避底下踢来的那一脚，而直取杀手的项上人头。

那杀手也吃了一惊，他可不想与林渺同归于尽，脚微收，倒点疾退，如风般旋至林渺身后，冷哼着再次出手。

林渺剑落空，钻心剧痛几乎让他的神经都麻木了。那截断剑依然在他的掌心插着，他没有料到，自己居然中了这杀手的阴招！这只能怪他在对敌经验和武功之上都不如对手，这几乎让他有点沮丧与绝望，这一刻才深切地体会到，原来世上的高手竟如此之多。

“叮……”林渺回剑，但那杀手的脚只是踢在剑面之上，身子再借力弹起，自上而下，以暴风骤雨之势向林渺的头顶压下。

“小心！”刘琦琪见自己反弄巧成拙，再见林渺遇险，急得大叫，可是她却半点忙也帮不上。以她的速度和功力，根本就插不上手！

“色空无间——”一声凤鸣般的娇喝，带着一缕幽风暗影破空而过。

刘琦琪只觉头顶一凉，在亮起的灯火之中闪过一丝清冷的水色，仿佛是将明月之辉全部摘下，摊成一湖秋水，清寒、广褒，却又带着暴风骤雨般极寒的剑气。

夜空一片清辉浮影游动，那杀手也完全裹于清辉之中。

刘琦琪惊得忘了说话，仿佛看到了天外飞仙。她是惊于这突然而至的一剑，惊于这一剑的神韵与气势，还有它的速度。

“叮叮……”一阵阵清脆之极的金铁交鸣之声中，那片清辉突地中裂而开，那杀手幽黑的身影如孤月下的夜莺，冲天而起，再如一片鸿羽般落于客栈一檐角之上。

清辉尽敛，一道红影以曼妙无伦的姿态落于院中一棵大树的横枝之上，斜挑之剑依然泛着幽冷的光彩。

刘琦琪却发现空中有几片碎衣飘然而落，像是阴狱的蝶魂，此刻她也看出了那与杀手对峙之人竟是个女子！借月色和灯光，她隐约看清了那不可方物、清丽绝尘的容颜，心中竟生一丝莫名的酸意。

“怡雪！”林渺愕然，他看清了发生的一切，也认出了这出手相救者的面容，不由得惊喜交加地低呼。

“无忧林的无间剑法！你是无忧林的传人？”那杀手声音中略带惊惧地问道。

“没想到鬼影前辈仍记得无间剑法，想必也知道，无间剑法从不传无忧林之外的任何人！”怡雪剑锋依然遥指那杀手，淡漠地道。

“想不到无忧林的人会出手救这小子，好！老夫今日就给无忧林一个面子，让这小子多活几天！”那杀手冷然道。说话间一拂袖，竟倒射入黑暗之中，便像来时一样，没有任何迹象。

客栈中大部分人都被惊醒了，但却没有任何人敢出来看，只是点亮了房中的灯，使院中不再幽暗。

“你没事吧？”怡雪自树上飘落，扶住林渺关切地问道。

“我没事，多亏你来得及时，否则我可就死定了！”林渺强忍着剧痛道。

“你的手？”怡雪这才发现林渺左掌竟仍插着一截断剑，不由得惊呼。

刘琦琪心中的酸意更甚，竟不知道走过去，只是愣愣地望着林渺与怡雪。

“失算一招，这只手挡实了，快去看看我那几位同伴怎么样了！”林渺心中却记挂着鬼医和铁头三人的安危，旋回头望了刘琦琪一眼，道：“谢你的剑！”说完将剑抛给了刘琦琪。

刘琦琪撅着嘴接过剑，却有点不知如何是好，但旋又意识过来，上前急忙问道：“你的伤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你快去看看铁头他们！”林渺吩咐道。

“哦，小姐，我们去！”刘寄拉了刘琦琪一下，应声道。

铁头和鲁青受了迷香所制，昏睡不醒，鬼医却不见踪迹，其窗子大开，房间之中一切依旧整齐，显然不是被人抓走的，而是自己离开了房间。

救醒铁头和鲁青，他两人得知发生的一切，都吓了一跳，却极是惭愧。

“快拿热水来，阿渺的伤要赶快上药，否则这只左手只怕会被废掉！”怡雪催道。

刘寄慌忙呼来掌柜，掌柜也吓坏了，他们店出了这许多事，差点没把房子拆了，怎不叫他吃惊？见有人受伤，要他赶快拿热水，哪敢不听话？更知道这些人的来头极大，与张步的人都有关系，一个不好，只怕要掉脑袋，而且刚才他也偷看了这几人的武功，知道这些人可不是凡俗之流，自不敢怠慢。

怡雪入屋之后便以深纱遮面，她并不想让太多的外人见到其容颜。

林渺的手心仍在滴血，所幸这一剑只是刺透掌心，而未将整只手割开，相对来说，他体内的真气微显混乱更为难受些。

“那人是什么人？”林渺猛地拔出掌心的断剑，带出一蓬鲜血问道。

“先把伤口包起来再说！”怡雪吃了一惊，有些怨道。

“这点伤还没事，没有伤到太多的筋络，只是自指骨中间穿过的。”林渺痛得眉头微皱，淡然笑道。

“没见过比你更蛮的人！”怡雪不理林渺所说，忙洒上止血生肌的金创药，以手绢紧扎起来，似乎并不在乎这些鲜血溅到自己的身上。

刘琦琪望着两人这般亲密，懊恼之极地退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林渺并不在意怡雪的相责，只是笑了笑道：“这是个教训，痛一点会记得更深刻一些！”

“谬论！如果你不快点好起来，只怕往后会更艰难！”怡雪没好气地道。

“哦，不过有雪儿在我身边，我还怕什么？”林渺耸耸肩，微感得意地笑了笑。

“没正经，你以为我能每一刻都陪着你吗？其实，我本是要回山见师父的，可是却发现有人一直在跟踪着你，而且此人乃是十余年前江湖中最可怕的杀手之一鬼影子，我怕你有危险，这才从河北一直跟到这里。你伤一好，我便要先回山一趟了！”怡雪肃然道。

林渺心中一阵感动，讶问道：“你一直自河北跟到这里？”

“不错，鬼影子的身法在江湖中少有人能比，即使是琅邪鬼叟也不敢说比他的身法更快，十余年前他杀人基本上没有失手过。我查了一下，他应该是王郎请来对付你的高手之一！”怡雪正容道。

林渺想到这可怕的杀手，比之那什么冷面残血不知可怕多少！如果这次不是怡雪突然出手相救，他也不可能活到现在。最可怕的还是这人计划周全，首先无声无息地将铁头和鲁青迷倒，再对自己下杀手，单只一路自河北跟到山东的这份耐心就足以让人心惊。

“王郎！”林渺心中充满了杀意，他没去找王郎算账，王郎倒先来对付他了。事实上，他早就已经收到邯郸来的消息，知道王郎已派出高手对付他。鬼影子之所以能找到他，大概是因为在郑口镇露了身分，这才被其一路追来，只是此刻鬼医不知去了哪里。

“雪儿不可以多陪我一些日子吗？”林渺突然想到自己可能只有二十余天的生命，心中禁不住升起一阵酸涩和苦楚。

怡雪一呆，望了林渺一眼，怔了怔道：“我已经迟了几天，师父会怪罪的！”

“水来了！”鲁青和铁头端着水走了进来。

“放在那儿，你们快去找找铁先生。”林渺沉声吩咐道。

“是！”铁头和鲁青忙应声退去。

“其实只要你小心防范，你身边有两个高手再加上那位铁先生，便是鬼影子再来，也不足为惧！”怡雪道。

林渺自然相信怡雪所说，这次他确实略微大意了，鬼影子之所以一直没下手，其原因自然与他身边有这三个人有关，否则的话，以他一人之力，鬼影子要什么时候下手就什么时候下手，何用等到现在？但想到鬼医的失踪，不由得叹道：“但愿铁先生不会有事！”

怡雪也略有些担忧，问道：“你在北方刚刚立下足，为什么又要取道南下？要是你真的出了事，那你在北方所做的一切岂不是白费了？”

林渺望了怡雪一眼，反问道：“雪儿一直都在留意我在北方的发展吗？”

“当然，我还在枭城住了几日，见你把枭城治理得那么好，我就知道我绝没有找错人！你能在短短的时间内有这样的成就，可算是个奇迹。在你心中始终记挂着百姓，若真能得天下，必会善待天下子民，只是雪儿不明白，你何以此时南下？”怡雪欣然笑着道。

林渺苦苦地笑了笑道：“因为我很可能只有二十余天的生命！”

“什么？”怡雪吃惊地望着林渺，神色大变，说话间伸手搭住林渺的脉门，久久未语。

“如果上天真的要林渺死的话，我也只好认命了。不过，没有到最后一天，我便仍有活着的希望，但我害怕与雪儿这一别便永远再没有相见之期了！”林渺叹了口气，不无感伤地道。

怡雪搭住林渺脉门的手轻轻地颤了一下，幽幽地反问道：“雪儿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雪儿是林渺最好的知己，也是给我最大鼓励的人，当然重要！”林渺肯定地道。

怡雪默然了半晌，才问道：“怎么会这样？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一年前，我依然是平凡的我，也仅只是一个比较狡猾的小兵！偶然的机会让我吞服了武人梦寐以求的烈罡芙蓉果，后又被两个疯子借我的躯体比用药的高下，在我的体内置入了各种奇怪的药物，一个下毒，一个治毒，后来我虽侥幸不死，却在体内积下了奇异的真气。这股真气乃是至刚至阳之气，而烈罡芙蓉果也是至刚至阳之物，两股至阳之气全积压于体内，缓缓被我吸引，但在邯郸之时，我无意之中引动天雷，天雷之天火一下子将我体内积下的至刚至阳真气诱发，化成了无可抑制的火毒，虽然这股火毒被铁先生逼至丹田，也暂缓了两个月的生机，不至于立刻被火毒焚成焦炭，但却必须找到万载玄冰，才能够化去体内火毒，否则两月后必会化为飞灰。现在，还有二十余天就要到两月之期了！”林渺淡然道。

怡雪神色再变，愣愣地望着林渺，却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但她的手却将林渺的手腕抓得更紧。

“你此次南下，便是为了找寻万载玄冰？”怡雪顿了半晌才问道。

“不错，我怀疑万载玄冰在云梦泽中有一块，所以，我此去只是想为自己寻找最后的机会，至于天命如何，就由上天去安排好了！”林渺吸了口气道。

鬼医是被铁头与鲁青扶回来的，其伤势不轻，身上沾满了血迹，让林渺看得触目惊心。

“怎么会这样？”林渺吃惊地问道。

“我看到有几人在围攻铁先生，我们赶去之时，这些人便走了！”铁头无可奈何地道。

“扶我坐下！”鬼医吃力地道。

林渺稍感放心，鬼医似乎并无生命危险，只是受了伤而已。

鬼医则迅速自怀中掏出一大堆小药罐。

“你们先出去，我需要静疗一下。”鬼医又道，说话间已服药闭目而坐。

林渺也不想多耽误，必须尽快将体内涌动的火劲镇住，否则只怕连二十多天也活不了。是以，他向铁头打了个眼色，先退了出去。

“看来鬼影子并不只是一个人前来！”林渺望了怡雪一眼，不无忧心地道。

“必是如此，看来王郎这次是必除你而后快了！”怡雪也略有些忧心地道。

“这是必然的，虽然我现在对他并不能产生多大的威胁，但是假以时日，王郎想对付我也没那么容易了，他知道我去邯郸找他是必然的。是以，这才想在我未成气候之前便把我干掉，这便减除了许多后患。”林渺自信地道。

怡雪也笑了，自林渺的话中，她听出了林渺的斗志依然激昂，至少，她相信林渺拥有面对现实的勇气。

“寅帅，你回来得正好，我们正要让人去请寅帅回来呢！”王匡见了刘寅，不由得忙上前牵马，赔笑道。

“是吗？王将军找我又是所为何事呢？”刘寅不冷不热地反问道。

“我们众将商量过了，咱们绿林军若是一直都如此实不是长久之计，所谓蛇无头不行，眼下，王莽气数将近，我们也该挑选出明君，以号令天下！”王匡诡诡地笑道。

“哦，这么大的事，却把我丢在一边！”刘寅冷笑道。

“哪里，末将这不是已派人去找寅帅吗？”王匡淡淡一笑道。

刘寅也不好再说什么，王匡来为他牵马已经是极给他面子了。要知道，绿林军四部之中，惟王凤和王匡一支最为强大，而且绿林军是其首创，连王常和刘玄、陈牧之辈都曾是其部下，虽然今日绿林军已非昔日之绿林军，但是王凤和王匡的地位依然极高，军中大部分将领都是他们一系之人。

经宛城之役后，王凤的新市兵虽损失极大，但却仍以最快的速度恢复，因其旧部众多，威望仍高过刘寅。是以，新市兵仍成了四支义军中力量最强的一支，王匡虽排在王凤之下，但其地位实不比刘寅低，刘寅自不好逼人太甚。

“那倒真谢谢匡将军了！不知结果有没有议出来？”刘寅缓和了一口气，淡淡地问道。

“眼下寅帅回来，立刻可让人聚将议事，至于结果，没有寅帅在，如何敢妄断？”王匡自然听出了刘寅话中的味道，但他并没有生气。他明白刘寅孤傲清高的性格，不过更明白刘寅的才能，在军中有极高的威信，他并不想得罪刘寅。

一路行过之处，将士皆肃然施礼。

“那好，我们一起去找玄帅和凤帅吧。”刘寅也笑了笑。

怡雪一路护送林渺到彭城，已是数日之后，林渺的左手伤势已经基本痊愈，鬼医的伤势也好得差不多了。

鬼影子并没有再找上来，或许是因为怡雪的原因，但林渺却知道，鬼影子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这几日来，林渺倒也有头痛之事，刘琦琪不再着男装，换成女装招摇过市，所过之处，行人无不翘首以观，甚至许多人追尾相看，过集市使集市堵塞，过长街使长街一片混乱，路人无不为其美丽所震撼。

林渺也不得不承认，刘琦琪的美丽绝不输给白玉兰、梁心仪二女，甚至有过之，但是这般招摇过市也太夸张了点。

林渺想让其学怡雪一样以深纱遮面，可是刘琦琪偏不，好像是故意给林渺下马威瞧瞧，又似乎是故意要与怡雪相比一般，这让林渺哭笑不得。但论理，刘琦琪不听，反而更为得意。

即使是铁头和鲁青也为之莞尔，刘琦琪确实是一副小孩子心性。

这一路之上，至少有十数批欲偷香窃玉的小贼上门想抢刘琦琪，但却都被刘寄打得抱头鼠窜，但总是一批批地来，让林渺不胜其烦！可是又不能对刘琦琪发火，算起来，他与刘秀、刘嘉称兄道弟，刘琦琪只能算是他的小辈。

当然，这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刘正曾说过他是刘家的老三，虽然他并不怎么相信，但却不能不防，如果刘正所说是真的，那他便是刘琦琪的叔父，自然不能与这小妮子一般见识。

刘琦琪的那点小心思他哪里还会不知道？在天和街混了那么多年，什么样的情况没遇过？对于那些小姑娘的心态他更是了如指掌，是以他故意不大理睬刘琦琪。事实上，即使他不是刘琦琪的三叔，也不会接受这小姑娘的感情，因为他只有二十多天的生命。

怡雪也明白刘琦琪的心思，女人对女人总会敏感一些，何况她是何等聪慧之人？不过，她半点也不以为意，并不只是因为林渺做得很好，而是这些年的修行，使她对感情显得比较淡漠，也能够控制自己的情绪，虽然不能自制地对林渺动了情，但林渺很可能只有二十几天的生命，一切都没有必要太过计较。

刘琦琪自然是更感不忿，却也无可奈何，虽然这一路上林渺并不怎么理会她，但对她的照顾和关心是可以体会到的，而且林渺又有伤在身，自不好太过胡闹。

彭城，乃是楚都，当年楚王韩信的府第依然在，其临近高祖刘邦的故地沛郡，处泗水、获水汇流之地，水陆俱便。

楚国纵横千里，不过，今不如昔，四处战乱，便是彭城也是民不堪疾苦，东有刁子都大军虎视，彭城也不若表面这般安稳。

不过，走入彭城之后，倒也没觉得城中有何乱象，百姓生活依旧，或许是因为百姓已经习惯了或麻木了乱世的生活，依然有骂街之妇，有游耍的混混，市井小民倒也杂乱。

刘琦琪已换作了男装，这也是被林渺逼得没法，如果她依然以女装招摇过市，林渺便绕过彭城，不进城，刘琦琪却不想错过彭城的热闹，只好答应。这样确实减少了不少麻烦，省了惹得彭城一片混乱。

鬼医暗笑，到最后还是刘琦琪斗不过林渺。当晚，林渺诸人便住在彭城，他们没决定是取道汝南回南阳，还是直接走寿春到江夏去云梦泽。

第　三　卷

第七章　松鹤道长

赤练峰顶，松鹤负剑而望，他心中有点沮丧。那日他们顺流而下，竟绕行了百里之地。

群豪斗志尽去，多数人离散而去，他们已经为此浪费了很多时间，可是一点收获也没有。而这些武林豪强，多数都有自己的事要做，自不能陪他一直追查下去。

虽然正道之人以除魔卫道为己任，但这些在许多时候并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

松鹤当然不会有什么怨言，毕竟许多人并不像他这般孑然一身，无所牵挂。

这些日子来，他自己都感到有些沮丧，刘正似乎一直在回避着他，是以，他一直都无法追及刘正。当然，这是因为刘正的武功比他高出甚多之故，此刻的他也许比之当年的刘正尚有所不及，更别提闭关了近二十年的刘正。

刘正避他，并不是怕他，这一点松鹤明白，当年他与刘正也有交情，而刘正与他师父更是莫逆之交，即使是他师父也不能在武学上胜过刘正。

当然，这一切并不能阻止松鹤找到刘正的决心，如果刘正真的沦为杀人狂魔的话，那他也绝不会犹豫，至于能不能杀得了刘正，他只有尽力。

这些日子来，他确实想了许多以前并没有想过的问题，这几天刘正如从这个世上完全消失了一般，这是一件喜事，却也让他更为担心。是不是刘正跑到别处去杀人了？抑或真的把自己锁在了石壁之上呢？

如果刘正真的将自己锁在了石壁之上，说明他内心的正义仍在，仍然知道对错，并不是完全不可能挽救的。而刘正这一个多月来避开群豪不与之相对，自然也是不想伤害他们，不想让自己的罪孽更为深重，这只能说明刘正内心仍存在着一丝善恶之念。如果真能将刘正唤醒，这将是天下的一大幸事。有这样一个绝世高手主持正道，说不定可以使天下战乱得到缓解，让百姓少受一些战乱之苦。

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但行动起来却太困难，连刘正自己都无法解救自己，松鹤又如何能够？

松鹤不由得轻叹，在峰顶遍览群山的感觉不错，此刻已是初春，泥土的味道都带着淡淡的芬芳，他没有找到幽泉洞的所在，这座山峰不小，这附近几乎找不到一家猎户，想打探这一切的情况都有些不可能，所以只有他一人上山。

事实上，松鹤也不知道自己上山的真正目的是什么，似乎只是想来看看，至于会不会遇上刘正，会不会有意外发生，他并没有在意。即使刘正真的曾在赤练峰上呆过，有他们上次的一通搅和，也应该走开了。不过，松鹤还是来到了这里。

蓦然间，松鹤身形一震，他突然发现山腰处有一点人影正悠然而上，竟正是几天前的那名樵夫。

樵夫移动甚速，但却并没有逃过松鹤的眼睛。松鹤心中顿时生出了一股怒意，他知道，那日是樵夫耍了他们，而他却看走了眼。

樵夫神态极为悠闲，信步而行，依然是那日的打扮，但却绝不似那日那般猥琐，神态间不经意地会露出一丝傲意，即使是在发现松鹤挡于他前方路上的那一刻，他的脸上依然挂着恬静而安详的笑容，似乎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

“真是不巧，怎么又撞上道长了？道长仍要问路吗？”樵夫顿住脚步，依然横扛着扁担，坦然问道。

“为什么要骗我们？你究竟是什么人？”松鹤声音冷杀地问道。但他的心却很平静，因为樵夫的表情之平静，让他都有些惊讶。

樵夫笑了，淡淡地道：“因为我并不想你们犯下大错！”

“我们犯下大错？”松鹤神色一变，冷问道。

“不错，因为我知道你们要找武林皇帝，但这是个你们最不应该找的人！”樵夫坦然道，他似乎并不在乎松鹤的任何反应。

“他真的就是武林皇帝刘正？”松鹤神色再变。

“除了他之外，天下又有几个人能够在你们苦追了一个多月之下仍然无迹可寻？”樵夫反问道。

“他杀了那么多无辜，难道我们也不应该找他吗？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松鹤心中生出一丝惑然和不忿。

“不错，他是杀了很多无辜，他是应该为自己的所作所为偿还一些什么，但不是现在，也不应该是你们来找他！”樵夫依然不愠不火地道。

“为什么？”松鹤愕然。

“除非你们想让更多的无辜死去，让血腥一直发生下去，让真正的阴谋者逍遥法外，无人可制！”樵夫神色变得肃然，语调也显得沉冷而森然。

“哼，你以为就你这危言耸听的话便可以让他避开自己应该承担的责任吗？”松鹤质问道。

“他从来都不是个逃避责任的人，也从不曾逃避过责任，只是他明白什么更重要，什么是可以暂放一边的！”樵夫显出无限崇慕地道。

“你究竟是什么人？”松鹤神色间显出一丝迷惑，在突然之间，他发现眼前之人的身上有一种内敛得很深的气势，只有在某一刹那才会不经意地显露出来。

“往事不堪回首，我不想再向外人透露自己的身分，你便当我是个樵夫好了！”樵夫神色间露出了一丝黯然之色，淡淡地道。

“但是贫道却无法以此向山下众豪解释！如果你执意不说，那我只好不客气了！”松鹤神情一肃，冷然道。

“哦，既然如此，道长何不试试？”樵夫突然笑了，也在倏然之间，浑身似乎散发出一层异常的光彩，仿有一层淡淡的烟霞笼罩其身。

松鹤讶然，他感觉到了樵夫体内那暴绽的生机将其内敛的气机全部激活了，虚空之中仿佛在顷刻间多了一股无形的张力，生动而凛然，这使他体内的气机不自觉地也迸发了出来。

“好！想不到我松鹤在这山野之中又遇高人！”松鹤朗声而笑，道袍迎风而舞，似欲飘飞而起。

山风在顷刻间更烈，地上的枯枝败叶打着旋儿飞起、跌落，再飞起跌落、飞起……像是有无数只手在操控着虚空中一切无生命的个体，然后张扬着空无的动感。

林木摇曳，却把樵夫隐于一层似虚似幻的雾气之中，若隐若现的是其爬于脸上的皱纹。

松鹤讶然，心中升起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似乎感觉到自己的剑在跳跃，在躁动！他知道，剑也是有灵性的，因为它找到了对手，是以欲脱鞘而出。

压力越来越大，旋飞的枝叶全都坠地不动，风依然烈，但却吹得很空洞，一旁不时有树枝莫名而断，然后飘然坠落，虚空之中似乎有一柄柄无形的剑。

“铮……”松鹤的剑突然脱鞘弹上了虚空，化成一缕金芒，扯下一缕金色的阳光，使剑身泛起一片虹彩，而此时，松鹤出手了。

剑与人，自两个不同的方位而出，仿佛有一只悬空的手操纵着那破空的剑。

“空意剑道！”樵夫低呼之际，肩头的扁担突地爆成碎末，若花雨般洒出，在虚空中却似凝上了一层冰，反射着阳光，竟有一丝诡异的凄迷。

樵夫身形狂动，方圆丈许之间竟变得透明，若有层层冰花流动。虚空之中充斥着无尽的寒意，每一寸草木都在刹那间凝上了一层冰霜。

赤练峰顶，云飞雾走，给天地间渡上了一层惨烈的色彩。

松鹤在空中与剑相合，竟化成一柄横空巨剑，以无坚不摧之势贯向那层层冰花之中。

那如花雨般罩下的冰棱仿佛被一股巨大的空洞所吞噬，无声地隐没于那巨剑之内。

“轰……”樵夫的身前结出一根巨大的冰凿，与巨剑相触，顿化成冰雨飞洒而出。

巨剑也顿碎，松鹤和樵夫同时倒跌而出，惟有虚空之中狂洒而下如雨的冰粒，附近的树木受不住这爆射的冰粒的冲击，全都折枝断茎，一片狼藉。

“冰魄神功！迟守信！”松鹤吃惊地低呼，神色间极为凝重。

“道长果然好眼力！”樵夫淡然笑道。

“天下之间能将寒意发挥到这种绝顶境界者，除了黄河帮的创始人迟守信之外还会有谁？贫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了！”说话间，松鹤却感到天空之中洒下一阵豆大的雨滴，太阳竟在顷刻间被密云所遮。

“但比起道长的空意剑道仍要逊色一筹，难怪世称道长是继武林皇帝之后正道第一高手，今日迟守信终于见识了！”樵夫朗然笑道。

“你太谦虚了！现在天空下雨了，也是冰魄神功可以发挥最强威力的时候，贫道自问胜不过天！”松鹤冷然而立，两丈内的雨水全都化成气雾升散，在其周围仿佛罩着一层无形的雨棚。

天色越来越暗，云层越积越厚，便像要大块大块地掉落山顶。雨也更大，受强烈寒气的驱使，惟赤练峰上暗云涌动，远处的天空依然明媚。

天空中的水气总会向极寒处凝聚，是以才会出现如此异象。

“但空意剑道中有一式拨云见日，是可以劈开云层借到阳光的，只要有阳光，道长便可使出空意剑道最霸烈的斩天破日，那时我便必败无疑了！”迟守信悠然道。

松鹤脸色数变，因为迟守信对其空意剑道似乎了若指掌，连使每一招的条件都知道得那么清楚，这确实让他吃惊。

“迟施主便这么肯定贫道已经达到了斩天破日的境界吗？”松鹤愕然反问道。

“以道长的天资，二十年前开始练空意剑道，应该在三年前可以达到斩天破日的境界。”迟守信语气依然很平静。

松鹤神色却更为讶然，迟守信的每一句话都似乎说中了他的心思，这让他有点难以相信，心中竟生出了一丝莫名的相惜之情，道：“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知我之人，贫道也不枉来人世走了一遭！”旋又吸了口气道：“北方第一大帮的帮主果然不同凡响，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但你认为，如果我使出斩天破日，是否能杀得了刘正？”

迟守信摇头涩然笑道：“不能！”

松鹤脸色顿变，冷然问道：“为什么？”

“斩天破日或可让他身受重伤，但你却一定死！”迟守信肯定地道。

松鹤脸色数变，他知道迟守信所说并不是假话，在习空意剑道之初，其师便已说过，即使是他练成了斩天破日，仍然不可能胜过刘正，更不可能阻挡得了浩然帝炁的侵袭，即使是其师也没有把握阻止刘正的浩然帝炁。

“事实上，如果你和他交手，根本不可能会有使出斩天破日的机会，除非你再有十年的苦修！”迟守信肯定地道。

松鹤的额角渗出了一丝冷汗，迟守信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刺一般锥入他的心中，偏偏他又无法反驳。

“但他此刻已不是二十年前的武林皇帝，他已经成了人魔，何况他锁于石壁之上，难道我仍杀不了他？”松鹤冷问道。

迟守信脸色一变，冷问道：“谁告诉你他锁在石壁之上？”

“至于何人，贫道也不知，因为我并未见其真面目！”松鹤并不想隐瞒。

“哼，即使是这样，你依然不可能杀得了他！”迟守信断然道。

“为什么？”松鹤神色也变，微忿问道。

“因为你根本就不可能见到他！”迟守信肯定而坚决地道。

“就凭你？”松鹤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机地道。

“错，还有我！”一个平静而冷漠的声音悠然传出。

松鹤扭头，不由得惊呼：“师叔！”

松鹤傻眼了，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行出之人竟是三十余年前离崆峒山便一去不复返的阴风师叔。

当年阴风道长与松鹤之师华阳道长皆是崆峒派杰出的人物，只是阴风自小好强，杀念太重，一次负气而走，便再无音讯。松鹤的师尊当年还派人四处打听阴风的下落，但却都无结果，本以为已经死了，却没料到今日居然在赤练峰见到了。

松鹤对阴风印象极深，阴风出走之时，他有二十余岁，是以对这比他大几岁的师叔仍是记得极为清晰。此刻，他也便一眼可以识出，因为阴风与当年的模样似乎没有什么变化，仿佛只是四十许。

“弟子松鹤拜见师叔！”松鹤赶忙跪拜行礼。

“你我已别三十余年，我已不是崆峒之人，何用对我行此大礼？”阴风淡漠地道。

“师叔永远都是我的师叔，再过三十年依然如此！”松鹤肯定地道。

阴风不由得笑了，淡淡地道：“看来你跟你师父一样死心眼！如果你真要趁人之危杀武林皇帝，那便先杀了我！”

“弟子不敢！”松鹤忙道。

“我希望道长不要在这件事上浪费时间，即使是你带了那群人上山，也不可能靠近得了幽泉洞。何况此刻武皇已经被锁在洞中，如果你们再激起其魔性，让其下山大开杀戒，谁又能阻？那道长可谓罪孽深重了！”迟守信淡淡地道。

松鹤吃了一惊，迟守信的话确实有理，这几日江湖中并无太多杀戮，是因为刘正自囚于幽泉洞，如果激怒了他，让其下山，在武林中必会酿出大祸，倒不如让其一直囚于此地，反而减少了许多麻烦。

“即使没有遁门大阵，就凭你那群乌合之众，又能有什么用？省点力气去留着对付天魔门吧！待武皇解决了与秦盟之间的恩怨后，自会向武林请罪！”阴风冷然道。

“秦盟？！”松鹤吃了一惊，问道。

“不错，天魔门创派宗主便是昔日天下第一巧手秦盟，武皇之所以会走火入魔，也是因受秦盟毒计，而你们一路追杀武皇也正是天魔门安排的狡计，武皇若不是念及于此，岂会避你们不见？但你们却阴魂不散，他只好自囚于幽泉洞！天魔门无孔不入，其实在你们的人中间，就有天魔门之人，所以才会怂恿你一直追杀武皇！及早回头才是！”迟守信淡漠地道。

松鹤面色如土，他怎也没有料到当年誉满天下的天下第一巧手秦盟竟会是天魔门的主人，而他追杀刘正之事却有这许多复杂的因素，自己险些酿成大错。他知道，阴风绝不会说谎，而迟守信更是北方第一大帮的创始人，自然也不是搬弄是非之辈。

“松鹤受教，多谢点拨，险些酿成大错！”松鹤由衷地道。

“那还不下山？”阴风冷然道。

“弟子这就返回崆峒，查询天魔门之事！”松鹤再施礼道。

“你要小心！天魔门是不会轻易让你们离开的，他们一直都在等着坐收渔人之利，你们突然撤走，他们必会另出毒计，需慎防才是！”迟守信提醒道。

“谢迟帮主的提醒，今日就此别过！”松鹤感激地道。

“主公，雪姑娘走了。”鲁青拿着一封书信急匆匆地奔了进来。

林渺一惊，微微怔了一下，扭过头来，望着鲁青手中的那封书信，淡淡地道：“信给我。”

鲁青忙递上，道：“这是在雪姑娘的床头发现的，今早小二敲门之时，她便已经走了。”

“因武皇重出，魔门蠢动，江湖风雨飘摇，吾本欲陪君同往云梦泽，但念及苍生武林之祸，实不因儿女私情而忘身负重责，是故，黯然别君而去，若君能度此大劫，可来巫山忘忧峰，或他日重会江湖。乞盼平安，雪儿！”

“巫山忘忧峰？”林渺不由得低低念道，心中却多了一丝怅然。他知道怡雪终会要走，却没有料到是在今日不辞而别，但他也明白，怡雪的身分不同，身负匡扶正道的重责，自不能因儿女私情而误了大事，他也不想成为罪人。

至于武皇重现之事他自然清楚，而天魔门大动手脚之事他也早有体会，在湖阳世家之时，他体会很深，只是近段时间倒似乎并没有什么有关魔门的消息。

当然，天魔门不来烦他，他自然高兴，近些日子来，他的烦心事已经够多的了，若再有天魔门来搅和一下，日子只怕更难过了。

怡雪走了，至少让林渺知道，怡雪非是对他无情，今后的路仍要靠自己走。他能不能活过这二十多天，一切便只能看老天是否眷顾他了，但他却绝不会放弃任何一次机会。如果他死了，便对不起许多人。生命，并不是为自己而存在，也不是为某一个人而存在。经历了梁心仪的死，白玉兰他嫁之后，林渺已经明白了很多，也成长了很多，知道要如何去对待生命，如何去对待现实，过去的已成为过去，此刻活着就要去创造，去拼搏。

“启程！”林渺将信深深地揣入怀中，愣了半晌，终于道。

“喂，你的那位心肝宝贝呢？”刘琦琪哪壶不开偏提哪壶，不无得意地道。

“她去买臭袜子去了。”林渺淡淡地道。

“买臭袜子去了？”刘琦琪不由得笑了起来，铁头诸人也大愕。

“买来把你的嘴给堵上！”林渺没好气地道。

“你！喂，我有那么讨厌吗？”刘琦琪顿时大感委屈地质问道。

“那你就先闭嘴！”林渺的心情大坏。

“你好了不起呀，你以为你是谁呀！我就一定要跟着你吗？”刘琦琪差点没气哭了，她身为刘家的大小姐，从来都是处处受宠，便是到梁王刘永的府上，所有人也都让着她，护着她，可是林渺却总是对他不冷不热，这让她如何受得住这闲气？

“寄儿，我们走我们的！”刘琦琪一带马缰道。

“小姐……”刘寄似乎想劝。

“刘小姐！”铁头也微急，忙劝阻道。

林渺冷喝道：“让她去！”

刘琦琪更气，一打马便独自离群而去，刘寄也忙带马追赶道：“小姐，等等我！”

铁头和鲁青见林渺的脸色有些不对，也不敢去追，却不明白林渺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

“主公！”鲁青有些担心地道，毕竟刘琦琪只是个女孩子，又没什么江湖经验，万一要是出了事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几天的相处，多少有点感情。

“放心，她不会有事的，刘嘉他们在彭城之时便一直暗中跟着我们，他们会保护琦琪，跟着我们倒是真的危险！”林渺吸了口气道。

鲁青和鬼医这才恍然，知道林渺心中早就有底，也便放下心事。他们也知道，鬼影子随时都有可能再来，而到时候，他们根本就没有力量保护刘琦琪。

若鬼影子再卷土重来之时，必是已经准备充足了，这个曾经被誉为江湖中最可怕的杀手之一，绝不会对一个未完成的任务轻易放手，而王郎也绝不会就只这些手段。

林渺很清楚，如果王郎决定对付某一个人，一定会直到这个人死为止！也绝不会吝啬动用任何力量。

“走吧。”林渺举鞭正欲下抽，但却突然又将马鞭缓缓地收了回来，战马也被缰绳带住。

鲁青和鬼医愕然，不知林渺何以突然带住马缰，举目相望之时，却见小路的另一端，一白衣儒生信步而来，神态极为优雅。

“主公，怎么了？”铁头讶然问道。

林渺没有出声，依然静坐于马上，神色却依然凝重。

鬼医的目光悠然落在那白衣儒生的身上，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什么，于是打马冲到林渺与白衣儒生的视线之间。

“希聿聿……”战马一阵惊嘶，鬼医差点被摔下马背，一股强烈的剑意破开虚空，将鬼医的身躯完全罩住。

鬼医骇然带马偏至一旁，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却是瑟瑟的寒意。他顿时明白林渺何以不说话。

鲁青与铁头的神色也为之大变，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自鬼医的表情之中似乎看出了点什么。

林渺突然笑了，一带马缰悠然缓行，向路另一端的儒生逼去，鬼医紧跟其后。

白衣儒生距林渺五丈而立，林渺也带住了马缰，坐下的战马不安地低嘶，似乎感受到了一种奇异的压力。

铁头和鲁青感受到了来自白衣儒生的敌意。白衣儒生颇为年轻，风度翩然，斜负长剑，英气逼人，但横于路中央却有一种莫名的肃杀之意，与林渺四人对峙，却悠然无惧。

“阁下何人？何故挡我去路？”林渺淡然问道。

“你就是林渺？”白衣儒生语气极为冷傲，像是俯视众生的神圣，而林渺便是他眼中的众生。

这种语气让铁头有些受不了，喝叱道：“正是我家主公，你是什么东西？竟敢在此大呼小叫，还不给大爷滚一边去！否则，你家秃爷敲扁你的脑袋！”

白衣儒生眸子里闪过一丝寒芒，不屑地道：“就凭你这蛮子，这里还轮不到你说话的份！”

“妈的，找死！”铁头大怒，打马疾冲而过，巨大的铁桨横空而出，如一片漫天的暗云。

“嘶……”就在铁头的大桨即将砸中白衣儒生之时，一缕幽光亮起，铁头座下之马一声惨嘶，铁头的身子一震，他只感一股锋锐之极的剑气自侧下方袭来。而眼前的白衣儒生竟突然消失了，大惊之下，顿知不好，桨柄倒拖打横。

“叮……”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铁头的身子倒弹而出，在战马颓然而倒，虚空亮起一轮奇异剑火之际，铁头已知趣地倒翻回林渺的马前。

剑火乍亮乍灭，来去了无痕迹，但铁头却惊出了一身冷汗，骇然发现桨柄之上竟多了一道剑痕。

“算了！”铁头尚要再攻，林渺却轻喝了一声，语气之中有股不可抗拒的威严。

“主公！”铁头急恼地唤了一声。

“阁下好快的剑，好快的身法！只是不知阁下找我所为何事？”林渺拱手淡然问道。

“只是想看一下你有什么优点能让我师妹爱上你！”白衣儒生语气中充满了敌意和忿然。

林渺微愕，惑然问道：“阁下师妹又是何人？阁下是不是找错人了？”

“怡雪！”白衣儒生声音冷极，说出这两个字之时，眸子里闪过一丝嫉妒之色。

林渺诸人全都讶然，林渺的表情也显得很怪，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白衣儒生所说的名字竟然会是刚刚离开的怡雪，而且还是他的师妹。

“你是无忧林的传人？”林渺记起怡雪曾经说过她有一位师姐和师兄，但却没有料到与之相见竟会是在这种场合之下。

“不错，我就是她师兄皇甫端！”白衣儒生冷冷地道。

“你一直都在跟着我们？”林渺心中涌起一种荒谬的感觉，讶然问道。

“你真是雪姑娘的师兄？”鬼医冷冷地问道。

“我想我没有必要骗你！”皇甫端不屑地道。

“无忧林的人一向以天下苍生之福为己任，雪姑娘知晓大义，可弃儿女私情，却没想到她的师兄却弃大义而为儿女之事兴师问罪，实不得不让人怀疑！”鬼医也不屑地道。

皇甫端的脸色微变，冷哼了一声，不置可否地将目光投向林渺，森然道：“出招吧！”

“皇甫兄只是以武功衡量一个人吗？”林渺也有些恼火，并不客气地反问道。

“武功是解决问题最直接，也是最便利的办法！”皇甫端不以为耻，冷漠地道。

“皇甫兄很爱怡雪？”林渺又一次问道。

“这是我的事……！”

“可是你现在却把事情也扯到了我的头上！”林渺打断皇甫端的话，也冷然答道。

“是又如何？”皇甫端脸色铁青反问道。

林渺突然笑了起来，半晌才歇，淡漠地道：“皇甫兄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爱，更不知道怎样去爱，你这也是叫爱怡雪吗？”

“废话，难道就你懂？”皇甫端不屑反问道。

“至少，不会像你一样。爱一个人，便是要爱她所爱，支持她所做的一切，即使是一无所获，也无怨无悔！爱只是奉献，而不是索取，你可以气，可以恼，但却不可以不尊重你所爱之人的抉择！”林渺悠然道。

鬼医频频点头，林渺的话仿佛也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上，他也不得不承认林渺所说的理由。

皇甫端的脸上泛起一丝潮红，表情变了数变，但眼神却极为坚定。

林渺又道：“皇甫兄心生妒念，是为神未静，息未平，无忧林乃道家圣地，无忧林弟子无不是修心之人，我看皇甫兄若仍这样只怕会让天下人心寒！”

“爱是不可以勉强的，她爱你，自有她的理由，她不爱你也自有她的理由。强者，并不是就一定会让天下所有女人去爱；弱者，也并不是就一定会让天下所有女人唾弃。也许，平凡，才是一种真正吸引人的魅力，所以，一人爱另一个人，是没有原因也不需要原因的。这一点，还希望皇甫兄能明白！”林渺又淡然道。

“我不需要你教训！”皇甫端忿然道。

“也许，雪姑娘便是看不惯你这种自以为是的作风和丑态，你还不好自为……”

“鲁青！”林渺喝叱着打断鲁青的讥讽，微有些恼意。

鲁青忙住嘴，不敢再乱说，他可不想惹林渺生气，可是他对皇甫端那种目中无人的态度极为不满，当然，如果对方不是怡雪的师兄，他早就对他不客气了。

“够了没有？出手吧！”皇甫端固执地道。

“我不和无忧林的人交手！”林渺淡然道。

“那我就不客气了！”皇甫端并不领情，身形一展，如一道白影般越过数丈空间，乍现间，林渺身前已亮起了一片虹彩。

林渺身子倒掠之际，鬼医和鲁青已经出手了，他们绝不会让皇甫端如此狂妄和目中无人。

“叮……”皇甫端的剑一触鲁青手中之钺，身子便在虚空扭出千万道虚影，竟自鬼医的攻势之下绕过，依然逼向林渺。

“无忧林的人就可以目中无人吗？”铁头大桨一横，狂扫而出，拖起风啸雷鸣般的气旋，直撞向空中的皇甫端。

“铮……”皇甫端的剑如蛇般滑下。

铁头只觉得巨桨没有半点受力之处，而皇甫端的剑已滑向他的手臂，不由得吃惊而退。

皇甫端的动作快极，铁头一退之际，便又出腿。

“砰……”铁头闷哼一声跌出七步，几欲呕血，但却没有倒下，所幸他一身铜皮铁骨，并未受太重的伤，而皇甫端这一脚只有五成力道而已。

皇甫端一顿身，鬼医和鲁青便已攻至，他们实有些愤怒，皇甫端确实太狂了，狂得让他们恨不得让其永远抬不起头来。

林渺也有些怒，皇甫端居然真的痛下杀手，还伤了铁头，确实是不将他的好意放在心上。如果不是看在怡雪的面子之上，他真想出手教训皇甫端，虽然他自知也许并不能胜皇甫端，但以四人之力，又怎惧区区一个皇甫端？不过，此刻他并不想太早出手，也可以说，是想先看看皇甫端的出招方式及武功究竟有何奇诡之处。对于任何来自无忧林的人，他都绝不会小看，天下间，也没有人敢小视无忧林的人。

鬼医、鲁青和铁头三大高手同时缠住皇甫端，并未处于下风，却也不能让皇甫端受制。

“林渺，你这懦夫，为何不敢与我一战？”皇甫端边打边怒喝，他是有点恼怒，可是鬼医、鲁青和铁头无一不是高手，且三人的武功各有不同，铁头刚猛无俦，鲁青轻灵小巧，却防不胜防，鬼医也是奇招迭出，一时之间想要摆脱这三人的纠缠的确不易。

四人相缠，顷刻间便攻出百招之多。

林渺一招都不想错漏，无忧林被称之为武林圣地，也最为神秘莫测，其武功自然有独到之处，任何人都不想错漏。

皇甫端的剑招变化莫测，确实是林渺所见的剑法之中最诡奇的招式。

林渺曾与怡雪交过手，也尝过怡雪剑法的苦头，是以，对皇甫端的剑法并不能算是第一次接触。以他的眼力自然不会错漏任何招式，心中则在暗自揣摩如何拆解这些招式。

“色空无间——”皇甫端低喝，如冲天飞凤，化成一抹白芒，掠上数丈虚空，蓦地倒头，在虚空之中亮起一抹凄艳而光怪陆离的光雾，如一片自空中坠落的云彩。

地上的草木如被巨石碾压而过一般，尽数枯折，平静的地面之上竟溅起如雨水溅落一般的泥点，化成轻淡的灰尘扬起。

林渺恼怒之极，这正是怡雪惊走鬼影子的一招，但是在皇甫端手中使出，似乎更具威力，他没想到皇甫端杀心如此之重，他如此避让，还要出此毒招。

“山海裂——”林渺一怒拔刀，身如惊鸿，刀身竟泛起一层奇异的红润，如同刚刚出炉，烧得通红的烙铁。

虚空之中顿时充斥着足以让人窒息的热力。

刹那间，林渺有如化成了一片火烧云，悠然撞入皇甫端的剑雾之中。

“叮叮……”虚空中传出一串入耳惊心的金铁交鸣之声。

“当……”一声巨响之后，林渺与皇甫端同时倒跌而出，林渺落地，身边的草木竟“哄”地自燃起来，仿佛是一层来自地狱的魔火，在草木间跳跃着淡蓝的火焰。

林渺轻移几步，但他身后的草木却快速地烧了起来，其状异常惊人，让铁头和鲁青看呆了。

林渺与皇甫端对峙，如两座山峰，在两人之间的虚空中充斥着奇异的热力，而林渺的身上也似跳跃着一层淡淡的火焰，但却并未燃烧林渺的衣衫。

林渺所踏之地，草木皆枯，干焦得似乎一点火星就可以燃烧起来。

皇甫端也大为讶然，林渺身上传来的气劲是他从未遇到过的，奇热之极，而热力如无数洪水般自他的剑锋之中涌入，使他全身每一根神经有如火炽，而且每一击之中，包含着层层叠叠的真气，几乎将他的真气冲乱了。

“好，你终于肯出手了！”皇甫端嘴角泛起一丝微微得意的笑容，剑锋上扬，身子一缩，却如一颗掠空的陨石般撞出，直逼林渺。

“喜乐无间——”皇甫端那缩成一团的身影在虚空中突地暴开千万柄剑锋，如一只长满剑的硕大刺猬，而每一柄剑上都亮起数尺长的芒尾，使之有如罩在一团光环之中。

林渺刀锋下敛，正欲出手，突地一道青影自侧旁掠进，直射入皇甫端的剑芒之中。

“当……”皇甫端的剑影四散，身形疾跌数步，神色间显出一脸骇然。

“师姐！”皇甫端低声惊呼。

林渺讶然，他与皇甫端之间多了一高颀清丽绝伦的女子，一身青衣，更显其素雅，但也多了几分冷静。

女子表情如受冰封，冰得让人不敢生出任何亲近之念，但却自有一股高高在上、令人崇慕的气度，如若神庙中供奉的女神雕像。

“你还记得我是你师姐吗？”那女子冷然问道，口气颇有失望之意。

“师弟怎敢一日或忘？不知师姐怎会来这里？”皇甫端神态变得恭敬，稍有些敬惧地问道。

“师妹早知道你一直在跟着她，是以托我送这位林公子一程，你果然未出师妹所料。”女子吁了口气，语气冷得像以木棒搅桶里的冰块。

皇甫端脸上泛起一层羞愧之意。

“无间剑道是用来除魔卫道，用来拯救天下苍生的，是用来争儿女情长的吗？师父让你下山体察贫民之疾苦，让你寻找明君以澄清天下，你又干了些什么？”女子冷声责问道。

“师姐，我知错了！”皇甫端“通”地跪倒在地，额间渗出一片冷汗道。

“你太令我失望了！”女子吸了口气，声音依然冷得不带半点感情。

林渺心中升起一丝暖意，也暗自感激怡雪，怡雪虽然走了，却让其师姐来护送自己一程，这份深情确实让他无法言谢。眼前此女的武功之高，比之怡雪和皇甫端只怕要高出许多，就刚才那有如闪电惊鸿般的一剑轻易破了皇甫端的喜乐无间，便可看出其武功是如何深不可测。

皇甫端的武功也许并不会比林渺高多少，但林渺却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就不能全力以赴，他体内的气劲在刚才使出山海裂之时已外泄而出，只是被他以浩然帝炁转移到了草木之上，这才会使草木枯焦着火。若是再硬受皇甫端那记喜乐无间，只怕会立刻坏事，而这个冰美人的出现则正是时候。

“林公子没事吧？”冰美人冷冷地问道，但言语之中却并无排斥之意。

“谢谢姑娘出手，林渺没事，也许这之中只是一场误会，皇甫兄也并非有意的！”林渺并不想让皇甫端太难看，虽然皇甫端确实有些过分，但毕竟是怡雪的师兄，他也不想让双方真的成为敌人，尽管他可能只有二十几天的生命，但如果能少结一个敌人自然是更好，何况以皇甫端的武功，确实也不好对付。

冰美人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之意，淡淡地道：“是不是误会我比你更清楚，这件事情不劳林公子费心，这一路上希望你多多保重！”

林渺一怔，略带感激地道：“谢谢，我想我会的，咱们后会有期！”

冰美人似乎略有怜惜，眸子之中有一丝莫名的情绪。

林渺知道，怡雪一定将他只有二十多天的生命之事告诉了她师姐，所以这冰美人才会有如此眼神，但这冰美人却绝对是个控制情绪的高手，并没有露出任何痕迹。

“后会有期！”冰美人也一拱手，然后转身向皇甫端淡漠地道：“我们走吧！”

皇甫端望了林渺一眼，眼神间闪过一丝冷杀的光芒，一闪即逝，但却不再出任何声息地跟在冰美人的身后而去。

林渺望着冰美人飘然而去的背影，心中却多了一丝怅然，他不自觉地想到了怡雪。他并没有问冰美人的名字，或者说根本就没有问名字的意念。他很难相信世间尚有人会如怡雪一般美丽，但这冰美人却拥有，只是与怡雪的美丽是两种不同的境界。

“城主，你没事吧？”鬼医急忙上前抓住林渺的脉门惊问道。

铁头也有点吃惊，地上的草木依然在燃烧，而且有越烧越旺的趋势，而这些火却是因林渺而起。

“我没事！”林渺淡淡地道。

鬼医的脸色数变，半晌才缓和道：“城主竟将那扩散的热毒散出体外了，这确实是个好迹象，也许不用万载玄冰，只要云梦泽的那块冰就行了，或是只要有那冰潭之水就可以散去体内的热毒了！”

“啊，那太好了！”铁头和鲁青不由得大喜，照这么说，林渺是定可以有活下去的希望了，那就不用再为之担心。

“哦，是吗？不过，问题是我们能不能够安全地抵达那里！”林渺淡然道。他也为鬼医的判断心生希翼，也暗暗感激刘正教他的浩然帝炁。若非如此，他与高手交手，只怕早已引发火毒焚身了。

松鹤悠然止步，在路边山崖的石头之上静立着一人。

此人负手而立，冷风中，散开的头发轻舞，与衣衫猎猎的节拍极为协调，高颀挺拔有如平原之上突起的奇峰雄石。

那只是一种感觉，让松鹤止步的感觉。

那人在松鹤止步的时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开口说了一句有些莫名其妙的话。

“看云聚云散，品风起风止，真是有趣！”

松鹤也觉得有趣，却不是云聚云散和风起风止，而是这说话的人和这突然冒出的一句让人不明所以的话。

“你是刚自山上下来的人？”那人并没有转身，只是以悠扬而平静的语调问道。

“不错，贫道正是自山上下来的。”松鹤淡漠地回应道。

那人这才缓缓转过身来，显出一张古奇而别具个性的脸，高耸的鼻梁，深陷的眼睛。

“我叫阿姆度，你便是中原正道第一高手崆峒派的掌门人松鹤道长吗？”那人不疾不徐，悠然问道。

松鹤微微有些吃惊，此人是冲他而来的，他也听说过阿姆度这个名字，更知道此人来自贵霜，在中原已经挑战了许多高手名宿，没有败绩，但他没想到却在此时此地遇上了这个贵霜国的绝顶高手。

“不敢，中原正道高手比比皆是，我松鹤岂敢担当第一高手之名？先生实在过奖了！”松鹤肃然道。

“道长谦虚了，我知道中原曾经有个武林皇帝刘正，但遗憾的是如此高手却无缘相会，恨没能早二十年到中原。在武林皇帝之后，正道人物便以道长为尊，乃是武林皇帝之后的第一高手，这一点我已经过多方查证，并无虚假，是以，我想向道长挑战！”阿姆度依然是不疾不徐地道。

“你是如何知道我在这里的？”松鹤冷然反问。

“是别人告诉我的，不过你放心，我并不是要你立刻与我决战，我阿姆度向求公平，更不会傻得成为别人借刀杀人的工具，他们是想对付你，这才想让我们打一场，然后再拣便宜。是以，在道长没有处理好这些事情之前，我并不需要道长给我一个确切的日子。”阿姆度洒然一笑，淡淡地道。

松鹤神色一怔，也笑了，道：“谢谢先生提醒，既然先生如此为贫道着想，如果我拒绝先生，那便太矫情做作了，不如我们在三月清明之时聚于武当山之顶吧。”

“三月清明，还有二十多天，只怕不够，道长处理好这些事也需要休息，而且，我也想让中原所有人知道我们的决斗之事，在五月端午之日聚于武当山如何？”阿姆度大方地道。

松鹤一怔，顿时明白阿姆度的意思，因为他想在所有中原高手的面前证实自己可以战胜白道第一高手，也等于是向中原武林宣战，这一推迟时间也顿使这次比武的性质改变了。

“我在中原尚可以停留数月，道长不会有什么问题吧？”阿姆度淡然问道。

松鹤明白，如果拒绝阿姆度的挑战，只可能将事情弄砸，一旁天魔门在虎视眈眈，如果此时插入一个阿姆度的话，只会使情况变得更糟。想到这里，松鹤不由淡然道：“既然先生指定在五月端午，那我们就五月端午于武当山灵鸠峰上见！”

“好！五月端午武当山灵鸠峰，我等你！”阿姆度爽朗地笑了。

涡水，连接狼汤渠，引黄河之水而接淮河之水，贯通南北。

狼汤渠通黄河，连获水、涡水、颖水，使四水连为一体，这本是为了减轻黄河洪灾泛滥的做法，可后来却方便了水路通航。

过沛郡，待到黄昏，林渺等人才从彭城赶到了涡水之畔。林渺要自汝南回南阳，须路过淮阳国，是以，必经涡水与颖水。

涡河水流并不是太急，相比黄河、沔水和济水，尚不足以称道。

“明天就可以赶到淮阳国了。”林渺望了望那滔滔的河水道。

“怎么这样的一条大河没见到艄公呢？”铁头有些奇怪地道。

“是路口就应该有渡口，怎么不见渡船？难道没人摆渡？”鲁青也感到有些意外。

“可能是艄公休息去了。”林渺想了想道。

“有船吗？有船吗……”铁头拉开嗓门向河对岸高声呼喊道。

“哎，看！船在那边的芦苇荡里！”鬼医突地指了指不远处的芦苇荡轻呼了一声。

“喂，艄公，快把船撑过来！”铁头也看见了，不由得高声呼喝道。

“就来了！”艄公戴着深笠，不紧不慢地将船自芦苇荡之中划了出来。

“那么小的船！”鲁青不由得皱了皱眉道。

林渺也有点意外，那艄公划来的小船只比轻舟稍大一点，载四五个人还可以，但若要再加上四匹马，肯定要把船压沉，而且装四人四马还不知能否装得下。

“你们都要过河呀？”艄公把船靠近岸边，打量了几人一眼问道。

“自然是要过河！”铁头答道。

“可是我这船小，只怕几位不能一次渡过，这马儿有些麻烦，你们哪两位先过去呢？”艄公又问道。

铁头自然心中有数，他自己便曾是黄河边摆渡打鱼的，这种小船如果载四人四马必沉无疑，是以他望了林渺一眼，让林渺先拿主意。

“就让我和铁先生先过河吧，主公稍后再动！”鲁青望了林渺一眼，提议道。

林渺点了点头，他倒并不介意先行后行。

“上船吧！”艄公叫了声。

……

涡河宽有数十丈，水流甚急，沿岸有许多野生的芦苇。

艄公划船的速度倒是挺快，来回一趟仅用了一盏茶的时间。

鲁青和鬼医在对岸相候。

“两位可以上船了！”艄公唤了声。

林渺和铁头牵马小心地上了小船，马儿极不安分，它们并不习惯在船上的滋味，是以得抓紧缰绳。

“两位坐稳了！”艄公说话间长篙在岸上一点，小船“呼……”地便驶离岸边，但却在水中打了个旋。

“希聿聿……”两匹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带得林渺和铁头的身子一歪。

“呼……嘶……”艄公头顶的竹笠竟飞旋向铁头，笠边露出的竹片有如刀锋。

林渺大惊之际，艄公手中的长竹篙已如出水之蛟龙，直袭向他的胸口，带起的水珠破空有声。

竹篙未至，强大的杀机已经将整个船身完全紧紧裹住。

“鬼影子！”林渺惊呼，在艄公旋出竹笠、挥出竹篙的一刹那，那一晚的场面又一次映入脑海，他顿时也明白眼前的艄公是何人了。

铁头也惊，这船身如此之小，想避开这如旋转的飞轮般的竹笠绝不容易。面对这竹笠，即使是他拥有铜皮铁骨，也不敢直迎其锋。

“轰……”船体蓦地自林渺的脚下爆裂而开，林渺身侧是铁头，身后是战马，避无可避，惟有掠空而起，脚下用力之际，便已震碎小船。

“希……”战马一声惊嘶，竹篙完全贯入马体之中，掀出一股热血。

“嗖……”林渺身形在空中之际，自芦苇荡中竟射出数十支劲箭。

林渺再惊，芦苇荡中竟然藏有伏兵，这是他不曾料到的。不过，这些劲箭对他并不起什么作用，他的身子在虚空中奇迹般打个折，悠然飘落岸上。

“轰……”铁头横桨击碎竹笠，身子却随碎裂的小船坠入河水之中。

“小子，我说过会回来找你的！”鬼影子如附骨之蛆般逼上岸来，在林渺尚未立稳身子时，长竹篙便已横扫而至。

对岸的鲁青和鬼医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二人也大急，同时明白，这小船只是个阴谋，对方意在分散他们四人的力量，然后全力对付林渺。是以，艄公才会把他们安然送上对岸，而不给他们留下任何可以渡河的工具，使他们无法援助林渺和铁头。

此刻虽已是春天，但河水依然冰寒之极，想游过这数十丈距离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裂……”林渺龙腾刀横划而出，竹篙应声而断，尽管竹篙之上的强裂气劲震得林渺暴退，但鬼影子也吃了一惊。

林渺并不会错过任何机会，一退即进，面对这可怕的杀手，他惟有主动进攻，否则他只会处于完全被动的状态。

刀芒乍射，如在虚空之中暴起一团火焰，在落霞和夕阳之下，有着无法形容的惨烈。

刀气密密地切割每一寸虚空，让空气裂出阵阵锐啸。

“好刀！”鬼影子眼睛亮了一下，也有些讶异林渺的刀法之精绝，但他却绝无一丝惧意，反而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铁头落水便迅速上岸，他的水性之好，这小小的涡河根本就不在话下。

芦苇荡疾速分开，里面迅速划出数艘小船，显然都是来助鬼影子对付林渺的。

铁头大惊，他自然知道鬼影子的厉害，那晚若非怡雪及时出现，林渺只怕早就死了，却没想到这人竟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在涡河之上，还伏下这么多帮手，可以看出这次鬼影子是志在必得！

刀锋过处，鬼影子手中的半截竹篙顿时裂成两半，但两片竹篙依然利如剑锋一般刺入了林渺的刀网之中。

林渺身子微旋，两边竹篙擦身而过，但心神未来得及稍松之时，眼前已亮起了一团剑芒。

剑芒自刀隙之中透入，然后扩大，将刀网挤成碎片，罩住林渺所有的视线。

剑，来自竹篙的柄部，而刀隙则是因为林渺欲避开两片要命的竹篙才露出的，仅那么小小的一点间隙，但却没能逃过鬼影子的眼睛和攻势，这却成了林渺的无奈。

林渺退，但他的速度并不比鬼影子快，也无法完全封堵鬼影子那似乎无孔不入的剑。

“叮……叮叮……”仅在刹那间，林渺连连封堵百剑之多，但在退后十七步之际，鬼影子的剑自刀锋之下滑过，在他的胸前拉开了一道血痕。

“去死吧！老鬼！”铁头却在此时赶到，大铁桨以万钧之势横扫鬼影子。

鬼影子本欲以快打快，紧逼而上，但却也不敢忽视铁头的这疯狂一击，他的人此刻尚未上岸，只好独自面对这两人了。

当然，鬼影子绝不在意面对这两人，只是他从不想自己杀人失手，也绝不想承担杀人失败的耻辱。对于他来说，只要是他决定去杀的人，就绝对不会在他第一次出手之后仍活着。那是一个杀手的污点，他可以花一个月的时间去研究这个被刺杀的目标，甚至可以花半年的时间去准备一切，但在他出手之后，便绝不希望是一次失败的任务。这是鬼影子的原则，也是鬼影子的自信。

可是鬼影子在第一次出手对付林渺之后，林渺却仍活着，虽然这只是因为无忧林的人出现，但却仍不能不让鬼影子心中生出不忿。是以，这次出手，他绝不想再让林渺活下去，因此，他带来了另外的一些人。

铁头一桨击空，鬼影子却已自虚空中反击而下，他弃林渺而攻铁头，是因为他觉得林渺并不能逃走。在他的剑锋之上，抹上了绝命的剧毒，只要破开一点皮肉，便只会是死路一条，而林渺却在他的剑下溅血了，是以他放心。

对于杀手来说，目的便是完成任务，便是杀死目标，至于用什么手段却是无所谓。

“山海裂——”林渺低吼，身子破空跃起，顿如一团燃烧的魔火一般，整个刀身泛起奇异的红光并散发着炽热无比的气劲，如一个爆裂的熔炉，烧沸的铁汁漫遍了整个虚空。

鬼影子吃了一惊，林渺的刀未至，但那股炽热狂烈的刀气竟使他的皮肤生出一种焦灼的痛感，仿佛是被包裹在一层铁汁之中。他从未想过世间会有如此可怕的至阳至刚至热之气。

地面的草木尽枯，方圆数丈之内的枯草自燃而起，更为此招凭添了几分气势。

天空一片血红，林渺与刀化成一颗自天外太空坠落带火的陨星，以无以匹御之势直冲向鬼影子。

“呀……”鬼影子大吼，身子在虚空之中疾换数十个方位，可是却仍无法走出刀气所罩的范围之外，只好挥刀出击。

那正自芦苇荡之中赶出的王家高手，见林渺这一刀竟有如此可怕的威势，也为之咋舌。

铁头也退，他知道这一刀自己难以插手，便不想成为碍事的目标。

“当……”刀与剑在虚空相击，林渺的身子向空中弹起，却向河边飘去，身上依然似罩着一层奇异的火焰。

鬼影子却暴退丈许，身上的衣服竟燃起火来，面色通红，但衣服之上的火焰一亮即被鬼影子的气劲震灭。

“走！”林渺朝铁头一声疾呼，向河水之中扑去，他绝不想恋战。

铁头顿时明白林渺之意，毫不犹豫地纵身入水，绝不给鬼影子任何挡击的机会。

鬼影子也被林渺体内奇异的火劲冲击得气息不顺，那股奇异的热力自他的剑内游入身体，如有生命和灵性一般直冲七经八脉，他不得不以内劲化解，这便给了林渺和铁头开溜的机会。

“想走？”

林渺和铁头刚临河面的虚空，小船之上便跃起数道人影，横截林渺。

林渺横空划出一刀，身子却向水中坠去，但脚掌却只是在浪尖上一踩，竟借水流之力又破空而起，刀锋自那拦截之人意料之外的角度疾划而出。

那人确实大惊，他本以为林渺会沉入水中，但是林渺却又借水流之力弹起，这使他算错了角度，在空中无法换气，更没林渺那般绝妙的轻功借水浪腾起。是以，等他发现自己估计失误之时，林渺的刀已破入了他的剑网之中。

“叮……”那人横剑，但林渺的动作一气呵成，如行云流水。

虚空之中，惟留下那人的一声绝望惨嚎和洒落的一蓬血雨，那人的断躯与林渺同时坠落冰凉刺骨的河水之中。

鬼影子来到河边，林渺和铁头已经沉入水下，河水之中只有一片血色。

船上的王家高手以钩铙之类的想挠钩林渺和铁头，但却只是把那两截尸身钩了起来。

“快给我搜找！”鬼影子又惊又怒，更是忿愤不已，林渺竟又自他的手底下溜了，尽管中了他的剧毒，可是没有看到目标死在自己的眼前，他便始终无法放下心事。

“他在那里！”船上的王家高手突地一指离船十丈外的河面，却是林渺的脑袋探了出来。

“林渺，这次你绝逃不了，我费祥定要取下你的脑袋！”山西恶鬼一摆手中之桨，快船迅速向林渺出现的方向赶去。

“有本事就来吧！”林渺叫了声，在小船之上众人张弓放箭之时又一次沉入水底之中。

鬼影子也上船，向河心的林渺追去，他不相信林渺在这么长的一段水域之中会不换气。只要林渺换气，便是他出手的时候，而且如此天寒地冻的天气里，在河水之中又能呆多久？何况林渺还中了剧毒！

鬼影子有点奇怪，林渺明明被其毒剑划伤，为何仍能够发挥出那超强的一击？而且在河水之中潜行那么远，这使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

“哗……”鬼影子正思忖间，蓦觉脚下之船一阵狂震，自船底竟冒出一截铁桨，船体在铁桨的乱搅之下顿时四分五裂成碎木。

“啊……”小船之上的王家好手全都在没有半点心理准备之际跌入河水之中。

鬼影子也吃了一惊，但他却如飞鸟般惊起，踏波跃上另一只小船。

“救命！救……”落水的王家高手，在水中挣扎着欲爬上碎木，但是却觉得水底如有怪物食体，迅速沉入水中，然后冒出一片血潮，浮上水面之时却已是一具具尸体。

落水的家将大骇，虽然有些人会些水性，但是在水中却只能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之下求生，但是此刻水中出现了危情，他们根本就无法与铁头在水下交手，是以惟有拼命地向岸上或是靠得最近的船边游去。

落水的六七人，却一个个地沉入水中，似乎有一只巨鳄追在他们的身后，在水中稍挣扎了几下，便沉入水中，然后就变成了一具具浮尸。

水下的怪物速度快得难以想象，那些人拼命地向船边挣扎，可是根本就快不过水下之物。

山西恶鬼费祥也看得心头发毛，抓起船上的绳子，向尚在水中疯了一般叫嚎的人扔去，并呼道：“抓住！”

那人大喜，几乎是感激涕零，拼命抓住那根抛来的绳子，叫嚎道：“快拉！快拉！”

费祥双臂一抖，那人身子“哗……”地一下离水而起，如被钩起的鱼，脱水向小船上飞来。

“哗……”水面突地破开，一道黑光自水底闪出，如恶鱼抢食般，撞向那身子刚离水面的王家好手。

“轰……”那名刚脱水的人一声惨嚎，身子竟拦腰而折，洒出一片凄迷的血雨，让河水再一次染红。

第　三　卷

第八章　怒杀鬼影

鬼影子只看到一个秃头在水面之上晃了一下，便带着那黑物沉入水中，但他看清了那击断那名家将腰身的东西是一柄黑沉沉的大铁桨，正是那击碎小船的东西。当然，他更明白，水底有如巨鳄般可怕的杀人之物正是那个秃子铁头。

费祥将那人拉上了船，但却只有上半个身子，那惨白的脸和绝望的眼神，与带血的嘴，使船上这群视杀人如游戏的人物都汗毛直竖，有的甚至开始呕吐。

“水下是什么东西？”另外几只小船之上的王家家将和一些江湖好手也都看得心胆俱寒，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却知道水下有危险。此刻水下一片血潮，根本就无法看清水中有什么东西，这只让他们想象得更是恐怖。

鬼影子也吃惊，他的武功虽然超绝，但是若下了水，再好的武功也难以施展，如果是他在水中遇上了铁头，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但他却绝不担心，因为他绝对自信不可能真的落入水中，但他身边的这些人却很难说。

“你们谁下水把这小子给我揪起来？”鬼影子大为恼怒，大声斥问道。

没有人敢应声，谁也不敢自信在水底下有什么能耐，尤其是看了刚才那一幕之后。

“快划！他们一定会在对面登岸的，我们就在那边岸上等待！”鬼影子见所有人都在回避他的目光，便知道这些人都不敢下水去面对水底之人，而让他吃惊的是，那秃子在水底之下似乎根本就不用换气，可见这人的水性好极，功力也极为深厚。

费祥见识过林渺的厉害，也尝过铁头的大铁桨，知道这两人没一个是好惹的角色，在岸上他都不敢轻言取胜，在水中自是更不敢想象了。

鬼影子望望并行的四只小船，虽然刚才毁了一只，但绝不会影响他们的实力。有他和这四只船上的二十余名王家好手，对付林渺四人足足有余，何况林渺和铁头在冰水之中浸泡这么久，功力必会大打折扣。

“轰……”众人正极力划船之时，蓦地又有一只小船船底被轰开一个大洞，河水大量向船中涌入。

船上的几人全都大惊，慌里慌张地堵漏洞。在他们边堵漏洞边如临大敌地防突然袭击之时，邻船船边的水面突然裂开，一柄铁桨狂扫而过，那些人虽然也在紧张提防，但仍然防之不及，在这重铁桨之下，竟被扫得翻落水中，而小船也因重力不均遭水下冲击力给掀翻。

“啊……啊……”落水之人惊呼，拼命地向翻了的船背而爬，似乎水下真有食人怪兽一般。

“用钩挠！蠢蛋！”鬼影子大怒，呼喝道。

船上之人顿时回过神来，但铁头却如入水游鱼一般不见踪影。

“快上岸！”那只破漏的小船正缓缓向水中沉去，船上人惊呼，拼命地将小船向岸边倒划回去，他们可不想在河心沉入水中，而水中那煞星正是他们所惧的。

鬼影子大怒，见这几只船上之人如此没用，而他也拿这水底的秃头无可奈何，这样下去，他这剩下的两只船根本就到不了对岸就要沉入水底了，愤然之下，喝骂道：“一群饭桶！你们死也要给我死在对岸！”

“前辈，你先别生气！”费祥可是知道鬼影子身分的人，自然不敢惹他生气，不由得忙劝道。

“哼！”鬼影子冷哼一声，不理费祥，纵身向河水中跃去。

“前辈！”费祥吃了一惊，但一句话却给咽住了，因为鬼影子如点水蜻蜓一般，踏着波涛向对岸掠去，履波如行平地，其身法之快，让人咋舌。

“老妖怪，我在这儿！”林渺突然也自水中探出了半个身子，举手向鬼影子招了招，在宽阔的河面之上，林渺的半截身子显得极为突兀。

鬼影子一见，足下踢出一串水珠，直射向林渺，身子也如飞鹰般扑下。

“哗……”河水在林渺的身边暴起，如掀起了一匹倒挂的巨瀑，浪头若山峰般直撞向鬼影子。

鬼影子只觉得满眼凄迷，一时之间完全陷入了混沌，好像有无数柄利刃夹在这铺天而来的水幕之中向他罩至。他知道，林渺出招了，而且想与他在水中较量一场。而他却极为惊讶，林渺何以没有半点中毒的迹象？而且在这冰寒刺骨的河水之中，连功力都似乎有着极大的长进，难道说在这短短的一会儿，林渺功力便深厚如斯了？或是一开始林渺并未全力而为？

河对岸的鲁青和鬼医见林渺两人没事，都稍松了口气，但见林渺自水中攻击鬼影子，又不由得都捏了把冷汗，他们自然听说过鬼影子的可怕，林渺又是有伤在身，又如何真能是鬼影子的对手？不过，在这冰水之中，他们多少也安心许多，这刺骨的河水对林渺不仅没有害处，反而更能镇住林渺体内的火毒。是以，在水中比在岸上对林渺更有利许多。

“哗……”水幕在鬼影子的掌劲之下裂开了一个巨大的空洞，但在水幕裂开的刹那，鬼影子却骇然发现，林渺的刀已在他身前三尺之处，强烈的刀气在刹那之间迸发出来，如怒潮般裂入鬼影子的掌势之间。

鬼影子吃了一惊，林渺的狡猾似乎并不下于他，极懂利用各种条件来对敌。不过，鬼影子并没有真的太在意，对林渺刀锋的弧迹他看得极为清楚。

林渺的刀并没能切入鬼影子的身体，而是被鬼影子的双掌夹住，但在此时，鬼影子却发现林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诡异的笑意。

“给我下去！”林渺怒喝，整个身子的重心全倾注在刀上，并向河水之中沉去。"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

鬼影子顿时明白林渺的用意，但当他意识到这一切之时，已经是身不由己，如果他想放开被夹住的刀锋，只会被林渺趁虚而入，将他重创于刀下。可如果他不放开手中的刀，那便惟有与林渺一起坠入河水之中，而在河中，却不知道林渺安排了什么毒计。

“轰……”林渺与鬼影子双双落入水中，溅起滔天水花。

冰寒刺骨的河水使鬼影子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虽然他有些心理准备，可是入水之后，才知道这与想象的并不完全是一回事。

河水极深，水中的急流使他的力量难以完全发挥，所有灵活的身法在水中也全然不管用。这一刻，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鬼影子竟然生出了强烈的惧意。在水中这昏暗的世界里，他只觉得自己如一只被猎人围困的野兽，步步危机。

林渺的刀似乎在刹那之间消失，而他也感觉不到林渺所存在的方位，只觉得自己处于一种绝对的险境之中，鬼影子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要赶快脱离这片昏暗的世界。

“哗……”鬼影子拼命挣出水面，眼前一亮之时，蓦觉腿上一痛，顿时有一股血水涌出水面。

鬼影子骇然，顿时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由得暗恨自己居然这样笨，竟如此疏忽而给了林渺这般机会。脚上一痛之时，他慌忙用力上蹬，在水面上横移数尺，避开林渺的第二次袭击，但待他跃出水面之时，只觉脚下一紧，似乎被什么东西给绊住。

鬼影子大骇，运足力道破水冲空而起，但才跃出水面五尺许，便自脚下传来一股强大的拉力，在他的脚上竟系着一根绳子！一端在水中，一端在他的脚上，这使他惊怒交加，林渺这一招也确实够毒，但是他却无可奈何，虽然他的武功超凡脱俗，但是他的水性却与林渺相去太远，在陆地之上，林渺绝不是他的对手，可是落入水中却又是另外一回事。

鬼影子的身子受那绳子的巨大牵扯之力，再一次向水中坠落，但他却运足力道，全力向水面击去。

“轰……”水面几乎炸开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然后鬼影子才沉入水中，他确实害怕林渺在他入水的一刹那来个偷袭，那时只怕不死也要重伤，是以他才会出掌狂击水面。

林渺也绝不笨，鬼影子那掌劲在水下形成一股强大的冲击波，也震得他耳朵“嗡”鸣，眼前泛起一片迷茫的白色水花，使他无法看清东西，但他可以感觉得到。因为他手中牵着连接鬼影子的绳子，是以他可以清楚地感应到鬼影子的方位，而这也正是鬼影子致命的弱点。

鬼影子入水，水中的振荡犹未停止，有死鱼翻出水面，在水中暗流激涌之间，他根本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更别说找到林渺的方位，他从没有如这一刻般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从没有这一刻般恐惧的感觉。河水之中，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不仅陌生，而且有着潜在的危机，因为他脚上尚系着一根绳子！他再也无法保持杀手应有的冷静，无法让自己的心神去感应周围的环境，空有一身绝世武功，却丝毫没有用武之地。而便在此时，他感觉到一股锐风袭向了他的胸前！

长安。

未央宫中日日歌舞，王莽已经有了日暮途穷的感觉，总在求仙求道等荒谬之事中渡日。

朝中百官也皆人心惶惶，陈茂和严尤大败返回长安搬请救兵，只可惜朝中已无兵可派，且国库空虚，何以支持大军去剿灭绿林军呢？何况连严尤和陈茂都惨败，又有谁能去战绿林军、解宛城之围呢？

王莽在这种时候却下令搜罗天下美女以供其修仙之用，其行为已让文武百官心寒，而在百官逼得没法之时，“才让大司空王邑驰传洛阳与司徒王寻发众郡兵，号‘虎牙五威兵’，平定山东，得颛封爵，政决于王邑，除征用诸明兵法六十三家术者，各持图书，受器械，备军吏，倾府库以遣（王）邑，多贵珍宝猛兽，欲视饶富，用怖山东，王邑至洛阳，州郡余各选精兵，牧守自将，定会者四十二万人，余在道不绝，车甲士马之盛，自古出师未尝有也。”

也只有这样，王莽才稍安己心，但是此刻天下四处皆乱，左右难为兼顾，这也使得王莽难以安寝，他自己又何尝不知道自己的末日已经不远了？只不过是在作最后的挣扎而已。

小船之上的山西恶鬼诸王家好手看着鬼影子被林渺逼入水中，便暗叫不妙，后见鬼影子破水而出，却又被扯入水中，便知情况大大不妙，远远地只能看到那片水域如同煮沸了一般，翻涌着奇怪的水花，激涌着强烈的暗流，但却没有半点人影，还不时有血花飘起。

而让费祥更心惊的则是来自在身边水中挣扎却很快死去的同伴，他没敢忘记，在他身边的水底之下尚有一个可怕的人物，其拥有的水性是无人可比的。以自己身处的小船去面对此人根本无济于事，这使费祥心中发毛，眼见鬼影子也被缠在水中，哪还敢在这片水域之中抓林渺？一挥手呼道：“快靠回去！”说话间自己领先将小船调头往回划。

这群人也早就心寒了，哪里还有丝毫再战的念头。是以，不用费祥提醒，也都调转船头向回跑，也不管水中那几个尚在挣扎的人及在水底之下生死未卜的鬼影子。

“看！”费祥身边一人突地一指河心，惊叫了起来。

费祥回头，骇然发现鬼影子已漂在河面之上，鬼影子身边的河水化成一片血红，而鬼影子的躯体如一块浮标般顺水波轻荡着，林渺的头却在不远处冒了出来。

鬼影子死了，费祥知道这个结果是真实的，死在林渺的手中。在水底下的战斗，鬼影子败得一塌糊涂，他也绝没想到自己算计人一生，一个从未失手的杀手名流却会死在一个比自己小数十岁的年轻人手中，而且是在水中。

当然，这与武功并无太大的关系，问题是鬼影子的水性比林渺相差太远，而在水中，武功反而变得不太重要，这也是鬼影子的致死之因。他对自己太自信了，以为自己根本就不可能落水，以其轻功，早已达到渡水如履平地之境，可是他忽略了对手，若在没有意外的情况下，他确实可以踏水登岸，但林渺的出现却是个意外。他可以不下水，但林渺却把他逼下了水，是以鬼影子为他的失算付出了生命的代价。或者，他选择在涡河之上杀林渺就是一个错误的抉择。

“轰……”山西恶鬼脚下的船也破开了一个大洞，他大惊，再不敢犹豫，抓起两块木板，抛落水中，纵身脚点木板以极速掠上并不远的河岸之上。

落到实地上，山西恶鬼这才松了口气，呼道：“绳子给我！”

那破船之上的人顿时明白，忙将船上的绳子抛上岸。

费祥抓住绳子大喝：“蹲下！”双臂使力，小船若箭般撞向岸边，虽然船中灌了水，但船速依然快极，差点便将船上之人晃下船去。

“轰……”小船速度过快，一下子撞上岸边，只把船头撞得破碎，船上之人皆滚落岸上，但这些人却松了口气，至少，在岸上他们觉得放心多了。

另一艘小船也快速靠岸，船上之人迫不及待地跳上岸来，一个个心有余悸地望着水面，又望了望在河中间水面一晃一晃的鬼影子的躯体，他们怎也没料到这不可一世的顶级杀手居然是这种死法，似是被人系于河心，并不会被水流冲走。

山西恶鬼也怔神傻了眼，今日他们折损了这些人却并没能对林渺有半分伤害，他几乎不敢想象自己回去该怎样向王郎交差。

鲁青和鬼医则是大喜过望，这种战果确实出乎他们意料之外。那晚他们虽然并未与鬼影子交过手，但是，他们却听说过鬼影子的可怕，而林渺那日被击得受伤不轻也是最有力的说明，却没想到居然就这样解决了这个头痛的人物。

林渺游上河岸，已是精疲力竭，几近虚脱，虽然他的水性比鬼影子好上许多，但是鬼影子也是一代高手，其难缠的程度是勿用置疑的，想要在水中将此人击杀，也是需要付出代价的。

林渺也受了其几掌，在他将刀刺入鬼影子胸膛之时，鬼影子便捏住了他的喉咙，使得林渺喝饱了一肚子水，差点没在水中昏死过去。幸亏是在水中，鬼影子并没能将他的脖子捏稳，在他拼命挣扎之下，最终成功脱困。但他仍是硬受了鬼影子一脚，是以河水之中有鬼影子的血，也有他吐出的血，但这一脚也帮林渺将腹中的水吐出许多，否则绝无法游回对岸。

铁头也游了回来，他的水性极好，但却冻得差不多，他可没林渺那种抗寒耐寒的本领。在水中尚好一些，可是上岸来被冷风一吹，才真正感到奇寒无比，冻得两排牙齿直打颤。当然，让王郎这次行动的人员几乎全军覆灭，这点牺牲是值得的，至少林渺是这么认为。

河岸上有间小草屋，想必是真正的艄公所居之所，几人并不担心费祥敢追来，连鬼影子都死了，他们绝没有再追上来的勇气，除非他们想死。

林渺并不想在这涡河之畔浪费太多的时间，宜尽快赶去淮阳才是，到了那里便有天虎寨的兄弟接应，行事就要方便多了。而在这里，还不知道王郎会派出什么人来对付自己，若是节外生枝，那可就不太妙了。是以，待铁头烤干身子，四人便共乘两马而行，他们必须赶路！

待四人赶到淮阳，已是第二天了，而林渺却听到了一个惊天消息：刘玄在寅阳称帝，改年号为更始，封百官，更大赦天下，封王匡、王凤为公侯，朱鲔为大司马，刘寅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余将领封为九卿。

这确实是最让林渺震惊不已的消息，绿林军称帝的人居然是刘玄而非刘寅。

[注：绿林军经过这一番争论，最有资格当选的刘寅被怀有戒心的平林、新市将领们否决，而刘玄被拥立为皇帝。地皇四年二日初一（即公元二十三年二月初一），绿林军在淯水边设起坛场，为刘玄举行登基大典，欢庆自己的政权诞生。刘玄宣布改年号为更始，大赦天下，拥立刘玄的平林和新市将领大受封赏，王凤、王匡为公侯，朱鲔为大司马，陈牧为大司空，刘寅因其为刘室皇亲，被封为大司徒，便如王常等支持刘寅称帝的下江兵半领及南阳士大夫们却受到排挤，封为九卿，地位低于平林、新市的主要将领。]

林渺也感到意外，也感到忧虑，刘玄乃魔门的左护法，这个人称帝岂不是把江山完全交给了魔门？虽然他与魔门之间暂无什么利益冲突，可是他对魔门一向毫无好感，更知其是不择手段达到目的的组织，若让这些人主宰天下，受苦的人只是百姓。

当然，事已成定局，他也是无能为力，刘玄如果真是魔门中人，便必定不会放过自己，因为自己知道其身分，是以，林渺知道这次宛城之行绝不会风平浪静，还必须小心行事，否则只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如何能敌刘玄的十数万大军？如何能敌刘玄身边的那许多绝顶高手？

不过，林渺知道刘玄绝不敢明目张胆地对付自己，至少有刘寅、刘秀在，王常虽然与自己并无多大交情，但其正直不阿，想必也不会让刘玄乱来。

当然，以刘玄现在的力量，根本就可以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对付他，这是勿用置疑的，是以林渺一到淮阳便立刻改头换面，更传书让姜万宝作好最坏的打算，刘玄对自己与小刀六的关系并非不清楚，是以，很有可能会拿小刀六留在南阳的产业和生意开涮，这对他们在南方的发展极为不利。是以，林渺不能不让姜万宝和天虎寨的人小心防备，并将大部分人力和资金向北转移。他可不想让自己在刘玄手上大败一笔。

刘玄绝不想让人知道他与魔门有关系，这样只会使他难容于天下正道。是以，刘玄绝不会容忍林渺活于世上，这是可以肯定的。

当然，眼下宛城尚未被攻下，刘玄仍不会对汇仁行的产业进行打击，因为他尚有许多地方需要用上这些人。是以，姜万宝这段时间还是安全的，但过些日子就很难说了。因此，林渺必须要在这段时间把宛城的产业转移，这也是刻不容缓之事。

不过，在淮阳，有许多天虎寨的兄弟，传达消息极快，而这些人知道林渺回来了，更是喜不自胜，知道林渺在河北之事，皆斗志极高，更有动力。

林渺并不想太过暴露自己的身分，在淮阳也显得极为低调。

宛城，四门皆闭，城中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兵，皆不得出城。

事实上，城门根本就不敢打开，否则义军会如潮水般涌入，使宛城不攻自破。

虎头帮大部分帮众已经迁出了宛城，那是因为害怕严尤入城之后对他们进行报复，而后来因绿林军围城，想入城都没有机会。

绿林军并无大举攻城之意，而是采取在城外四面扎营，以死围宛城的策略。

事实上，城中的粮草并不充足，虽然城内在战时采用各种渠道屯粮，可是供城中十数万军民之用，又岂是这临时屯粮所能够解决的？这一点姜万宝也极清楚，因为他也是曾为宛城筹粮的人物之一。

为宛城筹粮，是岑彭来请他帮忙的，宛城之中银子有的是，但却少粮，是以姜万宝乐得买给岑彭一个人情，毕竟他曾是岑彭手下的一名谋事，虽不得重用，却也多少有点交情。

何况，为宛城筹粮乃是个肥差，因此，姜万宝知道城中的存粮顶多只能维持两三个月，过了两三月便会粮绝，若无救兵的话，宛城惟有落个举城而降的命运。

这也是刘玄此次攻打宛城的主要策略之一，今日的宛城乃是坚城，城中安插的内应已经给拔除得差不多了，因此，想破这般坚城，惟有死困一途，别无良策。

刘玄自然不会死守在宛城之外，此刻他已是更始帝，最要紧的便是发布复兴刘氏江山的诏告，更让刘寅和刘秀兄弟二人兴兵北伐。在宛城之外只留下刘玄、王常、朱鲔、陈牧四人主持，王凤、王匡则与刘秀兵分两路直逼洛阳，遇城破城，遇镇夺镇，义军之势锐不可挡，各地的豪强纷纷响应，皆杀官而反，自称将军，改用汉朝的年号，只待刘玄的诏书便立即归顺。只在十数日之间，南阳、弋阳、南郡、南乡诸地响应者多达十余万，是以，王凤和王匡、刘秀兵马所过之处，各地的豪强望风而附。

绿林军发展之速让林渺也感到意外，而这一刻，他也看到了所谓的汉室正统是多么的有号召力，尽管汉哀帝和成帝之时天下间民不聊生，但是汉室毕竟有过辉煌的历史，与王莽的苛政相比，百姓依然怀念往日的时光，而且在这些百姓的思想里仍保存着那些最愚蠢、最纯朴的思想，也便是对皇族的尊崇，使他们认为天下是刘家的这种根深蒂固的想法无法改变过来。是以，刘玄打出复兴汉室的口号，立刻使旧汉的一些老臣和各地的豪强认为刘玄才是真主，一时之间，连赤眉军也给完全比了下去。

当然，王莽的大军也正在向洛阳结集，这也是绿林军所要面对的最大挑战。

林渺赶到小长安集，已是离开枭城的半月之后，小长安已经全都变了模样，商旅减少许多，到处可见绿林军。刘玄虽为帝，但却无都城，其帝号是有名无实。是以，在其所居的寅阳附近圈为军事之地。不过，小长安集尚算平静，今日的绿林军，军纪严明，与民共生，无人敢稍为犯禁。

刘寅和王常皆是以治军极严称著，这虽然让少数战士吃了不少苦，可却使军中上下心服。他们来自百姓，而受百姓拥戴，虽然纪律严明一些，但却颇有成就感。

林渺听得姜万宝讲起这几个月来的情况，当初的二十多万两银子，现在翻了数倍都不止，而且其产业尚在不断地扩大，其人才济济，多数可独挡一面，现在是生意遍地开花，可谓是形势一片大好。

林渺自是欣喜无限，他确实没有看错人，而眼下最主要的尚不是动用这些财力，他们所要做的仍只是休生养息，韬光养晦，只有积累到足够的资本或适当的时机之后，才是真正动用这一切的时候。

林渺返回小长安集依然保持着极度的神秘，他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此刻他的财力比之湖阳世家这等大家族要相去甚远，虽然他已经可以富足一方了，可这与他的目标仍相去太远。

不过，有姜万宝和小刀六为他招募人才，这确实是一件好事。他没时间和机会自己出手，这些人便成了他的眼睛，他可以省力许多。同时，他更要与姜万宝谈一下将人力物力向北转移之事，更将刘玄之事向姜万宝道明，让其心中有所准备。

王郎心中的惊怒，无以复加，鬼影子竟死于涡河，尸体由山西恶鬼让人送了回来。他怎也没有料到，林渺居然能杀鬼影子，看来这个年轻人已经是越来越可怕了。

费祥不敢回来见王郎，这也让王郎气恼，手下办事如此不力，不过，他也知道林渺绝不好对付，否则当日也不会让林渺自邯郸城溜出去了。当日倾出了那么多的人力都未能将林渺留住，眼下就只有山西恶鬼这个林渺的手下败将，想要有多大的作用那是不可能的。

“老爷子，我看这小子的事情我们还是先搁一阵子吧，我们先筹大事要紧，眼下刘玄称帝，如果让其先打出兴汉的幌子，只怕我们很难有戏看。我们也应该早作打算，趁他们在穷于应付王莽大军之时，将河北大局掌握，到时候我们居北，他们居南，足以与之分庭抗礼！”王昌提议道。

王郎眉头一皱，吸了口气道：“没想到刘玄居然这么快行动！不过，绿林军并不足为虑，只要有刘寅在一日，刘玄便绝无法安下心神，迟早绿林军会出现裂痕，刘寅岂是甘居人下之人？我们只须坐观好戏登场即可！”

“老爷子，眼下河北的局势可能会出现变动，诸如信都的任光，很可能是一个威胁，他让林渺成为枭城城主，可见其心也对河北这块肥地有野心。他身为信都太守，自不便出面，所以这才让林渺替他去完成任务。说白了，林渺不过是任光的一颗棋子而已，因此，我认为，我们应该抢在任光的前面行动，林渺只是任光之后的目标，只要任光一去，河北便没有支持林渺的力量，到时候，一个小小的林渺，一座小小的枭城又何足道哉？”蒋兴也插口道。

王郎望了蒋兴一眼，此人一向为他所重视，也追随了他十数年，对他忠心耿耿，虽在王家没什么职务，也不经常抛头露面，可对王郎来说，蒋兴的分量比王昌还要重，这一点王昌也不敢否认。

王昌也极敬重蒋兴，因为此人确实见识过人，足智多谋，这十余年来一直让王郎韬光养晦，这才让王郎成为北方第一豪强，是以王家无人不敬此人。但蒋兴总不喜抛头露面，且常为王郎打点府外之事，是以很难得在邯郸住上几日，这次因刘玄称帝之事，才回到邯郸。

王郎淡淡地笑了笑道：“蒋先生所言虽然有理，但却绝不可以小看林渺那小子！如果先生亲自到了枭城，便知道，这小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居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枭城治理得那般好，足见此人之智慧和手段超出常人，而自他与铜马、王校两军交锋的两战可以看出，此人狡猾多智，用兵奇诡难测，是以要想对付任光，必须先将他除掉。若有此子相助任光，想要对付任光绝不是一件易事。另外，此子诡变百出，在邯郸之时，我便已感觉到此子难缠之极，若不能为我所用，必会成为我之大患，若再让他返回河北，只怕形势会大大不利于我！”

王昌不语，他知道王郎心中始终有块心病，那便是林渺曾劫走过白玉兰，而且此刻白玉兰依然挂念着林渺，整日忧郁，一副病态，王贤应恨不能食林渺之肉，但他爱白玉兰太深，自不能找白玉兰出气，因此只愿能杀掉林渺。而王郎要击杀林渺的另一个原因，是因为林渺让他丢了个大脸，倒并不是真因为林渺暂时对他有什么威胁。说实在的，以林渺眼下的实力，根本就不足以威胁到王郎的发展，当然，往后会是怎样的情况便没有人可以知晓了。

蒋兴想了想，王郎所说的并不是没有道理，对一只老虎，如果先去其爪牙，自然就更容易对付一些，而林渺便是任光的爪牙之一。要对付任光，先对付林渺，也并无不可。想到这里，蒋兴不由得问道：“那老爷子要如何对付这小辈呢？他此刻只怕已在南阳，我们能赶得上他吗？”

“给我飞鸽传书太白顶，请老祖宗派人对付这小子，不信他还能够插上翅膀飞了！”王郎淡淡地道。

“老爷子，这有些不太妥吧？老祖宗在山上不问世事已经多年，他是因为不想理会尘世之事，才离开邯郸去南阳的……”

“你照我的话去做就行了！”王郎打断王昌的话，冷然道：“你便说鬼影子被林渺杀了，便是老祖宗不派人出手，雷霆威他们也绝不会让林渺好过！”

“老爷子说的很对，当年老祖宗手下杀手盟之人，个个亲如手足，他们这些杀手兄弟随老祖宗归隐太白顶，但如果他们知道鬼影子死了，必定会大怒。有这群当年纵横天下从未失手的杀手盟的人去找林渺算账，这小子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活下去！”蒋兴赞同道。

王昌的脸色有些难看地望了王郎一眼，仍劝道：“老爷子，老祖宗当年创下的这杀手盟，在他归隐那一天之后，便不希望世上再有人提起，也不希望……”

“这个我知道，但是成大事又岂能拘小节？要老祖宗真要怪，便让他来怪我这个从不被他看好的孙子好了。他既然是我王家的人，就应该为我王家的大业出一份力！”王郎不悦地打断王昌的话，冷然叱道。

王昌神色再变，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道：“我这就去办！”

王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欣然，更多了一丝兴奋和期待。

“主公，齐燕盈小姐执意要见你！”姜万宝皱了皱眉道。

林渺眉头大皱，讶然问道：“齐燕盈怎么会知道我回到了小长安集？”

“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她好像很肯定主公回来了，而且还说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否则主公会后悔的。”姜万宝也一脸惑然地道。

林渺也大为错愕，齐燕盈怎会这么肯定他回来了呢？会不会只是想诈出他的行踪？又是什么重要的事让她来说？而这会不会是齐万寿的主意……？

“阿四已经在外面挡住了她，主公要不要见这女娃？”姜万宝试探着问道。

林渺也有点头大，问道：“她是几个人来的？”

“只有她和两个婢女！”姜万宝道。

“好大的胆子！好吧，你带她进来！”林渺想了想道。

不过半晌，齐燕盈随着姜万宝气鼓鼓地行入了客厅。

“这便是你要见的人！”姜万宝指了指林渺的背影悠然道。

“好大的臭架子，你以为自己可以躲得了一辈子吗？你以为自己的行踪很秘密吗？”齐燕盈一股怨气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对象，小姐脾气尽露无余。

“哦，齐小姐认为我有躲一辈子的必要吗？我这不是在此接见齐大小姐吗？”林渺不愠不火地转过身，淡然答道。

“啊！”齐燕盈失声低叫了声，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语气之中多了一分尴尬地道：“怎么……怎么是你？”

林渺不由得笑了笑道：“怎么不是我？我正是小姐要找的林渺，自长街一别，小姐容颜更胜昔日，真让我欣慰。”

“你，你就是林渺？”齐燕盈瞪大了双眼，脸色羞红，语气竟有点不流畅了，心中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这一切似乎来得太突然了。

“为小姐看座，沏茶！”林渺坦然向一旁的护卫吩咐道，旋又向齐燕盈大方地道：“请！”

姜万宝有些好笑，齐燕盈一入客厅便大有兴师问罪之意，可是见了林渺居然一下子变了腔调，就像是没见过世面的小姑娘，那咄咄逼人的气焰全不见了，还有点坐立不安的小女儿态。

“我，我刚才不是，不是……”齐燕盈似乎是想解释什么，但是手抓了抓衣角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林渺心中好笑，打断她的话道：“齐小姐不用解释，我知道小姐乃是性情中人，自然不拘泥于小节，林渺就喜欢这种性格之人！”

“真的？”齐燕盈大喜地反问道，顿时又恢复了轻松之态。

“当然是真的，不知这次小姐找我有何事相告？”林渺故作认真地问道。

“哦？”齐燕盈这才似乎想起了正事，不由道：“是我爹让我来的，我爹说，你与他过去的恩怨可以一笔勾销，只希望以后大家能够好好合作，就像这几个月在生意上的合作一样。因为我们之间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齐燕盈说话间目光向四周的护卫及仆人望了一眼。

“你们先退下！”林渺向那妇仆和护卫轻喝了声，心中却极度意外。

齐燕盈又将目光投向姜万宝，似乎想姜万宝也出去，林渺却笑道：“大小姐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不必对他隐瞒任何事情。”

齐燕盈这才轻啜了一小口茶，道：“我爹说，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敌人，那便是魔门！是以，他才想与你不计往日的恩怨，共同对付魔门这一大敌！”

“哦？”林渺心头狂震，他确有些相信齐燕盈的话了，因为他知道齐万寿曾杀了游幽，为了玄门之秘而背叛了魔门。是以，魔门要对付他那是极为正常的，在权衡轻重之下，齐万寿这才要与自己抛弃成见，这种可能性极大。

“我爹还说，刘玄此刻正在秘议如何对付你，他们似乎已经知道了你的行踪，所以你要小心！”齐燕盈又道。

林渺神色顿变。

“为什么你爹他自己不来，而要让你来？”林渺沉吟了片刻，淡然问道。

“如果是我爹亲自来，能够见到你吗？而且我爹是何等身分，岂会亲自来跟你说这些？我是我爹最信任的人，由我来代言难道还不够吗？”齐燕盈有些不忿地反问道。

林渺歉然地笑了笑道：“对不起，是我多疑了，请齐姑娘代我转告你爹，我十分乐意与他合作，能让他不计前嫌是我林渺的幸运，也谢谢你们给我带来的消息！他日有空，定当亲自上门谢过！姜先生代我送小姐回府！”

“喂，我来给你送了这样一个消息，你连请我吃一顿饭都舍不得吗？”齐燕盈一听林渺立刻要送她回去，不由得又恼又急地立身质问道。

林渺一怔，笑道：“如果齐小姐肯赏脸的话，那便吃了饭再走也好！”

“你这人太吝啬了，还要我开口提出！这一顿饭我吃定了，而且还要和你一起吃！”齐燕盈大耍小姐脾气，不服气地道。

姜万宝也不由得感到好笑，齐燕盈仍像个孩子一般，说话做事都依着性子。

“那就依齐姑娘吧。”林渺苦笑了笑。

“五月初五阿姆度与松鹤道长决战武当山？”林渺微讶反问道。

“不错，这消息已经传出了好久，而且传闻那群一直追踪一个神秘人物的正道人士遭到了魔门的袭击，有许多人受了重伤，连松鹤道长都受了伤！”陈通吸了口凉气道。

“看来魔门已经很猖狂了，江湖有难了，但你们切记，不可太过张扬，尽量做到韬光养晦，只有待时机成熟之后，才能够振翅飞翔！”林渺沉声叮嘱道。

“主公放心，我们全听主公的吩咐！”陈通肯定地道。

“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主公之智何其深远，让万宝佩服！眼下群雄并起，我们若想强自出头，只能是耗尽自己的力量而无所得！”姜万宝赞赏地点头道，旋又道：“我想为主公引见一个人，不知主公可有兴趣一见？”

林渺讶然道：“先生所引何人？既然是先生引见之人，想必不会差到哪里去，何不请他进来？”

“有请贾先生！”姜万宝向外呼了一声，不一会儿，杜林便引着一个中年儒生大步行入。

“贾复见过姜先生！”那中年儒生入厅便向姜万宝行了一礼，客气地道。

“这位是我的主公林渺！”姜万宝忙介绍道，旋又向林渺介绍道：“这位乃是冠军县的贾复贾君文先生。”

“贾复见过主公！”

“贾先生免礼，请坐！”林渺打量了贾复一眼，只觉此人神态从容沉稳，面目古奇有风雨不惊之态，不由得心喜。

“久闻主公少年英杰，豪气干云，智慧过人，志向远大，不知主公对近日群雄并起有何见解呢？”贾复不客气地坐下，开口竟先一步发问道。

林渺暗讶，贾复如此先扬后抑地直接提问，可见此人不擅作伪，而且必有过人之见识，否则也不敢喧宾夺主地向他询问。

“‘少年英杰、智慧过人’不敢当，只是略知一些乱世生存之道，而在世俗的暇隙间寻找属于自己的天空而已。眼下群雄并起，皆是为民请命，可谓一件好事，只是，天下已够乱够苦，能弃私欲者甚少。是以，天下群雄终难齐心。若要让我对每一位有所评价，那大可不必，天下局势已很明朗，南有绿林，东有赤眉，东南两面，余者皆只能相附生存，别无选择。北方最乱，但却自成一体，无序可循，成与败无人可以预料。是以，北方尚有争议之处，但依眼下形势，得天下者应在南方和东方。南方绿林军若能再破王莽聚结的洛阳大军，则天下唾手可得，赤眉必望其背项；若无法取胜，则赤眉尚有希望。而北方短时间内无力外征，惟待一统才有可能形成浩大之势，这两年之中，可以不提！因此，所谓群雄并起，只能看东南方的好戏而已！不知先生认为我所说可对？”林渺淡淡地反问道。

贾复神色不变，轻呷了一口茶，又问道：“那主公又意欲何为呢？”

“天下非一家之天下，若刘玄能做到国泰民安，救民于水火，我惟坦诚相附，或是敛尽巨资安享一方而已。当然，大局未定，时局难料，我们又何必操之过急？值此大乱之时，惟韬光养晦，待机而动方是正理。箭射出头鸟，别人四下争战之时，我可蓄力待发，彼疲我动，一举而惊天下。不知贾先生认为我所想之法可有错？”林渺又反问道。

贾复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欣然的喜色，赞道：“好个韬光养晦，那主公认为刘玄能否做到国泰民安呢？”

“贾先生又怎么认为呢？”林渺不答反问道。

贾复不由得一笑道：“或许绿林军中有治理天下的人才，但却不会是刘玄。我亦同为南阳之人，对此人之习性虽不敢说知之甚详，但知他是个安于享乐，却又懦弱之人，只看其留王凤、王匡，而挤王常和刘寅便可知。他对手下将领无果敢决策，必会使腐败成风，百姓何以能幸福？天下何以得清明？是以，我并不看好绿林军。”

“先生似乎忘了绿林军还有刘寅、王常这样的人物在！”林渺含笑反问道。

“如果是刘寅、王常称帝，或许天下真能清明。从其治军之法来看，这二人确有治天下之才，但刘寅法令太苛，若用之于民，要是在武帝升平之时或可大治，可此际天下已是残破不堪，苛吏苛严只能使大多数百姓难避其灾。是以，刘寅也并不太适合今日的天下之主。当然，在绿林军中似乎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只不过，刘寅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当政，如今绿林军畏避他的人绝不止一个，其性刚烈，终会被刘玄所不容。是以，刘玄称帝，刘寅的命运已经注定。因此，我不觉得绿林军得了天下便能治理好天下！正如主公所说，天下非一家之天下，得而复失并无不可，若百姓让他当皇帝，他便可当皇帝，百姓怨声连天，他自然也无能为力！”贾复肯定地道。

林渺欣然笑了笑，赞赏道：“先生的分析正合我之心意，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所以，我现在并不想争一时之快，找个合适的地方储存力量，再找个合适的时间举臂高呼，自可事半功倍！”

“主公果然有非凡之预见，想必这合适之地就是北方了！”贾复欣然立身再次施礼道。

林渺不答，只与贾复对视了一眼，不由得朗声欢笑起来。

贾复也心领神会地跟着大笑起来，姜万宝和杜林也悠然而笑。

“主公，有个人想见你！”陈通神色古怪地道。

“又是什么人？”林渺有些微恼，他回小长安集才住一日时间，便先有齐燕盈知道他的下落，现在又来了个陌生人。

“他不肯说，但绝不是一般的人！”陈通望着林渺的表情，倒真有点怕林渺生气。

“不是一般的人？那你告诉他我在这里了？”林渺冷然反问道。

“没有，但是他却抓了齐燕盈小姐！”陈通无可奈何地解释道。

“什么？”林渺不由得失声低问，神色大变，顿时明白何以陈通的表情这般古怪。

“来者就一个人吗？”林渺又问道。

“就一个人！”陈通点了点头。

“好大的胆子！就一个人也敢擒齐家大小姐，带我去看看！”林渺吸了口气道，他知道这个人是不见不行了。如果齐燕盈有个三长两短，他与齐万寿之间便真的再也没有合作的余地了，何况齐燕盈也并不是一个惹厌的人，林渺对其颇有好感，自然不想让其受到伤害。

未到大厅，林渺便已感觉到了一股肃杀之气，仿佛在大厅之中潜伏着浓浓的危机，这使林渺不由得吃了一惊，微顿之际，又继续大步行入大厅之中。

“林公子救我！”齐燕盈一眼便认出了林渺，不由得呼喊道。

林渺的目光却落在坐于大厅上首一名以血面具扣住面庞的人身上，与其透过面具的目光一触，他禁不住自内心打了个寒颤。

“好冷好利的目光！”林渺心中暗忖，他自问从未见过比这更可怕的目光，这道目光仿佛一下子透入他的心底，将他的所有心思全都一览无余，而自对方身上更散发出一股莫名的气势，使大厅之中每一个人都不敢大声喘气，其势霸绝而肃然。

“你就是林渺？”那血面具之人冷然问道，声音自骨子里透出一丝傲意，仿佛有高不可攀之势。

“不错，我便是林渺！敢问阁下如何称呼？还请先放了这位小姐再说！”林渺向齐燕盈指了指，肃然道。

那血面人淡漠地一笑，悠然松开齐燕盈的手道：“你可以走了，这里已经没有你的事！”

齐燕盈一呆，有些惊惧地望了血面人一眼，却不敢说什么，然后迅速跑到林渺的身旁。

林渺也有些意外，这神秘人物倒很大方，如此轻易地便放了齐燕盈，这确让厅内所有人都讶然，也对这神秘人的来意有点莫名其妙。

“阁下找我有什么事？”林渺客气地问道。

“三老令曾经在你手中出现？”那血面人又淡淡地问道。

林渺一呆，望了神秘人一眼，并不否认地点了点头道：“不错，三老令确实曾落在我的手中，你是赤眉军的人？”

“可以这么说，那你的三老令是如何来的？”那人淡漠地一笑，又问道。

“我不知道阁下的身分，却要回答阁下这么多问题，这不公平！”林渺也淡漠地回敬道。

那血面人一怔，神情微变，语气更冷地道：“从来都没有人敢在我面前这般说话！”

“这样的狂人我见得多了，你究竟是什么人？”林渺不屑地反问道，他心中也有些恼了。

“年轻人好狂，有个性，你听着，我就是樊祟！”那血面人悠然立身而起，淡漠地笑道。

“啊！”林渺和厅中所有人都失声惊呼，林渺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他怎也没有料到眼前这人会是赤眉军的首领樊祟！

“哼，你是樊祟？有何为证？”林渺冷然反问道，他确实很怀疑这一切。

“没有必要作任何证明，你必须相信！”樊祟淡漠地应了一声，随即又问道：“你的三老令是不是琅邪鬼叟给你的？他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人世了？”

林渺心中有气，但听其口气，倒颇有些像樊祟，也便漫不经心地道：“不错，三老令正是琅邪鬼叟交给我的，他已经死了，难道幽冥蝠王没有跟你说吗？”

“除了三老令外，琅邪鬼叟还有什么东西交给了你？”樊祟不答反问道。

“鬼影劫！”林渺淡漠地回应了一声，心中却已明白樊祟此来的目的，他自然不会如实相告。

“除此之外呢？”樊祟又问道。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林渺冷然道。

樊祟冷哼了一声：“你比谁都明白，我要你带我去隐仙谷走一趟！”

“啊！”林渺吃了一惊，急道：“对不起，我尚有许多要事待办，恕不能奉陪！”

“你没有选择的余地！”樊祟冷而肯定地道，其霸道十足。

“樊祟有什么了不起吗？我铁头根本就没把你放在眼里！这里可是南阳，你有什么好狂的？”铁头见樊祟如此目中无人，心中已是大怒，此刻见其根本不把林渺放在眼里，他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樊祟并不发怒，只是仍以冷静之极的目光对着林渺，平静地问道：“你去还是不去？”

林渺肯定地摇了摇头，道：“恕不奉陪！”

“那就休怪我不客气了！”樊祟悠然向林渺逼近。

林渺吃了一惊，樊祟并未出手，但其强大的气势有如钢罩一般紧裹着他，强大的精神也紧紧地锁住他的每一缕念头。他知道，只要自己稍有动静，便立刻会引来雷霆一击，而自己若不动，只会等待受其惊天一击。

“在这里还轮不到你撒野！”铁头冷哼，挥桨横撞而出，拖起一股狂澜般的气旋卷向樊祟。

樊祟眼都没眨一下，仿佛对这一切都视而不见，望着那千钧之物狂砸而下，他依然一步步逼向林渺。

铁头暗道：“找死！”

铁头并没有如愿，他像大厅中所有人一样错愕，在他的大铁桨只距樊祟半尺许时，却不知为什么，大铁桨落到了樊祟的手中。

樊祟的手，快得难以形容，准确地抓住了那挟带万钧冲击力的大铁桨，无声无息，他依然平静地迈着小步逼向林渺，连斜眼都不曾看铁头。

“轰……”大铁桨倒撞上铁头的身子，铁头惨哼着飞跌而出，整个桨身竟然变得弯曲，如一张奇形怪状的弓。

鲁青和陈通也都快攻而上，他们绝不允许别人在这里如此猖狂。

二人联手，声势又自不同，但结果却完全一样，他们根本就没能沾上樊祟的衣服，便已被樊祟挥手击出，如两只纸鸢般跌在铁头的身上，而樊祟依旧悠然地逼向林渺。

林渺有刀不能出，只觉得自己无论是自哪个角度出刀，都只会撞上樊祟的拳头，无论哪个角度都只会产生与铁头、鲁青同样的结果。他实在想不出这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感受，仿佛憋在心中的气一直都无法遣散。樊祟每向他逼近一步，他胸中积郁的残气便越多，如果他能出刀，则可以自刀身泄出，可是他不能出刀，不敢出刀！

“哇……”林渺狂喷出一口鲜血，他无法抗拒来自樊祟的压力，无法遣泄内心的郁气，是以惟有以喷血的方式来缓解心灵和身体上的压力，但他依然没能摆脱樊祟那冷如冰刃的目光，不过，他已经可以出刀了！

大厅中所有人都大惊，樊祟犹未出手，林渺便已经喷血，而林渺却在此时出刀，这一切都让他们大惑不解，弄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林渺毕竟还是出刀了。

刀锋划过血雾，拖起一道凄艳的弧光，让那片血雾凝成一抹血色的刀气，破入樊祟的气场。

樊祟驻足，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似是为林渺这一刀而惊讶，抑或只是因为其它，但樊祟还是首次为一个人停步。

“砰……”血雾如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爆散而开，洒入尘土之中。

林渺的刀距樊祟两尺，但樊祟的拳头已经击在林渺的小腹上。

林渺惨哼着倒跌而出，他从没有想象过这么快的拳，也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败得如此窝囊。那日与刘正交手，还与其相触过，可是樊祟却似乎更可怕，那一双手似乎完全可以不受空间和距离的限制出击，这的确不能不让林渺吃惊叫苦。

“主公，快走！”天虎寨和虎头帮的众弟兄此刻哪还能闲着？一把扶起林渺，另外一群人则不管是否能阻住对方，皆向樊祟扑去，企图阻一阻樊祟。

“自取其辱！”樊祟拂袖间，这群人便已东倒西歪，更别说阻止其前行的脚步了。

“我和你拼了！”鲁青和陈通再次扑出，也顾不得身上的伤。

“林渺，你可以走，但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必死无疑！”樊祟望着被鬼医和齐燕盈扶起已经疾退至门外的林渺，冷声道。

“主公，别管我们，快走！”铁头高呼，吃力地爬了起来，抡起弯曲的铁桨狂扑而上。

“都给我住手！”林渺抖开身边的鬼医和齐燕盈，停住脚步，大吼道。

大厅之中顿时陷入一片寂静，众人皆不由自主地停手，连樊祟也不例外。

林渺望了铁头和鲁青诸人一眼，又望了望那些虎头帮的兄弟，沉声喝道：“你们都给我退下！”

“主公！”铁头和鲁青诸人无奈地呼叫了一声。

林渺并不搭理，却望向樊祟道：“我跟你一起去，但这只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他们无关！”

“主公，不可！”姜万宝也惊呼。

林渺摇了摇手道：“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说，我一定会回来的！”

“好！年轻人果然是个人物！”樊祟露出一丝欣赏的笑意。

“废话便不用多说了，我仅是领你去隐仙谷，至于如何进去，我也不知道，那里面布下了奇门阵式，我并不懂此道！”林渺并不为其所动，冷然道。

“那你当日是如何进去的？”樊祟冷问道。

“我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进去的，因为当时我重伤欲死，在昏迷不醒之时被人带了进去。我入谷七天七夜之后才醒来，是以，我根本就不知道如何入谷！”林渺直言道。

“但是你出来了，不是吗？”樊祟又问。

“不错！”

“那便自你出来的那条路上进去就是了。”樊祟漠然道。

“那是一片绝崖，根本就爬不上去，在绝崖之下是暗流激涌的江水，除非你是一只鸟！”林渺沉声道。

“那你是不去了？”樊祟怒问。

“我只是先告诉你，让你有心理准备，你愿什么时候出发我都奉陪！”林渺傲然道。

“那好，我们便立刻动身！”樊祟笑了笑道。

“主公！”铁头和鲁青诸人大急呼道。

林渺明白他们所担心的是何事，伸手制止道：“我知道，我的事就由我自己解决，你们就在这里等消息，不必跟来！”

“主公，那你一路小心！”姜万宝神色有些紧张地道。

林渺自信地笑了笑，不答反向樊祟道：“走吧！”

“主公，外面有大批绿林军将我们这里包围了！”一名匆匆赶来的虎头帮弟子见到林渺，不由得急忙道。

“什么？”林渺吃了一惊，心忖：“刘玄好快，居然敢明目张胆地对付我！看来他确实是真的知道我的行踪！”旋又向樊祟望了望，笑道：“看来，我的麻烦比较多，他们是来抓我的，只怕没办法跟你一起去隐仙谷了！”

“哼，在没到隐仙谷之前，没人能对你怎么样，绿林军又如何？”樊祟冷声道。

林渺想到隐仙谷那几个怪物，心中倒宁愿去对付绿林军而不想面对那几个怪物。不过，他也明白，如果落到刘玄的手中，其结果同样很惨。

“你立刻去通知姜先生安排一切，我尚有要事需与这位先生去办！”林渺向那名虎头帮的弟子沉声吩咐道。

那名弟子微愕，但却不敢怀疑林渺的话，转身迅速向内堂行去。

“我们走吧，就看你的了！”林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向樊祟道，他确实并不在意，有樊祟为他开道，也便乐得轻松。他自知逃不出樊祟之手，但如果情况特殊，他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至少，他不想受到挟持去做自己并不想做的事情。

“让林渺出来见我，否则，你们全都有罪！”廖湛的声音极冷极傲，他并没将林渺放在眼里，而此刻，他已下令围住汇仁行，他不相信林渺能做出什么来。

林渺与刘秀颇有关系，不过此刻刘玄已经差走了刘寅和刘秀，也并不怕这两人出来反对，而这里更是他的天下，是以，明目张胆地来对付林渺，并没有人敢说半句异话。

“是谁要找我呀？”林渺施施然地步入汇仁行，漫不经心地问道。

廖湛讶然，似乎没想到林渺居然敢独身而出，而且如此满不在乎。

“圣上让本将军来请你入宫与其小叙，林公子便与我走一趟吧！”廖湛淡漠地道。

“想必这位是廖湛将军吧，有什么事还劳动大将军亲临，真是不好意思，只不过，我今日要让将军和圣上失望了，林渺已经答应别人先去办一件事，我也是身不由己，还请将军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

“是什么人比圣上更重要？难道你就不怕杀头吗？”廖湛大怒，叱问道。

“自然怕杀头，所以我才不能不跟他去，这个人就是他！”林渺说话间将手朝身后一指。

廖湛将目光向林渺身后投去，也吃了一惊，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了来自那面血具之后的压力，仿佛他的心在刹那间系上了一把锁，紧紧地揪在一起，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而更让他心头发寒的却是那血面具之后的目光。

“如果廖将军有什么事便跟他说吧，若这位肯让我随你去，我立刻便去，相信廖将军也不会让我在中间难做人，横竖都要杀头，你们先打个商量，让我怎么个死法！”林渺耸耸肩，无可奈何地摊摊手道。

“他是什么人？”廖湛也有点心怯，扭头向林渺问道。

“他便是名动天下、威震四海的赤眉军大首领樊祟！”林渺可不怕给樊祟添乱子，对于他来说，樊祟的乱子越大越好，他也就越有机会溜走。

廖湛和几名绿林军将领差点吓得自马背之上跌下，神情皆变得极为难看地打量着樊祟，似乎是想看出其真假。

“你真……真的是樊大龙头？”廖湛声音也有些走调地问道。

林渺心中暗笑，不过，人的名，树的影，樊祟自天凤五年（公元十八年）起义，至今也有五年之久，其赤眉军转战数省，杀官兵无数，鲜有败绩，而樊祟更被称之为继当年武林皇帝之后神话般的高手，乃天下有数的大宗师之一，其威名便是刘玄亲见也得以礼相见。何况其赤眉军与绿林军并立于世，影响更为深远，廖湛虽是一时兴起的豪强，但与樊祟这雄霸一方的霸主相比，却要相去甚远。

廖湛又岂会不明白，论辈分，在天下义军之中，或有王凤、王匡可与樊祟相比，但论个人的声势，天下义军无一人敢与樊祟并论。人们都知道，没有樊祟便不会有赤眉，但没有刘玄，或没有王凤，绿林军照样存在！这便是差别。是以，他突闻眼前之人竟是樊祟时，心中的惊骇自是难以明述。

樊祟瞪了林渺一眼，他似乎明白，林渺只是在故意给他找麻烦。然后他的目光才落到廖湛的身上，淡漠地道：“私临贵地，未曾向你们龙头问好，还请廖将军代樊某人向玄帅问好！”

绿林军众将心中稍安，樊祟的态度还算是极温和，只不过，他们也听出了樊祟口气里并没有当刘玄是皇帝，依然称刘玄为玄帅，可见樊祟并不在乎绿林军。当然，以樊祟的身分又岂会轻认刘玄为帝？算起来，刘玄的辈分和资历比樊祟都要低，若要让这一代霸主心服，必难如登天，廖湛自不敢相怪。

“不知樊大龙头在此，廖湛有眼不识泰山，不过，今日我奉主上之命来请林公子赴宴，如果没能完成任务，只怕难以向主上交差，还请……”

“林渺是我要的人，待他替我办完事之后，你们要怎样就怎样，我绝不插手。但在这期间，你们绝不可插手我与他之间的事，否则就别怪我樊某人不客气，还请廖将军把我的话转告你的主子！”樊祟悠然道，语气强硬，不留半点回旋的余地。

“这个……这个……”廖湛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说好，怔了半晌才道：“那请樊大龙头留下信物，让我也好有个交代吧！”

樊祟似乎也并不想在这里太过让绿林军难看，是以，他并没反对，自怀中掏出一面小旗，迎风抛出。

廖湛接旗在手，只见旗杆为精铁，带有尖锋，可作暗器，旗身为紫缎，书着一个“樊”字，确实是传闻之中的赤眉令旗，只不过并非可调动赤眉兵马的赤缎令旗。

“谢樊大龙头，我们可以回去交令了！”廖湛向樊祟一拱手，恭敬而客气地行了一礼，这才向身边众将喝道：“我们走！”

林渺无奈地耸耸肩，看来这一场乱子是弄不起来了，不过也幸亏有樊祟在，否则，这乱子应该由他和姜万宝诸人来应付了，说不好会连累这些人，但现在却至少可以让姜万宝诸人有机会转移，暂时不用正面与绿林军冲突。

当然，这之中的时间也难维持多久，刘玄仍不会放过姜万宝诸人的。所幸他早让姜万宝有所安排，否则，结果只怕很难预料了。但林渺仍在心中把刘玄狠狠地骂了个够，这人确实也够毒辣的，这么快便下手，看来自己在南方的日子没几天好过，想要如往昔一般八面来财也是难事，他倒有些后悔卖给了绿林军那么多天机弩，而此刻却要被其反噬一口，真是个笑话。

“你在想什么？我们该走了！”樊祟冷然道。

林渺苦笑着耸耸肩道：“看来你的面子在哪里都好使，只不知道在长安会不会也有这么风光？让王莽也给你行礼下跪！”

“少给我耍花样，我要杀你易如反掌！”樊祟冷冷地道。

“我哪敢呀，我可没第二颗脑袋！”林渺一脸无辜地应道。

“以后不可再轻易提我的身分，否则我会割掉你的舌头，让你永远都说不了话！”樊祟又警告道。

“不会有那么严重吧？我不说就是！”林渺打量了樊祟一眼，故作大惊小怪地道。

“少啰嗦！带路！”樊祟不耐烦地叱道。

“不说就不说，有什么了不起嘛！”林渺嘟囔着拉过马儿。

第　三　卷

第九章　霸王樊崇

“喂，我感觉有人在跟踪我们！”林渺向樊祟出言道。

“不用你教我！”樊祟淡漠地回应道。

“这可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你别好心没好报！”林渺有些气恼地反驳道。

“就算有人跟踪，你也没有机会逃走！”樊祟不冷不热地道。

“我为什么要逃走？真是好笑，我若想走早就走了，只是不明白你堂堂赤眉军大龙头却放下军务不理，孤身一人前来南阳，若是你死了，我想赤眉军也便要散伙了！”林渺没好气地道。

“哼，我死了，你不是更如意了吗？”樊祟冷笑道。

林渺诡诡地笑道：“那倒也是，你要是死了，我倒是少了些麻烦，只是该死的人总是那么难死，而不该死的人却总不长命，这个世界真是太没……哟！”林渺刚说到这里，蓦感鞭影一晃，忙闪身，但肩头依然被马鞭狠狠地抽了一记，痛得他一咧嘴，气道：“你怎么说打人就打人？”

“算你躲得快，否则一定打裂你的嘴！”樊祟不带半点感情地道。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你不爱听就不要听，又何必打人？别以为武功好就有什么了不起！”林渺似乎并不在乎樊祟的身分，他心中极为不忿，是以也不怕言语惹怒樊祟，因为他自问若真入了隐仙谷也是死路一条，即使是那几个怪物打不过樊祟，樊祟也定会知道那《神农本草经》的二部分在他的手中，那时只怕后果会更难堪。因此，他已经豁出去了，根本就不在乎樊祟发不发火。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别挑战我的忍耐力，这对你不会有任何好处！”樊祟冷杀地道。

“你身为数十万义军的大龙头，不会只有这点气量吧？跟我这个后生小辈一般见识！”林渺仍然满不在乎地道，但语气之中却也有退避之意，他倒也不是真想激怒樊祟，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

“哼，我看你倒像个小无赖！真不明白一个小无赖也会有这么多人跟随！”樊祟不屑地道，眼神中多了一丝鄙夷。

“哎，你说对了，我就是个小无赖，生在宛城，长在混混窝里，自然也是个小无赖了。不过，你可别看不起无赖，当年楚王韩信也是游手好闲的混混，高祖也是痞子出身，小无赖有什么不好？乱世英雄皆混混，不混怎能成英雄？”林渺不以为耻地笑道，目光不无挑衅地望着樊祟。

樊祟望了望林渺的表情，却也有些无可奈何，对这种不要脸皮的人来说，他身为一代宗师，一方霸主，自不会与其一般见识，是以，他扭过头去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怎么？没话说了吧？英雄不怕出身低，你从小有个好师傅，才教会了你这么好的武功，我林渺可是全靠自己摸打滚爬学得一点本事，虽然今天不如你，可是到了你这么老的时候，保证比你现在更风光！”林渺得寸进尺地道。

“我很老吗？”樊祟突地反问道。

“看你样子就知道你不老也差不多了！”林渺半隐半骂地道，故意目光不看樊祟。

“你是第一个敢在我面前如此放肆的人！”樊祟冷然道。

“那我应该感到骄傲才是，不过，我这人一向都这么骄傲，可不是件好事！”林渺不置可否地道。

“你还没说够吗？”樊祟又问道。

“我怕你会闷着寂寞，所以才想说话陪你解解闷！”林渺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道。

樊祟也拿林渺没办法，遇到这种无赖型的人物，他的武功倒也不好使，因为林渺将大帽子压到他的头上了，好像是一片好意，是以，樊祟要是还找林渺麻烦便真成了恩将仇报。

“谢谢你的好意，不过你若还般啰嗦的话，我受不了！”樊祟没好气地道。

“那就算了，反正这个世上好心换不到好报的事太多了，也不在乎多你这一桩！”林渺装作无辜地摊手道。

“对了，我记得前面小镇上有个很有名的饭庄，那里的酒很够味的，要不要去喝几杯？”林渺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道。

“难道你不怕后面的人来找麻烦吗？”樊祟淡问道。

“不怕！有你在，天塌下来都不怕。”林渺洒然摇头道。

“可是我却怕你耍花样。”樊祟冷然道。

“哈，堂堂赤眉军大龙头也会有害怕的事，真是好笑！你不是说我只是个小混混吗？又有什么好担心的，这么冷的天，不喝口热酒，真是太对不起自己的身子了！”林渺好笑道。

“要喝你自己去！”樊祟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地道。

“哦，那太好了，你不喝只由得你，我才不在乎！”林渺大喜，一拍马，呼道：“驾！”打马领头向前面小镇上赶去。

樊祟望着林渺的背影，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淡笑，也打马疾跟而上。

“哇，好香的酒呀！”林渺抱着酒坛猛灌几口，大声赞道，目光故意不看樊祟，但却已经听到樊祟鼻子嗡动的声音，心中不由得暗笑。

“这么香的酒，不喝真是可惜了！”林渺再长饮一口，信口高吟道：“人生得意须尽醉，美酒胜似红颜泪，一身傲骨笑红尘，莫让杯空心有悔。”

吟罢，林渺又大灌一口酒，大笑着大步向店外马儿行去。

樊祟坐于马上望着林渺一手提酒一边大笑而出，蓦地叫了声：“吟的好！美酒胜似红颜泪，莫让杯空心有悔，给我也带一坛来！”

饭庄之中人人皆惊，惊于林渺刚才信口所吟的词句，也有不少人高声叫好，当然亦有人对店外那戴着血面具的人生出惧意。

“哈哈，你不怕酒中有毒吗？”林渺大笑道，同时将手中自己刚才喝的那一坛酒抛向樊祟。

“有毒又何惧？”樊祟一把接过酒坛，仰头长饮，有若长鲸吸水，任由酒水顺着下巴淌落沾湿衣衫。

“掌柜的，再给我来两坛！”林渺又扭身走入饭庄之中，呼喝道。

“小的立刻去为公子准备，不知公子能否将刚才所吟的几句写在我们店的堂上？”掌柜期待地问道。

林渺欣然笑道：“这有何不可？备笔墨！”

掌柜大喜，一面吩咐小二搬来最好的酒，一面自己为林渺亲自磨墨。

林渺自不客气，借酒兴挥毫，信手而就，字如龙飞凤舞，飘逸若行云流水，飘逸中又带刚劲浑厚之意，仿有入墙三分之势。写完，又在下首注上“宛城林渺”四字。

店中酒客一阵掌声，不仅赞林渺的名字，更赞林渺的几句词，还有人听说过林渺的名头，因为这里离宛城极近，是以关于林渺的事早就传遍了南阳，而且小刀六对林渺在河北枭城之事故意暗中宣传，是以南阳之地人人都对林渺津津乐道。

尤其是掌柜，他这饭庄本就是纳五湖四海之客，所听江湖见闻极多，是以他对林渺的事自更是有所耳闻。见眼前这年轻人便是眼下名动一时的林渺，慌忙行礼。

“这两坛酒算是小人谢谢公子的诗词，早知是公子你，我就准备酒席。如果公子不弃，我现在就去准备……”

“掌柜何用客气？你的这两坛酒我便收下！你这里的酒最好喝了，几可与当日邓禹家酿的五粮杂酒相比，谢过了！”林渺爽然笑道。

“哪里哪里！”掌柜更喜，南阳谁不知邓禹所酿五粮杂酒乃是南阳第一？林渺竟拿他的酒与五粮杂酒相提并论，确实是抬举他了，是以掌柜极喜。

林渺倒也没想再在这里逗留多长的时间，不客气地收下掌柜殷勤备置的下酒菜，一只烤鸡，大步向店外行去。

“痛快！真是痛快！”店外的樊祟也憨畅地道。

林渺心中好笑，刚跨出大门，却蓦地闪出一丝警觉，一个老头自他的对面踉跄撞来，看上去极为潦倒落魄。

林渺正待闪身相让，但那老头子踉跄的脚步刚好撞到了他的跟前。

“老伯！”林渺见对方欲倒之状，想伸手相扶，却因挟着酒坛而无法伸出援手。

“小心！”樊祟却突地低呼。

林渺吃了一惊之时，那老者已伸出干瘦枯长的双手，似乎是想抓稳林渺，以支撑自己身形不倒。

林渺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他侧身让过，可是竟没办法让开这老头撞来的身子，这是没有道理的，而这一刻老者伸出的枯手不紧不慢、似全无章法的一击，竟然封住了他所有的退路，似乎他无论是向哪个方位移动都不可能避开这老头子欲搭向他身上的双手，而樊祟的惊呼却在此时传了过来。

林渺倒退，酒坛横摆于前胸，如巨锤般撞出，他已经意识到了眼前之人的不简单。

老者枯瘦的手搭上了酒坛，酒坛突地爆裂，酒水合着碎坛如潮涌般奔向林渺的前胸。

樊祟飞掠而出，但在半空之中却有一道身形如大鸟般横撞而出，倏然乍现虚空，但刚好在樊祟的前方，挡住其欲过之路。

林渺吃了一惊，那老者的双手突然加快，快得无以复加，穿过酒水，穿过碎片，在林渺避无可避的情况下击在林渺翻转的双掌上。

“轰……”林渺只觉得如遭雷噬，五脏六腑几欲碎裂，惨嚎一声撞塌店墙，破入店中，那酒坛的碎片如片片刀锋切入他的皮肉之中，让其衣衫寸寸而裂。

店内之人皆大惊，似乎都没有料到变故发生得这么快，刚刚出去还好好的林渺这下子却破墙飞了回来，而且还如此狼狈。

林渺连撞坏两张桌子才停下身子，而那老者也如魅影般自破墙洞之中钻了进来，一改先前那老迈不堪、行将朽木的样子，双掌在身前交划出一个大弧，再次向林渺攻到。

林渺只觉得整个虚空覆在这只巨掌之下，天与地仿佛便在两掌之间相合，他骇然出刀，可是却发现自己出刀竟极度无力，他的刀虽快若惊鸿，厉若风雷，但在这一对干瘦却能覆天的双手之前，竟如沧海巨涛中的一叶小舟，在风浪中动荡得随时都有可能倾覆。

他感到心悸，感到绝望，感到孤独无助，仿佛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他。他有着从未有过的沮丧，如茫茫雪原之上，在山丘顶巅对月咆啸的孤狼。

“轰……”天地一片明朗，但林渺只感自己的身子如纸鸢般飞了出去，喉咙一甜，狂喷出一口鲜血，整个肢体都似乎完全麻木。

“砰……”林渺知道自己撞在另一面墙上，撞碎了五张桌子，但他身后的墙没有倾塌，背骨几乎快要碎裂。不过，他没有死，这一点，他仍然清楚，因为能感觉痛就没有死。

“哚……”刀钉在墙上，只距林渺尺许，林渺从未想过这么狼狈的事居然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先是刘正，后是樊祟，现在又是这个奇怪的老头，这一击他连刀也握不住。

当然，这或许是因为刚才他猝不及防之下已经先中了一招，是以才在第二招之时没能全力施为。不过，这老头的武功也确实太过古怪，太过恐怖了。

林渺挣扎着欲站起身来，但那老头子的一双怪手又一次席卷而来。

林渺已经绝望了，他根本就不可能避得了这一掌，甚至无法提起真气对抗这一掌！死亡距他近得可以感受到死神的呼吸，他惟有闭上眼睛，期待奇迹。

“轰……”气旋狂飙而起，林渺只感到面目生痛，如风中夹有冰块碎瓦，让他的皮肤受不了，但林渺并没有感到有任何沉重的力量落在自己的身上。

“杀手之王雷霆威！”

林渺听到了樊祟的声音，大喜，他知道，奇迹是存在的，他没死，樊祟是不会这么快让他死去的，至少，在没有抵达隐仙谷之前是这样。

当然，林渺自问与赤眉军并无过节，即使是琅邪鬼叟的死与他有些牵连，但并不是他害的，相对来说，如果不是《神农本草经》，他与赤眉军之间还存在一些交情，樊祟料来不会杀他，只是他不知道这要杀他的老头又是哪一路人马。

“天隐神诀，你是樊祟！”那老头也吃了一惊，讶然问道。

林渺睁开了眼，那老头子竟在地上拖出了五尺许的脚印，如两道深深的轨辙。

樊祟目光扫了林渺一眼，见其挣扎着立了起来，这才稍放心。扭头望了那老头一眼，旋又瞟向自门外如幽灵般飘入饭庄中的另一位老头，淡然道：“这位想必便是当年一夜连杀三十二高手的剑无心！”

“我道是谁，原来是赤眉军的大龙头，不错，老夫正是剑无心！”那老者冷然道。

“想不到当年绝迹江湖最恐怖的组织——杀手盟竟又重现，看来，江湖又有一番热闹了！”樊祟坦然笑了笑道。

林渺听得心头起了一层疙瘩，什么最恐怖的杀手盟，他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只不知这些人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又为什么会找上自己？

“这小子是我们的，我不想伤了与赤眉军的和气，还希望樊大龙头不要插手此事！”雷霆威望了林渺一眼，淡漠地道。

“你们为什么要杀他？”樊祟皱了皱眉，反问道，他自然知道杀手盟的可怕。

“因为他杀死了我的兄弟鬼影子，所以他必须偿命！”剑无心冷杀地道。

“哦，原来你们是和鬼影子一伙的！”林渺恍然，随即气忿地道：“杀人者人可杀之，鬼影子想杀我，而我为了自保杀他，这乃是天经地义之事，你们又有何理由来找我？”

“鬼影子真是你杀的？”樊祟有些意外地问道。

“不错，确实是我杀的，但他死有余辜！”林渺肯定地点了点头道。

“我会挖出你的心肺，以祭他在天之灵！”剑无心大怒，叱道。

林渺自墙上拔下龙腾刀，冷笑道：“想倚老卖老吗？王郎给了你们多少银子来杀我？你们不就是拿了银子就杀人的杀手吗？我给你双倍的价钱，你去把王郎的脑袋割下来给我如何？”

“很遗憾，我们已经不要银子，只要你的脑袋！”雷霆威冷厉地道。

“那只好让你来取了，不过，你先要问问我的这位伙计！”林渺怪怪地一笑，指了指身边的樊祟。

“很抱歉，这次我帮不了你，你得罪了王郎，也便是得罪了我！”樊祟悠然一笑，淡漠地道。

“啊！”林渺如遭雷噬，哭丧着脸问道：“这不是真的吧？难道你真的见死不救吗？”

雷霆威和剑无心也有些意外，并没有立刻出手，而是将目光投向樊祟，似乎想看看樊祟说的是真是假。

“千真万确，如果换了不是王郎，今日谁也别想杀你，但很遗憾，今天我帮不了你，你好自为之吧！”樊祟说话间竟转身而去。

雷霆威和剑无心这才有些相信，如果樊祟与王郎的交情极深的话，自然没有必要帮林渺。

“小子，你受死吧！”雷霆威冷冷地逼视着林渺，杀气顿时弥漫了整个酒庄。

“樊祟，你是个混蛋！”林渺这才知道樊祟并不是开玩笑，有点气急败坏地大骂道。

“省点力气吧，骂也没用！”剑无心狞笑着道。

“想杀我？来吧！”林渺一咬牙，说话间身后的砖墙蓦地爆开，碎砖尘土狂溅而出，而林渺则已破墙而出。

“想走？”雷霆威顿时明白林渺的用意，暗呼：“好狡猾的小子！”身子也跟着冲入碎砖破墙之中。

剑无心也急忙跟上，但在冲入破墙的那一刹，突觉背后暗潮涌动，不由得大惊，但回身已是不及。当他觉察之时，一只手掌已经印在了其背上。

“呀……”剑无心发出一声凄长的惨嚎，喷血自破墙洞中狂跌而出。

雷霆威大惊，眼见便可追上林渺，可是剑无心的惨嚎使他不得不驻足。

林渺也吃了一惊，大感意外，剑无心的惨嚎让他内心多了一丝希望，不由得驻足转身。

“无心！无心！”雷霆威抱着地上残喘的剑无心惨呼道，而樊祟却悠然自那破墙洞之中行出，以手轻轻地拂了拂身上的尘土。

顿时，林渺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不由得大喜，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樊祟，你卑鄙！”雷霆威怒极，大叱道。

“有些时候行卑鄙之事未尝不可，他一时还死不了，但必须尽快医治，否则只怕后果很难说了！”樊祟不愠不火地道。

雷霆威望了剑无心一眼，又望了望樊祟和林渺，他知道樊祟并没有说错，而樊祟并没有杀剑无心的意思，如果樊祟真要杀剑无心，那么剑无心死定了，因为他自问不是樊祟的对手，虽然逃走并无问题，却绝对照顾不了剑无心。

“樊祟，今日之赐我一定铭记于心！他日定当奉还！”雷霆威抱起剑无心狠声道。

“我并不想与杀手盟为敌，今日只是迫不得已而为之，如果来日你们定要找我樊祟算账，我也只好奉陪！”樊祟淡漠地道。

雷霆威冷哼一声，扭头望向林渺，阴声道：“小子，但愿你长命百岁！”

“你这老东西已经没几天好活了，还火气这么重，我看你还是砍几棵树做副棺材备用来得现实一些！”林渺骂道，心忖：“老子反正也不会有多少日子好活，还怕你这老不死的？”

“我会做副棺材的，但是为你准备的，我不会比你先死！”雷霆威冷冷地说了一声，随即抱起剑无心的躯体纵身而去。

“你为什么不杀了他？”林渺责备地问道。

“我杀了他让你拣便宜？”樊祟反问道。

林渺一时被问住了，不由得恼道：“你不杀他，他们以后定会阴魂不散地缠着你，一定会找你报一掌之仇的！”

“怕的人应该是你，我又有什么惧怕的？”樊祟不屑地笑了笑道。

“哼，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别以为自己武功好就天下无敌了，我看你刚才若不先暗算那剑无心，未必就能敌得过那两个老东西的联手之击！”林渺没好气地挑衅道。

“你说对了，我未必就能够胜过那两人的联手，如果我不暗算剑无心的话，但你却必死无疑！雷霆威杀你最多三招，而我要胜剑无心，至少在十招以上，所以，雷霆威大可先杀了你再联手对付我！”樊祟冷冷地道。

“我反正要死，死在雷霆威手上和死在你手上是一样的结果，我倒无所谓，只是你身为一代宗师却如此偷袭人家，若让江湖中人知道，定会笑掉大牙！”林渺装作一点也不领情地嘲讽道。

“你别忘了，我也是一军之帅，所谓兵不厌诈，兵家胜在无常，不择手段若能达到目的，便是胜利，你不用激我！”樊祟依然不愠不火地道。

“算你会辩，可是江湖中人却不会这么想，只会把你当作我这种无赖型的人物！”林渺一脸无辜的样子，似乎对樊祟的表现感到极为遗憾和惋惜，好像樊祟真的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樊祟不由得也有些恼火，林渺的表情和口气总让他觉得不对味。

“掌柜的，这百两银子是给你的赔偿，打坏的东西全算我的！”林渺转身行入饭庄之中，呼喝道。

樊祟倒有点意外，林渺出手颇大方，自己受伤之余还记得店家的损失，至少心地不错。

“杀手盟究竟是哪门子的事？”林渺有些不解地问道。

“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当时，邪道除邪神之外更有十三位超一流的高手，世人称他们为“苍穹十三邪”，而他们每个人的武功都自成一家，但不知什么原因他们成立了一个“杀手盟”，而后这些人至少执行了连续三十次艰难的刺杀任务而没有一次失手。他们每个人的武功就像剑无心和雷霆威一般，你已见识了。后来，这十三人却因一次奇怪的任务而丧命七个，只剩下六人，于是这六人从此退隐，却没想到今天居然又重现了！”樊祟淡淡地道。

“十三个一下子死了七个，那是什么任务？什么人居然能将雷霆威这样的高手一次干掉七个？”林渺不由得骇然问道。

“至于究竟是什么任务就没有人知道了，不过，好像是关于玄门传说之事。他们死去七人，对江湖却是一件好事，这些杀手个个杀人如麻，无论是正道、黑道，只要有人出钱他们便杀，而一旦成为他们的目标，几乎没有活下去的可能。因此，杀手盟便成了江湖中人人谈之色变的组织，尽管他们人少，但仅只他们中的一人之力便可以将一个小门派杀个干净。是以，他们后来出了什么事自然没人敢去查问，倒让江湖清静了不少！”

“如今的杀手盟尚有六人，除了雷霆威、剑无心和死鬼鬼影子外，还有三个什么人呢？”林渺有些好奇地问道，同时心中也暗惊，如果还有五位如雷霆威这样的高手来杀他，只怕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杀了，仅这老头的武功便那么可怕。

“也许他们还活着，也许他们已经死了，以你的武功再过三五年都难是他们的对手！”樊祟淡漠地道。

“哦，我明白你为什么不杀剑无心了，是因为你怕另外三人还活着找你报仇。你虽不惧，但赤眉军中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敌得过这五个怪物的！”林渺恍然道。

“就算是这样又如何？但他们最先找的必定是你！因为你杀死了鬼影子！”樊祟不置可否地道。

“那这几年我就跟着你好了，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反正他们还打不过你！”林渺不无得意地道。

“哼，你想的倒美，隐仙谷事了之后，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休要再烦我！”樊祟冷然道。

“你不会这么绝情，见死不救吧？”林渺苦着脸道。

“我还没这么多闲情来管你的事！”

“哼，不救就不救，这次入隐仙谷还不知能不能出来呢！也许谷中三个老不死的连你也杀了，嘿，我倒是无所谓，你那数十万赤眉军也便玩完了，想想也真好玩！”林渺没好气地道。

“别想打消我入隐仙谷的念头，要死也是你先死！是不是快到了？”樊祟冷问道。

“你真的要去冒险呀？”林渺苦着脸问道。

“当然！”樊祟肯定地道。

“你这样冒险值得吗？难道就是为了找回琅邪鬼叟前辈的遗体？”林渺再劝道。

“这个你不用管，究竟到了没有？”樊祟有些气恼地问道。

林渺怔了半晌，突地双手抱头蹲在船舱之中痛苦地道：“这次完了，真的完了，没想到我林渺最终还是要死在这鬼地方！”

“少给我耍花样……”

“有什么花样好耍的，死都死定了，叫船调头吧，我们刚才走过来的那片绝崖上就是隐仙谷！”林渺哭丧着脸道。

“好小子，差点被你蒙过了！”樊祟又好气又好笑地吩咐船家调过船头。

“我可不可以不上去？我现在是有伤在身，只会连累你的行动，难道你希望你的行动受到影响？”林渺抱着一丝侥幸地道。

“如果你想现在就死的话，我成全你！”樊祟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寒意。

林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无可奈何地住口，只好跟在樊祟身后爬这不是太陡的山崖。这似乎便是隐仙谷的入口，只不过并不是普通人所能够爬上的。

爬上二十余丈高便有一块平台，平台后有一小狭谷，石壁之上书着七个血红的大字：隐仙谷，擅入者死！

“这就是了，我可没骗你，现在进去我也帮不了你的忙，我看我还是在谷外给你接应好了！”林渺心中直打鼓，他可不想再见风痴火怪，那次已经被他们折磨得死去活来，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而且他还拿了《神农本草经》的“巧器”篇，若是樊祟知道了，他更是吃不了兜着走。他死了还不要紧，反正他也没多少天可以活了，但这必会把小刀六他们拖下水，那时可就惨了。

“到了这里，你想你还能退走吗？”樊祟冷笑着反问道。

“啊，你怎么连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我都受伤了，却还不放过我……”

“伤你的是雷霆威而不是我，除非你死了，那就可以不必进这谷中！”樊祟不屑地道。

林渺知道现在是说什么都没用了，只好跟着步入隐仙谷，却在思量着该如何找机会开溜逃跑。他可不想跟着樊祟浪费太多的时间，他所剩下的时日并不多了，若再不去云梦泽，很有可能会火毒迸发，那时候可就不好玩了，尽管隐仙谷中两个老怪物可以再让他多活半年，但他宁可死也不愿再见这两人，要是万一这两人又拿他来比试毒物，那可就是真的生不如死了。是以，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请这两人为他治疗，这也是当初他并不告诉鬼医他知道风痴和火怪下落的原因。

隐仙谷中的奇门大阵似乎并不能难住樊祟，只用了一个多时辰，便连过三阵。不过，却并没有见到谷中的人出来，这倒让林渺有些奇怪了。

对于樊祟能破阵并不奇怪，当日琅邪鬼叟也同样可以在阵中进出自由。琅邪鬼叟可以做到，樊祟自然也能做到，只是林渺却有点糊涂。不过，林渺却拥有超常的记忆力，这一路是如何入阵的，他却默默地记在脑海中，以备必要时逃跑之用。

樊祟则是在苦思破阵之法，林渺则紧跟在他之后，不敢乱动，否则若是走错了几步，那后果自不是他可以承担的。那日在阵中跑了大半天却连一点边都没沾着，若不是琅邪鬼叟送他出阵，只怕一辈子都出不去。

“真奇怪，这里好像没人，否则我们来闯阵怎会没有一点动静？”林渺疑惑地道。

“你怎就知道他们不是在一旁偷看着我们？”樊祟一边计算着步子，一边提醒道。

“不会吧，那我们岂不是成了陷坑里的猎物了？”林渺吃惊地打量了一下四周，担心地道。

“只要你跟紧一些，便不会有事，否则我也保不了你！”樊祟冷声道。

“当然要紧跟着你喽，这里面没那几个老不死的，我一个人也走不出去呀，你可别丢下我一个人开溜！怎么说我与琅邪鬼叟前辈和幽冥蝠王也有点交情，咱们也可算是朋友了。”林渺故作极为担心地道。

“只要你不弄出乱子，我一定带你出去的！”樊祟语气有些缓和地道，似乎是被林渺的话语给打动了。

林渺忙点头，心中却暗忖道：“只要老子呆会儿自上次逃生的那绝崖上跳下去，就算你插上翅膀也抓不住我。只不过，得想个法子到那崖边去！怕就怕还没到那崖边就被那几个老怪物给揪住了，那可就小命难保了。”

走出乱石林，便见一条小径穿插于一些奇花异草之间，入鼻尽是芬芳。

“终于出阵了！”林渺喜道。

“不错，出阵了，这地方可真是别有天地，如此多的奇花异草，他们真会享受！”樊祟赞道。

“这些花也许是他们用来做药的。”林渺猜测道。

“做药的？你怎么知道？”樊祟讶问。

“当然是猜喽，当初，那两个怪物一个给我灌毒药，一个给我解毒，借我的身体比试他们的毒，只让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你以为我是为什么不想来这里，就是因为这些！”林渺愤然道。

樊祟的脸色微变，也有些气愤地道：“他们这样也太狠毒了一点吧？”

“谁说不是呢？后来他们以为我死了，让人把我埋了，可是一场大雨又把我给冲了起来，侥幸未死，却遇到了琅邪鬼叟前辈，这才得以逃出这鬼地方，你今天却又让我来这里，真是孽缘未尽，该我再受大劫呀！”林渺怒道。

“有我在，他们便不敢对你怎样！”樊祟不屑地道。

“你对那雷霆威和剑无心联手都难对付，这里却有三个老怪物，而且每人都比雷霆威更可怕，你能行吗？”林渺不置可否地道。

“你见过他们的武功？”樊祟讶问道。

“他们与琅邪鬼叟前辈交手的情形我自然看到了，这些人一对一将琅邪鬼叟前辈击成了重伤，你说这些人是不是很厉害？”

“你亲眼见到的？”樊祟冷问道。

“自然是亲眼所见，当时雷电交加，风起云涌，我自然看见了，后来琅邪鬼叟前辈欲走，却在那边林外遇上了那几个老妖怪，后来他便再也没能出谷！”林渺向绝崖方向指了指道。

樊祟望了望林渺所指的方向，却并没有动作，只是收回目光，又落到这小径和那些花草之上，淡淡地问道：“你有什么发现没有？”

林渺也只好收回目光，扫了四周一眼，道：“这里应该是好久都没人住过了，这小径无人清扫，这花草无人修剪，如果这些人能在这谷中种这么多花草的话，必不是俗人，应该会常扫常剪的。因此，这里应该没有人住了。”

“你的眼力很不错嘛！”樊祟点头略带赞赏地道。

“承蒙夸奖，只是略发评论而已，事实是不是这样，还有待证实，我只愿这一切都是真的！”林渺又抱了一丝希望地道。

“哼！”樊祟哼了一声，似乎对林渺的想法极为不满。

林渺笑道：“我只是带你来这个地方，至于能不能完成你要做的事我也是无能为力，要怪，也只能怪这一切都是天意！”

樊祟不语，快步急行，转过几道弯，便见不远处有一排木房，但却依然冷清得让人吃惊。

“这里是不是你那日所住之地？”樊祟问道。

“想来应该是，我被抬进来和抬出去时都是昏迷着的，自然不太清楚！”林渺无可奈何地道。

“不过，现在里面应该没人！”林渺又淡淡地道。

“你怎么知道？”

“凭直觉，我的直觉告诉我里面已经没有人住了，或许只有几张结好的蜘蛛网！”林渺肯定地道。

樊祟并没反驳，事实很快证明林渺所说是对的，木房之中已经结了许多蛛网，还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林渺也有些愕然，这里确实没有人，至少有一个多月无人居住了，为什么风痴和火怪会离开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这里的东西一样都没损坏，显然并不是有人来破坏，让他们逃了，而是他们自己走的。而琅邪鬼叟却说这些人曾发过毒誓，是不可能离开隐仙谷的，可是这一刻又为什么不在呢？难道这里并不是他们居住的地方，他们居住之所是另有其地？可是这也有点不像，林渺记得这小木屋内的布置，这绝对是他当日所居的小木屋，只是如今已经人去屋空了。

当然，这对于林渺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至少不用面对这几个老怪物，减少了几分危险。不过，他也不敢太过得意，如果惹恼了樊祟，那可也不是一件好玩的事，现在没有了风痴火怪的威胁，那所有的威胁只能是来自樊祟了。他并不知樊祟来此的目的，而且此人心思难测，谁也弄不清究竟是敌是友。

“难道是真的？难道是真的？”樊祟望了望小木屋中的一些布置，自语般道。

“什么是真的？”林渺有点莫名其妙。

“彗星经天时，便是他们誓言取消之际！”樊祟淡漠地道。

“彗星经天时，乃去年除夕前夜！”林渺也吃了一惊，反问道，但旋又道：“难道龙头早就知道他们会在彗星经天之日破除誓言下山？”

樊祟不语，怔了半晌方冷然问道：“琅邪鬼叟除了教给你鬼影劫外，还交给了你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没有哇，难道除了鬼影劫和三老令之外还有什么东西？”林渺故作不知地反问道。

“你老实与我说！”樊祟声音变冷，盯着林渺逼问道。

“你不相信我也没办法，琅邪鬼叟前辈便是在前面的树林外遇险，如果你不信可以自己去看看！”林渺故作无辜地道。

“带路！”樊祟道。

“这林子我如何能走出去？还是你去闯阵好，我可不知道破阵之法。”林渺肃然道。

隐仙谷极大，但却是一片死寂，似乎连一只鸟儿都没有，林渺是故地重游，心中感慨万千，若不是这片地方，半年前他便已经死了，可是他仍活了下来，是这里赐给他再生的机会，让他在这七八个月之中得以快速成长。而再次回到这片土地之时，又只有十余日的机会，命运似乎在与他开一个极大的玩笑。

前途一片迷茫，这两百多个日夜，似乎只是一眨眼间的事，又似乎如过了几个世纪那般漫长，许多的人都去了，而许多的人又出现在林渺的生活之中，一切都只是像一场梦，一场没有终点的梦，让人有点心酸，有点无奈，这些日子的经历几乎比前二十年所经历之事还要多，还要复杂和离奇，惟一值得庆幸的便是，他还活着，活着就是一种幸运，活着就有希望。

至于是希望什么，林渺自己也不知道。活着的目的和意义是那么迷茫，那么模糊。不过，林渺知道，活着绝对不是为了自己，如果只是为了自己而活，他宁可死去，宁可轻轻松松地解脱，让尘世的俗梦化成碎影。但现在的他不可以死，而且要以最坚强最大的意志活下去，因为有太多的人在期待他，对他寄予了厚望，他可以抛下自己，但却割舍不了这些人的感情和牵挂。

感慨归感慨，可是林渺知道，眼下最要紧的却是如何摆脱樊祟的纠缠。他并不想与樊祟耗上太多的时间，这对他没有半点好处，反而只有威胁，这种傻事，他并不想做。

“当日琅邪鬼叟前辈便是把我从这里送出来，然后带着我向那边飞跑，而那几个怪物便在后面追！”林渺一边比划一边向绝崖边靠去，似乎是在讲解当时的情景，可是内心却在计算着自己与绝崖之间的距离。

樊祟的心神似乎也陷入了对琅邪鬼叟的回忆之中，并未言语，只是跟着林渺身后，踏草而行。

“十丈、八丈、五丈……”林渺心中暗自计算着，突地转身呼道：“对了，我记得当时琅邪鬼叟前辈一手挟着我，还与那红头发的老怪对了一掌，自琅邪鬼叟前辈胸前飞出了一个小盒子！”

“什么盒子？”樊祟心神一紧，急问道。

“当时那盒子就向那棵树下飞去，好像是……再见了！”林渺向樊祟身后一指，樊祟不自觉地扭身向林渺所指之处望去。

林渺又岂会错失此机会？身形倒掠，如经天流星般向四丈外的绝崖跃去。

樊祟一听林渺那一句“再见了”，顿时知上当，忙扭回头来，而此时林渺的身子已经在绝崖上空了。

“好狡猾的小子！”樊祟一抖手，自袍间竟射出一道赤带，直卷向空中的林渺。

“不劳相救！后会有期！”林渺挥手，刀光一闪，那赤带虽然极速缠住了他的腰，但在龙腾神锋之下，立刻断为两截，林渺的身子如弹丸般坠入绝崖之下。

樊祟赶到绝崖边，只感到水气扑面，林渺如一只大鸟般凌空而落，已化成一个小黑点。他不由得又气又恨，怎么也没有料到自己这么小心翼翼，最终却还是被林渺给耍了，但叫他自这绝崖上跳下，却又鼓不起勇气。

林渺却不同，早已是轻车熟路，他已不是第一次自这里跳下去，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我会再找你的！”樊祟愤然对着崖下高喊，但却不知道林渺听到没有。他只觉极为窝囊，但却不得不承认，他还是小看了林渺，隐约间，也觉得当日的事情可能不是林渺所说的那么简单，而是另有内情，也可能他想要的东西真的在林渺手中。不过，这要到他下次找到林渺才能够证实一切。

“樊祟居然将林渺这小子带走了？！”刘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厉的光彩，沉声问道。

“确实如此，皇上，我们要不要顺便把樊祟也给干了，以免除赤眉军的后患……？”

“胡说！樊祟是我们现在绝不可以得罪的人，尽管他可能会是我们的敌人，但在目前他却为我们分担了绝大部分压力，如果没有赤眉，王莽就可全力对付我们，到时若赤眉也成了我们的敌人，这不是自取灭亡吗？”刘玄打断廖湛的话，断然道。

“皇上所说甚是，可是有樊祟插手，我们又如何能够诛杀林渺这小子呢？而且，大司徒和光武将军与林渺交情不薄，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要对付林渺，只怕会不好吧？”廖湛担忧道。

“这便是为什么朕要把他两人派去北征的原因，有他们在我身边，朕还能够放手而为吗？”刘玄悠然道，神色间不无得色。

“王常将军一向与大司徒交好，如果他知道了此事，只怕……”

“这个你不用担心，朕已经准备派他去换回护国公王匡！在宛城便不会再有说朕闲话的人了，但是，你必须记住朕的吩咐，对付林渺的事宜快宜秘，你可有派人跟踪樊祟的去向？”刘玄冷然道。

“臣早就派人跟踪了，还让人秘密监视汇仁行的动静，谅他们插翅也难逃！”廖湛肯定地道。

“汇仁行对我们还有用处，只有他们打造出来的兵器才能让我们无往不利，暂时还不能对付他们，虽然小刀六与林渺是好朋友，但这人只重利益，视钱若命，只要朕给他一点甜头，说不定他连林渺都出卖了也是有可能的！”刘玄淡然道。

“臣觉得小刀六这个人并不是那么简单，也是个很难缠的角色……”

“再难缠的角色也有弱点，只要找出他的弱点所在，就不信对付不了他！别忘了，他身后还有天虎寨，虽然这股力量不足道哉，但是在南阳诸地的影响却极大，绝不可小觑，有些时候留一手是应该的！”刘玄驳叱道。

“皇上所说甚是！”廖湛阿臾道。

“好了，你吩咐各地注意樊祟和林渺的消息，这小子对我和圣门的威胁极大，他知道的秘密太多了，就算我们不能正面出手，你可请宗主派人除掉这小子，省得他影响了我圣门的大业！”刘玄语气一改道。

“皇上，臣还有一条消息！”廖湛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道。

“说！”刘玄淡漠地道。

“圣女传来消息说，刘正很可能已经去找过刘寅，而她怀疑刘秀也可能并不是真的！”廖湛神色有些古怪地道。

“什么？！”刘玄心神大震，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芒，顿了顿，冷声问道：“圣女是何时告诉你这个消息的？”

“两天前，臣去光武将军府宣读圣旨时！”廖湛肯定地道。

刘玄的脸色数变，眸子里有一丝惧意，自语道：“为什么宗主不将这消息告诉我？为什么？”

“皇上！”廖湛见刘玄这样子，不由得提醒道。

刘玄一怔，立刻又恢复常态，深吸了口气道：“刘秀不是真的刘秀，那谁才是真正的刘秀？不过谁是刘秀又有什么关系，重要的是我能得到刘家的江山！”

“那日圣女本可知道答案的，但后来被刘寅给打断了，这之中一定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圣女猜测，甚至与刘正有所牵连，是以才让臣转告宗主。不过，臣先向皇上说一声。”廖湛道。

刘玄不由得笑了，道：“做得好！朕绝不会亏待你的，宗主他老人家事太多，总不能每件事都要向他老人家亲自禀报，是以，往后有什么消息，便先与我说！”

“臣明白，皇上乃是真命天子，万民之主，自然应该先向皇上禀告了！”廖湛顿时明白刘玄之意，跪伏于地肃然道。

“很好，你起来，林渺的事便交由你去处理，刘寅和刘秀的事就由朕亲自处理！”刘玄欣然道。

“船家，你这船租不租？”林渺向停于岸边的船家叫唤了一声，问道。

“客爷想租到哪里？”船家见有客人来，不由得顺口问道。

“竟陵！”林渺沉声道。

“客爷，这里到竟陵可有七八百里的水路呀！”船家吃了一惊道。

“只要有水，你这船儿哪里不能去？七八百里有什么大不了，钱不是问题！”林渺略嫌麻烦地道。

“哦，客爷说的也是，只要客爷出银子，我老头子哪里都去！”船夫笑了笑道。

“哦，那好说！”林渺踏上甲板，打量了这艘只有两丈左右并不甚大的船，道：“这船上似乎缺了点什么。”

“我这船是新近才从湖阳购买回来的，花去我一辈子所攒的钱财，之中缺少长途用的东西，如果客爷要远行的话，我就要再备一点东西和找个做饭的！”船夫不无自豪地道。

“很好，我就租你这只船。这里是五十两银子，你先去购点铺盖、油米之类的，记住，别忘了备几坛好酒，另外弄些牛肉干、花生米之类的下酒菜。”林渺掏出一大锭银子递给船夫，大方地道。

“这么多？”船夫吃了一惊，有些意外地打量着林渺道：“有二十两银子就足够买这些了。”

“你就买好一些，多买一点就是了，剩余的就是你的跑路费，船资另计！我尚有些事，你买好东西后就在这里等我！”林渺淡漠地道。

“好，小老头知道该怎么做，客爷放心，你什么时候来我都在这里等！”船夫见林渺出手这么豪阔，自然心中欢喜，也爽快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他可还得在城里再去买一些绳子、弓箭和火油之类的，以备在路上遇敌时用得着。

林渺知道，这到竟陵七八百里水路，遇敌的可能性极大，虽然他已经易容改装，但是这些骗一般人还行，对于樊祟、雷霆威这等超级高手来说，只凭直觉便可认出他，易容并不能有太大的作用。不过，在水上却有林渺的优势，即使对方武功好，但水下功夫并不一定都好，是以林渺选择水路，还要准备许多水战所用的东西。

如今他只有一人作战，自不能马虎，更要准备充分。当然，这只是有备无患，并不是真的就可能在水上遇险，能平平安安抵达竟陵当然是林渺所希望的。

“师傅，我要两百支上好铁羽箭，你这里有没有存货？”林渺大步踏入一家铁铺，淡问道。

“哦，客爷你要两百支铁质羽箭？”中年铁匠抬起头来讶然望了林渺一眼。

“不错，你这里可有？”林渺悠然问道。

掌柜放眼外望，却见一辆马车横在门口，隐隐发现马车里装满了东西，掌柜这才回过眼来望向林渺笑着道：“有，有，如果你要的话，我可以全都卖给你！”

“那好，你去拿给我看一下！”林渺道。

“我们这里有好几种羽箭，还有上好的弩机，客爷若是想要的话，不妨进库内看看。”铁匠道。

“那好，请带路！”林渺有些意外，但却并不在意。

“要是往日，想要这么多存货可不易，现在义军都用汇仁行的兵器，生意不太好做！”中年铁匠有些怨道。

林渺恍然，这确实是实情，现在汇仁行的生意几乎成了南阳的垄断大户，其名气之高，已使义军和一些大户人家非它的兵器不用。当然，汇仁行的兵器质量绝对一流，因为它汇集了数百上千的铁匠精英，聚思广益，这才使兵器质量越来越好，人们当然忽略了这些小铁铺。小铁铺中一般只有普通老百姓来买些锄锹、柴刀之类的东西，而诸如羽箭弩弓之类的便没有多少人买了。

林渺走进内堂，突地一怔，目光呆呆地落在堂上的一张画像之上，神情竟变得恍惚起来。

“客爷，东西都在这里，你看觉得哪件好，随你挑，价钱我这里是最实惠的！”铁匠兴志昂然地介绍着，可是半天却没听到林渺的回声，禁不住讶然望了林渺一眼，有些担心地问道：“客爷，你没事吧？”

林渺未答，却缓步移至画像之下，仿佛是着了魔一般，痴痴地盯着画像，眸子里竟闪出一丝莫名的感伤。

“客爷！客爷……！”

林渺被铁匠一串呼叫唤得回过神来，但脸色依然有些苍白。

“这幅画是谁画的？”林渺扭头向铁匠质问道。

“哦，你是说这幅画呀，这是一位叫什么藏什么的公子的，当时他想在我这里买一把刀和一柄剑，却没有钱，便把这幅画押在这里，奇 -書∧ 網说一个月后回来取，我当时不肯，但看这个人只是一时落魄，不像坏人，最终便答应了他。可是现在一个月都过去了，他还没有回来，想来是不会回来了，算我驼子倒霉，一把废了三年心血才打造出来的宝剑却被这一幅破画给换去了，这还不说，自有了这画之后，生意更是每况日下。不过，这画中的美人确实是胜似天仙，我驼子从没想过世上有这么美的女人，想那曾莺莺和柳宛儿也只怕要差上许多……”

“那人是不是叫藏宫？”林渺反问道。

“藏宫？对！对！就是藏宫，客爷认识他呀，他是你的朋友吗？”铁匠顿时似乎记起来了，欣喜地问道。

“不错，我是他的朋友，他叫我来帮他赎回这幅画，却不知那一刀一剑要多少银子？”林渺想了想道。

“一百零八两！”

“这里是两百两寿通海的银票，赎这幅画和购买两百支箭够不够？”林渺自怀中掏出一张银票，淡然问道。

“够，够，自然是够了，想不到藏公子那么潦倒，却有你这样豪阔的朋友。”铁匠大喜道。

“给我把箭支打包，放在门外的那辆马车上！”林渺伸手摘下挂于堂上的画，却见下角书着“地皇三年腊月，藏宫”几个苍雄的小字。

“地皇三年腊月？”林渺低低地念着，眸子里竟滑出两行泪水。

“客爷，你怎么了？”铁匠吃了一惊，问道。

林渺一惊，顿知自己失态，忙道：“没事，你什么都没看到，知道吗？”

铁匠一愕，似乎明白了什么，试探地问道：“这画上所画的是公子的亲人？”

林渺瞟了铁匠一眼，冷然道：“你很多嘴！”

“是，是，小的不问，不问！”铁匠一阵尴尬，有些吃惊，忙将包好的箭矢送上停在门口的马车之上。

随即林渺也坐上马车，向车夫道：“送到屯口码头！”

“哇，公子买了这么多东西呀！”船家有些吃惊地问道。

“这些给我放在甲板下，反正这船也够大的，放这点东西不会有问题。”林渺吩咐道。

“公子您是到竟陵做生意吧？”船夫看了看那些包裹得严实的东西，有些惑然地问道。

林渺只是笑了笑道：“也算是吧！”说着，大步跨入船舱，却见船舱中有个少女正在整理被盖，不由得讶问道：“她是谁？”

“哦，她是老夫的小女儿，叫小翠，是我让她来帮忙烧茶做饭的。”船夫忙解释道，旋又向船舱之中的少女道：“小翠，还不见过公子？”

“小翠见过公子！”那少女极乖巧地向林渺行了一礼。

林渺心中微觉释然，打量了少女一眼，只觉颇为清丽，是那种小家碧玉型的，再看看舱内，摆了几大坛美酒，还有一包包的东西。不过，林渺嗅到了蜜饯的味道，显然之中还有许多干果零食之类的。

“好了，可以启程了！”林渺自怀中掏出一张百两银票递给船夫道：“这是你的船资，你现在送回家也行！”

“啊，公子，这怎使得？到竟陵，这顺水只要四五天就可以到，怎用得着这么多银子？”船夫吃惊地道。

“这一路上不怎么太平，这些就当是现在船资涨价好了！”林渺淡然道。

船夫有点傻眼了，林渺出手之豪阔确让他有点受宠若惊，忙收下送上岸去，半晌才满面喜色地回到船上，感激地道：“便是公子要我这艘船也使得，那我便启航了！”

林渺坐于舱中，望着江岸渐离渐远，心中竟涌出一丝莫名的酸涩，禁不住抱过一坛酒，仰头长饮了一气，这才摊开那幅画。

画中的人竟是梁心仪，林渺太熟悉了，这幅画画得栩栩如生，连唇角的一点小痣也点得极为清楚。只是画中之人的表情冷漠，有若严霜相罩，多了一丝冷艳，少了几分温柔，但林渺可以肯定，画中之人一定是梁心仪，抑或是一种直觉。

藏宫所画的人竟会是梁心仪！可是这两个人是绝沾不上边的人物，一个是西北藏宫世家的少主，一个是从未出过宛城的弱女子，在梁心仪死前，藏宫从不曾到过宛城，那为何藏宫能画出这幅画呢？且还画得如此传神？而这幅画还是在去年腊月所成，可见应该是数月前的事，几个月前，梁心仪已经魂归天国了……这一切都像是一个谜，让林渺觉得头大。

不过，无论如何，林渺的心却被这幅画带入了往日的回忆之中。

没有任何人能够代替梁心仪在他心中的位置，包括白玉兰、迟昭平，甚或是怡雪，那段伤得他最深的感情总是最难忘的。梁心仪带走了林渺过去的一切，包括生命，这一点，林渺比任何人都清楚。

往日的林渺，感觉到生命中存在着自己，存在着幸福和快乐，甚或最为幼稚的理想，但现在的他，生活中，自己并不重要，生命只是为别人而存在，活着没有任何个人的幸福和快乐，只有责任，别人的幸福和快乐才是他的快乐，他活着的全部意义已经不是在于享受，但在以前却是！

梁心仪带给了他快乐和幸福，但也带走了他的快乐和幸福，留给他的只是越美也便越痛苦的回忆！

藏宫怎会画出这样一幅画像呢？画中的女人究竟是不是梁心仪？梁心仪真的死了吗？为什么藏宫会出现在淯阳境内？这之中究竟有什么牵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林渺的脑海中竟是乱糟糟的一片。

对着画像，他仿佛又看到了梁心仪的一颦一笑。他也不得不佩服藏宫的笔法，由画可以看出，藏宫对这幅画投入甚深，也可以说是藏宫对画中的女子很可能是用情至深。难道画中的女子是藏宫的心上人？这个世上还有一个长得与梁心仪如此相似的人？

当日他知道梁心仪死去的消息时，便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杀了孔庸后便流落外地，根本就连梁心仪的尸首都不曾见到，这是他对梁心仪惟一的歉疚，但那一切也都是身不由己。一直以来，他都以为梁心仪死了，从来都没敢想过梁心仪没死的可能性，今日再见这幅画，他心中不由得又升起了一丝希望。

只是，如梁心仪真的没死，那她又在哪里呢？她这些日子又干了些什么呢？她一个弱女子又能怎么样呢？这些日子来究竟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呢？林渺不敢想象那之中的情节，他只觉得心很痛，像刀绞一般。于是他喝酒，以酒来麻醉自己的思想，麻醉自己的感觉，至于是怎样醉过去的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第　三　卷

第十章　关外来客

“公子，公子……”

林渺在小翠的呼唤中有些吃力地睁开了双眼，却发现船头已点起渔火，已是夜晚，而自己身上盖着被子，那幅画依然在身边，他的头有点痛，显然是下午喝多了酒。

“公子，你醒了，刚才有许多绿林军上了船，他们没有惊动公子吧？”小翠担心地问道。

“啊！有绿林军上来过？”林渺吃了一惊。

“他们又走了，听说是来查什么重犯，幸亏阿爹认识他们的头，这才没事。公子喝得太多了，我为你准备了点醒酒汤，公子先喝了吧。”小翠柔顺地道。

林渺心中暗骂自己，居然如此大意，要不是自己易容了，说不定刚才怎么死都不知道。刘玄肯定是在各处查自己的下落，自然不允许自己泄露任何关于他的秘密，而自己却连绿林军上舱检查过都不知道，要是船上之人有歹意，那自己肯定已死了一百次。

“谢谢小翠姑娘！”林渺接过一大碗热汤道。

“这位姐姐是公子的心上人吗？真是漂亮！”小翠瞟了那幅画一眼，有些羡慕地道。

林渺点了点头，黯然道：“是的，可是她死了！”

“啊……”小翠的表情变得有些惊愕，旋又变得有些黯然地道：“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不怪你，都已经过去好久了。”林渺涩然，说着将碗中热汤一饮而尽，道：“你做的汤真好喝！”

“谢谢公子夸奖！”小翠喜道。

林渺掀开被子，卷好画卷，掀开舱帘步上甲板。夜似乎极为平静，风依然有些寒意，老船夫独坐于甲板之上抽着旱烟。

“公子醒了？”船夫淡问道。

“嗯，晚上不准备抛锚吗？”林渺问道。

“这段河道比较平缓，没有险滩和暗礁，晚上行船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反正现在是顺流，不用划便可自己下行，到了前面老虎咀可就要下锚了，那也是下半夜，现在还是初更，还早着！”船夫笑着解释道。

“哦。”林渺恍然，这段河道他虽不是第一次走，但对河道的了解自不如老船夫了，对于抛不抛锚倒无所谓。

“那群绿林军没入舱吗？”林渺问道。

“看了一下便走了，绿林军不会扰民的，好说话，只是随便看看！”船夫答道。

“咦，前面是什么地方？”林渺指了指前方道。

“大叉湾！”船夫道。

“怎么有那么多的停船？”林渺眉头一皱，问道。

“停船？”船夫惑然，讶问道：“那里没有渔火呀，难道公子看到了停船？”

林渺点了点头道：“下锚！”旋又向后舱道：“小翠，准备灭灯！”

船夫一怔，见林渺煞有其事的样子，自然不好不从，毕竟林渺是他们的财神。

船很快被稳在河中，小翠依言灭了渔火，只有舱中尚有些微弱的火光，但被厚厚的舱帘所掩，在外面看不到那微弱的油灯光亮。

“公子，发生了什么事？”小翠来到甲板，小声地问道。

“前面可能发生了什么事情，待会儿让我过去看看！”林渺道。

“那让我把船靠岸吧？”船夫道。

“不用！”林渺自甲板下取出一把包得很好的大弓和一串连着一支箭的绳子。

林渺将绳子的一端系在甲板之上，借着夜晚天空中朦胧暗淡的光芒，射出连绳的箭矢。

“哚……”一声轻响过后，林渺伸手拉了拉系于船上的绳子，再将绳子扎紧崩直，只看得船夫莫名其妙。

“公子这是干嘛？”船夫惑然不解地问道。

“如果不是我回来，而是别人，你就用刀砍断这端的绳子，明白吗？”林渺叮嘱道。

“哦？”船夫点了点头，可是还不明白林渺究竟有何目的。

林渺却已经自甲板之下取出一壶羽箭，插刀于背，负起大弓，而这时船夫才知道林渺搬上船的几大包竟然全都是这些玩意儿，不由又惊又讶。

“如果船上有事，就点亮渔火，我会立刻回来的！”林渺再次叮嘱了一声，随即纵身跃上横空而架的索桥，如踏水的野鸥，滑向河岸之上。

船夫和小翠只看得眼睛发直，几疑置身梦中，林渺居然凌空横渡而过，这对他们来说，确实是极为不可思议的事情，但他们也知道眼前这年轻人绝对不是简单的人物，至于是什么来历，他们也不敢胡乱猜断。不过，他们却相信林渺所说的，前方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夜极为宁静，惟河水擦岸声与阵阵松涛声，偶尔有枭啼狼嚎，使得夜愈显寂静。

大叉湾的河面极为宽阔，无甚急流险滩，而此刻河道略显拥挤，因为河面之上泊留着数十大小不一的船只，所有的船皆灯火俱灭，不闻半丝动静，像是船上全无生命一般，这不能不让林渺意外。

等待良久，依然没有半点动静，林渺也没有这般好的耐心，偷潜上一只小船，借着夜色的微光，并不影响林渺的视线。

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冲入林渺的鼻子，让他感到有种想吐的感觉。

船舱中卷伏着两个人。

“五毒盟的毒！”林渺低语，舱舱之中的人死了，林渺记起那日自平原去信都的途中所遇到的那几具五毒盟弟子的尸体，正是这股奇怪刺鼻的味道，而且死状与这两人相差无几。

鬼医曾说过，这种味道也含剧毒。

林渺迅速又跃上另外一艘船，骇然发觉这些船上都是身中剧毒而亡的人。

泊于大叉湾的所有船只上的人全都身中剧毒，这一切，绝对与五毒盟脱不开干系，但是五毒盟为什么要杀死这些人呢？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林渺识得，这里有一艘绿林军的战船，但战船之上的绿林军也没有幸免。

“好歹毒的毒！”林渺不觉得有任何必要再留在此地，这些人死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看来这里的布局并不是针对他的，只要不是针对他，他倒并不想去惹太多的麻烦。现在最重要的问题便是先让自己活下去，其它的问题都可以放在一边。在这个乱世之中，想管的事太多，而管不了的事也太多，五毒盟似乎也并不是邪派人物，在江湖之中虽行事有点诡秘，但还算是声誉较好，却为何会发生这般情况？还有上一次在德州外发生的事！？

另外一个疑惑则是，何以这么多船只会聚在这里？难道是他们集体泊船于此？不过，如果任由这些尸体在此的话，那上船检查的人只怕又要遭殃了。这些尸体散发出来的味道也足以毒死人，是以，林渺将这些船拴在一起，经过之后再一把火将这里的一切全部毁去，那就不会有更多的受害者了。

“听说葛丹王子这次来此，是要购买一批上等兵刃。葛丹王子乃是北方鲜卑族人，因为一直受匈奴人的欺压，是以，这次来中原，便是想寻求合作伙伴，这对你逐鹿北方极为有利。”任光拍了拍小刀六的肩膀道。

“好得很，我可不管他是什么鲜卑人还是匈奴人，太守安排我与他见上一面吧，我要他非我打造的兵器不用！”小刀六自信地道。

“这好说，你回去稍作准备，明天他便会自河间国来此，到时我安排你们相见！”

“一切就有劳太守了，这次我打算在信都和枭城各开几家大的铸兵厂，眼下还有许多事要去做，明天我再来见太守。”小刀六客气地道。

小刀六一路跋涉到了信都才知林渺又去了南方，虽然心中有点讶异，但却并不在意，他的任务便是在北方迅速扎下根，然后积累资本，使枭城繁盛起来。

信都确实是个好地方，水陆两路都方便，只是想获其大量的铁矿却需要去常山郡购买。在这座城中，安全保险，行事畅通无阻，是以完全可以放手而为，另外有冀州豪强的各种渠道，只能与他们互惠互利，生意可以说是一本万利，虽不若当日在宛城那样左右逢源，但却是个长远发展的好地方。

至于见什么葛丹王子，则是明天的事，他并不想考虑得太远，所有该准备的事便交由胡适了，他则带着无名氏等几人在街头闲逛，或者可以说是为在信都定基找一个好地盘。

“萧爷，近日信都来了一个神算，其卜算和卦术极为精准，你要不要也去算上一卦？”任府的向导任平突然提议道。

“神算？是天机神算东方咏吗？”小刀六反问道，他曾听林渺还有湖阳世家及天虎寨的人谈起过天机神算东方咏乃是世外第一高人，虽其武功无人知道，但其卜算天下无人不服，被尊为神仙之流。

“好像不是，这个人叫东郭子元，不叫东方咏！”任平摇了摇头道。

“东郭子元？这个名字倒是很有趣，他真的很能算吗？”小刀六似乎也有点兴趣，当初在宛城之时，他也喜欢去找人卜卦，算他流年运程。不过，那都是一些江湖骗子，还有几个与他交情都很不错，是以，他并不太相信这玩意儿，倒是对凑凑热闹很有兴趣。

“小的曾找他算过，他说我三日之内必有皮肉之苦，昨天是第三天，便挨了太守一顿板子，现在屁股还痛呢！”任平苦笑道。

“哦，这倒有趣！”小刀六有点好笑地道：“那你领我去瞧瞧，看那东郭子元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

“将军，有位叫杜吴的商人想见你！”刘秀正在思忖破定陵之策时，属下小校来报道。

“杜吴？”刘秀眉头一皱，淡淡地道：“请他进来！”说话间将桌上的地图之物全都整理好放入案下。

“光武将军别来无恙呀！”一个胖胖的锦衣华服的中年人大步随小校入帐，一见刘秀立刻欢笑道。

“想不到杜先生千里迢迢来到这里，相会于此，真让刘秀感到意外！”刘秀也立身还礼笑道。

“这次从长安到宛城做些生意，顺道至此，昔日在长安之情景犹记忆犹新，是以这才顺便来拜访一下故人！”杜吴朗声欢笑道。

“给杜先生看坐！”刘秀沉声吩咐道，旋又向杜吴问道：“先生自长安而来，不知长安的情况怎样？”

“长安依然平静如故，只是外松内张之势，至少战火还没烧到长安，不过王莽似自知时日不多，天天在后宫中饮酒作乐，不理政事，这次又让我为其搜罗一批美女供其享用，如此昏君，长安城中军心民心皆已不稳，想来，已无指望了！”杜吴不无叹息地道。

“哦。”刘秀并不感到意外，杜吴乃是长安城中最有名望的商人之一，长安第一名楼与燕子楼齐名的鸣凤楼主人便是杜吴。此人对天下美女的搜罗极有一手，更是生意场上的厉害角色，刘秀在长安之时，曾是“鸣凤楼”的常客，与杜吴还有些交情，是以对杜吴所说的并无甚怀疑。

“那先生还为这昏君送美女去？”刘秀悠然反问道。

“不怕光武将军见笑，我杜吴不过是一介商人，对于谁是谁非并不太在意，惟一在意的便是有没有钱可赚，昏君既然要女人，我就送给他好了，‘色’乃一柄钢刀，用不了多久，昏君不死于义军手中，也会死在女人肚皮之上，那不也省事省心很多吗？何况我家小产业都在长安，除非我想脑袋搬家，否则还只能放乖点好！”杜吴直言不讳地道。

刘秀也不由得笑了，杜吴倒坦直得可爱，但仍问道：“那先生不怕王莽知道你来见过我吗？”

“哈哈……”杜吴突地笑了起来，道：“如果杜某连这点手段都没有，还能够在生意场上混那么多年吗？”

“先生的手腕，全长安的人都知道，这一点自然勿庸置疑，只不知先生何时返回长安呢？”刘秀笑了笑问道。

“待南阳事情办妥就回长安，听说将军独夺花魁，摘走了燕子楼的台柱莺莺小姐，我尚未及时向将军祝贺呢！只不知将军可有听说过天魔门之事？”杜吴口气一改，正色问道。

“听说过，杜先生何以突然问起此事呢？”刘秀微讶，淡然问道。

“魔门行事极度神秘，更处心积虑地经营了二十余年，我虽然用心暗查了十余年，却依然未能完全弄清，只隐隐知道天魔门的宗主很可能便是当年天下第一巧手秦盟，而在天魔门主之下有四大护法、两大圣女及各大坛主，至于这些人的身分我依然未曾查明，但有一点可能与将军你有些关系，这也是我今次来见将军的目的！”杜吴吸了口气道。

刘秀的神色数变，杜吴说这些话确实让他有些意外，而他知道杜吴并没有说谎，天魔门的宗主很可能是秦盟这一点他也很清楚。

“与我有关系？”刘秀平静地问道。

“不错，据我所查，燕子楼实是天魔门的朱雀坛，在那里潜伏着许多天魔门的重要人物，据我的消息传，天魔门的两大圣女之‘阴月圣女’便以特殊的身分寄居于燕子楼。不过，现在的燕子楼已不似昔日的燕子楼了。”杜吴说到这里却故意打住话头。

刘秀脸色数变，冷冷地盯着杜吴，深深地吸了口气，漠然问道：“先生此话何意？”

杜吴并不回避地对视着刘秀，肃然道：“天下正道都不耻天魔门的行为，天下商人也厌恶天魔门的手段，我想将军应该不会对天魔门有好感吧？”

“我不明白先生在说什么！”刘秀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是聪明人，自然隐约猜到杜吴话语中的所指。

杜吴并不先回答，而是又道：“将军可记得武林皇帝刘正大侠？”

“当然记得，他乃是我三叔！”刘秀肯定地道。

“据传武林皇帝依然没有死，而天魔门宗主惟一担心的人便是武林皇帝，因此，他们想方设法地去查探武林皇帝的下落，从而去掉这个眼中钉，而知道武林皇帝下落的人，惟一可能便是舂陵刘家。是以，天魔门对舂陵刘家早有窥视之心，也一直都在计划着如何深入舂陵刘家！”杜吴说到这里吁了口气，目光悠然投向刘秀，淡然接道：“我也是旧汉遗臣，是以，我们依然关注刘家的一切，所以我才会前来提醒将军，阴月圣女有非常大的可能是昔日燕子楼中的两大台柱之一。至于究竟是哪一位，我也不敢妄猜，当然，这个消息猜测的成分也是有的，但绝非空穴来风！”

“你说什么？！”刘秀一拍桌案，怒叱而起。

帐外的护卫“哗……”地一下进来一大堆，刚才他们被刘秀挥退，此刻听到刘秀这一声大喝，也都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杜吴神色不变，依然安稳如山，像是眼前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

“将军，将军……”那些护卫有些吃惊地呼着。

“你们都退下！”刘秀挥了挥手，将那群错愕的护卫又喝了出去。

“你的消息是自哪里得来的？”刘秀深深地吸了口气，眸子里透出一丝杀意，盯着杜吴冷然问道。

“自然是多方查探！天魔门可以将自己的力量渗入到各行各业，我自然也有办法知道他们的秘密！”杜吴傲然道。

“你是在嫉妒我，也是在挑拨我夫妻之间的感情！”刘秀杀意逼人地道。

“将军乃聪明人，即使我与将军毫无交情，也没有必要挑拨将军与夫人之间的感情，因为莺莺小姐对我来说并无利益之争，我有闲情大可挑拨将军与刘玄之间的关系，又何必去找一个无辜的女子出气呢？何况，我也不能肯定，只是提醒将军，以将军之智慧自可分辨出真假对错，我也不希望将军因我的话而受到任何损伤！”杜吴恳然道。

刘秀杀机渐敛，他知道杜吴所说没错，他与杜吴的交情虽不太深，但也还算不错，在长安求学之时，杜吴对他极照顾和看好，这是不争的事实。因此，今日听说杜吴求见，他连犹豫都不曾有，还喝退帐内的护卫，可见其对杜吴也极看重。

“先生还有其它的事吗？”刘秀吸了口气，似乎有些疲惫地问道，他很难想象，与自己同床共枕、患难与共的女人会是最危险的敌人。不可否认，他爱曾莺莺，是以，他作出惊人之举，将一个青楼女子娶为妻室，还冒着得罪许多人的危险。但如果杜吴所说是真的，那这一切也太可怕了。

杜吴似乎明白刘秀此刻的心情，知趣地道：“我已经没什么事了，另外有点事情要办，便先行告辞了！”

“对了，先生可有查出天魔门宗主的下落？”刘秀似乎又想起了什么，问道。

杜吴笑了笑道：“天魔门宗主很可能便是秦盟，昔日秦盟有天下第一巧手之称，其易容之术冠绝天下，只怕即使他站在你面前你都不知道，是以，想知道他的下落难如登天，只能看天意了！”

刘秀一愕，杜吴所说确实很对，以秦盟之妙手，几乎可随心所欲地改变面容，谁又能知道他此刻是什么面容呢？这个问题确让人头大。

“对了，如果往后将军有什么事用得着我，可以派人至颖川柳北胡同找一个叫杜笙之人，他可以帮你最快地联系上我！”杜吴淡然道。

“好，多谢先生提醒，有事之时定会请你帮忙的！”刘秀略有感激地道：“我送先生！”

“不必，免得让人起疑！”杜吴笑着拒绝道。

“那先生好走了！”刘秀拱手道。

“后会有期！”

东郭子元本是在街头摆下的摊位，但由于找其算卦之人太多，后不得不专找了一家客栈的偏厢，但找他算卦的人依然排了很长的一队。

小刀六都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不过最终他还是等到了。

“主人有请这位公子入内！”东郭子元的书童极客气地道。

小刀六憋得心头有点火，但到了这份上，只好相随而入。

“欢迎贵客光临。”室内的东郭子元欣然道。

小刀六一怔，讶然打量了东郭子元一眼：“先生是指我吗？”

“难道这里还有比公子更贵的人吗？”东郭子元含笑反问道。

“我看不出我贵在何处！”小刀六有些不置可否地大方坐在东郭子元的对面。

“那是因为你身在其中，自无所视。看公子印堂发紫，虽略有晦暗，却无大灾，正处于飞黄腾达之时，晦暗一去则无往不利，其贵天下少有！”东郭子元肃然道。

小刀六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才打量了东郭子元一眼，不屑地道：“我以为东郭先生真是神相神卦，原来也不过像一些江湖骗子一般，尽说些拍马之话，这种相师我见得多了！”

东郭子元并不为其所动，只是淡然一笑道：“那公子要不要卜上一卦？”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能算出个什么东西来！”小刀六不屑地道。

“我算卦从不析卦理，不讲卦道，但讲事实！”东郭子元又悠然道。

“哦？”小刀六微讶地打量了东郭子元一眼，反问道：“那你懂易理卦相吗？知道什么叫飞龙在天，什么叫亢龙有悔和不永所事吗？”

东郭子元不由得也笑了，不以为意地道：“飞龙在天乃是六十四卦之首乾坤之九五之数。九龙在天，利见大人，九五刚健居中，得正山居尊位，就像以圣人之德居圣人之位一样。九，阳爻；五，阳位。五在三才之中为天道，天位。易卦每卦六爻，初爻、二爻为地道，三爻、四爻为人道，五爻、上爻为天道。乾卦六爻，只有第二爻和第五爻得中，所以都有‘利见大人’之占，公子认为我说可对？”

小刀六不置可否，又问道：“还有亢龙有悔和不永所事呢。”

“亢龙有悔，乃乾卦中尚九之数。谓阳刚亢进过于上而不能下，阳极于上，动必有悔。易经认为，九二是君王之德，九五是君王之位，尚九则是贵而无位，高而无民，贤人在位而无辅，所以动则有悔。至于‘不永所事’乃是讼卦之初六之数：其卦象为不永所事，卜有言，冬吉。其初六以阴柔之爻居于卦下，象征处讼之际也应以退让为美，退让就可以平息争讼，退让就会给对方留下一条宽广的路，息事宁人，讼莫善焉。我所说可有错？”

“知道这些并没什么了不起，我也知道，一般的江湖骗子都有这一手，好吧，你给我占一卦！”小刀六仍然不以为然地道。

东郭子元不由得笑了笑道：“不错，知道这些是没什么，只不过是拾人牙慧而已，所以我占卦从不说这些东西，只是公子既要考问我，我才不得不献丑一回，不知公子想占什么呢？”

“就给我占运数前程吧！”小刀六想了想道。

“好，那我便给公子占一卦，三日之后再付钱，如果卦相灵，你给钱，不灵免费！”东郭子元爽快地道。

“三日之内便可见效吗？”小刀六讶然。

“三日之内会有些迹象相应，只要这些迹象相应也不算我失言，至于运道要慢慢发展，自非三日所能尽现！”东郭子元道。

“好，那便先占吧！”小刀六欣然道。

“三弟似乎有心事，是不是依然没有想到破城之策？”刘寅微有些关心地问道。

刘秀笑了笑道：“定陵城虽城坚河宽，但并不难破，因为城中民心思变，卒无战意，这样的城池，只要我们晓以利害，便会不攻自破！”

“哦，那三弟又为何而恼呢？听说杜吴来找过你，此人来自长安，虽乃一介商人，但最好不要影响过大，让人猜疑并不好！”刘寅叮嘱道。

刘秀哂然一笑道：“大哥也在乎这些？这杜吴与很多人都有来往，便是有猜疑也不应先落在我们身上，他们在寅阳做他们的事，我们在外面自然做我们的。事实上他们也并没有把我们当可以信任的人看！”

“胡说！”刘寅神色一变，叱道：“此次委你北征的重任，便是对你的信任！”

“可是大哥没看到他又将王常将军送到昆阳，把护国公召回，现在寅阳只剩下他的亲信，便可以……”

“不许你有这种想法，我知道你心有不忿，但是小不忍则乱大谋，眼下最重要的乃是恢复我刘室江山，诛除王莽逆贼、平山东赤眉贼寇才是最重要的，至于谁当一国之君，只要是我刘家的人都有资格坐上这个位置。但一国之君只有一个，既然他拥有这般号召力，让他坐上此位并非不是一件好事，人家不是刘家子孙都可以维护他，我们刘家的子孙难道还要窝里反不成？”刘寅怒叱道。

刘秀不语，他知道刘寅的性格，虽然孤傲自强，但却绝对忠于刘家的事业，在没有立刘玄之前，他会据理力争，但一旦成了定局，便立刻会以大局为重，这是刘秀最为佩服这位长兄的原因之一。

“大哥，我尚有一事不明！”刘秀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有什么事尽管说出来！”刘寅拍了拍刘秀的肩头，平和地道，对于刘秀，他有半父半兄的感情。

“盛传三叔已经出关，而且在江湖中露过面，不知大哥对这个消息可知晓？”刘秀问道。

刘寅神色略显忧郁地点点头道：“三叔出关了，他还来找过我，但是他已是半人半魔之身，现在自锁于赤练峰，他还找到了真正的三弟，拥有火龙纹的人，我说出此人，你一定认识！”

“谁？”刘秀的神色间有一些愧色和惊讶。

“林渺！”刘寅淡淡地道。

“林渺会是三弟？！”刘秀吃惊地问道。

“这是三叔说的，我不敢肯定，但我肯定三叔当时是清醒的，应该不会有错，而且他对林渺的一切似乎很熟悉，相信应该不会出错！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真相，因为这是一种负担，宿命的负担，但我想了很久，你有权知道，也应该知道，不管你生下来是什么身分，但现在你是我刘家最货真价实的人，最有资格知道我刘家所有秘密的人。因为，你是我最信任也最看好的弟弟！”刘寅深沉地道。

“大哥！”刘秀眼圈一红，心中的羞愧无以复加，更涌起无可比拟的感动。

“你什么都别说，我都知道，这也不怪你，但我只想告诉你，我并不太相信宿命，王莽没有火龙纹却也可以将我刘室江山取而代之，这不是宿命，而是大势所趋，谁也无法改变！有德者居天下，有能者治天下，我只相信事实，如果真有宿命，那也是我们绝无法改变的，它也是事实的始作俑者。是以，我们若追寻着宿命去对待一切，只会陷入虚渺的世界，生出无谓的烦恼，我们活着，便要真实一些，为现实去努力，而不能受虚渺的宿命左右！”刘寅深情地道，心神仿佛陷入了一种空灵而虚幻的境界之中，如在梦中呓语。

刘秀的神情数变，他知道刘寅的意思，更知刘寅洞悉了他所做的一切，包括去找松鹤，告诉松鹤赤练峰的秘密等事，但刘寅没有责备他，而是以最诚恳真挚的言语引导他，这使刘秀更觉得愧对刘寅。

“我对不起你！”刘秀“扑通”一声跪下，沉声道。

“我也有错，过去的就让他过去，我相信舂陵刘家的子孙个个都是最优秀的，个个都有治理天下的才能，我绝不会偏袒谁，但绝不希望看到兄弟之间成为仇敌！任何事都要深思而后行，切不可急躁和失了平常之心，惟处极怒中尚能静思者才能平心对待百姓，急躁贸然者即使得天下也会失天下的，因为他注定是暴君！”刘寅扶起刘秀，肃然道。

“大哥教训得是，我一定谨记大哥的教诲，绝不做出任何对不起刘家的事！”刘秀坚定地道。

“很好，刘家除了我，你便是最大了，如果林渺真是三弟，你我也应该照顾他一些。我们刘家欠了他很多，也许我们可以补偿一些，当然，任何事没有绝对，当视时局而定。你要谨记！”刘寅悠然道。

刘秀心中一阵感动，他绝不是傻子，刘寅对他的感情完全是不渗水分的，毕竟这二十多年来刘寅如父亲一般照顾和关怀他，这种感情甚至超越了兄弟之情。

“三弟可有想到破城之策？”刘寅转换话题，悠然问道。

刘秀听刘寅问起战局，不由得精神一振，道：“我昨夜想了很久，觉得定陵实不宜强攻，我们的战士虽然经过训练，可对于这座有护城河和高墙相护的城池来说，若想一时破城是不可能的，它的护城河引嗤水而入，水深河宽，但城内却是一片混乱！”

刘秀说着在桌上比划着道：“它四面的守将我已经查得很清楚，有几个颇有些谋略，但是城守却是个浑人，因此，我们只要以离间之计便可破城！”

“离间之计？！”刘寅讶然。

“不错，就是离间之计！”刘秀自信地道。

“可是我们根本就入不了城，如何离间？”刘寅有些不解地问道。

“明日大哥且看我的！”刘秀故作高深莫测地笑了笑道，旋又附在刘寅耳边小声低语了一阵。

刘寅闻言大喜，拍手赞道：“好计，果然妙极，如果真能成功，三弟居头功！”

“这个倒无所谓，只要能破定陵城！”刘秀坦然一笑道。

“此为阳遂阴就之卦，南为阳，北为阴，是以公子是自南而北欲求腾达发展，起步于南方，但却成就于北方。公子此来北方可谓是来对了地方，也是上上吉卦。但这卦面震位偏出，水火迷离，三日之内必有极北之客与公子相谈一桩大生意，但却因水火迷离——水位就天地四象来讲，居北位，火位则居西位，水火迷离，则是指西北不顺。因此若想顺利完成这桩大生意，却要受到西北方之干扰，这水火迷离之象还有动兵戎刀戟之意，解决这之中麻烦可能要有战事兴起，陷百姓于水火！”东郭子元淡淡地道。

“哦？”小刀六心中微讶，这东郭子元说的话虽然有点离谱，却也不像一般的相师那般，想到明日要见的葛丹王子正是来自极北之人，所要谈的也可能是一桩大生意，倒似乎让东郭子元说中了一些，不由得反问道：“那先生可知道所谈是何生意？”

“此卦震位偏出，是为交易所应之象，震巽在五行之中为木，又有水火之象，其交易当与金有关。因木而生火，而生水者为金，惟有金克木，方生水火之灾，所以，公子此次交易应该为金铁之物！”东郭子元不慌不忙地道。

小刀六顿时为之动容，笑了笑道：“就算先生是个骗子，也是个极聪明的骗子，让我都有点相信东郭先生的鬼话了！”

“如果三日之内，我的话没有应验，公子可以来拆我的摊！”东郭子元自信地道。

“何需三日？今日我便给你酬金，依你所讲，极有可能成为事实。不错，我是想做一笔金铁交易，而明天很可能会有一个极北客人到此，我所需要的材料正是位于西北方的常山。因此，即使先生不是真的神卦，也必是一个极会审时度势、知晓大局、消息灵通之人，你这个朋友我萧六交定了！”小刀六自怀中掏出一绽大金放在桌上，爽快地道。

“谢谢公子赏识，东郭子元不胜感激！”东郭子元客气地道。

“先生何用在此算卦挣钱，看先生举止不俗，你不是说我萧六是大贵之人吗？不若便与我萧六共享富贵好了。”小刀六诚恳地道。

“谢谢公子好意……”

“哎，别说什么推辞的话了，我小刀六生于市井，虽现在小有发迹，但仍是一介俗人粗人，与先生一见如故，说实话，要是先生看不起萧六之粗俗愚钝，我绝不多说半句，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小刀六不耐烦地打断东郭子元的话，直爽无讳地道。

“这个，这……”

“这个什么？我萧六有吃的先生就有吃的，若有朝一日我萧六变成穷光蛋了，到时先生再去摆你的卦摊也不迟。萧六虽粗野却也有野心，嘿，所以，才对先生直言不讳，如此乱世，多一个能测天机的伙伴，同甘共苦不是一件美事吗？”小刀六打断东郭子元的话，坦然道。

东郭子元倒被小刀六的坦白给逗得有点哭笑不得，但对小刀六的热情和诚恳却是极为感动，他自然能看出小刀六绝不是这种粗鄙说话不知轻重的人。自小刀六一开始对他的质问及不太信任的对话中可以体会出这个年轻人的精明，还有后来在卦象分析之后的果断及推理，可见萧六的思维和行事作风极有个性。但他并不为萧六所动，淡然问道：“那公子认为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整日为你占卜以问吉凶吗？”

“哈哈……”小刀六不由得大笑，半晌才道：“如果有先生每天给我占上一卦，自然能避凶趋吉，遇事呈祥，但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每天都在怕这怕那，躲这躲那，岂能让自己快乐？人生，要大起大落方能够体会到真正生命的价值。遇难，迎难而上；遇吉，一笔带过，只有这样得来的东西才会懂得珍惜，懂得享受。命运不在天，而是在己，先生真以为我信命吗？”

东郭子元不由得讶然，望着豪气干云的小刀六，仿佛是儿时对着一件新鲜事一般。

“那公子为何来问卦看相？”东郭子元反问道。

“看相和问卦并不是一件坏事，人在颓丧之时，需要找回一点信心和希望，这才会让自己找回斗志和对生活的热情，同时也是一种精神上的慰籍。但当我拥有希望和斗志后，依然是依照自己的思维去面对现实，卦相和天意也许真的存在，但现实才是它们真实的体现。因此，只要我们尊重了现实，把握了现实便是顺从了天意，甚至是创造了天意！先生以为萧六之谬论可对？”小刀六自信地问道。

东郭子元眸子里闪过一丝讶然之色，更是大为动容。萧六的话确实是他从未听过的论调，但却绝不是谬论，虽然否定了逢相杂学之说，但却中肯实际，无可反驳，更可自其语调中听出其豪情壮志，这很难让他将萧六与市井俗流相提并论。

“公子所言是东郭子元听到的最奇妙的论调，但却绝不是谬论！”东郭子元由衷地道，旋又问道：“公子既不要我为公子问卦算命，那要东郭子元又有何用？”

小刀六悠然一笑道：“先生熟通易经，通晓五行，当是博读群书之人，否则何以能将易理和五行相结合，如此完整流畅地陈述出来？是以，我并不重视问卦这些神秘虚渺的理论，但却赌先生胸中之才！”

东郭子元悠然笑了，道：“公子确非常人，只不知公子今有何所图，眼下又有何打算呢？”

小刀六欣然一笑，已知东郭子元有意相就，这便是在考问他，只是想看看自己是不是可投的对象。

“我作为商人，眼下之事，自当以聚敛天下财富为先。实不相瞒，我请先生并不只是为了我，而是为了我的一位兄长！我们生死与共，誓名扬天下，澄清乱世，是以，我与他分工而作，我负责打理金钱物资的积累，他则负责屯兵立城！至于眼下我们所要做的一切，用他的话说，便是韬光养晦！”小刀六坦然道。

“韬光养晦？难道你说的那个人便是枭城之主林渺？”东郭子元讶然问道。

小刀六并不相瞒，点头道：“我与他同生于宛城，这也是为何移师北上的原因！”旋又讶问道：“难道先生到过枭城？怎知道他说的话？”

东郭子元似乎松了口气，道：“当然到过枭城，这四个字在枭城并不是秘密！”

“那先生认为枭城如何呢？”小刀六又问道。

“枭城百姓乐业，战士斗志高昂，军民融洽，上下一心，纪律法度严明，确实是中原治理得最好的地方，只是枭城太小，四处难民纷纷而至，难以安顿，终不是长驻之地。不过在这两个月之中，城池四周村落迅速增长，倒是一种极好的现象，若能长此下去，会以枭城为中心，形成村落密集的富饶之地。只是，枭城财力尚薄，入寡出多，这是一个问题。”东郭子元坦然道。

“那只是暂时的，先生是没有看到枭城内部措施。这两月之中，枭城已四处派出商旅，更大兴商业，虽然在短时间内尚存在入寡出多的情况，但只要有半年时间，便不会再有这样的情况存在。我们现在的投入可以激活城中的商业，可以引来外面商旅的入住，若再过三四月，必会全面激活商业，形成有效的运作机制，那时枭城只会八面来财！”小刀六自信地道。

“对商业我确实不甚精通，如果真如公子所说，我倒要拭目以待！”东郭子元笑道。

“另外，先生别忘了，我此来北方便是要为枭城敛财的！”小刀六说到这里，不由爽朗地笑了起来。

顿了顿，小刀六又道：“如果先生仍有不甚满意，便找个机会亲自去考问考问我那兄弟就是了！”

东郭子元不由得也笑了。

“我现在想与先生畅饮几杯，不如换个地方吧，这里太小！”小刀六起身爽然道，随即又向外吩咐道：“任平，告诉外面那些人，东郭先生现在不算卦了，要去喝酒！”

“这……”东郭子元愕然。

“别这么不爽快了，走吧，今天不醉不归！”小刀六不耐烦地拉起东郭子元笑道。

定陵城下，更始军大举逼近，城上兵卒紧张得无以复加，因为更始军那无与伦比的强弩硬弓使他们在城头都难以安身。是以，在更始军逼至五百步之内，便全都隐于城垛之后不敢探头而出。

“让刘令出来答话！”刘秀策骑停于城下三百步之外，是城上弩箭无法射及之处，高喊道。

城头之上立刻有人喝道：“有屁就放，有话快说，我们郡丞大人是不会见你们的！”

刘秀不怒，高声道：“他不来见我也罢，你们便将这封信交给他！”说完刘秀拉开大弓，将一封书信绑在羽箭之上射向城头。

城头的小校赶忙拾起，果见箭尾绑着一封书信，外面写着“郡丞刘令大人亲启”！

小校自不敢怠慢，此涉及到军务大事，迅速有人送到郡丞府上，相报刘令。

刘令闻刘秀来攻城，正欲披挂而出，却闻有人自城下射来书信一封，微讶，想了想，还是拆了开来。

“刘令大人，真是幸会，闻尔乃是生父奸嫂杀兄后遗下孽种，幼不学好，花钱买得官位却又作威作福，还乱伦亲母逼良为娼，甚至连生女也不放过，我等今是替天行道，诛你这天理不容之逆贼！定要以尔尸以教化万民！你准备好棺材受死吧！”属名为“刘秀拜上”。

刘令脸都气绿了，看完书信，手直发抖，半晌才怒吼道：“欺人太甚！我定要将你碎尸万段！”说话间一抖手，竟将书信震得粉碎。

一旁的小校也都吓呆了，他们从未见到过刘令发如此大的火，生这么大的气，还当场将书信震成粉碎，于是那些人都暗自猜测信中究竟写了些什么，竟令郡丞大人如此生气。

“大人，你没事吧？”一名亲卫小心翼翼地问道。

刘令怒气一时难平，但却立刻清醒了过来，暗暗后悔刚才竟将那封书信震碎了。他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没什么，立刻给我上城督战！”

那些小校还有点不放心，问道：“大人真的没事吗？”

“快点上城，这是命令！难道你们听不明白吗？”刘令叱道，顿时杀气逼人，吓得那些小校再也不敢多嘴。

“报大人，又有一封信！”一名小校快速来报，双手呈上一封书信。

刘令怒火直冒三丈，这次他可不想再看，向那小校道：“拆开，你念给我听！”

那小校一怔，有些疑惑地望了刘令一眼，这才拆开信，但看了一眼，却在那里发呆。

“念呀！”刘令叱道。

“小的不敢……不敢念！”那小校一脸死灰色。

“有什么不敢念的，本官叫你念，你就念！”刘令又叱道，心道：“刘秀呀刘秀，你骂得也真够刻薄的，我看你还能骂出什么花样来！我刘令本对你还有三分好感，此刻却誓与你势不两立，让你知道我刘令也不是好欺负的！”

“刘令堂兄，你可以放心，我们答应你的承诺一定可以做到，毕竟，血浓于水，恢复我刘室江山乃是普天下百姓的呼声，你属下那群将校我们也绝不为难，玄帝每每念及你，都赞赏有加，说是我刘家的……”

“别念了！”刘令越听脸色越白，不由得吼道。

那小校本来有点害怕，可是念到后面，以为刘令真的与刘秀联合，还答应不为难他们，对于他们这些害怕与更始军交战的小校来说，像是天大的喜讯，是以越念越顺口，却没想到念到最后却被刘令这一声大喝给打断了，一时之间有点不知所措。

“给我拿过来！”刘令伸手呼道。

一旁的亲兵和小校听得这封信的内容都松了口气，在他们心中，若是不战而降自然是最好不过的事，连严尤和陈牧这样的大将军都败在刘秀和刘寅的手中，一座小小的定陵城又能如何？与其流血而战，倒不如弃城降敌。而更始军对百姓又好，自比跟着朝廷要强。可是看到刘令的脸色不对，众人都不敢吱声，似乎是在静待刘令裁决。

刘令摊开信纸，那小校并没有念错一个字，后面还清楚地署上“族弟，刘秀拜上”。

刘令几乎傻眼了，他与刘秀根本就没有任何关系，虽然同是刘姓，但却与皇族扯不上半点血缘关系，而刘秀居然称他为堂兄，还自称族弟，这还不算怪，怪就怪在前后两封信的言语差别竟这般大，上一封骂得他体无完肤，可这一封又套得这么近，一时之间，他也弄不清刘秀到底想捣什么鬼。

“好你个刘令，竟敢暗通绿林军，枉我一直将你视为心腹将城防全部交给你管，没料到你竟将本官给卖了！”

刘令正苦思之际，一声怒叱却从一边传了过来，声音虽不大，但却有若焦雷般响起在刘令的耳畔。

“县令大人！”刘令吃惊地低呼了一声，神色变得极为难看，顿时他明白了刘秀这两封信的意思了。

“县令大人，这只是误会，是刘秀的诡计！”刘令急忙辩解道。

“误会？诡计？我全都听到了，你手中还有刘秀的亲笔信，难道这也是误会吗？”县令怒笑着问道。

“这真是刘秀的离间之计呀，大人，你要相信我！”刘令急忙分辩道。

“你老实说，刘秀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他连连给你两封信，究竟与你串谋了些什么？”县令眉头一掀，杀气逼人地质问道。

“大人，真的误会了……”

“那好，你把两封信给本官看看！”县令打断刘令的话，冷声道。

刘令一怔，顿时傻了，他已经将第一封信震碎，如何还能交给县令？此时，他才明白刘秀为何两封信内容走向两个极端，便是已经算准了他在盛怒之下会毁掉那封骂他的信，让他跳到黄河也洗不清。此计确实是不谓不毒，不谓不妙，他心中一阵苦笑，枉他聪明一世，却仍然被人算计了。

“怎么？你不敢拿来给本官看？难道心虚了？”县令冷笑道。

“第一封信我已经毁了！”刘令语气变得平静地道，他知道，此时再分辩也是无济于事，他很明白县令的脾性，疑心重而且嫉妒能人，对他这仅居其下的郡丞一向极为忌讳，此刻他是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了。

“毁尸灭迹，死无对证是吗？我就知道你跟刘家一个鼻孔出气！”县令杀气上涌，沉声吩咐道：“给我将这个奸细拿下！”

“锵……锵……”县令身边的亲卫皆拔刀涌了过来。

“谁敢动我？”刘令怒喝。

“你敢拒捕？说明本官没有冤枉你！来人，还不速速将奸细拿下？杀奸细者赏银百两！”县令呼道。

一时之间，刘令身边的人也傻眼了，不知道该不该上前帮刘令，抑或是把刘令擒住。

“这是你逼我的，既然你逼我反，那我就只好反了！”刘令咬牙怒叱道，说话间一挥手中的刀喝道：“儿郎们，给我一起反出城去，迎更始军入城！”

刘令这一呼，身边的亲卫立刻拔刀迎上县令身边的官兵，两队人大杀成一团，顿时，全城上下都惊动了，也都乱成一团。

葛丹王子入信都，颇为低调，虽然随从颇多，但他似乎是刻意不造出任何声势，这让任光和小刀六不得不对这个鲜卑王子另眼相看。

当然，这也许与漠外之人的清苦习惯有极大的关系。

任光为葛丹设的宴席便在任府，在场的却并无太多的外人，仅耿纯之子耿英及有限的几名冀州豪强。

“葛丹王子远道而来，本官在此特设薄酒以待，还望王子和各位勇士能尽兴！”任光淡淡地道。

“能得太守如此厚待，葛丹已是受宠若惊了，在这里，我还要谢谢诸位，小王备了一份薄礼给诸位，还希望诸位笑纳！”葛丹淡淡地道，粗犷的面容始终带着平稳的笑意，让人感觉其极具亲和力。

葛丹拍了拍手，立刻有随从提来一箱箱诸如人参、貂皮之类的东西。

“这些都是我鲜卑族的特产，不成敬意，其中有长白山数百年的成形野人参。”葛丹淡淡一笑道。

冀州的豪强们见惯了金银，但是这么多人参、鹿茸之类的还是很少见，不过也知道长白山数百年成形人参也是难得的奇珍，比之金银更难寻求。

“这里每箱中有两支千年人参，十支两百年以上的成形人参。在坐的每位，我都各备了一箱。那件紫貂皮乃是我特意为太守大人所挑，另外的白貂皮则是为诸位准备的！”葛丹悠然道。

“哇……”人人惊讶，他们没料到每个箱子之中都有两支千年人参，这东西可真是稀世之珍，而葛丹一下子便送出十数支，还有一百多支两百年以上的成形人参，出手之大方，实让人咋舌，那些貂皮还不在其中。

小刀六心中暗叫：“我的乖乖，这下子老子可以回去天天吃人参粥，把自己补成只大胖猪好了！这要是在宛城，一支千年人参少说也可卖个万把两银子，两支便是数万两了，还有那些小的，这鲜卑王子还真是阔气，要是让我给这些人送如此大礼，确实舍不得。”

“王子太客气了，如此厚礼，任光确实心中难安！”任光客气地道。

“太守何用说这样的话？这么多年来，我鲜卑族多亏令尊和冀州耿老爷子及诸位的鼎力相助，使我们不至于完全被匈奴吞并，还让我鲜卑能自匈奴的压迫下抬起头来，区区薄礼又算得了什么？”葛丹诚恳地道。

小刀六恍然，心忖：“难怪这么大方，原来是受了任家和冀州豪强这么大的恩惠。”

“匈奴是我们共同的敌人，王子何用客气？”任光又道。

葛丹笑了，道：“既然如此，我们都是一家人了，那太守又何必拘礼？”

任光与葛丹相对望了一眼，不由得同时发出会心的微笑。

“我给王子介绍一个新朋友认识！”任光说着向小刀六指了指道：“这位乃是中原造兵之王萧六萧公子，其手下有数十家制造兵器的大作坊，数千技艺精湛的铁匠为其煅造。眼下，他已经造出了作战之时最为精巧，杀伤力最强的天机神弩！”

“萧六能见到王子，真是荣幸！”小刀六客气地拱手，毫不谦虚地接受了任光给他的头衔，似乎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哦，真是幸会幸会！”葛丹听任光如此一介绍，顿时眼光大亮，在惊讶之中又略有些难以置信，因为小刀六太年轻，如此年轻的人物却能拥有数十家大作坊和数千技艺精湛的铁匠为其煅造，确实让人感到有点夸张。

“萧公子不仅做兵器生意，其它各行各业的生意他都做，可谓是无所不精，王子可别小看他年轻！”郡丞李方也笑道。

“李大人过奖了，萧六只是个见钱眼开的商人，哪行能赚钱便往哪行钻，虽杂却无一能精，只所幸手下诸人争气，能把我的这点薄面撑起来而已！”小刀六谦虚地道。

“真是英雄出少年，中原真是奇人如云，我倒真的很想见识一下萧公子的天机弩究竟有何威力！”葛丹倒不是一个轻易相信别人吹嘘的人，不过，似乎对小刀六的弩机很感兴趣。

“这个好说，萧六不介意献献丑。”说话间向身后的姚勇招了招手。

姚勇立刻让人在大院中摆开五张大木盾，又让人送来天机弩。

小刀六将弩机送到葛丹手中，介绍道：“此弩可以一人之力驱使，但需精壮者，可同发十矢，也可以普通羽箭为矢，分上下两排，每排五道滑槽，当然也可以将十支弩矢分两次发射，运用之时可自行调节，王子若有兴趣，不妨在院子之中练练手！”

葛丹拿着有二十斤重、制作精巧之极的弩机，几乎有点爱不释手，在手中不断地摆弄，好像连小刀六的话都没曾听进去。

“王子！”一旁的随从立刻提醒葛丹。

葛丹这才回过神来，大赞道：“好弩！好弩！我从未见过制作得比之更复杂更精巧的弩机，这弦丝，非铜非筋，韧性之强，足以使任何箭矢射出五百步以上；这龙骨之木以糜火精制，入手不滑，绝不变形，使箭矢更加精准，也使受力大增，难怪能同发十矢。最妙的还是这滑槽，是以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制作得如此光滑而细致呢……？”

“看来王子乃是这方面的大行家，既然王子如此喜欢，何不到外院一试此弩的威力呢？”任光不由得笑道。

小刀六却在心中暗惊，这个葛丹王子确不是个简单的人物，只拿着弩机这么一看，便说了个八九不离十。他和林渺只不过是照着图样和标准做出来，并不太清楚每一项具体好在哪里。因此，他不能不重新估计这位生意对手。

“好，我正有此意！”葛丹大喜。

第　三　卷

第十一章　杀手之王

定陵城中发生内乱，县令与郡丞两派之人相互厮杀，一些小校见大势不妙，便干脆打开城门放更始军冲入。

这群小校偏将也都是识时务之人，本来城中的力量就不如更始军，城内的两系人又自相残杀，这城必破无疑。他们可不想这样傻傻地卖命，城中官兵也知大势已去，都不抵抗，城内的一些豪强更是出门相迎更始军入城。

刘秀引大军直击刘令和县令，将二人生擒于马上，余者皆不战而降。

刘寅领大军迅速清剿城中官兵残余，占县衙及各城中要点，而另一些人则迅速发放安民告示，让百姓放心。

定陵城破，几乎未死一卒，只是刘秀写了两封书信而已。这几乎是个奇迹，刘秀在军中的声威也大振，这条奇计使得军中将士无不敬服，即使是刘寅也对刘秀夸赞不已。

定陵大捷，便迅速有快报送去寅阳，此战记刘秀之首功。

败将刘令也不得不服，人家计高一筹，又有什么办法，他也不能不佩服刘秀的智谋。此人能够盛名南阳，在长安求学之时，便名动一时，这些绝不是侥幸所致，而是确有真才实学之辈。事实上刘秀之才在绿林军之时便得到了肯定，其制定的法纪条令都深得民心，让军中无人不服。

县令此刻却知道后悔了，悔自己当时为什么就没有发现这是刘秀的诡计呢？以至于城池破得如此之快，他还指望洛阳的援军快来，可惜此刻自己却成了阶下之囚。

刘秀接受了刘令的归降，但却杀了在定陵城中作威作福、昏庸无道的县令，这使城中百姓大为鼓舞。

刘秀开仓济民，分发春播的种子，为巩固所得的定陵城，不得不再一次操心。当然，破城之喜，足以抵消任何疲劳。

天机弩在百步之内竟可穿盾裂木，其威力之强，确实让葛丹和众人乍舌，他对天机弩满意的程度自然不用置疑。

“太好了，有如此神弩，匈奴的如风铁骑又何足道哉？”葛丹兴奋不已地道，他的随从也皆兴奋不已。

“王子有所不知，这神弩乃是当日绿林军大破严家军的神器，在战场之上，几乎是所向无敌，如果是在一望无垠的漠外，那它的杀伤力将更是倍增，匈奴人一向以轻骑神出鬼没，但如果有这种强弩相候，他们又能有何作为？”郡丞李方肃然道。

“如果我们的战士都配上天机神弩，那在大漠之中岂不是无往不利？那谁还敢小视我鲜卑？定让匈奴仓皇而去！”葛丹兴奋地比划着。

“我介绍萧公子给王子认识，便是要你们好好谈谈，好好合作！”任光欣然笑道。

“谢太守为我鲜卑如此着想，若他日我们能摆脱匈奴的奴役，太守当是我鲜卑的大恩人！”葛丹肃然道。

“王子言重了！”任光肃然道。

抵达竟陵倒也顺利，这一路的水路并没有林渺想的那么危险，他所准备的东西似乎都没有用上，抑或是因为水路不容易跟踪，而且他已经易容，整日呆在船舱之中，偶尔也享享打渔的乐趣，倒也惬意，而大多数时间则是练功，还有对着河水静思冥想，那幅酷似梁心仪的画让林渺心中想得太多，但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那船夫父女倒也乖巧，不会主动打扰林渺，虽然在吃饭之时偶尔和林渺聊聊，其它时间都能给林渺一个安静的空间。

还有十天便已到了最后的时间，如果在这十天之中林渺无法找到那万载玄冰的话，或许便惟有死路一条。林渺并不想死，那幅画让他心中升起了一丝强烈的希望。

他一直都不曾看见梁心仪的尸体，而只是听到昔日都统府中传出的消息说梁心仪死掉了，难道真的就死了？是以，梁心仪活着的可能性不是没有，只是林渺一直都不敢想而已。

如果梁心仪没死，林渺便是踏遍天涯海角也要去找到她，是以他绝不希望梁心仪就这样死去，哪怕只有最后一点希望也绝不会放弃。

竟陵，似乎并没有多大的改变，林渺并不想让这对父女陪自己去冒险，云梦泽那片死亡之地，便是武林高手前去也是死路一条，何况是这对普通而平凡的父女？是以，他要在竟陵另外再租船顺流而下，他要独下云梦！

当然，他并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玄门的秘密。

那父女俩暂时便留在渡口，林渺却要入竟陵再买一些食物及药物等必备品。

“公子还返回淯阳吗？”船夫有些期待地问道。

“不了，我要深入云梦，你们可以先回去！”林渺这几日与这对父女建立起了相互信任的感情，因此，并不隐瞒道。

“深入云梦？”船夫吃了一惊，脸色微变道：“云梦泽中可是凶险处处，公子你去那里面干什么？”

“你不必问这么多，所以，我让你们先回去。”林渺淡然笑道。

船夫望了望林渺，有些怪怪地吸了口气道：“那公子此去还要用船，不如就让我陪公子走一趟吧！”

“是啊，有小翠给公子做饭洗衣，也方便一些呀！”小翠也出言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倒有些感动地道：“那里乃是荒芜死亡之地，你们不行！”

“老夫行船数十载，经验绝对丰富，水上功夫可不是吹的，在淯阳都是有名的！”船夫不无骄傲地道。

林渺又笑了，道：“那里与水性没有太大的关系，因为水性再好，也不能好过成千的水怪，你们不必再说什么了，待会儿我在此租船，你帮我将东西搬上那只船即可！”

“公子要一个人前去？”船夫吃惊地问道。

“是啊，成千的水怪，那公子去不是很危险吗？”小翠关心地道。

“是有点危险，但我不会有事的。好了，你们在这里等我，我去租船！”林渺道。

林渺上得码头，在竟陵的码头泊着各种大小船只，但多为渔船，只有少数商船。当然，战船是在单独的港口和码头，是绝对不可以让普通船只进驻的。

走了小半圈，林渺的目光被一艘窄而修长、造型略有点奇特的船所吸引，船上站着一个中年人，此时正在收网，自河面飘来一缕略腥的气味。

“喂，船家，你这船租不租？”林渺上前问道。

那船家似乎并没有听到林渺的话，只是小心地收着网，仿佛身边的其它一切都已经不再重要。

“船家！”林渺踏上那小渔船叫了声。

船夫扭过头望了林渺一眼，不冷不热地道：“不租！”

“我给你双倍的租金！”林渺一怔，又道。

“有钱很了不起吗？老子不稀罕，再多的钱，我这船也不租！”船夫冷冷地道。

林渺还真愣住了，不免微有些气恼，这船夫确实有些不够客气，不过船是人家的，不租也不能抢，只好悻悻地拂袖上岸。

“如果你喜欢的话，我的船可以送你一程！”一个略带揶揄的声音自河边上传来。

林渺抬头一望，顿时汗毛直竖，河中快速飘来一只小船，而立在船头说话者竟然是那个打得他半死的雷霆威。

雷霆威居然追到了竟陵，听那口气，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的身分，这怎不叫他心头发毛？事实上，易容在雷霆威这等高手面前根本就没有用处。

“不用了，你的船我可用不起！”林渺回应了一声，想也不想，迅速向岸上跃去。

“哈哈……”雷霆威大笑道：“要是让你小子逃出了我的手掌心，我也不配称为杀手之王了！”说话间，已如大鸟般向林渺射到。

“你已经老了，现在不过是回光返照，有种你便试试！”林渺并不想口中落到下风，但他的脚下绝没有片刻停留。

“鬼影劫？小子你居然是琅邪老儿的弟子，难怪樊祟会帮你，但你遇上了我算你倒霉！”

雷霆威的身法也是快绝，比林渺似乎尚胜上一筹。问题并不在于雷霆威的身法真的胜过鬼影劫，而是林渺的鬼影劫只是无师自通，纯粹是凭着自己的理解，没有得到琅邪鬼叟的指点，无法达到最高的境界、体会出其中真正的精髓，这才难以发挥至极致。

这样的鬼影劫对付一般的江湖高手还过得去，但是遇上了雷霆威这般人物，却是相形见拙了。当然，雷霆威想逮住林渺也并不是一件容易事，这里到处都是船只，林渺根本就不与他交手，东躲西窜，在船与船之间窜来窜去，使得雷霆威一时也没办法。

“老鬼，别倚老卖老，小爷怕你就得了，要是你逼人太甚，对你也没什么好处！”林渺与雷霆威保持着六七丈的距离，气恨地道。

“哼，我说过要用你的心来祭我兄弟的在天之灵！今天没人可以帮你，上次有樊祟，这次看你怎么办！”雷霆威冷哼道。

“你们这帮老东西不讲道理，要是他不想杀我，我又怎会杀了他……？”

“哈哈……我第一次听人说杀手还有道理可讲，老夫当年都不曾讲过道理，今日还会跟你讲道理吗？”剑无心也自那船舱中站了出来，旁若无人地大笑道。

码头之上的人都吓得躲到一边，这几人一个个杀气腾腾，所到之处，让路人感到一种窒息的压力和恐惧。因此，船夫和渔民吓得纷纷走避，有的干脆把船划走。

林渺心中叫苦不迭，本以为只雷霆威一人，却没料到剑无心居然也伤愈而来，要是这两个人出手，自己今日虽有地利相护，只怕也要少层皮了，但口中却仍“哈哈……”一笑道：“想不到无心你这老鬼还如此经得起打，这么快就好了，我还以为你死了呢！你这不是回光返照吧？”

剑无心不怒反笑道：“正因为没死，所以，我要在你身上还回那一掌！”

“我看你不死也好不到哪里去！”林渺不屑地一笑，抬手，自袖间竟射出一支怒矢，直奔立于小船之上的剑无心。

剑无心吃了一惊，没想到林渺一点征兆也没有便以暗弩射他，这藏于袖中的小弩虽然只能一次发射一支，射程仅百步，但在这十丈之内却也威力惊人。

“叮……”剑无心一剑斩落弩矢，但身子却晃了晃。

“小子，我来送你见阎王吧！”雷霆威见林渺如此狡猾，竟以袖弩试探剑无心，不由得大怒，飞身扑上。

林渺却大笑而退，道：“原来是只纸老虎，我还以为老儿你是铁打的！”

剑无心也大怒，他本想威慑一下林渺，却没有料到林渺这般狡猾，一试就揭穿了他的底细，不过却也无可奈何。

小刀六与葛丹王子定下的兵器生意是一拍即合。

鲜卑愿以马匹和人参貂皮等物交换小刀六的三千张天机弩。

而眼下之务便是去采取材料，然后大量冶造，事实上，他们并不只是肩负鲜卑族这三千张天机弩的任务，更重要的任务则是装备枭城战士和信都军，使之拥有一支攻击力超强的劲旅，这样才有可能雄霸北方。

尽管林渺不在，可小刀六却在心中盘算得很好，只待林渺回来，他便可以大举向四面进攻了，仿佛北方的未来已经被他看得很清楚了。不过，若想获得铁矿尚有点麻烦，因为最近的铁矿在常山，而这是大枪义军所据之地，因信都破了铜马军，夺了枭城，还杀了范沧海，因此大枪极为恼火，对于信都的商旅并不合作，而小刀六便在其中。而若自北平、武安或是千乘运送大量铁石至信都又不方便。当然，这一切尚不是太急，仅信都的存铁及枭城的存铁，便可造出数千张天机弩，但没有大量铁矿支持并不是长久之计，正被东郭子元算中，西北方仍会有点不顺，而这不顺便是来自大枪义军！

“我看我应该去渔阳看看！”小刀六沉思了良久，突然道。

“主公去渔阳也是一个办法，那里有大量的铁矿，又有沈家兄妹和吴汉将军在，相信行事一定会更方便，而且与鲜卑人的交易也更方便！”胡适点头而道。

小刀六点点头道：“不错，这也是一点，但更重要的是，我们又怎能专做弩箭的买卖？这种东西不容易坏，他们买了第一次，第二次就差不多够了，后来只能是零星的购买。这东西只能一开始会挣到大把的钱，但过了一段时间就没有什么赚头了，是以我们不应该扩大规模，而应逐渐减小规模，只有这东西少才能够以最低的成本卖到最高的价钱，而多余的人力，我们便可以做其它的生意！”

“主公可真是思维敏捷，高瞻远瞩！”小刀六身后的谋士之一方利赞道。

“呵，那方先生认为我们应该转向什么生意才好呢？”小刀六浅浅一笑，问道。

“极北苦寒之地，因风沙大，遍地草原，多以吃马奶羊奶肉类为主，粮食这种东西肯定不太适用，但他们最不可能缺少的却是茶叶和盐巴。在有些地方有些时候，这东西可比黄金还贵，我们大可自漠外换回战马、羊皮和他们的特产，然后卖入中原，这样定能获利！”方利想了想道。

小刀六不由得笑了，道：“说得很对，我也是这么想，听说匈奴人若没有茶叶，吃多了马奶后会生病，而极北苦寒之地也缺这些。我们可自南方购得很低价的茶叶，再高价卖到塞北，北方低价的牛马卖去南方，不过，问题却是北方多马贼，这些人物来去如风，我们很难对付，尤其是拖着大批的货物！”

“因此，我们必须要有一支训练极为精良，而且熟悉塞外环境的战士，这才能够保证交易的安全！”胡适点了点头道。

“我想请东郭先生为我占上一卦，看我此行北方的吉凶如何。”小刀六笑着把目光投向东郭子元，淡然道。

“我昨夜已为主公算了一卦，往北方，主公是无往不利，虽有小忧却是逢凶化吉，顺来逆去之兆，是以，主公不必心存顾忌！”东郭子元肃然道。

“哦，原来先生昨天便已经知道了我有去极北的打算，真是先知先觉！”小刀六不由得笑了，对东郭子元的话颇为满意。

“见微知著，昨日主公让刑迁忆去渔阳，我便已经知主公有意北进！”东郭子元道。

“先生果然细心，我是让刑迁忆去渔阳上谷和右北平诸地招募五百熟知塞外地形和风土人精的壮士，我要用这些人打开塞外的商路！”小刀六悠然一笑道。

“原来主公早就已经胸有成竹！”胡适诸人也皆为之释然，心中对小刀六也多了几分敬服，这个年轻的主公行事似乎是越来越高深莫测，东晃一招，西晃一招，看似零乱，但却皆是伏笔。这些日子来，他们几乎看着小刀六在变化，变得更成熟，更稳重，对大局更是如在掌中，运筹帷幄，丝毫不乱。

小刀六的勤奋好学也是胡适诸人所敬的，他除了计划生意，打理一些账务外，其它的时间基本上都在读书和研究那些大商家的手段及当前的形势。最开始是姜万宝找书给小刀六看，几乎是逼着小刀六看书，后来却是小刀六无书不读，更因身边有许多才学极博、极有见地的人物，因此常与之讨论一些问题，这使得小刀六的思想和见识一日千里，与最初那个大通酒楼掌柜的小刀六有着天差地别。

“但是这些所招来之人会不会可靠呢？”方利有些担心地道。

“我会让人查清他们的背景及其在当地人之中的印象，这个不用担心，但这五百人必须是惯于生活在草原耐寒的勇士，他们的斗志是最重要的，至于其它的可以再强化训练！”小刀六吁了口气道。

“主公决定何时去渔阳？”东郭子元淡问道。

“明天，这里的事便由胡先生着手打理，好好与欧阳先生和任太守配合！”小刀六叮嘱道。

“主公请放心！”胡适肃然道。

林渺知道了剑无心伤势未愈，心中轻松了许多，雷霆威虽然厉害，但是在水中却不一定能胜过自己。只要自己跃入水中，河面船只这么多，就像当日幽冥蝠王在淯水狙击自己一样，根本就不可能拿他怎样。

雷霆威与林渺的追逐似乎因为这些大小渔船的存在而变得难舍难分，但却没有人会停下来。林渺根本就不会与雷霆威正面交手，他知道自己有多少斤两，在这个老怪物面前，自己几乎是不堪一击！但他逃跑的本领却不差，浩然帝炁在体内飞速运行，使其功力始终保持在最好的状态，这使雷霆威为之气结。

雷霆威虽然武功超凡脱俗，但是身法却不是其所长。当年十三邪各有所长，鬼影子的身法最为奇诡和快捷，他的身法相对来说却有些逊色了，虽然此刻比林渺要快上一点，但林渺却溜滑之极，更有着五花八门的步法，借这些船泊的错位，极巧妙地运用地形地势，使雷霆威那一点优势全都失去了。

“老鬼，我们还是打个商量吧，你追不上我，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对你对我可是都没好处的！”林渺喊道。

剑无心在一边也似乎帮不上什么忙，他的速度比之这两人都要逊色许多，因为他身上的伤势未愈，樊祟那一掌极为沉重，他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一些已经是很不易了，若是再与高手交手，那后果不言可知。

“小子，你错了，还有我！”江中又飘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林渺举目却发现竟是山西恶鬼费祥诸人乘一艘大船正向码头驶来，船上之人都是邯郸王家的家将，人人手执强弩硬弓，似乎只要林渺一显身空中便立刻将之射成刺猬。

林渺不由得大恨，心也有点发冷，忖道：“妈的，王郎真是够狠，派了这几个老不死的怪物来对付老子还不算，竟又让山西恶鬼这一干人也来起哄，这下可就惨了！”在这些弓箭手的环视之下，还有那该死的山西恶鬼，只要他被缠住了，哪怕只有一瞬间，那他便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你们以多为胜，老子不陪你们玩了！”林渺低呼，翻身直跃入河水之中，溅起一层涟漪，当雷霆威赶到之时，早已不见了林渺的踪影。

山西恶鬼吃了一惊，他知道林渺的水性极好，连鬼影子都被其在水下干掉了，此刻又见林渺入水，他也有些束手无策。

“想从水里溜走吗？我看你是枉费心机，老夫早有准备！”雷霆威冷笑着向剑无心一挥手道：“放蛊雕！”

剑无心顿时让人自船舱之中搬出一只笼子，在笼子之中装着一只奇异的兽。

“哇……”那异兽见光便发出一阵凄长有如婴儿啼哭一般的声音，其貌像是大雕，头上却长着角。

“我看你还要不要呆在水中！”剑无心也冷笑一声，打开铁笼子的锁，将笼子连那异兽一起放入水中。

“哗……”铁笼子的门立刻被冲开，那异兽一声鸣叫便沉入水中。

[注：蛊雕，据《山海经》记载，鹿吴山巅没有花草树木，但却蕴藏着丰富的金矿和宝石。泽更水发源于这座山，向南流去，注入滂水，水中有一种野兽，名为蛊雕，这种水兽的外貌很像猛禽中的大雕，但头上却长着角，它的叫声，如同婴儿啼哭一般，有四腿，这种水兽爱吃人。]

岸上的渔民和船家大多不识这蛊雕是什么东西，但却也有人认识，立刻议论开了。当这些人知道这几人在水中放了一只吃人的猛兽时，顿时意识到这片他们生活了数千年的水域从此不再安全，不由得皆大为愤慨。

“你们怎么可以把这种凶物放下水呢？”

“你们还要我们活吗……？”

立刻有几个老渔民上前质问，本来他们对剑无心这些人还有点害怕，因不明白是什么人，因此抱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旁观，但是现在却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他们对自己这片生活了数十年的水域爱惜有如生命，此刻被人破坏，怎不叫他们愤怒？

剑无心瞟了那几名渔夫一眼，不屑地道：“你们不想死的话就闭上臭嘴！”

“你们这些外来人，在这里还这么凶，我们去见官，你们要是不把那水怪赶走，我们就不客气了！”

“对，你们若不把那吃人的水怪赶走，我们以后还敢下水吗？”

“对呀，我们应该把他们送官！”送林渺来竟陵的老船夫也在人群之中举手高呼，故意将岸上群众的愤怒激发出来。他似乎知道这些人是林渺都不敢惹的角色，若他去帮林渺忙，只是送死，倒不如借这些竟陵本地的船家来为难这几个人，或许还可以帮上林渺一些忙。

“你们这是找死！”

“你还敢这么凶！”几名渔夫提出竹篙和船桨就向剑无心船上挤去，他们也知道剑无心可能很难惹，是以，众人一起上。当然，这也是因为剑无心说话实在是太冲了，不仅不认错，还威胁他们，这自然让他们有些受不了。这些渔民都是饱受风霜磨砺的，也有许多极为硬朗的汉子。

雷霆威倒没想到，本来躲在一旁不敢出声的渔民们居然会因为一只水兽而对他们群起而攻之，尽管对付这群普通的渔民根本不在话下，但是若被这些人给纠缠住却不是一件好事。毕竟，他也不能对这群人痛下杀手，对付这群无辜的人，在当年或许不在乎，可是这近二十年的闭世生活使他的杀念也减少了很多，并不愿意太滥杀无辜。

山西恶鬼见众人都围上剑无心的船，也暗叫不妙，迅速将船只移了过来。

“扑通……”推搡中，有几名渔夫立足不稳翻落水中，这只小船并不大，剑无心见众怒难犯，也不能痛下杀手，是以信手挥出，却没想到把几人挤下了水。

渔夫们更是大怒。

“啊……救命……”蓦地一名渔夫尖声惨叫，拼命地向船上爬来。

众人扭头看去，只见那渔夫身下的水面迅速冒出一层血水，水面如沸水般搅开，冒起层层血泡。

渔夫犹如陷入了一片海藻林，整个身子似被无数的海藻缠住，不住地挣扎，更在水面之上如一根浮木般晃动。

“快，是水怪，把他拉上来！”一名船夫顿时明白了过来，另几名落水之人骇然之下纷纷被人拉起，但当人伸手去拉那惨嚎不止的渔夫之时，那渔夫的身子突地一下子全部沉入水中，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将之吞入一个黑洞。

“陈老四！”有人惊呼那落水未起之人的名字，但是却不敢下水。

“网……网……”有人大呼。

“呼……”那陈老四的头和上半身一下子又冒出了水面，气息微弱地呼了声：“救我……”便又“噗噗……”沉入水中。

“哗……”正当众人吃惊之时，一张大网当天撒下，正好在刚才陈老四沉入水中之处，却是那名刚才拒绝租船给林渺的渔夫。

鱼网迅速沉入水中，每个人的心都变得无比紧张，刚才那血淋淋的场面足以使他们惊悸，这片他们熟悉的水域此刻已经不再熟悉，每个人都感到背脊凉飕飕的。

“网住了！网住了！快收网！”有人忍不住惊喜地呼了几声，因为他们看到了网身振起一层层奇怪的水纹，仿佛是有巨物在下面挣扎。

那渔夫也额角渗出冷汗，他只是想救人，抓住那水怪，但在这异物没出水面之时，他心中的紧张自是难以言喻。

剑无心并没有阻止那人收网，刚才看着那落水渔夫在水中挣扎的样子，他心中也升起了一丝莫名的寒意，如果换成了是他会是怎样一种结果呢？那怪物确实极为凶残。

“哗……”网内的水面振出一层水花，带着腥红的血水，发出两下强烈的震荡，如有两重物撞击了几下。

陈老四的身子又一次冒了出来，然而水下却陷入了一片平静。

陈老四似乎没有挣扎，脸色苍白得没有半点血色，但眼圈之外和耳孔边却仍有血水外渗，眼睛空洞得让人心寒。

网拉上来了，但陈老四的身体自腰身以下全部不见，只剩下上半身和头颅，似乎是有人用锯子将之自腰部生生锯断。

网破了一个大洞，那怪物不见了踪影，惟河面之上泛着如赤潮一般的血红。

有人在吐，有人在哭，更多的人则是沉默，抑或是他们被眼前的一切给惊呆了，吓傻了，如同陷入了一个可怕的噩梦之中无法醒转。

没有人动那收上来的网，血水自船上流入河中，那收网的中年渔夫手有些发抖，没有人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所有人都在沉沉地哀悼，陈老四曾是他们中的一员，在一刻前还在谈笑风生，可是此时竟死得如此之惨。

“打死他，打死他，为陈老四报仇！”小翠的父亲此刻不仅只是想帮林渺，更是对剑无心恨极，他也是渔民，天下渔民皆一家，陈老四的死足以使他做一辈子的恶梦，这片水域又有谁敢下去？

有人这么一呼，顿时都想起了放这只凶兽入水的罪魁祸首剑无心，所有的悲愤和惊悚都化成了疯狂的仇恨，皆高呼：“让他赔陈老四的命，让他去喂那怪物……”

剑无心也骇然，他一生杀人无数，见过的尸体何止千万？但却被眼前这具只剩下半截的身子给深深地怔住了。

山西恶鬼那只大船之上，许多人竟开始呕吐，每个人的面色苍白，显然他们已经在想象，假如刚才下水者不是陈老四，而是自己时，那会是怎样的后果？是以，这些人皆面如土色，身不由己地退到甲板中间，好像害怕一不小心掉入河水之中成为那异物下一个攻击的目标，便连山西恶鬼费祥也不忍目睹那具尸体。

“呼……”剑无心船上的船夫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出手，那艘小船很快离岸。

小船上的几名渔夫骇然迅速跳上邻船或是岸上。

“想走？围住他！”那张网捞起陈老四尸体的中年渔夫怒喝一声，拿起长竹篙轻点岸边，那造型奇特的小船迅速弹出。

其它的渔民也纷纷各上自家的船，操桨、操篙，呈夹角之势攻向剑无心所在的那只小船。

雷霆威也大为惊怒，正要冲上来大开杀戒之时，蓦地河中水面“哗……”地破开。

林渺尖叫着破水而出，像是窜出水面的鸥鸟，拖起一串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之下泛起五彩的光泽。

“哗……”林渺的身后也随即有一物破水而起，正是那只几有牛犊般大的异兽蛊雕。

蛊雕张大尖利有如巨鳄般的血盆大口，欲咬住林渺的脚，在阳光之下，那有两寸长锋如利刃的尖牙发出森冷的寒芒，还似乎残留着血肉的渣末，其凶残之相毕露无遗。

林渺破出水面近两丈许，蛊雕力绝又重重地坠入河水之中，却也纵离水面五尺之高。

“嗖……”林渺在身子下沉之时，袖弩猛地向蛊雕沉入处射出一箭，却不知有没有射中那异物，但他的身子已落至水面。

“小子，今日便是你的死期！”雷霆威见林渺终被蛊雕追上，不由得厉笑起来，似乎已经看到了林渺那如陈老四一般惨烈的尸体。

林渺双足一触水面，竟又一次弹起，同时拔刀，而那蛊雕又一次窜出水面，直袭林渺，它似乎已经算准了林渺落足之处，只是没有算到林渺并不沉入水中，而是又踏水而起。

雷霆威不由得脸色微变，林渺居然也已经有登萍渡水的能力，竟可踏浪而起，轻功已达如此境界，看来只凭那蛊雕想对付林渺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去死吧，畜牲！”林渺身子不升反降，与刀锋共化一缕幽芒直迎跃出水面的蛊雕。

兽毕竟是兽，再聪明也不知道人脑子里在想些什么。在林渺那削铁如泥的龙腾刀下，顿时爆出一片血光，整个脑袋几乎削去半个，然后“轰……”然落水。

林渺也“哗……”地坠入水中，此刻他憋的那口真气已经用尽。

岸上的渔民将这一切都看得极为真切，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使每个人都捏了把汗，但当看到林渺挥刀重创那怪物之时，不由得全都暴出一阵强烈之极的欢呼，像是在感激英雄的归来，每个人也稍稍地松了口气。

雷霆威和山西恶鬼等人却呆住了，他们没有想到林渺居然如此轻易便重创了蛊雕，雷霆威心中最清楚，那蛊雕浑身鳞甲几乎是刀枪不入，但却被林渺一刀重创。

当然，雷霆威意识到林渺所用之刀绝非凡品，而林渺的功力更不是蛊雕所能承受的，但他并不知道，林渺在死亡沼泽之中与群鳄大战比这一刻更惊险万倍。虽然在水中林渺被蛊雕追得狼狈不堪，但此刻他的武功比当日下云梦之时已不可同日而语了，这只蛊雕并不能对他如何，要是有数只，那便是另外一回事了。

林渺落水之处，并没有立刻平息，而是又再次掀起一股巨浪，血红色的浪头让人触目惊心，水下，如有两头蛟龙在盘旋，搅得河水潮起涛涌，但却没有人知道水底之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又是怎样一种情况。于是除希望林渺死的几个人之外，余者皆为林渺捏了把汗，为之深深地担心。

“我们去帮他！”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渔民划着小船迅速向河中心驶去，他们不想林渺死，因为林渺可能是杀死那恶兽的惟一希望，如果不除蛊雕，从此他们便绝没宁日。

渔民们将对剑无心的注意力全都转向了河中的林渺，有人带头行动，立刻有大批渔船跟上，皆想去助林渺除此恶兽。

雷霆威却冷冷地看着这些人的行动，在水中，他并不能对付林渺，他的水性绝不敢与林渺相比，这也是为什么他要带这只异兽来此的原因。他只想让蛊雕将林渺逼上岸来，再下手，却没有料到此刻林渺与受伤的蛊雕在水中斗得难解难分，并不像他预料中的那样。

林渺似乎看出了雷霆威的意图，是以将蛊雕引至河心，距雷霆威十余丈处，这才破水而出。在这种范围之内，即使是林渺被逼出水面，雷霆威也不能立即出手，更不可能与蛊雕来个水陆配合，这便等于打破了雷霆威的计划。

当然，这样也是极为冒险的，被蛊雕在水中追逐了这么远，若是一不小心，就会真的成为蛊雕的点心。尽管林渺武功好，但在水中想与这凶兽相比，那又是另一回事，只是林渺成功地做到先重创了蛊雕。

生存本就是一种博彩，不敢赌的人便注定会输。

河水中的浪头更高，血水已使江面染红了一大片，林渺与蛊雕都没有探出头来，似乎纠缠得更紧，更激烈，这些血究竟是谁的，自不用猜，但林渺是不是也受了伤呢？河水是不是也渗合着林渺的鲜血呢？

没有人能回答，河水本来是极为清澈的，但现在是半点迹象也看不到，渔民们也都着急，可他们并不敢下水，惟有在岸上为林渺祈福。

“让开！让开！”那最初拒绝租船的中年渔民呼了一声，停下自己的船，脱个赤膊，嘴里叨着一柄尖刀，大步自几艘小船上跳过。

“季步，你要干什么？水下危险，你还是不要下去！”几名老年渔夫劝道。

“忠叔，若此物不死，那咱们以后还不知要死多少人！”中年渔民沉声道。

“季步哥说的是，小心，身上先系根绳子，有事好有个照应。”一名年轻人提醒道。

季步摇头一笑，纵身跃入血水之中，惊起一大串涟漪。

不远处的剑无心和雷霆威望着这一切，竟没有阻止这些人对付他们的爱兽，抑或是刚才陈老四的死给他们的震撼太大了，此刻群情激愤，在这些人毫不畏怯的正义面前，竟有些退缩。尽管他们拥有超卓不凡的武功，但在精神之上却输给了这些渔民和船夫，是以惟有眼睁睁地看着这些渔民与林渺联手斗蛊雕。

当然，雷霆威此来的目的只在于林渺，只要击杀林渺为鬼影子报了仇，其他的人并没有必要狠下杀手。有这阵子与蛊雕的水下交战，他相信林渺的体力应大打折扣，而他以逸待劳，绝不怕林渺跑了。

山西恶鬼似乎也明白雷霆威的意思，令人守住岸边四处，他则上前向雷霆威请安。他自然知道此人的身分，因此，绝不敢怠慢。

雷霆威并不太理会山西恶鬼，但却因为是邯郸王家的人，所以也并不排斥。

山西恶鬼讨了个没趣，却不敢稍有发作，知道以雷霆威这杀手之王的名头，杀死他只是易如翻掌，一个不好，被人斩去脑袋，那可是白死了。

“老五，我有一件事要你去做！”刘秀拍了拍刘嘉的肩膀，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三哥有何吩咐直管说！”刘嘉肃然道。

“你立刻回舂陵，我要你对三嫂与外面的联系全给我查清楚，但绝不可惊动任何人！”刘秀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三哥！”刘嘉大吃一惊，低呼了一声。

“魔门可能已经有人混入了我们舂陵刘家，我得到消息，燕子楼可能是魔门的力量，是以，我希望这件事不要惊动任何人！”刘秀冷峻而又严肃地道。

刘嘉的脸色数变，他明白了刘秀的意思，但是他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当然，他绝不会怀疑刘秀的任何话，包括眼下所说的一切。

“我明白该怎么做！”刘嘉吸了口气道，他知道刘秀对他的信任是绝对的。

“琦琪没有惹出什么乱子吧？”刘秀又问道。

“还好，这丫头！”提到刘琦琪，刘嘉也似乎有点头痛。

“她是不是又添了什么麻烦？”刘秀见刘嘉这个样子，不由得问道。

“所幸遇上了林渺，否则倒是真会出乱子。”刘嘉摇了摇头道。

“林渺？”刘秀眸子里闪过一丝欣然的光彩，旋又问道：“他还好吗？”

“我遇见他时，他还好，比之昔日似乎已经成了两个人，此人确实是个人才，不过，欲置他于死地的人也很多，便连当年杀手盟的苍穹十三邪之一的鬼影子也重现江湖！奇*書$网收集整理”刘嘉不无称赞和忧虑地道。

“连鬼影子也要对付他？”刘秀吃了一惊，问道。

“不错，听琦琪说，若不是无忧林的弟子出现救了林兄弟，只怕还真遭了这可怕杀手的毒手！”刘嘉道。

“无忧林的弟子？”刘秀神色间略显一丝迷茫地低念道：“怡雪，会是她救了林渺？”

“三哥认识无忧林的弟子？”刘嘉微讶。

“有过一面之交，你们去了北方？”刘秀突地想起了什么问道。

“没有，我们是在鲁国遇上了他，他也是南下同路，而琦琪又太顽皮，我只好让她跟林兄弟一起到彭城，这才将琦琪带回。看来，都是我们把这小丫头给宠坏了！”刘嘉解释道。

“如果林渺有任何困难，记得倾力相助，这个人是值得我们相交的朋友，也算是我的好兄弟吧，若舂陵刘家能为其做些什么，便不必在乎我和长兄的看法！”刘秀肃然道。

刘嘉有些讶然地望了刘秀一眼，倒是有点疑惑，虽然林渺与刘秀颇有交情，但其交情难道到了这种地步？不过林渺也救过他的命，对于林渺他倒没有半点恶感，是以也并不问为什么。

“大哥让你把琦琪带回舂陵看紧点，这些日子外面不太安全，当小心行事！”刘秀叮嘱道。

“三哥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刘嘉自信地道。

刘秀对刘嘉的能力极为相信，此人之才智并不比自己逊色多少。此刻他和长兄刘寅都在外领兵，舂陵刘家之事大多都由刘嘉打理，而当初游说并最终使平林和新市两股力量合兵便是刘嘉的功劳，可见此人确实极富才智。因此，刘秀敢托重任给刘嘉。

河水渐渐平静，所有人的目光不由得都投向水面，可是水面之上似乎没有半点动静，便如同没有任何事发生过一般，只是漂在水面之上的血依然很浓、很腥。

河水极冷，此季虽已是初春，但是却无法让河水暖和一点，三月的江风尚略带一丝冷意。

船上每个人的心都有些发寒，难道季步和林渺都死了？那只恶兽呢？是否还活着？

“季步……季步……”船上的渔民皆大呼。

“哗……”水面破开，露出一个背脊。

“水怪，快杀死它！”众人立刻认出了那背脊是什么，但旋即有人阻止道：“停手！”

水怪的身子很快浮出水面，还有血水不断地渗出，一道道鲜明的刀痕几乎将这凶兽的背脊给捅得不成样子。

“哦……”船上众渔民顿时大喜，差点呼了起来，那凶兽的头也露了出来，但却有一道尺许长的刀痕。

“它死了，它死了，快把它捞上来！”众渔民顿时明白，于是绳子勾索一起上，有些人伸手抓住那只怪角将之向船上拖。

“哗……”季步的脑袋破出水面，狂喷出一口冰凉的河水，然后长长地吸了口气。

“季步，他没死，太好了！太好了……！”渔民皆大喜，忙伸手将季步扯上船来。

季步的身上有数道爪痕，尚在流血，但精神看上去却似乎极为抖擞，而下水之时的那柄刀却不见了。

“那位公子呢？他怎么样了？”一些渔民不见林渺上来，不由关心地问道。

季步目光扫了不远处虎视眈眈的雷霆威一眼，淡漠地道：“水下太模糊，我没看见他，可能已经死了！”

“啊，真是可惜……”一些渔民不由得又开始惋惜起林渺来。

“就是这凶兽害死了他，也害死了陈老四，我们一起去找他们讨个公道！这凶兽就是他们放下水的！”季步怒视着剑无心，愤然道。

“为陈老四讨个公道，抓他们去见官……”小翠的父亲听说林渺可能死了，顿时只感痛心疾首，但却知道自己根本就不可能将这些人怎样，因此，惟恐天下不乱地高呼。

“对，对，抓他们去见官……！”

真是一呼百应，众渔船纷纷向剑无心方向掠去，似乎不抓住这个罪魁祸首誓不甘休。

剑无心也吃了一惊，雷霆威亦暗惊，他本希望林渺被逼出水，可是林渺却没出来，但他并不相信林渺真的死了。

山西恶鬼也怀疑林渺没死，他知道林渺向来诡计百出，绝不是这么容易对付的人，否则也不用从邯郸纠缠到这里来，还要劳请当年让江湖谈之色变的杀手盟，而且折损了当年从未失手过的鬼影子，连剑无心也受了伤，可见这个林渺确实是极为可怕，至少比他的武功要可怕得多。

大小船只全都围向剑无心的船只，他们似乎并不惧怕这些人是多么可怕的人物，愤怒使他们忘记了许多本该记起的危险。

雷霆威心中大恼，掠身回到剑无心的船上，信手将几名抢上船的渔民抛入河中，跺脚踏上一旁的小渔船。

在群情激愤之中，那只小渔船竟炸裂成碎片爆飞而散。

渔民们顿时吓了一跳，也被雷霆威的这一手给震住了。

“如果你们再胡搅蛮缠，老夫便要大开杀戒了！不想死的话就给我滚！”雷霆威声如焦雷般在河面上激荡，河水竟无端掀起三尺浪头，那群渔民只觉得耳鸣眼花，那声音如钢针一般刺入他们的神经，有人竟当即晕倒过去。

“发生了什么事？怎么这么乱……？”远处巡查的军卒也似乎发现了这边的异常，都赶了过来，大声质问道。

“大人，你来得正好，这几个人在水中放入了一只吃人凶兽，这凶兽咬死了陈老四，我们是要他还一个公道的！”一名老渔夫悲愤地指了一下陈老四那半截身体道。

“啊……”那群官兵一个个脸色也极难看，也有想吐的冲动，事实上每一个见过这具尸体的人都会如此。

“老头，你放的是什么凶物？居然在这里放这东西，给我把他抓起来带回衙门！”

山西恶鬼手一挥，他船上的王家家将迅速横在众官兵面前，强弓硬弩相对。

“好哇，原来是一干反贼，居然敢拿弓箭对着我们！”那一队官兵也吃了一惊，但却还真不敢乱动，虽然他们平日横行霸道，却也知道自己的命很重要。

“识相的，这里的事少管，否则你们便见不到明天的太阳！”山西恶鬼冷杀地道。

雷霆威大为恼怒，林渺没被抓到，倒惹出这样一身麻烦，倒也确实有些头痛，而现在场面这么乱，根本就无法知道林渺会如何溜掉。

“轰……轰……轰……”一串剧烈的劲爆，江水突然之间如一道巨瀑冲天而起。

山西恶鬼所乘的大船若摧枯拉朽一般炸开，自船舱之中窜出一股疯狂的火焰，带着无与伦比的冲击力挟着河水如巨大风暴般席卷而过。

大船之上的水手惊声惊叫着，有的跃入水中，有的则如碎木一般冲上半空。

大船不远处的小船如海涛之中的树叶，“哗……”地全都被巨浪掀翻，那些立于船上的渔民也皆被掀入河水之中。

剑无心的小船距那大船最近，首当其冲被巨浪抛起，虚空之中火雨并下，夹着碎木之物，使大船方圆十数丈内如修罗地狱。

剑无心也被抛入水中，小船迅速倾覆，雷霆威惊骇之中腾身掠走。

所有人都被这一阵巨爆给惊呆了，待他们稍回过神来之时，目光所及处，那艘大船已只剩下几部分残躯正缓缓地沉入水中，河面上到处飘着碎木，还有几具大船之上水手的尸体。空气中飘满了火油及硝石的味道，之中还夹杂着淡淡的酒香。

剑无心在水中被浪头抛得撞上一只沉船，这才辛苦地爬上岸，但却是伤上加伤，冰冷的河水使他的样子极为狼狈。

雷霆威也看傻眼了，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那艘大船为什么会突然爆炸开来？其爆炸的威力之惊人确实让他惊骇不已。

那群渔民也傻眼了，小船被掀翻了十数只，不过却并没有伤到渔民，这里又靠河边，因此这些渔民很快就爬上了岸，望着河水中的碎木和死鱼及尸体呆呆发愣。

山西恶鬼面如土色，要是刚才他在船上的话，那么后果又会是怎样呢？他确实不敢想象，突然他意识到了什么，脱口呼道：“林渺，一定是他干的！”

山西恶鬼的呼叫提醒了雷霆威，他也意识到这一阵巨爆有些蹊跷，但一时并没有想到那在水中一直都不曾露面的林渺。可他举目四望，哪里还有什么林渺的影子？

再找刚才入水与林渺一同杀死蛊雕的中年渔民季步，却也不见了人影，顿时更为恼怒，知道又被林渺算计了一次。但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林渺能够让那大船发生如此强烈的爆炸，而这一切也只有林渺能够回答了。

“那小子一定是逃了，看！那几只小船走了！”剑无心突然发现已有七八只小船向不同的方向而去，而且距离都拉得很开，已经到了河心。

“他一定在那些船上，我绝不会让他逃走的！”雷霆威顿时也似乎明白，狠声道，说话之间已经驱动一只小舟破浪而去。

雷霆威立于舟头，真气自足下贯出，不用桨划，小舟便分浪自行，快如溜水之鱼，但是那有八只小船，他根本就不知道林渺可能会在哪一只船上，只好自上游的小船追起。

山西恶鬼也立刻跃上一叶轻舟，迅速向河中小船追去。

“杀！”那一队官兵见这群王家家将因大船被炸而分神，又因山西恶鬼等人一去，心神松懈之时，立刻挥刀扑上，让这群人的弩箭都无法射出。

岸上顿时大乱，岸边的小渔船似乎都有默契地趁乱而动，都将自己的小船划向河心，似乎还嫌雷霆威与山西恶鬼不够心乱。

这下，河中数十只小船纷纷而动，而且船只都是差不多的样子，一时之间使得雷霆威也眼花缭乱，不知林渺可能会在哪一只船上，这也将他们给气坏了，倒是众渔民起哄，他们人力有限，根本就难以制止。

那些渔民一边行船，一边高喝起粗犷而豪迈的渔歌，相互呼应，使河面之上闹腾一片，歌声更是响彻沔水两岸。而这歌声更唤来河对岸的渔民，他们似乎都早有约定，也都应着歌声驾船而出，一时之间，江面之上近百艘大小渔船来回横穿，也有的向上下游行去。

雷霆威和山西恶鬼的两叶小舟如无头苍蝇一般在水面之上游来游去，那些渔民在水上根本就不怕他们，驾船如梭，虽然不敢招惹雷霆威，但却把山西恶鬼逼得团团转。

虽然山西恶鬼也是一个高手，但在水面上似乎并不能发挥出什么威力，而且对手又是一群熟识水性、在水上生活了一辈子的强悍渔民，冷不丁地便有一竹篙捅来，甚至是在水下要掀翻他的小船，这让山西恶鬼惊骇不已，若真是落水，那他确实只能栽在这些渔民的手中了。

渔民似乎对山西恶鬼极恨，至少这人助纣为虐，与剑无心和雷霆威是一伙的，他们自然恨。他们知道无法对付雷霆威，但要在水中对付山西恶鬼还是不会有问题，这也是他们弃船下河的原因之一。

竟陵沔水两岸的船夫和渔民本就结为一体，极为团结，也可以算是竟陵水上的一大势力，连官府都不敢轻惹。因为他们结集一起甚至可以封锁沔水，这些人如果闹起事来会影响整个水道的通运，是以这群渔民独成一格，他们不惹官也不怕官，但若有人真惹了他们，便等于得罪了沔水两岸所有的船夫渔民。在这个年代，他们也很清楚，只有团结才会发挥出最大的威力。所有义军的经验告诉了这些渔民，他们当中也有声望极高的人主事，当然，这些自不是外人所能明白的。

河面之上变得热闹了起来，岸上也好不到哪里去，官兵与王家一干家将战成了一团。尽管若单对单官兵并不是王家家将的对手，但他们却人多势众，倒也打得不亦乐乎。

剑无心的伤势未好，并不想强行出手，只是静坐于码头一角疗伤，对于那些胆敢送上门来的官兵，也还能应付。

不过，倒没什么官兵来骚扰他。

刚自水中爬起时，还的确很冷，衣服都湿透了，虽然他拥有超卓的武功，但这种时候却是身负重伤，根本就无法使出几成功力驱寒。

“老人家，你很冷吗？我这里有酒，要不要喝几口暖暖身子？”

剑无心正在运功调息，一个娇脆的声音倏地在他身边响起，他不由得张眼看了一下，却见一个小姑娘抱着一只封有泥封的大酒坛怯怯地走了过来。

剑无心有些惊讶，打量了小姑娘一眼，看不出其是会武功的样子，对那一坛酒倒有点心动，不由得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翠，这坛酒是封了二十年的陈酿谷酒，我看先生定是很冷，衣服都湿了，就喝一碗吧？”小姑娘回答道。

“哦？”剑无心见那几个刚从水中爬起来的渔民也在喝酒暖身，却不知此女是何身分，道：“那就多谢了。”说话间接过酒坛。

“老先生要碗吗？”小翠又问道。

“不用！”剑无心拍开泥封，酒香顿时飘满虚空，不禁赞道：“好酒！”再深深吸了一下鼻子，他知道这姑娘说得没错，这酒至少有二十年不曾开封，是以才会有如此浓郁的酒香，更不会有毒。

剑无心当年乃超一流的杀手，杀人的人自然知道如何不被人杀，是以，对毒性极为敏感，只要轻轻一嗅便知是否有毒，何况这是埋入地下二十载的陈年老酒，谁又会在二十年前下毒呢？

“小翠，你怎可把这酒给这坏蛋喝？”一个威严的声音传了过来，一个老渔夫怒气冲冲地大步赶将过来，大声叱道。

剑无心又微惊，抬头一看，却见一个拿着大木桨的老渔夫已急步赶到他的面前。

“爹！”小翠怯怯地叫了一声。

剑无心本欲给老渔夫一剑，但见他是小姑娘的父亲，又收了手，他对这小姑娘倒是颇有好感，人极善良，不计他是敌人还送他这一坛二十年陈酿谷酒，使他冰冷的杀心多了一点温暖。

老渔夫伸手抓向酒坛，喝道：“还我酒来！”

剑无心坐在地上一带手，“呵呵”一笑，他怎还会将酒还给老渔夫？这老渔夫根本就没放在他眼里，是以一带手，举坛向嘴里狂倒一口热酒。

酒入喉即化为一口热气散于全身，剑无心不由赞道：“好酒！”依然仰头举坛，但正在喝第二口之时，酒坛突地“哗……”然而裂，酒水顿时自头顶淋下，却是老渔夫一桨打破了酒坛。

“打得好！打得好！”几个在一旁观望的渔民大声喝彩道。这些人可是识得剑无心便是放那异兽者，是以，对其恨之入骨。

剑无心大怒，一怔神之际，身后的剑悠然标出，他确实已经动了杀机，这样一个老渔夫居然也敢欺到他的头上来，这怎叫他不怒？

“噗……”剑无心的剑却被老渔夫的木桨挡住了。

桨被刺穿，但老渔夫身子侧至一旁，手中竟突然之间多了一点火星。

“裂……”木桨变成两截之际，剑无心大惊，因为老渔夫手中的火星竟弹到了他的身上。

“呼……”地一下，剑无心身上的烈酒见火即着，一下子全身都燃了起来，这怎不叫他大惊？再看那老渔夫，脸上闪出一丝古怪之极的笑容。

“你是林渺！”剑无心顿时大悟，心中发寒。

老渔夫笑了，伸手一抹脸，那张苍老的面容奇迹般地变成了一张满是诡笑、充满自信的脸，正是河面之上雷霆威遍寻不着的林渺。

“想对付我？便必须付出代价！今天就是你剑无心的死期！”林渺嘴角边泛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悠然而冷漠地道。

剑无心如沉深渊，他怎也没料到林渺不仅没有随那些小船而去，反而会潜至岸上，在引走雷霆威和山西恶鬼后来对付他这个受伤的人。

当然，即使他受了伤，林渺想要杀他也绝不容易。在武功上，他本就胜林渺较多，受伤之后的他绝对可以撑上一阵子，那时雷霆威便可返回，但林渺却不是出手与他对决，而以烈酒相诱，再施以火攻，此刻他身上四处着火，想要再出手对付林渺的攻击几乎是不可能。

“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剑无心怒极出剑，顿时身上的火影拉长，剑身也似燃起了烈火，整个身子膨胀成一团巨大的火球，直撞向林渺。

“强弩之末，也敢逞威？”林渺错身，手中大木桨爆裂而开，一抹刀光乍亮，在火光和阳光的映衬下，如在虚空中燃起了一轮红日。

裂天破地的刀气以无坚不摧之势挤入火球之中。

“当……”刀剑相击，林渺的身子倒翻而出，剑无心却喷出一口鲜血，身子向河边跌去。

剑无心的伤势毕竟尚很沉重，又如何能受林渺这全力一击？是以，相形之下，他仍吃亏了许多，但这却是他所想要的。他身上的火已使皮肉如针炙，呼吸难继，他必须先灭自己身上的火，而灭火惟一的方式便只有下河！

“林渺，我要将你碎尸万段——”远在百丈之外河中的雷霆威也被林渺的刀光和气机所牵引，顿时明白自己中了林渺的调虎离山之计，更知道剑无心有难了，这使他惊怒交加，拼命往回赶。

林渺朗声长笑，身子再一次扑向剑无心。

剑无心哪还敢再接招？弹身便跃入河水之中，但他似乎忘了林渺的水性是他绝无法相比的，连鬼影子和水怪蛊雕都在水下死于林渺的手中，他能例外吗？

“剑无心，你中计了，今天你难逃一死！”林渺见剑无心跃入水中，顿时大笑，这一切正是他所希望的。他之所以用火烧剑无心，便是要逼其下水，只有在水中，他才不怕雷霆威援助剑无心。

第　三　卷

第十二章　再回去梦

剑无心一入水，火势顿灭，但突觉脚下一紧，似乎有一只手在水中抓住了他，顿时，他记起了林渺水下的能耐，而在这片水域之中，绝不是他的天地，可是后悔已经来不及了，一股大力使他连挣扎都没有便沉入水中猛喝了一口水。

“呼……”剑无心猛一挣，又冒出水面，水下之人似乎并不能抓紧他。

一出水面，剑无心顿感无数刀气如天罗一般狂罩而下，被河水迷糊的目光中，林渺与他的刀以一种奇怪的形式挥下。大骇之下，剑无心不自觉地让自己再沉入水中，以期躲过林渺这必杀的一刀。

剑无心一沉入水中，便觉一柄尖刺自一侧刺来，他想伸手格挡，但在水中，手与脚根本就不那么听使唤，速度也无岸上快捷，竟没能挡住，让那尖刺重重地刺入腰肋。他不禁一声惨嚎，可是却没有声音发出，而只有一口呛人的河水灌入口中，使他头脑一片昏沉，但他却知道，在水中不仅有林渺，而且有他早就在水下安排了伏兵，就等他这个猎物下水，可是此刻后悔也迟了。

剑无心确实有些后悔，若以他平日的冷静，早就应该想到林渺火攻之意便是要逼他下水，而那烈酒所燃起的火虽炽痛，但在顷刻之间并不能要他的命，最多受一点皮肉之苦，或使伤势加重一些，撑到雷霆威回救应该是没有问题的。可是他受了重伤之后，又被林渺这诡计弄得晕头转向，已经失去了昔日杀手的冷静，不自觉地坠入了林渺设下的圈套之中。

雷霆威心焦如焚，弃舟踏水快速而回，可是待他赶到河边之时，林渺和剑无心都已经沉到水中不见了，只有河水之中漂起的一丝血花，以及一些未曾平息的余波。四周的渔民也都走开了，只剩下几只倾覆的小船，整个码头便只有官兵与王家家将尚在厮杀，地上除了血迹便是尸体，远处似乎尚有几个渔民在烧火，码头的河边很冷清，倒是河中的大小船只来去穿梭极为热闹。

“无心——”雷霆威几乎有些疯狂了，放开声音高呼道，但是回应他的却只有河中船夫们的号歌之声，粗犷而豪迈，如苍凉古朴的山寺晚钟。

那些渔民似乎知道雷霆威此刻杀机如狂，都躲得远远的不靠岸，或干脆到河对岸去。

“无心……无心……”雷霆威的呼声震得涛起浪涌，凄厉而悲怆。他知道自己又失去了一个伙伴，一个出生入死了数十年的兄弟，当初十三人，如今一个个地凋零而去，在突然之间他有点后悔要来杀林渺，若不是如此，剑无心又怎会离他而去？

雷霆威恨！恨自己，恨樊祟，更恨林渺！甚至恨这里的每一个人，还有这无情的沔水！

人们都说杀手无情，雷霆威知道自己变了，他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杀手之王，不再是昔日的雷霆威，他已经有了感情，已经让那颗冷血的杀手之心软化了，这是杀手的悲哀，也是一个杀手致命的破绽。

雷霆威知道，这二十年的退隐，他永远也不可能找回昔日的自己，如果是在昔日，他便绝不会让这些渔民纠缠，为达目的，他可以杀尽一切阻碍，哪怕是无辜的人，如果真是这样，那林渺便绝不可能有这般机会。

他不得不承认林渺的诡计更胜过武功，此人似乎总有着出人意料的手段，除非不给他任何机会，只要稍有一点机会便是致命的。这样一个对手便如在森林之中狩猎的魔豹，若想将之击杀，就要付出惨重的代价。

“林渺——我誓要杀了你！”雷霆威爆发出一阵疯狂的怒吼，如万千焦雷自天空同时轰下，河水之中不仅激起了尺许浪花，更有鱼儿疯狂地跃出水面，仿佛是无法承受那狂躁而极具杀伤力的音波。

不远处的官兵及王家家将也在这巨吼声中东倒西歪，耳鼻渗血，痛苦地抱头狂奔而去。

“救命……救命……”河心的山西恶鬼本想靠岸，但是他的小船却根本就闯不过去，被几个渔民自水下掀翻了。他跃上别的小船，但那船上的渔民也纷纷跳入水中，以铁钩绳索之类誓要将山西恶鬼掀入河水之中。

山西恶鬼空有一身武功，可是敌人在水下，他也无可奈何，所立的小船被水下之人摇得他几乎立足不住，更在河中打转，这下他可急了。与他同船的几名王家家将都已落水，立刻被渔民抓住，在河中淹个半死，眼睁睁地看着被渔民如拖一条条死鱼般将之拖走。在这种情况下，他再也顾不了什么身分，惟有向岸上的雷霆威求救，否则的话，若落在那群渔民的手上，其结果自然是惨不忍睹了。

上次在涡河他被林渺、铁头弄怕了，是以这次操了一艘大船而来，却没料到这大船竟然被莫名其妙地炸碎。他想以大船为凭，但最终这想法依然落空，又一次尝到小船之苦。

雷霆威心中稍动，但他对这山西恶鬼并无好感，是以并没有真个出手。

山西恶鬼见雷霆威并没有出手的意思，他心中不由恼极、暗恨，却也无可奈何。再看船上的甲板，顿时心中一动，抓起一叠舱板，信手甩出，身子飘然落向那河中的舱板，再腾起，手中舱板顺手甩出，十数块舱板竟让他横渡过四十余丈河面，离岸只有十余丈远。但这片河域之中本就飘着很多浮着的碎木，刚好给山西恶鬼以落足之用，竟给他借机落上了岸。

上了河岸，山西恶鬼才长长地吁了口气，却惊出了一身冷汗，想到刚才河中的险情，他心中暗暗发誓，以后永远不坐那种小木船，否则下次只怕连死都不知是怎么死的。

雷霆威依然立于江岸之上，望着滔滔河水出神，似乎在等待奇迹发生。

“哗……”河水之中钻出一条人影，在河中间爬上了一艘空着的小渔船。

“林渺——”山西恶鬼惊呼，他终于再一次看见了林渺，但是心中却有一丝苦涩，此刻他身边除了一柄剑之外，什么也没有，即使看到了林渺又能如何？此刻他甚至对对付林渺已经失去了任何信心，已经感到有些心寒，或者，他只想退出这场游戏。

雷霆威也看到了林渺，但却似乎如一截枯桩般静立于岸边，没有一点行动的欲望，整个心神若陷入一种枯死的境界之中。

没有看到剑无心，但没有人会认为剑无心还活着。

林渺未死，那么死的人便定是剑无心。剑无心究竟在什么地方并没有人知道具体位置，却可以肯定就在这片水域之中。

“这水里有东西，还有血水渗出！”山西恶鬼自林渺那里收回目光，却惊讶地发现河水之中竟尚有血水渗出。

雷霆威心中一动，喃喃道：“无心，是无心！”旋即目光变得极为冷漠地望向山西恶鬼，杀意逼人地道：“让人下去看看！”

山西恶鬼目光落在那几名王家战士身上，那几人也面如土色，不敢下水。

“还要我说吗？你们谁下去？”山西恶鬼沉声问道。

“哈哈哈……”河心的林渺放声大笑道：“如果你们快一点下水，说不定那老鬼还可以救活，快点下去捞吧！想对付我，必要付出代价！”

雷霆威大急，林渺这么一说，便证明河水之中真是剑无心，急速移身抓起两名王家家将甩手便扔入河中，冷哼道：“没捞起来你们就别上来！”

顷刻间，雷霆威将那十数名王家家将纷纷扔入河中。

那些人慑于雷霆威的威势，哪敢不从？只好潜入水中打捞，却发现水中的人被绳子拴在一只沉船之上，他们连沉船也一起翻了过来，将水中之人送出水面，果然正是那倒霉的剑无心。只是此刻的剑无心早已气绝，身上中了数处致命刀伤，便是不淹在水中，也无生还之理，这一点瞎子也能看得出。

雷霆威眼都红了，望着林渺消失的方向高呼：“林渺，便是追到天涯海角，我也要将你碎尸万段！”

竟陵沔水中回应雷霆威的依然只有滔滔的江水声，而林渺所驾的小舟早已顺流而去。

“我们去找一艘大船追，不信他能够逃到天边去！”

雷霆威看了山西恶鬼一眼，知道他说的也不失一个办法，因为只要在河水之中，他们几人根本就不可能抓得住林渺，以林渺的水性，只要不上岸，他们也难奈其何，先有鬼影子，后有剑无心，二人都是因为河水而丧命于林渺之手，便是雷霆威也不想与林渺在这种大江大河之中交手，那对他一点优势也没有。

“你立刻去找船，我要将这小子千刀万剐！”雷霆威声音冰冷如在桶中搅动的浮水。

“帮主，你又在想林城主了？”迟暮吸了口气问道。

迟昭平回过神来，望了迟暮一眼，略有些涩然地笑了笑道：“只有十天时间了，不知他现在怎么样了？”

“吉人自有天相，林城主绝不是薄命之人，相信他定会逢凶化吉，找到万载玄冰！”迟暮淡淡一笑，安慰道。

迟昭平调整了一下心情，望着窗外绽放的鲜花，自语道：“又是一个春天了，日子过得真快！”

“该放下的不应该背着，命中已经注定春天会在冬天之后到来，我们也便顺其自然，过好每一个季节的每一天才是最重要的。”迟暮想了想道。

“白才他们造船的材料和人手有没有给他们选齐？”迟昭平一转语锋，悠然问道。

“已经选好了，他们已经开始制造，模型都快做好了。这个人确实是个人才，湖阳世家造船之术真让人惊叹！”迟暮听迟昭平问起了白才，不由得赞道。

迟昭平笑了，道：“阿渺用人极有一手，他所选的人应该不会错。听说白才曾与阿渺共赴云梦死亡沼泽，而能生还，相信他对那片死亡沼泽定也很熟悉！”

“帮主不会也想去云梦泽吧？”迟暮倒吓了一大跳。

迟昭平笑了笑道：“我现在去云梦泽也赶不及，只怕此刻他已快到那里了。以行程计算，他应该已到了竟陵，再有两日就可以抵达云梦死亡沼泽了。”

迟暮这才松了口气，心中暗讶，迟昭平似乎对林渺的行程每天都在计算之中，由此可见，迟昭平对林渺确实用情至深。

“白才确实与林城主同去过云梦死亡沼泽，还亲身体会了那里的可怕。不过，那日在绝境之中，林城主尚可以逢凶化吉保众逃出生天，而今日的林城主更是不同往日，且已轻车熟路，自然更不会有问题。这一路上又有鬼医等人照看，相信用不了多久便会重返平原的！”迟暮分析道。

“但愿如此，近来王郎蠢蠢欲动，我们要尽快赶造出最好的战船，让兄弟们有一段时间操练，以备万一之用！”迟昭平吸了口气，肃然道。

“这个我知道，近来传出有你爹出现在南阳的消息，我想应该是真的，还有那崆峒掌门人将与贵霜国的九段高手于五月初五端午节决战于武当山的消息！”迟暮又道。

“哦，有没有派人去南阳找我爹？”迟昭平问道。

“我正想请示帮主！”迟暮道。

“你便派人去查一下吧，看这消息是不是真的。”迟昭平吸了口气道。

“汇仁行的人全都溜走了？”廖湛神色变得有些难看地问道。

“不错！刚才有人看到樊祟又进了汇仁行，可是汇仁行一个人都没有，樊祟似乎极恼火，把门都打破了！”那探子道。

“混蛋！你们这群饭桶是怎么做事的？连一屋的人走了都不知道，那要你们天天在外面监视他们的行动干什么？！”廖湛一耳光狠狠地抽在那探子的脸上，气恼地大骂道。

那探子捂着脸半声都不敢哼，另外一名负责行动的战士却吓坏了，“扑通……”一声跪下道：“小的知罪，小的知罪，还请将军饶命，他们是事先在汇仁行里挖了地道，从地道逃走的！”

“事先挖了地道？”廖湛神色再变，冷问道。

“是的，我们查过了，那条地道通到十丈外的另一座老宅，我们没有注意那老宅里的动静，是以，小的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那战士怯怯地道。

“那汇仁行里的一切有没有被搬走？”廖湛冷问道。

“里面不能带走的物什都被他们毁坏了——呀……”那战士一句话尚未说完便已重重地挨了廖湛一脚，惨哼着飞跌而出，喷出一口鲜血后立刻气绝。

“你立刻去给我查寻姜万宝等人的下落，查不出来就不要回来见我！另外，如果有别人知道这事，你也提着脑袋来见我！”廖湛杀机如潮地道。

“是，小的明白！”那探子脸色都变绿了，额角渗出了丝丝冷汗，说完赶忙施礼退去。

廖湛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之上，沉思了片刻自语道：“樊祟居然又找上了汇仁行，还砸门破墙，看来并不是与林渺一道，难道他也被那小子给耍了？”想到这里望了帐内的几名亲卫一眼，沉声道：“你们立刻拿我的令牌去让李统领追查林渺的下落，查到了立刻以飞鸽传书告诉我！”

竟陵的这群渔民对林渺极为客气，不仅是因为林渺为他们除了蛊雕，帮陈通老四报了仇，更因为林渺拥有让他们都有些惊叹的水性。

渔民们都敬重水性好的人，因为他们尊重水，一辈子就想征服水。

林渺水性好的一个极主要的原因是那日在云梦寒潭之中，他无意之中懂得了以体内真气运行，将自己调整到内呼吸的状态，且那次在强大的水压和吸力两种极端的差异之下，他知道了在水中另外一个最重要的道理，便是冷静，始终保持冷静，才能够在水中更为自在灵活。因此，他能将自己的优势在水中发挥出来。而另一个优势则是他的眼睛在水中依然可以清楚地视物，可以像鱼一般辨清游动的物体，这便使他水下的功夫更胜陆地上的功夫。

季步本来并不怎么看好林渺，但是现在却对林渺极为敬重，因为林渺在水下救了他，否则他只怕早死在蛊雕的凶残之下了。重英雄，惜英雄，他自然对林渺极为敬重了。

这倒使林渺行事方便多了，有这些渔民帮忙，他坐着不动，便有人去帮他购回所需要的东西。事实上，这群渔民也不想林渺动，他们拉着林渺问这问那。最让这群渔民好奇的却是林渺如何让那艘大船化为碎片的，那惊人的威势在他们的心中烙上了一道深深的印痕。他们从没想过，以一人之力能将一艘双桅大船破坏成那样子。

事实上，林渺也想将这之中的秘密弄清楚，那大船爆炸的威力之强让他也有些吃惊。上次以酒坛毁了游幽的船，而这次毁山西恶鬼的船更是轻松和威力惊人，在那酒坛和火油之间似乎存在着超乎它们本身力量的破坏力，只是人们并没有发现而已。而林渺这两次的巧合使他悟出了这之中有许多原理，要是能合理运用，那它的威力绝对会让世人震惊。

林渺也觉得应该找点时间试一下如何才能将这种东西的威力发挥得更惊人一些，而这如果运用到军事上，是不是更为可怕呢？

这些渔民让他讲，他一时也不能讲得太明白，只是告诉了他们火油和烈酒的妙用，而这些则够这些渔民受用的了。他们感到极为新鲜，也很有趣，后得知林渺要去云梦泽深处的死亡沼泽，便没有人敢做声了，他们根本没胆量去那片死域，因为他们很清楚那蛮荒之地有多么恐怖，进入者能出来的，他们几乎没有怎么听说，也可以说进入那种地方是必死无疑。是以，他们没有人敢陪林渺去冒险。

“我只须有条小船，自己可以驾去！”林渺自信地道。

“你一个人去怎么行？那里面凶险重重，更听说有许多异物凶灵出没，瘴气毒沼之类的，你一个人去岂不是送死吗？”一个老渔夫担心道。

“一年前我曾经到过那里，那里的环境我清楚，只要选好了路，在白天进入其中便不会有太大的问题，何况我准备充足，有些凶险也无碍！”林渺坦然道。

“你一年前到过那里？”众渔民都有些吃惊，显得有点难以置信。

“叔叔，听说那里好吓人，那里面究竟有什么东西呢？”一个小孩子突然插口天真地问道。

众人不由得都逗乐了。

“你一个小孩子家，不要在这里闹，一边玩去！”季步拍了拍小娃娃的脑袋笑道。

林渺却正容道：“里面确有许多我们平日想都想象不到的奇物，也许可以说是什么样的东西都有，不用说得太明白，我并不希望你们去以身相试。如没必要，永远都不要去知道那里面有些什么，那对你们没有任何好处。”

“不若我陪你去一趟！”季步想了想道。

“还算我一份，原来公子便是林渺，我这把老骨头总觉得没什么用武之地，如果公子不弃，我愿意陪公子走一趟！”

“你去了，那小翠怎么办？”林渺反问道。

“小翠还有她哥呢！”那老船夫诚恳地道。

“公子不用为我担心，小翠会照顾自己的，其实我们可以只将公子送到那里，让公子再乘小船上岸，我们再顺流而下或者是返回，那不就没事了？只要我们不上岸，难道会有什么危险？”小翠提议道。

林渺眼睛一亮，点头道：“嗯，这倒是个可行的办法，若是停留在河中便不会有什么事，还是小翠聪明！”

“那小翠也可以在这几日为公子烧烧饭，到了那里我再与爹一起返回，公子认为可好？”小翠急忙道。

“嗯，这样也不错，有个人做饭省事多了，我看公子就这么决定吧，到时候，便由我陪你一起上岸好了！”季步插口道。

林渺沉思半晌，最终点点头道：“好吧！”

“皇上，晏奇山求见！”侍卫步于大殿，向刘玄深施一礼道。

“哦，快请进！”刘玄神色一整道。

“传晏奇山！”那侍卫向外宣了一声。

“晏奇山见过玄帅！”晏奇山大步入殿，仅是欠身施礼，淡然道。

刘玄眉头一皱，拂袖向属下侍卫道：“你们先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们侍候了！”

晏奇山似乎没有一点意外，只是淡淡地笑了笑道：“好久不曾相见，护法竟然有如此功绩，真是可喜可贺呀，宗主知道了定会很高兴！”

“坛主见笑了，我这也是为了魔门大业呀，而且我之所以称帝也是被众将所逼，否则刘寅登位，那对我们的大业绝对不利！”刘玄悠然道。

“但愿如此，只是这皇帝宝座确实挺有诱惑力的！”晏奇山阴阴一笑道。

“坛主此话何意？他日大事一成，登基之人自然是宗主，我只不过是暂代一下而已，难道坛主会怀疑我对宗主的忠心？”刘玄神色微变，冷然问道。

“属下自然不敢，宗主只是让我来提醒护法，要小心湖阳世家，不要走得太近了，湖阳世家远没有这么简单！”晏奇山淡漠地道。

“难道湖阳世家还有什么？白善麟已经去了北方，白鹤乃我岳丈，湖阳世家还会有什么不妥吗？”刘玄惑然问道。

“据玄武坛的调查，湖阳世家暗中似乎有一股极为强大的力量，甚至有猜测，白鹰根本就是假死。白善麟有替身，那白鹰假死也不是全没可能。表面上看来湖阳世家似是已全由白鹤统领，但是事实可能不会这么乐观！”晏奇山提醒道。

刘玄神色微变，讶然反问：“你说白鹰可能没死？可是我亲眼见到他的尸体和下葬的，这怎么可能？”

“这也只是一种猜测，我也是亲眼见到他下葬的人，如果他真的没死的话，他能够骗得了这么多人，确实不能小视！”晏奇山道。

“如果他没死，为什么不出面？他这样做又有什么目的？”刘玄惑然道。

“正因为不知其目的，我们才觉得这个人很可怕！”晏奇山吸了口气道。

“这只不过是一个猜测而已，又怎可信？湖阳世家之中我安排了那么多人都没有白鹰的消息，玄武坛的密探又怎能探到什么？”刘玄不以为然地道。

“护法好像忘了湖阳世家的禁地！”晏奇山道。

“湖阳世家的禁地？”刘玄神色一动，问道：“你是说湖阳世家老祖宗修养的无忧堂？”

“不错，就是无忧堂！”晏奇山肯定地道。

“那里我的人确实无法到达，连我岳丈也不能随便进入。可是无忧堂已经被列为禁地数十年了，难道那里还有什么不妥？”刘玄讶然问道。

“护法没派人去，但玄武堂却先后派了三十六名一流密探进入无忧堂！”

“在那里面究竟有没有找到白鹰？”刘玄微有些色变地问道。

“但这三十六人却没有一个能出来，他们一入无忧堂就再也无音讯，其中还包括当年削刀门天下第一遁的弟子游月生！”晏奇山吸了口冷气，沉沉地道。

“游月生？这个人我听说过，其遁地之术已经独步天下，几可直追其师，难道连他也不能幸免？”刘玄神色微有些难看地问道。

“不能！”晏奇山肯定地道。

刘玄半晌未语，沉思了一会儿才道：“无忧堂被列为湖阳世家的禁地，自然是戒备森严，要想在那里查探消息确实很难。但我想，如果说白鹰活着藏在那里的可能性不大，因为我岳丈绝不可能会让白鹰活着，他对无忧堂的秘密应该很清楚，如果白鹰在其中，他又岂能无动于衷？”

“话虽是这样说，但无忧堂之中一定藏着什么大秘密，甚至可能影响整个湖阳世家！因此，我们绝不可有半点大意！”晏奇山吸了口气道。

刘玄不屑地笑了笑道：“至少，现在湖阳世家是在帮我，我只需要湖阳世家帮我就行，他们的力量越强，对我就越有利。别忘了，湖阳世家现任的主人是我岳丈！”

晏奇山的脸色微变。

刘玄有点不耐烦地望了晏奇山一眼，他有些烦这个侏儒对他说话的语气，尽管他尚未能杀王莽破赤眉，只不过是自立的更始帝。但他喜欢扮演这个高高在上的角色，喜欢别人仰视他，可是晏奇山压根就没把他当成更始皇帝，这使他有点恼。

“晏坛主今天来便是为了这一件事吗？”刘玄淡淡地反问道。

晏奇山听出了刘玄的不耐，不过，在魔门之中，刘玄的身分也比他高，他并不敢发作，只是淡淡地道：“宗主还让我告诉你一件事，要小心杜吴这个人，此人身分极诡秘，很可能是邪神门徒，邪神身为国师，向来支持王莽，现在天下烽火四起，邪神若仍想保住他在武林之中最崇高的身分，让邪宗得以发展，就必须助王莽保住天下。因此他定会派出众多门徒破坏我天魔门之事！”

“杜吴？长安大贾杜吴？”刘玄微皱眉问道。

“便是鸣凤楼楼主杜吴！”晏奇山道。

刘玄也有点头大，事情似乎有点复杂，现在又有邪神插手，确实麻烦。对于邪神他并不陌生，当年仅败于武林皇帝刘正之手的邪派第一高手，后来助王莽篡汉，此人便充当了王莽排除异己的杀手，其所组织的杀手盟中的十三邪更是让天下武林人人闻之色变，如果这个人真插手的话，只他手下的十三名绝顶杀手便足以让他寝食难安。

“如果杜吴是邪神的人，那当年的苍穹十三邪呢？邪神真的还活着吗？”刘玄惑然问道。

“玄武坛动用了数十名探子才得到消息称，邪神并没死，只不过似乎并不在长安，而且这么多年也很少出现在王莽的身边，有传闻说，是因为当年武林皇帝大闹禁宫，将邪神击成了重伤，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在闭关调养！”晏奇山道。

刘玄吸了口气道：“这个传闻确有可能，以武林皇帝的武功，即使当年王莽身边有十万禁军也保不住他的性命，但是他还活着，一定是邪神出的手！而武林皇帝没死，那么邪神一定是受了重伤！”

“宗主也是这么认为的，如果不是邪神，当年宗主很可能便会在武林皇帝手上饮恨收场了。宗主说，当年他们决战泰山之巅时，刘正已经有旧伤在身，这才能够两败俱伤，天下间能伤武林皇帝的人除了邪神外再无他人。如此看来，刘正当年确实与邪神在长安有一场大战！”晏奇山道。

刘玄的神色数变，他没想到当年泰山之战中尚有这么多的内幕，而他身为护法却不知情，反而晏奇山知道得这般清楚，他心中不免有一些忿然，但表面仍是平静地道：“原来竟有这样的内情，那此刻邪神又会在哪里呢？”

“这个问题也许只有邪神才能回答，杜吴对本宗的秘密窥探了很久，至少是本宗的祸患，是以，宗主想你利用杜吴这次来南阳之机，将此人除掉！”晏奇山道。

“除掉杜吴？”刘玄思量了一下，忖道：“如果自己杀了杜吴让人知道的话，势必引起天下商人的不满，以杜吴在商界的影响力，自己出手对付此人有百害而无一利，至少对自己的大业极为不利。”

“护法还有犹豫吗？”晏奇山问道。

“好，我便对付杜吴，但请坛主帮我除掉另一个可能威胁到本宗大计的人，也可请宗主派人出手！”刘玄咬了咬牙道。

“什么人？”晏奇山微讶。

“便是宛城林渺！”刘玄狠声道。

“林渺？”晏奇山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冷芒，吸了口气道：“好，就是护法不说，我朱雀坛也不会放过他，这小子不仅杀了高戚，还破坏了我与贵霜国的交易，我绝不会让他活在这个世上！”

“有坛主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这小子知道了太多的秘密，如果他活着，对我们的大业绝对是个威胁！”刘玄笑了。

“好，我立刻着手去办！”晏奇山道。

“那我就不送了！”刘玄悠然道。

两岸苍翠，春色无限，鸟飞兽走，千里无人迹。

小船飘摇，顺流而下，煮酒品茶倒也逍遥自在。

云梦泽之景确有不同，尤以河边为最，虽有芦苇水草相遮，却有碧树红花点缀其中。

林渺已是故地重游，对两岸景色并无多大兴趣，但小翠确是新鲜，对这些奇景兴奋异常。

两船并行，季步的小船停在老船夫岳回的船上，四人则同宿一船倒也不寂寞。

林渺的准备极为充足，因为他身上有足够花的银子，想买点什么都是轻而易举的。这一路之上，林渺向季步讲述在沼泽之中可能会遇到的突变情况。在云梦泽之中绝不可像一个渔夫，而应该是一个猎人，一个资历极老的猎人，否则进入云梦泽中确难有生机。

季步是一个绝佳的水手，水下的功夫极绝，虽然拳脚功夫也不错，却非高手，但人却极聪明，操舟之术更是在竟陵为人称道。大小船只他都了若指掌，如何能让其跑得最快，如何能让其更灵活，有着无人能比的经验，也确实是个人才。

林渺喜欢这样的人才，他现在所考虑的不再只是自己，而是整个枭城的发展及实力的壮大。是以，他希望能拥有各种各样的人才相助，这也是他带上季步的原因，他想看看这人究竟有多大的潜力。

到死亡沼泽附近的日子林渺已经算好，是自竟陵出发的第三天上午，在竟陵是晚上出发的，他并不在晚上去登陆那片死亡之域，他已经历过群鳄之劫，不想第二次品尝那种滋味。幸运，并不会一直眷顾他。

“奇怪！”季步突地低低叫了声。

“奇怪什么？”林渺微讶问道。

“你看那片芦苇荡，好像在不久前有大船碾过一般，都被压下去了！”季步指了指河边的芦苇丛，有些不解地道。

林渺望了一眼，却并不能看出什么，只是略觉那片芦苇丛与别的地方是有点不太相同。

“这应该是近一两天前被大船碾过的，所以尚未能完全恢复原状，以现在芦苇的生长速度，若有三天时间，这片芦苇丛一定可以完全恢复，而小船是不能造成其形状改变的。”季步肯定地道。

林渺知道季步对水上的事物极敏感，观察力和经验绝对是一流的，因此，他相信季步说的应该不会错，但却极为不解，如果真是有船先一步进入云梦泽的死亡地域，那这又会是什么人呢？他们怎会找到这里来？又来这里干什么呢？

这些问题倒有点头大。

“难道那些人知道公子将来这里？”岳回不解地问道。

“我想定是那几个坏人乘大船先来到了这里！”小翠也猜测着道。

林渺摇了摇头，即使雷霆威知道他会入云梦泽，也绝不会知道便是这片死亡沼泽，知道他来死亡沼泽的仅几个人而已。任光和迟昭平自不会出卖他，铁头和鲁青也绝对可以信任，鬼医诸人虽知他来云梦泽，但云梦泽何其之大，也不可能就知道他是在这里。知道这里的人便是湖阳世家的人和天魔门的人，可是这些人又怎知道自己会来？惟一的解释便是，他们是因为别的事情而来此，绝非是为了前来杀他。

那在这片死亡沼泽之中，惟一吸引他们的，便只有那玄门的秘密了。

“你们都留在船上，不必随我上岸！”林渺肃然吩咐道。

季步似乎也很明了，道：“我送公子上岸，在芦苇荡中驾舟我有经验。”

林渺点了点头，迅速将该带的装备全部备齐。他并不反对季步送他一程，尽管他水性好，但操舟的水平却不怎么样，要穿过这片芦苇荡并不容易。上次离开之时，他们花了好长时间才出这片鬼地方，而且，这里似乎是惟一安全一些的地方。

“你们不用在这里等了，还是回去吧，否则遇到那些人便有危险了，这里有季步就行了！”林渺向岳回父女道。

“公子放心，我们知道怎么做！”岳回应了声道。

林渺不再叮嘱，跃上季步的扁形长船，季步已经解开绳索，伸桨一拨，小船便极快地向芦苇林中游去。

林渺信手握起一柄专门打造的镔铁重枪，小心地在船头提防。

镔铁重枪长有丈二，重约六十余斤，林渺专门用它来防备诸如巨鳄之类的凶兽。当然，若到了岸上，自然便用不着这笨重的家伙了。

芦苇荡之中极为静谧，偶然会发现有芦苇杆动一下，似乎是水下有东西触动。不过，这大白天里，阳光充足，在芦苇荡之中也不是很阴森。

季步的驱舟之术极妙，小船在芦苇荡之中穿行，有如滑水之蛇，毫不受密密的芦苇影响。当然，这是大船在前方碾过的路。

“他们的船便停在前面！”季步突地停住船，小声道。

林渺穿过芦苇的间隙，果然看到不远处的岸边泊着一艘双桅大船，但船帆全部降下。在大桅之上还扎了一层枝叶，远远看去便像生于芦苇中的两棵大树。

林渺吃了一惊，讶然道：“湖阳世家的船！”

“湖阳世家的船怎会来到这种地方？”季步也有些惑然地问道。

林渺暗松了口气，忖道：“既然是湖阳世家的船，那么这群人应该不是专门来对付我的，很有可能是为了玄门之秘而来！湖阳世家的人知道这里的所在是很正常的，因为白庆曾与他一起来过此地，更见到了这里的奇异之事，只是白庆选择这种时候前来，显得有些巧合！”

“这片沼泽虽然是死亡之域，但却有许多外人想得到的东西，就如那只水中凶兽蛊雕，在这里就很常见！”林渺含糊道。

“啊……”季步吃了一惊，想到那蛊雕的凶残，禁不住仍心有余悸，但他也明白，林渺说的没错，尽管凶兽会吃人，可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是可以好好利用的对象。

“你不用去了，我们从另一边上岸，我去看看他们究竟想干什么！”林渺将勾索之类的缠于腰间，说道。

“那我便在芦苇荡外等你回来！”季步道。

“如果我三天没有回来，你就不用再等了，先回竟陵。若是我三个月内没去找你，麻烦你去平原见黄河帮帮主，告诉她我死了！”说着林渺自怀中掏出一块紫佩交给季步，肃然道。

“公子不会有事的，吉人自有天相……！”

林渺涩然一笑，他知道季步根本就不知道他只有六天的生命，道：“这是我的信物，到了平原，黄河帮的人定会感谢你的。这里还有两百两银子，你先拿去用！”

“这……”季步吃了一惊。

“不用多说，银子乃身外之物，我此去生死难料，要银子何用？”林渺淡然道。

“那我便先替公子保管，等你返回，我再还给你！”季步认真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却并没有再说什么。

林渺并不急于直入沼泽深处，倒想看看湖阳世家来的是些什么人，来此又有何目的？知己知彼方有可能取得胜利。

“总管认为那小子一定会来这里吗？这里如此荒凉和凶险，你们中原怎会还有这样可怕的地方？”

林渺吃了一惊，他居然听到了空尊者的说话声。这个声音他极为熟悉，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与这个西域恶人交手了，只是没料到空尊者居然会与湖阳世家牵上关系。

“那小子一定会来的，我们有消息称这小子其实已经身受重伤，惟有这云梦泽中的寒潭才能疗他的伤，而这小子南下，肯定是因为这个原因，只要我们在寒潭周围严密监视，他一定逃不了！”白庆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林渺心中暗惊，他知道白庆说的就是他，只是他不知道白庆是自哪里知道他身受重伤的消息的，而且还知道他要来云梦泽求万载玄冰，这太让他有些不解了。

林渺不敢稍动，身子借勾索紧紧地贴住大船的外舷壁，他知道，如果自己稍有动静，必会被舱中两人发现。

“总管说他受了重伤，我很难相信，我跟他交过两次手，上一次与之交手，他似乎比与我第一次交手时更厉害，武功只有长进而没有减退，又怎会像是受了重伤的人呢？”空尊者不解地道。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但我的消息来源是绝对可靠的！”白庆自信地道。

“但愿如此，我们在这里两天已经死了三人，如果再这样耗下去，还不知道会出现怎样的情况。这里处处暗藏危机，除了船上，其它的地方他们都不敢下去活动！”空尊者吸了口凉气道。

白庆干笑一声道：“这里被喻为死亡沼泽，也只有这种地方才会有真正的神奇之物，两位尊者所见只是此处的冰山一角，不过如果两位尊者有意，此地处处是宝，绝不可能空手而返的！”

“总管的意思是……”空尊者又问道。

“其实我们此次来此，是因为在这片沼泽之中生活着一只远古洪荒的神龙，传说只要我们能以龙血浸泡七日，身体便可刀枪不伤，百邪不侵；如能饱饮龙血，甚至可增强功力。我们来此的原因，也是想捕这只万年难见的神龙！”白庆肃然道。

“刀枪不伤？增强功力？”空尊者不由得笑了起来，道：“练武之道又怎有如此偷机之法？区区兽血怎可能有如此奇妙？”

“我久闻中原有龙的传说，但却从没听说过真的有人见过龙，本尊者倒很想见识一下龙究竟是什么样子的！”一个阴郁而低沉的声音漠然道。

“我相信无常尊者一定不会失望的，此兽之勇，天下无有匹敌，是以，这几天我一直都不敢下手，我想请二位尊者助我一起捕杀此兽！”白庆肯定地道。

“兽毕竟是兽，其勇天下无有匹敌？总管也太夸张了吧？”空尊者不屑地道。

“我可以先带二位尊者去见识见识此物，然后再作商量。”白庆道。

一阵脚步之声响过，船舱之中似乎又变得沉寂，但甲板上似乎开始热闹起来。

双桅大船船舱分两层，再加上底舱，便有三层之多，船身长有七丈许，宽约两丈余，如此大船足以容下两百人众，而看船上的戒备状态，可以知道湖阳世家这次是花了大力气，看来对那异兽极有野心，倒不是因为乐意助空尊者对付林渺。

林渺极速爬入船舱之中，却是一间卧房，室内居然飘着檀香的味道。他不由得暗骂：“妈的，在这种鬼地方居然还要这么讲究！”仔细打量了卧房内的摆设，却与湖阳世家的摆设略有不同，壁舱之上挂着一套奇特的衣服，林渺顿时明白，这乃是那两个西域行者所住的舱房。

“你们小心戒备，不可妄动！”白庆的声音在甲板之上沉沉地响起。

林渺并不觉得这艘船上有什么值得停留的，不过他却想把这艘船上的一切弄清楚。当然，只要白庆诸人走了，这一切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以他的易容之术，即使是白庆也只有被耍，何况是这群人？

通往巨瀑的路依然是巨木参天，昔日被异兽拔倒的树木之间全被藤蔓所挡，使得道路似乎更难行走，蛇虫出没无常。

此时已是三月初，山花烂漫，四处飘香，藤蔓之间似乎洋溢着极为特别的生机。

重返云梦泽，一切都恍若隔世，林渺心中涌起一丝黯然。昔日，他寄托着白玉兰的厚望，可是此刻白玉兰已为人妇，这一切便像是做了一场梦一般。

这里的一切林渺都极熟悉，更知道白庆诸人的目的地。是以，跟踪起这些人来并不是一件难事，但是他对白庆的猎龙计划感到有些好笑。他看过船上的一些装备，有许多空木桶。看样子，白庆还真想将巨龙之血以木桶盛起带回湖阳。另外是一些铁网，还有许多其它的东西，但是想以这样的东西猎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他不相信这世上能有一只网可以网住这庞然巨物。

白庆所谓的帮空尊者对付自己，看来有大部分图谋尚是想这两人助他对付这只巨兽，只是林渺想不到白庆是如何跟空尊者拉上关系的。

林渺知道，如今自己单身一人，而空尊者更请来了无常尊者，仅此两人，他便难敌。如果他有什么差池，这片沼泽便真会成为他的葬身之地了，但是他也有庆幸的地方，那就是他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远胜于空尊者。在这凶险处处的地方，他完全可以借地利之以求自保。

当然，如果仅是为了自保，林渺自不用跟来，他要做的是将这群潜在的敌人全部消灭在这里，免得出了死亡沼泽之后又来纠缠不清。至于怎样对付这群人尚是个问题，毕竟自己人单势孤。正思忖间，林渺突有所觉，纵身跃向草丛边的一处似乎草有些翻动之处，以长枪轻拨了一下，在草丛之中竟有一只巨大的精铁兽夹，夹子张开几有丈许见方，长长的铁齿锋利得直透寒气。

林渺一阵讶然，顿时明白，这乃是为那巨兽所准备的。

巨大的兽夹似乎造型极为奇特，在每根长有两尺的利齿根部都有一个葫芦状的东西凸起，而在齿侧则有一个若不仔细观察便很难发现的特制小孔，其状极像血槽。

林渺心中不由得叫好，湖阳世家确实是有心之人，他们知道想杀这巨兽几乎是难如登天，但是若取此兽之血却并不是一定要杀这凶兽，只要设计出一些巧器，就可以得到龙血。

这种巨大兽夹经过严格设计，是专门对付庞然大物的，只要夹住巨兽，兽血必会顺着那血槽型的小孔流入铁葫芦之中储存起来，到时候只要拿回那铁葫芦便可以得到兽血。

这铁葫芦也似乎是一种特别的装置，仿佛可以自上面摘下来。

林渺再仔细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在树与树之间，皆以藤蔓相缠，如果不注意的话，这些藤蔓看上去似乎没什么规律，但事实上其中却藏着玄机，这些藤蔓是可以让人在树与树之间快速移动的。显然，这也是为了躲避巨龙的攻击而专门准备的，否则以那庞然大物的速度，又岂是那群普通的湖阳世家家将所能摆脱的？

看来白庆确实是有备而来，湖阳世家还真不能小视，但那龙血真的有这么多的奇效吗？

“叮叮……”林渺刚牵动了一下一根藤蔓，便听一阵清脆而悠扬的警铃之声响起。

林渺大吃一惊，正欲闪身离开，蓦见人影四闪，在草丛密林之中霎时探出数十颗脑袋，白庆也自草丛之中冒出。

“哈哈哈……”空尊者的大笑之声来自林渺的背面。

林渺没敢稍动，因为那自草丛而出的数十人手中所执的竟是他让人制造的天机弩！每张弩机之上都扣上了十支利箭，而他便是目标！

“哈哈哈……没想到吧？诡计多端的林渺也会中了我的算计！”白庆不无得意地笑道。

“林渺，你欠我的，今日我就要你全部偿还，这死亡沼泽就是你的葬身之地！”空尊者狞笑道。

“我对湖阳世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总管却绝情到今日这般地步，枉我们出生入死一场！”林渺神色微变，摇了摇头叹息道。

“哼，你闹我湖阳世家，劫我家大小姐，也敢跟我谈功劳？本来念在你我曾出生入死的份上可以饶你，但你居然如此厚颜，我只好让你去死了！”白庆冷声道。

林渺吸了口气，淡淡地打量了周围众人一眼，道：“你们早就知道我在跟踪你们？”

“你上船的那一刻我们就知道了！”一个如洪钟般的声音飘了过来，却是一个枯瘦的苦行者。

“这位想必是无常尊者了？”林渺讶然地打量了一下那枯瘦的苦行者一眼道。

“不错，本尊者正是无常！”那苦行者道。

“那太好了，我想请尊者为我明断，本人曾受苦尊者之托，四处打探婆罗门叛徒摄摩腾的下落，可是空尊者却一再无理取闹，你是他师兄，我想请尊者代我问一下空尊者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林渺毫无惧色，冷然质问道。

“摄摩腾？”无常尊者神色顿变，讶然问道。

“师兄，你别听这小子瞎说！”空尊者神色也大变道。

“哼，我瞎说？中原除了你们师兄弟几人外，谁还知道摄摩腾是婆罗门叛入释迦佛教的叛徒？”林渺冷然反问道。

无常尊者伸手制止空尊者说话，冷冷地望了林渺一眼，问道：“你在哪里见过我师弟苦尊者？”

“在信都耿府，大日法王与耿纯乃是故交，而耿纯与我义兄任光又是叔侄关系，如果不信你可以去问苦尊者！”林渺坦然道。

无常尊者脸色数变，盯着林渺，沉声问道：“你真的与耿纯有交往？”

“笑话，中原有谁不知道我林渺与信都耿纯、任光乃是至交？我能成枭城城主，若不是任光和耿纯，又岂能成事？我此次来南方本就有两个目的，一是欲寻找传说中的玄门之秘，二来便是查探摄摩腾的下落，可空尊者却不问青红皂白地截杀我，我解释无效，错手伤了他的几位徒儿，可这也是迫不得已，本想待南方事了之后去找大日法王论理，却没料到居然在此见到无常尊者。长兄如父，师兄如师，相信你一定是个讲道理的人！”林渺大义凛然地道，其意兴高昂，似乎句句是理，而空尊者却成了一个无理取闹、泼皮无赖之徒。

空尊者脸都气白了，但无常尊者却不让他说话，似乎相信了林渺所说之言，不由得急道：“师兄，这小子一派胡言，他的狡猾可是出了名的，不要听他的！”

“无常尊者若认为我说的有假，不妨问一问这白总管，看他是否知道我与任光、耿纯的关系。大日法王与耿家的关系，除了你西王母门外还会有谁知道？”林渺不置可否地道，他不怕无常尊者不信，因为他的话至少有七分是真。

无常尊者望向白庆，白庆点了点头，对于林渺借信都军而成枭城之主，与耿纯、任光交好的事实，并不是什么秘密，他也不会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刚才说你南下乃是找传说中的玄门之秘？”白庆突然插口问道。

林渺心中暗笑，忖道：“你能算计我，我也自有让你上钩之法，不怕你这老狐狸漏网！”冷然瞟了白庆一眼，不屑地道：“你以为我来这死亡沼泽，也是像你们一样那么傻地去猎那神龙吗？”

“哼，但你来死亡沼泽却是为疗伤！”白庆冷然道。

“如果白总管认为我受了伤，又何必这么劳师动众地以这种大场面来算计于我呢？”林渺笑着反问道。

白庆一怔，顿时也无言以答。看林渺的样子，确实不像受了内伤，说话中气十足，仅立于众人之中的气势就胜往昔多多，如果说他受了重伤，这很难让人相信，便是他也在开始怀疑这消息的准确性。

“我说过这小子定没有受伤的！”空尊者冷声插口道。

“你是说玄门便在这死亡沼泽之中？”白庆吃惊地问道。

“不错，但是想进入这玄门却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林渺吸了口气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白庆冷然反问道。

“你根本没有必要相信我，我也没有要你相信我，反正我必死无疑，相信与不相信又有什么区别？”林渺不屑地道。

“玄门是什么东西？”无常尊者惑然问道。

白庆干笑了一声道：“玄门只是一个传说，传说里面有很多宝藏！”

“宝藏？”无常尊者似乎对这些东西并不太感兴趣，只是又将目光投向林渺问道：“你可知道摄摩腾的下落？”

“我的人正在四处寻找，但有消息称，摄摩腾与中原一个神秘的组织天魔门关系极密切，受天魔门的照顾，所以，想查他的行踪确实不易！”林渺故作无奈地道。

“天魔门是个什么门派？”无常尊者又问道。

白庆却抢着答道：“天魔门乃是中土最诡秘又最邪恶的组织，但其实力极强，江湖中人皆拿它没法，门中高手如云，可以算是武林正道的公敌！”

“哦？”无常尊者神色顿变，他并不知道湖阳世家与天魔门几乎是势不两立，是以白庆对天魔门才会如此贬斥。

“想不到这个叛徒居然跟这种邪魔外道勾结，本尊者本还对其有几分同情，如此看来，他根本就是死有余辜了！”无常尊者吸了口气道。

白庆与无常尊者所关心的并不是同一件事，他的心中一直都在记挂着林渺口中所谓的玄门。

对于玄门的传说，他并不陌生，只是他没想过玄门会在这片死亡沼泽之中。

“有白总管替我说自然是最好，我只是想告诉两位尊者，我林渺是个守信之人，至少对答应之事会尽力做到，但如果你们并不需要我林渺去做的话，可以先跟我说一声，而不要把我当仇人一般追来杀去！”林渺有些愤然地道。

“对于师弟的鲁莽，我在这里向公子道歉了，这之中可能存在着误会。”

林渺心忖：“这老行者似乎心眼憨厚，居然对我的话深信不疑，倒是个好骗的角色！”不过在神情之中仍表现出不忿的样子道：“难道西王母门下的几大尊者和八大上师入中原都是各自为政，互不通信吗？这样岂不是在盲目地乱撞？”

“哦，这个嘛，虽然我们也经常有联系，但难免会有错漏之处。”无常尊者道。

“难怪！”林渺答了声，目光又转向白庆的身上，淡然一笑道：“我看过总管专门设计的那些降龙之物，倒确实颇有新意，只是我看总管仍少了点降龙经验吧？”

“这个不用你操心！”白庆道。

林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我当然没有闲情去管这些，因为我可不想成为神龙的美餐。不过，在某些方面，总管仍需要我的合作这是不争的事实。当然，总管也可以用我设计出的这天机弩把我送上极乐，那就一了百了，你们湖阳世家少了一个敌人，而天魔门也会少了一个敌人，在这鬼地方杀了我是不会有人知道的！”

“我需要你合作？除非你愿意说出玄门在什么地方！”白庆脸上泛起一丝冷然。

“那就是说总管可以让他们放下这些要命的玩意儿了？”林渺淡然反问道。

“放下弩机！”白庆冷声吩咐道，但旋又盯着林渺道：“你别想耍什么花样，如果你敢耍花样的话，我照样可以杀了你！我们这里的武士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是绝不畏死的死士，他们可以为一个命令而毫不犹豫地粉身碎骨！”

林渺目光在那些表情极麻木的白家死士身上扫过了一遍，不由得微微吸了口凉气。这些人双眸空洞，一个个有如一具具冷尸，了无生趣，但却充盈着一股莫名的邪气。

“如果你不信的话可以试试，他们便是不用你汇仁行的天机弩，也照样可以将你碎尸万段！就是十个林渺，也惟有死路一条！”白庆极为自信地道。

林渺感到有一股寒意升上背脊，他似乎小看了湖阳世家。直觉告诉他，这群有若行尸走肉般的人拥有着让世人想象不到的杀伤力，似乎每一人都是高手，而这些人绝不会是白家直系的人物，而是经过了特殊的手段使其迷失了自我的外来高手。

“玄门在什么地方？”白庆冷问道。

林渺收回目光，淡淡地道：“在这死亡沼泽之下有一条地下河，这条地下河很可能便是玄门所在的方位，上次我潜入玄潭便被暗流卷入地下河之中，当时似乎看到了一些什么，但是因太冷，四肢麻木无力，而被河水冲走。是以，这次我们只要再能找到那条地下河，便可以发现玄门的所在！”

白庆微讶，但是他听说过林渺上次沉入玄潭之后便失踪了，后来却又出现在湖阳世家，只是他一直都不明白其中原因。如此看来，林渺的话倒让他有点相信了，不由惑然道：“那玄潭之中有神龙在，你是怎样潜入的？”

林渺不由得笑了，道：“神龙乃是次要的，只须引开这个又大又笨的家伙就行了，问题却是寒潭之水奇寒彻骨，我们怎样才能够潜入玄潭而不被冻死？”

“那你是如何潜入的？”白庆又问道。

“这是个秘密，暂时不能相告，否则我还有利用的价值吗？”林渺笑了笑，故作神秘地道。

白庆瞪了林渺一眼，却也无可奈何，他知道，要想这小子就范确实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而他却不能不对林渺小心防备，此人的智慧他是见识过的，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手段。

“我希望你是真心合作，否则，对你不会有什么好处的！”白庆冷然道。

“这一点我相信！”林渺满不在乎地道。

第　三　卷

第十三章　神兽天威

玄潭绝崖，瀑声如雷，水雾弥漫，使修长的峡谷凭添了几分肃杀。

那自百丈之高倾泻而下的巨流，总能让林渺心中生出一丝激情，让其感受到大自然是如何强撼，而人类却又是如何的渺小。

“这下面便是所谓的玄潭？”空尊者讶问道。

“不错，潭水奇寒彻骨，神龙便在此潭之中！”白庆点了点头道，心中却不免仍心有余悸，想当日他坠入潭中，几乎冻僵了，被水流冲出了数十里才稍缓和，所幸那时尚是夏季，天气极暖。

“确实有极重的寒意！”无常尊者点了点头道。

林渺不能不对这干瘦的老行苦另眼相看了，在船上居然能够预先觉察自己的存在，当时他已经很小心了，由此看来，这无常尊者的武功比空尊者要胜出不知多少，如果今后面对此人确不能不小心。

“这潭上的巨瀑之水又是从哪里来的呢？”无常尊者想了想问道。

“应该是来自沔水。”林渺道，说话间，望了一眼玄潭，突地仰天长啸。

啸声有若惊雷，悠然直上九霄，惊云破天，与巨瀑相合，激昂如万马齐嘶，林鸟惊飞，万兽俱走，空谷摇曳无定……

白庆和空尊者皆惊，林渺之长啸几让其心潮澎湃，汹涌起伏，脚下绝崖都似乎在共鸣。

一旁的几名湖阳世家家将神色变得有些难看，耳鼓发痛。

“公子好深厚的功力！”无常尊者不由得赞了声。

林渺依然长啸不竭，且愈啸愈高，牵云引风，竟完全盖过了巨瀑之声。

白庆神色变得有些难看，他的消息称，林渺身受重伤，可是眼下听林渺之长啸，哪有一点受伤的迹象？其功力似乎更是深不可测，比之昔日不知要高出多少，这怎不让他有些吃惊？也便是说，林渺此来确实不是为了疗伤，而真的可能是为玄门之秘。

“唬……”玄潭之水似乎在突然之间完全沸腾了起来，水中竟喷起近十丈高的巨大水柱，使得山谷之中一片凄迷。

玄潭之中先是升起一股水柱，紧接着便是两股，到后来，整个潭水似乎全都倾倒了过来。

崖上诸人全都为其气势所慑，惟林渺的长啸依旧。

“吼……”一声巨吼自山谷之中传出，顿时天地似乎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林渺的啸声没了，巨瀑飞泻之声也没了，天地间便只有那无法形容的嘈杂之音，让所有人耳鼓发出没有规则的震荡，一时之间仿佛完全失去了听觉。

“神龙！”白庆惊呼，却没有人听到他的呼叫，但所有的人都看到了那探出水面的那颗巨大脑袋和那张嘴狂嘶的血盆大口及那长及数丈的脖子。

“是一条大蛇！”空尊者惊呼了一声，他不自觉地惊退了几步，绝崖之上的碎石在疯狂的声浪冲击之下，纷如雨下。

林渺停止啸声，道：“等它走出寒潭再说吧。”

“吼……”巨龙的大脑袋在潭面之上狂摆了几下，低吼连连，灯笼巨眼射出凶厉的寒芒，搅得潭水四溅而出。

“这就是我们所要对付的神龙！”白庆身上有点凉飕飕的感觉。

林渺心中也骇然，上次明明已经把这巨物的眼睛给刺瞎了一只，可是这次两只眼睛似乎根本就没有受伤一般，这怎不让林渺吃惊？而与这巨兽目光相对，他如被雷噬，心神紧抽，禁不住倒退了一步。

无常尊者也倒退了一步，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地道：“此物已得天地之精华，实非人力所能抗拒，我看总管还是放弃为妙！”

林渺讶然打量了无常尊者一眼，此人只与这异兽对视一眼，仅看其首便发此语，确有先见之明，抑或可以说此人的心灵修为已达到了极高的境界，这才能在与异兽相对的第一眼中便可看出此兽的奇异。

“尊者何以长人之志气，灭自己威风？我们有备而来，足足准备了半年时间，就不信对付不了这凶物！”白庆有些不悦地道。

“啊……”空尊者与那几个第一次见到这巨物的家将一样，在看到神龙出潭的一刹那，都不由得失声惊叫了起来。

这群湖阳世家的家将们脸都绿了，他们哪里想过世间会有如此巨大的凶物？

空尊者也似乎吓傻了，如第一次见到此物的林渺一样，眸子里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惧意，只有那四十名手执天机弩的死士依然木无表情，似乎并没有看到这巨物一般。在他们的心中，似乎已没有害怕这种感觉。

“快走！”林渺低呼了声。

崖上众人这才似乎回过神来，白庆知道，如果等这凶兽上了崖顶，那他们想摆脱其追踪只怕很难，一个不好，将其引到大船所泊之处，以这凶物的力量，要毁那船便像折一根牙签一般，但是他们可折腾不起。

“走——”白庆挥了挥手道，暂时他并不想激怒这凶物，免得它对他们紧追不舍。

空尊者和无常尊者也早萌退意，他们哪里见过如此庞然大物？更别说是屠龙，在这突然相见之下，他们连一点斗志都兴不起来。是以，不用白庆说，他们便疾速退去。

地面震晃，峡谷之中巨大的鸣响只让人心惊肉跳，林渺知道那巨物开始爬崖了，但他没有任何闲情去理会这些，眼下离开这里才是最为重要的。他当然不会害怕这巨物，只是他并不想正面面对此物，或者，他仍想借这异兽来宰掉白庆这一干人等，以清除他在这死亡沼泽之中最大的障碍，否则如果这些人喝下了神龙之血，也可以自玄潭之中潜入地下河找到玄门，那时他可就无法面对这群没有任何感情的死士的攻击了，即使是治好了身上的伤也是无济于事。

他尚有五天的时间可以利用，事实上他完全可以在这个时候利用白庆引开神龙之时潜入玄潭中，但他并不想这么快便如此。如果他是与铁头诸人一起来此，或会这样做，因为在疗伤之时会有人护法，但此刻却没有，一切只能靠自己，且不能分心，那他便只好先除掉所有的敌人了。

跑了半晌，白庆突然止步，回首相望，却见那庞然大物疾赶而至，每一步都似乎让地面晃动了一下，又似巨杵重重地在人心头敲击了一记。

“总管，那怪物追来了！”一名家将脸都变青了，望着那张牙舞爪的庞然大物，他们心中有的只是恐惧。

“来得好，我就怕它不来！”白庆吸了口气，眼中闪出一丝兴奋而又疯狂的光彩。

林渺望了望那隐于草下的巨大兽夹，倒也想看看白庆是如何猎龙的。

“啊……”林渺打量兽夹位置之时，突闻一声女子的尖叫，自他刚奔过的路上传来。

“小翠！”林渺吃了一惊，他听出了这尖厉的惊叫之声正是与他同船而至的小翠发出的。

“救命……救我……”那尖厉的呼救声绝望而凄长，使每个人的心口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小翠——”林渺闪身又向巨龙赶来的方向迎去，他听出声音的来源，也知道这正是小翠的声音，只是他不知道小翠怎会来到这里，但他绝不能见死不救。

“林渺……”白庆呼了一声，但是却没有叫住林渺。

“总管，要不要我们把他抓回来？”一名白府家将询问道。

“不用，这小子不会有事的，让他把这凶物引到这里来更好，我们正缺一个诱饵！”白庆阴阴地笑了笑道。

“总管，可是林公子是我们的朋友，要是出了……”

“尊者不用担心，以他的武功，要想逃过这凶兽的追击并不难。他对这里很熟悉，也不是第一次与这凶物交手！”白庆打断无常尊者的话，笑了笑道。

空尊者眸子里闪过一丝狠辣之色，他倒是希望林渺死掉。林渺几次让他大丢颜面，更杀了他几个徒儿，虽然此刻有师兄无常护着林渺，但他却心有不甘。当然，他对师兄无常极为尊敬，几有半师之情，无常尊者乃是除了圣尊和大日法王外西王母门下武功最强、修为最高者，是以，他对这个师兄极尊敬。不过，他也不会因此而放弃对林渺的恨，不能亲杀林渺，他倒希望借那恶龙之爪除掉这个难缠的年轻人。

林渺驻足，小翠居然被人用绳索绑在一棵树杆之上，而这正是神龙要经过的地方，那凶兽此刻距这树已只有数十丈远。

“公子，救我……”望着那巨物狂奔而至，小翠也发现了林渺，她几乎已被吓晕过去。

“你别怕，我来救你！”林渺眉头一皱，甩手掷出一柄小刀。

“哚……”小刀准确无比地割断了绑住小翠的绳子，林渺踏空横掠，一把接住飞坠而下的小翠。

林渺扭头望了一眼，那庞然大物的脑袋与他只相距十数丈，那震天的嘶吼仿佛欲将他的耳膜震破，他哪还敢花时间去考虑？抱起小翠，脚尖一点树杆，如飞鸟般掠向白庆等人所在的方向。

林渺才掠起，便觉一侧暗风涌动，以快得让他不及回头的速度击向其身。

“雷霆威——”林渺心中暗呼，他已经无心思索，惟以一只闲着的右手向暗风挡去，他根本就无法全力施为。

“轰……”一股强劲无匹的力量涌入林渺的体内。

林渺只感五内俱焚，甚至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飞跌而出的同时，他看到了雷霆威那狞笑的表情。

“哇……”鲜血自长空洒下，林渺的身子撞断一截树杆，在无意识状态下将小翠抛了出去。

天地都似乎在旋转，林渺感到一阵昏眩，他最终还是没有逃过雷霆威的暗算，但他仍没有断绝意识，尚知道自己此刻所处的环境是多么恶劣。

雷霆威这一击用了全力，而林渺只以一只手在仓促间应敌，根本就用不上七成力道，两人在武功之上本就相差不止一个级别，林渺自然是被这一击重创。

“吼……”那神龙口中冲出一股腥热的气流，直扑向林渺的面门。

林渺肝胆欲裂，他从来都没有这么近距离地面对这庞然大物，那张开的大嘴如一个巨大而深邃的涵洞，空洞得让他脑海中几乎一片空白。

“小子，我看你今日还有什么诡计逃过此劫！明年的今日我会给你烧点冥钱的！”雷霆威似乎已经预见了林渺的结局，狞笑道。

“轰……”林渺骇然侧退，那棵巨头准确地撞向他身后的树杆，大嘴一下子咬住树身，竟当中咬断，便像是嚼断一根小草一般。

“吼……”神龙一下子咬空，怒吼了一声。

雷霆威也骇然，他也不敢再在此附近停留，闪身飞退，道：“小子，你慢慢玩吧，祝你好运！”

“去你妈的！”林渺踢起一块大石，直撞向巨龙那硕大的脑袋，但身子却退避不及，被那棵撞断的大树的树枝给压住，重伤之下，几乎是立足不稳，跌倒之余，又喷出一口淤血，同时感到丹田似有一股热气冲上。

林渺心忖：“这下死定了，这怪物没杀死自己，体内的火毒也必会杀死自己！”他知道刚才雷霆威的那一击使强行压制的火毒一下子冲破了最后的防线，溢出了丹田。

“吼……”巨龙低吼一声，那块大石似乎激怒了它，两只磨盘巨爪一把掀起断树，大脑袋又一次向林渺探来。

林渺哪会放过这机会？就地一滚，聚起残余功力，身子贴地倒掠五丈。此刻的他根本就没有闲情再管小翠的死活，纵上一根白庆早就安排好的枯藤，向远处一棵大树上荡去，但身子才荡起，便觉一股强风撞来，他扭头之时，却骇然发现巨龙将掀起的巨大断树抛向了他。

大树破空，力逾万钧，如果他依旧要荡过去，必在空中被树杆撞中，那时候只怕小命也没剩下多少了。如果他没有受伤，对于这些根本不在话下，可是此刻，他根本就没有多余的力气来避开这一击，惟一可做的就是松手，让身子坠落。

“呼……”林渺身子坠落之时，又感背后传来一股强大之极的吸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回倒射。他大惊，死命地抱住相隔最近的一棵大树的横杈，整个身子被身后传来的吸力扯得如晾在大风下的衣服。

“公子，小心……”小翠的惊呼自一侧响起，她除了叫喊之外，似乎别无它法，那巨兽长长的嘴巴狂吸之下，连林渺都抗拒不了，何况是她？

“你快离开这里，别管我！”林渺高喝之下，抬起似乎已经极不灵活的右臂，对准那巨兽张开的喉咙，怒吼道：“滚吧，畜牲！”

“嗖……”一支袖弩直射入那巨兽张开若山洞般的深喉之中。

“嗷……”巨兽痛嘶一声，巨嘴顿时合上，显然是那一箭射入了其内喉壁，让其感觉到了痛。

巨兽大嘴一合，吸力顿失，林渺几乎脱力地自树杈上掉下，但腰间的勾索已经射出，准确地搭在另一根树杈之上，身子荡开数丈。

“躲起来别动！”林渺向小翠呼道，但他已经顾不了小翠的生死了。

林渺不向白庆方向逃，反朝玄潭方向逃去。

小翠立刻明白林渺的意思，她明白如果自己想逃的话，根本就不可能快过这凶兽，但如果躲起来还有点侥幸，因为林渺在为她引开这凶物。

“林渺，你去哪里？”远处白庆似乎也看到了这一切，但却并没有插手，他倒想看看林渺的狼狈样子。他也看到了那偷袭林渺的人，只是雷霆威的速度太快，快来快去，他根本就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见林渺又挣扎着起来了，是以并不想出手，只是想看看林渺究竟有多大能耐，或是让林渺伤得更重一些，到时对付起来就要容易多了，这也是他坐壁上观的原因。

可是此刻林渺不是将凶兽向他这边引，而是朝相反的方向回跑，那白庆所布置的一切岂不是白费心机？是以，白庆也有点急了，才会高喊。

林渺咬牙而逃，他并不回答，此刻他只是在赌，赌白庆不会让这凶兽再返回玄潭，那样必会引凶兽入陷阱，而他则有机会快速回到玄潭。

当然，如果林渺选择向白庆方向逃，他绝可摆脱凶兽的追击，但是却无法控制体内的热毒，更不可能再有机会摆脱白庆的纠缠，所以他也顾不得要除掉这些后患，先去将自己的伤疗好再说。但是，他的计划全被雷霆威打乱了。

雷霆威居然能追到这里来，而且还偷袭成功，这确实出乎林渺的意料之外。如果不是有这凶兽在面前，这次林渺必死无疑，雷霆威再补一击，明年的今日便是林渺的祭辰了。

林渺没猜错，白庆见巨龙调头去追林渺，顿时也急了，忙派两名死士上前，以天机弩激怒巨龙。

巨龙被激怒，目标顿时攻向那两名死士，让白庆吃惊的是，天机弩的威力居然也无法射入巨龙的厚皮之内，只是箭头挂在皮上，如倒长而出的几根长毛，但不容白庆多想，巨龙已大步奔跑着冲来，挡在其身前的大树像是冬天的枯草一般一触即折，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挡住这巨龙的脚步。

林渺却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博赢了一局。此刻，白庆够头大的，自不会再有任何闲情来对付他，而那凶兽也不是问题，惟一可虑的，就是那不知踪迹的雷霆威。

雷霆威绝不会放过林渺，若知其未死，必会再施重手，直到除掉林渺为止。

这一点林渺很清楚，他杀了鬼影子，又杀了剑无心，与雷霆威之间的恩怨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地步。

在这片森林中，林渺即使没有受伤也不可能胜得了雷霆威的追杀，他惟一可凭的，只有在水上，惟有水上他才能与雷霆威抗衡和玩游戏，但森林不是大江大河。

杀手比猎人更可怕，而林渺自己也不能称是一个很好的猎人，或者说不能算是绝佳的猎人，尽管他拥有猎人的潜质和能力，但雷霆威却是经过数十年风霜血腥磨砺而出最好的杀手，两人之间的差距是不言而喻的。

林渺只感到丹田升上的火热之劲向四肢百骸狂冲，使他原本疼痛难忍的右臂也不再感到痛，整个身子，如充斥着热气的皮囊，轻飘飘的，五脏六腑也为热气所裹，暂时失去了任何痛感。

林渺知道，这是体内的热毒发作了，这只是前兆，绝不是一件好事。

“好小子，你的命真大，那畜牲居然也杀不了你，看来还是让我送你一程吧！”雷霆威的身子自一侧的树林之中狂冲而出，如破风滑翔的大鸟般直扑向林渺。

林渺一咬牙，身子陡地加速，以快得连他自己也难以想象的速度，顿时冲出十余丈，手中的勾索飞出，再借力狂弹，又冲出十余丈，仅在刹那之间便将雷霆威甩开了一大截。

雷霆威给呆住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林渺刚才明明受了极重的内伤，可是这一刻竟比未受伤之时的速度更快，这让雷霆威根本就无法明白。

雷霆威不明白，林渺却恍然，他明白这一刻的奇迹只是死亡之前的回光返照，丹田中所谓的火毒乃是一种特殊的真元，此刻真元回冲入体内，在未完全爆发之前，却使林渺的功力在顷刻间倍增，而且还在不断地狂增，直到林渺身体无法承受之时，便会破体而出，将林渺的身体炸成碎片。但在林渺身体尚能支撑之前反而强化了其身体，使速度倍增。

林渺无须细想，以最快的速度冲至绝崖之旁，这才驻足。

雷霆威正如飞赶至，但距离已经拉下一截。

林渺仰天一笑，身形跃向虚空，在雷霆威赶来之前，如一颗陨星般划过一道美丽的弧迹，坠落玄潭之中。

雷霆威只听得“通……”地一声巨响，赶到绝崖之边，却再也没有发现林渺的身影，惟有那如自九天长泻的巨瀑“轰”然而落，潭水之中找不到一点有人坠落的痕迹，那激涌的浪纹不知哪里是林渺激起的，哪里是巨瀑激起的，但他可以肯定，林渺没有死！

有那深潭在，林渺便不可能死，雷霆威不禁有点苦涩，又是水救了林渺，只要有这样的条件，林渺总能够适时而逃。

雷霆威不知这潭水的河流通向哪里，但却已经没兴趣顺水追下去，只是他有些惑然，何以林渺在最后那一刻会速度倍增？似乎比受伤之前的状态更为惊人，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似乎总有让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不过，无论发生了什么，他都绝不会放过林渺，这是他的信念。

潭水之中，久久没有林渺的踪影出现，自这二十余丈高的绝崖上跃入玄潭之中，雷霆威倒希望林渺死了。当然，他并不知道这潭水独特而奇异的玄寒。

“吼……”巨龙带起排山倒海之势横撞而至，便像一座肉山一般。

数十张天机弩同时拉弦射出，数百支足以裂盾洞墙的弩矢却并不能让巨龙皮肉受到多大的损伤，反而更激怒了它，使其兽性更野更烈。

巨兽的皮坚肉厚几乎让白庆吃惊，天机弩已是他所能找到杀伤力最强的工具，却没想到竟然对这庞然大物丝毫无用，这不由得使他心中多了几分寒意。

“引它入兽夹！”白庆并不气馁，因为他尚有杀手锏，那便是掩于草藤之下的巨大兽夹，只要兽夹夹断了这巨兽那粗如巨柱的大腿，到时候取龙血便不是一件难事了。

空尊者也被这庞然大物的气势给震住了，人在这巨兽面前便像是老鼠和大象相比一般，使人生出有力难施之感。

无常尊者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色，但表情依然平静，他对这庞然大物似乎并不怎么关心，但却对刚才出手偷袭林渺的雷霆威很感兴趣。当然，他并不想出手对付这庞然大物，也不相信这些人真能够对付得了这庞然大物。

“当……”巨龙的一足踏上了巨大的精铁兽夹。

兽夹应声弹起，合夹而下，刚好能够将那只数人合抱粗的大腿夹住，但由于兽脚太粗，兽夹尚不能完全夹合，那长长的利刃竟然没能刺入兽腿之中，尖部仅进入不到三寸许。

“嗷……”巨龙仰头长嘶，似乎感觉到了痛，也发现了脚下那巨大的铁夹，两只收于胸前如磨盘般的大爪竟抓住了巨大兽夹的两页。

“铮……”兽夹竟被生生扳为两半。

“呼……”巨兽抓住两半兽夹猛地向白庆诸人抛出。

白庆身边的人全都看傻眼了，像是做了一场恶梦般，他们数十人合力才将这巨大的兽夹打开，可这一刻却被那庞然大物如折筷子一般扳成两半，这怎不叫他们惊？让他们更惊的，却是这凶物似有灵性，居然知道如何破兽夹，还将之作为武器还击。

“哗……轰……”白庆身边的人极速闪避，但也有人因太过惊愕，竟闪避不及，顿被沉重的巨大兽夹砸成两截，即使是那些避得快的也被断树杆和断树枝击得狼狈不堪。

“吼……”巨兽大步而上，趁众人大乱之际，已经抢步踏入攻击的范围之内，巨大的尾巴横扫而过，快若雷霆下击，强大无伦的气流未至已让人窒息。

那几名被压在树杈之下的死士还没来得及躲开，便被那巨尾连带断枝一起扫上天空，再落地之时已是模糊的一堆肉饼。

“撤！”白庆惊呼，那埋于另一边的几只巨大铁夹也被巨尾横扫之下，给飞了起来，这足有千斤重的大兽夹也如断枝碎木般被扫上空中，大树更像是枯禾一般。

白庆诸人虽然动作利落，却也被这疯狂的攻击冲得东倒西歪。

白府家将巴不得白庆这句话，跃上早已准备好的藤蔓，腾空荡远。

“呼……”巨龙巨口大张，长舌如风般卷出，几名荡出的家将竟被强大的气流吸了回来，直投向那有若山洞般的大口之中。

“救我……救……”那几人还没来得及喊第二句就已被长舌卷入大口中，然后迅速深陷入那仿佛无底的喉咙。

“你们给我引开它！”白庆向那几名死士怒吼着，他感到这凶兽已经疯了，如果在这种情况下将之引到沔水边，与那大船相遇，其结果只会是船毁人亡，根本就没有力量能抗拒此凶物的攻击。是以，他惟一可想的办法，便是先引开这凶物，然后再慢慢想办法对付，此刻他倒有些后悔没让林渺把这凶物引回玄潭之中。

“畜牲，休要逞凶！”无常尊者望向那一群东倒西歪的白府家将，不由得高喝一声，直撞向巨龙庞大的身躯。

“轰……”巨龙太过庞大，根本就无法避过无常尊者的攻击，那粗长的脖子上狠狠地中了一掌。

无常尊者被反震之力倒弹出数丈，在空中之际，巨龙长达四丈的巨尾已横空扫至。

“师兄，小心！”空尊者惊呼。

无常尊者暗骇，但却并不在乎，借身旁树杆之力极速弹起数丈，再次当空扑向巨龙如山丘般的巨背。

“呼……”那巨尾也迅速改变方向，依然追击无常尊者，不仅如此，那巨头也回袭而至，两头夹击，欲将无常尊者置于死地。

“接枪——”白庆抓起一杆重铁枪，甩手掷向空中的无常尊者。

“畜牲，去死吧！”无常尊者接枪以雷霆万钧之势，双手执枪向巨龙之背凌空猛扎而下。

“嗷……”巨龙仰天一阵惨嘶，那丈许长的巨大铁枪竟没入其体三尺，带着一股腥味的鲜血喷洒而出。

无常尊者在空中打了个旋，借势疾退十丈，避过那惊天动地的一尾。

“嗷……”巨龙突地停止攻击，仰头长啸，只使天昏地暗，树叶纷如雨下，巨大的声波冲击着沼泽中的每一个角落。

白庆诸人也惊骇得捂耳相退，此刻众人哪有再战之心？这庞然巨物，根本就不是他们所能抗拒的，以无常尊者无上的功力也只能将长枪刺入凶兽背脊三尺，但三尺对于这座大山似的恶兽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嗷……”巨龙的长啸方竭，远处却传来了一阵虎啸与之相应合。

“呜……噢……”虎啸过后，又是一阵狼嚎及野狗的长鸣。

一时之间，整片沼泽变得异常热闹，各种奇怪的声音此起彼伏，迅速连成一片，而且其声迅速向白庆等人所在的方向合围而来。

白庆和空尊者诸人全都神色大变，顷刻之间，他们便已经明白了是怎么回事，四面树林中竟窜出无数的蛇虫。

“嗷……”巨龙的长啸声又起，仰头啸日，以无与伦比的威仪环视四面飕飕而动的树林及自林中涌出的蛇虫。

“快走！”白庆高呼，说话间，已如疯了般向沔水边狂掠而去。

“咝咝……”白庆想走，但是在来路上竟爬满了大大小小的蛇虫，大蛇长达数丈，小蛇小如拇指，树枝上、树杆上都缠满了蛇虫，见白庆掠来，全都疯狂地攻击而至。

白庆暗呼：“老天，这是怎么回事？”

“嗷……”在蛇虫之后，树林四面竟奔出无数的豺狼虎豹，还有许许多多白庆根本叫不上名来，但看样子就知道是很凶狠的猛兽。

这些本来根本就不可能和平地走在一起的凶兽竟然奇迹般同时出现，且绝不相互残杀，而是疯狂地进攻那群湖阳世家的死士及白庆诸人。

那群死士人人皆是高手，但是这些杀之不尽又无孔不入的蛇虫猛兽使他们防不胜防，他们只逃出数里路，便只剩下几人。

无常尊者带着白庆，借绳索之利，在虚空之中横渡而过。他们不敢上树，树上到处都挂有毒蛇；他们更不敢沾地，地上的凶兽更是让人防不胜防，杀之不尽。

空尊者则只能护住自己，虽然凶险重重，但也还真给他杀出了群兽的包围，自然也如无常尊者一样，借钩索之便在虚空中横渡，而那群白庆所带来的死士和家将，只有三人负伤而退。

那巨龙并未再攻，只是立于当地长啸，有如君临天下的圣主，啸傲山林，指挥千军。

白庆这一路看到了成群结队赶来的各种野兽，包括那昔日曾与他们大战的巨鳄，也都急速向这个方向爬来，显然也是听到了巨龙的召唤。

这一切就像是做了一个可怕的恶梦，在这一刻，他真的明白，在死亡沼泽中，真正的主人不是人，而是那巨硕的巨龙，它才是整个沼泽的主人，也是这片沼泽所有生命的君王。

回到船上，白庆已是狼狈不堪，身上染满了鲜血，几处爪痕。他根本就来不及喘息，便高呼：“快，快启航回程！”

船上的湖阳世家众家将都神色颇为难看，因为他们也听到了那山呼海啸般的厉吼以及此起彼伏各种奇怪的兽吼之声，但他们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此刻见白庆叫开船及只剩下回来的六人，他们也知道发生了大事，于是立刻起锚下桨。

白庆如猴子一般纵上大桅，三下两下把掩于其上的草革和树枝全都抛下船，他似乎已是极为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个鬼地方。

空尊者和无常尊者都极紧张地望着沼泽的方向，尽管他们生平经历百战，但对今日之情景却是第一次体验。他们知道，群兽正向这个方向追来，那虎啸狼嚎之声正预示着一切。

船身震动了一下，已缓缓而动，四周的芦苇缓缓分开。

“砰……”船身再震了一下，白庆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难看。

“砰……砰……”大船船身竟有些摇晃。

“鳄鱼——”白庆看到了四面的芦苇丛中居然爬满了许多大小不一的鳄鱼。

“咝咝……”一阵细脆的响声传来。

“那是什么？”一名湖阳世家的家将吃惊地指了一下不远处一道疾驰而来的虚线。

那是芦苇以极速向两旁分开而形成的虚线，整个芦苇荡在极短的时间内似乎全都活跃了起来。

那道虚线很快游近，如被龙卷风卷过，密密的芦苇分出一道宽阔的道路。

“是大蛇——”有人尖声惊叫，他们终于看到那在芦苇荡中形成的一条虚线竟是一条足有大木桶粗、长达数丈的巨蛇。

“轰……”巨蛇来势如风，昂首以巨头直撞向大船，竟将船舷轰开一个大洞。

“啊……”白府的几名家将闪避不及，竟被大蛇卷起。

“去死吧！”白庆立在桅杆之上，早已看清了这大蛇的存在，长枪“轰……”然当空刺下。

大蛇正待肆掠，但白庆的速度也快得让它无法闪躲。

“噗……”长枪直穿透蛇身，竟钉在甲板之上。

“呵……”大蛇呵出一口腥热之气，竟将那杆枪也拔了起来，巨头横扫。

“轰……”甲板上数人躲闪不及，被扫下甲板，那两根巨桅也断去一根。

“畜牲！”无常尊者双手一旋，竟接住那倒下的巨桅顺势横撞而出。

“轰……”大蛇身子被撞飞数丈，整个硕大的躯体全都被掀翻，溅起巨大的水花，也使芦苇倒下一片。

“救我……”落水的水手还没来得及爬出水面，便已被水中的巨鳄大口分食了，连挣扎的余地也没有，到处都是芦苇在摇动，而在芦苇底下则是那群贪食而凶残的巨鳄。

船上的白府家将都吓傻了，都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守住每一个方位，绝不可以让这些畜牲上船！”白庆高喝，旋又向一侧的白泉道：“你领人下到舱底，小心这些凶物破舱，准备东西堵漏，不可让舱底进水！”

白泉并不是第一次经历鳄鱼劫，是以，他知道事情的严重性，迅速领人下到底舱。

“总管，不好了，我们下入水中的桨被水下的东西咬断了！”一些水手惊呼着。

“让我来！”无常尊者和空尊者知道此刻如果他们不尽力的话，那么他们惟有陪白庆一起葬身兽腹了。是以，无常尊者抱起巨桅，来到船尾。

“哗……”巨桅一下子破入水中。

大船巨震，竟一下子滑出两丈，“哗……”巨桅再收起，再放下。

无常尊者竟以巨桅为竹篙，将大船撑动，迅速向河心赶去。

河水中被巨桅击中的巨鳄纷纷逃避，但四周的芦苇丛中似乎有许多东西向这方纷纷赶来，苇芦大片大片地翻动着，看得只让人触目惊心。

白庆的额头开始渗汗，他从未想到居然会是这个样子，会出现这种场面。在前来这片死亡沼泽之时他还兴致勃勃的豪情壮志，可是眼下事态却以另一种形式发展，糟糕得让他无法言述。

那条尚未死去的巨蛇仍在芦苇荡中翻腾，让人惊讶的是那肉食的巨鳄们并不去分食那条巨蛇，而是来围攻这艘欲逃离的大船。

白庆庆幸这艘大船乃是经过特制的，在来这片沼泽之前，他便想到了有可能会遇上这群凶残的巨鳄，因此在船底和船侧舱皆以铁皮和牛皮紧裹，这样不仅拥有硬度，更多了许多韧性，而在牛皮之内又另以一层竹片作第一层底板，然后才是船底舱。这种船便是在大海之中航行也绝无问题，因此，巨鳄虽多，但一时之间并不能对船底造成多大的损伤。

可问题是，那些鳄鱼会咬住下入河水中的船桨，这使船的动力难以维系。所幸有无常尊者那巨桅作竹篙撑动了大船，但这对无常尊者的功力损耗极大。

“有好多蛇！”那群白府家将们一个个脸色煞白，有的甚至绿了。他们从未见过这种阵仗，若让他们去千军万马中冲锋陷阵，他们绝不胆怯，可是眼下所面对的却是一群冷血的巨蛇，那数丈长的躯体如飞一般带着无可匹御的力量撞来，尽管他们个个身手不俗，却又怎能抗拒这般狂野的冲击？十数条巨蛇自四面赶来，远远地将大船包围住。

“一定要顶住，这些大蛇不能够下深水！”白庆额头冒汗地大呼着，他手握重枪，幸好船上尚有十数张天机弩可以远攻，要撑上半刻并不是没有可能。

眼下，白庆已经再也没有任何奢望取龙血了，惟一想做的便是活着离开此地。

沼泽的岸边，虎啸龙嚎，所幸这些东西都不敢下水，否则，只怕大船也早给撕碎了。

“这究竟是怎么了？”有人几近疯狂地嘶叫，但很快便被破碎的声音给掩盖，那些大蛇的破坏力似乎比鳄鱼更甚，砸得甲板和船舷一塌糊涂。

白庆与空尊者及那几名武功极超卓的死士拼死护着大船，不让大船受到致命的破坏，更杀伤数条巨蛇，但到无常尊者将船推出芦苇林，滑入深水处时，船上能站着的却只有七个人了，倒在甲板上挣扎着的有三人，血泊中死去的有五人，其他的人全都被大蛇扫下船，白泉几人在舱底拼命堵漏，侥幸逃过一劫，大船虽然滑入了深水区，但行不多远必会沉没，这是不可逆改的事实。那漏洞太大，也太多，根本就来不及清水堵洞。

白庆惟一可以做的便是祈祷船能够支持得久一点，在离这死亡之地再远一些的地方再沉没。否则，即使逃过群蛇的攻击，依然难逃鳄口。他知道，这水域之中依然有着致命的东西，也不敢在沔水对岸登陆，因为那边也同样是一片芦苇荡，谁又能肯定在那边不是凶险重重呢？

这一刻，白庆才真的体会到那巨龙的可怕，其可怕之处还不只是它自身的力量，而是它能够召唤整个沼泽的力量，便像是沼泽之中所有生命信奉的真神。往日他不相信神，从不相信动物的灵性，但这一刻他却不能不改正所有错误的观点。自欺欺人也并不是一件特别好的事，尤其在这种时候。

这时，白庆倒有些相信无常尊者的预言了——“这东西已夺天地之灵气，不是人力所能对付的”——说这句话时，无常尊者与巨龙对视过一眼。

巨龙的吼声已竭，但沼泽之中的百兽鸣啸之声仍不绝于耳，它们似乎意犹未尽。

白庆疲惫得不想动一根手指，但依然挂起了那仅剩的一面帆，他只想在大船沉没之前迅速加快点，那样离危险之地也会更远一点。他发誓，往后绝不再来这片死亡沼泽，宁可去面对千军万马。

当然，白庆知道自己并不会死去，即使是船沉了，他依然有办法上得河岸。这船上有的是木料，他完全可以借这些东西踏水上岸，然后再扎一张大木筏，进行如上次一般的逃命旅程。只是这时候他却想起了另外一个问题，那就是林渺！

林渺呢？在这般万兽齐动的情况下，那个选择另外一个方向逃过巨龙之口的林渺又去了哪里？会不会也葬身兽口，或是找到了那传说中的玄门呢？

算来算去，他还是被林渺算计了一招，这时候他才明白，林渺根本就没有任何诚意和他合作，他本想林渺绝不会逃过他的手掌心，但最终还是让林渺创造了甩开他的机会，只是他不相信此刻林渺的处境会比他好多少。

林渺没有死，在那玄寒之极的潭水之中，林渺有着从未有过的清醒。

自绝崖飞落，强大的冲击力使他直入潭底。他早已算好了方位，正是那日暗流所在之处，是以，一落水中，便为暗流所卷。

奇异的玄寒自每个毛孔渗入肌肤，使林渺丹田之奇热外扩愈发加快，顷刻充斥体内每一道经络，寒热相冲，使他再受当日在隐仙谷之中所受的水火之劫，其苦无可言喻，但他的思绪依然极为清晰，脑海中犹如一片空灵的湖水，仿佛完全不与躯体相接。

躯体独成一格，那种痛苦只是局限于每一寸肌肤，但脑海中却浮现出一幅奇异的画面，那是一块块奇异的岩石，在岩石之上似有一层散发着奇异光润的珠石，一块块、一圈圈地堆积一起，形成了一堵奇异的墙。

这是这股暗流经过的暗洞中的洞壁，林渺的意念是如此告诉自己的。

他无法看见什么，在这黑暗而绝寒的水中，那沉重得让人窒息的压力让林渺根本就无法睁开眼睛，可林渺确实察觉到了那暗洞洞壁的存在。

这是一种很奇异的感觉，但这种感觉却让林渺有些糊涂，他甚至已经看到了这暗流的出口，那竟是以金块垒积的一个狭长方洞。

这感觉刚一产生，他便感到身子一轻，被一股冲力顶入地下暗河之中。眼睛再一次睁开，脑海中的感觉消失，身上的痛苦增加，他也看到了一股温润的薄光。

这光润林渺极为熟悉，正是那玄门所在之处，发光的是那块奇异如玉状的玄冰。

这次林渺没有感到半点寒意，甚至有点躁热，心中有如一团烈火在燃烧，但肉体却已经有些麻木，这让林渺害怕。

害怕死亡，害怕自己根本无法实现对那些关心自己的人的承诺，但他绝不放弃，绝不！至少在这将至目的地之时，他绝不会让自己被地下暗河的水给冲走。刚想到此处，倏觉脚下一紧，不由大吃一惊。

迟昭平看到姬漠然的眉头渐渐皱起，心不由得揪了起来，目光投向姬漠然所望的那片夜空。

夜空深邃得让她心悸，星星点点的辉斑，如流萤在闪烁，月色略显黯淡，可是在迟昭平眼里并没有任何异常，夜空依然是那宁静而安详又略带清冷的夜空。

“姬伯父，怎么样，那颗新星是不是真的难逃此劫？”迟昭平语带戚然地问道。

姬漠然半晌未答，目光依然注视着南方的天幕，脸色却在不断的变化，似错愕，似惑然，似吃惊……

迟昭平不懂天象，却能看脸色。她在姬漠然的脸上看出了困惑，所以她也困惑，只是姬漠然似乎并不怎么在意迟昭平的困惑，因为他不比迟昭平好多少。

“奇怪，奇怪，真是奇怪！”姬漠然一连自语地说了三声奇怪，然后脸上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迷茫，旋而沉思。

迟昭平不敢打扰姬漠然，在姬漠然沉思的时候，他并不喜欢人打扰。熟知姬漠然的人都知道他的这个特点，所以迟昭平只是静静地立于一旁，似懂非懂地遥望着南方的天空，可是她并不能找到那颗可能是属于林渺的新星，惟一可做的，便是祈祷，为林渺祈祷。

姬漠然是个怪人，对着天空，他可以几个时辰不眨一下眼睛，不移一下脚步，便像观星台上的星仪一般，沉稳而森然，仿佛完完全全地融入到了那片夜空之中，而他便是星空的一部分。在这个时候，他忘了自己，忘了真实，忘了所有除星空之外的东西，那遥远深邃的夜吞噬了他全部的灵魂。

迟昭平陪着姬漠然在夜空中呆了两个时辰，一句话未说，只是姬府的家将给她搬来了一张椅子，提了一壶香茶，似乎准备迟昭平彻夜不眠。

迟昭平的耐心似乎非常好，喝完那一壶茶水的最后一杯，姬漠然才动了一下。

姬漠然似乎有些意外迟昭平仍坐在观星台的一角，讶然问道：“昭平还未休息？”

“未知答案，难以安枕，还望伯父指点迷津！”迟昭平吸了口气道。

姬漠然又瞟了一眼天空，轻轻地叹了口气，道：“我从未见过如此奇异的星相，他的本命星曾突然消失，而后又再次重现，一直在明灭不定之中挣扎，直到刚才乍亮后又镀上一抹淡影，我再也无法测查出其命格的定位！”

“啊……”迟昭平失声低呼，惊问道：“那究竟是什么意思？是不是他有什么危险？他是否还活着呢？”

姬漠然浅笑道：“至少从天象之中无法得知其死亡与否，不过，我推测，刚才那两个时辰应该是他生死交替最为危险的两个时辰，虽然此刻仍镀上了一层淡影，但其生机却已经稳定下来，不会有什么生命之危。”

迟昭平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她相信姬漠然便像相信自己的父亲。

“那为什么他的本命星会镀上一抹阴影呢？”迟昭平有些疑惑地问道。

姬漠然想了想道：“我想，他尚处于危险之中，所以他的本命星仍不能完全散发出光辉，只是经此劫之后，他的本命星将变得有些扑朔迷离。”

“扑朔迷离？”迟昭平反问。

“不错！也许，他的命运从今日起完完全全地改变了！”姬漠然淡淡地道。

“命运完完全全地改变？你是说他的帝命可能会……”

“我看不出，他的星晕比昔日更深邃，有如天空一般无可揣度。他的命运不再是世人所能窥视的，是天，是地，是万法自然的道。也许，这会是一件好事，抑或，这是一件坏事，其结果，已经没人能够预料。”姬漠然叹了口气，悠然道。

迟昭平不由得呆了，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深邃的夜空，望着那抽象的世界，心中却在嚼咀着姬漠然的话，也涌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眼下，距林渺的两月之期只有四天了，可是却没有一点有关林渺的消息。迟昭平怕，她不怕死，但对林渺的死，她却害怕，在无法寻求答案的情况下，她只好来邯郸见姬漠然。

姬漠然知天命，星相奇学通天彻地，在迟昭平的眼中，或许姬漠然能从另一个角度告诉她关于林渺的消息，哪怕只是一些虚无飘渺的空谈，只要能知林渺平安，她也如愿以偿。

这一刻，她发现她爱林渺很深，对林渺的牵挂使她的心湖始终无法平静。她好强，她睿智，但她终是个女人，终是个人，也有凡俗的情感。

河北的形势很乱，来邯郸也是极为危险之事，但迟昭平顾不了这么多。有些时候人都是很冲动的。

姬漠然没有责怪迟昭平的冲动，他总是以一种极宽和的语气体谅迟昭平的心思和错误，但他会教给她更重要的东西。是以，迟昭平敬他，如敬师敬父一般。

“那他依然是真命之星了？”迟昭平又问道。

“也许，他已经超越了真命之星！”姬漠然吁了口气，沉吟了一下道。

“超越了真命之星？”迟昭平大讶。

“真命之星乃地皇之星，命属紫徽，可观可测，虽属天意却非天意，但他的本命之星在乍亮的那一刹，我感觉其就是天意，与天地融为一体，不离不弃，拥有着无法揣度的神秘。也许在不久的将来，他可以超越真命之星！”姬漠然沉思道。

迟昭平不由得怔住了，虽然她并不全懂姬漠然的话，但却有种奇异的感觉自心头升起。

刘秀智破定陵，声威大震，刘玄对这位族弟也确实极喜欢，尽管刘寅可能是他的威胁，但他对刘秀却另眼相看。无论如何，刘秀毕竟是他的同宗本族，历代帝王又岂会不任用同宗之人？是以，刘玄对刘秀大加褒奖。

严尤与陈茂为洛阳大军的先锋，以解救颖川之围。

刘秀与王常合兵而进，直取颖川，一路几无阻碍，只是抵达颖川境内后便再与严尤相遇，双方相持不下，更始军攻下阳关以与颖川对峙，苦思破敌之策。

尽管严尤为败军之将，但其兵法战策却绝不容小视，王常和刘秀一时也拿他没办法。

洛阳大军正在结集，各路大军纷纷涌向洛阳，有远有近，不过也幸亏如此，这使得洛阳若想聚齐大军至少要两月左右的时间。因为大军易行，但粮草难至，是以，军粮备齐绝不是一日两日之事。

刘玄在对宛城相围无果之后，仍是想到刘寅，他欲调回守于定陵的刘寅，让李通守定陵，反攻郾城。

李通与李轶趁义军新胜的余威强攻郾城，他们明白，只要攻下郾城之后，有昆阳、定陵、郾城三城横于宛城北面，就几乎是在宛城北面筑起了一道屏障，即使是王邑的大军赶来也要自这三城之间经过。如果不先攻这三城，那么，这三城的兵力就足可截断王邑大军的军粮后备，尽管如果王邑的大军直攻宛城，更始军的主力难以承受，但在战略之上却绝没有错。但如果王邑的大军要先破昆阳与定陵的话，这也可以给宛城一个缓冲的时间，有这些时间，更始军或可破开宛城，那时有宛城相守，与王邑的大军并不是没有一拼之力。

林渺无法自制地再一次沉入水中，他感到脚下相缠之物越缠越紧，且正向上身游走。

“蛇！”林渺心中暗呼，但他很难相信在这种奇寒之地会有蛇虫生活，可是除此解释外，又有什么更好的解释呢？

林渺的肌肤早已有些麻木，是以并不能清楚地分辨出缠于脚上的究竟是何物。

沉入水中，脑海之中奇妙的感觉又出现了，但林渺却更惊，在他脑子中映出的是一根黑线一般的蛇状之物，在水中以极快的速度游动，且自四面的水中向他涌来。而在他身上竟缠有两条黑线怪物，正是他那流血的伤口之上。两怪物的小头正紧贴伤口，有向皮肉中钻去的倾向。

林渺顿时明白，这线蛇是闻到了血腥才会攻击的，是一种极喜噬血的东西。上次他被暗流卷入这里的时候，身上并无伤口，而且血腥之气在躲避那巨龙时，在水中已经冲洗干净了，这才并未引起这怪东西的攻击，当时他忽略了这水中可能有异物。

骇然之下，林渺奋力冲破水面，拖起那两条足有五尺长的线蛇爬上暗河的空壁，龙腾刀深深地刺入空壁之上，身子便悬挂于空中。

那两条线蛇居然一个劲地向伤口里钻，更不断地噬食伤口处的血肉，便是林渺出了水面也不松口。

“去死吧！臭东西！”林渺惊怒不已，用力挑出两条蛇的脑袋，狠狠地捏爆，两蛇这才滑入河水之中。

林渺哪敢再呆？迅速如壁虎般顺洞壁向光亮之处疾爬而去，此刻他可不敢下水。

体内的热浪依然在激涌，是以，林渺在受了重创之时，依然有那股奇异的生机支持着他的躯体快迅地穿过这近两里路的洞壁，抵达冰河之上。

冰色莹润，极滑，与河水没有太明显的分界，但在靠近冰河之处并无异物，或许是因为光线太暗仍然看不清河水之中的东西。不过，林渺也没什么闲情去看河水中的东西，惟一要做的便是去试试那块玄门口的巨冰。

玄门口的巨冰犹在，依然散发着淡淡的光润，使得冰河镀上了一层神秘的光亮。

四面都倒映着林渺的身影，尽管冰窖的上空似乎并不低，但那种压抑感依然存在。

冰洞之上似乎依然有丝丝血迹，但已经深埋于冰底，这是当日齐万寿所留下的。

玄门，依然只开有一道小小的缝隙，林渺心中微微有些激动，这次故地重游却只是为了谋求生存，别无其它的目的，但是他能够不死吗？这一切，只能看天意了。

伸手搭上玄门，林渺竟有一种极舒坦的感觉，不是上次的那种奇寒，而是极为温润之感。林渺缩身进入冰洞之内，闪于玄门后，惟有在玄门之后，以玄门封住洞口，他才能在洞内好好养伤而不担心受外面的干扰。他并不敢肯定是否会有人再来此地，如上次秦复和齐万寿进入冰洞一样。

封住洞口，林渺整个背部完完全全地贴上玄门，只觉一股锥心的寒意透入肉体之中，与体内的火热之劲顿时激起一股狂野的气流。林渺骇然，赶忙运起浩然帝炁。

“轰……”林渺只感体内一阵巨爆，顿时思维陷入一片极乱之中。

大船缓缓而沉，白泉累得手臂酸麻，可是他依然无法让舱底的积水减少。所幸这是一艘大船，而且是经过特别制造的船只，是以即使底下渗入了大量的水，顺水依然能撑上一段路程，直到天黑夜深才缓缓倾斜。

白庆诸人也全都松了口气，这里距死亡沼泽少说也有六七十里水路，是以船虽然欲沉，却松了口气，想来也不必再受那群凶兽的骚扰了。

尽管在夜里行路略有不便，但只要能远离恶梦，那便足够了，他们觉得这艘船还算争气的。

“总管，怎么办？这里还是在云梦泽之中！”白泉望了望黑漆漆的两岸，担心地问道。

“真见鬼，今天怎么连一艘经过的船都没有？”白庆低声轻怨了声，也望了望两岸，道：“是云梦泽我们也必须登岸，难道要我们随船沉入水中？”

白泉受训却没有反驳，只是觉得有点窝火，当初他便反对来对付这庞然大物，但白庆却坚持己见，鬼迷心窍般地准备了半年，可是眼下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便是那时甄阜的大军攻打湖阳时，他们也没有这么狼狈过。

“渔火……”无常尊者突地立起身来叫了声，神情之中不无喜色。

白庆也似乎看到了那隐约于夜色中的火光，不由得忙吩咐道：“快，上桅打火号！”

白泉也极喜，忙点起两支大火把纵上大桅，双手划动着，远远看去，便像黑夜里的两点流萤，飘摇、闪烁。

“船家——”白庆运足功力高呼。

在呼喊之中，那盏渔火悠然而至，便像是河水中的精灵，飘忽而快捷。

“诸位请上船，敝师叔特遣在下前来接应诸位！”

渔火如过江之鲫般滑水而至，却是两只小船，点着渔火的那只船头静立着一名年轻人，手执玉扇，风度翩然。

“接应我们？”白庆讶然，他不由得望了那空船一下，看上去这年轻人真是有备而来。

“在下宋留根，敝师叔乃东方咏，他算到诸位会在此有劫，这才让我驱舟来迎，上船吧！”那年轻人浅笑道。

“天机神算？”白庆和白泉都吃了一惊，他们怎也没料到这年轻人居然会是天机神算东方咏派来的人。

白庆的心中更多了一丝疑惑，难道东方咏真的这么神，能有如此算尽天机的本领？

“娃娃，你师叔能算到我们会遇劫于此，那他当知道我们从哪里来吧？”无常尊者也好奇地问道。

“那个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需要有船相渡，如果诸位不欲登船，还请自便。不过我尚要提醒诸位，这百里之内的河湖是没有鱼的！”宋留根淡然一笑，对无常尊者的不信任有些不置可否。

“快把东西搬上船，我们上船！”白庆自然相信宋留根有可能是东方咏的师侄。东方咏住在云梦泽之中他并不是第一次知道，上次他便是特意来见东方咏却没能见到，但他知道东方咏隐居之地距此已不是很远了。

“为什么这百里河湖中没有鱼呢？”空尊者讶然问道。

“因为水中有肉食的异兽，这里的鱼儿大多都被吃光了，想在这里找一只蛊雕容易，但要找一只鱼儿就难了！”宋留根悠然道。

白庆和白泉的脸色微变，刚才他们幸亏没有贸然游到岸上去，否则只怕会成为水兽的美餐了。

空尊者不再言语，刚才他已经见识过那群凶物的可怕，他可不想再来第二次，于是再不支声地上了那只不大的小船。

两只小船刚好可以乘载这么多人，略有些挤，但这段水路并不太长。

在大船完全沉没，桅头那支火把完全熄灭之时，他们差不多便已到了天机神算所居的避尘谷附近。

这里白庆并不是第一次来到。

“几位只能在船上留宿了，我师叔不想见外人。不过，还有一物要请白总管带回湖阳世家。请总管在此相候片刻，我这就去取来。”宋留根飘然上岸，淡漠地道。

白庆本待上岸，见宋留根如此一说，竟不好动步。

“你们是这样待客的吗？”空尊者忿然质问道。

“不好意思，如果这位不满意，可以驱船离去，我师叔避尘二十载，未见过一个外人，更不想有人扰其清修，还请见谅！”宋留根说得很轻巧，但却很绝。

“你……”空尊者大怒，待要出手却被白庆相阻。

白庆可不敢得罪东方咏，便是当年武林皇帝对东方咏都极为客气，他湖阳世家与东方咏极有渊源，白鹰在世之时都不敢对东方咏稍有失礼，是以白庆虽心中有些不满，却也不敢在东方咏隐居之处撒野。

“公子，你去吧，我在此相候就是！”白庆客气地道。

“你们为诸位准备晚膳。”宋留根向身边的几名划船小童吩咐道。

“是，师兄！”那几名小童听话地走了，惟留下白庆及船上狼狈的一些人。

第　三　卷

第十四章　玄门之秘

林渺思维清晰之时，骇然发现自己竟置身于一个虚无飘渺的虚空之中，四面尽是惊雷闪电，在其眼下是一片血色苍然的大地，野火狂燃，尸横遍野，白骨森森……而他自己却是在一个无遮无掩的虚空之中，像一个旁观者，又像是一个参与者。

林渺糊涂了，他努力告诉自己这是幻象，这不是真的，他只记得一刻前自己尚是在玄门之中，在那生命几乎无法生存的奇寒世界里，可是后来他失去了知觉。

所有的努力都无法改变周围的一切，然后，林渺只能向自己解释，他死了，这是修罗地狱，他所存的只是意识，只是虚无飘渺的灵魂。

这种感觉极为清晰，电火闪烁，暗云低压，似是暴风将至。只是一切都静得可怕，静得让林渺感到一阵沉沉的寒意。

死后的感觉就是这个样子吗？或是他将会遇到更为残酷的现实？不过，他知道这是一个战场，一个惨烈无比的战场。

难道修罗地狱之中也会有战场？林渺有些疑惑，同时他也有点悲哀，毕竟他还是死了，他无法实现对迟昭平的承诺，无法面对任光还有小刀六这一干兄弟的期望，这使他有点悲哀，但他旋又讶然。

在他念及迟昭平之时，竟发现迟昭平便在那遥远的虚空出现，像是在天的另一端，永远都无法触及，但迟昭平的影子却是那般清晰。不仅如此，他还看到了另一个人，伴于迟昭平身边的居然是姬漠然！

林渺讶然，迟昭平和姬漠然，那是邯郸，事实上那点影子只是晃了一晃，便出现了任光和小刀六的影子……

林渺不由得笑了，苦苦地笑了，这是幻觉，他曾听天和街的老人们讲过人有灵魂的事。人死了之后，灵魂可以日行万里，可以回到他熟悉的地方去看他想念的人，那便是说，此刻他剩下的便只有灵魂了。他对躯体没有任何感觉，不用说也是在那无与伦比的火劲冲击下爆成碎片，他有一种深深的孤独感。

这种孤独便像大漠之中失群的孤狼，也许比孤狼更可怜，孤狼还可以对月咆啸，可是他不能喊也不能动，只是任由思想去捕捉那些虚无的念头。

天与地之间仿佛只有极为狭小的空间，但却没有尽头，每片土地都是惨不忍睹的狼藉之状，天空沉暗之间又夹着丝丝灰白的云，翻滚有如惊涛骇浪之状。

“痴儿……痴儿……”

静谧的天地之间，突地飘来若断若续虚无飘渺的声音，苍迈而沉郁，如山谷共振的回音，隐约之中依然可以辨清所唤的字音和声音的方向。

林渺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真的，那声音又像是响在他的心中，响在他的每一点念头里，刹那间充斥了他所有的思想，他不由自主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飘去，似乎有风轻托着他，抑或说是一种奇异的引力在牵引着他向那昏暗的天边疾赶而去。

生命也越变越虚，梦与现实全都碎裂成荒谬的闹剧。

“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只这三天便有两千余人报名，这些人都是当地的猎户，还有的是混混难民之类的，不过真正能担当重任的只有二百多人，加上前几日招募的百余人，共计三百七十六人，这些人之中背景都不会有问题！”苏弃肃然道。

“三百七十六人？”小刀六微皱了一下眉头，道：“这些人手够吗？”

“若要应付匈奴的战骑可能力量尚差些，但若只是对付马贼群，尚有一拼之力！不过小兄弟先别急，大哥已让游灿和林岩久几人去附近几座城中招募另一些人，相信凑个五六百人是不会有问题的，到时候只要加强训练，即使是漠外最强的大风马贼群也不敢对你们小看！”沈青衣淡淡地道。

“那就太谢谢沈姐姐和沈大哥了！”小刀六大喜道。

“一家人何用说两家话？近年来我沈家的生意也受塞外马贼多方约束，不太好做，有你来凑合，我们共同出力，北方的生意对你我都大大有利！”沈青衣笑了笑道。

“这些人都至少要经过一个月的强化训练才行，到时候可能在他们之中再挑选精锐！”小刀六吸了口气道。

“小兄弟要怎样强化训练呢？”沈青衣有些好奇地问道。

“这个计划可让苏弃待会儿向姐姐细说，因为还要姐姐多多指点。不过，我尚要再去别处招募，我需要的不是现在选定的五百人，而是要强化训练中仍能坚持下来的五百人！”小刀六自信地道。

沈青衣有些讶异地望了小刀六一眼，她上次见到小刀六时，他不过是一名跑堂的小角色，但这次却发现小刀六完全变了一个人，倒像是个手握生杀大权的一军之帅，那气度和语气，与其年龄有着极不相称的差距。

“如有用得着姐姐的地方，便直说，也可让你杜大哥去找太守帮忙。”沈青衣道。

“这倒不必，我想先让这些人在滏山呆十天，然后便在塞外找块沙地集训，姐姐帮我选个好地方好了。”小刀六道。

“这个容易！”沈青衣爽快地答应了。

天，呈一片血色，电火依然疯狂，似乎每一寸空间都在经受电火烧灼。

“痴儿……”声音越来越清晰，也不再是自林渺的心中传来，而是自那血色天空中心一片透着五彩阳光、有若天井的空档中飘出。透过血色的天空，透过那密密纠缠的电网，悠悠地传入林渺的感观之内。

天空居然是一片血色，重重叠叠显得极为诡异，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压力。

“痴儿，过来，来这里……”那声音又响起，似乎是在呼唤林渺，苍迈之中仿佛充斥着无尽的诱惑。

“你是谁？你在哪里？”林渺的思维在运转，虽无法说话，但却发现空中已经飘着他的声音。

“我是世上最伟大的神，我就在这电场天眼之中，痴儿，你过来……”那声音依然飘渺无定，但却很清晰地映在林渺的心上。

“你是世上最伟大的神？”林渺不由得想笑，这世上何来神？他从不相信这些，而这声音自称之为神，怎不让他不屑？

“不错，这整个天地本来都属于我的，只要你走进这电场之中，便可以得到我逆天改命的力量，便可以成为这天地的主人。来吧，痴儿！”那声音充满了自信，像是极为缅怀往事一般。

“你到底是谁？装神弄鬼，我死都死了，却还不放过我！”林渺思感再一次送出自己飘渺的声音。

“哈哈哈……”那声音笑罢，悠悠地道：“我是谁？我是谁？你能够开启玄门，难道会不知道我是谁？”

林渺不由得一怔，一时之间，他不明白那人在说什么。玄门确实是他开启的，但此刻却并不是在那冰洞之中，而是在飘渺的虚空中，不由得问道：“你是说我此刻置身玄门之中？”

“难道你不是在玄门之中吗？”那声音冷问道。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林渺惑然道。

“你不用知道这么多，过来吧，痴儿，过来后你便会知道一切了。”那声音突然变得异常温和地道。

“你先告诉我，我是不是已经死了？这里是不是修罗地狱？”林渺不答，反而质问道。

“哈哈，死？在这里没有生，也不会有死！这里不是修罗地狱，只是玄门之中。刑天的修罗绝域早被轩辕那小子踏平，世间没有修罗绝狱的存在！”那声音大笑道。

“什么刑天？什么轩辕？”林渺不由得也被说得稀里糊涂，不明白这人究竟说些什么。旋又记起，刑天与轩辕乃是上古大神，传说中那统一洪荒的大神便是黄帝轩辕，而刘正所教给他的“广成帝诀”，传说便是黄帝轩辕所创，难道此人所说的便是那个黄帝轩辕？想到此，不由问道：“是不是数千前的那个黄帝轩辕和刑天呀？”

“数千年前？已经过了几千年？”那声音显得有些吃惊地自语道。

林渺一时感到莫名其妙，只感到荒谬之极，这一刻像是虚渺，又显得有些真实，他不知道那躲在天眼里的人究竟是谁，说话竟如此疯颠。

“痴儿，你过来，我可以让你成为旷古绝今的大神，让你拥有称雄天下的力量！”

“你先告诉我，玄门究竟是怎么回事？我现在是不是已经死了？”林渺又问道。

“我说过，这里没有生，也不会有死，你能进入玄门一定是身具开启玄门的力量，难道你不知道玄门的秘密？”那声音讶然问道。

“知之不详，所以要你详细地说给我听，以示你要见我的诚意！”林渺心中一动，道。

“我要见你？难道你不想获得通天彻地的力量吗？”那声音又道。

“哼，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我想获得力量，但却知道你绝不会是没有条件的。你若不告诉我你是谁和证明你的诚意，我没必要去履行你的条件。”林渺傲然道。

那声音顿了半晌才笑道：“好，看来你确实是个极聪慧之人，我告诉你，本座乃是蚩尤大神，曾经乃洪荒万国的统治者！”

“什么？”林渺失声惊呼，旋又不屑地笑道：“你是蚩尤？那我还是黄帝轩辕呢！说得这么玄乎其神，你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呀，你这样骗人谁会相信呢？”

那声音冷哼一声道：“本座用得着骗你吗？看来你对玄门是一无所知！”

“你说出来我不就知道了？”林渺不置可否地道。

“玄门乃是专门用来囚禁想封闭本座神魂的异境，更是通往天外天惟一的出口，本座与轩辕当年一战若不是受其暗算，这洪荒万国早就是我的。虽然他暗算了我，但却无法将我的元神全部毁灭。当日他妄图以十面埋伏大阵让我灰飞烟灭，却没料到我的元神有一部分早就已经渗入到了天外天的力量之中，然后借天外天的力量碾转天下，终于花了两百年的时间才再一次分离而出。当时轩辕虽知道我的元神并未尽灭，但神族十大圣器已经流落各地，不知所踪，以他之力依然无法尽毁我的元神，只将我逼至西昆仑绝域，以万载玄冰制成玄门将我困于其中，更借用玄门堵住了通往天外天惟一的裂口之处。而我也便一直被封于天外天的天眼之中，度过了这几千年！”蚩尤无限怨愤地道。

“你说玄门便是万载玄冰？”林渺闻言，几乎喜极而泣地问道。

“不错，但这块万载玄冰乃轩辕施以无上力量而成，异于世间任何的玄冰。惟有修习了广成子一门心法或本神心法之人才能够将思维破入玄门之中，抵达玄境！”蚩尤淡淡地道。

林渺顿时大感兴奋，自语道：“那我便可以不用死了，我有救了……！”

“这里根本就没有生与死，你自然可以不死！”

“那为什么有那么多尸体？”林渺反问道。

“那是当年涿鹿之战的战场，是万国之战的战场，也是我所有被存封于玄门之中的记忆！”

“我可以看见你的记忆？”林渺讶然。

“你已经进入了我的六识之中，走入这玄境之中便等于是走进了我的思想，看见我的记忆并不奇怪！”蚩尤淡淡地道。

“六识，玄境……”林渺的脑袋有些大，这些意念似乎极为复杂，更是玄之又玄，像是在做梦，一个光怪陆离的梦。不过，当他知道这是一块万载玄冰之时，内心的欢喜却是难以形容的。

“为什么要我进入电网？为什么你不可以从天眼中下来见我？”林渺突然有些警惕地问道。

“我已被封于天眼之中，又如何能够出来？”蚩尤有些恼怒地道。

林渺不由得一笑，恍然道：“哦，我差点忘了——你说你那么厉害，还是打不过轩辕吗？”

“你在嘲笑我？”蚩尤大怒。

“不是啊，我只是问问，你别这么激动，传说当年你被轩辕大败过，轩辕黄帝真的那么厉害吗？”林渺不置可否地道。

“呸，他只不过是暗算取胜，否则我早已让他神形俱灭！”蚩尤怒叱。

“可是你还是被他封于玄门之中了，一败再败，这难道不是问题？”

“第一次涿鹿之战时，我元神大损，几乎尽灭，虽隔了两百年的修养再与天外天之力分离，但是也只能拥有最初的七成功力，自然不是轩辕的对手。”蚩尤冷哼道。

“噢，原来是这样，不过你别急，世人尊你为战神，你也应该满足了。对了，我要怎样穿过这些电火，你可不要害得我神形俱灭就行了，我可不想这么快就死！”林渺想了想道。

“你学过本神的心法没有？”

“你的心法是什么？”林渺讶然问道。

“《霸王诀》！”蚩尤道。

“啊，《霸王诀》？那不是项羽所创吗？又怎会是你的？”林渺大讶。

“项羽？项羽是谁？哦，你说的是那个痴儿？不错，他会《霸王诀》，却是本座所传，你会不会？”

“我只会上半篇，下半篇我可不知道！”林渺心中一阵迷糊，今天的际遇只让他莫名其妙。不过，就当是做梦也应该把梦再继续下去，是以，他此刻倒是好整以暇，尽管心中疑虑重重，但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使他对过去极渴望了解。

“只要知道一些就行，你试着以思感去吸收玄境中的能量！”蚩尤沉吟了一会儿道。

林渺见蚩尤沉吟了一会才这般回答，心忖：“你不会是想害我吧？回答犹犹豫豫的。”不过，他倒真的在尝试着吸收玄境之中的能量，但是却似乎什么也没感觉到。

“好像不行，我找不到感觉，应该怎样？”林渺努力了半天，却仍感到身子悬于虚无飘渺之中，根本就无任何着力之处。

“你不要想着自己身在何方，就只当自己置身现实之中，现实与虚幻仅在一念之间，你感觉这个世界有便有，你感觉它无，它便无，不必拘泥于形式，用《霸王诀》的心法当自己在对着日月吐纳一般，你便可以感觉到玄境之中所存在的能量！”蚩尤提醒道。

“哦？”林渺应了声，但是却怔住了，他根本就不知道《霸王诀》中的心法。在上篇之中只有一些内功基础，但是在他受天雷所击之后，方发现这之中的心法漏洞百出，这才使他遭火毒焚身之苦，若是以那种形式修练必会走火入魔。而下篇的《霸王诀》心法他根本不知是何物，现在叫他用霸王心法去纳玄境能量，他自然做不到了。

想了想，忽记起刘正说过，浩然帝炁可以将自然之力借为己用，而他所修习的也只有浩然帝炁属于正正规规的心法。思及此处，不由得摒弃任何杂念，在想到浩然帝炁之时，自然而然地便开始运行了起来。

刹那间，玄境中的一切似乎骤然而变，沙走石扬，云飞电舞，一股股奇异的寒流自所有能感知的方位涌入林渺的思感之中，虽然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但其思感却在无限地延伸扩展，以惊人之速若洪水般漫向玄境虚空的每一个角落，那种感觉舒畅之极。

“你用的是什么心法？”蚩尤的声音变得很尖厉，他似乎在突然之间感觉到了玄境之中的异样。

林渺并未回答，生机和寒潮如潮水般与他的思感融合，再化成另外的形式又向四周辐射。他的心思已不再接纳外物，甚至忘了蚩尤的存在和置身何处，他自然不会回答蚩尤的话。

“快停下！快停下！”蚩尤的声音变得更为凄惶和急切，仿佛是穷途末路的伤者在呻吟。

电火更狂、更野，那血红的天空也开始收缩，无数道电火所裹的电网也在悠然向天眼中间收缩，在血色天空之外的黑云之中竟透出一缕淡淡的五彩之光，以及缕缕紫气。

五彩光芒和紫气过处，那遍野尸骨的土地之下竟然缓缓地冒出根根小草，然后以快速之极的形式生长、蔓延。

“快停下——痴儿……”蚩尤的狂呼并不能制止一切的发展，林渺此刻已是欲罢不能。

林渺再次感觉到体内那股奇异的热力所在，但在玄境那如潮水般的寒意交汇之下，他感觉不到痛苦，反而像与思感一般迅速融合、汇结，化成一缕缕异样的生机向玄境四面狂涌而去。

玄境以林渺为中心，极速变化着，本如修罗绝域的天与地开始明朗，不毛之地也开始出现新绿，那惨不忍睹的尸体很快被自泥土之中奇迹般生长而出的草木所掩。

蚩尤在天眼之中怒吼着，使玄境内充斥着绝望和仇恨的情绪。但天空之中的紫气和五彩的异芒越来越强，那血色的天空不断地向天眼周围浓缩，像是在受着那五彩异芒的压迫和催逼。

林渺的思感清晰地捕捉到这片天与地之间的变化，这让他奇怪和惊讶，但他却无法停止自己的行动，而在心底似又有一个极为轻柔的声音在呼唤，静谧之中有种说不出的甜美和温柔，仿若九天飘下的仙乐。

“痴儿——痴儿……”

这是与蚩尤截然不同的声音，但绝不会充盈着任何诱惑力，只让林渺的心情更加平静、宁和，蚩尤那厉吼的魔音根本就无法再干扰他半分，那轻柔而甜美的声音又仿佛是在林渺思感周围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声场，让所有魔音无法进入林渺的思感。

林渺知道蚩尤在呼唤，但也知道这仙乐般的声音是来自那五彩的光霞之处，正是自那五彩的天空飘然而下。

在这玄境之中并不只有蚩尤一人，但那人究竟是谁呢？可以肯定是一个女人，一个拥有无比动人声音的女人。

空尊者被宋留根送了回来，白庆可以看到空尊者有若死灰的面容。

“师弟！”无常尊者急唤了一声。

“他没事，只是他误闯了我师叔静修之地，所以将他送了出来，念在你们是初犯，不加追究，但是，你们必须连夜离开避尘谷，日后最好永远不要踏进此地！”宋留根冷然道。

空尊者自己走上船，脸色由死灰色转为羞惭的红润，但已经证明了他确实没事。

白庆不敢吱声，他本来反对空尊者跟踪宋留根去见东方咏，但却拗不过空尊者，可是眼下空尊者被送了回来，他自然无话可说。

“这锦囊之中便是师叔他老人家要说的，他让总管带回去交给白鹤老爷子。你们一路上千万要小心，也绝不可拆开！”宋留根叮嘱道。

“谢谢宋少侠，如果有机会欢迎来湖阳世家作客！”白庆道，他知道东方咏是从不会轻易为人推算的，有人曾出千两黄金让其算上一卦，都没能如愿。上次他不是专程来找东方咏测算吗？想请他去湖阳，但是却没能请到，这次竟主动为湖阳世家测上一卦，可见其对湖阳世家仍是极为照顾。

白庆虽然有些世故和阴险，但对湖阳世家却是绝对忠心的，因为他自小生于湖阳世家，又被湖阳世家重用，是以对湖阳世家的荣辱当然极为看重。因此，对宋留根所说的话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走吧，希望你们早日回返湖阳。”宋留根说着，目光扫了空尊者一眼，转身便向谷中行去。

空尊者没说什么，或许是他羞于启齿。他根本就没有发现那个出手制住他的人是什么模样，然后他便被制住了，再被宋留根请了出来，但他知道制住他的人是东方咏。他想都没有想过会有这样一天，自己竟如此不堪一击，这让他有些气馁。

无常尊者知道空尊者的脾性，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但他仍问了一句：“你没有见到那个东方咏？”

空尊者摇了摇头道：“我根本就没见到他出手，因为他是背对着我的！”

“背对着你？”无常尊者骇然问道。

“是的，自始至终他都是背对着我的，但是我还没能来得及出手，他便已经点了我的宗神穴，后来就发现我落在那小子手中。”空尊者吸了口凉气，有些无可奈何地道。

无常尊者也吸了口凉气，一个自始至终都背对着空尊者的人，居然一出手便制住了空尊者，可想此人的武功达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白庆不得不连夜出航，不过，能有这两只小船总比站在大船上眼睁睁看着它沉入水中要好。不过，他确实敬服东方咏，居然知道他会在那个时候遇险，这几乎是神乎其神，不过人家被称为天机神算绝非侥幸。

电火内束，天眼竟然也在开始收缩聚结。

“九天玄女，我不会放过你的！”蚩尤厉吼着，声波使电火舞得更狂，那片血云如海涛一般在五彩紫光之间翻腾激荡，仿佛是代表了蚩尤此刻的心情。

那本来低沉压抑的天空乌云渐散，阳光合着紫气霞光悠然洒下，天地之间一片新绿，无限的生机充斥着每一寸空间和土地。

“蚩尤，这是天意！你这一生总是逆天而行，该当你要经受此劫，只望你在天外天能静心悔过，改过自新，如此或许再过两千年你便能脱出天外天之劫，否则上天依然不会让你有脱困的一天！”那轻柔而恬静的声音如春风般荡漾于天地的每一个角落。

“我蚩尤永远都不会改变，总有一天我会再回来，这个世界总有一天是属于我的！你们这群轩辕的走狗，也不会有好下场……！”蚩尤的声音自天眼之中飘出，似乎越来越小。

“轰……”一声强烈之极的巨爆，数千电火同时凝集化为一根粗大无比的电柱，自地面直透天眼，那血云仿佛是巨鲸吞吸的水一般，以极诡异的速度顺电柱聚向天眼。

天眼骤合，合成一个巨大的血球，在强大电火的网罩之下直冲向蔚蓝的虚空，拖着蚩尤的怒吼瞬间消失于天际的尽头。

天空变得湛蓝如水，阳光无限温柔，山野之中充盈着无限生机，花木繁茂，香飘四野。

林渺只觉得通体舒泰，思感无处不在，体内的生机随心所欲地抵达每一寸空间。

“痴儿——我等你等了几千年，你终还是出现了。”那柔和的声音悠然飘起，天空之中缓飘下一朵五彩云霞，而在这之上却静立着一位容颜绝世的女子。

林渺心神俱醉，怡雪的美丽已胜天人，但这女子除了美丽之外，却有着世人绝不拥有的气质，雍容、清丽，在烟霞缭绕之中裙带飘舞，乘风而飞，让任何人见了都欲顶礼膜拜。

“你就是九天玄女？”林渺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说话，可是他能听到声音。

“不错，我便是奉黄帝之命看守玄门的九天玄女！”那女子依然踏着五彩云霞。

“你一直在等我？”林渺想起了她刚才的话，不由得问道。

“不错，一个应劫而生的救世之主！”九天玄女悠然答道。

“应劫而生的救世主？难道我就是？这劫又是何指呢？”林渺讶然反问道。

“蚩尤魔魂从未死心过，时刻都在想着重返人间，是以每隔两千年，他便能重新凝聚到足够让他破开天外天、打通一个天眼的力量，若是他再用一千年的时间，便有足够的力量破开玄门重返人间，且带走天外天的力量，毁灭所有的生命，而在这一千年之中，必会有应劫而生的救世圣主，这是轩辕黄帝早定下的宿命！”九天玄女淡淡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道：“可是蚩尤根本就没有酿成什么劫呀，我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了些什么。”

“此刻天下生灵涂炭，便是因玄门内魔气外泄之故，事实上蚩尤魔魂早在两百年前就有一些逸出玄门，只是我以九天玄女阵及时截获，这才没使天地毁于一旦，但蚩尤魔魂日渐强盛，更使当年以万物生机布下的玄境化为修罗绝狱，草木皆枯，我也被魔气封于天外天无法现身的玄境，幸亏你及时出现，否则一百年后，玄门将自爆而灭，蚩尤也便可以重生了！”九天玄女道。

“怎么会这样？我刚才究竟做了什么？”林渺吃惊地道。

“你将自天外天泄入玄境之中的奇异力量全部吸收，这才使蚩尤再也没有力量撑开天眼，而又重新被封于天外天之中！”九天玄女道。

“我吸收了所有天外天的力量？这怎么可能？”林渺讶然问道。

“因为你身具轩辕黄帝所创的绝世神学《广成帝诀》，所以，当你身处玄境之中时，运用浩然帝炁便可以转化天外天的力量为无穷生机，而你刚才无意之中做了这一切，使得玄境内戾气尽去，生机重燃。”

“为什么你不学《广成帝诀》？要是你修练了浩然帝炁，那守在这里不是随时可以看住蚩尤了吗？”林渺奇问道。

九天玄女不由得笑了，道：“浩然帝炁是需要肉身为根基的，而我肉身早腐，根本就不可能练得了《广成帝诀》。”

“那我现在也没有感觉到肉身的存在呀？”

“那是因为你的思感处于玄境，但你的躯体依然存在，当你走出玄境便可以回到肉身之上了。不过你此刻已拥有天外天的异力，在尘世之中需勤加修练，才能够将其发挥出最大的作用而为苍生造福！”九天玄女笑了笑道。

“这样啊，对了，刚才如果我用了《霸王诀》，那会是怎样的后果呢？”林渺好奇地问道。

“吸尽这里所有的生机，然后引得天雷电火焚身而亡，而蚩尤则可趁机破开玄门，逸入人间！”九天玄女肃然道。

林渺不由得暗暗咋舌，暗自庆幸自己没有学过《霸王诀》后半卷，否则便成了蚩尤的替死鬼了，这或许就是天意吧。

“好了，你身上拥有天下所有人所无法拥有的力量，只要好好把握，世间不会有什么事情可以难住你的。你可以走了……”

“慢，我还有个问题要问！”林渺忙道。

“你想问什么？”

“天外天究竟是什么地方？那里的力量又是什么？”林渺好奇地问道。

九天玄女沉吟了一下，道：“既然你已经拥有了天外天的力量，我向你说了也无妨。天外天乃是我们所生存的那个世界之外的世界，两个世界同时存在，又互不相干，而在这两个世界中间又夹着另一空间，也可以说就是你和我现在所处的玄境。道家称这层空间为天道，只是以一种意念和精神存在的虚渺之世界，只有超越了这一层世界才能够窥见天外天，但想引用天外天的力量，便必须冲破结界，方可由天道转入宇宙中任何层次的空间。而天外天便是另一层绝难突破的空间！”

“我越听越不明白，那天外天与我们究竟有什么不同呢？”林渺惑然问道。

“这便像是阴阳，一正一反，也可以说是相冲相克的两层空间，若冰与火，毫不相融。”

“那结界又是什么？我难道已经突破了结界？”林渺好像有问不完的问题。

“你永远都无法突破结界，轩辕黄帝早已施下封神之咒，没有人能在有限的生命之中悟得通天之道。结界分为精神结和生命结，必须是拥有肉身才能够维持生命结，即使天纵奇才也不可能在百年之中悟通生命结和精神结，你能够吸纳这天外天之力量，只是因机缘巧合，玄门等于是暂时开启了你的精神结，而浩然帝炁和这玄境之中的生机也暂时开启了你的生命结，但这并不是你自身的功劳，也许在百年之后你能悟透其中道理。好了，你该回去了……”

“哎……”

“轰……”林渺只觉身子一怔，悠然醒来。

眼前依然是那冰冷的洞穴，地上，仍是那几具冻而不腐的尸体，他感到背上一阵冰凉，更传来了轻微的震荡之声。

刚才的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离奇的梦，他不由得揉揉眼，看到的依然是冰冷的石窟。他闭上眼，可是脑海之中依然没有任何关于刚才的痕迹，想再看到九天玄女的样子，却根本就做不到。

林渺不由得惑然，但却感到身上充盈着无限的生机，仿佛完全脱胎换骨了一般，这种感觉倒与玄境之中的感觉没什么区别，但就是身边的环境完全不同。

他知道，刚才并不是梦，而是在无意之中走进了一个玄之又玄的世界。事实上，现实与梦又有什么分别？

林渺知道自己的伤势已经痊愈了，那入手奇寒的玄冰，此刻仿佛略带温润，有若一块透明的玉石。

透过玄冰，林渺发现在玄冰之外居然有一道人影在晃动，不由得吃了一惊。

“轰……”玄冰又震了一下，并缓缓向一旁轻移而开。

林渺闪身让到一边，他不明白此刻还会有谁会到这里来，谁还能知道这玄门所在呢？

玄冰滑向一旁，洞门大开。

“想，想必……就是这里了……好冷！”

一个颤颤嗑嗑的声音传了进来，显然说话之人正在打着哆嗦。

“我受不了！我，我看还是先回去找几件皮裘来，否……否则会冻死的！”

“好，好不容易……才，才找到宝藏，怎，怎么能就……回去……”

“砰……”一个重物坠地的声音传了过来。

“谢，谢老二，你，你怎么了？”

“他，他不行了，我也快……快撑不住了！”

“我，我，好冷，好冷……”

林渺大讶，这些人居然是来找这里的宝藏的，而且能够找到此地，这可就有点奇了。此地只有在帝王印和孔雀符上才有地图，合二为一方能指出藏宝之地，难道这几个人有孔雀符和帝王印？那么秦复呢？这两件东西本是在秦复身上的呀，这使林渺不解。

“砰……”又一人倒下了。

“老四，你快走，回去，这里，太……太邪门，不要全……全冻死在……在这里……”

“大哥，你撑住！我助，助，助你运功……”

“没，没用的，这里的寒……寒气太，太重，根本就……就不可能……抗拒……”

“要死……我……我们兄弟……四人也……要死在宝……藏里，老四……拖，拖大哥……进……进洞……”

林渺心中就觉有些怜惜，只感到这些人有些可悲。

“你们根本就不必进来了，这里只是一座空空的冰窖，什么都没有！”林渺悠然步出玄门，扫了一下那几乎蜷成一团的四人道。

“啊……你……你是谁？”

那四人大惊，怎么也没想到洞中居然有一个大活人，而且此人卓立如松，自有一股不可一世的气度。

林渺没答，伸手探了一下倒于地上的两人脉象，脸色微变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你们若再不出去，必死无疑，就是出去了，这两位也必会变成废人！”

“你，你，怎会没事？请，请你救救他们！”那两个蹲于地上发抖的人吃惊地道。

“神仙难救，他们的经脉已经冰化，只要再过一盏茶时间，他们的血脉将如冰一般脆弱，身体一碰即碎！”林渺吸了口气道。

“啊……”

“你们想不想退回去？否则，也会变成一堆冰块！”林渺问道。

那两人脸色青紫，早已冻得难以支撑了，只知艰难地点点头。

“大哥……”一人惊呼，他们骇然发现地上两人已无声无息，在表面之上结了一层霜冻，脸色苍白得可怕。

“他们死了！”林渺说了声，说话间提起地上两人送入洞中道：“这里根本就没什么宝藏，你们也该死心地离去了。”

那两人顿时面若死灰，他们所见的，只是地上冻结的几具尸体，其它的杂物根本就没有，还有几点斑驳的血迹。

这地上本来散落有许多零碎的金银宝石，不过却在当日被秦复和林渺清理了，自然是再无杂物。

林渺再不说什么，以脚轻勾一下，将两具已冻的尸体抛入洞中，又将玄冰掩住洞门，这才向冰河的另一端掠去。

白庆返回湖阳世家已是离开死亡沼泽半个多月的事了，这一路两只小船载着他们，显得有些超负荷，所以行程极慢，而且在死亡沼泽之中，他们几乎丢失了所有的财物，即使到了江夏之后，也买不起马匹，好不容易联系上湖阳分舵，这才快速返回湖阳。

白庆几乎没有脸面见白鹤，此行之狼狈让他几乎想痛哭一场，惟一值得庆幸的便是他拿了天机神算的一个锦囊，否则的话，他还真的无脸回湖阳。

白鹤的脸色极为阴沉，他早就得知了白庆之狼狈。白庆诸人在死亡沼泽中几乎全军覆灭的消息，早已飞报湖阳。

“你还有脸回来见我？”白鹤声音极冷，像腊月挤过窗棂的寒风。

“白庆确实该死，还请老爷子恕罪，我回来是因为天机神算让我带一个锦囊给老爷子，否则，白庆惟有自溺于沔水！”白庆乞求道。

“天机神算的锦囊？还不快拿来！”白鹤有些意外，沉声道。

白庆忙双手递上道：“他让我亲手交给老爷子！”

白鹤冷然望了白庆一眼，不再说话，只是悠然拆开锦囊，自中掏出一张巴掌大的黄帛，甫看一眼，就迅速卷起，怔了半晌。

“老爷子，不会有事吧？”白庆见白鹤的表情有些不对，不由得惑然问道，他并不知道那黄帛之上写的是些什么。

白鹤半晌未答，眉头皱紧后又舒展开来。如此数次，才将目光投向白庆，冷问道：“这锦囊还有谁曾打开过？”

“除东方前辈外，便只有老爷子了。”白庆道。

“好，念在你带回这锦囊有功的份上，死罪可免，但是你让我辛辛苦苦培养的死士折损了一半，还有那百数儿郎的性命，死罪虽免，活罪难饶！”白鹤吸了口气，沉声道。

“谢老爷子不杀之恩！”白庆大喜，他知道这次云梦之行，确实毁了白鹤不少心血。

“来人，给我将他拉出去重打五十法杖，然后让其面壁思过半年！”白鹤沉声喝道。

白庆一呆，心中气苦，五十法杖打了不说，居然还要面壁思过半年。

“老爷子！”更叔似乎想说什么。

“不必多说，拉下去！”白鹤打断更叔的话沉声道。

更叔只好不再多言，白庆迅速被两名家将带下去，由白家长老行刑。

“老爷子，让总管面壁思过半载，那玄门宝藏之事由谁来主持呢？”杨叔不由得问道。

“据地图分析，玄门宝藏乃是在云梦泽之中，白庆刚自那里归返，必斗志尽失，此重任岂可给他？而余者只有你和白泉同去过死亡沼泽，对云梦泽内的地形较熟，因此我让你同白泉带着白充诸人前往，此行可要小心行事！”白鹤沉声道。

“老爷子，我觉得如此安排有些不妥，此事至关重要，也许其它各路之人也知道。因此，必有一番争夺，只怕杨先生难担此任。”更叔出言道。

“更叔所言极是，我觉得主此事之人最好是本族中人，可让权生长老等主持，必能更妥当一些。”白久长老肃然道。

杨叔眼中闪过一丝怒色。

“久长老说的也是，玄门宝藏可不是件小事，一切行事还得慎重才是！”白森长老也出言反对道。

“长老是说我不慎重了？”白鹤有些微恼地反问道。

“不敢！”白森忙道。

“那就行，一切就依我的安排，杨先生追随我湖阳世家已有十年之久，为我湖阳世家立下不少功劳，智谋过人，我白鹤早当他是我湖阳世家的中流砥柱，你们又有什么好说的？”白鹤叱道。

厅中众人顿皆不语，不敢出声，事实上白鹤所说也有道理，在这种时候根本没必要排外，只是许多人心中尚有些不服。

白鹤将锦囊纳入怀中，又道：“好了，可以散了，你们都下去吧。”

“你们是什么人？”林渺居然发现在暗河中有一条小船，想来也是这几个人划过来的。

远离了那万载玄冰，这两个人似乎感觉好多了，虽然在地下河中依然很冷，却非不可抗拒的，只是此刻他们手脚麻木已经难以行动，一时半刻根本就无法行动。

“我们是洞庭四鬼，我是二鬼何杰，这是我四弟肖忆，谢谢大侠救了我兄弟二人一命，只不知大侠如何称呼？”那两人说话也显得连贯多了。

“哦，在下林渺，你们是怎么跑到这里来找宝藏的？又怎能找到这条暗河？”林渺讶问道，他对洞庭四鬼倒不是很熟悉，不过，却知道这四个人武功应该不弱，否则根本就支持不到去打开玄门，只怕还没到玄门之外便已僵毙。

“我们四兄弟在无意之中获得一份藏宝图，后被人追杀了十余日，终按图找到了云梦泽之中，在这云梦泽之中寻找了十多日，才碰巧找到了通向这暗河之路，于是便驾小船进来了。谁知这四月的天气，这里居然仍会如此奇寒，若非恩公，只怕我们兄弟也只有死于那里了！”肖忆黯然道。

“现在是四月？”林渺吃了一惊，讶问道。

“不错，我们兄弟入云梦时是四月初八，躲了十几天，今天应该是四月二十一了。”何杰道。

林渺不由得傻眼了，他本是三月初十入云梦的，到这玄门时已是初十晚，可是现在如果是四月二十一的话，那他岂不是在那玄洞之中呆了一个多月？

“不可能，你们在说谎！”林渺冷声厉喝道。

肖忆和何杰吃了一惊，不明所以地愕然道：“没有啊，现在真的是四月二十一！”

林渺目光如炬，这黑暗的河道居然在他眼中一览无余，看肖忆和何杰的表情并不像是在说谎，不由得愕然，自语道：“不可能啊，难道我一坐竟坐了四十天？这，这怎么可能？”

林渺不由得摸摸肚皮，有些微凉，但却毫无饥饿之意，如果说真过了四十余日，他未食未饮，怎么会仍一点感觉都没有？仿佛只是经历了一个多时辰而已，这确不能不让他惊讶和不解。

何杰和肖忆也愕然地望着林渺，不知林渺在说些什么，但他们只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有着一股奇异的气质，更让他们惊讶的却是其出入于这极寒之处好像若无其事，突然之间，何杰似乎想到了什么，不由得惊问道：“大侠便是枭城城主林渺？”

肖忆顿时也想起了近来江湖之中将林渺传得沸沸扬扬，刚才那一冻，差点都让他糊涂了，经何杰一提才记起。

“不错，在下正是枭城城主林渺。好了，我们也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林渺望了望这黑暗的暗河一眼道。不过，很快他便发现了异样，上次他来这里的时候只能跟着感觉找路，但这次他一眼便可看清数十丈外河壁之上的石头，还有那些他曾走过的脚印，这怎不让他讶然？

在他曾走过的脚印上已经结了青苔，这让林渺可以肯定，肖忆与何杰并没有说谎，他在这里确实已经呆了很长一段时间了，也便是说他在玄境之中那仿佛是一个时辰的事，现实之中已过了一个多月。也可能是因为他身子贴着那块玄冰，生机在刹那间凝固，所以体内的能量并未消耗，而他又在玄境之中吸纳了无穷的生机，这才使其肉身保持了活力。当然，这让林渺有些不解，说出去也不会有人相信，因为他自己都不相信，一切都只像是做了一场梦。

这条暗河并不只有一个出口，但两个出口相距并不远，其中一个可容小船进入，竟是一个小溶洞。

这条暗河的河水本来是可以注满整个河谷的，但因中间冰封，所以强有力的水源断绝，只有靠玄潭之中的暗流来支撑河中的流水，这便使得河水半满未满，水面距暗河之顶尚有五六尺之高，低一些的地方也有四尺，是以，若乘小舟行于其中并无问题。

林渺却有些奇怪，怎么会让洞庭四鬼拿到一份藏宝图？据秦复说这只有他秦家后人或大秦皇族的后裔才知道的秘密，难道说世间另外还有一份地图存在？

事实上，许多问题都让人不解，首先是玄门之秘，这究竟是当年西楚霸王所建或是大秦的藏宝秘址，还是在很早很早以前轩辕黄帝所筑呢？

玄门究竟是藏宝之所还是专门为封闭蚩尤的异域呢？那似梦非梦的感觉使林渺感到困惑。有些问题本身就是一个谜，把答案追溯得太远，往往会失去其真实性。

乍见阳光，林渺长长地吁了口气。自他跳入玄潭的那一刻，便担心自己再也不能看到阳光，呼吸到新鲜空气，现在他终于可以放心了，重生的感觉极妙。

“你们两人必须修养一段日子，冻伤才能够恢复，这种地方能不来最好别涉足！”林渺望了何杰和肖忆一眼，淡淡地道。

何杰和肖忆的脸都有些浮肿，便连手也微肿。看上去，人都变了样，他们不由得都心中骇然。他们从没想到，寒冷也可以要人命，比之烈火似乎还要可怕。

“我兄弟二人孑然一身，如果城主不弃，不若便让我们跟随城主一起北上吧？”何杰向肖忆望了一眼，突然单膝跪地，肃然道。

“哦，你们要跟我一起北上吗？”林渺讶问。

“不错，城主救我兄弟之命，无以为报，惟有以身相随，为城主效犬马之劳，望城主不弃！”肖忆也肃然道。

“我兄弟几人，虽在江湖之中并无名头，但自信水下尚有一绝，相信城主定能用得上我兄弟！”何杰自信地道。

“哦？”林渺打量了两人一眼，觉得这两人还确有些意思，一开始便在此毛遂自荐，看来他不收下也不行了。

“如果是这样，那往后你们便跟着我吧，他日若有成，自不会薄待二位！”林渺欣然道。

“谢城主！”何杰和肖忆喜道。

“都是这破羊皮地图害了我大哥和三哥，我们把这害人的东西毁掉算了！”肖忆似乎又想到了死于冰河中的大鬼和三鬼，恨意大起道。

“此乃不祥之物，毁之也罢！”

“让我看看！”林渺接过那一卷羊皮，瞟了一眼，果见上面绘着一些山水的形状，但只有一个地方标明了地点，那便是江陵，标记之处四周的山河画得很清楚，仔细看看，那被红线圈起之地，在左上角还专门放大了地形，看上去与自己此刻立身之处至少有四分相似。

“这绘图之人的手工还真不错，至少对这一带的山川地理很熟悉。不过，这张羊皮最多只有数十年的时间，而这线图的色泽尚鲜明，应该只是在一年内所画，而玄门宝藏乃两百年前的事，这地图分明有所不实！”林渺淡淡地道。

肖忆和何杰接过羊皮，再看，脸色顿变，撕下羊皮一角放入嘴中细嚼了一下，一时呆住了。林渺的分析绝没有错，这羊皮最多只是二十年的年龄，也便是说这张地图最早也只是这二十年之内绘成的，可是他们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一点，像是鬼迷了心窍一般。

林渺沉思了一下，道：“这东西留着吧，也许还有意想不到的作用……咦——”

说到这里，林渺鼻子触动了一下，他竟嗅到了一股浓浓的血腥味。

“我们龙头并不想与众位江湖朋友为难，但如果诸位不肯给面子的话，那我冷心月便不客气了！”

“冷心月，你不觉得太过分了吗？玄门宝藏又不是你游龙军的，你们凭什么不让我们寻找？”

“这里是云梦泽，这片云梦泽乃是我游龙军的发源之地，可谓是圣地，何来什么玄门宝藏？若你们执意要进入我们的圣地，便是欺我游龙军无人，我们自然不客气！”冷心月冷声道。

“哼，云梦泽方圆何止千里？这些都是你们游龙军的发源地吗？别人怕你游龙军，我叶晴可不吃这一套！”

“这位想必是红叶山庄的少庄主叶晴了，我冷心月与令尊应可算是颇有交情，再怎么说你也是我的晚辈，你如此言语，岂不是太目无尊长了？”冷心月冷声道。

“我怎么就从没听先父说过有你这样一位朋友？”叶晴反驳道。

“你知不知道都没关系，如果你客气而来，我可以看在你父亲的面子之上带你游我游龙军圣地，但如果你是为宝藏而来，那便与他们一样！我们的圣地是不可以让外人随便进入的！”冷心月断然道。

林渺讶然打量了一下四周，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张霸的游龙军是以这里为发源地的。

这是一片坡谷，四处都是高矮不一的灌木和杂草，在野花和乱石之间横七竖八地躺着数十具尸体，血腥和花香并存。

第　三　卷

第十五章　魔门阴谋

谷中是集在一起的江湖中人，而在谷四周则是百余名手执强弓硬弩的游龙军，弩箭全都对准了谷中之人，冷心月立于谷口的一方巨石之上，身侧则是四名游龙军的高手。

冷心月对林渺来说，并不陌生，对于各路义军的主要人物，林渺都熟记于心，这是他必须做的。

冷心月在南郡颇有名气，与秦丰的军师段玉并称云梦双邪。

“你游龙军想独吞这笔宝藏是吗？还要问一下我江陵军！”一个冷冷的声音自谷口传了过来。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全都将目光投向谷口，只听一阵蹄声疾响，一队人马迅速自谷口抢占住一些极重要的方位，人人手执强弩，也不下两百人。

让林渺感到有趣的是，这些强弩当中居然有十张天机弩。

肖忆不由得把藏宝图拿出来又看了一遍，讶然道：“没有藏宝图，他们怎么可能找到这里来呢？”

“你错了，他们定是每个人都有藏宝图！”林渺悠然一笑，淡淡地道。

“这是有人故意设下的阴谋！”何杰顿悟。

林渺点了点头，却在思索，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是什么人设下此圈套？而且对这地点知道得如此清楚呢？尽管他告诉肖忆这里没什么藏宝，但他却很清楚，这里确实是玄门藏宝所在地。如果这是某人故意设下的阴谋，那这人定然知道宝藏之秘，更知里面的宝藏已经搬空，否则的话，谁也不会傻得让这么多的财宝与天下人分享！

“秦雄！”冷心月的眸子中闪过一丝杀机，冷声道。

“冷军师还识得故人，那再好不过了，云梦泽是你游龙军的发源地，也与我江陵军有些联系，所以，这宝藏也有我江陵军的一份！”秦雄朗声笑道。

“你江陵军是欺人太甚！”冷心月道。

“是是非非，天下人自有公道，这乱石坡本就是云梦泽中无主之地，你能说是乐游龙军的圣地，我为什么不能来插上一手？只怕你们游龙军在今日之前根本就不知道这地方叫乱石坡吧？”秦雄不屑地道。

冷心月脸一红，倒是被秦雄说中了事实。

“哦，原来这里根本就不是你们的什么发源地，你们游龙军这样做也太过分了，上古宝藏本就是天下人之宝，人人有份，你们却想独吞！”有人忿然道。

“这就是江湖生存的至理，胜者王，败者寇，弱肉强食的道理，只是有些可悲的是，你们还没有见到宝藏便已经死伤遍野，血溅云梦，这也太让人心寒了！”一个平和而苍迈的声音自谷顶飘来。

众人不由得将目光投向谷顶，立刻有人叫道：“鲁南大侠！华山隐者！”

江湖之中没听说过这两个名头的人并不多，这两人在正道之中的身分极高，也可算是一派宗师，尤其是华山隐者，乃是眼下正道第一人松鹤道长的至交好友。

“原来是华山隐者和鲁南大侠驾到，真是失敬！”秦雄忙客气地道。

“冷某见过二位，没想到二位也对宝藏有兴趣！”冷心月不冷不热地道。

“二位客气了，我们只是适逢其会，只是见各位武林同道为这尚未见面的宝藏自相残杀，实是心伤，所以才赶来一看，对于宝藏倒不是太感兴趣！”鲁南大侠道。

“不是太感兴趣，那便是还有兴趣了！”有人起哄道。

“当然是有兴趣，谁不想见识一下西楚霸王所留下的东西是些什么？但是并不想因此而血洒云梦，不过依我看，此事之中必有蹊跷，难道诸位没有发现吗？”华山隐者淡淡地道，但声音却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鼓之中。

“隐者认为有何蹊跷之处？”立刻有人质问。

华山隐者自怀中掏出了一块羊皮，又伸手接过鲁南大侠递来的一块羊皮，高高举起道：“我与张贤弟每个人都得到了一份藏宝图，所画之图一模一样，我想，在场的诸位也拥有这样的藏宝图吧？”

“啊……”华山隐者的话是一石击起千层浪，立刻有人自怀中掏出一块羊皮，再扫视众人，惊觉几乎每一路人马手中都有这所谓的藏宝图，不由得全都傻眼了，即使是冷心月和秦雄也都面面相觑。

“怎么会这样？”叶晴神色有些难看地道。

“很简单，这之中肯定有人制造了这起阴谋，惟一的目的，便是要让我们各路武林同道相互残杀！”华山隐者悠然道。

冷心月和秦雄打了个手势，让众属下收起弩箭，事情发展到这个份上了，他们也都是明理之人，知道若再这样僵持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林渺倒有些意外，看来这藏宝图之事在江湖之中已经引起了极大的反响，否则怎会惊动这么多人？还使这么多人都赶到云梦泽之中？他心中隐隐估到究竟是谁在制造这起事件，而知道这里是藏宝地而且宝藏都搬空了的人只有四个。

第一个便是搬走这里宝藏的人，第二个则是林渺自己，第三个是秦复，然后便是齐万寿。

秦复制造这起阴谋的可能性不大，因为他似乎没有必要如此，至于齐万寿似乎也没什么必要，这对他好像并没有好处。那么制造这次事故的人惟有那搬走宝藏的人了，但究竟是谁搬走了宝藏呢？又为什么要在那洞壁之上留下那错乱的半部《霸王诀》呢？又为什么要让江湖中人相互残杀呢？

“这是不是一个骗局？大家可以先找到所谓的宝藏一看便知，在这里如此争持，只会伤了彼此的和气。大家人多好办事，不若分头去找，看看那地方究竟在何处。”鲁南大侠道。

“对，大家分头找找看！”立刻有人应和着。

“不用找了，我知道那洞口在哪里！”林渺大步自山岩后行了出来道，洞庭二鬼也跟在后面走了出来。

众人不由得全都移过目光，但认识林渺的人似乎只有华山隐者一人。

“哦，这位不是林城主吗？真是幸会！”华山隐者当日随松鹤一起到枭城受过林渺款待，而在德州之外也有一面之缘，所以一眼便认出了林渺，遥遥拱手道。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在这里居然能与前辈相遇，也算是幸事了。”林渺忙还礼道。

谷中众人讶然，他们根本就不识得林渺，但却有人认出了何杰与肖忆。不过，他们对华山隐者居然对林渺如此客气感到意外，以林渺的年龄，似乎有些不相称。

鲁南大侠张宽也有些意外，不过林渺也客气地向他行了一礼，自我介绍道：“晚辈林渺，见过鲁南大侠！”

“林渺……”立刻有人小声议论起来，虽然林渺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枭城城主，但是却在江湖之中造成了极大的震动，外加小刀六故意为其制造声势，而使得林渺的名字极为响亮，是以林渺一报上名就立刻引起了众人的议论。

“原来是名动北方的枭城林城主，真是幸会！”鲁南大侠道。

林渺淡淡一笑，拿出肖忆手中的那张地图，道：“这地图我也有一份，而且我已经找到了那里，刚才正是自里面出来。正如华山隐者前辈所猜，一无所获，却让两位同伴命丧其中！”

“不错，我们刚自里面出来，我大哥和三哥不幸身亡，所以，我劝大家还是不要进去为妙！”肖忆出言道。

“哦，两位可是洞庭四鬼的老二和老四？”秦雄认出两人的身分，不由得问道。

“不错，正是我们兄弟二人！”何杰应了声。

“敢问你们另外两位兄弟是如何身亡的？”秦雄问道。

“说来大家也难以置信，我大哥和三弟是冻死于其中，那里根本就只是一条地下冰河！”何杰道。

“哈哈……”叶晴突然大笑。

“你笑什么？”何杰怒问道。

“我笑你的话，这里可是南方，而且又近入夏，水暖花开，在这里能冻死人，大家不觉得这很好笑吗？要骗人也编个像样一点的谎言！”叶晴不屑地道。

听到这里，立刻也有人跟着叶晴一起笑了起来，确实是没有人相信何杰的话。

华山隐者和鲁南大侠老成持重，并没有发笑，但他们也很难相信何杰的话。是以，都将目光投向了林渺。

林渺冷冷地哼了一声，山谷之中顿时一片沉寂，每个人的心头犹如被巨杵敲击了一下，笑声顿止，但又不由得骇然。

“他说的都是真的，如果有谁不信可以亲自去试试，在那边地下河中有我们刚乘坐的一条小船，我祝愿那位仁兄能安然归返！”林渺冷冷地道。

每个人都面面相觑，林渺的话中有一股让人不能不信的气势，一时之间倒将谷中诸人给震住了。

“另外，我要提醒诸位，在进入地下河之前，最好将身上的血腥味清洗掉，即使身上有哪怕是很小一点尚在出血的伤口者也不要轻易进入那条地下河，否则到时出了事，可别怪我没有提醒诸位！”林渺又补充道。

何杰和肖忆也微愕，这一点他们也有些不明白，有一点血腥都不行，这又是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呢？”华山隐者也感到很奇怪。

“是呀，这是为什么呢……？”立刻有人好奇地附和道。

林渺见是华山隐者开口相询，也不好不答，道：“因为在那条地下暗河的水中有一种极奇怪的东西，似蛇非蛇，其对血腥极为敏感，若有一丝血腥，便很可能会受到那东西的攻击，所以身上有伤者最好别以身相试！”

“哦，居然有这样的东西！”冷心月也有些讶然。

“云梦泽之中奇物异事多不胜数，若大家把这里当成了家里一般随意的话，可能发生的变故会是你做梦都不会想到的！”林渺不置可否地道。

“空口无凭，我们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说这么多废话干什么？”叶晴不耐烦地道。

“阁下是红叶山庄的少庄主吗？”林渺反问。

“不错！”叶晴神情倨傲地道。

林渺不屑地笑着摇了摇头，道：“阁下如此无耐心，心性浮躁，实让人叹息！”

“哈哈哈……”谷中众人听林渺这番话不由得都哄然而笑，颇有些幸灾乐祸之感，而叶晴已气得七窍生烟，面红如猪肝。

“林渺，你敢辱骂我？”叶晴怒叱。

“骂你又如何？红叶山庄的脸都被你丢尽了！”何杰见叶晴对林渺这般无礼，他似也明白林渺话中之意，是以叱道。

“杀了他！”叶晴向身边红叶山庄的十余名弟子喝了一声。

那十余人也大为恼怒，迅速攻向林渺。

“哎，叶少庄主何以伤了和气？”鲁南大侠忙掠上前阻在中间劝道。

“张大侠这是干什么？”叶晴愤然问道。

“都同为武林中人，怨家宜解不宜结，何必为这点小事而大伤和气？也太不值得了。”张宽劝道。

“不错，我看少庄主给老夫几分薄面，今日就此打住吧！”华山隐者也道。

叶晴大恨，有鲁南大侠和华山隐者这两位武林前辈说话，他自然不敢不给面子。他恼的是，这两人居然都向着林渺，只好狠狠地瞪了林渺一眼。

一干武林人士见这两位正道举足轻重的人物对林渺都这么维护，不禁对这个年轻人刮目相看，想到江湖中盛传的林渺在初得枭城之时，便有松鹤为首的一干白道人物为其捧场，看来这些并不假，便是冷心月和秦雄都有点嫉妒。

“那好，请林城主为我们带路，我们就去看个究竟吧！”冷心月道。

“诸位不准备貂裘吗？”林渺反问道。

“我想应该用不着！”冷心月不屑地道，他根本不相信在云梦泽之中会有如此极寒之处。

“那好，诸位请跟我来，如若冷得受不了，再回头也不迟！”林渺淡漠地道。

“你们再去河边抬几只小船来！”秦雄吩咐道，他们到这里皆是乘船而至，这里距沔水也并不是太远。

江陵军搬来了两只小船，再加上洞庭四鬼的那一只小船，三只船载着林渺、张宽、华山隐者，及几路人马的头领共十余人点着火把深入暗河之中。

在火把的光亮之中，林渺不由得重新打量着这暗河的洞壁，河水极为清澈，但是在火把的光亮之下呈黑绿色，无法看到底部，只隐隐绰绰地知道这水中有许多活物，并不能看得太真切。不过，众人很自然地想到林渺所说的那似蛇非蛇的怪物。

“灭掉火把！”林渺突地轻喝道。

“为什么？”叶晴不服气地道。

“哗……”叶晴话音刚落，便见一物破水而出，如一截粗树根般，缠住了他身边那执火把的人。

“啊……”那人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竟被那突然破水之物卷入水中。

“救我……啊……”那人一句话还没喊完，便发出一声凄长的惨叫。

火把顿灭，叶晴脸都白了，他看得很清楚，那如粗树根一般的东西是一条若长满了虱子的蛇，黑而粗的鳞皮在那一闪的火光之中闪着异常诡异的色彩。

“快走，这里有好重的血腥！”林渺急忙道。

众人顿时也嗅到了，都知道血腥是因为刚才落水之人。

船上众人哪还敢再点火把？他们都看到了刚才那一幕，人人都感到身上传来一阵阵寒意，如临大敌。

“那是什么东西？”有人在黑暗之中惊问道。

“不知道，好像是大蛇，好恶心的东西！”叶晴身边的一人似乎想吐，轻声回答道。

“最好不要吐出你肚子里的东西，少说话为妙，那东西攻击明亮的东西，也许它们还有听觉，大家小心防备！”林渺提醒道。

众人吓得立刻噤声，只好在黑暗之中迅速把船驱离此地。

“对了，不要用桨，以手借这洞顶或洞侧壁行船，这样也许会少点危险！”林渺又提醒道。

众人顿悟，明白林渺的意思，全都照做。叶晴也再不敢反驳了，他心中尚有余悸，一个不好，让他葬身此地可就得不偿失了。

暗河之中极为阴冷，而在快到冰河附近之时，更是奇寒彻骨，这使得众人不由得不相信林渺的话。

这种寒意仿佛是透自骨子里的，连运功抵御都似乎无法阻止寒意的入侵。

“好邪门的寒气！”鲁南大侠难以置信地道。

“这只是开始，如果谁撑不住不要硬撑，这种奇寒只会让你骨血坏死，伤人于无形。当你发现不妙时，已经迟了。”林渺提醒道。

甫见冰河，除见过者外的所有人都大感惊奇，他们怎也没有料到，在南方也会见到冰河！整条冰河像是一条极为深邃的冰窖，散发着温润而柔和的光亮，每个人都呆住了，像是置身于梦中一般。

船被冰渣卡住无法再前进，有人却开始牙关打颤，身子发抖，这里的寒气根本就超乎了他们的想象，功力稍弱者已经难以支撑。

“有兴趣、能够撑得住的，可以跟我上去看看，其他人便留在这里，也可以分出一条船返回地面。”林渺道。

没有人再反驳林渺的意见，虽然每个人都有这种好奇，但是却没有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你们上去吧，我……我们不去了！”有人开口道，但声音都有些走样了。

“我们在船上等城主！”肖忆和何杰尝过那种滋味，他们可再也不想去尝试。

叶晴犹豫不决，他虽然是红叶山庄的少庄主，但功力却并不太深厚，撑到这里已是勉为其难了，要是让他再继续硬撑下去，他也不敢拿自己的生命作赌注。

“我们去看看吧！”冷心月和秦雄功力极深，尚能够支撑。

“那好，余者可以在此相候，也可以驾一条小船先出去。我们走吧！”林渺操起一支火把，闪身如蝙蝠一般破空划过十数丈的空间，落在坚冰的实地之上。

船上之人骇然，在那淡淡的光影之中，林渺身法之快几让他们以为是错觉，这十数丈的空间竟一闪而过，有若飞鸟。

此刻叶晴倒有些庆幸未曾真的与林渺翻脸，否则，只怕就是倾他身边所有的力量都不是林渺的对手——看来此人的武功比传闻之中更深不可测。

鲁南大侠和华山隐者诸人也为之讶然，他们也绝没办法做到这般利落，林渺给他们的感觉也有些高深莫测了。

“这里是实地，可以落脚。”

能够跟上林渺的只有五人：秦雄、冷心月、鲁南大侠和华山隐者，另外一人似乎并没有人知道其来历，一直都没有说话。余者皆在船上，另有数人受不了这里的奇寒，驱船返出暗河。

林渺点亮火把，整个冰河顿时泛起一层瑰丽之极的光彩，火把的光亮经过冰面不断地折射，使得冰河四壁有如置放着百万颗明珠，闪烁着无与伦比的光华。

“哇……”包括林渺在内，所有人都为之惊呆了，这四面都是厚达数丈的冰层，晶莹剔透却又像镜子一般，一支火把的光亮顿被扩大了千万倍，那华光使得整个河道之中镀上了一层圣洁而凄迷的色彩。

“世间竟有如此妙境，此次也不算是虚行了！”华山隐者惊叹道。

林渺也是第一次在这里面点起火把，亦未料到，在火光相映之下，这里居然会有如此奇妙的一番韵味。

“这里确实很美，只不过这里可不是人人都能前来的，更不是人能够长住之地！”林渺吸了口寒气道。

林渺的话自然被人接受，尽管他们功力极为深厚，但是却不像林渺那奇异的体质，面对这透骨的奇寒，也有些受不了。

“快走吧，这里太冷，不能耽误太久！”秦雄道。

“啊，那是什么？”冷心月突地惊呼了一声，众人目光望去，只见冰壁之中一道影子晃动着迅速向众人攻到。

“轰……”冷心月急速出手，但他并未击中那幻影，反而击中了秦雄。

“你——”秦雄怒喝声中，却发现又有一道影子攻来，忙出手相抗。

“当……”秦雄与鲁南大侠同时暴退，竟是他们对击了一招。

“砰……”冷心月也受了一击，却是那沉默未语之人，一时之间冰墙四处幻影重重，那几人竟乱成一团。

华山隐者竟向林渺狂攻而至，招式凌厉。

“前辈！”林渺吃了一惊，他还没能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时，华山隐者的掌势已封锁了他所有的方位，无奈之下，只好单手相抗。

“轰……”华山隐者与林渺掌劲相触，竟倒跌而出，在冰面上滑出数丈之远。

林渺吃了一惊，目光扫过之处，却见冰面折射出无数人影，同时向他攻来，这些人影略有点模糊，但却招式分明。林渺疾退，却发现四面八方都是人影，骇然之下林渺顿时明白，迅速灭去火把。

冰洞之中顿暗，所有的人影俱灭，那瑰丽无比的光彩也立时消失。

正交手的冷心月诸人也全都停止了手中的动作，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居然暗算我！”秦雄狠狠地指着冷心月，似欲再斗一场，他受那一击看来伤势不轻。

“我不是有意的！”冷心月忙解释道。

“我想这定是误会，这里面太诡异，刚才因为火光所以生出了许多幻像！”林渺插口道，他迅速扶起华山隐者，不好意思地问道：“前辈没事吧？我刚才一时失手！”

华山隐者老脸通红地道：“没事，城主的功力好深厚！”

林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这地方太过古怪，大家小心，刚才大家一走动立刻便有幻像生出，定是因为火把的原因，大家绝不可用火！”

“这是什么鸟地方，居然这么古怪！”秦雄气恨地骂道。

“鬼才知道！既然大家要看个究竟，那就继续深入吧！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怪事呢？”林渺不置可否地道。

远处船上之人将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他们也看到了那满冰河的幻影，不由得也皆骇然，庆幸自己没有上去。

六人立刻变得小心谨慎起来，这里面的怪事让他们受不了，看上去似乎平静之极，可是处处暗藏着杀机。他们真难以置信，在南方会有这样一个地方存在。

行不多久，秦雄支撑不住，他本就已经受伤，是以只好半途退去。在几人看见那玄门之时，连冷心月和鲁南大侠也受不了。

“那就是玄门了！”冷心月大喜道。

众人也都精神大振，林渺却不置可否地笑道：“只怕那里没有你们想象得那么好！”

众人不由得苦笑，虽然他们已经知道这可能是个骗局，但仍禁不住想着这玄门的存在，此刻便是受不了也不想放弃一看究竟的心思，或许这便是人的劣根所在。

“我打开过，那只是一个空空的冰室，几具尸体的坟墓！”林渺见几人行速渐缓，显然是都快到了强弩之末，肌肉都快僵硬了，所以才无法展开身法，这短短的一段路程却显得极漫长。

林渺也感到有些好笑，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关心这些人？这些人的生与死并不关他的事，他根本就没有必要做这些，只不过他觉得那制造阴谋之人太阴险毒辣，搬走了宝藏却还要让江湖中人自相残杀，这才使他产生了破坏这些人行动的念头。

沔水近日往来船只极为频繁，玄门宝藏使得整个沔水都热闹起来，各路江湖人物聚于竟陵，再租船入云梦，而在一路上，有些人为了争夺自以为独一无二的藏宝图而血腥厮杀。

是以，近日来，竟陵和沔水边的城镇之中杀戮纷起，天天都有各种不同身分的人死于凶杀之中。

南阳和南郡两地的气氛也都变得有些怪，好像百姓和难民们也都知道这玄门宝藏的秘密一般。

“姜先生认为我们不应该去碰碰运气？”刑风有些不太甘心地反问道。

“我不觉得有什么运气好碰的，事情闹得这么沸沸扬扬，其中必有蹊跷，如果真有宝藏，我们根本就不必去云梦泽，在那荒无人烟之处，有金子也买不到东西！”姜万宝淡然一笑道。

“姜先生是说，他们必会自水路运出来？”刑风眼睛一亮，问道。

姜万宝点了点头道：“若真是玄门宝藏，必有极多金银珠宝，在云梦泽之中最好的办法就是自水路运出。此次前去云梦之人多是乘船而下，陆路无路可通，且得宝之人绝不敢将宝藏再转移到云梦泽的某处收藏。他们绝不想让这么多入云梦的人拣了便宜，因此他们必会急急将金银运走，而出云梦便只有沔水上下两头和去江陵之路，只要我们在这三处广布眼线，根本就没有必要去云梦泽中与他们拼死拼活！”

“姜先生所言极是，以我们的力量，想在云梦泽内与天下群雄相争，尚有不足，但是如果我们认准了目标，在他们几败俱伤的情况之下突然出手，那成功的可能性就要大多了！”贾复赞同道。

顿了顿，贾复又道：“不过，据我所知，这藏宝图并不只有一份，至少有三份，或者是更多，这便不能不让人奇怪了，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藏宝图呢？玄门宝藏乃是最为神秘的宝藏，就算有几份藏宝图也不可能在同一时间一起出现呀，这些藏宝图同时出现江湖，难道只是一种巧合吗？我看这其中定然有诈！”

“不错，贾先生分析得有理，这也是我找龙头来的原因。我们不能也如这群武林人士一般盲目，主公叫我们韬光养晦，我们便在一边静观其变，甚至可以在这之中赚点意外钱财，他们要船，我们卖船，他们要兵刃，我们就卖兵刃，更可以卖点防蛇虫之类的药，只要我们让他们觉得这些东西需要，保证他们会不惜钱财装备自己。因此，竟陵这段日子也可算是发财之地，我在一个多月前就得到了消息，所以抢先购下了竟陵附近的大部分大小船只，现在卖的都已经差不多了，不过生意仍火爆，缺些人手，请龙头再调一百兄弟来助我吧！”姜万宝道。

刑风不由得笑道：“先生真是十足的生意人，竟想到别人没想到的东西，真让我刑风佩服！”

“谈到做生意，姜先生真是财神，便连一个月前开的棺材铺生意也好得不能再好了，只让人眼红，甚至让一旁的几家店都转行做了棺材铺！”陈通感叹地道。

贾复诸人听了，不由得皆大笑起来，连姜万宝也为之莞尔，道：“生意之道，最有眼光的，还是我们的东家萧六！”

“姜先生谦虚了！先生的眼光也不输给我们东家，否则东家怎会如此放心将南方的生意交给先生打理？”贾复笑道。

姜万宝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岔开话题道：“眼下刘玄对我们看得很紧，我们偷离小长安集，又抽走了舂陵和宜丘的制造基地，他必是暴跳如雷，侦骑四出！”

“这一切都是他逼的，他不仁，我们自然不义！”刑风狠声道。

“依我看，刘玄还不敢这般明目张胆地对付我们，他虽称帝，但根基未稳，刘寅、王常与我们素有交情，而且对他称帝极不满，如果他敢胡作非为的话，只会引起众将不满，那时，刘寅甚至废而重立，所以，刘玄还不至于傻得自己亲自动手！”贾复断定道。

“这只是因为我们搬到了竟陵，刘玄调走王常、刘寅和刘秀的目的很明显，我们到了竟陵他自然耐何不了我们。当然，却必须提防他们的破坏！所以，我把所有的炼兵作坊都转入暗处，制造和买卖分作两地。另外，我希望贾先生以另外的身分出面做生意，至少刘玄尚不知你已是我们的人，行事可能会方便得多！”姜万宝道。

“我以另外的身分出面？”贾复讶然反问。

“不错，刘玄在南方的势力只会越来越大，所以我们行事也会越难。因此，我们必须全部转入暗处，才能够保证我们有足够的机会积累金银，北方现在正需要钱，所以我们的生意绝不能停！”姜万宝道。

“要是这玄门宝藏真的存在就好了！”刑风感叹道。

“不过即使存在，或许也轮不到我们，别忘了这里的义军就有数支，比我们力量强大的比比皆是，得到了宝藏如何运走也会是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因此，这种东西我们还是不要太在意！”姜万宝道。

“姜先生教训得是，不过，主公应该在云梦泽之中，我们必须派人去打探他的下落！”刑风又道。

“铁头和鲁青已去了，龙头你再派一些弟兄去看看，主公自樊祟手中逃出定是去云梦死亡沼泽了，只是我们根本就不知道死亡沼泽在哪里！”姜万宝也忧心忡忡地道。

“吉人自有天相，连樊祟都奈何不了主公，相信主公一定不会有事的！”贾复安慰诸人道。

林渺对这几人的固执有些恼火。这几人如走马观花般地看了一下那空空的冰室，便再也无力支撑，若不是在林渺扶持之下退了出来，似乎是必死无疑。

他本以为这几人会知难而退，但这几人却似乎不怕死，返回船上之时，包括华山隐者在内都冻得瑟瑟发抖，林渺也故作发抖的样子，他并不想让别人感到他根本就不惧此地的奇寒。

几人急急忙忙地顺黑暗河道向外赶，里面实在太冷，让他们几若患了一场大病。不过在回程之中，有人还提议去多买几件貂皮裘衣，穿上之后再进去看个究竟，这让林渺哭笑不得，倒是冷心月和秦雄诸人不说半句，他们似乎仍沉浸于寒气之中没能清醒过来，直至快到出口之处，他们才微微松了口气，这里已经不再太冷。

“刚才真是多谢林城主出手相助，否则，只怕我们是回不来了！”鲁南大侠长长地松了口气道。

“想不到在南方居然会有如此奇境，真是奇迹！”华山隐者由衷地道。

“更想不到的是林城主年纪如此之轻，却拥有如此深厚的功力，真让人羡慕！”冷心月略为嫉羡地道。

林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冷军师过奖了，只是林某皮粗肉糙，稍稍耐寒而已！”

冷心月也笑了笑，他竟对眼前这年轻人没来由地感到一种潜在的威胁，道：“如此年轻便能名动北方，他日城主之成就定不可限量！”

“但愿冷军师能够言中，我也希望自己的成就不可限量！”说到这里，林渺淡淡一笑，又道：“只怕我没有这个命！”

“林城主说哪里话，何用如此谦虚？以老夫看来，城主宅心仁厚，爱民如子，又才德兼备，他日自然是成就无可限量！”华山隐者诚恳地道。

“那就先收下前辈的祝愿了，就冲前辈这句话，林渺也要做出点名堂来！”林渺笑道。

众人也不由得跟着笑了，冷心月和秦雄心中生出一丝妒意，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哪一支义军真正地受到白道各门各派的明确支持，但是林渺居然受到这般优待，但他们又不能不承认林渺确实有些高深莫测。

叶晴诸人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冲出暗河，他们实在是受不了这种阴湿寒冷又处处危机的鬼地方，巴不得早早地见到阳光。

其他几人也同样有着急切的心情。

“嗖嗖……”一阵弦响过处，叶晴与那几名窜出暗河的人又惨叫着跌落而下。

华山隐者忙伸手接住叶晴，惊问道：“怎么回事？”

叶晴惨哼了一声，摇头道：“不知道！”他也根本就没有看清是怎么回事。

有三人落入暗河之时已经气绝，连中数箭之多，且箭锋皆透体而过。

“好强的弓！”冷心月抽了口凉气道。

“是天机弩！”秦雄看了一眼，断然道。他对天机弩的威力并不陌生，因为江陵军便装备了这种东西。

林渺也为之讶然，这出口怎会有人偷袭？那会是谁呢？在外面有近百游龙军，还有百余江陵军，另尚有一些武林人士，大家都知道暗河中出来的可能是自己人，那谁还敢乱放箭而不担心伤了自己人呢？

“外面的人听着，是自己人！”秦雄以为放箭的人是他的江陵军，不由得出言高喊。不过，暗河那出口之外根本就没有人应声，像是根本没有人存在一般。

秦雄不由得愕然色变，呼道：“展青！”他一连呼了七八声，还是没有人回应，几乎把他气得吐血。

“怎么回事？看来秦将军的人已经走了！”冷心月不由得略带揶揄地道。

“哼！”秦雄愤然提刀便要出去。

“秦将军稍安勿躁，外面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先等一会再上去也不迟。”鲁南大侠也感到事情极为蹊跷，不禁提醒道。

秦雄自不是鲁莽之人，其身为秦丰的堂弟，在江陵军中可算是举足轻重的人物，并不是因为其武功和特殊的身分，也是因为此人绝不是头脑简单之辈。

“游龙二将可在！”冷心月扬声高喝，他也感到有些古怪，江陵军不可能走得一个不剩，没有秦雄的命令，这些人自然不敢擅离，可是江陵军居然没人答秦雄的话，这确实让他感到有些不对劲。

“看来你的人也睡着了。”秦雄见冷心月叫了半天没人应，也没好气地挖苦道。

“你……”

“二位何用如此？看来外面确实发生了变故，多半是敌非友，我们叫也没用！”林渺打断两人的话道。

“怎么可能这样？我们在谷中留有数百人，谁有能力将他们全部杀光？”冷心月并不死心地道。

“你错了，世上没有不可能的事，只有想不到的事！”林渺说到这里突地叫了声：“不好！”

众人顺着林渺的目光望去，借那并不十分明亮的天光，只见暗河之中黑影浮动，而船边已是一片黑色。

“怪蛇！”叶晴吃惊地低呼了一声。

“是血腥把它们引来了，这下可有点麻烦！”林渺道。

“我们必须赶快上去！”华山隐者眉头一皱，他也心头直发毛，只见那河水之中一道道黑浪激来，不问可知是极大的水下怪蛇。他也不知道这些东西有没有毒，但只看这数之不尽的东西，自然心中直起疙瘩。

“我不信区区几支箭能够难得住我们！”鲁南大侠沉声道，说话间，振臂如冲天之鹤般掠出那有如天井般的出口。

“叮，叮……”一阵金铁交鸣之声响起，箭乱如雨，纷洒而下。

“我也来了！”华山隐者一掌护身，也冲出暗洞，冷心月和秦雄自然不甘落后。

林渺淡淡地注视着身边那沉默寡言之人，悠然笑了笑道：“兄弟不上去吗？”

那人眸子里闪过一丝讶色，轻瞥了林渺一眼，反问道：“为什么你不上去？”

“因为我在看着你！”林渺神情木然，不冷不热地道。

“看着我什么？”那人警惕地望了林渺一眼，冷然问道。

“你的面具在冰窖奇寒之下已经收缩了，难道你没有发现吗？”林渺淡然道。

那人一惊，手不自觉地向脸上摸了一下，但旋即便知上当。

“小心！”肖忆惊呼，那人竟在他伸手摸脸的同时出剑，剑法之快只让肖忆骇然。

叶晴也是用剑的，但是在那人出剑之时，他的心都凉了，他根本就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拔剑、出剑的，只觉得青鸿一闪，剑便已没入了林渺的身体。

叶晴再惊，因为他发现林渺竟出现在他身边，哪曾受过伤？那人的剑只不过刺在一个虚影之上。

剑快，林渺的身法更快，那人觉得剑刺空的当儿，便已感到幽风袭体，骇然回剑，身上的黑袍拂起，似在自己与林渺之间拉开了一道黑屏，让所有人的视线都变得空无。

“裂……”黑屏穿破，那人的剑如破水的灵蛇，准确无比地扎向林渺的心脏。在错乱之际，角度拿捏得准确之极，更以黑屏风挡住了林渺拂出的指风。

“叮……”剑如击石般轻鸣一下，凝于虚空，在林渺的两指之间稳如磐石。

“裂……”黑屏在剑身凝固的刹那爆散，化成漫天飞舞的黑蝴蝶，搅得众人视线一片模糊。

“铮……”那人抽身，竟自被林渺所夹之剑中再闪出一柄窄而细的剑，穿过飞舞的碎布，以快绝的速度透过林渺的衣衫。

肖忆和叶晴不由得惊呼，他们从没见过比这更诡异的剑，快得让他们难以想象。

“叮……”但这一剑依然未刺中林渺，只是在林渺弹出的手指上撞了一下，那窄剑便滑向一旁。

“砰……”在那人尚没能回剑之时，林渺的掌已化拳沉沉地击在那人的胸膛之上。

那人惨哼一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跌向河水之中，但林渺已准确地抓住了他的足踝。

“是你！”林渺伸手撕下那人的面具，不由得惊怒地叫了一声。

“报军师，萧老板求见！”崔启正在看各部的文书之际，有护卫相报道。

“哦，快快有请！”崔启忙起身迎出门外。

小刀六大步走入厅中，这里的人对小刀六都不陌生，谁不知道此人是城主的密友？因此，在枭城之中，小刀六可算是人人尊敬了。当然，这也是因为小刀六为枭城的发展出了大力，更将枭城的商路通向了中原各处，在短短的几个月之中，小刀六已成了枭城最大的商贾，更在信都赫赫有名。

今日的枭城，比四月前的枭城完全是两样，有信都强有力的支持，而且又有铜马军的优民政策和优商政策，使得枭城之中商业风行，几成了北方物资的小型集散之地，百姓安居乐业，似乎并不因战火而发生骚乱，一片太平。

五校军与枭城有约，并不敢相犯，而且这数月来，林渺的踪迹全无，五校军半点消息都探不到，这也使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枭城更将自己的生意做得红红火火，私盐粮草、酒、铁之物，通过各种渠道和手段，在枭城之外带动了枭城的经济。

小刀六加上欧阳振羽，确实可以创下一些意外，不过枭城的经济仍显得有些紧张，因为这数月来，每天都有许多人慕名来投，在军力不断壮大之下，自然需要更多的资金支持，所幸，这些日子枭城又招贤纳能，着实添了许多得力的人才，这使得枭城治理得井井有条，内外皆有人打理。

“萧老板什么时候到枭城的，怎不与我说一声？”崔启欣然道。

“军师日理万机，怎可随便打扰？有事我自然会找你，没事你还是留些心思去管好这座城，安顿好枭城内外的子民吧！”小刀六笑道。

崔启不由得笑了，问道：“那萧老板这次前来又有何事呢？”

“城主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吗？”小刀六吸了口气，问道。

崔启摇了摇头，他心中也有些急，林渺这一出去便是两个月毫无音讯，确实让他心中有点不安，道：“我已经派人去打听城主的消息了！”

小刀六皱了皱眉道：“外面有谣言，军师可曾听过？”

“说城主只身前往云梦泽是吗？”崔启反问道。

“不错，这谣言你以为可信否？”小刀六问道。

“难道萧老板会相信？”崔启也反问道。

“我不相信！”小刀六吸了口气道。

“那就是，我也不相信！”崔启也笑了笑道。

小刀六与崔启对视了一眼，道：“这谣言是从邯郸传出来的，料来是王郎弄的鬼，他造此谣言显然是在动摇人心，不知军师有何对策？”

“我已对军中宣称，城主将于六月初六百日闭关期满，到时候将会出关！”崔启吸了口凉气道。

“六月初六百日闭关期？”小刀六神色微变，反问道。顿了顿，又神色微有些难看地道：“要是万一到时候城主仍不能回来呢？”

“我已经派人四处打探城主的下落，相信到时候定可找回他！”崔启道。

“你对谣言不敢肯定？”小刀六逼视着崔启，冷冷地问道。

崔启一震，望了小刀六一眼，吸了口气道：“但我们必须稳定军心！”

“万一四十天后仍找不到城主呢？”小刀六逼问道：“到时候你又如何向将士们交代？”

“到时我可以让人替代一下，城主的易容之术极为高妙，我也可以找一个……”

“军师此计太失策了！”小刀六气恼道。

“萧老板何以要这样说？”崔启问道。

“你身为军师，所说之话所行之事，便是代替了城主，如果万一你的计划被识破，那必会将事情弄糟，不知军师可有与主簿和功曹商量呢？”小刀六责问道。

崔启微有不悦道：“我正想跟他们说！”

小刀六神色有些难看地望了崔启一眼，淡淡地道：“城主在临行之前是怎样叮嘱大家的？”

崔启默然，手指却在把玩着案上的茶杯，并没与小刀六的目光对视。

“听说军师暗中已经训练了模仿城主说话声音和动作的人，是吗？”小刀六不经意地问道。

崔启神色顿变，手中的茶杯“啪……”地一下坠落地上。

“砰，砰……”厅内的门窗霎时全都封闭，帘幕屏风“轰……”然分开，数道人影向小刀六若风一般扑至。

“真是冤家路窄，想不到我们居然会在这里相见！”林渺深深地吸了口气，淡笑道。他确实有些意外，眼前之人正是当日与铁忆联手的三位魔门圣使之一。

“要杀便杀！”那人冷声道。

“外面是不是你们天魔门的人？这是不是天魔门设下的阴谋？”林渺揪着那人冷问道。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那人脸上闪过一丝漠然之色。

林渺暗怒，叶晴诸人也都骇然，惊怒道：“原来是你们这些魔孽在捣乱，我先杀了你！”

林渺不由得瞪了叶晴一眼，叶晴顿时不敢再出声，仿佛是被林渺的威势所慑，这一刻他才知道林渺的武功与他根本就不是同一个档次，在那魔门圣使那般可怕的剑势之下，林渺却依然轻松败敌。

“哗……”众人相视之时，水面突地破开，几条老树根般的东西破水而出。

“小心！”何杰呼了一声，手中之刀迅速划出。

“噗……”刀身正斩中那袭向叶晴的东西，但却发出一声闷响，如同斩在枯木之上。

“哗……”那中刀之物横跌入河水之中，激起三尺巨浪，小船一阵晃悠。

“砰砰……”那魔门圣使一声惨哼，林渺居然拿他当兵刃，横扫而过，将那冲出水面的水怪全都震飞。

那些水中怪蛇皮肉极为坚厚，这硬碰硬，几乎把那魔门圣使的骨头都撞碎了。

“好玩！”林渺不由得笑了。

“你杀了我吧！”那魔门圣使惨哼着道。

“为什么要杀你？”林渺冷哼，说着向何杰道：“你们几个把叶少庄主带出去！”

“轰……”正说话间，林渺脚下的小船突然爆开，一物竟自船底直窜而上，粗若水桶，横绞之际，小船已化成碎木。

林渺吃了一惊，身形迅速弹起，却见一无鳞之物破水而出，小眼尖头，有若巨蛇，但体表仿佛是粘有一层涎状之物，若胎膜一般，张大的嘴巴，露出尖利的牙齿。

叶晴和何杰诸人不由得骇了一跳，这东西之丑陋比蛇更甚，而来势之猛只一触船身便将之毁去，可见其力量之大。再看其冲天之势，破出水面足有五丈高。

“看你的了！”林渺冷笑一声，将魔圣使的身子横拖，击向那张开的血盆大口。

“啊……”魔门圣使尖叫一声，差点没有吓得昏死过去，这比杀了他还让他恐怖，他简直不敢想象以自己的身子去喂那怪物的后果是什么。

“砰……”就在魔门圣使脑袋便要塞入怪物之口时，林渺的手臂轻轻一振，手中的躯体略滑，正击在那怪物的下腭之上。

那怪物发出婴儿般的低嘶，身子“轰……”然击落水中，林渺则借力拖着魔门圣使的身子破空而出。

何杰诸人哪敢再犹豫？飞速冲出暗河，而便在他们冲出暗河的一刹那，几颗木桶般粗大的巨头一齐涌出水面，将他们的小船覆于巨大的身体之下，小船顿时碎裂，沉入河水之中。河水如沸，其中头尾翻腾，只让他们脊背一阵飕飕发寒。

甫一冲出暗河，何杰诸人也不由得呆住了，华山隐者诸人靠背而立，四面环伺着近百弓箭手，只不过箭矢已停。

林渺一手倒提着魔门圣使，那人竟已晕死过去，在林渺的手中，他似乎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了。

“他是谁？”冷心月惊觉林渺手中所提之人并不是刚才与他同入暗河者，不由问道。

“天魔门的圣使！”林渺淡淡地笑了笑，目光扫了一下四周，笑道：“诸位应该是天魔门的朋友吧？”

“阁下好眼力，但阁下却眼生得紧！你是何人？”一人冷笑道。

“瞎了你的狗眼，连我们城主也不识！”肖忆叱骂道。

“这位想必是洞庭小鬼吧，口气这么大，我吴新什么人没见过？也敢在我面前如此大呼小叫！”那人冷然道。

“就是被驱出五毒盟的叛徒吴新？”鲁南大侠顿时似乎记起了什么，斥问道。

“鲁南大侠记性真差，到这个时候才记起我这位老朋友，不过没关系，我们宗主很喜欢你这种记性差的人才，只要你愿意，天魔门很欢迎你的加入！”吴新朗声笑道。

“提防他使毒！”华山隐者知道对方的身分之后，立刻惊觉，提醒诸人道。

“哈哈……”吴新一阵大笑道：“华山隐者已是后知后觉了，这片谷地之中的空中早就散有无色无味的毒粉，这些本是沾在那些箭上的，你们在击落那些羽箭之时，在震荡之中，这些毒粉自然散飘于虚空之中，想来也快到时候了！”

众人皆惊，华山隐者忙运气暗查，顿时神色大变，鲁南大侠及冷心月诸人也同样如此。

肖忆诸人想要闭住呼吸也迟了，不运气还好，一运气立刻感到头脑一阵昏眩，天旋地转之下顿跪倒在地。

林渺见众人昏昏欲倒，顿知吴新所说并不假，心中不由得暗骇，这吴新确实很狡猾，居然将毒附在箭矢之上，真正的杀机不是箭，而是箭上的毒，而他似乎算准这些人都是高手，能轻易将箭矢挡开。

华山隐者诸人自不会料到真正的杀机是藏在箭上的，在毫无防备之下，不自觉地吸入了毒粉，这才中招。

“哈哈哈……”吴新大笑道：“五毒盟的毒将会在我的手中发扬光大，你们只好认命了。不过，我不会杀你们的，因为还用得着你们！”

林渺此刻自然明白，何以那些义军战士会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五毒盟的毒物之下，这些自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当华山隐者倒下之时，他也跟着倒下了。

“果然是做贼心虚！”小刀六冷笑之际，厅中地面突地爆裂，横于厅中的案几爆成碎片，直射向那扑向小刀六的身影。

小刀六身形暴退。

“砰砰……”一连串劲爆声中，那几条扑出的身影又跌了回去，厅内空中一条人影在飞洒的碎木之中悠然落下。

白发，白须，猥琐，如一只白毛猿猴，目光阴冷而锋锐，立于地上像是一截枯木，正是无名氏。

“哗，哗……”厅外的窗子突地裂开，一张张弩机伸入厅内，窗外人影绰动。

崔启色变，这突然出现的老头竟然在刹那间破除了他身边六大高手对小刀六的攻击，而且是自地下蹦出，这不禁使他想起了一个人，骇然色变道：“天下第一遁归鸿迹！”

无名氏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芒，一闪即逝。

“哗……”大厅的大门被推开，朱右和梁秀成及郑志大步行入，向小刀六行了一礼道：“萧老板受惊了！”

小刀六淡淡一笑道：“并没什么。”

那六名崔启的亲卫被无名氏逼退，立刻护在崔启的身边。

“军师，你很让大家失望！”梁秀成有些遗憾和无奈地道。

“梁秀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难道你们想反吗？城主不在，便这样对我吗？”崔启怒叱道。

朱右浅笑道：“军师如果还想演戏的话，我也乐意奉陪，只是我希望军师不要有损我枭城的利益，不要伤害到无辜的百姓！”

“我不明白你说什么，你们帮一个外人来对付我，这是什么意思？”崔启怒道。

“萧老板绝不是外人，谁是外人谁心里有数，城主待军师不薄，军师却密谋夺枭城兵权，我郑志第一个不答应！”郑志沉声道。

崔启神色数变，目光向窗外那些待松弦而发的弓弩手一眼，随即又落在梁秀成和郑志身上，突地大笑起来，厉声道：“城主待我不薄？那范龙头对你薄吗？你们何以不思报仇，却反而为虎作伥呢？”

“崔启！识时务者为俊杰，成王败寇，虽范沧海对我不薄，但我郑志也绝不是见异思迁、口是心非之辈，城主之大义和才能让我郑志心服口服，如此明主若不知相投，我郑志算是有眼无珠了！”郑志叱道。

“林渺确实是个人才，我崔启也心服，但他却是个短命的人，他已经死在了云梦泽，难道我们还要奉一个死人为主吗？”崔启冷问道。

“你放屁！以城主之武功智慧，怎会出事？这只不过是王郎制造的谣言而已，你身为军师也在此蛊惑军心，罪该当斩！如果你肯悔过，说不定念在城主的仁慈之上，今日还可免你一死，否则——死！”梁秀成气恼地大骂道。

“哈哈……”崔启大笑道：“在军中，论地位和资历，我身为军师，城主之下便数我！你们谁有资格杀我？你们杀我便是以下犯上之罪，又如何向林渺交代？”

“他们不可以杀你，但我可以！”无名氏冷冷地道。

“你……”崔启的瞳孔开始收缩，他感到来自无名氏身上强烈的杀机，心便自然揪紧道：“你便是当年杀手盟苍穹十三邪之首天下第一遁归鸿迹？”

“天下之间已经没有天下第一遁，没有十三邪和杀手盟，也没有归鸿迹，我就是我！”无名氏冷漠地道。

“哼，你不过是个外人，想在这里杀我，还要问问他们！”崔启显出一丝惧色，他已隐隐猜到眼前之人很可能便是当年杀手盟十三邪之中最可怕的杀手归鸿迹。此人之武功和杀人手段都让人防不胜防，几乎没有完不成任务的时候，也是当年邪派高手第二人，除邪神之外最可怕的邪派人物，被其所杀的人最主要的特点就是骨肉分离，干干净净。

朱右和郑志也吃了一惊，但他们并没有说什么，因为无名氏乃是小刀六的师父兼影子护卫。

“这里你才是外人，你当认识这是什么！”小刀六冷然笑了笑，自怀取出一物道。

“城主令牌！”崔启吃惊地呼了声。

“看来你还没忘记这件东西，见令如见城主，持令者对任何人都可先斩而后奏！城主早就知道你与王郎的关系，是以，让猴七手密切注意你的一切行动，包括你与王郎通了几封信，那信鸽是什么颜色的羽毛都一清二楚，你还有何话可说？”小刀六冷冷地质问道。

崔启的神色有若死灰，他确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结局，林渺虽已经不在邯郸，但却能将事情安排得这般周密，他本以为天衣无缝的计划却变得如在别人眼皮下捉迷藏。

“你可以死心了，李度、尤新根本就不会前来助你，关于你的一切，他们已经写好交到主簿大人那里了，现在你所有的罪证都在主簿大人的手中，只待城主回来听候发落！”梁秀成冷冷地道。

崔启一时如遭雷击，连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第　三　卷

第十六章　霸威初展

“我要杀了这小子！”吴新救醒了那魔门圣使，但他醒来第一句话却说得咬牙切齿。

“杜月兄何必跟一个死人一般见识？这小子的用途不小，若就这样杀了他，不是太可惜了吗？”吴新不由得笑劝道。

“不杀这小子，我难泄心头之恨！”圣使杜月气恨地道。

“也不急于一时，这小子是左护法要的人，晏坛主也要，可算是奇货了，何况此子在北方也颇有神通，要是能为本宗所……”

“吴坛主不是想将这小子纳入本宗吧？”杜月冷问道。

吴新“哈哈”一笑道：“这只是说说而已，他害死了青月坛游坛主，更屡屡破坏我天魔门的好事，死一百次也是有余了，不过暂时圣使却不能够动他！”

“为什么？”杜月冷问道。

“因为我答应过少主暂时不可以伤害他！”吴新吸了口气道。

杜月神色顿变，凝视了吴新一眼，冷冷地问道：“你知不知道，如果他不死，会坏了我们许多的事，甚至有可能让左护法暴露身分，如果真这样的话，这个责任谁承担得起？”

“但他是少主最好的朋友！”

“那你眼里还有宗主吗？”杜月冷问道。

“所以，我才要将他交给宗主亲自处理！”吴新深深吸了口气，又道：“圣使该不是想因一时之气而去惹怒少主吧？你知道，宗主好不容易找回少主，对其的宠爱无以复加，你我谁也惹不起少主！”

杜月不语，他知道吴新所惧怕的是什么，也明白吴新所说的极有道理。

“那你准备怎样处理那些江湖人物？”杜月吸了口气问道。

“那些人可有可无，太多会是累赘，还是依照往日的惯例，用来试试我的毒好了！”吴新冷酷地道。

杜月心中泛起一丝寒意，道：“这样恐怕有些太过残忍，若将那些人全部毒死，只怕江湖中人对本宗的仇恨会更深！”

“圣使的心何时这么软了？谁知道是我圣门所为？只会怪罪到五毒盟的头上，上次在淯水畔，不知是谁把那些大小船只和证据烧毁了，否则，定要五毒盟好看！这次我定要五毒盟背上这口黑锅，哼！吴山月呀吴山月，看是你厉害还是我狠毒！”吴新杀意逼人地道。

杜月冷冷地望了吴新一眼，陡然之间，他觉得这个人似乎有些疯狂。尽管他也杀人不眨眼，但是用数百人的生命来试验自己的药物，这确实让人心寒。一次杀人数百，即使是他也难以接受。

“我们也该启程了，这里将会越来越热闹，等着好戏上演就是。你不去底舱看一下你的老朋友吗？”吴新感到杜月的目光有些怪，他似乎并不想与杜月发生矛盾。顿了顿，又提醒道：“我不想让那些人留下，也是因为不想让他们扰乱我们的计划，如果人人都知道了这是一个圈套，谁还会来夺这什么莫须有的宝藏？难道你不想看着他们自相残杀的丑态吗？”

杜月想想也确实是如此，如果让那些人去宣扬了今日的结果，自然就再难将世人骗来云梦泽，难以削弱江湖各门各派的势力。如此一来，趁机扩充魔门的计划便无法实施。

“你把他关在底舱？”杜月吸了口气，问道。

“不错！”吴新道。

“这个人绝不简单，可不能大意，其心智和武功超卓，不要给他有可趁之机！”杜月道。

“圣使大可放心，他中了我七日瘴，我不给他解药，七日之内绝不会醒来！”吴新自信地笑了笑道。

杜月不置可否地扫了舱外的云梦泽一眼，尽管他对吴新的毒极为相信，但是对吴新那种有点过分的自信不怎么欣赏，想了想道：“那些人便交给坛主处置吧，我去看看老朋友，最好还是给他加些铁镣。今日的他，似乎比之昔更可怕多了，希望不要再出什么乱子！”

吴新微有些不满，杜月这话表明是不太相信他的毒。不过，他并不想为这件事与杜月相争。

杜月身上有伤，在暗河之中，被林渺伤得颇重。而最让他恨的却是林渺居然拿他去击打那水怪，他亲身体会那自水底怪蛇口中喷出的恶臭，那种感觉真让他想一死了之。不过，林渺却没有拿他去喂那怪蛇，只是用他的脑袋去撞击怪蛇硕大的脑袋，那沉重的震荡使他立刻昏死。是以，他对林渺几乎是恨之入骨，如果不是吴新相阻，他定要将林渺剐上千万刀。

不过，杜月对林渺的变化也感受极深。当日他第一次与林渺交手时，虽然单打独斗他并不能胜林渺，但两人的差距并不太远，而林渺的功力也不像今日这般深厚。这些日子来，他勤修苦练，更受到宗主亲自指点，武功也是突飞猛进，与数月前也上升了一个档次，可是今日在林渺的手中竟然不过走了数招而已，而且，林渺根本就没有拔出上次仗以取胜的龙腾刀，这不能不让他吃惊，而且林渺的气劲怪异之极，虚无飘渺又无所不在，他连一点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这几个月之中，难道林渺的变化竟有如此之大？这让杜月吃惊。不过，他庆幸自己没死，只要自己没死，那任何事情都是有可能发生的。是以，他来找林渺，哪怕只是踹他几脚也可稍稍解恨。

走入底舱，杜月不由得呆住了。

底舱之中，横七竖八倒着的都是魔门弟子的尸体，而连林渺诸人的影子都没见到。

“怎么会这样？”一名魔门弟子抽了口凉气道。

“还不去告诉你们坛主！”杜月脸色铁青，林渺还是跑了，他几乎有这种预感，预感这一切的发生。他觉得今日的林渺确实已是极不简单了，又怎可能如此轻易地被吴新所制呢？

“待会宣布军师身体欠安而暂不理城务，此事宜待城主回来作决定，绝不可让五校军知道。另外，此次参与行动者，必须让其保密！”朱右沉声叮嘱道。

众人皆知，城主不在，却发生了这般大事，若处理不好，只会使军心和民心不稳，后果将不堪设想。

“对其余党该如何处理？”梁秀成问道。

“全部抓起来秘密看守，对外只有宣称是调职和派遣重任。”朱右道。

“这个我立刻去办！”郑志沉声道。

“这里的事情就交由各位处理了，我尚要去办我的事！”小刀六欠身道。

“劳驾萧老板了，你不在枭城多住数日吗？”朱右客气地问道。

“时间就是银子，我不是一个浪费银子的人，还是去早点准备我的生意好了，近日将有一大批三河良马要运入关内，我不出面是不行的！”小刀六笑道。

“时间就是银子？萧老板真会说话！”梁秀成也笑了笑道。

“不知道可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朱右客气地问道。

“用得着我会说，到时候，我会挑一百匹良马给枭城，你到时派人来接收就是。对你们来说，最要紧的是枭城之事，城主回来时，希望你们能给他一个惊喜！”小刀六爽然道。

“听说萧老板训练了一批精锐战士，真想到时候见识一下！”梁秀成道。

“这个消息最好就只有你们几个人知道，知道的人多了并不是一件好事！”小刀六神色一整，肃然道。

“是！”梁秀成吃了一惊，暗怪自己多嘴，他明白这也算是一个秘密，小刀六将这一切都进行得极为隐秘。

“不过，你们知道无所谓，过几天，我可能会将淘汰的一些人送到梁功曹的手下，你们再进行编制整合，我相信这些被淘汰的人，也绝对是极为善战的精锐！”小刀六缓了口气道。

“哦，萧老板可能会淘汰多少人？”朱右问道。

“一千余人，这些人的背景都不会有问题，我都调查过，多为猎户出生，也有的是塞上马贼，但与中原各路义军不会有任何来往，所以大可放心任用！”

“如此说来，这些人应该也多是身经百战的战士了？”朱右问道。

“可以这么说！不过，我不需要这么多人，我只选择其中最精锐的那部分！”小刀六自信地道。

朱右和梁秀成面面相觑，不知道小刀六所要求的最精锐又将达到一个什么样的标准。不过，小刀六的行事总是有些高深莫测，他不说，外人自然也无法猜到。何况，这些人是由塞上沈家和小刀六挑选的心腹高手所训练出来的。

塞上沈家长年与塞外马贼及匈奴打交道，对大漠之中的一切了若指掌，更对匈奴和马贼的作战方式极为清楚，同时又武功超卓，而小刀六亲自挑选的高手则对这些人全面超强训练，再自信都军中挑出几名作战经验绝对丰富的老将将这支人马整合。因此，这群人几乎是全能的作战劲旅。

当然，这一切也正是小刀六所想要的。朱右明白小刀六的意图，因为他确确实实是林渺的亲信，小刀六对其也极信任，另外也因其掌管内外情报，对许多人身分背景的调查他也着手过，但这仅只是他与小刀六之间的秘密，并不必要太多的人知道。

小刀六望了两人一眼，悠然大笑着转身而去，他身边的“影子”无名氏也紧随而动。

朱右并不担心小刀六的安全，因为小刀六身边除了无名氏这样的高手之外，另外还有名动江湖的苏氏兄弟及十数名亲卫。

朱右见过苏氏兄弟，他不知道苏氏兄弟怎会成为小刀六的护卫，但却知道这两人都是江湖之中的一流高手。不过，他们甘心为小刀六所用，其剑术在江湖中也独树一帜。只是，朱右从未见过小刀六出手，这使他对小刀六更感到有些高深莫测，就如林渺给他的感觉一样。

林渺居然在离枭城之前就已经猜到了枭城可能发生的变故，将一切都安排得如此细致妥当，甚至对崔启早就未卜先知，可是林渺仍将崔启置于高位，甚至是统领全军，这不能不让人费解，若是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岂不是让枭城的基业毁于一旦？

梁秀成就无法明白林渺的安排，但是他却很相信林渺的能力。

朱右隐隐猜到一些什么，那便是林渺如此安排的用意。因为他知道崔启是有野心的，一个极富野心之人绝不会甘于人下，是以林渺将其置于高位后，便离去。

崔启在没有林渺的日子里自然以主人自居，更会大意。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就不用联合外人来对付枭城，而只会让人在枭城之外除掉林渺。只要林渺一去，他便成了铜马军的主人，那他自然不会将属于自己的力量告诉外人。因此，虽然他与王郎勾结，但对于枭城之内的重大秘密绝不会轻易外泄，这也是为自己成为枭城之主留一条后路。但如果崔启不是除林渺外枭城最有地位的人，那么崔启必会设法勾结外人来对付枭城之中的人，那时说不得只好出卖枭城重要情报以换取外敌支持了，那样反而会对枭城造成更大的伤害。

林渺在离城之前便叮嘱众人“韬光养晦”，是以，虽然崔启名为军师，但实际上林渺已经下令不准动兵。因此，崔启胡乱调动枭城之兵也不是易事，更重要的是林渺事先在枭城中设下了制约崔启的人，而这一点崔启根本就不知道。当崔启发现情况不对时，便已经是事发受制之际。因此，崔启空有兵权，却根本就不能发挥任何作用，因为一切都突然得让他措手不及。

这一切，也正是林渺所需要的和所设想的布局。是以，朱右不能不佩服林渺的先见之明和手段，也对他感到高深莫测，只是他不明白林渺何以在这种时候离城而去，又为何过了两月尚不归呢？

“林渺究竟在干什么？又在哪里呢？”朱右有些怀念起林渺来，不过，他知道，林渺归返之日，可能便是风云乍起之时，而他，正期待这一天的来临！

吴新知道林渺不见了的时候，他们的大船竟开始向水中沉去，这一惊确实非同小可。

舱船破裂，大量的河水涌入船舱之中，而江陵军的大船竟然升起了大帆向河心驶去。

吴新几乎给气炸了肺，林渺凿沉他的船，却开走江陵军的船，摆明着是不让他追，他本来准备将这一干人等全部毒毙！

“这小子真狡猾，绝不可让他跑了！”杜月有些气急败坏地呼道。

“江陵军可以走，却还有游龙军！”吴新望了望脚下所处的大船，这是游龙军的船，他还没来得及在船上下毒，便被杜月唤住。

天魔门的大船将沉，那群水手急忙向岸上跑。这大船并没有启动，因为吴新还有事情没有办完。

“白虎五将听令，立刻乘舟上江陵军的船，勿必将那小子留住！”吴新沉声吩咐道。

白虎五将乃是白虎坛的一流高手，更是跟了吴新多年的战将，只听吴新一开口，便立刻明白其意，立刻领人乘小舟向大船赶去。

那大船只升了帆却无人操桨，是以船速并不快，由此可见，江陵军的战士并没有醒来，也可以说船上之人很少，根本就无操桨之力。

“我觉得有些不对劲！”杜月突地插口道。

“圣使觉得有何不对劲之处？”吴新反问道。

“林渺一定不在那条船上！”杜月想了想道。

“林渺不在那条船上？难道他还敢找上我这条船？”吴新不以为然地道。

杜月冷哼了一声，他看不起吴新这自以为是、狂傲自大的样子。在魔门数坛之中，惟白虎坛让他看不惯。

“坛主已经小看了林渺一次，这个人绝不会是坛主想象的那么简单！”杜月吸了口气，肃然道。

吴新神色微变，望了杜月一眼，不屑地道：“圣使是吃过亏，这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即使那小子不在那船上，我也会让他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杜月微怒，吴新摆明着在挖苦他。不过，他也无话可说，他确实是在林渺手底下受了伤，与林渺交手数次，他好像总处于下风，当然，魔门五大坛与本宗之间本来就存在着勾心斗角，他虽为宗主身边的近卫，但是却受五大坛所妒。

“那我就等着坛主的好消息了！”杜月漠然道。

吴新目光向河面和岸边扫了一下，傲然不可一世的样子，抑或这只是故意做给杜月看的。

“其实，也没什么好等的，结果马上便会出现！”一个冷冷的声音自船尾飘来。

“林渺！”杜月骇然转身，林渺已如幽灵一般出现在船尾。

吴新也悠然转身，冷冷地笑了，诡诡地望着林渺，阴笑了声道：“果然有胆子，居然还敢回来！”

“这并不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想着想着也便来了！”林渺耸了耸肩，淡漠地笑了笑道。

“找死！”船上几名魔门弟子迅速自不同的方位攻出，他们也为林渺的胆量吃惊，居然敢只身来犯。

林渺嘴角挑出一丝淡漠的杀意，眼神之中略有一点怜悯，但他依然信步行向吴新。

刀与剑在空中结成一张网，而林渺仿佛成了网中的鱼。

当然，林渺不是鱼，再好的网，再奇的网，也网不住林渺的脚步和杀机。

林渺的手如拈花一般在空中画了一道弧，如抛掷的绣球，又似是在驱蚊赶蝇。

手出手没，剑网顿失，刀与剑不再执于每个人的手中，而是卷在林渺飘然的衣袖之中。

所有人都大为错愕，包括那攻出的八名魔门弟子。他们没弄清怎么回事，所以错愕，但在错愕之时，又突然发现自己的兵刃没入了自己的身体。

刀与剑，依然是绝杀的兵刃，只不过是杀了它们的主人。出手者是林渺，而错愕的仍是那些没弄清怎么失去兵刃的人。

这有些可悲，生也糊涂，死依然糊涂，林渺并没有给他们聪明的机会。他们遇上林渺，似乎有些不幸，但又无可逃避，或许这就是宿命！

林渺的脚步依然没有停，自八具缓缓倒下的尸体间悠然而过，像是穿过许多飘落的花瓣，他没有眨一下眼睛。

林渺没有眨眼睛，但杜月和吴新却眨了眼睛。他们看着林渺杀人，看着那些人悠然倒下，但是他们并没有看见林渺隐于袖中的手，没能认出这是哪门哪派的招法。

“嚓嚓……”魔门弟子迅速赶上甲板，拦在林渺与吴新之间，团团围住林渺，他们似乎并没有看到林渺刚才杀人的手段。

林渺的脚步微顿，傲立于甲板中心，但目光却越过那群围住他的魔门弟子，落在吴新的脸上。

吴新感到脸上有些发烫，林渺的目光热辣辣的，仿佛是一块烧热的铁，落在哪里，哪里便热。但在四道目光相对之时，吴新却感到一阵寒意，从未有过的寒意打心底升起。

吴新想到了杜月的话，或许他真的太小看林渺了，抑或他有些高估了自己的力量。

“精彩，精彩！”吴新强笑着鼓掌，借笑容和动作以掩饰内心的惊讶，以及那不自然的表情。

“精彩的地方还在后面，只要你愿意看，很快就能够上演！”林渺冷冷地道，脸上的表情有些邪。

“有戏好看，怎会不看？只不过，我觉得应该提醒你一下，我并没有与你为敌的意思，相反，我们应该是朋友！”吴新淡漠地笑了笑道。

“我不觉得我们可能会成为朋友！”林渺不屑地笑了笑道。

“有人让我不要杀你，因为他并不希望你死，所以不想你与我们为敌！”吴新吸了口气道。

“那个人是谁？”林渺反问。

“是你的朋友，也是我们的朋友！”

“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林渺笑了，笑罢方道：“即使是这样，但我们仍不是朋友！”

“你会让他很为难！”吴新又道。

“如果他是我的朋友，那他应该尊重我的抉择，而不应该为难我。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但我会尊重他的选择，他也无法左右我的思想，因此，我们仍是敌人！”林渺淡漠地道。

“没有缓和的余地？”吴新反问道。

“没有，除非你让那些在淯水畔被你杀死的无辜之人再活过来！”林渺肯定地道。

“原来那天烧船的人是你！”吴新恍然，顿时大恼，狠声道。

“不错，正是我！我不想看到更多的无辜受害，你这种人并不适合留在这个世上！”林渺冷漠而肯定地道。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吴新怒道。

“敬酒罚酒我都不吃，只吃自己买的酒，你准备受死就是！”林渺眸子里杀机暴闪。

吴新再不犹豫，怒喝道：“杀！”

刘寅忿然，刘玄居然出手对付汇仁行，这使他气愤之极！他当着众臣之面质问刘玄，刘玄却支支吾吾并不能给他一个很好的答复，若不是王凤和朱鲔诸人相斥，他定然会大骂刘玄。

刘寅并不管刘玄此刻是不是更始帝，他只觉得刘玄不该如此做。

汇仁行怎么说也曾为更始军立过大功，但却遭到这般不平，刘寅心中极窝火。当然，这还是因为汇仁行与他兄弟刘秀的关系，及当初他对汇仁行的承诺。不过，刘玄并不敢反驳，这使得刘寅也不好意思做得太过分，至少，刘玄似乎有知错的倾向，而眼下的局势最重要的还是夺下宛城。

刘寅绝不会因汇仁行的事与刘玄翻脸，这对大局绝对没有任何好处。他绝不是一个不识大体的人，在发过火之后，立刻组织对宛城的包围。

宛城之中粮草日渐耗尽，数次冲出城外欲护送人出城求救兵，但却始终无法突破刘寅所布下的天罗地网。

刘寅的布置，几乎让宛城之内有绝望之感，不仅送不出求援之人，还连折数将，只吓得宛城闭门不敢再擅出。

刘寅大军总是好整以暇，并不骂城，也不攻城，看上去静悄悄的，但却使宛城内外的任何通讯皆绝，城外想向城中通风报信也是不可能。

王凤和刘玄诸人也不能不佩服刘寅的调度，是以，宛城之事全由刘寅一手策划，而此时颖川方面，刘秀和王常也传来捷报，再次击败严尤和陈茂，逼其败回洛阳。但让人忧虑的却是洛阳大军的结集基本上已完毕，王邑已经在调动大军准备大举南征。

想到那百万大军的威势，刘玄和王凤诸人也都寝食难安，这将是他们可能面对的最为艰难的一战，成败在此一举。

当然，从装备和形势上来看，更始军处于绝对的劣势，如果到时不能攻下宛城，几乎是有败无胜之局。试想百万大军南下，那种威势谁人能挡？只如秋风扫落叶一般，遇城摧城，遇镇没镇。因此，尽管刘寅在大殿之上当着群臣怒叱刘玄，刘玄也不敢反驳，更不敢得罪刘寅。在军中，他绝不可以得罪刘寅，至少在大敌未曾解决的情况之下是如此。

吴新知道，林渺杀他之意已决，如果他依然记着少主的叮嘱的话，那么死的人很可能就会是他自己。在权衡之下，他已经放弃了要活着的林渺的念头。

吴新的命令一出，四面的魔门弟子立如狼虎般扑上。这些魔门弟子也都是经过特别训练的，所取之方位，所动之速度，皆是极为默契，相互之间的配合和协调，毫无破绽可寻。

林渺没动，只是眸子里闪过一丝淡淡的笑意，有点邪，还有点不屑，似乎面对的并不是一群要命的魔门杀手，而是一堆垃圾。

杜月的手心没来由地冒出冷汗，他看到了林渺的眼神，竟像是看着一层朦胧的雾，而又止不住让自己极力在那迷雾之中追寻更深的内涵。于是，他便深深地陷入了林渺的眼眶之中，心也止不住地打颤，恍惚间有若钻入了另一层虚空。

杜月第一次发现林渺的眼神有着一种奇异的魔力，让人无可抗拒！直觉告诉他，这群魔门战士的攻击只会是徒劳。

吴新却有与杜月不同的心情，他并没有看林渺的表情，只是在欣赏这群魔门战士那完美的阵式和攻击，即使是武功高出他们十倍者，想要冲破这联击的奇阵也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林渺又岂能例外？

阵将合，刀与剑蔽野遮空，让阳光黯然失色，而林渺依然如绽放的百花之中的一颗孤松，傲然肃立，连眨一下眼睛都不曾。

吴新想冷笑，但在他的嘴角刚牵出一丝笑意之时，便听到了一声爆响。

暴响声中，甲板如被强力的气流冲击了一般，炸裂而开，木片以惊涛之势以林渺为中心向四面冲击而去。

“轰……砰……”一串零乱而细碎的爆响声中，那群魔门战士的阵形不攻自破，每个人的步法更是东倒西歪，如在巨涛之巅的小鱼，行动已无法自主。

而林渺的脚步在这个时候已悠然而动，依然如闲庭信步，不疾不徐地自那零乱不堪的阵形之中走出，他身侧勉强聚力攻击的魔门战士如纸鸢一般带着惨嚎跌落河中。

林渺像是根本就没有出手，只是肩头以优雅的频率晃动着，目光也一移未移地罩定了吴新。

吴新的笑容变得僵硬，在左眼边凝着几道皱纹，深深的，像是盛满了惊诧和骇异。这一刻，他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惧意，这是来自林渺，来自那冷漠而悠远、深邃不可揣度的眼神。

杜月的心反而变得平静，一切的结果并没有超出他的感觉，只是在他的意料中，林渺的可怕仍让他很意外。

杜月可以清楚地感受到，今日的林渺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林渺，自内到外，完完全全地脱胎换骨了，深沉冷静，沉稳如山，一举一动都给人以无限力量的幻想，这是真正的高手。但究竟是什么让林渺蜕变成今日的样子，杜月无法猜测，也无需猜测。

“吴新，你死定了！”林渺以极冷的口吻道。

吴新禁不住打了个寒颤，林渺的话语之中似有种无可抗拒的力量，这让他不能自已地心头发冷。

“呀……”那群魔门弟子迅速回过神来，又自后方追袭而至。

“不知死活！”林渺冷哼了一声，悠然转身，信手而动，竟有一道凄艳的亮彩划出，若惊鸿，若闪电，以无可匹御之势横过虚空。

林渺终于出刀了，杜月和吴新都张大了眼睛，他们看见了林渺的刀，但却不知道来自何方，没入何处。

刀，无首无尾，仿佛根本就只是一种幻觉，因为林渺在乍一回身之际，又悠然扭头再次对视着吴新，刚才仿佛只是回眸一笑，但他身后的十余名魔门战士却以一种奇异的姿态定格于甲板之上，每个人的眸子里都有着同样的神情——惊惧！

是的，那是惊惧，淋漓尽致地表现在这群魔门弟子的眸子里，但是他们已经不可能再换成其它的表情，因为在他们的眉心多了一个红色的“十”字。

那一串细密的血珠渗出与林渺转身回头的频率几乎一样，难分先后。

那是林渺刀的杰作，但是林渺的刀好像自始至终都不曾动过，一直都在背后的鞘中。

这柄刀曾被吴新得到，可是这一刻仍是出现在林渺的身上。

“好刀法！”吴新笑了，笑得有些勉强，不过，他说的话却很由衷，林渺的刀法确实快得无可挑剔。

“这对你来说，却并不是一件好事！”林渺也笑了，悠然而沉郁。

“那还要看看结果才能下定论！”吴新不置可否地道。

“你的毒对我根本就无效，除非你的刀比我的刀更快，那样你才能不死！”林渺淡漠地道。

“你对自己太自信了！”吴新不屑地道。

“你大可以随意施为，至少在我杀死你之前，你有这个权利！”林渺反驳道。

吴新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林渺确实很自信，自信得让他有些心虚。

“噗噗……”那十几具尸体迎风倒下，更为林渺的话凭添了几分感染力。

剩下的魔门弟子都傻眼了，一个个愣在当场，不敢出手，他们没见过比林渺更快更诡的刀。

杜月一直以自己的剑快为傲，但这一刻他也心寒了，林渺的刀确实快得让他自叹弗如。不过，他本来就不是林渺的对手，即使林渺的刀不是这么快！

“你准备好了，我要出刀了！”林渺悠然而立，距吴新两丈，目光如刀般罩定其面容。

杜月的心跟着紧缩，他在吴新之侧，已然感到一股极为锋锐的杀机如寒潮般漫至，使他身侧的每一寸空间都如充斥着坚冰。

恍惚间，杜月竟想到了那玄门的冰河，心中禁不住暗骇，脚步横移。

林渺没有阻止杜月的退开，对于这个伤者，他或许并没怎么在意，但是吴新却不同。

吴新不同只是因为他浑身是毒，更制造了淯水之畔的惨剧。是以，林渺绝不会让这样的人活在世上。

魔门弟子竟全都不敢插手，偌大的战船，仿佛只剩下林渺与吴新在对峙，余者尽成旁观之人。

吴新竟自心底升起了一丝惧意，这是他成名后很少有过的感觉。

“你害怕了？”林渺以一种极为淡漠的语调说出了四个字，四个让吴新色变的字。

就在这时，林渺笑了，笑容泛起的同时，他的刀挥出也像泛起的笑容一般突然，一般让人惑然。

吴新没有读懂林渺的笑，但他却看清了林渺的刀，像是飘忽的幽灵一般，一刹间便弥漫了每一寸空间，裂了空气，破了虚空。

在刀锋亮起之时，吴新的身上暴起一团彩雾，罩住了来势快捷的林渺。而他的身子微退，他料定林渺会退，料定林渺不敢近入他的毒雾范围内。

在浓浓的彩雾暴起之时，刀光暗了，林渺的身影也掩于其中，仿佛突然与刀一起消失，在吴新的眼前只有一团美丽却极为诡异的雾气。

“小心！”杜月低呼，声音被吴新捕捉到时正是他心感迷茫的时候。

吴新之所以感到迷茫，是觉得自己散出的毒雾虽然浓重，但并不能完全挡住人的视线，更不能让人隐身其中。可是林渺与刀，却消失其中，这使他有些迷茫。

“嗤……”吴新心神乍分之时，只觉胸前一凉，却惊觉林渺的刀已不知自什么方位落至他的前胸。

吴新疾移，但他的速度似乎要比林渺慢上半拍。

林渺的手自那彩雾之中伸出，然后是整个人，当吴新发现林渺整个人都自彩雾之中出现之时，刀已经没入了他的体内。

吴新发出一声长长的惨嚎，那散出的彩雾在他惨嚎之际也罩住了他。

林渺竟毫发无损地自毒雾之中穿过，这很出吴新的意料之外。这是一个吴新以为绝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你不该对自己的毒太自信！”林渺冷冷地道，同时他拔出了手中的刀，在一股血柱喷洒而出之时，吴新“呵”了几声，随即“轰”然倒下。

林渺居然丝毫不惧那剧毒的雾瘴，吴新的自以为是和大意要了自己的命。他并不是一个无能之人，如果不用毒，或可撑上片刻，但很遗憾的是他用上了毒。

当一个人对自己的某一特长特别自信时，他便会产生依赖心理，而这种依赖往往能使强项变成弱项，变成致命的缺口，而吴新便是。

林渺只用一刀便了结了吴新，这确实让人惊讶和意外，简直让人有些难以相信这是事实。但这的确是事实，吴新在那彩雾之下迅速变化，很快便发出了一股极为难闻的恶臭，只让人恶心欲呕。

林渺悠然拭去刀上的血迹，走出那粉雾所罩的空间，像没事人一样环视了众魔门弟子一眼，随即又落在杜月身上，淡淡地道：“我不杀你，你并非十恶不赦之人。我并没有要与魔门为敌的意思，但却对任何滥杀无辜者绝不客气！”

杜月微讶，冷然道：“你不杀我，如果我伤好了，会来找你报仇的！”

“那是你的事，如果你有本事，我不在乎，不过，那时我也会杀了你！”林渺满不在乎地道。

“好，我也会先放你一次，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杜月冷硬地道。

“带着你的人快滚吧！”林渺说完，纵身跃入河中。

白虎五将赶到那艘大帆船之上，却并没有找到要找的人。在那只船上，实际上本就只有何杰与肖忆两人，当白虎五将领人赶上时，二人便立刻跳水而去。是以，那群人所得到的只不过是艘空船，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白虎五将惊觉这一切之时，吴新已死于林渺的刀下，想回救也是不及。而在他们返程之时，林渺已踏着一块木板，破浪而至。

林渺之威似乎锐不可挡，在杜月的眼中，林渺与数月之前确实如同完全变了个人似的，可怕得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林渺居然不杀自己，这使杜月对林渺的心情也极为复杂。林渺弃他而不杀，他不知是该感激还是该恨，不过，他在那一刻却发觉这个年轻人有些与众不同，确有种外人无法道明的魅力。

杜月知道，白虎坛五虎将也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不过，他知道了一点，林渺是不惧剧毒的，至少那吴新烂掉了而林渺却毫无损伤。

吴新是个可怜的人，一生自负自己的用毒之术，到后来却是在自己的剧毒之下骨化形消。正如林渺所说，他太自信自己的毒了，以至于依赖毒物比依赖武功更多。在毒功不断进步的情况下，武功却也相应地生疏了，一旦遇上了林渺这种根本就不惧毒物的人，他便只有自食其果了。

杜月何尝不知，吴新的武功比他绝对只高不低，能够列入魔门五大坛主之一并非幸至。在五毒盟之中，能够胜过吴新的，便只有盟主吴山月和左护法代青。是以，吴新能得魔门重用，当然也是因为魔门需要这样的用毒高手，只可惜，吴新遇上了林渺。

林渺如一只翔于水面的鸥鸟，以优美之极的姿态闯入魔门弟子的阵形之中，那些小船在林渺的脚下、刀下都破得一塌糊涂。这些魔门弟子想以弩箭攻击，但林渺只是在他们的船阵中间穿行，若是失了准头，只会射杀自己人，而且林渺的速度极快，想瞄好准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让五虎将气恨的却是林渺根本就不与他们正面交手，而只是毁船，所过之处，船便开始渗水。

林渺的用心显而易见，不过，他们拿林渺也没办法，如果林渺要避开这几人的阻击，还不是一件难事。

在片刻之间，这些小船已经毁了个七七八八，林渺不再纠缠，直掠上先前被洞庭两鬼启动的大船之上，何杰和肖忆的身影又出现在那艘大船上。

杜月惑然之时，身后却传来了一个冷肃的声音：“你们也该下船了！”

杜月扭头，不知何时冷心月和鲁南大侠等人已经立于船头，还有那一群手执强弩的游龙军战士。

杜月知道，只要对方一句话，他们便立刻会被射成刺猬。不过，他也明白，这是因为林渺放过他们不杀，否则这些人在背后施以暗箭，他们休想有一个活口。

“我们走！”杜月的脸色有些难看，向那群魔门弟子喝了声，他必须离开，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游龙军自动给杜月诸人让开一条通道，但那些弩箭的指向依然没有丝毫偏离这些人的要害部位。

杜月很坦然地行下大船，那群魔门弟子却很紧张，但直到他们下船良久，船上的弩箭并未松弦。

冷心月并没有杀这些人的意思，尽管这些人杀了不少游龙军战士，但既然林渺放过了这些人，他们也自不能再追究。如果不是林渺杀了吴新，他们绝不敢正面与这些人冲突。五毒盟人的武功或许并不足以吓人，但五毒盟的毒却足以让人心惊，而林渺却杀了吴新！

冷心月有些感激林渺，这个人有点特别，不过，与传闻之中似乎并没有什么差别。在以前，他并不相信传闻中的林渺会有那么厉害，但在亲眼见识到后，才知道这个年轻人确实不简单，只略施小计便将吴新的人手分散，然后再各个击破，他倒真希望不会与这样的人为敌。

杜月才上船，泊在岸边的小船竟全都向林渺所在的大船靠去，竟是秦丰和江陵军战士。片刻间，岸边连半只船也没有，那艘属于魔门的大船却已沉入了河底，另外两艘大船和一些小船要么被毁，要么便被江陵军和那些武林人士给驾走了。

白虎坛五虎将拼命游上岸，望着渐渐行远的林渺大驾，怒吼：“林渺，我们绝不会放过你的！”

林渺却在船头暴出一阵大笑，回应道：“你们去好好地收拾宝藏吧，到时候扎些木筏就可以运走很多金银了。”

白虎坛的五虎将差点没被气昏，可是此刻又有什么办法，人家已经到了河心，这满河之水使他们根本就无法追赶。何况，便是能够追上去，又怎胜得过林渺这群人呢？他们惟有在岸上破口大骂了，但回应他们的却只有大笑之声。

寻宝之人依然络绎不绝，便是林渺想劝也劝不了，尤其是许多死心眼之人，根本就不相信他们的话，他们的脑子已经被宝藏和那绝世奇学的诱惑给冲昏了。在他们没有亲眼见到这一切时，怎么也不会死心。

也有人有些相信鲁南大侠等人的话，但却觉得这样会有很多热闹可看，去凑凑热闹也不错，心中同时存在着一丝侥幸。

林渺用了两天多时间就到了竟陵，他不想再劝，而是把那些藏宝图拿去皮匠店里，叫他们画出两百张来，然后在码头和大街上让人叫卖，二两银子一张，且是大明大白叫嚷着：“玄门藏宝图，货真价实，二两银子可换来盖世武功秘笈和十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林渺故意让那些小贩叫喊得神乎其神，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

这一招确实是极为有效，那些身揣藏宝图寻宝之人都为之愕然，也都过来看看是什么东西，但看过之后，皆脸色大变，迅速掏出自己怀中费尽千辛万苦才得到的藏宝图一对照，竟然分毫不差。一时之间，这些人如遭雷击一般，有些人当场大笑，就信手毁去了自己的藏宝图。当他们发现自己不择手段所得来的藏宝图只要二两银子就可以买到一张的时候，心中所受的打击确实是难以形容的，便像是老天跟他们开了一个玩笑一般。

不过，一开始的时候倒还真有人买，到后来，大街小巷的人都知道了这些藏宝图要多少有多少，随便都可以买到，不用任何人解释他们便开始怀疑这些藏宝图的真实性了，那些武林人物则是大大地泄气了。

冷心月和鲁南大侠诸人不由得也感到好笑，但却不能不承认林渺这一招很绝。如此一来，到过竟陵的武林人物谁还会去寻什么藏宝？那不成了傻瓜白痴了！

游龙军充当街头卖藏宝图的角色，鲁南大侠也亲眼看到那些买图人的那种失望和痛心的表情，他也觉得好笑，虽然林渺这一招也太绝了点，但却是最好解决问题的方式。有驻在竟陵附近的游龙军支持，迅速在竟陵城内外闹翻了天，而且消息很快传了出去，于是更多的武林人物赶来竟陵证实这一切。

没有亲眼见到这一切，这些武林人物又怎肯死心？要知道，他们为得到藏宝图确实是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出卖朋友或杀人劫掠，而且为研究手中的地图，更是花了许多时间和精力。如果这藏宝图只要二两银子就可以买到，那他们岂不是要大哭一场？遗憾的是这些人来到竟陵之后，惟一的希望也给破灭了。

于是，竟陵的酒楼等各种生意都红火起来了，借酒发泄的人太多，失望的人便会到酒楼中猛灌，或是到青楼，在温柔乡中调节自己的心情。

姜万宝这几日却极乐，竟陵的热闹比他预料都要好，居然有人在街头和码头买卖藏宝图。他本以为这下子会断了那些寻宝人的念头，使竟陵恢复清静，那他在竟陵临时抢购的一些生意将会成为败笔，谁知这样一来，不仅竟陵武林人物不减，还有猛增之势，而且这些人以竟陵为终点，在这里大肆挥霍，发泄情绪，这使得姜万宝临时低价或租或购来的产业生意红火之极，是以，他自然高兴。

当然，姜万宝明白这些只是一时的，在生意最红火之时，他便要将生意转手了，这是硬道理，否则的话，他惟有一直将产业屯在这儿。姜万宝自然不会做这样的傻事，同时，他也明白那所谓的藏宝确实不过是个骗局，而这大卖藏宝图的人则是在与设下此骗局的人作对。如此一来，到竟陵的武林人士便再也不会去云梦泽寻宝了，他们只会让满心的失望在竟陵发泄出来。那设下此阴谋的人，也只好希望落空了。

姜万宝在竟陵城中细查了一下那印制藏宝图的皮店，但却无法查知这些东西是谁让他们印的，而卖这些藏宝图的人也都是一些小商贩，不过与游龙军有些联系。这样看来，这件事情与游龙军必有所关联。只是他也不好再去查游龙军的事，尽管游龙军也想与他合作。

林渺在竟陵也绝没有白呆，这几天之中，他倒是也结识了不少的江湖人物，往日他虽然四处闯荡，闯下了不小的名头，但对江湖的了解却是所知有限，甚至对真正江湖之事并不太了解。尽管他自小生活在三教九流聚集之地，但那天和街与武林却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

这几日，他却是真真切切地知道了武林，知道了江湖，更对往日的厉害关系知道得更加清楚，更能准确地定位自己在武林之中的角色。

当然，这些日子来，竟陵武林人物往来如梭，各种形形色色的人都能见到，各种事情都可能遇上，又有鲁南大侠、华山隐者及洞庭二鬼为其讲述武林之事，自然让林渺更能把握眼下武林的形势。

让林渺心喜的却是，在竟陵多日，竟有不少豪杰愿意跟随他北去，更得鲁南大侠和华山隐者的支持。

鲁南大侠和华山隐者当然不会依附林渺，但却给林渺引见了一些武林人物，更表示大力支持林渺的枭城军，这使林渺的声威大振。

同时，华山隐者和鲁南大侠对林渺的武功感到极为惊讶。

华山隐者对林渺的感受尤深，因为他曾两次遇到林渺，但此刻林渺给他的感觉犹如深潭之水，无可揣度，整个人的气质也似乎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他不明白这两个多月来在林渺身上发生了些什么，不过，他庆幸的是，林渺不是坏人，以其善待百姓的仁慈，武功好只会对百姓有利。

尽管华山隐者并不怎么涉足俗事，但却并不是不关心天下大事和百姓的疾苦。林渺能将一座小小的枭城治理得那样子，他确实对林渺极有好感，如此年轻便有如此能力，而此刻又拥有如此武功和才智，这使华山隐者极乐意相助林渺。

林渺还找到了季步，知其一直在河畔等了三日，忽惊见死亡沼泽之中那一幕幕恐怖之景，才骇然离开死亡沼泽。他没想到林渺居然能够回来，确实是极为欣喜。

季步在竟陵渔民之中极有声望，因此，为林渺帮忙不少，而姜万宝也是季步为之联系的。

姜万宝知道林渺居然在竟陵，这下可乐坏了，立刻飞鸽传书小刀六，告之林渺的消息，同时将近日来的情况禀明林渺。

姜万宝行事确实极为缜密，融入到竟陵各行业之中，其身分根本就没有人怀疑。而大量的资金则以寿通海的银票形式运到北方兑对，这使得运作起来方便安全多了，根本就不用担心匪人劫银之类的事，至于如何将这些银子转化成物资，那便是枭城和小刀六的事了。

在南方的生意全都转入暗处，即使是绿林军想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尽管南方诸军有随刘玄之意，但在各自的地盘仍然执行着各自的政策，诸如秦丰和张霸之流，他们绝不会轻易服人。不过，他们答应，只要刘玄攻下洛阳之后，必会依附，但谁都知道秦丰并不看好刘玄和王邑大军之战。如果刘玄不能破王莽大军的主力得洛阳，那依附此人也没有半点意义。因此，秦丰和张霸并不怎么响应刘玄的号召，而各行其是。

秦丰和张霸皆是一方霸主，刘玄暂时仍不敢对其如何，而姜万宝便在这些地方巧妙地动作，与南方的诸蛮交易，将南蛮之地的东西运至中原，又将中原之物远运南岭之外，更将自己的兵刃远销，另外大肆买卖盐粮之物。这乱世之中，实力才是说话的根本，王法已经不再有什么作用，只要能给地方官一些好处，他们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使得姜万宝的生意极为顺畅，越做越大，财源也便滚滚而至。

再说，许多生意都不是由姜万宝亲自打点，大多交于手下的人物与当地合作的豪强出面，其隐蔽性更强。这些当地的豪强自然明白姜万宝所拥有的力量不小，并不敢耍什么花样，至少到目前为止，姜万宝所操持的南方生意仍极为稳健，即使是有些小小的不愉快，也会很快平复。在姜万宝的身边拥有一群人才，聚思广益，比之诸如游龙军中的客卿们更有效许多。

当然，林渺并不会在竟陵住太久，因为五月端阳就要到了，所有的武林人物都想去看一看中原继武林皇帝、邪神和崆峒上任掌门之后的第一高手与贵霜国最具声威的高手之决战，这确实是沉寂了十余年的武林一大盛事，是以没有人愿意错过武当山一战，即使是在王莽百万大军聚结南下的情况之下。

武林人有武林人的嗜好，那玄门宝藏的风波似乎在无声之中平息，虽然许多人都在恨那给武林诸派及三教九流的人物开这个大玩笑的人，但却没有多少人能够真的敢怎样，因为传闻这乃是江湖之中这些年来最大的一股潜流，“天魔门”的计划。

尽管天魔门行事诡秘，但是却并没有多少人不知道天魔门的可怕。是以，当许多人知道这又是天魔门的一个玩笑时，只好将愤怒憋在心里不敢言语。

竟陵也很快由热闹变得冷清，那些藏宝图倒也卖出了不少，有些人只想拿来记住这个江湖的闹剧，记住这屈辱的典故。

谷城，基本上已经不再属于朝廷。当地豪强闻刘玄称帝复汉室江山，立刻杀城守自称将军，只待刘玄招安立刻响应。

刘玄并没有时间来招安谷城杜维大将军，因为他将面对有史以来的最强敌人，王莽的百万大军！在这种紧张的时刻，他根本没有心思去考虑其它的任何事情，自然暂时不能对谷城等地招安，而是一门心思放在这次将临的大敌之上。

谷城，距武当山极近的要塞，因其坐落在沔水之畔，南河在谷城汇入沔水，而形成了航运极畅通之地，通汉中、宛城也都极方便，更是汉中与宛城水路的集歇之所。

[注：汉中，并非指今日的汉中，而是指今日陕西的安康附近。]

谷城热闹并不因王莽大军南下而消减，反而更是繁荣，其景有若十数日前的竟陵。只是来到谷城的人少了竟陵的那份悲喜情绪，来此者，多是为了看热闹，谁不想看松鹤与阿姆度的决战，谁便是武林中的傻子。

当年武林皇帝在七破皇城之后悄然而去，再无声息，有人说是与人暗决于泰山绝顶，有人认为那秘密与武皇决战的人是邪神，也有人说是另有其人，但不管是什么人，一个可以与武皇刘正决斗的人便绝对对整个武林有吸引力，这是绝不可否认的。任何武林人物都以未能目睹武皇当年决战的英姿和七破皇城的气魄而遗憾，今日又岂会再错过一场可能会是继武皇之后最经典的决战？

人们期待这一刻的到来，期待去感受那种高手决斗的快感，所以皆聚于谷城。

谷城摆出了大盘赌输赢，松鹤与阿姆度的开盘比是十比一。

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松鹤道长赢的可能性会大一些，因为人们都知道松鹤是中土除当年武林皇帝之外的第一高手，而那个所谓的阿姆度只不过是贵霜国的一个使臣而已，虽传闻中说很厉害，却很少有人见识过。是以，大多数人认为松鹤道长赢定了，便是十赔一的赔率，仍没几人买阿姆度赢。

当然，并没有多少人希望阿姆度赢，这并不只是两大高手的对决，也是中土与异邦之间的决斗，尽管江湖人并不团结，但每个人至少仍然对中土有着极强的荣辱感。

此刻离端阳节仅两日时间，是以，谷城之中所聚的江湖人物极多。

这本是商旅往来之地，在战乱的日子里也不会很清静，反而更是热闹。

哪里有热闹，哪里便会有姜万宝的生意，这是一个极擅把握先机的人，有着抓住商机的特殊能力，就像其能够在两月前就嗅到竟陵的气息一样。在他知道阿姆度要与松鹤道长决斗之时，便看中了谷城这个可以利用之地。

林渺依然活着的消息几乎让迟昭平喜极而泣，尽管在姬漠然的星象之中已测到了这个可能，但是当真正得到这个消息之时，她仍是无法不让自己的心情激动如潮。

这些日子来，她的心一直都在悬着，悬在未知之中，本不信鬼神的她，在这些日子里居然拜起神鬼来，她知道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情已经很深很深，只有生离死别才能真正感受到爱一个人是那般滋味，那般深刻。

一个女人，所需要的并不只是荣耀，顶天立地不让须眉，更需要一个爱自己的人支持，让自己的心有所依托。

让林渺走入心中只是不经意的，也可以算是一个意外，但爱情本身就是意外，当它来的时候没有人可以阻止，更不会有任何先兆。不过，不可否认的是，爱情可以左右人的情绪，甚至影响一个人的发展。

黄河帮便是这样，黄河帮全力支持林渺，迟昭平愿意将自己的事业与林渺紧紧联系在一起，因为她爱林渺。当然，林渺也极受黄河帮的欢迎，就因为此人确有过人之处，有让人心惊的才华，这之中也有迟昭平爱屋及乌的成分在其中。

黄河帮乃是迟家的，迟昭平的选择便是他们的选择。

黄河帮看好林渺的另一个原因也是因为信都军对他们的全力支持，有信都军的支持，许多事情都能够改变。

这些日子来，黄河帮还造出了属于自己的战船，白才诸人功不可没，这些加入了鲁公船设计的新船种，有着无比灵动的便捷，速度更不是普通船只所能相比的。不过，到目前为止仍只造出了两艘这般的船，只是拿来做做实验，下一步便是要大量装备这一切了。

迟昭平对枭城军的好，让高平和获索都很是嫉妒。不过，他们也无可奈何，阻止不了迟昭平的念头和作法，在彼此的忌讳之下没有人敢先得罪黄河帮，至少，在黄河帮不曾与他们正式反目之前是这样。

王郎起兵的步伐似乎与洛阳大军出发是同步，在洛阳集结了百万大军的情况之下，王郎并不敢轻举妄动，若王邑调头横扫河北，结果便很难预料了。是以，王邑不动，王郎也不敢轻惹这百万雄师。但是王邑百万大军一南发，王郎便不再有什么顾忌，料王邑不可能再回头来对付他邯郸军，那么此时便正是他起兵的最好时机。

王郎得李育、刘林和张参这三人的鼎力支持，大造符瑞，称己为哀帝子避于江湖，因其在赵魏两地的声望和财力，顿时一呼百应，太行诸寨也纷纷依附，加上早先王郎暗中招兵买马所得的人，其兵力仅在数日间便突破两万，声势之高，绝不低于早就称雄的尤来。

王郎起事，高湖军也加以声援，整个赵境顿完全在王郎控制之下，州府之类的官员不起半点制约作用，或者干脆便打起王郎的旗号背叛朝廷。

河北烽火狼烟早已将王莽的权力烧得半点不存，州郡的兵马纷纷割据一方，不听朝廷号令，诸如信都任光、渔阳彭宠，天高皇帝远，王莽对此只能徒呼奈何。

河北的形势也显得更为奇妙，义军与义军之间突然变得有些微妙，首先是巨鹿的马适求。

马适求的义军力量并不强大，但一向都不欣赏王郎，而巨鹿距邯郸极近，王郎的强大首先影响的便是他，张参下帖要马适求与之合兵，也即是，王郎最先欲吞并的可能便是马适求的义军。

在北方，惟有以大鱼吃小鱼的形式不断壮大，方能在短时间内真正强大起来。没有北方的统一，休想能够越过黄河统一中原，这是肯定的，因此，义军与义军之间，因野心勃勃的王郎的出现而变得微妙。

马适求自然明白王郎的意思，所谓的联合便是交出他的兵权或是成为王郎的部下。

马适求并不在乎做谁的部下，他的一切本就是一步步攀爬而上的。当年他不过是太行山盗贼群中的一个小角色，但是这些年他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地在太行群盗之中站了起来，他的首领换了一个又一个，但他仍然活着，越活越硬朗，在第五位首领再次战亡之后，他便成了那群盗贼的首领，而后不断地吞并一路路贼寇，终于有一天他并不想只局限于太行山，于是领人攻城掠地杀出了山林，便成了如今巨鹿的主宰。

这一切来得没有一丝侥幸，一切都是血和血的游戏，而今要他向一个他向来瞧不起的人低头，绝不会答应！

在马适求眼中，王郎只不过是一个投机取巧之辈，只会耍些阴谋诡计施暗刀的人物，他看不惯王郎，而两人之间的关系也一向不太和睦，这也是王郎何以找到高湖军牵制他的原因。是以，一开始马适求便拒绝了张参的相邀，摆明了立场。

王郎自然极恼火，双方立刻陷入了剑拔弩张的尴尬之境，但他却明白马适求也是块难啃的骨头，这个人是一步一个脚印，一生经历数百战，绝不怕战斗，而这些年经营巨鹿也极花了心思。所以，想攻下巨鹿胜马适求，绝不可轻举妄动，这一点王郎极清楚，但他很自信，马适求绝不会是他的对手。

第　三　卷

第十七章　谷城风云

任光也是最为高兴之人，林渺无恙的消息给他注入了一股兴奋的力量，也使他平添了几分斗志。之所以当初把枭城交给林渺，是因为他一开始便欣赏林渺，而林渺对枭城的治理让他这位出身官宦之家的人也佩服不已。他真的很难相信林渺真的是一个混混出身，试问一个普通的混混何来这般能力？

当然，把枭城交给林渺，也是为谢林渺保住了他这太守之位，如果不是林渺盗走圣旨和金牌令信，那他根本就不可能坐上太守之位，是以，他是由衷地感谢这位兄弟。

任光并不是一个有太大野心的人，但却绝对是一个能体恤百姓疾苦的好太守。他并不太喜欢兵戎相见，这也是他安守信都而不太张扬的原因，尽管他也明白这样也并不是办法，在这乱世之中，你不犯人，人也会犯你，只是，他仍下不了狠心让信都百姓跟着受苦，这也是耿纯所说的任光的最大缺点，就像他父亲任雄一样，是略有保守却极为稳重的人物。而林渺则似乎并没有这个缺点，他擅攻却不好杀，是以能够得枭城不费力，更是大败五校军却只自乱其军，并将两千降卒送还，声名远播于外。

事实上，一个小小的枭城城主并没什么了不起，即使是以巧计夺下了枭城也不足以名动天下，但归还五校军两千降卒而换回一个郑志，这才是真正被人乐道的，也让天下英雄刮目相看。谁都知道林渺爱才惜才，善待百姓，于是许多人不惜远道慕名前往枭城相投，这使得小小的枭城却是藏龙卧虎，人才济济，百姓也极愿在枭城所护的范围之中生活，商贩更是乐于纳税。

数月来，枭城成了福地，信都及塞外往来枭城的商贩络绎不绝，东通渤海，南抵楚越之地。当然，这与枭城一力主张商运也有极大的关系。

谁都知道，要支持一只大军便要有足够的金银，枭城军并不想用信都的军饷，所以要自力更生。而这数月来的成效极为显著，大批物资和金银在枭城流通，各种买卖都能给枭城带来财富。

欧阳振羽、小刀六、海高望，这三人几乎是枭城的财星，对外的生意红火之极，对内的税收也是井井有条。城内的建设已不用再由枭城军方财政投入，当地的豪强和百姓乐得自愿出力。

枭城内外已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只须执行林渺所说的一切，韬光养晦。

城外形成了不少村落，虽无大集市，但这些地方也都已算是枭城的子民，枭城在这些地方也驻扎了一些兵马，并在村落之外筑起了一座座堡垒，外可拒敌，内可屯兵，似乎在一时之间将枭城的城池向外扩移了十余里地。

这些村落保垒也是百姓聚居之地，是以百姓自然愿意出力，而且分布极为有序，据于各要道之口，在堡垒与枭城之间形成了一大块安全而空闲的土地，有大批的人在此植桑耕荒种地。

在防御方面有朱右的主意，外有林渺的远见，枭城的外围做得极好。

相邻的五校军对枭城这块肥肉是又爱又恨，只是他们根本就无法探到枭城的虚实，而对林渺神鬼莫测的战术极畏惧。是以，并不敢轻举妄动，也不想这么快违背誓约，倒是大枪的义军对枭城不怎么客气。

大枪义军似乎也嗅到了来自枭城的威胁，对枭城的铁矿封锁得极紧，甚至是故意抬高价钱，这让小刀六极恼，如果不是林渺有吩咐要韬光养晦，他真想直捣大枪义军的老巢，杀它个落花流水，不过他也明白，大枪义军绝不是好对付的。对于打仗，小刀六并不怎么在行，更不敢意气用事。

所幸，小刀六早就预料到今日，他信了东郭子元的话，早早的就看中了渔阳的铁矿，而不会使自己的生意陷入死角，但他对大枪义军的生意也全部封锁，所制造的兵刃绝不会有半只落在大枪军的手中，这使得大枪与枭城关系极坏。

小刀六大力支持马适求，通过信都对马适求居于巨鹿的义军大力援助，甚至是免费赠送一千张天机弩。因为马适求是在与王郎对峙之中，能够让王郎头痛也是小刀六和枭城最乐意见到的，而另外一个原因则是马适求比较倾向于信都，与信都军有些交情，这一次枭城军无私地支援他，使得马适求与枭城关系也极为密切。

枭城自然也想在北方结成同盟，以壮大自己的力量和声势，而林渺重现的消息也给枭城将领吃了一颗很有力的定心丸。这两三月来都没有林渺的一点消息，确让人有些担心，而枭城派出去的探子也无法探到一点有关林渺的消息，于是许多人便去云梦泽探消息。不过，此刻众人有些安心了，只是让人去请林渺归返枭城处理城中之事。

谷城掌权者乃是当地豪强之首文冲明，往来谷城也皆要收费，部下有战将八员，兵力两千，俨然已成了谷城的土皇帝了。

文冲明年近四旬，三代富商，家资极厚，是以能在谷城一呼百应，此刻他便是等刘玄打完仗，封他为官了，对于响应汉室的复兴倒是极为积极。

沔水边，驻扎了文冲明大量的部下，对近日武林人物大量涌入谷城，似乎有所防犯。

当然，武林人物并不喜这种场面，甚至不太理睬文冲明，不过作为谷城统帅的文冲明自身也绝对是个高手，他也明白武林人物并不太好得罪。

林渺也到了谷城，不过，却只是一个人静静地坐在观江楼的窗边悠然地品着酒。

他喜欢一个人静静地想着问题，许多事情都让他有些头大。今日的他所考虑的问题不再那么单纯，也不能单纯，自云梦泽出来，他便觉得有许多事情要想。自玄境之中回到人世，他知道自己重生了，过去的一切如浮云掠影般上演于脑海，他要想的问题太多，包括记起过去的每一个细节之类的。

发生的许多事情，便像是一场梦，林渺知道这一切不是梦，可是梦与现实似乎没什么分别，或是无法真的去下个定义将之完整地区分开来，这让人有些无奈。

生活，只是梦的延续，就如那玄境与现实仅仅隔着一层玄冰而已。天地是无限大的，但在这无限的另一层仍有一个无限，人的生命却有限，以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天机，似乎很虚渺，但在这个世间却有那么多痴人总要不断地寻索，不断地为之浪费时间……

林渺不由得自顾笑了起来，徒然之间，他觉得世人的可悲可叹，又仿佛彻悟了一点什么。

也许并不是彻悟，因为林渺淡笑的同时悠然转身，在他的桌前安静地立着两个人，像是两尊木塑。

林渺悠然放下酒杯，将心自窗外的景色之中调整过来，只是淡淡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两人，笑了笑问道：“两位要喝酒吗？”

“你是林渺？”那两人脸色冷得可怕，像是生铁铸出的表情中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你们要找林渺？”林渺不答反问。

“不错！”两人沉声道。

“你们找他可是想和他喝酒？”林渺眯着眼睛，像是醉了。

“不是！”

林渺又笑了，仿佛对眼前这铁塔般的人很有兴趣，淡淡地反问道：“杀他？”

“你猜对了，你就是林渺？”那两人的目光极为犀利，冷漠地道。

“如果你们要确认的话，将会是两位的悲哀，只不知你们是什么人？”林渺漫不经心地问道。

“你可以猜到我们的来历！”两人应了声。

“魔门？”林渺淡淡地冒出两个字。

那两人的脸色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林渺一语而中，眸子里顿暴两道杀机，就在他们即将出手的时候，倏感背后一股更强的杀机漫了过来。

那两人不由得讶然转身，在他们身后并排立着三人，人人神情冷峻，目光如刀。

“你们也是杀来林渺的？”那两人有些微讶地向那三人问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有些怜悯地道：“他们是来杀你们二位的！”

“杀我们？为什么？”

“因为你们要杀我！”林渺起身整了整衣衫，淡淡地道：“这里有点闹，就交给你们了，我要出去走走！”

“主公请放心！”那三人向林渺恭敬地行了一礼道。

林渺又笑了，那两名魔门杀手这才顿悟，神色微变之时林渺已悠然而去。他们想阻，但却无法摆脱那三人杀气的笼罩，根本就没有向林渺出手的机会。他们确没想到，林渺身边居然有这样的高手，而他们事先一点也没有探查到，这让他们骇然。

“吁……”几匹快马迅速停在观江楼的门口，数道人影自马背之上疾速翻落，迎上正自楼上悠然而下的林渺。

“阁下可是枭城林城主？”一人来到林渺身前客气地问道。

林渺微讶，道：“不错，正是在下！”

“哦，在下陈忠，乃文将军的部下，奉将军之令请林城主能赏脸一叙。”那人迅速说明来意。

“哦，是陈将军？”林渺再讶，他听说过陈忠乃是文冲明部下的勇将之一，却没想到文冲明居然知道自己的下落，这使他确感意外。

“不敢！”陈忠客气地道。

“林某初到贵地，没先去拜会文将军还劳烦陈将军前来相请，真是过意不去！”林渺笑道。

“林城主说哪里话，只要你肯赏脸，我们已经很高兴了！”陈忠客气得有些不像是江湖中人，倒像一位绅士。

林渺笑了，心中却在思忖文冲明请他有何事，不由淡淡地道：“那陈将军请带路吧！”

“请！”陈忠立刻让人牵来一匹健马，客气地道。

“请！”林渺也客气地还了一礼，倒是对这客气的人颇有好感，至少客气话听着让人觉得舒服。

谷城的守卫并不是很森严，因为人手尚不是太多，要对这样一座城进行如何森严的封锁是一件极难的事。

驰于马上，林渺曾很仔细地打量过城中的环境。

将军府，便在谷城的中心，并不是文冲明自己的家，而是上任城守的府第。

将军府倒也很气派，华丽而高雅，雕梁画栋，可以看出昔日的城守确实是个极奢侈的人，也难怪谷城的百姓会欢迎文冲明杀城守。

文冲明也并不是一个习惯节俭的人，其生为富家子弟，自然不舍得浪费这么好的城守府。是以，他便自己搬入其中。

将军府的人似乎早知林渺要来，卫士肃立两旁，手持枪戟，倒也有几分肃杀。

林渺驱马而过，直到陈忠下马他才悠然下马，文冲明已闻报相传。

林渺有点恼火，陈忠那般客气，而这个文冲明却似乎很傲，自己到来居然只让人相传而不亲自来迎，怎么说自己也是一城之主，更是铜马义军的首领，地位和身分在江湖之中至少要比文冲明这个自封的将军要高上一等。但既来之则安之，他自没必要去计较这些。

大殿之上，文冲明坐得很安稳，仿佛并没有因林渺的到来而有任何表示，只是面上露出一丝怪怪的笑容。

林渺的目光过处，微有些吃惊，他居然发现晏侏和玉面郎君也坐在大殿之中。

晏侏和玉面郎君见了林渺，露出一丝阴笑，像是看一只落入陷阱之中的野兽一般。

林渺目光投向文冲明，淡淡地道：“文将军请在下前来，连椅子也未备一张吗？”

文冲明有些意外，林渺居然首先向他发出责问，其气势并未因孤身一人而消减。

“哦，你们还愣着干嘛？还不给林城主准备坐位？”文冲明终是生意场上的滑头，见林渺并不怯场，也不敢怠慢，毕竟，到目前为止，仍知道林渺不好惹，否则怎会如此年轻便能名动江湖？

林渺冷冷地瞟了晏侏和玉面郎君一眼，又望了望那名护卫摆在玉面郎君之下的椅子，冷然道：“我不太喜欢坐在客人的下首，你把椅子换个位置！”

林渺此言一出，文冲明和晏侏脸色皆变，林渺不仅直接而且狂傲得让他们意外。

林渺无惧地对视着文冲明，那护卫有些不知所措地向文冲明投以求援的眼神。

“你就将椅子摆在上首吧。”文冲明只觉得林渺的目光像冰一样冷，眸子之中仿佛有一个无限深邃的空洞，让他也有点心寒，只好依照林渺的吩咐。

陈忠也有些意外，但却为林渺的豪气所慑，同时也感应到厅内那有些不太寻常的气氛。

林渺毫不客气地坐于客席上首，却把晏侏和玉面郎君气坏了。不过他并不在意，自看到晏侏和玉面郎君那一刻起，便已知道今日的事情可能并不是想象的那么简单，是以他根本就不必在意自己的言行。既然这文冲明并不怎么看得起他，他也便要让别人知道他林渺绝不是好惹的！

林渺确实是狂得可以，坐定后，便开门见山地反问道：“不知文将军请我来又是所为何事？”

“久闻林城主少年英杰，今日惊闻至谷城，我急欲一睹城主之威仪，是以才贸然让人相请，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文冲明对林渺这反客为主的作风略有惊异，朗然一笑掩去殿中不和的气氛道。

“我想文将军是过奖了！”林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又投向晏侏，故作不识地问道：“这几位也是文将军的人吗？何不介绍一下？”

文冲明一怔，目光有些怪怪地投向晏侏。

晏侏冷笑一声道：“林城主真是贵人多忘事，连故人也视而不见，我晏侏今日才算是领教了！”

“哦，阁下便是燕子楼的总管晏先生，林某有眼不识泰山了，我们曾经见过吗？”林渺不冷不热地反问道。

晏侏一怔，倒被林渺问住了，他与林渺相对的时候，林渺并没有看到他的人，只是与他的目光有过一次交结，事实上并不曾真的相见。当然，他对林渺则是看得比较清楚，是以，林渺这样一问倒把他问住了。

“自然是见过，只是林城主太贵人多忘事罢了！”玉面郎君插口道。

“或许吧，不过阁下这张面孔我倒是很熟悉，可能是晏总管为人处事太低调了，所以没有阁下给我留下的印象深刻，真没想到竟在此地与阁下又再相见了，不知是幸还是不幸呢？”林渺不无奚落地笑着反问道。

玉面郎君和晏侏的脸上都闪过一丝怒色，却被文冲明打断了话头：“林城主此来谷城也是因为后天武当山天柱峰一战吗？”

“自然是！我想谷城之中大部分的武林人物都是此目的！”林渺并不否认，淡然道。

“林城主日理万机，难道对这等武林闲事也有兴趣？”

“这位是？”林渺望了刚才问话之人一眼，反问道。

“哦，在下武城东！”那人应了声。

“哦，原来是文将军的军师武先生，失敬！”顿了一下，林渺又接道：“善治者勿用己亲劳而安治，治人之物非人而是法纪。是以，有明确法纪，有可信之助手，我在与不在，枭城都可以民心安定，繁荣昌盛，就像文将军有你这种人才为其打理一切，他便是离开谷城数月也可坦然安心一般！”

武城东神色间泛起一丝欣然，林渺最后一句话可真是恰到好处地捧了他一把，是以他对林渺的印象大改，而林渺所陈述的道理也确很实在。

“昔日闻林城主治理有方，使四方百姓难民趋之若鹜，颇有疑惑，今闻城主此番话语，只让人茅塞顿开，确为非凡之语，难怪城主能如此安心地远游！”文冲明也笑了笑道。

“我看文将军将谷城治理得也非常好嘛！”林渺不置可否地道。

文冲明并不推却地笑了笑，似乎是受之无愧，不过很快将话题一转，淡淡地问道：“听说林城主与玄帝有点不愉快，不知可有此事？”

“哦，哪位玄帝？”林渺心道：“果然没安好心，既然你想扯上正题，我也无所谓！”

殿中除林渺之外，众人的脸色都变了，林渺的问话是摆明着不承认刘玄的地位，这对于文冲明这群等着受封的人来说，确实有些不敬。

林渺却若无其事，好像并没有看到殿中诸人的脸色一般。

“哦，原来林城主连刘玄大元帅在寅阳登基之事也不知道啊！”武城东出言打破尴尬道。

“哦，是他吗？我记不起来与他有什么不愉快，也许有吧，文将军问这个问题又是何意？是若作和事佬吗？林渺并不介意！”林渺淡然一笑，满不在乎地道。

文冲明脸上显出一丝不自然，道：“如果林城主以为可以的话，我倒是愿意替城主在玄帝面前做个说客，只要城主保证以后不干涉玄帝之事，愿意与玄帝共复大汉江山，我保证城主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林渺听罢不由得放声大笑，良久方歇，悠然反问道：“这是刘玄让你这样说的吗？”

文冲明神色大变，林渺却又道：“如果他真能善待百姓，治理好天下，我林渺又岂会不识大义？但如果他心胸狭窄，屁大的事便如此大张旗鼓，岂不是让人笑话？你可以告诉他，如果有一天他能平中原，我虽身在北方，也会率众相迎，否则各安天命！”

“玄帝乃是刘室正统，此刻人心所向，难道林城主还有何疑问？”文冲明冷问道。

“天下刘室正统又何其之多，人心所向是因乱中思定，乱世中人心所向又算什么，要是太平盛世能让人心所向那才是可贵的。至于刘玄是不是真的人心所向，或只是一群功利者借机造势却很难说，所以，文将军的提议我心领了！”林渺义正严辞地道。

文冲明和殿中诸人也都怔了怔，林渺的词锋确实很利，语气也坚决得让人有些气馁。

“如果林城主真要如此决定，那我只能感到很遗憾！”文冲明无可奈何地道。

林渺冷然一笑，目光悠然落到大殿的屏风之后，随即又将目光再次落到脸色急变的文冲明的身上，淡淡地道：“文将军手中茶杯最好拿稳一些。心里承受能力是锻炼出来的，此次王邑百万大军压境，即使刘玄是刘室正统，但在这个世道是讲究实力的，太早下注只会自食恶果，甚至是血本无归！”

文冲明的脸色一变再变，端着手中的茶杯不知是放下好呢，还是继续端着，林渺几句话竟将他的心说乱了。而事实也确是如此，谁能相信绿林军能够阻挡王邑的百万精兵呢？如果刘玄在这一场仗之中一败涂地，他还能捞到什么好处呢？

“好了，林某还有事待办，只能先行告辞了，如果有机会欢迎文将军前去枭城信都作客。我想，我们也是有合作的可能的！”林渺说完施了一礼，起身便走。

文冲明不语，他的目光也落向了那堵屏风，并没有看出什么破绽。但他知道，林渺已洞悉了他的一切安排，所以他不语。

文冲明绝不笨，什么样的后果，他都考虑过，知道如果摔碎手中的杯子，自己会得到怎样的后果。

林渺的话意给文冲明有些暗示，那便是说，他所要对付的不仅是林渺，更是信都军，甚至还有黄河帮与天虎寨这些力量。

文冲明很清楚自己眼下的力量，以他的实力比之天虎寨尚有不及，而林渺与刘秀等人交好他并不是不清楚，那时他所承受的压力将是很多方面的。

“将军！”玉面郎君见林渺大步而去，不由得急了，呼道。

文冲明像是什么也没听到一般，将茶杯缓缓地放到桌子上，长长地吸了口气，目光有些冷峻，但并没有望向林渺的背影。

“林渺，你站住！”晏侏绝不想看着林渺便这样离去，难得林渺今日是孑然一身，而文冲明的临时改变计划，这使他极为恼火，是以在文冲明不理玉面郎君的话时，他再也按捺不住，离席追出。

林渺已步出了大殿，在大院中悠然转身，斜瞟了晏侏一眼，冷然问道：“晏总管有何指教？”

“你劫走了本楼的人货，难道想一点表示也没有便这样走吗？”晏侏冷问道。

林渺“哦”了一声，浅笑道：“那不是我干的，想必你找错人了！”

“那你杀了瘸子和商戚又如何解释？”玉面郎君也赶了出来，冷声质问道。

“江湖之中，杀人总是免不了的，我不杀人，自有人杀我。无须解释，那两人确实是我所杀！”林渺并不否认地道。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日你休想离开！”玉面郎君狠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目光盯注着玉面郎君，笑得很怪，只让玉面郎君感到心头直发毛。

“这是个很有趣的道理，这两人的死也是因为偿命，如果你们想让我给他们偿命的话，只要有足够的本事，我并不反对！”林渺自信地道，目光在一刹间变得极为深邃，更像具有无穷的穿透力，直透入玉面郎君的心底。

玉面郎君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林渺的眼神让他颤栗。

文冲明并没有赶出大殿之外，似乎他已经没兴趣去在乎殿外可能会发生的一切，没有人知道他此刻心中在想些什么。

殿外的院中，只有文冲明麾下的战士及林渺和晏侏。

那些战士有些惊讶地望着眼前的三人，似乎感到一股寒潮漫向整个院落，这初夏的天气一下子仿佛置于深秋之中，让人无法适应。

寒气愈来愈盛，林渺本身便像是一块奇异的冰体，让人无所适从，包括晏侏和玉面郎君。

林渺变了，玉面郎君的感受尤为深切。

晏侏心中也蒙上了一层阴影，他竟感觉不到林渺的气机是自何而来，仿佛四面的每一寸空间之中都存在着那足以束缚人神志的杀机和压力。

“你们根本就不是我的对手，如果真要为他们报仇的话，我并不反对。今天，我并不想杀人，至少，在这块地方我不想杀死你们，也不想过问你们的事情，但如果你们执意要与我为难，我也只好不客气了！”林渺悠然道。

“哼，没有试过怎会知道？你不要太自以为是了！”晏侏冷哼了一声。

林渺不屑地笑了笑，并不再搭理晏侏，只是再一次转身向大门外行去，在迈步的同时，淡漠地道：“我看到了你们心中的畏惧！”

晏侏本来欲趁势而攻，但林渺这句话如一记闷棍般，使他愣住了，脸色数变，竟然迟疑了，但心中更是狂怒，林渺居然如此小视他！

玉面郎君眸子里闪过一丝浓浓的杀机，手一扬之间，点点莹光若幻影般没入林渺的衣衫之内。

晏侏和玉面郎君大喜之时，却发现林渺一只手缓缓地自背后抽了出来。

林渺并未转身，只是将那只自后背衣衫内抽出的手悠然举起，在五指之间竟夹着几枚亮晶晶的长针。

玉面郎君和晏侏骇然色变，如遭雷噬，尤其是玉面郎君，刚才的兴奋和欣喜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惊惧。

“我说过，在这里我不想杀人，如果换一个地方的话，你们今日死定了！你们是这里的客人，我也是这里的客人，一个人的容忍是有限的，希望你们不要傻得再做出不知天高地厚的挑衅！”林渺语气冷得可怕。

玉面郎君不由打了个颤，他感到林渺语气之中那不可抗拒的力量，那是一种独特的杀机。

晏侏未语，他没有见到林渺的手怎会在身后，但林渺的手确实是做到了，自背后以悠然之态抽回，像是拂落一粒尘埃。

玉面郎君也一样，他的龙须针向以诡秘莫测、防不胜防著称，可是林渺居然只是以背对着他，根本未作势便将他的暗器收于手中，这怎不让他骇然？他做梦也没想到林渺竟以这样的方式破去他这绝杀的暗器。他无法想象，今日的林渺究竟可怕到了一个怎样的程度。

林渺松手，那些亮晶晶的针洒落一地，他这才再次缓步向大门外行去。

“林城主好走，文某不送了，今日城主之情，文某定铭记于心！”文冲明在殿中似乎已知道了外面所发生的一切，扬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文冲明终不是傻子，要让他去赌刘玄胜王邑的百万大军，也没有把握。是以，文冲明只好选择不这么早对付林渺，因为没有人想在没有得到任何好处之前便惹上一身麻烦，包括文冲明。

晏侏也不由得愣了，他知道文冲明是不会出手了，那么便只有靠自己的力量，但是他刚才见识了林渺所露的那一手，竟使他无法提起斗志。

林渺并未回答，头也不回地步出将军府，惟留下晏侏和玉面郎君呆立院中，犹如两截枯萎的木头，望着林渺消失的方向，一时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林渺驻足，目光投向长街的另一端，他感觉到了一个人的存在。当他目光抵达长街的尽头时，身子不自觉地一震，另一道目光与之相触，在虚空中似乎擦出了一缕火花。

“丘鸠古！”林渺低低地念出三个字，于是他看到长街另一端的那个人笑了。

贵霜国的八段高手丘鸠古，在这个林渺并不想其出现的时候出现了，也许这并不是意外。

长街上的人流似乎都感觉到了异样，脚步变得匆忙，似乎一刹那间这些人的目光便锁定了林渺与丘鸠古，仿佛这两人在突然间成了长街两端屹立了千年的巨大雕像，凸现在世人的眼下，让人感到一种压抑和惊叹。

风，流过长街，初夏的日子，竟微有些凉意，仿佛是那个落叶飘飘的秋末。

林渺屹立如山，丘鸠古却悠然移动着脚，在缩短两人之间的距离之际，两人的目光没有一刻偏移过，紧紧锁在一起的不只是目光，也是那强大的战意和精神力。

林渺没动，却绝没有逃避，如屹于深海之中的孤礁，苍桑而沉郁，略有一丝淡淡的古典。在他的嘴边，挑着两缕悠然而淡漠的笑意，仿佛超然于这个世界之外。

长街在片刻间变得有些清冷，远远的行人却并不敢步入其中，他们感受到了那暴风雨欲来般沉闷的压力，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是以，他们让长街陷入了一片若真空般宁静的境界，只有那风仍在舒卷着地上的落叶，在渐行渐近的两人之间掀动着尘埃。

丘鸠古定足，只距林渺五丈，这不算太近，但却足以使两人的精神力串在一起。

“我们终于又相见了！”丘鸠古像是遇上了老朋友一般淡淡地笑着。

“是的，你总喜欢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出现！”林渺的语气也很平静。

“用你们中土的话说，这叫冤家路窄。”丘鸠古又笑了。

“我们有冤吗？”林渺反问。

“没有，但我们有未完的战斗！”丘鸠古坦然道。

“你一直在这里等我？”林渺反问。

“我知道你定会来这里！”丘鸠古答了声。

林渺笑了，便是他自己也不知自己会来这里，丘鸠古却知他定会来此，这岂不是很好笑？

“你笑什么？”丘鸠古冷冷地问道。

“笑我该笑的东西！”林渺不置可否地应了声，随即又道：“不过，我不知道我们曾有过约战的经历！”

“你们中原人就是喜欢耍诡计，上次你自我的手中逃走，可算是我丘鸠古的奇耻大辱！所以，我一定要与你再战！”丘鸠古有些忿然道。

“我觉得你贵霜人有点死心眼，打不过就逃，此乃天经地义之事，何况你我无怨无仇，为何要分个你死我活之局？”林渺没好气地道。

“这个由你说去，今日，你我一战在所难免！”丘鸠古肃然道。

林渺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道：“如果你执意如此，我也没办法；如果你想抢在你们大使之前出出风头，倒也是个不错的主意，就怕你后天没有机会再看你们大使天柱峰顶的决战了！”

“如果你有这个本事，丘鸠古无话可说！”丘鸠古有些固执地道。

林渺笑容渐敛，只是眼角处挑起一丝冷峻的杀意。

丘鸠古的眼皮微跳动了一下，莫名其妙得让他有些意外，一刹之间，他感到了一股强大至极的杀意如潮水般席卷而至，漫遍了每一寸空间。

长街，风沙骤，似有一股暗流惊起阵阵强风，拂动沙尘，在舒卷之间竟使街旁酒旗布幡猎猎作响。

街边的店主皆骇然闭户，在顷刻间，长街一片死寂，惟有风尘沙末在两人之间旋转，甚至向丘鸠古的面门扑去。

林渺与丘鸠古的目光在那沙尘之中相遇、相缠、绞动，激得沙尘飞扬得更烈。

丘鸠古的眸子里显出一丝讶异，当日在棘阳之时的林渺仿佛并不是今日的林渺，这分别半年多的时间，林渺居然变得让他无法捉摸。

贵霜武士远远相望，站在长街的另一端，但他们却已深深地感受到了来自长街的压力。

在风中，两人依然静立、对峙，任衣衫猎猎疾舞，似欲乘风而飞。

良久，漫长的等待，如经沧海桑田的变化，在沉寂中酝酿着几如死一般的静谧，像是亘古凝于海边等待风化的石头。

丘鸠古的额角竟渗出了点点汗迹，细密而清晰。

林渺依然是平静异常，有若止水，目光却变得异常犀利，仿佛可以洞穿一切，包括丘鸠古的躯体。

等待的人才能够真正体会出那种漫长，那群贵霜武士都快有些不耐烦了，在他们眼里和心中，都极想看到一场精彩而特别的决战，可是立于长街的两人久久不出手，这使他们的心有些焦躁。

“铮……”丘鸠古终于出刀了，他也无法抗拒那种等待的压力，在沉闷的对峙之中，那股纠缠的杀机几乎可以榨干他身上的每一点斗志和力量，他宁可选择战斗而不愿面对这沉闷的战局。

刀光如一道娇丽灿烂的阳光，破开虚空，裂风，击碎沉闷。

五丈的空间仅一步之间！

或许，在高手与高手之间并不存在距离，刀出，就已经在林渺身前。

林渺的嘴角又挑起了一丝淡然而冷酷的笑意，目光也在刹那间变得深邃而空洞，于是，刀出。

林渺的刀划过一道凄艳的弧迹，卷起层层光华，如雪浪般。

“叮叮……”林渺退，以无与伦比的速度退，但却准确无比地挡住了丘鸠古的每一刀。

街边的酒旗纷裂碎飞，木牌化为碎片，刀气如风暴般绞碎长街之上的一切，包括风！

丘鸠古追，每一步都是紧逼着林渺，瞬间竟斩出数百刀之多，但每一刀都只能斩在林渺的刀上，无论其圆月弯刀如何变幻，仿佛都无法突破林渺的刀网。

第七百二十九刀，林渺记得很清楚，此时他已经退到了长街的尽头。

在丘鸠古击出第七百三十刀之时，林渺竟斜斜地错身而过，同时手中之刀以一个奇诡之极的角度划出，破入丘鸠古的刀势之中。

丘鸠古吃惊，林渺的出击正在他空门处，他惟抽刀回救！

“叮……”金铁交鸣声中，林渺的刀又至，快若惊鸿闪电，厉若疯风迅雨。

“叮叮……”丘鸠古只感到有如暴风骤雨般的刀势自四面逼至，劈向他的每一个方位，他连递出一招的力量都没有。

丘鸠古退，不退不行，除非他想在暴风雨般的刀势之下化成碎末，他不想！所以必须退。

一退一进，似乎将刚才的局面对调了过来，但丘鸠古却并没有刚才的林渺那般神态自若，而是有些狼狈。

长街的天空似乎每处都映着刀光，灿烂得如堆了一街的银子，在光和影之中，两道人影模糊得如刀一般。

金铁交鸣之声，声声惊绝，如空山晨钟，清越之音激荡着每一寸空间，如洪流般注入每个人的心头，忍不住颤栗。

没有人知道两人交击了多少招，没有人记得他们一共出了多少刀，连林渺也忘了这一切，信手而出，又信手而收，层层叠叠的杀机掀起气浪，激得满街的尘土飞扬。在碎屑之中他们也似乎忘了长街之外的事，如置身于一个奇怪的梦中浮游。

两个人，都没有招式，只有击与挡。在攻与被攻之间，丘鸠古一直退了百余步，而林渺的攻击仿佛是无穷无尽的，刀中的力量也是无穷无尽的，似乎永远都不知疲倦和劳累，这使他有些气馁。

丘鸠古对林渺的表现极是意外，上次在棘阳之时，林渺虽然多了许多霸气，但却只是如风浪一般，在浪头与浪头之间存在着间歇，破绽极多，而且在气势之上绝不似今日。

今天的林渺，在攻势之中再无狠辣的霸杀之气，如一汪流淌的河水，没有半点断歇，平缓之中流淌着无穷无尽的杀机，气势无时无刻不在包裹着丘鸠古。

在一个时辰之前，丘鸠古绝对有信心战胜林渺。因为他明白，林渺在半年之前与他根本就不是一个档次，那次若不是另外一人同时出手耍了个诡计，林渺绝对无法活着离开燕子楼，尽管他知道林渺的潜力无限，但是他绝无法想到，在半年之后，林渺竟可怕到如斯的境界。

丘鸠古的脚步终于缓了一缓，但却在此时暴出一声长啸，另一道惊鸿自他的身后升起。

在林渺再次击出一刀之时，两道光弧以无与伦比的锋锐切开虚空。

林渺微讶，侧身之际，一片衣角已在风中被绞碎。丘鸠古竟又出了一柄刀，两柄圆月弯刀在虚空之中交错，仿佛在刹那之间丘鸠古一化为二，变成了两个丘鸠古，攻势顿时也变得犀利无比。

“将军为何改变主意？”武城东有些意外地望着文冲明问道。

“难道武将军以为我应该杀了他？”文冲明反问道。

武城东笑了笑，道：“也许将军的选择是对的，我并不觉得我们真的就能杀得了他！”

“此人武功深不可测，他既然已经察觉了我们的埋伏，若以他的武功想逃走应该并非难事，我久闻此人极擅易容之术，如果让其逃出了将军府，则会遗祸无穷。何况，此人绝不会只是单身而至，其身后的力量甚至根本不是我们所能抗拒的，因此，我看还是不惹此人为好！”陈忠肃然道。

文冲明的眸子里亮出一丝光芒，他知道陈忠所说的都是事实，淡淡地道：“只看他接下玉面郎君的暗器，便可知其武功之高，我们在坐的无一人能办到。晏侏一开始便没有说清此人的力量，险些让我铸成大错。”

“那将军又如何向玄帝解释呢？”武城东有些担心地问道。

“晏侏和玉面郎君只是代表江湖的势力，还不能算是完全代表玄帝，如果他们真能败王邑的百万大军，我们再作解释不迟！”文冲明淡然道。

“只怕这两人愤然而去，会在玄帝面前说我们的坏话！”陈忠仍有余虑。

文冲明不由得笑道：“如果刘玄是这等小气之人，我们附之何益？”

武城东和众将皆颔首称是。

“主公被文冲明请去了？”贾复讶问。

“不错，我们解决了那两名魔门杀手之后，便听说主公被文冲明手下的大将陈忠请去了将军府，是以我们才回来告诉贾先生。”

贾复的眉头大皱，他不知文冲明怎会这么快就知道了林渺的下落，而且在这种时候将其请去，这之中究竟有何图谋呢？

文冲明与林渺绝不会有交情，这一点贾复心中是清楚的，他是受姜万宝之托处理谷城之事，另外一件事情便是为林渺的安全安排一切。是以，当林渺独自出去之时，他便暗中差遣高手相随，只是没有料到文冲明竟请去了林渺。

“要不要我们去文冲明府上？眼下在谷城，想要对付主公的人很多，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只怕文冲明也没安什么好心。”

贾复淡淡地笑了笑道：“文冲明还不敢明目张胆地乱来，主公敢去便必有其道理。你们让铁头和鲁青两位去将军府附近看一下。另外，主公要查的是藏宫的下落，你们便去打听一番，看看藏宫有没有前来谷城！”

那三人点头应声而去。

“洞庭二鬼，你们去准备好船只，随时准备启程离开谷城！”贾复吸了口气道。

肖忆诸人有些惊讶，不明白贾复如此吩咐是何用意，何以在这个时候却要离开谷城？要知后天便是两大高手决斗的日子！但在这里，贾复就像是军师，他的话自然不用怀疑，这也是林渺的命令，一切听从贾复的调度。

两柄圆月弯刀，丘鸠古的真正实力才得以完美的体现。

汗莫沁尔只看得心神俱醉，他从没有见过丘鸠古以两柄圆月弯刀对敌，也知每一位能成为八段高手的人，都有着绝不可轻视的力量和独特的杀招，而这些真正绝杀的力量一般是不轻易面世的，除非你有足够的实力逼其使出。

在贵霜，武士与武士之间的绝杀招式都是秘密，没有人愿意让其挑战者知道自己绝杀之招的存在，只有在必要之时才会给对方致命一击。是以，汗莫沁尔知道，能目睹丘鸠古的杀招确实是难得。

最让汗莫沁尔激动的却是这两大高手的决斗，那种藏于刀中的感觉和意境。他也是用刀者，在观摩这两人的刀势之后，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在刀与影之间，仿佛有一团无形的火燃烧着他的斗志和激情。

汗莫沁尔曾经与林渺交过手，他对林渺的武功并不陌生，但是今日林渺似乎完全走上了另一条路。刀如行云流水，在虚空之中毫无定势，只有一道道炫丽的弧迹，拖起一缕缕惊艳的亮彩，在丘鸠古的刀气之中纵横无拘。

林渺没有一丝败象，像是在游戏，轻松惬意，自有一种异样的洒脱。

丘鸠古的刀虽然扳回了先机，但依然无法冲破林渺的防护，那本是一张毫无缝隙的网，这连丘鸠古都有些气馁。

不管丘鸠古如何变招，如何加速，但迎接他的，总会是林渺的刀，好像是丘鸠古故意送给林渺一般。

林渺虽然一开始确实退了十余步，但很快便稳住了身子。

两人的身影在长街之上如风之幻灵，飘忽却总是卷着无法平静的风暴，掀起飞扬的尘土碎末，使天地一片嚣乱。

“铮……”一声清悠而凄长的金铁交击声响起，丘鸠古竟不攻而退，在风暴微敛之际，他悠然落至五丈之外，手执双刀肃立，目光有些忿然地望着林渺。

林渺若风中的一粒尘埃，轻旋着，飘然而落，仿佛是立于小荷之尖的蜻蜓，以无比优雅的姿态还刀入鞘。衣袍在风中飘摇旋舞，有种说不出的惬意。身后的发髻散开，在风中散飘于肩，让那略显张扬而俊逸的面庞在黑发之中半隐半现，镀上了一层诡异的色彩。

两人对峙，风暴依然在旋转，两道目光依然紧紧地锁在一起。

丘鸠古听到了自己的呼吸声，有些粗重，并惊觉刀锋之上竟有一些细碎的缺口，手也有些发颤。

这一切都是林渺的杰作，这让丘鸠古有些吃惊，他的刀乃是贵霜国最上乘的兵器。每一个八段武士的兵刃都是由国王所赐，出自最优秀的铸兵大师之手，这也是身为八段武士的荣耀，但是这两柄圆月弯刀竟然被林渺的刀崩出了缺口，这怎能不让丘鸠古吃惊？而更让他恼怒的尚不是这些，而是他与林渺交手如此长的时间，却依然未曾试出其武学深浅，似乎林渺一直都是这般不紧不慢的样子，不管他怎么攻，总不能让林渺手足无措，这使他的心中大感挫伤。

林渺停手，目光依然冷峻而深幽，并没有趁丘鸠古暴退之时抢攻夺得先机。

“你看不起我？”丘鸠古的神色间依然忿然，林渺未尽全力的表现，是对一个武士的污辱！

林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目光更是深邃，仿佛欲穿透丘鸠古的灵魂。

“你的刀法果然精妙绝伦，我只是想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贵霜武学，什么才是真正的圆月弯刀的刀法！”林渺平静地笑了笑道。

“所以，你一直都在任由我进攻而不尽全力？”丘鸠古再次愤然问道。

“如果我不尽全力，你认为我能接下你这些刀招吗？”林渺反问道。

“但你不应该是以这样的形式出手！”

“难道决斗还会有其它的形式？当然，如果你要如此认为，对你并没有什么好处！”林渺悠然一笑道。

“你这是对贵霜武士的污辱，即使是战死，我们也绝不会接受对手的半点怜悯！”丘鸠古怒道。

“如果你真的要这样，我便成全你，也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是中原武学，什么是中原刀法吧！”林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目光悠然投向天际，淡漠地说了声。

“好强的杀气！”文冲明突地抽动了一下鼻子，自语了声，目光悠然投向窗外。

窗外的天空竟在片刻间显得压抑而沉郁，本来洒泻的阳光全都缩于云后，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正牵动着那片幽暗的云彩，横渡过将军府的上空。

文冲明有些吃惊，他感觉到一股极为强烈的战意如一层泛于空气中的寒潮，悠然滚至，与天空的暗云相接融为一体。

“将军！”门口的护卫也有些惊异。

文冲明却未语，缓步走下帅案来到门外，目光有些骇然地望着虚空中那四方涌动的暗云，如千万匹奔腾于苍穹的战马，朝同一个中心奔趋而去。

“那是哪里？”文冲明惊异地指着暗云堆积之处问道。

“那应是谷城大街！”一名护卫想了想道。

文冲明望着那电光隐显、暗如重铅色的谷城大街上方的天空，吸了口气，自语道：“好强的战意和杀气，那是谷城大街吗？”

长街。

阴云渐敛，沉重的气息使长街有如死域，天空似乎只是在片刻之间完全变了。

越压越低的密云之下，仿佛有一股神奇的力量在旋转，在绞动，然后在林渺的头顶形成了一个深深陷落的漩涡，风暴便在这一刻变得更加狂野。

丘鸠古的额头渗出密密的汗水，他感觉到的不是一股闷气，而是一股来自心底的寒意。他知道，这一切是因为林渺所致。

在林渺漫不经心地对敌之时，丘鸠古有些忿然，可是当林渺真的认真起来，他却有些后悔，半年后的林渺变得让他无法想象，这种天人相合的境界，他自问没有达到，但此时却要面对。

林渺屹立如深海孤礁，在密云电火之下显得苍凉而深沉，黑发飞舞，有如魔神降世。

长街的另一端，汗莫沁尔和众贵霜国的武士也都骇然，他们几乎已经不对丘鸠古抱有信心，刚才丘鸠古就不曾在林渺的刀下占到任何便宜。而此刻，林渺真的认真了起来，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呢？

林渺的目光依然远远地投向虚空，显出一丝惊讶。他的目光并不是投向丘鸠古，神色间似乎是在思索着什么，战意渐渐消失。

丘鸠古也似乎发现了林渺的异样，更感惑然，那浓浓的杀机严严实实地笼罩在长街的虚空之中，电火在无限伸展，使长街的上空显得极为诡异。

突然之间，丘鸠古感觉不到来自林渺身上的杀机和战意，但虚空之中的战意尚在疯涨，这让他不解，也为之骇然。一时之间，他无法明白林渺，无法读懂眼前这个对手，更无法明白这正在急剧变化的天象。

林渺没有再给丘鸠古任何压力，但是丘鸠古的内心却在给自己施加压力，那是无形的，一种连他也不明白的情绪，有困惑，有惊惧，也许还有其它的许多东西。

林渺动了，速度如迅雷，在他动的那一刻，一道电火若光柱般袭向他身边的一座酒楼。

丘鸠古惊，但旋而极度讶然，林渺动，却并不是攻向他，而是向另一侧以极速掠去。

“轰……”那光柱般的电火准确无比地击在那酒楼之上，酒楼在刹那间爆成碎片，化成一道烟尘，在电芒之中升起数团火球冲上虚空。

恍惚之间竟有五道暗影自碎瓦之中腾射而起，伴着升起的火球冲入暗云之中。

那疾速陷落的暗云突地扩张，如一张巨口，将那数团火球和数道人影完全吞没。

所有人皆惊，包括丘鸠古，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些什么，明白了林渺何以会闪身让开，何以会杀气尽敛，何以有那种种奇怪的表现。

这天人之象并不是来自林渺，而是那伏于酒楼之中的数条人影。

电火直垂而落，大雨顿时倾盆而下，林渺觉得好笑，竟然会有人在这里凑热闹，而且还拥有如此强大的杀机和战意。让他好笑的还有丘鸠古的表情。

林渺很清楚地捕捉到丘鸠古的表情，他知道在半刻之前，丘鸠古一直都将那来自酒楼之中的杀气和战意当成自己，而他一开始便已经觉察到这一切是来自哪里，只是他并不想道破这一切，并不想让丘鸠古的内心轻松。当然，他也想不到在酒楼之中会是些什么人物，天下间这样的高手又有多少呢？他对江湖所知虽不太全面，但却知道江湖之中武功能达到这种境界的人绝不多。

“哗……”那密云如被撕裂了一般，自那卷舒的风暴之中漏出了五道交错的人影。在虚空中，仿佛以一人为轴，变幻着无穷无尽的攻势。

“苦尊者、空尊者、无常尊者……”林渺不由得吃惊地低呼了一声，顿时，他想到这外围的四个人和另外一个被围攻的人的身分了，喃喃地道：“四谛尊者！”

“摄摩腾！”丘鸠古的脸色有些难看地自语道，他也认出了那自酒楼之中破空而出的人。是以，他也忍不住呼了出来。

林渺的目光不由得投向了丘鸠古，丘鸠古的话终于证实了他的猜测，那么那第五个人一定是四谛尊者中的无我尊者了，只是他没想到摄摩腾竟然拥有如斯武功，难怪能劳动四谛尊者一同追入中原。

这五大高手又是何时潜在这酒楼之中的呢？

许多问题让林渺有些困惑，不过，能观看这些异域高手的对决，也确实是一件有意思的事。

丘鸠古也感到自己刚才心中的紧张有些可笑，他居然以为这些天象是来自林渺的气机。不过，他也有些恼怒，如此一来，他想知道林渺的武功底细就难了。或者说，到目前为止，他仍无法知道林渺的武功有多可怕。

丘鸠古有些不甘心，但他隐隐感觉到，林渺的武功已经超越了他，只是他尚不明白为何林渺会不尽全力，难道真如其所说，只是为了看看贵霜武学的精义和贵霜刀法的妙处吗？也许是，也许不是，但——即使林渺知道了贵霜刀法又如何？

四谛尊者联手，却是以一套穿插无间的阵法出击。

摄摩腾犹如长满了千万之手，自无数个方向伸展而出，以一敌四却无丝毫惧色，只搅得风吞云吐，瓢泼大雨在五道人影周围凝成一个巨大的桶，以雨水为壁的空桶，而桶口则是那陷落翻卷的云涡。

天空极诡异，而长街之上的店铺也跟着遭殃，在飓风般的气旋之中，瓦片被掀起，在空中零乱得如惊散的乌鸦。

林渺望着那飘忽于虚空中的人影，他禁不住想起了秦复，秦复的瑜珈功与这几人相比，实在相差甚远。

摄摩腾的身体似乎没有固定的形体，而是可以任意变换的，手与脚、身体的每一个部位，仿佛都不按规律生长。

林渺也跟秦复学过一些瑜珈功，但是这一刻才深深地体会到瑜珈功的深不可测。这来自异域的武学确实是高深莫测，仅看这摄摩腾的武功，便可猜知婆罗门对这个行者的重视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一个身兼数门武学的行者东来中土，没有人知道他想做什么，但是仅凭这一身武功便足以在中原称雄一时了。

一时之间，林渺竟对这个异域的行者大感兴趣起来，至少对方的武功值得自己敬服。以目前的情况看来，林渺知道自己与摄摩腾尚有差距。

汗莫沁尔则是更兴奋，他本以为只有林渺与丘鸠古的决斗可以观看，却没料到又遇到这场更精彩的决斗，尽管只是远观，但他只觉得这一切仿佛是一盏悬于黑暗之中的灯，照亮了他前程的路，让他看清了方向，武学的方向。

丘鸠古的神色数变，他又何尝看不出这纠缠的数条人影个个都是顶级高手？在刹那间，他都有点丧气。他一直极为自负，可是这一次来到中土后才发现，中土的高手是那般多，俯首可拾，这使他本来极为自负的心大受打击。

在贵霜没有武林，没有真正意义的江湖，只有部族与部族，因此，其武学的发展形式与中土极不相同，也无法像中土武学这般，发展得如此健全。

“林渺，我们的一战尚未完！”丘鸠古突地目光投向林渺，高声喝道。

丘鸠古的声音盖过雷音，丝丝缕缕地渗入林渺的耳中，清晰而低沉，使林渺的心神也自摄摩腾那儿收了回来，目光悠然投向丘鸠古。

在无限战意的催逼下，林渺心中顿生无限豪气，洪声道：“既然如此，那就继续吧！”

在林渺的话完之际，丘鸠古便感觉到弥于虚空之中的无尽杀机突然有了方向，如潮水一般向他包裹而来，让他分不清这是林渺的杀机还是摄摩腾的杀机，但在这一刹那，他心中也升起了无限的战意，仿佛天空突然辽阔，地面无限延伸，长街不再是长街，在虚空之间只有林渺与他。

摒弃了一切的外念，甚至浑然忘却了身边的另外一场战斗。

林渺静立，但却已有电火在其顶端盘旋，如笼上了一道光环，而那诡异的电火仿佛又自林渺的眼中透出，重重落在丘鸠古的面目之上，两道心神紧紧地锁在一起。

丘鸠古心中渐渐地映出了林渺的影子，仿佛是一面镜子般映射出周围的一切，包括林渺那缓缓勾起的指尖。

在这奇异的世界之中，一切都似乎融入了另一层空间，惟有静谧的心才能够融入其中。

“哗……”一道电火以无俦之势破开云层，直落在两人目光交错处，刺眼的亮光之中，丘鸠古眨了一下眼睛，抑或是并未眨眼，只是因为有一缕一闪而过的极强之光。

光线一闪，未灭，却更亮，因为林渺出刀了。

林渺出刀，插天接地，让电火顺刀而下，又透过身体连接大地，整个人泛起一层无与伦比的光亮，如灿烂无比的彗星划过天地。

天与地顿时死寂，一切有若静止，但在那道电火划过天空之时，天与地突然分裂成两截，然后塌陷，形成一个巨大的黑洞，吞没世上所有的一切。

丘鸠古骇然出刀，尽管他的心中捕捉到了林渺的一切，但却无法掌握林渺的动态，无法在天象之中确立一切标准。是以，当林渺出刀之时，他竟忘记了自我，也出刀了！但出刀之时，竟感到一阵没来由的虚弱。他也感觉到，内心那静谧无伦的天地在这刀锋之下塌陷、崩溃，使他那高昂的战意里竟融入了一丝怯惧。

林渺出刀，不仅丘鸠古惊，即使是远处观望的所有人都为之骇然，包括汗莫沁尔及那群贵霜武士，还有赶来的武城东和文冲明及许多武林人物。

吸引这些人目光的不再是交错于天空中的摄摩腾，而是林渺那裂天地、分山河的一刀！

这一刀，这一条身影，仿佛在虚空之中，在每个人的心口，都定格成了一种永恒，给人以无限的震撼和惊叹。

“当……当……”两声惊雷般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过，激荡在每个人的耳鼓心间，让其刹那间只感到一片寂静。

静谧之中，丘鸠古如折翅的孤雁一般斜斜地自空中飘落，手中的两柄圆月弯刀碎成一抹晶莹，自虚空中飘洒而落，如无数的冰粒，凄艳而惨淡。

丘鸠古喷出一大口鲜血，着地后竟又踉跄地撑起了身子。在大雨之中，血水合着雨水顺嘴角安静地淌下。他败了，败在林渺那无可抗拒的一刀下，胸前裂开的皮肉，似乎被刀气挤压得有些糜烂。

第　三　卷

第十八章　雷霆之威

林渺刀负于背上，身子悠然落于一座牌楼的檐角之上，像一只风中飘摇而立的玄鹤，一幕雨雾将其隐于其中，丘鸠古仿佛能够看清林渺那怜悯的眼神。

林渺无语，目光只是平静地盯着落于长街、半趴着昂首上望的丘鸠古身上，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轰……”天空中又炸开一道巨大的闪电。

摄摩腾竟破开了四谛尊者的包围，如流星般划过天际，落向数十丈开外的房舍。

灿烂的电光映亮了摄摩腾的高大背影，也照亮了四谛尊者惊怒的面容。

电火便在四谛尊者的阵形之中炸开，四条人影一分之际，便是摄摩腾逸走之时。

电火的光亮之中，林渺依然静立如故，只是目光微有些讶异地望着摄摩腾消失的方向。

“林渺，你又坏了我们的大事！”空尊者有些气极败坏地向林渺吼了一声，但旋又迅速随另外三位尊者向摄摩腾消失的方向追去。

林渺再次愕然，他尚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之时，四谛尊者已消失在那些房舍之间。

“轰……”林渺心神错愕之际，身后的瓦棱突地爆碎而开，无数携着强大杀伤力的瓦片直袭向林渺。

林渺惊觉，顿时骇然，刀光再一次亮起，瓦片如遇热的气囊一般爆成粉末，在刀光之中飞散，化为无形，但林渺却惨哼一声，身子自高檐之下飞跌而落，如陨落的巨石。

在虚空之中，林渺洒下一片血雾，胸前多了一个如火灼般的黑色掌印。

林渺竟极偶然地跌落在丘鸠古的身边，同样是挣扎着撑起了身体。

“哈哈哈……”一阵得意而尖利的大笑在风雨之中响起。

“雷霆威！”林渺牙缝之间迸出一个带血的名字，他终于还是忽略了这个人的存在。

“小子，你终于也有这一天，我雷霆威要杀的人，从来都不曾逃过！你杀我两位兄弟，今日我要用你的人头来祭他们的在天亡魂，我看你今日还有什么办法逃脱我的手心！”雷霆威在雨中狂笑，这些日子来，他一路追杀林渺，可是每每都让林渺侥幸脱逃，而损失了同生共死数十载的好兄弟剑无心，这使他对林渺是恨之入骨。那日在死亡沼泽之中他便完全可以击杀林渺，但是那次只想看林渺死得更惨一些，结果竟侥幸让林渺逃了，这让他有些意外，但他从没有放弃过要杀林渺的念头，他拥有一个超级杀手的固执和韧性。

当日他自死亡沼泽之中逃出后，便四处探听林渺的消息，虽然当日在死亡沼泽之中遭遇那么多恐怖的经历，但他相信林渺不会轻易死去。果然，他在竟陵又得到了林渺的消息，但是在这时，凭杀手敏锐的直觉他可以知道，林渺已不再是昔日的那个林渺了。是以，他一直都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可以对林渺一击致命的机会。

真正的杀手，不会做没有把握的刺杀，是以，便是林渺在与丘鸠古交手之时他都不曾出手，因为那时林渺的心神紧绷，对周围发生的一切都极为敏感，而只有在败丘鸠古后才会松下心神，而摄摩腾的逃离则更分了林渺的神。是以，雷霆威才会一击得手。

林渺轻轻地咳出了一小口血，他的样子还没有丘鸠古狼狈，但其处境反而比丘鸠古更坏。他没想到雷霆威会如此阴魂不散地缠着他，居然跟到了谷城，而且还不择手段击杀他，这让他心中有点苦涩，也有些无奈。不过，他知道自己绝不能放弃战斗，于是，他又缓缓地撑起了身子。

丘鸠古望了林渺一眼，他竟笑了，这么快便看到了林渺步其后尘，这让他意外，但不免有些滑稽，报应也未免来得太快了点。

林渺却没有笑，但对丘鸠古的笑表示理解，是以面上泛出一丝平淡而坚决的表情。他结结实实地挨了雷霆威一掌，尽管因为雷霆威也迫于刀锋而未能全力一击，但至少有七成功力落实，这一击足以重创林渺。

雷霆威有些惊讶，林渺居然还能撑起自己的身体，这对他的掌力仿佛是一种讽刺。

龙腾刀渐渐横于胸前，长街冷风飕飕而动，飘泼大雨自林渺的头顶冲下，顺着发际，淋湿了每一寸肌肤，甚至钻入林渺的眼里，但林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对视着雷霆威。

雷霆威的笑容顿时僵在面容之上，化成恼怒和惊觉。

林渺身上竟有着让人吃惊的战意，那本来弥于长街未散的战意，仿佛全都在林渺身上集结，这让人无法想象这是一个受了重伤的人，倒像是一个可怕的斗士。

林渺的眸子里有一丝挑衅的神彩，傲然而平静，雨水在横起的刀面上激起了层层水雾。

“雷霆威，你永远也击败不了我！你能做的便只有偷鸡摸狗般地偷袭，二十年前你是杀手之王，二十年后你却只是一个可悲的杀手！你应该为你这二十年所做的一切感到可耻！”林渺嘴唇边牵起一丝惨淡的笑容，像绽于坟头的白菊，但那却似是一种夸张的诅咒，使雷霆威的脸色变得苍白和黯淡。

丘鸠古并不知道杀手之王是什么人，他对中土武林了解得并不多，但却知道眼前这个老头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绝对是一个超级高手，甚至比他未曾受创之时更为厉害。也正因为如此，他有些佩服林渺的勇气，在这种时候仍能保持如此平静的心态。

雷霆威的心仿佛被闷棍击中了一般，林渺的话又让他想起了昔年的往事，让他记起了长安城的惨战，结果十二邪死伤仅余五人。他虽号称杀手之王，但在杀手盟之中武功却只能排在第五，可是纵然如此，他在江湖之中又是何等的声望，江湖之人皆闻名色变，可是今日……

也许林渺确实说对了，当年在武皇刘正惊天一击之下，他们十二人全被埋入了地下，在那惊涛骇浪的气劲之中几乎是昏死于泥土内。后来，爬出泥土的便只有五个人，而在他们之中武功最高的水中无二本来是可以不死的，但遗憾的是其适应于水，而对泥土之下的世界有种无法排遣的惊惧，是以气绝。自此之后，幸存的五邪便再也未曾出现过江湖，也心灰意冷，收敛了杀性，武功仿佛在沉寂中渐渐减退……

雷霆威的目光暴亮，冷冷地罩定林渺，深吸了口气道：“但今日我必会让你自这个世界上消失，即使我已不是当年的我，但我仍是一个杀手，仍是昔日的杀手之王！”

林渺笑了，依然是那种很惨淡的笑，却略带一丝挑衅和不屑的味道，高昂着头道：“那你出手吧，能死在杀手之王雷霆威的手下，我林渺也未曾辱没身分！”

“很好，我雷霆威杀人一辈子，你是我见过最难缠也最有性格的人，我就让你死个痛快！”雷霆威竟有一点欣赏林渺了，说话间，整个人已如一只大鹰般自上而落，双掌卷起一团飞旋的风暴，印向林渺的前胸。

小刀六极满意自己这新成的一支队伍，这些经过精心挑选出来的战士几乎人人都是全能的，经过了两月的强化训练，使各人与各人之间、小组与小组之间的行动极为协调。

五百精锐分为十组，这些人本就是独来独往于漠外和山林的好手，经过有组织的训练之后，这些人则足以横行于漠外了。

五百精锐所有装备都是最为精良的，马上步下皆有独到之处，而最让小刀六感到欣慰的却是他自无名氏那里学来的遁地之术，在沙漠中潜行匿迹更有意想不到的妙处，尽管这些人一时根本就无法掌握其精义，但在沙漠之中简单地潜匿行迹却是能做到的。如此一来，沙漠反成了这些战士的福地。这时小刀六才真正觉得组建一支属于自己的护航战士是一个极为正确的决定，这些人不仅可以对付漠外的马贼和敌对部落有效，对内也极为有效，因其可以小组作战，聚散灵活。因此，这可以算是一支多用的战旅。

在第一次运回鲜卑的千匹良马的途中，这一彪人马确实是建威塞外，那些来去自如的马贼与之一触即溃，其强强不过天机弩，而且这群战士之中多是极优秀的猎手或本身也曾是马贼，因此，对马贼的行动极清楚，在沙漠之中伏击、狙击，几无人能敌。

小刀六很满意这些战绩，特为之取名飙风骑，于是飙风骑随着那群逃逸的马贼便传遍了整个塞外。

与鲜卑的第一批交易不只是一千匹战马，更有许多人参、熊胆、貂皮之类的，一入关，这些东西立刻由各种渠道销售而出，根本就没有滞留，尤其是那一千匹良马，更是抢手货。这些来自三河的马儿，几可与西域的大宛名驹相比，是纯种匈奴马的一种，其价格自然是高高在上了。

小刀六此次也亲去北方，看了附近的一些部族和小国，也确实是狠狠地赚了一笔，同时也长了许多见识，当然，这之中沈家自也是功不可没。

小刀六并没有训练战士的经验，但沈家却有，吴汉手下也有极多擅于精战的将领，这才使得飙风骑像是一支全能的战旅。

对于枭城之事，小刀六倒不是很操心，现在的枭城，有朱右和郑志打理，众将归心，又有来自天虎寨的一干亲信，城内防务不会有什么大碍，再加上外有欧阳振羽，另外还有信都军的全力支持，枭城绝不会有什么大的变故，即使是与大枪军不睦，可有五校军在中间作缓冲，以枭城的防卫，大枪军也绝不敢自讨没趣。

枭城只要不主动外攻，战火暂时尚烧不到这边来，南有马适求、信都，北有渔阳，西面五校军不敢轻举妄动，而且其军中的军情对枭城的铜马军来说，根本就不是秘密，朱右实行林渺的内部分化战略，使得五校军中伏下了许多枭城密探。是以，五校军情皆无半点遮隐。

朱右确实是个绝好的人才，最重要的却是对林渺的决策遵行不违，于是想方设法地让自己的人渗入到敌军的核心。以猴七手之滑头，对搜集情报也是极有水准，有这个人相助朱右，倒也让朱右少操很多心。

小刀六放心枭城，是因为以枭城内的人才，支撑那不大的枭城，足够运作的轻轻松松。

现在的枭城，在资金方面不再紧缺，虽不能支持旷日持久的作战，但稳健运作却是绝无问题的。小刀六现在要做的便是给自己积累足够的财富，以备必须之时运作。他本就是一个精打细算之人，又有东郭子元这样一位足智多谋的人相助，许多事情都变得轻松。

在小刀六的身边，的确不乏这般的人才，诸如胡适也是能够独挡一面的人物，只要塞外的货物运回，胡适便立刻可以将之销往异地。

当然，小刀六是不在乎人才多的，而且他也很重视人才，纳贤招能之事从没有忘过。因此，他的队伍越来越大，在渔阳，在信都，在渤海，及上谷诸地都设下分部，以备一切行动在北方的运作。

小刀六在南方的力量大部分逐渐向北方发展，另外在南方也可往南蛮之地发展，在中原之地，因绿林军是刘玄的，一切便只能隐于暗处。不过，所幸的是许多产业并不全是以小刀六的形式去发展的，而是与当地豪强合作，这样的形式本就对这些生意提供了极隐蔽的掩护，即使是刘玄也没办法查知这一切。

这种合营的形式，虽然并不多见，但却可以没什么风险地赚钱。

当然，这种类型的产业如果不是因为遍地开花，倒也赚不了多少钱，但是这种遍地开花的形式对于搜集中原各地的情报却是极为有效的。

飞鸽传书虽然仍然稍慢了一点，也不太稳妥，但却是当时最好的选择，至少也可以收到很多的消息。

朱右知道小刀六拥有这些，于是专门针对这些去训练一些人，飞鸽传来的都是暗语，这些暗语只有专门的人才能看得懂，于是重要的情报即使是落在别人的手中，也不会被人识破。

朱右和猴七手为此还确实花费了一番脑子，但终于还是将这些人训练了出来，于是又分派到各地，他们所负责的任务不同，所用的暗语又不相同。

对于韬光养晦这一策略，朱右是奉行不违的，而在这安定不动刀枪的日子里，能做的便是秘密培养出最为优秀的探子，让人以各种身分混入敌人的阵营之中。

林渺出身市井，对于这种下三流的方式知之甚详，更知道这些虽然是不怎么光彩的行动，但却是最有效的。

乱世之中，只要能胜敌，至于用何手段，是没有人会追究的，成王败寇，这是千古不移的至理。

枭城之所以能够稳步发展，形势大好，是因为城中万众归心，服于林渺的威德，而在林渺的倡导之下，军民同心，基本的对民政策极好，这才能吸引往来的商旅，在这片暂时安宁的乐土之中运作，使之繁荣。

雷霆威汹涌的攻势之中，林渺没有半点惧意，依然横刀如故，如一尊枯朽的木雕。

“嗖嗖……”一簇怒箭，以追风逐月之势，惊起尖锐的厉啸直奔雷霆威。

箭矢之中似杂着一杆隐带风雷之声的长枪，破开虚空，几乎罩住了雷霆威的每一寸身影。

丘鸠古吃了一惊，他是识货之人，这些箭矢的速度之快，比普通箭矢要快上近十倍，只听那锐啸之声便知道这箭矢的穿透力是普通箭矢所无法比拟的，尤其是那一杆化成幻影射向雷霆威的长枪，足以洞石穿墙的力量绝不是弓箭所能发出的。

“啪……”那些箭矢竟穿透了雷霆威的气场，直射雷霆威的面门和身体。

雷霆威也惊于这些箭矢的力道之猛，不过在他收手扫出之时，这些箭矢遇上罡风，也立刻化成碎末，即使沾身也不能造成任何伤害，惟那杆长枪仍带着强大的穿透力落入雷霆威的手中，使他的身形微微顿了一下。

雷霆威的身形微顿，一柄圆月弯刀若风轮般破空而过，在虚空中化成一抹凄艳的弧光射向雷霆威。同时，另外数道人影也自不同的方向狂扑向雷霆威。

一时之间，风雷隐动，长街再次掀起了滔天杀机，激起的风暴席卷而过，那些沉积于雨水之中的渣末再次升起。

街上的雨水也张扬而起，如帘似幕，在杀气之中激飞。

圆月弯刀，一根粗重的大铁桨，一柄泛着寒芒的短钺，另外是一枪一剑。

雷霆威便夹于其中，在风暴之中，仿佛成了一个纳百川的黑洞，强大无伦的气机使他不得不放弃对林渺的杀戮。

林渺的眸子之中泛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并不孤独，让他意外的却是，汗莫沁尔居然也出手相助于他。

汗莫沁尔出手相助，这让丘鸠古也有些意外，是以丘鸠古呼了声：“汗莫沁尔！”

汗莫沁尔那射出去的圆月弯刀又飞了回来，不过回来之时比他射出之势更疾、更快，他接住了，但却被震得倒退两步，心中不禁骇然。

“你没事吧？”汗莫沁尔退了两步，来到林渺的身前，有些关心地问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摇了摇头道：“还死不了！”

“我带你离开这里！”汗莫沁尔认真地道。

“汗莫沁尔，你要干什么？”丘鸠古有些恼怒，汗莫沁尔不帮他，却如此关心他的敌人，这确实让他有些微恼。

“他是我的朋友！我要送他去安全之地！”汗莫沁尔对丘鸠古的话并不是太在意。

“可你是贵霜武士！”丘鸠古冷哼道。

“贵霜武士也有朋友，你败了，所以你心生妒意。”汗莫沁尔毫不退避。

丘鸠古顿时脸都气绿了，却无话可说，他的确败了，而在贵霜武士之中，败者再也不能妨碍胜者的任何事情，直到等你战胜为止。如果依贵霜武士的规矩，汗莫沁尔是林渺的朋友，那丘鸠古便不能阻止汗莫沁尔去帮林渺。

那群贵霜武士也扶起了丘鸠古，但他们对汗莫沁尔的表现并不意外。事实上，他们也为林渺的武功所折服，崇尚英雄，这是贵霜人的本性，是以他们的宗师便有了除国王之外最为神圣的地位，被国人所共尊。

“我交你这个朋友，不过，有人来了！”林渺望了汗莫沁尔一眼，悠然笑了笑道。

汗莫沁尔扭头一望，只见数骑自长街的一端疾驰而至，顿时明白，林渺并不只是孤身一人前来。

数骑快马在林渺身边人立而起，骑者如飘叶般飘落在林渺的身边。

“主公受惊了！李霸来迟一步！”李霸与数名天虎寨的高手见林渺受伤，皆大吃一惊。

汗莫沁尔有些讶异地望了望林渺，上次与林渺相见之时，林渺不过孤身一人，而今身边竟有如此之多的高手，只看这李霸落马的动作，便知此人也是不可轻忽的。

“汗莫兄，有机会可到枭城找我，随时欢迎你的到来！”林渺没应李霸，而是向汗莫沁尔拱了拱手道。

“一定，后会有期！”汗莫沁尔觉得有些惆怅。

林渺笑了，在李霸的相扶之下，翻身上了马背。

李霸扭头望了望雷霆威以一敌四的战局，却见那四人左支右拙，心中不禁骇然。

“林渺，你别走，老夫必杀你！”雷霆威见眨眼间来了这么多林渺的人，而且林渺欲走，他不由得急了，但是这四人却是极难缠，尤其是那用铁桨的，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每次都是狂猛强攻，那沉重的巨型兵刃确实让人有些头大。而另外三人远攻近打，相互之间配合也极密切，一时他倒也无法摆脱这四人。尽管他占着绝对优势，取胜只是时间的问题。

“老乌龟，有缘再相见吧，不过我不会再给你这么好的机会！”林渺有些恨恨地道，说完一打马。

骏马一声低嘶，撒蹄便向长街之外奔去，在林渺的左右，却是李霸等数骑紧紧相护。

汗莫沁尔望着林渺绝尘而去的背影，微微有些发愣，突然之间，他感到林渺陌生而又熟悉，却仿佛是个遥不可及的个体。他一直以林渺为战胜的目标，这半年多来，他的武功不断精进，也挑战过中原许多武林高手，很少有过败绩。可是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永远都难以战胜林渺，他们似乎已经不是在同一个层次的人。仅仅七八月的时间，林渺的变化竟是如此之大，而且今天发生的一切都让他很意外。

在这条长街之上，确实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先是林渺与丘鸠古并无结果的决斗，后又是摄摩腾和四谛尊者那让天地色变的决斗，再到林渺击败丘鸠古和林渺被雷霆威偷袭身受重伤，只有在这时，汗莫沁尔才知道中原高手实在是多得难以计数，一向自负的他竟有些落寞和涩然，但他身为锁哈达大宗的徒孙，绝不会轻言放弃，流在他体内武士的血液让他暗自决定一定要让自己强大！

场上，面对林渺的脱逃，雷霆威极怒，却也无可奈何。在这长街之上，他并不想太过抛头露面，本来准备一旦杀了林渺，便立刻再退隐江湖，不让太多的人知道他的存在，但眼下杀林渺也是不可能了，更有许多武林人物向这边赶来，他只好突出四人的合围，也没心思先杀这几人解恨，脱身而去。他绝不会放弃自己的信念，尽管他知道，若想再杀林渺绝对是一件极难的事。

如果林渺伤势痊愈之后，他能不能胜过林渺尚是个问题。雷霆威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自死亡沼泽之中出来后，林渺的武功会有如此长进，究竟是什么促进了他的武功呢？而林渺又为何去云梦死亡沼泽呢？这之中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雷霆威想到了死亡沼泽之中那万兽分尸的场面，心中便禁不住暗凛，以他这般人物都再也不想走进那片地域。

文冲明和武城东远远地看清了长街上所发生的一切，皆心中充满了惊骇和讶异。在谷城之中竟来了这许多可怕的高手，而林渺以及带来的力量也让文冲明心惊，但让他们感到庆幸的却是没有在将军府对付林渺，否则其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然，杀手盟的杀手之王雷霆威横空出世，这是一件足以惊动江湖的大事，同时此人更是一个在任何时候都有可能让江湖人闻名色变的杀手，凭其从未有过失手记录这一点来看，就足以让人心惊胆寒。

“看来想杀林渺的人很多！”武城东吸了口气道。

“但我相信没有一个人可以成功！”文冲明很自信地道。

武城东微讶，道：“可是他此刻已经身受重伤，如果晏侏抓住这个机会的话，并不是没有可能，而且雷霆威是何等人物，他要杀的人从未失过手！”

“但刚才他已经失手了一次，在这之前，他也曾失手过数次，你不要太小看了这个年轻人，即使他是重伤之躯，也不会那么好对付，任何小视他的人可能都只会引恨收场！”文冲明不置可否地道。

武城东不语，目光之中却有一缕难明的情绪，淡淡地道：“不管如何，只要林渺不是死在将军府，便不会与我们相干，如果他们喜欢这样的游戏，便让他们玩个够！”

文冲明有些微微异样地望了武城东一眼，并未言语。

冲出长街，奔不过两里路，便迎着林渺的马首飞来一阵箭雨，在箭雨之后，数道人影飞扑向林渺。

正如武城东所说，谷城之中欲杀林渺者多不胜数，而这次出手的人却是晏侏和玉面郎君。

晏侏和玉面郎君绝不会错过这样的机会，长街之上的一切，他们都亲眼目睹，林渺受了重伤，这样的机会的确千载难逢，此刻若不出手，待林渺伤势恢复，就不会再有机会了。因此，他们截在长街之外。

箭矢并不能对人构成什么威胁，这些人护住林渺，剑织成了一堵墙，那些箭矢根本就穿之不进，自然无法危害到林渺。

也许一开始晏侏和玉面郎君便没想过要用这些箭矢解决林渺诸人，那只是一种奢望，所以他们一开始便紧随箭矢之后疾攻而至。

晏侏的剑所过之处，那几匹战马悠然分开，如破竹一般直接攻向林渺。

林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讶，晏侏的剑法确实颇有创意，更多了几分霸道，那日在棘阳虽然林渺未与之交手，但感受到了来自此人的威胁。今日亲见，果然比铁忆之辈要高明许多，天虎寨的护卫根本就阻拦不了其攻势。

“当……”李霸堪堪挡住晏侏一剑，却被震得手臂发麻。

“带主公先走！”李霸无惧，对他来说，林渺的生命比他的生命重要多了。

天虎寨之人的确想带林渺走，但却没有人能抽出空闲，皆被玉面郎君与一干魔门弟子给缠住了。

林渺一带马缰，斜窜而过，晏侏的目标是他，而不是李霸，他走了，自然会吸引晏侏的追袭。他知道李霸并不能够阻住晏侏，而雷霆威也会很快追来，是以他必须快速离开此地。

林渺才错开数个马位，晏侏便已震退李霸，如追星逐月般赶到。

林渺只感到背后一阵凉意，晏侏的剑气已透衣而入，触肌极寒，林渺骇然，但此刻以他的力量根本就不足以再与晏侏作战。当然，他自不会坐以待毙，刀锋偏转，凝力一击。

刀锋偏转之际，林渺发现另一道亮光自侧方疾射而至。虽后发，但却先一步插入林渺与晏侏之间。

“叮……”一声极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晏侏的身子在空中倒跌了两个筋斗，而那插入其中之人也倒退两丈，落地之时，身形微晃。

“鲁南大侠！”晏侏声音之中透出一丝讶然和愤怒。

“还请晏总管不要伤了和气，林城主乃张宽的好朋友！”鲁南大侠适时出现，有点突兀，但却让林渺松了口气。

“张大侠，咱们可真是有缘！”林渺欣然道。

“城主别来可好？”

“还没死，幸亏张大侠及时出手，否则就只好来世相会了。”林渺满不在乎地道。

“张宽，我们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请你不要插手我与他的私人恩怨！”晏侏声色俱厉地道。

“非常对不起，林城主曾救过在下的命，今日能稍还点人情也是不错，如果晏总管定要杀林城主，那便只好先杀了我张宽！”张宽说得很坚决。

晏侏大恨，脸都气白了，狠狠地盯着张宽怒道：“你会为你所做的一切后悔的！”

“在下做事从不后悔，只知道义如何，便如何做！”鲁南大侠张宽肯定地道。

晏侏心中暗急，虽然他并不惧鲁南大侠的武功，但是想在短时间内胜过鲁南大侠的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们的武功只在伯仲之间，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

张宽名闻鲁南，在江湖之中颇有名望，并不是浪得虚名之辈，交游广阔，在正道之中人气很高，眼下谷城聚集了黑白两道高手，张宽的出现也并不让人感到特别意外，但却是在晏侏最不想有人插手的时候出现，自然气坏了他。

李霸自知不是晏侏的对手，闻出手之人乃是鲁南大侠张宽，顿时也松了口气，立刻出手对付玉面郎君。

玉面郎君的武功与李霸也仅在伯仲之间，两人倒颇有一战。

林渺见场上成僵持之局，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可不想再让雷霆威追上来，这杀手之王的武功他是深有体会的，以铁头、鲁青等四人的武功并不能真的阻住这杀手之王。

“这里便交给张大侠了，我先走一步！”林渺一拱手，冷冷地瞟了晏侏一眼，打马而去。

鲁南大侠并不在意，他也看出了林渺身上有伤，是以，他并不强留林渺。

晏侏望着林渺远行的背影，眼角边泛起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这才将目光投向鲁南大侠，狠声道：“没想到堂堂鲁南大侠也为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卖命，真是笑话，只不知他给了你多少银子？”

鲁南大侠并不怒，只是淡漠一笑道：“这不劳总管挂心，人各有志，如果总管认为是这样，那便是这样吧。不过，我还是希望晏总管今日就此作罢，别伤了两家的和气。”

“哼，你张宽拿我的脸去做人情，却要我咽下这口气，你想的倒是很美，废话少说，你出招吧！”晏侏怒哼了一声道。

鲁南大侠不由得摇了摇头，神情顿时变得一片肃穆。

前方阵线疾速退收而回，虽然再次大败了严尤和陈茂，颖川唾手可得，但是刘秀仍不得不下令撤军。

谁敢直迎王邑百万大军的锋芒？谁能阻止王邑大军的脚步？以颖川之外阳关这小城为驻点简直是螳臂挡车，所以刘秀不得不让人先撤军，聚大军于父城、昆阳、定陵、郾城这几城，希望能在兵力相对集中的同时，能增强己方的阻击能力。

这是没有办法中的办法，抑或是说没有更好的策略。

面对那百万大军，谁都没有信心与之对抗，即使是屯兵于昆阳，昆阳城中也不过八九千人，不到万众，相去百倍，这种差距根本就无法想象。即使连王常这身经百战之人也心无着落，在敌尚未至之时，便已人心惶惶，本想向驻守宛城之外的刘寅借兵，但是其兵力也无法作太大的调动，而只是少量的调动根本就不能起到作用，与其如此，倒不如不调兵马。

事实上宛城之外也军心惶惶，若不是刘寅军纪极严，只怕也乱了套，但是依然是紧张得失去了主见。

于是有人提议，将宛城强攻而下，也有人提议与王莽大军决战，还有人想，干脆先退回绿林山，让百万大军空耗下去，待对方无趣而退后再卷土重来，打游击……总之军中意见各一，连刘玄自己也失去了主见。

如果宛城已经被攻下，凭宛城的坚城相守，尚有一战的可能，可是此刻宛城仍是未知数，如果王邑的大军赶来，则可能会是内外受敌，必败无疑，连一点胜望也没有，这怎不叫刘玄为难？

倒是主帅刘寅斗志坚决，绝不松懈，除非是大军已经逼至，否则绝不会轻言放弃。所有的军务全都落在了刘寅的身上，在这种时候，刘玄对刘寅的重视是无以复加的，军中所有的一切基本上已经全由刘寅调度。

刘玄知道，刘寅再怎么说也是刘家之人，绝不可能做出对刘家天下不利的事，而且求胜的决心比任何人都强。但刘寅绝不是盲目者，这一点刘玄和王凤都极清楚。

刘寅绝不闲着，但他并不想王邑大军如此快便赶来，于是在一路上设下了许多扰敌之计，包括断其粮草之类的。

百万大军可非同儿戏，在物资粮草方面绝不可能立刻到位，粮草的运送也是一件极为繁琐的事情，如果能断其粮草，也足以对那百万大军构成威胁。

不过，王邑身边名将众多，必定已在自洛阳南征的路途设置了许多驿站，反正兵多将广，这一路的驿站之中，必驻有大将和足以对付小股义军的兵力。

事实也的确如此，每个驿站分出百分之一的兵力，也有一万人，这一万人又岂是那小股劫粮军所能撼动的？

刘寅知道眼下的形势，也不过只是在尽些人事而已。刘玄既已称帝，便绝不能败了刘家的名声，如果今日一退的话，即使他日重新杀回来，也必是威信尽失，难服天下之众。这次能否保持不败，就要看天意了，甚或是侥幸。

林渺心头突地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如一层阴云在心头升起。他不由得带住马缰，只感到一阵气喘，胸前如有一股无法遣散的闷气，使他心悸，甚至眼前一阵发黑。

雷霆威那一掌的力道确实让林渺受不了，尽管他已非昔日的林渺，更不是第一次受雷霆威的偷袭，但这杀手之王的掌力依然是强不可测。

林渺毕竟乃血肉之躯，在马背之上一阵颠簸，使强压下的伤势扩散了，是以，这一刻他停在马背之上竟有种抓不稳缰绳的感觉。

战马悠然而止，在通往渡口的路上圈了几步，低低地嘶鸣了几声。而距此五丈之外，便是一个小茶棚。

简陋的茶棚，以几根木柱支撑，干枯的茅草尚散发着雨后潮湿的气息。

林渺的目光落在茶棚之中，有些冷漠，有些肃然，但更多的则是坚定。他心中的阴影依然很浓，恍然间似有点明悟，不由得笑了，扬声向茶棚中淡漠地唤了声：“残血，我知道你已经等我很久了，我现在来了！”

林渺的话音一落，茶棚中的人全都将目光投向林渺，有些好奇和惑然，但茶棚之中顿时也陷入了一片沉寂，旋又有人开始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或是对这淋成落汤鸡的林渺有几分意外。

林渺看到了一个戴着深笠的人头抬了一下，随即又伏了下去，悠哉地喝了口茶，但林渺却清楚地看到那人的手轻轻地抖动着，他心中不由得冷哼了一声。

“哗……”当林渺的注意力集中在那头戴深笠之人的身上时，那茶棚之顶蓦地裂开，一道血光从中迸射而出，划出一道凄艳的弧迹直奔林渺。

林渺吃了一惊，他的目光一直注意着茶棚之中，却没料到真正的杀机是来自那茶棚之顶。

血色的弧光中，林渺悠然倒下，如轻泥一般滑下马鞍。

战马一声悲嘶，在血色弧光之中身首异处，林渺的身子却已疾落地面，贴地滚入茶棚之中。

那道血影一击未中，有些意外，剑势稍顿，便再如旋风般向林渺追袭而至。

茶棚中之人惊呼，森然的剑气使他们桌上的壶碗之类爆成碎片，桌裂椅碎。

林渺极为狼狈，残血的攻势快绝，此刻已经重伤的他根本就不可能阻止残血的剑势，尽管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领教残血的速度和狠辣，只是此刻他根本就没有一战之力，也只有徒呼奈何。

“哗……”桌子裂成两半，残血人如剑，剑也是剑，几无阻碍地直取林渺咽喉。他并不是第一次狙杀林渺，因为林渺每次都破坏了他的好事，所以他对林渺已是恨之入骨。

这一点林渺也知道，正因为他不是第一次与残血交手，所以他能够早早地感应出残血存在的气息，但是这又有什么用呢？

当然，林渺绝不是一个坐以待毙的人，即使是死，也要死出一个样子。他没有死在杀手之王的手中，却要死在这个杀手新秀手中，这有点不值。不过，命运从来都不给人抉择的机会，它只是主宰，主宰一切，包括每一个人的生命。有时候，生命本就是一个玩笑。

“嘶……”一团黑影划过虚空，带着一阵尖利的锐啸掠过林渺的头顶，在血光乍盛的一刹那，没入了血光之中。

“裂……”黑影在血色的弧光中爆成无数碎末，竟是一顶竹笠。

林渺看见了刀光，他认出了竹笠，刀光追在竹笠之后侵入了血弧之中。

“叮……”一声极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过，血弧爆散，剑与影分离，残血一身血红之衣停于茶棚之外，手持一柄泛着血色的异剑。

那缕刀光也化为虚无，那本来头戴深笠之人倒退着撞碎两张桌子这才站定。

林渺有些意外，这出手救他的人正是刚才握茶碗手有些抖动者，很年轻，一张脸上却充满了与之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握刀的手犹如铁铸，若由炉火煅造之后与刀柄连成了一体。

“我终于找到了你！”那握刀的年轻人望着残血，语气冷得可怕。

残血有些恼怒，但是在对方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时，却微讶，冷然反问道：“你找我？你是谁？”

“戚成功！”那握刀的年轻人咬牙道出了三个字。

“戚成功？”残血的面容之上闪出一丝错愕，但旋又恍然，笑了，反问道：“你是戚延年的儿子？”

“你没有忘记就好！”戚成功深深地吸了口气，身上仿佛燃起了一团仇恨的火焰。

林渺似乎明白了些什么，他在一早便感觉到这个年轻人身上所散发出的仇恨气息，本以为是残血，看来此人仇恨的对象却是残血，他也不由暗自庆幸。尽管他没有听说过戚成功的名字，但是却听说过戚延年，那是在竟陵时听到的，一个不是很熟悉的名字。

“如果你要阻止我杀他的话，那便只好送你去与你那死鬼父亲相见了！”残血冷酷地道。

茶棚中的人顿时走得差不多了，茶棚老板虽然心疼，可是却知道老命要紧，缩于屋中不敢出来，整个茶棚显得极为冷清。

戚成功的脸色极难看，但却未语，刀锋轻轻地颤动着，显示出其内心的极端恨意。

残血不由狂傲地大笑起来，但在他笑声倏起之时，戚成功的刀便划过了虚空。

残血冷哼一声，他出剑的速度似乎比戚成功更快、更狠，加之一身红如火的打扮，使其动时如一团燃烧的血。

“叮叮叮……”两道人影穿插于茶棚之中，刀光、血影及那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使得整个空间变得有些乱。

林渺的目光之中闪过一丝焦灼，尽管他身上有伤，但是对两人交手的动作看得还是极清楚，其眼力之好，并未因伤势而减退。

戚成功并不能胜过残血，在功力和招式上尚逊一筹，他能战成如此，是因为其心中充满了仇恨，仇恨使一个人力量可以得以充分地发挥，他可以不去计较自己的生死，只要能够击杀对方，不惜同归于尽，这也便是残血尚无法击杀对方的的原因。

“铮……”戚成功一声惨哼，手中的刀竟断成两截，而残血的剑也顺势在其前胸划开一道长长的血槽。

戚成功暴退之时，残血趁势而入。他不想再与这个充满仇恨的人纠缠下去，这个人心中的仇恨让他有些害怕，他从不会畏惧对手，但是却无法面对戚成功内心那种难以言喻的恨，所以他要将这个对手除掉。

“呼……”一张桌子如破空陨石般横撞而过，风雷隐啸，仿若整个空间霎时内旋。

残血和戚成功都大吃一惊，残血骇然闪身飞退，他根本就不敢直迎这张桌子的锋芒。

戚成功只是惊于这桌子的冲击力和气势。

“哇……”林渺狂喷出一口鲜血，顿时面白如纸。他几乎耗尽了自己所凝聚的每一点力量，更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在甩出桌子之后，再也无法压抑雷霆威种下的伤势，这才大口喷血。

戚成功顿时明白，这桌子乃是刚才显得极为狼狈的年轻人所甩出的，只是对方本已身受重伤，他有些惊讶地望了林渺一眼。

林渺拄刀呕出了一小口鲜血，便虚弱地擦了一下嘴边的血水，反而对着戚成功涩然一笑。

“用我的刀！”林渺说话间跌坐于地，将手中的龙腾抛给戚成功。

戚成功又一呆，龙腾入手，他只感到一种奇异的感觉升入心头，胸前的伤口仿佛也不再疼痛，那冰寒的刀柄，仿佛洗涤了他脑海之中所有的杂念。

“好刀！”戚成功的目光在刀锋上扫了一下，随即又落在林渺的脸上，竟有些关切地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林渺摇了摇头，虚弱地道：“我还死不了，此刀名龙腾，乃当年欧冶子所造的惟一一柄刀。这刀，今日便送给你！”

“送给我？”戚成功惊愕问道，他只听说过欧冶子的剑，却从未听说过欧冶子的刀，但知道林渺绝不会说谎，此刀确实像欧冶子所铸，至少是出自名家之手，可是他从没想过一个素昧平生的人会将这样一柄神物如此轻易地送给他。

“不错，送给你，希望你能用它行善除恶，不要辱没此刀，更能以此刀手刃仇人！”林渺肯定地道。

戚成功心中竟有些感动，更是大喜，他没想到今日居然得此利器，确实大感意外。而林渺赠刀，更显得突兀，可是他并不像在说假话，很难想象，如此年轻，却有如此气魄。

“谢了，我必以此刀名扬天下！”戚成功一时之间豪气干云。

残血先是被林渺那一击的气势所震，虽然他退避得快，但尚无法完全避开那股风暴般气劲的袭击，以剑相挡，震得再退五步，手臂发麻。

林渺的反映的确让残血骇然，半年不见，林渺居然功力精进如此之巨，不过再看到林渺连呕血数口，便立刻明白，林渺不过是强弩之末，根本不足为患。而戚成功也受了伤，又能有多大作为？是以，他怔了片刻，立时醒悟，听到戚成功这番话不由得大笑道：“名动江湖？明天你的尸体将名动江湖！”

戚成功神色一冷，伸手疾点胸前流血的伤口，目光之中透出无穷的恨意和战意，冷冷回应道：“我要用你的血祭神刀之锋！”

残血不屑地笑了笑道：“就凭你？”

林渺突地虚弱地插口道：“错，还有我！”

“你？”残血更是大笑，不无揶揄地道：“如果你还能动手的话，便拣根棍子拄拄手吧！”

戚成功也为林渺的话有些微讶，其伤势如此严重，他也不相信林渺能帮上忙，于是肃然道：“兄台便在一旁休息好了，这凶徒就交给我吧！”

林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冷冷地道：“我虽然不能动手，但却可以动口，可以看东西。残血，你别以为你的剑术就是冠绝天下，在我眼中，你的剑法破绽百出，虽然你身法够快，只可惜你天生便是一只脚长一只脚短，所以你的重心右虚左实，气贯之时，无法圆通，所以，你最好打点精神！”

林渺的话使戚成功大讶，扭头看残血之时，只见其脸色越变越难看，甚至是有些苍白。林渺每说到其一处弱点，残血便不自觉地配合着动一下，说到最后仿佛身上竟一无是处。

戚成功的目光落在残血的脚上，果见其一脚实一脚虚，便知林渺所言没错，心中对这尚不知姓名、却极度慷慨的年轻人更是敬佩，斗志也大大提升。

“残血，你认命吧！”说话间，戚成功再不给残血自林渺话语之中回过神来的机会，龙腾刀划过一道虚弧，破空而出。

残血毕竟是一名超卓的杀手，迅速回过神来，尽管对林渺的话感到极度的震惊，可他的敌人毕竟是戚成功。不过，他的斗志确实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左下，三门穴；上切尺半，侧退旋风卷叶，抽刀断流，再左半尺……”

林渺在戚成功出刀之后，口中低念。

戚成功竟然相信了林渺，将一切都抛开，按林渺口中所念的方式使出他平时极为熟悉的刀招，而不熟悉的，林渺似乎也明白，以尺寸和穴位相传，让其能找准位置。

残血的剑本来极快，但是戚成功施出林渺所念出的那些怪招，竟似乎将他的招数尽数格挡，有时甚至迫使他只出招一半就不得不收回，打得左支右拙，险象环生。

戚成功则越打越顺手，与林渺之间配合得极为默契，而林渺对龙腾刀的尺寸了解得十分清楚，是以他所说出来的招数让戚成功使得淋漓尽致。

“叮叮……”偶尔刀剑相击，发出清脆而诡异的声响，戚成功放开手脚，仿佛林渺便成了他的脑子，林渺念出的刀招如流水般印在他的心海，而那龙腾刀便仿佛储存了林渺无数的记忆，在握住龙腾刀的那一刻，林渺的许多思想便似乎融入了他的灵魂，这是戚成功所没有想到的，便是林渺也不曾想到这些，但这却是真实的。

残血觉得戚成功变了，在再次出刀的那一刹，他便感觉到了，仿佛这个人身上被灌注了另外一股力量，这是他所不能明白的。

林渺也感觉到了这一切，在他说出一连串的招式之后，感觉到戚成功似乎完全掌握了他的意图，甚至比他所说的反应更快，于是他停止了说话，可是戚成功仿佛知道了他心中所想，每一招都自然利落得正合他意。他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突然笑了。

在这短短的片刻之间，戚成功的确像是变了一个人，仿佛连流血的伤口都不能影响其半分斗志，刀法越来越犀利，越来越刁钻，让人无从捉摸。

与此同时，残血却是越战越心惊，林渺已经不再在一旁指点，但是戚成功仍然凶狠得让他吃惊。

先前残血与戚成功交手也不下数十招，可是他根本就没有将戚成功放在眼里，可是此刻竟完全不同，他总是险象环生，处处受制。他真不敢相信，有人能在一盏茶时间内使自己的武功精进如此之多。

“残血，想杀我，你永远都不会有机会！”林渺在一旁不时在加油添醋，以言语相激，只让残血恨得牙痒痒，却又无可奈何。

残血根本就没有机会抽身去杀林渺，戚成功咬得太紧了，他也是无能为力，而且，他越是生气便越是险象环生。

“残血，要是想逃你还来得及，不要到时后悔！”说着林渺又笑道：“哦，差点忘了，你本就是一只偷食的狗，咬了一口便开始溜的，开溜是你的老本行，没有人会骂你是老鼠，是乌龟，是丧家犬！其实，我觉得你这样的杀手也够可怜的，就像是一堆盖在金子上的屎，将金子包在心里面，露出臭熏熏的屁股。反正也不怕江湖中人恨，不怕江湖中人骂，不就是一堆屎吗？一堆从肠道里拉出来的渣吗？不过你应该庆幸你是从人的肠子里出来，是堆人渣……！”

林渺是越骂越来劲，越说越畅快，好像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这么畅快地骂过人了，于是像是水车车水一般，丝毫不间断，而且骂人的词句极别致，很少有重复，他此刻充分地发挥了在天和街所混的日子里学到的资本。

残血只听得两眼放火，他本是一个不轻易动气的人，杀手一惯的冷静在林渺的疯狂叫骂声之中也无法自控，可是他根本就无法让林渺住嘴，这心神一乱，顿时连连中招。

林渺更是得意地大笑，形同火上浇油。

残血一退再退，连退十余步之时竟绊在林渺所乘那匹死去的战马之上，身形一歪。

戚成功绝不会放过这样的大好机会，刀斜出，但在他刀出的那一刹，残血竟扬手洒出一片血色的雾气。

戚成功大惊，骇然而退，但是速度虽快，却仍然不能完全避开，只觉得一股腥腥的气息钻入鼻中，然后便是一阵昏眩。

残血身子再次弹起，却错开戚成功，如一道惊虹般直射向林渺。

林渺才是残血真正的目的，他在这里等待了那么久，便是为了击杀林渺。相对于林渺，戚成功只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是一个意外。

戚成功只觉得刀已经很沉重，然后不能自制地倒了下去，脑海中惟一尚存的念头便是：自己中了毒，残血的毒！他仍是有些大意了，也许应该说是这个对手太狡猾。

残血要杀林渺，但他却发现林渺的眸子之中有一缕奇怪的笑意，笑得很怪，很诡异，仿佛是在看一只在蛛网上挣扎的蚊子或苍蝇，还有点怜悯。

残血不懂这笑意背后的意思，他只知道林渺必须死，林渺绝不可能有能力挡开他的这一剑。早已是强弩之末的林渺，在刚才那一击之后，便已经成了废人，他不相信一个废人还能耍出什么花样来。

林渺确实是笑了，有些诡异，残血不知道其中的意思，是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感觉到另一柄剑的存在。

残血没有感觉到并不代表它不存在。

剑是存在的，存在于残血与林渺之间，在残血的血剑即将触及林渺咽喉的那一刹那，那柄剑便出现了。

出现在最及时的地方，于是残血吃惊、惊退，抑或可以说是不由自主地退，因为那柄突如其来的剑力道太沉、太快，就像一股爆发的气流，冲得残血倒跌五步。

林渺依然是那般笑容，他没有眨一下眼睛，即使是残血的剑到了他咽喉的那一刻。

残血不能不佩服林渺的定力，这让人有些意外，而让他意外的却是这柄突如其来的剑的主人。

“贾复！”残血失声低呼了一声，他居然认识这个坏他好事的人。

来者正是贾复，贾复来得确实很及时，哪怕稍稍迟了半刻的话，林渺也便必死无疑了。

林渺没死，也许这是天意。

残血叫了声，他没再说任何多余的话，而是纵身如影子一般掠走。

残血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又该开溜，这是作为一个杀手所必备的素质，否则便惟有死。

江湖向来是残酷的，逃避也并不是可耻的，所以，残血一退之后立即逸去。

贾复没有追，他也知道，想追上这个让江湖人闻之色变的杀手并不容易，何况林渺的伤势很严重，更需要有人照看。

“主公！”贾复望着林渺，颇为担心地喊了声。

林渺笑了，道：“无碍，只要稍加调息便不会有大碍，我们快离开此地！”

戚成功醒来时发现自己在船上，头依然有些沉重的痛，他只记得自己中了残血的暗算，至于后来发生的一切，包括他是如何来到这艘船上的，他根本就记不起来。他只是打量了一下四周，却并没有寻找到林渺那受伤的身影。

戚成功努力让自己记起点什么，于是他记起了刀，林渺相赠的刀。他伸手在身旁摸了一下，入手清寒，扭头之时，他看见了一柄刀鞘，鞘中有刀。

是的，是龙腾刀，当时林渺只给了他刀，而不曾给他鞘，但此刻刀与鞘安稳地合在一起，他不由得有些为林渺担心。

船身有点起伏颠簸，但他所在的船舱很安静，可以听到“哗哗……”的流水声。船是在水上行走，随着水涛，起伏有致，恍然之间，他记起自己还不曾问过林渺的名字和身分，禁不住有些好笑。

戚成功想笑，但却不能笑得太厉害，面部的肌肉尚有些麻木，他不知道自己中的是什么毒，但一定很厉害。他没有料到杀手残血除了剑之外，也会用毒，这或许是江湖中的一个秘密。他没死，而且知道了这个秘密，那么下次就会有机会对付这个人。

只要人未死，一切都是有希望的，活着，便需要希望，那样才不至于让生命枯萎。

除了这些之外，戚成功还会记起那些奇迹，比如他奇迹般地杀得残血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他都不知道当时自己怎会有那般汹涌的创意，将那么奇诡的招式信手拈来。就如同着了魔一般，信手而出，又随手收回，每一招都充盈着无限的创意和斗志。

也许，只是因为得到了一柄好刀，一柄真正的好刀，所以戚成功才会有如此的感觉。但他又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在龙腾刀中仿佛存在着零碎的、属于林渺的记忆，于是他便顺理成章地顺着林渺的思路击出了那些极富创意的招法，而让残血也毫无还手之力。

他不由得猜测着赠刀者的身分，只看其出手相救之时的那舍命一击，便可知此人如果不是在受伤的时候一定是个极厉害的高手，但是他受伤了，而受伤后能在短短时间内看出残血的缺陷和弱点，说明此人的眼力可怕得让人难以想象，像这样厉害的年轻人江湖之中确实不多，也许绿林军中名头极盛的刘秀有这般厉害，但这个人绝不会是刘秀。

刘秀生在大家世族，其为人修养极深，更是天下闻名的才子，可是此人在谩骂杀手残血之时，那种连珠炮般的大骂，以及那种骂人的架式和能耐，www奇Qisuu書com网即使是在市井之中也不多见。一个如刘秀般的大家俊杰自然没有这等骂人修为，可是天下之间又有谁能符合这些条件呢？

思来想去戚成功仍无法猜到林渺的身分，而在这个时候，舱帘被掀开了，走进一个驼子，驼子手中提着一个小篮子。

这个驼子的背驼得很厉害，身子弯得像一张弓，垂着双臂，犹如一只猩猩，面目沉冷，略显沧桑，双鬓的发梢稍染霜色。

“醒了？”驼子的声音暗哑，似乎对戚成功的醒转并不意外。

“这是哪里？”戚成功说话之时，才发现吐音有些困难，面部肌肉并不配合。

“船上！”驼子答话很简单。

戚成功有点好笑，驼子回答的还不是废话？他怎会不知道这是在船上？

“那船到了哪儿呢？”戚成功又问。

“水上！”

戚成功有些微恼，又是一句废话，只好改口问道：“是谁救了我？”

“我们主公！”驼子依然是不愠不火，不紧不慢地答了声，然后自手中的篮子内拿出一碗尚冒热气的汤药。

“你们主人是谁？”戚成功微讶问道。

“你喝了这碗药，好了之后自然会见到他！”驼子并不想正面回答。

戚成功还想说什么，但驼子已经捏开了他的嘴，把那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灌了下去。

一种辛辣苦涩的味道几乎将戚成功冲得昏眩过去，但他还是把这碗汤药吞了下去，也可以说他别无选择。

药入喉好久，戚成功才回过神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有些恼怒地道：“你都是这样让人喝药的吗？”

“只有这样，你才不会将药吐出来！”驼子并不在意地道。

戚成功一时又不知该如何发作，就刚才那药，如果真叫他一勺一勺地喝，他可能真的会吐，这种味道太难入口了。

“这是什么药？”戚成功尚有点愤然地问道。

“疗毒治伤的圣药，你中的毒很厉害！”驼子淡淡地应了声，起身便又走了出去。

“今天是初几了？”戚成功突然记起了什么，抢着问了声。

“五月初五！”驼子的声音自船舱的帘子外传了进来。

戚成功一惊。

第　三　卷

第十九章　宗师承诺

五月初五，端阳节。

天气极好，其实这两天的阳光都不错，初夏的气候很宜人，尤其是武当山风景更是让人心旷神怡。

当然，今天让人向往的并不是武当山的风景，而是中外两大高手的决战。

这已经是很多年都没有过的盛事了，对于动荡不安的武林来说，兵戎之灾倒是见过不少，往往总是金戈铁马的战场，攻城掠地的战争本就已经失去了所谓江湖和武林的味道。对于野心勃勃的人来说，江湖的争斗已只是一些不上眼的琐事，但对于江湖人自身来说，这确实是一大乐事，至少眼下是这样。

阿姆度并没有多少人见过，但在这数月之中却被传得极神，一个能让崆峒派掌门接受挑战的人，其本身就深具神秘感。

当然，近二十年来，松鹤道长本就很少出手，崆峒派在这些年武林乌烟瘴气的情况之下，便变得很低调，但崆峒派却因上代掌门乃是与邪神并列的绝世高手，所以在武林皇帝刘正之后崆峒派自然便成了正道的泰斗。松鹤的武功并没有太多人见识过，但每个人都清楚其已得上代掌门的亲传，更是目前崆峒派中第一高手。也正因为如此，松鹤也便成了继其师之后理所当然的白道第一人。

至于这一战将精彩到何种程度，便很难为人所知了，因为一切尚未发生，只能闷在心中想。不过，这两天江湖中所谈论最多的问题却是在谷城长街之上那惊天动地的一战，还有林渺那横空出世的一刀的威力。

林渺的名字被传得极盛，就因那完完全全烙入人心中的那一刀。至于摄摩腾、四谛尊者之流，却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至少在中原武林人物的心目之中，这些名字尚很陌生。许多人只好将那突变的天象，呼风唤雨的能力加在林渺的传说中。

于是，林渺那一刀的威力被夸大，其武功也被夸大，甚至后来林渺部下四人狂战当年的杀手之王也被传成了经典。

杀手之王重现江湖，对于这个惟恐不乱的江湖而言，无疑是再激千层浪。

不知道当年杀手盟的人，江湖之中几乎没有，杀手盟在某一个时期的风头甚至盖过了武林皇帝刘正的名气。是以，杀手之王雷霆威的名头仍然能让许多江湖人物刻骨铭心。当然，也有许多雷霆威的仇家都蠢蠢欲动。

杀手盟当年的每一个人都是冠绝一时的不世高手，这样的杀手组织在江湖之中几乎是空前绝后的，是以也是让人无法忘怀的。

至于血战长街的另一些人则也被传得很神。

关于林渺的事这些天突然又多了起来，在年初的那一段时间之中，林渺也曾是风头极盛的人物，那是在两个月前。而这一刻这个人物再一次跃入众人的视线，则是因为他已经被众多的江湖人物亲眼看见、认同和接受。

江湖之中的传闻多少有些以讹传讹之嫌，但是亲眼所见的这一切则是另外一回事。

武当山确实有些热闹，在大战之前便已经精彩纷呈了。

这两天之中，发生在谷城的事几乎是江湖中一两年发生的事的总和，这一两年中发生的事件还不如这几天所发生的来的激烈。每天至少有十数个江湖人物死去，或是贩夫走卒，也有恶盗大侠，死者身分不一，三教九流之中的人物都有。至于为何而死，就有了更多的可能。

江湖之中杀人都是太普通，有时候甚至没有理由，有时候因为恩仇，还有的只是为了青楼中争风吃醋，还有的则是跟着别人倒霉……总之不一而足。这几日之中，武当山附近确实发生了许多事情。

武当山，层峦叠嶂，天柱峰更是虎踞龙盘，山势迂回而上，云雾相绕，自有一番气派。

上山的路径并不多，极难找，那小石道断断续续，若有若无，若不是上山者多为武林人物，还真难攀爬上天柱峰顶。

不过，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上天柱峰顶的。早已有人封锁了山顶方圆两里之内的地方，在每条小道之上，皆立有石碑，上书“请江湖同道休要上山顶相扰”，而在路口更有人把守。

当然，江湖人物虽欲亲睹二大高手相搏，但是既然是对方有约，距山顶两里也基本上可以远远看清山顶，都不敢不给松鹤一点面子，而之中还有贵霜武士。

也有人不把这些贵霜武士放在眼里的，自以为了不起，于是想强行上山，但结果却是被打得滚下山去。也只有在这时，人们才知道这些贵霜人不好惹。不过，真正的高手，有身分的人也不会自讨没趣，碍于松鹤的面子，也便不闹事，但这条山道之上仍然闹哄哄的，不断地有人闹事，又不断地有人被打得滚下去。到最后，没人敢轻易以身相试，只好乱哄哄地起哄。

……

天柱峰顶，孤立一人，高大的背影如一片苍崖。

远观的江湖人士可以看见那束成马尾的黑发搁于背后，如松鼠的巨尾。

来得早的人知道，这道人影自日出至此已有三个时辰未曾动一下，便连负于后背的手也不曾移动一下。

倒是山风拂过之时，掀动着其衣袍，仿佛是附于石雕之上的蝴蝶，一动一静使那背影更显得神秘莫测。

这人绝不会是松鹤道长，松鹤不会有这样的头发，即使是中原，也很少有男子留这样的发型。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此人正是那与松鹤道长约战的阿姆度！

只能看到背影当然有点遗憾，但那有若死寂般的静让人感到一种奇特的压力，这有若老僧参禅般的耐心也使得中原武林中没人敢小视此人。

正午，阳光极烈，许多人已等得不耐烦了。

松鹤依然没有出现，于是有些人庆幸自己聪明，知道预带干粮。

等待的时间显得特别漫长，在树荫之下，东一堆、西一堆地坐着形形色色的人，倒也相安无事。

这一刻，这群人似乎觉悟了点什么，急也没有多大用处，该来的终究会来，他们能做的便只有等待。

也有许多人为阿姆度不值，来得这么早却还未等到松鹤道长。

也有人认为阿姆度傻，傻得这么早便在天柱峰傻等，似乎连一点耐心也没有，对这一战迫不及待得让人感到好笑。

当然，这并不是说阿姆度真的没有耐心，此人的耐心像是比谁都好，居然能立于太阳之下、天柱峰上数个时辰都未曾动过，如石雕木塑，怎么看都可以知道其是个极有修养的人。

不过，没有人知道还要等多久，也有人在心里骂松鹤，觉得太摆谱，既然已与人相约，便痛痛快快地比一场，有什么大不了，用得着让人在这里等这么久吗？

还有人以为松鹤这是一种战术，高手决斗切忌心浮气躁，如果阿姆度等得焦急了，心灵之间便难免会露出破绽，这样松鹤取胜的可能性便大多了。

没有人规定决斗不可以比耐心和斗志。

也有人认为，松鹤其实早就已经来了，只是在暗中的某处，一直注意着这里的动静，只会在该出手时才会真的出手。有这样看法的人觉得松鹤的作法有失正派风范，甚至有点阴险。

于是，在这些武林人物的口中有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说法。

……

时间似乎也过得并不慢，日影西斜，可是松鹤依然未曾出现。

有些人已经失去了耐心，也不管松鹤是不是武林泰斗，便出言相责了。

也有些人开始打赌，赌松鹤今日来还是不来，及今日这一战会在什么时候开场。

不仅这群中原武林人士有些焦急，便是那群贵霜武士也都有些不耐烦了，觉得松鹤确实有些过分，仿佛是在跟大家开一个玩笑，这让人感到愤怒。

这当然不是玩笑，若被江湖炒作了两三个月，弄得天下轰动的一场高手对决却形同儿戏，那任何人都会有上当受骗的感觉。

阿姆度似乎动了一下，他转过了身来，也许，终于是等不住了。

有些人觉得好笑，至少为这一战，阿姆度连午饭都没吃，这使人觉得他所做的有些不值，而且还有些傻。

阿姆度转过身来，目光悠然投向那几与峰顶相平的夕阳，天快黑了，可是松鹤依旧没有来。这对他来说，是一种极大的污辱，对任何一个武士来说，也同样是一种污辱！如果在太阳落山之前松鹤仍没出现，那么，他便要找上崆峒，这一战也便没有任何意义。

阿姆度的脾气很好，一般都不会生气，而更好的是耐心，他可以在荒漠之中静伏三天三夜，为等一只猎物而不动一下。他拥有着常人所不具备的韧性和耐力，这也是他为什么能成为贵霜国的九段高手的原因。

贵霜国的武学修行与中原有所不同，他们更注重苦修，从自己的意志和毅力入手，而使自己的斗志达到一种超乎寻常的境界，那是一种苦行僧式或是狩猎式的修行。但中原的武学则由练气入手，由内外修，从而使自己的精神达到一种超乎寻常的境界。

相较之下，前者的修行便像是一柄磨得极为锋锐的利剑，而后者则如一柄厚实无华的钝刀，各有所长。

“松鹤便是你们中原的泰斗吗？是你们武林正派的第一高手吗？这是你们的耻辱……”一名贵霜武士跳上一块石头，高声道。

天柱峰上顿时一片寂寥，林风飕飕，除了那人的回音在激荡之外，余者尽皆沉默，本来闹哄哄的武林众豪都不再言语，这贵霜武士的话就像给了他们一记耳光，可是偏偏又不能还口。

阿姆度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踱到可以俯视众豪的位置，居高临下，仿佛是俯视众生的神，有种说不出的傲然与不屑。

每一个与阿姆度目光相对的中原武林人物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他们感到羞辱，感到愤慨，这一切并不是因为阿姆度，而是因为松鹤道长。

他们为这一个迟迟未曾出现的约战者是中原人、是正道泰斗而感到耻辱。

每一个中原人都感到耻辱，这已经不再只是高手相斗的意义，更是中外的对决，关系到中原武林的尊严，可是这个一直被武林人物所尊崇的正道高手居然失约了，丢的也不只是他自己的脸，更是中原武林的脸！

“真让人意外，中土武林竟都只是这样一些人，连你们最尊敬的正道第一人也只是个缩头乌龟，难道中土真的没人了吗？我贵霜虽无中土之富饶，但却都是一些勇士……”

“松鹤没来，我代他决战！”一声低喝打断了那贵霜武士的话。

“华山隐者！”有人立刻认出了那出言者。

华山隐者大步行至贵霜武士把守的路口，目光之中充斥着激愤而坚决的神彩。

“你是崆峒派的人？”那名出言相辱的武士问道。

“不是，老夫乃松鹤的朋友华山隐者，我愿代他讨教你们贵霜国的武学！”华山隐者说得斩钉截铁。

“对不起，你并不是我们大使决斗的对象，也没有资格！”那名贵霜武士说得很不客气，似乎根本就没有将华山隐者放在眼里。

华山隐者大怒，冷然反问道：“那要怎样才够资格？”

“如果你是崆峒派的长老，或者你自认武功能够与松鹤相仿，能代表整个中原武林，否则你请回！”那贵霜武士不愠不火地道。

华山隐者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自知自己虽是江湖中成名已久的高手，但是与松鹤之间尚相去甚远，而他更不是崆峒派的长老。是以，他确实不够资格，如果说让他代表整个中原武林，只怕那些武林同道并不同意。

华山隐者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众武林豪杰，但这些人却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他明白，自己根本就不能够也代表不了整个中原武林，不由得叹了口气，目光有些怆然地投向上山的路径，可是他并未能见到想见的人，松鹤依然迟迟未曾出现。

“松鹤，你还要龟缩不出吗？你要中原所有人为你而受辱吗……？”

而此刻山下一条人影快速赶至，众人的目光都充满希翼地投去，但很快便失望，因为来者并不是松鹤。

“松鹤道长有信到！”那人快速冲上山，分开人群，来到贵霜武士相阻的路口肃然道。

那人对视了那贵霜武士一眼，淡淡地道：“我不是他什么人，只不过为他送点东西给你们大使而已。”

“送点东西？什么东西？”那贵霜武士疑惑地问道，这时他才发现此人手中提着一个小包。

“你们大使看了就知道，东西就在这里！”那人并不想直接回答。

“为什么松鹤自己不来赴约？”有人质问道。

“他来不了！”那人答道。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只是做我该做的事，做完了我便该走了！”那人满不在乎地道。

“送上来！”阿姆度终于开口说话了。

那贵霜武士迟疑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最终却并没有说，只是接过那人手中的小包送上了峰顶。

“松鹤还要我转告你一句话！”那人对峰顶的阿姆度喊道。

“什么话？”阿姆度也淡淡地问了一声。

“他让我告诉你，他这一生绝不会欠别人的承诺，也绝不会失约！”那人扬声道。

贵霜武士不由得都不屑地笑了，即使连中原武林人士都觉得这人说得不尽其实。至少，今天松鹤道长便已经失约了，这是不争的事实。

阿姆度还想说什么，但此刻那个小包已经打开了，只见几片断剑自包中坠落，他不由得低呼了一声：“松鹤！”

绿林军每战皆输，当然，都只敢小量的骚扰敌军，却如蚂蚁撼大象，根本就不可能对王邑的百万大军造成任何损伤。

王邑的百万大军如巨大的车辙，所过之处，义军望风而逃，遇城破城，遇镇夺镇，王常和刘秀根本就拿其没办法。

在装备上，绿林军根本不能与王邑大军相比，王莽是聚集天下财力整军，而绿林军不过是由一群穷人所组织起来的，虽然有几大家族和富人的支持，但这十多万义军又怎能完全装备好？

本来有天机弩的优势，但不知为何，后期的天机弩竟无法供应上，汇仁行突然不再供货，而王邑的大军之中也有不少天机弩。

后来王常和刘秀才知道，刘玄几乎是没有理由地对付汇仁行，这使得汇仁行撤走了所有的炼兵作坊，还将很大一部分天机弩卖给了洛阳，这使王常和刘秀极为惊怒。

他们并不是对汇仁行震怒，而是对刘玄！

刘玄居然有如此好的合作伙伴而不利用，还逼得汇仁行成了敌人，这确实让他们生气，再怎么说，汇仁行与他们的交情极深，他们也记起了姜万宝当初的预言。

一开始姜万宝就不愿意与刘玄做生意，认为刘玄总会有一天要对付他们，要不是王常和刘秀，姜万宝和小刀六根本就不会与刘玄打交道。只是王常和刘秀没有想到，刘玄一称帝便要拿汇仁行开刀，这使他们自己都觉得对不起姜万宝和小刀六，也难怪汇仁行生气地将天机弩卖给了王邑大军。

王常和刘秀怪刘玄不知好歹，不该在这种关键时刻弄出这些乱子，可是事已成定局，谁也没办法，只好等着事态的发展了。

所幸，王邑的大军推进之速并不是很快，因为太过庞大，行军的速度自然要慢上许多，但这并不代表王常和刘秀会有机会。

王邑的大军距昆阳也不过百余里，两天便可到达，而先锋阳浚、陈茂已经在昆阳之外扎下了营，对昆阳的争夺也成不可逆违之势。

昆阳城城池坚厚，又有极深的护城河，倒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坚城，但是在王邑的百万大军面前，又能有什么作用呢？谁又知道可以撑上多久？要知，城中仅有九千人左右，相去何止百倍？

松鹤没有失约，如果在今日之前他不曾失约过，那么，他这一生确实不曾失过约。

那人回答过众人，松鹤来不了，并没有说假话。

松鹤是不能自己来，而是由那个人带来的。

那小包之中是松鹤的人头及其断剑。

松鹤死了，死人当然不能亲自走来，只能让人带来，但毕竟还是来了。

这是一个谁也没有料到的结果，松鹤居然死了，还让人送来了他的人头和断剑，这说明他仍记挂着与阿姆度的决斗，只是以另一种形式来实现这一承诺。

是谁杀了松鹤？天下间又有几人能是松鹤道长的对手？对方又为什么要杀松鹤？便连阿姆度也呆住了。

他有些怜惜，有些无奈，还有点感慨，本来对松鹤的恼怒化成了敬意，一个连死也不肯失约的人本就是值得尊敬的，尽管来迟了，但这不是他的错。

错在谁？没有人知道，或许谁都没错，江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有时候总会有一些人死得莫名其妙，死得没有理由和让人意外。不过，这次死的人——今天绝对的主角，是江湖人所关注的中心。

松鹤，本为一个高不可攀的高手，但是今天却只有一颗头颅来赴约，这真是一种悲哀，深沉的悲哀。

是正派甚至是整个武林的悲哀，一种极为沉重的气氛在天柱峰上空蔓延开来。

天快黑了，每个人都感到有些凉飕飕的。

那贵霜武士也有点傻了，他提着松鹤的人头，一时之间不知是放下好，还是包起来好。

阿姆度可以肯定这确实是松鹤的脑袋，而不是经人易容后制作的东西，但谁能够杀死这样一个超级高手呢？他放眼下望，那个送人头的人竟然已经不见了，显然是趁所有人心神放在松鹤的人头之上时开溜了。

阿姆度见过松鹤在赤练峰上的出手，知道此人的武功确实已超凡入圣，他也没有把握取胜。但他喜欢挑战，向极可能难的目标挑战，可是如今松鹤居然死了。

如果这人能杀松鹤，便自然也能杀他。如此看来，松鹤在中原确实不是武功最高者，不过，也许松鹤是被人联手所击，或是被人暗算，这也是有可能的。

“打开那包！”阿姆度似乎突然发现了什么，吩咐道。

那贵霜武士微怔，旋又立刻依言打开了包裹，竟发现其中有一行血字。

“崆峒掌门不过尔尔，约战武当形同儿戏，枉江湖无能之辈还煞有其事，真是笑煞本尊，故割下松鹤之首，以敬天下，作为本尊复出之礼。”

属名为“邪神”！

阿姆度的脸色极为难看，这书写血书之人真是太狂了，可以看出此人正是杀松鹤者，他不由得喃喃念着这个名字：“邪神！邪神——”

邪神复出，邪神复出……

武当山上的众武林人物内心泛起了一层寒意。

邪神一出便杀了松鹤，昔年松鹤的师尊与邪神并列天下第二，松鹤不敌邪神也并不奇怪，只是潜隐了这么多年的邪神居然再次复出，这怎能不让人吃惊？

邪神杀松鹤，就只是因为武当山之战这么简单吗？二十年前的邪神虽然在江湖之中极为狂傲，行事出人意表，乖张而古怪，但那候的江湖之中有武林皇帝在，邪神虽狂，却绝不敢太过分。

江湖各路人马，在有武林皇帝的日子里，绝没人敢太过张狂，否则，他便只有自这个世间消失。没有人能够与武林皇帝争一日之长短，可是说武皇乃千百年难得一遇的不世奇才，即使是邪神与之相对，也得行礼问安。

有人传说，在当年武皇七破皇城之时，便与邪神大战，而杀了邪神；也有人盛传邪神与杀手盟联合对付武林皇帝刘正，于是双方大战之下两败俱伤，邪神和杀手盟从此绝迹江湖，而武林皇帝还去了一趟泰山，于泰山之战后隐迹江湖……

传说毕竟只是传说，没有多少人知道事情的真相，也没有几人明白为什么当年武林皇帝七破皇城后不杀王莽，而让其安心做了近十年的皇帝。

但对于当年武皇七破长安城的旷古绝今之战，仍不会有多少人忘怀。

当年许多幸存的人亲身经历了那种永生难忘的场面，只有他们才知道那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境界，怎样让人叹为观止。

也许是因为武皇刘正杀人太多，所以才隐退江湖以静心神。

如今，邪神重出，又有那杀手盟重现江湖，可是武皇刘正已经不在，江湖之中，谁能是邪神敌手？谁能力拒邪神的锋芒？

武当山风云也便这般散去，留给人们的却是遗憾和悲愤。

对松鹤之死，悲愤者大有人在，今日前来武当山的许多人中，就有松鹤的至交，他们怎也没想到松鹤居然遇上了要命的邪神，在悲愤之余，又无可奈何。

谁能是邪神的对手呢？连松鹤都不是其敌，其他的人则更不可能。再说，邪神的踪迹谁能找得到呢？

阿姆度也感觉受到了污辱，他与松鹤的决战居然被说成儿戏，这个所谓的邪神也确实是欺人太甚。他为这场决战准备了数月之久，却被邪神一下子搅乱，这怎叫他不怒、不恨？但是松鹤既死，他还有什么必要再留在武当山？而且这一事件证明，松鹤根本就不是中原最强的高手，即使是与之决战，也失去了本质上的意义。

华山隐者收回了松鹤的头颅和断剑，然后一切便这样安静地散去。

武当山依旧，只是天已经黑了，黑得有些厉害。在武当山上燃起了许多的篝火，并没有多少人急着赶下山，但在这片山林之中，似乎弥漫着一种特殊的杀机，抑或是一种死气。

戚成功感觉好多了，只是身上的力道尚没有完全恢复，知道这是余毒未清，但他已经可以走动了，心中却想着武当山上的事。

现在已经是夜晚，武当山的盛事是否已结束呢？两大高手的对决又如何呢？他本想去武当山找松鹤，因为他死去的父亲与松鹤有很深的交情，他要向松鹤学武报仇。可是他居然错过了这次盛会，错过了观摩两大高手对决的精彩场面，不免有些遗憾和惆怅。

这是一艘大船，戚成功在窗口处可以看到那在夜色之中如墨色的水，还有鳞光，那是灯火辉映的色彩。他本想到舱外走走，却被那驼子阻住了。

驼子仿佛是个影子般，这让戚成功微微有些不快。不过，驼子的理由是，在伤势没有完全好的时候不能够吹风，那样只会使毒性无法彻底祛除。所以，戚成功只好呆在舱中，至少，驼子的理由是为他好，只是，他对这船主更生了许多的好奇，没想到自己竟昏迷了两天。

另外，这刀的原主人又怎样了？残血毒昏了他，这刀主在当时受创极重的情况下，会不会死在了残血的剑下呢？他有些心急，尽管他问了这驼子两次，可是驼子仅只是让他安心养伤，似乎并无意告诉他太多的事情，这让他光火，可是却也无可奈何，人家毕竟是他的救命恩人。

不过，戚成功可以看出，这个驼子的手脚极为利落，端茶倒水，甚至是灌药之时的动作充满了力感，一双手的十指粗而短，像一根根铁杵。他知道，这个驼子绝不简单。

驼子不简单，那主人呢？

戚成功想知道答案的时候，驼子又进来了，告诉他，主人有请。

戚成功顿时大为兴奋，终于可以去看这驼子的主人了，他倒是真的很想知道这神秘兮兮的主人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在黑暗之中，戚成功看到了另一艘大船，与他这艘船相距数十丈而泊，船上灯火清淡，却能够将整艘船收于目光之中。而在这一刻，戚成功才发现自己这艘船有一根大桅，长达四丈，是一艘颇大的商船，但驼子并没有在这艘船上停留，而是跃上系于船边的一只小木舟之上。

戚成功也跟着下了小木舟，他已隐隐猜到驼子的主人可能是在另外一艘大船之上。

他果然没有猜错，小木舟靠在那艘大船边，他这才发现这艘大船要比他住的那商船气派多了，足足有七丈之长，三桅大帆，双层楼船，一切都极为考究，而且这还是一艘大型战船。

戚成功有些意外，这驼子的主人所用的竟是一艘极精良的战船，那么这个人又会是谁呢？谁有这么大的气派？难道会是绿林军之中的大帅，否则怎会如此张扬？

“就是他？”在大船船舷边出现了一个侏儒，望着小舟上的驼子淡然问道。

“是的！”驼子回答得很恭敬。

戚成功差点吓了一跳，待他看清楚了才知道这个侏儒并不是当日在燕子楼中所见到的晏奇山。但直觉告诉他，这侏儒身上有股独特的气势，尽管身体有缺陷，却让人不敢小视。

“戚公子请随我来！”那侏儒向戚成功拱了一下手道。

“这位兄台如何称呼？”戚成功忙问道。

“你叫我鲁青好了！”侏儒应了一声，便领头前走，步履若飘，轻快而悠然，这使戚成功有些吃惊，但他依然随鲁青之后快步跟上。

大船上守卫颇严，他看出这些人竟然是江陵军的战士，这让他更意外，难道说救自己的人居然是江陵军的首领秦丰？难道秦丰当日也在谷城？这确使他有些意外。

江陵军战士见到鲁青皆点头致意，鲁青绕了半圈，最后朝舱底行去。

下到舱底有两道楼廊，而守在门口的却是两个佩剑的中军。

戚成功仿佛嗅到了来自这两人身上的杀气，就像是两柄巨剑竖于门口，让戚成功微微有些凛然。

鲁青很坦然地步下底舱，戚成功也跟着下到底舱，却见底舱极考究，地面铺着地毡，桌几俱全，几根巨烛使底舱亮如白昼。

“是你？！”戚成功走入底舱中便不由意外地低呼了一声，怔立当场。

只见底舱之中，席地而坐着一人，在此人两旁却立着一名秃头的大汉和一名干瘦的老头，另外还有两个小婢跪坐于此人身前小几的左右。

这人居然便是当日赠刀的林渺！这怎不让戚成功感到意外？

“请坐！”林渺淡然一笑，很客气地道。

一旁的两名小婢立刻斟上一杯茶。

鲁青大步走到林渺身后悠然而立，却与坐在地上的林渺差不多一样高。

“就是你救了我？”戚成功讶然问道，同时也有些不自然地坐在那铺有毛毡的舱板上。

“是我的人救了你，不是我。”林渺惬意地笑了笑道。

“那结果也是一样，不知兄台尊姓大名？”戚成功不以为意，恳然道。

“我叫林渺，其实，那日若不是你出手，我也已经是个死人了，你救了我，我也救了你，也便是说我们已经互不相欠了，所以戚兄不必客气！”林渺坦然一笑，端起茶杯作了一个“请”的姿势。

戚成功一惊，讶问道：“你就是枭城城主林渺？”

“正是在下！”

“戚成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戚成功忙放下茶杯行了一礼道。

“小小一座枭城之主又何足挂齿？我找戚兄前来，是要告诉戚兄，明日我们就要弃船上岸了，特与戚兄道个别。”林渺淡然道。

“哦，城主要北上吗？”戚成功问道。

“不错，明日船便可至襄城，我要改走陆路，戚兄伤势尚未完全恢复，你可以随秦雄将军的船回南郡，至于找杀手残血之事，便待他日好了！”林渺平静地道。

戚成功竟有些不舍，望了望身边的龙腾刀，不由得双手奉上道：“这刀，还是还给城主，如此宝物，戚成功担当不起！”

林渺将之推回道：“刀只是死物，人才是活物，有刀与无刀对我来说已经不是太重要，既然已经送给了你，自然不能再收回，只望你不要辱没了此刀就行！”

戚成功有些感动，道：“可是无功不受禄，我怎敢受之？”

“戚兄还当我是朋友吗？”

“自然当！”戚成功肯定地道。

“那就好，朋友与朋友之间用不着客气，你如果这般推托，就太不够意思了。也许将来，我也会有请你帮忙的一天，只有有了这柄刀，你才能报得了仇。这柄刀中烙有我的记忆，你须好好利用才是！”林渺坦然道。

戚成功想到那日自刀中传入心灵的奇异感觉，也正是这种感觉使他击败了杀手残血，不由忖道：“难道这便是他的记忆？”心中大讶，他从没想过，一个人可以把记忆存于刀中，那这柄刀岂不是也具有生命了？他正欲说什么，林渺突然摇了摇手，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戚成功微怔，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鲁青已经疾速向船舱之外掠去。

“主公！”铁头低唤了一声。

“该来的终究会来！”林渺淡淡地吸了口气，悠然品了一口茶道。

与此同时，林渺的话音刚落，奔出去的鲁青的身子已经倒弹而回，在舱板之上倒翻几个筋斗才站稳脚跟。

舱中众人皆大惊，而便在此时，一缕笑声自舱外廊道上传来，舱内的烛焰跳动了一下，便见一条高大的人影悠然步入底舱。

“摄摩腾！”林渺略感意外地叫了声，同时身形也立了起来。

鲁青又如风般再次攻上，他似乎并不畏惧这个对手。

“住手！”林渺唤了声。

鲁青的拳头在只距摄摩腾半尺之处停住，摄摩腾眼睛都不曾眨一下，更没有还手和闪避的意思，似乎料定鲁青这一拳打不下去一般。

“退下，这位是我们的朋友！”林渺向鲁青吩咐了一声，旋即向摄摩腾拱手道：“大师请坐！”

摄摩腾爽然一笑，道：“阿弥陀佛，谢过了！”

众人只觉颇为怪异，这种口号让他们弄不懂什么意思，但也都明白，这个行者并没有什么恶意，否则的话，鲁青只怕已经不能站着了。

“不知大师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了！”林渺客气地道。

“林施主何须如此客气？小僧深夜来访，实是于礼有所不周，还请林施主勿怪才是。”摄摩腾也极客气地道。

“能得高人造访，本已是幸事，怎敢有相怪之意？”林渺笑了声，随即向一旁的小婢道：“给大师斟茶！”

小婢极为乖巧，迅速给摄摩腾斟上了一杯香茶。

“前日在谷城目睹大师武功，果是域外高人，今日得见，才知大师不仅武功超卓，更是瑞气罩身，如沐春风，想必大师已得佛缘了！”林渺打量了摄摩腾一眼，由衷地道。

众人皆有同感，摄摩腾步入舱中，带来的是一团和气，使每个人的心在突然之间变得安详而平静，仿佛有一股奇异的力量悄然洗涤了在场每一个人的内心。

“林施主果然眼力非凡，小僧虽尚未得佛缘，但已得我佛眷顾，初通我佛之法，故能和气外生，看来林施主也是我佛有缘之人！”摄摩腾淡然一笑道。

林渺不由得也笑了，道：“我仅闻佛之名而未睹佛之貌，听佛之法，何会是与佛有缘呢？”

“缘本无形，佛也非佛，仅善心而已，心存善念者即是与佛同在，念佛之法万遍不若行善事一件，佛者，在心中寻！所以，小僧才说林施主与佛有缘。”摄摩腾悠然道。

“哦？”林渺不由得大感兴趣，这确实是他所听过的极新鲜的说法。

“佛即善心，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佛？”林渺笑问道。

“佛即众生，众生即佛，自然人人可以成佛。”

“可是我们为什么都是凡人？为什么只你们身毒国才有佛呢？”那一直在林渺之后沉默的干老头也突然开口道。

[注：身毒国，乃是天竺的前称，即是指今日的印度。]

“之所以是凡人，是因为我们心中不仅存在善念，也同样存在着恶念和杂念。佛若心，一念恶，便不是佛，念念皆善方是佛，这也便是凡人与佛的区别。若说佛仅在身毒国，那是因为不知佛，佛是无处不在的，只是各地的叫法不同，或是不知定义而已。”摄摩腾不慌不忙地解释道。

“何以能成佛？何以能念念皆善呢？”林渺淡然问道。

“成佛须修持，无欲无求，静心守行方能明善恶，去恶存善，以慈悲为怀，则与佛不远也！”摄摩腾淡淡地道。

“如果天下人皆成了佛，那会是一个怎样的天下？”林渺又问。

“那天下将是一片乐土，相敬相爱，无仇怨战争，无勾心斗角，无患得患失，更不会有红尘之苦海……”

林渺听着摄摩腾一长串的描述，不由得笑了，反问道：“无欲无求，何以能使后代繁衍不衰？何以能使社会进步？昔日古人以石为器，刀耕火种，长年累月，得五谷不能裹腹，而今铁器盛行，牛马耕种，省下人力而得五谷丰收，无欲无求能行吗？”

摄摩腾依然平和地笑了笑，道：“无欲无求只是修行的过程，善念才是因果，社会的进步也是因果所在，牛马代人，铁器胜石器，这是事实。但铁器用来杀人，用来便利战争，这却是恶念，若是只为百姓之福冶铁造器，也是善事，佛也会做。无欲无求却并非不吃不喝，修行自身固然重要，关怀众生才是最终的目的。佛即是要普渡众生，可为众生之福自下地狱。佛曾曰：‘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接着摄摩腾又讲了佛祖割肉喂鹰之事例。

众人听得倒也颇有感慨。

林渺也感觉这行者颇有些意思，能言善辩，但又似包含着一些道理，至少听摄摩腾讲佛比苦尊者讲其什么欢喜禅要顺耳得多。这摄摩腾似是看过大量的中土史卷，而对身毒等国的历史也极了解，说起来旁证博引，有时拿先秦人物与佛祖求道时的经历相比，把一个个道理以故事的形式禅述出来，确实是极为吸引人，更让人对佛祖求道的经历极为向往。

当然，对于许多问题来说，林渺自也意识到其不现实的可能性，但他却不能不承认，佛法是一种很有吸引力的思想。至少，他不会讨厌这种思想。

林渺对这摄摩腾的才华也极欣赏，一开始他便对这个两次反出师门的行者有兴趣，今日一见，果然是难得一见的奇人，也难怪让婆罗门的圣尊看中。

“大师今日来此，想必并不只是为了传播佛法吧？”林渺待摄摩腾讲得差不多的时候，淡淡地问道。

“林施主所说正是，前日若非林施主出手相助，小僧根本就不能摆脱四谛尊者的纠缠，今日之来，也是要谢谢林施主的援手之德。”摄摩腾道。

“这也许正是大师所说的因果，我本无意出手救大师，一切只是偶合。所以，大师要谢，便谢谢佛祖吧。”林渺并不在乎地道，只是他有些奇怪，那日他只不过是出手击败了丘鸠古，根本就不曾惹过四谤尊者几人，又怎会是救了摄摩腾呢？

前日空尊者这么说，现在摄摩腾也这么说，这倒让林渺有些糊涂了，不过，摄摩腾应该不会说谎。

“虽是因果，但若无林施主，此果也无法结出，自然要感谢施主了。闻前日施主受了重伤，是故小僧特来看看。我这里有颗大还丹，能治任何内伤，如施主不嫌弃的话，服下此丹，在十个时辰中任何内伤皆可痊愈！”说完摄摩腾自怀中很小心地掏出一只小锦盒，再小心地将之打开。

顿时底舱之中漫出一阵奇异的清香，嗅之只让人心旷神怡。

盒中放着一颗几近透明、有如龙眼般大小、珍珠般色泽的药丸。

“好药！”那立于林渺身后的干瘦老头不由得脱口赞道。

“这是我自身毒带来，由我师尊伽愣大师亲自配制而成的奇药。师尊一生中也只配制了十八颗，这是我对林施主的一点谢意，还请收下！”摄摩腾很客气地道。

“啊，我怎敢收此大礼？”林渺有些吃惊，他自也明白此丹丸的珍贵之处。

“此乃身外之物，对我来说已用不着，相信林施主定能派上用场。”

“我的伤势已差不多痊愈，也用不着此物，我看还是大师留着吧。”林渺客气地推辞道。

摄摩腾淡淡一笑，道：“我与林施主一见投缘，我乃出家人，方外之人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危，而林施主却是万金之躯，要为枭城乃至天下百姓着想，他日想必定能用得上它！”

林渺见摄摩腾说得那般诚恳，知道再推辞也不好，便接下道：“那就先谢过大师了，只是我尚有些不明白，前日我只是出刀，并未相助大师，为何你们都说我相救大师呢？”

摄摩腾笑道：“四谛尊者所用的武功乃是四象阵法，在他们四人合力的情况下，足以牵动虚空中那层奇异的力量，如织天罗般将我罩于其中，我左冲右突并不能冲出包围，但你及时出刀，牵动了那股神秘力量，使四象阵露出一丝破绽，我才会有机会逃出。那四个家伙的功力越来越高了，看来他们是真的要抓我回去！”

“难道你真的犯了婆罗门的教义，做了什么有损婆罗门的事？”林渺微讶问道。

“因为佛教与婆罗门在近百年来一直都是处于不睦的状态，而他们又很看重我，所以，我转入佛教，这使婆罗门的圣尊极为恼怒……！”

“他们也未免太小气了，你来到了中原，居然还要追到中原！”林渺有些不以为然地道。

摄摩腾涩然一笑道：“这并不能怪他，因为我也有错，我本是圣尊的妹夫，我前来中原，也是为了能够避开那个女人，静心地宣扬佛法，所以，他们也就追来了中原！”

林渺大感意外地看了摄摩腾一眼，道：“原来如此。”

摄摩腾立刻又变得坦然而平静，望着林渺道：“我要走了，他们很可能很快就会追来！”

“那我就不送了！”林渺拱手道。

于是，摄摩腾走了，跟来时一样神秘，门口两名剑手的穴道也被解开了，来的时候，摄摩腾并没有惊动什么人。

林渺的心中却对那些精彩的话有点回味，这僧人确实很有意思，至于对婆罗门和佛教之间的关系，他并不是很在意，那只是那群域外游民的事，眼下他却是要回枭城。

摄摩腾居然知道他受了伤，看来这僧人确实有一手。他望了望手中的大还丹一眼，并不想服下，尽管伤势尚未痊愈，但却已无大碍，这灵丹服下去只怕是有点浪费，所以，他留着。

雷霆威那一击确实足够沉重，不过，幸好林渺已经习惯了他的那种掌力，是以并不能将他怎样，有这两日的安心休养，已好了个七七八八。他也惊讶自己的恢复能力，居然能够以这种速度恢复伤势。

“摄摩腾能够找到这里来，那么雷霆威也一定能找到！明天一早，我们便动身！”林渺淡然吩咐道。

“雷霆威只不过是一个人，若他敢来，以我们的力量足够对付，又何用担心？”铁头有些不甘心地道。

“他虽只有一人，但别忘了杀手盟幸存的并不只有他，而且这里是刘玄的地盘，我们不能暴露行踪，否则休想离开南阳！”林渺吸了口气道。

铁头顿时沉默了，他知道刘玄绝不会轻易放过林渺。

“我们为什么不去揭穿他与魔门之间的关系？”鲁青大感愤怒地问道。

“没人会相信，因为我们根本就没有证据，他现在是更始皇帝，而我们只不过是一些外人而已！”林渺不以为然地道。

戚成功有些意外，但他觉得林渺行事有点怪，而且似乎又是在困难之中，不由道：“不知有没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林渺浅浅一笑道：“不必，我们的事自己会解决，目前你最好是养好伤再说。”

“送戚兄弟去休息！”林渺淡淡地吩咐了一声。

戚成功没料到林渺会拒绝他，而且这么快便下逐客令，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鲁青领着戚成功走出了底舱，林渺的心神竟有点不安，他本想找寻藏宫，以弄清梁心仪的生死，但眼下却不得不暂时放弃。

林渺知道，这一生中对他最重要的女人就是梁心仪，至少，到目前为止，她仍是他爱得最深的人。现在宛城中的一切消息都断绝了，想派人在宛城找昔日孔森府上的家人都极为困难，否则，也许便可自这些人的口中查出梁心仪是死是活的消息。

这个消息对林渺来说确实很重要，不过，有时候林渺自己都觉得自己对女人太在意。也许有一天，他会在女人手中吃亏，但这也许是命中注定的性格，如果他是无情之人，或许也没有今日的林渺了。

“驼子船上起火了！”鲁青急急忙忙地赶入底舱中道。

林渺吃了一惊，问道：“怎么回事？”

“不知道，驼子不在船上！”鲁青道。

林渺赶出船舱，立于甲板之上，果然发现那艘单桅大船之上已经火势冲天，似乎有人影在晃动。

“主公！”驼子脸色变得很难看，叫了一声。

“船上有多少人？”林渺冷问道。

“船上只有二十几位兄弟！”驼子报道。

“洞庭二鬼不是都在船上吗？怎么会起火呢？”铁头讶问道。

“快去救火！”秦雄也赶了出来，呼喝着这艘大船上的战士道。

大船之上，立刻有人乘小船向那着火的商船靠去。

“让他们回来！”林渺低低喝了一声。

众人不由得都为之愕然，秦雄讶问道：“那船上有数千两银子的货物，难道就让它们烧掉？”

林渺吸了口气道：“便是救也救不回来。”

“为什么？”秦雄讶然问道。

“有人故意纵火，他便是要引我们去救火，否则，船上的二十几位兄弟怎会全都没有动静？因为他们已经死了！”林渺沉声道。

“有人故意纵火？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不敢直接在我们这艘船上纵火！”林渺答道。

“是雷霆威？”鲁青突然想到了什么道。

林渺点了点头，道：“除了他还会有谁？”

“杀手之王？”秦雄吃惊地问道。

“不错，就是他！不过，他的目标是我，想引我出来，但我会让他失望的！”林渺吸了口气，有些恨意地道。

“回来！”秦雄听到这里，顿时将已快驶到那艘商船边的江陵军喊住。

那些人弄不明白是怎么回事，明明是叫他们去救火，可是到了船边又要把他们唤回来，这不是有些矛盾吗？但是既然是秦雄的命令，自然不能违逆，只好又把小船驶回。

林渺眼角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杀机。

那艘商船在众人的眼皮底下燃烧着，照亮了整个河面，然后船体慢慢倾斜，没有惨嚎声，也没有人跳入河中，这一切只能证明林渺的猜测是正确的，商船上的人已经被杀，只有死人才会不怕火烤。

那些返回的小船陆续靠上大船，江陵军战士也攀爬上舷舱。

第　三　卷

第二十章　百万大军

林渺目光悠然投向一只靠在舷角处的小船，突然笑了，道：“那位兄台最好还是别上来，上来你讨不了半点便宜！”

“哗……”林渺的话音刚落，那只小船倏地破水飞起，直撞向大船的舷壁。

江陵军战士大吃一惊，秦雄也吃了一惊，要是那只小船撞上了舷壁，定会撞穿侧板进入底舱之中。

只看这连人带船的飞撞之势，便可知这人的功力深不可测！

“哗……”水中突地冲出两个人，正在那小船的左右，并紧抓住离水的船舷。

“哗……”小船在两人的牵扯之下竟然脱开那人的身子，再次坠入河水之中。

秦雄一惊之时，顿喜。

铁头已如苍鹰般，巨大的铁桨当空向那人击落。驼子也在同一刹那间出手，他的速度绝不比铁头慢，虽在气势上无铁头那一往无回的感觉，但却也风雷隐动。

鲁青动了，还有林渺身边的那两个剑手也在同时出手。

目标，正是那被架空、不得不落上船舷的江陵兵。

那当然不是江陵兵，江陵兵没有这般身手。既然对方不是江陵兵，那自然就是烧船的凶手！

对于凶手，无论是谁，铁头绝不会放过！他是渔民出身，爱船惜船，同时他也是个粗人，所以珍惜兄弟，而这人不仅烧了商船，还杀了人，这怎不叫他大怒？所以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林渺没动，没必要让他出手，在这艘大船上，有的是高手，而水中还有洞庭二鬼。

洞庭二鬼没有死，只是在水中，这使林渺稍稍放心一些。

秦雄本来想出手，但是见这么多人出手，他也便没动，众江陵军战士也立刻围了上去。

“轰……”铁头的铁桨落空，但那人还没来得及给铁头致命一击，驼子的拳头已经攻到，然后是鲁青的青锋钺和那两柄剑。

这一切都是接踵而至，如河水中的浪头，一层接一层，不给那人半点机会。

“砰……”驼子的拳头被弹回，如球一般倒滚了几圈，撞在大船的一根柱子上，又立刻如球般弹出，再次攻向那正处于众人夹击的对手。

“果然是你！”林渺冷冷一笑，他认出了那正在五位高手夹击下的人正是阴魂不散的雷霆威！

雷霆威似乎也没有料到林渺居然识破了他的伪装，他本想借黑暗之利混上这艘大船，却被林渺发现，他只好硬来了。

对于雷霆威，林渺有一种特殊的感觉，因为每一次与雷霆威交手，他总会处在生与死的边缘，因此在内心的感觉上，对雷霆威的存在比任何人都敏感，那是一种浓浓的危机感。

“嘶……”一声轻微的破空之声在林渺的身后响起，一道暗影如入林之夜莺，以惊人的高速自大船的顶端向林渺撞到。

而在此时，林渺突地转身，如身后长了一双眼睛般。

在转身的同时，凭空多出了一柄剑。

剑，如刺入夜空的闪电，在黑暗之中划起，灿烂明艳的弧光直迎向那自上而落的暗影。

秦雄再惊，他并不是第一次见林渺出剑，但是仍为林渺这横空出世的一剑所震撼。

“叮……”虚空之中擦出一缕火花，两柄剑交错而过。

“噗……”自上而落的剑没入林渺的肩头，而林渺的剑则刺入了对方的胸膛。

但林渺却为之色变，因为他感到剑尖所触竟是一块极硬的铁板，而不是肉体，他甚至听到了一声清脆的金属声响。

林渺的剑身一弯，又立刻曲弹而起，那人竟被林渺的剑气震得倒弹而出，其剑顺手拔了出去，带起一蓬血雨。

林渺闷哼一声，踉跄退了两步，伸手捂住肩头的伤口，这时他身边的干瘦老头已出手了。

老头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两杆短枪。

愤怒的人，愤怒的枪，在微暗的虚空之中抖起两缕暗淡的光影。

秦雄也吃了一惊，他惊的是对方一上来竟以同归于尽的战术，以招换招，这确实大大出乎他的意料之外。而更让他意外的是，林渺明明刺中了对方的胸膛，可是此人居然连一点事也没有，林渺的剑上也没有血迹。

在秦雄的眼中，林渺对刺客存在的反应速度是超乎寻常的，而且他出手还击也是完美的，只可惜他们都错估了这刺客的狡猾和狠辣。

林渺对这刺客的存在并不意外，只是他并没有放在心上，依常理来说，他根本不在乎这刺客的存在，即使是雷霆威也一样。但是他没有料到这刺客一开始便是以同归于尽的打法，而且在胸前置放了一块铁板。

刺客的狡猾让林渺吃惊，似乎早就算准林渺在同归于尽的打法中会刺中他的胸膛，是以准备了铁板，但林渺没有准备，这是意外，所以林渺受了伤。

林渺有些愤怒，那刺客似乎也有点意外，他的偷袭居然只是在林渺的肩头留下一道深才三寸的伤口，这并不是他预料的结果。因为他杀人从未失手过，往往总是一击致命。他是一个很会把握机会的人，可是这一次却是意外，所以他也有些吃惊。

林渺的剑没有刺入他的身体，但是他却感到一股奇异的寒气透入体内，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从未体验过这般滋味，是以他的剑也不能在林渺的肩头留下更深的伤痕。

“叮……叮……”干瘦老头的双枪在空中交错，快速地与刺客连击了数下。

这时，秦雄的矛已经捅出。

秦雄的矛有着洞墙穿石之威，这名刺客居然在他的船上伤了林渺，这使他很是恼怒。

秦雄敬佩林渺，不只是因为其才智武功，更是因为林渺救了他和他的一干手下。林渺是他的恩人，是以他才会不管林渺是不是刘玄所要的人，而让其留在船上，可是这些人居然欺到江陵军的头上，这怎叫他不怒？

秦雄出矛的时候，干瘦老头的身子已被震离了甲板，向河水中落去。

刺客的武功比干瘦老头要高出不止一筹。

“啪……”干瘦老头在空中竟将双枪接上，然后以长枪的枪头击在舷板上，身子再借力弹上虚空，长枪化成点点星雨自上空洒下。

“好枪法！”秦雄不由得赞了一声，他已与那刺客交手数招，只觉对手的剑极端沉重，而且剑式十分诡异，这让他想起了一个人——玄剑！

玄剑乃是当年杀手盟中的用剑高手，以一击致命而著称的可怕杀手，其剑极重，所以称之为玄剑，没有人知道其名字。

一矛一枪，两件长兵刃纠缠着刺客。在秦雄想到这个人的时候，那干瘦老头已呼出了这个名字。

“玄剑！”

林渺知道了这个人的身分，一个比剑无心更可怕的剑客，尽管人们评价此人的剑法不如剑无心，但这人杀人的本领却胜过剑无心。

这一点林渺也不能不承认，此人居然用狡计骗得同归于尽的打法，而使他一击受伤，这有点冤，但是这也只能怪自己马虎大意了点。

还有两大杀手未曾现身，幸存的六大杀手已有四位现身。除鬼影子、剑无心已死之外，至少还有四个绝对可怕的高手。

事实上，林渺已经估计到雷霆威再来时可能不只是一个人，但却没料到如此快便带着另一人来了。

雷霆威以一敌五，依然是毫无惧色，但却也不能讨到什么好处。尽管如此，仍不能不让人骇然。

洞庭二鬼也迅速跃上船来，加入秦雄对付玄剑的行列。

四人联手顿时形势大改，玄剑也显得吃紧起来。

大船却是跟着遭殃了，但一时之间双方尚相持不下，这两人毕竟是二十年前不可一世的杀手，尽管息隐了二十载，但是其杀手之威依然存在，而武功更是胜过当年。或许在杀气方面不如当年，可是武功更精纯，功力更深厚。

玄剑似乎明白，在一击未能对林渺致命的情况下，今天便不能再有机会，这船上的强手极多，虽然单打独斗无人能与之相抗衡，但是没有人会与他对决，数位高手联手他们便没有胜望，即使是以武皇刘正之勇，当年也在十二大杀手的联手之下身受重伤。人多，毕竟还是一种优势，至少在双方的实力相去不是太远的情况下是如此。

林渺好整以暇地包扎好肩头的伤口，倒上生肌止血的金创药，这一切都有人给他做得很细致入微，但他的目光却半刻也没有离开过玄剑的剑招。

林渺没有出手，或是暂时并没有出手的欲望，他只是在看，做一个旁观者自然要轻松多了，但每个人都可以感受到来自林渺身上的杀气。

而这股杀机越凝越强，越敛越沉，使得夜风有点寒凉。

玄剑感受到了林渺的杀机和目光，林渺的目光仿佛是他内心一个永远也摆脱不了的阴影，像是一个恶梦，初始时还没什么，可是到后来他竟有点心头发寒。他无法明白怎会对这个年轻人的目光有这样奇特的感受。

雷霆威似乎也已经感觉到这次的任务是不可能完成了，他此次的目的只不过是想制造混乱，而让玄剑趁乱偷袭，对林渺一击致命。但是却没料到玄剑的那一剑并没能重创林渺，这多少让他感到有些意外。

当然，很多时候都会出现意外，这一刻他才发现，此刻的林渺实比他想象之中的要可怕得多，甚至有点高深莫测。

玄剑并不想太过纠缠，那对他并没有好处，林渺一直都未曾出手，但他相信，那道剑伤并不是阻止林渺出手的原因。也便是说，林渺不出手只是另有原因，或许只是在等待机会，一个一出手便可以致命的机会，这种意图自林渺的目光之中很清晰地便能够捕捉到。是以，玄剑并不想在这里太过纠缠，更不想给林渺任何机会。

玄剑在双方抢攻一百余招后，终于找到了一丝空隙，于是他毫不犹豫地自大船船顶向河水中跃去，同时还踢出了一块木头。

“哗……”大船顶舱突地爆开，玄剑的身子正在虚空之时，舱内一道刀光以让人吃惊的速度破出，森寒的杀气几乎使虚空的每寸空间都裹上了一层严霜。

玄剑不由得暗叫了一声：“好刀！”

刀是好刀，刀法也不错，而且这一刀把握的时机也是恰到好处。

这让玄剑有些头痛，他本不想在此纠缠下去，可是在某些时候总由不得他选择，所以头痛。

“铮……”刀与剑在虚空交击，两道身影皆向后跌去。

出刀的人自然是戚成功，但是他的功力并不能与玄剑相比，在强大的反震之下，他竟跌了回去。

玄剑则只是借力更快地向河中跃去，但他还忽略了一个人。

那便是林渺！

林渺，一个绝不能忽视的人，他在一边沉默了那么长的时间，绝不会这般轻易地放过这个伤他的刺客。

玄剑刚挡开戚成功的刀，林渺的剑便已经到了，自一个极为诡异的角度，更以快得不真实的速度击出。

玄剑曾偷袭林渺，此刻林渺也不在乎趁人之危，这很现实，不是生便是死，江湖中的规矩是人定的，那么也可以由人去破坏和更改。

玄剑有些吃惊，林渺这一剑竟似乎是针对他可能出现的一百个破绽而出的，而且似乎已经算准了他可能会怎样出剑。

“叮……”林渺的剑斜挑，再次与玄剑的剑擦过，但这次玄剑的剑并不能落在林渺的身上。

玄剑骇然，在虚空中扭身，如水中之鱼一般竟横移而开，依然是落向水中。

林渺一剑刺空，身子也随之下沉，虽只单手，但其剑势依然犀利之极。

玄剑落在河面之上，却并未沉没，而是在浪尖上退了两步，但便在他退出两步之时，黑暗的河面竟伸出了一双手。

一双要命的手！

确实是一双要命的手，居然在这要命的时候抓住了玄剑的双足。

玄剑想剁掉这双手，但是他却没有机会，因为林渺的剑又到了，而且是以快得让他没有半点空闲的速度。

“叮叮……”两柄剑在虚空中交击了八下，第九下并不是金铁交鸣之声，而是玄剑的惨哼。

玄剑的双足不能移动，而且还正向水中沉去。他如何能够阻挡林渺这一阵快剑？林渺一剑便差点划开了他的胸膛。

鲜血染红了河面。

林渺欲再出剑，但在此时，他只觉一股锐锋自侧方袭至。

秦雄惊呼了声：“小心！”

林渺并不是个大意的人，他从来都不觉得有谁的命比自己更值钱，是以，他绝不会傻得与玄剑以命换命。

“当……”林渺旋身回剑，那自侧方射来的物体在剑身上擦出一簇火花，强大无匹的冲击力带得林渺不能自制地跌落水中。

“哧……”那射向林渺的东西竟是一支利箭，足以洞金裂石的箭。

林渺骇然，秦雄骇然，所有的人都大为吃惊，而便在他们吃惊的那一刹那，一道幽灵般的影子自黑暗中窜出。

影子并不是攻击林渺，只是一把抓住了玄剑的手。

“哗……”水面顿时暴起，玄剑的身体如同自地里拔出的萝卜般自水中冲出，带起一蓬水花，而抓住他双足的那双手的主人竟也在刹那间被带出了水面。

那人如一只抢食的呆虾，在破出水面的那一刹才知道骇然松手，但在松手的同时，仿佛感到一股巨大的洪流自玄剑的足下冲入他的体内，忍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闷哼着落入河水中。

“季步！”肖忆吃惊地叫了一声。

秦雄和那干瘦老头却有点发呆，他们看见了那人的影子，更看见了那影子手中一张奇异的大弓，但他们却没能看清这人的面目。此人的速度实在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犹如一个幽灵，踏浪而来，随即又踏浪而去。

林渺也呆呆地望着此人没入黑暗的背影，竟似乎忘了自己的身体尚泡在水中。

“你去找回那支箭！”干瘦老头突然向洞庭二鬼吩咐了一声。

洞庭二鬼一怔，这老头居然要他们在黑暗的河底去找那一支箭，这不是在开玩笑吗？不过，他们没有反驳，因为他们知道这个一般不轻易开口的老头的话绝不会是没有意义的。幸好，他们看见了那支箭入水的方向，是以立刻跃入河水之中。

季步也浮出了水面，神情有些疲惫，但是依然很麻利地游到大船边。

雷霆威见玄剑走了，他也不想再纠缠，是以也立刻逸走。

雷霆威要走，那五人根本就不能将他留下，这是没办法的事情，武功之间的差距是很难弥补的。

林渺也被拉上了船，他只觉得胸前有点不舒服，可能是因为内伤本就没好，现在又再一次强行出手，这才会如此。

林渺发现自己的剑刃之上居然有一个缺口，一个豆大的缺口，这正是刚才挡开那支要命的箭所留下的，他禁不住骇然。

世间竟有如此可怕的箭，确实是骇人听闻，这比那所谓的天机弩不知厉害多少倍。

“此人是谁？”林渺深深地吸了口凉气，淡淡地问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应该是十三杀手之中仅在水中无二之后，排名第三的绝杀！”干瘦老头也抽了口凉气道。

“绝杀？！”林渺脸色再变，仅存的六大杀手已经出来了五个，还有一个未曾现身。也许，十三杀手并不只幸存六人，既然这是江湖秘闻，难道就不可能这十三大杀手一个都未死？

想到这个问题，林渺心都在发寒，这绝杀的箭竟如此可怕，其功力和身法如此诡异，较之雷霆威更可怕许多，而他只不过是排在十三杀手的第三位，那么排在第一和第二者又是怎样可怕呢？那水中无二会是怎样一个人物？如果这十三大杀手真的都活着，而林渺又杀了鬼影子和剑无心，若这些人都来杀他，他几乎不敢奢望可以活着。

雷霆威走了，船上只留下一地的狼藉，林渺不知为什么刚才绝杀不出手，而只让雷霆威和玄剑出手，如果绝杀也出手，以这三人的力量，今日只怕他惟有再一次借水而遁了。可是绝杀居然没有出手，只是救走了玄剑，这让人感到有些意外，但不管怎样，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手，绝对可怕！

那艘装载货物的商船沉没了，河面之上又陷入一片黑暗之中。但肖忆与何杰两人也在河水之中找到了那支箭。

在这黑暗的河水之中居然可以找回那一支两尺许瘦长的箭，这确实不易。不过，也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这兄弟二人的水性。

林渺把玩着这支让他的剑缺了一个口的利箭，心中再次泛起了一层寒意。

这是一支纯铁所造的利箭，入手极沉，箭头泛着幽光，极为锋锐。

“好箭！”林渺吸了口气道。

“箭是好箭，只是不好惹！”秦雄也有些感慨地道。他也没想到林渺居然遇上这样一摊子乱事，惹来了十三杀手中的三位可怕的人物，这潜隐了多年的人，居然重出江湖，但却只是为了杀林渺，这似乎有点悲哀。

“城主这一路上可要多加小心了，这群人当年出手从未失手过，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的！”秦雄担心地道。

林渺淡淡一笑，吸了口气道：“谢将军的关心，我想我会小心的，我已经不是第一次和他们交手，他们想杀我，我也同样想杀他们！在江湖之中，没有人知道自己会在什么时候死，不过，十三杀手已不是当年的十三杀手了，也许，他们注定要失败！”

秦雄想再说什么，但又打住了，他觉得没有必要说出来，也许说出来只是一堆废话而已，该来的终究会来。

“相传绝杀从不出第二箭，但是没有人知道他这第一箭会自什么角度什么地方射来，它总会出现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那干瘦老头吸了口气道。

“可是主公不是挡开了这一箭吗？”铁头望着那支铁箭，有些不以为然地道。

“这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杀我，如果他想杀我的话，那么我已经死了！”林渺悠然道。

众人不由得大愕，便连鲁青也不同意林渺的观点。

“那他为什么不杀主公呢？难道他不是和雷霆威、玄剑一道的吗？”驼子也有些不解地问道。

“是啊，主公杀了鬼影子和剑无心，绝杀没有理由手下留情呀？”铁头吸了口气，惑然道。

“他不杀我自有其理由，但无论如何，他都是个威胁，拥有这样的敌人，只怕想睡个好觉都难！”林渺叹了口气。

秦雄竟有点同情林渺，因为他知道林渺说的都是事实。谁要是拥有这样的敌人，确实睡不了一个好的安稳觉。

“既然以后睡不了安稳觉，我现在就好好地睡一觉吧！”林渺伸了个懒腰道。

“圣上，昆阳告急！”一名信使一直奔到辕门，几乎是狂奔着赶进大殿之中。

刘玄的眉头紧皱，这已是第三道告急之书，可是刘寅却坚决不派援兵。

殿中众将皆有异议，认为昆阳不足一万人，如果多派人手也许可以守得更长一段时间。有这些时间作缓冲，也许可以夺下宛城，可是刘寅却坚决不派出援兵。

“大司徒可在？”刘玄深深地吸了口气，遇到这类事，他居然没有了主意，只好再派人请来刘寅。

信使递上告急文书，刘玄接过之后，便让他下殿先休息片刻。

刘寅很快便赶了过来，至少，在宛城周围仍然很安静。宛城之中没有半点动静，但城中的官兵却坚守着城池，粮草已绝，城中已开始屠马为食，百姓更是饿死者甚众，但岑彭坚决不投降，似乎不到真正的绝境之时绝不认输。

本来只有两个多月的粮草居然用了五月余，这让刘寅也不能不佩服城中的守将。

尽管这些日子来，城中过着几乎是地狱般的日子，但却没出乱子，可见王莽的手下确有能人。

“大司徒！”刘玄将告急文书递给刘寅，却没有说更多的话，他知道刘寅会处理的，在这种时候他更要器重这位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很冷静的大司徒。

刘寅确实很冷静，虽然他很傲，并不太看得起众将，但他确有极果断的处事能力。

接过告急文书，刘寅并不看，而是很冷静地折叠好放入口袋之中，深深地吸了口气道：“这里的战士一个营都不能动，让信使回昆阳告诉王常大将军和安国公，请他们自己另外再想办法！”

“大司徒！”刘玄欲言又止地叫了声。

“大司徒难道连文书也不看一下？”王匡也有点急地问道。

刘寅依然很平静，肃然道：“我向圣上保证，这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你可知道，如果昆阳一失，王邑的大军便会长驱直入，那时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相抗！”朱鲔也有些光火地道。

“大司马此话确实不错，但这是我们惟一的出路，如果我们派兵相援的话，此战就会连一点胜望都没有，其结果惟有重回绿林山等待围剿的命运！”刘寅肯定地道。

“难道大司徒以为这样我们就可以好一些？”王凤也质问道。

“我们必须赌！没有人有绝对的把握，但是这样至少尚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算。”刘寅肯定地道。

“我倒想知道大司徒为何如此认为？”刘玄的眉头皱得极紧，他比任何人都紧张，因为这是他的江山，是他的天下。若败了，他所有的梦想都将成为泡影，到时候四支义军依然会各奔东西，他甚至什么都不是，但这一刻他至少是更始皇帝，是这里所有人的首领。如果他胜了，那么汉室的江山唾手可复，他的尊贵和荣华也将趋向巅峰，甚至成为汉室的中兴皇帝，而眼下则是最大的考验，任何一步有失，他都有可能处于两种截然不同的地位。是以，他比任何人都担心。

“如果我是王邑，便必定会舍弃昆阳，直奔宛城，解宛城之围后再分食诸小城，这是最为稳妥和实际的战略。如此一来，昆阳绝不会有事，最多只是小规模地被包围，以昆阳众将，解决这点小问题根本就不在话下。而最为危险的反而是宛城外的我们，所以我们绝不可以分兵而出！”刘寅沉声道。

众将皆微微点头，如果王邑真的是如此选择的话，那么宛城确实危矣。

“但王邑并不是大司徒，如果他遇城扫城，以他们的兵力，一座小小的昆阳城又能阻得了几天？然后对方再长驱直入呢？”王凤不以为然地道。

“如果真是这样，则此战我们至少有百分之五十的胜算。如果是前者，我们只能看天意！”刘寅肃然道。

“何解？”刘玄精神为之一振，问道。

“破宛城只是时间的问题，最迟半月，最早八天！如果王邑想先破昆阳，至少要花五六天时间，再自昆阳到此，又要三四天。因此，我们完全有机会借宛城与之对决，如果有两天时间的缓冲，足够将粮草在宛城之中储足两三月，内守宛城，外以游击，以淯阳和宛城相呼应，我们不是没有胜望！”刘寅肯定地道。

“先不说我们能不能借宛城胜敌，大司徒真的有把握在八天之中夺下宛城？”

“我说过八天至半月！”刘寅有些不悦地重复了一遍。

“若是破宛城需要半月，那王邑的大军十天便到了呢？”朱鲔不以为然地反问道。

“如果我们想救昆阳，那至少要半月；如果我们舍昆阳，最多不会超过十天便可破城！”刘寅认真地道。

“大司徒想对宛城强攻？”刘玄见刘寅如此说，不由好奇地问道。

“如果对其强攻的话，只怕也要半月才会有效，虽然许多沟壑已经填平，却依然不可能上得了城！”刘寅肯定地道。

“那大司徒欲用什么方式破城？”王匡不相信地问道。

“心战！我们和宛城守将比的不是武力，而是看谁更沉得住气！”刘寅吸了口气，肯定地道。

“比谁更沉得住气？”众人皆愕。

“元帅，末将认为宛城之围才是当务之急，宛城危在旦夕，我们若先解了宛城之围，绿林逆贼便不在话下，实不宜在昆阳这小城之中耽误行程！”严尤语重心长地道。

“哼，小小昆阳能耽几日？我百万雄师所过之处，众贼岂能再留？若不能攻下这小小昆阳，怎能显示我大军之威？”王邑冷哼道。

“元帅，末将认为纳言将军所说甚是，以我们之军威，这小小昆阳自不在话下，但宛城确实已危在旦夕，末将认为先解宛城之围才是上策！”陈茂也附声道。

“秩宗将军是说本帅主次不分了？”王邑冷声问道。

“我看二位将军是被绿林军打怕了吧？这昆阳举手即可破之，岂容这群跳梁小丑逍遥？”王寻毫不客气地道。

“司徒大人！”严尤和陈茂顿时大怒，但是他们确实是在绿林军手中连败数阵，又有何话好说？

“众位不必再争，本帅决定先破昆阳！”王邑打断众将的话，沉声道。

“宛城不派援兵？”王凤脸色变得极难看。

“是的！圣上说连一个营的战士也不能调来，请安国公和大将军自己想办法！”那信使有些怯怯地道。

殿中众将全都沉默了，王邑的百万大军已经将之层层围困，如果宛城不派援兵，结果只会是死路一条，不用想也能预知结果会有多坏，每个人心中都只剩下愤然。

“他们根本就不在乎我们昆阳众将的生死！难道就要眼睁睁地看着我们与城同亡？”李轶愤然道。

“他们倒好，但昆阳若失，他们又有什么好日子过？”张卯也恼怒地道。

“圣上就只说了这些话吗？没有让你带点什么东西回来？”刘秀深深地吸了口气，问道，他的心中也有些忿然，但却知道这一刻最重要的并不是生气。

“圣上没有什么交代，但大司徒却让末将将这个锦盒带了回来。”那信使双手递上一个以朱漆封好的锦盒道。

“呈上来！”王凤心中不解，仍有点气愤。

王常接过锦盒，缓缓将之打开，顿时吃了一惊，刘秀和王凤也吃了一惊，失声道：“兵符！”

“兵符！”殿中众将都讶然。

刘寅居然将兵符放在盒子之中让人带到昆阳，如果路上有失，那该是怎样的后果？许多人都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

殿中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王凤捧着兵符不解地道：“大司徒这是什么意思？”

“空有兵符无兵可调，有什么用？”张卯惑然。

王常苦笑道：“大司徒此意是将更始大业全部都交到我们的手中，昆阳亡则更始灭！”

“此话怎讲？”王凤讶然问道。

“大哥把更始大军的兵符送到昆阳，便是要我们决战到底。如果昆阳破了，那么更始军便惟有归降一途，因为兵符已经落在了王邑的手中，为了不让这块兵符落在王邑手中，我们就必须战！”刘秀插口道。

“刘寅呀刘寅，你这不是故意为难我们吗？敌人百倍于我军，战不能战，走不能走，你好狠心呀刘寅！”王凤无可奈何地感慨道。

殿中诸将心中也都一阵苦涩，刘寅确实已将他们推到了战争的尖端。

“大司徒的意思便是，是战是降只看我们的念头了！”王常的目光扫过殿中诸将，声音依然很平静。

谁也没有说话，谁都知道，无论是战是降，都绝不容易选择！但每个人心中都对刘寅的安排生出一丝欣慰。可以看出，刘寅对昆阳诸将的信任，对昆阳诸将的期望，更明确地表明，更始大业全在昆阳诸将的一念之间，这对在场每个人都是一种莫大的鼓舞。当然，这也是一种压力，是以谁也没有说话。

王凤也不说话，他也明白了刘寅的意思，可这塞到他手中的却是一个烫手山芋，谁抓这山芋，都只会烫得满手起泡。

“你们也出出主意呀！王邑的大军已经包围了昆阳，如果要突围现在还来得及！”王凤沉吟许久，吸了口气道。

众将依然无语，刘寅既然送来了兵符，就不希望他们突围，这比任何话语都要沉重和直接，它的分量使得众将不能不战。

“我认为只有突围，否则惟有死路一条！”李轶吸了口气道。

“是啊，我们这区区万人何以能敌王邑百万大军？与其螳臂挡车与城共亡，倒不如保存实力，他日卷土重来！”张卯也附和道。

“众将以为如何？”王凤又向众人问道。

立刻有大部分人赞同张卯的说法，只有王常和刘秀等少数几人依然无语。

“大将军以为如何？”王凤又将目光投向王常，询问道。

王常却把目光投向刘秀，众将也随即将目光投向刘秀。

刘秀稍作沉吟，肃然道：“如果我们就此突围而出，的确可以保存实力，但我们所取得的一切成果都将付之东流。不仅如此，我们更会让天下英雄小视，想再卷土重来只会付出双倍或是更大的代价！试问，我们下次再卷土重来时难道就不会再遇到这种情况吗？此刻天下诸路义军正以我们马首是瞻，而我们这支乃汉室正统，如果遇上困难便退、便避，又如何能再取信于天下？又如何能够让将士们再生斗志？何况即使我们能够退到绿林山又怎样，我们十余万大军靠什么生活？绿林军已有过先例。此际已是五月，再过两月正是酷暑，山中能够容下我们这十万余人吗？”

众将不由得沉默了，谁不知两年前的绿林军也有十余万战士？可是在山中一场瘟疫而死去近半，闹得大军四分五裂。现在退回绿林山，正赶上酷暑，谁能肯定这十余万战士能受得了？而且王邑既已发展百万大军，难道会轻易放过他们？必会彻底清剿，他们的日子绝不好过！

“可是，这总比在此城等死要强一些呀？”张卯有些忿然地道。

“谁说是等死？我们依然有希望！”刘秀肯定地道。

“我们有希望？”李轶讶问道。

“自然，大哥送来这兵符，不只是希望我们战斗守住昆阳，更是告诉我们，他很快就会赶来。”刘秀肯定地道。

“大司徒很快就会赶来？”王凤也有点讶然问道。

“不错，兵符乃是代表三军之帅，帅不离印，大哥送来了兵符，只是表示他暂时分不开身，但很快就可以赶来！”

“为什么？”

“因为宛城旦夕可破，他自然是先破宛城才来救援。如果我没估错的话，宛城在这几天之中必定能破！”刘秀肯定地道。

“光武将军好像很有信心！”张卯不以为然地道。

“当然！宛城之中只有两月的粮草，但此刻却支持了近六月，城中早已是箭尽粮绝，能支撑到今天已是个奇迹，因为他们等待着援军，如果他们发现援军迟迟不到，自然会举城而降！”刘秀道。

“但是现在他们的援兵已到了，难道他们连撑几天也撑不了？”王凤也有些不以为然。

“不错，他们的援军到了昆阳，但并不是到了宛城，宛城内外的消息已经完全断绝，连一只信鸽也飞不进去，即使是援军到了百里之内，只要城外的我军不作任何异常表现，城内根本就无法得知……！”

“光武将军是说，大司徒之所以不愿调来援军，便是怕城内之人看出王邑大军到来的迹象？”王常眼中闪过一丝亮光，打断刘秀的话问道。

“不错，宛城之中的守将能以两月的粮草坚守城池六月，可见此人绝不简单，因此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引起他们的注意。若我估计没错的话，宛城的军心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只要加以诱惑，必会开门而降。但如果给他们一点刺激的话，只怕他们还能撑上几天，等到援军赶来。所以，大哥才不会派兵而送来兵符！”刘秀道。

“大司徒让我们去别的地方调兵，而不是调宛城之兵？！”王凤突然恍悟道。

“不错，拥有兵符，便可调集附近众城的所有兵力，除宛城之外，其它诸城的兵力是可以随便调遣的！”刘秀补充道。

“可是即使调集了定陵、郾城的兵力，我们也不过三万余人，凭这点人马能够抵挡王邑的百万大军吗？”张卯仍有点担心地道。

“三万大军自然不能胜百万大军，但若昆阳城中有三万大军死守，即使对方有百万雄狮，我们守个十天半月也不会成问题。以昆阳之坚城，全民皆兵也有五万余众，王邑也难讨到大的好处。而宛城一破，我们的大批援军便能赶到，到时内外相合，自然可解昆阳之围。只不过这之中的日子会很艰苦，如果有人害怕吃这种苦的话，我不反对他自己一人去降敌！”刘秀沉声道。

众将顿时不语，他们明白刘秀的意思，而且这也是惟一的可行之法，除非他们想去投降，但那样立刻会身死城中。

“如果王邑到时分出五十万大军围昆阳，另外再以五十万大军阻宛城援兵呢？”李轶问道。

“那到时候我们便惟有突围！但这种情况是不会出现的，若你是王邑，既然已决定一路消灭我军，你们会不会聚中全力将昆阳夷平呢？”刘秀反问。

李轶不答，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到时若真的如此，但只要能夺下宛城，我们三万兄弟战死沙场又有何不值？我们以自己的鲜血换得千万百姓的幸福，让天下人看到希望，我们也应该感到光荣，感到骄傲，我们的兄弟、我们的百姓会永远记住我们的！”刘秀激昂地道。

稍顿，又道：“我们揭竿而起是为了什么？真的就只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吗？这么多无辜受苦受难的百姓指望着我们，难道我们不觉得应该为他们做点什么吗？而现在，正是需要我们为他们的希望出力的时候！我们能退缩吗？即使我们苟且地活了下去，又有何面目面对自己？面对死去的兄弟们？面对那些无助的父老乡亲？”

大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每个人的心中都似乎激起了一股热潮。他们都是刀尖上舔血过来的人，亲眼见过无数的战友倒下，可是他们仍然活着，虽然知道活着是多么美好，却更清楚苟且偷生的痛苦！他们已不止一次地面对死亡的威胁，但每一次都挺过来了，并坚决地活着。

“困难是有的，死亡也随时存在。死有重于泰山，轻于鸿毛，大丈夫便要战死沙场，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这又有什么可怕的？你们去看看我们的战士，哪一个是怕死的？我决定去定陵和郾城搬兵，谁愿与我同去？”刘秀昂然道。

“我愿意！”说话者是一直都沉默的宗佻。

“好！宗佻将军愿与我同往，我希望安国公和大将军能在昆阳坚守此城，等待我们来大破王邑，然后再回宛城大宴三天！”刘秀欣然大笑道。

王常也大笑，刘秀必胜的豪情顿时激得众将都豪气冲天，众将纷纷报名愿一起同往。

“大家想清楚，此次我们冲出重围很可能是九死一生，在城外等待我们的是百万敌军，我们的昆阳已被包围了数十重！”刘秀再一次提醒道。

“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宗佻豪言道。

“好个生有何欢，死有何惧！我们都想好了！”众将同声答道。

“好，今夜就我们十三人杀出敌营，让他们看看，百万大军也不过尔尔！”刘秀大笑道。

“光武将军放心，昆阳便交给我和大将军，为了能回宛城大宴三天，你一定要好好保重！”王凤也顿时豪情狂涌道。

众将皆将手紧握在一起，刹那之间，殿中再无尊卑身分之分，有的只是同生共死患难之情，因为每一个人都明白这一战的艰辛！每个人都明白，也许明天再见到对方时可能只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也有可能以后再也不可能相见。因此，在这最后的时刻，每个人都分外珍惜，每个人都不再拘泥于世俗的观念。

“让我们设下酒宴，先为十三位英雄饯行，以壮行色！”王常提议道。

“小小的昆阳，巴掌大的一块地方，一攻即破，也敢与我相抗？”王邑在视察了昆阳城之后傲然道。

“我们发现下午有快骑入城，定是城中之人已出去求了救兵，元帅不可不防！”阳浚道。

“哼，我就怕他救兵不来，他们来多少杀多少！绿林贼匪不过十几万人，又要分出一大半围困宛城，便是把其它的全调来昆阳又能有多大作用？我以二十倍的力量还怕他区区救兵？真是笑话！你看看我们攻城的器械是何等精良，何等之众，这便是准备我们遇城破城、遇敌杀敌所用的！”王邑不屑地道。

“元帅所说甚是，昆阳只不过是囊中之物而已，那我们要不要晚上攻城呢？”阳浚问道。

“何用如此着急？今天天色近晚，战士们远道而来，也有些疲惫，传令埋锅造饭，明日一早攻城！”王邑道。

宛城之上的战士不断地咽着口水。

绿林军埋锅造饭之地便在城外一里外的地方，那种炒麦子和烧猪肉的香味远远地飘入了宛城内。

最让城头上的守将恼火的却是，这群绿林军战士捧着碗便对着高大的城墙吃起来，那津津有味的样子，让城头之上已有数月未好好吃点东西的战士恨不能飞下来抢走对方所有的食物。

城头上的战士已经喝了数月的清粥，最开始还有一日两顿清粥，可是近两月来却只有点青菜粥水，近一月来却只能喝点马肉汤，有时候连一块像样点的马肉都找不到。

马杀完了，便连元帅的那匹千里良驹也屠杀了，因为没有草料可养，现在已经两天没吃过东西，就只是喝点清水，百姓家能找出来吃的东西都基本上找出来了，连树皮和无毒的树叶也被摘了个七七八八，但是这一切根本就不能填饱肚子，于是很多人生病，也有很多人饿死……

宛城之中的日子，真的是地狱般的日子，每一个生活在宛城中的人在这一段时间内感慨最深。

自从一个月前，刘寅每天都命人在各个城门外炒麦子和稻谷，放上猪油，那种香味几乎整个宛城都能闻到，这种诱惑已经使得宛城内的军民恨不能飞出城来，但碍于军令，只好在城中苦苦度日。可是这几天城中连最后一匹马和牛也杀了，根本就无可食之物，那种香味更具有致命的诱惑，甚至有些人在城头闻到这种香味后，竟昏了过去。

由于长期的饥饿，使得每个人的嗅觉似乎特别灵敏，尤其是对食物的嗅觉。

刘寅不攻城，但却每天都以食物相诱，更大摆几道旗帜，上面书写着“降者可以出城分食”，这也确实很具诱惑力。

岑彭每天都照例巡城，这数月来他也与战士们所吃的一样，饿得面黄肌瘦，但依然精神很好，没有人看得出他的疲态，至少在巡城的将军们的眼中是如此，这也是让将士们心中惟一安慰的。

岑彭也禁不住吞了口口水，今天他也只是喝了一碗野菜汤，这或许是主将的惟一优待。但无论再强的人，也会感到饿，也无法让自己不吃不喝，这些日子便连岑彭也觉得绝望。

城外的绿林军依然平静，与往常没有半点异常，依然松弛，依然是对着城头大吃大喝，依然是不将宛城中的人放在眼里。

当然，岑彭知道如果他想打开城门冲杀出去的话，立刻便会遇到强烈的攻击。刘寅是他所遇上的最可怕的对手，无论是在用兵之上还是在心理战之上，都有着让人吃惊的能力。

岑彭也知道，他的战士们也都接近崩溃的边缘了，包括他自己。

看不到援军的影子，得不到援军的消息，放出去的信鸽都成了绿林军战士的盘中餐，而外面飞向宛城的信鸽也同样成了绿林军战士的盘中餐，这使得宛城如一座完全与世隔绝的城池，而他们也成了孤军！这是让人绝望崩溃的主要原因。

每次他巡城，都希望看到城外会有点异常的动静，可是每次他都很失望，仿佛这种漫长的等待要永远地延续下去，这种地狱般苦难的日子要永远地延续下去。当他看着战士们一个个病倒，百姓一个个饿死时，甚至想过举城而降，但是却又放不下心中的希翼。他知道，也许明天倒下去的人可能会是自己。他心中很清楚，自己也再无法撑上几天！

事实上，如果再过几天，刘寅下令攻城的话，城头之上已经无可战之兵，没有人能够在数天没吃东西的情况下坚持战斗，也没有力气作战。因此，如果再过两天没有奇迹出现，他便只好请刘寅入城！这是宛城惟一的出路，没有人想死，他也不例外！

城头的战士们都以一种异常的眼光看着他，仿佛是希望岑彭能够作出一个让他们饱餐一顿的决定。这些战士知道，有些话不可以说出口，但是可以用眼神表达，因此，他们都以这种眼神乞怜地望着岑彭。

岑彭的心都有些软了，他甚至有些害怕看这些战士的眼神，但他是主将，许多事情也是身不由己，他的一句话会改变整个局势，所以他不能轻易开口。

夜色极浓，昆阳城外篝火处处，将昆阳围得水泄不通。

当然，官兵新到，并不曾大举相犯。

刘秀环顾了四面一眼，让他心喜的是王邑大军防守松弛，也许是根本就没将一座小小的昆阳城放在眼里，是以也并未作多强多严密的防备。

“王邑也太狂妄了！”刘秀诸人皆换上了夜行服，专从营中挑选出十三匹最为精良的黑炭马，十三人十三骑仿佛融入了夜色之中。

“我们便从东门冲出，要让王邑知道，即使是铜墙铁壁也阻不住我们的脚步！”李轶豪气干云地道。

刘秀扫了身后的十二位军中高手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无论谁落在了后面，谁倒下了，任何人都不可以回头！不可以出手相助！你们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众将齐声道。

“很好！那大家有没有信心冲出这重围？”刘秀又问。

“有！”众将又齐声高喝。

“好，那我们可以出发了！”刘秀说着翻身上马，向王常和王凤一抱拳。

王凤一拍手，立刻有侍卫送来十三碗烈酒，极为恭敬地递到每个人的马前。

刘秀肃然端过酒碗仰头一口灌下，叫了声：“好酒！”便将大碗砸碎于地上。

“砰砰……”十三只空碗先后砸碎于地上，众将皆向王常和王凤及送行的众将抱拳，每个人皆无语，因为谁都知道，这一去也许再见无期，心情都极为沉重。当这十三人将碗砸碎在地上的那一刻，便表示他们已经随时准备了死！

死亡对于战争来说，不是意外，而是必然，在这些送行的将士之中，惟有为这些勇士们祈祷。

王常一抬手，拿起抬在两名亲卫手中的镔铁大枪，沉声道：“便让我送你们一程！”说话间也跨上战马，领着一干战士向城门口冲去……

王常突然杀了出来，如同旋风一般！

王邑的大军没想到昆阳城内居然敢抢先杀出，而且来得如此突然。

王常的战士猛如虎狼，以一敌十，顿时杀开一条血路，直朝敌方的营盘之中杀去。

王邑的大营顿时全都惊动了，大量的将士全都向王常所在之处聚集，他们甚至没有弄清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便已被王常冲破了最前方的防线。

没人能挡住王常的重枪！在军中无敌的勇将，只有在这一刻才能充分地体现出其无人能及的力量！

王凤远远地在城头观望，他看着王常如一柄利剑般插入敌军的营中，这才挥手，刘秀领着十二骑以极速借夜色冲出了城外。

王常吸引了几乎所有敌军的注意力，这为刘秀十三骑制造了一个绝佳的机会，他们便趁着这点空档隐入敌军之中。

刘秀十三骑虽然人极少，但是每一个人都是高手，真正如同旋风一般，守在东城门外的敌军高手都被王常引了过去，剩下的一群普通战士根本就不够刘秀等人打。而且他们全都是黑衣黑马，融入夜色之中，便像是一群幽灵一般，阻无可阻。

王常冲杀了一阵，又调头向城中杀回，在与王邑大军接触之前，极为知趣地调头，再次凭其镔铁大枪杀出重围，领着他那五百死士冲向由王凤接应的城门之中。

王邑的大军想趁机入城，但却被如雨般的乱箭射得七零八落，城门又轰然合上。

随王常杀出的五百死士却只有一半活着回来，每人身上都沾满了血迹，但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很肃穆，悲伤只是留在他们的内心深处。他们并不在乎死亡，因为他们随时都准备了死亡。

王常和王凤登上七丈高的城楼，遥望着刘秀冲出的方向，心中只有暗暗祈祷。官兵却在城门外叫嚷着，让王常逃回了城中，他们极不服气，对方居然只凭五百人便杀得他们东倒西歪，这确实让他们有些不服气！昆阳军死伤了两三百人，但他们却至少死伤了两三千人。当然，这点比例与百万大军根本不成对比，可是这让城外的守将感到很没面子，但是只过片刻，他们便发现了更没面子的事。

有人自连营之中突围而出！

这包围了数十重的连营竟没能阻止昆阳城之内的人突围，这一刻，这群人方明白为何王常会杀出城外后又迅速返回城中，是为了给这突围者作掩护！

难堪的是他们还不知道突围者的具体人数，有的说十几个，有的说只有几人，还有的说二三十或四五十人，只是他们却连一个突围者都没有抓到。

少量的人突围而出，其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搬救兵！于是官兵派出一营人马追杀这群突围者，他们要洗清这耻辱。

“刘寅并没有向昆阳派一兵一卒！”

伏牛山的铁官大寨之中，申屠勇有些意外。

伏牛山今日颇有喜气，尽管王邑的百万大军快要逼临伏牛山一带。因为他们迎来了很重要的客人。

林渺到这里已经有一天多时间了，但山寨之中的气氛尚未消减。

对于申屠勇的铁官徒大军来说，林渺确实是贵客，因为与老包的关系，林渺无私地支援铁官徒义军近千张天机弩，使得申屠勇的战士更具战斗力，严尤多次围剿都没能成功。另外在物资上，小刀六也支援申屠勇甚多。因此，在铁官徒义军之中，早把林渺当成了兄弟，只是此次是这位兄弟第一次来伏牛山。

林渺第一次前来伏牛山，却是在一个非常时期，一个很有可能决定伏牛山诸寨生死存亡的时期。

申屠勇很矛盾，王邑的百万大军南下，如果真的扫平了绿林军，那他伏牛山的大小山寨也只会随后化为乌有，他们也根本就经不起冲击。正当申屠勇极苦恼的时候，林渺出现了。

申屠勇久闻林渺之名，尤其今年这半年来，林渺的名字在江湖中传播极盛，而林渺治军和作战的本领也让人津津乐道。虽然所发生的只不过是很局限性的小事，但经过炒作之后，这一点小事也仿佛变得惊天动地了，于是，林渺成了江湖中最智勇双全的年轻人之一，其风头隐盖了南方的刘秀。是以，申屠勇对这个人物的及时出现很是欢喜。

“刘寅果然不向昆阳派一兵一卒！”老包也有些意外地道。

“刘寅此举乃是最明智的抉择，而如此做也是惟一可以战胜王邑的办法。”林渺肯定地道，那信使是他让人派出去的。

“那我们是不是要行动呢？”申屠勇询问道。

“自然要，我可以断定，王邑此行只能铩羽而归！”林渺很自信。

“我看不出有这个可能，要知道，王邑拥有百万大军，仅这股力量，便是无人可撼的，又怎么会败呢？”申屠建插口道。他是伏牛军的统领，有些看不起其兄的作风，便是对林渺也有点不以为然。不过，因为林渺乃是伏牛军的好朋友，他多少有些敬重这个年轻人。

“百万大军是不可轻忽的力量，但是王邑却犯了一个大错！他不该在昆阳之外停留！”林渺悠然道。

“百万大军所过之处，自然要遇城破城，遇敌杀敌了，他拥有这么强大的力量，难道还要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敌人逍遥？”申屠建不置可否地道。

“如果是在平时，这自然无错，但此刻他却不应该不分轻重，刘寅之所以不派一兵一卒援救昆阳，是因为他正在和王邑赌时间！”

“赌时间？怎么赌？”申屠勇也有些好奇地问道。

“当然赌宛城城破的时间！刘寅赌在王邑赶到宛城之前破开宛城，而王邑却在昆阳这巴掌大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地方浪费宝贵的时间，而给了刘寅更多的破城时间，这是一种极混账的做法！以这样的人作主帅，确实是王莽的悲哀。如果换作主帅是严尤或陈茂这些与刘寅大军交过锋的人，一定会明白刘寅不派兵的用意！”林渺慨然道。

“你是说，刘寅不派援兵是因宛城城破在即？”老包喜问道。

“不错，如果换作我是刘寅，这个时候也绝不会派援兵相救昆阳！”林渺肯定地道。

“我不明白林城主为何这么肯定！”申屠建尚有些不信。

“只有在最紧张的时刻，才能见耐力。如果宛城守将知道明天或后天援兵就会到，你认为他会不会在今天献城而降呢？”林渺淡淡地反问道。

申屠建摇摇头，众人皆摇头。

“那如果宛城内已经饿得就要崩溃的将士感到他们的援兵赶来救援的日子还遥遥无期，那你认为他今天或明天会不会有献城投降的可能呢？”林渺又问。

众人沉吟了一下，点头道：“如果真是饥饿到快要崩溃了，而又在不知援军何时到来的情况下，确有可能提早投降！”

“那就是了，如果刘寅自宛城外调集大量的援军相救昆阳，城内守将必会猜出他们的援军已经快至，那么必会死命地撑到援军赶来的时候。但在城内外的任何消息都封锁的情况下，只要城外刘寅的大军没有任何异动，城内便绝不知道自己的援军快到了。而眼下宛城之中粮草早绝，城头上的战士闻到炒麦的香气竟然昏了过去，可见城内的情况糟到了极点。如果在无有意的精神刺激下，彻底崩溃已经只是旦夕之间的事。只要刘寅夺下宛城，王邑此战已经注定失败，即使他夺下昆阳也根本无济于事！”林渺淡然道。

“果然有理！”申屠勇不由得赞道。

“刘寅果然了不起！但这样就牺牲昆阳中的这么多良将，也太可惜了。”老包道。

“那也不一定，对于昆阳，王邑也不一定就能顺利得手！”林渺道。

“我尚有些不明白，即使是刘寅得了宛城，但是又有何用？如果王邑大军再将宛城来个全面包围的话，他不也成了孤军吗？以绿林军那微弱之力，如何能胜十倍于他们的兵力？”申屠建道。

“二龙头错了，绿林军在宛城并不是孤军，还有淯阳遥相呼应，另外，只要他们能在宛城之中撑上三个月，那么王邑大军必败无疑！”林渺肯定地道。

“此话何解？”申屠建道。

“绿林军围宛城，他们的粮草供给都来自南阳，另外自水路由南郡运来，这一路之上都是极力支持绿林军的人。所以，他们绝不愁后给不足，而王邑的大军却只能自洛阳运来粮草，这一路近千里，水路不通，惟走官道，而陆运远没漕运方便，可是王邑却有百万大军需用粮草，每天耗去近万担，这是多么庞大的数目，单靠陆路必须不断运送才能供应得上，但是这千里线路可能遇到的麻烦是不可以想象的。只要刘寅在入宛城之前留下一支万人的队伍专门骚扰王邑的粮道，也会让其苦不堪言，外加诸如我们这样的人，那粮草只怕还没到宛城外就已被我们吞并了。因此，支持不了长久的是王邑，而不是刘寅。还有，再过两月正是最热的七月，南阳的暑天酷热绝不好过，王邑的这些大军有来自西北的，有来自北方的，五湖四海拼在一起，有些人根本就适应不了南阳的酷暑。在这里度过酷暑，王邑能熬，但他手下的战士却必定熬不了。如果真让刘寅占住了宛城，王邑只好提着脑袋回去见王莽了！”林渺侃侃道来，条理分明得让申屠建不能不服。

申屠勇和老包对林渺的分析深觉有理，百万大军有其优势，也有其劣势，避重就轻确实可以拖跨这支大军。

“看来王邑真的要成王莽的罪人了！”申屠勇欣然道。

“那林城主认为我们是否应该出点力呢？”申屠勇又问道。

“应该，如果我们出力的话，或许王邑在昆阳就会栽上一个大筋斗！”林渺充满信心地道。

“哦，还请林城主明示！”申屠建对林渺的态度大为改观，林渺居然能从这一点点细小的环节之中看出这么多的破绽，可见此人确实是心思细密，如传闻之中的一般才智过人。

第　三　卷

第二一章　昆阳之战

“王邑自恃兵多，太过骄横，所谓骄兵必败！别忘了，绿林军除昆阳之外，还有定陵与郾城中有驻兵，昆阳得不到宛城的救兵，必会请来定陵和郾城的救兵。如果有敢死之军，集中力量向一个方向突破的话，未必就不能破开王邑的包围。尽管王邑将昆阳包围得像铁桶一般，这也使得其兵力分散在几面，若以快而疾的作战方式全力攻击一面，来个内外夹击，王邑此战只怕讨不了什么好处！”林渺分析道。

“定陵和郾城的大军到昆阳只要一天多时间，相信应该赶得及！”老包道。

“他们三城兵力加起来不过三万人左右，与王邑的兵力尚悬殊太大，这能行吗？”申屠建仍不以为然地道。

“擒贼先擒王，有三万人，若是每个人都能抛开生死，其力量又岂是这群官兵所能比拟的？如果有三万人全力夹击官兵的中军大营，那后果又会是怎样呢？”林渺反问道。

“对！王邑只想尽快夺得昆阳，他的中军反而在包围圈的外围，如果不先解城内之围而直接猛攻王邑的中军，中军一败，百万大军也便成了乌合之众，何足道哉？”申屠建突然明白了过来，喜色满面地道。

“二龙头真是反应敏捷，我想的正是如此。如果我是刘秀，必会挑选三千敢死队直破王邑中军，再以后部冲乱官兵，此战自然可胜！”林渺道。

“但是王邑必会将中军守得极稳，又岂是随便可以攻得破的？”老包疑惑地道。

“这个很好说，先可让一列人诱王邑派人来与我交战，我们以最精锐之师一举击败王邑派来交锋的队伍，这些人一败，自然便会向自己的阵营中逃，而这个时候我们就可追在其后掩杀而上，那么这些败军反而会自动冲乱他们的阵脚。如此一来，便可借机接近中军，那时，就不怕王邑不上当了！”林渺笑道。

“好计，好计！”申屠建拍手赞道。

“当然，这之中还要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否则，此计也不可行！”林渺道。

“什么因素？”申屠勇也对之大感兴趣。

“那便是王邑的骄傲和大意！”林渺道。

“王邑的骄傲大意？”

“不错！如果王邑很谨慎或是把对外的任务给了严尤这等大将的话，那么，结果便会向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发展！”林渺很肯定地道。

“那我们应该怎样？”申屠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问道，他仿佛已经快到战场之上了。

“待机而动，如果刘秀与我估计的没错，那我们便可带着我们的人自侧面协助攻击王邑的中军，杀他们个措手不及，到时刘秀便不能不对伏牛山的战士另眼相看，也便是你们出头的大好时机了！”林渺肯定地道。

“可是让我们屈于刘玄之下……”

“哥！我们难道要一辈子呆在伏牛山中吗？当年父亲起事不就是想改变一下我们的命运？眼下汉室复兴有望，我们若能建一番功业，比这呆在山寨中做山大王要强多了！而且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也许将来我们也可封王封侯呢！成大事者何拘小节？”申屠建有些愤愤地打断申屠勇的话道。

林渺心中暗叹，难怪伏牛山这些年根本就没法露脸，这申屠勇确实没什么气魄，更是窝囊，甚至有些愚蠢，倒是申屠建极有主张和胆气，老包跟着申屠勇，看来是不会有什么出息的。

林渺到伏牛山的另一个目的，自然是来看老包了。当然，如果刘正所言是真的，刘秀是他的二哥，刘寅是他的长兄，他自然不能不帮，尤其是在这关系到刘家江山存亡的时候。

林渺并不是盲目之人，自竟陵到谷城的路上，他曾到过舂陵，更在舂陵刘家打探了一些消息，在当年刘家确有一个被人带走的小孩，只是没人知道其下落。而这个消息却是他通过许多手段方从舂陵刘家的几个老仆口中得知，而知道这个小孩子身体特征的却只有一个老头，其特征正是自己身上这火龙纹的胎记。

林渺并不敢真的相信自己便是那个刘家的后人，可是有些事实又使他不能不相信这一切是真的。这对他来说，也许是一件好事，但是在心中却未免有点酸涩，虽然他是刘家的后人，却无法享受刘家后人的荣耀，自小在最破败的天和街成长，受尽苦难。不过，他感谢父亲林继之！这个表现得穷苦潦倒的老人教会了他许许多多，如果不是父亲那满腹经纶，教给了他绝不是市井之中所能学到的东西，他绝不会有今日之成就。直到这时，他倒有些明白何以当初父亲硬要逼着他看那些让他头痛的经书了。

刘正说过，其父只不过是假死，他当然不能不孝地扒开父亲的坟墓，但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呢？难道父亲真的没有死吗？可是又为何要假死呢？为何不出来与自己相见？更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真相和事实呢？

林渺的心中也有许多困惑，他本想去找刘寅，但是他甚至不知道该如何与这个可能是自己兄长的人相见。另外一个原因却是因为他是刘玄的眼中钉，自不想连累刘寅，所以他直接上了伏牛山。

昆阳被困，林渺并不是真的想帮申屠勇，倒是欲借此机会相助刘秀，相助王常，因为王常还欠他一百万两银子，这一笔账是不能少的。

申屠勇被弟弟的一席话说得微有些不满，但却知道其弟所言是有道理的。

“好吧，我给你五千人马，一切全由你调度，希望你能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申屠勇吸了口气道。

“谢谢大哥！”申屠建大喜，他很清楚，伏牛军只不过八千人，这次却给了他五千，可见申屠勇对他的重视。

“林城主，我相信你，希望你能保证我兄弟的安全！”申屠勇目光投向林渺，语重心长地道。

林渺一怔，淡淡一笑道：“多谢龙头的信任，如果二龙头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只好提着脑袋来见大龙头了！”

“大哥，我已经不是小孩了，自己的事情自己会处理。林城主好意我心领了，你大可不必承诺，不过我确实需要你相助，更希望你能给我出谋划策！”申屠建诚恳地道。

林渺欣赏地一笑道：“自然，因为明日我们将并肩上战场，我怎么也不会错过这场好戏！”

“那是最好！我们该什么时候动身？”申屠建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连夜动身，天亮时赶到昆阳外，然后好好休息静待变故。每个人准备三日的干粮，我们要在王邑毫无觉察的情况下赶到他们的身后，再奇兵突出！”林渺肯定地道。

“连夜动身，这么急？”申屠勇讶问道。

“夜晚行军隐密，否则，若让官兵知道我们存在，只怕会全军覆灭。”老包也道。

“老包说的很对，取敌制胜，便要出奇不意，岂能形同儿戏？”申屠建道。

“那二龙头应该去点兵了！”林渺吸了口气道。

昆阳城外，王邑大军列营数百，围昆阳数十重。

在劝降无果的情况下，昆阳城内诸将更闭门不出，王邑只好下令攻城。

如此人多势众，城外的沟壕很快都被填平，战鼓之声传至百里之外，尘埃连天，旌旗遮云避日，漫山遍野都在飘摇、招展，大型撞城巨木不断向城下推进。

一时城头之上掷石机狂发，箭矢如雨般纷纷而下，在强大的攻势之下，城头上的绿林军战士们死死地守住垛口，不给官兵任何机会。

官兵如同潮水一般，一波一波，但是昆阳城中全民皆兵，百姓也来到城头将石灰之物向城下洒去，倒也挡住了官兵两次强攻。

战争开始的第一天，是个好天气。

晴朗，无云，五六月的风吹起来总让人感到很轻松，阳光也有一种独特的美。

但——好天气并不一定都能有好风景和好心情。

昆阳城外的风景不好，但壮观、惨烈，同样是五六月的风，但吹起的却是浓浓的血腥，是带着血腥味扬满了天空的尘埃，感觉有些呛人。

漫天的尘埃，本来很好的阳光也无法撩开这漫于天空中的尘埃，因为战争尚在继续，没有谁能具体地说出尘埃落定之后的景象，战争总能制造意外，总不会凭个人的猜想和臆测去发展，否则那也不叫战争。

当然，尘埃自有落定的一刻，那是在夜晚。

战争一直持续到了天黑，昆阳城已是满目疮痍，王邑终于下令撤兵，明日再攻城。

王邑并不是不想连夜攻城，但是那条护城河依然存在，这使他们欲在晚上攻城极为不便。另外，明天，后方的高大云车将运来，到时便可凭云车居高临下地向昆阳进攻，他就不信昆阳还能撑得过明日！

事实上昆阳能撑过今天已经是个很不错的奇迹，当然，这与城内绿林军两位绝对中坚人物是分不开的。

王常和王凤乃是绿林军最有权威的将领，其声威是刘玄在未称帝之前都无法相比的。

昆阳战士在这一天之中损失了两三千人，当然这比王邑大军所死伤的人数少得太多，但这却是昆阳四分之一的战斗力，而且这还是第一天，战争的第一天便已如此，那往后的日子只会更艰辛。也许，战争一开始便会结束，没有人能想象明天会有怎样的惨况，昆阳将士能支持到第三天的天亮吗？这是一个连王常和王凤都不敢肯定的臆想，而刘秀的救兵尚没有赶到。

刘秀的救兵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呢？能在城破之前到来吗？赶来了能够突入包围吗？若有两三万人守城，王常和王凤还有把握守个十天半月的，但是十天半月之后呢？

昆阳城中的地下都有人监听，王邑想到了挖地道，王常自然也想到了，所以城外直挖地道，王常便令人横挖，然后在挖通的地道口点上火，将烟扇入地道之中，就像熏老鼠一般又把这些人逼了回去。

于是，整个晚上便只好围绕地道艰难地苦熬，不过，这也算是安宁，至少要比白天那残酷的战斗来得轻松。

当第一缕阳光惊醒了沉睡的鸟儿时，当第一声马嘶惊碎了清晨的宁静时，战争便开始了！

战争开始的第二天，依然残酷！

王邑和王寻很悠哉，战争虽然是由他们一手操持，但是他们却似乎完全处于战争之外，像是看风景的游人。

昆阳的抵抗能力确实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而这座城池的坚固也让他们有些意外，这更增加了王邑要快速夺下这座城池的决心！不过他知道，昆阳城再坚，也经不起百万大军的践踏，破城只在旦夕之间。

其实，望着那十余丈高的云车向前推进，再居高临下，如鹰抓小鸡般看那仓皇奔于城墙上的绿林军战士，也是一件很有趣很惬意的事情，便是王邑也有点想上云车观看城内此刻的景象。

“报——”一名中军快速奔至王邑的座前。

“报——刘秀领着一千人马在营外叫阵！”那中军半跪着禀报道。

“什么？”王邑以为自己听错了，再问了一遍。

“刘秀领着一千人马在营外叫阵！”那中军又禀报了一遍。

王邑不由得好笑，再问道：“就只一千人？”

“只有一千人！”那中军肯定地道。

“不知死活的黄毛小子，一千人也敢前来叫阵，简直是自寻死路！传我将令，让第二营调三万人马去把那小子给我抓来！”王邑不屑地冷笑了一声，传令道。

“慢！”王寻却阻断王邑的话，道：“刘秀这小子素来诡计多端，这次居然领一千人马敢来叫阵，恐怕其中有诈，这昆阳城破在即，又何必跟这小子节外生枝？待我们先破了城，再收拾他也不迟！”

“哦，难道就看着他在外叫阵吗？”王邑想了想问道。

“他不过区区一千人而已，我们又何必那么劳师动众？派五六千战士前去就足够了。不过，先要试他一试，看看是否有诈。若是他们一打就跑，定是诱敌之计，我们便不用追；如果他们不跑，六千战士对其一千人马，还不是手到擒来？”王寻分析道。

“嗯，这确实不错，那传我将令，各营没有命令不得擅自行动！阳浚！”王邑呼道。

“末将在！”阳浚应了声。

“你带六千人马去将刘秀那小子生擒活捉！”王邑沉声吩咐道。

“末将定不辱命！”阳浚充满豪情地道。以六敌一，刘秀的战士再厉害也没什么可怕，是以阳浚认为有点胜之不武，不过他绝不会在意去教训这一千义军。

刘秀依然一身黑衣，但座下已换成一骑灰色良驹，其左右为宗佻、李轶，在轻风之中有着无限的威仪。

一千人马，步骑交杂，但每人一手执盾，一手执刀，皆是轻装便鞋，杀气直冲霄汉，远远赶来的阳浚不禁抽了口凉气。

“来者可是刘秀？”阳浚打马而上，呼喝道。

“正是你家大爷！阳浚小儿就带这么点蟹兵虾将，不觉得寒酸了点吗？”刘秀朗声笑道。

阳浚听了不由得大怒，这刘秀自己也只带了这么点人，反而讥嘲他，立时怒吼道：“不知死活的小子，还不给本将军下马受降？！”

“要我下马受降吗？本大爷来了！”刘秀手中长剑插天一挥，吼道：“兄弟们，杀！”说话间刘秀已一马当先直冲向阳浚，宗佻、李轶不离刘秀左右，三人如一支利箭的箭头，直插向敌军阵中，后面又是十骑黑衣黑马的高手相随。这十三大高手前夜从昆阳冲出，此刻又一起向昆阳城冲去，不同的却是他们身后多了一千名绝对精锐的战士。

这批人只属于刘家的，也是当初助刘秀破宛城的那一批精锐。此时刘秀一声令下，他们便以潮水之势向前冲去，每个人都抱着一往无回的决心，杀气若一柄巨形的大剑，直插入阳浚身后的队伍之中。

“杀！”刹那间，阳浚似乎感觉到了一点什么，但他已经没有时间细想。

“铮……”两马将近之时，刘秀已如冲天之凤，旋身飞掠而起，身子和剑在虚空之中化成一道长虹，然后在阳浚的头顶上炸开。

漫天的剑花，如暴风骤雨中展翅的火凤，绽现着一种诡异的魅力。

阳浚骇然，刘秀一出手便尽了全力，而且是必杀之招，这怎不让他心惊？他早听闻过刘秀的武功几可直追刘寅，可今日才是他第一次与之交手。

凤鸣剑啸，万军之中惟有一线轻灵。

“叮叮……”阳浚的大刀挥击出无数次，但终未能阻止剑气割碎他座下的战马。

战马悲嘶而毙，阳浚身边的官兵如遭龙卷风刮过一般，旋倒一大片，在那暴风骤雨的剑气之中，这些人根本就没有半点抗拒的力量。

“哧……哧……”阳浚的战马倒毙，他暴退八步方脱出刘秀的剑势之外，但是胸前却已多了两道血槽。

刘秀一声低啸，落下之时刚好回到冲来的马背上，得胜勾上的大枪已抖出一抹灿烂的枪花，罩定了阳浚的每一个方位。这一切来得极为自然，仿如行云流水，没有半点拘泥做作的痕迹。

人落，马倒，枪出，然后便在阳浚的面前绽放出万朵枪花，没给阳浚半点喘息的机会。

……

十二勇士，以宗佻和李轶两位高手为首，见人便杀，所过之处，无一人可挡，人人斗志高昂，意气风发。这群执刀带盾的精锐战士经过无数次搏杀训练，在杀人与被杀之间，他们以一种最简单的方式证实着他们的力量和存在，几是以一挡百，这六千官兵与之一触便像是镰刀下的稻米，一触即倒，一碰即死。

这无可比拟的杀人速度将官兵们都吓傻了，后面的人尚未敢上前交锋，便已吓得向后方逃逸而去，他们根本就不敢与这些人相对。

义军战士一步不松，以李轶、宗佻为首，如食桑之蚕，向官兵方向推去。

远处大队官兵也都骇然，没想到义军竟如此凶悍，一开始便将阳浚的战士击得溃逃，但是诸营的战士早已得令，没有命令不可以轻举妄动。是以，此时他们都不知是主动出战李轶诸人，还是待李轶诸人追近再战，但等他们反应过来时，李轶诸人已经冲到了近前。

外围的官兵又不敢乱放箭，因为有大批自己人正向后溃退，他们怕误伤了自己人，但等自己人返回营中之时，李轶诸人的精骑也随后杀到，依然是势如破竹，如一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官兵的心腹之中。虽然四面的官兵不断增加，仿佛是杀之不尽，但是这一千人的精兵依然层层向前推进，其势锐不可挡。

……

刘秀的枪，快、重、狠、诡、霸，更不时地枪剑互换。

在敌营之外，竟只剩下阳浚与刘秀两人对决，其他的人全都杀入了军营之中。

阳浚一开始便受了伤，在大军惨败之下，更是斗志大丧，在第五十七招之时，终被刘秀挑死马下。

远处的官兵因没得将令，不敢擅自行动，竟相救无力。

刘秀割下阳浚的首级，大枪一抖，红缨在虚空之中如火一般划过。

“杀……”马蹄声、喊杀声大作，一里之外的林谷间，大批的绿林军战士如潮水般向官兵的营盘杀到。

“杀啊……”刘秀抖枪高呼，趁官兵的营盘外围被李轶诸人杀得大乱之时，再一次给官兵的外营以致命一击。

数万义军自两翼疾速掩杀而至，成丹与马虎各领一路，而在两翼之间是一千人的骑兵和两千步兵。

骑兵有如旋风般，人人手执大棍。两千步兵则与第一队人马一样，执轻盾短刀，在骑兵之后掩杀而至，到敌营入口与刘秀汇合。

“宛城已破——宛城已破——”

“宛城已破——宛城已破——”

数万义军放声高呼，声音此起彼伏，但却迅速传遍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官兵们听了大惊，他们此来便是解宛城之危，若宛城已破，那还有什么意义？顿时斗志大丧，军心动荡。

刘秀一马当先，望着那扎于高坡处的敌营中军营帐，领着三千敢死战士以一往无回之势直向王邑所驻的中军攻去。

战尘弥漫，死亡的气息比血腥更浓，每一个随在刘秀之后的战士绝没有回头之路，他们也绝不回头，即使是死也必向前冲！他们绝不会停下脚步，除非已经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生命并不是留给自己，对于这些人来说，生命本身就是献给战争，只有用热血浇注过的土地，才能开出最艳的花，而他们便是为了让这片土地开出最美的花而战斗。

他们已经看到了那绽放得最美的花，鲜艳得像血，映红了他们的眼睛，模糊了他们的心，却指明了他们的方向。于是，他们脑海中只有一个概念：前进、出刀、收刀，前进再出刀，再收刀……痛感和心一样麻木，他们似乎已经在那从胸腔中冲出的吼声中忘记了自己的存在。当他们的手臂被人斩落的时候，仍是机械性地耸动断肩，然后才知道弃盾再以握盾的手拔刀，前进，挥刀，再收刀，直至他们生命远去，或是四肢皆断之时，他们脑海中仍存着前进的念头。

刘秀的黑衣已经血红，坐下的战马也染红了鲜血，他也似乎与其部下一般，全身都麻木了，除了杀还是杀，但却有一个绝对的方向，那便是王邑！

王邑的身边围有十万官兵，但是刘秀与他的战士如一只钻入苹果中的虫子，已一层层地靠近果核，没有人能够阻住其脚步，十万大军也阻不住这区区三千人马，这让王邑吃惊。

王邑依然立于坡头，看着拥护的十万中军，听着“宛城已破”的口号，眉头皱得极紧。他似乎小视了这个刘秀，小视了这支义军。

“元帅，我们阻止不住他们的冲击！”一名偏将浑身浴血地奔上土坡道。

“混账！十万大军竟阻止不了区区几千人？你若阻他不住，拿头来见我！传我命令，全力阻止刘秀杀上来！”王寻大为震怒。

“是！”那偏将二话未说，抬头又一次向刘秀方向冲杀过去。

“那是谁？”王邑突然发现自西南方向有一人一骑直杀向土坡，此人白盔白甲，坐下一骑白马，在军中如出水蛟龙，一杆亮丽银枪左挑右刺，几无人可阻。

“邓禹！”一名亲卫微微吃惊，叫了声。

“邓禹？是那个与刘秀并称‘南阳二俊’的邓禹？”王邑也有些吃惊地问道。

“是他，末将曾与之有过数面之缘。”那亲卫肯定地道。

“没想到南阳二俊不仅都文采过人，连武功竟也如此精绝，此等人才在长安时怎就没能发现呢？”王邑有些感叹地道。

“谁愿意去将邓禹拿下？”王邑旋一正色道。

“末将愿去！”大将冯茂出列应了声。

王邑看了冯茂一眼，他对此人极信任，更知其是可独挡一面的大将，只是因当年征伐句町不力而不受重用，这才随军来此，否则只怕早已是一方主将了，当年的声威几可与严尤相比，此刻由其出战邓禹，他自然放心。

“很好，有冯将军出战我便放心了，能擒则擒，不能擒便杀！”王邑道。

“末将明白！”冯茂应了声，他知道王邑是爱邓禹之才。毕竟，王邑乃王家的宗室，虽然皇帝是王莽，但只有当王家仍掌管天下时他们才能够享受到尊荣，而眼下王家的天下正缺少人才，他自然想让邓禹这等人才为己所用。

王寻其实也对邓禹很感兴趣，此人如此年轻，却敢单枪匹马来闯百万大军的连营，这份勇气和胆量便足以让人心折。而邓禹和刘秀的才学昔日在长安便很有名，南阳的士大夫对其更是极为推崇。

攻城战依然在继续，强弩乱发，矢下如雨，城内的每一寸土地之上都似乎堆积着箭矢，箭更穿透瓦木没入百姓的房屋之中、居室之中，桌、椅、床、窗之上皆钉满了箭矢，战况之惨烈，已到了无以复加之境。

在强大的攻势之下，城中的守军几近崩溃，但是此刻刘秀却杀入了敌军的大营之中，李轶的一千敢死队如旋风般，所到之处皆一片混乱，马虎和成丹的两支援军若一把剪刀，将城东的一股敌军力量剪成三部分。

再远的地方，刘秀的三千死士如狼似虎般接近王邑，王邑的十万中军也开始混乱了，这无不让昆阳城中的子民和战士们精神大振，更是拼死抵抗。

王常和王凤顿时明白刘秀的意图，不由得大喜，但也同样担心，他们在城头上看的很清楚，刘秀的推进也是极为艰难的，尽管刘秀诸人毫不畏死地冲杀，那种有些悲壮的豪情确实可以激得每个人战意沸腾。可是任何人也不能忽略力量悬殊的事实，而在他们极担心之时，蓦见西南角又有一队快骑向王邑的中军冲杀而至。

王凤和王常不由得皆讶，却不知这支打扮并不是绿林军的人又是什么来路。

“枭城林渺在此——谁敢与我一战——”一道高昂悠长的呼声如龙吟虎啸般传遍战场的每一个角落，虽在雷鸣般的战鼓声相掩之下，却依然无比清晰地映入了王常和王凤的耳内。

王凤和王常大感意外，旋又大喜，他们怎也没有料到会有这样一支很意外的力量来援，而听林渺的呼声，此子的功力之高已达到了深不可测之境。

隐约中，他们似乎也听到了另一道呼声：“伏牛山申屠建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战场之上一时变得热闹起来，有趣、紧张而残酷。

不仅王常和王凤听到了这呼声，刘秀和邓禹诸人也都听到了。

他们绝没有料到林渺居然会来，而且是在战况最为紧张、最为惨烈的时候赶来，还有伏牛山的申屠建，这使他们不由得精神大振。

刘秀知道，他并没有向伏牛山求援，伏牛山的申屠勇一向比较自傲，上次拒绝了他们的邀请，这次寻求援兵，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找伏牛山的人，因为他自己都没有半点把握活下去，申屠勇自不会傻得与他一起送死。可是偏偏有他想不到的事，伏牛山的铁官徒义军来了，而且还是和林渺一起来的。

刘秀好久都未曾见到过林渺了，但却听闻过林渺近来的风头，可是他没想到林渺居然会出现在此地，此刻他内心中还有另外一个声音，林渺不仅曾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兄弟！这让刘秀战意更高昂。

与此同时，王邑和王寻也看到了这一队横空出世般杀来的战士，让他们心惊的不是这些人的名字，而是这些人的实力。

官兵在这种混战之中不敢放箭，但是伏牛山的人却敢，而且他们发射的都是最强劲的天机弩。是以，一开始便将十万中军的西南方射出了一个缺口，然后林渺便持大枪杀入了其中。

林渺的左边是持巨大铁桨、力大无穷的猛将铁头，右边是身形小巧的侏儒鲁青。

铁头马上无敌，鲁青却在地上灵动得让人无法捉摸。

再侧便是伏牛山的二龙头申屠建，此人手持一杆方天画戟，也是挡者披靡。

林渺处在义军的最前端，身后则是他的那一干高手。

林渺所到之处，人仰马翻，根本就无人能阻，遇将杀将，遇兵杀兵，能与其战上十招者都寥寥无几，十万大军在枪下，也如无人之境，他与刘秀自两面向中间夹击极速推进。

王邑看了不由得心中发毛，连连派出八员大将，但是这所谓的八员大将都是有去无回，无一例外地死在林渺的枪下。而那大将冯茂又与邓禹耗上了，虽然将邓禹逼得苦苦挣扎，但是等他将邓禹擒下之时，林渺已快将他身边的大将杀光了。

王寻也望了一下身边，竟无大将可派，林渺居然比刘秀更可怕。

铁头拍马斜杀而出，那群官兵就像他桨底的浪花一般，翻转而出，根本就没有人可以与其神力相抗，他的目标是邓禹！

林渺看见了邓禹，是以他让铁头去助邓禹一臂之力，以二人之力斗冯茂，而他依然是一往无回地冲击中军！这也是决定此战的成败所在，所以他绝不可以放弃。

王寻眉头皱了起来，望了王邑一眼，咬咬牙道：“让我去会会这小子！”

“大司徒，你乃万金之躯，怎能犯险？不若我们先换个地方，再调严尤大将军来对付这小子！”一名亲卫提议道。

“不错，司徒大人乃万金之躯，何必与这黄毛小子斗气？我们有百万大军，将广兵众，待会儿再叫人来收拾他！”王邑也道。

王寻看了看，此刻林渺距坡上只有不到百步之遥，而他们的护卫军已筑成了人墙，但是林渺便像是一只翻土鼠，护卫兵便像是被翻开的土，根本就无法让林渺多停留半刻。

“保护元帅！”一干护卫们大喝，于是推着王邑和王寻所乘的战车迅速向坡底下赶去，他们根本就无法阻止林渺和已杀红了眼的刘秀，只好保护王邑撤离山头，暂避刘秀和林渺的锋芒。

王邑和王寻撤退倒是快捷，但是他们却忽略了一个致命的问题，那便是各路人马都在看着他们这处高地的中军，还等待着两人在此处挥旗指挥，可是他们居然撤走了。

王邑和王寻一撤，最先牵动的自然是中军各营战士，他们以为主帅一走便败了，只听到喊杀声自另一方面传来，却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本来就已听到宛城已破的消息，斗志大减，这一刻还以为宛城的援兵自另一方杀来了，才会击败了主帅，他们哪里还有心情再战？与此相反的却是绿林军和伏牛山的人斗志更盛，这一弱一强，相形之下，中军立刻被击溃逃散，相互践踏者不计其数。

中军一溃，整个战场之上的指挥失调，其它诸营都不明所以，本来因宛城被破的消息没了斗志的官兵，顿时更是自乱阵脚。于是在城外义军无惧的猛攻之下，竟自行溃逃，牵一发而动全身，所有人都一下子乱了起来，于是百万大军如煮沸了一般。

城内王常和王凤大喜，怎肯错过如此机会？大开城门，倾所有兵力冲杀而出，与援军内外夹击，官兵更是一片混乱。

人多的好处在这一刻充分得到了体现，人挤人，人踩人，大家为了逃命早已顾不了别人，相互践踏。

兵败如山倒，任凭将领如何呼喊都无济于事，反而被人潮冲得不由自主地跟着跑，有些人本不想跑，可是被人流一冲，不跑便惟有被踩死，因此也只好跟着一起没命的奔逃，百万大军竟这般溃败不可收拾。

王邑和王寻发现这些时，已经是后悔莫及了，想在这乱成一锅粥溃逃的大军之中找到领军的将领那是不可能的。而更让他们大恼的却是绿林军和伏牛军竟只追赶着他们所在的中军穷追猛打，此刻全军上下已全无斗志，虽然这支中军有着义军数倍的力量，可是在无法组织起有效反抗的情况下，惟有挨打的份，被义军追赶得如丧家之犬，一溃千里。

王邑本还想再重整军队，可是此刻连他自己也是身不由己地被人潮冲得奔逃，只好放弃重组军容的诱人想法，向父城方向败退。

这一场大杀，又一次杀到天黑才收，义军追杀三十里，斩敌十数万，而官兵相互践踏死伤更是不计其数，降卒数万，得兵车战马、攻城器械和粮草无数。

百万官兵，逃散的逃散，死的死，伤的伤，至少已经损失了一半的兵力。

王常、王凤、刘秀诸人浑身浴血，劫后余生，都欢喜得快发疯了。他们做梦也没想到，以区区三万人马竟败敌百万，明明必死的结果，却以大胜告捷。虽然死伤了一万余将士，但是这一点损失比之这一战的大胜，那是何其微不足道。

而此战的最大功臣刘秀更是成了英雄，当之无愧的英雄，而最让人意外，却成致胜绝不可少的一人却是林渺。

林渺的出现是个意外，但如果没有林渺，仅凭刘秀三千死士绝无法击溃官兵的中军，但是加入了一个林渺和五千伏牛山的战士，立刻使整个战场的局势大逆转。因此，林渺不仅是英雄，更是每个绿林军感激的救命恩人。

昆阳城内虽然已经狼藉一片，但里面的喜气却是无法掩饰的。于是立刻由王凤、王常上表刘玄，将此战的全过程和所有有功之人都写得极清楚，刘秀在收编降卒之后，整个昆阳的军民陷入了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之中，他们享受着有史以来从未有过的胜利和欢乐。

由于申屠建此次也立下了大功，他带来的伏牛山战士更是发挥了关键作用，王常和王凤也重点介绍了一番，更说明申屠建的依附之意，这位伏牛山的二龙头也成了焦点。

城外的粮草物资，器械之物，昆阳全民皆兵居然搬了三天才基本上搬完。

当然，刘秀这些人尚无力继续追击王邑的败军。

王邑在父城重新整军，仍有数十万之众，而昆阳加上降卒一起也不过六七万人，而这些降兵仍不太安稳，是以刘秀要等到宛城援兵到来之后才能够真正追击王邑。不过，这几日完全可以整肃军容，修补城墙，赈济昆阳城内损失极重的百姓，这些所获得的物资足够他们用上好长一段日子。

邓禹居然在最紧要的关头单枪匹马前来相助刘秀，面对百万敌军而毫无惧色，其义勇也确让绿林军众将敬服。

邓禹和刘秀乃是生死之交的好友，这是谁都知道的事，但是自第一次刘玄、王凤诸人要急破宛城，邓禹的建议无人采纳，使之负气而去。后来邓禹带上燕子楼的另一个台柱人物柳宛儿悄然而去，这可气坏了晏奇山，但是四处探寻邓禹的下落无果，因刘秀和刘寅及绿林军诸将的原因，燕子楼也只好不了了之。谁不知邓禹、刘秀、李轶诸人乃是结义兄弟？而其兄邓晨更是绿林军的重要人物，燕子楼虽然面子不小，但在绿林军的势力之中，自然不敢得罪这些军中重要人物。

刘秀也没想到邓禹会在这里出现，倒确实有些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感觉。不过，几兄弟在劫后余生重逢，感觉总会特别亲切。

林渺与邓禹的关系也极好，与王常也曾有过交情，但却并不深，不过绿林军对他并不排斥，因为他与刘秀关系极好，又同为义军的一支。在军中，除了刘玄那少数几个人想对付林渺外，余者皆不知林渺与刘玄关系不睦，当然，刘玄也不会说出来。

宛城，熬过了五个半月，终于再一次大开城门。

城里城外像是地狱和天堂的差别，饥饿得快要发疯的百姓和官兵们终于迫不及待地打开了城门，空手冲出来要吃的东西。

岑彭与宛城的主将们都负荆而出，在刘玄面前请罪，包括所有的印信都全部交给绿林军。那遥遥无期的等待早已让他们的心麻木，援军似乎永远都不可能出现，这使他们彻底绝望了。

刘玄本欲杀这些人，但正好得知昆阳大捷，大喜过望，满面都是欢喜，哪里还有杀意？又因众臣的相劝，于是这些降将全部赦免。

宛城确实如刘寅所估计的那样，在八天之内拿了下来，这确实是一件大喜事，但更大的喜事却是刘秀在昆阳以不足三万的兵力大破官兵百万，损敌数十万，缴获物资粮草无数，更俘获官兵数万，这战绩可谓是绿林军起事以来最大，也是最让人振奋的，几乎所有的将领和大夫们都表现出一种失态的狂喜，便是刘玄也把持不住自己的情绪。

一向不拘言笑的刘寅亦破天荒地表现出激动不已的样子。

无论谁都清楚，百万大军是怎样的一种威胁，全天下的人都在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这支打着复兴刘室江山旗帜的义军究竟能走多远，无论谁都清楚，这是决定性的一战。

如果刘玄输了，那么他永远都不可能再做帝王之梦，但若如果王莽输了，刘玄直破长安恢复汉室江山便为期不远了，而这一切却来得这般快，这般意外，他们本想舍弃昆阳，甚至牺牲昆阳的人以获取与王邑长期作战的余地，谁知偏偏是这被他们认为可以舍弃的一小部分人马创造了一个战争的奇迹，击败了百倍于己的强敌。

刘玄自然不再吝啬对这些有功之臣大加封赏，对死去的战士加以抚恤，只从他们缴获的物资之中分出一小部分便足够解决这一切了。另外，在昆阳遇到危机之时，伏牛山的战士竟不顾灭顶之灾下山相救，而立下了如此大功，这让绿林军将士对之印象大改，更多了许多感激。除申屠建封为大将军之外，每位伏牛山出战的战士和死去的战士也都另有赏赐和抚恤，更派人送十万两白银上伏牛山，以表谢意。

刘玄难得对伏牛山的铁官徒们这么大方，当然，这也是因为双方已成了一家人，虽然申屠勇未出山，但让其弟前来依附，并带来大部分兵力，可以看出申屠勇已经认可了绿林军。是以，刘玄也封申屠勇为镇山侯，将伏牛山的那一块便赐给了不愿意出山的申屠勇。

当然，申屠勇不愿意走出伏牛山，与刘玄手下的将领并没有什么矛盾争端。何况申屠勇之父申屠圣当年也是一代豪杰，在义军之中的辈分极高，自然没有人会去争那个有名无实的镇山侯。

刘寅拿下宛城，也有大功，因其按兵不动，不援昆阳的判断是极为正确的。在大军压境之时所表现出来的镇定和冷静，使得军中将士无不敬服。

刘玄大宴三军，更派人向昆阳送去美酒，然后又将刘秀送回宛城的兵符再次交给刘秀，调兵五万在昆阳与刘秀会合，让其继续与王邑作战。

并封刘秀为复汉大将军，北征大元帅。

由于刘秀在昆阳之战中所表现出的超凡才智和果敢及勇武，军中之人对这个封号并无异议。何况，只要有王常和王凤这两个代表下江兵和新市军的最高统帅点头，其他人还有谁有反对的资格？当然，刘寅是绝不会反对的，因为刘秀是其弟，他自然全力支持。

昆阳，该乐的已经乐了，该收拾的也已经收拾了，王邑已在父城整兵，刘秀也知道是该收回心神作战的时候了。此时他的北征军也有十万之众，虽比王邑的官兵尚少很多，但如此实力已经让他很满意了。而且这几天来依附之人络绎不绝，义军以极速不断壮大，这确实是极令人心喜的势态，也使刘秀充满了信心。

虽然昆阳之战以大捷而告终，但是这并不等于战争已经结束。至少，王邑还有近五十万大军，这绝对不是一支可以小视的力量，要想取得最后的胜利，仍是一段很漫长的路。不过，刘秀有信心，绝对的信心，他们的战士有着新胜的锐气，有着不可遏制的斗志，而王邑乃败军之将，斗志全无，根本就构不成威胁，只要战略运用得当，最后的胜利一定会属于绿林军。

刘秀所担心的当然不是王邑的问题，而是林渺所提出的另一个问题。

林渺并没有很快离开昆阳，他是一个与绿林军无关的旁观者，所以，他可能会看到更多的问题。因此，他暂时留在昆阳，并向刘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和看到的问题。

“刘玄不会放过你们兄弟二人的！”林渺以最直接的方式说了出来，毫不拖泥带水。

刘秀一时也愕住了，怔了怔，脸色变得很难看，有些沉郁地看着林渺，像是想自林渺的表情之中知道其最终真实的想法。

“我并不是在危言耸听！”林渺并没有回避刘秀的眼神，也根本就不惧。

“你为什么要有这样的想法？如果别人听到一定会杀了你！”刘秀沉郁地道。

“我不怕别人听到，任何想杀我的人都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林渺满不在乎地道。

“你比以前自信多了，但我会认为你是在挑拨我与族兄之间的关系！”刘秀冷冷一笑道，虽然他与林渺曾经的关系很不错，而且也极为看得起这个人，但是林渺所说的话确实有些过火。

“人总会成长的，这也是一个过程，我自信是因为我知道自己的分量，更明白自己是个聪明人，会用聪明的方式看待问题，你也应该是一个很聪明的人！”林渺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刘秀一怔，再次深深地打量了林渺一眼，依然毫无表情地道：“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当你是朋友，你应该知道自己这些话的分量！”

“我自然知道！正因为我当你是朋友，才会这么说，如果换成别人，我根本就不用去管他的生死，根本就无须去伏牛山搬来援兵！”林渺很直接地道。

“是你自伏牛山请他们出山的？”刘秀微讶，反问道。

“不错，如果只是因为刘玄或是你们兄弟，申屠建或许根本就不会出兵，也只有我能说服他，因为我一开始便知道我们有胜的希望，你没有让我失望，所以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林渺淡淡地道。

“聪明人又如何？”刘秀反问。

“没有人愿意有人威胁自己的权力，自古帝王之争，不论兄弟！你应该知道，太聪明的人会让人害怕的，尤其是那些不太聪明的人总会很担心那些很聪明的人。”林渺有些答非所问地道。

“你的意思是说，我族兄会怕我们？”刘秀反问。

“这个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林渺道。

刘秀不语，只是定定地看着林渺，半晌才吸了口气道：“我想知道你说这些话的目的！”

“我的目的便是不想看着你们兄弟死！”林渺悠然道，他并没有被刘秀这种异样的眼光所慑，反而显得极度的平静。

“就这些？”刘秀怔了一下，反问道。

“你以为我还有别的目的？”林渺也反问道。

刘秀冷冷地吸了口气，道：“如果你有的话，我早在说第二句话时便杀了你，我相信你没有，也永远都不要有！”

“我知道你是聪明人，我希望不只是你知道，最好也告诉你兄长，当外在的威胁解除之后，便到了解除内在威胁的时候了。如果迟一步，便很可能会抱憾终生！”林渺吸了口气，很坦然地道。

“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过，在走出这扇门之后，我希望你忘了今天所说的一切，也不要向任何人提起！”刘秀肃然道。

“我是一个健忘的人，但我却仍有一句话要说明白，你们活着，并不只是为了自己。所以，我希望你们活着也并不只是为了你们！”林渺也沉声道。

“每一个活着的人都不只是为了自己！”刘秀道。

“但每一个人的责任并不相同，有些人只为一家人而活，而有些人却是为天下人而活！”林渺道。

“如果我有那么伟大的话，我就不会寄居在昆阳！”刘秀道。

“这并不矛盾，将来的事情没有人可以说得清楚。”林渺淡然道。

刘秀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道：“其实我觉得你很有帝王之相！”

“那你是不是应该现在就把我杀了？”林渺不由得笑了，神情略有些怪地反问道。

“我为什么要杀你？”刘秀也反问。

“因为我觉得你也很有帝王之相呀！”林渺一本正经地道。

刘秀一怔，不由得笑了起来，林渺也相随大笑起来。

良久才笑罢，室内却有点沉闷。

刘秀不语，或是并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不知林渺知不知道自己身世的秘密，也不知要不要说出这鲜为人知的秘密，所以不语。

“王莽此次是在劫难逃了！你们刘家的江山复兴有望，不过，我觉得刘玄并不是一块做帝王的料子！”林渺突然道。

刘秀脸色一变，沉声道：“我不想你再说这个话题！”

“人总要面对现实，我只是知道你兄长性情刚烈，生性倨傲，尽管他智勇无双，但最容易得罪人、最受人忌讳的也就是这种人，我并不想再回宛城一趟，所以我要向你说清楚。”林渺并不打住道。

“我们兄弟的事，我们自有主张，不用你担心！”刘秀固执地道，旋又道：“如果你是来这里作客，你是我的朋友，我欢迎；如果你是来这里说三道四的，我们都不会欢迎你。刘家的事，自有刘家的解决方式！”

林渺不由得漠然一笑，道：“对，是不关我的事，是我多心了，我也该去休息了！”

他说走便走，不作半刻停留，倒把刘秀给愣在当场……

与此同时，林渺刚走，邓禹便进来了，邓禹的目光也有些沉郁，淡淡地吸了口气道：“我听到了林渺的话！”

“你来了很久？”刘秀反问。

“不错！”邓禹肯定地道。

“那你认为我该怎么做？”刘秀反问道。

“也许该怎么做已经由不得你了。”邓禹叹了口气，顿了顿又道：“我想寅大哥或许知道，你最好找他商量一下。”

“绿林军好不容易才有今日的成就，难道说定要弄得窝里反？这结果又会便宜了谁呢？”刘秀吸了口气，反问道。

“每个人都必须有所取舍！”邓禹吸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地道。

刘秀也沉默了，林渺和邓禹都看到了事实，难道他会看不到？他当然不会看不到事实，只是他不愿意去想，也不能去想，恢复汉室江山才是最重要的任务！眼下，恢复汉室江山已指日可待，若要窝里反，这只会让自己成为刘家的罪人！

邓禹似乎看出了刘秀的心思，是以，他并没有多说，只是吸了口气道：“南方不行还有北方！”

“四弟不可以留下来助我吗？”刘秀反问道。

邓禹笑了笑道：“如果我愿意留在南方，当日也就不会走了。”

刘秀苦涩地笑了笑，神情一肃，突然问道：“你觉得林渺这人怎样？”

邓禹一怔，旋即道：“此人确有能耐，虽出身市井，但我却感觉到此人博学多才，聪慧过人。我到过枭城，只看一座小城的治理，天下之城无出其右，而其兵法战略也确有过人之处，昨日战场之上你也看到了。年初，他仅凭三千人马破枭城，灭铜马军取而代之，再以新降之军败王校军，这之中无不显示着此人过人的智慧和实力。他用兵诡诈百出，每每会让人捉摸不透其用心。前些日子在谷城击败了贵霜国的八段武士，其武功之强只怕已在你我之上。在竟陵，他大卖玄门藏宝图，而使天下夺宝之人心灰意冷，再无夺宝之念，破坏了天魔门的好事，减少了许多江湖杀戮。以我之见，此人倒也不坏，我从未见过比他更让人难以揣度之人，好像没有什么他做不了的事一般！”

刘秀的脸色变了数变，望着邓禹，讶然问道：“你对他的一切居然这么了解？”

邓禹笑了笑道：“虽然我并无心在绿林军中，终日闲游于江湖，但对天下所发生的事却是不敢疏忽，你是知道我喜欢凑热闹的，凑巧他也喜欢凑热闹，于是便知道了他的事。”

“如此看来，你很看好他？”刘秀反问道。

“说实话，我确实很看好他，此人无论到哪里都似乎能交到朋友，都有人支持，我还发现林渺身后除了枭城之外，尚有一个极为庞大而复杂的组织。可以说，在林渺的身边拥有许多可以独挡一面的人才，甚至连我也不明白，他怎会有这么大的魅力！”邓禹由衷地道。

“一个庞大的组织？难道是天魔门？”刘秀反问道。

“应该不是，因为一开始，他便是天魔门的敌人，屡屡破坏天魔门的好事，几与天魔门形同水火！”邓禹肯定地道。

“哦，那天下还有什么组织会这么庞大？”刘秀也微微皱眉惑然道。

“这组织做事很稳秘，好像各地都有，并不太像江湖中的组织，他们行事低调，身分也都掩饰得极隐蔽，但林渺所到之处，必有人为其先打点好一切！”邓禹道。

“哦，我明白了，一定是小刀六与姜万宝这两人弄的鬼！”刘秀突然恍悟。

“不可能吧，他们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发展得如此庞大？”邓禹有些吃惊和意外地道。

“所以，我们不得不佩服他的手段！”刘秀吸了口气道。

邓禹不语，确实是让他很意外，林渺与他们相识不过一年时间，一年时间竟由一个小混混变成了一方之雄，变成了名动江湖的大人物，这确实让人没有料到。当日他们只知道林渺服下了烈罡芙蓉果，在武功上可能会是一个可造之才，却没想到能这么快崛起。

“幸亏他是我们的朋友！”邓禹欣然笑了笑道。

刘秀神色微微一缓，眸子中涌出一缕淡淡的异彩，也勉强笑了笑道：“是啊，幸亏他是我们的朋友！”

“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消息！邪神又重现江湖了，还有昔年的杀手盟杀手！”邓禹道。

“什么？”刘秀神色变得有些难看。

“邪神杀了松鹤道长，杀手之王雷霆威也正在追杀林渺，不过雷霆威好像没有一次得手！”邓禹道。

刘秀的脸色有些难看，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据我所知，邪神与王莽有特殊的关系，如果邪神相助王莽的话，后果只怕很难预料！”

邓禹神色也微变，却惑然道：“那为何邪神会最先挑选松鹤道长呢？为何不让松鹤道长与阿姆度决战于武当山之巅呢？”

“这个问题也许只好去问邪神了。”刘秀也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道。

邓禹也不由得愣愣一笑，也许真的只有邪神可答。

“雷霆威为何会追杀林渺呢？”刘秀又问道。

“好像是因为林渺杀了当年十三大杀手中的鬼影子和剑无心，所以雷霆威才死缠着林渺不放！”邓禹道。

刘秀不禁“哈哈”一笑道：“看来杀手盟的杀手真的都老了，当年从不失手的人，居然被林渺杀掉两个，连雷霆威也屡屡失手，真是有趣！”

邓禹也笑了笑，事实好像真是这样，不过，要换成不是林渺而是自己，那是否自己也可以杀掉鬼影子和剑无心呢？是否也能自雷霆威手下逃走呢？这个问题自无人回答，邓禹也不敢去试，那对他确实没有一点好处。

杀手盟的杀手是不是真的不如当年，那并不能只在某一个人身上去考证，所以，邓禹并不觉得这些特别好笑。

第　三　卷

第二二章　陈留之行

夜风很清爽，林渺静静地坐在城头的箭楼之上。

夜空明朗，月明，星稀，干干净净的却没有底。

惊醒林渺的是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但他并没有回头，也不想回头，因为他知道来者是谁。

“这么晚了还没睡吗？”邓禹的声音很低沉，在静夜之中带着一丝异样的韵律。

“你不也没有睡吗？”林渺依然没有回头，只是很平淡地应了声。

“因为你没睡，所以我才会不想睡！”邓禹道。

林渺哂然一笑，扭头望了邓禹一眼，道：“若不是我知道你的为人，听了你这句话还以为你是好男色之人！”

邓禹不由得也笑了，很坦然地坐到林渺的身侧，双脚悬于城外的虚空中，似根本就不知道只要有人在后一推，他便会坠下近十丈高的城楼。

“这里的夜很安静。”邓禹突然道。

“因为这里的人已经有点害怕热闹，那些冤魂也没有谁敢惊动！”林渺淡淡地道。

“数月不见，你似乎变了很多。”

“你不也变了吗？比以前风流多了。”林渺笑着道。

邓禹不由得也一笑，正容道：“你为什么要带着伏牛山的人来救昆阳？”

“难道你义兄没有告诉过你吗？”林渺反问道。

“你知道我刚才去见了他？”邓禹也反问。

“我只知道我和他说话的时候，你在外面！”林渺不以为然地道。

邓禹一怔，随即淡淡一笑，坦然道：“不错，我听到了你们的对话，不过我并没有问他你为何会带来援兵！”

“因为我不想看到他死，就这么简单！”林渺回答得很干脆。

“可是你这不只是帮了他，更重要的却是帮了刘玄！”邓禹道。

“那不是一样吗？”林渺反问。

“不一样！你的所作所为只会早早地害了他们！没有强敌压境，刘玄便有足够的精力去对付异己了，有足够的理由对付他们！”邓禹道。

“这是他们的事，我已经跟他说过，这一切并不是不可避免的！”林渺满不在乎地道。

“如何避免？”邓禹道。

“杀了刘玄不就可以了？”林渺淡淡一笑道，邓禹不由得也笑了，道：“这是你认为的解决方法？”

“事在人为，那你认为有什么更好的办法？”林渺反问。

邓禹怔怔地审视着林渺，似乎是想从林渺的表情之中读出点什么，但林渺的表情却很平静，看不出一点让人意外的东西。

“难道没有更好的办法？”邓禹问道。

“没有，如果刘玄不死，他们兄弟便要死，权力之争本就是很残酷的，除非他们兄弟另起炉灶，但那样必会大大分散绿林军的力量，却便宜了王莽！”林渺肯定地道。

“可是你可知道刘玄现在已是更始皇帝，身边高手如云，谁能杀得了他？”邓禹道。

“有！”林渺再次肯定地道。

“如果真的杀了刘玄，新市兵和平林军会放过他们吗？”

“笨人才会自己动手！邪神重出江湖，你可知道？另外杀手盟的人也重现江湖，还有一个天下无敌的魔人，你义兄应该很清楚。而这些人又与你义兄他们毫无关系，如果刘玄意外地死在这些人的手中，谁敢怪你义兄？”林渺反问道。

“你以为这些人是这么好找的吗？你以为这些人肯帮我义兄？”邓禹反问。

“事在人为，天下间没有不可能的事情，只有没有想到的事情，在利害关系之下，任何事情都有可能！”林渺淡淡地道。

“你很希望刘玄死？”邓禹突然问道。

“因为他要我死！”林渺悠然道。

“你得罪了他？”邓禹意外地问道。

“只因为我知道了他太多的秘密！”林渺淡然道。

邓禹再度讶然，顿了顿才道：“所以你要杀了刘玄？”

林渺笑了笑道：“我并不只是因为这个原因。”

“还有更好的理由吗？”邓禹再次反问。

“那你为什么要离开绿林军？”林渺不答反问，目光之中略带一丝冷郁。

“因为我并不觉得这是我该留的地方。”邓禹想了想，才答道。

“如果换了更始帝不是刘玄，而是刘寅或刘秀呢？”林渺又反问道。

邓禹目光一正道：“那我就不会走了！”

“为什么你不喜欢刘玄？”林渺依然很平静。

邓禹深思了片刻，才道：“因为他并不是我所要找的明主！”

“那如果有一天他真的当上了大汉天子呢？难道那时候你仍会甘于平淡？”林渺质问。

“这个问题很遥远！”邓禹道。

“你在回避这一切，这并不是一件很遥远的事，昆阳大胜，王莽时日无多，刘玄又是汉室正统，众望所归，得江山者舍他其谁？绿林军兵山将海，人才多不胜数，只要理智一些，樊祟根本就无法望其项背，这是不争的事实。用不了一年，这汉室江山便不再姓王，而是姓刘！”林渺肯定地道。

“你也太高估了绿林军吧？”邓禹不以为然地道。

“我们俩打个赌如何？”林渺突然道。

“如何赌法？”邓禹反问。

“我赌十个月内长安城必破，天下不再是王家的天下，而是姓刘！”林渺悠然道。

“十个月？”邓禹微讶，像是不敢相信。

“不错，就十个月，多一天算我输！”林渺肯定地道。

“如果你输了呢？”邓禹反问，语气很肯定。

“我答应你一个条件！”林渺肃然道。

“什么条件都可以？”

“不错，什么条件都可以，包括要我去死！”林渺肯定地道。

邓禹不由得笑了，很有兴致地望着林渺，似乎是在审视着什么。

林渺的脸色极为平静，像是没有任何事情能够影响他的情绪。

“你这么自信自己能赢？”邓禹反问道。

“我喜欢赌，你也可以自信一点！”林渺淡笑着反驳道。

“好，我和你赌！”邓禹笑了，爽快地道。

“你还没问我，如果你输了需要怎样呢？”林渺提醒道。

“不管怎样，我也和你赌，你可以付出这样的赌注，难道我邓禹不敢吗？”邓禹豪情万丈地道。

“这样是再好不过了，你输了，你也得答应我一个条件！”林渺悠然道。

“什么条件？”邓禹不以为然地道。

“我要你到河北助我，当我的军参！”林渺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彩。

“当你的军参？”邓禹怔了怔，似没有料到林渺的条件竟是这般轻易之事。

“不错，当我的军参，全心全意助我主政治军！”林渺肯定地道。

“这有何难？如果你真赢了，我一定去北方见你！”邓禹肯定地道。

“好，十个月后我们再相会！”林渺欣然道。

“你还不知道我的条件。”邓禹道。

“你可以不必说得这么早，什么时候告诉我都一样，只要我还活着！”林渺自信地道。

邓禹不由得对林渺更是另眼相看，旋又笑了笑道：“如果刘玄真的死了呢？”

“如果刘玄死了，只要是刘家得江山，都一样！”林渺肯定地道。

“那你还想不想杀刘玄？”邓禹又问道。

“如果给我一个机会的话，我并不会手软，只可惜我并没有这样的机会，刘玄也不会给我这般机会！”林渺吸了口气道。

“你害怕他得了天下？”邓禹问道。

“我只是替天下的百姓担心！”林渺坦率地道。

“你也太远虑了，即使刘玄不是个明君，但我想他也不至于亏待百姓！”

林渺只是笑了笑，他没有必要解释，也不想解释太多。

刘秀再得兵符，已是一军之帅，统兵十万，而林渺却已自行北上，刘秀无法留住邓禹，但却没有忘记林渺与邓禹的话。

刘秀并不是笨人，他知道该怎么做，更清楚这般做的后果。没有人不想称帝！不过，他有他的目的和行事方式，是以派人去舂陵找来刘嘉，这个他最信任，也最可以信任的人。

昆阳大胜，绿林军之名更是震慑天下，无人不知。大小义军，竞相依附，本来很多坐壁上观的人，此刻再不犹豫。

没有人能想到绿林军会胜得如此轻易，以区区三万人便大败王邑百万大军，这简直是不可能，但事实是不可以否认的。

江湖之中，本来流传着邪神的重出江湖和松鹤道长的被杀，及在谷城大街的那一战，可是自昆阳大战之后，立刻又改变了话题，而且还将之传得神乎其神。

昆阳之战流传得比较真实，最佳的主角却是三位。

刘秀当然是一个主角，林渺也成了其中当之无愧的主角，另一个主角却是邓禹，一个单枪匹马杀入百万大军而毫无惧色，只为相救义兄而不顾生死的热血男儿。

邓禹是一个有勇有义的好男儿，因为他是刘秀的最好朋友，因此，江湖之中将他传得也极好。

而对林渺，却与邓禹并不是同一个类型的说法，其实，江湖中人喜欢把林渺传得有模有样，近来好像每件让江湖轰动的事中总有这个人的身影存在，是以，人们也习惯将这个崛起江湖不久的年轻人充当主角。

林渺领着伏牛山的义军横空杀出，大败官兵的中军，这才使得官兵大败，于是江湖中人再一次运用他们丰富的想象力，想象着林渺是如何把握战机，是如何勇猛无敌，仿佛每个人都亲见了林渺在百万大军中轻取上将首级一般。

林渺的名字之所以传得如此快，是因为那些溃逃的官兵在败退之前听到了一句印象极深刻的话：“枭城林渺在此——谁敢与我一战！”

林渺的声音并没有受战鼓之声的影响，传遍了战场的每一个角落。于是，每一个参与了昆阳之战的官兵都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是怎样败阵的，反正稀里糊涂地就败了，然后逃跑。到最后，他们只好为自己的败阵找一个自以为很好的借口，那便是这个枭城城主林渺太可怕了，简直是所向无敌，杀得中军七零八落，连主帅都被打得抱头鼠窜，于是他们就这样被林渺和刘秀杀败了。

一时之间，林渺的名字可谓是如日中天。

由于在谷城之中有很多人已经见识过林渺那惊世骇俗的刀法，因此，这些溃逃的官兵在谈起林渺在军中纵横无敌之时，并没有多少人反对，反而更激起许多江湖人的仰慕和向往。

刘秀也是众人谈论的对象，这是一个极具才智的人，但由于往日便已经很有名气，这次成为主角并不让人觉得意外，反而没有林渺谈起来让人觉得有意思。

昆阳大捷，宛城被破，刘玄更是大打恢复汉室江山的旗号，中原豪杰纷纷响应，大小城池的守将也纷纷附上降表。

见风使舵的人本就极多，此次王邑聚集了朝廷所属全部兵力，却在昆阳败于区区三万义军的蹄下，这使每一个人都深切地感受到王莽的末日已经到来了。那些守将为了自己的利益，自不愿再为王莽卖命，纷纷倒戈。而一些不愿投降的守将，许多皆被自己所辖之地的豪强所杀，于是众豪强自封为将军，只待绿林军一到，他们便举城而降。一时之间，绿林军仿佛已经成了天下的主宰一般。

而与绿林军处境并不相同的赤眉军，却是四处转战，虽然胜多败少，但在声威和气势之上完全被绿林军比下去了。

在天下人眼中，绿林军乃正统，而赤眉军却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战争与江湖已经不再脱节，在特殊的时期，江湖也以特殊的形式存在。

好斗的江湖豪杰，总会不甘寂寞，在这种法纪和道德空洞的时代，武力便显得极为重要。

生存，便是武力与武力的争斗；富贵，也是在武力与武力之间的纠葛中衍生的优越礼遇。因此，乱世和战争都成了武林人物一个很好的发展空间，他们不再受法纪的约束，在江湖规矩已被战争打乱的情况下，他们可以任意地发挥自己的优势，为自己争取更多的利益和更好的地位。

无论是贼、匪、寇，还是大侠、恶魔，在这种极端的时刻，都有自己一展所长的地方，而这些身分也绝不会影响到在战争中的形象，因为战争之中，只有攻击与被攻击，及胜利与失败这两种衡量的方式。

林渺并不想管刘秀的战事，他知道刘秀会挂帅，还知道刘秀会取胜，更清楚他的二哥傅俊绝不会让王邑在父城有好日子过。

父城那巴掌大的一块地方，根本就屯积不了那近五十万的残兵。

粮草器械的损失更是无法在短时间内所能够弥补的，因此，即使刘秀不攻，拖也会把王邑拖垮。何况，官兵将士已经没有斗志，何来取胜之望？即使王邑有严尤、陈茂、冯茂这等名将，也是回天无力。

更何况，严尤和陈茂自己也寒了心。

当然，这些林渺并不想搭理，与他并不相干，即使是刘秀胜了，最终得利的人却是刘玄，而刘玄是不会放过自己的。

其实，林渺并不觉得知道刘玄与天魔门的关系有什么大不了的，而刘玄却那么小气地要对付他，不过，他知道这个消息对湖阳世家或许有用。

湖阳世家近来很低调，低调得让人几乎忽视了他们，但林渺却知道，湖阳世家这经历了一百多年而长盛未衰的大家族，并不是甘于寂寞的！低调的作风并不是其所长，因此，湖阳世家一定是酝酿着什么。

当然，这只是猜测，对于湖阳世家，林渺有一种异样的情愫。或许，那是因为白玉兰，抑或不是。

已有很长一段时间林渺都让自己刻意地不去想这个女人，甚至迫使自己忘了这个女人，所以，他将龙腾刀送给了戚成功，可是他真的能够忘得了白玉兰吗？他真的可以不想白玉兰吗？他自己都觉得这是对白玉兰的残忍抉择。

世上许多事情本身就是残忍的，人只不过是在这些事件中身不由己地扮演着各种角色。

林渺也觉得，命运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一切，每个人都是命运的泥偶，被这只手搬来搬去，从这里到那里，从那里到另一个地方，一不小心便会碎裂，生命也便消失。也许，生命比泥偶还要脆弱。

林渺庆幸自己还活着，这是在无法改变的命运中对自己惟一的安慰。

林渺取道陈留，这是一条颇不安静的道，这一路上的败军和难民一样多。

战火，燎燃了整个中原，而在战火之中受苦受难的却只是一些普通的百姓。

走在难民之间，这并不是林渺第一次经历，他也曾经如同这些溃逃的官兵一样，偷偷地返回自己的家乡。是以，他对这些人很是理解，当然，这些人并不认识他，也没有人有意识地与他打招呼。

陈留，也算是个要塞重城，处于狼汤河和获水的夹角地带，南北漕运的要道，而这里的纺织业和服装极是有名。

此地更是驻有重兵，城大人多，而陈留太守邳彤是远近闻名的强硬人物，善于治城，是以陈留郡一向兵乱少有。

当然，这也是因为陈留郡所在地势平阔，才会少了许多山贼盗寇之类的。在这里的百姓虽然同样要负担极多的苛税，但至少还勉强可以维持下去。

百姓的要求其实不高，其纯朴的思想之中，只要自己的日子还能过得去就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因此也都相对安稳。

在这难得安稳的地方，进城却是一件比较困难的事。战乱太多，这让陈留太守也有点担心，谁都不想让奸细混入城中，因此，没有在城中相识的人或亲戚，是不可以进城的。而且，还要报上自己想要找的人，如果有此人的话才可进城。当然，还要准确地报出这人的住址，可见盘查之严。

不过，如果你有大把银子够大方的话，也同样可以进城，你可以是商人，交了入城税的商人。

即使是再好的官也管不了这些，是以守城门有时候是个苦差，有时候也是个福差。

林渺便是这样的商人，有钱，有势，还有派头，说起话来很有一套，这些守城的官兵爱听，而且还有点害怕，所以他们进城很轻松。

林渺身边的人不少，而且很有气派，出手大方，便是跟在他们后面的那一群改了妆的逃兵也走了运，混进了城。

这些人当然颇有些感激林渺这一行的近十人，不过，林渺并不在意这些。

陈留是个好地方，这一点林渺并不是第一次才知道，但是这确实是他第一次前来陈留，他在想，小刀六和姜万宝肯定不只一次前来这里，至少也比他先到过此地。

姜万宝和小刀六确实是极精明的生意人，有着很好的眼力，是以如果真有好地方，他们一定不会放过的。

在陈留，自然有小刀六的生意，中原地带，几乎每一座大城之中都少不了有小刀六的插手，尽管小刀六已经很有钱，只是这些钱多已投资到了各个行业，而这些投资的地方也正在大量地回收金银。

小刀六与林渺一样，喜欢赌，也敢于赌，是以，他能够用别人从没有试过的方式去投资，去赚钱。

林渺很庆幸有这样两个朋友，一年多前，他还是一穷二白，可今日的他，再也不必愁钱花，出手更是豪阔，许多后顾之忧都没了。

当然，这也应该谢谢湖阳世家的那二十万两白银。不过，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为此，他得罪了天魔门，得罪了刘玄，所付出的也绝不只这些，为湖阳世家挽回的也不只这些，所以他心安理得。

今日的林渺已非昔日的林渺，也不再是昔日孤家寡人的他，所考虑的问题也不再是单纯的。他不能否认内心的压力，正因为这种压力和责任使他不能不好好地开发自己的每一点智慧。

有些时候，聪明是逼出来的，只有在沉重的压力之下，才能够真正地让自己成长，让一个人真正地体现出自己的力量，证实自己的存在。不可否认，林渺本来就是个聪明人，只是在沉重的压力之下，他更擅于将自己的聪明发挥出来。

这一路上，并没有遇到什么阻碍，而阴魂不散的雷霆威居然没有出现，这使林渺多少有些意外。

那日，林渺伤了玄剑，却出现了那神秘的绝杀，此人功力深不可测，如果是这人也出手的话，结果确实很难预料，也是防不胜防。

雷霆威已经让人够头大了，而这个人比雷霆威更可怕，仅排在当年十三杀手的归鸿迹和水中无二之后，可算邪派人物的第四大高手。

有人说，当年杀手盟与邪神之间有很大的关系，因为同属邪派人物；也有人传说邪神和杀手盟的高手曾参与当年长安城与武林皇帝的一战，所以，有人传说，邪神实际上是杀手盟的统领。

当然，传闻只是传闻，并没有人曾经证实过。不过，杀手盟的高手确实都是名动一时的人物，这并不是虚谈。

林渺的体会是切身的！

不过，林渺前来陈留，并不是为了避开雷霆威的追杀，因为几乎没有人能够避开雷霆威的追踪，所以，林渺根本就不用费心去避。他来陈留，却只是想见一个人。

王邑到父城，虽然尚有优势的兵力，但是父城之中豪强和百姓闹个窝里反，与刘秀里应外合，再被杀得大败而逃。

无奈之下，王邑只好奔去郏城，留下五万大军断后，他自己则领人返回颖川。他也已经斗志尽丧，无心再战，而绿林军以锐不可挡的攻势破开父城，抵郏城而驻，被冯茂留下的大军阻住。

郏城虽然并不大，但是若冯茂严守，倒让刘秀一时也攻不下。若绕过颊城去追击王邑的话，则担心王邑再设下伏兵，而陷入被王邑大军和郏城前后合击之势，那可就得不偿失了。是以，刘秀先在郏城之外稳住。

刘秀自然不急，他知道许多事情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正在发生。也许，是在他意料之中，也许并不是，但他相信自己有足够的能力处理好这一切，而杜吴的再一次到来，更增强了他的信心。

燕尾巷在陈留的最北面，自一条冷静破烂的小街走进去。

燕尾巷倒是很好辨认，其标志便是两棵横长的古樟树，所以并不难找。

林渺第一次前来陈留，却并不是第一次听说过燕尾巷，这条小巷在陈留很有些名气，也许是因为这两棵被人们认为有神灵居住的树，抑或是因为这里汇集了陈留大部分的穷儒。因此，燕尾巷又在陈留被叫做穷儒巷。

林渺要找的人，便是一个穷儒。当然，这个人是否真的穷他并不是太清楚，只知当年父亲说他很穷，从陈留走到宛城，就是为了向他父亲借二两银子。

那时候林渺十四岁，并不小，记人记事都很清楚。当他知道这人走了几百里路就是要向他父亲借二两银子之时，不由大感好笑，也笑了！那人并未恼，反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他很聪明，是个好孩子。也正因为如此，他对这个人印象特别深刻。

在当时，林渺心中也在想，看来这个人真的太穷，比他家还穷，不过，当时父亲还是借了他二两银子，不多不少，就二两！还说是因为老朋友，这才借他二两，别人来了肯定不会借给他。

林渺觉得父亲有点小气，人家跑了数百里，走破了两双草鞋，行了半个月，前来借二两银子，就真的只给二两。如果是他，一定去别的地方想方设法再弄些银子，多给点这个穷儒。可是那穷儒并没有怨言，反而很是感谢，后来父亲死前并没忘掉那二两银子，还反复叮嘱林渺要去陈留找这个人要回那二两银子。

林渺有些瞧不起父亲，若不是因为父亲是个将死之人，他肯定会大发一通脾气。一个好朋友千里迢迢来借了二两银子，至死也不肯忘记，不就是二两银子吗？只走这么远的冤枉路便不止二两银子了。不过，当时林渺答应了，因为这是老父临终的愿望。可是后来他一直都没去陈留，他不在乎那二两银子，更不想显得那么小气，尽管他对那个人的记忆仍然深刻，对那燕尾巷仍耳熟能详，但他心中对当年那个穷儒只有同情，认为自己哪天发财了，说不定去送点银子给这位穷苦的儒生。

如今父亲死了有两年多了，他依然记得那个小气落魄的穷儒父亲临死时的唠叨。是以，他才决定前来陈留看看。

看看那个穷儒，看看那住满了穷儒的燕尾巷。只不过，今日来的意义并不同。

他有钱了，不必再要那二两银子，可是他却感到，那二两银子并不简单，一个千里迢迢专来借二两银子的人，不是疯子就是傻瓜，但是那个穷儒不疯不傻。那一年林渺已经有十四岁了，十四岁的他已很聪明，熟读了四书五经，学会了吃喝嫖赌，打架闹事，那时候的他便已对天下经学大师、诗书礼仪知晓得很全面，就像那个时候他精通坑、蒙、拐、骗、偷一样。

连他父亲都不能不承认他是个奇才，一个不知道学好，老是挨打的奇才。所以，尽管当时林渺只有十四岁，但他看人绝对错不了，那个借钱的穷儒不疯也不傻。

就这样，林渺决定顺路来陈留一趟，他要找到那个叫桓奇的穷儒！

杜吴来的时候总是很神秘的样子，不过刘秀并不介意他的这种表现。

一个喜欢把自己扮成很神秘的样子的人肯定有点手段，一般人根本就无法让自己更神秘一些。

不过，在刘秀面前，杜吴并不敢显得很神秘，因为刘秀是复汉大将军，乃一军之主帅，身分地位都很崇高。当然，杜吴并不是一个怕位高权重的人，这样的人他见得多了，甚至有些位高权重者会偷偷地来求他，尽管他是一个商人，但却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商人。只是，在刘秀面前，他仍显得很卑恭，这只是他们自己才明白的身分界限。

杜吴越来越卑恭，刘秀很满意这些。不可否认，杜吴是个很会做人的商人，也绝不是个普通的商人，刘秀甚至感觉到这个商人越来越擅于揣摸他的心思了。因此，他有点喜欢这个人。

一个擅于揣测人心思的人，总会把你交给他的事情完成得很好。至少，不会让你去操更多的心。

杜吴摘下遮挡阳光的斗篷，露出一脸永远也不会消失的笑脸。

刘秀甚至相信，即使是你的刀架在他的脖子上，杜吴也能保持这迷人的笑容，就像鸣凤楼中的姑娘待客时一般，笑得很甜，也很暧昧。

“恭喜少主，主公已经出山了，你吩咐我办的事情也已办妥！”杜吴开口便带喜色地道。

“师尊为何不让人杀了那小子？”刘秀反问道，表情之中有些不悦。

“主人认为眼下我们不必急于诛杀这小子，天魔门的人近来很猖獗，正好让这小子去让他们头痛，这对少主有百利而无一害！”杜吴解释道，顿了顿，又接道：“这小子行事总让人有些不可揣度，如果在沔水之中绝杀杀了他，只怕这次昆阳就很难有这样好的结果了！”

刘秀瞪了杜吴一眼，旋又笑了笑道：“你倒很能解释，不错，如果不是林渺，昆阳只怕会成为一个死结，幸亏绝杀并没有出手！”

杜吴悻悻然笑了笑道：“这小子确实是有点能耐，刘玄很想将之诛杀！这小子不仅破坏了天魔门引正道中人相互残杀的计划，还杀了吴新，使天魔门大为震怒，我看他们已经势如水火了。因此，主人认为让他们狗咬狗反而会更好一些！”

“这个我知道，这小子的事可以先放在一边，你可有找到风痴的下落？”刘秀问道。

“我已经找到了，风痴与火怪这两个老妖怪竟然是武皇当年的二仆！眼下，在赤练峰上！”杜吴道。

刘秀神色一动，道：“哦，那样就更好说了，看来我要亲自走一遭了！”

“少主真的决定要如此做？”杜吴脸色有点难看地道。

“这是最简单的方法，以我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是平林和新市两部的对手，如果真的杀了刘玄，绿林军势力大乱阵脚，反而便宜了王莽，让他有缓气的机会。因此，只有偷龙转凤才能避开风险！”刘秀冷冷地道。

“可是如果万一……”

“成大事者，岂在乎这点风险？只要师尊出手，刘玄便不会有机会，他做梦也不会想到廖湛的身分！”刘秀肯定地道。

“那少主什么时候动身？”杜吴似乎也有些迫不及待地道。

“等刘玄对付了我长兄之后！”刘秀深深地吸了口气。

杜吴只感到一股寒意自背脊升起，脸上的笑容竟有点僵硬。

“你放心，如果我得这江山，绝对不会亏待你！”刘秀肯定地道。

“谢谢少主！”杜吴大喜谢恩。

“记住，这只是我们之间的秘密，我不想有太多的人知道！”刘秀冷杀地道。

“少主放心，我什么也没听到，走出这大帐之外，我便什么都忘记了，杀了我也想不起来！”杜吴断然道。

“很好！你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忘记了！”刘秀欣然点头道，旋又道：“不过，有一件事情你绝不能忘！”

“少主叫我不忘的，我就永远都不会忘！”

“你去查一下姜万宝和小刀六这两人近来究竟干了些什么，他们究竟有多大的实力。”刘秀淡淡地道。

“这个好说！”杜吴自信地道。

“你去吧，不要让太多的人知道你来了我这里。”刘秀叮嘱道。

杜吴应了声，恭敬地退了出去。

燕尾巷比天和街还要破败，那老樟树之下却并不清静，居然还有人在很有雅兴地下棋。

黑白子的对决之中，两个衣衫上打满了补丁的老儒似乎并没有发现林渺的到来。

林渺本想问一下桓奇所住的地方，但见这两个老儒下棋下得那么入神，竟不好意思相问。

他并不想带太多的人来，这只是一点私人的事情，一个借了二两银子一直未还的故人。

想到这些林渺就觉有些好笑，不过，这里的穷儒还真不少，也都很有兴致，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尚有兴致下棋的人也算是雅人了。

在这古樟之下，有几块打磨得很平的青石板，而在这青石板之上都刻有棋盘，只不过，现在只有一张棋盘被占用而已。

可以看得出，这个穷巷子里喜欢下棋的人并不在少数，苦中作乐，倒也是一种不错的享受。

黑白子已经下到中盘，并未见优劣，是以这两个老儒才会很关注。中盘极重要，一着失算，便可能满盘皆输。

林渺只是看了两眼，可是他突然发现在两个老儒头顶的树杆上还有一个很顽皮的小娃，此刻正拿着一根旱烟管不断地拨弄着。

林渺不由得笑了，那小孩向他扮了个鬼脸，似乎很得意的样子，这使林渺更感兴趣，看来这旱烟管定是这两个老儒中的其中一人的，不过他可没太多的兴趣理这件事。小的时候，他也同样干过这样的事，甚至把那烟管中灌一些胡椒粉……

自古樟擦身而过，林渺似乎突然意识到什么，不由得扭头。

扭头之时，却骇然发现满眼皆是飞旋的黑白子。

三百六十一颗黑白子铺天盖地席卷而至，那两个打满了补丁的老儒的身子也在黑白子之后化成了一抹淡淡的影子。

林渺不能不吃惊，每一颗棋子都似乎封住了他的一个可能出手的方位，全身的每一寸肌肤都仿佛尽在黑白子的笼罩之下。

“铮……”一声轻吟，林渺的剑锋如一片卷起的雪光，以一道极奇诡的弧迹旋洒于每一寸空间。

“叮叮叮……”三百六十一颗黑白子在剑光之下纷纷自中而裂，如雨点般从虚空中洒落坠下。

剑光未歇，直逼向两位老儒，而在此时，林渺只感头顶风声大作，那小孩带着那根把玩的旱烟管当空泄下，气势有如万里重云压下。

“叮……叮……”林渺不得不横移剑锋，在弹开那烟管时，那两老儒的剑已经逼入尺内，既快且狠，这让人很难想象这便是刚才那冷静思考，又穷又老的儒生。

林渺退，一连交换了二十余步才堪堪避开这要命的两剑。

“有点意思！”那小孩的声音竟然有点苍老，但在他这句话说完之时，身形已在两位老儒的肩上弹起，长长的旱烟管如无孔不入的长枪般幻起层层虚影。

林渺不知自哪里冒出这样几个煞星，他感到有些头大，不过他倒想起了三个人——蝶谷三怪。

蝶谷三怪！三个老头之中有一个不老神仙，便与这娃娃颇为相似。不过，林渺仿佛已经看出这娃娃的黑发是染出来的，这个在开始他倒没有注意到。

娃娃的攻击快极，力道也极为沉重，瞬间竟在虚空中居高临下连连出了一百多击，而林渺也连连封挡了一百余剑。

林渺并没怎么还击，也许他并没有机会，也许不是，不过，他却连连退了二十余步。

但那娃娃的攻击也有穷尽之时，当他的攻势一缓，两个老儒的剑便又来了，似乎补充了那之间惟一的一点空档，而娃娃又落在其中一人的肩上，仿佛他的手足从来都不愿沾地一般，也难怪长不高。

当然，林渺没来得及这么想，他很忙，忙着在这两柄不给他任何喘息机会的剑中寻找空隙，并后退。

燕尾巷很宁静，空荡荡的像是久荒的山野，此刻林渺距两棵古樟也越去越远。这三人的攻击似乎仍是那么凶狠、猛烈，不过，林渺好像已渐渐习惯了这种超强的攻击，他已可以还出一剑。

林渺还出一剑，这三人竟然全部惊退！林渺并没有追击，反而后退两步，负剑悠然而立，其状甚是悠闲。

那三人竟一怔，也骤然收手，相互对视了一眼，不明白林渺弄的什么鬼，但林渺刚才突然还出的一剑极奇诡，奇诡得让他们一时不敢强攻。

“你们便是江湖中鼎鼎大名的蝶谷三怪？”林渺不战，反而首先开口问道。

三人微怔之下，那娃娃开口道：“鼎鼎大名倒不敢当，不过怪是怪了点！”

“我自问并没有得罪三位，何以三位要与我这后生晚辈为难呢？这不是让江湖同道笑话吗？”林渺不惊不怒，很平静地问道。

“有些时候，杀人并不需要理由的！”娃娃不屑地道。

“这么说来，三位是有心要与我为难了？”林渺冷然问道。

“如果你连这一点都感觉不出来，应该是个白痴！”刚才那执黑子的老头不屑地道。

林渺不怒反而笑了！

“三哥召我来可有何事？”刘嘉神情肃穆地问道。

“家族中近来可有发生何事？”刘秀淡淡地问道，目光悠然地落在刘嘉的脸上。

“三嫂近来似乎……”刘嘉欲言又止地道。

刘秀不由得笑了笑道：“这个我知道，我是问其它的。”

“其它的倒没什么，不过，在我来昆阳之前，长兄似乎正召集族中长老议事，好像是有什么事要发生！”刘嘉道。

“他们知不知道你来见我了？”刘秀反问道。

“不知道！三哥让我悄然而来，我便绝不会让人知道！”刘嘉肯定地道。

“很好！”刘秀沉吟了一会儿，他也有点弄不清刘寅召集家族中的长老所为何事，不过他并不担心，刘寅并不会真个瞒他，他很明白这个长兄为人的心性。

“如果我要你从这个世上消失，你愿不愿意？”刘秀突然问道。

刘嘉的脸色大变，有些难看地问道：“为什么？难道是我犯了什么错惹三哥生气了？”

“没有！你没犯任何错，更没有惹我生气，我只是要这个世上再没有刘嘉这个人，但你却仍活着！”刘秀吸了口气道。

“没有刘嘉这个人？但我还活着？这，这，这是什么道理？”刘嘉惑然。

刘秀拍了拍掌，帐后的帘子被掀了起来。

刘嘉举目失声叫道：“三哥！”

“刑奴见过少主！”那自帘后出来的人向刘秀行了一礼，恭敬地道。

刘嘉却呆住了，因为那自帘后出来的人竟与刘秀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声音略有不同，这怎不让他傻眼？

“起来！”刘秀向那自称刑奴的人叫了声，这才向刘嘉道：“他以前叫刑奴，但现在他可以不叫刑奴，而是叫刘秀！”

“三哥也要我变成另外的人？”刘嘉顿时明白，问道。

“不错，刑奴虽然能在容貌和体型上像我，但是在气势、声音和举止之上根本就无法与我相似，天下之间便只有你能够模仿我，自气势、眼神和动作举止上！”刘秀肯定地道。

“三哥要我变成你的样子？”刘嘉吃惊地问道。

“不错！舂陵刘家才是真正的汉室江山之主，我要你助我完成大业！”刘秀眸子里闪过一丝火热的光芒，肯定地道。

刘嘉似乎有些意外，也有点激动，自小他便很崇拜刘秀，与刘秀的关系最好，许多言行举止之上都不自觉地模仿刘秀，这在刘家并不是秘密，只是他没想到刘秀居然要他做替身，但他仍心存疑惑地问道：“那三哥自己呢？”

“我将以另外一种身分出现，你将在有一天永远地成为我这个角色，我也永远不再换回自己！”刘秀吸了口气，沉吟地道。

刘嘉不由得呆住了，眼中闪出一丝迷惑，但却不自觉地点了点头。

“夫君是不是仍有什么事情瞒着我？难道夫君还信不过为妻吗？”李盈香神色有些凄然地道。

“没有，你不必问这么多，只要到时候按我的吩咐做就行了！”刘寅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那为什么夫君会说出这样不吉利的话？还要我带着琦琪去北方找那个从不熟悉的林渺？”李盈香一向都极娴淑，只是今日她感到刘寅的情绪很怪。

“他不叫林渺，他是你的三弟，他才是真正的刘秀，是光武！”刘寅郑重地道。

“在我眼中，光武和刘秀只有一个，那便是在前线未归的那个！在刘家这么多年，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林渺此人！”李盈香有些不悦地道。

“这是刘家的秘密，不过天下人很快就会知道的。正叔已经去找过他，我也已派忠叔去找他了。这么多年来，让他受尽了苦，舂陵刘家欠了他很多，如果不能在我有生之年为他正名，让他认祖归宗，我将无颜见列祖列宗！”刘寅断然道。

“为何夫君会如此丧气？夫君风华正茂，位高权重，定可长命百岁，为什么你总要……”

刘寅看了看这个与他同床共枕了数十年的妻子，他竟感到有些陌生，而且更感到她有点可怜，不由得叹了口气，抚摸了一下她那依然保养得很好的脸蛋，道：“你说得对，我才四十岁，位高权重，自然可以长命百岁，可是征战沙场，有些时候总会出现意外，可能是因为这次王邑大军压境，使我心中压力太大，才会说出这些丧气话，你别往心里去。”

李盈香这才笑了，刘寅却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林渺笑了，笑得有些神秘，却让蝶谷三怪心中有点发毛。

蝶谷三怪不明白为什么林渺会发笑，而且还笑得这么诡秘，像是有什么重要的阴谋。

“你笑什么？”那娃娃冷问道。

“你居然问一个白痴笑什么，看来你也不会是个聪明人，也许天下的聪明人确实不多！”林渺不答反笑道。

那娃娃大怒，可是林渺用他们的话驳之，使他也无话可说。

“林渺果然是林渺，看来江湖中人对你的传闻并没有夸张……”

“只可惜，江湖人对蝶谷三怪的评价却错了，我以为是怎样聪明和有个性，却不料也跟我一样是三个傻子！”林渺打断老儒的话淡笑道。

“休要逞口舌之利，让老夫送你早些上路好了！”那娃娃冷杀地哼了声。

林渺不屑地道：“如果你们技仅如此，那就最好滚回去见你们的主子，免得还要让我派人给你们收尸！”

“好狂的口气！”那娃娃怒急反笑，身子如一只投林之燕直射向林渺，旱烟管依然化成无数点虚影，罩定林渺周身大穴。

林渺没动，目光悠然，自微眯的双眼之中如利刃般射出，又像是无止境地向一个内在的虚空投射。因此，目光显得很空洞。

空洞的不只是林渺的目光，更是蝶谷三怪的内心，恍然间他们的心神似被林渺的目光引入到一个无限深的空洞之中，找不到底，找不到着落，在虚无之中，只有一丝寒意自脑海中升起。

但那娃娃状的老怪手中的旱烟管已若花雨一般点下。

一丈、五尺、三尺——林渺骤然出剑！

简单、利落，绝无花巧的一剑，只是在空中亮起了一道光芒。

光芒一闪，便有一声脆响传了出来，那娃娃怪突然发现手中的旱烟管中嵌入一物。

两老儒的脸色大变，他们发现娃娃怪那漫天的杆影突然与那道光芒对接，随即在空中凝定，然后旱烟管居然被剑一分为二。

林渺的剑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剖开旱烟管，剑尖如蛇信一般自烟杆尾部冲出。

娃娃怪大惊，飞退，退的速度甚至比进攻之速更快，但是却快不过林渺的剑。

一切都静止了，娃娃怪没死，林渺的剑未动，只是轻轻地抵在娃娃怪的咽喉之上。

夏日的风自燕尾巷的另一端吹来，带着一缕微微的凉意，但这种凉意对蝶谷三怪来说，却有点冷。

那两个老儒的剑凝于空中，将出未出，却不知是该出手还是收回。因此，所有人的动作都静止了，本来就很寂静的燕尾巷显得更为安静。

五月的阳光也有点毒辣，看那三张流汗的脸就可以知道，不过，不包括林渺。

林渺依然在笑，淡淡的笑，像是想到了某件开心的事情，目光依然空洞悠远。

两截旱烟管便在林渺的脚下。

娃娃怪的脸色有点苍白，仰望着林渺的眼神之中略有些惊惧，只要林渺的剑再进一分，他便只好去投胎了。

“我说过，你们杀不了我，而我并不是一个喜欢杀戮的人，如果你们真的要逼我出手，对你们并没有好处！一点都没有！”林渺轻轻地叹了口气。

蝶谷三怪依然怔立当场不敢稍动，因为他们的每一个举动都可能是在逼林渺杀娃娃怪。这一刻他们才发现，眼前这个年轻人比他们想象中要可怕得多。

林渺打量了三人一眼，淡淡地道：“我的仇人并不太多，想必你们应该是天魔门的人了。”

蝶谷三怪依然没答，但表情已经显示出林渺的猜测并没有错。

林渺突然收剑，以很悠雅的姿势将剑插入腰间的鞘中。

蝶谷三怪顿时都怔住了，傻傻地望着林渺，他们不相信林渺这么轻易地便放过他们。可是除此之外，又如何解释林渺何以还剑入鞘呢？

“你们走吧，我不想再看到你们，如果你们仍想要我的命，那下次换一杆铁烟管。回去告诉你们的主人，我并不是刻意要与天魔门为难，只是因为总是适逢其会，逼着我动手。只要你们不来惹我，我们便井水不犯河水，相安无事。如果天魔门执意要对付我，那也没办法，但请你们记住，下次我绝不会再对试图杀我的人手软！大家都只是为了生存，谁不要我生存，我也会让他难受！”林渺断然道。

蝶谷三怪这才知道，林渺是真的不杀他们，这让他们很意外。不过，他们确实已经没有必要再厚着脸皮战下去了，尽管娃娃怪刚才太大意了些，但不可否认，他们想凭三人之力击杀林渺，的确做不到。

“今日的教训我们记住了，定会将你的话转到！”蝶谷三怪冷然道。

“还烦请告诉你们的少主，我还当他是朋友！”林渺突地又加了一句。

蝶谷三怪更怔，吸了口气，打量了林渺一眼，有些惊愕，旋即表情之中略显客气地道：“我们定会转到！告辞，他日定当还你今日之德！”

林渺未答，只是转身信步而去，似乎并不担心蝶谷三怪自背后偷袭。

蝶谷三怪吸了口气，相互对视一眼，暗叹了口气，也都转身朝相反的方向行去。

第　三　卷

第二三章　身份之秘

小门，大院。

扫把与地面磨擦出了一些轻微的脆响，“沙，沙……”很有节奏感。

几棵高高的梧桐树开着一些有点惨淡的白花，风吹过之时，偶然会有一两朵在风中打着旋儿飞落，颇为潇洒惬意。

很干净的地面，墙角处还植着几株月季，看得出这大院之中住的并不是破落人家，至少，不会是太俗气的人。

林渺踏入小院，只觉清风扑面，神清气爽，但目光却落在那佝偻着背扫地的老人身上。

很弯的背，很大的扫把，赶着几朵飘落的梧桐花，很悠闲地舞动着，但气氛却有点沉重。

“老伯，请问——”

“嘘……”那佝偻着背的老人突然转过身来，向林渺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林渺错愕间，老人又转过身去，以大扫把赶着那几朵白花，像是在玩鞠蹴一般自得其乐，使得林渺有点哭笑不得，只好绕开老人，行走几步，却见一张石桌之后竟蹲着一人，稍近，林渺才发现这也是一个穷儒，在地上用一根细木棒划着什么。

林渺有些好奇，走近，那老穷儒似乎丝毫未觉，依然很自在地比划着，划了几画，又用手将地面抹平，再画，再抹平，又画。

“老先生！”林渺看得一头雾水，不由得唤了一声。

那老穷儒突地抬头，瞪着极大的眼盯了林渺半晌，十分不耐烦地道：“你没看见老夫在画‘万里江山图’吗？还来打扰我，真是没礼貌！”说完便又蹲在那里，用手中的细木棒在地上比划着，根本就不当林渺存在。

林渺不由得愕立当场，口中却喃喃地念着：“万里江山图，万里江山图……”念到后来不由得笑了，心中却惑然，忖道：“这究竟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多疯子？”

“年轻人，你认为他们是疯子，是吗？”一个声音自侧方传来，毫无征兆。

林渺倒吓了一跳，循声望去，却见一个老儒在凉棚下一个人下着围棋，左手执黑子，右手执白子，看都不看林渺一眼。

林渺望了那老儒几眼，讶问道：“刚才是老伯在说话吗？”

“不是我，你以为屋子里的那几个老怪物还敢开口说话呀？”那下棋的老儒依然不抬头，一边下棋一边道。

林渺骇然，又问道：“老伯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你不说我怎知你在想什么？”老儒答得极快。

“可是……”

“刚才是吗？每个人看到这两个人时，心里都会这么想，你也是那每个人中的一个！”

林渺释然，心中不禁感到好笑，倒觉得这老儒很有趣，不由走上前去，正欲开口，那老儒却抢先道：“如果你想问人，请你不要在我面前说出来！”

林渺再惊，一时之间他竟不知这老儒是真的知道他心中所想，还是每个来此的人都这样，不由得问道：“为什么？”

“因为这里没有人！”老儒漫不经心地道。

林渺一怔，不由得笑了，道：“老伯说笑了，难道老伯不是人吗？”

“不是！”老儒答得很干脆。

林渺不由得大感意外，不由问道：“那是什么？”

“是疯子！”老儒依然没有抬头，只是很平静地答道。

“疯子难道不是人吗？”林渺不以为然。

“你见过自己跟自己下棋的人吗？”老儒不答反问。

“没有！”林渺答道。

“那就是了！”老儒又道。

“那老伯见过自己跟自己下棋的疯子吗？”林渺不禁反问。

“见过！”

“在哪里？”林渺不信。

“就在你眼前！”老儒淡淡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这老儒确实有趣，只几句话竟把他给套了进去，不由问道：“你在这里下了很长时间的棋吗？”

老儒道：“十年。”

“那我也见过自己跟自己下棋的人！”林渺随即改口道。

“年轻人，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出尔反尔不是大丈夫所为。你刚才说过没有，现在却说有，你是在骗疯子吗？”老儒不悦地道。

“不错，我在刚才之前是没有见过自己跟自己下棋的人，但现在不是刚才！”林渺理直气壮地道。

“现在不是刚才？”老儒一怔，也不由得笑了，自语般道：“现在不是刚才！”突又问道：“那现在是什么？”

“现在便是现在，不是什么。”林渺微皱眉道。

“年轻人，你要是不乐意回答我不要勉强自己，皱眉是很不礼貌的。”那老儒依然没抬头，只是很专注地盯着棋盘。

林渺一怔，讶问：“你没抬头怎知我皱眉？”

“因为我有镜子！”老儒道。

“镜子？在哪里？”林渺惑然，他并未发现镜子。

“在我心里，每个疯子都有一面镜子，人却没有！”老儒淡淡地道。

“我不明白老伯的话意。”林渺摇头道。

“你不明白，是因为你不是疯子。”

林渺盯着老儒，他不知这个老头是故意在装疯卖傻，还是真的疯傻，但看其说话极有条理，根本就不像个疯子。他的目光不由得投到那只下了一半的棋局上，一看之下，他不由得笑了，指着棋盘上的一片黑子和刚落下的一颗白子笑道：“这片黑子明明可以被杀掉，你为何要将白子落在这个位置？”

“因为我不会下棋！”老儒突然石破天惊地道。

林渺先是一怔，旋又不由得大笑起来，他还从没听过比这更滑稽的话。在此下棋十载，而且如此如痴如醉的样子，居然说自己根本就不会下棋，这岂不是很好笑的一件事吗？

笑了半晌，林渺打住笑声，因为老儒终于抬起了头，而且以一种怜悯的眼神望着林渺，这是林渺打住笑声的原因。

“你觉得这好笑吗？”老儒淡淡地反问道。

“难道你不觉得这很好笑吗？”林渺也反问。

老儒摇了摇头，很肯定地道：“一点也不好笑！”

林渺一怔，惑然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是疯子！”老儒悠然答道。

林渺不禁呆立当场。

疯子，三个疯子。

小门，大院，三个疯子，一局残棋。

林渺的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似乎有点明悟，又似乎更为迷惑。

一个说话极有条理，又似乎含有至理的疯子！这使人有些怀疑人生，怀疑活着的理由。

下棋的疯子又低下头去下棋，似乎这之中的意义大于一切。

林渺愣了半晌，他不觉得在这一局残棋之前立着会有什么意思，是以，他转身走了开去。

这是一个很大的院子，似乎有很多门户，应该算是一个大杂院。

“年轻人，你不看我把棋下完吗？”那下棋的疯子突然又道。

林渺不由得又笑了，反问道：“你会下吗？”

“人生不就像一局棋吗？会下也得下完，不会下也得下完，天下又有几人真会下棋呢？你看我能杀而不杀，认为很好笑，其实我又为什么要杀这片黑子呢？一个是左手，一个是右手，杀的都是自己！”说到这里，老儒“呵呵”一笑，傲然道：“老夫虽疯却知道这只是游戏，若说棋子是众生，那老夫便是神佛，是苍天大地，是万物之主，我要不杀这片黑子就不杀！我要它全部死亡，便砸破棋盘……”

林渺不由得怔立当场，他真的不明白这老头是真疯还是假疯。

大笑了良久，老儒突地睁开眼望着林渺，眸子中的光彩竟有点凄迷，半晌才道：“年轻人，我想你定经历了九死一生的劫难，当你认为自己死定了的时候，可是你又好好地活了过来，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林渺吸了口气，他感到这一切有点荒谬，但他还是答了一声：“是老天不想我这么快便死，所以我还活着！”

“你很聪明，年轻人，是老天不想让你死，命运只是在跟你开个玩笑，让你知道天威难测，当它捉弄够了你，又会给你一线生机，让你活下来，它觉得你这人很好玩。”说话间，老儒右手在棋盘上动了一下，将那颗白子移了一个位置，接道：“命运就像我这双手，本来可以把白子放在这个位置成必杀之局，但偏偏不下这里，而要在这偏角毫无意义地点一颗，于是给你一口气，你就活了，但命运也会像我这只手一样！”

“哗……”棋子全部飞洒地上，棋盘也翻落。

“命运随时都可以这样扰上一局，不管你是赢也好，输也好，全部在他的手下死去！”老儒深沉地道。

林渺心中升起一股明悟，只是他不知道这老儒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些，可是此刻他再不怀疑这老儒是疯子，而是真正的隐者高人，其思想隐入深处却不是世人所能轻易理解的。

“还请老伯指点，那我们身为黑白子又应该如何存于棋盘之上呢？”林渺诚恳地道。

老儒笑了，道：“这个是不能由你决定的，这是上苍的游戏，即使你想占那个位置，但是上天偏偏给你另外一个位置，你也无法反抗！”

“难道我们惟有认命？”林渺反问。

“抗争是上苍给你的一个扳局的机会，但并不是针对上苍和命运，而是针对你的对手，白子或者黑子！只要你表现得好，也许就可以战胜对手，并不是每一个下棋者都是无赖，身为黑白子，能做的便只有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刚才是刚才，现在不是刚才。”

顿了顿，老儒又道：“是啊，现在不是刚才，虽然刚才你可以杀了我，可是你没杀，现在我又活了，我活在现在，不会想过去的痛苦，未来，我只用心内上苍惟一赐给我抗争的力量去战胜对手，赢得终盘！”

林渺突向老儒深施一礼，诚恳地道：“谢老伯的教诲，晚辈一定铭记于心！”

老儒突地又笑了，大笑。

老儒大笑良久，直到笑得有点喘不过气来方歇，道：“你居然听懂了，哈哈哈……敢情你也已经疯了！”

林渺不由得又一次愕然，旋又释然道：“疯子与人的区别只不过是一个会左手和右手下棋，还耍耍赖，一个不会自己和自己下棋而已，也许，我是真的疯了。”

“说的好！年轻人的悟性极高，就像我这副永远也画不完的画！”那蹲在地上画画的人也突然插口道。

林渺一怔，愕然反问：“悟性好得像一副永远也画不完的画？”

“一副永远也画不完的画，你便永远都无法知道它究竟有多好！当你没有把它展现在别人面前时，别人就永远不知道你这副画的破绽在哪里。你的悟性好，却是没有人知道好到什么程度，难道不像永生也画不完的画吗？”那人不无傲意地解释道。

林渺想笑，但又笑不出来，这老头所说的话虽然有些牵强，却也深蕴至理，叫他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本来是来找人的，此刻却似乎变成与这些老头来辩论道理了，所幸他的时间并不是很紧迫，反倒真的相信桓奇是住在这里，因为住在这里的人都是一群怪人。想当初桓奇行走近千里到宛城就为借二两银子，他便已当对方是个疯子和傻子。当然，那时候他知道桓奇不傻，但至少是个很怪的人，而眼下这几个看似疯子的人也绝不是真的疯，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清醒。不过，称之为怪人却是一点也不为过。

“晚辈来此，只是为了找一个人！”林渺立刻又引入了正题。

“我说过，这里没有人，只有疯子！”下棋的老儒又一次重复道。

“那我也便是来找一个疯子吧！”林渺道。

“我们这里的疯子不只一个，而是好几个！”那扫地的老头也突然抬起头来，凑合道。

“但是叫桓奇的疯子只有一个！”林渺肯定地道。

“桓奇？”三个疯子全都脸色一变，表情显得有些古怪。

“请告诉我他在哪里？”林渺见三人神色，便知一定是熟悉此人的。

“你找他干什么？”下棋的老头道。

“找他要二两银子的债！”林渺想了想道。

“二两银子的债？”三人的脸色再变，相视扫了一眼。

“既然三位知道这二两银子的债，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我便是奉先父的遗愿来讨这二两银子的债的。”林渺淡然道。

“他死了吗？”那画画的老儒愕然问道。

“他居然会死掉，真是好笑！”下棋的怪人放声笑了起来。

“是人总会要死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林渺有些愠怒地道。

那下棋的一怔，像是被林渺的气势给镇住了，但旋即又道：“说得也是，一盘棋下得再慢也会有个结局的时候！”

“他什么时候死的？”那扫地的老头突然问道。

“已经有两年了！”林渺道。此刻，他倒相信这些人都是认识父亲的，可是在他记忆之中，并未听父亲提到过这些人，若不是桓奇到宛城借二两银子，他还根本就不知道这地方之所在。但他却知道父亲博学多识，祖上也是世代书豪，因此，他并不怀疑父亲学识的出处，而眼前这些穷儒也一个个都像是智者，当年认识父亲并不是一件很值得奇怪的事情。

“两年了？那你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这里？”画画的穷儒质问道。

林渺笑了笑道：“因为那时候我并不缺钱花，对二两银子的债并不怎么在乎。”

“那你现在很穷？”下棋的穷儒问道。

“是很穷，穷得只有金子没有银子！”林渺漫不经心地道。

“哈哈哈……”三个老头一齐大笑，那下棋的穷儒笑道：“是很穷，真的是很穷！只有金子没有银子可以算是世上最穷的人了！”

“是的，是世上最穷的人，所以我来讨回这二两银子！”林渺道。

“可惜你来迟了。”画画的穷儒道。

“为什么？”林渺讶问道。

“因为他也已经死了！”下棋的穷儒道。

“死了？”林渺不由得一怔。

“不错，他已经死了，人死债清，他欠你的二两银子只能来世再还了。”画画的穷儒道。

林渺怔了怔，反问道：“他什么时候死的？”

“半年前！”下棋之人道。

“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林渺希翼地问道。

“什么也没说，他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会死，但是他突然死了，所以没有留下一句话。”画画的道。

“该来的终究会来，所欠的，来世也是债，你们三人悟了这么多年仍没有悟透，真让我有些失望！”一个声音自内间的小屋之中飘了出来。

“主人！”三人顿时肃立，神情变得有些古怪地呼了一声。

“你就是林渺，是吗？”屋内的那个声音悠然地飘了出来。

林渺一怔，顿时记起这声音似乎有点熟悉，不由得脱口道：“你便是桓奇伯父了？！”

“不错，你终于还是找来了，进来吧！”屋内的人叹了口气道。

林渺心中升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竟没来由地有些紧张，这是他很少出现的情绪，而这一切却只是因为那个仅见过一面的长者，但他仍不由自主地向那小屋之中步去。

“主人！”那三个怪人不由得有些微急地呼了一声，但是里面的人却没有回应。

小刀六很惬意，这次自塞外而回历经了大漠风光，享受到了草原别样的风情，虽然遭遇数战，但却很是轻松地完成了大批交易，此刻洗去一身疲惫风尘，自然感到很轻松。

小刀六并不太喜欢住在枭城，相反，却喜欢在信都以一个商人的身分出现。在枭城之中，那些人都将他当个大人物，这让他很不自在。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一直都是个小人物出身。

当然，他在信都城中也有自己的府第，并不豪华，却很清静。只不过，他现在并不在府中，因为他怕烦。

敢烦小刀六的人并不多，而让小刀六躲开不敢见的人则更少，也许就只那么一个——那就是信都城中谁也不敢招惹的任大小姐任灵。

任灵是信都城中让许多人头痛的主儿，在城内百姓之中，无人不喜欢，可是对于某些人来说，却是很无可奈何。

耿纯是一个，任光也是一个，另外的人则是小刀六和有名无实的信都小侯爷刘植。

小刀六都被任灵打怕了，左耳拎得还红肿着，他身边的这么多高手护卫们却都形同虚设，像任灵和小刀六这般的高手对决，他们根本就插不上手，是以小刀六只好自叹倒霉了。

最让小刀六头痛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任灵逼着他要带她去塞外，要去见识千里荒漠和无边的大草原，这可是小刀六不敢答应的。就因此，任灵天天天刚亮便上小刀六府上，把小刀六揪起来，好像这位大小姐有用不完的力气和时间一样。因此，小刀六今天起得特别早，这是他自漠外回来几天中起来最早的一天，他真后悔吹嘘漠外的风景。

不过，起得早也是一件很舒服的事，尤其这夏天的早晨感觉特不错，找个临近河边的小茶馆，喝点香茗也不是一件坏事。

苏氏兄弟代替了影子一般的无名氏，小刀六也想让他老人家享享清福，每天总会给那老醉鬼几坛最好的酒，然后鱼肉之类的想吃什么，便给他什么。

无名氏不挑剔，这是一个很好的习惯，一盘花生可以下酒，一碟牛肉也可以下酒，一桌满汉全席也不会介意。

小刀六尊重这位老人，他从来都看不透这老人内心所想的东西，但他却明白这老人待他若子，更是他的师父，自己有这般的变化，与这个老人是分不开的。

此刻小刀六有点想笑，他在想，如果任灵在府上找不到他的人，一定会弄得鸡飞狗跳，不得安宁。平心而论，如果不是任灵太烦他的话，倒是个非常可爱的姑娘，健康、美丽，武功也不错，可惜坏就坏在武功也不错，要不然小刀六也不会被打得狼狈不堪。

太刁蛮任性的姑娘，小刀六向来是有点怕的，他可不是林渺，对付奸商或许他有一套，但对付刁蛮的姑娘，却不是那么在行了。是以，他宁愿选择躲。

不过，有些人总有许多霉运，最不想遇到的事，偏偏会遇到。

在小刀六端着香茗欣赏河面之上划过的小舟，看着那划过的水纹出神的时候，他手中的茶杯却破了，热茶泼了一手，虽然不烫，但却很是让小刀六吃了一惊。他回过神来之时，脸上立刻堆满了尴尬而勉强的笑容，与之相对的，正是任灵那横眉怒目的俏脸。

“哈哈，大姐也这么有雅兴，这么早来这里喝茶呀？”小刀六打破僵局，将沾满茶水的手在衣服上擦了擦，似乎并不怕弄脏了衣服，目光却一眨也不敢眨地望着任灵，似乎提防着任灵随时都有可能伸出的手。

“喝你个头啦，人家找了你一个大清早，你却躲在这里喝茶！”任灵嘟着嘴便开始训人了。

苏氏兄弟真替小刀六担心，但是他们除了对小刀六那可爱的表情掩口低笑外，根本就做不了什么。

“哦，大姐找我有事吗？你昨天就该说嘛，那样我就会在府中等你！你看，真是不好意思！”小刀六故意装傻道，说着便站了起来。

“你给我坐下！”任灵双手叉腰，凶巴巴地道。

小刀六可怜兮兮地望了苏氏兄弟一眼，苏氏兄弟却故意不看小刀六的目光，小刀六见二人无动静，只好无助地服从命令，又坐回了椅子上。

任灵忍俊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旋又板起脸来，质问道：“你是不是故意躲着我？”

“怎么会呢？谁不知道大姐你不仅人美丽，而且心地又善良，人缘好，这么可爱的姑娘谁不想见？我怎会故意躲着你呢？”说到这里小刀六又无可奈何地道：“何况，谁又能躲得了你呢？”

任灵又笑了，仍不依不饶地道：“少给我油嘴滑舌了，我知道你怕我跟你一起去漠外玩，我现在也不用你带我去了。”

“真的？”小刀六大喜，失声问道。

“怎么？你很高兴吗？”任灵又问。

“嘿嘿……”小刀六干笑了一声道：“一般般啦！”

“什么叫一般般？那就是你很不欢迎我去塞外了？”任灵冷着脸道。

“那也不能这样说！”

“那就好，耿纯叔叔要找你，此刻正在你府上呢！”任灵道。

小刀六一惊，感到有些意外，这么一大早耿纯居然来找他，定是有要紧的事，不由忙起身道：“那我们回府吧！”

屋内极暗，沉郁的色调之中，依稀可以看清那盘坐于床上之人的面目。

“你都长这么高了！”床上之人先开口，声音有点苍迈和沉郁，或许可以说是有点暗哑。

“你便是桓奇伯父？”林渺有点不敢相认，虽然此人的面目依稀相似，但是却显得极度苍老，头发皆是银色，这之中虽然隔了六七年时间，但是却也不会有这么大的变化呀。

床上的老人笑了笑道：“不错，我就是你父亲林继之最好的兄弟桓奇！”

“小侄林渺叩见伯父！”林渺恭敬地行了一礼，他知道，此人确实是他父亲的故交，尽管那时候他尚不太大，但是直觉告诉他，此人与父亲关系非同寻常。

“坐吧，我双腿不便，你随便坐，桌上有茶，你口渴了自己倒着喝！”老人桓奇恬静地道。

“伯父的腿怎么了？”林渺讶问道。

“少阴心经与厥阴心包经俱断，这一辈子便只能坐在床上！”说着老人桓奇笑了笑，又道：“不说这些，此次前来，想必是你父亲叫你来讨二两银子的债吧？”

林渺吃了一惊，打量了这位老人几眼，见其脸色苍白，确已血气不调，不过，听其如此准确地报出经脉，若不是武林人物，便定是精于医道。

“让我看看！”林渺上前一把抓住桓奇的脉门道。

桓奇微惊，但是他似乎并没有力气反抗，任由林渺把住脉门。

“伯父是中了极为阴毒的掌劲，这才破坏了两条经脉！不知是谁下的这么狠的毒手？”林渺吃惊地自语道。

桓奇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色道：“贤侄没有说错，我确实是中了一种极阴毒的掌力！”

林渺收回手，他已经证实桓奇至少在受伤之前是一个极为厉害的高手，也便是说，这个人是江湖人物，亦即他父亲林继之也曾经是个江湖人物，而这样的人自然不会为着二两银子而奔上千里，那么这之中又有什么秘密呢？

“我爹以前是不是也是个江湖人？”林渺吸了口气问道。

桓奇笑了笑道：“江湖何其之大，每一个要想生活的人，就必须接触江湖，更难免陷身其中，上到王侯公爵，下至贩夫走卒，又有谁不是来自江湖？”

林渺一怔，又问：“那你们曾经是武林人物？”

“是的，难道你爹至死也没告诉你吗？”桓奇肯定地问道。

林渺摇了摇头，又道：“我爹是不是拥有裂风掌的高手？”

桓奇又笑了，盯着林渺，神情略有点淡漠，悠然道：“你爹不仅曾是拥有裂风掌的高手，还是一代宗师，更是江湖之中有数的掌法高手之一！”

林渺心头大震，这么说来，刘正并没有骗他，刘正说这些话的时候是清醒的，可是为什么父亲到临终之前都不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呢？这又是为什么？

“二十五年前，你父亲乃江湖之中最有前途的后起高手，博学多才，狂傲不羁，风流倜傥，江湖人称之为儒圣林世，但好好的一个受人敬仰的大侠却甘心成为他人之奴，我真是为他不值！”桓奇摇头叹道。

“儒圣林世？”林渺的心头为之颤了一下，一个曾经被江湖尊之为圣的人，可以想象是多么不简单，但却甘心做别人的奴仆，那么，这个人一定是武林皇帝刘正，也只有刘正这样的身分才配拥有这样的仆人。

“我爹临终前让我讨回二两银子的债，还请前辈指点迷津！”林渺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我就知道，该来的终究会来！”说话间，桓奇的手在床头边摸索着什么，半晌，床头边响起了一声脆响，墙上竟裂开一个小格洞。

林渺立刻发现里面那块约摸二两重的碎银，依稀记得这便是当年父亲借给桓奇的二两银子。

桓奇自中取出小块碎银交到林渺的手中，淡淡地道：“这银子我没有用过，现在又归还给你，以你的指力裂开它！”

林渺一怔，立刻依言指间用力，碎银应声而裂，竟有一颗血色小珠自中滚落，林渺忙接住，小珠是串在一根极细的金属链子之上。

“这是什么东西？”林渺握着血珠，只感到有一股透心的热力，极舒坦。

“这是一枚由两百年前天下第一巧手精工细琢的微型玉玺！”桓奇吸了口气道。

“微型玉玺？”林渺愕然。

“这是一块比和氏璧更为稀少而珍贵的蓝田血玉，但是因其颗粒太小，于是当年武帝刘彻便请天下巧匠将其仿玉玺琢成这个模样。你用手触摸，便可以感觉到它的纹理，不信你在纸上押印一下！”桓奇道。

林渺以指尖轻抚，果觉其中有一道道纹理，那种感觉极微妙，于是他依言在桌面的帛纸上印了一下，在没有墨油的情况下，竟然显出一个血色小印，拿起仔细一看，竟发现印迹之中有两条盘绕的小龙，而在之中更刻有几个古篆小字，一笔一画皆极为清晰。他不由得骇然，如此小的东西之上居然能刻出这么复杂的纹理，而且确实是玉玺上的纹理。林渺见过在信都宣读的那张圣旨。

“这，这东西怎么会在这二两银子之中？”林渺讶然问道。

“这本是你小时候挂在脖子上的饰物，你爹以掌力将之包裹于碎银之中，这些年一直都存放在我这里，他说过，如果他死了，便会让你来我这里取，或是我送给你。今天，我便将它交给你，更把这之中的秘密也一并告诉你！”桓奇淡淡地道。

林渺心中已经猜到了许多，但他还是很耐心地听着，这东西既然是汉武帝皇让人所造，又是微型玉玺，那么持有它的人便一定是刘家宗室之人。而这既然是他小时候的饰物，那么这东西自然与他的身分极有关系了，只是为什么养父不告诉他这些？而要由一个外人来告诉他呢？

“我并不是姓林，是吗？”林渺吸了口气，问道。

桓奇点了点头，道：“你不姓林，而是姓刘！林世也不是你的生父，而只是你的养父！当年武林皇帝七破皇城之后，因天显奇象，血云弥空，异星突起，敛日月紫徽之光华，天机神算趁机在武皇手下救了王莽，武皇正好要赶泰山之约，又怕王莽对刘家江山未来的希望施下毒手，遂命你养父把你从刘家带走，隐于最低俗的市井之中，以借市井的俗气掩去你身上天生俱来的帝气！”

“天生俱来的帝气？”林渺讶然问道。

“不错，天生俱来的帝气。传说每一位刘家的子孙，若身具帝相者，身上必有火龙纹胎记，火龙纹越清晰明朗，其帝气就越重，越具帝相。而你生来便是身具火龙纹之人，本来你身上的帝气至少要在十余年后才能威逼紫徽，但是由于武皇第七次破皇城力战十万禁军和杀手盟十二大杀手及邪神等近百高手，而引动天劫，方使你无意吸纳了天地间的灵气，才会在你一岁之时，本命星就大掩日月、紫徽。因此，王莽绝不会让你活在世上，东方咏测算，如果不隐去你身上的帝气，必促使你早夭，是以武皇才将你寄于市井之间，除少数几人外，无人知道你的身分！”桓奇吸了口气道。

林渺怔怔地听着，心里却不知道是怎样一种滋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那命运似乎……

他心中一片混乱，不知该说什么或是想什么，似乎本已编织好的梦，突然被一只手如捏气泡一般捏爆，然后又在虚无之中寻找那些理不清的碎片。

“这些年来，刘家的人和王莽的人也在不断地寻找你，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你会生活在宛城最阴暗而破败的天和街，武皇本来决定泰山之战后便找回你，但是人算不如天算，当日他七破皇城之后已受了伤，伤势未复之下再战泰山，终落个两败俱伤，从此闭关未出。这近二十年来，你的身世也便一直不为外人所知，而你也便一直流落江湖之中……”

林渺不由得笑了，苦苦的笑了，那棋痴所说的确实很有哲理，上苍就像一只手，人却只是黑白子中的一颗，它可以随心所欲地去发挥，可以让你死而不绝，也可以让你立刻死去，所有的一切，只不过是按照上苍的意愿去编导的一个闹剧。

“你又是谁？你为什么知道这么多？”林渺突然清醒了过来，冷冷地问道。

桓奇悠然望了林渺一眼，依然很平静地笑了笑道：“老夫本是第四代白虎观观主，但在武皇第七次破皇城之后，我便只是一个江湖穷儒，终日隐于小巷萧墙之内！”

“第四代白虎观观主？”林渺不由得吃了一惊，他自然知道白虎观乃是朝廷重地，能入白虎观者，必是大学士之流，其中藏龙卧虎，不乏大儒名流，而眼前这双腿残废者竟是白虎观之主，这怎不让林渺吃惊？如此说来，父亲林世与之相交并无怀疑，因为林家先人也是白虎观的名士，更参加过石渠阁的学派辩论。是以，与白虎观自有密切交往，而白虎观的力量更曾是代表刘家政权。

“这么多年你一直隐居于此？”

“不错，在这里，我很少见外人，在林世把你从刘家抱出来之后，他带你来过我这里，后来才去了宛城。当时武皇破长安，我也在场，所以你的事我很清楚，比舂陵刘家的许多人都清楚！”桓奇自信地道。

“你手中的血玉玺是你身分的最好证明，只要你拿着它，绝没人敢怀疑你非刘家之后！”桓奇又道。

林渺盯着桓奇，半晌，突然反问道：“我为什么要证明自己是刘家之后？”

桓奇不由得被林渺的话给问呆住了，他本以为林渺会很高兴，谁知却得到这样一句话。

“有些事情并不是你想不想，而是事实便是这样！”桓奇道。

“事实和梦，并没有太大的分别，都只是命运弄出来欺骗人视觉和感觉的东西，只要你认为它是虚幻的，那么它便绝对不是真实的！”林渺冷然反驳。

“那你只会背离这个社会，背离世俗和这个世上所有的规矩和约束……！”

“那是一种超脱，走出去，才能看到世俗和红尘中的污点与缺陷！”林渺打断桓奇的话道。

“但你并没有真的走出去，因为你还在为自己辩驳！”桓奇平静地道。

林渺不由得不再言语，只是以一种极深沉的目光对视着桓奇，他觉得内心有点空洞，甚至是有点酸涩。也许他早已想到了结果，但是他仍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在突然之间，他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力附于心间，命运的压力是无可抗拒的，即使你是最为强悍者，当你背上了命运的担子后，便会感到沉重，极端的沉重。

“我希望你面对它，你有能力面对这一切！”桓奇语重心长地道。

“你知道，这不公平！”林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道。

“天秤只有加上法码才能平衡，这法码没有人会送给你，必须你自己去寻找！”桓奇道。

林渺目光抬起，仰视着那沉暗的屋顶。他深切地感到，命运，真的只不过是一个玩笑，而生活本就没有规则可寻，任何事情都成了有可能！他竟感到从未有过的迷茫，也许，他不该来这里，也许，他不该知道自己可能存在的命运。当他知道自己的命运之时，却要负担着如此之大的期待，仿佛他已经不再只是为自己而活，而是为了别人。

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生存的意义又是什么？

桓奇只是望着林渺，不再说话，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再多说一个字就变成了啰嗦。

耿纯确实已经在府中等了好久，不过总算等到了小刀六。

这些日子来，小刀六比较轻闲，是因为有胡适和东郭子元及欧阳振羽的协助，许多事情根本就不用他亲自过问，这倒让他乐得有几天清静。

在信都城中，小刀六也很快便成了头面人物，因为他喜欢交友，更在信都城中连开了几个铺子和一家酒楼，自然很快就让人认识了他。

对于这个年代，特有钱的人总会有很多人关注，而且小刀六总是被另一位风云人物任灵揪着，想不成为头面人物都难。

“耿先生找我可有事？”小刀六客气地问道。

“我找你是想代兄长耿况请你帮个忙。”耿纯也开门见山地道。

“上谷太守？”小刀六讶问。

“不错，正是家兄。”耿纯道。

“既然都是自家人，先生何用说这些多余的话？有什么事尽管吩咐，萧六必定竭力而为！”小刀六肃然道。

“哈哈哈……”耿纯不由得欣然笑道：“阿六果然是爽快之人！家兄想要购买一千匹匈奴马！”

“一千匹匈奴马？”小刀六反问。

“不错，价钱不是问题！与匈奴人打交道，我并不太熟，听说你这次做得很好，所以我才来找你。”耿纯道。

“没问题，一定最实惠的价格最好的马！”小刀六肯定地道。

“那就好！不过，我兄长想在一两个月内就要。”耿纯又道。

小刀六微皱眉，想了想道：“时间有点紧，不过没问题，那明天我亲自去塞外一趟！”

“你别答应得这么早，这些马儿都得让我亲自挑选才行！”任灵突然开口道。

“由你亲自挑选？”小刀六瞪大眼睛吃惊地问道，不由得将目光投向了耿纯。

耿纯也无可奈何地苦笑了笑道：“灵丫头自小爱马，对马道比我都精通，这次既然想去，你便让她去吧。”

“这可不行，一个女孩子家，塞外风沙那么大，而且匈奴人可不是好相与的，万一出了点什么事我可就只好提着脑袋回来了！”

“这可由不得你，我是买主，你是做生意的，要是你不愿意做这笔生意就直说，大不了我去找别人！”任灵不无得意地道。

“你……”小刀六不由气得直瞪眼，愤愤地道：“你说过不要我带你去塞外的！”

“可是我没说自己不去呀！”任灵诡笑道。

“你去我就不去，我让胡适去！”小刀六愤愤然道。

“你敢？你要是不去，到了漠外我就一刀把胡适杀了！哼！”任灵也气了，威胁道。

“你讲不讲理呀？”小刀六脸都急红了。

“我不讲理，又怎样？”任灵一副蛮横到底的样子。

小刀六一时不由得呆呆地立在那里，不知说什么好，这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

耿纯在一旁看着也只好无可奈何地苦笑，但看小刀六和任灵像是两只好斗的公鸡一样，又不由觉得好笑。在信都，好像还没有人斗得过任灵，或许林渺是个例外。

小刀六也想到了这个例外，所以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改变了口气道：“阿渺过两天就要回枭城了，难道你想他找不到你吗？”

任灵脸色顿变，浮上一层红润，有些急地问道：“你说的是真的？三哥什么时候回来？”

“快则三天，迟则十天！”小刀六肯定地道。

“你没骗人？”任灵眨了一下眼睛，问道。

“我怎么忍心骗你这么一个可爱的大姐呢？”小刀六一副信誓旦旦地道。

“那你认为我是留下来见三哥好呢，还是跟你一起去塞外好玩一些呢？”任灵反问。

“当然是留下来陪阿渺好玩一些喽！”小刀六毫不犹豫地道。

“好哇，我就知道你讨厌我，嫌我烦，说我碍事，但我偏要去塞外，偏要烦你，偏要让你难受！”任灵突然大发娇嗔地道。

“你，你……”小刀六一急，有点脸红脖子粗，愤愤然道：“我跟你讲不清，但你必须先问太守！”

“那就是你答应了？”任灵大喜，欢喜地道：“我这就去问哥哥！”说完如风一般地走了。

小刀六与耿纯对视了一眼，小刀六只好一脸沮丧，他总是斗不过任灵。

走出小院，林渺的心依然乱极，甚至忘了问桓奇许多问题，纠缠在他心中的总是他的身世之类的。此刻他倒相信了刘正的话——养父并没有死！

如果林继之没有死，又为什么要假死呢？为什么远离他而去，不再守护他呢？而且这几年为什么不教他武功？如果林继之真的是当年儒圣，一代掌法宗师，可在与自己儿子相处了近二十载却不露一点痕迹，而且不教儿子一点武功，还装得那般落魄潦倒，这一切究竟是为什么呢？

突然之间，林渺想到了大哥吴汉。吴汉的武功超卓，掌法更是一绝，一直以来，吴汉都说自己是跟一个神秘之人所学，而这个人难道不可能是林继之？而吴汉所学的掌法便是裂风掌！

为什么吴汉也不说真话呢？难道他是真的不知道教他掌法的人是谁？难道他心中也隐藏着什么秘密？那么这些秘密又是什么呢？

林渺头都大了，好像突然之间世上只有他这样一个傻子，很傻很傻的傻子，所有的人都在对他说谎！他感到有点无奈，他真的希望自己永远都不知道这一切，可惜如今他却知道了。

望着那两棵古樟，林渺手中还紧握着那血玉玺，他竟有些迷茫，不知该去哪里才好，是先去宛城看一下，再到舂陵认祖归宗，还是先回枭城处理好事务，再找吴汉问个清楚？

他想知道吴汉心中所藏的秘密，而吴汉也一定知道些什么，所以自小待他极好，亲若兄弟，可是如果这之中有着另外的成分的话，也显得太可怕，也太让他失望了。

抉择，总是让人很是为难。

“呀……”一声惨叫使林渺自虚幻中惊醒，扭头之时，又一次听到那大院中发出另一声惨叫。

林渺大惊，迅速奔向那大院，而到院门口之时，第三声惨叫再一次响起。

“棋痴！”林渺冲入大院，骇然发现三个疯痴之人竟已经全都气绝，而且内屋大门敞开，林渺想也不想便探身而入。

“哗……”林渺冲入屋内之时，屋顶突然爆开，一条人影自屋内冲了出去。

林渺伸手探了一下桓奇的鼻息，也同样气绝，他不由得大怒，这人为什么要杀这四人？为什么自己才走那么一会便出手？时间不容他多想，也迅速弹身自那破洞之中冲上瓦面，只见那道身影如风般已经越过了数重屋脊。

林渺心中充满愤怒和疑惑，又怎会放过这人？是以随后急追！以他眼下的速度，很自信。

陈留城中很是热闹，但靠燕尾巷周围却显得极为冷清，即使是有人来往，也只能对屋顶上如大鸟般掠过的两条人影发怔。

两人的速度竟同样快，林渺想追上此人，确实也不是一时之间的事。

疾奔片刻，那人竟自屋顶上窜落而下，林渺赶到之时，只见一道窗帘拂动了一下，却是一个大宅院的后院，院中还竖着一幢高大的房子，里面传来极其热闹的吆喝之声，他不由得皱了皱眉，也窜了进去。

窗子里是一间无人的小房，房门是开着的，而在房门之外则是一个只有几个无所事事的人走动着，还有一些端茶送菜忙得不亦乐乎的小厮。

林渺倒怔住了，顿时明白，这里不是赌场便是青楼，如果那人真的钻到这里面来了，想找出他确实是一件很难的事，而且刚才并未能看清那人的脸面，仅只是背影，虽然林渺拥有别人所没有的直觉，但如果那人立刻去搂着女人睡觉，他总不能每个房间搜查吧？

“阁下，你从哪儿进来的？”

林渺刚自那小房间里走出，那在大院之中无所事事的几个护院打手便惊讶地问了一声，围了过来，似乎终于可以找到一点事情做了。

“你们这么多人都没长眼睛吗？我进来时都没看到？”林渺反喝道。

“哟嗬——比我还横！”一名护院以一种挑衅的眼光打量着林渺，吐出嘴中叼着的一根牙签，但在他刚吐出那根牙签之时，脸上便重重地响起了一声脆音。

林渺这一巴掌几乎打下他半边脸，打了人还不罢手，口中怒叱道：“不长眼睛的狗东西，本公子这大活人你居然没看见？还敢在本公子面前撒泼？！”

那人刚捂住脸，一旁的护卫还没反应过来，林渺又一掌打在那人另一边脸上，口中依然凶巴巴地道：“还从来没有人敢在本公子面前这么狂过！”

那人连挨两记巴掌，几乎没跌出去，口中吐出几颗牙齿。

一旁的几名护卫都被林渺的这几句大话给吓住了，再看林渺一身锦衣，气派确实不小，而且出手这么狠，一看便像一个极为蛮横的贵公子。而只有那种向来目空一切的世家子弟才会如此张狂，而林渺旁若无人地打人，必有所恃，如果真是达官显贵府中的公子，那他们的确惹不起，是以，他们竟傻傻地怔立着。

“我杀了你——”那被打的护卫大怒，就待冲上，但却被同伴拉住了。

一个老成持重的护卫忙道：“算了算了。”还一边向林渺道歉，一边和同伴将那挨打的护卫拉开。

林渺只是冷哼了几声，还不忘教训一通，这才大摇大摆地从后门走入那高楼的前厅。

果然是一个赌坊。

“买了，买了……买大赔大，买小赔小……”

“开了，开了，想押快押，别错过……”

“大大……小小……”

大厅之中传出一阵阵吆喝之声，显得极为热闹，一个个面红耳赤，握着拳头，望着庄家那快要揭开的宝盒，都恨不得钻进去，喊大小的人固然唾沫横飞，看的人也跟着紧张不已。

厅内一桌桌，人头攒动，看来生意极好。林渺稍稍转了一圈，却并未看到那神秘人物，他不禁心头暗动，挤身来到一张赌大小的赌桌前。

“下了，下了，赌大赔大，赌小赔小！”庄家摇了一气骰子，放下宝盒呼喝着，目光却在四下挤着的人群中瞟了一眼，正要开宝之时，林渺轻喝了一声：“慢，我还没下注呢！”

“哦，这位公子要下，是大是小，就要开了！”庄家立刻顿住很客气地问道，他们自不会介意有人来赌。

“我押大！”林渺说话间将一叠银票向桌子上一放。

“哇……”场上立刻嘘声一片，人人惊讶。

庄家的脸色也变了，半晌才问道：“公子下这么多？”

“不错，也不多，就一万一千两而已！”林渺轻描淡写地道。

“一万一千两！”一旁的人都傻了，居然有人一注就下了一万一千两，就是他们做梦也没想到，或者说，在这赌场之上，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豪客。

赌场里似乎很快传开了，附近几桌的人也都跑了过来。

第　三　卷

第二四章　再创魔门

“开呀！”林渺淡淡地道。

“开呀，开呀……”一旁的赌徒们也立刻起哄起来，这些人是惟恐没乱子，这种场面确实是很难得见到一回。

庄家的手都有些发抖，他竟然不敢开宝。

“怎么了，你快开呀！”林渺淡淡地道。

“我们这里不赌银票的！”庄家道。

“这可是寿通海的银票，这里不是经常有吗……？”

“是啊，寿通海的银票在你们这里也可以兑筹码的呀……！”

“你不敢开了是吗……？”“找什么借口……”

一时之间，赌徒们一齐起哄起来，他们在这里赌钱，跟庄家本来就像是冤家，此刻自然把平时输钱的窝火全都在这一刻给喊了出来。

“不赌银票，那你赌什么？”林渺反问道。

“赌现金和筹码！”庄家想了想，脸微微不自然地道。

“好，谁去把我这些银票换成筹码？”林渺淡淡地问道。

“我这里刚才有这么多筹码，借兄台用一下吧！”一个粗豪的声音传了过来，人群立刻让出一条道，一名锦衣年轻人大步来到桌子之前，一名随从用盘子端了一大盘筹码送到林渺的身前。

“哦，那就先谢过这位兄台了！”林渺将那一大盘筹码押在桌上，淡淡地问道：“可以开了吗？”

庄家的脸色变得更难看。

“开！”一个冷冷的声音传了出来，一名中年人掀开内堂的门帘行出，表情平静得不带半点情绪。

“总管！”庄家恭敬地叫了一声，情绪似乎稳多了，终于找到一个人为他撑腰，至少输了他不会有太大的关系。

“你可以开了！”林渺打量了那中年人一眼，这才盯着庄家道。

庄家的手握着宝盒，很稳，但谁都可以看出他心中的紧张。

在场的除了那送筹码的年轻人，以及林渺与那赌场的总管之外，谁都很紧张，一个个都屏住呼吸，生怕惊动了里面的骰子。

“大！大！大……”有的赌徒们禁不住在一旁叫，似乎这一万多两银子便是他们的赌注一般，比林渺还要疯狂。

庄家开宝，怔了半晌，四五六——大！

“大，大……！”一群赌徒们呼叫起来。

“兄台你赢了！”那送来筹码的人拍了拍林渺的肩膀，很平静地道。

“谢谢你的筹码！”林渺显得也很平静。

庄家扭头望了望身后的赌场总管。

“赔！”那中年人很干脆地吩咐了一声，然后挤身来到林渺的对面，淡淡地道：“我们赌一把如何？”

林渺笑了笑，反问道：“如何赌法？”

“随你挑！你是客，我是主！”那中年人也笑了笑，很自信地道。

“可惜你这里只有赌现金和筹码！”林渺摇了摇头叹气道。

“呵，如果你愿意的话，寿通海的银票和金票我们都信得过！”中年人道

“如此好说！那我就和你赌骰子，比点数如何？”林渺道。

“拿大碗和骰子来！”那中年人向身后挥了一下手，立刻有人送上了一个烤瓷大碗和三颗玉石骰子，恭恭敬敬地摆在桌面上。

“兄弟，他就是陈留的赌王张意，小心点……”一旁的老赌徒好心地小声提醒林渺道。

林渺笑了笑，他自小生活在天和街，那里三教九流汇聚，当然赌鬼也多不胜数。林渺和小刀六一样好赌，只是被老父看得太紧，但是虎头帮的老帮主乃宛城之中公认的赌坛第一高手，林渺却是李心湖最得意的门生，其赌技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而且今日的他更是今非昔比。

“一把定输赢，不过，我觉得这三颗好像少了一点，至少要拿出十二颗！”林渺不经意地道。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包括那张意在内。谁也没有料到林渺居然如此之狂，还嫌三颗骰子少，居然要赌十二颗，这确实是从没有人赌过的，即使是此道中的高手，想控制三粒骰子已经不容易了，六颗更难，九颗则是极少极少，世间很难找出这样的高手，而想同时控制十二颗骰子只怕是有手段也是无能为力了，那几乎是不敢想象的，抑或可以说是从没有人见过。而在赌场之上通常都不存在这种赌法，除非是特定的规矩，否则，这种赌法不可能上得了赌桌。

一旁的赌徒们也都兴奋起来，即使是刚输得屁滚尿流的人也都似乎忘了刚才的一切，跟在一起瞎起哄看热闹。

张意脸色变得有点难看，干笑了一声道：“这倒是很有意思，就赌十二颗骰子！”

刚才的庄家又立刻送来了九颗玉石骰子。

“请验一下！”张意客气地道。

林渺伸手将十二颗骰子一把抓起，在手中掂量了一下，随即又信手放到碗中，道：“这骰子乃是洛阳桂宛坊所出，可谓是上品。好，就这一副！”

林渺再说出这句话，张意的神色更变，便连一旁的赌徒们也讶然，这一刻他们才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并不是送上门的肉串这么简单，也是此道中的行家，刚才借林渺筹码的年轻人也微讶，显示出对林渺的兴趣。

“公子果然是识货的行家，桂宛坊的玉石骰子乃天下最精细匀称之作，而且绝不会有假，这是天下公认的！”张意道。

“不错，我们就比点数，最简单而又直接的方式，相信总管不会有什么意见吧？”

“当然不会有意见，不知公子这一把要赌多少呢？”张意反问。

“我身上的钱不是太多，刚赢了一万一千两现金，再加上一万一千两银票，还有一千两金票，我想就只有这么多了。”林渺说着将怀中的金票银票全都拿到桌上，还顺手掏出几颗龙眼大的夜明珠。

“哦，还有这几颗珠子，先留着吧，要是输了可以去换点盘缠好回家。”林渺自语道。

众赌徒先是大讶，后又哄然笑了起来，但一个个仍是傻眼了，两万二千两银子，一千两黄金，这是何等的豪赌，这一注确实也够惊世骇俗的。是以，赌场里的人也都压得喘不过气来，而明眼人一看，便知林渺刚掏出来的夜明珠也是极品，价值不菲。

许多人都不由得对这个年轻人的身分猜测起来：一个人身上带着如此之多的重金，确实也够吓人的，要知这么多银子金子足够平常人好好生活几辈子。

张意神色是一变再变，今日的赌局倒是他从未遇到过的，问题是对方显得太深不可测。

“哈，真是痛快，不知这位兄弟可否让我搭上股？”那刚借筹码的年轻人拍了拍林渺的肩头道。

“难道你不怕我输吗？”林渺淡淡一笑，反问道。

“钱财嘛，身外之物，但图一个痛快而已！”那年轻人洒脱地道。

林渺笑了，道：“如果你愿意就押进来吧。”

“我的钱也不多，加上那一些筹码只不过一万五千两而已。”

“哇……”赌徒们又是一片嘘声，因为又是一个富公子，一万五千两银子还说太少。

“好！就加你一万五千两！一共是三万七千两银子外加一千两黄金！”林渺肯定地道，旋又向张意道：“一把定输赢，如果谁掷出的点子是无法超过的，那下家便不能再赶，如果不是最大便可以任意赶；点数相同再掷，点数最小算输。你若不同意，可以提出你的意见参考！”

“我没问题！”

“那谁先掷？”那庄家问道。

“张总管决定，我不在乎谁先掷！”林渺自信地道。

“你是客人，自然是你先掷了！”张意故作大方地道，他不相信有人真能够操控十二颗骰子，更不会相信林渺会掷出“至尊无敌”，毕竟这不是三颗。

“哦，那我就不客气了！”林渺平静地笑道，说话间便已抓起了那十二颗玉石骰子，掂了掂，便悠然地撒落在那烤瓷大碗之中。

顿时所有的目光都凝于大碗之内。

“今南北匈奴正在作战，此际前往漠外，只怕易生枝节！”胡适提醒道。

“但是这一千匹战马乃是为王郎的入侵所准备的，不能迟缓，尽管此际南北单于正在交战。我们只不过是贸易之人，只要小心谨慎，应该不会有何问题。”小刀六肯定地道。

“那这一切便只能小心了，主人还是不要亲身犯险，这次便由属下代劳好了。”胡适诚恳地道。

小刀六不由得笑了笑道：“我答应耿老板，会亲自去一趟，关内仍有很多事需要你去处理，何况我还没有看够塞外的风光，想再去游历一番，看看漠外的形势如何！”

胡适见不能劝阻小刀六，便只好作罢，但又忧心地道：“任大小姐同行，会不会……”

小刀六见他欲言又止，不禁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道：“没人阻止得了她，除非城主立刻赶回，否则在信都就只有她最大了！”

胡适也不由得同情地笑了，任灵的刁蛮他也是见识过的。对此，他只能对小刀六抱以同情。

“你立刻去通知苏氏兄弟，让他们准备好明日与我一同出关！”小刀六道。

骰子旋转，牵着每一颗心都跟着旋转，不断地有停下来的，但随即又会被其它的撞翻。

三个六，四个、五个……九个、十个……只剩下最后两颗骰子仍在大碗的边缘旋转，众人都已经习惯了呼喊：“六，六，六……”

已经出现了十个六点，这已经使张意的额头之上出现了汗迹，至少表明他的对手有控制十颗骰子的能力，如果说这一切只是巧合的话，那这个巧合也巧得太让人吃惊了。

“啪……”那两颗玉石骰子在碗边相互撞击了一下，各翻了几翻，撞得另几颗骰子晃了晃，停下时是两个六点，但却有一粒骰子被撞翻了，翻成五点。

“哇……”所有的人都发出惊叹，十二颗骰子，十一颗六点，一颗五点，这简直是个奇迹，如果不是那倒撞而回的一颗撞翻了这个点数的话，那便将是“至尊豹子”，张意连掷的机会都没有。

赌场之中的每个人都愣愣发呆，他们知道这个点数将意味着什么，那便是张意只有出现奇迹才能够胜这一把，而且惟有一个点数才可以胜林渺。可是张意能掷出“至尊无敌”吗？几乎没有人对张意抱有信心，毕竟这是十二颗骰子而不是三颗或者是六颗……

张意怔怔地望着那大碗，他不知道林渺是故意留给他一个机会还是其技术尚差了一点。但他却知道，自己想将这十二颗一点手脚都没做的骰子控制得这般好，仍做不到，他知道自己今天是遇上了行家高手。

那借林渺筹码的年轻人也极吃惊地望着碗中的骰子，神彩之间尚有点难以置信，他倒不在乎这一把所赢的一万五千两银子。

“轮到你了，如果你能掷出‘至尊无敌’，你就赢了，这些银子都是你的！”林渺很平静地道，似乎根本就没把这足足有五六万两的银子放在心上。

赌徒们不敢吵了，谁也不敢在这种时候惹张意发怒，他们知道张意绝对不是好惹的。如果他将输钱的气出在他们身上，那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是以这种时候他们惟有保持沉默，但心神却仍系在那大碗中的骰子上，尚未自刚才的震撼中回过神来。只是，他们的目光已全都锁在张意的脸上，当然，他们也发现了张意额头之上的汗珠。

张意毕竟是赌场上的高手，一个真正的赌道高手，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能够很快冷静下来。他看不出林渺耍老千，事实上，也没有多少人在他的眼皮底下耍老千。所以，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并没有伸手向碗中抓骰子，而是朝一旁的庄家道：“到账房开三万七千两的银单和一千两黄金的单子去库房取钱！”

庄家脸色一变，不由得叫了一声：“总管！”

张意止住庄家的话头，不悦地道：“你没耳朵吗？”

庄家只好去了。

“张总管准备认输吗？你还有机会呀！”那立于林渺身旁的年轻人笑了笑问道。

张意坦然道：“现丑不如藏拙，这一把是这位公子胜了，公子赌技已是神乎其神，张意自问不如，自然只有认输一途了！”

“你倒是很爽快，那好吧，记得赔我一千两金子和三万七千两银票就是，以及这位兄弟的一万五千两。另外，把我的这份筹码换成寿通海的银票吧，我可不太喜欢现金，那太重了，搬起来很不方便！”林渺悠然道。

“没问题，公子想以什么样的方式兑现都可以，我通豪赌坊绝对能做到！”张意不无傲然地道。

“那最好！”

此时一名伙计走到张意身旁，在其耳边低语了几句。

张意听罢向林渺笑了笑道：“我们东家想请二位公子到后厢一叙，还请赏脸！”

“哦？”林渺不以为意地应了一声。

一旁的赌徒们立刻识趣地散开，不由得为这两个年轻人惋惜起来，他们自然知道得罪了赌场老板的下场，要不然赌场养这么多闲人岂不是白养了。

“这位兄台也要去吗？”林渺朝身边的年轻人指了指，向张意问道。

“当然，我们东家请的是两位！”张意很坦然地应了声。

“那就请带路吧！”那年轻人很自若地道。

……

“欢迎二位的到来，坚覃公子居然肯光临我这小小的赌坊，真是我通豪赌坊的荣幸！”

林渺与那年轻人一走入内厢，便看到厢房上首一老者极有风度地道了声，而在老者身边静立着八人，如一根根铁柱般，巍然不动。

“坚覃？”林渺心中暗惊，不由得扭头望了一下身边的年轻人，立刻想起了任光曾经评说过这个人，还说此人豪气干云，今日一见，倒也颇有些气派，难怪能对金银如此淡漠。

“适逢其会，我有一个朋友前些日子在这里幸得周老板指教，今日是想顺道来谢恩的！”坚覃淡漠地笑了笑道，说话间也不等招呼，便径直坐到那老者的对面。

“哦，贵友不知是何人呢？”那老者淡然问道。

“东岳剑派的岳无尘！”坚覃道了声。

“哦，是他呀，他在我们这里输光了钱，还伤人闹事，我们也只是被迫才出手的！”老者稍有些意外，但仍很平静地解释道。

“所以，你们就砍了他握剑的三根手指？”坚覃冷笑着反问道。

老者并不为之所动，道：“老夫说过，我们是被迫无奈才这样做的，如果知道他是公子的朋友，我们必以礼相待！”

“是吗？据我所知，是你们这里有人用了假骰子，所以他才出手的！”坚覃道。

“坚公子说笑了，我们通豪赌坊在这里已有近二十年，从来都不曾有过抽老千的记录，想必公子所知有误吧？”张意道。

“当时在场的并不只有岳无尘一个人，还有许多赌友，我想即使是某一个人会误说，但是绝不可能每个人都误说同一种答案。因此，今日我只是想来向周老板讨回一个公道！”坚覃不屑地道。

“如果坚公子要这样的话，那可真是遗憾，这位想必是你请来的朋友吧？”老者依然很平静，打量了林渺一眼道。

“我们是朋友，但却不是他请来的，而是不请自至！”林渺终于插上了一句。

“哦，听说刚才公子掷出了十一个六点带一个五点，可知公子的赌技确已达到了超凡脱俗之境，不知该如何称呼？”老者很客气地道。

“过奖，我不过是一介江湖浪子，只是凑巧追击一个人至此而已，于是手痒便来赌了两把！”林渺漫不经心地道。

“这么说不是与坚公子一道而来了？”张意问道。

“那有什么区别吗？”林渺反问道。

“这只是我和他们之间的事，谢谢这位兄台的好意！”坚覃打断林渺的话道。

林渺并未回应，反而向那老者道：“我想向东家打听一个人。”

“哦，公子想要问什么人呢？”

“在一炷香之前去了燕尾巷穷儒堂的人！”林渺淡漠地道。

那老者脸色急变，但很快又平静下来，故作不解地问道：“这又是个什么人？”

“一个老板心知肚明却又不想告诉我的人！”林渺的身上泛起一层淡漠的寒意，使这初夏的季节竟多了几分秋日的清冷。

“我不明白公子此话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明白的！”

“一炷香之前，你们有谁到过穷儒堂？”老者向身边的问道。

立于内厢的人皆摇头，老者不由有些忿然地转向林渺道：“他们今天都没去过燕尾巷，自然不会知道有什么人到过那里，公子的话让人费解，是不相信老夫吗？”

“这位公子，我们东家敬阁下是一个人物，但请不要如此逼人太甚！”张意也有些不满地道。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用再多说什么了！”林渺冷然道。

“看来两位都是来找麻烦的，我周传雄一生经历了这么多风风雨雨，倒也从来都不曾少惹麻烦，如果二位决意如此，我也只好相陪了！”那老者冷然道。

“我很遗憾你的决定！”林渺吸了口气道，旋又扭头向坚覃笑了笑道：“现在，这里便不只是你的事了！”

“如果有人硬要插进来，我从不会反对多一个伙伴！”坚覃也笑了。

“咚……”门帘全被掀开，自门外迅速走入近二十名壮汉，而林渺与坚覃顿陷其中。

林渺和坚覃却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对视着周传雄，面上依然挂着淡漠而沉吟的笑，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身陷重围之中。

“老夫并不想有这样的结果，这对谁都没有好处，坚公子乃是江湖名流，到目前为止，我依然希望二位只是朋友！”周传雄把玩着手中的一对铁胆，深沉地道。

“是不是朋友，选择并不是在我，而是周老板，我只要周老板交出那砍下岳无尘三指者的一只手，和这位兄台所要找之人的下落，一切都好说！”坚覃仍很平静地道。

“我们说不到一块！”周传雄道。

“那也只是命！”林渺极冷地说了一句。

“也许是命，今天居然有两位年轻俊杰同时找上门来，这可真是一件幸事！”周传雄吸了口气道。

与此同时，坚覃和林渺突觉座下的椅子一动，竟弹出几个铁扣。

林渺急欲弹起，但是这铁扣弹起太过突然，而且速度快极，发觉之时竟已经手脚被扣，身子顿被定在椅子上。

“卑鄙！”坚覃被扣住，不由得怒骂道。

周传雄与张意不由得大笑，道：“江湖之中，对敌人本就要无所不用其极，何谓卑鄙？相较来说，仅指手段而已！”

“哼，原来你们只不过是一群鸡鸣狗盗之辈！”坚覃不屑地道。

“我们自然是鸡鸣狗盗之辈，你们一个是江湖中大名鼎鼎的年轻豪杰，一个是名满天下，如日中天的枭城城主，我们这种小人物又如何能与之相比呢？”张意也不无揶揄地道。

“哦，你就是枭城城主林渺？”坚覃大感意外地扭头反问林渺。

林渺洒然一笑，道：“是的，正是林渺！”

“想不到能与林兄一起赌这一把，看来也不算是浪费此行了。”坚覃笑了，似乎全然不知自己身处险境一般。

“可惜却是一起输了一场！”林渺也不由得笑了。

“输和赢并没有什么分别，痛快才是最重要的！”坚覃道。

“果然是坚覃，只要痛快连死都不怕！”周传雄赞道，旋又将目光投向林渺，讥笑道：“都说枭城城主机敏过人，才智武功超卓不凡，但今日一见，似乎让我有点失望！”

“看来你们早就知道了我的身分！”林渺漠然道。

“进入通豪赌坊之中而我们不知身分的人很少，而像你们这般天下闻名的人物，若还不识，那我们还用在道上混吗？”张意道。

“看来这里是天魔门的分舵应该不会错了，在穷儒堂中杀人的凶手也是你们的人没错喽？！”林渺反问道。

林渺此话一出，周传雄的脸色微变，却很平静地道：“看来你知道得还真不少，既然是这样，那我就不能留你了！”

“选择我作对手，也许是你今生最大的悲哀！”林渺突然笑了一笑，很诡秘地道。

周传雄觉得有点不对劲的时候，林渺的手和脚已自铁扣之中如滑溜的泥鳅般滑了出来，仿佛其中无半点骨头。

当一边的其他人惊觉时，林渺身前的桌子已经一分为二，同时剑出鞘，无影无踪，仿佛亘古便定格于虚空中某处，然后破空，便已到达了目标。

周传雄的反应速度确实也极快，在桌子裂开的那一刻，他手中的两颗铁胆已经射出，但是却只是落在了林渺的剑身之上。

横于虚空的剑是软的，软得像是一条充满张力的灵蛇。

铁胆本来的目标自然是林渺，但是却在自林渺剑锋边擦过之时被剑身改变了方向，而射向立于两旁的二十名通豪赌坊的护卫。

周传雄退，连人带椅一起退，便像是自光滑之极的冰面上滑过。

周传雄身体后滑，他身后的八人立刻出剑，剑如八片花瓣在虚空之中绽开，但是林渺的剑带着那分裂成两半的桌子，组合为一种张狂如风暴般的剑涡，以林渺自身为中心爆发！在那花瓣般绽开的剑花之中炸开！

两半桌子顿时化成细碎的木屑，在九柄利剑之间飞舞。

惨叫之声迭起，在那木屑飞舞的同时，林渺的剑也割开了两人的喉咙，更将两片碎木击入另两人的体内。

于是，剑花一绽即灭，就像星星之火，却无燎原之势。

林渺已如风般穿过了八人剑阵，以极速逼向那飞退的周传雄。

“哗……”周传雄身前突地爆开了一张大网，以极大的冲力罩向林渺，而在网之顶的楼板下竟垂直射落十余支利箭。

“小心——”坚覃也吃了一惊，这不太起眼的小屋之中竟然处处设有机关，让他有些意外，也有点惊讶，但是他却无法帮上忙，他可没有林渺那种瑜珈奇功。

林渺的瑜珈功虽然并不能算是很精纯，但是用来在危急之时逃命或是给人以致命一击却还是可以的，而在这种时刻，瑜珈功便可以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林渺骤退，退比进更快，更突然，他竟在刹那间又撞回了那四名未受伤的剑手之中。

箭矢落空，便在那张网快落空的时候，却有人飞入了网中，不只一个，而是两个，两名被林渺突然退回猝不及防的剑手。

大网触人即收，就在大网疾收之时，林渺的身子已经自网边穿了过去。他似乎是一心一意要擒住周传雄，所谓擒贼先擒王，只是周传雄比他想象的还要狡猾。

周传雄的确狡猾至极，身子疾退，便撞上了后墙，而与此同时，后墙裂开一道门，如巨兽之口，周传雄便被吞没其中。当林渺赶到时，那扇门已经合上了，他本想击开这道门，可是却没有人愿意给他时间。

张意的刀已经如划开天际的流星般横空而至，林渺只好还击，抽身以最快的速度还击！

“叮……”张意连人带刀跌了出去，他与林渺之间的功力相去太远，根本就无法阻止林渺的攻击。

但遗憾的是，这内厢之中并不只有张意一人，还有二十余名身手不弱的剑手。如果这房中只有张意一人的话，那么他可能已经死了。

张意没死，因为这里并不只有他一人，那二十余名剑手已以极速冲杀而至，都欲将林渺剁成肉泥，所以每个人出手极狠、极快，当然也是不让林渺有机会追击周传雄。

“叮叮……”林渺如芭蕉挡雨一般，剑在虚空之中划过一抹光盾，触盾之刃皆弹起。

在二十余柄剑弹起之时，光盾顿化成一抹残虹或是追月的彗星，直破入那群剑手之间。

“叮叮……呀呀……”一阵脆响之中夹着几声惨叫。

林渺的剑如炸开的烟花一般，在那群人之间爆散，割裂了他们握剑的手。

没人能阻止林渺的剑和人，而剑与人最后炸开之处却是在坚覃的椅子上。

“叮叮……”铁扣在剑锋之下裂断，剑气更割开了那张大椅。

坚覃一声低啸，挣脱而起，尽管脚上仍系二扣，但双掌已经插入了两名扑上来的剑手胸膛之中，然后以血淋淋的手疾速扳断脚扣。

林渺的剑在坚覃的周围织起了一堵环墙，密不透气的墙，直到坚覃自己扳开脚扣，这堵环墙才崩溃，崩溃成星星点点零碎而错乱的光斑，挟着丝丝锐啸，以茫然之势弥漫了整间小屋。

惨叫再一次传开，能够在林渺剑下找到感觉的人几乎没有，快得无与伦比，奇诡得有些古怪，但这并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能不能够杀人。

能杀人的招式才是好招！

林渺的招不算好招，但却够仁慈，他没杀人，只是挑破了这些人握剑的手，让这群人的剑洒落一地，像是一地破碎的自信，抑或是一地苦涩的无奈。

“哗……”地面突然裂开一个大洞。

林渺和坚覃大惊，只好冲天而上，直撞屋顶。

“轰……”屋顶碎裂而开，两人带着纷如雨下的碎木冲上了二楼，但迎接他们的却是一阵急促的箭雨。

二楼，一个空荡荡的空间却洞开着十数扇窗，而每扇窗的窗外都备有数张强弓硬弩，这一阵箭雨便正是为林渺二人所准备的。

林渺和坚覃原本以为他们撞开屋顶便可以见到太阳，根本就没有料到等待自己的，居然是这么多的弓箭手，而且还只是一间空荡荡的房子。

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是置身于一个极热闹的楼房之中时，那些箭矢已经逼入身前三尺之内。

林渺与坚覃各以自己为中心，若陀螺一般旋转而起。既然存在，便必须面对，所以林渺和坚覃不得不以这种方式活下去。

棋痴说过，抗争是上苍赋予人类的本能，但每个人的抗争能力又有所不同，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够完全发挥自己的本能。

林渺和坚覃地是发挥得淋漓尽致！

箭虽多，虽疾，但并未能对二人制造出多大的伤害。

“啪啪……”林渺与坚覃挡开箭矢的同时，那十数扇窗疾速关上，屋子之中竟陷入一片黑暗中，只有刚才他们破开的那个洞口内依然透出一丝光亮。这二楼之中，居然连一扇小门也没有，只有那十数扇密不透风的窗。

“哐……”正当林渺惊愕之时，只觉得脚底下一阵轻震，再传出一声脆响，那个破洞之下竟然有一层铁板快速合上。

“不好！”坚覃叫了一声，身形迅速向其中一扇窗奔去，同时一双铁掌沉沉地印在窗板之上。

“砰……”窗板未碎，而是发出了一声极沉的闷响，竟是厚铁板所做成的窗子，反将坚覃震了回来。

林渺的剑却刺在二楼的墙上，但是回应的结果却是同样的。在木墙背后，竟是铁板，这是由整座铁板封闭起来的楼阁，抑或只有这一层才是铁板所筑之物。

连试数处，其结果都是一样。此刻，林渺倒有点怀念起送给戚成功的刀来，若有龙腾在此，这层铁板并不能奈他们何，可是这一刻似乎并不能对这铁楼造成任何伤害。

林渺已经可以肯定，这必是天魔门的分坛，只有天魔门才喜欢弄这样的鬼名堂。他已经不是第一次陷身天魔门的机关之中，上次只是以诡计得以侥幸逃脱，而这次还会有这么幸运吗？

“看来我们是成了囚犯了！”坚覃无可奈何地道。

“我想应该是这样，幸好还有你给我做伴，不是太寂寞。”林渺耸耸肩道。

“要不要试试头顶之上是什么东西？”坚覃又问。

“我有点担心信心受挫。”

坚覃望了二楼楼顶一眼，身形疾速腾起，如旋动的风车般直冲而上。

“轰……”一层泥土木屑纷纷碎裂，如雨般落下，粉尘呛得让坚覃有点受不了。

坚覃落下，微有些沮丧，他没有击开楼顶，因为在木板的夹层依然是一块极厚的铁板，反而双手震得有些麻木，落地之时，却被木屑粉尘呛得直咳嗽。

林渺身子闪到一角，避开这飞洒而下的尘末，无可奈何地道：“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大笼子，他们可真是花了一番心血，如果我们这么快便将它破坏了，岂不是太对不起他们的这一番美意？”

坚覃也只好跟着苦笑了笑，在这种时候林渺还有心情开玩笑，倒让他有些佩服。

“江湖中盛传枭城城主年少英杰，乃罕见的奇才，更是极富个性，看来倒也不假，只不知他们的这一番美意要延续到什么时候。”坚覃道。

“大概要到我们饿得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的时候吧，那时对他们来说，比较安全。”林渺想了想笑道。

坚覃微错愕，但也无可奈何地笑了笑。

任光有点意外，邺城都尉熊业居然到信都来找他。

任光不觉得自己与熊业有什么交情，而与邺城的往来也因王郎的崛起而减少。此时邯郸最为紧迫，邺城都尉却来到了信都，当然，出于礼仪，他不能不见。

熊业的神情有些疲惫，但一双眼睛却依然很亮，微胖的身体倒颇有几分福态。

“邺城熊业见过太守大人！”熊业在殿上行了一个大礼道。

“熊大人这么急来信都是所为何事呀？”任光很淡然地道。

“熊业此来，只是想在太守所辖之地避难。前日邺城已降于王郎，下官与王郎素有不睦，因此只好带上家小避至信都，此特来向太守大人请安！”熊业不无怆然道。

“邺城在前日降于王郎？”任光吃惊地问道。

“不错，叶计与王郎联手，逼戴高交出兵符，下官无能，只好苟且而逃，还望太守为下官作主！”熊业道。

任光眉头微皱，王郎本已有了邯郸坚城，如今又有了邺城这处于清漳河对岸的城池，等于是断了清漳河上游的水运，而且得了邺城便等于得了魏郡。如此一来，王郎就等于是拥有了赵魏二郡之地，其势之大，较之河北其它的任何一支义军都要大。

当然，这一切可能与王郎这许多年来的苦心经营是分不开的，因此，一起事便后来居上，得赵魏二郡。

“给熊大人看座！”任光淡淡地道，旋又向熊业道：“熊大人为邺城都尉，相信对魏境的地形了若指掌吧？”

熊业笑了，道：“太守大人说的是，我这次离开邺城，就带来了魏境的地图和兵力分布图，我不想这些落在王郎手中！”说话间自袖中抽出一卷帛纸绢书。

立刻有人接过送到任光的案前。

任光打开稍稍一看，顿时大喜道：“熊大人做得好！大人可以安心在信都住下去，我会让人给你们安排一个宅院暂寄，待他日收回邺城再说！”

“谢太守！”熊业喜道。

“好热！”坚覃突然说了一声。

林渺伸手在脚下的楼板之上按了一下，不由有些惊怒地道：“他们在楼下架起了火炉！”

坚覃脸色一变，苦笑道：“看来他们是要将我们烤着吃了，也真够狠的！”

林渺冷冷一笑道：“他们会很失望的！”

坚覃不由得精神一振，问道：“你有办法？”

林渺吸了口气，道：“让我试试，你把那窗子边的地板掀开一些，露出铁板。”

坚覃微惑，便却立刻照做，一掌重击而下，那地面的木板尽数裂开，裸露出散出炽热气息的铁板，看来周传雄在楼下真的架起了一个极大的火炉，抑或是好几个，想以炽热将他们烤死于其中。

“好毒的诡计！”坚覃的额角微显出汗珠，有些忿然地道。

“我来试试！”林渺竟脱掉双鞋，光着脚丫踩上地面那裸露而出散发出炽热气息的铁板。

坚覃吃了一惊，林渺竟站在火灼的铁板之上，真的像烤人肉了，但他知道林渺不是傻子，既然不是傻子，那做这种傻事一定有其理由。至于理由是什么，坚覃此刻尚无法猜出。

林渺立于铁板之上，似乎并没有感受到那火灼的炽热，而是缓缓地抬起手掌印向那嵌入墙内的铁板窗。

坚覃再惊，却是吃惊林渺的手，那双手竟亮起一丝如烙铁一般的暗色火光。与此同时，坚覃似乎感觉到有一股股热力在他的脚底下疾速流过，而这铁屋之中的热力渐减，反全都向林渺的身上聚去。

林渺便像是一个吸热的容器，无休止地吸收所有送入这室内和脚底下铁板的热力，而他的手掌也愈来愈亮，仿佛有一层火光在跳动，竟使屋子之中再一次充满了光亮，而林渺手掌所触的铁板窗也渐渐发红，如在烈火之中熔烤。

坚覃竟感到有点冷，这种感觉使他吃惊，林渺居然能够将所有的热力经由身体转移到别的地方，那便等于将底下所有火炉中火焰的热力聚于一点散出。如此一来，即使是铁板也终会熔化。他顿时明白林渺的意图，但却惊讶于林渺居然对这般热力竟毫无所惧，这怎能不让他吃惊？如果周传雄看到了这一切，只怕会晕死过去，不过，他绝想不到林渺的功力高至如斯境界，而且如此奇诡。

坚覃心忖：“难怪林渺如此年纪便能名动天下，由一个无名小卒而成北方举足轻重的人物，果然是拥有别人所难以企及的实力！”他对林渺也颇有点深不可测的感觉。这个人不仅武功好，连赌术也那般精绝，真不知还有什么是他不会的。

那铁板窗，如烧红的烙铁一般，整块地红了起来，而林渺的手掌陷入了其中，整个窗面全都逐渐软化变形，也许是因其太厚的缘故，竟尚没能脱开墙洞。

“我再来试试！”坚覃吸了口气，双掌卷起沛然之气狂击向那通体变红、软化得改变了形体的铁窗。

“轰……”整个铁窗在两股沛然气劲相冲之下，带着炽热无比的热浪冲向铁屋之外。

林渺与坚覃的身形也极速冲出这死寂的铁屋。

“呀……”那烧得通红的铁窗冲断，一连砸伤数人，其强劲的热浪甚至让他们的衣服燃烧起来，被铁窗碰触之处，立刻皮开肉化，烫成了重伤。

铁窗一破，林渺的身上如燃起了一层魔火，形成一个巨大的火球，落在另一个开放性的大厅之中。

大厅之中，聚有许多人，每个人都如临大敌，他们没有料到林渺以这种形式出来，但在那铁窗通体发红之时，外面的人便已经知道可能是里面人要破窗了。因此，调聚了许多人手待林渺两人出来决战，他们根本就不敢太靠近那铁窗，炽热的气息让他们难以承受，而此刻林渺破窗而出，他们竟有点发呆。

坚覃也不想给他们回过神来的机会，暴闪而入，便已冲开了这群人的包围。

惨叫声中，林渺也不想再对这些人心慈手软，对敌人的仁慈，便是对自己的残忍！刚才险些中招而亡，因此对通豪赌坊中的人怀有极深的恨意。

这些人一触林渺，便立刻全身着火，更被强大之极的气劲弹飞，根本就没有能与林渺相抗之人。

杀这些人并不是一件很值得开心的事，是以，林渺揪住一人，让他带着去找周传雄，也只有这个老鬼才是罪魁祸首。

林渺与坚覃火烧了通豪赌坊，确实惊动了许多人，抑或说是整个陈留都知道了。

林渺和坚覃自不介意到通豪赌坊的库房中去拿走自己赢得的银子，或是多拿了一些精神损失费。

他们在通豪赌坊之中没有找到周传雄和张意，而又不想对那些不太相干的人痛下杀手，是以，便一把火将通豪赌坊烧了，也算是对周传雄要烤熟他们的毒计的一个报复吧。

周传雄似乎明白自己并不是林渺的对手，如果他没能利用机关杀死这两人，想要对付这两大年轻高手，确实力不从心。或者，他只是因为另外的原因才躲开，甚至在通豪赌坊被点燃之后，仍旧没有出现，这让林渺都感到有些意外。

林渺想找到杀桓奇的凶手，更想知道这人为什么要杀桓奇灭口，他见过此人的身法，其武功之好，应该不会比自己相去多少，如果有此人与周传雄联手的话，仅凭他与坚覃两人的力量尚不够，可是这个人偏偏没有出现，而且周传雄也没有出现，这便使他极为不解。

林渺觉得，桓奇应该还有些什么样的秘密，要不然在他进屋见桓奇之前，棋痴与另外两个疯子般的怪人就不会坚决反对，而且还有苦苦相劝之意，仿佛他们早就知道，如果将秘密告诉了林渺，只会遭到杀身之祸或是可能面对某种后果，而这种后果很可能便是死亡。

那么又是谁要让他们死亡呢？又是谁不想林渺知道这个秘密呢？若对方真不想林渺知道秘密，又何不在林渺来到这里之前杀了桓奇呢？而要如此急促地赶在林渺前脚刚走，后脚便跟来杀人，用得着这样吗？

抑或，桓奇还有什么极重要的事并没有告诉林渺，而这个人害怕林渺去而复返，桓奇又忍不住会说，因此，才会如此急切地要杀桓奇。若真如此，又是什么秘密呢？

“杀桓奇的人会是天魔门的人吗？那天魔门是如何知道自己要去找桓奇的呢？又是如何知道桓奇知晓那么多秘密的呢？而桓奇身上的伤究竟是谁下的毒手呢？”问题似乎极多，让林渺极为头大，杀是杀了一通，可是心情反而变得沉重了。

林渺自然不怕杀人，身在江湖，杀人总是难免的，他更没少杀人，昆阳之战，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战争之中，可是如果没能给自己杀人找一个理由，这则会是一种痛苦。

痛苦的时候，林渺也喜喝酒，所以他与坚覃相邀去喝酒了，在陈留最好的酒楼，喝最好的酒，吃最好的菜。他们口袋里有的是钱，通豪赌坊的库房极丰，这年头做贼和强盗并不是可耻的事。

另外，林渺拿了点钱让人到陈留最好的棺材铺定了四副最好的檀木棺材。他并没有忘记要去燕尾巷收尸，毕竟桓奇曾经是他养父的至交，更曾是白虎观的重要人物，再怎么说也曾是风光一时的人物。因此，林渺并不想这几人死得太落魄。

坚覃是个痛快人，尽管他不知道林渺的具体心事，但却知道林渺心中一定有事。不过，他没有问，林渺不说，他不问，他们只是喝酒，痛痛快快地喝酒。

两个聪明而都有抱负的年轻人聚到一起，总会有说不完的话，总会有相见恨晚的感觉。年轻人总是很容易投入到自己的梦想之中，也很容易接受能够认同自己思想的人，于是，两人成了朋友。

林渺从不觉得朋友多是一件坏事，尤其是很有能力的朋友，只是两人都是极忙之人，酒足之后，便只好互道珍重，一南一北分道而去。

朋友，只要他的存在，不管是在天涯的哪个角落，都是一样。

第　三　卷

第二五章　白家之秘

林渺很小心地回到了临时居住点，他并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行踪，更不想让人知道他在陈留潜在的生意网。他既然可以烧掉天魔门的分坛，别人同样也可以烧掉他的生意网。是以，他回来时显得很谨慎。

当然，谨慎不是一件坏事，只是并非谨慎便可避免许多事情的发生，比如说，别人的跟踪。

回到住处，铁头诸人都已等得有些心焦了。林渺自酒楼下来，又去殓葬了桓奇，绕了个大圈，回到住处时天已经黑了，铁头诸人自然很担心。他们怎会不明白，这里要杀林渺的人太多了，尽管林渺的伤已经痊愈，功力处于最好的状态，可是这个世上武功高强者大有人在，而且许多手段是防不胜防，谁能保证林渺能应付一切的变故？此刻见林渺回来，他们的心也便安了下来。不过，这只是片刻的。

林渺刚走入小院不久，便有人跟在其后，悠然踏入。

“我要见林城主！”来者是一个中年儒生，态度很是客气，让铁头无法发作。

“你是什么人？”驼子以冷而锐利的目光审视着中年儒生，冷冷地问道。

“在下乃洪兴布行的掌柜洪兴！”那中年儒生悠然道。

“洪兴布行的掌柜？”驼子眉头微微一皱，道：“你稍等！”

林渺听了驼子的禀报后有点意外，洪兴布行的掌柜竟然来找他，只是不知所为何事？但洪兴布行在陈留也算是个名头较响的大布行，他自然不能失礼，因此，并未拒见洪兴。

第一眼见洪兴，林渺觉得这人一定很精明，厅中巨烛的光亮将洪兴眸子里的光亮全都映得很清楚。

“洪兴见过城主！”洪兴很恭敬地行了一礼，好像林渺不是枭城城主，而是陈留城主一样，这种恭敬的态度让林渺感到意外。

“洪掌柜如何知道我在此地？”林渺惑然反问道。

“因为陈留城中到处都有我的眼线，自然不会不知道城主的下落。”洪兴不无自信地道。

“这么说来，你一直都在跟踪我了？”林渺神色微变，冷问道。

“也可以这么说，也可以说不是，因为我的人和我一共为城主除掉了三批跟踪城主的人。因此，到这里，便只有我的人才知道！”洪兴很平静地道，并不为林渺的气势所动。

“哦，你们为我除掉了三批跟踪者？”林渺有些意外。

“不错，陈留城中的情况复杂之极，而欲对城主不利的人也太多，目前至少有三路人马欲不利于城主，是以，我才来找城主！”洪兴淡然道。

“你又是什么人？”林渺眉头微皱，冷问道。

“我是湖阳世家的人，乃白善麟老爷子安排在陈留的负责人！”洪兴并不隐瞒自己的身分，坦然道。

林渺一怔，顿时想起了湖阳世家在中原各地的暗坞，他也知道这些暗坞的存在，却没想到这洪兴布行竟然便是其一，而且还主动来找他。

自从邯郸一别之后，白善麟的行事一直都极为低调，江湖之中几乎淡忘了这个名字，以至于林渺都快忽略了这个人的存在。

湖阳世家，从来都没有人敢小视，即使白善麟已与湖阳世家决裂，但其存在仍然是江湖中的一根支柱。

想到白善麟，林渺便不自觉地想起白玉兰，他曾让自己刻意不去想湖阳世家的人或事，甚至连龙腾刀都送人了，但有些事情想躲都躲不开，湖阳世家最终还是找上门来，使他不得不想许多本不愿去想的问题。

“哦，你们当家的可还好？”林渺让自己的口气极力平和一些，他并不恨白善麟，因为白善麟在最后的时刻已经同意了他带走白玉兰，可见白善麟确实对他另眼相看，只是命运与他开了一个玩笑，让已经离开邯郸的白玉兰又落到王郎的手中。他恨高湖军！只怪命运跟他开了一个让他无法接受的玩笑。

“当家的很好，他已经到了陈留，是以才让我们留意城主的行动，并让我来向城主问好，并转告陈留的形势！”洪兴答道。

“是吗？那谢谢你们当家的了，他是个有心人。不过，林渺的事情林渺自己会解决的！”林渺吸了口气，并不太领情地道。

“当家的知道城主心中可能还恨他，是以，他才没有亲来见城主。其实，许多事情，当家的也是身不由己，他只希望城主能消除昔日的成见，相信日后城主定能谅解当家的苦处！”洪兴吸了口气道。

“我不觉得有再恨你们当家的必要，我与湖阳世家的关系已经断绝了，就像对待任何陌生人一样，我没有必要去恨！”林渺心中不无苦涩，话语之中却多了点酸意。

鲁青听得心中也不是滋味，他知道林渺的心中是怎样的感受，因为他与林渺一起为白玉兰出生入死过，知道白玉兰与林渺之间的情感是如何的真挚，是以他并不多说任何话。

白善麟也许明白林渺与白玉兰的感情，所以他才不会亲自来访林渺。

洪兴只是淡淡地笑了笑，他是个聪明人，自然听得出林渺话语之中的意味，道：“其实，湖阳世家也只是不得已才会这样选择，有些时候为了更高的目标，总会有某些牺牲。城主乃知晓大义之人，我们当家的一直都极欣赏城主，如今城主名动天下，当家的果然是没有看错人。我今日前来相见城主，也是奉当家之命与城主商量一件事情的！”

“与我商量一件事情？”林渺反问道。

洪兴的目光不由得向鲁青和铁头望去，林渺挥了一下手，鲁青和铁头诸人立刻退去，厅中只留下林渺与洪兴相对。

“有什么事情洪掌柜直说无妨。”林渺淡漠地道。

“我来是想与城主合作的！”洪兴淡然道。

“与我合作？有这个可能和必要吗？”林渺反问道。

“有！城主先听我说完再作决定！”洪兴肃然道。

“那请说吧！”林渺不以为然地道。

“城主一定以为当初当家的决定将小姐嫁到邯郸，只是想将生意向北发展，只是为了功利，如果城主真这样认为，那就错了！”洪兴肯定地道。

“哦，难道不是吗？”林渺不置可否地反问。

“不是，城主一定听说过杀手盟这个组织吧？”洪兴问道。

“自然听说过！”林渺肯定地道，他岂只是听过？而是有着比别人更深刻的体会。

“二十多年前，湖阳世家便探知杀手盟的十三杀手背后有着一个极度可怕的人物，一直操纵着这十三个天下间最可怕的杀手。此人的身分也一直都是个谜，但却可以肯定，此人当年挑起了邪神与另一个人的决战，后来邪神败了。而此人再在武皇与这败邪神者决战之前，让杀手盟十二杀手重创武皇，于是武皇在与败邪神者决战之后从此匿迹江湖，邪神也因此而匿迹，而那与武皇决战之人也是两败俱伤而隐退。这人竟能够兵不见血刃地使天下三大绝世高手在两月之内尽数消失江湖，可以想象这是一个怎样的人物。当年追查此人的还有另外一个人，那便是崆峒派的前任掌门人，位列天下第二高手的青云道长！”

“这与玉兰下嫁邯郸有关系吗？”林渺虽然觉得有些讶然，却觉得洪兴扯得太远。

“自然有！”洪兴又继续道：“后来青云道长与此人交过手，结果也是两败俱伤。青云道长回崆峒不久便伤发而亡，但他却派人送了一封信至湖阳世家！”

“哦，青云道长是受伤而亡？我听说的却是他升入天道之中了？！”林渺讶问。

“以青云道长这天下第二人的身分，自不能够告诉外人是伤重而亡，那只会有损崆峒的声誉，是以崆峒才会隐去青云道长真正的死因，但那封信上却写的很清楚，那个神秘人物所用的竟是无间剑道！”

“无间剑道？这不是无忧林的武功吗？”林渺失声问道。

“原来城主也知道，不错！这是无忧林从不外传的绝世剑法，所以青云道长临终之前很是疑惑，才来信询问湖阳世家的老祖宗！”

“询问你们老祖宗？难道他知道这个人？”林渺讶然反问道。

“天下间知道湖阳世家老祖宗身分的人仅有几人，青云道长便是其中之一。事实上白家老祖宗乃是无忧林的亲传弟子，即这一代无忧林掌门人的师兄，是以青云道长这才寄信给老祖宗！”

林渺不由得大为讶然，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湖阳世家现在仍活在世上的老祖宗居然会是无忧林的弟子，这确实是很难让人想象，但听洪兴所言，也应该不假。

“那你们老祖宗可知道此人是谁？”林渺不由得问道。

“是的，当年他有一位师兄叛出无忧林，便不知所踪，江湖之中也从未听说过此人的消息和名字，老祖宗断定此人定是那个叛出无忧林的师兄！于是他多方查证，却发现此人在邯郸娶妻生子，但此人也觉察到无忧林的人已找到了邯郸，同时也因与青云道长决斗之时受了重伤，因此便匿迹江湖，当无忧林人再去邯郸时却再也无法找到此人的下落。这么多年来，那人便像是凭空蒸发一般消失于江湖中。”

“那人的后人便是王郎？”林渺反问。

“如果没有算错的话，王郎应该是他的孙子辈，老祖宗为了找出此人，为江湖除去隐忧，这才不得不与王家联姻，想通过这些来查出当年事情的真相。”洪兴道。

“如果你们老爷子真有这番夙愿的话，为什么面对着你们家中的权力相争而不出面？”林渺不屑地道。

洪兴不由得笑了，淡然道：“你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难道还有假？”林渺反问。

“当然，其实白鹰老爷子根本就没有死，而且一直都活在唐子乡！”洪兴笑了笑道。

林渺一惊而起，惊问道：“这是真的？”

“我没有必要骗你，当家的不也是没死吗？这一切只不过是做给两个人看的！”洪兴道。

“两个人？哪两个？”林渺神色显得有些古怪，讶问道。

“一个当然是王郎，另一个却是天魔门的宗主！”洪兴肃然道。

“你究竟是谁？”林渺眸子里顿时闪过一丝冷杀的光彩，逼问道。

洪兴笑了，坦然道：“不错，我并不叫洪兴，但在陈留，所有人都是这样称呼我，我的真名叫白善喜！”

“你是白家的族人？”林渺讶问。

“不仅是族人，白善麟还是我的兄长，同父异母的兄长！”洪兴悠然道。

林渺恍然，但随即又惑然问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秘密？难道你不怕我泄出这些秘密吗？”

白善喜肯定地摇摇头道：“你不会的，因为你即使可以对不起湖阳世家，却不会对不起无忧林！”

林渺稍怔，继而笑了笑，道：“你倒是很了解我！”

“如果连这一点把握也没有，那我就不会在今日找上门来了！”白善喜不无傲然地道。

“那你要我如何与你合作？”林渺吸了口气，反问道。

“你的敌人中有王郎，有天魔门，这便是我们可以合作的契机，不是吗？”白善喜道。

“不错，你倒是个很好的说客！”林渺道，旋又神情冷漠地道：“那你们不觉得这样对玉兰很不公平吗？你们又把玉兰摆在一个什么样的位置？她是无辜的！”

白善喜与林渺稍作对视片刻，表现得有些无奈道：“身为湖阳世家的一份子，注定要为道而殉，每个人都不能真正拥有自己的决定。玉兰是无辜的，她没做错什么，但却错在是生在湖阳世家，承有无忧林卫道的责任！”

“就只是因为那个无忧林的叛徒吗？就只因为一个快要死的老头，便要害几代人吗？难道就只有这一种解决方法吗？我觉得你们湖阳世家的人很自私！”林渺断然道。

“你错了，不只是因为无忧林的一个叛徒，更不只是为了一个快要死去的老头，而是一个与天魔门同样庞大复杂的组织——邪宗！”白善喜沉声道。

“邪宗？”林渺神色微变，他曾听说过这个名字，却从未接触过，不由道：“那不是邪神的组织吗？”

“你又错了，邪神虽为邪道第一高手，却并不是邪宗宗主，也不是他创的邪宗，而是另有其人，这个人便是邯郸王家的老祖宗！这是一个神秘并不比天魔门逊色的组织，你道王郎为什么起兵这两月时间，便有了赵魏二郡？是因为这里遍布了邪宗的力量！甚至连高湖之类的人物都有可能是邪宗门徒！正因为如此，王郎才能够在河北一呼百应！”白善喜神色沉重地道。

“当年若非邪宗，王莽又怎会有机会策谋汉室江山？那么多的忠臣良将又怎会平白无故而死？因此，湖阳世家不能不用尽一切办法揪出此人！”白善喜又道。

“那这人叫什么？”林渺惑然问道。

“无忧子，不过，他叛出无忧林之后想必不会再用这个名字，至于他在尘世之中的名字，我们便不太清楚了。”白善喜无可奈何地道。

“那他叛出无忧林又是在什么时候呢？”林渺又问。

“五十年前！”白善喜道。

“五十年前？”林渺也吃了一惊，一个五十年前便叛出无忧林的人，却在若干年后组织了一个庞大而复杂的邪宗，这么多年来却一直都不曾在江湖之中真正露面过，那这个人又会是怎样的一个人呢？他的心中不由得微有些发寒。

这个问题确实是牵涉到好几代人，但是他又想到了另外一个问题，不由问道：“那你可知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在与你们的敌人合作？”

“城主有什么疑惑不妨直说！”白善喜道。

“你们分裂成两组人，在湖阳的与天魔门为伍，在河北的又与邪宗为伍，我真不明白，这对你们真的有好处吗？这岂不是助长了他们的气焰？”林渺惑然道。

“这也是为形势所逼，因为这么多年来，湖阳世家之中不仅有了许多邪宗的奸细，更多的却是天魔门的奸细，而这些人深入了我湖阳世家的内部，根本就无法清除。因此，我们只好这样做，以引出这些潜在的奸细。只要时机一到，我们就会立刻清理掉这些奸细！而眼下，只不过是一个过程而已。”白善喜解释道。

“我一直都以为，无忧林不过是红尘之外的圣地，却没想到在尘世之中也会有这么多的卫道之人！”林渺不由得慨然道。

“卫道之事是永远都需要人去维持的，无忧林并不只是寄居于世外，更会在每一代人中都会选择一个红尘中卫道的弟子，余人皆不会轻易出山，这是无忧林近千年的规矩，也是何以无忧林能够经历近千年而不衰，仍为天下人所敬仰的原因！”

“我可以答应与你们合作！”林渺轻轻地叹了口气，他想到了白玉兰，但命运总是这么残酷，他又能为其做些什么呢？

他能恨湖阳世家吗？他能怪白善麟吗？直到这一刻，林渺才发现，他确实太低估了湖阳世家，甚至是低估了无忧林乃至整个江湖。

江湖，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邪神、武皇、青云、无忧子，还有那从来都是高深莫测的湖阳世家老祖宗，而他只不过是一个后起于江湖，一个尚未真正面对强敌的年轻人，他很难想象，如果自己真的在某一天某一刻突然与这些人相遇，那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况？与此同时，另外一个问题又在脑海中衍生——桓奇究竟是谁杀的？

桓奇是谁杀的呢？又是谁将他重伤，拥有那么阴毒的掌力呢？真的就是天魔门吗？或者是另有其人，比如是邪宗……这一切并不是没有可能。但是他根本就无法知道这之中所存在的理由，他们为什么要杀桓奇？为什么要伤桓奇呢？

也许桓奇可以告诉他答案，但是桓奇已经不能够说话了，永远地将答案带入了地下。

“白掌柜的人一直都在注意我的行踪吗？”林渺突然问道。

“不错！”白善喜道。

“那么我到燕尾巷的一举一动，你们也看得很清楚了？”林渺道。

“应该是如此！”白善喜道。

“那你们可有看到我在追逐一个人和这个人的样子？”林渺精神一振道。

“我回去查一下，应该可以得到消息！”白善喜肯定地道。

“那太好了，我要知道这个人是不是最后进入了通豪赌坊，如果能查到此人此刻在陈留的下落那就更好！”林渺道。

“这个交给我去办，不过，城主眼下最好是离开此地。”白善喜道。

“为什么？”林渺问道。

“城主烧了通豪赌坊，天魔门的人一定不肯善罢甘休，虽然我们已经清除了三批跟踪者，可是我总隐隐觉得自己的行踪有被人窥视的感觉。因此，我认为，一定是有人在暗中跟踪了我，如此一来，城主所居之地也便不再是秘密了！”白善喜叹了口气道。

林渺眉头微皱，如果白善喜所说是真的，那么这个神秘的跟踪者很可能已经在他的住处附近了，而这个人又是什么人呢？是天魔门或是邪宗或是其它的什么人？但无论是什么人，都不会对他有什么好处。不过，他依然很平静地道：“如果就因为有一个人知道而换住所，那也未免太让人笑话了，该来的终归要来，躲是躲不掉的。何况，如果此人真的已跟踪至此的话，我们再迁也必瞒不过对方的耳目！”

“如此，那便任由城主了。不过，我有一个请求！”白善喜道。

“哦，白掌柜不妨直说！”林渺道。

“我知道城主有意造船，我想借城主与黄河帮的关系，联手自渤海做海外的生意！不知城主意下如何？”白善喜道。

“联手做海外的生意？这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又有何不可？寿通海做东海的生意，我们就做渤海的生意。听说乐浪城极为富有，当年王莽还派大军去进攻呢，只是无功而返！我们就走海上去好了！”林渺爽快地道。

“有城主此话，我便放心了！论及水上的力量，黄河帮的确有外人难以企及之处，有黄河帮的人相护远航，在海上就要安全多了！”白善喜道。

林渺心中暗道：“商人毕竟是商人，事事都忘不了做生意。也许口中说着是卫道，心里想着的却是金银。”不过，林渺自然不会将这些说出口，想想换作是小刀六，或许也会是这样，只是林渺对生意不太感兴趣而已。

“我此次北上，便要经过黄河帮，我会将白掌柜的想法提出来。想必白掌柜是不想别人知道你们与湖阳世家的联系，这才弃湖阳世家的船而不用，借黄河帮之力，是吗？”林渺直言道。

“不错，这也是我找城主合作的原因，因为不能以湖阳世家的名义行事，又需防邪宗和天魔门的人，所以必须在北方找一个掩护，而城主正是我们所要谋求的对象。但我们绝不会让城主吃亏的，在情报和资金上，我们可以给城主提供最好的支援！”白善喜道。

“如果真是这样，确实很好，有空欢迎到枭城找我深谈。另外，代我向你当家的问声好！我已经不恨他了，但是我不会忘记过去的一切。”林渺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白善喜微怔，道：“我会把城主的话转告给当家的，如果城主回了枭城，我便立刻让人去枭城与城主细商合作之事！”

“随时欢迎！”林渺道。

“今日话便至此，城主定要小心邪宗之人，此宗高手极多，当年十三大杀手便是邪宗之人，而听说城主与杀手盟有隙，还是小心为上！”白善喜提醒道。

“谢谢提醒，想要对付我林渺的人，都会付出代价的！”林渺淡漠地笑了笑道。

林渺与白善喜谈话期间，鲁青守在屋顶，铁头与驼子分守前后。

每一个方位都有人把守，相互之间的配合极为密切，白善喜都不由得不对林渺手下之人刮目相看。这也可以看出，林渺平时绝对是一个极为谨慎的人，行事注意到问题的细节，这群手下已经养成了一种自然的习惯。

白善喜庆幸自己并不是林渺的敌人，这个年轻人确有让人无法揣度的本领。

……

白善喜走后，林渺的心中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不安之感来，也不知是为什么。

这种感觉使他并不想入睡，反而披上衣服推开窗子，让窗外的凉风透入有点闷气的房间，像是有暴风雨降临的感觉。

白善喜刚走，林渺脑海之中仍在想着两人刚才的对话，想着湖阳世家的事。突然，林渺呼了一声：“不好！”

“怎么了？”屋外守卫的鲁青听到了林渺的呼喊，不由得问了一句，而就在他问出这句话之时，林渺已经抓起剑狂掠而出。

白善喜心中又闪过了一丝不安，这种被跟踪的感觉，只是到进入林渺所居小院之后才没有，一出了那小院，这种感觉便又出现了。如此看来，这人并不是为林渺而来，而是为他而来。

白善喜并不在乎对方为谁而来，能让他生出感觉，而不被发现的人很少。他身边的随从并没有任何感觉，两个轿夫，依然抬着敞篷软轿，走路的样子很沉重。

白善喜身边的随从并不多，两个轿夫加四名保镖，这四人只是江湖中并不怎么有名的镖头，却是白善喜请来保护自己的。他是需要保护，至少在陈留是这样，很多人都知道他是大商贾，但却仅知是洪兴布行的老板，其它的便什么都不知道了。作为这样一个人，拥有几个保镖自然也是很正常的事。

胡同有点暗，天上的星光寥寥，颇为暗淡，让人生出影影约约的错觉。

两名保镖提着两盏林渺所送的风灯，倒也颇为光明。

黑暗中的灯火，确实很明亮，但在黑暗之中光明无法到达的地方，却让白善喜心中泛寒。

在黑暗之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逼视着他，或者总可能在某一刻以犀利的目光刺穿他的胸膛，攫走他的生命。

白善喜不由得深吸了口气，闭上眼，让自己的思想内敛、浓缩，随软轿的颠簸起伏，用自己的每一丝感触去捕捉存于虚空暗处的目光和生机。

风灯骤灭！

白善喜虽然闭着眼睛，但是他知道风灯灭了，也便是在这一刹那，他自软轿之上弹射出去，然后就听到了软轿的碎裂之声。

骤然睁开眼，白善喜已经完全适应了黑暗，因为他刚才便是闭着眼，将心与灵魂都置于黑暗之中。所以，再睁开眼之时，黑暗并不陌生，于是，他看见了交错的人影，看到了向他扑来的身影，而两名提着灯笼的保镖已经身首异处，灯笼中的火也灭了。

胡同更暗，没有灯光，却多了杀机，来自四面八方的杀机，如这六月的晚风，微凉。

软轿爆碎，抬轿的竹杠也断成了四截，但意外的却是，有两根崩起，准确无比地捅入了那袭击者的胸膛之中。

两个抬轿的轿夫像屠夫一样残忍，双手再猛地扳开竹杠，于是那破竹杠捅入的人体也像竹杠一样分成两半，化成一篷血雨飞洒而下，五脏六腑洒了一地，虚空之中只有响起两声绝望的惨嘶。

白善喜出手，在黑暗中亮起一丝萤光，闪烁而灵动，那身子如同夜空中的蝙蝠，划过一道奇异的弧迹，自飞扑而来的两道身影之间擦过，于是黑暗之中又多了两声惨嚎。

那护在白善喜身后的保镖出招速度比轿夫要慢，但却保证了自己暂时没死。他们好像也不能再多作出点什么贡献，或是没这个能力。的确，他们是没有这个能力，当两人退后五步之时，便被地上的东西绊倒了。

那是一根鞭子，在黑暗之中，无声无息的鞭子，就像是毒蛇一般缠住了他们的脚，然后他们便不由自主地倒下了，再发出两声惨叫，捅穿他们的是两杆长枪，几乎将他们钉在了地上。

那根鞭子没停，一击成功后，又像蛇一般袭向白善喜。

白善喜没看见这鞭子的到来，但是他听到了，感觉到了！他的心神仿佛已经完全融入黑夜，所以这鞭子虽然来得猛烈，却并不能缠住他的脚。

鞭子没缠住白善喜的脚，却缠住了他的手，于是两股力道在鞭子上鼓噪出刺耳的尖啸。

鞭子先是绷直，后又弯曲，然后施鞭者和被缠者自两个方向朝中间相撞。

“叮叮叮……”在虚空之中，白善喜刺出了七十八剑，仅在瞬间。

那人的鞭子被抓，只好自袖口中滑出一柄短刀，在这如暴风骤雨般的七十八剑之下，几乎让他身首异处。他没有料到白善喜的剑会如此之快，所以，在第七十九剑击出之时，他只好选择了弃鞭。

弃鞭，这是没有办法的抉择，没有人愿意在如暴风骤雨般的剑锋之下被活剐，握鞭者也不愿意。

白善喜夺鞭，随即将之甩出，鞭子像是一条灵蛇般缠住了那正在围攻轿夫的某人脖子上。他握的是鞭梢，但这并不影响鞭子的杀伤力。

这确实是一根好鞭，一根很轻易便能够卸下人脑袋的鞭子。

那人的脑袋被鞭子卸下，但是却并没有脱开鞭子，而是与鞭子一起结合成了带血的流星锤，砸向鞭子的主人。

力道运用得极为巧妙，速度和角度也并不受黑暗的环境影响。

“啪……”脑袋碎成骨渣，但那鞭子的主人却闷哼了一声，鞭芒在他的脸上擦开了一道血槽。

这是他的鞭，但却成了对方的凶器！白善喜没有趁机施下杀手，因为自胡同的两边落下了四柄剑，四把刀。

八个方位，如一张大网般罩下，而白善喜便成了这张网下的鱼。

一条可怜的鱼！

鱼的可怜是没有水，白善喜的可怜是别人当他是鱼。

他不是鱼，若是鱼，他早死了八百年！他不是鱼，刀与剑也不是网，而是凶人的凶器。

刀剑来速很快，自八个方位，让白善喜躲无可躲。

躲无可躲，只好不躲，因此白善喜出剑，如一朵黑夜中绽放的昙花，一现即灭。

在剑花骤灭之时，白善喜已自杀戮之中抽身纵起，如攀云的青鹤，带着剑啸风鸣，极有气势，但是白善喜跃上虚空之时，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白善喜错了，而且错得很厉害，他想后悔，可那是不可能的。

让白善喜想后悔却又后悔不了的是一支箭，一支比音波传递之速要快得多的冷箭，绝对要命！绝对可以让天下百分之九十九的人后悔的箭。

没有人知道这支箭来自何方，没有人明白这支箭有多快和多霸道。它总是出现在它应该出现的时候和地方，总会出现在对手最不想它出现的地方，像是窜自地狱，或是来自异度空间，抑或这是一支亘古便在虚空中等待有缘之人的箭，等待着那个脆弱或坚硬的身体让它插入，然后带走所有的生机，抽干有缘人的最后一滴血液！

“绝杀箭——”白善喜心中呼了一声，他来不及把这三个字呼出口，便必须出剑！他不知道自己的剑是否会有这么快，却也只能尽力而为。

白善喜确实是个人物，毕竟也是湖阳世家的中坚力量，他的剑，堪堪扫过那射来的怒箭之上。

“当……”长剑发出一声脆响，竟然折断，白善喜一声惨嚎，那支怒箭的余势未竭，没入了他的身体，但庆幸的是已经偏离了方向，并没有直插心房，而是插入腹腔之中。

强大的冲击力将白善喜的身子在虚空之中横拖丈许，然后重重地落下。

“掌柜的！”两名轿夫惊呼，手中的竹杠蓦地炸开，化为条条竹箭爆射而出，射向那扑向白善喜下坠躯体的刺客们，而他们的手中却多了一柄剑。

那群人欲扑向白善喜，但是却无法躲开这黑暗之中的根根细竹箭，惨哼着跌出，更有两人欲对白善喜的躯体痛下杀手，却在半道之中丢了头颅。

取走这两人头颅的是那两名轿夫，这是两名好轿夫，好在他们不仅会抬轿，耍竹杠，还会用剑。

会用剑的轿夫不是很多，而用得很好的则更少，一般如这种下等人一生就只有卖苦力的份，用剑的，只有那些侠客公子们。不过，白善喜的轿夫便会用剑，还会杀人！他们杀人的动作极狠，杀人的气势极凶，这是为了白善喜。

两个轿夫接住了自空中坠落的白善喜。

白善喜伤势颇重，那一箭感觉并不好，只是他已无法后悔，也没有将一切重演的可能性，有些人也不会给他重演的机会。

这个人是绝杀，杀手绝杀！当年杀手盟的第三号从不失手的神秘人物！

绝杀来了，就像他的箭，不知从何处来，但总会出现在对手绝不想他出现的地方，那种速度也几乎可以追上他射出去的箭。正因为他拥有这般超凡的实力，所以从未失手过，也被江湖人称之为绝杀。

绝杀，顾名思义，便知道这是怎样一个人。

两名轿夫无惧，面对任何人都无惧，即使是当年的武林皇帝，他们脑海中也只存在着使命——保护白善喜！

为此，他们可以牺牲一切，包括生命。这就是真正的白家儿郎，白家死士，是以，挡在最前面的便是两名轿夫。

面对名动一时的超级杀手绝杀，两名小小的轿夫居然抢先出剑，死亡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种过程，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不怕死的人是可怕的，敢于拼命的人也是可怕的，绝杀遇到了两个不怕死敢拼命的人，他也不怕！或者说，他从来就不知道怕为何物，杀人和被杀，在他眼中看得太普通了。

不怕死的人遇上了另一个更不怕死的人，那便只好看武功。

比武功，那两个轿夫便只好死了，虽然他们的武功都很不错，事实上能成为湖阳世家秘密训练出来的死士，自然皆身手非凡，面对那些刺客，他们或游刃有余，但遗憾的却是他们遇上了这超级杀手！因此，除了死，他们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杀死轿夫的是一张弓，看上去有如是金子煅造而出的弓，但真正致命的却是那弦，是这比刀锋更可怕的弦割断了这两名轿夫的喉咙，在错落的电光石火之间，一切便已经发生了。

两名轿夫，就只是让绝杀的脚步稍稍顿了一下，不过，他们也应该为之感到骄傲，能让绝杀顿一步的人并不多。

绝杀并不喜欢拖泥带水，在一顿之际，手中的大弓再次挑出，那弯角处利如一柄尖刀，而这尖刀则只想刺穿白善喜的喉咙，但遗憾的是，绝杀顿了一步！

就一步之差，对于许多人来说，这一步的时间短得让人不能感觉到，但对于某些人来说，这一步的时间足够发生许许多多的事情，可以是生，可以是死，就这一步能决定许多人的命运。

错过这一步，绝杀没能杀了白善喜，因为一柄剑！

一柄横空出世，又恰到好处地截住绝杀手中大弓的剑！

“叮……”剑与弓相击，发出一声清脆悦耳的脆响。

绝杀退后了两步，剑的主人却撞到了胡同的墙上。

“城主！”黑暗中，白善喜不无惊喜和无奈地呼了一声。

来者是林渺，他赶上了最后一刻，但却遇到了这个他最不想见到的对手。

直觉告诉林渺，这个功力高绝用弓的人便是传说中的杀手绝杀！尽管他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交手，但上次在河中他并没能看清这人的面貌，只是看到了那如鸥鸟般踏水而去的背影，而今日却是与之正面相对。

林渺没有看到绝杀的脸，绝杀的整张面容都掩在那乱乱的长发之下，只有两道如野狼一般的目光，在黑暗之中泛着冷色，似乎有点惊讶，又似乎有点恼怒。

林渺自然不会被这两道目光吓住，他照样杀人，杀那胆敢攻上来杀白善喜和他自己的人！

杀人，像斩瓜切菜一般，很是利落，这一刻，林渺并没有太多的顾忌。

绝杀自然不会让林渺杀人，从来都只有他杀别人，如果别人在他面前杀人，他会很不痛快，何况林渺杀的还是他的人，所以他立刻出手了。

林渺从没见过如同绝杀的这般打法，古怪得便像他初见秦复以瑜珈功与人作战一样，那无迹可寻的怪异攻势，让林渺左支右拙，仿佛在突然之间他竟忘了自己所有的武功一样。与绝杀交手，他才真的知道了什么是暴风骤雨，无孔不入，但他只有苦苦支撑着，只要他挪动一步，很可能死的人便是白善喜！他惟有让自己如一堵在风雨中摇摇欲倾的墙。

值得庆幸的是，鲁青来了，铁头和驼子他们也都来了，这些人追着林渺，莫名其妙地赶来了。于是他们看到了风雨飘摇的林渺，看到了那鼓噪叫嚣的杀手们，所以，他们想也不想地就跟着出手了。

铁头的大铁桨自后方劈向绝杀，他是个猛人，但猛人有猛人的好处，那便是不怕死！只知道倾尽全力地杀敌。

绝杀也不能不顾忌铁头的重桨，尽管在平日里他对这样的角色根本就不放在眼中，可是这一刻他是被另一个不可以轻忽的角色紧缠着。

林渺缓了一口气，随即一连攻出数剑，辛辣、快、狠，势若惊雷，仿佛欲将心中的闷气在这连续的几剑中全都发泄而出，剑气若怒潮一般。

绝杀挡开林渺的剑，却挡在了铁头的重桨之上。绝杀没事，铁头反跌出数步，待他再攻上来之时，绝杀已一声长啸，如夜鸟般纵身而去。

林渺正欲微松一口气之时，却发现黑暗之中竟先后射出十二支怒箭。

箭分前后三排，但让人吃惊的却是每一支箭的飞行方式竟截然不同，有拐弯的，有上下窜飞如波浪的，有斜窜直飞的……

十二支怒箭，十二种攻击方式，十二个绝不相同的方位，而更让人吃惊的是，这前后三排怒箭的速度各不同，也在变化之中……

林渺做梦也没有料到世间会有如此古怪而精绝的箭法，不用说，射箭之人定是绝杀，三组连珠箭，错落而犀利。

“小心！”林渺呼了一声，然后出剑，至少有六支箭是射向他和白善喜，另外的六支则是射向铁头诸人。

“叮叮……”箭矢斜掠乱飞，杂着几声惨哼，这箭势实在太过古怪，鲁青、驼子还有肖忆等人无不或轻或重地中箭，惟铁头的厚桨占了兵刃之优，挡开了贯胸的一箭，却震得微退一步。

林渺居然也被擦破了点皮肉，不过那几支箭总算挡开了，都钉在白善喜身边的墙上，险险便在白善喜身上再开几个洞。

林渺发现自己手中的剑崩了六个缺口之时，这群突袭的杀手们已经全部趁乱而去，只留下地上一片狼藉的血液和尸体。

鲁青诸人痛得直咧嘴，这些可以转弯的箭，让他们防不胜防，结果只能是箭矢没入体内老大一截。当然，箭转弯，这便影响了力道，否则的话，一定可以穿透他们的身体。

“你撑得住吗？”林渺望向皱着眉头的白善喜问道。

“谢城主出手相救，还撑得住！”白善喜捂着小腹处的伤口道。

林渺一看自己的一干手下，居然尽数伤在绝杀的箭下，确实让他感到意外。这杀手连珠箭之绝简直是无与伦比，试问世间谁人能够让箭在空中转弯呢？而且同发三组连珠箭，其手法之快，角度之准，技巧之圆通，都已达到了登峰造极之境，难怪昔年绝杀能位列十三大杀手第三，更成为江湖中最为神秘可怕的人物之一，仅次于十大杀手之首，比水中无二更可怕，因为只要不走水路，水中无二便不足以让人害怕。但是绝杀的箭，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都是最为致命的威胁。他根本就不用站在你面前，其箭就可以置你于死地！今日，林渺才真正地见识了绝杀的箭，但他却永远不希望再有第二次！

绝杀走了，和来的时候一样，了无痕迹，仿佛这个人从未出现过，若不是那留于地上的铁箭和白善喜身上的伤，林渺还真会以为刚才只是南柯一梦。

绝杀为什么要杀白善喜？绝杀真的与无忧林的叛徒无忧子有关系吗？杀手盟真的与邪宗有关系吗？

林渺知道，杀手盟与王郎应该有关系，当初鬼影子便是为了王郎才来杀他的，而后来雷霆威与王郎的人合作，同来追杀他，如此看来，杀手盟与王郎有关系那是可以肯定的。而王郎真的是邪宗之人吗？抑或这只是白善喜编出的一个故事，而实情却是别的？

林渺送白善喜回到了他的府上，随后便带着自己身边的伤者返回住处，而他住的地方并没有人来骚扰，但是他的心却无法平静下来。他知道，自己必须尽快赶回枭城，他在外面已经耽搁了太长的时间，今日的他已不是昔日的他，活着也并不只是为了自己而活。他再不能自私地将自己置于险地，而让太多的人为他担心。

陈留之行，让他知道了很多，也让他体会了很多，而这里是绝对不安全的，想要他命的人多不胜数，这只是因为他的敌人确实太强大了。

死亡沼泽之行，林渺找到了自信，因为他的武功彻底地上了一个层次，足以跻身超级高手之列。但越是这样，他就越发现这个世上比他强的人太多，如果他认为自己了不起的话，终有一天会死在轻敌之上。因此，他必须把这些日子之中所有的江湖经历，所有的际遇重新整理一下，将自己的思想和武功彻底地巩固起来。

他相信自己终有一天可以超越这个世上所有的高手，因为他年轻，也因为他拥有着别人从来都不曾经历过的经历，这是无法估量的财富，所以他很自信。

林渺并不太相信命运，但是已经不止一次地有人说他身具帝王之相，这使他心中增加了一份压力的同时，更多了一份信心。当然，有的时候他也不能不相信命运，因为他对许多问题都无法以常理去解释。

林渺等人沿济水而行，到了卢城才再走陆路去平原。

他本想等白善喜查找凶手，可得到的消息却是因为当时两人追赶的速度太快，以至于白善喜的人并不知道那凶手的样子和行踪。他们之所以找到林渺，还是因为林渺火烧了通豪赌坊。

这个结果让林渺有些失望，但是却又无可奈何。他自不能久留在陈留查找凶手，谁又能肯定这凶手不会第二天出城呢？何况陈留太守正派人四下通缉他和坚覃，因为两人不仅杀人还放火，尽管王莽的朝法并没有多大用处，但是陈留的太平却让他两人给搅和了。所以，太守不得不下令在陈留城内抓他们。

陈留太守自然知道林渺和坚覃两人的厉害，也不想太得罪两人，只是在城中贴几张通缉榜文就得了，并不想把事情弄大。

林渺当然不在乎这通缉榜文，他又不是第一次被通缉，只是他也不便在陈留呆太久，所以第二天便立刻动身前往平原见迟昭平。

经历了生死离别，他也极想念这位红颜知己，他曾答应过迟昭平，一定会回来见她的，所以他第一件事便是到平原。

赶到平原之时已是六月，这一路上耽搁了颇多的时间，不过，早就有快马入城相报林渺的到来。

迟昭平大喜过望，顾不得女人的矜持，亲自驱马出城十里相迎，在大庭广众之下与林渺喜极相拥，只让黄河帮众人大为莞尔。

林渺心中也颇为感动。

黄河帮的帮众对林渺大破王邑百万大军之举早有耳闻，知道林渺乃是昆阳大战的最大功臣之一，纵横千军万马之中，击溃中军，连斩敌十员大将，其威名早已在各路义军之中传开。因此，林渺很自然地成了英雄。

事实也确实不能不让天下各路义军心喜，因为他们都明白，王邑的大军聚集了朝廷所辖各州郡的大部分兵力，可以说是王莽绝对中坚的力量。如果这股力量不灭的话，天下间没有哪一路义军能吃得消。因此，天下各路义军无不关注着这一场决定性的战争，即使在平日与绿林军不睦的义军也会希望绿林军胜，但是他们绝没想到，仅凭昆阳不到三万的兵力却大败王邑的百万大军。

（第三卷完）

第　四　卷

第一章　飙风战骑

昆阳一战，天下各路义军的士气都大振，看到了更大的希望，这决定性的一战更被天下之人编成了神话一般，于是这一战之中的主要人物全都成了天下义军的楷模，而林渺不是绿林军中人，却立下了可以与刘秀并肩的功劳，则更是无人不夸。

黄河帮的人自然也重英雄，所以他们尊重林渺，更何况林渺又是迟昭平的心上人。他们尊重和爱戴他们的帮主，因此在他们心中，也只有林渺这样的人物，才配成为他们帮主的男人。

另外一个原因当然也是因为枭城军和信都军对黄河帮的照顾，三支力量之间的关系日渐密切，使得黄河帮根本就没把身为枭城城主的林渺当作外人看待。

重返平原，林渺自然是极为欢喜，再见迟昭平，只觉其清瘦了许多，但显得更坚强，更有一种无法言喻的味道，冷静而大方，深邃而略显娇媚……看得让林渺微有些心痛。

迟昭平终于等到了林渺返回，悬着近四个月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在没有林渺任何消息的日子中，她甚至流下了泪，但她从不在外人面前落泪，她是个女人，但她更知道自己是黄河帮的帮主，是一支万众组织的首领，生离死别的日子总是让人揪心。不过，今日终于盼得云开见日出，是以其中的欢喜是外人所难以言述的。

在没有人的清静之地，迟昭平与林渺沉默了近一炷香的时间，这期间，迟昭平只是托着腮痴望着林渺，后来林渺终于红了俊脸，这才扯起了话题，将这一路上所遇之事都讲了一遍，只听得迟昭平也跟着心惊肉跳，然后便小女儿态地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这一天是完全属于他们两个的，没有人来打扰，都极为知趣地远远避开。

直到天黑，两人这才牵手出现在众人的视线之中，因为所有的人都在等着他们二人参加一场专为林渺安返的庆祝篝火晚会，整个平原城都为之震动，为之振奋。

这一晚，林渺和迟昭平都醉了，太高兴，又有太多的感慨。

直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林渺才睁开眼，但第一眼便看到了迟昭平。

迟昭平身着一袭洁白的长裙，便坐在他的床头，含笑望着他，眼中透出醉人的温柔，仿佛这样看着他也会是一件极为幸福的事。

林渺摇了摇头，昨晚喝得太多了，以至于迟昭平什么时候进来的都不知道。

“你睡觉的样子像一头小猪！”迟昭平不由得笑着道，眸子中闪过一丝欢悦的光彩。

林渺不由得也笑了，反问道：“你要不要像另一头小猪？”

迟昭平故意抬头想了想，道：“如果另一头小猪不打呼噜，不说梦话，我愿意！”

林渺不由得坐起身来，讶问：“我打呼噜说梦话了？”

“是啊！”迟昭平点头道。

林渺审视了迟昭平一会儿，笑道：“好哇，昭平什么时候也学会了说谎？看你样子也只是刚来不久，这么一会儿怎么可能听到我说梦话呢？何况我可是从不打呼噜的！”

迟昭平不由得白了林渺一眼，娇嗔道：“这么快便被你识破了，看来你的酒意真的是醒了，快穿上衣服，今天会有重要的客人要来，我想你陪我一起去见他！”

林渺望了一下自己光着的上身，忙用被子盖上，“嘿嘿”一笑道：“你怎就不脸红呢？”

迟昭平忍俊不住“扑哧”一声笑道：“你才要脸红呢！不就是没穿上衣吗？我早在几个月前就看了，为你疗伤七日，那时你什么都没穿也没脸红过！”

“啊……”林渺顿时脸颊发烫，搔了搔头，才道：“这不公平！”

迟昭平不由得再笑了起来，如万花齐绽，满室春意。

林渺不禁看呆了。

平原的贵客，是获索军的大龙头获索与其八大铁卫。

获索军占了黄河与济水之间平原地带的大部分面积，东至海滨，其实力绝不弱。在河北诸路义军之中也颇有声望，有数万之众，比平原的黄河帮更强，但是他们却没有黄河帮这么好的机缘，巧夺了平原城为基地。

平原城向来是两河之间平原之上的亮点，富平军和获索军都对之有野心，但是他们也知想得到此城绝不是易事。因此，只好放在心里。

获索、富平、迟昭平这三支义军平日里看上去似乎很和睦，二人对迟昭平尤其好，谁都知道迟昭平是未嫁之身，如果谁能得到迟昭平，那不仅抱得美人归，更是得到了整个平原城和整个黄河帮，这也是一种极度的诱惑。

不过，近来，迟昭平与林渺太过亲近的事早就传到了他们耳中，因此与平原之间的关系显得生疏而尴尬。

今天，获索再一次前来平原，只带来八大铁卫，却不知是所为何事。

林渺与迟昭平并肩迎出府门之外，而获索已与八大铁卫自马上翻落。

“获大哥远道而来，小妹未能远迎，还请大哥勿怪！”迟昭平极爽快地上步而前，向获索微欠身施礼。

“小妹清减了许多，是不是城中俗务所累呀？”获索打量了迟昭平一眼，也故作豪爽地笑了笑，上前与迟昭平并肩，笑完再抬头之际，却发现林渺正立于台阶前。

“久闻获大龙头威名，今日一见果气宇不凡，林渺真是幸会了！”林渺一抱拳，悠然笑道，语气颇为诚恳。

获索一听眼前这年轻人竟是近来名动天下，而且极得迟昭平好感的年轻人，不禁多打量了几眼，才强作欢颜道：“想不到林城主也在此，今日城主威名可谓是响遍了神州大地，该说幸会的应该是在下才对！”

“大哥何用与他客气？都是自家人。”迟昭平故作坦然地道。

获索的神色一变，他不明白迟昭平口中的“自家人”是什么意思，隐约中他似乎意识到什么，问道：“小妹此话何意？”

“你是我大哥，他是我最好的知己，大家自然是一家人了，难道大哥不想在北方结成一片天吗？”迟昭平坦然自若地道。

获索一听，不禁朗声笑道：“小妹说的是，自然是一家人，能与枭城军和林城主这样的英雄人物成为一家人，我又怎会不乐意？”心中却暗感酸酸的，他又不是笨人，又怎听不出迟昭平话外之音？不过，迟昭平左一句大哥，右一句大哥，叫得那么自然而亲切，也使他感到心中稍稍欣慰，而且迟昭平这不将他当外人的态度至少在大多数人面前做得很好，给足了他面子。至于迟昭平心中在想些什么，却是他无法洞悉的，但他却知道，这个女人不仅美丽，而且精明强干，想在她身上打主意是一件极难之事。

“能与获索军联合，这北方应该有更大的一块天空在等着我们，我们入内再叙吧！”林渺也笑了笑道。

“请！”获索仍显得很客气，不过，此人确颇有大将风度。

厅内早已布置好，不过，并不是在议会大厅，而是布置在一个小厅之中。迟昭平坐于主席之上，林渺与获索一左一右地坐于客席上。小厅之内没有外人，就三人和三名斟茶水的婢女，气氛显得很轻松。

迟昭平并不喜欢那种很庄严的环境对待宾客，这一点获索早已经习惯，因为他每一次前来，都是在小厅之中只几人私谈，除非有重要的事需议，那才会召集帮中众长老。

“大哥有数月未来平原了，是不是近来很忙碌呀？”迟昭平悠然问道。

“近来确实有点忙，天下局势如此动荡，怎会轻闲？军中俗务每天都要处理一大堆，是以一直都抽不出时间来看小妹！”获索干笑一声，旋又对林渺道：“我真羡慕林城主，身在江湖之中四处游山玩水，枭城却能一派繁荣，日象更新！”

“龙头过奖了，林渺只不过是不知轻重，不过我也确实应该庆幸，因为我有那么多的好朋友，好兄弟，有他们为我打理枭城，我自然可以放心地四处闲逛了！”林渺不置可否地道。

“好朋友、好兄弟？”获索一怔。

“不错，如果只是我，即使累死累活也难成什么气候，只有大家齐心协力方能有所成就。这些日子来，林渺确实是偷懒了……”

“我倒不觉得，城主此行已是名满天下，谁不知道枭城城主之名？只要城主的名字在，便没有人敢乱打枭城的主意！城主这些日子的所作所为也是功劳不小呀！”获索打断林渺的话道。

“大哥今日前来，可有什么要事？”迟昭平似乎并不想让两个男人争下去，直接问道。

“有！昨日王郎向我来信，他说他乃成帝之子，为刘室的真正后人，让我与他联兵共复汉室江山，将来可给我王侯之位！”获索道。

迟昭平一怔，不由得冷笑道：“他是成帝之子？这岂不是一大笑话！他还真能瞎编，难道大哥相信？”

“我当然不信，但却有很多人相信了。近来，他的实力大增，赵魏二郡之地已在他的掌控之下。如今他的目标是马适求，但迟早会轮到我们！”获索道。

“这么说来，他这么做只是想稳住大哥，让大哥不在后方拖他的后腿了？”迟昭平眼珠一转，反问道。

“我想也是，我来，就是要与小妹商量，趁他在前方攻打马适求，我们不妨在其背后绕袭，让他疲于奔命，说不定还可以捞点便宜，或是将我们的力量向河北扩展！”获索道。

“大哥想联手对付王郎？”迟昭平问道。

“不错，联手，我们可以在王郎首尾不能兼顾之时杀他个措手不及，若能夺下邯郸更好，不能夺邯郸，至少也可到魏境分一杯羹！若能得邺城，那我们岂不是更好？”获索有些异想天开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反问道：“大龙头认为马适求有那份能耐能完全牵制住王郎吗？”

获索道：“马适求并不是人单势孤，有你们信都军暗中支持，王郎也不见得能讨到很大的便宜！”

“但他也不会让人有机会偷咬他的屁股，别忘了高湖军和重连军也同样对我们虎视眈眈，如果我们劳师远征的话，高湖、重连若也对我们来个出其不意，只怕此去是有去无回了。”林渺淡然道。

“哼，高湖军也许会帮王郎，但重连军与我军交好，他只会与我们对付高湖。我们若破了王郎自然也有重连军的好处！”获索道。

“大哥肯定重连军会帮我们？”迟昭平也微惑地反问道。

“那当然，重连一向与我关系不错，而他对王郎的不满已是不可否认的，我只要写封信去，保证他可以缠住高湖军！”获索自信地道。

“据我所知，重连军和高湖军向是同气连枝，不知他们是什么时候产生矛盾的？”林渺不置可否地道。

“他们是面和心不和，高湖军一心向王郎，而重连军则不愿意屈居人下，所以，他们并不是真的很和睦，只要晓以利害得失，重连军自然会和我们站在同一战线上！”获索颇有耐心地解释道。

“那大哥可有与富平兄商量此事？若只是我们两军出战，力量恐远远不够！”迟昭平迟疑了一会儿道。

“我自然要找他商量，要有他的支持，我们才能共同进退！”获索道。

“我想问龙头，若三支义军联合，能出多少兵马远征？”林渺淡淡地问道。

“至少可以派四万人马！”获索道。

“但是只魏郡便有兵马三万，赵国兵马更多，王郎部下至少有六万余众，若大龙头要征魏郡，那么粮草将屯积于何处？还有一个问题便是东郡的官兵会有何反应？还有濮阳、馆陶诸地的力量，他们又有何反应呢？”林渺反问道。

获索一时怔住了，他倒没有想过东郡和馆陶。

“其实，我觉得攻打王郎是不现实的，我们倒不如直接攻打高湖军。一来因为距离近，军备粮草容易运转；二是因为高湖乃王郎的爪牙，若除去其爪牙，也等于是伤了王郎；其三是减少了高湖对我们的后顾之忧；其四，有重连军在其中支持，必可出其不意而得意想不到的结果；其五，若降高湖，则可与巨鹿的马适求连成一片，形成一个稳定的联盟，到时候即使王郎想回头对付我们，也难以成事，我们又何必舍近而求远呢？”林渺淡然道。

获索又一怔，仔细打量林渺一眼，道：“高湖军只怕没那么容易对付……”

“哈哈，大龙头认为邺城比高湖军好对付吗？”林渺不由得笑了起来，反问道。

获索脸色一变，恼问道：“城主此话是什么意思？”

“我并没有特别的意思，我只是希望能够一举而定，不走太多的弯路，少担一些风险。当然，我的意见仅作参考！”林渺道。

“久闻城主极善以少胜多，用兵奇诡，如果城主有四万大军去攻打魏境的话，该如何进攻呢？”获索似乎有点固执地想攻打魏郡。

“若我有四万大军，一定不会先去攻魏境破邺城。若要破魏境，我便会先破馆陶，以馆陶为跳板，屯军积粮，而无后顾之忧，这才对魏境边城逐个击破，再包围邺城。这样或许不太难，但一定需要时间，没有一步登天的可能。现在的战争已不像春秋战国时期，国无界，疆无边，直捣黄龙，现在处处坚城，若深入敌后不能速战速决，迅速取敌，必会身陷绝境，而不得破出重围，甚至是全军覆灭！”林渺肃然道。

“时间？”获索眉头一皱道：“如果我们诈降王郎……”

“这样则更不可取，以王郎之精明，一个不好，反会弄巧成拙！”林渺道。

“大哥真的要破王郎吗？”迟昭平正容问道。

“当然！”获索肯定地道。

“为什么呢？”迟昭平再问。

“只是觉得他必是北方的威胁，而且若能向河北扩展，这不正是我们的愿望吗？”获索道。

“是的，不过，小妹觉得黄河帮的实力尚有不及，所以并无北伐之心，如果大哥要远征的话，我只怕无法满足大哥的要求了！”迟昭平说得很直接。

获索脸色微变，深深打量了迟昭平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怪异的神彩，道：“难道小妹根本就不支持我们的发展？”

“我不会拿兄弟们的生命作赌注！如果支持是这样不考虑任何利害关系的话，那我选择不支持！”迟昭平肯定地道。

获索笑了，笑得有点冷，道：“既然小妹不支持，那我便只好去找富平军商量此事了，我希望小妹能想好！”

“我也希望大哥三思而后行！”迟昭平道。

获索神色微有些冷峻。

“我们又何必谈这些不开心的事呢？相信大龙头远道而来，也应该饿了，不如我们先去用膳，昭平已为龙头设宴洗尘！”林渺转过话题笑道。

迟昭平也跟着附和一声，获索的脸色这才稍缓了下来。

六月，已是盛夏，漠外的骄阳极烈，尤其是在黄沙之中，地面上反射出来的光极为刺眼。

战马的四蹄掀起滚滚尘末，有点呛人，所幸，小刀六知道这片沙漠并不是很宽阔，仅有两百余里，然后便可抵达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了。

在沙漠之中行走并不太容易，不能任意驰骋，因为他带到漠外的货物并不适合在沙地之中运行。

看着任灵一边抹汗，一边用手挡住阳光的样子，小刀六便有点想笑。

两百里的沙漠一般来说不会太难以忍受，小刀六听这里几个曾经在匈奴当过奴隶的战士说，他们曾到过乌孙，而在极西的那个地方有一块无边无际的沙漠，比这漠外的草原还要大，走进去便只有黄沙相伴，找不到一滴水，那种沙漠才叫真的可怕。不过，那几个人便是在那里逃出匈奴人的手心，只是一百多奴隶兄弟能活着出来的仅只有几人，余者不是喂了秃鹰，便是喂了狼群。

这片沙漠，小刀六已不是第一次走过，就在两月前他便走过，当时只觉得挺好玩，挺新鲜，因为他们拥有足够的水和粮食，早在出发之前便已经将一切都准备得很妥当。因此，在有备无患的情况下，他只当是旅行。

按照小刀六的计算，在前面二十里地应该有一个小镇，一个在沙漠里极为简陋的小镇，但却是一个很好的栖身之所，至少比露宿沙漠面对狼群要强多了。

“不可以歇一会儿吗？”任灵确实已经有点受不了，从早晨出发到现在已近黄昏，她连一棵树都没有见到，最幸运也只是看到几棵带着灰色的小草，稀稀落落的连半点生机都没有，这使她的眼睛都有些累了，又热又渴，让她这从未吃过苦头的大小姐确实是受不了。

“就受不了啊？这片沙漠还要走十多天才能到尽头呢！”小刀六故意夸大其词道。

“啊！”任灵顿时心都凉了，一脸苦相地道：“那就不能快一些吗？我想找个地方洗澡！”

小刀六和苏氏兄弟不禁都笑了起来，女人就是女人，在这种时候最先想到的便是干净。

“那可就难了，这沙漠之中想找喝的水都难，更别说洗澡了。”小刀六故意道。

“那匈奴人就不洗澡了？”任灵讶然问道。

“他们一般一年洗一次，有的好几年才洗一次，你没见他们一般都比中原人壮吗？那是因为他们身上所积的污垢太厚了！”小刀六煞有其事地道。

一旁的飙风骑战士们听了，也不由得都笑了起来，可是任灵没笑，她反而怕了。她害怕要是让她几个月不洗澡，那她都不敢见人了。

小刀六见任灵怔了半晌不说话，故意激道：“怎么？你怕了吗？早就告诉过你，叫你不要来，可你偏不听。要是没来，说不定此刻正和你三哥在河边钓鱼呢！”

“去你的，少给我嚼舌，本姑娘从来没有怕过，跟他一起钓鱼有什么好稀罕的？他身边那么多女人，才不会理我呢！”任灵没好气地道。

“小丫头也知道吃醋……”

“啪……”小刀六一句话还没说完，任灵的马鞭便已抽在了他所乘坐的马屁股上。

战马顿时卷起一溜黄沙冲了出去。

“你好小气呀，难怪你三哥不和你钓鱼，哈哈哈……”小刀六不由得大笑。

“死六子，我剥了你的皮！”任灵大恼，也一带马缰追了上去。

苏氏兄弟不由得微微错愕，怕二人有失，也忙跟了上去，飙风骑的一百五十名战士则依然带着货物慢行。

原本五百飙风骑战士有一部分尚留在关内打点一切的后备工作，而另外一部分则由苏弃和东郭子元带着先去匈奴弓卢水畔购买战马，只待小刀六去，便易货成交。因此，此行小刀六身边只带了一百五十名飙风骑战士。

当然，这些人对于这荒无人烟的塞外来说，已经够多了，许多马贼也就只那么数十号人，大股马贼也不过几百人，因此，相比较起来，小刀六身边的这些精锐力量已经足够自卫了。

不过，若是到了大草原之上，与那些居于草原上的部落相比，他们确实尚显单薄，但这些人却是经过精心挑选、强化训练而出的，无论是单个行动还是集体行动，这些人都有着极强的杀伤力。

小刀六并未带紧马缰，只有二十里便可以抵达那座小镇了，他的人只要半个时辰便可随他之后来到这里，是以，他可以放心地先一步赶到小镇之上。

“那是什么？”途中，任灵望着前方竖在沙漠中高大的灰褐色的巨物，不由讶问道。

小刀六望着那高大如土丘一般，却有些破败的建筑，笑了，道：“那是城堡！”

“城堡？难道这便是到了匈奴的管辖之地？”任灵有些吃惊地问道。

“难道你还以为自己是在中原？”小刀六反问。

任灵微沉默，再反问道：“是城堡，那便是说有洗澡的地方了？”

小刀六无可奈何地苦笑着摇头，他真的不明白，女人难道将干净看得比生命更重要？为什么就没想到，城堡之中或许会有人要她的命呢？

不过，小刀六只是笑了笑，并没有说太多的话，遥遥地望着那城堡。

“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任灵有些惑然地望着小刀六问道。

“你就没想到城堡中的匈奴人会把你杀了熬汤喝吗？”小刀六突然反问道。

任灵一怔，随即笑道：“我不怕！”

“为什么？”小刀六讶然反问。

“因为你不会让他们得逞的，你会保护我的！”任灵狡黠地一笑道。

小刀六不禁再次苦笑，说来说去他还是被任灵算计了。回过头，他发现苏氏兄弟远远地跟着，并不太过靠近，显然是给他们留下自己的空间，抑或是害怕任灵将气撒到他们头上。但不管怎么说，这两人倒是做事极细心，小刀六就喜欢这种细心且懂得做人的人。

“走吧，我们先入镇。不过事先提醒你，这个小镇上什么样的人物都有，你最好把对我的脾气不要发在别人身上，否则只怕会有你头痛的！”小刀六叮嘱道。

“是你头痛还是我头痛？”任灵坏坏地一笑，意味深长地问道。

“好，好，是我头痛，我只望大小姐帮帮忙，这总该可以吧？”小刀六忙道。

“这还差不多！”任灵胜利地笑了笑。

走入小镇，小刀六才知道自己错了，因为小镇之上根本就没有人。

上次他来的时候，这小镇入口的两条满是黄沙的大街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物品，那些小贩有的是从中原而来，有的是自其它的部落而来。物品中有时还可见到一些平时难以见到的宝物，不过宝物的拥有者大多都是关内的大盗，他们把抢来偷来的东西送到关外出卖，这样便不用担心让人知道是他们偷的，也有些是从死人墓里掘出来的宝贝。

干掘墓勾当者大有人在，因此，很多古器之类的往往中原看不到，而在这里却能够找到。是以，第一次小刀六来到这地方，也感到极为惊讶，但这次却不同。

两道的两边很冷清，只有几块烂羊皮和烂不掉的羊毛之类的杂物，偶尔见到几个破烂不堪的竹筐，场面极为惨淡萧条。

在这小镇之上找不到砖和瓦，只有以土筑起来的土坯，屋顶也是筑起的土坯，偶有几扇木质的门窗也显得破烂，只能用帘子遮掩。

这是沙漠之中特有的风光，面对风尘，没有什么砖瓦比这种土坯房子更好，冬暖夏凉，朴素简洁，极具沙漠的特征。

“怎么一个人都没见到？”任灵很惊讶地问道。

小刀六也不知该怎么回答，他也无法告诉任灵这些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也不知道，我上次来这里时不是这样的。”小刀六只好无可奈何地道。

“是不是因为匈奴战争，这些人都逃掉了？”任灵猜测道。

小刀六笑道：“这里距匈奴还远，他们又何必逃？要打仗，匈奴人也不会打到这里来呀！”

“哦？”任灵似是明白了一点的时候，小刀六已经下马，将马缰抛给任灵，自己却径直走到一个土坯屋外，敲了敲门，无人应声，便信手推开，不禁大吃一惊！

只见土坯屋中，竟是一具小孩和女人的尸体，女人的尸体赤裸着，地上一滩干涸的血迹，下身一片狼藉，死状极惨，显是被许多人强暴至死。

“有人吗？”任灵不知情地问道。

“没，没，没有人！”小刀六掩不住心中的愤慨，心坎如挨了一刀般，答话时竟失去了平日的自若。

“干嘛吞吞吐吐？你又没做什么亏心事，里面有什么东西呀？”任灵见小刀六的表情极为古怪，说话也语气不对，不由惑然，也跳下马来就要进那土坯屋。

“不要进去！”小刀六一把拉住任灵，脸色极沉郁地道。

“怎么？你能看我就不能看呀！到底有什么古怪？”任灵不悦。

“不要看！我们走吧，到别的地方去。”小刀六强拉着任灵道。

小刀六越是这样，任灵就越是觉得好奇，可是此刻小刀六的态度却是极度坚决，平时一直让着她的小刀六此刻仿佛力气大得让她吃惊，手法稳而准，使她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她只好不再坚持，还真的怕小刀六会发火。

小刀六向苏氏兄弟招了一下手，两人迅速赶了过来。

小刀六的脸色仍有点沉郁，吸了口气道：“你们去给我找一间干净点的屋子，顺便看看这镇子上有没有人！”

苏根苏叶也发现小刀六的脸色有些不对劲，但他们也对这个镇上的冷清感到极度的意外，只是并不知道小刀六看到了什么，但心中却明白小刀六一定是看到了什么。是以，他们也进了那屋子，然后出来，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有些阴郁，像小刀六一样。

三个不轻易露出情绪的男人都显示着同样的表情，这让任灵也明白，那屋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而且这事可能是她不可以看的，所以小刀六才拉住了她。但她不知道有什么是自己不能看的，大不了不就是个死人嘛，不过，她知道小刀六这样做一定有他的理由，抑或只是自己想得太简单。

苏根用一床草席裹着一筒东西，飞速上马而去；苏叶却骑马向小镇另一端去寻找着，找几个像样一些的土坯屋。

小刀六与任灵怔立当场！过了半晌，任灵的目光突然向那狭长的镇口望去，竟发现一阵黄沙向镇口卷来，那狭长高耸的土山缝隙之外，是大漠无边的昏黄。

“他们怎么这么快便赶来了？”任灵微讶道。

小刀六扭头向外望了一眼，神色微变道：“这不是我们的人，我们的人马背上有东西，不可能跑得这么快！”

“那会是什么人？”任灵微惊，问道。

“可能是马贼，也可能是匈奴兵，我们先躲开，看看再说！”小刀六吸了口气道。

获索匆匆而去，并没有在平原城耽搁的意思，似乎是迫不及待地要去攻打王郎一般。

这让迟昭平有点错愕，但林渺却说了一句让迟昭平吃惊的话。

“立刻派人去城外三十里内探查，若有任何异动，便立刻回城来报！”林渺说这句话时表情很认真，很严肃。

迟昭平一阵错愕，不解地问道：“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

“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获索还会回来！”林渺肯定地道。

“他还会回来？”迟昭平更惑。

“是的，在今晚或明晨！”林渺道。

“难道会出什么事？”迟昭平不解地望着林渺，吸了口气问道。

“先让人去附近可以藏兵之处探查后，我再告诉你我的想法，记住，不可以错过任何一点可疑之处！”林渺吸了口气道。

“任何可以藏兵之处？”迟昭平立刻开始深思林渺的话，旋又传来许平生，将林渺的话再复述了一遍，并叮嘱让这些人务必在二更之前一定赶回来。

许平生虽也不太明白迟昭平此举的用意，但是立刻将最好的探马派出。他知道，迟昭平这般做定事出有因，到了该告诉他的时候也定会告诉他的。

“你怀疑获索会对我平原不利？”迟昭平望着林渺，神色微有些凝重地问道。

林渺点了点头道：“我只是猜测，他走得太匆忙了，原本他不必如此匆忙的。作为一军之首，今天的许多话和表情与他的身分不太相合！”

“没有呀，好像他一直都是这样的！”迟昭平道。

“他不仅是黄河帮的合作伙伴，更是你的朋友，但我感觉他的眼神之中藏着一丝不会外泄的秘密，如果他一直都是这样，那说明他是一个很会演戏的人，至少在你面前是这样。一个能成为数万大军统帅的人，不应该是今天这样的表现，这只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在故意装傻，让别人轻视他！”林渺肯定地道。

迟昭平眉头微皱，她不明白林渺为何会有这种想法，但她却知道林渺的分析自有他的道理，而且两人看问题的角度有所不同。

林渺对自己看人很自信，他是自小生活在市井之中的混混，对骗人和被骗有着无数的经验。因此，他看人的眼光很独到，但如果有人想在他面前演戏，那很难逃过他的眼光。不过，他不必向迟昭平解释这之中的问题，所有的一切，最好是用事实来证明，那比任何言语都有说服力。

迟昭平也不说什么，等到天黑之后自然会有分晓，此刻距天黑已经没有多长时间了。

小刀六与任灵爬上了那高有十数丈的土山之顶，在山隙的背阴面相倚而坐，战马则牵到土坡的背后散缰，让其啃着那灰褐色却可以吃的草。他们所处的位置正好可俯视全镇和远来的那队人马，但别人却无法看到他们。

这镇子不大，外墙以土筑起仅有三丈余高的土墙并不太完整，在城墙之外挖出一道道沟壑，却被风沙埋了大半。

这就像是一座被风化破落的小城，已经不能够承受太多的风吹雨打了。

当然，在这沙漠之中难得会有雨水的到来。

那卷着黄沙和尘土而来的果然不是飙风骑的战士，而是一彪只有数十人的响马。

这些人看上去极为狼狈，并没有太剽悍的气势，卷着黄沙冲入小镇之中，蹄声震得整个小镇都在发颤。

这群人冲入镇中，便在镇口的大街上带住马缰，似乎也惊讶这镇中竟会这般安静，不过却似乎并没有入袭土坯房的意思，看得出这些人并不是为劫掠小镇而来。

为首者头戴斗笠，半赤着上身，背上背着两壶羽箭，大弓斜挂在半赤的肩上。那衣衫如带子般在腰间打了个结，袒露的肌肉泛着黑红的油光，叽哩咕噜地讲着小刀六和任灵听不懂的话。

“他们在说什么？”任灵小声地问道。

小刀六苦笑着摇了摇头，他虽然近来对塞外的语言学了一些，但是只能听得出几个很简单的词，大部分他根本就不明白。

“他们好像是在说什么乔巴山之类的。”小刀六道。

“乔巴山？这是什么东西？”任灵不解。

“自然是一座山喽。”小刀六没好气地道。

“他们不是马贼吗？”任灵又问。

“可能不是，也许是漠外的一个部落的人！”小刀六猜测道。

“那我们要不要下去与他们相见？”任灵有些好奇地道。

“如果万一他们是坏人怎么办？他们这么多人，我们可打不过人家！”小刀六道。

任灵望着小刀六那像是有点生气的样子，不由得笑了笑道：“你生气的样子好可爱！”

小刀六也不由得笑了，突然觉得有这样一个女孩子陪在身边也是一件颇令人开心的事情，虽然有时候难免要受点欺负，却至少为此次行程凭添了几分温馨。

“你为什么一定要来这种鬼地方呢？就是为了好玩吗？”小刀六突然很想知道任灵心中在想些什么，不由得问道。

“你说呢？”任灵眨了一下狡黠的大眼睛，反问道。

“我说你是在中原玩腻了，所以才想来漠外看看这异于中原的风光！”小刀六猜道。

“傻瓜！”任灵不由得微一噘小嘴，嗔骂了一句。

小刀六倒有些糊涂了，问道：“我猜错了？那是为什么呢？”

“有时候我发现你精明得连耿叔父都算计不过你，我以为你是天下最狡猾的人，可是有的时候你却笨得像头驴！”任灵没好气地道。

“那我是狡猾的人还是头笨驴呢？”小刀六无可奈何地道。

“什么也不是，你是头猪！”任灵笑骂道。

小刀六悻悻地笑了笑道：“你就不可以直接告诉我呀？”

“为什么要告诉你？你猜不出来就别问，要不你去问无名前辈！”任灵道。

“他知道？”小刀六讶然问道。

任灵又好气又好笑地道：“他自然不知道，但醉鬼总比笨驴要聪明一些，他定可以猜得到！”

小刀六不由得苦笑了笑，却发现那群人迅速搬移大街之上废弃的杂物、土块之类的，快速堵住这小镇的入口；有些人则进入土坯房中把一些桌子、椅子、石桶，还有石礅之类的全都搬了过来。

“他们在干什么？”任灵大讶问道。

“他们在堵出镇口！”小刀六不解地道。

“难道他们不要我们的人入镇？”任灵讶道。

“应该不会，可能他们是因为别的原因吧，这些东西哪能挡得住我们的人？只能阻止快骑进入！”小刀六吸了口气道。

“阻挡快骑进入？难道还会有人追他们？”任灵再次讶问。

“看他们的样子，有些人身上还有血迹，应该是在沙漠中进行了一场苦战，很有可能他们只是想借这座镇与敌人一战！”小刀六猜测道。

“要是飙风骑的战士待会儿来这里那怎么办？”任灵担心道。

“这么晚了，除非在外露营，否则便只好进这个镇子避避风沙了。这方圆百里之内，便只有这座镇子可以寄居，如果追杀这些人的是一大股马贼，我们若在沙漠中露营，必会遭到他们的袭击。因此，倒不如这镇中来得安全！”小刀六道。

顿了顿，又道：“何况，我们还在这个小镇之中，除非能出去，但这些人肯定不会让我们轻易出去！”说到这里，突然惊道：“不好，苏氏兄弟不知道这些人来了！”

任灵向下望去，果见苏根和苏叶自镇子的两端策马而来。

那群人顿时如临大敌，叫嚣着立刻策马上前相围，并叽哩咕噜地说了一大堆话。

“我们只是在这个小镇上借宿的！”苏根和苏叶虽然已作戒备，但面色却很平静，他们并不觉得这群人有什么可怕的，或者说，他们并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

苏根和苏叶一开口，立刻自这群人中策骑走出一位老者，来到两人的面前问道：“你们是汉人？”说的却是不太流利顺畅的中原话。

“不错，我们是中原人，只是路过此地。”苏根道。

“你们是从关内而来？”

苏根点头，那老者立刻又跑到那半赤着上身的汉子面前叽咕了一阵，却不知是说了些什么。

“我们头领让你们离开这里，因为这里很快就要打仗了，你们若不想在战争中死去，就赶快离开这里，天黑之前能走多远就走多远！”那老者又道。

苏根和苏叶的目光却在寻找着小刀六的身影。

小刀六望了任灵一眼道：“我们也该下去了，他们看来在担心！”说完已拉着任灵自土坡上纵跃而下。

这一年来，小刀六改变了很多，自土坡之上纵下有若猿猴一般敏捷。任灵的身法比小刀六更好，只是她仅是随着小刀六而下，任由小刀六牵着她的手。

“主人，你没事吧？”苏根和苏叶赶上前问道。

“自然没事！”小刀六并不放开任灵的手，笑了笑道，旋又向那老者道：“你懂中原话，那很好，你告诉你们头领，我们并不怕打仗，待会儿我们的商队就要前来这里，要在这个小镇之上暂住，你们不要将这镇口堵住！”

那老者一阵惊异，而另外一群武士们则将小刀六几人围于中间，依然是以敌对的眼光相看。不过，大多数人都为任灵的美丽所倾倒，眸子中闪过如狼一般贪婪的光彩，却因没有他们首领的命令而不敢乱动，只是不住地吞着口水和怪笑着。

任灵对这些人的表情很是厌恶，但是她没办法阻止，至少，这一刻她处在被动状态，小刀六更抓住了她的手，让她难以发挥，否则，必会让这些人好看。

“你们的商队要来这座镇子？你知道会有什么人要来吗？”那老者又问。

“这个不重要，我觉得这是一个很不错的小镇！”小刀六笑了笑道。

“谁知你们是不是苏摩尔的奸细！头领，不如我们杀了他们，不让他们有机会里应外合！”一个硕壮浑身肌肉纠结的年轻武士以中原话道。

这些异簇武士都能听得懂中原话！许多人都点头叽嘲呱啦的。

小刀六自然知道这些人是赞同那年轻武士的观点，他心中不由得微有些恼怒，冷冷地道：“我根本就不知道苏摩儿是谁，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们，如果你们想要杀人，这对你们不会有半点好处！”

“你是在威胁我们？”那年轻武士怒问道。

“别以为你们人多有什么了不起，打架本小姐从来不怕，有本事你就来杀我呀！”任灵哪堪受这等闲气，不禁怒叱道。

“哼，你一个女人也敢如此说话，我木贴儿从不杀女人，不过我让你做我的老婆！”那年轻武士极为狂傲地道。

任灵脸色一变，“呼……”地一下便挣脱了小刀六的手，身形如燕一般，在小刀六吃惊之时，任灵已到了木贴儿的马前。

“希聿聿……”木贴儿的战马惊嘶，人立而起。

众异族武士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木贴儿已经连连挡了任灵五剑，但却被任灵一脚踢下了马背。

任灵并不追杀，反而又倒翻回小刀六的身边，脸上泛起一种冷而不屑的神情。

木贴儿跌了一身的灰尘，大怒爬起，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这汉人女子速度竟如此快，而且出手毫无征兆，说打就打，一时之间竟丢此大丑，这怎叫他不怒呢？

“哼，就凭你这样的人也想娶我？如果你再胡说八道，我就让你永远都沾不了女人！”任灵哼着道，她是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式，似乎不知道自己人单势孤不能够惹这么多人。

“呀……”木贴儿气得“哇呀呀”大叫，挥舞着手中的大刀就要扑出。

“木贴儿——”那异族武士的首领呼喝了一声。

木贴儿只好将架式定在空中，表情依然愤怒，但是又不敢违令。

“哼，你不服气吗？不服可以和本小姐再比试比试呀！”任灵却得理不饶人地道。

“你……”

“你最好先把刀收起来，如果你们不想让你们的敌人来时把你们全部消灭的话，最好去做一些有意义的事，别把时间都浪费在这里！”小刀六也冷冷地喝了声。

那群武士立刻鼓噪起来，显然对小刀六狂傲的话有些不满。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那头领打马过来，声音很沉稳，目光也很犀利。

小刀六这才仔细地打量起对方来，这人四十上下，粗犷的面容之上有两条交错的刀疤，使本来还算英武的容颜多了一丝狰狞，但也更具一种粗悍的悍气，如同奔跑于沙漠之中的狼王，自然流露出战争的欲望和疯狂。

“我们是自中原而来的商队，我已经说过，我们只是想在这个镇上借住一晚，明日便会启程而去！”小刀六悠然道。

“你们会武功？”那武士头领又问道。

小刀六不由得笑了，道：“否则我为何敢来这狼火烽烟之地？”

那头领神色微变了变，沉吟了半晌，才道：“我相信你不是苏摩尔的人！只要你们不捣乱，我不会为难你们！”说完又向那群武士叽哩呱啦地说了几句。

那群人立刻散开，仅多向任灵偷看了几眼，又各就各位地忙碌起来，再没有人理会小刀六几人的存在。

……

飙风骑果然在半个多时辰之后赶到，胡适在几名战士的相护之下走在最前面，后面则是队马。无名氏很悠哉地置身于马队之间，用一顶特大的斗篷挡着阳光，偶尔灌几口酒，倒也极为惬意。

飙风骑这支只有两百余骑的马队，在沙漠之中确实是一道亮丽的风景，但也着实将那群异族武士吓了一跳，他们以为是追杀他们的人，后来才知道不是。这长长的马队之中，大多数都是中原，虽也有胡人，但只占其中三成，不过这群人确也让他们心忧，因为其力量绝对比他们要强。

所幸，他们刚才并没有得罪小刀六，知道这是小刀六的商队，在小刀六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只好让这群商队进入小镇之中，然后再封堵小镇的入口。

小刀六的商队之中，有许多木箱之物，还有在沙地上滑动的橇车，这些都由战马拖拉着，之中也有几匹负重的骆驼。当然，因为这并不是一片特别宽阔的沙漠，也用不着带大批的骆驼，战马比骆驼要省事多了，而且在过了沙漠之后的草原之上可以用得着。

不过，这群人来到小镇之上，与那群异族武士并不相扰，尽管让死寂的小镇热闹了一点，却仍无法掩掩小镇上的异样的森冷。

小刀六不知道这小镇之上的人究竟去了哪里，又是谁杀了这小镇之上的妇孺，是马贼或是……？

如果有能够让小镇变得如此死寂的马贼，那么这群马贼的数目必定极多，而且极残忍好杀且极厉害。

要知道，这座小镇之上本就拥有自己的保护能力，而且许多外来的商旅也很多，许多来此交易的人也都有大批的同伴，若有人要破坏他们的交易市场，他们自然不会答应。因此，马贼所要面对的不只是小镇上的守卫，也是那群来小镇上的商旅。

这种荒漠之中，马贼出没太正常不过了，这些人以劫掠为生，残忍好杀，冷酷无情，便像是沙漠里的狼群一般，来去如风！从来都是让塞外诸部为之头痛的力量，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在这广阔的天地里，没有人知道这些马贼藏在什么地方，而且通常这里并不只有一股马贼，而是很多！就像中原纷乱的义军一样。

而在漠外本就没有一个绝对的强权，即使是强如匈奴，也是由大大小小的部落所组成的。

部落与部落之间又有着相当的距离，并不像中原人口那般集中，而且这些部落多是以游牧为主，流动性极强，这便成了马贼横行无忌的保障。因此，有杀人越货之类的情况发生，一般很难知道是哪一路人马干的。

小刀六也不知道，不过，他只是这座小镇上的过客，并不必太在意是谁清光了这小镇，只要等到能够顺利离开这里，并抵达目的地就行。

当然，每个人都渴望平安，但有时候并不是任人想要的，总会有许多事情并不是太如人意，小刀六也不能例外。

天刚黑，小刀六与他的人居于小镇的东面，他们的货物集中在其中的几个土坯之中，留下一些人警备，余者轮流休息。他们带了足够的米和食物，是以并不担心沙漠中的困境。

小刀六每天都习惯在饭后打座，今天也不例外，但他才入定半晌，便觉大地在轻轻地震动，于是他醒了，他知道有大批的快马正向这座小镇的方向赶来，至于是什么人马，暂时却是无法知晓的。

探马极速返回平原城，带来的消息是在城东和城南两面二十里外的密林之中，有宿鸟不敢归巢，在林空之上盘旋不下，其它两面则一切正常，并无异样。

许平生听了这个消息，脸色变得有些古怪，但他还是迅速禀告了迟昭平，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为什么迟昭平会有这样的安排。

迟昭平的脸色微微变了，吸了口气，却将目光投向正在喝茶的林渺。

林渺表情没有一丝波动，一切似乎都是在他意料之中，所以他仍有心情喝茶。也许，只是因为迟昭平亲自泡的茶味道极好吧。直到迟昭平望向他时，才悠然放下手中的茶杯，淡淡地问道：“平原城中有多少可用之兵？”

迟昭平和许平生一愕，他们没有料到林渺第一句话竟是问这个。

“有七千可以调动作战的战士！”迟昭平想了想道。

“七千可用之兵，再加上城中百姓，防守之上不必担心，平原城可以无恙！”林渺平静地道。

“你是说他们可能想夺平原城？”许平生讶问道。

“当然，平原城乃是两河之间的一座要塞，也是一块人人欲食的肥肉，谁不想夺谁便是傻瓜！”林渺笑了笑道。

“那林城主认为这些人可能会是哪路人马呢？”许平生并不能猜到林渺所想。

“自然是获索军和富平军了，在两河之间，难道还有别人敢来轻犯平原？”林渺反问。

许平生的脸色一变，有些愤然地道：“我黄河帮与他们一直都是和睦共处的，他们竟然要这般劫我平原……”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战争，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你立刻吩咐全城战士戒备！”迟昭平打断许平生的话道。

“不必这般急，既然他们有这般用心，我们也不必与之客气，如果这般死守，也太被动了，要让他们知道，黄河帮不是好惹的！昭平给我两千五百人马，必让他们后悔今日之行！”林渺悠然道。

迟昭平望了林渺一眼，不由得笑了。她相信林渺，全心全意的相信，尽管她没有见过林渺作战，但是她却知道林渺到目前为止的算计还从未出过错，而且江湖之中盛传林渺最擅打以少胜多的仗，只要有林渺这一句话，她便可以完全放心地将平原城交到林渺的手中。

许平生并不会反对，他并不像迟昭平那般全心相信林渺，但是他却听说过林渺以三千人马夺下枭城并大败五校军，而更让天下人震惊的却是在昆阳大败王邑的百万大军，如此惊人的战绩，使任何人都会相信林渺确实拥有很高的军事天赋。

“好，你可以随便挑选二千五百战士！”迟昭平很爽快地道。

“如此甚好，另外你仍需在城中有一些安排！”林渺道。

“有你在，我可以轻松很多！”迟昭平不由得欣然笑了笑道。

许平生和林渺也不由得笑了，笑得很开心。

来向小刀六报告的是飙风骑黑鹰第一组的队长格朗。

格朗本是匈奴的奴隶，但后来逃入关内，以守猎为生，但却因在逃亡和多年积累下来的经验中，他成了一个侦察的高手，拥有着对危机和战情的高度警觉，这也是他成为黑鹰第一组队长的原因。

飙风骑分为四部组成，青龙人、白虎人、黑鹰人和灵鹫人。

其中黑鹰与白虎每队各两组，青龙与灵鹫每队各三组，黑鹰队每组仅二十五人，负责侦察敌情。

青龙队每组为五十人，负责攻击和掩护。

白虎队每组也为五十人，负责押货，而灵鹫队每组七十五人，负责护行、突袭、埋伏之类的。

在飙风骑中的分工很明确，但却可以灵活地变动机制。无论是四队的哪一组，都具有超强的攻击能力，只不过，灵鹫队与青龙队相对更要凶猛一点。

小刀六对这些人很满意，他们五人为一小分组，遇到高手便可五对一相互配合。每一大组又由十小组构成，相互之间的配合更为默契，而队与队之间也能极佳地相互配合，单独的个人能力，也都极强，这是小刀六绝对自信的地方。当然，这是因为精挑细选的结果，真正的精英只有对比才能得出结果。

格朗来相报的情报是：“主人，有大队未知人马向我们方向奔来，听蹄声有一百零七骑，另有十三骑蹄音空落，应该是背上无物的空马，无步卒，这队人马有九十四人！”

小刀六也不由得不佩服此人的耳力，只要附在地面上倾听，便可以知道对方的人数，连空马也可以报得极准确，这确实不能不让人惊讶。

听了这些报告，小刀六轻松了下来，就一百多骑，并不足为虑，也许仅只是一群马贼而已，或者便是那群异族武士的敌人，而己方在人数之上占着绝对的优势，他根本就不必在意，只要对方不惹自己，也便不想管闲事。

“加强戒备，不要轻举妄动，若有人来犯，则不必客气！”小刀六说话的声音很沉冷。

格朗只是听和点头，他知道自己不必说太多的话，许多事情只要听就行，然后自然便会有人去办事，这便是飙风骑的规则。

“不要忘了查看这镇子之中的每一丝动静！”小刀六又叮嘱道。

“小人明白！在镇子的各处我们都布下了眼线，镇子内外各方向的动静都不会逃过我们的眼睛！”格朗极为自信地道。

小刀六又笑了，他很满意，点了点头只是说了两个字：“去吧！”

格朗便去了。

蹄声，急促的蹄声让休歇在城头的迟昭平惊醒。

城头依然平静，当她立于城头之时，却见到了获索。

自远处奔赶而来的获索极为狼狈，八大铁卫人人挂彩，身后更跟着百余名残兵。这些人正是今日随获索同来的护卫军，只是这群人今日只是守在城外，并未跟获索入城。

这群狼狈逃向平原城的人，似乎是经过了一场生死大战，获索也有点甲歪盔斜，他本来有两百余名护卫军，但此刻却只剩一半。

“别放箭，是自己人！”获索在很远的地方便高喊。

“来人可是获索将军？”城头的一名守将高声道，他们知道获索与迟昭平的关系很不错，一向以兄妹相称，因此，在平原城中还没有人敢对获索无礼。

“正是我们的龙头，快开门，富平军降了王郎，正在追杀我们……”一名铁卫冲上向城头高喝道。

“快开门！”获索似乎也很急，呼喊道。

城头之上的守将不由得犹豫起来，这晚上是不可以轻易开城门的，至少没有迟昭平的命令，不过这人却是与迟昭平以兄妹相称的获索，也是迟昭平极为尊敬的人。

“你稍等，我立刻便去通知帮主！”城头上的守将向城下回应了一声。

“来不及了，他们就快要追来了！”获索大急，呼道，旋又道：“有什么事情便由我向你们帮主解释！”

城头之上的守将互望了一眼，仍有点犹豫，但已经有人去通知迟昭平了。

迟昭平便立在城头之上，自然不要人通知，只是获索并没有看见而已。

城头太高了，高得让人心中生出不可攀越的感觉。

城头上的守将犹豫了良久，获索看到他们似乎在说着什么，争吵着什么，而这时，他也听到了蹄声，急促的蹄声让大地都在摇晃，还有杂碎的脚步之声，他明白，追兵就要来了，他急！

获索真的急，若城门再迟一点打开的话，他们可能在城头便要被人杀光了，这绝对不是一件好玩的事。可是，这是迟昭平的城，不是他的城，不能由他的命令来决定是开门或是不开门，他能做的只能是用自己仅有的一点影响力，他与迟昭平那若断若续、若真若假的关系乞求这守城的将士为他开门。不过，他却是一方霸主，他不会乞求别人的施舍。

城头之上的人也听到了远处赶来那山摇地动的蹄声以及杂碎的脚步之声，城头之上的人也神色变了。

“开门！”在这一刹那，城头之上的守将作出了一个决定。

“轰……”沉重的吊桥放了下去，巨大厚重的城头也缓缓开启，城头的弓箭手立刻紧张起来，因为他们知道，他们的决定是危险的，绝对危险的！

第　四　卷

第二章　平定平原

夜色极为明朗，大漠的明月散发出的光彩让任灵永生难忘，那在白日里的万里黄沙，在月色之中竟泛着奇异的光彩。

清冷而悠远，天空极为平静。

天是好天，夜是好夜，只是大漠的风自远处吹来了一阵淡淡的血腥，是自镇子的南面吹来，血腥是因为杀戮才有的。

灵活没睡，她睡不着，在想白天为什么小刀六不让她看那屋子之中的东西，这镇子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有那群封锁这小镇子的究竟是什么人？而这自远而来的一百多骑又是些什么人呢？

喊杀声、呼喝声与马嘶声很快便停止了，镇南的镇口已经被打开，那自远处连夜赶来的骑队如风般卷入镇中，急促的蹄声使整个镇子都在震动，掀起了呛人的尘埃。

当然，在夜色之中自然不会有人看到那扬起的尘埃，但每个人的心神都为之绷紧。

镇子入口的人只是与那群冲入镇中的人作了短暂的交锋，然后作了妥协，让那群人冲入了镇中。

深夜入镇的人是大漠中极负盛名的马贼群悍狼！

悍狼是一支马贼群的名字，也是这支马贼首领的名字。

小刀六收集过这些人的资料，对于关外的每一支马贼的资料他都会极力收集齐全，因为他将来很可能会与这群马贼打交道。想做塞外的生意，若不与马贼打交道那是不可能的。

小刀六一向是极为谨慎细心的人，每一件事都是有备无患，只有知己知彼才能游刃有余。

小刀六知道这群进入镇子的马贼是悍狼，所以他又下了一道命令：如果有人敢擅闯他们的驻地（镇北的三条胡同）的五十步内，立杀无赦！

小刀六不想与这股马贼打交道，即使是在大漠之中的其它马贼群也都不愿与这些人合作，只因为这些人不仅狠、狡诈，更不讲任何原则，他们从不会在乎黑吃黑，从不会留下任何活口，包括老人与小孩。在大漠之中的女人，知道悍狼来袭，都会准备匕首，在这群人破入帐中之前自杀！任何落到悍狼手中的女人都是生死不能，受尽千万般折磨和污辱才会死去。

是以，没有人愿意与这群马贼沾上一点关系，在大漠中他们没有伙伴和同盟者，因为他们的伙伴和同盟者都已经死在他们的手中，死得极惨。小刀六细数众马贼群，这小镇之上的惨案，极像是悍狼所为。

想要灭掉悍狼的人极多，但是能毁去悍狼的人却绝少！这群人是大漠的魔鬼，是马贼中的败类，是以，小刀六说过，任何靠近五十步的悍狼马贼格杀勿论。

当然，如果不是因为有任务在身，小刀六想在这一个月朗星稀的晚上将这一群恶魔全都送到他们应该去的世界！只是，这一刻，他并不想得罪太多的人，不想让自己的战士遭受任何损失，这不值得。毕竟，他只是个商人，一个稍微特别一点的商人。

悍狼有四名悍将，也都是大漠之中杀人无数的凶魔。知道悍狼的人，便一定知道狂狼、疯狼、野狼、饿狼四人，这四人与悍狼本是五兄弟，悍狼最大，也最凶悍、狠绝，所以他理所当然地成了这群狼人的首领。

悍狼冲入小镇，似乎松了口气，立刻协同那群异族武士封住小镇的入口，似乎害怕有人跟着他们也进入了镇子之中。

野狼似乎对这个镇子极熟悉，他一入镇，便立刻领着数十名马贼，横冲直撞地找歇足之处，仿佛这处镇子便是他们昔日的城堡一般。

“请止步，这里是我们的休歇之地，我们主人有令，擅入者杀无赦！”

一个冷冷的声音倒让野狼吓了一跳，跳动的火光之中，他看到了几张冷峻而森杀的脸。

“哈哈哈……”一干马贼不由得大笑起来，这似乎是他们听到的最好笑的事情。

“你知道老子是谁吗？”野狼狰狞地冷笑问道。

“野狼！”那答话的人冷而坚定地道，这种语气让人觉得他所有的话并不是一时冲动。

“知道你还敢阻拦？”野狼眸子里射出如狼一般凶狼残忍的光芒，不自觉地舔地一下舌头，仿佛是啃完骨头意犹未尽的恶狼。

“知道所以才会告诉你我主人的命令！”那人很冷静，冷静得让野狼都感到有些意外。

“你主人是谁？”野狼冷冷地问道。

“萧六！”那人依然很冷，脸上依然木无表情。

“萧六？”野狼一怔，旋又“哈哈哈……”大笑，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先还以为必会是一个极为响亮的名字和一个大有来头的人，却没料到只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野狼身边的马贼也跟着狂笑，一名马贼不屑地道：“老子便要闯闯看！”说话间打马便向北三胡同冲去，自那人和火把之间冲过。

野狼的笑突然打住，如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鸭，因为他看到了那火焰狂跳了一下，有一缕光跳动了一下，一闪即灭。

那名冲过火光的马贼的笑声也在空中凝住，战马冲入了北三胡同，但那马贼却仰天跌倒，自头而裂，化成两截。

天地顿时静极，只有火花发出噼剥之声，数十马贼的狂笑之声似乎在刹那之间被切断。

“沙里飞！”野狼自牙缝之间迸出了三个字，那群马贼的眸子里都闪过了一丝惊愕和一丝恐惧——大漠的马贼没听说过“沙里飞”这三个字的人极少！

“沙里飞已经死了！”那表情依然很冷的人平静地道。

“那你的刀是哪里来的？”野狼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愕之色，冷问道。

“人死了，刀并未死！”那人依然极冷。

“他就是沙里飞，我见过他脸上的刀疤！”一名马贼突然惊呼了一声，于是，所有人都注意到那人脸上一刀几乎将左脸斜分为两半的刀疤。

“你就是沙里飞，为何不敢承认？昔日一窝蜂的头领沙里飞怕过谁？如今居然成了别人的看门狗，真让我意外！”野狼说完不由得大笑了起来。

“沙里飞已经随一窝蜂死了，这里不再有沙里飞！”那人依然很平静，没有半点恼怒，而此时却自黑暗之中走出一人。

很突然地走了出来，轻松地揪起地上的尸体，信手一丢，尸体立刻飞跌出四丈之外的界线，“轰……”然落地。

野狼和那群马贼的笑声再一次哽住，眼中闪出了愤怒和疯狂的光彩，同时也有一点惊惧，一个能将百余斤重的尸体信手抛出四丈的人会是怎样的一个人，稍想一下便不难知道。

那突兀走出之人并没说话，只是将惊嘶的战马也继续赶了出去，他似乎并不想要这匹失去了主人的马，就像他抛那带血的尸体一般，不带半点感情，似乎那抛出去的并不是尸体，而是一堆垃圾。

“我不管你是不是沙里飞，杀我野狼的人，我绝对不会放过他！”野狼似乎意识到了点什么，顿时杀意上冲，冷冷地道。

沙里飞杀了他的手下，他没有动杀机，因为他慑于沙里飞的快刀，但是那人将尸体不经意地抛出，却带着极度的藐视，对他手下尸体的轻视，这使这名动大漠的马贼动了强烈的杀机！

沙里飞悠然地摇了摇头，眼神中有一丝淡漠和冷傲，道：“我说过，擅入此境者格杀，这是我家主人的命令，如果你们真要找麻烦的话，后果只好由你来承担了！”

“哼，在大漠，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对我野狼的人，我敬你沙里飞是个人物，只要你一只手作赔偿，否则你应该明白我野狼的手段！”

沙里飞依然只是笑了笑，很平静地道：“你知道他是谁吗？”沙里飞指了指刚才甩出尸体的人。

野狼的目光悠然移向那人，但那人似乎根本就不在乎别人的眼光，只是以黄沙掩去那一滩血迹。

野狼的目光顿了一下，脸色再变，因为那人的一只脚。

那人并不是以手捧黄沙，而是以脚！他的脚踏入那一滩血迹之中，血迹之下的黄沙立刻如同煮沸的水一般，上下翻腾起来，那片血迹立刻被自下面翻上来的新沙所掩，地面之上似乎什么都不曾有过。若不是仔细看，还不易在暗淡的火光之下看到这一切，但野狼的眼力却极好。

“赫连铁脚！”野狼吃惊地低呼了一声。

众马贼再惊，他们听说过沙里飞，那是因为沙里飞也曾是一帮马贼的头领，其带领的一窝蜂在大漠之中横行了十余年。沙里飞本是一窝蜂中的一个小角色，但后终于一步步地成了头领，但是带着一窝蜂在三年前因得罪了呼邪单于，于是一窝蜂被匈奴的铁骑踏碎，许多人都以为沙里飞在那一战之中也死了，却没料到竟出现在这里。

野狼自然认识沙里飞的刀和刀法，是以，沙里飞一出手他便认出来了，但这个赫连铁脚却是昔日匈奴大军中的高手，向来让马贼们头痛的人物，但因其武功超卓，为人更是精明谨慎，因此想杀他的马贼没几人能活着回来。因此，赫连铁脚便成了马贼们回避的对象，更尽量回避赫连铁脚的朋友，没有人想被这样的人万里追杀。

“你是赫连铁脚？”野狼神色惊疑不定地问道。

“你还记得我的名字，不错，我就是赫连铁脚！”那人终于抬起了头，一脸的沧桑，目光之中却多少带点意兴萧瑟的无奈。

那群马贼不由得紧带了一下缰绳，似乎害怕赫连铁脚突然攻击一般。

野狼的神色有点难看，他倒很想知道这两个人的主人究竟是谁，竟能让大漠之中两个最让人头痛的角色召到了一起。

“没想到沙里飞与赫连铁脚居然也聚到了一起，看来真是有趣得紧！不过，你杀了我的人总得有个交待吧？”野狼仍不死心，他有一百多战士，在不知道对方实力之前，他自不敢轻举妄动，但也不会惧怕这两个人，尽管这两人极有名气。

“如果诸位不死心的话，只怕诸位会后悔，我劝你们还是去找别的屋子休息吧，不要来此打扰我们主人的休息！”苏根也自暗处走出，语气极为平静，但野狼顿觉一阵森杀的剑意紧罩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颤。

“叶先生！”沙里飞和赫连铁脚极恭敬地道。

野狼和那群马贼皆愕然，他们没有料到在他们眼中极为难缠的两人竟对一个中原打扮的中年书生如此恭敬，这使他们不由自主地猜测起来人的身分，但可惜他们对中原了解得太少了，而对眼前这中年人更是不清楚，但每个人都知道此人绝不简单，只自那气势之中便可以看出。

“我倒想看看你们有什么能耐！”野狼向来狂傲，在大漠之中从来都是杀人不眨眼，更从不曾受过闲气，却没料到今日在此竟遇上了这群难缠的对手。

野狼正待出手，蓦地将手定在空中，突然之间，他发现四面尽是对着他们的强弓硬弩，箭矢在黑暗之中闪着暗淡却摄人心魂的光芒。

野狼知道，如果他一挥手，部下将会有一半变成刺猬，而另一半则要承担无法承受的杀戮。所以，他只好让手定在空中，久久不敢落下。

能杀人者自然知道在怎样的情况下才能不被人杀，他不敢挥手，在他的身边只有二十余人，但那伏于四周的却有三十多名箭手，在人数上，他们占着绝对的劣势，而在个人的修为上，对方更有几个难缠之极的人物。是以，他只好无可奈何地收手，然后狠狠地说了句：“走！”便带马转身向城南奔去。

野狼从不吃眼前亏，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保命。

对于马贼来说，打不过便远扬千里，这也是一种生存的准则，因此明知不可为而为的事情他们绝不会做，是以野狼一发现自己的力量不如对方，想都不用想便退去，但他绝不会忘记这一耻辱，所以他去找悍狼了。

获索一马当先便冲入了城中，而不远处火光如龙，大批步骑夹杂的军卒蜂拥而至，如潮水般向平原城下漫至。

“起吊桥——”城头之上的守将也不由得吃了一惊，这四面涌来的敌军密密层层，当先更有一队快骑直奔那犹未能升起的吊桥。

“放箭……”一时之间，城头箭如雨下，吊桥也缓缓升起，城门悠然而合。

“杀——”大喝之人居然是获索！

“杀……”获索的八大铁卫与那一百多亲兵立时如猛虎般挥刀便斩。

城门口的黄河帮战士哪料到突生如此变故？还没弄清怎么回事之时，获索已如斩瓜切菜般杀了数十人。

那本来欲关上的城门一时竟无法合拢。

“杀……”城外的敌军大刀狂挥，高喝。

“轰……”而便在此同时，城头之上的巨大千斤闸缓缓沉下，即使城门一时无法关上，但是千斤闸也能够顶住片刻。

“杀……”城门口的三条大街之上立刻响起了一阵震天的吼声，三队人马自三个方向直向获索的队伍杀来。

城门大开，吊桥不能升，但千斤闸眼看就要降下，获索再见在大街之上竟准备了三队人马，不禁大惊，吼道：“移门柱！”

获索的吼声之中，立刻有几名亲卫将那抵城门的巨大撑门柱顶向那沉下的千斤闸。

黄河帮的战士见获索居然对他们下手，哪里还会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不由得人人义愤填膺，迅速向获索杀至。

获索也杀红了眼，城门口无人能接下他两刀，凶狠得如一头噬血的雄狮，疯狂而野悍，并一级级地杀上城头，他要解除城头之上箭手的威胁。

“降者不杀！”

最先高呼的人居然是富平！

富平竟然与获索联手来夺平原城，而且施以如此阴险的毒计。

富平军与获索军相合，其力量之强，自然不是平原城所能抵抗的，是以，这些人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关上城门，撤下吊桥。

富平自然大喜，他眼前吊桥被斩下，无法升起，城门大开，千斤闸被城门门柱顶住，如果不趁此机会杀入城中，便再也不会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只要能杀入城中，以他优势的兵力和战将，要夺下平原城只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富平最惧的人不是迟昭平，而是迟暮，但他有最可靠的消息，知道迟暮去了东海，因为吕母去世了，因此中原各路义军都派人去凭悼。不可否认，这是一个让天下人都尊敬的女人，更是在各路义军中有着无法估量的影响力的人物，便是樊祟见吕母也要行大礼，只是吕母去世了，因此迟暮代表黄河帮去吊丧，这也便成了富平和获索极好的机会。

城头之上的箭雨并不能威胁到富平，他的部下也执盾狂奔而至，虽然倒下之人甚众，可仍是前赴后继，没有人会不知道这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二十丈、十丈……五丈……眼见便要冲上吊桥之时，一道暗影如陨落的流星般自城楼之上落下。

“轰……”吊桥在那道自天空中陨落的身影下爆成碎片，断成两截，再悠然沉落河水之中。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傻了，有两匹已上冲桥的马也滑入河水之中。

“呼……”一道身影又自水中窜出，如冲天彩凤一般，身上的水珠四散溅开，击在那群冲至河边的敌军脸上，如同被疯狂的冰雹砸中，一阵奇寒，一阵惨呼，火把也灭了一片。

“迟昭平——”富平惊呼了一声，他这才发现那自天而降的人竟是迟昭平。

也只有迟昭平这样的高手才能够借高空下坠之力，一下子击断吊桥。

迟昭平并不在城门外逗留，而是如风影一般杀入城门洞之中，她绝不会容忍这些人在她的城中撒野，而大街之上的黄河帮战士也加入了战团，顿时将获索的人马全都包围于其中。

对于敌人，他们绝不留情！

获索也吃了一惊，他刚杀上城头，便看到迟昭平自一根绳索之上滑下城楼，然后他听到了吊桥断裂的声音和一阵惊呼，而城外的兵马便此打住。他本想去看个究竟，但立刻有人围攻而上，而且全都是黄河帮中的好手，虽然他勇悍无匹，但在这么多人的包围之中，也难以保全，尽管杀了数十名箭手，可是他也连连受伤。

“搭浮桥！”富平此战也是早有准备，见吊桥已断，立刻命人搭浮桥。

这四丈余宽的护城河并不堪大，因此，要搭浮桥也并不是一件难事。

但就在富平军浮桥快要搭好之时，蓦闻身后喊杀声震天。

富平回首一望，只见后方大军一阵大乱，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获索却因站在高高的城头上，在火光之中，他立刻看到了那自后方狂杀而来的人是谁，禁不住惊呼：“林渺……”

林渺居然在城外，而且是在这种最要命的关头杀了回来。

林渺纵横于获索和富平的军中，如入无人之境，他身边的一千劲骑若龙卷风一般，所过之处，便是一条血路，这群一心想攻下平原城的联军哪里想到在他们身后会杀出这样一支天兵？而且来得这般突然，全无征兆，等他们反应过来时，这群人已杀入了他们的队伍之中，以林渺为锋锐，联军一碰非死即伤。

这一千人马将义军的阵脚全部打乱，一时之间义军竞相躲避，于是相护推挤，根本就无法组织起有效的对抗。

“富平，今日便是你的死期！”林渺挥刀高呼，声音如静夜的狂雷，掩盖了战场之上那疯狂的喊杀之声。

富平也大惊，他自然也看到了自己的战士乱成一团，阵脚大动，他还不知道敌人究竟有多少，一时之间，他的心也慌了，他不断地挥动着大旗，试图将纷乱不堪的阵脚稳住，但是林渺根本就不会给他机会，一路向中军狂攻而来。

当日在昆阳，百万大军都没有挡住林渺的冲杀，这一刻本已先乱阵脚的联军又怎能挡得了林渺？

遇将杀将，遇卒杀卒，林渺之来势只让富平也为之心寒，那些本来是攻城的联军战士只好调头来围杀林渺的人马。

“杀……”而此时，平原城内却响起了一阵激昂无比的呼声，城中平原军也向城外狂冲而出，那由富平军刚刚搭好的浮桥却被平原军借用，似乎刚好是为平原军准备的一般。

冲入城内的富平亲兵被杀得一败涂地，那百余人尽数被歼，他们绝没料到城中早有准备，是以他们一出手，长街之上立刻冲出了三路平原军，以雷霆之势一举将包括获索八大铁卫在内的一百多人斩杀，而林渺的出现，使城内外配合得无比的默契。因此，在城外联军阵脚大乱之下，他们立刻施行林渺事先所安排的内外夹击的策略。

城外的联军人数虽比平原军多许多，但一开始便被林渺自后方偷袭给杀蒙了，斗志和锐气尽消，哪还经受得住城内冲出的平原军的这一阵狂冲？立时溃散。

富平也知道己方大势已去，兵败如山倒，即便他再多十倍的兵力也是无济于事，是以只好带着亲兵趁乱而逃。

“富平逃了，别让他逃了！”林渺一直都注意着这个人的行踪，虽然是黑夜之中，但他的目光却依然能看清这些人的面貌。

林渺这样一呼，城外的联军得知主帅都溜了，他们哪还有斗志？也立刻跟着四散而逃。

平原军和林渺紧追不舍，狂杀了十余里，斩敌过万，降者数千，富平只带着两千人逃走，因夜色极浓，不宜强追，是以林渺追杀了十余里后便不再追杀，他要处理降军，清理战场。

“主人，悍狼和那武士头领铁朗想见你！”格朗又来相报道。

“哦？”小刀六有些意外，这么晚，那悍狼和武士头领铁朗居然要来见他，他知道刚才沙里飞杀了悍狼的一个兄弟，料想应该不是为此而来，否则也不会两人同来求见。

“让他们进来！”小刀六淡淡地说了声。

悍狼高大沉郁，像一头人熊，脸上和手上一样，都布满了刀疤，让任何人都知道，这个人一生之中不知经历了多少次战斗，更不知道杀过多少人。此人与铁朗站在一起，立刻将那精悍的武士头领铁朗的气势给压了下去。

小刀六悠然而立，浅浅一笑道：“请坐！”

悍狼有些意外地打量了眼前这年轻人一眼，他看不出这年轻人有什么特别，清瘦，虽不显文弱，便也没多少霸气，是以，心中多了一点轻视。

“你就是萧六？”悍狼的声音很大，像是在敲打破锣，而且刺耳。

“不错，我就是萧六！”小刀六依然很淡漠，他的脸上一直都挂着一缕淡淡的笑。

“你的人杀了我的一位兄弟！”悍狼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凶芒，如一只饥饿的野狼，一动不动地盯着小刀六，似乎只要小刀六稍一动，他便立刻可以扑上去将之撕碎吞噬。

小刀六的目光并没有回避悍狼，而且平静得让悍狼心惊。

悍狼自然不知道，只要他稍有异动，在这屋子里至少有十种方式可以将他杀死，他绝对碰不到小刀六的半根指头。

“是的，我的人杀死了你的一个兄弟，但我的人曾经警告过他，只是他不听，所以他死了！”小刀六回答得很沉稳，便像是杀了人很有道理一般。

悍狼的身上散发出一股浓浓的杀机，他身后的饿狼也感受到了，是以饿狼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我想这只是个误会！”那武士头领铁朗插口道。

悍狼并没有听铁朗的话，或者他不屑听，从来没有人敢在他的面前说话这般狂，他做事也向来是任性而为。

“你信不信我可以将你撕碎？”悍狼眼里像是喷出火来，冷冷地问道。

“信！”小刀六很坦然地道。

“那你还敢在我面前说这些？还敢让你的属下杀人？”悍狼冷冷地问道。

小刀六笑了，笑得很自若，让铁朗惑然，却让悍狼恼怒。

“你笑什么？”悍狼恼怒地问道。

“那你相不相信只要你一出手，立刻可以死十次？”小刀六反问道。

悍狼呆住了，疯狼也呆住了，便是铁朗的神色也变了，他们的目光在小刀六身上打了几个转，才落在小刀六的脸上，但依然只发现小刀六那平静如水的表情和淡而悠然的笑意，于是他们的目光再打量了一下屋内。

土坯房中很空，除了他们便只有小刀六，连一个护卫也没有，在这间屋子之中，小刀六居然说他们可以在一刹那间死十次，这岂不是一种笑谈？难道小刀六会什么妖法？

“我不信！”悍狼深深地吸了口气，神色有些惊疑地道，他不相信凭小刀六一人能有这般能耐。

“那你可以试一试！”小刀六依然是高深莫测地笑了笑。

“试就试！”疯狼冷哼声中，刀光如雪般弹出，快若疾电般斩向小刀六。

铁朗不由得惊呼，悍狼却安然不动，他相信疯狼的刀，这柄刀至少斩下了一千多颗头颅，却没有卷刃，几乎已染上了噬的魔性，他倒要看看小刀六能怎样。

小刀六动也没动一下，脸上依然挂着一丝高深莫测的笑，连眼皮都不曾眨一下，仿佛那并不是一柄斩来的刀，而是一只飞向火中的蛾虫。

刀芒一闪，便到了小刀六身前，铁朗想救都来不及，不由得大骇，他怎会不知道，如果小刀六死了，他们几人休想活着离开，而小刀六居然连避也不避，这怎不让他惊？但他又突然发现这柄刀定在空中，距小刀六的面门半尺。

刀锋距小刀六的面门只有半尺，可是小刀六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依然挂着那一缕挥之不去的笑容。

铁朗松了口气，疯狼还知道停刀，说明疯狼也知道杀了小刀六的后果，这让他惊了一跳，但他不由得赞道：“好胆色！”

确实，连悍狼也不得不承认小刀六的胆色过人，刀挥到了这个份上，居然连眼皮都不眨，还能脸挂微笑，这份胆理便不能不让人吃惊，仿佛小刀六早知道这一刀在这种距离便一定会停住一般，这还需拥有很好的眼力。

“果然是个人物，难道你就不怕他这一刀不停，而直接杀了你？”悍狼望着刀锋，又望了小刀六一眼，淡漠地问道。

“他杀不了我！”小刀六笑了笑，仿佛觉得悍狼的话很好笑。

“杀不了你？”悍狼也笑了，但他只是笑到一半，立刻如吞下一块哽喉的肥肉，声音一下子憋了下去，因为他看到了一柄剑。

剑身雪亮而窄长，轻轻地抵在疯狼的脖子上，仿佛是来于疯狼脖子之上的一根银带。

疯狼的表情极为古怪，像是刚吞下了一堆毛虫，眼神中充满了惊惧。

铁朗也看到了那柄剑，在他扭头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一个人。

葛衣，瘦长，有点沧桑感的中年人，这人有一双极好的手，修长、白皙而有力。

悍狼的脸色极为难看，他明白了小刀六的话，是的，不是疯狼不杀小刀六，而是疯狼根本就不可能杀得了小刀六，只要疯狼的刀再前进一寸，便立刻会成为一具尸体，尸体自然不会杀人。

疯狼是一个擅于杀人的人，所以，他可以控制得了自己的刀，也因此，他绝不敢再向前攻进半寸。

除小刀六外，没有人知道这葛衣人是如何进来的，又是如何出剑的，因为刚才他们并没有发现这屋子之中有另外的人。至少，不会有这个葛衣的剑手。

铁朗识得此人，在一开始他便见过，尽管他并不知道此人叫苏根。

疯狼缓缓地收回刀，再缓缓地还入刀鞘之中，似乎怕有半点异动，这柄架在脖子之上的剑便会切断他的脑袋。

悍狼的目光又投到小刀六的脸上，但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狂傲和咄咄逼人的气焰，铁朗的神色也有些惊疑不定。

疯狼突然觉得脖子之上的冰寒顿消，想必剑锋已撤，他不由得松了口气，扭头，可是他什么也没看见，只有门帘似乎被风吹动了一下。

苏根走了，就像他来的时候一样，了无痕迹。

悍狼见疯狼转身，他们也回头，也同样骇然。苏根走的时候他们竟连一点感觉都没有，这一刻他们才真的明白，小刀六的话并不是虚谈，也绝不只是吓唬人，他们也不再为沙里飞和赫连铁脚这样的人成为小刀六的手下而惊讶。

“现在我们可以谈谈正事了，不知二位前来所为何事呢？”小刀六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像是一池吹不皱的春水。

富平被追杀得极为狼狈，在黑暗之中，惟有狂逃，也不知奔逃了多久，只是觉得身边的人越来越少，喊杀之声也渐奔渐远，他终于可以稍松一口气，却有种说不出的苦涩。他居然败了，就这样败得不明不白的。

富平不知道林渺怎会出现在城外，怎么又会自他的背后掩杀而至，但是他终于知道，传闻之中的林渺并不是虚谈，仿佛平原城中早知道了他们的一切，是以这才针对他们，在城外埋下了林渺这一路伏兵。

“将军，我们该怎么办？”一名偏将有些无可奈何地道，他似乎也失去了主见。

“将军，过了野狸坡便是洵山了，我们不如到洵山上休整一番再作打算吧。”富平的亲卫大将君鹰提议道。

富平望着平原的方向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次居然败得一塌糊涂，他与获索合兵有三万余人，但是却被击得七零八落，身边只剩下三千多人，确实可悲，或许是他一直都小看了迟昭平，这本来是天衣无缝的计划，竟莫名其妙地成了这种局面。

“好吧，先去洵山！”富平点了点头。

“哈哈哈……”突地一阵大笑传来。

“富平，你逃不掉的！”一声巨喝响过，几乎让这些被追得如丧家之犬般的富平军心胆俱寒，这一刻他们哪里还有斗志，却没想到，在这野狸坡居然会有伏兵。

“呼呼……”那巨喝声一落，顿时火光漫天乱飞，一支支火箭不射人却尽落在野狸坡的四面。

片刻，野狸坡立刻陷入一片火海之中，这地上显然是早设下了许多引火之物。

“呀……希聿聿……”战士、战马一同惊呼惨叫，四面都是火，烧得他们的脸都绿了。富平的脸色也是极为苍白，他没想到这群人竟如此狠辣。

“给我冲！”富平一马当先，他知道，如果不冲出去，那他们死定了，他的战士却都乱了套，不过也有人跟着富平一起冲，也有人是单独冲，如此一来，这些人便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全都慌了神。

“降者不杀……降者不杀……”

这野狸坡上的火并不是真能够将这些人置于绝路，若勇敢一点想逃出来仍不是太大的问题，但这一把火却完全烧毁了这些人仅存的一点斗志和信心。因此，一开始就变得混乱不堪，有些人虽冲出了火圈，但因完全暴露在光亮之中，立刻被射杀，也有些人选择了投降。

富平领着一小股人冲出了火圈，但迎接他们的却是密密的箭雨，射得这些人都喘不过气来。

能够活着冲出箭雨的只不过数十人，但他们立刻又遇上了一大队人马围攻而上，为首者正是手持巨大铁桨的铁头，气势如虹地迎上富平。

富平心中的沮丧无以复加，更是杀机大生，一上来便痛下杀手，但铁头也不甘势弱，其悍勇之处也让富平心惊。

铁头错马连挡数招，险些被富平挑下战马，所幸鲁青也及时赶上，两人合战富平，却依然苦苦支撑，不过，此际铁头的人数众多，富平的战士几乎死伤殆尽，洞庭二鬼也上来助阵，四将力战富平，这才将其威势压下。

战到最后，富平只觉对手越战越多，最要命的却是马下奔跑的驼子，防不胜防，使他连连中招，可是他惟有苦撑一途。

君鹰见主帅遭敌将围攻，心中大急，但他也无可奈何，因为缠住他的那老头的攻势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更别说去救富平了。

君鹰也是高手，但他却知道这老头更可怕，他识得这老头的剑和剑法，那是二十年曾名气极响的赤练剑，在当时的七大剑客之中排在第五位。他没想到在这里居然遇上了赤练剑，因此，他只有苦撑。

富平也认出了君鹰的对手便是当年的七大剑客之一赤练剑，所以，他根本就没指望君鹰能助他，可是他在五大高手的围攻之下，连脱身的机会都没有。他没想到在黄河帮中还有这么多的勇将，一直以来他只惧迟暮一人，却没料到这群无名之人也让他无法展开手脚。他自不知道这些人并不是黄河帮的力量，而是林渺身边的人马。

不过，那并不重要，重要的却是他必须面对这群可怕的对手。

“萧公子可知我们为何要躲入这临仙镇上来吗？”铁朗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小刀六摇了摇头。

“那萧公子可听说过呼邪单于？”铁朗又问道。

小刀六不由得笑了，道：“前来大漠的人会有人没有听说过呼邪单于吗？”

悍狼听到这个名字之时，脸色显得有些难看，但旋又很平静。

“难道你们来这临仙镇便是为了躲呼邪单于？”小刀六随即反问道。

铁朗苦笑道：“不是躲，而是被他们追到此地！呼邪单于的大军很快就会来到这里！”

小刀六吃了一惊，讶问道：“他们为什么追你？难道你得罪了他？”

“给我们胆子也不敢去得罪这暴君，只是因为南北单于交战，粮草不足，于是呼邪单于下令搜罗诸部的兵丁和粮马供其交战，所有抗命者皆杀无赦，而我们不愿交出所有的财产，这才违令了，于是呼邪单于便派人围剿我们的部落！”铁朗苦笑道。

小刀六微微皱眉，他觉得呼邪单于的做法确实有些过分。

“那你又为何呢？”小刀六有些微讶地转向悍狼问道。

“他抢了我抢的粮草、女人和货物，然后我便杀了他的人，但他们人太多，我们打不过，只好逃回临仙镇！”悍狼并不避讳地道。

小刀六恍然，随即又淡问道：“那你们来找我又是为何？”

“请你与我们一起对付呼邪单于！”悍狼道。

“我只是一介商人，并不想与呼邪单于为敌，你们的事与我并不相干！”小刀六吸了口气道。

“你错了，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从中原来的商人。你应该知道，呼邪单于最恨的不是北单于，而是汉人！如果不是汉人，他又怎会落到今日这地步？只要他知道你是汉人的商队，那么你的货物就休想离开临仙镇，连你们的人也都只会是死路一条！”悍狼悠然道。

小刀六神色不变，但心中却暗惊，他自然听说过呼邪单于最恨汉人的说法，而沈家也曾一再叮嘱过他，呼邪单于对汉人的仇恨，让他绝不要踏足呼邪单于的领地。

呼邪单于恨汉人，是因为王莽当年派大军北征，杀得呼邪单于的部族死伤无数，因此与汉人结下了不解的仇怨。

小刀六没想到呼邪单于的人马竟到了这里，现在是不碰也得碰了。

“他有多少人马？”小刀六吸了口气反问道。

“两千一百余人，领队的是呼邪单于的千夫长翰东海！”悍狼吸了口气，眸子里闪过一丝喜色，他知道小刀六这样问，便是有合作的意向了，只要小刀六愿意合作，有临仙镇可守，便不是没有一战的可能。但如果小刀六不合作，单靠他这一百余人，根本就不可能敌得过这么多呼邪单于的人马。

小刀六的眉头皱了皱，对方居然有两千余骑，这可有点棘手。

“如果我们不能合作的话，谁也出不了临仙镇！”铁朗吸了口气肃然道。

“你们肯定他们一定会来临仙镇？”小刀六又问道。

“一定会！天亮之前应该可以赶到，因为这方圆百里只有此地域可守，其余的地方根本就不可能抵得住他们铁骑的攻击！”悍狼道。

“如果他们真会在天亮之前赶来，那我们只好合作了！不过，这一切还得再商议，我不希望你们有任何多余的心思！”小刀六冷然道。

“如此甚好，我们共临大敌，自然要相互信任！”铁朗喜道。

“至少在没有对付好呼邪单于前，我不会找你的麻烦！”悍狼冷笑，不屑地道。

获索居然负伤而逃，他自迟昭平荡下城头的那根绳索之上，荡过护城河，趁夜色而逃。

虽然在城头之时受到众黄河帮好手的合击，但是以获索的武功，这些人并不能挡得住他的去路，迟昭平因追袭城外的大军而抽不开身，许平生虽勇，但与获索这般一方之雄尚有极大的差别，因此竟让获索狼狈而去。

获索与富平的联军大败，平原城外尸横遍野。他们确实没有料到居然会败得如此之惨，但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了，没有后悔的可能。

这一切本已是早就算计好的，在他们的初始计划里，这一切似乎是天衣无缝的，可是在实际的行动之中，却反而落入了对方的算计中，获索不知道问题是出在哪里，但问题一定是存在的。因此，当他发现林渺自后方掩杀而至，联军阵脚大乱之际，他便知道一切可能会以失败而告终，于是，他便逃下了城头，夹杂在乱军之中逃了。

获索很庆幸，林渺与迟昭平的兵力似是追着富平和大部人马而去，这倒让他减少了许多威胁。不过，他也是好不容易才杀出乱军之中，他本想重组军队与平原军一战，但结果却是他身不由己地被自己人冲得逃逸，想聚众再战根本就不可能，他只好也跟着逸走了。在混乱之中，他找到了自己军中两名溃逃的将领，再领着这些人向自己的领地败退。而此时能聚合在他身边的人，竟不足一千，这确实有点悲哀，想到开始之时兴致勃勃欲图黄河帮，可现在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奔离平原城二十里，还没来得及缓一口气，便见四面突然亮起无数的火把，山野顿时一片通明，四面八方的乱箭齐发。

获索大吃一惊，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时，他身边的战士已倒下一大片，他虽不惧这些乱箭，却护不了这些普通的战士，这时，他才知道自己已经陷入了伏击的阵式之中。

“跟我冲！”获索已经没有办法可想，在这种情况下，他惟有逃，本来就已经被杀寒了胆，好不容易逃出战场，如今又遇上这一队要命的伏兵，而且不知道人数多少，他身边的战士是毫无斗志，有如惊弓之鸟，根本就没有想到要还击，只知逃命。

“获索军听着，降者不杀，否则你们惟有死路一条！”一个冷豪而苍迈的声音传了出来。

一些人已经被杀破了胆，还真个想投降，不过因获索在场，其威不可捋，他们也只好压下心中诱人的想法，向一面突围。

“哈哈哈哈……原来获索将军在呀，难怪这般顽固，给我放箭！”又是那苍迈的声音大笑道。

获索抬头，吃了一惊，在这里伏击的人居然是黄河帮的长老之一方影，但不管是谁，他都不可能选择投降，只好向外冲杀。但他所遇到的弩矢力道之强，竟可穿盾裂甲，他想到了近日来最盛行的具有超强杀伤力的天机弩，但当他意识到这些时，他的座骑也被弩矢贯穿惨死，身后的战士徒遇这些强霸的弩矢，又哪有侥幸之理？

获索不由得心中长叹，他败得很惨！他从未想到过会落得如此地步，但他绝不放弃，依然勇悍地向外闯。这一次，他并不想领着众人，而是自己一人飞速潜行。

平原军大胜，此役死伤近两千人，但富平与获索联军死伤却是十倍之多，降军数千，顿使黄河帮战士忘记了本应有的悲愤，举城皆喜。

战争自然难免伤亡，但要看所付出的代价值还是不值，而没有会认为这一战是不值的。

富平与获索联军本只是想以偷袭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平原，因此，在粮草诸方面并未作太充足的准备，但数万人的装备也是极为可观的。

这一仗只让两河之间的力量完全颠倒了过来，本来黄河帮是夹在两股力量之间生存的，其实力最弱，但却有平原坚城为守，因此才构成了与获索、富平两支义军以持平的场面。而富平与获索之间又相互忌讳，都不也对平原先动武，这三足鼎立之势已经持续了数年之久，但是今日一战之后，富平与获索的力量顿时折损大半，而黄河帮的力量急剧膨胀，立刻成了这三股力量中最强的。

这一切已经是不可逆改的事实，是以举城欢庆。

平原军已经好久都不曾打过这般漂亮而又痛快的仗了，一直都用办法游刃于两股力量之间，许多事情都要委曲求全，让富平和获索的力量占大，但今日之后却不再有这样的顾忌，在两河之中，黄河帮才是真正的老大。

迟昭平与林渺并马而回，全城百姓已经不管是不是黑夜，夹道相迎，更是满城灯火。每个人心中都有着难以言喻的欢悦。

这一战居然不曾伤及半个城中百姓，自然是让百姓极为感激。事实上，自黄河帮控制了平原城后，减去了全城百姓的苛捐杂税，极注重与民生息。是以，城中百姓皆能安居乐业，不用受那无端的苦楚，在王莽的政策统治之下，城中百姓如处于地狱般的世界，黄河帮当权，纪法明正，昔日欺横霸市之人全部被抓，为名申冤，除民之疾苦，这使得黄河帮在平原郡极得民心，而今黄河帮大胜，且胜得如此轻易，自然更让子民欢喜了。

城中战士和子民们当然不会忘记此战的大功臣林渺，如果不是林渺的安排和机警，今日结果恐怕便是另一回事了。黄河帮的将领无不对林渺心服，最开始他们对林渺这外人的呼来喝去极不乐意，可是这一刻皆心服了。

许多人曾听说过林渺大破王邑与王寻的百万大军皆有所不信，以为传言夸大，但在亲见林渺纵横敌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如此轻松之时，才真的相信，那些传闻并不是空穴来风。

林渺出城之时，有些人知道是带了两千五百人出城的，但真正出动的仅一千人，另一些人却不知道在哪里，便是迟昭平也有些奇怪，不知这些人的去向。只不过，她相信林渺，她相信林渺绝不会做一些无聊的事，更不会浪费一兵一卒。不过，今日之战，已让迟昭平心满意足了，她还没想过能以她自己的兵力抗衡富平与获索这两路人马。

降军的编置和安排便全都交给了右护法赫连焕，这也确实是一件颇为繁琐的事情，迟暮不在平原，只能多倚重于右法护赫连焕了。

而正在众人猜测林渺的另一些人安排去了哪里之时，护法方影领着大队战士赶回了城中，俘敌二百余人，更抓住了获索手下的两员大将堂墨与左丘代。

方影首先向林渺禀报军情，神情略有些愧疚地道：“城主神机妙算，方影早在跃虎沟等来了获索的残军，但方影无能，让获索逃脱，战死二十余名兄弟，有百余兄弟受伤，特回来请罪！”

黄河帮的众将一听，全都恍然，听方影说截住了获索与其残军，皆大喜，但闻听获索逃脱，又有些失望。

“长老何罪之有？获索乃一方之雄，已是顶级高手，想擒他并不是一件易事，又是如此黑夜，便是帮主或我亲自出手也不一定能擒住此人，你擒回了左丘代和堂墨，又俘获降军二百，已算是大功一件了。战士死伤总是难免，只要所付出的代价值得！”林渺悠然一笑，扭头向迟昭平一笑，问道：“昭平说是吗？”

“阿渺所说甚是，长老先去与赫连护法处理降军，明日我定当论功行赏！”迟昭平点了点头，她对林渺的安排也确实很满意，居然将这支人马伏于获索的归途，似乎早算准了这些人会败退一样，这确实难得，心中更为爱郎的神机妙算而自豪。她禁不住猜想，林渺会安排铁头去哪里呢？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而此时，有探马快步入帅帐高声相报：“报——铁将军和鲁青将军生擒富平，带着一千战士回城！”

“啊……”除林渺之外，帅帐之中所有人都惊喜而立，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说铁将军和鲁将军生擒了富平？”迟昭平再问了一遍。

“千真万确，此刻他们正在城门口！还俘获千余名富平军战士！”那探马补充道。

许平生听了不由得大笑，帐中诸将也皆欢笑不已，连迟昭平也绽出一缕极柔媚的笑，不过，她只是笑给林渺一个人看的，这一刻她才真的明白了林渺那两千五百人的用处了。

林渺只是很含蓄地向迟昭平笑了笑，他对这一切并不意外，也不会居功自傲，或者这种情况，他见得太多了，知道如何保持自己在别人眼中的分量。

“备马！”迟昭平立刻要亲自去迎接。

“昭平何用这般费事？让他们将富平带来不就行了？你这样会宠坏他们的！”林渺很平静地道。

帐中众黄河帮的将士对林渺禁不住又多生了几分敬意，自己不居功，对自己的亲卫大将也这般要求，这使他们本来略有的嫉妒全都消除。

迟昭平感激地看了林渺一眼，她知道林渺不想她使黄河帮的将士生出嫉妒，而她在高兴之余，确没注意到这点小小的细节。

“请许长老去接几位将军入城！”迟昭平向许平生道。

众将此刻确无异议，由许平生去迎确实应该，再怎么说擒住了富平可是一件大事，此人身为一方之雄，武功超卓，此刻虽成阶下囚，却也不能怠慢。

许平生立刻应命而去，对于这样的事他自是极乐意去做，能擒住富平，这对黄河帮的意义截然不同，这一场仗也可以说是真正意义上的大获全胜了。

“胡先生认为这一切可信吗？”小刀六吁了口气，淡然问道。

“可不可信天亮后就能真相大白了，不过以属下看，这种可能性很大。否则的话，以悍狼这样的马贼绝不会与铁朗这些人合作，而只会掠夺，正是某种外力促使他们不得不合作；而铁朗应该不是一个说谎的人，如果这强敌真的是呼邪单于，那么我们绝无法置身事外。呼邪单于性情暴桀，从来都不会放过汉人的商队，对汉人的仇恨不是单凭解释可以化开的。以我们的力量，在沙漠之中或是大草原上尚不能对抗他们的大军，倒不如与其联合击退大军后再行上路！”胡适想了想道。

小刀六点了点头，他并不想太节外生枝，如果换作是林渺的话，自然不会如他这般想如此之多，但小刀六是个商人，他想的可就要多许多了。不过，他明白，如果有些事情是不可避免的，那么就要尽量花最小的代价去解决问题。

“在这里，有临仙镇作掩护，如果对方仅只两千人马的话，根本就不是问题！”苏根自信地道。

小刀六不由得笑了笑道：“只怕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悍狼这群来去如风的马贼，如果真想逃的话，翰东海的两千人马又岂能追得上？但是他们没有逃，却要躲入临仙镇与翰东海决一死战，这之中定有问题！”

“主人是说悍狼另有目的？”苏根讶问道。

“也许，至于是什么目的便一时无法猜测了，但对于这样的人绝对不可以全信，防一手总会好一些。不过，这些人最大的可能性便是劫掠我们的货物！真正能与我们合作的，可能只有铁朗与他的武士！”小刀六淡淡地道。

“主人分析得极是，悍狼乃是大漠之中最不讲信义的马贼，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如果我们被翰东海的人缠住了，他们趁机劫走我们的货物，我们想追都不可能！”胡适脸色沉郁地道。

小刀六淡淡一笑，道：“不知苏先生有没有兴趣去看一下悍狼在干些什么？”

苏根一怔，顿时明白小刀六的意思，道：“这事便交给我去办吧！”

“行事小心点，我不想弄出什么毛病！”小刀六叮嘱了一声。

“我也要去！”任灵突然自外面行入道。

“你怎还不睡？”小刀六吃了一惊，不由得神色微变。

“我睡不着！”任灵嘟着嘴挤到小刀六身边。

苏根不由得望了望小刀六，他脸色也有点难看，任灵居然也要跟去，那行动怎会方便。

“我也要跟苏先生一起去！”任灵又道。

“别瞎闹了，这么晚了你还不休息，明天还要赶路呢！”小刀六也有点光火地道。

“你怕我有事吗？就凭这几个小马贼，又怎能奈本小姐何？别忘了三哥要赢我也要近百招呢！”任灵不无傲意地道。

小刀六不由哭笑不得，道：“别拿阿渺比，你要是能在他手上走过百招我才不信呢！那次他不过是让着你，听说也不过三十招！还在我面前吹！”

任灵顿时也恼了，不服气地道：“三十招又怎么了？反正比你要厉害一些！”

“那是那是！”小刀六忙道，旋又道：“苏先生先去吧！”

苏根忙领命而去，任灵也跟着去，小刀六却一把拉住任灵的手，肃然道：“你不能去！”

“为什么？”任灵反问，略带一丝挑衅的味道。

“我不想你去！”小刀六想了想道。

“为什么？”任灵还是这样问。

“我想你陪我说说话，我觉得现在很无聊。”小刀六突然诡诡地一笑道。

任灵和胡适也忍禁不住笑了，胡适知趣地退了出去，苏叶和另几名战士也忙退了出去。

“可是我不想和你说话！”任灵狡黠地笑了笑道。

“这可不行，我只喜欢和你说话！”小刀六抓着任灵的手，更紧了点。

“去你的，你喜欢关我什么事？”任灵脸上闪过一抹红润，佯怒道。

小刀六不由得笑了起来，立身而起，自侧方审视着任灵的俏脸，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你看什么？”任灵又喜又羞，竟不敢看小刀六的眼光。

“我在看你是不是真的很有胆子！”小刀六答得有些让任灵意外。

“谁说我没胆子？”任灵顿时被激恼了。

“那就好，可敢与我一起去狼窝里走走？”小刀六话锋一转道。

“啊……”任灵一惊，大感意外，随即白了小刀六一眼，笑道：“你准我去了？”

“自然准，不过，可不准你和别的男人一起去，只准和我一起！”小刀六说着“嘿嘿……”一笑，可是旋又一声痛呼，狠狠地挨了任灵一脚。

任灵踢一脚后神色间似笑非笑，却不无喜色，娇嗔道：“小气的男人，那以后你便把我跟紧点不就行了！”

小刀六耸耸肩，作了个鬼脸道：“那是当然，那是当然。”

任灵不由得笑了起来，却是一脸的妩媚和欣喜，在烛光之中，娇艳不可方物，只让小刀六看呆了。

第　四　卷

第三章　扬威大漠

“还不给龙头松绑？”迟昭平向左右护卫沉声道。

富平不由得冷哼了一声，昂着头，神色依然傲然，衣衫和头发犹有火灼的痕迹，更在一一道道伤痕的衬托之下，展现出其极度狼狈的风采——让黄河帮帮众痛快的风采。

任何人都可以想象得到，富平刚才经过了怎样一番苦斗。

铁头和鲁青的样子也有些狼狈，富平的可怕他们算是见识了。不过，最终他们还是擒下了这个硬朗的家伙，多少让他们心中有些欣慰，这一仗打得也算是痛快，与富平一起的战士几乎没一个能逃脱，不是葬身火海，便是被射杀，余下的伤残之人都成了降兵，他们的部下竟未死一人，这确实是骄人的战绩。

当然，铁头并不在乎这些，再大的阵仗他也见识过。当日他随林渺置身百万大军救昆阳，同样是在百万大军中挡者披靡，那样也确实很痛快，他也渐渐习惯了战争。不过，富平是个高手，而且还是个很可怕的高手，高手与千军万马并不一样，所以他们五人联手才能制住富平。

“给龙头看座！”迟昭平的声音依然很平和，似乎一点也不为富平的傲慢生气，抑或说和一个阶下囚生气是不值得的。

“要杀便杀，何必假惺惺？我富平今日虽成阶下囚，却也不会让人折辱！”富平冷哼道。

“别不识抬举，迟帮主给你看座，你便老实坐下就是了！”铁头有些不耐烦地冷喝道。

富平依然冷哼不语，毫不回避地与迟昭平对视，心中却一阵苦涩。他曾经爱过这位女人，也因这女人爱上了别人，对他不理不睬，使他因爱成恨，这才发兵，却没料到如今却成了阶下之囚。他已经失去了爱这个女人的资格，这怎不让他气苦？

“铁将军！”迟昭平轻喝了一声。

铁头一怔，微有些不服，但却知道迟昭平是林渺的红颜知己，他自不敢顶嘴。

迟昭平向富平笑了笑道：“我为什么要杀龙头？昭平一向都以和为贵，龙头应该是知道的。龙头也是昭平最尊敬的人之一，虽今日之战已是事实，但其中也是有所误会，我希望龙头能抛却成见才好！”

“既成事实，何来误会？我没想过这是因为某些成见，我有今日也是罪有应得！”富平悲苦地说了声，随即又将目光投向林渺，很深切地说了声：“你好！”

林渺极为洒脱地淡笑一声道：“我好！托龙头的福！”

富平的眸子里闪过如刀一般锋利的光彩，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小看了你！”

“很多人都这么小看我！”林渺的话很淡漠，也很自信，像是在讥嘲某些人。

“我败了，不过，我不服气！”富平肯定地道。

“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还会败！”林渺不置可否地笑了笑，神情之中有些怜悯。

富平的神色顿变，眸子里闪过一丝怒火，他是不服气，更不服气的却是林渺居然说得那么肯定，但他还能说什么？他确实是败了，败军之将，何足言勇？是以，他无话可说，林渺也不可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黄河帮的将领都在心中暗笑，更为林渺的豪情叫好，他们对林渺的能力再也不会怀疑。此人似乎总能做出一些让人吃惊的事，能人所不能，就正如今日这一场仗，绝没有人会想到这般轻易地便大获全胜，更降敌近万，不仅生擒联军几员大将，更生擒了富平，这确实让每个人都对林渺生出了无限的敬服，也绝不觉得林渺这般说话是狂妄。

如果说林渺以三千人马巧夺枭城是偶然，那么再以少量人马破五校军是狡猾投机，但林渺破百万大军救昆阳则是勇猛与智慧了，而今天以两千五百战士扭转整个战局，并大获全胜，便不应该是巧合和偶然了。

偶然只有一次，侥幸也不可能是连续发生的，一而再、再而三只能说明一点，那就是实力！真正深谋远虑的人才能够每每把握住制胜的机会。

“你不相信？”林渺悠然一笑，很自若地道。

“我不信！”富平肯定地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淡淡地道：“如果我放你回去，以你现在所存的兵力根本就不足以成事，那样对我也不公平，不过，我给你一次机会！”

“你放我走？”富平讶问道。

黄河帮的众将都大惊，不知道林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刚才还说那对自己不公平，却又要给富平一次机会，他们还真担心林渺放虎归山，那时可就难说了。

于是众将不由得将目光全都聚到了迟昭平的身上，但迟昭平仿佛没有听到林渺的话一般，依然脸挂淡笑，让人感到有些高深莫测。

“我可以放你走，但是你却必须在这次机会之中赢了我！”林渺淡然道。

富平眸子里闪过一丝惑然的神彩，但旋又显出狂傲不可一世之态，道：“你说，我要怎样赢你？”

“我给你一次决斗的机会，这样对你，对我，对平原军都会公平一些，也是最容易见他晓的。如果你胜了，你就可以安然离去，然后你可以再领兵来战，以让自己的能力得到全面发挥，再与我们在战场上决一长短，你敢吗？”林渺反问道。

富平冷笑道：“这又有何不敢？如果我败了，无话可说！”

“如果你败了，我要你永远都呆在黄河帮之中，让你的部下归顺于平原！”林渺道。

富平脸色一变，冷然道：“我不会输的！”

“但万一你输了呢？”林渺反问道。

“我输了，只是我的事，与我的部下无关，如果他们要与你为敌，自有他们的理由，你的要求不公平！”富平冷然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淡淡地道：“如果你的部下没有了你，他们必会四分五裂，到时我要击败他们不过是轻而易举之事，只是我不想看着血腥发生，才会如此要求。”

“我的部下绝没有害怕死亡的！”富平冷然道。

“那为何有这么多降兵？”林渺反问道。

富平脸色一变，顿时哑口无言，这些都是不争的事实，他还能说什么？

“但是我不会阻止他们去做他们的事，如果你有本事，大可去征服他们，让他们降服于你！”富平冷冷地道。

“好，我可以退一步，如果你输了，便必须写一封信，告诉你的部下，说你自愿留在平原！”林渺又道。

富平不由得犹豫了，他在考虑林渺此举的用意。

“如果连这个最低的条件都不能答应，你就不配和我交手！”林渺傲然道。

富平眉头一掀，冷然道：“我答应你，你能保证你输了他们就会放我走？”

“我保证如果你赢了之后，绝不会有人阻拦你出城，也绝不会有黄河帮的人追赶你！”迟昭平很肯定地道。

“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林渺淡漠地道。

“好，如果我输了，就永远留在黄河帮中，并写信告诉我的属下我是自愿留在平原！”富平道。

“很好！现在可以给你两个时辰休息，补充体力，免得你说我趁人之危！”林渺傲然道。

“哼，根本就不必如此，你我都经历了大仗，你可以动手了！”富平不屑地道。

“哦，既然如此，我也不必与你客气，所有兵刃你都可以挑，想挑多少件就挑多少件，我可以先让你包扎一下伤口。我在校场等你！”林渺说话间自有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校场，篝火狂燃，跃动的火苗使整个夜空都变得昏黄，校场更是亮如白昼。

校场周围围坐着数千战士，其中有平原军战士，竟也有近千的降卒。

这是林渺的要求，他要降卒也来看这场决斗，也要看着富平如何战败，他要以最直接的方式去震撼这些降卒，从而用最少的言语和时间来让这些人顺服。

这些降卒都有些不敢相信，平原军居然会让他们来观看决斗。

林渺果然是在校场之上等富平，迟昭平也坐在场边，神情冷肃，在校场四周布下了许多好手。

而林渺便肃立在几堆篝火之间，像一棵苍奇的古松，傲然、挺拔，仿佛融入了整个夜空，让人无从揣摩。

富平在铁头诸人的看护之下步入校场，他第一眼便看到了林渺的背影。

林渺背对着他，手中拄着一柄刀，像一根拐杖般顶着地面，而又支撑着整个身体，如一棵与刀并生的树。

富平只觉得心中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竟莫名其妙地泛起一丝寒意，就因为林渺那傲立的背影，那轻松而自然的一站。

“你准备好了？”林渺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淡淡地问道。

“可以了，我并不需要什么准备！”富平大步来到场中，神情冷傲地道，他也有点惊异这校场周围居然有这么多人，而且还有他的部下，也不知道林渺弄的什么鬼。

“为了公平，我让你的部下也来作个见证。如果你赢了，便不会再有人阻止你走出平原！”林渺又道。

“你想得很周到！”富平并不领情地冷笑道。

“是应该想得周到点，我不是一个喜欢人说多余话的人！”林渺说话间悠然转身面对富平。

校场之中的篝火突然剧烈地跳动起来，如同有一只只暗风箱在鼓吹着这跃动的火焰，使整个校场的光线明灭不定，显得有点诡异，但是每个人都能看清林渺与富平的表情。

林渺与富平相距三丈而立，似远而近，四目在空中遥遥相对，富平竟心神震了一下，但旋即将心神完全平复。他明白，自己绝不能有半点分神，这一点也许便是最后决定自己命运的时刻。在城外的两军交锋之中，他败了，而这一次，他再也不能够败，也败不起！

不可否认，林渺会是一个很可怕的对手，无论是在战场上校场之上，尤其在单独与林渺相对之时，富平有着深刻的感受。他觉得自己仍低估了这个年轻对手的武功，但是这些并不能改变现实，他必须直面一切。

篝火跳动更快，像是舞动的精灵，诡异得让校场的每个人都禁不住握紧了拳头，有些人手心竟渗出了汗水。

有风吹起，夏日的夜风很凉爽，不过此刻都已快天亮了，这风吹起来就有点冷了。

黎明前的天空，自然极黑，众人虽然彻夜未眠，但在大战之后，众人仍无法平复心中的兴奋，因此，对这一场来得有点意外的高手之战也充满了期待。何况，这场高手之战的主角乃是他们此刻最敬仰的林渺以及今晚的主敌富平，不过，这一刻场内外变得异常静寂。

林渺依然是那轻轻松松一站，拄刀的姿势依然是那般优雅，那般惬意，但富平却没有这般轻松。

林渺越轻松，富平便越觉得沉重，他从未感到这般压抑过。在许多年前，他也曾孤身与人决战过不下百次，但每次若未杀敌，也定可以逃脱，便是在最可怕的对手眼下，他尤可保住性命，然后在不断的交手中成长，直到他成为一个统帅千军万马的一方之雄，他为自己的成就感到骄傲。他只不过三十岁，三十岁便可以成为一方之雄，拥有傲视江湖的武功，有让北方瞩目的力量，可是在他的身边没有一个女人，没有一个真正能让他心仪的女人，可是今日却要因为一个无法得到却心仪的女人决战，而且是关系今生命运的一次决战，更可笑的却是，这是一个比他更年轻的对手施舍给他的一次机会！

富平并不是一个惯于接受别人施舍的人，但是却又不能不把握住这次施舍的机会，因此，他心中有着无法言述的压力。这是一种内在的压力，来自对手林渺，无论怎么说，他都是一个败军之将。

“你的心无法真正平静，如果是这样的话，你惟有一败！”林渺说得很肯定，很平静，平静得让富平的心都有些凛然。

林渺没有趁机出手，本来他完全可以趁此机会出手，可是他没有，他并不以为拣这点小便宜是有必要的，至少他决定要让富平败得心服。不过，这种机会只会有一次。

富平聚敛了心神，他必须如此，而在他聚敛心神之时，气势立刻疯涨，激得火焰狂跳不止。他未动，但已散发出极为浓烈的战意，静立，有如一座高山。

林渺笑了，他希望看到的是对手能够尽全力，他也希望能全力一搏，战个痛快。他知道富平是因为败在铁头等五大高手的联手之下，其武功之强，只怕已不在雷霆威之下，但他并不怕。

有些人为林渺捏了把汗，尽管这些人都相信林渺的智慧，但是他的武功也能像其智慧一样吗？另外一点则是因为富平那疯涨的气势，而林渺却仍显得极为冷淡，看不出有什么异动。当然，这只是相对于那些决战的普通战士们。在迟昭平及黄河帮的高手眼中，却全然不是这么回事。

在富平眼里也不是这么回事，绝不是！林渺没有直冲霄汉的气势，但却有融入天地的悠然。

林渺那随随便便的一个立姿，竟没有半点瑕疵，完美得便像这夜，像这寂寥的星空，也像是夜风中拂至的晨曦之气，无从揣测，无从掌握。

天与地是没有破绽的，夜与风也是没有破绽的，而这仅仅只是林渺的轻松一站，要是林渺出刀，那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在林渺至静的表现之中，富平本就有点沉重的心更是打结了，他觉得自己自任何方向、任何角度出击，都要承受雷霆一击，承受整个天地的压力，但他的气势疯涨之下，却又不能不发，若不发，只会让自己在自己的压力之下崩溃。

篝火在“嗤嗤……”地跳动着，合着富平心跳的节拍，在突然之间，仿佛所有的人都听到了富平心跳的声音，但是富平的脸色却显得越发沉郁，犹不敢轻易出剑，也未曾拔剑。不过，林渺却在这一刻动了。

林渺出手，便像他静立于夜空之中一般，没有半点声息，也无半点征兆。

林渺一出手，篝火便裂开了，分成两半；夜空也裂开了，分成两半；风也裂了，发出的声音在林渺的刀抵至富平面前之时才显得尖厉起来。

一出手，刀便在富平的面前，带着裂开却仍在燃烧的火焰，使一切都显得诡异而无常。

富平怒吼，气势随剑而出，他终于找到了泄出的途径，那便是林渺，但他一出手，却发现林渺不见了。

林渺不见了，只剩下两团在虚空中兀自燃烧的火焰，而这两团火焰在富平那凄厉的气劲之下，如充气的球体一般，爆散成硕大的火球，耀花了所有人的眼睛，再在黑暗夜空之中爆散成无数朵飞洒的花，但就是没有林渺的踪迹！

林渺突然消失于富平的眼前，但富平的心中突地出现了一柄刀，一柄无休止扩大、吞噬其斗志的刀。

刀是林渺的，竟不是来自虚空，而是来自他的心中——心刀！

林渺的刀攻入了富平的心中，但富平却仍不知道林渺会在虚空中哪一个角落出现。当然，林渺一定会出现！

林渺的确会出现，而且定是出现在他最该出现而富平最不想他出现的地方。

富平以为这个地方是身后，是身后那个他看不见的死角，于是他的剑以快得不能再快的速度后旋，而身子也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后转。他绝不想林渺攻击他死角的机会，但是他转身之时，仍呆住了，因为林渺也不在他背后！

林渺不在富平认为可能出现的地方，当富平发现这一切的时候，却已感觉到一股沛然炽烈无比的气劲自后方袭来，但这时，他已是无法及时转过身来，不过却知道这股气劲来自林渺，只是他不知道林渺以什么方式在他的眼中消失。当他扭头之时，只看到了一团火。

一团火，一团燃烧得无比炽烈的火。

林渺竟然在那跳动的篝火之中！这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包括迟昭平和黄河帮的一众高手。而这一刻，他们才知道林渺攻势有这般诡异，似乎可借天地之间一切的事物遁身，借天地之间所有的事物攻击。

“当……”两大高手的第一击，声音极为清越，如空山古刹的晨钟，激得所有观看的人心中泛起层层涟漪。

富平只感这股力量强大得让他无法抗拒，尽管他接下了这一刀，却无法制止地向前冲出五步才立稳身子。

因为林渺这一刀太凌厉，也因为富平一开始便失算了。

林渺一声低啸，声震九霄，刀锋仰天而出，“山海裂——”

篝火顿暗，所有的光彩都聚于刀上，仿佛夜空突然被阳光撕开，一片明朗，而林渺则是这片阳光所覆的天神。

富平仓皇转身，发现夜空真的裂开了，天与地也被这一刀的气势所裂，他在最开始所凝聚的所有气势也因此而尽裂。

无坚不摧的一刀，无所不裂不破的一刀！富平终于是正面面对这个可怕的年轻高手！

江湖中早已盛传，林渺已成了江湖第一年轻高手，其风头之盛已盖过了早已成名的刘秀和邓禹，比之另一个近来在江湖之中也大出风头的范忆还要让人津津乐道。因为范忆是天下两大义军之一赤眉军大首领樊祟的义子，而林渺却只是靠自己闯出来的，更因为昆阳之战而名动八方。

年轻第一高手！富平无法逃避，但他却明白江湖中的传言都是有根据的，也并不是空穴来风，无中生有，只凭林渺这裂天的一刀，便没有多少人能接下。

富平接下了，在一招失去先机之后勉强接下了，但是却断了手中的剑！

富平的剑断了，可手中又多了一柄刀，这是他挑选了数次之后为自己准备的后路，只是没想到，在第三招林渺便断了他的剑，而且其中第一招还是虚招，这让他感到沮丧，却让场外观看的黄河帮弟子欢声雀跃，他们在为林渺那一刀喝彩。

让富平气馁的并不是那些喝彩声和唏嘘声，而是林渺接下来的一刀！

“天地怒——”林渺口中如焦雷般呼出这四个字，然后整个夜空都变了，黑暗而无顶的虚空裂出一道粗长的闪电。

闪电连天、接刀、入地，于是天与林渺、林渺与地结为一体，化成一道灿烂而傀丽的光芒，使整个夜空亮得难以形容。

所有的人都在为林渺这一刀震撼，他们忘了呼吸，忘了自己的存在，于是，有人顶礼膜拜。那奇异的亮彩，使富平的脸色映得苍白，那群降兵的脸色也很苍白，他们便像是做了一场梦，一场无法醒来的梦。

迟昭平记起了那日林渺在邯郸之时引动的天象，她的脸色也有些苍白。后来她亲自到耿信私宅的那条街上去看过，她见识了这一毁天灭地刀招的威胁，禁不住手心渗出了汗水。

光芒无限地扩大，一绽再绽，如喷射的花筒，但这以爆炸速度辐射的却是光。

光，即是刀，没有人再看见林渺，没有人能看见刀，也没有人看见篝火，只在光一亮之时，便吞噬了林渺和刀还有那几堆燃烧有六尺高火苗的篝火堆。

富平没有想到要抗拒，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有多远走多远，只要能走出这一刀的范围，但他甫一动，那光一般的刀影便已经吞噬了他，然后，那光一亮再亮，仿佛林渺是一只利用雷电发光的物体，电力越强，光越亮，亮得让所有人的目光不敢逼视。

太刺眼，刺得让观看之人不得不闭上眼睛，但是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天地却是一片黑暗。

有人发出了惊呼，因为几堆篝火在刹那之间全部灭掉了，没留下一点火星，天与地一片死寂，让人觉得喘口气都是沉重的。

是的，喘口气是很沉重的事情，在黑暗之中，没有人敢动，仿佛全都沉浸在刚才那灿烂无比的刀光之中，他们的心神无法自那极度的震撼中回到现实。

降兵不敢动，每个人身后都抵着刀，他们没有自由权，迟昭平也不会给他们机会。

所有的人都在倾听校场之上的动静，没有了刀声，也没有了风声，而林渺呢？富平呢？是谁胜了？又是谁败了？

“哧……”一溜火光亮起，是一旁的黄河帮战士点亮了火把。

然后又有数十支火把在片刻间点亮。

校场中间依然有些暗，那四堆已熄灭的篝火所有燃木依然架起那如孤峰般的影姿，而在场中立着一人，另一人却是跪在地上。

当有人上场点篝火之时，这才发现立着的人是林渺，刀已经不见了，负手而立，意态极为悠闲而潇洒。

富平拄刀而跪，头埋得很深，让人无法看到他的表情如何，甚至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不用点这篝火了！”林渺的声音很平和。

那点篝火的战士火把已送出去，却没有点亮篝火，那架着的燃木却突然枯塌，化成一堆灰烬。四堆篝火命运却相同。

所有的人都惊呆了，场中已亮起了几百支火把，他们已经可以看清场中的一切，包括那化成灰烬的燃木，而在没人相触之时，这些灰烬居然可以凝成原形架在虚空之中凝而不散，这确实耸人听闻。

迟昭平也不由得呆住了，她也没有料到世间竟有如此可怕威力的一刀。

“你败了！”林渺的话很平静，像是这不会被凉风吹皱的夜。

“哦……”平原军战士立刻发出一阵欢呼，他们的英雄胜了，这确实让人振奋。

迟昭平也有喜色，林渺胜了，不仅胜了，更震撼了所有人的心，这一刻她似乎明白为什么林渺要让降军也来观看这场决斗，为什么要用最让人震撼的方式来赢这一场决斗！这本就是林渺有意安排的一场闹剧，而这闹剧之中的富平只是一个配角。

“我败了！”富平抬起头来，脸色极为苍白。的确，他败了，败得无话可说，败在这惊世骇俗的一刀之下，他不冤！在战场上，他败了一次，在决斗中他依然败了，他知道，林渺如果要杀他，刚才那一刀，他便已经死了十次。

“这是什么武功？”富平抬头问道，他的嘴角挂着血丝，林渺这一刀摧毁了他的自信和斗志，但他却并不傻。

“《霸王诀》！”林渺答得很坦然，很平静，但响在富平的耳中，却犹如焦雷。

“《霸王诀》？！”富平露出一丝苦涩的笑，神色间竟多了一丝欣然。他败在天下几大奇学之一《霸王诀》之下，绝对不会有人说他败得不值。他曾听过《霸王诀》的传说，也曾向往过《霸王诀》的绝世武学。

“我希望你是个遵守诺言的人！”林渺悠然道，在火光相映之下，状若天神。

富平还有什么话好说，每个人都会珍惜生命，如果可以活下去，没有人真的愿意去死。他看看天空，东方天空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般的白色，就快要天亮了，可是他的心却沉入了黑暗。

看过这场决斗的降军回到了自己被关的营中，他们可以说话，但他们能说的便是林渺与富平的一战，能够禅述清楚的便是林渺那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刀，还告诉了所有降军一个消息，富平败在林渺的刀下，然后自愿永远留在黄河帮中。

永远留在黄河帮中的意思与降服的区别，这群降卒分不清楚，但这些在见过或听过林渺那惊天动地一刀的降卒，都已经定下心来要成为平原军的一员，连富平都败了都降了，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投降更是他们惟一的生路。

林渺的刀不仅震撼了那数千降卒，也同样震撼了获索的两员大将堂墨和左丘代。这一切击碎了富平的信心，也同样击碎了这两人的信心，他们对获索想再次战胜黄河帮也失去了信心，所不同的是，他们依然受到了林渺和迟昭平的礼遇。

林渺对堂墨和左丘代并没有以胜利者和征服者的姿态出现，而是很平和，像是把酒言欢的朋友，与刚才在校场之上那无敌高手的形象简直判若两人，这让堂墨和左丘代有些无所适从和受宠若惊，也有点感激。在这种情况之下，他们没有理由不降服。

林渺要战富平，最主要的目的并不是胜利，而是要震撼降服者的心！

降卒降将始终是一个最难解决的问题，因为这些人很可能是一个埋在军中的火药筒，随时都有可能给予黄河帮致命的一击！必须彻底地征服这些人的心！而最直接最有说服力的便是展示自己无法被战胜的力量。

事实上，林渺要胜富平根本就用不着动用那最为霸烈的天地怒，但却没有什么招式比天地怒更具震撼力。所以，在第四招之时，他便用了最为犀利的杀招。

林渺今日的功力早已是今非昔比，在玄门之中，得以化解体内火毒，并将体内的几股生机融合，虽然他仍不知道该如何完全利用，但这也足以支撑他使出在邯郸时未能成功的一招，而对自己的经脉再无损伤。

富平的信先由迟昭平看过之后，再由人送去富平的军中。

黄河帮的战士都想趁胜追击，一举击溃获索的大军，但林渺却反对。

林渺反对的原因是城中太多降兵，这问题没能处理好，绝不可以草率出兵，那样所担的风险太大。

林渺是一个喜欢险中求胜的人，而且总会走险招，但他却知道什么时候值得去冒险，什么时候不值得。因此，他不赞成这次也再险中求胜，这不值！

当然，让获索得到了休养的机会可能会产生不好的后果，但林渺仍不认为有必要狗急跳墙。

林渺的话在平原军中有着举足轻重的分量，甚至是决定性的力量，这是林渺靠实力赢得的荣誉与信任。

平原军已经习惯了接受林渺，也因为林渺与迟昭平那种已经很表面化的关系。因此，黄河帮不再决定进攻，而是在巩固自己实力的基础上不断地吸纳新的兵源，而最好的扩充目标是富平的残部，因为富平在黄河帮中，又有富平的那封信。因此，富平残部拥有一个极好的突破口。

林渺并不能在平原呆太久，他还得尽快回枭城处理一些事务，尚有太多的事情等待他去做，这一刻他只恨不能够分身数用。

大漠的晨曦极美，遍野黄沙之上泛起一层鳞片般的白斑，然后大地的远方阴暗有明确的界限，而这界限以极速奔跑，当界限走到近前之时，便看见了跳出远处沙漠边界的太阳。

红红的太阳，大大的，将天空中的黑暗尽数扫除。

小刀六和任灵这一刻却并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他们感到大地都在摇晃。在太阳升起的方向，起了一层灰色的云，红红的太阳在其中若隐若现。

于是临仙镇上的每个人心情都变得紧张，他们知道，该来的人终于还是来了，那扬起的漫天黄沙破坏了这晨曦的清爽，破坏了这静谧而安详的天地。

小刀六却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早晨起床的时候他习惯做这样的动作。昨夜他睡得还算香，祥林以前便骂他是猪，一头有福气的猪，只要他想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都能睡得安稳，也许祥林是说对了，小刀六昨晚睡得像头猪一样，任灵说在隔壁的土坯房中都可以听到他打呼噜的声音。

当然，这只是开玩笑，小刀六知道自己不会打呼噜的，以前也许会，但是跟无名氏学了内劲的修习方法之后，他便改了这个毛病，这还让小刀六好不欢喜了一阵子。

“懒猪！现在才起来呀？”任灵骑马自镇子的那一头赶了回来，便发现小刀六在一个土坡上伸懒腰，不由得叫了声。

小刀六有点惊讶，任灵竟起得这么早。不过，对“懒猪”这个名字似乎心安理得，打个“哈欠”道：“早啊！”

“早什么早，翰东海的人都快到了，你不准备一下吗？”任灵有些焦急地道。

“来了吗？来了就来了，难道还要我们出镇相迎不成？”小刀六满不在乎地道，但看任灵，显然昨夜未曾睡好，心中倒生出一丝怜惜。

“算你狠，铁朗他们都快手忙脚乱了，你还在这里伸懒腰！”任灵不由得笑了笑道。

小刀六也笑了笑道：“他们是被打怕了，我们还没有打呢！如果翰东海遇到我，包管会是灰头土脸地溜掉！”

“看你呆会儿怎么对付他们！”任灵不相信地道，她虽然感觉这支飙风骑的战士有点特别，但却还不曾见识过飙风骑如何作战，是不是真有耿纯所说的那样厉害。

“你等着瞧就是了，如果翰东海也像你那么厉害，那我就只好认输。不过，我想翰东海怎么可能有灵儿那么厉害呢？”说着小刀六禁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任灵飞落马下，踢了小刀六一脚，娇嗔道：“我有那么厉害吗？”

“哟……”小刀六微呼了声痛道：“有，当然有，让你打了还不敢还手，你说是不是比翰东海要厉害？”

“去你的！”

“吁……”一声战马的长嘶，野狼急速带住马缰，在土丘前立定，呼道：“萧公子，翰东海的人已经到了十里之外，一盏茶后便将逼至临仙镇，我大哥请公子守住东面！”

“你去告诉悍狼，这东面我一定会守住，让他和铁朗小心了！”小刀六也扬声道。

“好！那就有劳了！”野狼这一刻也不敢对小刀六有半点放肆，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个年轻人的手下有着一些极度可怕的人物，连悍狼都绝不敢轻惹的人物。

望着野狼离开，任灵不由疑惑地道：“你是不是傻了，这可是翰东海要攻的正面，我们如果全力与之冲突，岂不是给了悍狼可趁之机？”

小刀六“哈哈”一笑，很自信地道：“翰东海不敢从这一面强攻的，他必定绕过这里攻击另外两面，就算他要攻这里，我也会吓得他退走的。”

“大小姐请放心，我们早就已经布置好了，翰东海遇挫之后，不知这一面的虚实，必不敢全力攻这一方，我们所装备的弩箭在这大漠之中是无敌的！”胡适自信地道。

任灵这才想起小刀六的天机弩，此弩射程最少可达五百步，如果翰东海敢来，必杀他个措手不及，那时自然不敢自这一方正面强攻了。不过，她仍有些担心，毕竟翰东海拥有两千匈奴战士。

匈奴战士是出了名的强悍，仅靠小刀六这一百五十名战士能够有用吗？

翰东海，是呼邪单于手下的一员勇将，随呼邪单于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汗马功劳，更是呼邪单于最忠实的部将。

呼邪单于拥有四万余匈奴战士，有三名万夫长、数十千夫长，但以千夫长之名统帅两千部卒的，却只有一个翰东海。由此可见，呼邪单于是如何重视翰东海。

在南匈奴之中，有人曾说，翰东海不是呼邪单于的血缘兄弟或亲戚，否则翰东海早就是万夫长了。

但翰东海从不争持这些，他已经很满足现状了。他本是一个奴隶的孙子，其父因战功而成了自由人，他却因战功成了呼邪单于的红人，他一家都受着呼邪单于的恩惠，所以他很满足。

在草原或沙漠之中，翰东海从来都是很自信的，匈奴人所能拥有的凶悍和强壮他全都有，匈奴人所没有的细腻和文采他也有，除此之外，他还有着连他自己都以为傲的武功！

翰东海的武功是来自西域异人，在呼邪单于面前，他曾于盏茶时间之内大败了呼邪单于引以为傲的十大勇士，于是他便成了呼邪单于的红人。在战场上，无论是与汉人北征的大军还是与北单于南攻的大军，他从未退缩过，更从未丢过呼邪单于的脸，这使南匈奴战士都尊重这个已经四十多岁的勇将。

这次南来征兵和征粮，翰东海来了，所过之处无不顺从，但是铁木部居然敢抗拒，这使他极为震怒，所以他追来了，一个骄傲而且受惯了尊敬的人是不容许有人对他有半丝不敬的。

翰东海便是这样的人，而铁朗似乎也明白翰东海是这样的人。所以，即使是逃到了临仙镇，仍然不能避免一战。

翰东海之所以晚上不攻，是因为他也知道临仙镇的存在，晚上在沙漠里进攻一个小镇是不明智的。

临仙镇也可以算是一座小城，这里有许多杂居的人，但也是汉人与匈奴冲突常发之地。因此，这座小镇也有齐全的壕沟，以及城防设施，尽管因年久失修，壕沟已经变浅，却依然可以稍加利用。

沙漠之中，或许没有水，但是却有一种黑色的油，大漠之中常称这东西为龙血，是一种极易燃之物，守城之时，这也确实是一种好东西，可以让城外壕沟成为一道火壕，这与护城河又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翰东海也不想在晚上贸然进攻临仙镇，但他绝不会放过这些顽固的下等人！

翰东海看见了临仙镇，远远地便望见了临仙镇中似乎有尘埃扬起，仿佛有大批的人马在其中移动，这让他有些兴奋，仿佛看见了那群下等人在镇中惊慌乱窜的样子，于是他带住了马，在千步之外远观临仙镇。

“统领，临仙镇内似乎有防，镇口让东西给堵住了，我们只怕无法驱马直入了！”一名百夫长前来相报道。

翰东海冷冷地笑了笑道：“就是铜墙铁壁又岂能阻我铁骑？这小小的临仙镇又能有什么可担心的？立刻给我传令，如果临仙镇的人胆敢反抗，便也杀无赦！”

“统领，此刻临仙镇的居民已经全都被悍狼马贼击杀，里面只怕已全都是那些流匪马贼了！”那名百夫长出言道。

“你以为本统领不知道吗？本统领有好生之德，再给他们一次机会，你少在这里多嘴！”翰东海冷叱道。

“是，是……”那百夫长脸色立变，连忙转身向临仙镇赶去。

“里面的人听着，我们统领有好生之德，如果你们肯出来投降，可以免你们一死，否则，将踏平临仙镇！”那百夫长喝道。

“说话的是何人？报上名来！”沙里飞立于城墙之上高声喝问道。

“你是何人？胆敢如此呼喝！”那百夫长脸色一变，冷问道。

“我是你阿爸！”沙里飞放声道，他对呼邪单于的人恨之入骨，因为他昔日所带的一窝蜂马贼两百余名兄弟就是被呼邪单于的人逼得走投无路，后来几乎全军覆灭，如果不是塞北沈家的人相救，他也尸横黄沙了。因此，他对呼邪单于的人从不会客气，如今他知道小刀六已决定与翰东海相战，他自然不用多说什么。

那百夫长大怒，喝骂道：“好个不知好歹的贱奴，待我踏平临仙镇，必将你千刀万剐！”

“哈哈哈……”沙里飞大笑，似乎根本就没把这小小的百夫长放在眼里，而是冷冷地道：“你没机会了，因为你就要死了！”

那百夫长气得“哇呀呀……”大叫，摘下肩头的大弓，正欲搭箭，突觉座下战马一声惊嘶，竟人立而起。

那百夫长大惊，忙紧抓马缰，便在这时，他发现脚下的黄沙翻起一股沙浪，如有一支巨鼠窜于其中，他正惊疑之时，一道刀光闪过。

“喳……”战马一声悲嘶，落地的两蹄竟被斩断，而另一道刀光自另一侧的黄沙之中飞起，可怜的百夫长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时，便已身首异处。

血光飞洒，那斩马杀人的两人随即又迅速没入黄沙之中，了无痕迹。

远处的翰东海也大吃一惊，他看见了那自黄沙之中跃出的两人，也看见了那惨死的百夫长，但他根本就没时间出手相救，待他想出手之时，那两人竟又没入黄沙之中不见了。

匈奴大军顿时皆大为震骇，他们坐在马背之上，根本就无法发现那些黄沙细微的动静，一时之间，他们根本不知道在这黄沙之中究竟埋伏了多少这样的敌人。

“杀！”翰东海怒喝。

“哦，哦……杀……”匈奴战士立刻飞骑而上，扬起黄沙漫天。

八百步……七百步……六百步……五百步，眼看就快到那百夫长尸体身边了，那一片平坦的黄沙突然爆裂而开。

无数的怒矢若漫天蝗雨一般飞洒而下，以无坚不摧的速度和气势洞穿战马、铠甲和这些匈奴战士的身体。

那些甲胄根本就无法阻止这些怒矢的穿透。

翰东海连连拨开数矢，刀锋竟崩了小口，手臂发麻，不由得骇然，他身边的战士与战马稀里哗啦地倒下一大片，死伤达两三百人之众，这怎不让他心惊？

黄沙之中飞出无数的怒矢，使匈奴战士冲势一阻，黄沙又立刻平复，翰东海还没有看清对方有多少人，这些人便已消失在四百步外临仙镇土墙外的黄沙之中，像是黄沙之中的精灵。

对方的弩矢居然可以射到四百步外还有这么强的杀伤力，这怎不叫翰东海也为之震惊？他再往前冲出百步，却发现土墙之上现出一排人，人人手执强弩以对，似乎根本就没有将他这两千战士放在眼里，而在土墙之后是黄沙扬起，显然有极多的人正迅速赶来。

“停——”翰东海不由得骇然带住马缰，更让属下战士打住。他的直觉告诉自己，若他再前行一步的话，刚才的战况又会重演，而看那土墙之上只有五十人，却是夷然无惧，仿佛是有所依凭，这不禁使他想到那些自黄沙之下窜出的杀人者，问题是他根本就不知道黄沙之下有多少敌人，不知黄沙之下会有怎样的杀机，这使他不敢贸然而动。

“希聿聿……”战马一阵乱嘶，这些匈奴兵也带住战马，有人迅速将伤倒在地的同伴扶起来，也有些人警惕地打量着四面的黄沙，仿佛这是一片魔鬼之地，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敌人在哪里。

“此路不通，翰东海，我沙里飞今日又与你相见了，如果你想自这一条道路过的话，便先准备牺牲你一半的战士吧！”沙里飞冷喝道。

“沙里飞！？”翰东海的眼中闪出一丝惊讶而冷厉的光彩，他自然知道沙里飞。

“想不到你居然还没有死！”翰东海道。

“想杀我沙里飞没这么容易！”沙里飞说完“哈哈”大笑三声。

三声一竭，土墙上的战士立刻又消失在墙头，动作快极，利落而整齐，似乎有着无限的默契。

翰东海又吃了一惊，他看见这些人下墙头的动作整齐之极，显然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而沙里飞依然很悠闲地坐于土墙之上。这四百多步的距离普通的弓箭根本就无能为力，即使是强弓也只有三百余步的射程，沙里飞人在射程之外，除非翰东海亲自射，但是这也不一定就能威胁到沙里飞，可是沙里飞的人只要沙里飞一声冷喝，便立刻可以发箭，而这些箭矢在四百步外仍有极强的杀伤力，也就是说，沙里飞可以射翰东海，但翰东海却无法射到沙里飞！仅凭这一点，翰东海便不敢妄动。

王邑的大军一败再败，虽尚有数十万之众，但却经不起刘秀的几次攻击，只好一退再退，收拾好残兵败将逃返洛阳。

绿林军的声势可谓一日千里，洛阳各地的豪强纷纷揭竿而起，颖川城也是如风中残烛，城中的官兵已无斗志，对攻来的绿林军连出城一战都不敢，破城也只是时间问题。

刘玄以宛城为都城，南阳诸地早已尽在囊中。而在南阳、南郡诸地的义军也纷纷表示有臣服之意，表示愿意支持刘玄为刘室正统，已经承认了刘玄更始皇帝的地位，这使刘玄更是欣然，也更是不可一世。此刻他手下战将如云，只待他挥军而出，直捣黄龙！他几乎已经看到了王莽的末日，但是另一个阴影却已在他心中升起，因为他听到了许多有关于刘寅的传闻，这让他心中多出了许多解不开的结。

小刀六在土坡上喝着酒，这是从中原带来的，不是匈奴人所喝的那种马奶酒。马奶酒的味道很重，喝起来有点菇毛如血的感觉，小刀六喝不惯，所以他自己备了一些酒。望着对峙的翰东海迅速地退去，他知道，悍狼那方有难了。

悍狼虽狡猾，但是他不知道小刀六真实的实力。是以，他根本就想不到小刀六会逼翰东海自另外两方攻这座小镇，而放弃了这正面的小刀六。

沙里飞坐在墙头的镇定让翰东海感到高深莫测，而且一上来便死伤两三百人之众，对方又有那么多的强弩以对，他们根本就不可能能够自这一方有所突破。而且在黄沙之中还有许多潜在的敌人，这些人一开始便震慑了匈奴战士听心神，使翰东海更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我们该怎么办？”任灵看着翰东海退走，不由得问道。

小刀六自信地笑了笑道：“我们自然是坐在这里看戏喽，等悍狼马贼被杀得差不多时我们再出手！”

“要是被翰东海闯入了镇中，那我们该怎么办？他们那么多人！”任灵担心地道。

“那有什么好怕的，如果翰东海敢来，我们便擒贼先擒王，把翰东海给抓了，自然是什么问题都解决了！”苏根一旁插口道。

“那为何我们刚才不擒？”

“让他们与悍狼狗咬狗，咬上一通再说，否则，像悍狼这样的疯狼，追在我们的后面不是一件很让人心烦的事吗？”小刀六淡淡地道。

任灵顿悟，她刚才亲见那群飙风骑战士居然隐伏于黄沙之中，在沙漠中穿行，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也便是说，即使只有小刀六这一队人，也不惧翰东海两千铁骑！只不过，小刀六是想借翰东海的手除掉那群狼。

小刀六自然不太想亲自对付悍狼，即使悍狼真的是大漠中最凶恶的马贼，仍然会有自己的伙伴，能不亲自得罪便不亲自出手，否则只会在大漠之中凭添许多敌人。小刀六是商人，他自然明白，少一个敌人比多一个朋友都要好！所以，他才留在临仙镇。

小刀六所猜没错，翰东海大批的人马绕到了临仙镇的后方，悍狼便没有小刀六那般轻松，他不知道翰东海何以会弃正面不攻而来背后袭击他们。

悍狼却明白，如果他们稍有闪失的话，翰东海是不可能放过他们的。他本想趁翰东海缠住小刀六的人马时，劫得财物自这个方向迅速逃走，他们自信在沙漠之中没人能追得上，但这一刻却根本就不可能拥有这样的机会。

悍狼与翰东海的匈奴军战得如火如荼，而那边的铁朗也同样遇到了攻击，这两面依凭两丈高的土墙紧守，倒也让翰东海一时难以攻破，惟有以实木击撞被封的镇口。在人数上，悍狼要少很多，射了两轮箭矢后，翰东海的人便到了土墙之下，于是便开始了越墙的肉搏之战。

悍狼的弓箭完全无法与小刀六的天机弩相比，杀伤力更是远远不如，反而给翰东海所趁。

翰东海本意也只是想试试这边的防守能力，但见悍狼的防守能力与方才东面的相差不知多少，便决定攻击这一面。

匈奴战士抢战城头，马贼们只好奋力击杀，尽管他们人少，但占着地利，倒也斩瓜切菜般，不过匈奴兵很快便能在那入口处清理出道路来，如果让其清开了障碍，势必长驱直入，杀得悍狼诸人无还手之力。是以，悍狼不得不苦守，现在哪还有机会去劫小刀六的财货？只巴不得小刀六的人来相援，但这只是一种奢望而已。

如果悍狼知道小刀六此刻正在高处坐壁上观的话，保证会气出病来。不过，他并不知道，甚至不知道他昨晚的秘谋早被小刀六获息，因此，小刀六让人去助铁朗等人，却并不来援悍狼一干马贼。

临仙镇中的局势都在小刀六的掌握之中，他完全有信心摆平这一切。

……

翰东海终于冲破了镇口的封锁，杀得悍狼不得不向东面退却。

悍狼退至东面，却见铁朗诸人也退至此方，小刀六已经在东面的大街之上设下了路障。

悍狼的数十残兵被翰东海追在后面的怒箭又射杀了十余人，逃到小刀六所设的路障之处时，已经只剩下二十余人，神情极为狼狈。

翰东海因被悍狼的部下杀伤两三百人之多，所以对悍狼恨极，紧追不舍。

“翰大统领，留条生路才是好生之德！”

翰东海追至东面，突见一人遥立土坡之上高声道。

“狼王！”铁朗忙为悍狼及余部掩护，使其能安然退至东面一角。悍狼鬓发已乱，满身血迹，但依然显得极为狼狈。

“你们怎么先来了？”悍狼惊见铁朗，吃了一惊问道。

“南面守不住，只好退到此处！”铁朗无可奈何地道。

悍狼的脸色很不好看，此刻他们窝在这东面的一角，真个是被四面包围了，本想找机会乘马远扬而去，但这一刻惟一的办法便只能是击败翰东海的人，否则就没有机会脱开这些匈奴兵的包围，可是他们能够突围而出吗？翰东海拥有十倍于他们的兵力，他只好将希望寄托于小刀六的身上。

翰东海目光所及，他认出了那土坡之上的人是一个极为年轻的人，而且是汉人的妆束。

“哼，你是汉人？”翰东海冷哼着问道。

“不错，我是汉人，但却并不想与匈奴为敌，如果翰大统领可以网开一面的话，我们不妨坐下来谈谈！”说话者正是小刀六，他说话很客气，不紧不慢，不愠不火。

悍狼想到昨晚小刀六与他们谈话时也是这般不愠不火，但是却证实了至少有十种杀死他的可能，今天小刀六依然是如此平静，悍狼却禁不住担心，因为翰东海与他们相距只有五十步之远，而大队的匈奴战士只待一声命令，便可狂杀而上！他是知道这群匈奴战士的可怕的，勇悍毫不畏死！

“跟汉狗是没有什么商量的！如果你不是汉人，今日或可免除一死，但你却是汉人，所以今天注定要死！”翰东海冷杀地道。

小刀六依然不愠不火地道：“如果翰大统领要如此选择，只怕并没有什么好处！”

“哼，你这汉狗想威胁我……？”翰东海不屑地道。

“你这匈奴狗，别以为姑奶奶怕你，你一张臭嘴放干净一些，如果再不干不净地骂，本姑奶奶有你好看！”

小刀六的耐心和脾气好，任灵可就已经听不入耳了，她自小便在高门大族里长大，受尽呵护，何尝受人如此辱骂过？是以，她忍不住便回骂了出去。

翰东海先是大怒，随即一看，顿时心神大震，不由得大笑起来，道：“竟有这般美人，很好，杀了你们这些汉狗，这美人便是我的了！”

悍狼与其手下也是第一次见到任灵，亦禁不住为任灵的美丽所镇住。他们生在大漠，何曾见过如任灵这般娇秀丽质天生的美人？目光不由得全都被吸引了过去。

悍狼本就是好色之徒，见任灵的美丽，差点忘了此刻正身陷重围。

狂狼和野狼几人也好不到哪儿去，但是他们却知道，小刀六绝对是不好惹的角色，而且眼下的问题是他们能不能突出重围，还要看小刀六的，这一刻他们绝对得罪不起小刀六。

小刀六摇了摇头，仿佛是对翰东海的表态有些失望，道：“那只好武力相见了，不过，你会后悔的！”

小刀六的话才说完，翰东海便发现在小镇大街两边的土坯房顶之上出现了数十条人影，而手中所执的是他们见所未见的弩机，每张弩机上竟装有十箭，这确让他为之骇然。这时他又想起了那自黄沙之中破出的箭雨，那杀伤力无比猛烈怒矢！

“我不希望这会是最后的结果，即使是你拥有十倍的兵力，也不会有任何便宜可占！我希望翰大统领三思！”小刀六冷冷地道。

悍狼诸人也为之惊讶，他们也是第一次见过这可以连发十矢的弩机，只是不知道这弩机的威力如何，但却发现翰东海的脸色变成了铁青色。

“我们完全可以坐下来好好地谈谈，不是吗？”小刀六自那土坡之上悠然而下。

“嗖……”一支冷箭以快得让人吃惊的速度射向小刀六，便在小刀六转身行下土坡的一刹那！

铁朗不由得惊呼：“小心！”

小刀六似乎没听到一般，对那支暗箭根本就没反应，翰东海正冷笑之时，那支箭竟定在虚空之中。

翰东海、悍狼和铁朗诸人都呆住了，那支箭居然被任灵的纤纤玉指给夹住了，然后便定于空中。

“喳……”任灵的玉指便像一把剪刀一般，那支冷箭应手断为两截，而小刀六便像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般。

翰东海诸人确实吃惊不小，如果换作是其他人，或者他们并不太吃惊，但出手的却偏偏是那美丽而纤弱的女子。

看任灵那漫不经心的表情，任何人心中都无法不震撼，那纤纤玉指竟能轻易剪断那坚硬的箭杆，这份力道，便是悍狼也自问不如，翰东海也为之沉思。

翰东海知道这看似纤弱的女子绝对是个高手，是个极难缠的对手，而小刀六身边的一个女人便有如此功力，那在这个年轻人的身边又会有多少高手呢？至少那个沙里飞也是个难缠的人物。

悍狼此刻却暗自庆幸没有对小刀六下手，如果他真下手了的话，只怕这中原来客比翰东海更不好惹。昨晚他便尝过苦头，明白这个中原的年轻人根本就不用亲自动手，便可让他死十次！

“如果想杀我，这种箭根本就不管用，这一次我可以不追究，因为我们还是敌人，但我却想翰大统领约束一下自己的部下，否则发生的后果只会是难堪的，我不想与匈奴为敌，其实我觉得我们完全有合作的可能！”小刀六很悠然地自那土坡之上行下，神色间带着淡淡的笑意。

“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有合作的可能！”翰东海端坐马上不动，他知道，只要他一动，四面的怒矢将如蝗雨般洒下。这小镇之中，他的部下虽然已将小刀六诸人包围在小块地方，却也无法展开骑兵的优势，大街虽宽，只不过仅能数马并行而已，而这正好给土坯房顶的弩箭手喂箭。

“有！我相信，你们最大的敌人不是汉人，而是哈鲁单于！难道不是吗？如果在统一大漠与和我为敌的选择上，我不知道统领会做出怎样的选择？”小刀六如闲庭信步一般来到双方对峙的前线，与翰东海相对，自信地道。

小刀六的口气，几乎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不单是翰东海，即使是悍狼等人也是感到无比的吃惊，他们更无法揣测这中原来客是什么来头了。

“你有办法让大漠统一？”翰东海眼中放射出一抹异彩，急问道。

小刀六自信地笑了笑道：“我没有，但是你们却有！大漠不是我的，我只是一个商人，但我却能帮你们统一大漠！”

翰东海根本就不相信，冷笑了笑道：“你是什么人？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叫萧六，如果你到过中原，就应该听到过我的名字，若你听过我的名字，便不会怀疑我说的话了！”小刀六很自信地道，说话的同时，向土坯顶上的人打了个手势。

房顶之上的数十战士立刻收起强弩，半点犹豫都没有。

匈奴骑兵竟也不敢进攻，仿佛被小刀六这口气和态度给镇住了，而且翰东海没有下命令。

“我不习惯在刀兵相对之下与人谈生意，我不觉得我们是敌人，也许昔日汉人与匈奴有过仇恨，但时间也会消磨一切，便像昔日昭君出塞，我们曾是兄弟之邦，可今日已不复存在一样！难道翰大统领便没有想坐下来喝喝酒，谈谈生意的念头吗？”小刀六孤身一人轻身掠过丈许高的障碍，像一只鸟般轻悠洒脱。

翰东海的眸子里闪过诧异和困惑之色，小刀六居然敢完全暴露在他们的箭矢下，更对他的大军丝毫无惧！不过，他自小刀六越过障碍的身法中可以看出，这个年轻人确实不好惹。

悍狼和铁朗也禁不住为小刀六担起心来，如果翰东海突然起了杀念，小刀六必首当其冲地迎接铁蹄。

“难道你不怕我趁机杀了你吗？”翰东海冷冷地问道。

小刀六很轻松地笑了笑道：“你不是傻子，所以你不会杀我！因为我可以让你为你的主子创下不世的大业！”

“我不相信！”翰东海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动手杀我？为什么不敢自这正面攻临仙镇？”小刀六反问道。

翰东海不语，目光却向土坯房上扫了一眼。

小刀六不由得笑了笑道：“就因为这小小的弩机是吗？”说话间小刀六拿出一张空天机弩。

翰东海神色微变，他不能否认小刀六的话，确实是因为这小小的弩机的杀伤力太强，他才没有动手。

“你知道它叫什么吗？”小刀六又反问道。

翰东海摇了摇头，但显示出了浓厚的兴趣。

“在中原，它叫天机弩，可以改变上天安排的命运，一次可射十支连弩，射程五百步，轻便易拿，一个人就可轻易操作，其威力可破盾裂甲，相信你有体会。而在中原，只有我能够造出这种利器，任何战旅只要用上天机弩，便足可以一敌十，甚至是以一挡百！你想想，如果你们拥有一万张天机弩组成的队伍，大漠之中，还有谁是敌手？”小刀六把玩着天机弩，不无诱惑地道。

翰东海的眼中射出神往的光彩，小刀六的话很实在，实在得让他无法不接受。

悍狼诸人也为之吃惊，他们也是初次听说过这种利器，却也都动了好奇之心。

“不知道翰大统领认为我们有坐下来好好谈谈的可能吗？”小刀六又淡淡地问道。

翰东海突然“哈哈……”大笑，似乎是极为开怀，迅速向身后的战士呼道：“传我命令，诸队就地驻扎，没我之令，不准妄动！”说话间竟跃下马背，爽朗地道：“自然可以一谈！刚才多有冒犯，正如你所说，匈奴和汉人的仇恨只是过去的！”

小刀六也爽然一笑道：“那我们就在这临仙镇把酒畅谈吧，我已经让人准备好了酒菜！”

此话一出，让所有人都大感意外。

第　四　卷

第四章　宗室名分

一刻之前还是生死大敌，但在一刻之后，却是把酒而坐，这之中的变故让人一时转不过弯来。

双方都曾血战，至少翰东海的部下死伤已达五百之众，可是突然之间却可以放下相互之间的仇恨，而对坐论酒。

悍狼的心中也不知是什么滋味，他拼死拼活，最后小刀六与翰东海竟成了朋友一般。尽管他也希望小刀六能有能力使他们摆脱困境，可是这种摆脱困境的方式却让他有点难以接受。

翰东海身经百战，他自然不是傻子，更是一个行事绝对果断的人。他很清楚，尽管他拥有十倍于敌的兵力，但若想在小刀六手下讨到什么便宜那绝不是一件易事。这个年轻人不只是口气狂，更是大胆得让他吃惊。不过，他明白小刀六有狂的资本，在没有把握拿下对手的情况下，若有得到更大好处的可能，他为何不选择？因此，翰东海只有退而求其次。

小刀六确实已经准备好了酒和一些下酒的菜，翰东海自也不吝啬，将一头自悍狼手中夺下的肥猪烤了，看上去，在这异域之中也颇有一番情调。

翰东海把玩着那张天机弩，仿佛是有点着迷，他自然是用弩箭的行家，这种东西入手便知道好坏，这一刻他确实已经放下要杀小刀六的念头，而是很认真地与小刀六谈交易。

悍狼和铁朗作为一路人马的首领，也有幸可以喝到这顿酒，他们心中亦无不想得到这神奇的利器。

“我此来本就是意欲在大漠找到好的商家伙伴，只要有人愿意买，我可以保证绝对是一流的好货！至于昔日可能存在的矛盾只能是过去的，我始终相信，只要有好东西不愁没人买，不知翰大统领认为呢？”小刀六呷了口酒，淡淡地道。

“嗯，这天机弩确实是上等的好弩，只是价格似乎太贵了一些！”翰东海吸了口气道。

小刀六“哈哈”一笑道：“这已经是我开出的最低价格了，因为我是想与大统领还有呼邪单于长久的合作，否则绝不会只要三匹良马的价格！试想，若有这天机弩攻城掠地，所征服的并不只是敌人的牛羊马匹，还有许许多多可以为你们放牧养牛羊的奴隶！有了他们，更可以减少自己战士的牺牲，这来去之间又岂是这点牛马所能够替代的？”

“三匹良马可以换到数十匹绢帛，这弩弓比数十匹绢帛还贵！”翰东海道。

“不错，这的确比绢帛还贵，大统领要知道，这弩机的制作所花的工夫可也不少，即使是我在北方的所有兵刃作坊加起来，一个月也只能打造出两千张。另外，你们的战马运至中原，我还要将它们卖出去才能够变成金银，这之中我们仍要花大量的人力和时间，还要担当许多风险，但你们拿到弩机便可以直接送上战场，直接掠夺敌人的马匹！如果翰大统领认为这天机弩太贵的话，我们中原有句古话叫买卖不成，仁义在！至少以后也算是朋友了！”小刀六语气不紧不慢，很是悠然。

翰东海眉头微掀，这天机弩确实比普通的弩机贵上十倍，但这却是一个让人无法回绝的诱惑。

“好香的烤猪！”小刀六吸了一下鼻子，两名匈奴战士已将大烤猪摆上了桌。

“不若我们先来吃点再说吧。”小刀六掏出一把银质的小刀，说话间已经立身而起。

那两名匈奴战士便要退去，小刀六却叫住道：“稍等一下，把它的骨头带走！”

众人皆愕，不明白小刀六何意，众人的目光全都盯在小刀六的身上。

小刀六笑了笑道：“我也应该给大家露一手了，在没做这种生意之前我可是个好厨子！”

众人顿感好奇，也微惊愕，倒想看看小刀六有什么戏要上演。

“你快动手啊，我还没吃过你做的菜呢！”任灵催道，她似乎也听说过小刀六昔日是大通酒楼的主厨兼老板，但她一直都不相信小刀六能做出什么菜来。

小刀六只是笑了笑，把袖子卷了起来，手中银质小刀以极速划出，桌上顿时只有一片迷茫的银光，烤猪不见了，甚至是桌上的菜也都笼在银雾之中，小刀六的手似是在颤抖般地振动。

众人一脸惊愕不解之时，银芒顿消，桌上什么都没有变，烤猪依然是烤猪，甚至连酒水都没有溅出一点。

翰东海和悍狼都笑了，仿佛有点嘲弄的味道，他们还以为小刀六能做出什么来，可是弄了这一阵玄虚却什么也没有变，他们自然有些不屑。

任灵和铁朗诸人也为之愕然，有点茫然地望着小刀六，不知他弄什么名尝。

小刀六神色不变，只是向那两名匈奴战士道：“把烤猪抬起来！”

那两名战士愕然，却依言抬起了烤猪，便在其抬起烤猪的一刻，所有人都呆住了，除小刀六外，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显得无比古怪。

烤猪被抬起，但在桌子之上却放着一具极为完整的骨架，光秃秃的骨头依然冒着热气，却没有一丁点肉，依然是猪的形状。

众人的目光再投到那烤猪之上，却发现在烤猪的下腹处有一道线条极怪的刀痕，却没有一根骨头。

骨和肉分离得无比完整，却只有一道刀痕，而这道刀痕却只在烤猪腹底。

没有人会不明白这是小刀六的杰作，刚才那一片银芒并不是故弄玄虚，而是以无比玄妙的手法将整头烤猪的骨和肉完完全全地分离了开来。

“把这骨头抬走吧！”小刀六的语气极为平静，漫不经心得让人意外和吃惊。

任灵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第一次认识小刀六一般。

翰东海沉默了良久，才吸了口冷气道：“好刀法！好刀法！”

悍狼和铁朗诸人也都倒抽了口凉气，他们想都未曾想到过世间竟有如此快捷而犀利诡异的刀法，如果换作不是烤猪而是人，那结果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那一堆骨架依然有形有样，便像抬走了一具腐烂的猪骨。

“献丑了，请用吧！”小刀六谦虚了一声，悠然笑道。

“不知萧公子刚才用了多少刀？”翰东海有些好奇地问道。

“十五刀！”小刀六吸了口气，有些无可奈何地道。

“十五刀竟能将全部的骨肉分离？”悍狼失声惊问道。

“我的功力还不够，其实这只需要一刀，便我却足足用了十五刀！”小刀六道。

翰东海更怔住了，不敢相信地问道：“有人能一刀便将这些骨肉分离得这么完整？”

“不错！而且比这还要完整！”小刀六肯定地道。

“这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我们何必谈这些？不如来喝酒！”小刀六岔开话题道，似乎他不再关心是否能够达成与翰东海的交易，天机弩的事也成了可有可无。

翰东海却咬了咬牙道：“好！我们便以你说的价格订置你的天机弩！”

小刀六不由得笑了，笑得有些得意。

林渺赶回枭城之时，已是六月中旬，此时的枭城已经是颇具气派，整个城池向外几乎扩大了一倍，那是因为许多村落依城而建的堡垒，也成了这枭城的延续。

贾复已赶派人先一步来到了枭城，告诉了林渺一个让他心中波翻涛涌的消息：梁心仪确实没死，但却追随在大日法王的左右。这消息是自藏宫的口中所得到的。

藏宫是一个绝不会说谎的人，他说那画中的女子是叫梁心仪便绝不会错，但为什么梁心仪会跟在大日法王的身边，却是一件让人费解的事。世间不可能会有两个如此相似而且又同名的女人，也便是说，梁心仪一定活着，那个女人一定是梁心仪！

林渺的心中有着太多的激动和欣慰，这个消息使他失眠了两日。他从来都不会失眠的，但在得知这个消息后，他居然失眠，如果告诉别人，他这样的高手也会失眠，只怕会让人笑话，但他却是真真实实地失眠了。

枭城的许多事，朱右处理得极好，欧阳振羽和海高望也是极擅理财的人，而且近来枭城之中又有许多优秀的人物前来依附，使得枭城已是藏龙卧虎了，许多人都是冲着林渺的名头、冲着枭城这一片升平的气派而来。真正的有才识之人并不真的在乎你拥有多强大的实力，而是展望你是否有可以发展的潜力，只看枭城的景象，便足以让许多异士青睐。

这当然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林渺返回枭城的第一件事便是拜见义兄任光，向任光讲述了这些日子的经历，然后便处决了奸细崔启，清理掉崔启的一干人等，肃清铜马军的内部，许许多多的事情确让他忙了好几日，尽管有朱右等几人将城中一切事务打理得极好，但毕竟林渺离城已有数月，城中的情况得重新熟悉，再重新布署，或是设置一些长远的计划。

而白善麟派亲信来到枭城，谈到北方合作的问题，欲与黄河帮、信都大豪们联手在北方建造一个庞大的生意网络，这是信都大豪们都极乐意的事情，试问谁不想与这财力几可与寿通海相比的大家族联合呢？不过这之中仅限于几个极重要的人才知道自己合作对象的身分。

白善麟并不想让王郎知道他的行动，因此，只有耿纯、刘植、任光、林渺及林渺身边的几名重要财物人务知道这件事。

有白善麟的加入，无形之中便把生意网拓宽数倍，本来流通仍有些缓慢的物资，在这一决定之后，便可以以更快的速度转换，贩卖到中原各地，然后变成金银或必须的物资运到信都和枭城，这确实是一件大快人心之事。而更让林渺心喜的是，白善麟愿出二十万两银子开通信都至枭城的官道及枭城至虎沱河码头的官道，这也是一份让人不想拒绝的厚礼。

枭城铜马军已从最初的数千扩充到了近两万之众，这些人都经过严格编排，训练是一刻也没有停下。

目前枭城的资金足够应付眼下的运作，这比昔日铜马军的部众要少，但更精简，装备却是最完善的。

林渺也不想扩军太快，那样便很难提高作战的整体素质。

信都的兵马也日盛，现在各州郡都欲招兵买马，以备割地自据，信都欲自成一体也不得不提升自己的力量。

不过，林渺回枭城之后，便不再顾忌多招兵马了，这是迫于王郎的威胁。

北方诸地的百姓早就对枭城闻名已久，而近两月来，林渺更是在江湖中出尽了风头，很轻易地便挣得了民心和一些江湖豪杰的心！许多江湖豪杰都慕名来投，还有许多江湖中的一些小帮派、小组织也都千里迢迢地相投林渺。

事实上，在南方，绿林军势大，其部下勇将如云，高手如云，因此，除了有特别出色的本领或是拥有特别的声望去投靠绿林军才有可能出人投地，但如果投到一支正在发展，诸如枭城铜马军这样有极大潜力的队伍，很可能便能得到重用，是以，许多人都自中原赶到北方。

当然，也有人是看不惯刘玄，不太相信刘玄。不过，自绿林军辖地赶来北方投靠枭城的人不是很多，除了天虎寨的一些旧友外，余者也都是与林渺或姜万宝有交情的一些人，多是受人推荐而来的，但自其它的地方赶来枭城相投的豪杰却是极多。

林渺当然不用亲自为这些事情头大，他只是将这些事交给卓茂。

卓茂是近三月前投入枭城的，朱右对此人的才华极为赏识，在这三月之中经数次考验而处之泰然。因此，朱右重用了卓茂。林渺一回城，便第一个介绍卓茂与之相识，可见朱右对此人之赏识。

林渺对卓茂表现出来的才智和办事能力也极欣赏，这是一个不多说话的人，但每说的一句话都绝不可以轻视，稳重沉着，即使遇上大事，也绝对处事不乱，更有自己独特的思想，不附庸别人的意见，即使对林渺也不例外。因此，林渺对此人也极喜欢。

卓茂也确实是个能独挡一面的人才，这是勿庸置疑的，这使林渺省下了许多心思。

一个成功的统帅并不需事事关心，只要做到了然于胸就行了，该放手由别人做的便放手，林渺就是一个从不在意分权给能承担权力的人。

在林渺回城的第六天，舂陵来人了，这让林渺很是意外。赶来枭城的是刘富，刘富乃刘寅最信任的刘家长老之一。

刘富带来了一封由刘寅亲自书写的信涵，更让刘富带来了另一个消息：刘家已经承认了林渺是舂陵刘家老三的事实，更传书天下舂陵刘家的本宗子弟，告之事实的真相。刘家诸长老已经都接受了这位自幼遗失在外的孤子，还请林渺有时间去舂陵一趟，做到真正的认祖归宗。

刘寅的信写得至诚至情至信，其中所洋溢的父兄之情诚恳之极，还盖以舂陵刘家宗印。

林渺召刘富在密室相见，读信之时也禁不住流下了泪水。

林渺心中的情绪无可名状，也不知是委屈、高兴还是激动，但不可否认，这让他感到很意外。

他没有想到刘寅居然会在他没有到舂陵的情况之下便召开了舂陵刘家长老的会议，更直接让他认祖归宗。

刘富看了林渺背上的火龙纹，他身为刘家长老之一，自然知道当年那生下来便拥有火龙纹的婴儿之事，他也是当年目睹林继之抱走那婴儿的人之一。是以，当他看到林渺背上的火龙纹之时，也是老泪纵横。

林渺对自己的身世本有一丝疑惑，刘富详细地讲了昔日林继之拿武皇的紫佩去舂陵刘家带走他的情景，及后来刘家之人四处寻找他的下落而不着的心情，直到这一刻，林渺心中的疑惑已不再存在，只是仍有一丝阴影。

如果不是桓奇的死，林渺此刻确实已经可以相信这一切是真的，但是桓奇在讲了这个秘密后却被人杀了。两人所讲的虽然有极多相同之处，但是却不能不让林渺心中生出一丝阴影。

是谁杀了桓奇？又为什么要杀桓奇？是谁重伤了桓奇而又不杀呢？棋痴又为什么不要他见桓奇呢？这之中究竟有什么秘密？那重创桓奇的人又是谁呢？

当然，绝不是武皇杀了桓奇，那人的武功与武皇相比，相去太远，而且武皇已是半人半魔，根本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事实上，武皇要拿这件事来欺骗他又有什么好处呢？以武皇的武功和地位，他林渺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人物，根本就不值一提，但是为何武皇却要说他是舂陵刘家的老三？还教他《广成帝诀》中的绝世武功。因此看来，武皇刘正根本就没有必要说谎。

如果武皇刘正不曾说谎，那么，桓奇和刘富所说的都是真的，但那人为什么要杀桓奇呢？伤桓奇者和杀桓奇者是否是同一路人呢？桓奇是在讲完自己的身世之时立刻惨死，什么东西都不曾留下，这不能不让林渺将这一切与自己的身世联系起来。是以，他心中不能不多出一丝阴影。

如果是在数月之前，或许林渺不会在意这些，那时候的他不过是孤身一人，但现在他却是北方举足轻重的人物，他的一举一动都关系到数以万计的枭城百姓和战士。因此，他不能不慎重，他不想因这未知的后果使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望毁于一旦。

事实上，如果这件事没有处理好的话，会使天下之人认为他是附言趋势之辈，那样不仅起不到好的效果，反而会坏事。当然，如果这件事情很顺利的话，那只会使他更有声望，更具号召力，那他便成了名正言顺的汉室正统！一跃成为民心所向之人！这一点非常重要，也非常具有诱惑力。

林渺还没等到吴汉的回复，他已经派人去了渔阳，他要在吴汉那里得到林继之的身分，解开心中的疑惑。也许吴汉知道林继之究竟是不是真的死了，而许多的秘密本身就跟吴汉有关联。所以，一回枭城他便派人去询问吴汉，料想吴汉的答复应在这两天。

林渺安排刘富在枭城暂住几日，他立刻去找来朱右相商。

朱右认为这确实是一个大好的机会，也是一件极好的事，只是需要谨慎行事，不能够有些微的错漏，否则可能会将好事弄砸。

林渺与朱右相商之后，便立刻赶往信都，这件事必须与任光说明白，至少到目前为止枭城的力量仍需信都支持，他与任光不能有隔阂，更不能让任光对他产生误解，这很重要！他在北方的发展，许多方面都得要信都支援。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点，如果瞒住任光的话，到时候若成事实，必会引起北方势力的非议，那结果可能便成了坏事！因此，他必须不能向任光有任何隐瞒，这也是取得信都力量支持的最好方法。

任光对这消息也可以说是极为意外，但他却是个极放得开之人，林渺对他的信任使他无话可说，同时也为林渺感到高兴。他与朱右的意见一样，认为这也是一个很好的机遇。

任光很清楚，即使是他能成为割据一方的豪雄，终就可能成为帝王，他不是汉室正统，更何况南方汉室正统的刘玄已经距帝业不远，总有一天他要受到招抚，还得成为汉室的臣子。另外处在眼前的问题还是王郎的威胁，因此任光宁可让林渺成为刘室正统，如果林渺成为刘室正统的话，他便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北方行事。另外，任光还可以借林渺与南方的刘玄一较长短，再怎么说，林渺是他的义弟，又是他支持才有今日成就，若让林渺将来成了大汉天子，自要比刘玄成为大汉天子对他有利多了。因此，林渺向他坦白这个问题之时，他立刻表示支持。

任光尽管在这之中有点私心，但却仍然顾忌与林渺之间的情谊。他认为这种选择是最好的，虽然来得有点突然和意外，却不能说不是一件好事。

任家三代为汉室之臣，对刘家之忠诚自然是存在的，而林渺若真是刘室正统，又有武林皇帝刘正的支持，这使任光没有任何犹豫。

林渺对任光的表态很感激，当然，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他本就怀有大志，想放开手脚大干一场，如果他能名正言顺是刘家之人的话，那在很多事情之上便可以迎刃而解了。

林渺并不喜欢刘玄，若他以“林渺”的身分立足这个世界，就少了刘玄所拥有的许多优势，但他如果也成了刘室正统的话，便不是没有和刘玄一斗的可能。尽管刘玄拥有他所不能拥有的兵力，但他却有北方绝对的优势，只要形势把握得当的话，一切都是有可能的。

另外一个要见的人却是刘植，这也是汉室的遗臣，但却并不是汉室直系血统。不过，此人却是信都一个比较重要的角色，而且还是刘家之人。

林渺与任光还有刘富三人亲自造访，这次林渺所拿出的不是刘寅的书信，而是桓奇所给的蓝田血玉的小玉玺，这比任何话都有说服力！刘植本就支持林渺，而对任光也是相敬有加，既然任光表示支持，刘植自然乐意支持。他也是一个极为聪明的人，更是一个有抱负的人，其父只不过是王莽封的一个废弃的有名无实的侯爷，他却不愿成为相袭的废物，因此反对王莽，而若是刘玄称帝，他也难有建功立业的机会，但若换成了林渺，那结果却是完全不同。

如果林渺能继汉室正统，至少他可以成为首个支持者，将来真正封王封侯绝不是一件难事。因此，刘植立刻表示立场，全力支持林渺。

耿纯方面则比较好说，有任光和刘植两人相应合，耿纯自不会反对。

有了信都的支持，林渺的一颗心终于安下来了，至少，在目前这绝不是一件坏事，而这时吴汉的信到了，结果正如林渺所猜，他的父亲乃是昔日的三圣之一儒圣林继之，与秦复的父亲秦鸣、邪圣归鸿迹并称三圣。

江湖昔年有三圣七剑，即三圣和七大剑客，都是江湖中名动一时的人物，但是在王莽篡汉之后，这些人或死或隐，或是低调行事，不过，许多人也绝不会忘了昔年的三圣七剑这些高手。

吴汉的武功便是来自林继之，但这么多年来林继之不允许吴汉向外人透露师称，便是对林渺也不例外。而吴汉的另一个任务就是要代林继之保护林渺，这是林继之教吴汉的武功的初衷，但林继之并没有向吴汉提及林渺的身分，吴汉并不知道林渺可能是刘室的血脉。

至于林继之是否真的死了，吴汉以肯定的方式回答：林继之确实死了！

自吴汉的信中，林渺还知道了另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秘密。

林渺的娘并不是早早地病逝，而是带着另一个大林渺一岁的哥哥走了。那个女人带着与林继之所生的儿子走了之后，林继之便性情大变，变得消沉、酗酒，脾气坏。

那是林继之一生最爱的女人，但却走了，林继之的死可能与这一段破裂的感情有关，后来林继之四处找寻过这个女人，但一直都没有任何消息，连他的儿子也没有了消息。

这个秘密是在林继之死前一个月才告诉吴汉的，可能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将死，这才让吴汉知道这一切，并告诉吴汉，两人之所以会分开，是因为林渺的身世！

林继之并没有告诉吴汉有关林渺的身世，却说了这是一个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秘密，他没告诉自己的妻子，而使妻子误会是他与别的女人的所生，这才一怒之下离家而去，这也成了林继之一生最大的遗恨。

林渺看了吴汉的长信，心神为之大震，他听父亲说过，母亲早死，是一个极烈性也极美丽的女人，他只知道母亲是宁氏，闺名文秀，其它的便不知道了，但他没有想到他居然还有一个大他一岁的哥哥，叫林充与母亲宁文秀一起离家而去……

至此，林渺几乎完全明白了，武皇刘正没有骗他，他是舂陵刘家的老三，只是从小被林继之抱走，流落江湖，但也因为他而毁了养父林继之的家。可能因当时江湖中追查他下落的人太多，林继之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敢如实相告，而宁氏却是烈性之人，却认为是林继之与别的女人所生，一怒而去，使林继之后悔莫及。也从此，这二十年来林继之一直郁郁寡欢，消沉、颓废，时而借酒浇愁，这便使得昔日的儒圣成了一个落魄的儒生。

林渺也不由得心酸，他明白了这之中的因果后却生出无限的歉疚，但是却无法补偿养父什么。

林继之昔年乃是天下有数的高手，如果不是极端的郁闷和痛苦，又怎可能如此壮年便死去呢？

刘正认为林继之是假死，这并没有错，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林继之这二十年来的生活和心情。

林继之并没有告诉吴汉有关林渺的身世，也许他并不知道武皇会重出，他根本就不想林渺再去过那种争斗无休的生活，所以连武功都不让林渺学，而让吴汉来保护。在林继之的思想中，他只想林渺过着普通人的生活。

他这一辈子就因为自命不凡，陷入江湖和朝野之事，才使得发生这些悲剧性的事，因为林继之知道肩负重任的痛苦，所以他根本就不想林渺背上命运安排的那副沉重的担子。但是他没有料到今日林渺还是知道了这一切，而且已踏上了这条不知尽头的路。

林渺心中只有深沉的悲哀，林继之为他牺牲了太多，为刘家也牺牲得太多。想想，一代被天下尊为儒圣的人物，居然郁郁而终，如果告诉别人儒圣这二十年来的清苦生活，保证江湖之中没有人会相信。但是——事实上昔日从不甘寂寞的儒圣，的的确确在枭城最破落的天和街度过了二十年最为潦倒的日子。

林渺终于出人头地了，可是林继之却无法享上一点清福。

林渺暗暗决定，一定要找到养父的亲子林充和养母宁文秀，以了养父未了之心愿，以报其大恩。若将来有一天自己真得天下，定再给养父建墓陵，要好好待这位兄长。

林渺立刻回复刘寅的信让刘富送回，并禅明了自己遇武皇刘正，更私下去舂陵调查过，还在桓奇等诸方面查实的消息，确有可能是舂陵刘家的老三，只待过些时日北方事情安排妥当，便会去舂陵拜祭祖先。而他在北方的事情也作了介绍，更表示自己绝不会有辱刘室名声。

写好这封信，林渺以血玉玺盖上，并派亲信陪刘富一同前往舂陵，更送上礼物之类的。

而眼下，对林渺来说，最关心也最烦乱的事，却是找回梁心仪，他不知道梁心仪现在怎么样了。不过，也有另外的事让他心乱，如果梁心仪回到了身边，他又如何安置迟昭平呢？这时，他发现自己也是花心之人，至少先后有白玉兰、晴儿，还有迟昭平、梁心仪，如果怡雪也在的话，难道自己便能真的不动心？

感情确实是一件很难说清楚的事情，林渺知道，自己对怡雪绝对是有情而非无情，没有人会不对怡雪动心，何况怡雪数次出手相救，对自己也似乎情深义重，他又将如何面对怡雪呢？

当然，如果自己真能成为汉室九五之尊的话，拥有几室倒无话可说，但问题是这些人对自己都情深义重，她们又会怎样看待自己呢？

她们能接受自己将心分给这么多人吗？而在自己的内心深处，便不会有深深的自责吗？

林渺这几天总会有点发呆，他发现处理感情的事比处理军机事务要难得多，也头疼得多，这让他有点无奈。

不过，目前并不适宜想这些问题，最重要的还是处理好北方的事。

南方几乎大局已定，刘玄破长安已是指日可待之事，如果到时候北方仍是这个局势，只怕便没有与刘玄相抗的实力了。因此，他必须给自己正名。

正名，那便必须让刘家之人将这个消息传出去，并要闹得天下皆知。

朱右已传书给姜万宝和贾复，让其借机造势，趁林渺在昆阳之战上的余温未减下去前尽快造出一股声势，说林渺乃是刘室宗族，这才会出力相助宛城。

更在这消息之中夹杂些似真似假的谣言，只要闹得满天下皆知便行。

在给刘寅的信中，林渺便提到过，要让舂陵刘家出面证实此事，更要让刘家人接受这个消息。

事实上，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北方，姜万宝诸人还没来得及收到林渺的书信时，舂陵刘家散于天下各地的宗族子弟便已把林渺才是真正的舂陵刘家三公子光武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天下。

这让天下为之轰动，一时之间，那曾名动一时的刘秀竟是舂陵刘家最为神秘的二公子刘仲，而林渺才是真正的刘秀。

江湖中人本就喜欢乱，喜欢道是非，有这等稀奇之事，自然是津津乐道。

于是江湖中流传着许多关于林渺的传闻，林渺本就已经够红火了，再加上刘家这么一闹，则更是名动天下。

有人说林渺生具帝相，因惧王莽追杀，这才自小流落江湖，让刘仲取代名。

也有人说，林渺只是舂陵刘家安排在江湖中的一颗棋子。

还有人说，林渺是离家出走的，但现在又返回刘家……

当然，还有些人认为，林渺是刘寅故意派到北方去开创基业的，目的是为了以另外的途径与刘玄争夺帝位。

不过，也有人只是笑笑，不置可否，他们以自己的眼光看问题，或者是觉得林渺是不是刘秀与他们没有关系！只是，这种人仅少数。

相信林渺是刘家宗室的血脉者占多数，他们的原因很直观。

其一，林渺崛起江湖太快，如果不是有一股暗中的力量支撑，那便是奇迹。人们一般都不太相信奇迹，所以他们认为林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崛起，一定是因为有一股极强大的实力支持他，而这股实力若是舂陵刘家，这便再合理不过了。因此，人们相信林渺与舂陵刘家有瓜葛，这绝不是空穴来风。

其二，舂陵刘家一直相传有兄弟三人，但江湖中总只是见到刘寅和刘秀，而老二刘仲却神秘得连许多刘家人都没见过，因此若说林渺才是真的老三刘秀，而那一直在江湖中很红火的刘秀才是真的刘家老二刘仲，这绝对说得过去，也合乎情理。

如果这个传闻不实，那么刘家老二刘仲便应该站出来说话了，但那个刘仲一直都未出现，因此刘秀是刘仲便是真的了。

其三，林渺为什么拼死救昆阳，助那冒名的刘秀打败王邑的百万大军？如果不是因为那冒名的刘秀是其亲生的二哥，别人会有如此义勇为一个不相干的人去闯百万大军吗？

其四，江湖中盛传，林渺与冒名刘秀的关系一直都很好，这可能暗示，林渺与冒名刘秀本身就是亲兄弟。

其五，有人看到刘寅证实了许多谣言，身为舂陵刘家之主的刘寅，在绿林军中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从来都是一言九鼎，绝对讲信义。因此，人们都相信他不会说谎，至少不会厚着脸皮认林渺这个三弟。

另外，冒名刘秀也隐约表态，林渺乃刘家人这是个事实，因此江湖中人没必要不去相信这些。

而江湖人很快便收到枭城方向传来的消息，林渺已确认自己是舂陵刘家之人，而且是当初与武林皇帝一起流落江湖。

这个消息被传得更神，因为这之中有一个武林皇帝的存在。

武林皇帝当初带走了这个真刘秀！近日来江湖中有传，武林皇帝复出，而林渺也于这阵子在江湖之中如日中天，这与武林皇帝的传闻岂非巧合？

于是有些人自以为是地恍然大悟，认为林渺能如此年轻如此快速的崛起，是因为学了武林皇帝那惊世骇俗的绝世武学。

而许多消息都在传林渺与刘家的关系，人听得多了，便自然而然将林渺与舂陵刘家联系起来，且还是武林皇帝刘正的传人。因此，林渺便成了名符其实的汉室正统继承人，成了刘家的宠儿。

当然，这之中许多是林渺让姜万宝及小刀六的生意网络四处散播的。

林渺深明口碑的力量，更知道制造声势可以算是成功的一半，在这之前，林渺曾利用松鹤道长及一干正道高手造出自己已得天下正道支持的形象，而使得许多名士慕名而来。

这一刻又借武皇刘正造势，以舂陵刘家的事实来夸大自己在刘家宗族之中的分量，以扩大自己的影响力和号召力。

得到武皇刘正的支持，人们自然便想到了早先的林渺已得正道支持的传闻，如果真有武皇刘正的支持，那么松鹤这干白道人物支持林渺也并不值得惊讶了。

林渺自小便生活在市井之中，他深懂人心，更知道那些低层人物朴实的思想是怎样看待问题的，因此，他造势并不指望能让那些武林高手和一些有极高身分的人相信，他只要有千万的普通百姓支持和拥护，那么他便可以好好地干一场了。

当然，这些想法很多是出自林渺身边的智囊们。

所有可能出现的后果都必须预料到，否则就可能出现适得其反的效果。

当然，在江湖之中表现出了积极的一面，也可能存在消极的一面，那便是林渺所要面对的敌人。

林渺的敌人又会怎样看待这个问题，又会怎样来面对这个问题？

最大的敌人乃是来自刘玄！

刘玄绝不允许有人威胁到他汉室正统的地位！何况，林渺与他本就有些夙怨，他又如何看待这个问题呢？

刘寅作出这个决定，对林渺确实是极为有利，但对于他自己，却绝对不利！至少在绿林军中是这样。

刘寅似乎并不在乎这个，他觉得舂陵刘家确实欠了林渺很多，也必须补偿一些，至少在他仍活着的日子。

刘寅绝不是傻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刘玄的个性，也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的处境。刘玄绝不允许他这个威胁的存在，或迟或早，他总会成为障碍被除去。

知道归知道，但刘寅却不是一个不顾大局的人，他很清楚，如果他作出过激的反应，那么，绿林军将再一次四分五裂，而受益者则是王莽或樊祟。

如果只因自己的一己之私而坏了恢复汉室江山的大业，刘寅绝不会做，他不想成为刘家的千古罪人。

所以，刘寅便要给林渺造势，因为这也是他舂陵刘家的老三。如果能以自己的生命为林渺造成声势，将来，即使是刘玄得了江山，与之相争的林渺也会继承刘室江山。

只要先稳住了汉室江山，到时候无论是刘玄胜还是林渺胜，都不会让这数百年的汉室江山落入外姓之手。

刘寅并不在乎这样做的后果，他不是笨人，自然知道这样做只会加速刘玄对他的忌惮，加速刘玄对付他的行动。

刘富带回了林渺的信，还带来了林渺所准备的礼物。

刘富证明，林渺确实是背有火龙纹胎记的人，而且其胎记极深，这让刘寅欣慰和欢快，这证明他所做的一切并不是白白浪费。

而那血玉玺所盖下的小印更证实了林渺的身分。

当年林渺离开舂陵之时，那血玉玺便戴在林渺的身上，那时候刘寅已可以记事。因此，这个绝假不了。

林渺在北方的成就也让刘寅欣然快慰，当刘富说起枭城繁荣安宁的景象之时，眼里禁不住放光，这让刘寅相信，他所做的一切，必不会白费。

刘寅没到过枭城，但却早听说过枭城在林渺的治理下日新月异的变化。

至于是谁传出枭城的消息，谁把枭城这小地方的事情传遍中原，而让这个消息的知名度甚至不低于绿林军的崛起，这之中自然是有人刻意为之。

不管是不是有人刻意为之并不重要，至少已让中原人士对枭城开始向往了，对林渺开始向往了，也使林渺的知名度大大地提升，盖过了北方的王郎。

尽管林渺没有王郎的气派，甚至比北方和南方许多义军都弱小，但却能拥有比许多义军都要多的吸引力，便像生长在大片荷叶林之间的莲花，虽然不如荷叶那般大而有气派，却有着逼人的灵气，比荷叶更耀眼。

只从这一点上就可以看得出，林渺是一个很会用手段的人，是一个真正懂得如何去利用手中资源的人。

这样的人，绝不会只安于小小一座的枭城！

刘寅相信这一点，他也不得不佩服林渺的手段，林渺的智慧！

无论是在策略还是在手段上，没有人可以否认林渺的精明和巧妙。

在实力之上，林渺无法与人相争，至少天下间有几股强大的势力是林渺无法相比的。

在南方，有绿林军，甚至是南郡的秦丰都要比林渺强。

在东方有赤眉军，甚至连刁子都军比林渺的枭城军强。

在北方，义军更是多不胜数，枭城的力量只能是最小的一股，其实力不值一提。但林渺却扬长避短，将自己的短处掩住，而发挥其自身的优势。不与别人在实力上一争长短，却在名气之上和声势之上去寻找出路。

林渺的思维确实与众不同，别的义军都在忙着夺城掠地，但林渺却韬光养晦，并在江湖之中不断地提高自己的声誉。

声誉是无形的，实力是有形的，在很多时候，这种无形的东西都被忽略了，但便是这无形的东西，在很多时候能发挥出比有形的实力更可怕的威力。

林渺便极擅于运用这无形的力量，从而使自己虽无强大实力，却也使自己光芒四射，在这乱世之中声名鹊起。

刘寅便是佩服林渺这一点，因此，他知道林渺绝对是个不甘寂寞的人，而且也是一个极具远见卓识的人。

在一年前，他并没对这个年轻人太在意，只是自邓禹和冒名的刘秀（刘仲）口中听说过此人。知此人狡猾，擅用诡计，并以此擒住了齐子叔。另外就是勇悍，居然胆敢以几人之力去杀孔庸。

不过，那时候，林渺只是一个小混混，宛城中一个不起眼的人物，狡猾和勇悍是混混们本身就具备的。

直到数月前，听说林渺居然大闹湖阳世家，劫走了湖阳世家的大小姐白玉兰，更在燕子楼大闹了一场，这个时候，刘寅才真的开始注意到了这个年轻人的存在。

刘寅一向都自视甚高，对话许多人都不放在眼里，但是他绝不会忽略江湖中的动态，包括那些崛起的新秀们。

林渺便是从那个时候真正的才闯出了一些名头，才为江湖中人所知晓，而后来林渺的发展却有着惊人的速度。

在宛城，林渺大闹宛城绝牢，更是大战梁丘赐，而在宛城那森严的守卫之下脱困，当时，许多人并不知道那劫牢之人就是林渺，因为当时易容了，但后来事情便水落石出了，那是被救的陈通将真相告之天下的。

因此，江湖中人对这个宛城的林渺不能不另眼相看。

后来，又有小刀六跟着林渺的崛起，这两个年轻人曾是让绿林军惨败一回的角色之一，天机弩的产生，使官兵与义军的力量扭曲，而小刀六也成了中原的另一个红人。

不过，小刀六不是红于江湖，而是在生意场上红火一时，一跃而成了中原生意场的巨头。

知情人士都知道，小刀六是以另一个身分代林渺主宰了生意网络，这两人的关系亲如兄弟，也便是说，小刀六所积累的财富也是在为林渺积累。

林渺到大闹邯郸，再到破铜马军，破枭城，败五校军，以两千降卒换一将，这等豪情与趣事，确让他在江湖大红了一阵子。

将林渺的声望推上最高潮的便是昆阳之战，这使林渺当之无愧地成了天下最耀眼的新星。而这次林渺并不只是旨于认祖归宗，也没有忘记借此机会大力提高自己的声誉，在江湖上造起一股极大的声势和浪潮。这点点滴滴的表现，无不表现出林渺潜在的雄心壮志和远见卓识。

刘寅自然听说过江湖中许多关于林渺才是真正的刘秀的传闻，这之中有许多是他放出去的风声，但也有许多是别人所造出的声势，与他的行动相互补充，才会达到了让人惊讶的效果。

这效果确实很理想，经过这近一个月的谣传酝酿，天下人都已将林渺当成了刘家之人，都已相信林渺便是刘家的正统。

这种声势遏制了在邯郸自称是成帝之子的王郎的势头。

王郎虽自称是成帝之子，却无刘家人证实，林渺却不同，其有理有据，还是舂陵刘家散出去的消息，其可信度便与王郎不能同日而语了。

当然，王郎以成帝之子的身分出现，便成了正统直系，刘秀却是正统旁系。

不过，这只是北方的形式，南方刘玄的声望至少目前尚无人能及，因其已自立为帝，拥有绿林军数十万，即连东方的赤眉军都承认他为汉室正统。

在中原，乃至于天下，都几乎是众望所归，尽管林渺破王邑百万大军名声极高，但这直接的得益者却是刘玄，是绿林军。

到目前为止，刘寅对林渺能拥有今日的声势和成就，他已经很满意了，他都开始相信，天命是不可更改的。

林渺能自一个市井小人，一跃而成风云人物，这一切便像是个奇迹，如果天命如此安排，挡都挡不住。

不过林渺始终是刘家的血统，始终是身负天命的人。

在这个时候，刘寅倒真想去见见天机神算东方咏。

也许此人可以测到天机，知道未来会是什么样子的。这个神话般的人物，在当年便已与武皇刘正一样受天下人尊敬，这么多年沉寂于江湖，也不知是否尚在人世。

刘寅也想到了刘正，一个在刘家拥有至高无上地位的人，这一刻却是半人半魔，如果能有刘正重出江湖，天下有谁可阻？

遗憾的却是，刘正根本就不想做皇帝，如果他欲做皇帝，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可以做了，根本就轮不到王莽篡位，甚至可在当年七破皇城之时自己登基，可是刘正当年却未曾这样做。

二十年后的今日，刘正却成了半人半魔的凶人。当年的血腥屠杀毁了其无上的道心，而让人趁虚而入，引他走火入魔。

这是一种悲哀，当年刘正七破皇城，杀无辜十数万，其满手血腥无人可比，杀孽之重，古今二无，即使当年白起长平之役后抗赵国降兵四十万，却非其亲手所杀。昔日西楚霸王项羽也是满手血腥，却也未必有刘正杀的人多，正因为这残酷的杀戮，致使天怒人怒，使其无上道心毁于一旦。

今日的武皇虽然出关，在闭关近二十载后，武功反而不及当年，因其道心不再，这确实是一种悲哀。

“你们都知道了这些传闻？”刘玄的脸色很冷。

朱鲔神色微变，点了点头。

“这下可真的是很好，舂陵刘家可真是人才济济，连北方的林渺都是舂陵刘家的人，看来即使是我更始军有什么不测，舂陵军也不用发愁了，他们还可以去北方夺天下！”刘玄不无揶揄和愤然地道。

“皇上，我看事情不至于这般，若林渺是真的刘秀，认祖归宗也是应该的，皇上大可下诏让林渺归附，说不定使北方平定，不用圣上费一兵一卒呢！”王凤想了想道。

“哼，如果林渺真的平定了北方，他会归附于我吗？你不见刘寅这般热捧林渺吗？我看他是糊涂了，不知道谁才是汉室正统了！”刘玄愤然道。

“圣上何用如此生气？此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圣上乃是人心所向，众望所归，乃刘家宗室，无不信服，如果林渺也是刘家之人，他便不能不听圣上调度，否则就是汉室叛徒！若能得此子于北方，却绝对是一件好事！”朱鲔见王凤那般说，也附和道。

“何况，此子曾在昆阳助我们大败过王邑，也算是立下了功劳，他之所以如此相助我们，只怕其本身就有归附圣上之意，只要给其名分，相信应能服此子！”王凤对林渺的印象极好，因为当日若不是林渺舍命来援，他只怕已经战死于昆阳了。

王凤对林渺的才智和武功都比较欣赏，倒是容易接受，这才为林渺说好话。不过，他对江湖中的消息也有些意外。

刘玄冷冷一笑道：“此子羁傲不驯，其心恻然，能为我所用吗？”

“圣上太高估他了，林渺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枭城城主而已，又能有多大作为？便连赤眉军都不敢不承认圣上乃汉室真主，他一个小小孺子又算得了什么？”朱鲔不屑地道。

“天下乃是圣上之天下，刘家乃是圣上之刘家，林渺焉敢不服圣上之令？”陈牧也插口道。

刘玄的神色稍缓，随即又冷冷地道：“朕心中尚有一结，无法释怀。朕昨夜梦天狗食日，风沙弥眼，似置风雪之中感奇寒袭体，不知哪位卿家可为朕解开此梦？”

众臣顿时色变，心头剧震。

刘寅的眉头皱得极紧，刘玄的圣旨下的好快，也很怪。

刘寅看了圣旨三遍，然后长长地叹了声，脸上升起一股莫可名状的无奈，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刘寅的情绪并未逃过刘富的眼睛。

“大公子！”刘富欲言又止地道。

刘寅苦笑了笑道：“如果我这次无法回来，你便带夫人和琦琪去北方找老三，我再写封信给你带给他！”

“大公子，圣上只不过是让你去商讨一下军机，帮他解一个残梦而已！”刘富神色微变道。

刘寅吸了口气道：“我的事情我自己比谁都清楚，舂陵刘家是绝不会输给别人的，你不用安慰我！”

刘富神色间也有些愤然，道：“难道大公子不可以与我一起去北方找三公子？既然南方不能留我们，自有地方可以留我们！”

“舂陵刘家数百年基业，说走就走，谈何容易？那必会让族人受累，我岂能因一人之私而连累整个家族？你只要记住，如果我有什么不测，便要全力相助老三！”刘寅沉声道。

刘富蹙然，旋又正色道：“那二公子呢？”

刘寅神色间我了一丝伤感和无奈，苦苦地道：“二弟变了，他已经不是以前的二弟了！”

“大公子何以如此说？”刘富惊问道。

“也许以后你便会知道，他以为他做的事都很秘密，其实又有哪一件事情可以瞒得了我？”刘寅叹道。

“二公子他没有什么吧？”刘富骇然惊问道。

刘寅笑了，道：“他有保护自己的方法，你不必要知道太多，如果有一天，当你发现二弟也变了，你便可以安心地跟三弟了。虽然我尚未曾见过他，但我相信他绝对不会亏待你们的，更不会丢舂陵刘家的脸！”

刘富点了点头，他见过林渺，到过枭城，因此，他比刘寅更深切地体会到林渺不会亏待他们，也相信林渺绝对不会丢掉刘家的面子，所以他点头！

“可是族中的其他各位长老又会怎样呢？”刘富担心地道。

“我已经和忠叔商量过，并仔细地研究过可能会出现的变故，忠叔一定会安排妥当的，你只要协助忠叔，照顾好琦琪和夫人就行了！”刘寅道。

“大公子早就知道可能会这样？”刘富讶问道。

刘寅自豪地道：“我刘寅一生英豪，从不会错算，没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详的！只是时不予我，才会有今日一劫。”

“也许……”

“没有也许，你就按照我的吩咐去做，世上有许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的，如果一切出我意料自然是最好，但有备无患乃是必须的！”刘寅打断刘富的话道。

“要不要通知二公子？”刘富又问道。

“不用！他此刻尚在前线，我不想让他分心！”刘寅露出一丝黯然却诡异的笑。

刘富不由得怔住了。

“你去收拾东西，我给三弟写封信便要启程了。”刘寅道。

刘富一下子似乎苍老了许多年，叹了口气道：“我这就去！”

“大哥接了圣旨没有直接去宛城，而是回了舂陵？”刘秀的神色微变。

邓晨也怔了怔道：“也许是顺道，大司徒是走水路，自然是顺路。”

“从南乡如果走陆路到宛城快多了，为什么大哥会选择水路呢？”刘秀深深地吸了口气。

“你真的不是真正的刘秀而是刘仲吗？”邓晨反问。

“名字并不重要，不错，我确实是刘仲，但我已经用刘秀之名十余年了，相信并不太影响什么。”

邓晨神色有些怪，道：“那往后我应该叫你刘仲还是刘秀呢？”

刘仲笑了笑道：“那你就叫我刘仲好了，既然长兄已经给三弟正名了，我就不该再用他的名字，也该做回我自己了。”

“你不会觉得这对你并不公平？”邓晨又问道。

“这并没有什么不公平，老三流落江湖二十年，受尽了苦难，我这身为兄长的又能为他做些什么？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刘仲大度地道。

邓晨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欣然，道：“江湖之中盛传林渺，哦，不！应该说是真的刘秀乃是身具天相的帝命，难道这个传闻也是真的？”

刘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笑着反问道：“二弟相信这宿命？”

“我不信！”邓晨道。

“那就是了，没有什么是与生俱来的，坐享其成是不可能有任何前途的，所谓的命并不在天，而在人，事在人为！如果说他身具天命，只是别人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而已！”刘仲淡然道。

“大哥所说甚是，不过，我想圣上传诏大司徒，可能会与此事有关。”邓晨眉头微微皱起道。

刘仲故作轻松地笑了笑道：“也许吧，不过也许是因为别的。”

“如果圣上真因此而传诏大司徒，只怕会对大司徒极为不利！”邓晨担心地道。

“长兄乃是圣上的族弟，而且又功高盖世，应该不会有事的，别瞎猜了！”刘仲道。

“要不然大司徒何以走水路过舂陵，而不是直接去宛城？我总觉得这之中的事情有些蹊跷！”邓晨道。

刘仲脸色变得很沉郁，但他却没有再说什么。

“主人对少主这些日的言行很不满！”杜吴吸了口气道。

刘仲神色不变地反问道：“师尊知道了？”

“少主这些日子所说的话江湖中有谁不知？少主本不该承认林渺的身分，此子可能会成为你日后最大的威胁！”杜吴吸了口气。

“你以为我不说话就可以改变林渺是刘秀的身分吗？”刘仲反问。

杜吴一怔，道：“可是这也好过于让天下人确信他的身分呀？”

刘仲淡淡一笑道：“你错了，即使我不说这些话，天下人也同样会相信！如果是我长兄要做的一件事，是没有可能做不好的，你们也太小看他了！”

杜吴神色微变，有些无可奈何地道：“主人可能不会这么想！”

“我会向师尊解释的。如果我不如此表态，又如何能让长兄与刘玄之间的矛盾激化？”刘仲淡然道。

杜吴一怔。

刘仲随即又冷然道：“若长兄在的话，我们的计划根本就无法实施，而眼下便是最好的机会，如果你连这一点都无法看到，我想你也没脸在我面前说话了！”

杜吴脸色顿时苍白，结巴道：“请少主原谅属下的无知！”

“哼，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有下一次发生，你立刻给我赶去宛城，看看那里究竟会发生一些什么。”刘仲冷哼道。

“是，属下这就前往宛城！”杜吴神情一松，他知道刘仲不再责怪他了。

刘仲的脑子里却闪出了另一道身影，竟是曾莺莺。

刘仲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突然之间想到她，也许他曾经真的爱过这个女人，但这只是曾经。

这一刻，刘仲倒很想知道曾莺莺在干些什么，在舂陵过得怎么样。

第　四　卷

第五章　刘寅之死

曾莺莺曾经听丈夫“刘秀”说过自己的身分，因此对丈夫是刘仲并不太感意外，但是对那林渺才是真正的刘秀却感到极为意外。

舂陵刘家的长老会议自然无法瞒过曾莺莺，再怎么说，她也是刘家的儿媳。

在曾莺莺的直觉中，舂陵刘家将有大事情发生，这是一个女性的直觉，不过，她从来都没有在意这些。

不可否认，曾莺莺确实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曾经是燕子楼的台柱，什么样的人物没有见过？什么样的事情没有听说过？她也学会了遇事不惊，见怪不怪。

在这一点之上，李盈香虽也是大家闺秀，却与曾莺莺相去甚远。

舂陵刘家的人，都不能不说曾莺莺贤慧，在做人和处理事情上，总能够让人无话可说。在贤慧之上，更透着精明果敢的性情，有时候让人觉得，曾莺莺如果是个男子，那她一定可以叱咤风云。

曾莺莺本就是名满天下的人物，但却寄身舂陵刘家，并不曾张扬自己的个性，更不摆任何架子，这让舂陵刘家的人感到庆幸。

刘家有这样的夫人确实应该庆幸，所以，刘寅在入宛城见刘玄之前，便先回到舂陵来见这位弟媳。

刘寅回舂陵也就只是为此，其它的事情他在很早之前便已经安排好了。在他心中所剩的这最后一个未了心愿，便是要见这位曾名动天下的弟媳。

曾莺莺的歌声乃天下一绝，琴技与舞姿也都使天下男人为之倾倒，女子为其迷醉。

刘寅见曾莺莺，却不是聆听其歌声的，也不是来听她抚琴轻舞。

任何见到刘寅走入曾莺莺所居后厢的人都可以看出这一点

刘寅一入后厢，便以绝快的手法捏碎了小屏儿的咽喉。

小屏儿是曾莺莺一起自燕子楼带来，亲如姐妹的俏婢。

刘寅杀了小屏儿，没有给小屏儿挣扎和惨叫的机会。

刘寅要杀一个丫头，那个丫头便注定要死，即使是刘寅要杀一个全无防范的高手，也是易如反掌，保证不会让那人发出任何声音。

江湖中人对刘寅的传闻从来都不会怀疑，也不敢怀疑。

所以，刘寅一出手，小屏儿就死了，瞪大着眼睛，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似乎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小屏儿死了，刘寅带着微笑杀了她，她这一生最后说的一句话，便是回答刘寅的问话：“少夫人在后花园。”

曾莺莺在后花园！

小屏儿的尸体被刘寅的亲卫拖走了，这一切像是从未发生过。

当然，这很出所有人意料之外，他们都不明白为什么刘寅突然出手杀小屏儿，但他们不敢问。

刘寅从不喜欢人问多余的话，如果可以说出来，他绝不会瞒在心里，如果他不想说，任何想问原因的人都只会注定是个凄惨的结局。

刘寅是个军人，更天生便是将才，做人跟治军一样严谨。因此，在他身边的人一般都明白，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应该闭嘴。

刘寅没说原因，他只是走向后花园。

刘家的后花园很大，有些像皇宫内院，毕竟，舂陵刘家乃汉室正统，而且更是富甲一方的大家族。

曾莺莺在后花园看几名俏婢掷球，意态甚闲，在疏柳的残影之下，微倚小亭上，有着无限的风姿，手中还握着一支白玉洞箫。

刘寅含笑而入，神情微有点倦意。

那群戏球的俏婢见刘寅走入，立刻停住游戏，赶忙行礼。

刘寅在舂陵刘家有着至高无上的地位！

在更始军中，刘寅身为大司徒；在舂陵刘家，则是一族之长，一家之主！

每个刘家的人都尊敬刘寅，都敬仰刘寅的为人。

如果只是在刘家的本系之中选择一个继承天下者，那刘家的人定会选刘寅而不是刘玄。

刘寅并没有承袭帝业，因为绿林军并不是刘家的，尽管之中融合了刘家的许多力量，但刘寅却没有刘玄那般幸运，也许叫狡诈。

也许，刘寅的悲哀在于天时不济，而成了帝业的失败者，但没人可以否认，刘寅的能力和威望。

刘寅的表情依然很和蔼，尽管天生便具一股肃杀的霸气，但并不让人感到惊惧。

“老爷……”

曾莺莺也见到了刘寅的到来，不由得脸色微变，忙起身施礼。

“莺莺见过长兄！”

“莺莺不用多礼，我只是顺道回家看看，在点小事要向你交代一下。”刘寅含笑道，说话间已经走入小亭之中。

曾莺莺垂首不敢与刘寅对视，道：“不知长兄有何事？还要劳亲自大驾，让下人传一声就行了。”

“呵，我们好像很少有机会在一起聊聊了，如果今日不亲来，只怕往后便没有机会了！”刘寅不由得叹了口气道。

“啊，究竟是出了什么事？长兄竟如此悲观！”曾莺莺大吃一惊，脸上顿显示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圣上下旨传诏我去见他。”刘寅又叹了口气道。

那些亲卫很知趣地守在亭外稍远之处，并不敢妨碍两人谈话。

“难道这有何不妥？”曾莺莺再惊。

“圣上忌我已不是一日两日之事了，现在天下已是其囊中之物，飞鸟尽，良弓藏，这一点乃是天下至理……”

“可是兄长与圣上有血脉关系，血浓于水，再怎么说也要念及兄弟之情呀！”曾莺莺打断刘寅的话道。

“我真希望我与他不是兄弟，那样他也不会这么急着要对付我了！”刘寅叹了口气道。

“那长兄有何打算？”曾莺莺问道。

“生死对于我来说倒是无关紧要，只是我尚有几个心愿未了。因此，我才来找弟妹！”刘寅道。

“长兄还有何未了心愿？”

“第一个便是二弟刘仲，你的好夫君！如果我出了什么不测，只怕他会做出过激的事来！”刘寅道。

“大哥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帮夫君的。”

“第二个便是三弟刘秀，他现在人在枭城，尚未能回家拜祖，只怕他会做出什么对不起刘家江山社稷的事！”刘寅又道。

“这个……我听夫君说起过三弟的为人，其聪明过人，智慧更是少有敌手，虽寄身市井，却通晓大义至理，应不会做出什么坏事吧？”曾莺莺道。

“第三个担心的便是你！”刘寅的话一说完，便在曾莺莺错愕之际抓住了其握玉箫的右手，并紧扣脉门。

“长兄！”曾莺莺吃了一惊，不由得意外地低呼。

“第三个担心的是一个潜在舂陵刘家的奸细，如果这个奸细不除，刘家只怕会没有宁日了！”刘寅吸了口气，冷冷地道。

“长兄怀疑我是奸细？”曾莺莺脸色惨白，却有种说不出的哀婉伤感，那种神情，便是铁石心肠之人见了也会黯然伤神，无法不为其感动。

“你不仅是奸细，还是天魔门的两大圣女之一的阴月圣女！”刘寅却不为所动，冷然而狠厉地道。

曾莺莺眼中闪过一丝恐惧的神彩，脸色更是苍白。

“我不仅知道你是阴月圣女，更知道你正在向我施以‘天香魅法’，不过很遗憾的是，你遇上了我！所以，天魔门的媚功根本就一无是处！”刘寅傲然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曾莺莺很快平静了下来，却惑然问道。

“舂陵刘家的事情没有任何一点可以瞒得过我！南阳每发生的一件事我也都了然于胸！”刘寅深深地吸了口气，冷然道。

曾莺莺无语，但却咬牙不说话。

“你把刘家所有事情都传给了廖湛，廖湛又传给刘玄，与你接头的人有五个，一个是中年屠夫，在舂陵卖肉，你与他见过一次，小屏儿去过两次，所以那屠夫只好先你而死了。有一个是卖糖葫芦的老头，你一共买了十次糖葫芦，有五次你让小屏儿给了他纸条，还有两次以暗语传讯，他却给你带来了三条命令！不过很遗憾的是，他是我的人，你所有的话他先跟我说了，再去告诉你师父秦盟。还有一个是乞丐婆，你们只接触过一次，便是那次她讨饭，你让小屏儿施舍了二两银子，而秘密就在银子之中，后来老太婆死了，银子被抢了！”

“是你杀的？”曾莺莺的脸色无比惨白，这一刻她才知道刘寅有多可怕。

“这样的人怎须我动手？”刘寅不屑地道。

“那还有两个？”曾莺莺说话的声音在颤抖。

“有一个是蝶谷三怪的老大怪童子，你与他接触过两次，可惜，当时我并没能杀了他，不过，他仍没有活到今天，我已让人在陈留杀了他！最后一个则是廖湛，他是你天魔门十二圣之一，他活着，并不是因为他武功好，而是因为他是刘玄身边的人，我暂时并不想杀他！”刘寅淡淡地道。

曾莺莺面如死灰，她知道自己一直都低估了刘寅，这个人要比想象得更可怕很多。

“可惜，你还有一个问题不清楚，这可以说是你们的一大败笔，即廖湛是有着双重身分的人！”刘寅淡淡一笑道。

“双重身分？”曾莺莺讶然问道。

“他是你们天魔门十二圣使之一，但同时也是邪神门徒，所以，你们的消息传给了他，也等于送给了邪神！”刘寅道。

“他是邪神门徒？”曾莺莺吃了一惊，脸色数变问道。

“不错，天魔门之中早就有邪神的人安插其中，你们不知道，但这一切都瞒不过我！其实你的身分并不只我一个人知道，二弟也很清楚！”刘寅又道。

“夫君也清楚？”曾莺莺再次吃了一惊。

“不错，因为廖湛对他的忠诚比对天魔门更甚！”

“为什么？”

“因为二弟便是邪神的亲传弟子，在八年前他就背着我拜邪神为师。他以为我不知道，可是他也太小看我这做兄长的了，只不过他是我兄弟，所以我没杀他，因为我知道他绝不会甘心受制于邪神，他所做的一切虽然绝，却一直都只是为了超越我这个长兄，为了能复汉室江山，尽管他永远都超越不了我，可我原谅了他，即使是现在他想我死！想让刘玄杀我！我都不会怪他，但你却不同！”说到这里，刘寅露出残酷的笑容。

“所以你要杀我？”曾莺莺觉得刘寅的心思深沉得有些可怕。

“不错，我杀你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刘寅又道。

“什么原因？”曾莺莺问道。

“不想你坏了二弟的大事！”刘寅道。

“坏他大事？”

“不错，因为他想以另外一种身分出现，而他的真实身分则由刘嘉顶替，你是他的妻子，刘嘉如果和你同床共枕，必瞒不过你，所以为了不让他的计划穿绑，我必须代他出手杀了你！我知道他曾经爱过你，肯定下不了手！”刘寅笑了。

“他要以另一种身分出现？”曾莺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错，他会以改头换面术变成刘玄！然后，汉室的江山，就是我舂陵刘家的，而不是刘玄的，也更不会是天魔门的！”刘寅道。

“你怎会知道这一切？”曾莺莺面若死灰地问道。

“因为刘嘉在我和他之间选择了我，而在他身边的许多人也都是我的，邪神门徒之中也有我舂陵刘家的死士！”刘寅傲然笑了。

“你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曾莺莺的心彻底地沉入了深渊。

“因为让你死得明白，让你死得甘心！”刘寅冷然道，顿了顿，旋即又道：“还有许多事是你根本就无法想到的！就比如为何我会明知去宛城会是死路一条，却还要去！是吗？”

“为什么？”曾莺莺确有些好奇。

“因为我活着，便永远无法让天魔门与邪神门徒争斗起来，还有另外一支潜于暗处的邪宗！如果我死了，这三股力量就立刻会拼得你死我活，甚至是三败俱伤！从而最终能使天下得以安稳！”刘寅悠然道。

“你死了便可让他们相互争杀？”曾莺莺不信地道。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二弟的性格，他绝对是个很有才华和智慧的人，当他化身为刘玄之时，不仅是邪神的弟子，也便成了你们天魔门的护法，有廖湛为其打点，保证天魔门不会有任何觉察，那结果自然会借此不断地消耗你天魔门的人。他为了摆脱邪神，也必会借天魔门之手诛除那些碍手碍脚的人！”刘寅悠然笑道。

“你可以选择不死的！”

“哼，如果我不死，二弟就永远都无法实现他替身的计划。天下间，惟有我才是他最敬惧的人，而你们天魔门与邪神的人都视我为眼中钉，我若不死，他们就不会存在大的矛盾，如此一来，我活着反而成了他们矛盾的缓冲！消灭天魔门、诛除邪神门徒和邪宗是我一生的心愿之一，如果能让这三股势力得到抑制和清除，我死又有什么不值得的？”

顿了顿，刘寅又道：“我从来都不觉得死亡有什么可怕，自刘家江山改姓王的那一天起，我就不在为准备活着而忙碌，而是一直都在准备着死！”

刘寅淡笑望着曾莺莺，又道：“我知道你师尊秦盟乃是大秦遗孤，一生都以复秦为目的，所以，他才会刻意培养傀儡皇帝，直到某一天，他也像王莽一样摄政天下，而你们不过只是他利用的工具罢了！”

曾莺莺还能说什么？刘寅所知道的比她都要多，她只是猜测才得出的答案，而在刘寅的口中却变成了事实，说得那么肯定，却又确是事实。

“你知道我做一切的目的，是为了谁吗？”刘寅悠然一笑，又问道。

“谁？”

“三弟刘秀，也即是枭城的城主林渺！”刘寅吸了口气道。

曾莺莺神情变得有些怪异，反问道：“难道你认为他比我夫君更有潜力？”

“不错！二弟之错，便错在不该成为邪神的弟子，否则，我根本就不必去认三弟刘秀，也不会承认林渺便是我刘室之后，只要我不开口，其他的任何人单方面承认林渺的身分，都绝不会有人相信，惟有我这舂陵刘家之主才能够为其正身！”刘寅有些无可奈何地道。

曾莺莺这才恍然，否则以刘仲的才华，刘寅绝不会弃而不助，问题是因为刘仲乃邪神弟子。

刘仲想刘寅死，而刘寅也安排了自己的后招，使刘仲得不到舂陵刘家之助，并让其引得天魔门、邪神、邪宗三股强大势力拼战，而刘寅可能安排下了另外的后招，以助林渺在这之中拣得便宜。

江湖中皆传，刘寅智深如海，高瞻远瞩，是继武皇刘正之后刘家最可怕的人物，只听刘寅这一席话，曾莺莺便知道江湖中的传闻并没有错。

刘寅在江湖中并未做出太多的大事件，但是江湖中人却能如此高看他，这说明，这一切并不是虚谈。

刘寅突然笑了，笑得极为得意和诡异，也让曾莺莺感到一阵阵心寒。

“你笑什么？”曾莺莺的神色间惧意大露，突然之间，她竟觉得刘寅像是一个无所不知的人，一个无所不知的人又如何能够战胜？她最后一点信心也被刘寅的诡笑夺走。

刘寅吸了口气道：“我笑阴月圣女还是中了我的计！”

曾莺莺顿时神色大变！

“哈哈，不过已经迟了，你的天香魅法已被破！因为你连最后一点信心也完全失去了！”刘寅冷笑道。

直到此时，曾莺莺哪还不明白？刘寅之所以与她说这些惊世骇俗的秘密，就是要夺其信心，彻底地破除她的媚功。

刘寅不是想让曾莺莺死得明明白白，而是因为他根本就下不了手杀曾莺莺。

普天之下，没有一个男人能在曾莺莺媚功未破之前舍得下手杀她，也不可能下得了手，刘寅也不例外！

尽管刘寅知道必须杀了曾莺莺，但是那并不等于就下得了手。

当年武皇刘正因杀无辜十数万，而道心尽去，心存魔念，这才走火入魔。如果一个真正的高手很违心地去杀死一个无辜而且对自己深具影响的人，那他心中将永远存在一个阴影，甚至使自己的心灵出现破绽，刘寅便不想这样的事情发生。

天香魅法的媚功可谓是天下无双，在不经意间便会影响人的意志，使人生出无限的亲情或是杂念。

刘寅也不能例外，所以他便说出了许许多多让曾莺莺骇然的话，以使其媚功损耗。

天香魅法的施法者，与其本身的自信和意念是分不开的，当曾莺莺信心彻底瓦解后，对刘寅生出无限惧意之时，那么天香魅法则不攻自破。

曾莺莺发现这一点之时已经迟了，刘寅自不会给她第二次机会！

曾莺莺死了，刘寅的功力震断了其七经八脉，于是生机俱绝而亡。

她死得很安详，仪态依然绝美，刘寅并不想破坏那种得天独厚的美丽，所以只以一种不破坏外表的方式杀了这位曾惊艳天下的美人。

刘寅轻轻地叹了口气，他的额角竟渗出了汗水，与天香魅法相抗的经历，虽只是唇枪舌战，但是却与高手决斗无异，一不小心，便反会被对方所制。

刘寅没被制，他的功力较之曾莺莺深厚得多，这些年的苦修已使他拥有了让人无法想象的意志力。

江湖人总喜欢认为崆峒派掌门松鹤才是正道第一高手，他们却似乎忘了，刘寅乃是武皇刘正的亲侄子，在武皇自江湖中消失之前便有二十岁了，也便是说，刘寅才是武皇刘正真正的传人。

刘仲的武功虽也在江湖中轰动，但却大多是由刘寅亲自所授，外加游学各地，遍访名师所得，刘寅才是真正继武皇刘正之后正道的第一高手！

只不过，刘寅是一个极懂得收敛的人，在江湖之中，他从不轻易展示自己的武功，是以，他的武功多不为外人所知，这也是江湖中人将松鹤排在刘寅之前的原因。

一个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人是真正可怕的，而刘寅不仅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实力，更懂得在沉默之中去发挥自己的所有力量。

他苦心经营了二十余年，任何小视他的人都只会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都会付出沉重的代价。

远处的丫头并不知道曾莺莺死了，她们只见到刘寅和曾莺莺谈得很投机，直到后来刘家人宣布，曾莺莺暴病身亡之时，她们还以为只是在做梦。

刘仲收到曾莺莺暴病而亡的消息及刘寅亲自写来的一封信时，他竟然哭了。

刘仲哭了，便在自己的帅帐之中，当着众将士的面，毫不作伪地痛哭流涕。

众将听了都为之心酸，主帅在帅帐之中流泪，他们觉得刘仲是一个不作伪之人。

众将知道是曾莺莺死了，于是每一个人都原谅了刘仲！更为曾莺莺感到庆幸，能得夫如此深情，此生也算是值得了。

不过，每个人的心中都不免多了几分惆怅，自古皆是红颜多薄命，曾莺莺也不例外。曾莺莺之死，并不只是刘仲一个人的损失，整个中原都不知道有多少王孙公子、江湖浪子为其落泪。

刘仲掉泪，众将也相伴其哀然，不过，皆上前劝慰。

刘仲流泪良久，才止住，一声长叹。

所有人都以为刘仲在叹曾莺莺，但只有刘仲心中才明白，他从来都不会为女人流泪，从来都不会！

刘仲流泪，是因为刘寅的信！

如果说这个世上只有一个他最尊敬的人，那这个人不是武皇刘正，而是长兄刘寅！

刘寅不仅仅是他长兄，更是兼半父之职，自小对他的关怀无微不至，其才华、其武学从来都是刘仲的榜样。

也许正因为如此，他总觉得自己活在长兄的影子之中，永远都无法超越。

刘仲这么多年来的努力，便是为了有一天他能够胜过长兄，成为武皇刘正之后刘家的第一人。尽管在许多时候他可以不顾牺牲一切，包括他长兄，但是没有人能否认他对刘寅的尊敬和感激。

刘仲这一生，都深受刘寅的影响，在每一点细节之上，都似在模仿刘寅，这种情结，是外人绝无法明白的。

刘寅来信了，告诉刘仲，曾莺莺死了。江湖中人都以为曾莺莺暴病而亡，但刘仲却知道绝不是这样。

他可以肯定，曾莺莺是刘寅杀了，这让刘仲并不意外，他已经想到了这一点，而刘寅的密涵之上也说明了。

刘仲不怪刘寅，他知道刘寅的性格，绝不会留下身后未完之事。

刘寅知道了曾莺莺的身分，那么，曾莺莺迟早都会死。

刘仲也很明白，他绝不可能下得了手，那么，刘寅代其出手才是最好的结果。但他也明白，刘寅一旦真的出手杀了曾莺莺，那么，他便是已经决定了什么。

刘仲知道长兄决定了什么，所以，他才会流泪。

没有人知道刘仲是为刘寅的决定而流泪，也许他再也没有当众为长兄流泪的机会了，所以，他毫不作伪。

刘寅在信中已经估计到了自己的命运，但也隐隐透露了一点关于刘仲和邪神的关系。

刘仲知道信中说到这里便已经足够了，因为他了解刘寅，写到这份上，就说明刘寅完全知道了他与邪神的关系，但刘寅却不是责怨他，而是叫他要好好利用这个身分和机会，为舂陵刘家争气。

刘寅确实没有怪刘仲，而是劝刘仲不要顾忌什么，放手而为方是大丈夫所为，这种理解让刘仲感动。

他知道，自己永远都无法超越长兄刘寅，永远都不可能比刘寅更强，因为他发现自己对刘寅而言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但他对长兄的行事却依然一知半解，不得要领，只自这一封信之上，刘仲便可看出自己的差距。

刘仲心中徒然有一种极重的失落感，就像是失去了久立于家门前的古树，在经历了无数风雨之后，视野突然开阔。虽然，是气象一新的感觉，可是，在突然之间，仿佛失去了重心，少了凭藉，无方向感了。

刘寅便是那棵大树，但很快，这棵大树便会倒下，在刘仲的心中倒下，然后塌下一片天空。

刘仲调整了一下心情，对众将的安慰只是笑了笑，仿佛倏然之间决定了一件事情，于是变得更坚定！

林渺依然在枭城，同一天，他收到了两封信。

一封是小刀六寄入关内的，告之其与呼邪单于交好，将与匈奴做生意，并附有呼邪单于欲与枭城、信都交好的文书。

这确实是一件让人振奋的事，便连林渺和任光都不得不佩服小刀六。

谁不知道呼邪单于最恨的便是汉人，但小刀六却能与呼邪单于搭上关系，真不知还有什么人是不能与小刀六发展生意关系的。

林渺还知道小刀六这次前往大漠，还收服了几支马贼，沿途更受到了许多小部的欢迎，便是在南匈奴之中，也是极受欢迎的客人。因为小刀六的飙风骑为呼邪单于打了一次大胜仗，更将天机弩的威力展现得淋漓尽致。

飙风骑的威名确实已响遍整个大漠，其作战能力之强，几让呼邪单于惊羡不已。因此，小刀六便成了呼邪单于的贵宾，成了匈奴都要巴结的对象。

小刀六确实是春风得意，匈奴的各大部落的酋长竞相交结，这也给他带来了无限的商机。

匈奴人豪爽，如果认定了你，便是极诚恳，因此，在大漠，小刀六比在中原还要得心应手，是以，为耿况准备数千匹良马根本就不是问题。

林渺还收到了刘寅的第二封信。

这封信来得好快，快得让林渺的心情有些沉重。

直觉中，林渺感到他预测的事情将要发生，心中的阴影也越来越重。

刘寅没说刘玄召他相见的事，而是说，如果他有什么不测，那么舂陵刘家便要靠林渺了，而且还说将琦琪等人托负给他。

这让林渺有点意外，这信为什么不是给他二哥刘仲，而是他呢？

另外一个问题，也同样让林渺无法释怀，刘寅这是托孤吗？舂陵刘家可不只有他这个自小生长在外还未曾认祖归宗的野小子，至少，还有一直以刘秀之名存在的刘仲，就算是托孤也轮不到他。

“难道刘仲也会出事？”林渺心中想，于是他决定要去舂陵一趟。

无论刘寅和刘仲会发生什么，他都必须去舂陵，因为他乃是真正的舂陵刘家的后人，更是名符其实的刘家老三刘秀。

林渺还知道，“光武”这个名字是武皇刘正给他取的，自小就对他寄予了厚望。

“光武”，顾名思义，便是要恢复汉武皇帝刘彻全盛之时的大汉王朝。

这是一个绝对有分量的名字，是以，刘仲用了这个名字十数年，却不敢在最后占有它，还得恢复自己的名字，就是因为刘秀之名乃是武皇刘正所取。

在刘家，没有人敢冒犯武皇刘正，没有人不尊重武皇刘正，也正因为武皇七破皇城，杀寒了王莽的胆，才使王莽虽得天下，却不敢杀戮刘家之人。

没有人会不明白，这是因为武皇刘正的存在。

因此，武皇刘正不只是武林的一个神话，更是汉室江山和刘室子孙的一个神话，即使是刘正信口取的一个名字，在刘室子孙之中，也绝不也有人随便占用和取同样的名字，这是对武皇的一种尊敬。

林渺就是刘秀，字光武，这是他的荣幸，因为这是武皇刘正为他取的，没有人敢随意冒犯这个名字。

所以，林渺必须去舂陵，去认祖归宗！

今日的林渺已不是昔日的林渺，动一发而牵全身，他已是十数万军民的最高统帅，每一个小小的错漏都会影响到这十数万人的生死。

林渺不是莽撞之徒！

也许在一年前，林渺还有点莽撞和任性，但一年后的今天，这一切却是不可能再发生了，他已经不是未历江湖的混混。

此刻，没有人敢说林渺是混混，也许，在某些行为之上仍有点无赖的习气，但那绝不是冒失，而是手段。

枭城也不是昔日的枭城，已经到了极盛之时，昔日的外城成了今日的内城，各路的商贩都赶趟儿似的挤向枭城和信都。

这些商贩大多都是来自中原，因为他们知道，枭城和信都都有绝对上乘的北方货，更多的是来自漠外和长白山的宝贝，而这是在中原求之若渴的东西。

来这里的有大商贾，有小商贩，当然，也有许多是探子，还有大量来枭城这片乐土开荒的难民。

这使枭城和信都成了大漠与中原连接的枢扭，其经济自然以无法估计的速度繁荣起来。

这让五校军眼红，让大枪义军也眼红，但是五校军根本就不敢轻迎枭城之锋芒，此刻枭城的铜马军可不是昔日的铜马军，其作战力之强，让王校心寒。

当然，并不只有枭城军的力量，还有信都数万大军在虎视眈眈，任何想打枭城主意的人，便不得不考虑清楚，自己所要对付的是些什么人。

枭城城主林渺，更是天下炽手可热的人物，其擅战更是天下闻名，以数千伏牛山的义军击溃王邑的十万中军，自百万大军的围困之下解救出昆阳。

百余年来，天下从未有比这更经典的战役，除两百年前一代天骄韩信用兵达到了如此境界之外，谁能有这般威势？最多也只有西楚霸王项羽有过破釜沉舟的经典可以与之相比。因此，谁欲攻打枭城，还要问问，身边有没有像严尤那般名将。

王校虽妒，却也并不是没有捞到好处，至少，林渺与白善麟的作法，使五校军也自枭城繁荣的生意网中获取了不少的利益，这比以前要好多了。

冯逸飞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感激林渺，而军师段让更力举与枭城结盟，以期分享更多的好处。

当然，五当家黄宪却反对段让的提议，因为他认为枭城军不可靠，若结盟，他日只怕会被林渺吃掉整个平临城。

冯逸飞一时也没主见，但至少，他不会与枭城为敌，也不想枭城变得冷清，这也关系到他平临城的利益。

林渺心中自然很明白这一切，所以，他才敢在这种时候离开枭城而去舂陵。

再过一段时间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现在王郎的势力虽强，但北上的势头却被马适求的义军顶在巨鹿。

马适求的义军有枭城与信都的支持仍可以撑上一段时间，所以林渺也并不担心南面的王郎。

东面乃是义兄任光的信都军，更不用担心，北面则有大哥吴汉在渔阳的兵力，和上谷的耿况。

耿况乃是耿纯的兄长，所以，耿况只会与枭城和信都交好，自不会威胁到枭城的发展。

枭城处于西北王校，北面上谷，东面信都，南面巨鹿之间，确实占了地利、人和，加上天时，因此，正合林渺韬光养晦的策略。

这一点连林渺都感庆幸。

“大司徒！”马武大步横于刘寅身前，阻住刘寅步向禁宫的路。

“马将军为何挡我去路？”刘寅讶问。

“大司徒！”马武神色有些古怪，却不无忿然之色地欲言又止。

“将军有何话不妨直说！”刘寅惑然。

“末将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马武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但说无妨！”刘寅神色微变。

“大司徒本可以不用回来的！”马武咬咬牙，似乎决定了什么道。

刘寅神色微缓，顿时明白马武的意思，心中禁不住有些感动。马武确实是他比较欣赏的人之一，当日凭五千战士死守淯阳月余未失，这才能有绿林军反败为胜的战机，此人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将才。

“将军的心意，刘寅知道，但有些事情并不只是个人的臆断便可以决定的。做人，但求无愧天地，我为何不能回来？”刘寅说着，笑了笑又道：“以马将军之才，将来必是我大汉的梁柱，好好珍重！”

“大司徒！”马武又叫了一声。

刘寅心中暗叹，道：“我意已决，将军请回吧！”

马武的目光丝毫不移，坚定地对视着刘寅，半晌才深吸了口气，恳然道：“大司徒是我马武最敬佩的人，跟大司徒一起作战的日子也是我马武最痛快的日子！”

顿了顿，马武又道：“世间知音难觅，末将希望大司徒能在见了圣上之后来与我共论兵法！”

刘寅望了马武一眼，平静地笑了笑道：“好，我记得将军的约会！”

马武一抱拳道：“我在府上设宴相候，大司徒珍重了！”

“珍重！”刘寅也还了一礼。

马武迅速让开路，刘寅头也没回地便向禁宫行去，却听得马武的一声叹息自背后传来，他不由得又暗叹了声，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悲哀。

“朕传旨后，你要花这么长的时间来见朕吗？”刘玄冷冷地质问道。

“因圣上有意让解一个梦，是故，我便顺道去请教了一下一位先生，以为圣上解开此梦！”刘寅淡然道。

“哦，你倒有心了！”刘玄不置可否，却笑了笑道。

“圣上之事我怎敢怠慢？”

“那你说朕那梦究竟是何意思呢？”刘玄又问。

“天狗食日，本为不吉之梦，但今年乃天煞年，君命冲太岁，此梦为圣上所做，却是大吉之梦！”刘寅道。

“何解？”刘玄讶问。

“在这非常时期，天狗食日，则为夺天吞日之象，也为破旧立新，此为王莽气数已尽，圣上之威将逼临天宫，我大汉天下将复之兆！”刘寅道。

刘玄听了，大喜，旋即又问道：“这‘日’又是指谁？”

“自然是王莽！”

“那这‘天狗’呢？”刘玄又问。

“圣上身边的良臣勇将！”刘寅道。

“嗯，大司徒真是妙解，那我梦‘满天大雪，全身发寒’又是何解？”刘玄继续问道。

“雪为圣洁之物，满天大雪必清天地浊气，掩九州十地之脏乱，得天地一片清明，此也为破旧立新之兆。至于圣上感身寒，则是近来圣上操劳太多，或是心火微旺，应该传太医才是。”刘寅悠然道。

刘玄神色突然一冷，道：“大司徒真会说话，我召你回都，是有一个问题要请教！”

“圣上何说此话，‘请教’二字叫刘寅怎能承受？”刘寅忙道。

“哼，大司徒有一个真命天子的三弟，这‘请教’二字，怎就不能承受？”刘玄目射电芒道。

刘寅立时跪下，道：“圣上哪里听来的这些谣传？臣确实有三弟流落在外，近日也确有意让其认祖归宗，但圣上所说的真命天子却只属谣传！”

“是谣传吗？听说他背上有我们刘室历代先皇所拥有的火龙纹，难道他不是真命天子吗？”刘玄冷冷地反问道。

“圣上是从哪里听来的？此事我根本就不知晓，因为我根本就未曾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否有火龙纹，但若说拥有火龙纹便是真命天子，只是无稽之谈！昔日高祖背有火龙纹，是因其斩白蛇，以武力征服天下，后历代先皇不过是得以继承而已，据史所载，大秦始皇也无火龙纹，而另具司马迁的记载，昔日桂王刘建皇叔祖身具火龙纹而未得帝位！三叔刘正也身具火龙纹而未登帝位，这些足以证明，火龙纹并不是真命天子的象征，而圣上才是众望所归！试想以圣上此刻之兵力和声望，兴复汉室江山指日可待，万里江山舍圣上其谁？”刘寅不紧不慢地陈述道。

“哼，你当朕是三岁孩童吗？你分明是在借机造势，另有所图，当朕不知你之狼子野心吗？”刘玄冷声道。

“圣上明鉴，刘寅从未有此心！”刘寅肯定地道，却无更多的解释。

“如果你真无此心，那就证明给朕看看吧！”刘玄拍了拍掌。

一名太监以玉盘端出一个白玉酒壶。

刘寅的神色倏变，有些愤然地望着刘玄。

“大司徒如果真无此心，便喝下这壶酒！”刘玄冷然道。

刘寅的目光不由得环顾了一下四周，王凤、王匡、朱鲔、廖湛、李轶、张卯、陈牧等十数名刘玄的亲信，神情也都极为紧张。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刘寅的身上，他们怎会不明白，刘寅若是不服的话，肯定将是雷霆一击。

尽管王凤、王匡、陈牧、朱鲔、张卯、李轶诸人无不是超卓高手，但却没有人敢肯定自己能够承受刘寅的一击。

刘寅一向是王凤、王匡、王匡陈牧之辈最忌讳之人。

没有人知道刘寅的武功可怕到什么程度，但刘寅绝对是一个深不可测的高手。

刘玄也很紧张，他自然明白，刘寅幼时便一直跟随武皇刘正，已经可算是武皇的亲传弟子，这么多年来，只怕刘寅也不会比当年武皇刘正逊色多少。如果刘寅真的要反击的话，必将让他的生命经受考验。

刘寅突地惨然一笑，蹙然道：“罢了！罢了！”伸手便抓起酒壶。

众人的心神仍没敢有半点松懈，他们不敢相信刘寅会如此轻易就范。

“我有一个请求还望圣上答应！”刘寅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说！”刘玄声音变得微微缓和地道。

“任何事情都只由我一人承担，与我的族人无关，还请圣上不要为难我的族人！”刘寅肃然道。

刘玄一怔，肃然道：“朕答应你的请求！”

“另外，臣若去了，请圣上准许让我的族人将我安葬于舂陵！”刘寅又道。

“朕答应你，你放心去吧！”刘玄似乎也有点难过。

“好，有圣上这些话，我可以安心了！”刘寅惨然一笑，仰首将壶中之酒倾于腹中。

众将顿时都闭上了眼，似乎也不忍再看如此场面，心中亦多了几丝恻隐之心。

“请圣上多珍重，早日复我大汉江山……”刘寅说到这里立刻捂住胸腹，大口喘息。

“大司徒，我必不会负你所望，你安心去吧！”刘玄此时心中也似极难过。

朱鲔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刘寅喝下去的并不是酒，而是水银，这比任何毒物都可怕。

对于一个真正的高手，毒酒是可完全被逼出的，但水银却不是能够逼出体外的毒物。

也可以说，世上无药可救。

刘寅痛得惨嚎一声，伸掌向腹部猛击一掌。

“哇……”地喷出一口鲜血，便倒地再无动静。

刘玄不由得长叹了一声，向那太监打了个眼色。

太监忙伸手探了一下刘寅的鼻息，这才尖声尖气地道：“司徒大人已经气绝身亡了！”

刘玄的目光顿时变得有些空洞，但在他扫视殿中众臣之时，众臣也都垂下头不敢与之对视，抑或是满脸羞愧。

“给我厚葬大司徒，将其灵柩送回舂陵，今日大司徒暴病而亡，确实是我更始之大悲，下令全军哀悼三日！”刘玄说完竟抚胸痛哭起来，神情间无一丝娇作之情。

众将也为之愕然。

刘寅暴病而亡，这是继天下第一名妓曾莺莺暴病而亡后的又一个震惊天下的消息。

刘寅的死比曾莺莺的死更具震撼力！

舂陵军的首领，更始政权的大司徒，舂陵刘家的主人，昔年武林皇帝的亲侄儿，更是大破宛城、大败严尤等名将的三军主帅，这样的人就这般突然暴病而亡，自然会让天下为之震惊。

更始政权，全军上下为之哀悼三日，自皇宫以内的更始皇帝、皇后，皆吃斋三日，军营之中，停战三日。

南阳百姓也都主动为之戴孝，舂陵军将士也皆为之戴孝。

刘寅的死，像神州大地之上响起一道巨大的霹雳！

有人欢喜，有人悲蹙，也有人惋惜，而更多的人则是不敢相信。

事实终究是事实，没有人可以改变事实或是否定事实。

刘仲听到这个消息时，他没有哭，没有任何悲伤的表情，平静得便像是面对某人打翻了一杯开水。

刘仲的表情平静得让人以为他是冷血，或是没有人性。

没有人理解刘仲，他也不需要人理解，真正能理解刘仲的人，只有刘寅，但是刘寅却死了。

刘仲整理好军务，按诏停战三天，举军皆哀，于是，他带着几名亲信飞赶宛城。

刘仲并不是回舂陵看兄长的尸体，而是带着三军的帅印回宛城请罪！

刘仲有罪吗？外人不知，或许也只有刘仲自己才明白。

有人明白就行，不可否认，刘仲是一个很有自知之明的人！

与此同时，王莽也听到了刘寅暴病而亡的消息，起初，他以为是假的，痛叱探子，但很快他便知道，这一切都是真的，于是他大笑了。

王莽大笑，直到眼泪都笑出来了，他好久都没有这么痛快地笑过了。

笑过之后，王莽并没有就此罢休，更大咒刘寅的亡魂！他恨，对这个英年早逝的人恨之入骨。

如果不是刘寅，他的大军怎会败得如此之惨？如果不是刘寅，他岂会落得这几乎众叛亲离的下场？所以面对刘寅的暴毙，他大笑了！

刘寅病亡的消息很快传到了东平国，樊祟大哭三声，两日未食，沉默五日未言，只把赤眉军众将给吓坏了。

五日后，樊祟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下令，而是仰天浩叹：“伯升一去，天下何人知我？天下何人知我……？”

赤眉众将皆为之黯然，他们绝未想到，这位与刘寅交情并不深厚的大龙头，竟然对死去的刘寅如此重视，如此在乎。

樊祟自那日之后，变得有些沉郁，甚至连斗志都为之消减，不过赤眉军依然能在东面横行无忌。

樊祟的改变，也使赤眉军充满了变数，笼上了一层阴影。

刘寅的灵柩被运回了舂陵。

舂陵百姓二十里相迎，舂陵刘家更是百里相迎。

满城戴孝，泣声一片，千里之外的刘家子孙皆赶赴舂陵奔丧。

刘寅之死，几乎是刘家的一个大地震，整个都乱了套。

虽然并没有太多的人知道刘寅是怎样死的，但许多人心里都很清楚，刘寅受诏进宫之后，便暴病而亡。

接回刘寅灵柩的是刘忠，这位刘家的老人表现得无比坚强，不曾落下一滴眼泪。

刘忠的平静，让送灵柩至舂陵的朱鲔有些不自然，是以他宣读了刘玄的圣旨之后便匆匆返回了宛城，连多呆一日都不肯。

刘玄封刘琦琪为建平公主，更赐金万两，以示安抚，舂陵刘家之人皆得安抚，但却没有任何人多带了半丝喜色。

朱鲔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灵柩便摆在舂陵刘家的前庭大堂之中。

没有人敢开棺，因为这是刘玄御赐的天棺，以最佳的沉香木为料，更以玉帛莽袍为盖，以示尊荣。

舂陵刘家历经数变，即使是舂陵百姓也人心惶惶起来。

江湖中众说纷纭，有说刘寅是被刘玄赐毒酒而死，有说刘寅是被刘玄与众高手联手所杀，也有人说刘寅在数场大战之中，本就身负重伤，在宛城旧伤复发而亡。

还有人说，刘寅练功走火入魔而死。

更有些人，刘寅是被重出江湖的杀手盟高手刺杀而死。

总之，关于刘寅的死有太多说法，各种猜测都有，每种可能都似乎有其道理，又都存在着局限性。

刘寅在军中的威信之高，几乎连刘玄都无法相比。因此，刘寅的死，对军中的士气难免会有很大的打击，再加上各种谣传，使得军中将士们人心惶惶。

尤其以舂陵将士的情绪最为低落，这些人大多都是与刘寅共同举事的亲信将领。

邓晨、邓宽、李通诸将更是坚持要查明刘寅的死因，闹得不可开交。

刘玄为此事感到大为光火，但舂陵将士在更始军也占着相当的实力，绝对不容忽视，一个处理不好，也许便会使更始军四分五裂，步上昔日绿林军后尘。

刘玄当然不敢对邓晨诸将采取过激的态度，因为这并不是邓晨几人的事，便是下江兵系的王常也支持邓晨。

在更始军中有四大军系，除刘玄的平林军与王凤的新市兵外，便是刘寅的舂陵兵与王常的下江兵。

这些将领手中皆握有大量的兵权，而且只要他们登高一呼，立刻便会让下江兵与舂陵军自更始大军之中分裂出去，甚至是倒戈。因此，刘玄也不敢作出什么稍有过分的决定，只能以怀柔手段安抚他们。

而在这个时候，刘仲却离开前线来宛城向刘玄请罪。

刘仲的回返与其交出三军主帅兵符的决定让刘玄大为欢喜和意外。

自前线私回本是大罪，但这是特殊情况，所以刘玄并未定罪，反而安抚刘仲。

“爱卿当节哀顺变！”刘玄装作一副心疼的样子道。

“圣上请放心，臣知道该如何做！”刘仲肯定地道，顿了一下，又接道：“臣回宛城，是有一事要向圣上秘报！”

“哦，爱卿有何事要说呢？”刘玄讶然问道。

“臣经查实，内妻之死实是另有内情……”

刘玄的脸色为之一变，打断刘仲的话问道：“就只有这些吗？”

“是的，但却有关于天魔门的诸项事宜！”刘仲又道。

“嗯，很好，看来你确下了一番功夫去查莺莺之事。不过，此事待退朝之后再商量，此乃刘家家内之事！”刘玄话锋一转道。

“臣遵命！”刘仲很知趣地退至一旁，神色间有股抹之不去的伤感。

众将也都为之感到悲哀，先是爱妻身死，后不几日便又是兄长身亡，这些事情一波接着一波，对刘仲的打击也够大的。

闻说曾莺莺死讯传至之时，刘仲为之流泪，可见其夫妻感情确实极深，也难怪刘仲会去查访曾莺莺之死。

因此，刘仲这般一说，众将也便不太意外，但他们绝没想到之中还有许多内情，即使是刘玄也不曾料到刘仲的心思。

刘仲却似乎算计得很准，因此，他在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刘寅之死，武林各路人马皆前来吊丧，平日里，舂陵刘家的交游极广，且天下各地都有生意网，江湖之中许多门派也都与舂陵刘家有交情。因此，自然有很多人络绎赶来。

刘寅虽然不似松鹤道长那般，身为正道身一高手，但其身死，比松鹤的死反而要更为让人感兴趣一些。

舂陵刘家也迅速传帖天下各处，刘寅似乎早已料到今日之结果，因此早便安排好了后事。

刘忠所做的一切，都是依照刘寅的吩咐去办的。

刘家的长老们对刘寅的吩咐，也向来是绝对遵从。因此，他们极为积极地作出了许多绝对重要的决定。

刘寅的尸体只停放了两天，便下葬，因为这是夏天，七月的天气正是酷热难当之时，尸体容易发臭，因此便不再等许多客人就已下葬。

刘仲没有赶回舂陵，但有消息说刘仲滞留在宛城。

身为舂陵刘家老三的刘秀也没有赶来，任谁也知道，要从枭城赶到舂陵，在接到消息后，即使翅上翅膀飞过来也没这么快，是以所有人都不曾怪刘秀，同时也期待他快点回来。毕竟，这曾是舂陵刘家寄予厚望的老三。

舂陵刘家之人自然明白刘寅是如何死的，甚至明白这之中的因果，但是他们能说什么？他们能做什么？

南阳，是刘玄的地盘，刘玄是更始皇帝，是拥有数十万大军的更始天子。舂陵刘家虽势力庞大，根系极深，却绝无法抗拒更始政权的数十万大军！因此，舂陵除了全城充满着悲色外，并无太多情绪高涨的人。

第　四　卷

第六章　李代桃僵

“圣上传你进去！”一名老太监瞟了刘仲一眼，道。

刘仲淡淡地望了这老太监一眼，反问：“公公如何称呼？”

“小人马韩！”那小太监不冷不热地道。

刘仲没有再说什么，跟在马韩之后绕过几道曲廊。

这片地方，刘仲并不陌生，这是将昔日王兴的侯府改建而成的，现在虽然气派多了，但大体之上仍没有改变。

刘仲在宛城生活的时间绝不短，而在这些日子里，宛城的每一个地方，他都基本上了若指掌。

进入禁宫，也使得刘仲自然想起了昔日王兴尚在宛城之时的日子，也自然想起了王兴侯府之中激扬文字，与邓禹一起狂放无忌的日子。

而今，一切都变了，变得陌生而压抑，也许，这就是成长，或者，这便是他当初所幻想的生活。

不过，这种生活与刘仲想象中的生活确实要想去甚远，如果当初知道这成长的一路上竟要经历如此的磨难和变故，还会憧憬这一切吗？

刘仲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不过，生活总不会是让人随心所欲的。也许，事情发展到今日这地步并不是他的选择，而是为形势所逼，不得不一步步走过来。

冥冥之中，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总在背后以它想要的方向将你推向一条不归路。当你走过来后，才发现，这与你的理想越来越远，但是你却没有回头路可走！这便是人生的悲哀。

每个人一生所走过的轨迹，都可以用线条拉起来，而想找到存在的意义，却只能在这线条的弯曲之中去发掘。活得越深刻的人，线条弯曲的部分也就越多。

每条路都有自己的风景，都有自己的酸涩，选择了就必须无悔。

刘仲无悔，到今日这种地步，他已经不想去为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而烦恼。在无路可退的情况下，惟有选择继续前行！

刘玄颀长的背影最先映入刘仲的眼帘。

书房之中，廖湛极乖巧地立于一旁，在刘玄背后是两名太监，侍卫则立于门外。

气氛很森严，在刘仲步入御书房之时，仍没有任何缓解的迹象。

“臣叩见圣上！”刘仲跪拜在地。

刘玄这才缓缓地转身，将目光自一面壁画之上缓缓地移至刘仲的身上。

“平身！”刘玄吸了口气，很平静地道。

“谢圣上！”

“你现在可以对朕说在殿上未曾说完的事了！”刘玄道。

“臣经调查，发现莺莺竟是为兄长所杀！”刘仲愤然道。

刘玄脸色微变，故作不知地“哦”了一声，似乎很是意外。

“长兄杀了莺莺，但却是因为莺莺竟是天魔门的阴月圣女！”说到这里，刘仲长叹了一声，刘玄则脸色疾变。

“莺莺会是天魔门的阴月圣女？”刘玄故作惊讶地问道。

“不错，我也不曾料到，我爱了这么多年的人居然是混入我刘家的奸细！我来见圣上，是想提醒圣上，可能在我刘家之中早就潜伏有大量的奸细，长兄之死或许也跟此有极大的关联！”刘仲道。

“这只是你的猜测？”刘玄反问道。

“不！不是我的猜测，而是查证的事实。据我所知，廖大人应该知道我所说的并不假！”刘仲的目光突地投向廖湛，冷然道。

刘玄和廖湛的表情顿时大变，刘玄也将目光投向了廖湛。

“仲将军此话是什么意思？”廖湛大怒。

“什么意思你比我更清楚！”刘仲断然道。

“圣上，请为微臣作主，臣一向追随圣上左右，从无二心，今日却遭人如此污陷，圣上定要还臣一个公道！”廖湛怒极，跪于殿前愤然道。

“廖爱卿先不要急，如果确无此事，朕定会还你一个公道！”刘玄神色一正道，旋又将目光投向刘仲，反问道：“将军此话可有证据？”

“证据自然有，我已擒住了其中一人，此刻正在皇宫之外，只要圣上想见，臣可立刻将之传进来！”刘仲肯定地道。

廖湛的神色再变，刘玄也神色微变，但很快便平静了下来，淡淡地道：“好，你让他进来见朕！”

刘仲走出几步，向门口的侍卫说了声，随即便又退回了御书房。

“圣上，如果随便可以找一个人就能作证，那王法又何在？”廖湛似乎有点急了，忿然说道。

“待朕亲自审问，结果自然便明，何用多说？”刘玄淡然一笑道，却暗暗向廖湛使了个眼色。

廖湛顿时明白，刘玄又岂会不相信他？这之间只是他们的秘密，刘仲如此捅出来，只不过是将自己向死路上推而已。

刘仲并未见到刘玄的眼色，但他却并不在意这些，他心中自有自己的打算，而且他绝对不会不知眼前的形势。

……

被侍卫带进来的是一个很普通的老头，普通得也许你错认为他是你在大街之上见过的每一位平凡的老人。

老人进入御书房便已骇然跪下，廖湛的神色骤变，但旋即又变得平静，只是这一切并没有逃过刘仲的眼睛。

“廖大人认识他吧？”刘仲冷冷地问道。

“哼，这样的老头，宛城之中多得是，我怎会识得他是哪一个？”廖湛反驳道。

“但他却知道廖大人乃是天魔门的圣使！”刘仲道。

“你血口喷人！”廖湛怒叱道。

刘玄的神色也变了，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机，一闪而过。

“我血口喷人吗？不信让圣上问问这位江湖中鼎鼎有名的血手苍猿，便知道我是不是在污陷你！”刘仲冷然道。

“你是血手苍猿？”刘玄问道。

“小人正是血手苍猿古名！”那老头道。

“你是天魔门的人？”刘玄又问。

“不是！”古名回答得很肯定。

刘仲的脸色顿变。

“那廖爱卿是不是天魔门的人？”刘玄语气有点冷。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他！”古名很平静地答道。

刘仲顿时怒极反笑，眸子里射出骇人的杀机。

“不知仲将军还有何话可说？”廖湛冷冷地问道。

刘仲把目光投向古名，冷冷地道：“我看你是骨头贱！”

“你可以杀了我，但要我说违心的话去害人，我血手苍猿不是那样的人！”古名冷笑着坚定地道。

“既然你想死，那我便送你一程！”刘仲大怒，伸掌狂拍而出。

“住手！”刘玄冷喝一声，挥袖挡住刘仲的掌风。

“噗……”刘仲的掌被刘玄挡住，但刘玄突觉一股阴寒奇异的劲气直破入经脉之中，随后刘仲的功力如潮水般涌入。

刘玄不由得怒叱：“你……”但一句话犹未说完，地上跪着的血手苍猿身上的绑绳寸寸而裂，双掌如血洗一般的色彩，狂袭向刘玄的小腹。

“大胆狂徒！”廖湛大惊，迅速飞身狂扑而上。

“砰……”刘玄身子狂震，他拨开了血手苍猿的攻击，但是却无法完全避开刘仲的全力一击，喷出一口鲜血，而此刻廖湛已来救。

刘玄微松口气之时，却骇然发现，廖湛的双掌已沉沉地印在他的命门之上。

“哇……”刘玄做梦也没想到，他如此信任的部属居然会在这种时候给他致命一击，但等他知道这一切之时，已经迟了。

那两名老太监因事起突然，也怔住了，当其中一人发现不妙之时，他的胸前却多了一截剑刃，另一名老太监的剑已经穿透了他的身体，直至死之时，也没能发出一声有效的惨叫。

刘仲的掌势疾收，再出之时，掌尖竟散发出浓浓的剑气。

“你认命吧！”刘仲的声音极冷。

刘玄想喊，但却听到门外也传来几声惨叫和闷响，在三大高手的环攻之下，他竟没有机会呼出声来。

刘玄根本就没有机会出招，在连受两记沉重之极的重击之后，根本就无法再接下刘仲与廖湛接踵而至的疯狂袭击，顿时委顿于地，龙袍染血。

“为……什么？”刘玄怨毒地望着廖湛。

廖湛笑了，冷冷地道：“因为我是邪神门徒，天魔门的卧底！”

刘玄愕然，吃惊地望向刘仲，恨恨地道：“你刚才所用的不是刘家的武功！”

“不错，邪神的成名绝学灭仙掌！”刘仲并不否认。

“你是邪神什么人？”刘玄咳出了一口血，有些虚弱地问道。

“邪神惟一的亲传弟子！”刘仲傲然笑了。

刘玄笑了，笑得有点惨淡，狠声道：“你是为你长兄报仇，我真后悔没有连你也一起杀了！”

“有些事情是没有后悔的机会的！”刘仲不屑地道。

“你确实有点妇人之仁！”廖湛也冷笑道。

“哼，你以为杀了我，他们会放过你吗？你满门将因此而灭绝！”刘玄狠声道。

“你错了！”刘仲冷冷一笑，说话间自脸上撕下一张人皮。

刘玄大惊，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心不由得陷入了无底的深渊。

“你应该可以去了，保证不会有人知道真的刘玄已经远离这个尘世了！”廖湛冷笑道。

“你，你，这不可能！如果你，你究竟是谁？”刘玄发现自己竟有些语无伦次了，他从未想过心中会有如此强烈的震撼。

“我便是刘仲，你可曾听说过这个世上有一种超越易容术的改头换面术？”刘仲冷冷地笑问道。

“将一个人按另一个人的面部永远地改造出来！？”刘玄惊问。

“不错！所以你只好认命了！”刘仲不无得意地笑道。

“如果你在大殿上戴着面具，那不可能，不可能瞒得过那些高手的眼睛，这怎么……”刘玄仍难以置信。

“因为那人并不是我，而是已改头换面的刘嘉，他根本就不用易容！”刘仲笑了，旋又狠声道：“从今以后，我就是更始皇帝刘玄，这个天下将是我的，包括你所有的尊荣和嫔妃！这是你害死我长兄的代价！”

刘玄满脸愤怒，一气之下，又狂喷出一大口鲜血。

皇宫之中死了几个太监和几个护卫这是很正常的事，刘玄下令这件事不许多张扬，那些人自然不敢多说。

刘玄身边的亲卫和太监们全都改换一新，这只是内宫之事，外人知道不知道，也不敢多问。

事实上，刘玄后宫之事并没有人敢过问，包括刘玄的正妃和七位嫔妃。

暂时因只偏于宛城，不能算是正都，更始政权正在发展之中，刘玄虽为更始皇帝，但也不敢太张扬，后宫之中并无太多绝色，只与普通王侯相差无几。

当然，刘玄身为更始皇帝，在这种艰难时期，也不能过太糜乱的生活，至少不能犯重怒，还要顾忌刘寅。

不过，现在刘寅死了，再也无人危及到他的帝位，便立刻下令大举破王莽。

刘玄撤下刘仲的三军之帅，让其安于宛城修正历法。不过，因刘仲在昆阳大战中立下大功，所以任之为破虏大将军，封阳武侯。

另外，刘玄分兵两路，一路由王匡、朱鲔等将为统领，北上攻取洛阳；另一路则由申屠建等人率领，向西直捣长安。

舂陵刘家的灵堂，肃穆而惨淡，尽管各方吊丧之人不断，却无法挥去其悲凉的气氛。

李盈香和刘琦琪皆身披重孝守于灵堂。

刘琦琪已经半月未语，却也再未流泪，似乎在突然之间长大了，变得成熟了，尽管她被策封为建平公主，但心中却充满了恨。

李盈香是个软弱的女人，尽管美丽贤慧，但在这种时候却没有了自己的主见，所有的一切都交由刘忠和刘富处理。

本来想等刘仲和刘嘉回来，但刘嘉却一直都不见踪影，刘仲被圣上留于宛城，根本就没有机会归返舂陵。

这让舂陵刘家的人很愤然，对刘仲也很失望。但刘琦琪却坚信，有一个人会来主持刘家之事，她也坚信这个人定会为她报仇，这个人便是她最想见却又最不想认的三叔刘秀，也即是枭城林渺。

刘琦琪希望林渺永远都只是林渺，而不是刘秀，但有些事情本就是残酷的，林渺就是她从小便未见过的三叔，也是舂陵刘家二十年来一直急于寻找的三公子刘秀，这使刘琦琪少女的梦被灭了，但却又多了一丝温暖，至少，这个人是她三叔，是她的亲人！

她多想有一个坚实的肩膀可以倚靠着痛快地哭一场，她知道，林渺绝对是可以让她倚靠的人，这不是爱情，是信任！

“夫人，在主人的坟头，昨夜有人送了许多的冥马，烧了许多香纸！”一名家丁有些不安地禀报道。

“是什么人？”李盈香讶问道。

“不知道，昨夜守墓的人并没有发现来者是什么人。”那家丁脸色有些怪地道。

“这事跟忠叔说了没有？”李盈香问道。

“没有，忠管家出去了。”那家丁道。

“忠叔出去了？出去干什么？”李盈香讶问。

“不知道，上午没有回来。”那家丁道。

“来者应该是朋友，多派些人守好墓。”李盈香想了想道。

“如果是朋友为什么要偷偷地去？而不来灵堂？”那家丁仍有点疑惑。

“或许是他有难言之隐，你去跟富叔讲一下！”李盈香道。

“是！”那家丁迅速退去。

灵堂中又陷入了一种极为沉重的气氛之中。

几名家将一动不动地护在灵堂的两旁，这个时候似乎并没有人来祭灵。经过了数日的忙碌，该来的人差不多都来了。

虽然许多人都大老远地赶来舂陵刘家吊丧，但由于各地处于动乱之中，许多事情尚需要打理，也不能在舂陵久呆，陆续的都走了，只留下几个年长者帮助打理舂陵的事宜。

“夫人，但位姜万宝先生求见！”一名知客的家丁入内相报道。

“姜万宝？”李盈香讶然，她对这个名字并不太熟悉。

“就是近来追随萧六公子的人！”那家丁忙解释道，他对姜万宝的大名并不陌生，皆因这七八个月来，姜万宝随着小刀六的名声鹊起，堪称是萧六身边的第一能人，李盈香因久未问生意之事，自不知道。

“就是那个与三叔关系极好的萧六吗？”刘琦琪突然开口。

那家丁倒吓了一跳，刘琦琪已经半月未语，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确实让人意外。

“不错，便是与三爷一起的那个萧六！”那家丁自听说过萧六与林渺之间深厚的情谊。

李盈香眼睛一亮，忙道：“快快有请！”

姜万宝走入灵堂恭恭敬敬地叩拜了一番，神情极为肃穆，之后才向李盈香和刘琦琪施礼。

“姜先生自何方而来？”李盈香强打起精神问道。

“回夫人，万宝此次是自广陵赶回，奉主公之命先来祭拜司徒大人的在天之灵，望夫人节哀顺变！”姜万宝客气地道。

“令主公可是萧六萧老板？”李盈香反问道。

“不，我主公乃是枭城林渺，也是夫人的三弟刘秀！”姜万宝恳然道。

“啊……”李盈香一惊。

“三叔他回来了？”刘琦琪喜问道。

“三弟他怎么还没有来？”李盈香讶问。

“主公昨晚去墓场祭灵，发现了可疑人物，所以他先去追查那可疑人物去了，让万宝先来一步，他随后便到！”姜万宝解释道。

李盈香刚才还听说墓场有异常情况，听林渺曾去过，暗暗释怀，但却不知道林渺所追的是何可疑人物。

“回来了就好！他大哥一直都在盼着他回来！”李盈香的眼圈有点湿润道。

姜万宝心中一阵酸涩，他也明白，刘寅之所以如此快便遭毒手，很可能与相认林渺一事有关系，但有些事情却是谁也无法避免的。

“主公想让夫人和小姐到北方暂住些时日，那边的环境要安定一些，所以主公特让我先来与夫人商量一下。”姜万宝道。

“这个待三弟回来再从长计议，先生远道而来，不如先去休息一下吧！”李盈香很客气地道。

“也好！”姜万宝便不再坚持。

林渺把玩着酒环，眸子里总有一丝淡淡的哀愁。

甲秀楼，在舂陵确实是第一流的，不过，这却是舂陵刘家的产业。

林渺并没有进刘府，因为他知道有许多人在一旁等待着他露面，至于是敌是友，那并不难猜。是以，林渺便坐在这甲秀楼之中。

即使是林渺的熟人，此刻也无法认出林渺的身分。不可否认，林渺的易容之术是越来越精明了。

他在等人，所以当那个掀开门帘便大步走入的胖老头出现在他的眼帘时，他的眼睛便亮了一下。

那胖老头目光四下扫了一番，随即便径直落座在林渺的对面。

林渺悠然放下手中的酒杯，淡淡地道：“来了。”

“老七见过主公！”那胖老头很恭敬地道。

“说吧。”林渺很平静地道。

“在舂陵，眼下明暗势力有好几股，而要对付主公的可能有樊祟的人，据兄弟们的消息，可能连樊祟的大将逄安和幽冥蝠王也都来了！”胖老人低声道。

林渺的神色微变，但旋又恢复正常，道：“还有些什么人？”

“另外可能是天魔门的人，这些人不知道是打的什么主意，不过，昨夜听说天魔门的十数名高手无故暴毙于舂陵，因此，老七猜想可能是有更厉害的高手潜入了舂陵，而对天魔门的人下手。”

林渺微讶，略喜道：“杀死天魔门的人，至少不会是我们的敌人，既然有人愿意对付天魔门，那自是再好不过了。”

“老七也这样想，但是据老七所查，这些人是死在一种极厉害的毒物之下，只怕是五毒盟之人下的手。不过，如果是五毒盟之人下的手，难道他们会不怕天魔门的人报复？只怕这之中还有蹊跷！”那胖老人道。

林渺点了点头，想来吴山月也不是一个冒失的人。不过，那极度神秘的吴山月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林渺只知道吴山月的存在，却并不知道这人是怎样一个样子，事实上江湖之中并没有几人知道吴山月的样子，这个人在江湖中极为神秘。

有人说吴山月乃是苗疆的高手，也有人说吴山月乃是来自西域，但却没有人真的能肯定这一切。

不过，谁都知道，吴山月的毒并不比苗疆的毒逊色。

苗疆的毒一向为人所称道，在那片蛮荒之地，生活着也同样拥有几千年历史的民族，却有着比中原热土更为神秘奇诡的生活方式。

当人谈到用毒，自然便会有人想到五毒盟和苗疆。

林渺自然知道许多关于苗疆的典故，不过，他与苗疆并无瓜葛，与五毒盟却还有点交情，因此他倒不惧。

“很好，我看便让这些人狗咬狗好了！”林渺吸了口气，小声道。

“主公，近来传言武皇复出，并将在某个秘密的地方与人决战！只不知道这消息是否准确。”胖老人又神秘凝重地道。

“哦？”林渺神色微变，却变得凝重起来，忖道：“难道三叔已经找到了秦盟？”

“好了，你先回去吧，有何消息随时来报！”林渺蓦地眼角一动，淡淡地道。

胖老人忙起身而去，林渺却再一次端起酒杯，目光变得很冷。

林渺居然可以端着一杯酒静座一个时辰，而在他斜对面的，那桌人居然也坐了一个多时辰。

这让林渺感到好笑，也感到有趣，是以，他悠然端着酒杯走了过去。

面对林渺的到来，那桌人的脸色微变，但很快又镇定了下来。

“可以借个位置吗？”林渺很大方地坐下。

其中一名年轻人手欲动，却为一中年人给压住了。

“既然先生愿意，又有何不可？我们欢迎得紧！”那中年人笑了笑道。

“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只是这位小兄弟看来很不欢迎的样子。”林渺故意以一种怪怪的目光望向那被压住的年轻人，淡笑道。

“你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人物，我为什么要这么欢迎你？”那年轻人冷然不忿地道。

“印东！”另一边的老者冷喝了一声。

“这位先生勿怪，我这孙子从小就被宠得脾气不好。”那老者依然很客气。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阁下三人应该是江湖人所称的陇西狄门三英，爷孙三人吧？”林渺淡然笑问道。

林渺此话一出，那爷孙三人的脸色皆大变。

桌上的气氛顿时显得很紧张，那老者的眸子里闪过冷冷的寒芒，反问道：“阁下是何人？”

“听说狄门三英与西域的王母门有很深的渊缘，所以，我只想找三位打听一个人的下落。”林渺平静地道。

“我想阁下是认错人了，我们根本就不是什么狄门三英！”那中年汉子冷冷地道。

“这位小兄弟手一动，便呈内扣八大环的起手式，想必就是狄英豪，而阁下你反手压住这位小兄弟之手的招式也不自觉用上了外扣内缚的缠丝手的起手式，刚才这位老人家在吃东西时，那动作，像一只猫，这让我想起了陇西狄门三英的老太爷狄猛，那剩下的阁下必是狄龙了！”林渺悠然道。

那三人的脸色皆变得有些难看，他们没有料到林渺竟是自这么小的一点动作之中看出他们的身分。单凭他们的眼力和见识，便可知此人绝不简单。

“天下武功本殊途同归，皆相去无几，难道阁下单凭这点小动作便如此臆断吗？”那中年人道。

“天下武功确实是殊途同归，但是能将擒拿功夫练到随心所欲、信手而发的境界的人不多，而能与狄门内外扣和缠丝手相似的擒拿手，江湖中还不曾有过，而且狄家的擒拿功夫从不外传。因此，三位除了是狄门三英之外，我还想不到另外的人！”林渺笑了笑道。

“你太抬举我们了，不知阁下想问什么人？”那老者无可奈何地笑了笑问道。

“我想问王母门的大日法王的下落！”林渺吸了口气道。

狄门三英的神色大变，顿时空气都变得沉重了。

林渺仍很平静，他知道，这三人随时都可以出手杀他，但他仍无所畏惧地道：“我有一个朋友落在大日法王的身边，我一定要将她找回来，还请三位给我一些线索！”

狄龙和狄猛似乎微松了口气，狄龙问道：“你朋友是什么人？”

“是个女人！”

“是个女人？”狄英豪微错愕。

“不错，是个女人，而且还是我一位兄弟的妻子，只是因某些原因失散了。近日闻听在大日法王身边出现，所以我必须找回她！”林渺道。

“你兄弟的妻子？”狄猛微讶，神色间似乎又有点惋惜。

“陇西狄门三英乃是西王母门的直系，相信应该见过大日法王身边的所有人，我的那位朋友就是这幅画中的人！”林渺说话间自袖中掏出一轴卷，悠然摊开。

“心仪！”狄英豪的神色大变，失声惊呼。

林渺的神色也大变，急问道：“你认识她吗？”

“你这卷画是自哪里来的？”狄龙的脸色也极为难看地问道。

林渺心中一痛，想不到自狄英豪口中呼出他妻子的名字竟然如此亲密，他真的不知道这一刻梁心仪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这幅画自然是我兄弟让人画的，你们一定见过她！请问她现在在哪里？”林渺强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问道。

“你在说谎！她根本就没有丈夫！”狄英豪怒叱道。

“你见过她？”林渺反问。

“当然，她说过她爱我，我是她惟一爱的人！”狄英豪激动，甚至有些忿怒地道。

“阁下真是她的朋友？”狄猛冷冷地问道。

林渺的脑袋在听完狄英豪的话时，几乎“嗡……”地一下炸开了，连狄猛的问话都没有听到。

“你究竟是什么人？”狄龙冷问，语气之中略带一丝杀机。

林渺一怔，强自收拾了一下心情，却并没有回答狄龙的话，只是冷冷地逼视着狄英豪，问道：“那你与她的关系很好了？”

“当然很好，如果不是大日法王那老不死的破坏，她早就是我的女人了！为了她，我们才远逃中原！”狄英豪眸子里充满了凶光，似乎有着无限的恨意。

“那她现在在哪里？”林渺吸了口气，以极大的耐心沉沉地问道。

“当然是在大日法王的身边！大日法王的女人还能在哪里？”一个冷冷的声音自门外悠然传来。

狄门三英脸色顿变，“嗖……”地一下全都立身而起。

“你们不用想着逃，你们已经从西域逃到中原，还能逃到哪里去？敢与大日法王的女人偷情的人没有一个有好下场！”那冷冷的声音又再次响起。

林渺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在抖，脑子中顿时似是一片空白。

“大日法王的女人……与大日法王的女人偷情的人……”林渺的心中久久地激荡着这个声音，他不敢相信这是梁心仪现在所做的一切，可是这些会是假的吗？

林渺不知道门外的几人是如何进来的，他的思绪一片混乱，根本就忘记了去注意身边的事，或者根本就没有兴趣注意这些。

“天雷、冷火两位上师，想不到居然劳动二位，真是我狄氏祖孙的荣幸了！”狄龙淡漠地笑了笑道。

“哈，你何幸之有？如果只有我两人前来，你定会高兴，因为你们又可以顺利逃走了！我天雷尚有点自知之明，我这点本事还杀不了你狄龙！”天雷上师道。

“风云雷电四大上师全部聚齐，再加上我，你应该更感到荣幸了是吗？”冷火上师笑了笑道。

这一次狄门三英确实变了脸色，八大上师居然聚齐了五人，他们怎会不心沉海底？

“哼，你以为空口说就可以吓唬得了我们吗？”狄英豪冷冷地道。

天雷上师冷冷地望了狄英豪一眼，不无惋惜地道：“大日法王本欲纳你为亲传弟子，你却色胆包天，去与梁心仪那种贱女人勾搭而送了一生的前程，我真为你感到不值！”

“真不明白梁心仪那骚女人有什么……”

“住口——！”

林渺与狄英豪同时怒喝！声若惊雷，只让四座俱惊。

“哦，原来梁心仪还有另一个姘夫！”冷火上师不无讥讽地道。

“不许你再污辱她！否则，你永远将闭上你的鸟嘴！”林渺的眸子里闪过骇人的杀机，冷冷地逼视着冷火上师。

狄英豪也为林渺浑身散发出的浓浓杀机给镇住了，他没想到林渺比他的反应更为激烈。

“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子，看来你是为梁心仪那骚蹄子迷昏了头……”冷火上师冷厉地笑了笑，却并未被林渺的神情所慑。

“不过，也还真不能怪他，尝过那骚蹄子味道的人，又怎能忘怀呢？”天雷上师淫笑着道。

冷火上师也会心地笑了起来，但骤然之间，却发现自己笑不出来了，他发现一只手掌在他身前无休止地扩大！

冷火上师慌忙出手，但他绝没想过世上会有这样快的攻击速度。

冷火上师的身上顿时燃起一层青冷的火焰，狂嚎着推出两团青色的冷焰。

空气仿佛全都燃烧了起来，但便在冷火上师才推出一半的时候，他的掌便触及了那无休止扩大的手掌。

“啪……噗……砰……”

一声连续而又有节奏的声音响过，冷火上师首先发现自己的双掌碎裂，接着双臂如散豆腐一般化为碎肉，然后便觉胸前一阵发闷。他在清楚感受到体内肋骨全部碎裂内陷之时，五脏六腑也全部自口中和肛门处喷了出来，整个人更如纸鸢一般飞出了甲秀楼之外。

一切的发生，便只在电光石火之间，所有的人都似乎只是在做了一场梦一般，呆呆地发怔。

“你是自己了断还是要我动手？！”林渺的声音冷得让人如置于寒冬腊月，浑然忘却此刻已是盛夏酷暑。

天雷上师的脸色灰白，他望着地上冷火上师吐出的已经挤碎了的五脏，居然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升上脊背，更有一种恶心得想吐的感觉。

狄门三英也傻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狂野、如此霸道的掌劲，这一刻他们才知道眼前这人是如何的可怕，但他们却想不起江湖中有这样一号人物，而且与梁心仪会有一种特殊的关系，难道说，梁心仪真的是他兄弟的妻子？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天雷上师此刻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意识到自己实在不该激怒这个煞星。

林渺惨然一笑道：“你根本就没有必要知道我是谁，但你可以知道，每一个污辱过梁心仪的人，都只有一条路可走，那便是死！包括大日法王！”

天雷上师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他感受到林渺这句话中的分量，而林渺那坚定的决心也让他为之心寒。

“梁心仪是你什么人？”天雷上师仍有些不死心地道。

“你是自己了断还是要我动手？”林渺没有回答，而以冷极的声音道。

狄英豪感到好笑，这平日里不可一世的八大上师之一，今日居然如此怕事。不过，他也确实为林渺那一掌所震慑，他很明白，八大上师每个人都是极为可怕的高手，可是这样的高手在林渺怒极的一招之下，便被斩杀，那林渺的武功又是何等的可怕，可想而知。

此时，数道人影自门外飞速掠入，他们是被冷火上师的尸体所惊，来者自然是风云雷电的另外三位上师。

天雷上师此时却疾退，如风般疾退，他知道，自己绝不是林渺的对手，如果他不退的话，林渺定会在另外三人赶到之前杀了他！

天雷上师并不觉得自己的武功会比冷火上师强，他自然无法接下林渺那惊世骇俗的一掌，所以，惟有先退，再四人联手出击。

天雷上师一动，林渺便动了！

林渺绝不让四大上师有联手的机会，他见过四谛尊者联手结阵后的威力，尽管这四大上师并无四谛尊者那般功力，但那绝对是很难缠的。

是以，林渺要先杀了天雷上师，绝对不给他任何机会！

林渺出手一刀！

没有人知道刀从何来，只觉一道亮彩划破长空。

虚空裂开，天地裂开，便连这甲秀楼也仿佛裂开了。

当然，这只是虚像，但天雷上师却是真的裂开了，真真实实地在虚空中化为两半，洒下一抹血雨，肠脏漏了一地，恶心之极。

林渺的刀一闪即灭，就像出时一样，没有人知道刀归于何处，但他自虚空中冉冉而落的姿态却是洒脱之极。

风、云、电三大上师赶入，他们也呆住了，三人看着林渺杀了天雷上师，但是却无法施以半点援手，皆因他们再快也快不过林渺的刀。

狄门三英傻眼了，他们刚见过林渺那霸烈无匹的一掌杀了冷火上师，这刻又以诡异莫测的一刀杀了天雷上师，他们就像做了一场梦一般。在他们眼里，便是大日法王只怕也不会比林渺恐怖，他们庆幸此人不是敌人，但却暗惊中原居然有如此高手。

疾风、暗云、惊电三大上师眼睛都红了，天雷上师居然便在他们眼下如此暴死，而且死状如此之惨，这怎叫他们不怒？不惊？但他们也为林渺疾若惊鸿的一刀镇住了。

“你杀了他？”疾风有点明知故问，似乎尚有点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你都看到了！”林渺神色很冷，像一块冰冷的生铁。

“你为什么要杀他？”疾风又问，显得有点惊怒。

“因为他不该污辱一个女人！”林渺回答得很含糊。

“一个女人？”疾风眼睛再次瞪大。

“梁心仪！”林渺吸了口气，强压住心中的悲愤道。

“又是这个女人！”疾风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杀机，仿佛是对林渺所说的那个名字有点深恶痛绝。

“你认识这个女人？”疾风冷问。

“你回去告诉大日法王，让他将梁心仪送回中原，否则我必灭王母门！”林渺语气冷硬而坚决，像是两块坚冰相击，那种感觉只让每个人都心中泛寒。

疾风笑了，笑得有点不屑，有点怪异，冷冷地道：“你也太狂了吧？梁心仪是我们法王的女人，凭什么送回中原？你又是什么人？”

“因为我便是她的丈夫！”林渺语破天惊地道。

“你是她丈夫？”不仅三大上师大惊，便是狄门三英也大吃一惊。

狄英豪这才明白，为什么林渺会比他更激动，出手比他们更狠辣，而且一开始便要找寻梁心仪，还有一张那般栩栩如生的画相。

事实上梁心仪并不是这怪人兄弟的妻子，而是他自己的妻子。

狄英豪心中一阵伤感，一阵沮丧，他明白，林渺的话绝不会说谎，拥有这般超绝武功的人也不用说谎。

狄英豪也禁不住为林渺难受，试想一个人的妻子若为人所夺，成为别人的玩物，那这个男人心中会有多么愤怨？多大的痛苦？因此，他完全可以理解林渺何以出手绝不留情。

“她是你的妻子？你都可以做他的父亲了！”暗云上师不信地道。

林渺心在滴血，他宁可梁心仪是真的死去，但事实上梁心仪没死，不仅没死，还让他知道了消息，可是这个消息却像是刀子般在割绞着他的心。

现实，终究要去面对，梁心仪没死，那他便要找到她，带回她！毕竟，这是他的妻子，明媒正娶的妻子，也是他这上半生最爱的女人，正因为如此，林渺才会痛心！

林渺不是一个不敢正视现实的人，但他却不能暴露自己的身分，这是他的耻辱！若天下人知道他连妻子都无法保护，而且成为别人的女人，那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声誉将会大打折扣，甚至会让江湖人不屑，那他的枭城军发展也将受到极大的影响，因此，他不可以暴露身分。

“你觉得我很老吗？”林渺突然恢复自己的声音冷问道。

“你易容了？你究竟是谁？”惊电顿悟，讶问，他听出林渺的声音极为年轻。

“如果你们真想知道，那你们就永远都没有机会见到明天的太阳，更不可能见到大日法王！”林渺冷杀地道。

林渺的话中有股让人不敢不信的力量，抑或这与散自林渺身上那股霸烈的王者之气有关。

尽管林渺易了容，但仍有种让人不敢仰视的力量。

这些人不由得都在苦思，中原又有哪一个年轻人拥有如此可怕的武功呢？

“哼，杀了我王母门下的上师，你拿命来吧！”惊电怒吼一声，身形狂掠而上，身如怒鸿，剑如惊电。

快，好快的剑！

狄门三英也为林渺捏了把汗，惊电的剑在八大上师之中以快著称，其速度几可与惊鸿相比，肉眼难辨。

林渺吸了口气，今日的他已不再是昔日的他。第二次自死亡沼泽中出来后，他的武功和功力更是一日千里，较之当日战杜月之时又不知高出了多少。

这些都得益于他已逐渐将体内大圣丹和烈罡芙蓉果的力量融合，而使自身不断地强大起来。

惊电的剑确实快，如果是在未第二次进入死亡沼泽之前，林渺或许会应付得手忙脚乱，但，今日的他不再是昔日的他。

惊电的剑在林渺身前尺许顿住，只因林渺的双指！

林渺双指极悠然而出，便在惊电的剑抵达身前尺许处时，就顿住了，再无寸进，也难有寸进。

所有人都惊呆了，每个人都看清了林渺那悠缓而迟钝的出指动作，可是这快若惊鸿的剑竟没能避开这两根指头。

暗云和疾风也便在此同时出手了，他们知道，惊电与林渺完全不是一个层次的人，他们必须出手！

林渺冷冷一笑，惊电一惊，欲撤剑之时，蓦觉手中长剑断为三截。

林渺两指间挟有一截，而这一截却以比惊电攻出的速度快上数倍之速插入惊电的心脏，于是，惊电惨嚎着飞跌而出。

这一切的发生太过简单而快捷，所有人的思维似乎都慢林渺动作半拍，待他们意识到惊电可能完了的时候，林渺已经消失在暗云和疾风的攻势之中。

不，林渺并不是消失，而是已经在暗云和疾风两人的身后悠然而立。

林渺没有出手，但暗云和疾风却已经击空了。

如果林渺出手的话，暗云和疾风也绝不会好过。

暗云和疾风击空，忙骇然转身，发现林渺左手正端着一只酒杯，右手抱于胸前，神色很阴冷地看着两人。

暗云和疾风的心底直冒寒气，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身法，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对手！两人知道，今日如果林渺要杀他们，那他们一定不可能活过明天。

林渺的目光却投向狄门三英，平静地道：“这两个人，便交给你们了！”

狄门三英一愣，顿时明白，林渺是让他们来杀暗云和疾风这两大上师。他们一直都坐于一旁旁观，本以为林渺会代他们尽数诛之，没想到，林渺竟留了一手。

狄门三英没敢违抗，林渺的话语之中，自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使他们不自觉地听命而行。

对于林渺举手投足间便击杀了三大上师的武功，狄门三英确实不敢领教。因此，如果能与林渺合作，至少，他们便再也不用害怕王母门下的追杀了。

暗云和疾风这时才意识到，他们今日之所以追来中原，便是为了追杀狄门三英。可是他们还没与狄门三英交手，便已经被一个陌生人杀了三名兄弟，这对他们的打击确实极大，而这一刻，他们还得面对狄门三英。

“你们出手吧！”狄龙冷冷地道。

狄英豪眸子里也闪过冷冷的杀机，他也是年轻人，年轻人都有超人的斗志和好胜心，尽管他知道自己远远无法达到林渺的那种境界，但也不想在别人的面前丢脸。而且，这神秘的男子可能会是他所爱的女人的丈夫，这样，他便更不能丢脸了。

林渺很悠然地喝着酒，他倒要看看狄家的人怎样对付这两个人。同时，他也要狄家的人也陷入与王母门绝对的对抗之中，那时他便可以放心利用这三人去获得王母门的资料和秘密。

当然，林渺对狄英豪所说的那句“心仪说只爱我一人”的话很怒，尽管林渺并不会如此无容人之量地杀了他，但是至少也要稍稍教训他一下，这便让疾风和暗云去动手了。

林渺不出手，也并不全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他发现有双极为明亮的目光正投入甲秀楼，所以他不再出手。

林渺并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他的武功，只有保持适度的神秘，才能够在紧要的时候发挥出最大的作用。

这一刻他心中的恨意已稍有平复，因此，并不急于诛杀这两人。

甲秀楼中的伙计和掌柜都躲于一边，他们也为林渺那惊人的杀戮给镇住了，所以并没有上前劝阻。

仇恨，在有些时候，必须用血腥来偿还。这些日子来，刘家已经连续出现了这许多大事，尽管甲秀楼是刘家的产业，却也不想多管闲事惹上太多麻烦。

狄英豪一出手，便搭住了暗云的枪，然后在暗云的枪用力捅出之时，狄英豪的手又搭在了暗云的手腕之上。

暗云并没有让狄英豪有机会折断他的手腕，手中的枪柄竟内缩回刺，顺手腕平平滑出，极为诡异。

狄英豪只好松手，他并不想被暗云的枪扎断他的手。他不能否认暗云的枪法很诡，仅用指头便可舞动若飞。

暗云的枪很短，两尺八寸的两杆铁枪，有点像判官笔。

狄英豪一松手，暗云的两杆短枪便左挑又刺，指东打西，倒极为犀利。

这些在林渺身上毫无用处，因为当暗云还没能刺中林渺之时，便必会被林渺以极快的速度杀死。

但狄英豪不是林渺，在速度上他占不到什么便宜，不过，他有一双好手。

生在狄家，有一双好手很重要，他们可以像揉面条一般揉开别人的兵器，可以左挑右拨地将别人的兵器引向一旁，更似乎不怕任何兵刃的锋利。

只要是被狄家之人的手缠住了，一般都很难摆脱，总像是在一个泥沼之中越陷越深，直至被其吞噬。

狄英豪的火候还要差一点，但狄龙的一双手却让疾风欲罢不能。

狄龙的一双手，像是在四面的虚空之中织下了一张无形的大网，无论你怎么冲，怎么突，都总会撞在他的手上，而且如果让这双手沾上了身体，则必会让你破皮乱肉，骨损筋伤。

疾风虽然是八大上师之一，但与狄龙相比，两人之间尚且一段差距。

狄家之人能被王母门看中，并非幸至，否则也不会派出五大上师来追杀狄家祖孙三人了。

只可惜，这五大上师遇上了林渺这个煞星，而出师未捷身先死，只剩下两人，根本就不可能是狄家父子的对手，所幸狄猛并没有出手。

狄猛似乎并不屑于出手，以祖孙三人对付两大上师，乃是对狄家的污辱。所以，他选择了旁观。

狄猛不时地望一下林渺，他对这个神秘人感到很是高深莫测，但他很明白，即使是他祖孙三人联手都不可能是这神秘人的对手，他在思索，中原人物中哪一个与此人相似？

当然，狄猛并无法找到答案，他这次前来舂陵，本是想借与刘寅的关系，寻救刘寅的庇护，但让他意想不到的却是刘寅居然暴病而亡，而且死得这么巧合，他们只好失望地暂寄甲秀楼，也正在考虑何去何从，却没料到竟遇上这样一个武功深不可测的人。

狄猛对林渺只有敬服，他知道此人定是个年轻人，而且隐约知道此人的身分可能非同小可。最初他因为听了林渺和胖老七的对话而引得林渺的注意，因此他明白，林渺绝不是个好惹的角色。

对于中原大有来头的人，狄猛也惹不起，这战火纷飞的中原，凡是大有来头的人，都拥有不可以得罪的背景，而他狄门三英不过只是逃亡之人。

场中，疾风的双腕终于在狄龙的第一百七十三招时被折断，随之双肩裂开，脖子错位，身上筋骨几乎在刹那之间全部错位变形。

疾风死了，死得很惨，狄龙下手极狠，因为西王母门的人也杀了他的家人，只剩下他们祖孙三个逃入中原。因此，他对西王母门的人恨之入骨，自然不会手下留情。

疾风死了，暗云更是心神大乱，于是终也在狄英豪手中失招，尽管他挑破了狄英豪的肩臂，但狄英豪却折了他的手和右脚，再无作战之力。

狄英豪要杀暗云，却被林渺阻止住了。

“留他一命！”林渺的话狄英豪本不想听，甚至心中对林渺有一丝妒恨，但他还是住手了，仿佛是拗不过林渺话语之中的威仪。他不得不承认，林渺的话中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

面对林渺，狄英豪出现从未有过的气馁，他觉得如果被林渺逼视着，他会有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你回去告诉大日法王，我希望他不要因为一个女人而毁了王母门，梁心仪是我的妻子，任何人再对她有一点污辱，我都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林渺的话很平静，但在平静之中却隐含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血腥。

暗云没有说话，他也说不出什么来，面对这样一个可怕的对手，除非他想选择死！

……

“敢问公子尊姓大名？”狄猛神态极恭敬。

林渺吸了口气道：“这里并不是说话的地方，如果诸位愿意，请与我换个地方吧。”

“请公子带路！”狄龙不无尊敬地道。"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

“哈哈哈……想不到林渺也有藏头露尾的时候，有什么话不在这里说又要到哪里去说呀？”一道身影如大鸟般掠入甲秀楼。

那人话语一出，甲秀楼中诸人皆吃了一惊，尤其是那些伙伴和掌柜，他们自然知道林渺乃是舂陵刘家的三公子，却没想到这出手如此狠辣的人居然便是刘秀。

林渺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之色，但旋又变得平静地叫了一声：“蝠王！”

“哈哈哈……想不到半年余不见，你的武功居然进步这么快，就连老夫也差点看走眼了！”幽冥蝠王朗笑道。

“晴儿近来可好？”林渺关心地问道。

“她很好，前些日子自我师姐吕母那里回来，她很想念你，所以，特嘱老夫勿必要请你去一趟莒城！”幽冥蝠王笑了笑道。

林渺淡淡一笑道：“待我事情办妥自然会去把她接回来，蝠王来此便只是为了这些吗？”

“自然，你可是个炽手可热的人物，老夫当然是专为你而来了！”幽冥蝠王笑了笑道。

“我想蝠王定然另有要事，若是与我有关，何不直说？”林渺反问。

“城主果然快人快语，上次我来找你是因为一块‘三老令’，但今日前来找你，却是因为另一样东西。”幽冥蝠王道。

林渺心知肚明，上次樊祟亲自出手，现在樊祟没时间，幽冥蝠王便来了，或是逄安也跟着来了，这两人皆是樊祟身边的不世高手，可是樊祟确实对他很重视。

“不知道蝠王要的是何物呢？”林渺故作不知地反问道。

“琅邪鬼叟交给你的另外一样东西。”幽冥蝠王吸了口气，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林渺含笑道。

“鬼叟前辈只交给了我一样东西，但是我已经交给你了，还会有什么东西？”林渺故作不解地道。

“城主真会演戏，我们经过调查，那东西鬼叟已经拿出来了，但后来失踪了，他死之前只见过你一个人，所以除了你之外不可能会有别人拿！”

“哦，鬼叟前辈还将他的毕生所学‘鬼影劫’给了我，莫非蝠王也想学这绝世身法？”林渺笑问道。

第　四　卷

第七章　认祖归宗

幽冥蝠王冷冷一笑，傲然道：“那确实是不世身法，但也不会比我的好！我有何用拾人家牙穗？”旋又神色一正，冷问道：“你是给还是不给？”

“我不知道你要什么？”林渺坚定地道。

“《神农本草经》巧夺天工卷！”幽冥蝠王沉声道。

“哦，我听说过，但从未见过。”林渺摇头煞有其事地道。

“看来你是不想与我们合作了？”幽冥蝠王有点恼火。

“我林渺从不怕人威胁，没有便是没有！难道要让我去皇宫内院去给你找这只有皇家才有的东西？”林渺也毫不示弱地道。

“哼，皇家内院根本就不会再有这东西，天下也只有一卷，而这一卷就在你手中！”幽冥蝠王道。

“你也太看得起我了！”林渺笑道。

“天机驽和鲁公舟，只有‘巧夺天工卷’中才会有记载，如果那不在你手中，你怎会让人造出如此利器战船？”

“哈哈哈……”林渺不由得大笑道：“因为我聪明呀，许多事情都只是人想出来的，只要你有脑子便会创新！”

幽冥蝠王脸色顿变，怒道：“如此说来，只好拿下你再说！”

林渺又一笑，道：“蝠王应该知道这里并不是赤眉军的地方。”

“天下哪里不都一样？”幽冥蝠王冷哼道。

“我敬蝠王是个人物，并不想与蝠王动手，蝠王又何必要苦苦相逼呢？”林渺道。

“哼，这个世界上没有苦苦相逼的人，只有不肯合作的人！你出手吧！”幽冥蝠王道。

狄门三英也都怔住了，他们自然听说过林渺的名头，这些日子中，江湖之中最抢眼的年轻人，也是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人物，许多人都认为此人乃是北方最有作为的人物，却没想到居然会在这里遇上，而且武功竟是如此之强，确如江湖中传言，并没有夸大其辞。

当然，他们自也知道幽冥蝠王的名气，这人在数十年前便已成名，这些年来一直都是赤眉军的中坚人物，其武功也已达到了登峰造极之境。

狄猛虽从未与幽冥蝠王交过手，却也知道这人的武功可怕，一时之间，他们便怔在一旁。

狄英豪从来都很自负，在西域一带，更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是以在他听到林渺的名气之后，总有点不知可否，甚至是跃跃欲试想与之一比，现在得知眼前这武功深不可测的人便是林渺，顿时大感沮丧，再想到林渺居然可能是梁心仪的丈夫，他的心神更乱。

林渺的声势如日中天，其拥有整个枭城近十万军民，更在江湖之中声名鹊起，在昆阳之战中名动神州，这些无不是让狄英豪望尘莫及。

因此，狄英豪心中的酸楚自是难以言喻，他出身于武林世家，而林渺的出身不过只是宛城的一个小混混，但此时却让赤眉军大动干戈，还派出幽冥蝠王这样的不世高手来对付，可见林渺在江湖的分量是如何重。

当然，狄英豪也知道，林渺可能便是舂陵刘家的老三刘秀，而这个身分绝不敢让人小觑。

林渺摇了摇头，无可奈何地道：“这样对大家都不会有好处的！”

“我不管，除非你交出《神农本草经》！”幽冥蝠王固执地道。

“我没有！”林渺当然不能承认，他知道，如果他承认的话，所引出的麻烦，只怕与玄门宝藏一样让人头痛。

“你出手吧！”幽冥蝠王道。

“你是客，我是主，如果要出手，你先请！”林渺吸了口气，他知道这一次也是无法避免的，不过，他并不是十个月前的林渺，那时候，他根本不是幽冥蝠王的对手，但今日结果只会逆转过来。

当然，幽冥蝠王乃是晴儿的师父，林渺自不想伤害，他怕赤眉军会对晴儿不利。

“我倒忘了你已经不叫林渺，而叫刘秀了，那就让我看看这些日子来，你长进了多少！”幽冥蝠王笑道。

“不会让你失望的！”林渺自信地笑了笑。

林渺笑容一展的时候，幽冥蝠王便已经出手了。

李盈香在刘家，不得不担起主人的职位，尽管刘家仍有几位长者和刘寅的堂兄弟，但总是因为许多事忙得脱不开身。

近来，舂陵刘家盘点帐目，将许多东西开始清理，这便要花大量的人力。

另外，刘寅在去世前曾立下遗言，还作了许多后续应急的安排。可以说，整个舂陵刘家从头到尾都要改换一番，这当然是为了刘家的利益。

舂陵刘家向来都拥有强大的凝聚力，每一个人都拥有极强的使命感，而在刘寅去世后，每个人都更强烈地有了危机感，他们信任刘寅，就像信任当年的武皇刘正一般。

当然，这一切都得归功于刘寅这二十多年的苦心经营，也让他建立起了一个绝对完整健全的家族体系，而这个家族体系则绝对会遵从他的任何志愿或遗愿。若非如此，刘寅绝对不敢如此轻易就死。

有人将林渺出现在甲秀楼之事迅速传到了李盈香的耳中。

于是，刘府之中立刻派出了高手前往甲秀楼。

林渺乃是刘家老三，乃当年武皇刘正最宠的刘秀，更被刘寅寄予了极大的厚望，自然不能让其出现任何差错。

与林渺为敌的人，便等于是与舂陵刘家为敌。因此，刘家自不能不派出大批高手。

幽冥蝠王出手，却并未能如愿让林渺吃惊，或是后退。

林渺只是悠然出掌，不带半点风声，轻若无物地迎上幽冥蝠王的掌势。

幽冥蝠王连改十余个方位，但依然未能避过与林渺的手掌相触。

“噗……”两掌相叠，并未发出强烈的爆裂声，而是发出一阵闷闷的低响。

幽冥蝠王的脸色却变了，他感到自己的掌劲如击在巨大的洪流之中，一触而没，整个心神便如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旋窝，在虚无缥缈中浮游。

幽冥蝠王急忙撤掌飞退，但在此时，那股洪流却倒冲而回，强大如山洪般的力道全部撞入幽冥蝠王的体内。

幽冥蝠王如一只倒射的大鸟，翻出甲秀楼外，但在虚空之中又如束翼的蝙蝠，划过一道诡异的弧迹，又倒射回甲秀楼之中。

狄猛也为之骇然，世间竟有如此诡异的身法，居然可以在空中自由回旋，如鸟儿一般。

幽冥蝠王一去即回，搓指成刀，指尖竟似燃起了一抹黑红。

“冥焰指！”一声低低的惊呼传来，而在此时，一道人影斜斜地插入林渺与幽冥蝠王之间。

“轰……”一阵山摇地动的巨响，幽冥蝠王竟然倒撞而出，落地之时，踩碎一张桌子。

那撞入其中的身影也暴退五步，撞坏两张长椅。

“好功力！”那插入其中与幽冥蝠王对了一掌的是个老者。

幽冥蝠王的脸色都变了，惊问道：“你是什么人？”

“老朽刘忠，舂陵刘家的内务总管！”那老者淡淡一笑，旋又向林渺恭敬地行了一礼道：“欢迎三公子回到家中！”

“你是忠叔？”林渺也吃了一惊，他也没想到这看上去有点大腹便便、胖胖的老头居然有如此灵活的身法，以及如此深厚的功力。

“小人正是刘忠，迎接来迟，还请三公子勿怪！”刘忠依然是笑呵呵地回应。

“舂陵刘家果然藏龙卧虎，真是失敬！”幽冥蝠王悻悻地冷笑道。

“不敢当，但在舂陵，还从来没有人敢对刘家的人无礼，念在赤眉军与我刘家交情非浅的份上，蝠王还是请回吧！”刘忠淡然而不无骄傲地应道。

幽冥蝠王大怒，冷哼道：“别人怕你舂陵刘家，本尊岂会惧你？”说着再次攻上。

“蝠王何必如此大的火气？有话可以好好商量，在这里互伤和气又是何必？”一个很平静的声音传了过来。

与此同时，两道人影自窗口飞落而入，立于刘忠与幽冥蝠王之间。

幽冥蝠王只觉得两股强大的气势将其心神紧锁，不由得顿住攻击，却发现身前五尺外立着两名中年汉子。

“你们也是刘家之人？”幽冥蝠王惊问。

“不错，我叫刘林！”一名颇有福态的中年人笑了笑，随即又道：“不过，我属于外八房的刘家子孙！”

“我叫李狂！刘寅是我姐夫。”另一名中年人淡淡地道。

“刘林、李狂？！”幽冥蝠王发现在江湖之中他还从未听说过这两个人的名字，但是他却深切地感受到来自这两人身上的气势，至少，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把握胜过这两人的联手。

“见过忠叔！嫂嫂让我们来接三爷回家！”刘林转身向刘忠行了一礼，又极为客气地向林渺道。

“不用多礼，谢谢嫂子的关心了！”林渺心中有点感动。

“能见到三爷回来，姐夫在九泉之下也定会高兴，只可惜姐夫尚未能见过三爷一面！”李狂不无伤感地道。

林渺的心中也一阵伤感，他知道这时候已经没有必要再易容了，李狂的话意本就是要让他确定身分。

林渺撕下易容，露出那张略带蹙然的脸，眸子里似乎含有颇多郁色，慨然长叹道：“只可惜我还是来迟了。”

“果然是三公子！”刘忠欣然道。

刘忠的这一句话便肯定了林渺的身分。刘忠曾见过林渺，那是在宛城的时候，这一年多来，虽然林渺在气势之上改变了很多，但是容貌上并没有什么改变。

幽冥蝠王知道，今日绝无法讨到好处，便是樊崇亲来也一样，这里刘家的每一个人都不会比他逊色，而林渺的功力尤其深不可测，一招之间他便吃了点亏。这使他知道，林渺已不是十月前的林渺，而江湖之中许多关于林渺的传闻也全都是真的。

舂陵刘家的真正实力外人很难知晓，但一直都没人敢惹，因为武林皇帝刘正便是出自舂陵刘家。

舂陵刘家可以出一个武林皇帝，自然便不会缺少高手，尽管这些人无法与武皇相比，但也不会是一些不入流的角色。

幽冥蝠王这下完全相信，舂陵刘家的低调，绝不是向人示弱，在刘家，像刘忠和刘林这样的高手还有多少呢？这个只有刘家的主要人物才能回答。

“蝠王若不介意，便请去府上用用茶！”刘忠很悠然地道，他的态度总是那么客气，与那慈祥而平和的外表倒是很相称。

“好意我心领了，此情只待他日再报，告辞！”幽冥蝠王道。

“不送！”刘忠也淡淡地道。

狄英豪见林渺揭下易容面皮却是如此俊朗而深具气派，顿时黯然，颇有些自惭形秽，且有刘家如此多的高手拥护。而他只不过是一个被王母门下追杀得四处逃窜的人，自有点不是滋味。

当然，狄英豪对林渺也只有惊羡，亦深深为林渺那一身王者霸气所慑，那是一种透自骨子里的气势。

狄猛和狄龙则与狄英豪心情不同，他们对林渺只有敬仰，要知道这样一个年轻人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和智慧开创出这样一片天地，确实不易。此刻虽有刘家众多高手，但这些人并不影响林渺的形象。

“三位也与我一同去府上吧。”林渺很客气地道。

“三位是……？”刘忠很客气地问道。

“在下狄猛，这是犬子狄龙，他是我孙子狄英豪，见过刘总管！”狄猛恭敬地施了一礼道。

“哦，原来是狄门三英，有失远迎了，我们三公子邀请你们，你们便不用客气了！”刘忠笑道。

林渺心中微感别扭，不过他并不介意。

刘林却很恭敬地道：“外面已为三爷备好了马匹，请三爷起步！”

“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这么客气，以后大家便像兄弟一样！”林渺拍了拍刘林的肩头，恳然道。

林渺归返舂陵刘家，在祭过长兄刘寅的亡灵之后，便在刘忠等一干人刘家长老的安排下举行认祖归宗仪式。

林渺是刘秀的身分自然没有人敢怀疑，那小块血玉玺便是最有力的证据，而在其背上的火龙纹更是谁也无法伪装的。

只是可惜，没有刘正或刘寅这样德高望重的人来为林渺作鉴证。

当然，林渺的回归是大局已定之事。林渺自身的身分和德望，便够他成为刘家的老三而无争议，何况林渺乃是武皇刘正与刘寅共同相认的舂陵刘家老三。

让人意外的却是刘仲居然在这种时候也不回舂陵。

刘忠下了数次书信，但刘仲却因更始帝刘玄之命而无法返回。

刘玄究竟是在弄什么鬼？舂陵刘家的人都无法不恨刘玄，但又有什么办法？人家乃是新政权的九五之尊，拥有数十万大军和无数的高手。

舂陵刘家虽然强悍，但是与刘玄此刻的更始政权相比，却是相去甚远，刘仲此刻身为人臣，又岂能私自作主？

刘仲未回，但认祖归宗之事依然照旧。刘寅在生之时，几乎都已经料到了这一切，因此刘家之人并未因此而乱套。相反，每个人对刘寅安排事情之细致、计划之周全，更是深感敬佩。

刘寅这一生中，做事向以细致和沉稳著称，从未犯过什么错漏，要说有错漏，惟一可以算的便是更始政权为刘玄所得，而未能由他来掌管。

这是个极大的遗憾，也铸成了刘寅的死因。古今之帝王者，清除异己是从未有例外的，刘寅对刘玄的威胁是直接的，所以刘玄必须除掉刘寅。

当然，之中尚有许多未曾算到的细节，，便连刘玄也未曾想到。

刘玄不曾想到他杀了刘寅之后接着会发生什么事情，但刘寅想到了，也在他的计划之中。相较而言，刘寅比刘玄更工于算计，也更可怕，这便是王凤、王匡、朱鲔等人不敢立刘寅为帝的原因之一。

一个怀有异心和权欲的臣子，是不希望拥有明君的存在的，这也是刘玄应运而生和刘寅遗憾死亡的原因。

林渺的鲜血滴入了舂陵刘家的神龛之内，从此他便不再是林渺，而是名正言顺的刘秀！因为他体内流淌的确实是刘家的血液，只有刘家内系的血统，才能够让神龛接受自己的血液，并吸纳它。

一个游子的回归，是一件极为高兴的事，但是这个代价似乎也太沉重了。当然，这只是巧合的代价，刘家人都不可能会把刘寅的死牵扯到林渺的身上。相反，林渺身上似乎又寄托着舂陵刘家的另一分希望。

这是一个源于先祖的传说。

林渺回归刘家，但他绝不想在舂陵刘家多呆，因为刘玄并不想他存在。是以，为了不让刘玄惊觉他的归来，他便立刻动身离开了舂陵。

刘忠也是很明白事理的人，刘寅被刘玄害死，而这新归返家门的刘秀拥有刘家相传的火龙纹，这便是传说中的真命天子的相格，刘玄会放过他吗？这个确实很难说。因此，刘忠并不阻止林渺即刻返回枭城。

刘忠还有一点未明白，那是林渺知道刘玄与天魔门的关系，因此，刘玄绝对不会放过他这个知情者。

舂陵刘家的势力也会在林渺回归后北移，在刘玄控制之外的范围去发展自己，既然刘仲无法在刘玄手下得到发展，倒不如全力支持北方的刘秀。

舂陵刘家绝对不会坐以待毙，没有人敢小视他们的力量。刘玄虽除了刘寅，却并未动摇舂陵刘家的根，他也不敢！毕竟在更始军中，舂陵子弟兵也占了四分之一的人马，刘玄也担不起这个风险。

逼得舂陵刘家急了，也绝对没有好处！

刘玄确实是个很心急的人，而且消息也颇灵通，在知道林渺已经到了舂陵刘家之后，立刻传下圣旨召见。

但可惜的是，圣旨下到的时候，林渺已经离开了舂陵。

林渺虽是刘家之人，但却不是更始政权的人，这道圣旨只能算是空谈。

林渺乃枭城城主，并没有承认刘玄的正统地位。因此，自然可以不用理会刘玄，而舂陵刘家则称林渺已然离去，只能让圣旨回转。

舂陵刘家此刻自然知道，刘玄也是急着要找林渺，不过，所幸林渺有先见之明。

如果林渺仍在舂陵刘家的话，虽可拒接圣旨，但却会让刘家处于极不利的位置。

刘玄的圣旨倒不是要对付林渺，而是要封其为更始政权的平川侯，更记其在昆阳之战中与刘仲共立大功，让林渺去宛城受封。

当然，这确实是个诱人的说法，但谁都知道，事情不可能会这么简单。若林渺去了宛城刘玄的地方，那还不是成了刘玄俎上之肉？

尽管宛城乃是林渺生长之地，但是此刻宛城拥有强大的兵力驻守，他又如何能够斗得过刘玄？

暂时惹不起刘玄，但林渺躲得起，如果他要刻意去躲的话，倒还没有人能真正抓住他，刘玄便是派十万大军来也是妄然。

能够找到林渺的，只有那阴魂不散的幽冥蝠王。

幽冥蝠王找人可以算得上是天下第一，几乎是林渺无论如何易容或是改装，都难逃过幽冥蝠王的追踪。

十月前是这样，十月之后还是这个样子，这让林渺有点光火。

幽冥蝠王并不上前找麻烦，只是像影子一般紧紧地跟在林渺不远处，若即若离。

林渺进酒楼，他也进酒楼，林渺出他也出；林渺进客栈，他也进客栈，上路，他也跟着上路。

林渺几乎是服了这个老东西，如果不是看在晴儿的份上，他真的要上前除掉这个老家伙。不过，幽冥蝠王一副死猪不怕热水泡的样子，不搭话也不惹事，倒让林渺找不借口。

林渺好耐心，但狄门三英可没这么好的耐心，不过他们也知道这老头真的是难缠。无论他们怎样走，都甩不掉这个尾巴，可见江湖之中对这个老鬼的传闻确实是没有错，能成为赤眉三老之一更不是侥幸。

狄英豪最先耐不住，他年轻气盛，却无林渺那般沉稳的修养，首先便要上前找麻烦。

第一次被狄龙制止了，第二次被林渺制止了。

狄英豪和他的父亲、祖父对林渺都极为仰慕，更寄予了对付西王母门的厚望，所以他们愿意跟随林渺，对林渺的话自是言听计从。他们对林渺的智慧极为信任，只觉与林渺接触越多，便越觉此人深不可测。

让狄门三英惊讶的是，在中原每个地方都似乎有林渺的人，每到一个地方都有人接应。而这些人还不是舂陵刘家的人，而是地地道道属于林渺自己的力量。

林渺的力量究竟有多大？在江湖之中潜伏有多少力量？而林渺拥有如此多的力量，却并不对幽冥蝠王出手，这让狄门三英有点不解了。不过，狄英豪第三次要出手，林渺没有阻止，只是说了声：“小心！”

有这句话就够了，所以，狄英豪向幽冥蝠王行了过去。

幽冥蝠王装作没有看到狄英豪，抑或他确实并不想与林渺真正地正面冲突。

狄英豪毫不客气地在幽冥蝠王的桌上擂了一拳，冷冷地笑了笑道：“老蝙蝠，你都跟了我近千里，究竟要干些什么？何不爽快点，这般阴魂不散是哪门子道理？”

“是你们一直都在跟着我，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为什么我就不可以走这条路？”幽冥蝠王并没有出手，抑或是因为知道此刻出手绝占不了便宜。否则，以他的脾气，如此后生小辈居然敢擂他的桌子，他早就出手教训了，但这一刻他居然忍住了，即使是狄英豪出言不逊他也没反应。

“不过，我看你确实是很不顺眼！”狄英豪似乎丝毫不将幽冥蝠王放在眼里一般，不屑地道。

幽冥蝠王脸色一变，这种后生小辈居然敢向他如此无理地叫嚣。

“我也看你不顺眼！”幽冥蝠王说话间，突然出手。

出手是桌上的筷子，筷子快如疾电般飙向狄英豪的心窝。

狄英豪早有防备，不过幽冥蝠王的速度仍然让他为之骇然。

“啪……”狄英豪出手一拗，竟然折断了筷子。

筷子一断，但握在幽冥蝠王手中的一截仍然以极快的速度刺出。

狄英豪的手内扣八大环，如一道道环弧，竟在紧要的关头擒住了幽冥蝠王的手腕并下压。

“噗……”而在此时，幽冥蝠王指尖一弹，那半截筷子如箭般射向狄英豪的小腹，不过打横却飞来另一只筷子，将那半截断筷撞飞而出。

出手的自然是林渺，他见筷子断了，便知不妙，不过出手还算及时。

幽冥蝠王见筷子被激飞，手臂一抖，狄英豪功力自无法与幽冥蝠王相比，竟抓捏不住，让其手腕挣脱。

“啪……”幽冥蝠王翻腕出掌，直击狄英豪的指爪之上。

狄英豪闷哼一声，倒退六步方稳住身形，但与幽冥蝠王对掌的五指竟有点发颤。

“好功力！”狄猛的身形爆射而出，十指化出无数的爪影，如天罗般罩下。

幽冥蝠王吃了一惊，低呼了声：“狄家大力鹰爪！”

狄英豪曲指再张，确实吃了一惊，这才知道，自己的武功与幽冥蝠王确实差了一大截，如果不是林渺相救，只怕已经身受重伤了，忙向林渺称谢。

“你先坐下休息一会儿吧！”林渺略带嘉许地道，想当日在棘阳之时，自己还不是被幽冥蝠王一掌击伤？他对此老的功力是深有体会的。

狄英豪只好坐下看祖父与幽冥蝠王交手。

狄猛拥有数十年功力，更凭其狄家博杂的擒拿手，早年便纵横南北，自然也不是好惹的，天下的擒拿手法他几乎无所不精。

在江湖本就有个说法，那便是沈家的暗器狄家的手。

狄家的手上功夫确实是一绝，狄猛的大力鹰爪可洞金裂石，一生曾拜过十四位擒拿高手为师，精通七十八种大小擒拿手。是以，便连西王母门对狄家都另眼相看。

大日法王本是眼高于顶的绝世高手，但为笼络狄家，欲收狄英豪为弟子，却没料到狄英豪竟爱上了梁心仪，而闹得如此结局。

狄家只有狄英豪独子，西王母门欲杀狄英豪，便几乎是要灭狄家，狄龙和狄猛自然不答应。

狄猛与幽冥蝠王的功力相当，转瞬间两人在弹丸之地便交换了近百招，以快打快。狄猛虽然变换了二十余种擒拿手，但却未能制住幽冥蝠王。

幽冥蝠王自然知道这老家伙可不是狄英豪那毛头小子所能比的，如果一旦被缠上的话，便绝难甩开。因此，他也不敢与狄猛搭上手。

百招过后，狄猛似乎也有点招架不了幽冥蝠王的攻势。幽冥蝠王的真气奇寒，渗入经脉之中，使动作渐渐地受到了影响，变得有些沉重而缓慢。

狄猛的招式一慢，幽冥蝠王便扩大了优势，抢攻抢打。

幽冥蝠王本就是以速度著称！

狄龙见父亲招式渐缓，他也立刻加入战团，对付幽冥蝠王这样的高手，他并不必在乎是不是单打独斗。

狄龙身形刚闪入，打横却插入一道白影。

“砰……啪……”在空中，狄龙与白影连击两下。

狄龙竟然落地不稳，连退三步，而那白影如一只仙鹤般，优雅之极地旋落一张桌子之上，竟是一个绝色美女。

狄龙一呆，他居然被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两掌击退，顿感颜面大失，怒吼着再次飞扑而上。

“住手！”林渺突地低喝。

狄龙忙顿住身子，狄猛也迅速抽身而出，幽冥蝠王并未追袭，似乎仍不想惹得林渺出手，但他对那突如其来的白衣美女却大感意外地呼了声：“晴儿！”

“晴儿！”林渺大喜地呼了一声。

突然而来的白衣少女竟是与林渺相别十月有余的晴儿，这怎不让林渺喜出望外？

“师侄见过师叔……”晴儿刚一施礼，却听到了林渺的呼声，不由得迅速转身，却见那中年汉子已立身而起，一怔之际，立刻意识到什么，不由惊喜之极地呼道：“公子！”

“晴儿！”林渺撕下面具，又叫了一声。

“公子，真的是你！”晴儿见果然是林渺，久别重逢，喜不自胜，飞扑向林渺。

林渺自也是大喜，晴儿虽然无白玉兰诸女的美丽，但与他之间的感情却绝对纯朴而真实，两人之间更似乎多了一种兄妹的情愫，这比任何感情都纯真和坦然。林渺大喜之下，拥住晴儿。

两人便在大庭广众之下紧紧相拥，似乎根本就不在乎外人是怎样看的。

两人不久相拥，良久才分，林渺捧起晴儿的脸，不由得欣喜地笑了。

晴儿大感羞赧，却也喜形于色。

“十月未见，我的晴儿可变得更美了！”林渺笑道。

“公子又在拿晴儿开玩笑！不过，见到公子，晴儿真的好高兴。”晴儿兴奋地道。

“哪有，本来就是真的。哦，你怎会来这里？”林渺旋即又正色问道。

“我得知师叔在这里，便找到这里来了，我以为公子会在舂陵，我想去舂陵见你，没想到公子竟在这里。”晴儿道。

“好险就错开了！”林渺笑了。

“是啊！对了，你们怎么和师叔打起来？”晴儿讶问道。

“他是你师叔，不是你师父吗？”林渺讶问。

“不，师叔带我去了莒城后便把我送到了我师父吕母她老人家那里，我师父是吕母！”晴儿解释道。

“哦？”林渺恍然，想到吕母乃是天下第一奇女子，便是樊祟之辈也对其礼敬有加，天下各路义军都尊其为圣母，只不过在两月前去世了。

“你与师叔之间不是已经不再是仇敌了吗？”晴儿讶问道。

林渺苦笑道：“这要问你的好师叔了。”

晴儿不由得转头向幽冥蝠王问道：“师叔，这是怎么回事？”

“你一个小孩子不懂，我是奉龙头之命前来向他取一样东西！”幽冥蝠王对晴儿似乎有几分尊敬，说话也不是太长辈气。

“那是什么东西？”晴儿心中似乎又意识到了什么，问道。

“《神农本草经》！”幽冥蝠王道。

晴儿不由得向林渺望了一眼，她不说话了，如果叫她在林渺与幽冥蝠王之间选择，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林渺。当初她之所以愿意与幽冥蝠王一起，也是为了林渺，在这个世间，除了师父外，便只有林渺才是她最重要的人，事实上，如果不是为了林渺，她才不会跟吕母学武功。不过，此刻吕母去世了，她自然便回来找林渺了。

“我没有！我都已经跟你说了。”林渺依然很平静地道。

“你骗不了我！”幽冥蝠王肯定地道。

“这对你没有一点好处，你根本就打不过我，甚至连我的朋友你都不能胜！就算有，你也拿不去，又何苦要跟我千里呢？”林渺有些无可奈何地道。

“我总会找到机会的！”幽冥蝠王似乎很死心眼。

林渺不由得苦笑着摇头道：“如果不是因为晴儿，你根本就没有机会跟到这里，我敬你是个人物，所以才不为难你，你若真的要苦苦相逼，我只好不客气了！”

“我不在乎，如果你让我打消念头，就必须打败我！”幽冥蝠王固执地道。

“师叔！”晴儿也有点急了，她不知道今天的林渺已非昔日的林渺，所以担心。

“如果真要这样，那我只好要得罪一回了！”林渺吸了口气道。

“公子！”晴儿大急。

“放心，我已不是十月前的林渺！”林渺自信地笑着安慰道。

狄门三英自然对林渺有信心，不过他们对这突如其来的这绝色美女有点意外，狄龙更知此女武功在他之上，却没料到会是林渺的朋友或是女人，不过也庆幸是朋友，否则，他的脸可丢大了。

晴儿有些将信将疑，不过，她一直都对林渺有着异常的信赖，对林渺的任何事都有信心，十月前是如此，十月之后也同样是如此。

林渺知道，不出手是不可能了，对于幽冥蝠王这样一个阴魂不散的对手，不绝其念头，很难有效果。

林渺这已经是第五次与幽冥蝠王交手，以前每次都是狼狈不堪而终，除那日在宛城之中以巧计伤了幽冥蝠王后，便再也未正式交过手。

幽冥蝠王知道今日的林渺，已经不再是昔日的林渺。不过，他只与林渺对过一掌，并不觉得林渺便能胜过他。

晴儿的出现让幽冥蝠王知道如果再与林渺纠缠只会使局势变得难堪，所以，他只能提出与林渺一战。

从另外一个角度说，幽冥蝠王只是要完成樊祟交给的任务，如果他败给了林渺，也好向樊祟有个交代。

“小心！”晴儿很关切地对林渺叮嘱了一声，这种关系让狄门三英有点弄不明白。幽冥蝠王明明是晴儿的师叔，但她却帮林渺而不帮幽冥蝠王，这确实让人费解。

当然，狄门三英并不知道林渺与晴儿的关系，也并不清楚这几个人的过去。

林渺只是很坦然地笑了笑，他知道晴儿在关心他。不过，他对自己很自信，至少他在面对幽冥蝠王的时候是这样。

他们并不是第一次交手，林渺对幽冥蝠王的武功也已经有所了解，以他超强的模仿能力，甚至已经可以将幽冥蝠王的招式施展得很具威力，所以他有信心。

幽冥蝠王的武功并不会比富平的武功更强，但富平却败在了林渺的手中。

“请！”林渺很客气，很洒脱，对幽冥蝠王，因晴儿的关系，他并不想下手太重或有失礼节。

幽冥蝠王不再犹豫，翩然而出，在虚空之中划过一道青鸿。

杀气顿时弥漫于酒楼的每一个角落。

“蝠刀！”狄猛吃惊地低呼了一声，幽冥蝠王终于出了兵刃。

幽冥蝠王的兵刃是一柄犹如蝠翼般的薄刀，青冷而锋锐。

所有人都是第一次见过这件兵刃，在昔日的交手之中，幽冥蝠王从未用过他这神秘的兵刃，让人误以为幽冥蝠王并不会用兵刃，但在这次与林渺的交手之中，一出手便动用了几乎是二十年未曾动过的蝠刀。

幽冥蝠王已将林渺当成了最可怕的敌人，这一点是不可否认的。因此，一出手便毫无保留。

狄猛知道，刚才幽冥蝠王与他交手时，仍有保留。这名动东方的老头，确实要比他胜上一筹。

盛名之下无虚士！

蝠刀冷而绝，虚若无形，快若疾电，刀出，便已破入林渺的气场之中。

林渺侧身，如风轮一般旋动起来，只似一抹灰影，一缕淡烟，在千万刀刃之下如碎柳般化成无数影迹。

幽冥蝠王一击即退，未能以快绝一刀逼退林渺一步，他知道，自己必须准备迎接林渺惊天一击。

幽冥蝠王退步之际，林渺的刀影便在虚空炸开，如一片溅起的水雾，迷蒙而透明。

丝丝缕缕的气劲，碎虚空，破风裂气，然后漫布每一寸空间。

狄英豪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寒气自林渺身上透散而出，如八爪鱼一般弥漫于每一寸空间，他全身不禁感到有点发抖。

此际乃夏末秋初，但却有如刹那间进入了寒冬腊月，寒极，冷极。

晴儿骇然发现酒杯中的酒在瞬息间竟凝上了一层薄冰，而酒壶之外居然结有一层晶莹的霜花。

这是什么武功？这是什么功力？世间竟有如此极寒的气劲，发于内，透于外……

幽冥蝠王也为之骇然，他所修习的也是玄寒的气劲，但是与林渺这所散发出来的极寒相比，却是相去甚远，他不由得低低地惊呼：“冰魄神功！”

幽冥蝠王听说过天下极寒的武学，乃是黄河帮的上代帮主迟守信所创的冰魄神功，或许，只有这武功才能拥有如此至极的阴寒。

林渺笑了，他的功力乃是发于本心，并不是冰魄神功，而是借用了玄门内万载玄冰的绝寒之气所发，比冰魄神功有过之而无不及。

当然，这只有林渺知道，外人自无法明白个中道理，但外人并不需要知道。

幽冥蝠王飞退，疾速飞退，如一只窜过夜空的蝙蝠。

林渺悠然而进，似缓却疾，仿佛完全突破了空间的限制。

一退一进，不即不离，幽冥蝠王连换数十种身法，一直退出酒楼之外，却丝毫无法摆脱林渺刀势的笼罩。

“铮……”蝠刀终于还是触及了林渺那冰寒的刀锋。

两条身影错身而过，却在刹那间互换了百刀之多，其速快得让人无法找到头绪，但那金铁交鸣的声音却如龙吟般在虚空中历久不绝。

众人赶出酒楼之外，林渺与幽冥蝠王背对而立，相距四丈。

幽冥蝠王的眉梢、发际和衣服之上竟然结出了一层霜花，脸色也有点苍白。

林渺没有动，手中已无刀，没有人知道他手中的刀去了哪里，或者他根本就不曾拥有过刀。

风中，林渺的轻衫飘摇，如苍崖劲松，沉稳而泰然。

幽冥蝠王败了，任谁都看得出。

晴儿诸人赶了出来，看到幽冥蝠王的样子，倒吃了一惊。

林渺缓缓地转过身来，神色很平静，似不曾发生过任何事情，看不出喜悲。

幽冥蝠王半晌才动了一下，手上掉落一些霜粒，衣服之上也掉下冰块，他整个人似乎被冻在了冰里。

狄门三英也为之骇然，天下间居然会拥有如此可怕的武功，竟能发出如此寒意，连幽冥蝠王这等功力居然也能被冻住。

“这是什么武功？”幽冥蝠王深深地吁了口气，似乎是刚自冰洞之中爬上来，有些惨淡地问道。

“你败了！”林渺并没有回答幽冥蝠王的话，只是淡然道，他似乎并不想回答这些多余的问题。

幽冥蝠王怔了怔，居然笑了，只是笑得有些怆然，缓缓地转身与林渺正面相对道：“是的，我败了，还问这些作啥？”

林渺也笑了，道：“你现在可以回去向樊祟有个交代了。”

“你说得没错！”幽冥蝠王道。

“这个世上，真正的无敌，不是靠武器，而是靠人！我无法将他要的东西交给他，就是他亲自来找我也是一样！”林渺想了想，又补充道。

幽冥蝠王冷冷地看了林渺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悠然而去，却掉下了一地的冰渣冰渍。

路人都看傻了，几不相信这是真的，在一个烈日高照的炎热夏日里，居然有人身上能够结出一层冰霜。

晴儿当日跟随幽冥蝠王去了莒城，幽冥蝠王并没有薄待她，因为晴儿的确资质绝佳。他因忙于战事，而且并没有精习门中只适合女人练习的“逆阴败阳”，是以幽冥蝠王将其送到了师姐吕母的门下。

吕母的儿子当年为人所害，便再无传人，在迟暮之年，幽冥蝠王想让晴儿去陪伴她。

吕母对晴儿极好，极宠，因其特殊的体质，更让吕母心喜，是以便倾力相授，直到两月前仙逝之际，竟将残余的功力转输入晴儿的体内，而使其功力大增。

否则，以晴儿自身的功力，绝无法将狄龙一掌震退。

听得晴儿叙说别后的日子，林渺又是喜又是爱。

晴儿得知白玉兰尚未能逃脱嫁入邯郸王家的命运，也为其痛哭了一场，但她知道林渺尽力了，几次险死还生，确实已做到对白玉兰情深义重了。

或许，这便是所谓的命，如果世事都能强求美满，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受苦的人了。

林渺自然欢喜，如今他身边又多了一个助手，一名高手，更是随时可以分享心事的人。

迟昭平虽然是他的好知己，却无法丢下平原的事陪在他的身边，而怡雪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果事了，他倒真想去巫山无忧林找怡雪。

林渺突然之间觉得自己心太杂，一方面要去找回梁心仪，可心中却还记着别的女人，这确实让他有点惭愧，因此只好将怡雪的感情放在一边。

眼前他确实有许多事情需要解决，天下的局势依然未见明朗，而他却在为儿女私情纠缠不清。

想到长兄刘寅对他寄予的厚望，林渺有点汗颜，更暗暗决定，处理好梁心仪之事后，便专心天下之志。

刘玄害死了刘寅，如果刘玄得天下，那么林渺便对不起舂陵刘家，也对不起许多人对他的期望。

另外，刘玄若得天下，必不会放过他，在这个强存弱亡的年代，除非自己依附刘玄，从此苟且生活。

但林渺不是这种人，也做不到！他自小便生活在市井之中，学着忍辱苟且，但只要一有机会，他便会给对手施以致命的一击，所以，他能够在宛城混混中成为名人，更得虎头帮帮主李心湖的器重，若不是因为一些意外，林渺也许便成了虎头帮的帮主。

当然，如果林渺真的成了虎头帮的帮主，那便可能不会有今日的成就了。

不可否认，林渺失去了许多东西，比如梁心仪，还有那自小对他极好的包嫂等等，但是如今他却出人头地了。

林渺名动天下，小刀六也名动天下了，虎头帮也不再是昔日的样子，每一个昔日跟随在虎头帮旗下的兄弟也都脱胎换骨地改变了自己本身的模样，只不过天下许多郡县之中多了像昔日虎头帮一样的混混组织，这些人却是由游铁龙和阿四这干人负责的，负责收集各地的情报。

也有许多人夹杂在难民之中四处流浪，但这也都是属于游铁龙的部下。

每个流浪的难民形如乞丐，他们没有更多的要求，只要有人愿意庇护他们，在许多时候为他们出头，他们便愿意为其卖命。而像游铁龙负责的这遍布各地的最底层的人物组成的联盟，便可以为这些人提供便利。

天下战火不断，难民四处皆有，孤儿寡母更是多不胜数，游铁龙的这些组织则多由孤儿们组成的。

小刀六目前在各地都有生意网络，资金等已经都不是问题，每个地方只要培养几个混混头目就行了，其它的便由这几个混混头目去发挥，这便使得枭城的消息网络更严密，天下各地的消息都不会有失。

昔日宛城乃是中原几大名城之一，能在宛城地头上混的人自然都不简单。而后来，林渺又对这些人加强了各方面的训练，本就是想让这些人发挥出大的作用。

而在去年除夕之前，这些虎头帮的弟子便已随小刀六的生意赶赴各地，经过八个多月的发展，已经初具规模。

所有的一切似乎都以一种极为良性的形式发展，一个独立而完整的体系，正以枭城为中心，以林渺为中心运作着。

这一切，都让林渺兴奋，让林渺欣慰，同时，他也深深地感到一种压在肩头的责任，这使他必须战斗，必须为这许许多多的人的努力作出最好的答复。

这些日子来，晴儿几乎是封闭的，对外面发生的事情并不太清楚，只是近两月因为吕母去世，她才知道江湖上的诸种传闻，也知道此刻的林渺已是名动天下，更在昆阳之战中大破敌军百万，勇救昆阳。更明白林渺此刻是枭城城主，并为黄河帮大破富平、获索的联军，几乎是让其全军覆灭，以至于黄河帮成了两河之间最强的力量。她由衷地为林渺高兴，甚至感到骄傲。

黄河帮近日也极忙，大战之后，若不趁机收复临近诸地，只怕待获索军和富平军恢复过来便没有机会了。

此即，获索军和富平军元气大伤，富平更被擒于平原，黄河帮却得其降兵，声威自是日盛。

黄河帮名气大盛，本来一些地方慑服于富平和获索的豪族，又转头来依附黄河帮，这种一边逆转的形式，使得黄河帮更是迅速得以发展。

当日林渺当富平写信给部下，这使得富平残部知道首领落在黄河帮手中，皆不敢轻举妄动。

获索本想再次联合富平军以对抗黄河帮的力量，但是富平军却担心黄河帮因此而迁怒富平，反而害了首领的性命，只好拒绝与获索联合，在一旁坐壁上观，同时还得派人去与黄河帮修好，以保证富平的安全。

当然，富平的部下，有一些人则干脆暗中降服黄河帮。

在这种年头，义军与义军之间本就没有多大的界限，何况，在一开始黄河帮与富平、获索军本就交好，双方的部下都有过许多的交情。

而这次本就是富平与获索的不对，但却败得这么狼狈，因此，使得许多人都并不对黄河帮怀什么仇恨，而且这一刻的局势已经很明朗，黄河帮一方坐大，若自己仍不改变战略，迟早会被其吞并，倒不如借尚未撕破脸时改旗易帜，还能在黄河帮中捞个一官半职的。

林渺大败富平与获索联军，这一战确实打得漂亮，而且在武功之上，林渺以绝对的优势胜了富平，更震慑了那些降军。

在北方，除了新兴的王郎之外，几乎无人的风头能盖过林渺，无人的名气能与之比肩，尽管他不过只是一个小小的枭城城主。

的确，林渺只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枭城之主，却有着与其身分不相称的影响力，这确实让人惊讶。

不过，细想却又有其必然所在。

林渺虽是小小枭城之主，但他却与天下几股最强的力量有许多关联，而且又有许多的朋友支持。一个与天下各股力量都有瓜葛的人，想不风风火火都有些难。

——与北方眼下最强的力量王郎是仇敌，昔日大闹邯郸，因此而成名。

——与北方最传统的力量信都军和渔阳的彭宠军以及上谷的耿况大军关系极佳，更得其支持，这便不能不让各路义军惊羡。因为这三路处于北方的义军乃是旧朝的重臣，更是雄据一方的军阀，每股力量都绝不可以小觑，而这三股力量加起来，几乎是北方的一片天空。

仅凭这一点，林渺便绝不敢有人小视。

——与南方新兴的更始政权也有着极大的关系，以伏牛军大破王邑百万大军而救昆阳，这使其名动中原。

而林渺的另一种身分——他竟是舂陵刘家的老三刘秀！这更让林渺的名气镀上了一层皇室正统的光辉，让其成了舂陵刘家追捧的对象。有刘寅的刻意宣扬，更扯出了江湖中神话人物武皇刘正。

试问，有这样的身分，又怎能不让江湖侧目？

最庆幸的却是，林渺拥有小刀六及一干出身于市井的兄弟，而这些人更组成了一个密集而庞大的力量。

小刀六成了中原乃至漠外最有名气、风头最劲的商人之一，这是因为其与林渺相依相附的原因。

小刀六与林渺的合作，确实是最妙的组合，有着外人无法想象的默契，这也是两个能够几乎是同时间自两个不同的领域之中崛起天之骄子。

小刀六很明白，他的这一切，是林渺造就的。无论是资金、人力，还是最初的技术，都是林渺所赐，他只是将这些人力、资金和技术发挥到最佳的用途而已。

林渺幸便幸在拥有这股潜于江湖上的实力，这比攻占任何城池都重要。

所以，林渺能够以一座小小的枭城而名动九州，引来八方豪杰竞相投效。

事实上，此人的才智也确实足以名动天下，闹邯郸不说，而破铜马军，败五校军，建起北方的商业大镇枭城，而再大破王邑百万大军，接着又在平原城外破获索与富平的联军，这一连串的功绩，确不能不让人侧目。以至于，许多人都认为林渺必会是将来北方最为可怕的人物。

南方则是更始政权的刘玄，东方是赤眉军的樊祟，西面只有王莽尚在负隅顽抗，北面则有那不可揣度的林渺隐而不发，天下的结果会是怎样一种局势，那是很难预见的。

天下，也流传着四君的说法，这是自平原城外之战后流传出来的。

东君樊祟，南君刘玄，西君王莽，北君不是王郎而是刘秀。

刘秀也即是林渺，之所以用“刘秀”之名而非林渺，是因为刘秀乃是汉室正统，这比王郎更有说服力。许多人更愿意接受一个由汉室正统来领导的新天下，而林渺的真实身分便迎合了众人的愿望。

黄河帮与枭城有着极密切的关系，更有传闻说，黄河帮帮主乃是北君林渺的女人，所以，林渺这才帮其大破获索和富平联军。

事实上，林渺与迟昭平交好的消息并不是第一天传入江湖，早在邯郸之战后，便传开了。

也不知是因为迟昭平的关系而使林渺更加神秘，还是因为林渺而使迟昭平更具声望，不过，不可否认的是，有林渺成为黄河帮的一张牌，这使黄河帮发展更迅速。

迟昭平放着富平的人不对付，专对付获索军，在没有富平大军联手的情况下，在遭遇平原大战后，获索军战斗力和斗志已大不如前，而且实力更相差许多。因此，面对黄河帮的汹汹来势，获索军几无还手之力。

迟昭平采取林渺的各个击破之法，以富平挟制富平军，让其不敢轻举妄动。在击败获索后，再图调头全力对付富平军。

这确实是很好的战略，也起到了极好的效果。

获索虽勇，但是新近大败，气势尽丧，而黄河帮锐气正盛，稳打稳扎，步步为营，内调外攻并进，这使得获索想以奇兵出袭都不可能，而他的领地却被黄河帮的兵力吞食鲸吞了。

获索此刻后悔也迟了，迟昭平也不再讲情面，获索这般对平原，她自不会客气。

事实上，一直以来，迟昭平与获索之间不过是虚与委蛇，甘心坐小，只是因为没有机会，实力不如人，但此刻在形式之上便再无此顾忌。

北方的形势也因王郎的崛起和黄河帮的坐大而悄然改变，战火也已经不再止于最初的形态，呈蔓延之势而上。

武林之中，却又有惊人之消息传出，有人说，武皇刘正重出，更要与天魔门宗主决战于秘密之地。

武林皇帝与天魔门主决战！

这消息是真是假并不易考证，没有几个人真的见到了武皇刘正。

尽管传说武皇已经重出江湖了，但除了年初松鹤领着一群人在四处追寻那个疑似武皇刘正的杀人狂魔外，便再也没有关于太多武皇刘正的消息。

如果武皇刘正真的是那杀人狂魔，许多人都不敢想象，后来那杀人狂魔也销声匿迹了，松鹤等人的追查也不了了之，直到松鹤为邪神所杀，仍没有人能真正地告诉江湖众人，谁是那杀人狂魔。

松鹤死了，死于重出江湖的邪神之手，而武当山上的约战也不了了之。

潜隐了二十年的邪神也出来搅乱江湖，还有昔日的杀手盟、现在的天魔门与武皇刘正。

这个江湖确实够乱了，也极为复杂，而天魔门的神秘，使得江湖中人根本就不知其宗主是谁，又在哪里。

天魔门近来实力似乎大挫，频频有人被神秘击杀，分坛被毁，高手被杀，至于是什么原因，或是什么人所为，却非外人所能知道了。

但江湖中人都不傻，也明白此刻乃是非常时期，各大组织的明争暗斗并不会比天下各路义军之间的明争暗斗要弱。因此，聪明人都学会明哲保身，静观其变。

天下各路义军的形势也都有所变化，王莽的力量负隅于西部，渐向长安紧缩，而整个东、南、北三面已经完全脱离了王莽的控制。因此，军阀割地自居，有的自立为王，这使得各地义军的主要目的已经不再是与官作战而求生存，而是如何扩大自己的力量，吞并其它的义军。

这是一种全新的局势，地主豪绅们与江湖门派并不相同，他们不是明哲保身，静观其变，而是更为活跃。

这些人为了能在将来谋求到更多的利益，他们此刻必须要选准机会和角色，以便以最小的投入得到最大的回报。

商人是天下最有冒险精神的人，只有这样的商人才能真正赚到更多的钱，即使是输得一败涂地，他们也决不回头。

当然，在这种前途无法揣测的境况之中，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选准自己的角色，但商人最重要的便是见风转向，随机应变。因此，天下各地的豪强大散家财，招兵买马，揭竿而起，与各路义军遥相呼应，红红火火地不亦乐乎。有的甚至于自封为将军，以堡自居。

这种形式犹以南方居多，另外便是更始大军所过之处或欲到之处，这些地方的豪强最积极。

在刘家当权的岁月中，尽管天下百姓的日子也都不好过，但是那些豪强与地主们却很舒服，而王莽一掌权，便鸡犬不宁，百姓没好日子过，连地主豪绅们也没好日子过，所以这些人对刘室复兴有望自是大力支持。

人都是很现实的，他支持你，便一定是你让他有利可图，否则的话，谁会对你好？这些豪强地主则更是如此。

林渺等人行了两日，便到了济水。

林渺并不想自邯郸经过，在王郎的势力范围之中，毕竟对他极为不利，所以他才会选择绕道济水。

这一路之上，林渺早就安排好了接应的人手。

此刻的林渺已不是惯于独自行动的人，尽管他身边并没有带几个人，但他却可以将人安排在这一路上。

林渺想单独行动也不行，枭城的一些将领和军师们都不同意，他也只好由这些人安排。这一刻，他倒体会到了做大人物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想自由一点都不行。

这两日晴儿总有一种感觉，那便是仿佛有人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而且这些人绝对是含有敌意的。

林渺没有忘记晴儿有那种超乎寻常的第六感觉，所以他相信这是事实，不过他并没在意。他始终相信，如果有人想要找他的麻烦，就必须付出沉重的代价。

这群人会例外吗？答案并不是想出来或者说出来的。

只是，这些人会是哪一路人马呢？

济水浩浩渺渺，烟波山色相映，雅致而清爽。

止步于河边，只觉一路风尘尽去，劳累也骤消，精神大振，八月的河风吹得极为清爽。

“感觉真好！”晴儿不由道。

“要不要下河游过去？”林渺带住马缰笑问道。

晴儿不由得白了林渺一眼，脸上升起一缕红霞，道：“要是公子让晴儿游，晴儿哪敢不从？这段河流应该还可以应付！”

“哦？”林渺不由得笑了，他知道湖阳世家乃是以造船出名的，在家族之中，会水性的人自然多，水性好的自也不少，但晴儿这个女流之辈水性好却让他有些意外。

“别忘了，吕母是把我关在一个海岛上练功的，每天都要在水里泡两个时辰！”晴儿道。

“哦？”林渺恍然，晴儿是在那海岛上才学会的水性。不过，他只是笑了笑道：“这里山水如画，奈何人眼太杂，我怎舍得让我的乖晴儿抛头露面呢？”

晴儿也笑了。

狄英豪望着水却有点尴尬，他反而不如一个女人，因为他并不会水性。虽然他出生在陇西狄道城，那里有洮水经过，但却并未曾有过下大河游泳的经历，此刻面对济水这浩浩荡荡的河水，倒有点惧意。

“公子爷，你们要渡河吗？”一名艄公扬声唤道。

晴儿眉头皱了皱，向林渺道：“我们五人五马能渡过去吗？”

林渺望了望那并不太大的船，也微皱眉，他知道，如果是铁头和季步或是洞庭二鬼，自然是没问题，但是这艄公便不能保证了。

“公子担心是吗？我们这有两艘船，渡五人五马没问题，待我唤他过来！”那艄公似乎看出了林渺诸人的犹豫，又道。

“那你就把他唤过来吧！”狄龙道。

“嘿，就过来了。”艄公一指河心的那小黑点道。

“刚才有三位公子过去，你们就来了。”艄公道。

“老人家在这里摆渡多少年了？”林渺随口问道。

“有三四十年了吧，究竟有多久我也记不太清楚了，我小的时候便在这里长大！”艄公乐呵呵地笑应道。

“这条河有多宽呀？”狄英豪脸色有点不好看，问道。

“现在是八月了，这水汛期已过，不是太宽，就三四里宽。若是四五月，这条河水可是满的，足有五里余！”老艄公看了看河水，似乎很深情地道。

狄英豪为之咋舌，三四里宽，确实有够宽的。

“嘿，划快点！”艄公向河心划来的小船高喊了声。

第　四　卷

第八章　济水杀机

刘玄神色间无喜无忧，问道：“还是没有他的消息？”

廖湛的神色却有点尴尬，点头道：“是的，我都已经派出了十多路探子，但是却无法掌握到刘秀的行踪，而且……”

“而且什么？”刘玄淡淡地反问道。

“而且只有两路探子负伤而回，其他的都无任何动静！”廖湛无可奈何地道。

刘玄依然平静，反问道：“你以为这些没有回来的人去了哪里？”

“以臣之见，只怕是凶多吉少！”廖湛尴尬地道。

“会是谁干的？是刘秀吗？”刘玄又问。

“应该不是，回来的人说，他们根本就没能找到刘秀的行踪，就已经被别人发现了。于是，那些人便向他们出手了，其中有很多高手！”廖湛道。

“没有原因？”刘玄的眉头一皱，冷问道。

“没有原因，就像是双方有着深仇大恨一般，那些人一上来便不说一句话就出手，这两路探子也是好不容易才得以逃脱！”

“一群饭桶！”刘玄也不由得恼骂道，旋又冷冷地道：“这样的人也敢回来见你？”

“所以臣已经杀了他们！”廖湛肯定地道。

“你做得很好，我手下不需要废物，看来我们都低估了老三，也低估了大哥！”刘玄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圣上认为这可能与舂陵刘家有关？”廖湛吃了一惊问道。

“没有人比我更了解舂陵刘家，但我却仍看不透大哥究竟布置了一些什么。”刘玄不无感叹地道。

廖湛心头微有点发寒，如果连身为舂陵刘家的二公子都无法清楚舂陵刘家的布置，那么刘寅又会可怕到何种程度？不过，值得庆幸的是，[奇-Q*i-s*u-u*.*ｃ-o*/m*-书]刘寅死了，若是没有死，恐怕会更深具威胁。

“老三是个聪明人，事事料敌先机，居然避过我的传诏，还能够脱出我探子的耳目，相信他定是在一路上安排了很多人！看来他早有逐鹿中原之心，否则在中原又如何能安排这么多神秘的力量？”刘玄自语道。

“他不过仅拥有一城之力而已，虽然有任光支持，但兵不过十万，何况又有王郎的威胁迫在眉睫，圣上却是复大汉江山指日可待，届时下令征讨天下，又有谁敢不服？”廖湛道。

刘玄不由得笑了，淡淡地吸了口气道：“虽得中原，但岂能就轻言复大汉江山？北方以黄河为屏，有一脉平川的富饶，若是未能平定，何谈天下？”

顿了顿，刘玄又道：“你不曾听说天下有四君的传闻吗？”

廖湛尴尬地点点头，道：“那只不过是一些谣传而已，根本就不属实！”

“这个世上本就没有很实在的东西，人活着就是最为重要的，但有时候却往往被他人所忽视，这真是一种悲哀！”刘玄不无讥嘲地道。

廖湛无语，他自不能反驳刘玄的观点，如果是以前的刘玄，他或许敢反驳，但现在的刘玄已不是昔日的刘玄了。

“王郎只怕根本就不是老三的对手，江湖中人的眼光是雪亮的，他们不看好王郎却选择老三，这并不是没有原因的。如果让我选择对手，我宁可选择两个王郎，也不愿意选择老三！”刘玄深吸了口气道。

“圣上也太高估刘秀了吧？”廖湛终于有点不认同。

刘玄望了廖湛一眼，依然很平静地道：“我之所以不愿意选择老三，并不是因为他是我的亲弟弟！你应该明白，任何可能成为我阻碍的人，都是我的敌人，不管他是什么身分！”

廖湛被刘玄看得有点心寒，所幸刘玄并没有一直盯着他，而是又继续道：“说到玩手段，只怕天下间能玩得过老三的人绝不多，王郎虽苦心经营了数十年，但是因其目光短浅，不擅利用形式，所以到现在也无法雄驻北方。而老三出道才一年多时间，却声名鹊起，天下侧目，那是因为他擅于利用一切的外在环境和机会，能将最小的机会发挥最大的作用。如果你给了他一个机会，那他便可以让你万劫不复！除非他不出手！”

廖湛心中仍有点不服，他并未与林渺交过手，一切只是止于传闻，因此，他自是不以为意。

“那圣上准备如何呢？”廖湛试探着问道。

“如果无法将之除掉，便只能选择先稳住他！待他与王郎拼个你死我活之后再出手！”刘玄叹了口气道。

“圣上，前日王常送了百万两银子给姜万宝，只怕……”

刘玄眉头一掀，打断廖湛的话道：“此事我知道，这是当日姜万宝送给王常天机弩的补偿，这只是他们之间的赌注！宛城果然在一年之内大破，姜万宝赢了，这是他应该得到的东西！”

“可是，如果姜万宝拿这百万两银子去支持枭城军，那岂不是助长了枭城的气焰？”廖湛不无担忧地道。

刘玄神色一笑道：“这个不用你担心，朕自有安排！”

廖湛怔了怔，不再多话，但心中却有种怪怪的感觉生出。

狄英豪很是紧张，船身在水中颠簸得很厉害，他只好紧紧地抓住船舷，居然比马儿还要紧张。

艄公朝他笑了笑，好像是从没见过比他更害怕水的人。

狄猛和狄龙要稍好一点，虽然也不怎么懂水性，但在船上倒也安稳。

林渺和晴儿却感到很是好笑，他们俩乘坐一艘船，十分自在。

对于水，林渺从来都没有怕过，反而觉得比在岸上更为亲切。就是因为水，他才数次死里逃生，还杀了杀手盟最可怕的杀手鬼影子和剑无心。

船到河心，林渺的脸色微变，晴儿却突地掠身扑向那艄公，而在此时，船身裂成数截，化为碎木。

“砰……”艄公的大桨在晴儿的掌下爆裂，但其中竟迸出了一根极长的水分刺。

“叮……”林渺弹出一截碎木。

分水刺在碎木的相撞之下，偏向一旁，但艄公在晴儿的掌势攻到之时倒投入水中，竟水花不惊。

“轰……”水面在晴儿的掌力之下凹进一个大坑，但迅速又恢复。

健马惊嘶地落入水中，林渺却一把抓住了欲追入水中的晴儿。

“祭水上师！”狄龙吸了口凉气，他顿时认出了那根分水刺。

“他是一个水下高手，入水水花不惊，你水性不如他！”林渺脚下踏着两片碎木，在河水之上，如一片飘叶。

狄猛突地意识到什么，转身扑向他船上的艄公。

那艄公一声长笑，跃身便纵入水中。

“轰……”那艘小船被林渺一拂袖的气劲撞得横移五尺。

三匹战马一挤，竟全都落水，狄英豪自小修练擒拿手，手法之稳自不用说，尽管他怕水，但却在船身横移之时并未跌入水中。

狄龙和狄猛也差点跌下水，脸色变得很难看，但他们很快明白了林渺的用意，因为在船身刚才停留的位置翻起一个巨大的水花，显然是祭水上师欲击穿他们的小船，但被林渺识破了。

这船身毫无征兆地横移五尺，确实出乎祭水上师的意料之外，因此，水下的一击竟落空，但晴儿撒手打下一把暗器。

暗器入水，如雨珠洒下，有几条鱼儿漂起，却没有对祭水上师构成威胁。

“呼……”小船再次冲出一丈，因为林渺与晴儿已落在船身上。

船尾震了一下，水中之人没击中船底，却击中了船舷，但船身又顺水冲出五尺。

林渺大袖一挥，两股强大的气流冲在船尾的河面之上。

小船如过江之卿一般，在水面上标起，整个船首几乎全都昂出了水面。

狄龙父子正欲站直身形，但站立不稳，摔在船舷之上，狄英豪死死地抓住船舷不放。

“抓稳了！”林渺呼喝着，船身在无桨之下也迅速滑出四丈有余。

船尾下沉，尾后的浪花翻腾，在林渺沛然狂野的气劲催逼之下，船行如飞。

战马在水中挣扎，却被浪头卷走。

船后冒出一颗脑袋，却在丈许之外，但脑袋才冒出来，便迎头盖脸的是晴儿的一把暗器，那脑袋便又只好沉入水中。

“祭水，要是你能追得上，我就下水找你！”林渺长笑道，手中却一点也不松。

他不能与祭水在河心相斗，尽管他自认水性绝佳，但祭水乃是以水出名的水中高手，任谁想在水中与之相斗，都得慎重，何况狄家三人都不会水性，若落水则惟有死路一条。

因此，林渺便与祭水比速度！

比速度，这并不是不可以。若是普通的船速自无法与祭水的速度相比，但这一刻却不是，小船经林渺的强大功力催逼，其速较之游鱼还快，而祭水在水中的游速会比游鱼还快吗？

人毕竟不是生活在水里的生命，除了当年的水中无二之外，谁能在水中的速度快过游鱼？

相传，当年水中无二在水中行走的速度疾若奔马，因此而成了邪道第三大高手，更是杀手盟中排行第二的绝世高手，只可惜他遇上了武皇刘正。

即使是水中无二也无法逃过这个天下无敌的武皇刘正的屠杀！这是水中无二的悲哀，不过，江湖中从来都没有人忘记过这个可怕的杀手。

而今的祭水能与水中无二相比吗？

答案是肯定不能，如果祭水能与水中无二相比，也便不只是个上师了，而应该是法王！因此，林渺便与其一赌。

祭水自然不想放过林渺，如果这次他放过了林渺，便再不会拥有这么好的机会了。在陆地之上，便是他再聚两大上师也不是林渺的对手，因此他惟有追！

林渺的机警与晴儿的反应确让祭水意外，两人配合那般默契，以至于他没有时间来凿沉另一艘船。

林渺并不是第一次在河面之上遇袭，而晴儿那超乎寻常的灵觉，使他们在祭水心思一动之时便已经惊觉。

狄猛稳住身子，也来到船尾，挥掌击水推舟。

两股气劲在水面上翻卷，船行更速，在河面上划过一道水线。

祭水和那几名船夫全都沉寂于水中不见踪迹。

虽然河水清澈，却极深，并不能看清水底之物。因此，林渺并不能知道这些人此刻所处的位置。

小船飞速向对岸滑去，如掠过水面的飞鸟。林渺的功力似乎挥之不竭，越催越勇，使船身几乎是在水面上跳跃而行。

而在此时，一艘大船自上游顺风疾驰而过，迎风招展的大旗之上，斗大的一个描金“迟”字，映入林渺的眼中。

林渺顿时精神大振，一声长啸，如凤鸣长啸，激荡于两岸山谷之间。

林渺啸声刚起，河对岸也响起了一阵长啸，高昂苍劲。同时，四道人影如飞鸟一般向河中的林渺方向扑来。

林渺骇然，他对四人绝不陌生，正是那日在谷城围攻摄摩腾的四谛尊者。

四谛尊者居然也守候于此，他是见识过这四人联手之威的，当时连摄摩腾的武功都只有逃走一途。

狄龙也识得四谛尊者，是以他的脸色也变得很难看。

“待会儿必须分开他四人，狄猛、狄龙，你们便缠住无常尊者，晴儿和狄英豪便对付无我尊者，剩下的两人就交给我，绝不能让他们有联手布阵的机会，可知？”林渺沉声吩咐道。

晴儿看林渺的脸色，便已经知道这四个人绝不简单，甚至是最大的威胁。

“他们是什么人？”晴儿问道。

“王母门下的四大尊者，大日法王之下最厉害的人物！”林渺解释道。

狄龙和狄猛见林渺一开始便分配给他们任务，知道林渺一定是熟悉这四人，心中也暗松了口气。

他们自然知道四谛尊者的可怕，更明白这四人合击的阵法，连大日法王都没有把握言胜。但狄猛和狄龙明白，如果他们父子联手对付无常尊者，确实有一战之力，但是剩下的苦尊者和空尊者，林渺一人能够对付得了吗？

“还有水中的祭水怎么办？”狄龙担心地问道。

“他们有人去对付！”林渺一挥袖，小船顿时改向，向上游的那艘小船迎头赶去。

“他们是什么人？”晴儿这时也注意到了那极具气派的大型战船，船上的人面容已清晰可见。

“我们的弟兄，黄河帮的人来接应我们了！”林渺解释道。

狄英豪刚才还在担心，这一刻见那居然是黄河帮接应的船。

久闻黄河帮横行水道十数年，水下功夫自然不会差，如果有黄河帮的人出手，自不用再担心祭水的威胁。

“砰……”祭水居然在船身改向之时撞中了船尾，但还没来得及再潜至船底之时，船身倏地冲出了丈许，又拉开了一段距离。

林渺不由得骇然，此人在水下的速度竟有如此之快，而且一直便追在船尾，只要船速稍减一点，便可潜入船下对船体造成巨大的破坏。

狄猛更不敢怠慢，忙运功催船。

晴儿此刻也知道，那要命的祭水上师便在船尾不远处，她也不敢怠慢，仔细地盯着船尾水下的每一寸可疑之处，她绝不想给祭水毁船的机会。

而大船顺流而下，也极速，百丈距离顷刻间便至三十丈，而四谛尊者也在数十丈外驾四艘小船如飞而至。

林渺的船便是追逐的中心，这一刻，狄英豪心中踏实多了，因为他的计算之中，在几组力量赶过来之前，他们足以赶到大船边上，上了大船他便可以松一口气了。

大船之上也有两乘小舟脱开船身向林渺的小船快速迎来，却是铁头与洞庭二鬼及几名黄河帮的水手。

他们似乎也看出了林渺的窘态，是以，他们抢先而出，驾舟如飞般迎向林渺。

小舟的速度自然要比大船快多了，难得的是铁头身上竟未带巨桨。

“主公，这几只小泥鳅便交给我们吧！”铁头朗声高呼了一声，在十丈之外的船上如一只横空而过的青蛙般窜入水中，惊起点点水花。

洞庭二鬼也是一身精赤，腰扎分水刃，纵身随在铁头之后窜入水中，几如溜水的蛇一般，声息极小。

“他们的水性定很好！”晴儿见这三人入水的动作，不由道。

“那当然！”林渺也很自信，这三人水上水下的功夫都可称是高手。

尤其是铁头，跟随林渺这些日子，武功也是突飞猛进，因其绝对的忠心，林渺并不将自己的武功藏私，自《霸王诀》上的一些武功中挑选一些传给铁头，所以铁头和鲁青这些日子来，确实已不同于往日。

林渺的船与那四只小船擦肩之时，大船便已到了，而在小船后不远的水面之上，翻起了巨大的水花。

显然是铁头与祭水上师的人已经交上了手。

“主公！”大船之上放下软梯，赤练剑和驼子恭敬地立于软梯边。

船头之上的黄河帮弟子已搭好天机弩对准了飞驶而来的四谛尊者。

狄英豪最先上船，林渺却向驼子打了个手势，并不上大船，而是跃上一只小轻舟之上，在河面上顺水飘摇，与那逼来的四谛尊者遥遥相对。

四谛尊者的四叶轻舟在河水之中穿擦，以一种奇异的轨迹运运动向大船逼近。

林渺却已长啸一声，人随轻舟，在大船将四船分于两边之时，已飞撞向空尊者，如一只掠波的燕鸟。

快，若射出的怒箭！

或者说，林渺与他的轻舟本身就是一支怒箭。

他不想给空尊者太多的机会，更不想四谛尊者有联手的机会。

空尊者吃了一惊，他这已不是第一次与林渺交手，但却比昔日任何一次都要来得猛烈而狂野。

强大的杀气激得浪滔如自九天之上狂泄而下的瀑布，席卷了十数丈。

苦尊者也惊，林渺的攻势让他吃惊，让他感到骇然，是以，他掠身自侧面狂攻林渺，他知道，空尊者接不下这一击。

他们此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杀林渺，皆因林渺太狂，狂得让大日法王恨。

林渺杀了四大上师，更让疾风重伤，几乎成了残废，这使得王母门的人大为震怒。

还没有多少人敢对王母门这般宣战，尽管其为西域的一大门派，但在中原活动已不止十年二十年，早在成帝之时他们便已涉足中原，大日法王之名更是成了一个极为传神的名字，而林渺却向他们叫嚣。

林渺只不过是个成名才年余的黄毛小子，竟然如此之狂，大日法王又如何能忍？是以，便派出四谛尊者欲追杀林渺。

那日林渺在谷城无意之中救了摄摩腾，而让四谛尊者心中大恨，因此，对林渺，四谛尊者自然不反对对付这个屡屡坏他们好事的人。

只是今日的林渺已不是昔日的林渺，更不像孤家寡人的摄摩腾。

想要对付林渺，那便必须面对所有拥护林渺的人，而这之中包括林渺自身的力量及江湖中各道上的人马。

空尊者一路跟了林渺很久，但他们并没有见到林渺身边的其他人。因此，黄河帮战船的出现只能是一个意外。

他们哪里知道，晴儿一感到有人跟踪之时，林渺便立刻传书让铁头诸人在济水接应。

眼下济水之地，已经差不多都是黄河帮的势力，获索和富平根本就无力抗拒，因此，黄河帮接应于此也是极为正常的。

空尊者横移小舟，但又怎可能避开这十余丈的浪头？那股沛然而狂野的杀气只让他感到一阵心寒。

“轰……”空尊者连人带船一起被巨大的浪头吞没，在一片迷茫之中，他感觉到了林渺的存在，于是他立刻出手了，全力而为。

苦尊者冲向林渺，却发现自己竟也陷入了一片混沌迷茫之中而无法看清目标，但却感受到一股强大的生机在这滔滔河水之中无限狂涨。他知道，林渺已经出手了。

林渺已经出手了，十余丈宽的浪滔骤然凝成一柄硕大无比的巨刀。

水刀，首尾长十丈，刀体之中，凝着林渺与其所乘的轻舟，自虚空狂斩而下。

空尊者只觉眼前一亮，浪滔消失，但取而代之的却是在阳光之下闪烁着异彩的巨刀。

森森的寒意来自刀锋，自各个方向折射着阳光，而使得虚空之中幻出一幕淡彩的虹，蔚为奇观。

“呀……”空尊者大吼一声，身形暴涨如球，轻舟射起撞向刀锋。

“轰……”

刀碎，轻舟化为碎末，空尊者如一块沉重的石头疾坠而落，在空中爆出一阵惨哼，洒下一抹血花。

苦尊者大骇，在水刀碎裂之时，他已经攻入了林渺的身前，但他发现了另一柄刀——冰刀！

冰刀，晶莹通透，映射着刺眼的光芒，两丈余长的形体在空中横切而过。

寒气透入骨髓，整个河面的色彩都变得绚烂多姿。

林渺，便是冰刀的把柄，整条轻舟都凝于冰刀之中，如厚厚的刀脊。

如此怪异的感觉确实让苦尊者骇然，此刻正是骄阳如火的暑天，但是虚空却凝出一柄冰刀，这怎不让他骇然？

“当……”冰刀与苦尊者的铁杵相交，爆出的声音清脆而悠扬。

冰刀的刀锋爆碎，但冰粒如暴风雨一般洒向苦尊者，皆带着“飕飕……”的风声。

苦尊者只感到一股奇异的寒流自铁杵之上钻入经脉之中，他脚下的船几乎被压下了水底。

冰雨飞溅，苦尊者不得不退，却无法带着轻舟横移，轻舟在冰雨之下被砸得千疮百孔，已成一堆废木。

林渺的轻舟在空中竟旋转起来，自浪尖之上掠过，而他手中却出现了真实的刀。

平凡而朴实的刀！

刀锋拖过一道长长的光彩，碾过苦尊者那破碎的小船，如飞般撞向正朝水面坠落的空尊者。

大船上的黄河帮战士与众高手们皆看得心摇神驰，没想到林渺的刀劲居然如此猛烈，攻势之狂让人为之咋舌，这更激得众人斗志大盛。

无常与无我两大尊者的小舟将近，便迎来了密密的弩矢。

天机弩的威力足以穿甲破盾，尽管无常与无我两大尊者的武功超卓，却也不敢轻迎其锋，小舟几乎直立于水上，如一面坚盾，在注入了强大的功力之下，竟挡住了箭雨。而后，两叶轻舟如巨斧一般撞向巨大的战船。

黄河帮的弟子也骇然，这两人的轻舟如果撞上船体，只怕会让大船损伤不小，但便在此时，几条人影自大船之上狂掠而出，直撞向那飞来的轻舟。

狄龙和狄猛父子扑向无常尊者，而鲁青和晴儿则扑向无我尊者。

狄英豪因不识水性，只敢呆在大船之上，狄猛和狄龙因得林渺的吩咐要其对付无常尊者，是以尽管二人水性不好，却依然丝毫无惧地扑向无常尊者。他们也不想大船受损，否则还有何面目见林渺？

“轰……轰……”两叶小舟在未撞到大船之前纷纷碎裂。

狄猛和无常尊者对了一掌，身子与碎舟的狄龙同时坠落河水之中。

鲁青与晴儿两人却是将无我尊者的小舟截下，让其登船不得。

无常尊者和狄猛对一掌之时，身子依然如苍鹰般扑向大船之上，便在此时，他发现眼前亮起了一片雪亮的剑花。

赤练剑出手了，他一直都等候在船舷之畔，等待着最要命的一击。

赤练剑出手，狄英豪的骨节也爆出了一串脆响。他已经迟疑了一步，不能再在这些人面前丢丑了。

“叮叮……”赤练剑在虚空中与无常尊者相交如金珠落玉盘般，清亮悠长。

赤练剑斜落于甲板之上倒退两步，而无常尊者也向河中坠落。

“噗……”而此时，无常尊者手臂忽长，竟一把抓住了船舷。

无常尊者抓住船舷的刹那，狄英豪的手也抓住了他的手。

无常尊者闷哼一声，但身子却像是荡竹竿的猴子一般，翻身落上甲板。

狄英豪也冷哼一声，手心一抖，无常尊者的身子又抖了出去，他可不想让无常尊者上得船来。

林渺的刀在虚空中抹向苦尊者，便在苦尊者几乎避无可避之时，河面突地爆开一个巨大的水花，空尊者破水而出。

空尊者的钺影准确地截住林渺的刀锋，但却被林渺的轻舟撞上。

空尊者的身子如中巨杵，飘飞而出，像一只放飞的纸鸢，在空中洒下一抹血光。

苦尊者怒嚎一声，空尊者连受两记重击，而他们两人联手居然无法压住林渺的攻势，而且一上来便为林渺的气势所慑，将其可能存在的联击破坏无余。

林渺脚下的轻舟也化为碎末，这是空尊者以身相抗的代价。

林渺却知道，空尊者也同样是铜筋铁骨，这一击虽能让其受重伤，却并不能夺其命。

轻舟碎裂，但林渺却依然踏着一块木板在浪尖之上划过，并未停下对苦尊者的攻势。

苦尊者确实有点苦，在滔滔的河水之中，毕竟不如陆地之上，他没想到在河水之上，林渺居然如此可怕，这一刻，他倒有些后悔选择了这样一个环境来对付林渺。

如果四谛尊者联手，那时便不惧林渺了，但是那艘巨大的战船竟将他们四分在两边而无法相聚，使四谛尊者根本就无法组成联合之势。

这船巨大的战船的出现只是个意外，而任何的意外都可能造成最为致命的打击。

这里毕竟是中原而不是西域，在中原，王母门虽狂，但与林渺的实力相比，却是相去甚远。在人员和物资之上，中原并没有多少人能真的胜过林渺。

皆因各方支援之下，林渺几乎是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得到支援。

仅中原之地便有小刀六散于各地的分坛，另外便是舂陵刘家的生意网及湖阳世家的人，这些力量的任意一支都足以让人心惊，但林渺一人却得到了三支力量的相助。因此，四谛尊者想在中原对付林渺，确实有点小看了这个对手。

苦尊者接下了林渺横空出世的十数刀，而在水面之上也倒滑了五丈之多，几乎被林渺那刀锋强大的震力击沉入水中。

而在林渺的狂击之下，苦尊者却骇然发现，空尊者竟被潜入水下的黄河帮弟子擒上了大船，几乎是灌了一大肚子水。

空尊者本就受了重伤，这刻再喝一肚子水，哪还有力气挣扎？竟被黄河帮的一名小小的喽啰给揪住了。

苦尊者心神大分之际，却在林渺的刀下手忙脚乱，让其刀气破体而入，整个身子都几乎要沉入水中。

蓦地，苦尊者感到脚下一紧，一双手竟自水下紧扣其双足，大骇之下用力一挣，而林渺指出如电，连点其数大要穴。

苦尊者惨然被擒，心中气苦，却无力相抗。

无我尊者比无常尊者要狼狈多了，鲁青与晴儿联手，几乎使他无还手之力，而他的武功本就与无常尊者相去甚远。

无常尊者乃是四谛尊者中武功最强的，狄猛、狄龙与赤练剑三人联手却仍未能占到便宜，不过无常尊者却是知道，今日他们根本就不可能占到任何便宜，他甚至想登上大船都不行，船上拥有太多的高手。

无常尊者看到了被擒的空尊者，但是他却无力相救，而后又看到了苦尊者为林渺所制，他立刻知道不妙，便转身投入无我尊者的战团之中。

“走！”无常尊者逼退晴儿与鲁青，只向无我尊者说了一句话。

无我尊者已是无力为继了，又岂会再呆？纵身踏着舢板便向河岸上退走。

无常尊者也绝不停留，在狄龙和狄猛赶上来之时，也踏水而去。

林渺若飞鸟般跃上大船，苦尊者庞大的身躯被贯在甲板之上。

“两位走好，回去告诉大日法王，如果想要祭水上师、空尊者和苦尊者的命，那就用心仪来换！否则，你们就等着收尸和滚回西域吧！”林渺长声呼道。

无常尊者心中大恨，回应道：“今日之惠，我定铭记于心，他日自当回报！”

“乞盼早日回复！”林渺坦然，既然已经与大日法王撕破了脸，便不必再客气。

“哈哈哈……两人一起回去似乎是太浪费了，只你一人回去就行了！”一阵朗笑自江畔传来，同时一道身影直迎向正欲上岸的无常尊者，迅如飞燕。

无常尊者大惊出手之时，那身影一滑，竟自其身旁侧过，斜撞向无我尊者。

无常尊者击空，无我尊者却击实，但只觉双手一紧，那躯体整个地撞在他身上，强大的气劲冲得其跌下舢板。

“无我！”无常尊者惊了一声，但无我尊者只发出一声闷哼。

“摄摩腾，你卑鄙！”无常尊者有些气极败坏地吼了声。

“哈哈哈……贫僧只是适逢其会，你去告诉大日法王，现在又多了一个人质！”

来者正是摄摩腾，在无我尊者大意之下，竟然一举遭擒。

无常尊者根本就没有勇气追，当日他们四谛尊者联手都没能杀了摄摩腾，此刻他只身一人，自更不是摄摩腾的对手。何况，还有一个武功也同样深不可测的林渺，他惟有狼狈而走。

摄摩腾如飞鸟一般掠向大船。船上的几大高手对此人并不陌生，前次在沔水之上，便遭到摄摩腾的暗访，他们都知此人已是林渺的朋友。

铁头诸人也自水下揪起了祭水上师，肖忆居然受了伤，还损失了四名黄河帮的弟子。

林渺也不得不佩服这祭水上师的水下功夫，居然要这么几位水下高手联手，还能伤了肖忆，此人确名不虚传。

“我们又见面了，大师！”林渺迎上如大鸟一般落至甲板的摄摩腾欣然道。

摄摩腾也朗笑一声，将无我尊者贯至甲板上，滚到苦尊者之旁。

“施主的武功又大进，真是可喜可贺！”摄摩腾笑道。

“大师也一样呀！”林渺道。

船上没见过摄摩腾的诸人也都暗自惊骇，他们刚才见过无我尊者的武功，但这行者居然可以一招之间便将之擒下，尽管算是偷袭，但也不能不让人吃惊。

“施主身边确实是人才济济，如果不是你们，只怕我仍要被四人紧追了，从西域追到中原，也确实让贫僧受够了，今日就此谢过！”摄摩腾笑道。

“大师何用如此说？如果大师要对付他们的话，还怕没有机会吗？只是大师宅心仁厚，不欲与其同流而已！”林渺也客气地道，顿了顿，旋又道：“如果大师不弃，便入舱细议吧？”

“请！”摄摩腾伸手作势道。

“小心！”晴儿突地惊呼。

晴儿惊呼之时，摄摩腾的手倏地加速印向林渺的胸膛。

众人皆惊！林渺也大感意外，但在晴儿惊呼之时，他便已惊觉，但是摄摩腾的动作何其之快，他一怔之际，掌心已印在了他的肩头。

晴儿以最快的速度扑向摄摩腾，她比任何人的反应速度都要快，是因为她拥有超乎常人的直觉，几乎是摄摩腾心神一动之时，她便呼喊了出来，比摄摩腾出手的动作快半拍，也因这半拍而救了林渺一命。

林渺惨嚎一声，身子飞跌而出，撞碎船舱跌入舱内。

铁头诸人也都大惊出手，而此时，甲板之上的无我尊者、苦尊者倏地跃起狂袭而出。

狄龙与狄猛正要攻向摄摩腾，但苦尊者却已狂袭而至，几乎被击得措手不及，但幸亏黄洞庭二鬼极为机警，横穿而出，为两人挡上了要命的一掌。

洞庭二鬼的功力自不是两大尊者的对手，呕血而退，却让狄猛和狄龙有了回气的时间，顿时与两大尊者对上了。

铁头、鲁青、赤练剑、晴儿、驼子和狄英豪众人则皆齐攻摄摩腾。

黄河帮众弟子见这刚被擒回的敌人居然又起来伤人，自怕空尊者也跳起来，立刻也对仍挡在甲板之上的空尊者大施杀手。

苦尊者大惊，立刻转身护住空尊者。

摄摩腾在六大高手的狂攻之下，一时竟也施展不开手脚。毕竟，这些人皆非凡俗，各有其特长，相互配合之下，也让其一时占不了便宜。

黄河帮的弟子见林渺被击飞，也有的慌了手脚，忙赶至舱中。

林渺口角溢血，却挣扎着撑起了身子。摄摩腾这一掌击偏了，也让林渺卸去一部分力道，皆因晴儿的警示，但这一掌的力道依然沉重得惊人。

所幸，今日的林渺已非昔日的林渺，尽管伤重却非致命。

“城主！”黄河帮的弟子骇然呼道。

林渺只觉得眼前有点发黑，五脏欲裂，整只臂膀几乎无法抬起。

“城主，你没事吧？”

“没事！”林渺强撑着坐起，以最快的速度聚敛心神凝气。他必须压住体内乱窜的真气，以减少对自己经脉的损害，他不愿去想为何摄摩腾居然要杀他。

黄河帮战船的甲板几乎给毁得不成样子，这些高手以此为战场。

摄摩腾的功力之高确已让人咋舌，六名高手依然被其耍得团团转，其怪异的武功完全出乎诸人的意料，更是奇招百出。

倒是苦尊者和无我尊者情况有点不妙，他们不仅要保护重伤的空尊者，更要应付狄龙、狄猛、洞庭二鬼四大高手，另外还有黄河帮的战士不断地骚扰，使之穷于应付。

黄河帮的弟子无法加入摄摩腾的战团，是因其激烈相冲的气劲，使他们根本就无法挤入。但是，他们却可以加入对付苦尊者的行列，因为空尊者此刻根本就没有反抗的力量，完全在他们威胁之中。

便在此时，河岸之上传来一阵长啸，如空谷狮吼，九天龙吟。

船上诸人脸色皆变，不知此刻来的又是什么样的高手。

河岸之上，一人如燕雀般掠波而至，只在河面之上化为一道灰影，让人无法看清其面目。

待黄河帮战士意欲戒备之时，那身影已如一只自天而降的大鹏，扑向摄摩腾与六大高手的战圈。

“大日法王，你太卑鄙了！”那自天空中降下的身影暴喝，声如雷鸣，疯狂的气劲若山岳般压下。

晴儿诸人皆惊退，他们感受到这股气劲之悍烈并不比摄摩腾逊色。

“轰……”摄摩腾已与来人互对了一掌。

甲板如被巨石砸开的水面，碎木若溅起的水花一般飞射而出。

摄摩腾与来人各自倒掠而出，却撞向了狄龙。

狄龙一惊之时，竟被掌风扫中，跌出八步。

“走！”摄摩腾似乎丝毫不加犹豫，抱起空尊者的躯体便飞掠上江面。

空尊者和无我尊者已经意识到什么，本就已经左支右绌，此时不走，又待何时？

那自空中飞落的身影在空中一扭身，飞旋而落。

众人骇然，此人竟又是一个摄摩腾！两人的容貌分毫不差！

整个船上的人都不由得绷紧了心神。

“大日法王，无常尊者在我手中，如果你想保住无常和祭水之命的话，就带梁心仪来换！”后落上船的摄摩腾扬声高呼。

“阁下是……？”赤练剑戒备着问道。

“贫僧摄摩腾！”那人道。

“刚才那个是假的？”鲁青问。

“他便是大日法王，在婆罗门有种叫偷星易日的大法，此法可以让人在短时间之内变换面容。在西王母门中，只有大日法王拥有这般功力。”摄摩腾解释道。

“林施主怎么样了？”摄摩腾问道，说着便要走入内舱。

“大师请留步！”赤练剑依然极为小心地戒备道。

“让大师进来，这个是真的！”晴儿的声音自舱内传了出来。

八月，申屠建与李松在析人邓晔、于匡起兵响应之下，西向攻破武关。

李松与于匡、邓晔合兵，又各自遣将分徇京畿各地。三辅大姓豪强申砀、王大等人也纷纷起事，各自聚众千余，自称汉将军，与更始军配合作战。

李松、邓晔在华阴整治攻城器具，准备大举进攻长安城。

王莽仿佛每天都要苍老数年。数日前，他亲自下令毒死两个亲生儿子，因其意图谋逆。

一月前，当年追随他的亲信、朝中重臣甄阜、刘歆乃至本家的兄弟王涉，都已反叛了他。

王莽没死，甄阜死了，刘歆与其兄弟王涉也自杀而死，而他最看重的大司马董忠最终也死于他的手中。

[注：地皇四年（公元二十三年）七月，刘歆估计王莽必败，大祸即至，又怨恨王莽杀了其子，便与卫将军王涉、大司马董忠、朝中重臣甄阜合谋，准备劫持王莽，去投降绿林军。正待机举事之时，被人告了密，董忠被杀，刘歆与王涉皆自杀，谋反宣告失败。]

王莽确已成了孤家寡人，身边已无可用之兵，于是听崔发之言：“呼嗟告天以求救。”他率领群臣来到南郊，把上天护佑自己的符命陈说一遍，又宣读了为自己歌功颂德的告天策，然后捶胸顿足，仰天高呼：“皇天既授臣莽，何不殄灭众贼？即令臣莽非是，愿下雷霆诛臣莽！”而后号啕大哭，气短力竭，伏地叩头。

当日，王莽命数千儒生为其悲哀及诵其策文。

长安百姓却暗下咒骂，这些日子来，王莽几乎弄得长安城天翻地覆，一时派人去破坏渭陵（元帝陵），一会儿又让人去破坏延陵（成帝陵），还让人以墨涂抹了陵垣，改变其颜色，真可谓是丑态百出。

在武关失守，华阴城被占之后，王莽不得不拼死一搏，拜朝中九人为九虎大将军，调数万精兵，每人赏四千钱，让其东向迎击义军，更将其妻关于宫中作人质，逼其为自己卖命。

在宫中，王莽聚敛黄金无数，却不愿多出军饷，以四千薄钱役卒出征，而使军士大为怨恨，毫无斗志。

九位将军在华阴大败，死的死，逃的逃，仅三人退保京师。

更始大军已经是势不可挡，万众归心，洛阳也因长安将陷，几乎有些绝望，诸如张长叔、薛子仲这等巨贾贪官更是早已潜走。他们自然明白，洛阳城破，不仅他们的数万家资不再，便是老命也不保了。因此，见形式不好，便立刻开溜。

诸如薛子仲、张长叔这样的巨贾大贪有的是金银，这在什么地方都能生存，甚至有许多小股义军希望得到这些人的支持。

洛阳城破在即，城中兵将仍有斗志者不多。

在昆阳之时，拥有百万大军都未能胜绿林军，如今王莽末日已到，又怎能守得住这洛阳孤城？

林渺返回枭城，已是九月，其伤极重，故在平原小住十数日，在迟昭平与晴儿二女相陪之下，倒也自在逍遥。

养伤之余，林渺则更强化自己身边诸人武功，与众人精研招式之中的破绽，让晴儿更增实战之经验，使迟昭平的武功也再提高一个档次。

林渺此刻是身具数家之长，更是聚数家绝世武学为一身，尽管其所学皆不全，但以其超卓智慧和自身的罕见功力，竟逐渐将之融合为一体。

《霸王诀》林渺只学了前半部的武功，而未能得其内功修习之法，仅知此基础入门，但林渺却身具《广成帝诀》之中的绝世内功心法。因此，林渺在两种武功的互补之下，又得玄门之内的极寒之气而洗筋易髓，此刻的武功确实已是天下罕有敌手。

林渺自身的功力也足以让天下人侧目，机缘巧合之下，不仅吞服了烈罡芙蓉果，还服下了大圣丹，若能将之全部发挥，至少可拥有百年之功力。而在林渺的体内似乎尚有另外一股存在的潜力，这股潜力是林渺无法觉察到，却确实存在的。

只有在特殊的时候，它才会以一种生机的形式迸发出来，依林渺的估计，这可能是因为在玄境之中吸纳了自天外天渗入玄境中的魔气的原因。

这股力量一直隐而不发，却不知其潜力究竟有多大。

林渺无法在正常情况下探测到，自然就无法知道这股力量究竟有多么强大了，因此，他也不会去为这件事想太多。

林渺只是专心养伤，然后将《霸王诀》的武功，或是他总结出来的武功传给身边最为亲近的人。他始终知道一点，只有所有人都强大起来了，才是真正的强大，否则无论怎样也只是孤家寡人。

传说王莽也是绝世高手，但是他却无法以一人之力抗拒更始大军。

昔日武皇刘正更是无敌于天下，但想杀一个王莽却也身负重伤，无法在那众多的高手围攻下全身而退。

林渺自小生长在最低层的天和街，他最清楚集体的力量。最厉害的混混，往往因为其手下拥有别人不敢招惹的大批兄弟，若独来独往，那便只能成为浪子。

体验过最底层生活的人，往往只会做一些最为实际的事，会省去许多花巧和无益的东西，而得最大的实惠。

在经历过大日法王之后，林渺知道，身边每一个人的武功都是至关重要的，在与摄摩腾切磋之后，林渺更觉得武学实可以意想天开，完全能另辟蹊径。

西域的武学与中土的武学确有差距，其瑜珈术之绝，几乎到了无以复加之境，两人相互切磋，确实受益极丰。

黄河帮在对待富平军与获索军方面的态度很是谨慎，他们也明白，想要花最小的代价，便要策略。

放松对富平军的限制，却加强对获索军的控制和打击。

如果能够控制两河之间的地方，那绝对是一件极有意义的事。

迟昭平现在稍担心的是怕获索在无奈之下，可能会选择去投奔王郎。

逼得太急，获索投奔王郎并不是没有可能，失败会让他不会去想太多的后果。

如果他将王郎的大军引入两河之间，那黄河帮的发展势必受挫。

而林渺此刻也没有更高明的策略，所以只能让一切顺其自然。倒是迟昭平象末卜先知般放缓了对付获索的步伐，并未将之逼得太紧。

林渺返回枭城，伤势已经差不多痊愈，于是开始谋划与大日法王换人。

大日法王绝不是个庸人，其武功甚至比摄摩腾还要高，而且此人以一代宗师的身分，却施以偷袭的手段，可见此人绝不是一个讲原则的人。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是最为可怕的，可以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未必就会守信。

林渺一开始就对西王母门没好感，或许是因为一开始空尊者便对怡雪无理的原因吧。后来与西王母门人的接触也是怨多于喜，而当他听到西王母门的人竟有辱梁心仪之时，便已决定，只要有机会，他一定会将这个行事邪僻的门派消灭，不管其是在中原还是在西域。

一直以来，没有谁能够真正取代梁心仪在他心中的位置，这也是因为林渺一直以来，对梁心仪怀着深深的歉疚。

如果他不是因为藏宫的那幅画而知梁心仪尚活着的话，也许他会少去很多麻烦，但遗憾的是，他知道了梁心仪还活着，而且还在大日法王的手中。

以前，林渺并不太在意这个西王母门，但是自那日之后，他便开始收聚西王母门的资料，及在江湖中的各种动态。

时间，仍不是太过紧迫，王郎的威胁尚不能影响到枭城，而他也仍需要更多地积累资本，只有在拥有足够的力量之下，一举而起，再一鼓作气。

在这种时候，民心依然是很重要的，而林渺在不断招兵买马的同时，更不断地巩固在百姓心中的地位，于是借势散出各种立意要废出王莽旧制的消息，更专门设立“民策府”。

民策府专门制出一些废除旧制符合民心的新制度，而这些则散发于王郎的势力范围之中。另外，这些人专门处理百姓的各种需要，及与官府之间的矛盾，也会为百姓讨公道。

这只是一个附设，却是任何义军所没有的机制。

借商人与难民之口，将这种消息远播。另外，林渺更派使臣去见刘玄，表示天下若定，必当尊其为大，愿为臣子扶持汉室之社稷，并承认刘玄的刘室皇权的地位。

林渺的决定有点突兀，更让群臣心有所惑，便是朱右诸人也都有所不解。

也有些人认为，林渺乃是舂陵刘家的老三刘秀，刘寅乃是更始政权的大司徒，刘仲也是更始军的人物，尽管刘寅病故，但是林渺既已认祖归宗，便当以刘秀的身分尊刘玄为大，共保汉室江山。因此，有些枭城将领对林渺的决定并不意外。

朱右诸人却是深知林渺的人，对林渺如此作法自是不解。

林渺自然知道，此举很可能会影响军心，也知道朱右定会来找他商议。

朱右并不只是一人而来，与其同来的有卓茂、欧阳振羽。

“城主大可自立，何以称臣？”朱右直言。

林渺笑了，道：“我若自立便须以武力服河北，但若称臣则可以威服河北！”

“如若刘玄要主公交出兵权呢？”卓茂担心地问道。

“我根本就不必要回复刘玄的使臣，我只要刘玄给我一个回复，然后就可以不用去管其它的了！”林渺道。

“臣仍不解！”朱右道。

“哈哈哈，我意欲称臣只是想骗得刘玄承认我乃刘室正统，乃是实至名归的刘秀就行了，往后我们便可以做我们该做的事！”林渺淡然一笑道。

欧阳振羽似有所悟，问道：“可是如果刘玄让主公去京城授封呢？”

“我为什么要去？想要不去可以找到一千个理由！”林渺狡黠地道。

“可是这不会激怒刘玄吗？”朱右问道。

“他会发怒的，但他不会表现得很明显，至少当他的使者到枭城时，这使者还得口甜如蜜。我既已称臣，他便不敢早与我撕破脸，而当他要撕破脸时，我想也已经迟了！”林渺自信地道。

三人恍然，顿时明白，林渺此举只是借刘玄之名名正言顺地成为汉室正统，更借此刻刘玄的声势来扩张，但却不必向刘玄做出什么承诺。

刘玄若想北方平定，必倚重于枭城的林渺，那时，林渺就可明正言顺收复北方。当刘玄想找茬时，只怕河北已经差不多了，那时，枭城的力量就不是没有与更始政权一拼之力。

几人心悦诚服，对林渺的高瞻远瞩确实心服，他自然不了解，林渺对借别人的名头来壮大自己，在宛城做混混时是常用到的招式。而这种不依常归的行事方式却不是这些没有那种经历的人所能明白的。

林渺绝对是个只讲成败，而不则手段的人，只是他坚持自己最基础的原则，这也是林渺何以能在天下这种乱局之中迅速成长起来的最大原因。

小刀六顺利归返枭城，带着大批的漠外礼物，呼邪单于竟然让他成为使者以表示与中原交好的愿望。

此去漠外更是满载而归，不仅带回了耿况所需要的马匹，更也为枭城军带回了一千匹上佳的匈奴马，为信都送上了五百匹。

小刀六出手之大方，确让人不能不欢迎，北方诸股势力对之几乎是趋之若渴，连塞北沈家的风头都被盖过了。

当然，小刀六自然不会做对不起塞北沈家的事，他们之间本就是合作无间，相互获利的。

飙风骑之名更是名动大漠，无人敢轻迎其锋。

呼邪单于更与小刀六达成长期交易的协定，这次的大漠之行，本以为只须一个余月，但却足足用了三月时间，却绝对值得，与漠外各部落都搭上了交情，这倒使小刀六成了中原和漠外的大红人。

这个战乱的世界，只有拥有最强的武力才能受人尊重，或是你能让别人成为最强的人，那你也可以得到尊重。而小刀六便是后一种人，因此，他受到任何力量的欢迎，得到诸方面的支持。

小刀六对中原的消息知道得不太多，但是他此次是先到信都才回枭城。

在回枭城之前，他便已知道了与自己生死与共的兄弟乃是舂陵刘家的刘秀，知道晴儿回来了，还知道了梁心仪尚活着。因此，他一入枭城便直接找到林渺。

梁心仪还活着，不仅仅只是对林渺的震憾很大，对小刀六也同样是如此。

这一点林渺心中有数，只是他没有料到小刀六这么快便知道了。

“心仪还活着？！”小刀六的语气显得格外平静。

林渺很肯定地点头，然后便将藏宫的画交给了小刀六。

小刀六拿着画，眼中竟有泪花！仔细地审视着手中的画，竟发现梁心仪眸子深处似有道之不尽的哀婉与愁绪，他的手有些发抖，问道：“这是谁画的？”

“藏宫！在去年十月所画！”林渺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所以，心仪一定还活着？”小刀六问道。

“是的！”

“那她现在哪里？”

“你听说过西域王母门这个门派没有？”林渺也反问。

“听说过，还知道是婆罗门的一支，其主为大日法王，座下有四谛尊者，八大上师。”小刀六悠然道。

“看来这段日子你对江湖中的一切也了解得很多！”林渺道。

小刀六没有半点欢喜之意，若在昔日，他可能还会有点得意，但今日的小刀六已不是昔日的萧六。

林渺变了，小刀六也变了，随着天下的局势而变，这是一种成长。

小刀六的心情只有沉重，因为他似乎明白林渺说起这个话题的意思。

“你是说心仪在西王母门？”小刀六问。

“不错，也许她就在大日法王的身边，且已成了他的女人！”

“不可能！”小刀六断然否定。

林渺涩然一笑，没有说话。

小刀六的额上显出青筋，半晌才道：“我了解心仪，以她之刚烈，宁可选择死也绝不会顺从大日法王！”

“我也和你一样了解心仪！”林渺眼中闪过一丝哀伤道。

“那你为什么要那样说？”小刀六质问道。

“因为这可能是事实！”林渺吸了口气，脸上闪现出一丝淡而冷的杀机。

小刀六很痛，尽管梁心仪已经是林渺的妻子，但他们几人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青梅竹马，甚至是一起出生入死共患难，他对梁心仪的感情之深刻并不下于林渺。

林渺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对小刀六的表现一点也不意外，更不会吃醋，因为他们是最好的兄弟，他信任小刀六。

“你准备怎样？”小刀六突地反问。

“换人，我抓住了大日法王座下的首席尊者无常和祭水上师！”林渺道。

“大日法王一定会换？”小刀六又问。

“不知道！”

“如果他不换呢？”小刀六眸子里闪过一丝冷色问道。

“我要他永远消失在这个世上，包括他的王母门！”林渺回答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头发寒。

小刀六的脸上绽出了一丝涩然的笑意，问道：“你给他多少天时间？”

“一个月！”林渺又道。

“还有几天？”小刀六又问。

“两天！”林渺吸了口气，脸上泛出一股浓浓的杀机。

小刀六的脸色也变了，他知道这两天的意义，更知道这两天若错过了可能会发生些什么事情。

“大日法王的行踪何在？”小刀六问道。

“不知道，但他手下几大尊者的行踪已在邯郸！”林渺道。

“邯郸？那么就是说两天之内不可能会有什么明确的答复了？”小刀六神色再变。

“他们是想让王郎来对付我！”林渺吸了口气，顿了顿又道：“但我会让他们知道，他们错得是怎样厉害！”

小刀六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发现林渺捏碎了那张红木椅的扶柱。

林渺见到了东郭子元，是东郭子元要见他，小刀六专为其安排的。

第　四　卷

第九章　再见爱人

东郭子元很早便想见林渺，但是却一直都没有机会，如今他终于见到了林渺。

东郭子元见了林渺，有些激动，纳头便拜，而这个时候，小刀六才知道，东郭子元居然是天机神算东方咏的弟子，曾在东方咏门下学艺五年，后因某种原因而回归家门。

算起来，东郭子元还是宋留根的师兄，这让林渺和小刀六都感到意外。

小刀六一直都知道，东郭子元不是个简单的人物，知其身分后则为之恍然，同时有点庆幸，自己居然能得东方咏的传人之助，确实很是意外。

林渺自不是第一次听说东方咏，更知道此人乃是与三叔武皇刘正并称的惟一奇人。

若说二十年前天下有人能与武皇刘正并肩而立于江湖，那这个人便是天机神算东方咏。

得其传人相助，自是让林渺欢喜，而更让林渺激起心中波澜的却是，东郭子元是因为新星才找到河北，更称林渺便是那颗真的紫薇新星，这与姬漠然的说法似乎不谋而合，甚至也符合昔日天机神算东方咏的预言。

而这预言乃是刑风所说的，这几个人之间并无关联，但是其口吻竟不谋而合，难道自己真的是天命所归？这让林渺兴奋，也让林渺充满了无限的斗志和激情，而大日法王的事情，也便显得微不足道了。

近日来，枭城确实热闹了许多，傅文也自父城赶来见林渺。

昔日结义，傅文最小，但却最是天真，而傅文更带来了冯异。

冯异也是父城的名人，林渺曾在聚英庄住了数日，便与冯异极为投缘，此人本是颖川郡任郡椽之职，但后来却被贬父城，在父城县长苗萌府上，而与林渺相见恨晚。

数月前，父城失守，他便入了绿林军，但并不得志，在未被重用的情况下，便与傅文北上来投林渺。

冯异不仅是自己来投，更带了同邑人铫期、叔寿、段建、左隆等一干人同来枭城，依附林渺。

[注：冯异，字公孙，颖川郡父城县人（今河南郏县南），王莽末年任颖川郡郡椽之职，后投刘秀，名列东汉中兴功臣云台二十八将之一，被光武帝封为应侯，为诸将中最先封侯者。]

林渺再得如此多的人才，自然是欢喜异常，立刻授冯异为偏将，以恢复刘室江山为名义去河间招兵买马。

林渺自回枭城之后便立刻以汉室正统自居，更以恢复汉室江山为名向河北各县散发楫文。

废旧制，免苛税，在北方仍有许多汉室旧臣，而且林渺已有任光与耿况的支持，因此都不敢反对。

何况林渺所定的新制对各郡县的大小官员并无影响，同时也是让各豪族百姓皆受益，所以人人都愿意接受新制。

林渺最大的优势便是任光的支持和耿况的支持，这在北方结成了一个铁三角。

耿况虽未明确表示支持林渺，但与林渺交好，这是不可否认的。因此，林渺以刘秀的身分说话便有了资本，出有了分量，否则仅以枭城的力量尚不足以震慑北方，这是可以肯定的。

林渺不加征讨，便是想先巩固义军之外的汉室旧臣的力量，因为王郎也在极力争取这些人的支持。

王郎处心积虑了二十载，其财力和兵力到目前为止绝对比林渺强，而且其以汉成帝之子的身分也能对各地的汉室旧臣取到诱惑。

此刻天下呈四面之势，东面樊祟拥有绝对的威慑力，南面和中原，已成了更始政权的天下，惟西面和蜀中尚为旧汉的割据势力，北面则是义军与旧汉朝廷杂居之地，形势最为特殊。

尽管义军横行河北，但各州府的兵力仍不能小看，无论是谁，若得了他们的支持，必能够雄据河北。

林渺不能不全力施为，以加重对这些旧汉势力的影响，以对抗邯郸的王郎。

值得庆幸的是，林渺得到江湖正道力量的大力支持，又有湖阳世家和舂陵刘家在暗中施以影响，使其在许多方面都拥有极大的优势。

单凭林渺自身的力量自是不够，但林渺最擅利用外在的形式。

尽管林渺此刻部下中能人众多，但在紧要时刻仍觉人手不够用。

便连贾复也正在赶回枭城的途中，而此刻傅文、冯异来得正是时候，只是二哥傅俊地在更始军中为将，不曾来，而老四宋留根也不知道踪迹何方。

有冯异等一干豪杰前来相助，在人手之上，便能有更充分的安排。

林渺现在需要运作的并不只是北方的一切，更有整个中原的庞大生意网和情报网。所幸，中原有姜万宝这颗智脑，其作用绝不逊色于小刀六。

而这次姜万宝更传来消息，将有一百万两银子由贾复北运而回，这是昔日与王常的赌约所得。而眼下，宛城和南阳早定，王常自然要赴赌约，便是刘玄也不能反对，因为当时下江兵众将都在场，也都是参与赌注的人。何况当时如果没有姜万宝在困难之时免费赠送的天机弩，绿林军根本就不可能有今日的更始政权，因此，下江兵诸将皆愿赌服输。

这些人也输得心服口服，心甘情愿，张卯、成丹诸将无不是更始政权中的支柱人物，有王常、张卯、成丹说话，这事自然是真。

这一刻更始政权得了整个南阳，又岂在乎这区区一百万两银子？

姜万宝是个细心的人，他知道王常、张卯和成丹这些人是不会出尔反尔的，但刘玄却难说。因此，他把这个任务交给贾复，他相信只有贾复亲自出手，才会更安全。

刘玄脸色铁青，他也知道这次运送银子的人名为贾复，更知道此人智计过人，因为他派出去劫银的人，全都空手而回。

第一拨人马劫银，劫了个空，第二拨人反而被贾复设计耍了一通，第三拨人马却中计被天虎寨的人杀个落花流水，只有最后一拨人找到了贾复，找到了那一百万两银子，但是贾复身边的力量却大大地出乎他们的意料之外，血战之后，贾复依然扬长而去，这些人想追，却有点心虚，因为接应贾复的人马已经赶到了。

贾复的人马过了济水，便不会再给更始机会。

刘玄也不得不叹，自己仍小看了林渺手下的人。他知道姜万宝是个极为厉害的人，但却知道这次送银子的不是姜万宝，因此他可能是有点估计不足，在姜万宝的手下也有这般人才。

刘玄知道，他应该狠力去关注林渺留在中原的力量了，不过，他不觉得林渺会是最大的威胁。

最大的威胁来自天魔门，当刘玄对天魔门知道得越多，便越觉得其可怕，这股力量甚至已经渗至了更始政权中的许多骨干之中。在更始政权之中，有许多人便是天魔门之人。

刘玄自不是昔日的刘玄，而是舂陵刘家的刘仲，以其野心，绝不想让天魔门操控了自己的力量。因此，他必须清除各处的天魔门力量。

天魔门的人绝想不到此刻的刘玄已不是昔日的刘玄，也绝不会想到出卖其所有内部消息的居然会是他们的护法。

而要对付天魔门，刘玄则是借邪神的力量。

邪神也是刘玄所要清除的对象，但他只会对邪神表现得极为谦恭，至少，在没有除去天魔门的威胁之前，他对邪神只会以最谦恭的姿态出现，因为邪神便在他的皇宫之中。

天魔门也知道四处劫杀他们弟子的人便是邪神门徒，但是邪神门徒也如同天魔门一样神秘，极难对付。

因此，在江湖之中，尽管天魔门的力量要强过邪神门徒，却似乎陷于敌暗我明的不利地位，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刘玄要的便是这种效果，当邪神门徒与天魔门两败俱伤之时，他便可以凭借自己培养起来的亲信力量而毁去这两股力量的残余，那时，他就可以安安稳稳地做大汉天子了。

林渺自枭城写来表析，这让他有点意外，猜不透林渺心中想的是什么，但无论是什么，他都必须回复，更把降表遍示群臣。因林渺乃是舂陵刘家之后，也是汉室正统，又雄居北方，自然不能不封。

刘玄心中却是另有打算，他先给林渺一个名分，然后让林渺前来京城授印信。但他绝不想林渺再活着返回北方，因此他并不怕给林渺一个什么很高的虚衔。

刘玄传旨，因刘秀在昆阳之战中立有大功，等同于刘仲，因此封为阳武侯，更行大司徒之职持节过河，招抚河北诸州郡，让其回京授印持节。

刘玄的圣旨快速传出，这确实极具诱惑，但有许多人都很明白，林渺只要来京城便是有来无回。至少，也会永远软禁在京城之中，因此并没有人争议。

另外，有许多人都认为刘寅本是更始政权的大司徒，林渺是其亲弟弟，而且若昆阳之战中没有林渺，便不会有绿林军的今天，所以，刘玄对林渺的封赏并不过分，而让林渺行大司徒之职过河招抚河北诸郡，只怕没有人比林渺更适合担此任务，因其在北方本就有自己的力量，更是名动北方，极有影响。

九月中旬，洛阳举城而降，刘玄大喜，立刻决定自宛城迁都洛阳。

而此刻长安城也是在风雨中飘摇，王莽几乎已无可派之兵，九虎将有六人或死或逃，另外三人也是在京师苟延残喘，现在连守长安城的兵力都不够，而义军已经逼临城下。

李松、邓晔等已整合了华阴所有的攻城器具，准备对长安城强攻。

王莽已无法可想，只得出最后的下策，赦免狱中囚徒，让其拿兵器上阵打仗，但让他想不到的却是这些囚徒还没出城，便一哄而散，根本就没有人愿意上阵送死。

王莽几乎已经绝望了，而长安城外的进攻便要开始了，他几乎已经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惟一可做的便是坐以待毙。他已经数日未食未眠，精神几近崩溃，内心深处，已经感到深深的绝望。

老天并没有帮他，整个长安城的人都似乎在恨他，突然之间，他觉得让人恨也是一件痛快的事，深深的孤独使悲哀深深地种入他的心海，数十年的浮华到头来只好孑然一身，便连自己的儿子都选择了背叛，更别说是外人了。

也是该作一个了结的时候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虽然这对王莽来说算不了什么，以他的功力，如果真的想活下去，只怕很难有人能找得到他。但是，如果天下的人都已经抛弃了他，他又何必要再苟合？不如与自己的王朝一起埋葬，这也是王莽不离长安的原因。

生与死，对于王莽来说，已经不再重要，想自己三十八岁辅政，独霸朝野，五十一岁摄政，更时无人能迎其然，虽为武皇刘正几乎逼上绝路，但他终还是没死。

被武皇刘正逼上绝路这并不是一件可耻的事，试想，当年的天下，又有谁能是武皇刘正之敌呢？此人只能是武林的一个神话，即使是两百多年前的西楚霸王和汉高祖都无法与之相比，江湖中三百年所未曾有过的绝世奇才。放眼当今江湖，虽也有武学奇才辈出，可是无人能出武皇刘正之左，更不会有人能够在江湖之中取代他的地位。

王莽并不以为耻，他这一辈子也够了，尽管五十四岁时才真正称帝，但也做了十四年的大汉天子，让天下有十四年的时间是姓王的！他不后悔。

死，至少他比许许多多的帝王都要让世人瞩目，同时也相信，古往今来，只有他才有这样的能力，尽管他无法在武功上与武皇刘正相提并论，但却在另外的方面胜过了武皇刘正。他霸占了刘家的江山，主宰了刘家命运二十载，王莽满足了。

刘玄定都洛阳，其声威更是大振，更始军已经成了天下所瞩目的对象。

洛阳一得，长安便已在指掌之间，恢复汉室江山几乎没有什么悬念。

但另一件事却比刘玄迁都洛阳更让江湖惊咋，那便是玉皇顶决战。

玉皇顶决战，代表正与魔的两大顶级高手，也是一个神一般的人物与另一个神秘莫测，却足以让天下震撼的人物。

武林皇帝与天魔门的宗主。

天魔门的宗主，二十年前与武林皇帝秘密决战的神秘人物。那时候，没有人知道这神秘人物的身分，但今日天下皆知。

天魔门的宗主，昔日天下第一妙手秦盟。

秦盟，乃二十年前侠圣秦鸣的兄长。

有人传说，因秦鸣为王莽杀害，而秦盟便偷入皇宫盗走了王莽的数件重宝，后来也在皇宫的高手围杀中死于乱刀之下。可是这一刻，却有人传说当年死于皇宫之中的人竟在这一刻成为两度对决武林皇帝的人，这怎不让天下惊咋？

二十年前泰山绝顶神秘一战为天下人所错过，而与武林皇帝错失二十年，但这次却没有人愿意错过。

事实上，任何关于武林皇帝的消息都可以风行江湖，何况是武林皇帝复出后的天下第一大事？

决斗，永远都是江湖之中一个不老的话题，永远都能成为人们所向往的事情。

因为激情，因为热闹，也因为神秘，所以江湖人喜欢决斗，喜欢看决斗。

当年武皇七破皇城已成了神话，而今日，又能创造出什么样不巧的神话呢？

江湖中都快淡忘了那个昔日的第一妙手秦盟，皆因为这些年来，江湖太乱了，天下也太乱了，江湖中的每个人都自顾不暇，没多少时间去想其它的事情，也便渐渐地把这个昔日在江湖中虽有名气，却并不是太显眼的人物记在心上。

昔日秦盟虽极为有名，但昔日江湖中名人太多，诸如武皇刘正、邪神、杀手盟……每一个人都比秦盟张扬，另外各大门派的高手极多，诸如崆峒派，还有湖阳世家、天机神算之类的，而秦盟只不过较之七大剑客名气要响一些而已，比三圣都要差一截，所以江湖中人都几乎将之忘记。

可是此人在二十年前便可以成为武林皇帝的对手，可见江湖中人是怎样小看了此人的存在，这让江湖中所有人都感到惭愧难堪。

而更让人难堪的却是，秦盟居然还是江湖中最为神秘的组织之一天魔门的宗主！此人隐忍二十载不发，可见其是如何的深沉。

每个人都在好奇，当年也曾有许多人与秦盟有过交往，还记得秦盟的模样，但却没有多少人知道，今日的秦盟会是什么样子。

毕竟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二十多年一切都变了。

今日的秦盟会是昔日的样子吗？还是昔日的第一妙手吗？

这些年来，他又去了哪里呢？为什么销声匿迹那么多年又重出江湖？

许许多多的疑问，让江湖中所有人都为之困惑。

林渺没有困惑，他只是在完成另外一件事——接回梁心仪！

林渺要接回梁心仪，不管梁心仪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子，都是他的妻子。

如果给林渺机会，他会杀死大日法王。

内丘，北近太行，南近邯郸，东对巨鹿，此地并未为义军所占，但却是在义军的活动范围之中。

内丘县令拥小城而立，因其无甚重要意义，倒也在夹缝之中生存了下来，抑或是因内丘县令做人圆通老到之故。

城北是一片起伏的山岭，接太行而自成一脉风景。

北望城是在这起伏的山岭之中的一片清静地。

不过，北望坡近来却因王郎与马适求的交战而变得不安静了，空气里似乎仍有点淡淡的血腥和冷杀。

秋风中，仿佛尚可听到隐约的征杀之音，让这片静谧的天地更多了几丝诡异和神秘。

或许，并不是征杀之声，而是刀声，金属的杀伐之音，不是因为战场，而是因为一柄插于坚石之中的刀！

刀锋，没入坚石三寸，刃口迎风，自然杀意凛然。

卓茂，立如山垣，在冷风中一身长衫悠然盘于石上，目视刀身，仿佛在领悟一种禅机。

他在等人，等大日法王的到来！

林渺对梁心仪的事绝不会袖手，只是他并未出现在这里，因为大日法王也没有来。

来的人是空尊者！

空尊者的影子在骄阳之下拖得很长，但他一出现的时候，那插于石上的刀锋便发出了一阵阵轻啸，仿佛有股强大的生命力在其中激荡澎湃。

卓茂缓缓地睁开眼睛，便看到了空尊者，两人的目光在虚空中相撞，表情都稍改，或是有点惊愕。

空尊者的伤势显然已经好了，不过，脸色似乎仍有点发黄。

“就你一个人？”卓茂淡淡地问道。

“你是谁？”空尊者冷问。

“卓茂！”卓茂应了声。

“刘秀为何不来？你是他什么人？”空尊者有些恨恨地问道。

“那大日为什么不来？”卓茂冷冷地反问。

“你算什么东西？让刘秀跟我说话！”空尊者怒叱。

“就凭你这秃驴还不配让我们主公看上一眼！”卓茂没有说话，他身边的两人便已说话了。

空尊者大怒，其脾气火爆，却没想到竟被人如此说，怎会不让其大恼？不过他却知道今日自己处于被动，是不可以在正事未办成之前便太过激的。

“你不用再说太多的废话，如果就只你一个人前来，那我们今日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卓茂很冷然地道。

“那你们的人可带来了？”空尊者也冷然反问道。

“我们先要看到梁心仪，见了她之后，我们自然会把人带出来！”卓茂淡淡地道。

“哼，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在耍诡计？”空尊者冷问道。

“我们没有必要耍诡计，我会让人和你一起去证实梁心仪的存在，而且在这十里之内，我们会让你看到无常尊者和祭水的存在。”卓茂道。

空尊者脸色一变，怒叱道：“那我怎么知道这不是你们耍的诡计？”

卓茂冷冷一笑道：“大日根本就没有一点诚意，因为他已经决定放弃无常了，根本就不会交换人质，你不过是来试探而已。”

“放屁！”空尊者大骂。

卓茂却并未生气，反而笑了。

空尊者突地发出一声长啸，声振四野，那插于石上的刀也跟着发出一阵轻吟。

卓茂看见了一群人，而在这群人之中却只有一个人能吸引他的目光。

一个女人，一个极美的女人，就像暗夜里的一颗明珠，让整个空荡的山野蒙上了一层涌动的生机。

女人，清丽，忧郁，修长婀娜如一株绽于水中的芙蓉。

略显苍白的脸色，淡而忧伤的眼神中透出一股恬淡从容的坚强，那透体的灵气有种逼人的震撼。

卓茂呆然，但他身后的两人却脱口轻呼了声：“心仪！”

“心仪！”卓茂低念了一遍，顿时回过神来，他知道眼前这女人便是梁心仪。

这绝不会错！林渺选择这两人跟他同来，是因为这两人也同样是生长在天和街，与梁心仪一起长大。

梁心仪，卓茂终于见到了这个传闻中的女人，让林渺心伤却永远都无法忘怀的女人！他的心意有点激动。

在见林渺的时候，卓茂便有点激动，那次林渺刚自平原大胜获索和富平军之后回枭城，林渺比他的想象更要让人尊敬，而此刻在见到梁心仪时他竟有同样的感觉。

不是因为梁心仪那不可逼视的美丽，而是那忧伤中透出淡定而坚强的眼神，仿佛是在劫火之后依然盛开的一朵小花，在一片灰烬之中仍保持着娇艳的颜色，以至于使卓茂忽略了那一群伴在梁心仪左右的人。

“你要的人我带来了！我们的人呢？”空尊者冷冷地打断了卓茂遐想的思绪。

卓茂悠然而立，立在刀锋之后，那三尺长的刀锋衬着他高颀而完美的体型，竟自然生出一股凛烈的肃杀之气。

空尊者的眸子里暴出一缕淡淡的讶异。

梁心仪身边的人也都似乎感受到卓茂身上的那股气势，而梁心仪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或许她只是在想着自己的心事，根本就不曾注意这个高立于青石之上的人。

“请问夫人可是宛城梁心仪？”卓茂吸了口气问道。

梁心仪一怔，神色间微有些错愕，表情顿时变得极为复杂起来，她打量了卓茂一眼，却发现了卓茂身后的两人。

“心仪，是阿渺让我们来的。”那两人上前两步，急切地道。

“我师兄呢？”空尊者身子向前一横，怒叱道。

梁心仪的脸色顿时显得更苍白，眼中的神色更忧伤。

“他呢？”梁心仪终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反问道。

那两人不由一怔，目光投向卓茂，似乎在征求卓茂的答案。

“主公就在附近，只要夫人跟我去，便立刻可以见到主公了。”卓茂语气平静，却很恳然地道。

“你们要的人我已带来了，我们要的人呢？”空尊者冷问道。

卓茂笑了笑道：“我们自然不会怠慢你们要的人！”说完甩手打出一道旗花，在空中炸出美丽的星星点点。

旗花炸开，便有一阵急促的蹄声响起，在地平线的另一方土坡之上，一队快骑迅速出现在众人的眼下，再以飙风般的速度赶至阵前。

空尊者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来人正是狄猛与狄英豪爷孙俩及另外一群枭城的好手。

在人数之上，双方似乎并不相上下，而且枭城多为马上战士，其高手也甚众，只怕是三大尊者齐至也不会占到什么便宜，而林渺却依然没有出现。

林渺为什么不出现？他又去了何方？难道他不想急于见到梁心仪？

“你要的人来了！”卓茂指了一下被捆在马背之上的无常尊者和祭水上师，淡然道。

“好了，也不用多说什么，把人送过来吧！”卓茂吸了口气道。

“你休想什么诡计！”空尊者显得微有些警惕地道。

“没想到大日也有你这样怕事的手下，如果你们连这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又何必要约定与我们在此地交换人呢？何不干脆让我们将人送去邯郸王郎府上不就得了？”卓茂不屑地笑道。

空尊者脸色一变，狠狠地瞪了卓茂一眼，他与卓茂斗口，自然是有败无胜。卓茂文武双全，这也正是很快被林渺委以重任的原因。

事实上，如卓茂这等人物，能收归己用确实很幸运，林渺和朱右也都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们绝不会浪费这等人才，更要留住这等人才。

枭城虽小，却是藏龙卧虎之地，因其处于特殊的地域，又有特殊的环境营造出一种特殊的氛围，而使其商业发达。另因人口众多，其农业也渐兴起。

在枭城之外开荒种地者极多，这使得枭城之外的大片沃土得到开发利用，屯粮积兵的效果极妙。

就因为这些有利的因素，这才使得枭城拥有特别的吸引力，让许多的豪杰愿意前来投效。

当然，另一个原因也是因林渺这些日子来所建立的声誉，试问谁不想投效明主，找一个有潜力的主子？如此在这乱世之中创出一番大业也更容易些。

卓茂便是因此而前来投效的。

而朱右重英雄识英雄，重用了卓茂，林渺归返，更是对卓茂礼待有佳，这使卓茂自是愿以身相报，竭力而为。

无常尊者的神情略有些颓丧，成为别人阶下囚的这些日子，确实使他的信心受到了强大的打击。

但这一切能怪林渺吗？都只是为了各自的利益。若换了他，对林渺也会是这样。

刀便架在无常尊者的脖子上，天机弩全部上弦对准了无常尊者，这是让空尊者诸人知道，如果敢耍诡计的话，无常尊者依然只是死路一条。

送梁心仪出来的是一匹战马，而那群随梁心仪来的人，也随时有射杀梁心仪的准备。

梁心仪没有被束缚。

无常尊者与祭水也在马背之上，但他们似乎已经无法运功。

枭城军见梁心仪打马而来，也松开无常尊者和祭水的马缰，而在阵前走马换将。

每个人的心情都很紧张，如果有一方松弛的话，人质必将会死于乱箭之下，是以谁也不敢乱动。

梁心仪的表情依然有点木然的冷静，看不出其心中的喜忧，但眸子里那淡淡的哀伤却依然为卓茂捕提到。

三匹战马渐渐走近，每个人的心中都很紧张，谁都知道，如果此刻发生变故的话，谁也不敢放箭，若放箭必会误伤己方之人，尤其是梁心仪不会武功，其结果则是更难预料。

无常尊者不敢乱动，他根本就不知道背后有多少支箭对准了他的心脏，也许只要他稍动一下，便立刻会被利箭穿透。

祭水却是积下了一肚子的火，他居然在枭城受了近半个月的虐待，在水中被人所擒，这确实是奇耻大耻，是以他绝不想让林渺好过，他早就暗暗发过誓。

战马错身而过，祭水便在此时动了，反手抓向自己擦肩的梁心仪，尽管他的功力被封住了，但动作依然快捷之极。

卓茂一声怒喝。

祭水突然发现自己的胸前穿出了一截箭尖，冰凉的感觉极快地漫遍全身。

梁心仪惊呼了一声，好看见这支箭自她的身边擦过，如电光一闪而没，然后，祭水的手便停在空中，仅刹那间，她便听到了祭水那恢复意识似地一声尖厉的惨叫。

空尊者一声怒吼，他知道祭水死了，也看见了祭水的动作，尽管祭水未安好心，但祭水终还是死了，死在一支不知自何处射来的怒箭之下。

准得骇人的一箭，一击而杀！没有任何多余的悬念。

无常尊者的身子倏地滑至马腹之下，空尊者一方的箭矢也立刻飞洒而出，全都射向梁心仪。

梁心仪感到后面弦响，知道是怎么回事，却根本就无法躲避，也躲避不了，但便在此时，她突然发现身前的地面之下竟快速无伦地隆起一条土埂，仿佛有一只巨硕的大鼠在地面之下奔行。

“轰……”梁心仪还没弄清怎么回事时，身后便已爆起了一团巨大的土尘。

泥土如箭雨般飞射而出，在空中竟仿佛筑起了一道巨大的屏障。

梁心仪骇然回首，她没有发现那追射而来的箭矢，而是发现身后竟展开了一面墙。

一面泥土筑成的墙，混沌，朦胧一片，如一方巨盾，箭矢没入墙中即被绞碎。

祭水的马和尸体竟自空中落下，是被这自地底爆出的力量冲上了虚空。

连尸带马冲上了虚空。

空尊者骇然，王郎的部下也都骇然，为这突然而生的变故，为这突然出现的强大杀机。

梁心仪定神，她看到了一张苍老的脸，看到了那懒懒的笑意自那张脸上扩散开来，亲切而淡定，焉焉的有种厌世的感觉，却绝对真正。

老人向梁心仪笑了笑，牙齿很黄，然后梁心仪便觉身形一紧，已被那老人揽住了腰肢。

“归鸿迹——”一道焦雷般的声音自虚空响起，一条人影若秋雁般掠过虚空，直扑向那自土中钻出的老人。

“大日法王！”狄猛惊呼了一声，于是，天机弩的利矢全都射向了那自虚空落下的身影。

大日法王终于出现了，他没想到来救梁心仪的人不是林渺，而是天下第一遁归鸿迹！

这个二十余年都不曾现身江湖的邪道第二大高手，竟然会突然出现在这里，确实让人感到意外。

大日法王识得归鸿迹的武功，天下间也只有归鸿迹的遁地大法能有这般诡异，所以，他再也不能不出手。

大日法王绝不想让梁心仪走，没有男人舍得把这样的女人送给别的男人，因此，他早就有所安排。

而这个安排是针对林渺！

对付林渺，并不只是大日法王一个人的想法，王郎也是如此，而这次却是大日法王与王郎的合作，每一步计划都经过了深思熟虑的安排。

怒矢在虚空之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罩住大日法王飘下的每一寸空间。

梁心仪的脸色也有些惨白，她知道大日法王是一个怎样的人，也知道此人如何可怕，当这个人出现的时候，她便无法不紧张。

大日法王大袖一挥，那弩矢大网竟调头，所有的弩矢全都倒射向归鸿迹。

归鸿迹一手抱起梁心仪，旋身，另一只手在虚空中划了一个半弧。

梁心仪惊讶地发现，那许多的弩矢竟然如被吸入陷涡的蝗虫，全都没入半弧之中，然后便飞洒向奔来的空尊者诸人。

大日法王如一片暗云般罩下，地面之上只有一片阴影。

“小心！”梁心仪不由得惊呼，只觉眼前尽黑。

归鸿迹冷冷一笑，却不伸手相抗，便在此时，突地在黑暗之中亮起一道刺眼的电火，如撕开虚空的极光，自地面爆射而起。

虚空顿时割碎，连梁心仪的声音也被割碎。

是一柄刀，一柄惊世骇俗、惊天泣地的刀！

一刀出，风云变色，天崩地裂。

出手的人竟是滑至马腹的无常尊者！

无常尊者的刀！

无常尊者竟然会有如此惊世骇俗的刀法，如此惊世骇俗的力量！

空尊者脱口惊呼出了一个名字——林渺！

是的，是林渺，一个深深烙入空尊者灵魂的名字。

空尊者更不是第一次见识林渺的刀，所以，他一眼便认出了这一招是林渺的刀招，也只有林渺的刀才有如此可怕的爆发力和震撼力。

无常尊者根本就不会拥有这样的手段和功力。

梁心仪看到了这一刀，看到了那道破空的弧迹，但她却不知道这一刀从何而出，向何而去。

归鸿迹笑了，一切都在林渺的计划之中。

大日法王突然之间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那便是他根本就忽视了林渺在哪里这个问题。

在归鸿迹要抢走梁心仪的那一刻，他便再也顾不得隐身，抢着出击了，但这正中了林渺的诡计，也陷入了绝对的被动。

林渺要么不出现，若出现，一定会出现在他最该出现而又是大日法王最不想他出现的地方。

大日法王在济水之上暗算了林渺，这一刻，林渺要连本带利追回来，所以，他绝对没有一点犹豫，绝对没有任何仁慈可讲。

战争本就是没有道理可讲，乱世的原则便是强存弱亡，不管你用什么手段。

林渺向来都不讲究手段，只要能杀敌！

大日法王想改变攻击方向，想在空中挪动位置，但是他的速度又怎能避开林渺这全力一击？一个是以有心算无心，一个是根本就没有料到，等他发现不妙之时，便只能勉强移开致命的要害。

大日法王在空中连连变换了一百三十八个方位，但最终仍未能避开林渺这闪电般的一刀。

刀，没入大日法王的胸膛，但大日法王的掌已将刀身斩断，右掌却印向林渺的胸膛。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轰……”林渺倏然出掌，刀断之时，他的掌已与大日法王的手掌相接。

强大无比的气劲在虚空中激起一股翻腾的尘暴，地面裂出巨大的土坑。

在强大的气流相冲之下，大日法王胸间刀伤之处竟射出一股血箭，其硕大的身躯倒跌而出。

林渺也倒跌而落，着地之时又再倒退八步方才稳住身子，手中依然握着半截断刀。

大日法王跌落之时，竟踉跄坐倒地上，林渺这一刀伤得他实在很重，在受了重伤之下再出掌，其功力自然大打折扣，居然在林渺那浩瀚的掌劲之下不支。

林渺的功力之深厚，让大日法王难以置信，其体内似乎涌动着无限的潜力，掌力阴寒之中又似夹着罡烈的火劲。

论功力之纯正，林渺确实不及大日法王苦修了数十载所得来的功力，但是大日法王受伤在先，功力大打折扣，这一击，林渺自然占了优势。

“杀！”林渺立稳身子，挥臂一呼，卓茂诸人的天机弩如雨般飞洒向空尊者一方，那队劲骑更是如风般狂卷而出。

空尊者与那群王郎派来的高手几乎都一下子蒙住了，大日法王竟一出手便被林渺暗算致以重伤，这场仗还用打吗？

林渺朗声道：“大日，前次你偷袭了我，这次便当是还给你好了！不过，还要还回我的本钱！”

说话间，林渺错步如风般再一次撞向挣扎着起身的大日法王。

如果给林渺一个机会，他绝对不会让大日法王这样的对手活下去。

越是危险的对手，便越要一击致命，否则，只会后患无穷。

林渺更明白，如果再想找到一个如此对付大日法王的机会，那几乎是不可能，所以，他绝不会放过一切可能存在的机会。

杀大日法王，更是因为林渺恨这个曾占有梁心仪的男人。

在林渺自梁心仪的眸子里看到那哀伤的神彩之时，他的心都碎了，他要杀大日法王！

刚才那一刀并不是太致命，尽管有可能让大日法王一命归西，但林渺却希望看到大日法王死在自己的眼皮之下。

“杀，杀……”突然之间，四面喊杀之声倏起，无数的呼声自四面的坡上传来。

尘土扬上天空，如云似雾，蹄声使整个天地都在震颤。

王郎的大部人马如潮水般向北望坡狂涌而至。

林渺的脸色变了！

林渺变了脸色并不是因为这自四面如潮水般涌至的王郎大军，而是一柄剑！

一柄剑，一柄古玉长剑，如惊空的闪电，竟比林渺的速度更快一筹地截在大日法王之前。

剑截住了林渺的刀，但却似乎是刺入了林渺的心中。

林渺从未遇到比这一剑更可怕的感觉。

剑不是来自真实，而是来自心里，仿佛是一直潜伏于内心深处的某地，然后便在刹那间爆发出无可比拟的杀伤力。

不仅仅是摧毁林渺的刀招，更要摧毁林渺存在的生机和斗志。

林渺没看到这一剑来自何处，也没有看清出剑者是何人，但他却退！

退，林渺一退五丈，犹如一阵疾风！

林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他发现了剑的主人。

一个须发皆白，却红光满面的老头，皮肤有如婴儿般粉嫩。

林渺并没有发现剑，但他知道，这个老头自己便是剑，在任何时候都可以爆发的剑。

剑，只会出现在最该出现的地方，而林渺所感觉到的并不只是这个老头，而是一团燃烧的生机。

生机，嵌入大自然之中，与天地浑为一体。

老头已不是老头，是剑，是天地，是大自然中的风或是每一种生命。

林渺感到手心竟微有汗珠渗出，丝丝凉意在心中不断地扩散。

“王翰！”归鸿迹的眼里却爆出一丝惊惧，低低地念出了一个名字。

“鸿迹，你老多了。”那老者突然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林渺为之愕然的话。

林渺的脸色变了，他知道这老头的话是对无名氏说的，而无名氏正是当年苍穹十三邪之中最可怕的归鸿迹。

“你是王家老祖宗？！”林渺突然想起了白善麟曾讲过的话。

那老者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意，淡淡地笑道：“年轻人，你确实很了不起，居然避过了老夫一招心剑。看来，江湖中的传闻尚小看你了。”

“心剑？！”林渺骇然，他知道眼前之人是什么人了，更知道眼前这个老头乃是出自无忧林，更是怡雪师叔祖一辈的可怕人物。

无忧林的武功，江湖之中没有人能知，其深奥之处，几到不可揣测之境，眼前这老人出手的竟是闻所未闻的心剑，这更证实了这个老头的身分。

王郎居然动用了这个几可与昔日武皇相匹的绝世高手，可见对林渺是如何的重视。

林渺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叫苦，这个昔日暗中主持杀手盟的邪宗宗主居然为他而亲自出手。

林渺也想到了邪神，这老头与邪神究竟谁更厉害一些呢？

不过，王翰在江湖之中潜隐五十余载，这种甘于寂寞的心态，又有谁能够与之相比呢？其年龄更已达百岁，却看上去并不老。

空尊者急急扶起了大日法王，而卓茂身边的骑兵已经冲到了林渺的身边，却全都止于林渺的身后，悠然与王翰相对。

战马低嘶，似乎也感受到了那弥于虚空之中的强大杀气。

王翰一人静立于空旷之中，竟有一种接天插地的苍奇。

林渺手中已无刀，轻风中，衣衫飘洒，他已摘下了无常尊者的面具，而在他的身后则是数十高手，排成一排，以他为中心，似乎组成一道傲立于风浪之中的海岸。

数十人对王翰一人，其奔涌的杀气似乎达到了一个饱和点。

似乎并没有人在意那自四面奔杀而来的王郎大军。

“轰轰轰……”而在此时，北、东、西三面响起了三声炮响，随即极速奔出两支劲骑，如利刃一般直插向王郎的大军之中。

两支劲骑足有四千之众，而且清一色的都是长刀健马。

四千精骑！

这绝不是个小数目，而在这种低丘陵之地，骑兵的冲击力是无法估计的，其杀伤力与其速度是成正比的。

骑兵绕过林渺与王翰对峙的地方，直接奔杀那群普通战士。

但林渺并没有太高兴，尽管他知道自己布下的这支劲骑一定可以以极速击溃王郎的大军，但——王翰却必须由他自己面对，这是不可能有人代替的。

战王翰，将是林渺最大的挑战，一个是无忧林之主的师伯的人，就凭这一点，便足以与武林皇帝刘正一较长短。

武林皇帝是武林中的神，而无忧林则是江湖的神话。

在谈到武林皇帝之时，从来都没有人忘记无忧林的存在。

可是，天下间绝没有人知道，神话般的无忧林中却出了一个叛徒，一个让天下黑暗了数十载的叛徒！

林渺知道，有些问题终还是需要面对，某些人总会在成长的路上出现，这是不能改变的命运。

林渺有些开始相信命运了，也正因此，他对自己更自信。

经历了无数的劫难，但是依然活着，而且每一次都更成熟一些。他也相信，这个世上是没有什么不可以战胜的，包括眼前的这邪宗宗主。

邪宗究竟是怎样一个概念，江湖中人并不是太明白，因为其远没有天魔门出名，甚至江湖之中邪神门徒都要比邪宗更有名。

当然，这并不是说林渺便可以大意的对待眼前这个超级高手。

王翰并没有出手，只是遥望着林渺，像一棵枯朽的树木。

但林渺知道，王翰出手了，手未动，心已动。

剑自林渺的心中生起，以一种虚幻的形式却能爆出实质的杀伤力，这是邪法还是武功？

林渺无法说清，却不能否认这种攻击方式的可怕。

所以，林渺也出手了，先机，或许已无所谓。高手与高手之间的对决，需要先机，但当武功超越了这个范围时，一切都会以另一种形式表现，先机或许已经不再重要。

林渺与王翰之间相距五丈，五丈并不能算是空间。

一出手，距离便已不存在，心剑已入林渺的心，但林渺的刀也没入了王翰的气场之中。

杀戮是相互的，王翰欲杀林渺，却不能不接林渺这一刀。

“叮……”白玉剑。

刀与剑擦身而过，林渺与王翰的身子错位之际，却是一道闪电划破长空，在两人初立之地击出一道焦烟。

卓茂知道，他们已只是旁观者，不可能还能在之中插手什么，于是他便完成他所要完成的任务——护送梁心仪回枭城，到一个最为安全的地方去。

“夫人，请与我们一起走！”卓茂很恭敬，梁心仪是林渺的妻子，真正的过门妻子，也便是枭城的女主人。

“不，我不走！”梁心仪肯定地道，她的眼中依然是淡淡的落寞和伤感。

卓茂一怔，讶然道：“可是这里很危险！”

“我要陪阿渺！”梁心仪长长地吸了口气，表情更是落寞，却有说不出的坚定，仿佛在其脆弱的外壳中包裹的是一块坚硬的石头或钢铁。

卓茂有些傻眼了，梁心仪的话并不是无理取闹，他也一样关心林渺的安危，尽管他并不知道眼前这个老头的身分，就凭其一出手便让林渺放弃放弃杀大日法王，而且还被逼退，便可见这老头绝非等闲之辈。

自一个人的气势之中，卓茂可以感觉得出这个老头是个绝世高手。

“夫人，我们离远点，在那山坡之上等主公吧。”卓茂突然想到了一个折衷之法道。

梁心仪望了卓茂一眼，又望了望那神情肃然的数十高手，及那自两面冲出的数千精骑，眸子里闪出一丝难以言喻的光彩。

她知道，今日的林渺，已不是昔日的林渺，她从未想过，林渺居然拥有如此武功，便连大日法王也几乎丧命于林渺一刀之下。

而林渺的这群部下对她的关心，也使梁心仪看出林渺在这些人中的分量是如何的沉重，还有这数千骑兵，所拥有的实力是她昔日在宛城之时想都不曾想过的。

今日的林渺变了，别过近两年，林渺确实变了，梁心仪知道自己也变了，但是她的变化却不像林渺这样，成了另一个极端，于是她心中涌出了莫名的悲哀。

“心仪，那边还有人在等你！”说话的是两名昔日虎头帮的弟子。

梁心仪认识他们，但这两人也似乎脱胎换骨了一般，不再有昔日的痞气，却多了一股无法言喻的朝气。

“谁？”梁心仪的目光不由向那方的土坡之上望去，却见那土坡上多了一杆大旗。

旗上迎风招展着一个斗大的“刘”字！

那土坡之上居然还有一支人马，“刘”字自然是枭城军。

枭城军全都打起“刘”家的旗号，因为林渺乃是舂陵刘家老三刘秀，打起刘家的旗号是名正言顺的。

梁心仪的目光并不是落在那杆大旗之上，而是落在旗下那个人的身上。

一张熟悉之极却又有些陌生的面孔，梁心仪口中不由得低念了声：“六子！”

“六子！”梁心仪的泪水便滑了出来，她终于是见到了亲人。

亲人，这是怎样的一个概念，当一个人完全处于一个陌生的环境两年，受尽欺辱之时，亲人对他们来说又是怎样的一个概念？

小刀六的马蹄如飞，就像天空迅速聚笼的密云。

小刀六的身后百余骑也如一阵风般卷了过来。

“心仪！”小刀六振臂而呼。

一句亲切而又熟悉的呼唤，梁心仪突然发现自己流泪了。

“噼……哗……”梁心仪心神狂震之时，一道闪电便劈落在她的身边。

卓茂吓了一跳，吃惊地呼道：“夫人，我们快离开这里！”

梁心仪也回过神来，却发现天已经全都暗了下来，密积的电火将地面劈出一个又一个焦黑的坑洼，而林渺与那老者竟完全纠缠在电火之中，已经分不出彼此，只有两团火焰一般闪烁的光芒借着电火的光华挥出惊天动地的异彩。

梁心仪被镇住了，不由得惨呼了一声：“阿渺！”

梁心仪从没想过世间居然会有如此场面。

林渺听到了梁心仪的呼唤，心神竟然松了一下。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一战，却无法忘掉对梁心仪的爱，那是烙在心灵深处的感情！

卓茂脸色变了！在梁心仪呼出声的那一刻，他想阻止都不可能。他知道这可能会出现怎样的后果。

卓茂所猜到的后果果然应验，林渺的身子自电火中游离而出，却在虚空中洒下了一口鲜血。

腥红热辣的鲜血，在电火之中化为红色的气焰，林渺的身子牵扯着两道电火，如划过虚空的慧星。

坠落之时，手中的刀寸寸而裂。

“阿渺！”梁心仪更急。

“夫人，不要让主人分神！”卓茂惊呼，他一把拉住梁心仪肃然道。

梁心仪一怔，她看出了眼前这个很沉稳的男人眼里竟有一丝恼怒和责备，不由心中一颤。

“林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王翰像是空中虚无的风和气，已在林渺落地之时飘至。

“天地怒——”林渺突地再一次立直身子，手中竟又多了一柄刀。

林渺身上的刀似乎无穷无尽，却没有人知道林渺的刀藏在哪儿，但林渺确确实实自身上掏出了三柄刀。

刀，接上虚无的天空，数十道猛烈的光束自暗云之中射下，接在林渺的刀尖之上。

刀锋霎时变得如明珠一般光华流溢，那道光华更自刀身透入林渺的身子。

林渺也如刀一般，散发出无可比拟的亮彩，如爆炸的恒星一般，形成一道无形的光云，吞噬了林渺的刀、林渺的人及其身边的每一寸空间。

光华更以四面八方辐射的形式侵入每一寸虚空，吞噬了王翰。

“六道无间——”王翰也在虚空中暴吼了一声。

云层顿如撕裂了口的海堤，大水直倾而下，化成飘泼大雨在天火交错之中幻成奇异的形态。

仿佛有亿万生命在狂舞！

所有人都看呆了，便连远处奔来的小刀六也呆了，天空似乎在突然之间陷入了一种怪异的混沌之中。

光和电吞噬了天地之中的一切，并以林渺与王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

“快走！”卓茂想也没想，抓起梁心仪打马便向光芒副射的相反方向狂奔。

卓茂身边的人也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也立刻夹马狂退。

战马似乎也意识到了死亡的气息，惊悚之下，长嘶而逃。

每个生命都具备对危险走避的天性，战马自也不例外。

天地变得异常混沌，在奔逃之中，每个人似乎都忘记了身边的每一件事，包括那倾下的风雨，和整个充斥着杀机的世界。

天亮了，因为电火；天暗了，因为那倾天而下如暗云似的大雨。

黑暗之中似乎有无数张狂野性的嘶吼。

五识六觉在刹那间静止。

将人心神再次引入现实中的是风啸、马嘶！

黑暗远去之后，众人恍然发觉天地一片萧瑟，一片宁和。

战场之上硝烟依然袅袅而起，尸首狼藉，破车败旌，四处可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搜寻，寻找那混沌的源头，寻找那制造混沌的罪人。

冷风中，林渺立成一株凋零的树，悠然静立在一片废墟的大坑边。

王翰已不在，在林渺的面前只有一个巨大的土坑，归鸿迹在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于另一个人的身上，那是一个极为高大魁伟的背影——摄摩腾！

是摄摩腾，并不只卓茂识的此人，但是没有人知道摄摩腾是何时出现的，是以什么样的方式赶到了现场，而且出现在林渺的身边。

王翰又是去了何处？在刚才那无法知晓时间的片刻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出现了什么意外？

谁胜？谁败？

所有人都怀着强烈的疑问。

林渺没动，摄摩腾也没动，归鸿迹仿佛是在叹气。在漫天降落的尘埃之中，三个人的表情都有些模糊。

没有人知道是喜是忧，是悲是愁。

王郎的大军在数千骑兵的冲击之下，已经开始溃逃，而王翰的突然消失，使他们的精神也似乎在刹那之间崩溃。

而在那尘埃犹未落定之时，王郎的大军已经若潮水般退却，有点莫名其妙，但所有人都似乎意识到一个问题——林渺的力量占了上风，王翰走了！

王翰不可能就这样轻易死去，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退走！

王翰走了，为什么而走？难道林渺不想将他留下？难道林渺就不能将他留下？许许多多的问题，也许只有林渺明白，但没人问。

王郎的大军疾退，枭城和马适求的骑兵势如破竹，追杀十数里。

马适求的大军一直都受王郎的压迫，恨极王郎，无奈王郎势大，根本就没有什么特别好的机会让王郎尝尝厉害，这次林渺的出手则是给了他一个机会，是以杀得极为痛快。

当然，这次前来的不只是马适求的义军，更多的是枭城军与信都的战士。

……

梁心仪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但林渺确已经证实了他已不再是昔日的林渺，而是一方霸主，一代高手，手下更是战将如云。只凭这数千骑兵，便足以让天下人不敢小视林渺。

梁心仪觉得林渺有些陌生，尽管依然是昔日那个模样，依然是那般热烈，但是在梁心仪的眼中，两人之间已经存在了极大的距离和反差。

她不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林渺的身边，尽管林渺便在她的身前，那是一种只有心才能抵达的距离。

相聚，重逢，梁心仪心中极度伤感，她也不再是昔日冰清玉洁的她，也不再是昔日高傲纯情的她。

造化捉弄了人。

……

第　四　卷

第十章　泰山之战

林渺受了伤，不轻，王翰的武功已经超出了林渺的想象，只有他才真正地知道，天下高手是如何之多，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手，若不是摄摩腾及时出手，只怕他与归鸿迹已经不能站在阵前了。

王翰，昔日杀手盟的真正主人，这是归鸿迹的证实。

事实上，林渺也没有料到他身边的无名氏便是昔日那最神秘的杀手盟头号杀手归鸿迹。

昔日，武皇七破皇城，归鸿迹没有出现，以至于十二大杀手惨败于武皇刘正之手，更使红极一时的杀手盟灰飞烟灭。

当然，这并不能说只是归鸿迹的错，不过，确实没有人能知道，如果聚齐了十三大杀手，武皇是不是还能大破未央宫呢？

没有人知道那种不可能重演的故事的结局，能够做的只是估计，只能在心底去猜想。

林渺受伤了，梁心仪自然是极关心，极痛心，但梁心仪居然没有更多言语，只是告诉了林渺一个极为意外的消息。

梁心仪为林渺生了一个儿子，而这个儿子便寄养在宛城一个农户的家中，且她将小孩托负给了藏宫。

梁心仪见过藏宫两次，但她却知道这是一个可以信任的人，所以她请藏宫去南阳找回她的儿子，并交给林渺。

藏宫没有找到林渺，林渺更不知道有这件事的存在，但林渺却是欣喜之极，他居然有儿子，对梁心仪却更多了一丝歉疚。

梁心仪没有说更多，她不曾为孩子取名，因为她生下孩子之时仅只来得及让人将小孩送走，后来孔庸死了，她却被大日法王所掳，再后来她便陷身于虎狼之窟。她活着，只是想让林渺知道，他们有一个儿子！

林渺忘了伤痛，只想到那未曾见面的儿子和藏宫。他不再奇怪为什么藏宫会有梁心仪的画像，为什么会画得如此之传神，只是因为他们曾经有过一段交往。

小刀六感到有点心酸，他终于再见到了梁心仪，却恍如隔世，彼此只是近两年未见，却发生了如此之多的变化，仿佛是做了一场光怪陆离的梦，而现实之中只剩下一点昔日的影子。

相聚，相对，却已无语，满心的情绪都哽咽在喉中无法吐出。

枭城、信都、巨鹿三地同庆，因为此次压住了王郎的气焰，同时，也代表林渺与王郎正式宣战。

从这一刻起，北方便多事了，枭城与邯郸成为两股对立的势力，整个北方义军的力量或许已经开始倾斜。

一个是在北方经营了数十载的豪强，拥有大军十数万，以及数郡义军的支持；一个是新近崛起于天下，名动朝野的年轻代表，同时也代表了汉室正统，其同样拥有河北数郡兵力的支持，更被传神为无敌的军事天才。

林渺的崛起确像是个奇迹，不过，奇迹并不让人意外。在这个纷乱的世界里，什么样的可能都会存在，便像是林渺突然成了舂陵刘家的三公子刘秀，更成了汉室正统一样。

林渺向邯郸宣战，并不只是因为这次与王郎兵力的正面对抗，却是因为梁心仪。

梁心仪死了，在随林渺返回枭城的路途以让所有人都为之意外和震惊的方式离开了人世。

凶手是梁心仪自己！

梁心仪的死让林渺受了很大的刺激。她曾以屈辱的方式在大日法王的淫威下苟活，却以高贵的姿态死在自己最爱的人面前。

理由是：她已不再是昔日的梁心仪，已经没有颜面存于世上。

昔日之所以活在大日法王的淫威之下，是因为心愿未了，那便是想见林渺最后一面，并告之儿子的下落，或者可以说是在等一个机会让所有败坏自己贞洁的凶手死于自己的刀下，包括大日法王！

梁心仪见到了林渺，见到了小刀六，见到了枭城、信都的千军万马，她知道，自己无法做到的和想做到的，林渺一定会为她完成，所以，她不再以残身苟活于世。

林渺知道梁心仪的贞烈，他一直相信梁心仪的贞烈，但是却没能让梁心仪活下去，没能不给梁心仪自杀的机会。

心痛的不只是林渺，更有小刀六，但是一切都成了事实，没有谁可以让命运重演或是改变。

林渺没有选择流泪，更没有选择颓丧，他知道，自己的责任不只是一个丈夫的身分，而应该是一军之帅，一城之主，一方之雄，因此他知道自己应干什么，应怎样去对待任何意外所生的变故。

他知道梁心仪不要他颓废，更知道许多该为梁心仪完成的心愿，他为自己拥有这样贞烈的妻子感到骄傲。

枭城举城戴孝，城中百姓和战士尊敬林渺，所以也同样爱戴林渺的亲人。

没有林渺，便没有枭城的繁荣和安定，尽管战火已经燃起，但是枭城依然太平，王郎的兵力尚无法延伸到这里，而且枭城的护卫已不是昔日的模样。

城外村连村，堡连堡，接成了一个很好的外廊，只凭这些村堡便可阻止大批的外敌强攻。

枭城的商业已经极为繁盛，几成了北方的商业枢扭，百姓安居乐业，也盛行小买卖。因此，枭城内外的居民皆极为富有，加之正是丰收之后，枭城的积粮顿时储满仓库，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林渺。

当然，这也并非林渺一个人的功劳，但如果没有林渺驾驭这么多的人才，枭城依然只是昔日的铜马军，那绝不可能出现今天这般盛况。

林渺决定与王郎交战，便首先要肃清军队。是以，他派人去五校军中，晓以利害，更给五校军一些甜头。

他必须让五校军与自己合作，否则便只有先灭了五校军之后才能够真正的去对付王郎，一时之间北方战云密布。

泰山之战确实也是人人关注的对象，试问谁不想观看当世的武林神话？

昔日武皇刘正七破武皇只有居于长安附近的人才知道，但知道真相的人依然是少之又少，至于昔日武皇决战泰山，也同样只是一个谜，没有外人知道，顶多便是泰山附近的猎户们看到了天象大变，因而不敢出门，他们想都没想过这天象大变只是因为两大绝世高手的交手。

但今日不同，武皇刘正与天魔宗宗主决战却已经是满天风雨，整个天下都知道了。

人们对武皇刘正有一份好奇，对天魔宗宗主同样也有一份极度的好奇。

不知道天魔宗的人几乎没有，不知道天魔宗宗主的人却是太多，这是近年来江湖之中最火最神秘却又势力最强大的组织，在天下义军纷起之际，天魔宗就像是一个异类，几乎是无处不渗。

而天魔宗宗主又为何会与武皇决战呢？而能够与武皇决战的人又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物呢？这像是一个魔咒，吸引着江湖中许多人为之疯狂。

于是泰山脚下变得无比的热闹，甚至让人忽略了那在长安城中风雨飘摇的王莽。

王莽，确已至末路。

长安城的官兵很多倒戈相向，王莽大赦城中各监狱的囚徒，给予武器，杀猪饮血，在众亲卫相护之下，聚囚徒发誓：“有不为新室者，社稷记之！”

城外喊杀声依然笼罩在整个长安城上空。

长安城的天空仿佛满布阴云，囚徒们似乎都很沉默，但在王莽发誓匆匆离开后，很快倒戈，没有人不恨极王莽，更不可能有人为王莽卖命，而今绿林军便在城外，又有谁还会傻得为一个穷途末路的敌人卖命？

城内官兵大乱，这些囚徒在狱中憋足了冤气，尽管没有官兵训练的那般精良和默契，但这许多囚徒，确也将城中闹的一片混乱。

囚徒们直冲宣平门，一路奔杀。

王莽更是大惊，他根本就没有料到这些囚徒如此顽固，当然也有些囚徒一哄而散。

城外听到城内的喊杀声，又立刻加紧攻城。

十月初一早晨，绿林军在囚徒们的相助之下，破开宣平门冲入了长安城，在城巷之中与官兵激战。

大战一直都在持续，到黄昏，长安城内各官府都跑个精光。

王莽无奈退驻皇宫，直到第二天凌晨，绿林军才控制长安城，包围了皇宫。

大战持续一天一夜，长安城内血流成河。

申屠建、李松、邓晔诸将立刻整顿义军，在长安城的百姓相助之下开始攻打皇宫。

泰山附近因江湖人士云集而显得有些混乱。

有许多多年的冤家走到了一块，自然便会大打出手。因此，还没等上得泰山，就已经有许多人死于非命。

泰山本是樊祟的地盘，那里的义军却并不敢多管泰山之上的事。

赤眉军本来就并不是一支十分正规的军队，更明白江湖人的习惯，自不愿得罪这些来自各方的武林豪杰，能做的便是趁此机会拉拢各方的英雄人物，以壮大自己。

樊祟自不会错过拢络江湖人士的机会，如今天下的形式纷乱，谁得天下尚是个未知之数，如果能使自己的势力再扩大一些，自然便更多一分把握。

当然，樊祟也知道眼下的形式对他极为不利，因为刘玄乃汉室正统，且又攻下了洛阳，长安也成了其囊中之物，而他却只能隅守东面，在兵力和人气之上，他根本就没有办法与刘玄对抗，这是樊祟心中的隐痛，不过，他也是一代枭雄，自然是不到最后不会放手，至少不会在天下一统之前轻言放弃。

聚贤庄。

泰安城中最具声名的庄园。

聚贤庄主赵飞飞在豫鲁地区声名远播，未闻其名者极少。

江湖中人未闻赵飞飞之名的也不多，至少在鲁地，赵飞飞比鲁南大侠张宽更具震慑力。

有人说赵飞飞是东海第一高手寿通海的弟子，也有人说其是寿通海的侄儿，还有人说赵飞飞乃是天魔门的一位重要人物……

当然，传闻终究是传闻，而不是事实，尽管许多江湖中的传闻并不都是空穴来风，但也不能不相信。

赵飞飞是个很低调的人，在江湖之中是这样，不过，聚贤庄却并不是那么低调。

许多事情都并不是赵飞飞做主，而是聚贤庄的管家赵东来。

赵东来不低调，黑道、白道，只要能有钱赚的生意他都敢做，仿佛他便是聚贤庄的主人了。只要他说做，就等于是聚贤庄去做，

赵飞飞似乎并不管赵东来的事。

江湖中人给赵东来的面子，便是樊祟也会给赵东来几分薄面。在赤眉军大破泰安之时，便不曾与聚贤庄发生什么冲突。

也可以说，聚贤庄与赤眉军也有着某种交往。因此，聚贤庄在豫鲁之地确实是一股潜在的势力，其财大势大，庄中高手极众，但是近日来，聚贤庄确实不顺。

首先是庄中四大天王在朝阳楼中与人争风吃醋，被人杀了两个，后又是赵东来在庄外两里处暴死。

赵东来乃是与鲁南大侠张宽齐名之辈，但是他死了却没有人知道，包括他身边的亲卫家丁也是没有一个活口，死状极惨。

居然有人惹上了聚贤庄，这确实是让人有些意外，而且还在泰安城中杀了赵东来，这几乎是没把聚贤庄放在眼里。

近来泰山之战，泰安极不安稳，江湖人物川流不息，多是为睹百年难得一见的高手之争，但这些江湖人之中，能够杀得了赵东来的人却少之又少，那么，又是谁有这么大胆敢轻捋虎须呢？

聚贤庄中的二号人物被暗杀，泰安城中自然是闹翻了天，每一个到过泰安的武林人物都成了怀疑的对象，而来凤楼更是聚贤庄的主要目标。

来凤楼与朝阳楼相对而建，乃是近两月才建起来的最大酒楼客栈，更有传闻与朝阳楼联手做生意，使得青楼、赌坊、客栈、酒楼一条龙地联营，是以生意极为火爆。

来凤楼“来”的是有点意外，但正好赶上四方江湖人士云集泰安之时，这使得来凤楼成了江湖人的首选。在这里所住的大部分人都是商贾和江湖豪强，不过却很安宁，没有人敢在来凤楼闹事，这一点实不能不让人意外。

这点意外便使聚贤庄对来凤楼更多了几分注意，也多了几分猜疑。

入住来凤楼的人都知道，这是一股他们不应该惹的江湖实力，因此，来这里的人都显得谨慎，不轻意闹事。

朝阳楼则不同，闹事者常有，但聚贤庄熟悉朝阳楼，这是泰安最早也最有名的一家青楼兼赌坊，其老板的身分是不用怀疑的。

来凤楼的掌柜钱二三是个胖子，脸上堆了许多肉，使之眼睛小得像是在笑，确是和气生财的面相，人缘似乎极佳。

十月初一，一大早钱二三便感到生意特别清冷。

这使人有点意外，街上冷风瑟瑟，颇有点意兴索然。

夺命书生的出现是钱二三今天的第一个意外。

夺命书生是踏着冷风走入来凤楼的，看上去似乎一脸风尘仆仆。

钱二三第一眼便认出了柳生，柳生也看见了胖掌柜钱二三，是以怔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只是找了一个角落安静地坐下唤了声：“一壶酒，两道小菜。”

小二一怔，柳生也不说要什么菜，他正想问时，钱二三却叱了一声道：“去准备麻香豆腐、辣子鸡丁！”

小二有些惊讶，似乎钱二三知道柳生要吃什么，于是他望了柳生一眼，见柳生没反对，也便立刻去了后厨房。

柳生似乎真的很沉得住气，一直都不吭声，望着那裱着一层纸的窗户透入的那微白的光发怔，仿佛是心神飞越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客爷，你要的酒菜来了！”小二放下酒菜唤了一声。

柳生没有动，依然望着窗户发怔，小二唤第二声时才扭头看了一下。

“放这儿！”说话间柳生自壶中斟了一杯酒端在手中，半晌才吸了口气道：“邯郸和枭城交战了，你知道吗？”

钱二三怔了一下，望了柳生一眼，没有说话。

“邪宗的的宗主现身于内丘，与林渺打了个两败俱伤！”柳生似乎是在自言自语地继续道。

“不可能！”钱二三的脸色急变，脱口道。

柳生望了钱二三一眼，冷冷一笑道：“你终于肯说话了。”

“为什么不肯？我一直都在说话！”钱二三冷然道。

“可惜呀可惜！”柳生冷冷一笑。

“可惜什么？”钱二三似乎微有点恼，问道。

“可惜你已经不是昔日太行五虎之一了，太行五虎只是过往云烟！”柳生叹了口气道。

钱二三脸色极为难看，喘了口气道：“人各有志，过去了的都过去了，这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但愿，只可惜你是投错了主！”柳生不屑地道。

“这是我的事！”钱二三急辩。

“不错，确实是你的事，我差点忘了我们已经不是兄弟了，不过，我念在昔日的情分之上，劝你还是立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否则，只怕来不及了！”柳生吸了口气道。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钱二三脸色大变，反问道。

“你自己应该明白！”柳生喝了口酒道。

钱二三的目光冷冷地盯着柳生。

“你不用这样看我，我不是你的敌人。”柳生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道。

“想走，只怕没这么容易！”一个冷冷的声音悠然飘了进来。

“哗……”纸糊的木窗顿时裂开两个大洞，两道人影踏着碎片悠然而入。

“二大天王！”钱二三眼中闪出一丝冷芒，低低地呼了一声，但他的目光却被自门口行入的人给吸引住了。

“赵飞飞！”钱二三吸了口气，自口中迸出三个有点发冷的字，声音轻的似乎只是在说给自己听。

“小二，赵庄主到了还不快招呼酒菜？！”钱二三突然回过神来干笑了声，急忙吩咐道。

“不知赵大庄主大驾光临，真是本店的荣幸呀，不知庄主要些什么？”钱二三依然极为镇定地道。

“我们庄主只要你的脑袋！”南天王声音极冷地道。

“南天王说笑了，我这颗脑袋有什么好？”钱二三干笑一声道。

“既然你的脑袋不好，留着也没用！”北天王冷冷地补了一句。

“钱二三，不必和本庄主绕弯子，交出凶手，我可以饶你不死！”赵飞飞声音平静得让钱二三心中发毛。

柳生没有动，依然只是在喝着酒，似乎这里的一切都已经与他无关，而这里的所有人又似都不曾当他存在。

“我不明白庄主在说什么？”钱二三吸了口气道。

“你会明白的，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凶手在哪里，或者说出雷霆威或是玄剑的下落！”赵飞飞冷冷地道。

“我根本就不知道他们在哪里。”钱二三也冷然道。

“那就怪不得我了！”

赵飞飞的话音刚落，南北两大天王的手已经到了钱二三的面前，但钱二三的身前却横着一张大算盘。

钢珠铜骨，在两大天王的袖刀刚出之时便已经撞上了刀锋。

而在此时，店中几名小二的身形也如风般动了，他们的目标自然是赵飞飞！

赵飞飞没有动，连眼角都没有斜一下，但便在几名小二的兵刃挥至赵飞飞身前三尺之时，突然窜出一簇怒箭。

怒箭准得吓人，每一支箭射入一个人的心脏，不偏半分，是以几名小二的身子便仆倒在赵飞飞三尺之外。

赵飞飞依然没有动半根指头，连眼皮都未眨一下，一切，似乎都只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钱二三却吃了一惊，他没有看到箭出自何方，但却见到了八名全身裹于黑衣中的人，每人身负大弓。

看不清面目，皆因其面目尽罩于黑巾之中，不过，钱二三并没有太多的心思顾及这八个神秘的人物，在南北两大天王的强攻之下，他也只能穷于应付。

聚贤庄的实力并不是没人知道，却不是每个人都见识过。

钱二三战十数招便立退，疾速退向后厨，他知道，赵飞飞不会放过他，而他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胜过赵飞飞那群人。

钱二三并不是一个习惯等待死亡的人，身为昔日的太行五虎之一，当然不是等闲之辈。

南北两大天王自然不想松懈，但钱二三手中的铁算盘却炸成了无数碎珠，如雨花般散射向空中的每一个角落。

“好个天女散花！”赵飞飞淡淡地说了声，那八名箭手的箭便已经射了出去，目标直取钱二三！取箭、上弦几乎是在一刹那间完成，动作利落快捷得让人无法不惊叹。而且八人的动作之整齐划一，如同一人，便是一旁的柳生看了也不由得心中升起一丝寒意。

钱二三心中也升起了一股极度的寒意，他的身形虽快，却快不过这脱弦的利箭，而“天女散花”自然也未曾考虑到这八支怒箭。

赵飞飞的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杀机，望着钱二三那几近绝望的表情及那绝杀的怒箭，心中没有半丝怜悯，但他的目光却在突然之间变得无比锋锐。

那是因为一只拳头！

一只无声无息，却在死神的手下将钱二三拉回的拳头。

八支怒箭在同一时间爆成了碎末，化成粉尘散落于钱二三的身前，但那只拳头并没有停止，而是以无坚不摧的威势撞入南北两大天王的气场。

南北两大天王正在躲避那如漫天花雨一般的钢珠，但他们却似乎怎样都无法避过这只拳头，无论他们怎么改换身形，怎么变换方位，最后仍只是撞上了那只拳头。

于是，两大天王听到了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紧接身躯便如驾云一般飞了出去，至于如何落地，他们已经感觉不到。

“雷霆震怒——雷霆威！”赵飞飞的声音像冰一样冷。

拳头滞于空中并缓缓回收，来凤楼中却多了一位老者。

“想不到江湖中还有这么多人记的老夫，这真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雷霆威悠然地笑了笑道，仿佛他刚才根本就未曾杀过人一般。

“我以为你不敢出来，既然你出来了，那便偿命吧！”赵飞飞冷冷地道。

“如果你有足够的能耐，那便出手吧，赵东来是我杀的。”

“你为什么要杀赵东来？”一名蒙面箭手厉声喝问道。

“不仅是赵东来，每一个天魔门的人都得死！”雷霆威冷厉地道。

赵飞飞怒笑了一声，便已出手了。

赵飞飞出手很少，真正知道其有多大实力的人也并不多，但外面传言此人绝对是一个可怕的高手，甚至比赤眉三老也不遑多让。

当然，传闻只是传闻，何况雷霆威乃是昔日的杀手之王，也是天下间让人听到就头痛的人物，这两人交手又是谁的胜算多一些呢？

这只能等待结果！

刘玄迁都洛阳，宛城之地由王常留守，刘仲整顿洛阳的文书，为司隶校尉。

定都洛阳，长安也已是囊中之物，刘玄自然遍写诏书发向各路反王义军，请各路反王义军前来洛阳受封。

刘玄为汉室正统，且此刻已是天下势力最强的一支军队，各地反王军自然臣服，除河北诸义军有黄河相阻外，整个中原和江南都已成了刘玄的地盘。

江南的秦丰、张霸最先称臣，因其与刘玄曾有约定，若能破王邑大军，自然称臣，可是刘玄现在不只是破了王邑大军，更得洛阳重城，长安也已攻破，他们哪有不称臣之理？

绿林军势大，更是因为其军有着无数的绝顶高手，诸如王凤、王常、王匡、朱鲔等，无一不是当今之世难得的猛将好手，战将如云的绿林军，又岂有不胜之理？

仅是刘家自身的高手便足够让人心惊，而王莽旧朝的战将已经死伤得无可战之人，或死或逃，或伤或自立为王，天下义军，即使是赤眉军中的将领也无法与绿林军相比。

刘玄此刻的兵力已达百万余众，横扫天下，谁人能敌？

河北，虽刘玄未出兵，但已封了河北最有声望的刘秀为招抚大使，行大司马之职。

刘秀与其枭城大军，还有一些旧汉势力的依附，使之成为了河北最强的力量之一，惟有王郎的大军可以与之相提并论。

但是若刘秀联合了刘玄，得到刘玄的支持，那么刘秀的声势则绝对远越王郎。

南有刘玄，北有枭城刘秀，这天下自然成了刘家的。

刘玄复汉，更是得天下民心，这是任何义军也无法与之相比的，即使是樊祟也知道，若是刘玄真的攻下了长安，那么便是大势已定，他也不能不向刘玄称臣了。

赵飞飞的武功确实让雷霆威有些意外，尽管仍不能超越雷霆威，却也相差无几，但若加上那八名神箭手，便成了另外一回事了。

赵飞飞以九人之力合击雷霆威和钱二三，并以一种特殊的阵法紧缠两人穷追猛打，雷霆威想走都没有机会，而钱二三已是负伤累累。

来凤楼则被几位高手几乎是掀翻了天，楼中的住客则纷纷走避，哪敢在这种是非之地久留？

赵飞飞是越杀越勇，尽管他没有雷霆威那般超强的功力，却比雷霆威更为灵动。

钱二三苦战，暗叹：“吾命休矣……”那八箭的攻势几乎是密不透风。

柳生依然没有动，他的目光只是淡淡地扫过楼内的每一个角落，却未被惊走。他知道，这绝对不是最后的战局，这是直觉，是以他不走，至少他要看看最后的结果会是怎样。他并不是一个缩头藏尾的人！

柳生没有猜错，在钱二三的命只差剑尖三分之时，来凤楼中突然多了一柄巨剑。

剑，突然而至，却如破浪的巨鲨般游入战局之中。

八箭的奇阵若飓风中的飞叶，散成碎片，在那巨剑之中化为虚无。

钱二三没死，而要杀他的人却死了，在那柄巨剑之下，连人带剑一分为二，惟有一幕血影飞洒而下。

巨剑余势未竭，幻成巨龙绞出。

“玄剑！”赵飞飞喊出这两个字之时，身边的八箭已有四人身首异处。

没有人能在巨剑之下轻迎其锋！

——不！

玄剑再旋之时，却发现一只手——

一只抓住了剑身的手！

玄剑的心仿佛被火炙了一下，一只手居然抓住了他雷霆一般的巨剑！他没能认出对方是谁之时，钱二三已惊骇地呼了一声：“柳生！”

出手之人是柳生，柳生的右手！

钱二三做梦也没有想到，天下间竟有人敢以赤手去抓玄剑的剑！更做梦也没想到这个人却是太行五虎之一的柳生！

玄剑的心神大震之时，却发现另一只手已以快得不可复加的速度冲向他的胸膛。

“轰……”雷霆威挡住了那袭向玄剑的手，但整个人却像触电般身形狂飙出五丈，落地之时压碎了一张檀木桌。

柳生身形没有晃一下，但玄剑手中的巨剑像是变成了一块火红的烙铁。

玄剑出掌，掌如巨剑，以开天辟地之势斜斩柳生的脖项，但在距柳生脖项五寸之时，却发现自己的手斩在柳生的左手之中。

玄剑心头再骇，他没有发现柳生是如何出掌的，但却发现自己的掌劲有如泥牛入海，化为无形。

“咔……”玄剑听到手腕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便感到一阵钻心剧痛传遍全身，随即他的身躯也如雷霆威一般飞射了出去。

因为柳生的一脚！

柳生的脚踢陷了玄剑的胸膛，在虚空中划过一道血弦，生命便已远离玄剑而去。

一切都只是在突然之间发生，雷霆威落地，即如虾子一般弹起，却并非攻向柳生，而是射向来凤楼之外。

“想走？没那么容易！”赵飞飞的速度也绝对不慢，柳生出手的时候，他便已经严阵以待了。因为他知道，柳生出手根本就不需要他相助，同时他也知道，雷霆威一定会逃！

事实果然没出赵飞飞所料，是以雷霆威没能逃过赵飞飞的拦截。

雷霆威强攻出手，却只让赵飞飞退了七步，但此时柳生却已经横在了雷霆威的身前。

柳生没有立刻出手，只是冷冷地望着雷霆威，笑容有点冷漠。

“你究竟是谁？”雷霆威的脸色有些难看，他猜不出世间有几人能够在一招之间将他击退。

柳生笑了笑，轻抹脸庞，袖袍移开，却是另一张极为年轻的面孔。

雷霆威怔住了，这张面孔绝对陌生，而且极度年轻。

“秦复！”钱二三声音有些发硬，额角渗出了一颗颗汗珠。

“你居然还知道我？”那人正是秦复，但此刻其表情极度冷漠。

“请宗主饶命，请宗主饶命，小人该死！”钱二三的腿一软，立刻跪倒在地。

“你就是天魔门的第二代宗主秦复？”雷霆威的声音也有些变了。

“知道是本宗，你应知道该怎么做吧？”秦复的声音有点冷傲。

“天魔宗主有什么了不起，秦盟老夫都没有放在心上，我倒想看看你这黄毛小子有什么了不起！”雷霆威冷哼一声，踏步而上，身子若涨大的皮球一般。

每步仿如金戈击鼓，裂心破腑的气势漫涌向静立的秦复。

秦复也冷哼道：“简直自寻死路！”

雷霆威出拳，疾如奔雷，狂若雷霆震怒，但他迎来的却只是秦复的拳头。

拳头碰拳头，雷霆威听到臂部骨节暴响，随即整条手臂陷入麻木之中，强若狂洪惊涛的气劲自麻木的手臂延伸而入，将体内真气冲击得一片混乱。

雷霆威暴退，但才退五步便定住了，发出一声惨嚎，胸前透出一截剑尖。

面对秦复，雷霆威几乎忘了身后幸存的箭手。

幸存箭手对雷霆威是恨极，是以在雷霆威后退之时，便立刻出手。

雷霆威被震得五内俱热，根本就无力阻挡背后的偷袭，是以只好是死路一条了。

钱二三想逃，却没有力气，恍然间他似乎明白了点什么，是以在突然间变得沉默了。

秦复悠然来到钱二三的身前，语气有点冷地问道：“胆敢背叛本宗，你以为就凭那几个老不死的，便可以篡夺本宗的地位吗？本宗可以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说出与寿通海串通一气的所有人，本宗便不计你欲反之罪！”

钱二三的脸色一片煞白。

“宗主已经给你机会了，如果你想错过的话，应该知道怎样的后果！”赵飞飞冷冷地道。

钱二三几不敢仰视秦复的目光，半晌才泄气地道：“我说，只要宗主不杀小人，小人愿意将所知道的全都告诉宗主。”

“很好，寿通海答应给你什么？”秦复反问。

“总护法说事成后，可以让小人做玄鹤坛坛主。”

“那好，只要你老实与本宗合作，本宗也可以让你做玄鹤坛坛主！”秦复道。

“谢宗主，小人知无不言……”

地皇四年（公元23年）十月初三，皇宫被绿林军焚烧，王莽避火至宣室前殿，后又在群臣扶持下上车至渐台。

王邑领随从千余以渐台池水为掩护，与绿林军垂死相抗。

经过昼夜交战，终箭尽兵绝，王邑等将尽数战死。

王莽因多日未食，无力征战，绿林军在傍晚时分攻到台上，杀死不少官员，商人杜吴偷袭得手，取王莽之绶印玉玺，校尉公宾倒戈割下王莽首级，义军则分裂王莽的尸体。

一代枭雄，末路之时竟死无全尸，终年六十八岁。

[注：王莽生于公元前四十五年，字巨君，三十八岁辅政，五十一岁摄政，五十四岁篡汉建立新朝称帝。于六十八岁时，连同他建立的新朝一同葬身于人们反抗斗争的火海中。]

十月初六，绿林军大部分将领会师长安，向更始皇帝刘玄呈送王莽的首级，并悬于宛市，百姓掷击之，更有人割食其舌。不久，官兵将士死的死，逃的逃，降的降，王莽政权彻底垮台。

刘玄下令整顿长安城，诏告天下反王军队，恢复汉室旧制，更准备迁都长安。

天下义军无不相附绿林，至此，刘玄也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此时的天下已归绿林军所控制。

泰山。

孔子曾曰：“登泰山而小天下！”昔年黄帝轩辕西拜崆峒，东封泰山，在泰山绝顶得道飞升。后秦始皇更是东拜泰山，尊其神为东岳天齐仁圣帝。

泰山一向为道教福地，其山势、气势雄伟磅礴，峰峦突兀峻拔，更有天下第一名山之称。

天下第一名山，总有让人向往之处，在这十月初冬之际，泰山脚下却聚集了来自八方的江湖豪客，却没有几人真能上得泰山之顶。

东岳剑派雄踞泰山近百年之久，而其更是为哀帝主持封禅仪式的御赐名门，是以泰山便名正言顺地由东岳剑派坐镇。

东岳剑派在近几日已封绝山顶，不许任何外人登上泰山绝峰。

当然，东岳剑派并不是太让人惧怕的，百年前，其或可称为江湖上可怕的组织之一，但百年之后，却变得没落，即使是其门主也不过是江湖七大名剑之一，名气尚在武林四圣之后，但是今日登山的高手却没有谁能够闯过东岳剑派的封锁线。

那并不是因为岳宏的名气与武学修为，而是因为几个怪人。

知道这几个怪人身分的人几乎是少之又少，却没有一个人敢去挑衅这几个怪人的威势。

那群自称是一方豪雄的高手，在这几个怪人的手下，却没能够走上五招。

有人猜测这几个怪人是天魔门中的高手，也有人猜这些人是昔日武林皇帝的仆人。

当年武皇七破皇城之时，便有人见过其所带的五仆。在二十年前，武皇的五仆就已是天下难逢敌手，出入长安城，万马千军而如入无人之境，二十年后，这些人的武功又会到了一个怎样的境界呢？

至于这几个怪人是不是昔日武皇的仆人，并没有人敢肯定，但却有人认出了其中一人便是昔日黄河帮的创始人迟守信，也便是现在北方第一大帮黄河帮帮主迟昭平的父亲。

天下人没有不知道黄河帮的，眼下黄河帮统一了黄河与济水之间的大片地域，更让富平和获索臣服，声势之盛更是随北方刘秀的发展而水涨船高。

林渺便是刘秀，此刻早被天下人所认同，便是刘玄也没否认，那谁还有资格否认呢？

而黄河帮的老帮主却出现在泰山之上，这自然是让人惊讶和不解。

世间的许多事本就是让人难以理解的，便像昔日迟守信所领的黄河帮正如日中天之时，却突然传位其女迟昭平，而在江湖中销声匿迹，这本就是个谜。

泰山之顶，两大当世无敌高手决战自然是足够吸引人心神的事情，以至于尽管有这几位无名高手相阻，却仍有人想上山一睹究竟。

能够闯上山的人并非没有，也并不是一定要打败迟守信几人，而是只要能够在迟守信等人手上走过百招不败者，才有资格上泰山，但仅止于上泰山，不得越过南天门上玉皇顶和日观峰。

没有人敢惹怒武皇，因此，能上得南天门便已心愿足了。

没有人敢想象两大高手决战会是怎样的战况，但每个人都在期待。

阿姆度也在期待，他上了南天门，本来满怀豪情欲一战武皇刘正，但是在上得南天门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武功原来也不过如此！只凭武皇的几个仆人便让他很是狼狈，他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胜过这几位神秘的高手。

若连武皇的仆人都没有把握战胜，那根本就没有资格挑战中原武林的神话武皇刘正，因此，他只好安分地守在南天门外。

守在南天门外的，并不只有阿姆度，自言谈之中，他知道所来之人有东海义军的另一大势力的首领张步！

张步也到了南天门，甚至有赤眉军三老之一的杨音，另外还有几位神秘的人物，但谁都知道，能上得南天门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武功足以震慑一方的超级高手，而这些人都是为了观看这神秘的一战。

许多人都对这一战抱有强烈的希望，但是守在南天门外的高手都已经守候了三天，却没有一点收获。

武林皇帝刘正与天魔门的宗主仿佛根本就不曾到达玉皇极巅。

当然，阿姆度知道武皇到了，南天门的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那股自玉皇顶所散发出来的奇异而野性爆烈的杀气。

能够让自己的战意和杀气笼罩整个玉皇顶的人，便只有武皇刘正或是天魔门宗主！

玉皇顶之上，似乎只有一个高手，仿佛找不到第二个人的生机，这让阿姆度诸人极为奇怪，除非是两大高手中有一人失约，否则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情况。

究竟是怎么回事却并不是每个人都能知道的，因为没有人敢轻易越过南天门。

一天、两天、三天……泰山之顶平静了五天，仍没有任何高手决战的痕迹，终有人按耐不住心中的忿然。

“究竟是怎么回事？什么意思？竟让我们在这里白等了五天！”一人忿然大步越过南天门。

“请回，南天门是禁地！”便在那人刚跨过南天门之际，却横空拦出一名高瘦清奇的道人。

道人的声音很冷静平稳，却有种说不出的坚决。

那人一怔，立刻定住了脚步，他感受到了来自这名道人身上的强大气势，如一柄插天的古剑留于地面之上的巨锋。

“你是谁？”那人冷问。

“我是武皇的仆人，谁想过南天门，就必须先过我这一关！”

“你以为你可以阻止得了我？”那神秘人冷笑问道。

“除非你是邪神！”道人也冷然道。

“你好狂，难道天下间只有邪神才能胜你？我就不信！”那神秘人不屑地一笑。

道人的眸子里闪过比剑还锋利的神采，却无法看透这神秘人物面具之后的面孔，但捕捉到了那似曾相识的眼神。

眼神相触，神秘人便已出手了，天地似乎突然变得死寂而沉闷。

道人悠然一笑，身形顿时消失在神秘人物的前方，在炽热静寂的气流之中，远远地立在五丈之外的一块巨石之上。

“请！武皇已经等你很久了！”道人的脸部绽出一丝奇异的笑容，淡漠地道。

“崆峒派的流云飘！”那神秘人物吃了一惊，反问道。

“不错，邪神的功力更胜昔年多多！”道人并不否认地道。

“松鹤已死，想不到崆峒派居然还有人能将流云飘练到这等境界，难道你便是三十年前反出崆峒派的阴风？”邪神吃惊地问道。

“邪神未忘故人，阴风自感荣幸！邪神请了！”阴风道长不置可否地道。

邪神却犹豫了，听阴风的口气，似乎武皇刘正正在山顶等他，而且等候多时。

“你便是邪神？”阿姆度突地踏入南天门，冷冷地问道。

“你是什么人？”邪神不屑地打量了一下阿姆度。

“贵霸国九段武士，也便是玉月与松鹤约战武当山的阿姆度！松鹤是不是你杀的？”阿姆度极为忿然地冷问道。

邪神不由得笑了：“原来是你，你想向我挑战？”

“不错，我倒想看看你究竟有什么能耐！”阿姆度冷声道。

“你杀了我师侄？”阴风的脸色大变，冷问道。

“不错！”邪神并不否认。

阴风背上的剑竟“呜呜……”地鸣叫起来，仿佛欲脱鞘飞出。

邪神神情顿时肃然。

阿姆度却为之骇然，他突然感到内心升起一股奇异的寒气，仿佛有一柄模糊而实在的剑在扩张，来自阴风身上的气势如无孔不入的剑气透过每一个毛孔射入肌体之内。

“阴风！”一缕遥似自九天云外飘来的声音悠然传至南天门，又在每一个人的心中回荡，历久不息。

阴风身上的杀气顿敛，表情平静得如无风的湖面：“你可以过去了。”

邪神突地冷冷一笑，身形暴退道：“我为什么要去？”

“你以为你可以走得了吗？”那自遥远处飘来的声音又一次飘了过来。

邪神速度快极，但另一条身影也同样快。

“砰……”邪神身形狂撞在阴风的身上，阴风倒跌三丈，邪神也暴退三步，两股疯狂的劲气若风暴般在南天门内卷起，石走沙飞，枝残叶碎，天空一片混沌。

当天空自混沌之中安静下来之时，邪神却发现自己的身前多了另一道身影。

“刘正！”邪神脱口惊呼。

“故人相见，又何必急着要走呢？”刘正头发乱如杂草，胡子更将面目遮掩的不见其表情。

“你没有与秦盟交手？”邪神有些骇然地问道。

“他只是一个废人，根本就不值得我再为其出手！”武皇刘正悠然道。

“不可能！这怎么可能？！”邪神神色大变地失声道。

“世间不可能的事情太多，只是你没有想到而已！”武皇冷冷地道。

“你的计划落空了！”秦盟的声音很平静，却掩饰不住自己的虚弱。

邪神死死地盯着秦盟，这与他想象中的秦盟确实有很大的区别。

“你不是秦盟，秦盟绝不会是这样的！”邪神失声道。

“如假包换！本宗二十年前与武皇一战，其伤便一直不曾好过，尽管以功力强压住了伤势，却无法阻止五脏六腑的衰死。一月前，旧伤复发，还有三日可活，但在死前却有最后一个愿望。”秦盟惨然一笑道。

“最后一个愿望？”邪神讶问。

“不错，那日与武皇决战，本不会伤势严重到不可治愈的地步，但拜你和王莽所赐，使本宗伤上加伤，所以我今生最大的愿望便是想看到你死在我面前！”秦盟悠然笑了笑道。

“你想杀我？”邪神感到有些好笑。

“我功力尽失，自然杀不了你，但有人会杀你！”

邪神不由得将目光投向武皇刘正，恳切地道：“刘兄，我们从无怨仇……”

“我本以为在我快要出关之时，那奇异的笛音乃是秦盟所发，这才引我走火入魔，从而让无数无辜之人死于我手，但很遗憾的却是，那笛音是你设下的圈套，你的用心也太毒了一点，我刘正一生行事只求无愧于心，无愧于天下，但却在闭关二十年后成了武林的罪人，我不得不感激你！”刘正深深地吸了口气，不无恨意地道。

“我想刘兄是误会了！”

“我从不会误会任何人！你的身分我早便已经查清楚了。昔日你师父王翰设下圈套引我与秦盟决战，更乱我大汉江山，今日我能找到秦盟也是拜你所赐。你们师徒二人都是我刘家的大敌，为天下苍生百姓，我也不能放过你这等祸首！”刘正长长地吸了口气道。

邪神的心神大震。

“王翰乃是无忧林的叛徒，却能教出王莽和你这样两个祸害天下的弟子，真不能不让人佩服！”秦盟不无揶揄地道。

“你不是一直都想向我挑战吗？我便给你一个公平的机会！”刘正淡淡地道。

“你一直都在等我？”邪神问道。

“因为我知道你一定会来，或者来的人是王翰！只是你的耐心比我想象的要好，居然能五天不动声色！”刘正笑了。

“城主，赤眉军传来消息称，樊祟义军有欲臣服刘玄之心，并准备去洛阳受封！”朱右神色甚忧地道。

林渺神色微变，反问道：“你的消息可靠吗？”

“绝对可靠！”朱右肯定地道。

林渺深吸了口气道：“绝不能让赤眉军成为刘玄的力量！”

“可是我们根本就没有办法阻止他们！”朱右道。

“如果赤眉军臣服了刘玄，那么，我居于北方就没有任何意义和价值！你迅速让贾复来见我！”林渺沉声道。

朱右望了林渺一眼，应声退了下去。

樊祟的决定，让其部下众将有些难以接受，但樊祟乃是赤眉军之首，眼下的形式确实不宜再连年征战。

赤眉军征战多年，尽管人才济济，但是却也是兵疲马困。

战争，并不是真的那般吸引人，何况此刻刘玄许以给赤眉军众主将以列侯之位的承诺，这也是一种诱惑。

看看自己的兄弟们一个个在身边倒下，没有人知道下一刻战死沙场的会不会是自己，因此，尽管臣于他人并不是大家所愿，但却也不能说不是一个极好的选择。是以，当樊祟如此决定之后，谢禄、徐宣、逄安诸将也没有反对。

事实上，樊祟与他们情同手足，上下一心，这才能使赤眉军连年征战而不败。

樊祟安排妥当赤眉军中之事时，已是身心略感疲倦，他也为一方之雄，先刘玄而举义旗，可是却要他去臣服刘玄，这让他确实心有不忿。

当然，樊祟此去洛阳，却并不是全因刘玄，而是因为另一个人。

樊祟办好军中之事，便立刻赶回府中，许多的事情尚要向这位等在他府中之人陈述。

樊府极大，却有一处禁地，而这神秘人物便等候在密室之中。

樊祟的脚步略有犹豫，而范忆却在此时出现了。

范忆是他的义子，樊祟也不能否认此人确实是个人才。

“义父！”范忆的神情依然很恭敬，轻轻地唤了一声。

“少主可在？”樊祟轻叹了一声，问道。

“少主已经等候多时了，请您进去！”范忆应了一声。

“你在外面等着，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进入这里！”樊祟叮嘱了一句。

“孩儿明白！”范忆点了点头。

樊祟推开玄铁重门，赵飞飞便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国师！”赵飞飞极恭敬地唤了一声。

樊祟摆了摆手，目光却投向室内面壁的背影之上。

“少主！”樊祟叫了一声。

那背影悠然转了过来，却是一张极为清秀的面孔，赫然正是秦复！

“国师辛苦了，请坐！”秦复的语气也极为缓和道。

“谢少主！臣已经将军中之事按少主之意安排好了。”樊祟恭敬地道。

“很好！你不愧为我大秦第一忠臣，如果他日复我大秦，必不会亏待国师！”秦复不无嘉许和感激之意。

“臣历代受大秦之恩，更受历代主公之眷顾，为复我大秦，甘愿拼尽一身骨头！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少主要我前去洛阳受封于刘玄？”樊祟神情有些惑然地问道。

“刘玄乃是本宗护法之一，但近日却连诛本宗安排在绿林军中的高手，想必已有背叛之心。此刻他已为天子，掌握百万大军，我们此时若与其硬拼，势必难有胜算，因此，我们必须等待时机！”秦复吸了口气道。

“如果他背叛天魔门，就让我派人去取他首级回来……”

“他身边高手如云，若是伯父未武功全失，或有可能，但伯父却武功尽失，更有武皇刘正那老不死的，谁能轻易取下刘玄首级？何况你并不是天魔门的人，我也不想你暴露自己的身分。”秦复道。

“主公武功全失，可是却仍与武皇约战泰山，那岂不是……”樊祟吃惊地道。

“伯父并没有想过活着下山，他早有安排，即使是武皇不疯也逃不过此劫！”秦复不无感伤地道。

樊祟半晌才道：“武皇武功举世无敌，几已达神乎之境，主公……”

“你放心，泰山之战，武皇将永远消失于天下，也许还可以拖一个邪神下水！其实在泰山绝顶，伯父早就让人埋下了一千斤火药，只要一经点着，整个玉皇顶都会分崩离析，更别说血肉之躯了！”秦复肯定地道。

“火药？那是什么东西？”

“伯父学究天人，武学、机关巧器无一不登峰造极，那是他一次练丹之时偶有所感，才造出了这些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我也说不清，但那种东西只须半两便可炸死一头猛虎，威力之强，难以形容！”秦复不无神往地道。

樊祟不语，他知道秦复没有说错，秦盟确实是学究天人，更有天下第一巧手之称，能与之相比者，天下难寻其一，机关巧器便连昔日的武皇也叹为观止！如果说秦盟真的在玉皇顶上有所准备，自是有把握可以成功的。

“眼下的要务便是寿通海那老匹夫，居然胆敢趁伯父重伤，勾结几位长老欲篡本宗之位。因此，我要借你手下的高手先清理天魔门之乱，你则可去洛阳稳住刘玄，待我清理了宗内之事后，你便立刻与我回军中会合，再逐鹿中原。如果我估计没错的话，刘玄必不是个真能治好天下的明君，王凤和王匡之辈也不是甘于屈居人下之人！”秦复断然道。

樊祟眼睛一亮，顿有所悟道：“臣明白少主的意思！”

秦复不由得笑了。

“城主，不知找属下来所为何事？”贾复恭敬地问道。

“有消息称樊祟要率众部将降于刘玄，你可听说过此事？”林渺淡问道。

“属下刚听说。”

“你有什么想法？”林渺反问道。

贾复一怔，不是很明白林渺的意思，但隐隐感觉到一些什么，道：“如果樊祟真心实意地降服于刘玄，那么天下再无敢与绿林军相抗衡者，汉室必复，只是……”

“只是什么？”林渺反问道。

“刘玄不是一个能成大事之人，得到天下后只怕会如王莽般苛政相差无几。”贾复道。

“何以见得？”林渺反问。

“他刚掌大权便害死寅将军，可见其无容人之量。而其在洛阳的表现更是让人失望，居然因张长叔献他两百万两银子和一座御花园，便放过这个大贪官，甚至还让其官至二品。此等做法，可见刘玄不是一个真的深具远见的人物！”贾复道。

“我看若是樊祟真的降了刘玄，只怕对城主极为不利！”贾复随即又补充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道：“知我者，贾先生也，我找先生前来便是为了此事！”

“愿听城主吩咐！”贾复道。

“不知贾先生有何高见，以避免此事发生？”林渺反问。

“这件事只怕有些难办。”贾复道。

“贾先生此言差矣，我倒觉得此事不难。”林渺道。

“愿闻其详！”

“只要先生代我去见两个人，此事便不难办了。”林渺道。

“两个人？”贾复讶问道。

“王凤和陈牧！”

贾复的眼中闪过一道光亮，林渺又接着道：“樊祟征战近十年，乃一代枭雄，如果让他屈居人下，定不会心服，但如果只给他虚衔而不给兵权，他必会再反，而以王凤与陈牧两人的性格，必难容刘玄身边多出这样一个强大的威胁。所以，你只要代我去见见王凤和陈牧就行了。”

“属下明白，此去必不会让城主失望！”贾复至此哪还不明白林渺的话意？

“要花费多少金银，便在姜先生那里拿。”林渺道。

“报城主，舂陵大夫人和大小姐来了！”一名亲卫前来相报道。

“什么？”

林渺一怔，随即立刻明白道：“你是说我嫂子和琦琪来了？”

“不错，正是他们！”那亲卫肯定地道。

林渺大喜，他早就派人去接李盈香母女了，几经周折，终于将之接到枭城。

事实上，若真能接来李盈香和刘琦琪，则更能让刘家人归心，更能证实林渺是汉室正统的子孙。

这是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决定，是以林渺很重视。

第　四　卷

第十一章　出征王郎

泰山之战的结果让天下人皆惊，整个玉皇顶夷去两尺，玉皇顶上的草木更是化为灰烬。

整个泰山都似乎颤抖了，天空中洒下一阵石雨，便连山脚下都有飞自玉皇顶上的石末。

这一切并不是因为武皇与邪神惊天地、泣鬼神的大战，而是因为秦盟点燃了一种奇异的东西。

南天门在巨大的冲击之中毁去，而武皇和邪神及秦盟都在惊天动地的巨爆中化为碎末，抑或是葬身绝崖之底。

南天门外守候的高手也无法抗拒那巨大无匹的冲击，或伤或走，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杀伤力。

几乎是每个人都为之傻眼了，若非能上南天门者无一不是超级高手，否则只怕被那强大的冲击波和碎石冲击得不死也是重伤了。

泰山之顶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并没有多少人真的知道，没能上南天门的人还以为这是武皇刘正与天魔门的宗主秦盟交手所引起的超强杀伤力。

泰山之顶本就是天象大变，武皇和邪神两大高手交手，也是百年难遇的一战，尽管二十年前邪神的武功排在武皇之后，但相去也不是太远，而这二十年来，武皇因走火入魔，武功大打折扣，而邪神这么多年来一直在长进，相较之下，邪神与武皇也有一战之力，即使武皇能胜，也要至千招之后了，但他们却忽略了秦盟。

秦盟早就料到此战局，是以早在玉皇顶埋下了火药机关，只待武皇和邪神交手时，在其无暇分神之下，引爆火药，以求与这两大无敌高手同归于尽。

秦盟以求同归于尽，自然是为了秦复，因为在此之前，他已将功力全部传给了秦复，包括其毕生所学的武功。他知道，如果让这几大无敌高手同时消失，那么，天下间能成为秦复对手的几乎没有或是少之又少，这一番安排可谓是用心良苦。

事实上，谁也没有想到秦盟会有这一手，在临死之际，尚要拉这两大无敌高手下水。

武皇因走火入魔，思想有些混乱，神志并不是太过清醒，所以并没能发现秦盟的阴谋。否则，以武皇的绝世天资，想暗算他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邪神是清醒的，却苦于被武皇缠住，根本就没有办法抽身去管其它，这才中了秦盟的暗算。

泰山之战，孰胜孰负，已没人知晓，在江湖之中，只有一种传闻，那便是同归于尽。另有一种传闻却是天魔门的宗主秦盟与邪神两人联手战武皇刘正一人，这才使得三人同归于尽于泰山绝巅玉皇顶。

事实究竟是怎样，便是那些守候在南天门的高手也不是完全知道，他们也是看得糊里糊涂，但最后是三个人同归于尽的结果他们并不否认。

这些人也不会轻易在江湖中以讹传讹，更难得有人能从他们口中得到真实的消息。因此，结果如何，只能是江湖人自己去乱猜了。

但无论这三大无敌高手是如何死的，都足以成为江湖中的一段神话。

武皇刘正本就是武林的神话，其神圣的地位无人能及，他的死，自然也让许多人为之惋惜，而刘家子孙则更是悲痛之极。

刘正是武林的神话，同时也是刘家的守护神，如果不是刘正的存在，王莽当年早已杀尽所有刘家正统的子孙，就是因为武皇刘正的存在，这才使得刘室子孙得以保存，以至于在二十年后有重复汉室江山的力量。可以说，汉室中兴，没有武皇刘正，那是不可能实现的。

刘正战亡，便像长安城破、王莽身死的消息一样，迅速传遍了大江南北。

传到枭城之时，已是泰山之战后的五天。

林渺得知此消息，也是心神大震，不无悲伤之情。尽管他与武皇刘正只有两面之缘，但武皇对他却有授艺之恩，甚至将其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给了林渺，这才使林渺的武功能够极速地提高。

尽管武皇亲自指点的机会几乎没有，但以林渺聪颖的天资，按照书册上所写习练也同样拥有绝佳的效果。否则，只怕当日根本就不能与王翰正面相抗。

林渺没有太多的悲伤，因为此刻他正准备大举与王郎作战。在前线，他的部队在王郎的大将李育的手下连败了两阵，如果不是信都刘植和耿纯带来宗族子弟兵相援，只怕这一战会败到枭城了。

耿纯亲自督战，大战李育，又借来信都的骑兵，这才稳住战况。

信都周围的诸郡之长都表示臣服林渺，是因为林渺此刻代表的身分是汉室的大司马，由刘玄任命的招讨使，更是汉室正统，又是北方一大势力。

林渺近日派人去各郡征集兵源，更调集各郡国的材官和骑士为兵，并亲领兵先向北强攻中山之卢奴（今河北定县）。

枭城军在此时才表现出其超常的作战力，平日训练在这一刻有所体现。

林渺亲自挂帅征战，仅用了三天便大破卢奴，又在五校军的支持下攻克常山之真定，与大枪义军短兵相接。

五校军是不得不降于林渺，一来，林渺势大，又是邻居，若不降，最先受到攻击的将是他们；二来经过十余月的经营，临平与枭城几乎成了一体，五校军许多利益都与枭城军唇齿相依，因此选择臣服和合作乃是最为明智的。

北定卢奴后，林渺便立刻与耿纯合兵，在马适求的指引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下元氏（今河北元氏县西北）。

此刻，林渺的声势已大壮，大枪军避走太行。他们本与王郎结成一气，但林渺却让大军封锁房子城（今河北高邑西），断其与王郎联系的通道，等于是将大枪义军孤立了起来，以至于其不得不避走太行。

高湖、重连两军欲夹攻林渺，但却遭黄河帮的精锐自背后偷袭，吓得只好回护老巢而不敢轻举妄动。

富平的义军几乎已归附到黄河帮旗下，而获索则领一些人降于赤眉，其地也逐渐为黄河帮吞噬。

迟昭平所使的正是昔日林渺定下之计，整个济水北部数郡都已经在黄河帮的控制之下，其兵力已达五万之众，足以称雄一方，但黄河帮却是枭城的最强支持者。

迟昭平是无条件支持枭城军！形成南北联手之势，对王郎确实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压力。

王郎也想出征黄河帮，但有黄河相阻，想出兵，却不能不惧黄河帮的水师。

黄河帮的水师战船神出鬼没，速度之快，几让王郎吃惊，他的水军与黄河帮一触即溃，便是湖阳世家的船也不能与之相比。

而在此刻，湖阳世家的船也迟迟无法运到北方。

当然，王郎虽然势大，也不宜多方作战，此刻北方林渺攻势凶猛绝伦，他也不敢不小心。

林渺部下大将极多，诸如郑志、耿纯、刘植、卓茂、朱右、李度，还有一些新加入枭城军的新人。

林渺绝不是一个吝啬给人才机会的人，贤才都能在其手下发挥作用。

让邯郸军头大的却是枭城大将铁头，此人确有万夫莫敌之勇，力大无穷，每次出战必身先士卒，一身铜皮铁骨，普通刀剑难伤其皮毛，数战之下，立刻扬威沙场！

大战才开场，林渺便迎来了一群亲密的战友，景丹、坚镡还有戚成功也纷纷来投，一时之间，其帐下更是大将如云，人才济济，最让林渺痛快的却是邓禹的赶来。

邓禹是在林渺兵困房子城之时赶到的。

邓禹是去枭城找林渺，但扑了个空，于是便将柳宛儿安置在枭城，单枪匹马便来到了房子城外找寻林渺。

知邓禹赶来，林渺出营五里相迎，前几日他尚念叨着，如果有邓禹为他出谋划算，那后防也不会混乱了。

朱右在处理情报和天下太平之时或能主持大局，但对整个形式的把握仍是不当，以至于粮草诸方面并不协调。

邓禹之名早已天下闻名，而在其单枪匹马解昆阳之围后，其名气更是如日中天，让天下人为之敬仰，其才华在多年前便得到了人们的认同。

“终于把你给盼来了！”

“愿赌服输，邓禹若是不守信义，只怕也无颜活于世上了。”

“邓兄何用说此话？你能来助我，乃林渺之福！”林渺抢下马。

邓禹一笑，也跃下马背，迅速跪于林渺身前，恳然道：“邓禹愿以此身听城主差遣！”

“邓兄何以如此？”林渺忙扶起惊问道。

“我既已输，自然无话可说，一切听城主的吩咐，邓禹无敢不从！”邓禹肃然道。

“哈，邓兄不必如此，咱们依然是好兄弟，你来得正及时，我正需要你为我打理后防之务，走！我们去营中细细商量。”林渺客气地道。

王郎极为震怒，林渺连夺他数城，这时他才真的感受到来自林渺的威胁。

昔日感到的威胁并不直接，但此刻却是绝对直接。

尽管邯郸的兵力比林渺更为强盛，但是林渺用兵莫可揣度，更以奇兵著称，现在又听说邓禹这等人才也投奔了林渺，使林渺声势大壮，不仅如此，邓禹更以数千战士以极速大破乐阳。

邓禹破乐阳，便与林渺的大军几乎是自三面合围邯郸之势。

所幸，王郎有坚城为凭，尚可与之相持，但枭城的粮草储备极足，各方面的物资则由小刀六的商队源源运至信都，又有域外的马匹补充，其后备力量确实极强。

王郎甚至有些嫉妒林渺拥有小刀六这样的人物相助，尽管他也经营了二十多年，但比起各地的生意网络，甚至不如小刀六，而且在中原之地，他的商队完全受到绿林军的干扰，难以运进物资。

绿林军此刻在中原势大，刘玄自命汉室正统，但王郎却在邯郸称帝，这自然让刘玄极为震怒，尽管刘玄对林渺不至洛阳受封有点恼，但至少林渺已经称臣，更说明了原因，同是刘家子孙，因此，林渺与王郎交战，刘玄虽不发兵助林渺，却也不会让王郎在中原运去太多的物资。

刘玄知道林渺与王郎开战，立刻发诏收以示嘉奖，自是想借林渺之手除掉北方对他最有威胁的王郎。

在各方的形式之中，林渺都占着极大的优势。

刘玄的心情确实是极好，长安已破，旧朝的文武百官都愿奉其为君，准备迎其迁都长安，汉室二十多年的灾难终于能在他的手中终结，这确实是让刘玄引以为傲。

光复汉室，这是多大的功业，如同高祖创立汉室天下。

最让刘玄兴奋的是赤眉军的降服，樊祟及其一群将领正在前来洛阳的路途，少了赤眉军这样的劲敌，这个汉室江山便是十余九稳了。

想到汉室的中兴，刘玄没有理由不欢喜，他身边的功臣良将如云，而讨他欢喜的人也极多，尤以廖湛和杜吴为最。

廖湛和杜吴可以说是他最忠实的心腹，杜吴在江湖之中打理一切，更为其送来百名绝色美女的大礼，这使得刘玄心花怒放。

刘玄本非不识大体之人，但因天下已在掌握之中，再无顾忌，心怀大放之下，自然不再收敛，而且此刻他乃大汉天子，拥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这是无可厚非的。

曾莺莺为刘寅所杀，真刘玄的妻妾被他以天下未复、不提男女之事为由打入冷宫，压抑了太久的他，自然是一发不可收拾。

杜吴这一百名绝色美女正是火上添柴，使得刘玄的性情也在无形之中改变。

若是昔日的刘仲，绝不会发生这样的情况，但是此刻刘仲已经是刘玄的面孔，所有的一切都只能以刘玄的标准去做。

尽管成了刘玄之后，刘仲得到了想要的虚华和权力，得到了万人的尊崇，但是，却没有人知道刘仲内心的痛苦。他活着，却不是自己，不是真实的自己，便像是一场永远不会醒来的恶梦！

昔日以刘仲的身分，尽管没有太大的权力，但至少仍是他自己，是一个真实的自己，有自己的思想和个性，但改变了容颜之后，他便只能出卖自己的灵魂，抹去自己的个性，以一种虚假的姿态出现。因此，在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之后，却无法填平内心的空虚，是以刘仲无法不痛苦。

在这种心灵的折磨之下，刘仲这个假刘玄的性格也在慢慢地改变。

刘仲自己也不知道会有这种结果出现，抑或他自己都不曾注意自己性情的细微变化。

——但是刘嘉注意到了，旁观者清，刘嘉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心却开始痛了。

刘嘉心痛同样也是为自己，他活成了刘仲，但却没有了自己，这种感觉让人疯狂！但他没有疯狂，因为他尊重刘仲，为这个昔日的三哥出力，他心甘情愿，所以他仍清醒着，更为汉室的复兴而骄傲，为舂陵刘家能主宰天下而欢呼，这，只是属于少数人的秘密，因此刘嘉在意假刘玄的每一点变化。

所以，刘嘉找刘玄谈过几次，但是刘玄不但没有接受他的提议，反而训斥了刘嘉。

刘玄是当今天子，而刘嘉只是一朝臣子，他无权说太多。

刘嘉无奈地退下，他已经感觉到刘玄心性的变化，但更多的却是感到无能为力，他似乎成了角落中一个几乎被遗忘的角色，背负昔日昆阳大捷的虚名，却难再有建树，因为他根本就不是刘仲，更不能如昔日刘仲一般放手大干一番。

倏然间，刘嘉想到了刘秀，那个居于枭城的舂陵刘家老三！

“仲将军何以郁郁不乐？”

刘嘉正心神不定之时，倏闻一声质问，不由得心神微震，抬头看时，不由得笑道：“刚才被圣上训斥了一番。敬国公何时返回洛阳，而与大司空同来见圣上，定有要事发生了吧？”

“哦，圣上近日心情不好吗？”王凤讶问道。

“敬国公见过圣上自然知道！”刘嘉并不想与王凤多说，昔日刘寅之死，多少与王凤这些人有关。因此，刘嘉对这群妒贤嫉能的人极为不屑，尽管这些人无一不是顶级高手。

“报皇上，敬国公与大司空求见！”一名内侍禀报道。

刘玄似乎心情尚未好转，道：“让他们在门外候传！”

“皇上，敬国公说有要事禀于皇上！”那内侍有些犹豫地道。

“好吧，传！”刘玄也有些无奈，王凤与陈牧所代表的是军方中的两根支柱，而且此二人在新朝中的分量绝不小。

“臣王凤、陈牧叩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位爱卿平身，不知两位爱卿有何事呀？”刘玄道。

“谢皇上，臣此来是因樊祟之事！”王凤直截了当地道。

刘玄神情立肃，关于樊祟之事，自然是大事。

陈牧的目光却投向殿中的内侍和宫监，刘玄努了一下嘴，那些宫监和内侍知趣地退了出去。

“有事便禀上来吧！”刘玄道。

“臣派出的探子回报，樊祟在前来洛阳之前，便在赤眉军中作下极度秘密的安排！”王凤语出惊人地道。

“什么安排？”刘玄吃了一惊。

“赤眉军的前锋营移至东郡附近，大有西进之势，且赤眉军各旅有积极备战的动向，皇上不能不小心呀！”陈牧出言道。

“哦，竟有此事？难道樊祟此来投降有假不成？”刘玄大为震怒地问道。

“依臣看，樊祟此来确没有安什么好心，皇上还是小心为上！”王凤提醒道。

“那朕便在他入长安时，斩了他们，我倒要看看赤眉军没有了樊祟，逄安那些人还有什么作为！”刘玄冷杀地道。

“此事万万不可！”陈牧忙道。

“有何不可？”刘玄反问。

“樊祟此贼虽贼心不死，野心勃勃，但此次是以臣服为名来我洛阳，若是皇上在没有他们想造反的证据之前，便杀他们于洛阳，只怕会让天下人寒心，往后，谁还敢臣服于皇上？因此，樊祟绝不能杀！”陈牧道。

“嗯，大司空所言极是！”刘玄并不糊涂，在大局之上，他依然不会不明事理，眼下正是天下反王军纷纷臣服的关键时刻，如果他没有理由而杀了樊祟的话，那只怕会使天下反王势力各自为朕，谁也不敢来洛阳受封了。到时候，战乱仍将无休止地延续。

“那以二位爱卿的意见，认为该如何处理樊祟？”刘玄反问道。

“臣以为樊祟不能杀，我们还要封其官职，但却不能让其拥有实权，更永久留在洛阳，只要樊祟留在洛阳，在我们的掌握之中，便不怕他飞上了天，而且赤眉军也会投鼠忌器，天下各路反王军自然也便无话可说！”王凤提议道。

“敬国公是说软禁他？”刘玄立刻明白其话意，反问道。

“皇上圣明，臣正是此意！这样一来，既可堵天下人之嘴，二来又可防患于未然，天下自然轻易可定！”王凤肯定地道。

“大司空的意思呢？”刘玄的目光转投向陈牧，反问道。

“臣之见与敬国公相仿，臣认为敬国公之计确实妙极！”陈牧附和道。

“很好，朕心中有数，此事待樊祟来朝之后再议，你们二人先行退下！”刘玄吸了口气道。

“臣先行告退！”王凤与陈牧顿喜形于色，弯腰而退。

刘玄却陷入了沉思。

“主公，属下幸不负所嘱！”贾复兴奋地道。

林渺极喜，问道：“怎样？”

“王凤和陈牧果然中计，劝说刘玄。刘玄封樊祟及其所领的二十余位大将为列侯，却没有实权，更将其安排在一片府第之中，不许私离洛阳，等于是软禁于洛阳，想来樊祟必不会长久受制于人，受此闲气。”贾复笑道。

“做得好！刘玄啊刘玄，你杀我长兄，这天下自不应是你这无容人之量者之物！”林渺恨恨地道。

“主公，贾复愿为主公身边之先锋卒，为主公平定河北效犬马之劳，恳请主公恩准！”贾复诚恳地道。

“哦？”林渺微讶，打量了贾复一眼，反问道：“你想行军打仗？”

“不错！大丈夫当以征战沙场变荣，还请主公给我这个机会！”贾复肃然道。

“好！我就封你为偏将，编至邓禹军师的帐下！”林渺悠然道。

“谢主公！”贾复大喜。

林渺心神突觉有些恍惚，情绪没来由地波动了一下，不由得抬头，却见一道幽风吹入帐内。

林渺一惊，不由得低呼：“怡雪！”

帐中已多了一人，林渺身边的狄龙与狄英豪立刻出手。

“住手！”林渺低喝。

狄龙和狄英豪一怔，他们不知道这突然不告而入的神秘人物是谁，但他们最先想到的却是林渺的安危。

“怡雪，怎会是你？”林渺大喜立起。

入帐之人正是与林渺一别数月的无忧林传人怡雪，这怎不让林渺欢喜异常？

怡雪的神情极冷，声音有些冷漠地反问道：“我究竟应该叫你刘秀，还是林渺？”

林渺一怔，似乎感到有些意外地道：“林渺是我的过去，刘秀是我的现在，名讳只是一个代称而已！”

“你错了，名讳不只是代表一个代称，更可以定格一个人的地位和权势！”怡雪冷然道。

“你怎么了？为什么今天说话这般怪？你不知道我很记挂你吗？还没谢你上次相救之恩呢！”林渺惑然道。

怡雪漠然一笑，道：“你记挂的只是权力，只是私欲吧？”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林渺有些莫名其妙地道。

“你应该明白，我以前看错你了，以为你是一位只为天下百姓着想的大英雄，是一位救万民于水火的好汉，但是你却为了一己私欲，挑起刘玄与樊祟之间的战争，使本可以平静生活的百姓再次陷入水火之中！”怡雪有些怒意地道。

林渺哑然，错愕地问道：“你怎么知道这些？”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难道不是你让人去游说王凤和陈牧的吗？”怡雪反问。

林渺吸了口气，与怡雪对视半晌，才道：“不错，是我安排人去游说的。但即使没有我的游说，王凤和陈牧之辈也不会让刘玄真个接纳樊祟，我只不过是为一件本来就会发生的事添了把火，使之加速进行而已！”

“你知道若是绿林军和赤眉军交战，将会有多少无辜的百姓丧命于战乱吗？”怡雪冷问道。

“你以为赤眉军降了，天下便会太平吗？百姓便可以安居乐业吗？现在赤眉军屯于濮阳，并未与绿林军有任何冲突，你看看，百姓都安居乐业了吗？你再看看赤眉军的动向，樊祟在入洛阳之前便已经准备了退路，你以为他这是真的降吗？”

顿了顿，林渺又道：“此刻，河北未定，南方只要有一把火就可能重新动荡，巴蜀的公孙述自立为王，根本就没有降意，陇西有隗嚣，这些人未定，谁敢称天下太平？依我看，这次赤眉军的举动只不过是权宜之计，如果刘玄与公孙述或是隗嚣交战，樊祟必趁机攻击后方，那时南方秦丰也必反，绿林军才真的是背腹受敌，我这只不过是想刘玄先平定中原和东海而已！”

“狡辩，如果樊祟降服，公孙述和隗嚣何以敢战？虽巴蜀有地利可凭，但陇西却如何能挡百万大军？”怡雪斥道。

“没有发生的事情，谁能预料结果？”林渺反问。

“但你不该火上添油，刘玄毕竟是你族兄，也是人心所向，你如此做分明是想趁乱自得天下，满足你的私欲而已！”

“不管你怎么说，我刘秀做事都是有自己的原则的，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个有多伟大的人物，我只是一个混混出身，不知大义，你说我自私也好，说我无赖也好，我并不在乎，只要我问心无愧，就不怕人骂！”林渺也有些恼火地道。

怡雪冷冷地望着林渺，半晌未语。

狄氏父子有些错愕，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但他们并没能看到怡雪的面容，却知一定与林渺有某种特殊的关系，而让他们吃惊的却是，这女子进入帅帐却没有惊动帐外的护卫，这使得他们为之愕然，同时也明白此女绝非一般人物。

对于天下大局诸事，狄氏父子自然不太懂，也插不上嘴，但他们是林渺的亲卫高手，自然以林渺的安危为主，任何人若要对林渺不利，必须先要放倒他们！

但是此刻林渺并没有让他们出手，而且也不宜出手。

“我们今日可不可以不说这些？这些尚很遥远，谁能说得清其中的变数？为了这件未能预料的事伤了彼此的和气，值得吗？”林渺吸了口气问道。

“你变了！”怡雪道。

“我没变，只是我更清楚自己该怎么活下去！”林渺肯定地道，顿了顿又道：“你来找我便只是为了这些吗？”

“你知道，无忧林的弟子之所以出山，便是为了找寻天下的明主！”怡雪道。

狄氏父子吃了一惊，这才知道眼前女子的身分。

“是的，我知道，难道你已经认定了刘玄？”林渺问道。

“你以为天下谁比他更合适？”怡雪反问。

“那你当初为什么要我来北方？”林渺吸了口气质问道。

“那是往昔！”

林渺不由得笑了，道：“不是我变了，是你变了，如果你认为刘玄是明君的话，我无话可说，但你不应该将你的意见强加于我，我并不这么看，所以，让你很失望！”

“既然如此，我无话可说！”怡雪说完，转身便向帐外行去。

“站住！”林渺脱口道。

“刘元帅要擒下我吗？”怡雪反问道。

“怡雪，我们就不可以静下心来好好谈谈吗？难道刘秀真的就这般不屑吗？”林渺大步走到怡雪的身旁，恳然道。

“我此次下山，除了天下百姓之事，不谈私事！”怡雪冷然道。

林渺的脸色顿显沉郁，吸了口气驳斥道：“难道对无忧林的叛徒王翰你们也可以置身事外吗？何为天下百姓之事？真是笑话！无忧林口口声声为天下百姓，何以天魔门大行其道？何以邪宗祸乱江湖？何以至今天下武林尚是若一盘散沙？无忧林做了什么？在江湖战乱纷起之时，无忧林的人去了哪里？人说防患于未然，何以当初无忧林的人不出手，到祸及了百姓才以救世之主的身分出现？很伟大吗？很崇高吗？解救万民于水火，就凭你们无忧林几颗脑袋、几双手？就你们几个人能够让天下百姓幸福起来吗？”

“谁说只有我们几颗脑袋、几双手？谁说只有我们无忧林的几个人？难道天下的有志之士和千万百姓不是人吗？”怡雪反问。

“天下的有志之士会再追随无忧林吗？千万百姓会再随你们揭竿而起吗？现在的江湖已不再是昔日的江湖，那些散落的江湖游侠们也都在为自己的前途和功业打算，也都在为自己的幸福和退路谋划！你们现在在江湖中可以聚集起来的高手，还不如绿林军中的高手多，甚至比赤眉军中的角色都要少，凭他们能行吗？”林渺反问。

“我自然知道，但我为什么要去江湖号召？我为什么不可以去声援绿林军？”怡雪冷笑道。

林渺也笑了，不置可否地道：“你确实可以声援绿林军，但他们却并不一定会接受。别忘了，天魔门和邪宗无孔不入，你们的初始目的不应该是天下百姓，而应该是这祸乱江湖、害苦百姓的邪魔外道，即使刘玄得天下，这些邪魔外道不除，必像白蚁一般，大房总会有倾塌之日，难道你们去绿林军便可以清出魔门余孽、邪神门徒？”

怡雪哑然，尽管林渺语锋犀利，却不无理据，也让人难以反驳。

“无忧林尊为天下正道之首，为苍生谋福是义之所在，却不是治天下、平天下的组织，治天下、平天下要的不是武功，而是军队的武力，是制约天下的王法，是能给黎明百姓的礼仪道德！因此，天下之争，无忧林不要忘了自己所扮演的角色，更不要逾越了自己的角色，否则只怕会像当年无忧林叛徒王翰给天下所带来的创伤一样，发生无可挽回的悲剧！”

顿了顿，林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我不想成为罪人，也希望这个天下不会出现那样的罪人！”

“元帅……”“不要放走刺客！”

帐外的护卫似乎有所觉，大队人马迅速赶了过来。

鲁青和赤练剑急步奔入帐中。

林渺一摆手，打住了鲁青诸人的动作。

“雪姑娘！”鲁青显然认出了怡雪，有些错愕。

“你们全给我退下！”林渺吩咐了一声。

赤练剑和鲁青诸人望了一眼，连狄家父子也都跟着退了出去。

大帐之中惟有林渺与怡雪相对，显得异常安静。

“我不希望你以太世俗的眼光看我，至少，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卑劣！”林渺叹了口气道。

“我也希望你能像你说的那样，今天换作是我师姐，她会杀了你，因为她不想有任何人破坏刘玄一统天下的大业，至少在这一刻，天下已有七分在刘玄手中，他坐拥天下的可能性远远超过你！”怡雪道。

“如果无忧林的传人都像她这么武断，那这个天下也便了无生趣！既然我选择了这一条路，就已经想过会有人欲杀我而后快，但你放心，便是王翰想杀我都无功而返，而这个世上拥有王翰这等修为者不会超过数人！”林渺自信地道。

怡雪也吸了口气道：“那你好自为之，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做出了什么对不起天下百姓的事，我同样会来杀你！”

“你觉得我会吗？”林渺反问。

“你说过，将来的事谁也无法预料，没有发生的事，是没有人知道会不会的！”怡雪吸了口气道。

林渺不由得笑了，突然改口道：“怡雪要不要到我的军营中去看看？”

怡雪沉吟了一下，摇了摇头，却道：“王郎的横野大将军刘奉不是一个简单人物，这次两军交战，你要小心了！”

“谢雪儿关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我曾研究过此人所有战斗的用兵，此人确可算是个将才，不过，我心中早有数，过几天可能要下雪了，北方的冬天总是特别的冷，你也要注意了。”林渺坦然道。

怡雪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道：“今日就此别过！”

“你要去哪儿？”林渺忍不住问了一句。

“天大地大，去该去的地方。”怡雪道。

林渺心中一阵莫名的伤感，怡雪的冷漠让他不无伤感，但却知道，他无权挽留怡雪，此刻的他并非孑然一身，而他能为怡雪留下一个什么位置呢？他没办法把全部的身心全都给怡雪，那便不配奢求换来怡雪的爱，是以林渺无语。

“我送你出营！”林渺吸了口气道。

“陛下，横野将军来信，请求运送战备粮草！”刘林吸了口气道。

“横野将军难道只想死守任城？”王郎一听，立刻反问道。

“横野将军正是此意，再过些日子便已是大雪封冻之时，刘秀大军此刻连战皆捷，必士气正旺，若与之硬拼只怕难以讨到好处。因此，横野将军想先避其锋锐，再游击其后防，刘秀之兵必退！”刘林解释道。

王郎的眉头微皱，吸了口气问道：“刘秀的大军真有如此凶猛吗？”

“臣仔细研究了刘秀的每一战，此人擅用奇兵，擅利用形势，兵行险招，却又无迹可循，极为诡变，对付他，只有稳打稳扎，步步为营，方能有胜算！”刘林道。

“是啊，当日刘秀这小子化名梁渺混入邯郸便是兵行险招，这小子确实诡变！”山西恶鬼恨恨地道。

“而这次大日法王之所以身受重伤，也是因为这小子太诡诈，横野将军携城稳守应该是一个好策略。”张参也道。

“他需要多少粮草？”王郎问道。

“两月的军粮！”刘林道。

“好，明天由义飞亲自押送！”王郎道，他也知道林渺绝不好惹，这个年轻人能在一年余的时间内飞速崛起，除了机遇之外，也确实包含了其自身的智慧、能力在其中，当日独闯邯郸便可见一斑。

“臣代小儿张义飞接旨！”张参忙挺身道。

“嗯，很好，另外让人告诉高湖与重连两人，让他们各抽出两千精锐，随时待命，以备急需时用！”王郎肃然道。

“臣稍候立刻去办！”刘林道。

“朕就不信斗不过一个黄毛小子！”王郎自语道，旋又问道：“大日法王的伤势如何？”

“法王所中之刀几乎透入心脏，只怕月内无法复原，尽管有太皇的圣药，也仍需数月时间调养。”

“林渺这小子好狠！”王郎不由得吸了口冷气，以大日法王的武功，却险死于林渺的刀下，可见此人的武功确实已经不再是昔日大闹邯郸时所能相比的。

“邪神居然在泰山之顶与武皇同归于尽，你们可有查出是什么人杀了玄剑和雷霆威？”王郎神情极为凝重地道。

“料来不会是刘秀的人，刘秀的人没去过泰山，听说与聚贤庄庄主赵飞飞有关！”刘林想了想道。

“天下间能同时杀死他们二人者不多，便是林渺只怕也没有这个本事，武皇已死，秦盟、邪神也亡于泰山，天下间哪里还有这般可怕的高手？”王郎质问。

殿中众臣皆无语，谁也不知道天下间哪还有这般可怕的高手，有些人并不知道玄剑和雷霆威的武功，却听说过，昔日与武皇战于长安侥幸存活下来的天下最可怕的杀手，却在一日间被人杀了两个，这怎能不让人心惊？

“陛下何不问一问太皇？也许太皇知道是何人也说不定！”张参提议道。

“哼，太皇正在闭关，此事何能惊扰他？好了，此事朕自有主张，你们先退下吧。”王郎微有些不悦地道。

“邯郸秘报！”阿四急速赶至林渺的帐中，沉声道。

“何事？”林渺讶问。

“邯郸来的飞鸽传书！”阿四亲手送上一只灰色的信鸽。

林渺接过信鸽，解下其足下的纸条细看，神情微变。

“传我口谕，让诸营将士小心防范，尤其要小心绝杀的刺杀！”林渺沉声吩咐道。

“杀手绝杀？！”赤练剑吃了一惊。

“不错，就是昔日杀手绝杀，你去告知邓禹诸将军，让他们小心提防！”

“属下这便去！”赤练剑自然知道杀手绝杀的厉害，当日杀手绝杀在林渺手中救走了玄剑和雷霆威，其武功之诡，确实让人无法不惊，更何况昔日苍穹十三邪的威名依然震慑江湖，无人敢忘。

“另外，主簿去通知卓茂带一千骑兵随时待命！”林渺又道。

朱右应声而去。

林渺却皱起了眉头，近些日子发生的事确实太多，而且连连征战，忽略了许多江湖之中的事，但这些事情却又都是不能够忽略的，如此看来，自己身边的机制尚不够健全，还有待改进。

尽管此去的枭城军，商有小刀六和姜万宝，文有欧阳振羽、朱右等人，武有林渺自己、邓禹、贾复、卓茂及数十员猛将，但是这些并未完全健全，有些尚有待完善，就比方说江湖中的动静，枭城军的反应就极慢，可是江湖之中许多事情都能左右整个战局。

正思忖间，卓茂全身披挂大步行入帐中：“主公传末将有何吩咐？”

“刘奉要与我们打一场持久战，而且王郎已让张义飞押运大批粮草赶往任城，我要你去截这批粮草，哪怕是点火将之烧了，也不能让其送到任城！”林渺肯定地道。

卓茂一怔，肃然道：“末将必不让主公失望！”

“另外，你必须利用好此次机会，诱刘奉出城！”林渺道，旋又摊开一张地图，道：“你可以在官庄口埋伏，最好让刘奉知道你在截粮草，这样，刘奉必会派人前往接应，此时你们便可……”

林渺一阵密语，卓茂神色数变，随即露出喜色，却又有些困惑地道：“可是……”

“其它的事情我会安排，你只须依计而行！”林渺肃然道。

“末将领命！”卓茂恭敬地道，对林渺的计划他从不敢抱怀疑的态度，尽管尚有些疑惑。

“此次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攻下任城只怕要到明春了。因此，若是有失，军法处置！”

“末将明白！”

“好，你立刻去准备！”林渺道。

樊祟极为郁闷，这一切并不出他的意料，刘玄并不是真的就不惧他樊祟。

当年韩信贵为楚王，还有英布诸王，皆因势大而为刘邦所忌，这才招致杀身之祸，而他樊祟前来洛阳臣服又能有什么结果？

刘玄之所以不敢杀他，是因天下未定，担心影响诸路反王军的情绪，一旦天下大定，他樊祟又岂能逃过刘寅当日的下场？

不过，樊祟也无怨，因为他并不是因为刘玄才来投奔洛阳，而是因为秦复，他不知道秦复此刻怎样了，却相信秦复有能力定下大局。

以此刻秦复的武功，应该不在寿通海之下。

当然，樊祟绝不会低估寿通海的力量，这个能与他齐名天下的超级高手的武功只怕还要胜他一筹，尽管秦复得到了秦盟的全部功力，但若想除掉此人绝非易事。

刘玄软禁了樊祟，但仍是小视了樊祟，如果樊祟想要离开洛阳的话，并不难，但是与他一同前来洛阳的赤眉军将士只怕会受到牵连，他也不能抛开这些同生共死的兄弟独自离开，因此，他必须等待一个机会。

机会并不是没有，而且已经快了，樊祟自然已经听说刘玄要迁都长安的消息，若是迁都，刘玄绝不可能顾及得了这么周全，那时，他便可与众赤眉军将领冲出洛阳。

邪神死了，武皇死了，便连秦盟也过世了，天下间又有几人能挡他？若说昔日绿林军中还有一个刘寅可与他一决高下，但今日绿林军中的高手若论单打独斗，只怕无人是他之敌，尽管刘玄也是极为超卓的高手。

洛阳城外的消息依然能很快传入樊祟的耳中，而对每一条消息他都不会放过。

在洛阳，听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北方尚在持续的战况。

战争，仅限于刘秀与王郎之间。整个天下，就只有北方的争战是最激烈的，其余的各地虽有零星的一些争战，却根本就是强弩之末，而中原则已全在绿林军的统治之下。因此，关于河北的消息自然是最为抢耳的，且一切正在开始。

樊祟并不是很看得起王郎，但是他却被刘秀耍了几次，而且刘秀在河北所做的一切，他都有准确的情报，包括以少胜多败铜马退王校，更大破富平、获索，使得黄河帮几乎统一了济水以北、黄河以南的数百里方圆。另外更与马适求的义军合击，大败王郎的军队于内丘，这使得天下人无不为之瞩目。

而最让樊祟刮目相看的，却是刘秀在短短的十月间，使得枭城和信都成为北方的商贸枢纽，让枭城的百姓安居乐业，上下一心。

樊祟曾派人前往枭城购买过战马，而且特让部下观察了一下枭城内外的构造，但带回的消息却是让他极度的吃惊。

本来一座小小的枭城，居然向外扩展了十数里，由村堡组成的外城形成了极坚固的工事，可见枭城确实具有强大的凝聚力和号召力，更能得到百姓的信赖。

对枭城整体的规划也应是出自高人之手，因此，使那些村堡可以军民两用。

枭城中的每一位百姓和战士都似有着一股积极向上激昂的精神，这也给赤眉军的探子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一切都逃不过樊祟的掌握，因此，刘秀虽然尚处于弱势之下，但樊祟绝不敢小视此子，甚至觉得刘秀才是北方最具潜力和威胁的人物。

樊祟征战天下多年，而在江湖之中也浪迹多年，看人是不会错的，在枭城和信都城中存在着极多的人才，而这些人才足以让刘秀成为北方之主。

刘秀曾向刘玄自动讨封，更表示臣服，却未到洛阳受封，自此之中，也可见刘秀的聪明。

昔日凭林渺之名便已经名动天下，而后又转为刘秀，成为汉室正统，再出现刘秀请封之事，樊祟不能不佩服刘秀的心计。

刘玄封赐刘秀，这便等于代表天下所有刘家的人承认了刘秀为汉室正统的地位，承认了刘秀有资格成为汉室子孙。

这并不只是单凭心计，更说明刘秀深具远见，知道成为汉室正统这个身分的重要性，所以才会委曲求全。

樊祟知道，刘秀并不是甘于人下的人，至少，不会甘于刘玄之下，因为刘玄与其有杀兄之仇，而刘秀深具远见的安排，便足以证明其极具野心。

眼下的天下四分，一为极西王莽的残余，二为河北数十路尚各自为朕的义军，另一线则是东面的赤眉军和具备一统天下条件的绿林军。

极西的王莽残余不足为患，最多就只是割地自居，而东方的赤眉军势力虽强，但樊祟却选择降于刘玄，惟一只有北方乱成一片的众义军是一股潜力绝不可小视的力量，如果谁能一统河北，以其丰饶富足的土地和塞外源源不绝的物资，足有逐鹿中原的本钱。

樊祟这才会对北方的人物极其留意，而在北方所有人物，若不是刘秀如一匹黑马般奇迹般崛起，王郎倒也是个人物，但是刘秀却在短短十月之中一跃成为北方最有影响的人物，锋芒盖过了所有人，足以与经营了数十年的力量相抗衡。

当然，刘秀的特别，还在于对中原的经营，关于他的组织靠冶造兵器迅速崛起，将资源成倍地增长。

所有的这一切都像是奇迹，尽管刘秀与小刀六多少有点不择手段，有趁浑水摸鱼之嫌，但在这乱世之中，能够成功谁又会在乎手段？

事以成败论英雄，如果不计刘秀在河北立下的功业，单凭经商耍手段，他与小刀六也足以傲视天下。

如此人才，不仅仅是樊祟为之恻目，天下各路反王军又有谁不惊羡？

刘秀与王郎大战，一开始刘秀处于下风，但近来，枭城军却未败一阵，王郎的大军节节败退。

这一切并不出樊祟意料之外，何况又有了邓禹这般人物为林渺出力，便是刘玄也有些眼红。

事实上刘玄确实有些眼红，邓禹居然去枭城助刘秀！他自然最清楚自己这位兄弟的才华和能力，但他却无法阻止这一切，因为他不能告诉邓禹他便是昔日的刘仲。

这让刘玄有些痛苦，但得到了权力，却无法不为之付出代价，他让人去各地寻找风痴和火怪。

刘玄只想在某些时候恢复自己的样子，失去了自我的感觉，会让人疯狂，而掌握了太多的权力，则会有更多的权力受害者。

有时候，刘玄甚至怕见刘嘉，因为刘嘉拥有着他昔日的面容，看到刘嘉，刘玄便会不由自主地想起昔日的洒脱，想起往昔的情结，这几乎让他想痛哭一场，所以刘玄在迁都的前夕，封刘嘉为汉中王离京而去。

无论如何，刘玄都把刘嘉当作最好的兄弟，因为他知道此人绝对忠诚，两人一起长大，更因为他而让刘嘉付出了太多，封其为汉中王，也是对刘嘉的一种补偿。

张义飞很傲，因为他是王郎的弟子，而王郎又是汉王。他身为骠骑大将军，又有一个好父亲，自然很傲。

兵书，张义飞读过不少，武功也绝对不错，但自小受尽宠爱，所以对待兵士并不将之记在心上，因其目中无人，常让手下的将士敢怒不敢言。

当然，张义飞并不太在乎这些，他是骠骑大将军，手中掌握生杀大权的感觉确实很美妙，至少他是这样认为的。

此次由他亲运粮草，可见王郎是多么看重他。

他所到之处，各城的城主都极尽心招待，各路守将则是对其礼敬有加，谁不知道张义飞的身分和其父亲在王郎身边的分量？

当然，张义飞的武功也是人尽皆知的，确有万夫莫挡之勇。

在王郎的众多弟子之中，张义飞最受宠也是因为其极具天赋。

“将军，如果我们再行的话，可能要二更才能到任城，不如我们先扎营，待天亮再赶路，这样也安全一些！”一些督军望了望快要西下的夕阳，吸了口气道。

“前面是什么地方？”张义飞淡淡地问道。

“官庄！”

“官庄？那好，便在官庄休息！吩咐人去通知横野大将军，让他派人前来接我们的粮草！”张义飞吩咐道。

“将军，官庄到任城不过二十余里，要劳烦刘将军，只怕不好吧？”那督军有些为难地道。

“这里是我说了算还是你说了算？”张义飞不悦地道。

“是！”那督军一脸悻悻然地道。

刘奉有点恼火，张义飞居然让他派人去官庄接应。

此地距官庄不过二十里地，即使是亲自送至任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但张义飞却要他接，这摆明着是不把他看在眼里！摆出这种臭架子，刘奉自然恼火。

刘奉自不会真把张义飞放在眼里，他们虽同朝为将，但若张义飞不是沾着与王郎的关系，又算什么东西？

“骠骑将军是不是晚上寄于官庄？”刘奉淡淡地询问那报信的督军。

“晚上道路不好走，所以骠骑将军才想明日天亮再动身。”那督军道。

“区区二十里路，即使真的不好走，急赶一程又何妨？分明是在路上耽误了时间嘛！”

“尹将军！”刘奉叱了一声。

尹长生顿时噤口，他为任城的偏将，对刘奉确实敬服，不过他一向看不惯张义飞的为人。

当日伊长生居于邯郸王府的时候，便与张义飞打过交道，那时他只是王郎府中的一个客卿，后王郎起事，为其东征西讨，立下了赫赫战功。

王郎极欣赏此人，因其性子直爽，不附风雅，更拥有一身横练硬功与解甲拳，在江湖中颇有身分，战场之上更是有万夫莫敌之勇，这才升为偏将，助刘奉拦截刘秀的南进。

“你回去告诉骠骑将军，我会派人连夜赶去官庄接受粮草！”刘奉冷冷地道。

“连夜押送？”那督军讶问。

“有何不可？”尹长生反问。

“哦，没有……”

“好，长生，你便带五百战士随他前去官庄，负责护送粮草回任城。”刘奉道。

“末将明白！”尹长生应了声。

官庄并不是一座城，而只是一个诸如驿站般的小镇，但在镇外却有高墙，如同一座巨大的庄园，对于普通盗贼的入袭有着极强的防御能力。不过，这一切并不适合对付大队的攻城军。

不过，此地距任城仅二十余里，到刑台也只数十里，在刑台、任城、内丘三地之间。

有那呈三角形的三座城池相护，官庄倒也极平静，至少到目前为止，战火尚未燃到此地。

张义飞选择此地寄宿，也并非没有原因。

官庄的里正在张义飞驻于此地之后，便立刻下令关闭四面的庄门，不许有闲杂之人出入，这也是为了安全。

张义飞对里正如此谨慎很是满意，这也让他省心不少。

官庄里正是个很识趣的人，而对张义飞的事自然也曾说过，是以早已准备了好酒好菜为张义飞洗尘。

因此，里正的府院之中倒也极为热闹。

“报，庄外有一队自称是任城来的人马，特来迎护粮草！”一名护卫极速奔入庄中向张义飞恭敬地道。

张义飞一怔，眉头微皱道：“怎么如此快？”

“小人不知，是以来报将军，还请将军定夺！”

里正也微愕，尽管任城距此不过二十余里，但是探报一来一回没有两个时辰绝不行，而且那还要是半刻也不停。

夜里的道路极难走，如果任城兵将前来，绝不会有这么快，是以这确实让张义飞、里正感到意外。

“让下官出去看一看吧！”里正极乖巧地道。

“本将军和你同去！”张义飞吸了口气，抓起一旁的剑大步行了出去。

官庄之外亮起了大片的火把，一队人马在官庄之外密密地排开，为首者顶盔戴甲，极具气势。

张义飞站在庄门的楼上望了一眼，微吃了一惊，庄外的战马并不嘶鸣，显然是经过专门训练过的战旅，而至少有三四百人之众。

“来者何人？快报上名来！”里正在庄楼之上高喝。

“你没长眼睛吗？本将军前来接应粮草，快开门！”为首的战将一带马缰，来到庄门之外。

火光之中，城楼之上的张义飞和里正立时看清了战马之上的人。

“是尹将军！”里正立刻认出战马之上的人正是任城的副将尹长生。

“快开门！”里正哪敢得罪尹长生？忙下令。

“慢！”张义飞却出言相阻。

“将军？”里正微惑。

“尹将军，你可有遇到我派去任城的探子？”张义飞的目光在尹长生的骑兵之中扫了一下，问道。

“我等是得探报说将军不日即到官庄，是以受元帅之命，提前动身由大路来此，并未见到将军所遣的探报，或许是在路途错过了。”尹长生道。

“你们怎会知道本将军会歇息于此？”张义飞又问道。

“末将乃是顺大路一直迎接，直到此地才知将军已驻于官庄，便前来叫门，难道这也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尹长生大惑问道。

张义飞眉头微皱，尹长生的话中确实没什么破绽，只是并没见到他派出的探子相随，他这才有些奇怪。

“将军，难道尹将军您还信不过吗？”里正也有些奇怪，他自然识得尹长生。

尹长生乃是战功赫赫的猛将，更是任城的副将。官庄与任城相隔那么近，自然与尹长生打的交道也比较多，里正与尹长生甚至还有一些交情，此刻张义飞不让尹长生进庄，他自然是不解。

张义飞冷冷地看了里正一眼，他自然也识的尹长生，只是在有些时候，他尚是一个谨慎的人，而且，他也想给尹长生一点下马威，不过此刻倒也不适合摆谱，因此只好挥挥手道：“开门！”

庄门缓缓打开，尹长生带着三百余骑大摇大摆地快速进入官庄之中。

张义飞似乎在突然间感到微有点不妥，正想不起来之时，尹长生手中大刀一挥，高喝道：“杀啊！”

张义飞大惊，那三百骑兵已经如潮水一般直杀入官庄之中。

骑兵以极速冲入，而庄外的树林之中更窜出数百快骑，极速冲向官庄。

“关门！关门……”里正大声吼道，但此刻哪里关得了门？

门口的王郎军和官庄的庄丁已经被冲入的骑兵斩瓜切菜般杀得一个不剩。

王郎的护粮军尚没弄清怎么回事时，便已经被杀得七零八落。

“尹长生，你反了不成？”张义飞如云雀一般掠下城楼，落于马背，连杀数人赶上尹长生怒喝道。

“自然是反了，纳命来吧！”尹长生冷笑一声，大刀疾挥，一时风声如雷，映着火光，有若一道乍起的冷电。

“你不是尹长生！”张义飞大惊，他识的尹长生，而尹长生绝没有这般犀利的刀法。

“不是又怎样？”说话间，尹长生与张义飞已连换数招，战马错开。

尹长生并没有放过张义飞的意思，几匹战马迅速向张义飞围攻而至。

张义飞大惊，也大怒，这一刻他似乎也明白了这群人根本就不是任城的兵将，而极有可能是刘秀的人。

第　四　卷

第十二章　巧破任城

当日刘秀大闹邯郸，便是借易容之术偷龙转凤地将白玉兰送出了邯郸，因此，做出一张尹长生的面具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可是此刻后悔已经迟了。

数百骑兵如同旋风一般在庄中卷起一道高尘，并以极速攻入里正的庄院之中，由于在人数上的优势，且这些骑兵只对那些存于车中的粮草放火，点起了火便走，并不与这群押粮兵太过纠缠，是以很快又杀出里正的府院，而此时里正的府院已经陷入了一片火海之中。

张义飞武功虽然极高，却被尹长生等四名好手围杀，只被打得也只有招架之功而无还手之力。

里正却被冲入的骑兵给斩杀了。

张义飞见大势已去，只好含恨打马落荒而逃，惟身边几名亲卫追随而去。

尹长生并不追赶，而是迅速与自庄内冲出的骑兵会合，得知粮草已尽烧，便又如一阵风般远离官庄融入黑暗之中，惟留下官庄之中一片狼藉。

“报将军，官庄好像起火了！”一名牙将来到尹长生的马前急禀道。

“啊……”尹长生吃了一惊，喝道：“快速前进！”任城的战士迅速加快步伐。

尹长生的五百战士步骑交杂，是以行军的速度并不是太快，但是此刻官庄有险，自然是全速前进了。

赶到官庄，依然是满地狼藉，遍布血腥，还有不少人在呻吟、呼号，四处的百姓也被火势惊起，奔走救火，整个官庄乱成了一团。

“里正何在？你们将军何在？粮草何在？”尹长生抓过一名小卒大声喝问道。

那小卒本像无头苍蝇一般自火海中逃出，倒被这一喝给吓醒了，忙道：“报……报将军，里正被杀了，粮草被贼人给烧了，骠骑……骠骑将军不知去了哪儿……”

“什么？”尹长生大怒，又叱道：“快说，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小人不知，小人本在里正府院里休息，谁知……谁知突然便冲进一队人马，见人就杀，见粮就烧，还把里正的房子全烧了，然后这些人又迅速退走了，小人出来时，外面的弟兄都跑得差不多了，也没看到骠骑将军。”那小卒一脸无辜地道。

“一群饭桶！”尹长生气得大骂一声。

“究竟是什么人干的？”尹长生身边的牙将问道。

“听说……听说是尹长生反了，带人杀了进……”

“胡说！”那牙将和尹长生的亲卫怒叱着打断了那小卒的话。

“如果不……不信，你们可以去问其他的兄弟。”那小卒有些怕，却并不是太心虚。

那牙将与尹长生对视一眼，一脸的愤慨。

“你去找他们来！”尹长生向那牙将吩咐了一声。

那牙将立刻明白尹长生的意思，领着数十名小卒策马而去。

尹长生却冷视着那小卒淡然道：“你看看，我是谁？”

那小卒慑于尹长生的气势，有些心怯地望了望尹长生，却摇了摇头。

“我就是尹长生！”尹长生冷漠地道。

“扑通……”那小卒一下子腿都软了，不自觉地跪了下来，不住磕头道：“将军饶命，将军饶命，小人上有老，下有小，还不想死，我只不过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你杀了我会脏了你的手……”

“起来！”尹长生又喝了一声。

那小卒立刻条件反射地又站了起来，道：“将军，你不杀我，我愿给你做牛做马……！”

“你睁大眼睛看一下，我们将军是那个放火烧粮的人吗？”尹长生的护卫怒叱道。

“小人不知道，将军确实不是放火之人，只是他人都这么说，我就这么说，其实小人什么都不知道。”

“将军，看来那些押粮卒全跑光了。”那牙将只带了几个押粮之卒前来。

“你们睁大狗眼看看这位是谁！”那牙将向那几名小卒喝道。

那几人一看，立刻吓得“扑通”跪下，磕头如米地道：“尹将军，饶命啊，小人无意与你为敌，也不敢……”

“你们在胡说什么？”那牙将怒叱。

一名小卒似乎胆子稍大，一咬牙道：“将军，如果你不杀我们，我们愿意追随你，你让我们放火烧粮，我们就放火烧粮，让我们反我们也跟着反……”

“大胆！”那牙将大怒，拔刀便欲斩。

“慢，放了他们！”尹长生喝道。

“将军……”那牙将有些不解。

“谢将军不杀之恩，若将军不弃，我们愿跟随将军！”那几名小卒大喜。

尹长生没答，只是望了那牙将一眼，吸了口气道：“看来真是有人冒我之名烧了这些粮草！”

“那……那将军该怎么办？”那牙将脸色有些发青地问道。

“立刻返回任城向元帅禀明此事！”尹长生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

“可是，如果有人在皇上面前……”

“皇上圣明，自当明白事情真相，何况还有元帅为我作证，你们为我作证，我尹长生顶天立地，岂会惧于这些小伎俩？”尹长生冷然道。

“是！”那牙将微松了口气。

“传我之令，立刻返回任城！”尹长生吩咐了一声。

那几名被唤来的小卒也都傻了，不知该何去何从。

任城战士迅速又退出官庄，但刚踏出庄门，便迎来一阵如蝗的箭雨。

首当其冲的战士立时惨死箭下，前方的队伍顿时乱了阵脚。

尹长生拨开乱箭，忙喝道：“快退回庄中！”

那群战士又都吓得调头就向庄内跑去。

箭雨立刻在庄门口的地上钉满了一层，如长在荒山的乱蒿草。

尹长生也不得不退回庄中，迅速关上庄门，一时之间竟蒙住了，这一进一出却死伤了近百人。

“将军，外面有埋伏，我们该怎么办？”那牙将肩头也被射伤。

尹长生一语不发地登上哨台，举目远眺，只见庄外四面杂草地之中风惊兽走，显然确实有敌潜伏，只是在黑夜里，无法看清究竟是一些什么人，更不知道敌人有多少。

“让庄中所有人都加强戒备，小心敌人强攻！”尹长生吸了口气道。

“将军，依我看，敌人也不会太多，否则也不会趁我们出去时以暗箭偷袭，却不追杀，他们不敢紧随而入，定是人手不够！”一名副将分析道。

“不错，敌人应该是人手不够，但是敌暗我明，如果强自离去的话，只能成为箭靶！”尹长生叹了口气道。

“那我们该怎么办？等天明吗？”那副将也有些无可奈何地道。

“如果我估计未错的话，敌人只是想把我们困于庄中，而并不会拿我们怎样！”尹长生吸了口气道。

“只是想把我们困于庄中？”那牙将和副将不解地道。

“此人用计真毒，他们以我之名烧掉粮草，再将我们困于官庄之中，必定是另有图谋！”说到这里，尹长生大叫一声：“不好！”

“将军，怎么了？”尹长生身边的诸将大惊，急问道。

“任城危险！”尹长生脸色顿时煞白。

那副将和牙将尚愕然不解。

“将军何以如此说？城中有元帅坐镇，以元帅之慎重，便是刘秀亲自出手也不足为惧……”

“你们懂什么？他们困我于此，便是要借我之名诈出城门，若是城门一开，任城何以为凭？刘秀的易容之术天下一绝，要想易成我之容貌是何其容易……”

尹长生说到这里，其他人哪还会不明白？顿时脸色全都惨白。

“不行，我们得冲出去禀告元帅！”那副将急了。

“外面尚不知有多少伏兵，我们怎么冲？能闯过那些乱箭吗？”那牙将摸着肩头的伤口，无可奈何地道。

“不行也要试试，我们可以以木为盾，结队而出！”那副将提议道。

“没用的，枭城军的天机弩何其犀利，又岂是那些木盾所能相抗的？”尹长生似乎有些泄气地道。

“那我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别人破了任城吧？”那副将急了。

“那也不能任由我们的兄弟送死呀！”那牙将立刻出言相驳道。

“你们不要吵了，还不下去想办法？看看可以从哪个方向冲出去！不能大队人马冲出，便让几人突围去报信！”尹长生叱道。

那两人立刻不敢再争，那副将的眼睛亮了一下，道：“末将愿意突围！”

尹长生拍了拍那副将的肩头，赞道：“是条汉子，我尹长生便给你掩护！”

“元帅与将军对我恩重如山，我尤达何惜自身？！”那副将凛然道。

那牙将似乎也受其气势所感，拍了拍尤达的肩头道：“你一定能行的！”

尤达苦笑了一下道：“末将这就去准备！”

“好，我在正门引他们注意，你便自偏门杀出，一路小心！到任城要见机行事！”尹长生叮嘱道。

“末将明白！”尤达认真地点了点头。

官庄之门悠然打开，此次尹长生小心多了，每人手中都执有怪木厚盾，三人一小组，三组一小队，组合得极为紧密。

尹长生高驻马首，手执巨盾，一手执枪，百余人缓步推进。

“无形鼠辈，有胆就出来与我一战！”尹长生高喝。

“嗖……”尹长生的高喝换来的却是一簇箭雨，不过此次众人是有备而出，木盾也在此时发挥了极大的作用，队伍依然向前推进，未曾停滞。

“嗖……”庄子墙头的尹长生战士也以强弓还击，不过由于处于黑暗之中，加上距离尚远，带给对方的威胁并不是很大。

“不知死活！”一声冷哼自暗处响起，箭啸之声顿时狂响。

“啊……呀……哚……”

一阵惨叫自尹长生身后的队伍之中响起，劲风中，尹长生拨落几支怒箭，却震得手心发热，手中的巨木盾也被射穿。

“退！”尹长生呼了一声，他知道，这些敌人已经动用了天机弩。

天机弩的杀伤力乃是各路军队之中公认的最具杀伤力和攻击性的武器，而这种武器却是由刘秀与其兄弟萧六制造出来的，尽管这种兵器曾经卖给许多义军，但是王郎的军队拥有这种神弩不足千张。

这千张天机弩还是自别的义军手中花大价钱买过来的，自刘秀与萧六的手中根本就买不到这东西，因为一开始，刘秀便已决定这东西绝不卖给王郎，这才使王郎有钱也买不到大批的天机弩。

而这种天机弩在枭城军中却很普及，还专门有两支特训的精锐天机营，这两队人马皆配备天机弩这一系列最好的兵器战备。

尹长生知道对方动用了天机弩，自然不再作无谓的牺牲，掩护着战士急退回庄中关上大门，却惊出了一身冷汗，一百余人战亡，死伤近半。

回到庄中，也一个个面如土色。

“尤达如何？”尹长生却只在乎另一件事，是以急忙问道。

“尤达已经杀出了包围！”一名尹长生的护卫军身浴血，气喘吁吁地道。

“很好，你们送走他真是辛苦了！”尹长生松了口气，旋又自语道：“但愿他能够来得及。”

任城，城头一片灯火。

“尹将军押粮回来了，快开城门！”一名小将来到城门之下高呼。

城头守将放眼下望，果见城下一片火把的光亮之中，马车之上横七竖八地放着大大的麻袋。

这些押粮车足足排了里许长，而在粮队之旁守卫的是一些全副装备的战士。

黑暗之中，并不能看清这些人的面孔，但确实都是任城军的打扮。

“快开门，去告诉元帅，粮草已经运送回城！”尹长生也策马来到护城河前，冲着楼上高喝。

“果然是尹将军！”城头的守军将士也认出了尹长生。

守将望了城下粮队一眼，问了声：“骠骑将军没来吗？”

“别提那骠骑将军，他架子大，在官庄喝醉了，不能赶夜路，让我们明日开城相迎！”尹长生极为愤然道。

城头的守将不由得也感愤然，随即挥手道：“放吊桥，开城门！”

尹长生的脸上升起了一丝冷笑。

“把粮车推进去！”尹长生一挥手吩咐道。

押粮军立刻挥鞭赶着牛车、马车向渐落的吊桥之上行去，还有一些是由人推着车子徐徐而行的。

尹长生一夹马腹，战马疾速踏上吊桥，身后的数十骑也迅速跟入。

开门的城卒忙行礼，但再看时不由得大惊，却见这些入城之人全都是陌生面孔。

“你们……你们不是任……”

“我们不是！”尹长生刀锋一挥，那两名守门之卒首级飞出十步，血溅满地。

“反了！反了……”另几名守在城门口的小卒一见形势不妙，立刻大叫。

尹长生一声长啸，声如凤鸣龙吟，直上九重霄汉，手中长刀一挥，高喝：“杀……！”

“杀！”那随尹长生之后入城的数十骑兵战士立时若旋风般摘下长刀，左手执天机弩，右手挥刀，直冲入城中。

“快！快起吊桥，关城门……！”

“轰……”那些在马车、牛车上的麻袋全都崩落，车中迅速跃出大批全副武装的战士，立刻向任城之内杀去，哪里还让人有起吊桥的机会？

而远处的马蹄之声大作，天地似乎在迅速摇晃。

与此同时，北城之外金鼓声大作，喊杀之声震天，显然是有大军正在攻城。

“杀啊……杀……杀……”

尹长生一撕面具，高呼：“刘秀在此，降者不杀！”说话之间，人已如冲天火凤般升上了城楼，刀锋化为暗夜之中的一道闪电，

那群正放箭的任城守军顿化为数截。

刘秀的身形快若虚影，刀锋更如一道厉风般扫过城头，每一个垛口中的守兵都几乎是在没能反应过来之时，便已身首异处。

那城门口的守将哪见过这般威势？他自然明白刘秀的可怕，此刻刘秀的大军已攻入城中，他哪里还敢反抗？与城头的一干守卒皆骇然而降。

城外，大批骑兵也已如风般卷入任城之中，为首者正是卓茂，他的骑兵洗劫了官庄，烧了粮草后立刻操小道赶来任城，同时也留下了数百人在官庄外伏击尹长生，阻止尹长生返回任城。

此刻的刘奉尚未睡，这些日子他都很晚才觉，而在每天睡前他必读一段《春秋》，这是习惯。

而这段时间，则是因为他遇上了他征战以来，最为强悍的对手刘秀！

刘奉从未小看刘秀，他也不会小看任何一位刘家的子孙，这是他的骄傲。

因为刘奉始终相信，刘家的子孙是最优秀的，是这个世上最具潜力的，这是他身为刘家一员最基本的骄傲，便像他和兄长刘林，都是这类人物，所以刘奉绝不会小看刘秀。

何况，刘秀还是武皇刘正极为欣赏的人，刘奉相信武皇便像是相信神一样，如果不是因为兄长刘林极力支持王郎，他实不想与刘秀为敌。

当然，刘秀近来和往昔的表现都让刘奉不敢小看。

刘奉仔细研究过刘秀的每一战，包括在昆阳城救绿林军，甚至对刘秀与江湖人士对决他也会很仔细地研究。是以，刘奉知道刘秀每一件在江湖之中广为流传的事。

正因为对刘秀的研究极为深入，这使他的心情也更为沉重，因为，他发现刘秀行事不依常规，没有任何固定的模式，作战诡变百出，对于江湖决斗也是一样，似乎并不计名誉，只求成功。

刘秀像是一个混混的作风，像一个无赖一样战斗，这便是刘奉对刘秀的评价。

一个能像无赖一般战斗的人，就不会默守陈规，就不会以世俗人的方式去看待问题，面对这样一个对手，刘奉确实有些头痛，但他却必须面对。

而近两天，刘奉却没来由地有点心绪不宁，他总以为是自己确有些累了，在苦思不到破敌之计后，他只有选择苦守。

苦守是刘奉惟一的抉择，昔日他所有的作战方式都以主动攻击著称，可是这一次他却要改变原则，只因为这个对手是从未有过败绩的刘秀，更是惯于以少胜多的强手。

突然之间，刘奉似乎有所觉，他听到了一声极为高昂悠长的啸声，此啸声仿佛自心底升起，挥之不去。

“好深厚的功力！”刘奉吃了一惊，自语道，但说完顿时色变，他听到了遥遥传来的喊杀之声。

刘奉推开窗子，那喊杀声更为清晰，而在此时一名偏将浑身浴血地奔了进来。

“报……报元帅，大事不好，刘秀他……他攻入城中了……”

“啊……”刘奉的脑中“嗡”地一声响，几乎炸开了。

刘秀居然这么快就攻破了他这坚城，而他居然毫无所觉！

“元帅，咱们快走吧，前方的兄弟快挺不住了，他们很快就要杀到这儿来了！”那偏将焦灼地道。

“备马！”刘奉这才清醒过来，喝了一声，立刻回房摘下兵器甲胄。

刘奉的家将立刻牵来其座骑，一些家将早已全副武装，准备随时作战。

冲出帅府，任城之中早已乱在一片，枭城军与任城军已杀成了一团。

北城因城内已大乱，因此在慌乱之下也被自北门狂攻的邓禹大破城门杀入。

枭城军自两座城门杀入，顿时任城军的抵抗在天机弩和铁骑之下完全溃散。

枭城的骑兵在任城大街小巷之中极速推行，所过之处，任城军在毫无斗志的情况下死的死，降的降，更有些人打开城门，自西门逃走。

刘奉看到这种局面，顿时气得快窒息过去，同时也明白大势已去。

“元帅，我们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一名偏将急忙催道。

刘奉长叹一声，只好调头向西门逃去，一群亲卫相随拥护。

任城很快便已平定，在枭城军无坚不摧的攻势之下，任城战士根本就无斗志，而且到处都传闻刘奉逃走了，于是那些战士们只好无条件投降，以换起保命的机会。

刘秀攻到帅府之时，府内已空，只剩下几名老弱应声而降，这时他才得知刘奉自西门逃走。

刘秀立刻在帅府中坐镇，等待各路将士前来汇报城中的情况。

而这些很快便有了结果，城中的战士大多已经降服，余者非死即逃，刘奉与几名副将踪迹全无。

对于城中的百姓并无惊扰，因为百姓皆闭户不敢出。在这种战乱的年代，百姓也已经习惯了如何保全自身。

邓禹最先来报，城中初定，刘秀立命邓禹、冯异诸人拟写文书公告城中百姓，以安定民心，另外收编受伤的战士。

此次诈开城门之计，确使枭城军损失大减，一举而破任城这座坚城，但接下来的却是如何善后，以及下一步该如何攻克内丘的李育大军。

李育乃王郎最得力的一名大将，其部下之兵几占王郎总兵力的三分之一。

王郎便是凭李育北守而有邯郸之稳固，若不能破内丘李育大军，则攻打邯郸只可能首尾难以兼顾。

李育必会倾兵攻袭枭城，因此，为了解除后顾之忧，便必须先破李育的内丘大军。

而内丘则比任城不知坚固多少，且李育更是一个极度可怕的对手，昔日未随王郎起事之前便已是名震北方，因此林渺若想攻克李育大军，确需要费一些神。

尤达知道自己来迟了，城头之上的大旗早已换成了枭城军的。至于城内如何，几可想象得到，因此，他惟有长叹一声，去搬兵解尹长生在官庄之围。

可是在这种情形之下，他甚至都不知道去哪儿搬救兵好。

刑台城的兵力自保倒是没问题，但要想出征则略显不够，那便只好去内丘找李育了。可是尤达又担心尹长生受不住攻击，而内丘的兵力根本就不可能立刻赶来，何况，野战是刘秀枭城军的特长，这之中的变数确实很难预料。

李育得知任城失守，心神大震，若任城都被攻下，那刘秀的大军便像是一把刀子一般插入了他们的腹地，从而对邯郸和内丘的联系和交通造成极大的冲击。

不过，李育心中稍安便是在于内丘的后援，太行的各大寨洞都会向他们提供支援。

太行十八寨七十二洞的人物本就大多与王郎有交情，在这种情况下，自然相助内丘，这使李育并不担心刘秀切断其与邯郸的联系。

但是刘秀如此突然地便大败刘奉，夺下任城，对王郎军中的将士心理会有极大的冲击，这是不可避免的。

刘秀的势力也会在北方膨胀得更快，更不可抑制。

其它的诸如青犊、大彤诸路义军，因与刘秀有交情，此刻却只是袖手旁观，并不施以援手，这让王郎也无可奈何。

当然，大彤、青犊诸路义军也是在极力扩张，招兵买马，也颇有跃跃欲试想成为北方龙头的野心，不过却是上江、大彤、铁胫、五幡、青犊的联合体。

事实上这几路义军若是联手，确实是北方一股绝不可小视的力量。

当然，在这几路义军之中并无真正能主导一方的大将。

王郎对任城的惨失大为震怒，失城和粮草被烧，全都是因为有人易容成尹长生，这使王郎对尹长生也极为恼火，甚至怀疑尹长生与刘秀本就是同伙。

刘奉回到邯郸，他也说不清尹长生的身分，因为他确实派尹长生去接应粮草，而张义飞又说是尹长生烧的粮草，他都无法为尹长生辩驳，而任城被破，也确是因为尹长生叫开了城门，尽管在黑暗之中难以分清真假，但不管结果怎么说，尹长生都脱不了干系。

王郎下令，若遇尹长生，必擒之以泄心头之恨。

任城之失，不仅损失了极多的粮草，更伤亡近万战士，而且还失去了北方的一面屏障。

刘奉失任城，却因其身分特殊，王郎也不好太过相责，且此刻正是用人之际，自不好再折损这样的大将。不过，对现在在邯郸的军防也略有些担忧。

刘秀巧破任城，不仅名动北方，便是中原诸地也为之讶然和震惊。

刘秀的崛起本就足以让天下人吃惊，先不过是宛城的一个小混混，后又在湖阳世家闹了一通，在宛城闹一通，再去邯郸闹一通后，就成了枭城之主。

这样一个年轻人能在小小的枭城以奇迹般地一跃而成为北方最具实力的人物，又怎能不让天下人为之瞩目？

若说南方的刘玄，那是因为一开始便有势力强大的绿林军作支持，更得刘家之人的支持，但是刘秀却是孑然一身一步步积累出今日的力量，每一步都是他自己打拼出来的，这确实让人钦服。

许多人是花了数十年的积累才得以功成名就，但刘秀只用了两年的时间。

两年的时间，天下局势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王莽的王朝若雪山崩溃一般，一发不可收拾，直到倾覆，这之间便仅在这一两年之间。

而刘秀也由宛城的一个小人物，一跃而成了北方的霸主，其威名并不只是因为枭城军的兵力，同时也是因为其武功和智慧。

相传刘秀胜了湖阳世家的主人白善麟，更在昔日杀手盟的超级杀手手中每每生还，还杀了鬼影子、剑无心等昔年让江湖人闻名丧胆的杀手，更与樊祟交过手，甚至重创了西域王母门的大日法王。

大日法王随西域王母门进入中原来，被认为是西域第一高手，却没想到也重创于刘秀的刀下，这便使得江湖之人把刘秀的武功传得极神，有人甚至说刘秀的武功乃是得到了武皇刘正的亲传，这才会使其武功超卓不凡。

如果他真是武皇刘正的弟子，自然不会有人再怀疑刘秀的武功，任何江湖人物都会相信，昔日武皇天下无敌，其弟子也必是世上难有敌手。

一个武功超绝、智慧超群、用兵若神的年轻人，许多人都会惊羡。

湖阳世家也在后悔，昔日为何要让白玉兰嫁给王贤应，为什么不是那个并不起眼，却很有个性的林渺，那样，也不会让白玉兰痛苦不堪，也不会与刘秀成为敌人。

当然，此刻湖阳世家与刘秀并不是仇人，这是因为白善麟和白善喜，至少，此刻双方是合作的关系。不过，要说白善麟没有悔意，那也是不现实的，毕竟，如果王郎与林渺的战争以林渺获胜的话，白玉兰注定也会成为悲剧。

白玉兰的牺牲，确实是让人心痛的！不过，白善麟终于找出了王翰。

王翰，这是湖阳世家找寻了数十年的人，因此，白善麟又可以返回湖阳世家了。

刘玄迁都长安，在百官的迎接之下于十一月十八日抵达长安。

长安百姓相迎十里，只为欢迎新君的到来，因为刘玄给他们带来了希望，带来了太平的契机。

战乱早已让世人厌倦了，也让天下的百姓深受其害，而绿林军在攻下宛城后在南阳施行了一系列减免苛税的利民政策，这才是百姓拥戴绿林军的原因之一。

而刘玄正式迁都长安，也便真正确立了其大汉天子的身分。

刘玄定都长安，立刻大封宗室和功臣，封李轶为舞阴王，田立为廪丘王，朱鲔为大司马，王凤为三辅王，王匡为护国大将军，申屠健诸人皆封侯，同时刘玄更大赦天下。

而在此时，洛阳传来消息称，樊祟诸赤眉军将领逃离了洛阳。

洛阳守将派去追赶的人皆为樊祟所杀，而且樊祟更返回濮阳赤眉军中，情况可能会有些不太妙。

刘玄也吃了一惊，樊祟果然逃了！

“万岁，我看樊祟必会起兵造反，我们不能不防啊！”王常上前禀道。

刘玄打量了王常一眼，他对这位爱将确实是打心底喜欢，不由得问道：“大将军认为该怎么办？”

“防患于未然，我们必须守住赤眉军西进之路，再逐渐分化他们！若想破赤眉，恐非一日两日之功，还得从长计议。”王常肃然道。

“好！朕就派舞阴王李轶、廪丘王田立、大司马朱鲔、白虎公陈侨率三十万大军，与河南太守武勃共同镇定洛阳，伺机破赤眉！”刘玄悠然道。

“臣等听令！”李轶、田立、朱鲔、陈侨大喜，立刻上前领命，他们怎不知道洛阳地富，油水丰厚，而且又过离京城，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说了算，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这怎么不让他们欢喜？

朝中诸将也似都有羡慕之意，但却没人敢与这几人争功，要知这几人乃是绿林军中昔日最早的开国功臣。

“大将军王常听封！”刘玄又呼了声。

“臣王常在！”

“朕封你为邓王，食邑八县，赐姓刘，于明日立刻起身前往宛城，行南阳太守之职，朕赏你金牌一面，可先斩后奏，拥赏罚大权！”刘玄悠然道。

“臣王常谢主隆恩！”王常大喜。

殿中众臣无不惊羡，有些人甚至议论起来了，要知道，李轶虽封舞阴王，但他与其他几人共事洛阳，并未赐国姓，可是王常却被赐八县之地，还被赐刘姓，封邓王后更有赏罚生杀大权，也便是说整个南阳都成了王常的，这是何等荣耀和恩宠？

王凤和王匡、陈牧诸人有些眼红，不过他们素知王常为人，更明白王常的能力，绿林军若没有王常，只怕早在湖阳之时就被迁灭了，王常可以说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更是整个更始天下最不能缺的人。

“邓王此去南阳，一来震慑南方，二来协防赤眉军西进，更要造福南阳百姓，此任甚重，邓王莫要辜负了朕对你的期望！”刘玄突然间竟显得有些语重心长地道。

“万岁请放心，臣必竭尽所能！”王常恳然道。

“好，若无它事，便退朝吧！”刘玄打了个呵欠挥挥手道。

公元二十四年终（更始二年），赤眉军在樊祟的重整之下，分为两部西进中原。

一部由樊祟与逄安率领，攻击长社，南击宛城。

另一部由徐宣、谢禄、杨音指挥，攻陷阳翟，转兵梁地，击杀了河南太守武勃。

王常为樊祟大军所逼，死守宛城，洛阳无救援之兵，樊祟攻城数日不下，惟有作罢，进而谢禄、杨音两道并进，西向攻打长安。

而与此同时，各地王侯不理政事，掌权后不思造福百姓，却恣意胡作非为。

李轶、朱鲔在关东，王匡、张卯在三辅都擅作威福，残暴虐民，朝中官员也只知欺压、掠夺百姓。

刘玄对此却听之任之，久寻风痴、火怪下落未果，使得刘玄性情大变，日常醉得不省人事，少理政事。

樊祟起兵西进，连连大胜，百姓重入水火之中，各地昔日臣服更始政权的反王势力又各拥兵自居，使得天下再次四分五裂，陷入你争我夺的混乱局面。

天下百姓更是对刘玄的政权伤透了心，对绿林军更是大失所望。

次年正月，樊祟、逄安攻破武关，徐宣等人攻破陆浑关，会师于弘农，那些百姓在对绿林军更始政权彻底失望后，纷纷加入赤眉军，天下百姓反而更希望赤眉军能击败刘玄。

樊祟对军队重新加以编制，万人为一营，共分三十营，每营置三老，从事各一人，一时声势大壮。

同月，刘秀在柏人大败李育大军，并斩李育首级，王郎大将倪宏也相继战亡，尹长生降于枭城军。

上谷（郡名，属幽州，今河北怀来一带）太守耿况、渔阳（郡名，属幽州，今河北密云一带）太守彭宠派遣部将吴汉、寇恂率兵前来助战。

刘秀与那两路大军会合，再集合信都大军直逼邯郸。

王郎大军望风披靡，根本就不敢与刘秀一战。

王郎的大部分兵力只好退居邯郸，以求与刘秀作最后一搏。

在这种王郎失势的情况之下，其它的义军更是不敢相助，皆惧万一刘秀拿他们开刀，那可就得不偿失了，而且在这种情况下，谁还敢真个主动去惹刘秀？刘秀不来打他们已经够好了。

依然与邯郸有所联系的便只有高湖与重连两支义军，但其势已不足为患，因为黄河帮的牵制已经使他们有些头痛，想分身也是乏术。

何况，此刻刘秀的势力并不惧这两支义军的联攻。

赤眉军便像是昔日大攻长安的绿林军一样，成了举世瞩目的力量。

数月之间，更始政权给天下百姓带来的并不是平安和安定，而是使得百姓处于更深的灾难之中。

绿林军起身于山贼草寇，而掌权之后，这些人的本性全露了出来，百姓自然成了受害者，天下百姓怨声载道。

天下百姓确实没想到绿林军给他们带来的却是更为深重的灾难，这便在连年征战给百姓带来的苦难上又雪上加霜，因此，赤眉军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

昔日，赤眉军与绿林军并立于天下，百姓大多倾向于绿林，那是因为绿林军更多的是代表刘家的力量，但这一刻却截然不同。

在这种时刻，依然没有人会忘记刘家之人，没有忘记大汉江山，至少，刘玄的更始政权所代表的依然是大汉天下。

赤眉军连连大捷，军容极盛，但形式尚散，这便成了最大的问题。

樊祟的心中也没谱，但他得到了最好的消息却是秦复平定了天魔门的叛乱，尽管使天魔门内部元气大伤，但至少这场争夺是秦复赢了。

秦复来找樊祟是在平定天魔门内乱之后的两个月，因为他与寿通海交手，虽杀了寿通海，但自身也受了重伤，这才闭关休养了两月才追上就要西进长安的樊祟。

“少主，此刻是我们恢复大秦的最好时机，我们指日可破长安，然后我们便可改天下国号，少主登基！”樊祟见到秦复，心中略有激动地道。

秦复欣然笑了，道：“长安城并不是这么好攻的，不要忘了，刘玄身边最可怕的战将尚未曾出手！王匡、张卯、申屠建、王凤、朱鲔、胡段、李松等一些人，无不是一代高手，更是沙场猛将，此战并不易打！”

樊祟热情稍冷，他知道秦复所说没错，而他之所以到了弘农便减缓行军之速，就是因为在华阴至长安这一段路上，他将遇上更始政权中最难缠的对手，这才必须步步为营，小心行事。

“臣也正是为此事烦恼，绿林军虽然此刻大失民心，但军中依然是战将如云，我也深知王匡、申屠建之辈的能耐，这些人一日在刘玄身边，我们便一日休想破长安城！”樊祟无可奈何地道。

秦复也点了点头，但旋又道：“如今之计惟先分化更始政权的内部，利用长安城内部的兄弟让刘玄与这些人翻脸！”

“但是这事说易行难，我也曾想过，可是根本就无法接近这些人。”樊祟道。

“这个便由我安排，我可以从廖湛这人下手，此人昔日乃是我天魔门的圣使之一，但后来居然叛我天魔门，成为邪神门徒，我会有办法让他去就犯的！”秦复眸子里闪过一缕杀机。

“廖湛，此人我知道，其为刘玄最为宠信的臣子之一，如果少主能从此人身上着手，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只怕……”

“不需顾虑这么多，最该想的还是赤眉军，赤眉军已经到了这般声势了，也应该有属于自己的政权，拥立自己的皇帝了！”秦复道。

“拥立自己的皇帝？少主是说我们立刻举复秦大旗？”樊祟吃了一惊，问道。

秦复不由得笑了，道：“大秦早已不复存在，都过了两百多年了，人们早已对昔日的大秦没什么印象，要立国号，也不能是大秦！”

“不是大秦？那我们该立什么？”樊祟讶问。

“大汉！”秦复道。

“大汉？”樊祟惑然道。

“不错，若立大秦必难得民心，难服众反王军，惟有也立大汉，更打着汉室正统的名号与刘玄对着干，才能更多地争取民心，更大力度地压倒刘玄的气势，也减少了刘家后人的抵抗和斗志！”秦复肯定地道。

“若复用大汉，那我们大秦的大业岂不是无法……”

秦复打断樊祟的话道：“能得天下，何用分秦或汉？我大秦灭国两百余年，所有蠃姓子孙都隐姓埋名了两百多年，对于名分我们早就看透了！所以，我们只需要天下，至于其它的却并不是很重要。”

“少主此话有理，臣愚钝，不知该如何去做，还请少主指点迷津。”樊祟眼睛一亮，反问道。

“若是不立汉室子孙也便不叫复汉，那样皇帝便应该由你或徐宣等人来做……”

“这万万不行！这帝位自应是少主您的！”樊祟立刻打断秦复的话道。

秦复不由得笑了，道：“我知道你对我忠心耿耿，我并没说此位由谁来做，如果这个帝位立一个刘家正统的后人，自然没人可说了。”

“刘家正统？那少主呢？”樊祟讶问。

秦复又笑了笑道：“伯伯的易容之术冠绝天下，我已用过数种江湖身分行于江湖而无人能识，又何会在意再多用一种身分？”

樊祟眼睛一亮道：“少主果然妙计，属下立刻去召集众将商议，不知少主想用什么身分？”

“昔日城阳王刘章的后代，刘盆子！”秦复淡淡地道。

“城阳王刘章都已经被人快忘掉了，死了近百年……”

“这样才难被人查证！若是刘章尚未死，我又如何能自圆其说？”秦复反问。

樊祟一怔，立刻会意秦复的话意，露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

王郎的心情极坏，刘秀的大军已经快逼近邯郸，而在这种时候他认为可以成为最后武器的太皇王翰却遇上了麻烦。

为王翰护法的高手送来了四具尸体，其中有一具乃是王翰护法高手的，另外三具是入袭王翰闭关之处的外敌。

没有人认识这三人，但是那些护法高手在说起这三人之时，却有种极不自然的表情，他们告诉王郎这三个人的武功足以超越江湖中所谓的一流高手。

在收到尸体的第二天，护法高手们又抬来了五具尸体，但这次只有两具是入袭的外敌。

这些为王翰守护的乃是王翰这些年来亲训的死士，他们从来没有出现过江湖，一直以绝对的低调长伴于王翰左右。

王郎一直以为，这二十四死士加起来的力量绝对胜过昔日十三大杀手，却不想在两天之中竟折损了四人，而且尚不知对手是些什么人。

江湖之中有多少这样武功超卓且绝不怕死的人物呢？至少到目前还不知道。

这些入侵的外敌每次都不多，但这些人都是来与敌同归于尽的，他们不在乎被杀，但在对手的剑插入他们的心脏之时，他们也必定斩下对方的头颅。

是以，这些人的出现，使那被认为绝不怕死的二十四死士都变了脸色。

王郎极为恼火，但他根本就想不出这些人是什么来路，是以他只好派一百精兵增援王翰闭关之地，以求让这些不怕死的神秘人打消骚扰的念头。同时，他不得不派人去查这些人来自何处，又是怎样混到邯郸城来的。

让王郎意想不到的结果是，第三天的结果是，那一百名精兵死去了五十人，而二十死士又死去了三人，但这次那些神秘人物去了五个，五个全部死亡。

三天之间，二十四死士只剩下了十七个，而敌人也死去了十人，可是王郎尚不知道这些人来自何方，又是什么人，明天还会不会继续出现？

这些人不断地去骚扰王翰的闭关又究竟是为了什么？江湖之中又有什么样的组织拥有这些可怕的高手？

为了安全起见，王郎不得不再加强守卫，他绝不想让任何人惊扰太皇王翰，更下令大搜全城，必须找出这些人的同党。

王翰上次与刘秀交手，在刘秀与摄摩腾、归鸿迹三大高手的联手合击之下，伤得不轻，因此闭关养好伤后，又重新修习更厉害的武学，而与刘秀之战，王郎最大的依靠或许便是王翰那无敌于世的武功了。

天下间，武皇刘正一死，天魔门宗主秦盟也死了，谁还能与王翰独抗？便是今日无忧林之主只怕也无法胜过王翰，或许只有刘秀这样超卓的高手与摄摩腾这异域超级高手联手或可一战，但摄摩腾并不是天天陪在刘秀的身边，因此只要有机会杀了刘秀与刘秀身边的几名重要将领，枭城军将不攻自破。

此刻虽是二月，但北方的天气依然极寒，冰冻数尺，王郎大军皆改攻为死守，凭城而持，倒使枭城军的天机弩难以发挥太大的作用。

王郎也派大量的人赶制仿造的天机弩，虽然无萧六所制的杀伤力强，但也能大大地提高作战质量。

在天寒地冻的情况下，王郎之军以冻城之法，使刘秀欲攻城也难，是以战争变得缓慢了许多。不过，这并不是说王郎的危机得到了解决，只不过是暂时缓和了一下。

刘秀的大军供给充足，步步为营，给王郎军造成的心理和精神上的压力绝对强大，如果没有奇迹和特别的情况，春来之时，大地解冻后出将成为刘秀大举狂攻的日子。

邯郸的前途实难预料。

更始三年（公元二十五年），赤眉军在樊祟和一干将领的坚持下，以捉鳖的方式选择了西汉城阳王刘章的后代放羊娃刘盆子为赤眉军皇帝。

刘盆子拜徐宣为丞相，樊祟为御史大夫，逄安为左大司马，谢禄为右大司马，杨音以下皆为列卿、将军，并诏告天下，以示天威，从而与刘玄真正成了对立。

而此时，赤眉军从华阴进至郑州，长安已经在望，但赤眉军却并未选择立刻攻击长安，而是在远观长安形式。

不过，赤眉军立有新君，使得全军上下人心振奋，斗志更旺，其声势之强已让刘玄深感不安。

不仅刘玄不安，长安城中的文武百官也都感到极度的不安，赤眉军来得太快了，让他们有点措手不及。

刘玄下旨召李轶和朱鲔回京护驾，但是李轶和朱鲔却并不太受命，而各路降服的反王军此刻更是背信弃义割地自居，对长安城的危机根本就爱理不理，甚至是坐山观虎斗。

惟汉中王刘嘉在积极备战，准备回京救驾。

刘嘉知道刘玄的一切，不管自己是何身分，刘玄都是他自小敬佩的三哥；也不管此刻刘玄是不是当今皇帝，是不是改头换面的刘仲，更不管天下百姓如何看如今的刘玄，这个人都是他的亲人，所以刘嘉即使是死也要回兵京城。

刘嘉对刘玄的新政也很失望，刘玄改变了很多，他数次见驾都见刘玄醉熏熏的，不由感到痛心疾首。

刘嘉不知道何以他昔日敬佩的三哥怎会成为这样的人，昔日征战沙场，何等潇洒？何等机智聪慧！更是深明大义，对天下百姓更多关爱，即使昔日宛城卖谷之时，也是风流倜傥，仁爱出了名。

可是自刘寅死后，又改头换面为刘玄，整个人完全变了，变得沉郁，甚至有些优柔寡断。在刘嘉眼里，这位他昔日的三哥权力愈大，性情就愈消积，甚至是堕落。

眼看着大汉江山便要在赤眉军铁骑下得以复失，刘嘉的心情是何等的急烁！

不过，刘嘉在此时却想起了另一个人——刘秀！

刘秀，这位舂陵刘家的真正老三，这位昔日流落江湖的刘家子孙！

刘嘉相信刘秀，在刘秀尚只是以林渺身分出现在江湖之时，刘嘉便绝对信任林渺，更对林渺的才华和智慧极为敬佩。

在刘仲以刘秀身分征战于沙场之时，也只有林渺这个出道才一年多时间的年轻人能与其名气相抗衡，在昆阳之战中更显示出了其超卓的胆识与军事才能，武功更是因那一战名扬天下，便是在绿林军中也有着极高的声望。

更始政权之中的许多重要将领皆与之有着极深的交情，最重要的却是因为林渺是刘家人！

刘嘉想到了刘秀，这个此刻在河北红极一时的兄弟，若是有他前来助战，长安城之围便绝对有希望。

当然，刘嘉并不奢望，因为北方的战况也正吃紧，刘秀与王郎之战，还有与北方各路义军的征战，刘秀根本无法抽身，刘嘉也不会自私得让刘秀抽身，但刘嘉却在刘秀身上看到了希望。

于是，刘嘉在出征之前，他找来心腹亲信，将一封厚厚的亲笔书信送去河北。

这是刘嘉最后想做的事，因为他根本就不认为此次出征会有生还的希望！他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所有的事宜都安排好了，甚至对手下最优秀的将领也已想好了退路，那便是推荐信。

当然，这些刘嘉并没有这么早就说出来，他也不会做影响军心的事。

四月，天气已渐暖，春花烂漫，刘秀的大军自三月开始横扫，只一个月时间，便已经扫平了邯郸城外所有的障碍，其威势之雄，便连高湖、重连都不敢再向邯郸增援了。

刘秀大军在吴汉、寇恂的相助之下，将邯郸城层层包围，更步步为营，已逼至城下。

王郎大慌，但已到了山穷水尽必战的境地，外援几乎完全被截断，甚至所有粮路都被封锁了。

邯郸变成了一座孤城！

但让王郎意外的却是那些日子一直骚扰王翰闭关的神秘人物再也未曾出现过。

天气渐暖，战局也越来越紧张，但惟一可以让王郎感到欣然的，便是王翰终于可以出关了。

王翰出关，这绝对让王郎吃了颗定心丸，他并没有把握胜刘秀，但王翰却不同，只要有王翰撑着，一切都是有可为的。

想当年，武皇刘正七破皇城，以一人之力击杀十数万禁军而如入无人之境，如果王翰也能像昔日武皇一样，刘秀的枭城军又有何惧？

当然，天下间只怕不可能再有武皇刘正那样的人物出现，即使是刘正未死于泰山之上，也已无当年之勇，这便是一个最大的悲哀。

王郎当然也不敢奢望王翰拥有昔日武皇的雄威，但至少可以让枭城军难受，让枭城军中的高手痛苦。

王翰出关，邯郸文武百官皆前往相迎，确实将此老看成了邯郸的救星。

刘秀收到刘嘉的信已是四月中旬，当他看到信中所说的一切时，不由得傻了！这一切确实是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

刘嘉并没有隐瞒所知道的一切，包括刘仲杀了真刘玄，而改头换面坐上了今日帝位，但也因此性情大变。同时更将更始政权此刻的形式分析了一遍，告知形势甚危。

刘嘉的来信确有些石破天惊之感，使刘秀对更始政权有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看法，更生出了一丝歉意。若不是他让人去挑起赤眉军与刘玄的矛盾，只怕刘玄也不会这么快落至此等地步。

同时，也有另一个来自赤眉军的消息，那便是赤眉军居然立一个放牛娃刘盆子为帝，而宣称此人乃是城阳王刘章的后代，这确实有点滑稽。

赤眉军也打着光复汉室、诛除昏君的名号去攻打长安，这确实有些让世人感到好笑。

不过，刘玄的更始政权依然让天下苍生处于苦难之中，这确实很伤百姓的心，赤眉军所打的旗号虽然好笑，但却有着极强的号召力。

至少赤眉军代表平民，寄托了许多人新的希望，在那些朴实的百姓思想中，仿佛也只有刘家子孙才能够成为当今天子，因此赤眉军这种振兴汉室的举动也并不被百姓所排斥。

如果在没有知道刘玄是自己二哥之前，刘秀最希望看到的就是这种两虎相争的局面，也只有天下再次变成乱局时，他才有可能借北方之力扫平天下，以光复汉室，并为长兄刘寅报仇，但是这一刻的情况却截然不同。

刘寅的仇，刘仲已经报了，真的刘玄已死，剩下的却成了自家亲兄弟在争夺江山，这种结局的确有些残酷。

刘秀知道，刘嘉写来此信，就已经作了必死的决心！而刘嘉绝对是为了舂陵刘家尽忠的，这让刘秀心头隐疼，从而更坚定了刘秀一定要夺下邯郸，甚至是平定天下的决心。

更始政权之所以乱成此局的一个主要原因，还是因为它是由四支义军所组成，下江兵、新市兵、平林军和舂陵军，这几路义军自身本就存在一些矛盾，而在刘玄大封功臣之时，也略有偏颇，这便造成了各军之间的不睦与排斥。

赤眉军也正是在此时出手，在绿林军内部根基不稳，不能团结抗外的情况下，一举攻到长安城外。

如果绿林军足够团结，以其百万雄师，又何惧赤眉军？以绿林军中那些超卓的战将，赤眉军根本就不可能有机会。

但是绿林军却败在了自己人的手中，这确实是一种深重的悲哀。

刘秀知道自己与此绝对不同，不同在自己身边的每一位战士都是因自己而存在，枭城军是绝对团结的整体，而且都是忠心为自己卖命的，是以他有着极为强大的优势。

在枭城军中刘秀拥有至高无上的地位，这就比其它各路义军更易控制和治理，便是赤眉军，还有一个徐宣与樊祟去竞争，但在枭城军，甚至是包括信都军在内，刘秀才是真正的主人。

即使是任光也是全力支持刘秀，愿意称臣，忠于刘秀的命令。

当然，刘秀对任光的感激是绝对真挚的，如果没有这位义兄，便没有他今日所有的成就，这是肯定的。

任光无私地给了刘秀一个发展平台，那便是让刘秀成了枭城之主。

任光对刘秀的武功、才智绝对欣赏，作为世代大汉尽忠的任家，最希望的并不是扩张自己的野心，而是拥护一位大汉的明君。

尽管任光也不是一个甘于寂寞的人，但他受影响最深的是忠君的思想，因此，他知道这位义弟乃是汉室正统之后，便毫无保留地全力支持。他确信刘秀会是一位明君，只看其治理枭城及近日所攻下的城池便可知道，这位自小生活在市井之中，受尽贫苦的义弟乃是一位心百姓着想。

正因为刘秀一切都为百姓着想，这才在每攻下一座城池后，便立刻得到当地百姓的拥戴和支持，其仁名更是遍传天下，吸引了更多的奇人异士和江湖豪杰。

甚至出现了王郎的城池攻破后，百姓出城相迎的场面，这更坚定了任光对刘秀支持的决心。

刘秀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一开始就严于厉己，以身作则，作战之时更是身先士卒，对百姓一视同仁，定下官兵绝不许欺民的几大规则。

欺民者，罪最重可以就地斩首，这般的严规，使得枭城军人人守纪，不敢胡为。

百姓能安定过日子，自然便会对当权者尊敬，因此刘秀征兵买粮，都极为得心应手。

第　四　卷

第十三章　无敌高手

“报皇上，城外又是郑志讨战！”一名御卫有些愤慨地回禀道。

“不战，我看刘秀又能怎样！”王郎沉声吩咐了声。

“皇上，我们已经闭门半月，若是再不战的话，战士们将会失去信心和斗志，刘秀也会越来越猖狂。”刘奉有些急灼地道。

“横野将军认为谁出战最好呢？郑志乃是刘秀手下的猛将，其武功，将军也见识过！”王郎吸了口气反问道。

“臣认为，郑志虽是位高手，但也并不是不可取胜，能胜郑志者在我城中并不少，只是枭城军的攻势犀利，我军难以在大局冲突之上与其相比，对方的天机弩才是最可怕的！”张参无可奈何地道。

“刘秀欺我邯郸无人，谁愿出战？”王郎想了想问道，目光更投向立于殿中的诸武将，但却没有人敢与王郎的目光相对。

王郎心中极为恼怒，这些平日里不可一世的部下，竟然在最关键的时候没人敢挺身而出。

“没人敢出战，难道到朕御驾亲征吗？”王郎冷哼了一声道。

“皇上，让臣出城与之一战吧！”刘奉咬咬牙，站出来道。

王郎的目光投向刘奉，多少有些赞许，点点头道：“朕为将军击鼓！”

“谢皇上！”刘奉顿感斗志狂升，心中大为感动，尽管他失了任城，但王郎依然器重他，是以他领了命，便立刻大步出营。

刘奉策马领着两千战士冲出了城门。

郑志在城门外骂了半天，终于见到有人出城迎战，不由得笑了，打马迎上。

“我还以为邯郸城中都是一些缩头乌龟，想不到居然还有人敢出来与我郑志一较高下，横野将军果然与众不同！”郑志不无讥讽地笑道。

“废话少说，放马过来吧！我刘奉还没把你郑志放在眼里！”刘奉不屑地道。

郑志眉头一掀，冷笑一声，拍马便如离弦之箭般直标向刘奉。

刘奉的眸子立刻合成一条缝隙，犀利的目光竟将郑志的长枪所划过的轨迹捕捉得清清楚楚。

“叮……”刘奉出手一棒，横架住郑志的长枪，也便在此时，他座下的战马动了，与郑志的战马错身之时，腰际标射出一道雪亮的银虹，直削向郑志。

但郑志却在刹那间消失于马背之上，滑于马腹下。

刘奉改招之时，战马已经错开，但他大棒却落在了郑志的马股上。

“希聿聿……”刘奉只觉马身一震，郑志却自马腹的另一侧翻出，也一刀斩在刘奉的马股上。

刘奉的战马几乎仆倒，惨嘶一声竟冲向枭城军的阵容之中。

郑志的战马受伤，也向邯郸城中疾冲而去，郑志便索性一挥手中大刀高呼：“杀啊！”

枭城军见郑志发令，哪还犹豫？立刻向邯郸军掩杀而去。

邯郸的战士见郑志刀斩刘奉的马股，皆吃了一惊，郑志喊出“冲杀”二字也立刻先声夺人，这使得邯郸战士以为刘奉败了，本来面对枭城军便没有多少斗志，此刻更是胆寒。

刘奉大叫不好，这一回合，他与郑志本是平手，但是郑志这般一呼，立刻在气势上压倒了他。而正当刘奉暗叫不好之时，邯郸城头之上的金鼓声大作，王郎在城头挥舞着大锤，四野俱震。

邯郸战士本来斗志大灭，但看王郎亲自擂鼓，无不精神大振，振臂齐呼：“杀啊……”

郑志一声冷笑，手中大刀狂挥，如斩瓜切菜般杀入王郎军中。

郑志乃是刘秀身边极为受宠的猛将，昔日独领铜马三万大军攻袭信都，其武功自然不凡，在沙场之上，若非数中刘秀计谋，刘秀想收服这样一员虎将绝不易。

郑志杀入敌群，如虎入羊群。

刘奉则调头狂追郑志，他必须截住郑志，在王郎面前他不能太丢面子！

郑志回头望了一眼快马追来的刘奉，不由得笑了，他知道刘奉是个人物，乃是王郎身边有数的猛将之一，但这次他却耍了刘奉一道。当然，他并不怕刘奉，而在他回头望向刘奉之时，蓦觉一丝阴冷的感觉自心底升起。

郑志不由得骇然，他知道有一双眼睛在看他，于是他将目光投向邯郸的城头，立时狂震，因为他看到了一双眼睛，一双充满了冷意又似乎包容天地万物、浩翰无比的眼睛，不禁脱口呼出：“王翰——”

郑志喊出“王翰”的名字之时，虚空之中多了一支箭。

箭，出自王翰，而目标则是郑志。

郑志想躲，但他发现自己的速度竟是那般凝滞，抑或是那支箭太快，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而能逾过思感和灵魂的幻动。

郑志狂嚎一声出刀，他知道自己无法快过这一箭，但他却可以挡，毕竟，他也是曾震慑一方的人物。

“轰……”郑志只觉整个身子似乎在刹那间炸开了，刀与箭相触，那箭上的力道如十万道山洪狂泄而下。

刀，碎成铁皮炸射而开，郑志的整条手臂陷入一片麻木之中，然后便看到刘奉到了身边。

刘奉的眼中竟没有杀机，反而尽是怜悯和惋惜，那高举而起的大棒定于空中并未向郑志的头顶碎落。

郑志愕然扭头，他知道自己没有力量挡刘奉这一击，因为他的身体被那一箭震得麻木了，可是刘奉不击下来，这使郑志惑然。

“你为什么不下手？”郑志惑然问道。

刘奉竟叹了口气，脸上微有愕然，眼神极怪地盯着郑志的前胸。

郑志更惑，目光不由得随刘奉望去，顿时神色狂变，不由得狂嚎一声，翻身栽落马下，他竟发现胸前有一个直穿后背的大血洞！

郑志在看到那大血洞之时，仿佛感觉到了无与伦比的剧痛，脑子最后的意识便是王翰那支箭洞穿了自己，于是——他死了！

刘奉心中发毛，他不由得抬头望了城头一眼，并未见到王翰的影子，可是却对王翰那诡异无比的一箭拥有着无比的惧意。

他不敢想象那一箭有多强的力量和多快的速度，居然碎裂了郑志的刀，且洞穿了郑志的胸膛！一支拇指般的箭，却留下一个拳头大的洞，甚至让郑志没有痛的感觉，这像是一种魔法。

刘奉深吸了口气，一挥大棒，大吼一声：“杀啊……”

枭城军见主将郑志丧命，不由得心神大乱，在邯郸战士的反扑之下立刻溃退。

“杀啊……”邯郸城门也大开，王郎大军如洪水般涌出，向枭城军掩杀而至。

……

枭城军被杀退五里，使贾复立刻引兵接应，以天机弩之威，将邯郸军击退，使败退的战士逃过追杀。

王郎的大军只好又迅速返回邯郸城中，关闭城门。此次击杀郑志，虽只是小胜一场，却也足以让王郎大军人心振奋。不过，在枭城军的天机弩之下，王郎军也损失了千余战士，却斩杀枭城军数千。

这是王郎与刘秀开战以来，后期之中难得出现的胜利。

王郎也极喜，而这次的功臣刘奉自然也风光了一回。

只是刘奉并不是太高兴，因为他知道这一战并不全是他的功劳，最大的功劳应该是王翰，是以，他并不是真的高兴。

当然，刘奉也松了一口气，至少，这次他没有丢脸。

郑志战死，枭城军诸将为之大震，全军皆哀。

刘秀让人抢回了郑志的尸体，以最高礼节送回枭城安葬，更对郑志的家人妥善安排。

郑志的死状却让枭城军每一位将领都为之毛骨悚然，劲箭碎刀、贯胸，却能将其前胸洞穿偌大血洞，且直通后背，如此手段确实是惊世骇俗。

“是谁拥有这么深厚的功力？”邓禹的脸色也极为难看，惑然问道。

“王翰！”刘秀吸了口气，充满杀机地道。

“王翰……？”邓禹依然惑然，他似乎从未听说过这个人的名字。

“此人乃是无忧林的叛徒，无忧林掌门的师伯！”刘秀又补充了一句。

邓禹顿时傻了，他自然知道无忧林的厉害，传说无忧林的武功便是当年武皇也忌避三分，称之为天下三大奇学之一。无忧林之主从未步足江湖，但无忧林的传人皆是江湖之中的绝顶高手，可是这个王翰居然会是无忧林掌门人的师伯，这是何等惊人！

邓禹无语，如果有这样一个超级高手为王郎助阵，那此次破邯郸之期又将是何日？谁又会是王翰之敌呢？

“我一定要拔下这老东西的臭皮！”李度嘴唇都咬出了血，充满杀机地道。

“征战沙场，难免有这一天，王翰这老东西的武功已达无人之境，若是能再找回摄摩腾大师，或许可以杀了他，否则……”

“卓茂，你这不是长人家志气，灭自己威风吗？”铁头极为不满地斥道。

“好了，不要吵了！”刘秀冷然道。

刘秀瞪了铁头一眼道：“卓将军说的没错，王翰的武功只怕比邪神之辈还要可怕，不在武皇之下，我与其交过手，若非摄摩腾大师相助，只怕我早在内丘死去多时，如果只凭我们的力量，想要硬破邯郸，只怕要因王翰而付出绝对惨重的代价，因此我们绝不能强攻！”

“一切听凭主公吩咐！”铁头对刘秀的话倒是不敢有丝毫的反驳。

“可是人海茫茫，我们又到哪里去找摄摩腾大师呢？”冯异叹了口气道。

众将不由得大为泄气，谁都曾听说过昔日武皇七破武皇的神话，如果说王翰几可与武皇刘正相媲美，那么谁人可敌？而武皇在泰山之顶已仙去，难不成枭城军到了邯郸城下又要无功而返？到时天下英雄又会怎么看呢？

“不！这个世上还有人能对付王翰！”刘秀吸了口气肯定地道。

“啊……”众将顿时大喜。

“冯异听令！”刘秀沉声道。

“属下在！”冯异忙应声而出。

“我修书一封，你立刻给我送到白善麟老爷子手中，他或许不在湖阳世家，你让姜万宝迅速告诉你他的下落，另传书姜万宝找寻摄摩腾大师，望其前来河北助我！”刘秀说话间立刻有人送来笔墨纸砚。

刘秀也不再多说，提笔就写。

众将给愕住了，他们不知刘秀要找白善麟干嘛，难道说，白善麟能够对付得了王翰？而且众人皆知白善麟与王郎乃是亲家，这一南一北的结合，被天下人都看好。

不过，没人敢问，因为刘秀如此做必有其道理，至少到目前为止，刘秀所做的一切尚不曾出现过太无聊的情况。

“报……”一名侍卫慌里慌张地冲入帅帐之中呼道。

刘秀一惊，抬头有些不悦地望了那侍卫一眼，肃问道：“何事如此惊慌？”

“主公，萧爷遇刺受了重伤！”

“什么？”刘秀大吃一惊，手中笔失手落地，殿中诸将也为之大惊。

“这是信都来的加急书信，信使正在外面等候。”那侍卫又道，同时递上一封书信。

“快传！”刘秀接过书信，忙拆开细读一遍，神情微缓和了一些。

“主公，萧兄弟如何？”邓禹和冯异忙关切地问道。

“生命无大碍，不过要休养几个月。”刘秀微松了口气。

众将也松了口气，不由得问道：“是什么人居然能够闯过归前辈等高手的护卫，而伤了萧兄弟？”

“杀手盟最可怕的杀手绝杀！”刘秀沉声道。

“绝杀！？”众人又惊，愤然道：“这王郎好狠的手段！”

“小人叩见主公！”一名风尘仆仆的信使大步行入帐中，手中却提着一个小包。

“绝杀的人头何在？”刘秀突然问道。

“在这里，萧爷命小人亲手交给主公！”那信使双手捧上手中的小包。

众将讶然，他们似没想到杀手绝杀居然死了。

“很好，你完成了任务，回去告诉萧六，让他好好养伤，我会带着王郎的人头去见他的！”刘秀让鲁青接过小包，叮嘱道。

“小人明白，这就回去向萧爷禀报！”那信使有点受宠若惊地道。

“萧兄弟居然杀了绝杀？！”邓禹不由感到极为欣慰。

“是归前辈杀的，天下间如果还有人能杀绝杀，也许便只有归前辈！”刘秀悠然吁了一口气道。

其实，刘秀早就知道王郎派出绝杀来暗杀他身边的重要人物，是以他很早便让部将小心防备，但却没想到绝杀要杀的居然是小刀六，可见王郎也不笨。

事实上，如果小刀六死了，对刘秀的打击比死去了其他的任何人都大，所以绝杀选择了小刀六，但是绝杀没想到为小刀六护卫的除了一群经过特殊训练的飙风骑战士和苏氏兄弟之外，还有一个昔日杀手盟十三邪的老大归鸿迹。是以，虽然绝杀重伤了小刀六，却也死于归鸿迹和苏氏兄弟的手下。

归鸿迹能成为昔日十三邪老大也并非幸致，他对绝杀的武功极熟悉，如果公平决斗，两人的武功或在伯仲之间，但这次却是苏氏兄弟与归鸿迹联手，因此绝杀死了。

“把绝杀的首级挂出大营，要让王郎看看！”刘秀吩咐了一声。

“主公找我们有何吩咐？”邓禹与吴汉双双而至，见刘秀正在帅案旁查阅地图，不由问道。

刘秀抬头望了两人一眼，招了招手道：“你们过来看看。”

邓禹和吴汉微讶，同时凑到帅案之前，顺着刘秀手指所指的方向看去，两人不由得相对望了一眼，失声问道：“主公要去打尤来？”

刘秀不由得笑了笑，问道：“如何？”

“可是邯郸尚未攻下，若是抽兵南攻尤来，只怕会……”吴汉微有些担忧地道。

刘秀不由得笑了笑道：“这才叫出奇制胜，尤来绝对想不到我会在此时弃邯郸不顾而去攻打他！”

邓禹眼中闪过一丝光彩，点头道：“尤来绝对料想不到！因此，如果我们速度够快的话，在他们没有作好准备之前，便可将之击溃，而我们根本就不需动用太多的兵力！”

刘秀不由得笑了，反向吴汉问道：“大哥以为如何呢？”

“我们攻打尤来，至少也要一万兵力才能大获全胜，但如果速战速决的话，要么有倍于尤来的兵力，要么能让这一万人成为奇兵。但是，这一万人可不是个小数目，怎可能不引人注意呢？因此，我认为很难！”吴汉肃然道。

“大哥所言极是，尤来大军为三万兵力，若想大举进攻，且速战速决，我们至少需五万之众！而我军总兵力在十余万，又需留守各地，到邯郸也便只有七万，我最多也只能分出两万兵力！是以，攻打尤来必须智取！”刘秀吸了口气道。

“如果我们调拨幽州、冀州十郡的兵力，便可达二十万……”

“如果那样的话，便会让其它各路义军知道我有吞并他们之心，必会结而共敌，要是我已攻下邯郸倒无所谓，但此刻却不能！”刘秀道。

“那我们又如何打尤来呢？”邓禹也微有些困惑，问道。

刘秀笑了笑道：“我们为何不先破魏郡，夺邺城之地！这样尤来必无所疑，我们就来个明修栈道，暗渡陈仓，先破邺城，再转兵隆虑！”

“先破邺城再转兵隆虑？”吴汉微讶。

“可是邺城又岂是轻易可破？又隔了清漳水！”邓禹忧心地道。

“这个你放心！”刘秀向外面的侍卫道：“传熊业！”

吴汉和邓禹不知此人是谁，但很快便听到脚步之声自帐外传来。

“属下熊业叩见主公！”一名中年汉子恭敬地向刘秀行跪拜之礼。

“免礼，对于邺城的情况查探得怎么样了？”刘秀淡笑问道。

“报主公，邺城此刻防守甚严，对我们也有所戒备，但城中守军仅八千人。”熊业淡淡地道。

“八千兵力？”吴汉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

“我倒忘了介绍，他昔日乃是邺城的都尉，后为奸人所逼才离开邺城的。”刘秀笑着介绍道。

邓禹神色一动，隐隐把握到了刘秀的话意。

熊业向邓禹和吴汉抱拳施了一礼。

“熊先生，如果我给你一万兵力，你能在几天之中拿下邺城？”刘秀突然问道。

“最多两天！”熊业肯定地道。

“熊将军这么有把握？”吴汉惑然问道。

“因为在邺城之中尚有我的许多旧部，只要我传出消息，他们便可立刻与我内外联合，破邺城自不难。”

“如果我给你两万战士呢？”刘秀又问道。

熊业一怔，吸了口气道：“一天！”

“很好，我就给你两万战士，但我却要你两天才夺下邺城，不能早一天，也不能迟一天！”刘秀笑了笑道。

邺城不由得讶然，弄不懂刘秀此举是何意，难道早一点夺下邺城还不好吗？

“另外，我再让吴汉将军助你，我这里有个锦囊，到了邺城之下，你便拆开它，再按锦囊所述行事！”刘秀自怀中掏出两个锦囊，抛向熊业和吴汉。

熊业不由望了吴汉一眼，不知刘秀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但既是刘秀所说，他自然不敢多问，不过却对刘秀给他重兵的这份信任很是感激。

“属下定遵主公之命！”熊业道。

“另外，记住不可以让外人知道吴汉将军是与你同时出征的，否则军法处置！”刘秀又叮嘱道。

熊业更惑，却知刘秀深谋远虑，这样安排自有道理。

“刘秀小儿，尔敢出来与老夫一战否？”王翰的声音几乎是传遍了整个枭城军营的每一个角落，而且只让营中的战士头眼发昏，无法自持。

刘秀的眉头微皱，他知道，这一天总会要来的。

王翰终会来向他挑战！刘秀最担心的便是这种情况的发生，但是他却不能不应战。

“主公，你不能出战！”卓茂亲自见过当日刘秀与王翰交手，他知道王翰的武功确实太过可怕，不由得提醒道。

“你认为我不是他的对手？”刘秀吸了口气，反问道。

“不是，属下只是认为主公乃千金之躯，何用亲身犯险？我们就再等几日也不急呀！”卓茂神色微变，解释道。

刘秀不由得笑了起来道：“你很会说话，不过，如果我不出手，王翰绝不罢手。何况，我与他之间总得见一个高下，昔日害我大汉江山，若是让外人代我惩治于他，我大汉颜面何在？”

“可是……”卓茂急了。

“王翰的武功确实是世间难有敌手，但并不是没有破绽，我已经仔细地研究过他的武功，这半年多来，一直都在等与其再决高下的一天！你与邓禹将军诸人给我观阵。”刘秀缓缓地卸下身上的甲胄。

“主公！”戚成功大步行入帐中。

“戚将军何事？”刘秀问道。

“昔日主公赠刀于我，我凭此刀手刃仇人，更斩杀十数名江湖恶贼，今知主公出战王翰，故特将此刀还于主公，望主公凭此刀斩此恶贼，复我大汉江山！”戚成功说完一捋战袍，跪倒在地，双手捧起龙腾刀恳然道。

刘秀望了戚成功一眼，心中略生感动，一时间更是豪气干云，朗笑道：“好！此刀我收下，就让它痛饮王翰之血，复我大汉江山！”

戚成功大喜。

刘秀一握刀鞘，龙腾刀立刻发出龙吟般的轻啸。

卓茂和戚成功不由得愕然。

刘秀却笑了起来，感叹道：“龙腾也感到了大战将临，它也在叫！”

邓禹诸人知刘秀要独自出战王翰，不由得皆大惊，数名大将欲阻刘秀，但却被刘秀回绝，更被刘秀以军令为由，禁止诸将劝阻。

邓禹知道没办法劝阻刘秀，尽管他们都知道昔日刘秀从不做没把握的事，虽然总是险中求胜，但那之中总有可以赌的成分，可是这一次，众将心中却没有一点底。

郑志的武功众将心中也清楚，在这些人当中，并没有几人敢说自己一定能独胜郑志，但是郑志却只是死在王翰的箭下，那王翰的功力确实是骇人听闻。

此刻刘秀身为一军之主帅，若是有什么闪失，那又如何向那数十万军民交代？

邓禹不知何时刘秀变得这般坚决和固执，不过，他也知道，如果刘秀不出战，便没有人能有与王翰一战之力。

尽管邓禹对自己的武功极为自负，却明白与刘秀之间尚有差距。

刘秀一身轻装，刀负于背上，剑挂于腰间。

四月的天，阳光正暖，花草繁茂，倒也显得春意昂然，生机勃勃，只是在整个虚空之中仿佛弥漫着一层浓烈的死气。

森然的杀气仿佛渗于每一缕春风之中，再传于每个人的内心，春天里却有种从未有过的寒意。

王翰没有再长啸和呼叫，因为他感觉到了刘秀的战意，一往无回、坚定不移的战意。

战意便像是地形的潮水，自枭城军军营之中涌出，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王翰的心灵，然后化为杀气，接天入地，漫于每一寸虚空，愈演愈烈。

王翰知道刘秀不再逃避，抑或一开始刘秀便不曾逃避过，只是在积累战意杀机。

王翰一人立于荒丘之上，此地距枭城军营三里，却可以看到枭城军营所在。是以，刘秀一出营门，他们的目光便在虚空之中纠缠在一起。

四方乌云以极速向这片荒丘之顶涌来，受这片虚空异样气流的牵引，如漫过海堤的潮水般，让天空中的阳光悠然暗去。

枭城军的连营在刘秀缓步步出之时，便立刻后撤，无丝毫零乱。

王翰目光中不无赞许之意，只看枭城军撤营的秩序便知道枭城军的成功并非侥幸，至少代表刘秀或其部下能治军的人才甚众，但是他却难以想象，这个年轻人是怎样拥有这么强的号召力的。

在一年多前，他或许根本就没将这个年轻人当个人物，但是此刻刘秀却成了他的对手。

昔日天下能成为他对手的人，至少也是年近古稀，也仅只武皇刘正之辈，但是此刻眼前这年轻人至少小他一甲子，这不能不让他感到长江后浪推前浪，如果此子不除，假以时日，只怕又将是另一个武皇刘正了，那时对他的威胁或许会更大。

于是王翰更坚定了除掉刘秀之心，事实上，若是不能除掉刘秀，那么他这么多年来的经营便会付之东流。

昔日他助王莽登基，那是因为王莽是他的内侄，但是王莽当权之后却不想受他摆布，这才使他决心栽培自己的儿子王郎，谁想到时机成熟时，却又杀出一个刘秀。

王翰这一生只在武皇刘正手中败过一次，因此，这些年来一直都处心积虑地要除掉刘正，而当年因刘正知其出卖大汉江山，誓要追杀他，这才使王翰这么多年来一直处于归隐状态。

至少，在武皇刘正没死之前，王翰并不敢轻易露面，而王翰并不知道这么多年来，武皇刘正的武功不仅没长劲，反而所剩不到昔年七成。当然，王翰并不知道这些，他只知武皇刘正乃是当之无愧的武林第一人。

云合、天暗！刘秀、王翰相隔十丈。

王翰所有的遐思全都收敛，他觉得刘秀的战意无孔不入钻入他的心间，他知道，在此时，自己不该分神，也不能分神，或许，他应该将刘秀看得更高一些。

刘秀没有表情，但眉宇间却有种说不出的自信和傲意。

“你一个人来？”王翰有点讶异地打量了刘秀一眼，这还是他第一次这般仔细地打量一个年轻人。

“你认为我该几个人一起来？”刘秀淡然笑了笑，反问道。

“至少，归鸿迹应该来，摄摩腾也不来吗？”王翰试探着问道。

“你上次没有被打怕吗？他们来了，那你不是立刻就要跑，那我找谁试刀？”刘秀依然是不愠不火地道。

王翰不怒反笑，他觉得刘秀实在够狂，不过，他发现这个半年未见的后生小辈，今日的气势变了许多。

当日内丘之战时，刘秀是以无常尊者的形象出现，气势极为诡异，但今日之刘秀，仅从容一站，便散发出了逼人的皇气，仿佛是无法高攀、君临天下的圣臣，那种睥睨众生的神态生出无形的压力，如潮水般冲击着王翰的心灵。

一个能把气势转化为深具攻击力的人，王翰已经很久都未曾遇到过。

半年时间里，刘秀变了，更沉稳，更深邃，那双眸子之中仿佛是无限深远的天空，包容着整个天与地，及众生万物。

“你作恶了数十年，为无忧林、为刘家、为天下苍生，我也要与你一战！这是上天安排的一切，你我都逃不了！”

“哈哈哈……”王翰大笑，半晌才道：“如果这话是武皇刘正所说还差不多，就凭你仍不够资格！”

刘秀也笑了，从容地道：“你老了！真的老了，就连思想也这般顽固，今日是你挑战我，而不是我挑战你！”

王翰神色一变，顿时哑然，事实也确是如此，是他单枪匹马出城叫阵的，这才让刘秀出战。

“其实，武道何用分年龄？那只是一种境界，只是一种心的体会和禅悟，得道仅在一夕之间，明悟也仅一刹那，有人修行百年尚无法悟破一结，有人弱冠则已通明。是以，你依然守旧，依然未曾堪透这一结，想想你近百年的修行，恐怕只是临渊羡鱼落入小成了。”刘秀淡淡地道。

王翰心神大震，刘秀此番话如重杵般击在其心上，恍惚间，仿佛立于他身前的并不是刘秀，而是昔日那君临天下的武皇刘正！

“我感到你的心中有乱相，修心数十载却无法将心永远保持在明镜无华的状态下，这证明，你心中尚有拂之不去的杂念，更没能真的抵达武学的至境！这将会成为你最为致命的地方！”刘秀侃侃而谈，旋又笑道：“王翰呀王翰！”

“哗……霹……”数道闪电若巨剑一般自天空中劈落，没入刘秀与王翰附近的土地，使沉暗的世界多了几分诡异。

山丘之上的战机愈来愈浓，在刘秀说话的同时，王翰的身上似乎燃起了一层诡异的火焰，散出森森死气。

刘秀依然平静，迎风而立，坦然、飘逸，若安于山丘之顶的一棵古木，一块方石，那般自然，仿佛整个人、整个灵魂都嵌入了天地之中，合为一体。

王翰的神色极度凝重，他不再当今日的刘秀是半年前的刘秀，而是当成了继一代天骄刘正之后的又一个绝对可怕的对手！而刘秀身上的气势和气质更与刘正当年极为神似，不过却也多了一丝诡异。恍惚间，他似乎明白了什么，不由得问道：“你练成了《广成帝诀》？”

刘秀不由得笑了，很坦然地道：“这一切都得感激你，如果没有你，我根本就无法悟透最后一招！”

“最后一招？”王翰愕然。

“在道家中叫遁去之一，一生二，二生四，四生八，八生万物，最后一招即是遁去之一！”

“遁去之一？”

“天因遁去其一，而有春夏交替，日升日落，人因遁去之一方有六道轮回，悟通此一者则可齐天而生，与万物相融，借天地生机而遁于天道，此乃最后一招！”

“哈哈哈……”王翰不由得大笑，充满睥睨地道：“说得真好听，只可惜这一切只是止于空谈而已，你根本就没能找到这最后一招的所在！”

刘秀神色不变，也笑了，道：“不错，我是没有找到这最后一招的所在，但我却可以战胜你！”

“哼！黄口孺子，不知天高地厚！”王翰不屑地道。

“那我便让你尝尝道与魔交融的最高境界！”刘秀说话间一挺胸。

“哗……”一道闪电以无与伦比的速度击落刘秀的头顶，刘秀顿时化为一道光影向四面八方无休止地扩散、辐射。

王翰心中大震，刘秀竟是伤人先伤己，以己身接天雷。

“轮回第五道——”在那无休止辐射的光华之中传出一阵龙吟虎啸般的声音，将天空中咆啸的霹雳声尽数压下。而在光华之中，更有另一道浓重的光影如翻腾的巨龙一般划向王翰——

邓禹和枭城诸将都手中捏了把冷汗，枭城军撤至十里之外，但却留下邓禹诸高手和五百敢死队在观阵。

他们害怕刘秀会出事，如果没有刘秀，枭城军也便不再成枭城军了。是以，如果万一不妙，他们就会一拥而上抢下刘秀，但是此刻他们却在暗暗咋舌。

那接天插地、无休止辐射的光华在数十里之外便可看到，而这一切都是刘秀的杰作，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凛烈无比的杀气和战意割面生痛，使战马哀嘶不已，那些敢死战士一个个摇摇欲倒，仿佛在忍受着无法承受的冲击，若处于惊涛骇浪中的小舟般无所依凭。

“邓将军，我看战士们受不住了，不如让他们退后两里吧？”卓茂望了望那些战士道。

邓禹心中也暗骇，点点头传令道：“你们都退后两里，见令行事！”

那些战士大喜，赶忙打马后撤。

“快看！”鲁青骇然指向地面。

众人目光投去，不由得骇然，只见地上繁茂的花草如火灼一般，迅速干枯，更如被蝗群蚕食般以刘秀为中心，向四面不断伸展，片刻间化为荒土，而且都快到了邓禹诸人的身前。

“我们必须退！”狄猛沙哑着声音肯定地道。

“怎么会这样？”戚成功骇然。

“我不知道，只听说过在婆罗门中有一种邪功，可以借吸纳身边万物的生机为己用，再将生机转化为功力杀死对手。因此，此邪功一旦使出，必使周围所有生命俱干枯而亡！”狄猛吸了口气道。

“我也听说过此种邪功，只是从未听说有人练成过！”邓禹眉头紧锁。

“不，我听说只有婆罗门之主鸠摩罗王练成此功，是以，连西域王母的大日法王都不敢有违婆罗门之命！”狄猛道。

“后撤吧。”邓禹不再说什么，但他的目光却落在刘秀与王翰之战上。

在山丘之中，无法看清人影，但在一白一黑的两团光影中，却似有亿万恶兽狂舞，方圆两里之内的树木花草摧枯拉朽般化为飞灰。

强大无比的气劲在电火之中纠结成野性的风暴，向四面逸散而出。

风暴所过之处，化为一片废墟，天地之间显得更为诡异而幽深，千万道电火射向刘秀的光影之中，在那光影中结成硕大无朋的光球，如奇异的卵般在虚空中冲撞，疾若流星划过。

光怪陆离得使人以为置身于魔境梦魇之中，无法醒转。

与此同时，邯郸城上的王郎居然也开始不安起来了，他从未对父亲失去过信心，因为，他知道论智慧论武功，天下间仅武皇刘正可以与之相媲，但刘正已死于泰山，是以他觉得天下间已无人可再成其父的对手。可是，今日他知道自己错了。

刘秀的出现，一开始便打破了王郎的计划，即使是当日大闹邯郸之时，也差点破坏了他与湖阳世家联姻的计划。

那个时候，王郎就知道，如果刘秀不能归为己用，那必将成为心腹大患，今日居然应验。

只不过，便是王郎也未曾预料到刘秀成为威胁到他王氏家族最可怕的人仅用了一年多时间，如果当初知道这个结果，他甚至愿意以白玉兰为代价换得刘秀这样的人才。

当然，在如今天下，能够驾驭刘秀之人绝不多，王郎也有自知之明，他不够格！

没人能看出王翰与刘秀谁胜谁负，也没有人真能断定结果，一切都在茫然之中。

王郎虽目力惊人，但在邯郸城上与之相隔近十里，他也无法看清在那团光影之中，谁才是真正的王者。

邯郸城头的战士几乎睁不开眼睛，自十里之外卷来的风暴之中夹着无数的微尘，割面生痛，更强劲得让他们几乎立足不稳。

天空暗得吓人，像倒扣而下的锅底，雨欲下未下，却堆积了万里厚的密云，如同悬于虚空上的巨大蜂窝，随时都可能坠落，砸碎大地上的每一点生机……

“皇上，我们何不趁机去偷袭枭城军的大营呢？”刘林突然提醒道。

王郎一怔，不由得将目光远远地投向枭城军大营的方向，但茫茫一片，在原野之上到处都是电火狂射而落，仿若森罗绝域。

“丞相没见到现在的天气吗？你以为大军能够穿过去吗？”王郎反问道。

刘林眉头一皱道：“我们可以绕过此地，自后方偷袭！”

“丞相所说甚是，只不过那样可能会多花一些时间。”张参也赞同道。

“既然二位爱卿如此说，不知哪位爱卿愿意担此重任呀？”王郎询问道。

“微臣愿往！”张义飞突地站了出来，沉声道。

“哦？”王郎心喜，道：“好，飞儿愿往再好不过了！我给你五千人马，让横野将军接应你！”

“皇上……”张参顿时色变道。

“哦，大司马有什么意见吗？”王郎反问。

“飞儿年轻气盛，我看并不适合担当此任！”张参瞪了张义飞一眼道。

“爹，孩儿已经不小了！”张义飞固执地道。

“是啊，飞儿乃是朕的爱将，我觉得年轻气盛才好。”王郎道。

“可是……！”

“你不必多说了，飞儿，你立刻点兵从南门绕道而出，回来朕必有重赏！”王郎打断张参的话道。

“谢皇上！”

“报……！”

王郎正全神贯注地盯着那场决战之时，突有探马快报而来。

“禀皇上，邺城被破，枭城军已夺下魏郡！”那探子一脸风尘，显然是一路狂赶而至，连气都喘不过来。

“啊……”王郎不由得吃了一惊。

“怎会这么快？枭城军根本就没有什么动静！”张参道。

“刘秀这小子真够阴的！”刘林恨恨地道。

“枭城军多少人破城？”王郎又问。

“约万人左右，是熊业领兵，趁邺城大乱之时攻入邺城，城中官兵尽降！”那探子又道。

王郎长吸了口气微平复了心神，随即目光又投向远处的土丘，自语道：“刘秀，就看今日你能不能逃过此劫了，若今日你败了，邺城迟早总会是我的，河北也还会是我的！”但是很快他又为之色变。

因为土丘之上的战况又一次发生变化！

“皇上，华阴告急，赤眉军的攻势猛烈，只怕华阴城守不了多久了。”胡段神色黯然地禀告道。

刘玄这几日的心情也极为烦乱，不过，今日也是很难得地出席早朝。

“众位爱卿认为如何才好？赤眉已欺到我们眼前了！”刘玄漠然问道。

“臣以为，我们该集结大军与其决一死战！我朝战将如云，以坚对坚，不信赤眉军能有多大作为！”邓晔出列肃然道。

“哦，诸位卿家认为邓爱卿所言如何呢？”刘玄又问道。

“皇上，臣以为赤眉军此刻锐气正盛，而且拥兵数十万，以长安城的兵力尚不足以全胜，而大司马和舞阴王在洛阳尚有三十万大军，与其苦守长安，倒不如流动作战，给赤眉留一座空城，而后再断赤眉东归之路方能将其尽数歼灭！”张卯出列道。

“张侯所说极是，赤眉军多为东海之人，远离家乡必定思亲，若是给其空城，再断其东归之路，必会使之军心大恐，正如昔日项羽的垓下之围，四面楚歌，那样赤眉将不攻自溃！”廖湛也附和道。

“这样怎行？长安乃是大汉之都，我们怎么能够弃都城而走？那样如何向长安城数十万百姓交代？又如何向天下百姓交代？”于匡极力反对道。

“于将军所说有理，朕好不容易迁都长安，若因赤眉之乱而再去洛阳，岂不让天下人耻笑？何况这座城价值亿万，岂能拱手让人？此事万万行不通！”刘玄也义正严辞地道。

“皇上！”张卯还想说什么，但刘玄立刻让其打住，道：“此事休提！”

“成大事何拘小节？”申屠建也出言道。

“这岂是小节？朕还没糊涂到不识大体的地步，我叫你们思索退兵之策，你们倒想让我迁都，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刘玄极为恼火地道。

众臣皆不再说话，或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刘玄发这么大的脾气，实让他们不知如何是好，但若是说错了什么话，而得罪了张卯和申屠建，这可是谁也不想发生的事，只因这几人的权势极大。

“如果众爱卿想不出办法，朕便命邓爱卿领兵五万相助华阴，定要守住华阴，于爱卿拟加急文书，让舞阴王和大司马出兵袭扰赤眉后防！”

“臣遵旨！”于匡和邓晔立刻领命。

“好吧，退朝！”刘玄挥挥手道。

“皇上，汉中王已领兵十万回救长安，此刻大军已至！”内侍赶上刘玄忙道。

刘玄眉头一舒，立刻停下脚步，向身边的太监挥了挥手，让其避开。

那内侍吃了一惊，不知刘玄这是什么意思。

“来得好，五弟你果然是我最忠实的兄弟！”顿了顿，刘玄立刻道：“你立刻拿我的口谕出京去见汉中王，让其行军必须谨慎，并移师茂陵先按兵不动！”

那内侍惑然，却不敢多加询问。

“汉中王归返的消息不可外传，让其去茂陵更是密旨，如果稍有泄漏，朕必灭你九族！”刘玄又补充道。

那内侍吓得“扑通”一声跪下，脸色苍白地道：“皇上明鉴，臣对皇上忠心耿耿不敢有丝毫懈怠，更不会将消息外泄……”

“但愿！若事成，回京朕重重有赏，你立刻备马出京吧。”刘玄掏出一块金牌道。

“轮回第八道——”

天地仿佛在刹那间产生了无限的共鸣，漫天暗云若惊涛骇浪般翻涌起来，那自天空射下的电火结为光柱重落荒丘白影之中。

白影中卵形的巨球顿时化为里长的巨刀，整个刀身竟透出五彩的异芒。

异芒若亿万柄刀锋向四面八方狂射……

王郎的眸子里闪过骇然之色，邯郸城头的旌旗在刹那间同时折断，如被刀切斧劈，在旌旗飘落之际化为蝴蝶般的碎片，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托着向十里外的两大绝世高手交战处飘去。

所有人都傻了，这虚空之中究竟存在着什么？这究竟是不是一个真实的梦？

五彩的巨刀裂开密云，天开、地裂、风破，霎时整个虚空竟出现一片血红。

“啊……冰雹，冰……”

邯郸城头的士卒突然惨叫起来，天空中竟落下碗口大的冰雹，冰雹如一颗颗炮弹般破落城头。

城头的邯郸战士立刻盔歪甲斜，哭爹喊娘起来，有的甚至当场砸死于城头，或晕死过去。

王郎与众将也皆大惊，马儿哀嘶惊跳，旗杆轰然被击折。

“退下城头！”王郎不由得呼道，他立于城楼之上，那厚瓦被砸得碎片横飞，几欲洞穿，不过却可以抵挡一时。

其实不用王郎说，那些士兵也迅速寻找角落和隐蔽之处，跑不及者或死或伤，几匹战马也倒地而毙。

城垛口的厚城砖有的竟被巨大冰雹砸裂开来，声势之惊人让人无法想象。

那无数巨大的冰雹一颗颗、一片片、一幕幕漫山遍野地砸下，使得天空如同崩溃的大山泄落九天，蔚为奇观。

巨大冰雹砸地成坑，溅起尘土飞扬，天地顿时陷入一片混沌。

邯郸城中的百姓在天空大变之时便已躲入屋中，但是这巨大的冰雹依然能洞穿许多屋面，使得城中一片恐慌。

不仅仅邯郸城中是此情况，枭城军营也好不了多少，只因其退得极远，又在山沟之中的大帐之内，可以迅速躲避，冰雹有拳头大小，那些帐篷勉强可以应付，但破损也极厉害。

这种奇怪的天象只使每个人都如置身恶梦之中。

天空之中弥漫着无法形容的寒意，仿佛又回到了寒冬腊月。

王翰无法想象刘秀招势的凌厉和狂野，更让他骇然的是自刘秀身上感到一股透自心底的寒意。

周围的空气变得凝滞，地上更结上了一层极厚的冰。

巨大的冰雹在两人气场之中立刻化成水气，但水气落下又成了坚冰，而这寒意却是来自刘秀的身上。

地面上结下坚冰，使得王翰与地面的生机气场顿时隔开，那源源不绝补充给王翰的生机一断，王翰顿感压力狂增，而来自刘秀刀锋上无坚不摧的罡气以无孔不入的形式破入他的气场。

六道轮回，可是刘秀竟然打出了第八道！

第八道轮回是什么？第八道轮回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事实上，王翰并没有感到刘秀的刀在何处，甚至不知道刘秀在哪里，在他的眼中，只有一片虚空。

一片虚无飘渺，却又充盈着无限张力和吸力的虚空。

在虚空之中存在着一个仿佛由无数柄刀锋组成的黑洞。

所有的生机和物质都似无法摆脱这充满无限死气的黑洞的吸引，包括王翰自己。

王翰记起了昔日与武皇刘正的一战，记起了那斩天破地的一剑和那可以让世人永远无法挣脱的意境。

王翰知道一切都是虚的，但却无法找到哪里才是这虚幻境界的出口，哪里才是可以冲破一切的受力点，他知道如果不立刻找出来，自己将在刘秀的轮回第八道中被绞成粉碎，这绝对不是虚谈！

天地寂然，虚空寂然，王翰只觉得自己成了浩翰宇宙中一颗孤寂的星辰，在身边只有无尽的黑暗，只有无法形容的死寂，但宿命却又安排着他围绕一个足以将他毁灭的中心旋转，更不断地向这个死亡的中心滑去。

在浩翰的虚空中无所凭藉，无法诉说，却能清晰地感受死亡威胁的折磨，思想和灵魂也显得无比的空洞。

邓禹也都傻了，他们在冰雹之中没有丝毫退缩，只是以功力护住战马和自己，冰雹则自身边悠然滑落，但他们的心神却被远处山丘之上的战况震撼得无法回收。

这是什么武功？这是什么刀法？这又是什么样的境界？

如梦，似幻！无法明白决战者的心情，却能够感受到毁灭天地的肃杀。

邓禹此刻仿佛明白了，为什么刘秀坚决要出战王翰。

是的，刘秀很少做没有把握的事，更不会是一个不识大体、不顾大局的人。如果连此刻的刘秀都无法战胜王翰的话，那么枭城军只怕永远都没有机会破邯郸！永远都不会战胜王翰了！

高手与高手的决斗，在于一种心态，如果有一次不敢应战，那么今生都休想自那种阴影之中走出，会成为心中的一个死结。

刘秀很明白这一点，所以，即使他的武功较之王翰逊色一筹，也绝不会退缩，至少可以以战斗来提升自己的勇气和激发自己的战意。

不过，此刻的刘秀却是让人吃惊的奇迹，至少让邓禹吃惊。

所有枭城军的将领都在吃惊，他们都只知道自己的主公武功超卓，但却从不知究竟超卓到什么样的程度。

江湖之中一直传言刘秀昔日杀鬼影子、剑无心，更大战杀手之王雷霆威，但如果看过今日刘秀武功的人必会知道，昔日所有的一切都是微不足道。

王翰因为绝杀的头颅而激起了杀机，这才前来挑战刘秀，但是他也太低估了这个年轻人。

究竟是什么改变了刘秀？

邓禹知道一年前的刘秀并不会比他厉害，但是一年之后的刘秀却是他永远都无法企及的，就像昔日的武林皇帝。

这之中会是一个偶然吗？抑或是一个奇迹？

半年前，卓茂见过刘秀出手，那时刘秀确实卓绝不凡，但是与今日相比，却有着天壤之别。

半年的时间，刘秀变得让人难以置信，仿佛生命便是在蜕变中跳跃，他才明白刘秀何以如此自信敢出战。

鲁青和铁头是陪伴刘秀时间最长的人，他们在最初见到刘秀之时，刘秀只不过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尽管表现得比他们更具天分，但却并不会比他们厉害多少。

他们知道刘秀的变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那便是那次自死亡沼泽之中回来后。

刘秀自死亡沼泽之中回来，于是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一般变化。

鲁青和铁头知道，刘秀定是找到了那块万载玄冰，而且有更让人无法想象的际遇，这才使得其武学有着一日千里的进步。

王翰确实没想到刘秀会如此可怕，更没有想到的却是若没有他上一次的出手，刘秀绝不可能有今日的成就。

正因为上次内丘之战，使刘秀乍然明白玄境的奥妙，更重要的却是他身兼道魔两派的最高武学《广成帝诀》和《霸王诀》，而他更吸尽了玄境之中蚩尤的魔气。

这种沉积了数千载的魔气一直在刘秀的体内潜藏而未能好好利用，但是在内丘之战时，王翰的出手使他的生命抵达到了一个无法承受的地步，此时，那股潜于体内的魔气却窜了出来，使刘秀在那一刹那顿悟玄境之秘。

在生死的边缘才能超脱生死，去理解一种在活着的时候绝无法理解的事物。

自那之后，刘秀苦思月余，竟利用玄境的魔气结合浩然帝炁，使《广成帝诀》的武功与《霸王诀》的武学融合，而另创一种新的武学和境界。

经过这半年多来的琢磨和熟悉，刘秀已经有足够的信心与王翰一战。

事实也确实是这样，刘秀这几年来奇遇不断，因其服食了烈罡芙蓉果，又吞下了火怪辛苦练得的七窍通天丹，功力足有百年之多，更加之吸纳了玄门的绝寒之气与玄境之中的魔气，这使得刘秀的功力足以达到震古烁今的地步，而且体内更充盈着奇异的气体，充盈着奇异的生机，体质也完全得以改造。

当然，这之中的许多因素尚归功于刘秀的聪颖和悟性，在江湖中的每一战都能够让他吸取教训，从而达到进步的目的。

武学是没有止境的，刘秀很清楚这一天，因此，他从未懈怠过。

征战天下，便必须要有征战天下的本钱和能力。

王翰绝不会认命！他存在于江湖数十年，生命力、斗志和武功及经验早已不是一般的概念可以概括的。

至少，王翰绝不认输，在没有活路可寻的情况下他惟有一种选择，那便是——赌！

赌，拿命去赌，最强之处也便是最弱之处，是以王翰凝聚了所有的功力暴吼一声——万念无间！

“万念无间……万念无间……万念无间……”声音如同在群峰中回荡，又似自九霄悠然而下，或自九幽轰然滚出。

邓禹与诸将只见王翰那团黑色气团在一刹那间暴涨数十倍，然后拉长……

一道电光的映照之下，王翰的身形却自黑色气团中穿出，化为一柄巨剑，直迎那劈天开地的巨刀刀锋。

“轰……”一声巨响，夹着无与伦比的气劲迅速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地面若被无数小行星冲击，泥土沙石喷起数丈之高，于是两道纠缠在空中的光影被升上空中的泥土完全包裹。

王翰只觉得那虚空中的黑洞里有着无限张狂的撕扯力，更聚满了无数的电场光柱，光怪陆离的颜色却是无数锋利无比的刀气，他已经不可回避的直冲了进去，并让自己的力量在其中无限地扩张。

“轰……”虚空不再是虚空，天地也不再死寂，在突然间王翰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他看到了空寂之外的东西——天与地，云与冰雹，那升上天空的泥土，及那纠结于虚空中张牙舞爪若无数怪蛇的电火……

他破出了刘秀的那一招绝杀之招——轮回第八道。

他破了轮回第八道，那么刘秀呢？那个年轻人是否会有更可怕的武功呢？王翰居然生出了从未有过的惧意。

轮回之外依然是现实的世界，生与死的边缘，王翰知道自己受了伤，而且绝不轻，只是他不知道刘秀在哪里。

王翰没有看到刘秀，但他却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他绝不想看到的人，只是这世上的许多事并不是由人所想的。

第　四　卷

第十四章　大破邯郸

邓禹大惊，枭城诸将也大惊，王翰破了刘秀惊天动地的一刀，并将那五彩光团化为碎片，而此刻刘秀和王翰全吞没于那升上虚空的泥土之中，但是，他们却发现一人竟乘一只大鸟自南方的天空快速飞来。

邓禹从未见过此人，但却看清了那是一只巨大的仙鹤，鹤上乘坐着一位老人。

仙鹤以无与伦比的速度俯冲入泥土漫天的战场之中。

是敌是友，没有人知道，邓禹却叫了声：“不好！我们快去救主公！”

与此同时，邯郸城上诸人也看清了这里的一切，王郎知道，王翰破了刘秀的杀招，更看清了那只飞入战团的大鸟，却不明白是怎么回事，但也意识到可能不好，是以他也大喝一声：“出城接应太皇！”

天空依然灰暗，电火未散，仙鹤在电光中穿行，以极为优雅的姿态悠然落在那尘土漫漫的丘顶，与王翰相对。

王翰的神情有些微苦涩，在尘土的冲击之下悠然落地，但目光却落在仙鹤的背上。

“嘎……”仙鹤一声长吟，天地与之相合，在奔雷的声音中历久不息。

鹤背之上的老者鹤发童颜，神情肃穆，傲然间却有一丝倦怠或是一丝慨然。

“七十年没见了，师兄依然健朗！”鹤背上的老者目光悠然投向王翰，悠然叹了口气道。

“是啊，七十载没见，你还记得我是你的师兄！”王翰也有点感慨地道。

“无论多少年，我都不会忘怀，因为我一直都在等待这一天！”老者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你终于还是等到了。”王翰不无揶揄地道。

“是的，我等到了，本以为过了七十年，我可以不用外人帮便可完成师父的遗愿，却没想到终还是要别人代我出手。”老者叹了口气道。

“因为我是师兄，永远都是！师父当年不是已经说过，我才是无忧林的第一奇才吗？”王翰不由得意地笑了起来。

“是啊，不过你此刻伤得不轻，却已经不是我的对手！”那白须老人淡淡地道。

“你想乘人之危？”王翰怒叱道。

白须老人目光却投向了那片蓬松的泥土，向仙鹤道：“鹤儿，去把他救起来吧。”

“戛戛……”仙鹤高若野马，大步向那土堆行去，而白须老者却若轻风一般落至王翰两丈之外。

白须老者叹道：“你已经在外停留了七十载，难道还未满足吗？你看这战火燎燃的天下，你心安吗？无忧林的武功是用来济世救民的，师兄，你走得太远了！”

“如果你还当我是师兄，就不要管我的事！”王翰道。

“我当你是师兄，但却更不能违背师父的意愿！我已经六十年不曾返回无忧林了，很想回去！”白须老者无可奈何地道。

“师父说了什么？”

“他老人家让我无论如何也要把你带回无忧林，若是无法带你回去，那我也就终身休想返回师门。因此，我必须带你回去！”白须老者肃然道。

“如果我不回去呢？”

“那师弟只好得罪了！”白须老者吸了口气道。

王翰的目光透出一股冷厉的杀气，瞪瞪地盯着白须老者。

“师兄被浩然帝炁所伤，更同时为战神魔气所侵，半月之内若枉动真气，只怕内外交煎，一身武功俱废，是以我劝师兄最好不要出手。”白须老者淡然道。

王翰心中一阵无奈，他自己的伤比谁都清楚。他胜了刘秀，尽管可以杀了刘秀，但是却也无法不被刘秀所伤，这种战局确是两败俱伤之局，若不是突然有了这样一个敌人，此刻他必会趁机斩杀刘秀，只是现在他没有机会。

……

刘秀的整个身子全都被埋入了土中，那仙鹤极有灵性地将之扒出地面，用巨翅拂去刘秀身上的泥土，如同一个伟大的母亲照顾孩子一样，向昏迷的刘秀口中滴下涎水。

震荡之下，刘秀悠然醒转，骇然发现这只巨鹤，想动，却浑身酸涨，力道无法使出，而身上竟有十数道伤口，不过在泥土的掩埋之下居然不再流血。

见刘秀醒来，仙鹤振嘶鸣了一下，似是极度欣然。

“你醒了？你先好好躺一下，你的朋友已过来了！”白须老者的目光向快马赶来的邓禹望了一眼，极为慈和地道。

刘秀看到了王翰，又看到了那白须老者，不由吃惊地问道：“你是谁？”

“你送信给他的那人！”白须老者淡淡地笑了笑道。

“白家老祖宗？！”刘秀大喜，脱口道。

“咳咳……”刘秀一喜，血气上涌，立刻咳出几口鲜血。

白须老者眼中满是慈和之色，颔首点点头道：“不错！你伤势很重，不易激动。”

“主公……”邓禹诸人跃身离开马背，如射出的箭矢般超越奔驰的健马飘落荒丘之上，急奔向刘秀。

仙鹤又鸣叫了一声，扑哧了两下翅膀，悠然又走到白家老祖宗的身边。

“主公……！”邓禹和卓茂忙扶起刘秀，却见刘秀并未死去，心中微感放心。

“你没事吧？”铁头急切地问道。

“还死不了！”刘秀苦笑着道。

“我去杀了那老王八！”铁头大铁桨一收，如下山猛虎般跃上虚空，双手抡桨以雷霆万钧之势狂砸而下。

地上泥土若被飓风激起，卷起沙暴扑向王翰。

王翰神色微变，这光头年轻人的劲道之猛烈确实让人吃惊，若是在平时，他对此根本就不屑一顾，但此刻他却是身受重伤，已无法抗拒铁头这一击。

“叮……”一声脆响，铁头只觉身子一震，如腾云驾雾般倒跌五丈，这才翻身落地，双腿却陷入了泥土中半尺之深。

铁头骇然，那股力道来自何方他都没能看清，竟被击得暴退五丈！

铁头不由大怒，铁桨一横，再次疾步向王翰攻去，强大的杀气和战意激得蓬松的泥土飞溅，以铁头为中心，如一条腾舞的恶龙。

“铁将军！”邓禹喝叱了一声。

铁头一怔，硬生生刹住脚步，有些忿然地问道：“邓将军难道不要我杀这恶贼？”

“二弟，你回来！”鲁青也吩咐了一声，他却将目光投向了白家老祖宗，声音有些发冷地问道：“你是什么人？”

“鲁青，不得无礼，他乃湖阳世家老祖宗白太爷。”刘秀不由得有些虚弱地叱了一声。

“啊！湖阳世家与邯郸王家乃一丘之貉，我们何用客气！”铁头更惊。

“老夫并无恶意，王翰便交由老夫带回无忧林处置吧。邯郸的大军很快就要到了，你们还是先回营为他疗伤，否则可能会使其伤情恶化！”白老太爷不愠不火地道。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今日不除此贼，他日必成祸患！”铁头固执地道。

“铁头！”刘秀呼了声。

“主公，他们可是一家人，若是纵虎归山，后患无穷呀！”铁头急道。

“你们还是先考虑自己吧，王郎的大军已经在五里之外了，若再不走就来不及了！”一个极为柔和而又充满磁性的声音悠悠飘来。

众人闻声，如沐春风，灵台霎时一片清明。

“怡雪！”刘秀不由得自语道，他对这声音太熟悉了，一听就知道发自何人。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道人影信步穿过尘雾，清爽自然如九天玄女下凡。

没人看清其罩于面纱之中的面目，但却没有人会怀疑这是一个国色天香的美人。

“弟子怡雪拜见师叔祖！”那摇曳的身影来到白老太爷的身前，深施一礼道。

白老太爷欣然一笑道：“看来六十年未回无忧林，尚没被忘记。”

“师爷她老人家常提起师叔祖，一直乞盼师叔祖能重返无忧林。”怡雪也欣然道。

“妙林收了几个好徒儿，师叔祖这便可以回无忧林终老了。”白老太爷说着爽朗一笑，目光却投向王翰道：“师兄，有我陪你，在无忧林中也不会寂寞，我们该走了。”

王翰神色一变，与白老太爷目光相视良久，才长叹了一口气，道：“走吧。”他知道今日自己已无路可选，要么便惟有死于此处，即使是王郎的大军赶到也改变不了这个结果，没有人可以将他从这个师弟手中救走。

王翰与白老太爷七十年未见，但他却知道，这个师弟的武功绝不在他之下，即使是没有受伤，也没有稳胜的把握。因此，王郎若是赶到，只是多增杀戮，或许回无忧林才是最好的归宿。

白老太爷也吁了口气，一抬手，自指尖竟射出数道五彩的气柱，击在王翰的身上。

王翰脸上闪过一丝痛苦之色，但却撑着未倒。

“你废了他的武功？”邓禹吃了一惊，讶然向白老太爷问道。

白老太爷平静地点点头道：“在无忧林中是不需要用武功的。”

“不好！有大队人马赶来，我们赶快走！”卓茂伏地细听，不由大惊道。

“伙计，我们也该走了。”白老太爷一抚仙鹤的背，抓起王翰便飘在上了鹤背。

仙鹤一声长鸣，振翅悠然滑向天空，背负二人却无半丝负重之感。

“弟子恭送师叔祖！”怡雪向空中一拜。

“雪姑娘，我们走吧。”铁头与怡雪并不陌生，是以并不见外道。

怡雪望了刘秀一眼，吸了口气问道：“你没事吧？”

刘秀不由勉强笑了笑，略有些虚弱地道：“我没事！”随即又转向卓茂道：“按原计划行事！”

卓茂点了点头，道：“主公放心，属下明白！”说话间自怀中掏出一个尖型号角，对着天空吹了起来。

“呜……呜……”

卓茂的号角声响起，立刻便听远处也连续响起了一阵号角之声，相互应和。

“好了，我们可以走了！”卓茂说着抱起刘秀，纵身跃上马背，一抖缰绳便向枭城军大营奔去。

众人有的尚不明白怎么回事，但皆跟在卓茂之后策马向营中奔去。

王郎在邯郸城头远远观望，天空依然阴暗，但冰雹早停，只有零碎的几道闪电划破虚空，而在他注视着那土丘之时，却发现一只大鸟又升空而起。

大鸟越飞越近，王郎终看清了是只仙鹤，而鹤背之上更隐约有人影，他不由得更是讶然。

城头的战士更是惊愕。

“神仙……”有人呼叫了起来，但王郎却骇然发现自己的父亲也正在鹤背之上，神情委顿。

“父皇——”王郎不由得高呼，但仙鹤很快隐入一片云层之中，消失在视线之外。

“快追，我父皇在上面！”王郎大急呼道。

“皇上，追……追什么？”一名近卫莫名其妙，不由问道。

“追那只鹤！饭桶！”王郎愤怒地喝道。

那近卫骇然跪下：“皇上，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还不快去追？！”王郎叱道。

那近卫忙起身，向一旁的其他近卫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追刚才那只仙鹤！”

那些人不由得全为之愕然，抬头望了望天空，哪有仙鹤的影子？但既是王郎下的命令，谁敢不从？只好像模像样地备马向仙鹤飞去的方向追去。

王郎的心跳竟有些快，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在心中蔓延，而此刻，那号角之声自四面突地响起。

“皇上，大事不好，城军截断我军返城的路线，大司马中了他们的埋伏！”一名在楼台上观望的战士慌里慌张地来报。

“什么？”王郎心神大震，立刻登上城楼最高处，果见自四野涌出大批骑兵，向张参大军的背后围击，迅速切断张参返回邯郸城的归路。

“皇上，你看……我们该怎么办？若他们两面夹攻，只怕大司马有危险！”刘奉担心地道。

“皇上，我们快派兵去解救大司马吧？”一旁的城头守将也急了。

王郎的目光远眺，枭城军的两路人马合起来三千左右，但因骑兵占大多数，冲击力和破坏力极强，同时更给张参与邯郸战士一种心理压力。

张参所领之军也不过五千，若在两头夹击之下，形式确实甚危，只是王郎不知刘秀是何时在这边埋下的两路伏兵，可能是因为天色太暗，而山丘之战更吸引了所有的目光，这才使得刘秀身边的将领暗自遣兵，调向两翼。

王郎额际不由渗出了冷汗，刘秀的可怕之处确实出乎他的意料，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安排伏兵。

“刘秀！”王郎一手抓裂身前的大石垛，狠狠地叫出两个字。

张参在听到号角之声时，便已觉奇怪，等他听到身后蹄声大作时，回头一看，却见两道高扬的尘埃从他后方迅速自两个方向合拢，并向他们围攻而至。

张参意识到不妙之时，已经不及回头，因为他必须要救回王翰，至少他尚不知王翰已为人带走。

“杀……”枭城军大营方向也是金鼓声和蹄声大作，大队的枭城军在贾复的带领下向张参急迎而至。

左右两翼为姚期和叔寿等猛将，枭城大军呈四面向张参包围。

王郎军见此阵势，立刻内部自乱了起来。

张参知道大事不妙，再也没心思救王翰，调头便向邯郸方向倒杀而回。

断张参后路的乃是段建、左隆等昔日与冯异一起同来投奔刘秀的众城豪强，更都是与聚英庄傅俊交好的英雄豪杰。

王郎军调头返城，但迎着他们的却是天机弩的强势攻杀，双方还未短兵相交，便已让王郎的战士倒下三分之一。

“杀啊……”王郎军一受阻，身后贾复的大军也跟着杀至。

张参的五千兵马便像是鸟啄下挣扎的青虫，立刻被冲得七零八落。

“张参，投降吧，你今日是没有出路了！”贾复扬声高呼，领着数将迅速向张参靠近。

张参此刻也是失去了斗志，只想杀出重围，逃返邯郸，但是枭城军兵多将广，想冲出重围谈何容易？

天机弩的力道强猛之极，不过在混战的情况之下并不敢动用，怕伤及自己人，因此这使张参也多了一份机会。

张参的武功确实超卓，在王郎三大功臣中，仅刘林可与之相比，便是王郎也不过较之稍胜一筹。

张参所过之处，枭城军也人仰马翻，若不是段建和左隆两人赶至双战张参，勉强挡了一会，只怕在贾复赶来之前便已冲出了包围。

贾复赶来之时，段建被打下马背，但只是受轻伤。

贾复赶至，便与左隆双战张参，却仍无法稳住张参。

段建又爬上马再战，姚期也赶了过来，四人共战张参，这才使张参几无还手之力。

姚期与贾复武功最强，张参虽猛，但在这四大高手的围攻之下，也无法占到丝毫优势，看着自己的战士迅速减少，或死或降，张参的心神也大乱。

“轰……轰……轰……”三声炮响，邯郸城门大开，刘奉领着一支轻骑迅速杀出城外，直扑张参的战场。

王郎绝不想看到张参战死，不只是因为张参乃其义弟，更因张参若死，邯郸便再无可支撑的大将，那与邯郸城破又有什么区别？

此刻，王郎知道刘秀不死也一定身受重伤，若是有张参与刘林在邯郸城中，尚有一战的机会，因此他必须救回张参！

刘奉骑兵一出，便听得城外又是一阵号角之声，随即又有一队人马自一侧杀出，如潮水般涌向刘奉的大军。

“寇恂在此，何人敢敌？！”一声有若焦雷般的呼喝自这侧冲而出的大军中传出。

“耿翕在此，尔等纳命来——”又是一声巨喝，在乱军之中迅速冲出一名银盔银甲的粉面后生，却杀气直逼刘奉而至。

刘奉本想去救张参，却没料到半道上又杀出这第一支人马，而且这员小将更是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直接截住他。

刘奉自听说过耿翕之名，更知道耿翕乃是耿况最宠爱的儿子，不仅是因其英俊不凡，更是因其在燕、幽两州战无敌手，更曾在十五岁之时单骑追杀匈奴呼邪单于大将门提都巴两百里。因此，耿翕虽年纪轻轻，却早已名振域外和燕幽两地。

而王郎派去燕幽招降的高手也是被耿翕和寇恂两人击杀，因此刘奉绝不敢轻视。

“刘奉，投降吧，小爷便饶你不死，何用给王郎这种无能之辈卖命？”耿翕朗声道。

“废话少说，刘奉还没到要你这黄毛小子教训的地步，就让我见识一下你耿家枪法有何厉害吧！”刘奉不屑地道。

“你会后悔的！”耿翕傲然一笑，挟马疾冲而出。

“驾！”刘奉也一带马，冲杀而过。

耿翕一声长啸，身子却自马鞍射出，如怒矢一般，带着枪以无坚不摧之势一直撞向刘奉，枪锋更幻成了无数点洒落的花雨。

刘奉微惊，却发现无论自己如何改变方向，都无法避开这一击，因此他不再选择闪避，大棒狂扫而出。

“轰……”刘奉身形狂震，却发现耿翕的枪依然没有改变方向朝他无孔不入地攻来。

“哧……”刘奉倒滑入马腹，双腿夹马腹的马蹬，险险避过一枪，却被挑开了一片战甲，心中不由得暗叫“好险”！

耿翕不见了，在刘奉翻上马背的那一刹，他竟没发现耿翕身在何处，只有耿翕那奔驰而过的白马，以矫健的姿态冲过。

“希……”刘奉身下战马一声惊嘶，刘奉只感压力大增，整个天空仿佛化成了一块铅板压下，他骇然抬头，却发现一杆银枪自天空中俯冲而下，枪身更挟带雷霆万钧之力，封住了刘奉的每一寸方位。

耿翕一击落空竟足点马首腾上了虚空，是以刘奉翻上马背之时，自然无法看到耿翕的所在。

“呀……”刘奉大吼一声，也一蹬马身，挺身向空中迎去。

“轰……”枪棒相交，刘奉竟连连挡了八十一枪才重重坠落。

“希……”刘奉身子跌落战马之上，战马一声惨嘶，忍不住那沉重的冲击力，跪倒在地。

刘奉的身子也因马身跪倒，歪了一下，而这一歪，刘奉立刻知道不妙，是以极速向一旁狂掠。

“呀……”刘奉的身形不谓不快，但仍未能完全避开耿翕趁虚而入的一枪，在肩头拖下了尺许长的血槽。

刘奉知道再战必死，在身形一着地之时，立刻跃身扑倒一名枭城骑兵，策马落荒而逃。

耿翕身形飘落，正是战马奔至之时，是以轻巧地落于马背，长啸一声道：“刘奉，看你往哪里逃！”迅速张弓搭箭。

刘奉听得弦响，调头欲挡，但因一条手臂无法使力，并未能击中劲箭，座下马匹中箭倒下，他的身形也随之仆倒在地。

这一摔也跌得七荤八素，待他欲爬起之时，脖子上已经架了数柄利刃。

耿翕大笑着冲上，呼喝道：“绑了！”

刘奉眼睛一闭，暗叹一声，自己一世英名，却败在一个娃娃手中。

邯郸军见刘奉被擒，哪敢再战？纷纷慌忙调头便向邯郸城中逃跑。

与此同时，王郎在城头看了更是大惊，他已经折损了李育，现在若是刘奉和张参也失了，那他身边还有什么人可用？而王翰也不知被什么人抓去，下落不明。

最急的还是刘林，眼看着弟弟被擒，却无能为力，他知道即使是自己下去也于事无补，寇恂乃是燕幽两州的名将，更是耿况部下第一勇将，其武功之强据传已不在耿况之下。

刘林也没有把握胜过寇恂，而在刘秀的军中还有许多勇将尚未出现，也不知刘秀在城外埋下了多少伏兵，这使得邯郸城头的人只能眼睁睁望着城外那不协调的战事继续发展。

王郎再看那群战士竟向城下奔来，显然是想回城，但寇恂却尾随追杀而至，他不由得大惊，呼道：“关城头——起吊桥！”

“皇上，这些战士要归城……”刘林提醒道。

“不行，否则对方必会跟着杀进城，快，快放箭——”王郎狠声道。

“嗖……”城头立刻箭如雨下，那些欲返回邯郸城的邯郸战士立刻被射倒一大片。

枭城军也死伤近百，于是这些人又骇然而退。

“降者不杀！”寇恂大刀一举，高喝了一声。

这群邯郸战士见城上竟下令射杀他们，不由得人人大怒，哪还会为王郎卖命？立刻抛下兵器。

一时之间，尽数抛下兵器投降。

“弓弩手！”寇恂一挥手，立刻在城外排下一队盾牌，天机弩射手们迅速蹲下，一时城上城下箭疾如雨。

天机弩的射程远远超出普通弓箭，尽管是由下向上射，也不会大失优势。

眼看邯郸城门悠然闭上，蓦地，城中喊杀声顿起，吊桥“轰”然垂落。

“杀呀……”寇恂一看机不可失，大刀一挥，立刻领头向邯郸城中杀去。

“杀呀……杀……”姚期、贾复也领兵随后狂冲而至。

王郎扭头，几乎气晕过去，城中杀出的那一队人马并非别人，竟是他的亲家白善麟与一干家将。

白善麟竟打开城门，杀出了城外，而斩断吊桥的人却是一直都是王贤应亲信的祥林。

祥林终于出手了，白善麟也出手了，这些人本都是王郎最信得过的人，更不曾亏待过这些人，却没想到最后置他于万劫不复之境的竟是这些人！

“给我杀了他！”王郎都快气疯了，已经顾不了身分，立刻扑向祥林，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人！

祥林此刻也正在城头之上，他斩断吊桥，迅速击杀身边的几名守卒，见王郎向他飞射而来，哪敢应战？尽管这两年他苦练武功，也得了王贤应和王府中许多高手的指点，但仅只是一个普通高手，若与王郎对敌，只怕三招不到便会致命。

事实上，祥林并没有在城头苦战的念头，也很清楚，如果自己斩断吊桥不离开的话，那么便惟有战死一途，他可没有刘秀那么好的武功。

“皇上，再见了！”祥林一扯那悬住吊桥的绳索，纵身跃下城楼。

王郎飞扑上城头，却只见那拉吊桥的滑轮飞速转动，然后猛地绷紧，他伸头一看，祥林已经离地不到一丈，却因吊桥的绳子就这样挂住了。

吊绳本来设计得恰到好处，刚好能及地，而若是绳子到地的话，祥林必落到地上摔死，但绳子却被祥林斩去两丈，这才使得他离地一丈多时悬挂于虚空，正是这个缓冲救了祥林一命。

祥林乃是宛城的老混混，一生之中有无数次逃命，他哪会去做真正的傻事？因此，一开始他便算好了逃走的方式。

“再见！”祥林的脚在城墙上一撑，借绳子一荡之力，一个漂亮的翻身落上吊桥。

“射死他！”王郎大吼，随即抢来一张大弓，但再看之时，祥林已经冲入了城门洞内，与枭城军一起杀入了城中。

以祥林之刁滑，自然知道王郎是誓欲杀他，若他暴露在王郎的视线中，必难逃其怒箭的射杀，因此倒不如与大军一起钻入城内，这样王郎就无法在人群中找到他了。

在邯郸，祥林只怕王郎和刘林两人，其他人他倒不会在意。

“好狡猾的小子！”刘林看着祥林钻入城门洞，不由得赞道。

王郎气得都要砸弓了。

“皇上，我们快走吧，再不走只怕来不及了！”刘林劝道。

“你们给我守住！守住！”王郎对城内的守军高喝，而此时却有枭城军已杀上了城头。

一时之间，城内城外喊杀声震天，枭城军在众多高手控制城门之下，如潮水般涌入。

另外一批则借勾索、云梯自城头爬上。

城头之上已经没有多少邯郸守军，因张参战死，刘奉被擒，城中之人哪还有斗志？此刻城门大开，有些人便已经开始逃命，或者在城门口苦战，反而城头防守不是那么紧。

枭城大军如洪水般涌来，大举发起进攻，而城中的守军早已阵脚大乱。

今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有点离奇，先是天空中降下巨大的冰雹，砸死砸伤不少人，这使得城中官兵锐气大减。

而在那山丘之上，刘秀与王翰的大战引得天象大变，那无可比拟的诡异场面更是让人心神俱飞，这些人亲眼见到刘秀的神威，而对枭城军便多了一份惧意。

张参战死，刘奉被擒，张义飞领兵出城生死未卜，在一开战之时，邯郸城中便减少了一万余兵力。再加上王郎下令对返城的战士施以乱箭，这更寒了邯郸战士们的心，削弱了他们的斗志，此时城门一开，立刻在枭城军锋锐的攻势之下溃散。

王郎不敢战，他知道枭城军冲入城中即意味着什么。

正面与枭城军硬撼，邯郸军尚逊一筹，在兵器的装备之上，枭城军有着极大的优势，而在气势之上，枭城军更是锐不可挡。

王郎心悬父亲的安危，现在没有了这样一个高手为自己撑台，而十三杀手中的绝杀也惨死，十三杀手已成了过去。

惟一让王郎感到安慰的却是他尚有王翰亲训的死士，死去了七人，还有十七人，这些人保他离开邯郸应该不成问题。

王郎绝没想到事实的发展竟会到如此地步，当日他在邯郸拼命追杀刘秀，今日刘秀却领大军大破邯郸，这应了刘秀当日说的话：“他一定会回来的！”

邯郸城中喊杀之声不绝，百姓闭门不出，大街小巷，四处都是厮杀的人群，也不断有邯郸军投降，而且是降兵越来越多。

贾复与寇恂让士兵到处呼喊：“王郎已死，降者不杀……王郎已死……降者不杀……”的口号，城中各处都飘荡着这种声音，这使得城中的守军都弄不清真假，因为王郎确实不知去了哪儿，而且混乱之中，谁也没注意王郎的行动。在这种情况之下，谁还敢负隅顽抗？那岂不是死路一条？因此，邯郸城的战士纷纷投降。

战局很快便渐渐转向皇宫和王郎昔日的府第。

寇恂和姚期诸将早已封锁了各路口，一入城便抢占了最有利的位置。

段建、左隆、叔寿、贾复诸人则清理城中各处残余。

此时铁头和卓茂也领大军赶来。

只怕王郎根本没有料到他这一逃，加速了城中的战士投降的过程，使得枭城军更快地控制了城中的各个出路口，正如昔日王郎封锁城门追寻刘秀一样，只是这一次却没那么幸运，因为枭城的数万大军足以控制住大局，而王郎最遭的是想先带着皇宫中的东西逃走，但等他想出来时，皇宫已经被全面包围了，这一切快得让他还没有作好准备。

但是——无论如何，他必须杀出去！是以，在这种时候，他的十七名死士便发挥了作用。

王郎身边的十七死士，在枭城军中无人能挡，若以一对一，这些人无一是寇恂的对手，但是这些人却有十七个，便是天机弩对其威胁也不是很大。

一时之间，枭城军只被杀得人仰马翻，竟硬生生被对方杀出了一条血路。

寇恂诸人也大大吃了一惊，这些死士确实极为可怕，便是他也拿这些人没办法，但却绝不想放过王郎，因此他在后面狂追不舍。

王郎心中涌起了一丝无奈，但成王败寇，这是至理，能怪谁呢？此刻，他只想冲出去，在邯郸之外，尚有王家的一些产业，只要他能找回父亲，就还有可能东山再起。

王翰是他的惟一希望，如果不知王翰还活着，王郎必会留在邯郸死战到底，但是正因这份希望使他放弃了斗志，也使邯郸的力量溃败得更快。

“寇将军，把他交给我！”一骑白马飞驰而至，却是白善麟与一干尾随而至的家将。

“白善麟，你这老匹夫！胳膊肘往外拐，我必不会放过你！”王郎一见白善麟，分外眼红，不由得破口大骂道。

“怪只怪你是王翰的儿子，怪只怪你是邪宗的宗主，所以，我们注定不能共存！”白善麟语气平静地道。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王郎神色大变，大声问道。

“我乃无忧林外支，任何与无忧林有关的直系和旁系，都绝不可为祸江湖，只能以正义存在！你身为无忧林传人的儿子，却是邪恶组织邪宗的主人，因此便注定成为无忧林的叛逆，惟有死路一条！”白善麟长长地吸了口气道。

“你杀我，你女儿将不会有幸福的！”王郎冷笑道。

白善麟涩然一笑，向身后的人喝道：“死士听令，立刻给我杀了那十七人！”

“是，主人！”白善麟身边的一群人木然答道，随即便如苍鹰一般扑向那十七名似不知疲倦的王家死士。

“我只想告诉你，白家任何一个人都随时准备为正义而死。”白善麟淡然道。

“啊……”

白家死士竟全是与敌同归于尽的打法，只一刹那间，便结束了与王郎死士的战斗，他们选择的方式却是挨别人一刀，然后破对方一刀，于是，生与死就在一招之间。

所有人都呆了，在长街之上，十七对死士相互凝视，他们没倒，是因为刀都在对方的身体之中，于是相互凝视如枯死的木雕。

王郎顿时记起了前些日子惊扰王翰闭关的一群人，这一刻，他完全明白了。

寇恂这身经百战的悍将也为之呆住了，这些惨烈的杀法，确实让他心底透出寒气。

这就是湖阳世家的死士，真正的死士，只为主人一个命令，便毫不犹豫地去死，这是一种疯狂！

王郎也傻了，他本引以为凭的十七位高手，却在顷刻之间便与人同归于尽了，这使他一时心中尽是空白。

“给我杀！”寇恂回过神来吼道。

王郎却仍在想白善麟的那句话：“湖阳世家的每一个人都随时准备为正义而死……”

邓禹唤来军医仔细为刘秀检查伤势，经过马背之上的颠簸，刘秀又吐了几口鲜血。

若非鹤涎乃奇世之珍，只怕刘秀此刻早已不省人事了。

王翰的武功之强，比刘秀想象的更可怕，或是这半年多来，王翰也确实下了一番功夫完善自己的修为。

刘秀败了，在最后一招败在王翰万念无间之上。

万念无间，究竟是什么武功？刘秀不知道，便是熟知无间剑道的怡雪都不知道，但却可以肯定这是源于无间剑道。

怡雪自然听说过，王翰乃是无忧林近百年来资质最佳的奇才，因此在江湖之中混迹数十载，尚无法让无忧林找到其踪迹，这样一个奇才创出一式高于无间剑道的武功并不奇怪。

刘秀并不会气馁，至少，他重创了王翰！在两次交锋之中，他虽然落入下风，但他的进步却是谁也无法否认的，而且其进步甚至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天下间能胜王翰的人除了昔日的武林皇帝刘正之外，便没有人可以做到，而刘秀如此年轻便可以与王翰决战，这足以将他传为江湖之中无人可比的佳话。

刘秀的伤确实极重，但被鹤涎保住了元气，因此并无生命危险。

邓禹此刻担心的不只是刘秀的伤势，更多的却是邯郸之战。

这一战至关重要，若枭城军无法攻陷邯郸，那王郎必死守，如拖上数月，只会严重影响逐鹿中原的大计。

邓禹自然明白刘秀逐鹿中原的决心，否则刘秀也不会这么急着让吴汉平定尤来的大军。

刘秀此举是看出了赤眉军很有可能会使刘玄的天下覆灭，如果枭城军不能在赤眉军攻下长安之前统一河北，只怕到时候战局难料，也便很难问鼎中原，是以刘秀才必须加快统一北方的步伐。

任何拖延都可能陷入被动之中，邓禹也绝对明白眼下的形式，若是他连这个形式也无法明白，那便不配让刘秀如此看重。

尽管邓禹知道刘秀出身市井，在混混之中长大，但是他对刘秀那超卓的远见不得不佩服，从当日姜万宝与王常打赌半年内破宛城，定南阳，到后来刘秀断言绿林军十个月直捣长安，这一切都没有丝毫的差池，可见刘秀确实深具敏锐的洞察力和超常的远见卓识。

邓禹在刘玄手下并不得志，因为刘玄并不是一个擅听别人意见的人，当然，他并不知此刻坐拥天下者并非昔日的刘玄，而他却胸怀大志欲助明君！纵看天下，惟他与刘秀相交甚厚，更知其智慧和心胸，这才在赌输之后诚心前来相助刘秀，因此他对今日的邯郸之战寄予了极大的厚望。

怡雪也立在刘秀的身边，但却没有多说什么，或是根本就没有必要说什么。

刘秀疲惫得只想好好睡一觉，脸色有点苍白，身上十余处伤口已包扎好，但内腑受伤极重。

直到有人提回张参的首级，送来五花大绑的刘奉时，刘秀依然没有太清醒地说一句话。

……

张参被杀，刘奉受伤被擒，这无疑给了邓禹一颗定心丸，至少可以保证，邯郸城不再是那般可怕了。

而从这结果可以看出，刘秀那些看似多余的布置却是真正的料敌先机，或是对邯郸之战早已胸有成竹。

邓禹不得不服刘秀用兵之奇，怡雪也为之讶然，她并未见过刘秀用兵，昔日仅只是听说刘秀用兵如神，因此才能够很快地在北方壮大起来，而她对兵法并不懂，但看刘秀今日在与王翰大战之时仍能够掌握全军的大局，可见其确实是名不虚传，而她心中也略涌起了一丝愧意。

“你们还不给刘大将军松绑！”邓禹望了那几名押回刘奉的战士叱道。

那几名战士忙解开刘奉身上的牛筋。

“让刘大将军受委屈了！”邓禹极为客气地上前拱手道。

“哼！”刘奉不屑地扭过头去。

“叫军医来给刘大将军伤口上药。”邓禹又吩咐了一声。

“别假惺惺的，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刘奉冷冷地道。

“我为什么要杀将军？将军乃忠义之士，战争只不过是各为其主，并无谁对谁错和仇恨，现在邯郸城破，今主王郎已死，将军与我们之间便已无恩怨，何不坐下来静心一谈呢？”邓禹很平静地笑了笑道。

“胡说！邯郸城岂会破？”刘奉怒叱道。

“事实胜于雄辩，不若我们先于此饮酒下棋，待中军来报如何？”邓禹依然很坦然自信地道。

刘奉不由一愕，见邓禹说得如此自信坦然，他竟不敢应承。

“怎么？刘大将军也对邯郸没信心了？”邓禹笑着反问道。

“我为什么没信心？”刘奉不服气地反问。

“那很好！”邓禹向一边的护卫道：“设酒，摆棋！”旋又扭头向刘奉道：“请将军先包扎一下伤口。”

刘奉一愕，他不得不对邓禹另眼相看，只看这年轻人的气度，就足以让人为之折服。

刘奉望着不语的邓禹故意以言语刺激道：“怎么不见刘秀？”

邓禹只是浅笑道：“主公已领军杀入邯郸，自然不在营地，这里的一切便由我主事。”

“我看是他此刻性命垂危吧？”刘奉试探道。

“呵呵……”邓禹不由笑了，道：“我家主公虽然年轻，却经历了无数次生与死的考验，领教过无数高手，不就是区区一战吗？略受小伤，但又岂能妨碍他上阵杀敌？”

刘奉神色一变，邓禹的话使他的心神微乱，如果是刘秀亲自出手，那么邯郸城之破绝不是没有可能。

当然，如果说刘秀一点伤也未受，那实难让人置信，受些小伤也正是情理之中的事。

“报——”一名中军大步行入。

“说！”邓禹平静地道。

刘奉顿时心神大为紧张，也不知道这中军所报会是什么消息。

“在西南方五里处出现一批敌兵，正快速向我营靠近，人数约五千左右。”那中军急促地禀道。

刘奉顿时想起了张义飞那支欲偷袭的战旅，却没料到竟在这种时候才到。

邓禹神色不变，只是淡然向帐中诸将道：“李度将军领一千人马在营外一里处伏击，吴乔喜和尤新二位将军各领五百人马自两翼冲击，鲁青将军便领一千人马绕到敌方后防，截住其归路！”

“末将领命！”李度诸将皆应声而去。

刘奉神色数变，他不知道张义飞是如何布置的，但看邓禹如此轻松微笑间用兵，倒有点为张义飞担心起来，他很清楚枭城军天机弩的杀伤力，若是伏击，那破坏力是难以想象的。

“刘将军该你执棋了，不过你的这一条龙快被截断了。”邓禹道。

刘奉不由得回过神来，他无法不佩服邓禹的镇定，如此年纪却比一个征战了数十载沙场的老将还要沉稳，由此可见此人的修养确实有过人之处。

刘奉绝非没有听说过邓禹之名，邓禹成名之早应是十五岁，那时邓禹尚在长安求学，乃是京城王孙公子所谈论的对象，被许多士大夫谓之为奇才，更难得的是其文武全才，在京城年轻一辈中，并没有几个对手，可谓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

而邓禹在枭城军中的地位也日渐尊贵，更是刘秀身边的军师，在河北诸战之中运筹帷幄，极有大将之风，可以排在刘秀众将之首，其自不简单。

张卯的神色有些凝重，半晌才道：“这样恐怕很难引起大混乱！”

“如果我们不作出此决定，只怕根本就无力阻止赤眉军攻破长安之危，那时，我们一起全都完了。”廖湛苦恼地道。

“我认为廖侯爷说的没错，如果我们劫持皇上离开长安，只要能以此法打败赤眉军，皇上定会理解我们一片苦心的，天下百姓也会理解我们。”胡殷附和道。

“如果皇上知道了这事，只怕你我几人都不免人头落地！”申屠建有点担心地道。

“此事只有我们几人和安国公知道，安国公也是全力支持我们，若若事败，我们还可以去安国公那里，以安国公的十万大军，我们也不惧长安。”胡殷道。

张卯眉头皱了起来，道：“这事尚有些不妥，皇上除长安兵力之外，还有汉中王与舞阴王、郑王几处兵力，若是他们联手，我们只怕也没有机会。”

“怕什么，现在各王自据，根本就没有闲情管我们，又有樊祟之乱，只要我们行事小心些，必能成功！”廖湛道。

“我们可以再劝劝皇上，让其放弃长安……”

“皇上在长安享乐惯了，又岂会听我们的劝告？你没见皇上在早朝之上一意孤行的态度吗？”胡殷打断申屠建的话道。

“是啊，我可不想我们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因一个人而毁于一旦！”廖湛忿然道。

“既然如此，为了江山社稷，我们也只好冒一回险了！”张卯无可奈何地道。

“申侯呢？”胡殷与廖湛的目光不由地都投向了申屠建。

申屠建不由得苦笑道：“我们乃是同生共死的兄弟，既然你们不反对，那我只好跟你们一干了！”

“这才是好兄弟！”廖湛不由得拍了拍申屠建的肩，赞道。

“朕就猜到他们会有此心！哼，申屠建呀申屠建，你们也未免也太轻视朕了！”刘玄神色微有些狰狞地道。

“柳公公！”

“奴才在！”

“你立刻传朕密旨，让杜吴火速带禁军包围这几个反贼的府邸，一定要把张卯、申屠建、胡殷、廖湛这一干反贼抓住，若是谁敢拒捕，杀无赦！”刘玄肃然道。

“张公公！”

“奴才在！”

“你也传朕圣旨于李松兄弟二人，让其封锁长安所有城门，禁止任何人出入，没有朕的手谕，任何人都不得开门！”刘玄又道。

“奴才明白！”

“哼，想造反？就别怪朕不念旧情！”刘玄深吸了口气道。

“报——”中军再次入帐，却是浑身浴血。

邓禹也微惊，但声音依然很平静地问道：“如何？”

那中军的气息有些急促，但神色间却极为沉稳，刘奉一看便仿佛已知结果。

“回军师，敌军已被击溃，降一千九百四十人，杀敌两千，剩下的向邯郸方向溃逃，鲁青将军正在追杀！”那中军很清楚地报出数目，没有丝毫零乱。

“嗯，很好，我会给你们每人记功一件。我方伤亡情况如何？”邓禹又问道。

“我方有一百七十六人战死，两百余人受伤，但已无碍。”那中军道。

邓禹神色一变，责问道：“怎会伤亡如何严重？”

“因敌将实在太过厉害，这些兄弟都是在围堵之时身亡。”

“对方是何人为将？”邓禹问道。

“张参之子张义飞！”

“难怪，好！你先下去吧。”邓禹微恍然。

“报——”又一名中军极速奔入帐中，见到邓禹便立刻呼道：“军师，大喜！”

邓禹讶然，顿也喜形于色地问道：“何事大喜？”

“邯郸城破，城中守军尽降，王郎被擒，刘林战死……！”

“哗……”刘奉立身而起，却带翻了桌几，神色极为狰狞。

那中军吓了一跳，不由怯怯地望了邓禹一眼。

邓禹心中也暗叹了口气，刘林战死，这是个意外，但心中却大松了一口气，至少邯郸已破。

“将军节哀，战场之上各为其主，生死总是难免。”邓禹安慰道。

刘奉惨然一笑道：“罢了，罢了，你们也杀了我吧，不用对我如此假惺惺的！”

“我们需要的乃是将军这种人才，如今王郎兵败，我劝将军良禽择木而栖，又何用如此？”邓禹道。

“你们杀了我兄长，今后我们之间便有不共戴天之仇，我刘奉若是降你，岂不是不忠不孝不义之辈？”

“将军何用如此固执？”邓禹还想劝。

“邓军师好意刘奉心领，枭城军中拥有如军师这般人物，我刘奉败得心服，但绝不是不识大义大体之人，请军师代我转告刘秀，希望我家江山能光复昌盛到永远！”刘奉说完一声悲啸，在邓禹尚未来得及阻止之时，已一拳击碎了自己的天灵盖。

“将军！”邓禹大惊，一把扶住刘奉倒下的躯体。

刘奉的表情没有痛苦，以虚弱得只有邓禹才能听到的声音道：“我刘奉……一生……无愧……无愧……天地——”

邓禹一时怔住了，刘奉就死在他的怀中，他的心有着莫名的痛楚，就是因为刘奉最后一句话。

刘奉死了，但最后一句话却有着无法抹杀的分量——他一生无愧于天地！

在忠、孝、义面前，刘奉选择以死来维护自己忠、孝、义的气节，这给邓禹心灵的震撼之强是无法衡量的，也正因为这一句话，使得邓禹成为东汉开国功臣之首，一生皆得刘秀帝业中最亲信最得力的功臣。

帐中的其他枭城军将领也为之震撼不已，中军们却傻眼了。

“将刘将军的尸首厚葬于邯郸城外，传令不许伤害刘将军的家人！”邓禹悠然放下刘奉的尸体，吸了口气，不无惋惜地吩咐道。

枭城军以极快的速度清理了邯郸城中的一切，并出榜安民，对于百姓在此城之中的损失也加以部分补偿。

这些举措立刻赢得了邯郸城的民心，而众败军降卒则交由赶回的冯异亲自处理。

刘秀是在邯郸城破之后的第五天才进城的，因其伤势太过严重，不得不在城外休养五天，而让冯异和寇恂、邓禹三人将邯郸城中一切安置妥当后，他入城也便更安全。

刘秀入城之时，已经可以骑马，因其体质奇特，功力也恢复了四五成，伤势虽未痊愈，却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这几日枭城军在邯郸城中的表现极佳，这使得邯郸百姓对这个新入邯郸的主人极为欢迎。

事实上，刘秀在北方的口碑本就极好。北方十几路大小义军之中，只有枭城军的纪律最为严明，而且各种历法使得辖区之内百姓皆能安居乐业，盗贼尽去，军民互敬。

而枭城和巨鹿、信都三地之间的繁荣更是有目共睹，许多各地百姓在逃难之时首先想到的便是枭城。

在水深火热中的百姓，又有谁不希望拥有一个真心为百姓着想的明君？又有谁不希望这连年的战乱早日停止，享受太平安宁呢？

因此，刘秀的崛起使得北方百姓皆渴望成其子民。

枭城军在邯郸城中的表现也使邯郸百姓疑虑尽消，是以百姓主动夹道欢迎，许多人更是欲一睹刘秀之风采。

由于各种关于刘秀的传闻，使得人们对这个似乎无所不能、勇敢无敌的年轻霸主心仪向往。

有些人甚至开始关心刘秀是否娶妻生子，或是可能会娶几位妻子……

刘秀身边众多高手杂在亲卫之间以确保其绝对安全。

当然，这都是因为刘秀依然有重伤在身，若是平时，根本就没必要在人群之中夹着高手相护。

邓禹诸将亲自将刘秀迎入城中。

邯郸可谓是北方的重城，昔日赵都的遗风尚在，城高墙厚，护城河引清漳水，使得水深河宽，确实是一座坚城。因此，刘秀最先想要的便是得到邯郸。

若有邯郸，再得邺城，便可借之为跳板进军中原。当然，南端的青犊诸路义军尚是阻碍。

进驻邯郸，刘秀立刻收到吴汉的捷报，尤来军大败，吴汉斩杀尤来，使尤来军大部分尽数降服。

刘秀大喜，在重新整合编排诸路降军之后，此刻的兵力竟达三十万之众，而且这些天，每日都有人愿意入伍，各路豪强纷纷投效，使得枭城军迅速膨胀起来。

而此刻刘秀再不迟疑，立刻派寇恂、耿翕领兵五万直击高湖、重连，合黄河帮两面夹击，他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将高湖与重连击溃。

对于迟昭平一直在为他而战，刘秀心中确实多了许多愧疚和感激。因此，他要尽快击溃高湖、重连，使得黄河帮与枭城军顺利整合，那时他就可以让迟昭平留在自己身边，也正式迎娶这位风云一时的江湖女强人。

迟昭平确对刘秀情深义重，这一点所有枭城军的将领都清楚，也都敬佩，也只有这样的女人才配得上刘秀，才能其成就帝业。

……

入主邯郸，刘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拜会姬漠然。他知道此人是迟昭平的义父，更是一代奇人，因此，他第一件事便是拜会姬漠然，并让其代自己正式提亲。

然后，才是处理关于王郎的事，而在这之中，刘秀想到了白玉兰。

没有人为难白玉兰和王贤应，而王郎的其他家人则全都下狱了。

想到白玉兰，刘秀黯然欲泣，小晴则自枭城赶来早已哭成了泪人。

刘秀害怕见到白玉兰！他不知自己该如何面对这位昔日情义深重的爱人。

白善麟确实够狠心，这一点刘秀也不能不承认。

刘秀没有白善麟那般狠，但是不管怎样，他仍是要见白玉兰一次，不管会发生怎样的结果，也不管相互间会有怎样的情绪，他总不能回避现实。

生活是很现实的，现实却又是残酷的，如果说这是天命，那便是上天跟他开了一个伤感的玩笑。

小晴似乎明白刘秀的感受，她可以哭，但刘秀却不能，他是个男人，更是一方霸主，是睥睨天下的一代宗师，许多的情绪他只能放在心中。

“主公！”侍卫极恭敬地向刘秀行礼，在他们的眼中，刘秀不仅是主帅，更是神话。

王郎的皇宫极奢侈，廊桥亭谢，九曲回还，在侍卫们带领下绕了好远的路才到白玉兰和王贤应所居住的地方。

这里，冯异已下令不准任何人擅自骚扰，而且屋中所需，必须供应最好的。

“你们在外面等着。”刘秀挥手阻住铁头、赤练剑和一干贴身相护的高手，淡淡地道。

“主公……”众人微愕，略有忧心地道。

“不必说了，我知道该怎么做。”刘秀的语气极为平静，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掩饰自己的情绪。

“可是王贤应……”

刘秀打断驼子的话，在小院门口顿了一下，这才悠然踏入小院之中。

小院的桃花开得正艳，如天边的彩霞，春意昂然不可遏制。

小院中是一座极雅致幽静的阁楼。

刘秀的到来，让守在阁楼外的两名俏婢无所释从，她们乃是王贤应的婢仆，却似乎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大破邯郸、无敌于北方的霸主刘秀。

第　四　卷

第十五章　一统河北

这自刘秀身上自然而生的气势也可看出。

昔日刘秀身上并不具备这种气势，这是在经历百战之后磨砺而出的锐气，那种气度则是由于自信而显示的威严。当然，这与刘秀所练的《广成帝诀》也脱不了关系。

《广成帝诀》自内部改造了刘秀的气质，使其天生所具的皇者之气充分发挥，而让人不敢仰视。

“小婢见过……”那两小婢一时之间都不知该如何称呼刘秀才好。

“免礼。”刘秀温和地吸了口气道。

“他们还好吗？”刘秀望了阁楼内那有点深幽的景象一眼，吸了口气问道。

“夫人和主公都好，只是……”

刘秀见两俏婢欲言又止，不由打断其话又问道：“那些将军对他们还好吗？”

“很好，他们一开始就不打骂我们，我们想要什么，他们都送来，也没打扰过我们。”俏婢又道。

“那就好。”刘秀吸了口气，随即移步向内阁行去。

“大人请留步，我们去通报一声。”说话间一名小婢忙匆匆行了进去。

刘秀不由得止步，心中又涌起了昔日白玉兰那幽伤而冷静俏丽的面容，往事仿佛就发生在昨日，一切都那么清晰明朗。

“造化弄人。”刘秀自语地叹了口气道。

“大人，夫人说不想见你。”那俏婢出来，神情有点无奈地道。

刘秀苦苦一笑，却并没有止步，依然向阁内行去。

那两俏婢一怔，却又不敢相阻。

“你来了……”迎上刘秀的是王贤应，王贤应没有半丝敌意，尽管神情异常颓丧，却很平静，平静得让刘秀有点意外。

刘秀望了望这个昔日不可一世的世家子弟，心中竟有种莫名的怜悯，是以他点了点头。

“她在里面，情绪很不好，也许你可以让她开心一些。”王贤应的声音依然那般平静，却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涩然和悲哀。

刘秀的心也一阵揪痛，他完全可以体会出王贤应的痛苦，那种痛苦的根源就是他爱上了一个根本就不爱他的女人，而且爱得那么深！

而更让王贤应痛苦的却是他知道白玉兰心中所爱的人是谁，但他却无法让白玉兰抹去心中的影子。

刘秀心中也一阵痛，因为他从王贤应的口中听出了，白玉兰对他的爱依然是那般深，这才使得王贤应痛苦、悲哀、颓丧。

爱一个人的伟大，使刘秀并不觉得王贤应讨厌，至少，王贤应执着！认真！对感情的执着便连刘秀也自叹不如，如果不是自己的出现，白玉兰一定很幸福，王贤应也一定会快乐，但是就因自己的出现，才会产生这般让人痛心的悲剧。

刘秀没跟王贤应多说，只是悠然推开内厢的门。

他看见了白玉兰，依然是一袭白裙，显得更纤瘦。

没有看到面孔，只有一个亭亭玉立的背影，给刘秀一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却多了几分酸楚和无奈。

“玉兰！”刘秀唤了一声。

白玉兰没有动静，对着一扇开着的窗看院中的桃花。

“玉兰！”刘秀又叫了一声。

白玉兰这才似收回心神，却依然未曾转身，仅是淡漠地问道：“你为什么要来？”

刘秀怔住了，他为什么要来？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我来看你。”刘秀怔立了半晌，才吸了口气道。

“看我？”白玉兰不屑地笑了笑，笑声依然很优雅，却并不转身望刘秀一眼。

“是的，看你。”刘秀重复道。

“我已不是昔日的我，并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白玉兰悠然吁了一口气，很平静地道。

“我并没有同情你，只是来看你。”刘秀道。

“这有区别吗？”白玉兰反问。

“有！”刘秀很沉重地道，顿了顿，吸口气又道：“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把你当成外人，如果我同情你就最先要同情我自己！”

白玉兰的身躯微颤动了一下，但并没有回过身来，吸了口气道：“可你已经是外人了！你是胜利者，成王败寇，我不过是你的阶下之囚而已！”

“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依然是我，你依然是你……！”

“你说这些都没有用，春天的桃花，秋天只会成为果实，它终究会凋谢，没有人能够留住时间，也没有人能够让自己的心态停滞在某一点！”

白玉兰幽幽地叹了口气，接道：“人，活在现实中，不能让梦主宰了灵魂，梦可以用，但那终究只是梦，所要面对的仍是现实！”

“可是……”

“你不要说了，往事再美，只是往事，便像去年的桃花。”说话间白玉兰把窗子推得更开一点，伸手指着院中的桃花道：“看，这些桃花依然很红火、很美，但它只属于今年，你可以在每一朵中找到去年桃花的影子，却不到去年的感觉，更不会有去年残存于今日的花朵！”

刘秀的目光不由得也投向那片桃花，心中却更多了几分酸涩，也更多了几许无奈，恍惚间，他与白玉兰之间已经相隔太远！

稍顿了一下，白玉兰又道：“若花开花谢为一个轮回，那么我们已经历了一个轮回，所面对的，都是新的生活；若是每一个轮回都承载着一个轮回的记忆，那没有人知道他在下一次轮回后会不会被记忆的包袱压垮。因此，人要学会遗忘，学会放弃，就像桃花，留恋上一个春天是不智的，在这一个轮回中，谢了就是谢了，不要留下遗憾和伤感，所以你不该来。”

刘秀无语，他真不知该如何去禅述内心的感受，却不能说白玉兰所言没有道理，或许，他真的不该来。

“王贤应是个好人。”半晌，刘秀突然改口道。

“是的，他是个好人。”白玉兰也道。

“他对你好吗？”刘秀又问。

“很好！”白玉兰随口应道。

“好！那我可以让你们自由来去，我希望你们能找一个安静的地方快快乐乐地活下去！”刘秀语气中透出一股从未有过的酸楚。

“谢谢，我会记住你的话，如果天下还有安静的地方！”白玉兰不无自嘲地道。

“我走了，你多保重！”刘秀吸了口气，转身大步行向门外，在门口却顿住了，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依然只是看到白玉兰的背影，白玉兰并未向他看一眼，抑或是根本就不想见他。

刘秀不由得心中长叹，转身来到厅中，王贤应的神情木然。

“你们可以自由来去，我希望你能带她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生活。”刘秀吸了口气，向王贤应道。

“我有一件事求你！”王贤应道。

“什么事？你说吧。”刘秀道。

“很多人都是无辜的，我希望你放了那些无辜的人，如果你愿意，我愿以我的生命换取王家那些无辜的生命！”王贤应坚决地道。

刘秀的目光扫了王贤应一眼，王贤应并不回避地与之对视。

“我答应你，我可以放了那些无辜者，但你必须也答应我一个条件！”刘秀道。

“什么条件？”王贤应反问。

“我要你好好照顾玉兰，不要让她再受半点委屈！”刘秀肯定地道。

王贤应一怔，随即惨然一笑道：“即使你不说，我也会做到，不管她心中爱的是谁，她都是我的妻子，我最爱的人！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我仍不后悔爱上一个不爱我的她！”

刘秀心中一阵感动，他还能说什么？这不知是白玉兰的有幸还是不幸。

“你是个好人，至少，你配拥有她！明天我会把你的家人送出城外，然后让你与他们会合。你需要什么尽管说，我能做到、能给的，尽量为你准备。”刘秀吸了口气，恳然道。

“你也是个好人，不过，你不应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我什么也不需要！”王贤应望了刘秀一眼，吸了口气不无感叹地道。

“我会记住你的忠告！”刘秀吸了口气道。

“我也希望百姓有好日子过，你或许能给他们希望！”王贤应由衷地道。

刘秀不由再打量了王贤应一眼，王贤应依然有些怆然，却很平静，颓然的表情中却有一双明澈的眼睛，甚或挟带着一丝悲天悯人的情怀。

刘秀没再说什么，转身便行出了阁楼。

长安城中四处都是楚军，马蹄之声很快惊碎了宁静的晨曦，四面城门皆被封锁，百姓也跟着紧张了起来。

但很快便有人传出消息，户宁侯申屠建及廖府、张府全被包围，户宁侯更被禁军抓住，全家老小皆被带走。

于是有人说是他们要造反，皇上派禁军平乱。

廖府上下家丁和妇孺也全部被抓，张卯、胡殷的侯府亦被抄。

一时之间满城风雨，刘玄一次抄掉四位侯爷的家，也确实让长安城的百姓大感意外。

四大侯府上下数百人，全都下狱，而四位侯爷却只有申屠建遭擒，廖湛、张卯和胡殷却下落不明。

刘玄立刻下令全城搜捕三人，一时之间，长安城中战云密布。

“你去见了玉兰？”怡雪突然问道。

刘秀觉得有些意外，怡雪居然关心起他的这些事来。

“是的！”

“那她怎么样？”怡雪问道。

“她说桃花一谢一开即是一个轮回，如果每一个轮回都留着一个轮回的记忆，那在下一个轮回之时，可能会被记忆的包袱压垮。”刘秀郁郁地道。

怡雪的神色间露出讶色，刘秀转述的话确让她吃惊。

“那你怎么做？”怡雪又问。

“你认为我该怎么做？”刘秀反问。

“我不知道。”怡雪摇了摇头道。

“我也不知道，如果真的可以淡忘，为什么桃花今年仍开着去年的模样？”刘秀叹了口气，望着手中的书简自语道。

怡雪不由浅浅地笑了，道：“没有人真的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如果真的可以淡忘，那桃花应该开成什么模样呢？”

刘秀不由得也笑了，可是心中依然有着一丝郁闷。

“你为什么又回来找我？”刘秀突然把话题转了过来，反问道。

怡雪不由笑了笑道：“我的任务是找寻明君，为天下百姓谋求平安！”

“那与我何干？”刘秀反问道。

“我去见过刘盆子！”怡雪突然道。

“你见过刘盆子？”刘秀顿时也大感兴趣。

“是的，就在上个月！”怡雪道。

“他是一个怎样的人？”刘秀问道。

“一个极有野心，却又仿佛充满仇恨的人！”怡雪道。

“一个很有野心，又仿佛充满仇恨？”刘秀讶然。

“那是一种感觉！”怡雪道。

“他不是一个放牛娃吗？”刘秀反问。

“如果他是放牛娃的话，那么他就不配做赤眉军的皇帝，樊祟和徐宣也不会那么傻的让一个放牛娃做他们的皇帝！”怡雪道。

“那他是个怎样的人？”刘秀惑然问道。

“一个高手，一个绝对的高手，但在他身上充斥着一股异样的桀气，我想他一定是个修习魔功的高手！”怡雪肯定地道。

刘秀不由皱起了眉头，惑然不解道：“天下之间还有哪个魔道中人能让樊祟和徐宣这样的高手称臣呢？”

“他很年轻！”

“邪神已经死于泰山之巅，连天魔门的宗主秦盟也已死亡，天下间除了仙逝的武皇和王翰之外，还有谁拥有这么强的力量呢？”刘秀不由百思不得其解。

“你不就是其中一个吗？”怡雪笑道。

“可那人不是我！”刘秀道。

“但他可能会成为你最强的对手！”怡雪又补充道。

“所以你就来提醒我？”刘秀反问。

“不，我是来监督你！”怡雪神秘地笑了笑道。

“监督我？”刘秀也不由感到好笑。

“监督你是不是对百姓施以仁政，是不是贪图享乐不思进取！”怡雪有些认真地道。

“啊，反正我又不是你理想中的明君，为什么要这样监督我？”刘秀故作不解地问道。

“如果你还那么小气地在乎我讲过的那些话，算是我找错了人！”怡雪顿时俏脸一红。

“找错了人，那该怎么办？”刘秀心情顿时大好，一副有恃无恐地追问道。

“那我就只好另寻他人了！”怡雪愣了一下道，见刘秀依然不怀好意地笑着，仿佛明白刘秀故意在逗她，不由又好气又好笑。

“为什么突然又觉得我是你想要找的人选呢？”刘秀笑了笑反问，他也不再开玩笑。

“你不是很小气吧？”怡雪又问道。

“我没有计较那些，只是我想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你的想法。你应该知道，眼前我虽破邯郸，但依然举步维艰，在北方尚有近十路自据的义军，而中原更有绿林和赤眉，此刻要我谈对天下百姓做点什么似乎为时过早。”刘秀突一正色道。

“真的想知道吗？”怡雪想了想问道。

刘秀点了点头。

“因为你代表刘家，这是其一；你辖区的百姓皆能安居乐业，战士纪律严明，历法清楚，这是其二；北方土地富饶，屯兵积粮为福地，又有黄河之险，足以占得半璧江山，这是其三；其四则是刘玄虽得天下，却依然是民不聊生，贪图享乐，纵容部下。欺压百姓实属昏庸无能之辈；其五却是因赤眉军刘盆子可能是天魔门之人，而赤眉军无明确军纪，治军无方，更不懂得治政理朝，只知转战天下，与流寇无异，因此若其得天下，也必不会治天下！所以，我才会选中你！”怡雪吸了口气道。

刘秀不由得苦笑一下，道：“看来你对天下的形式掌握得真够清楚的。”

怡雪不由笑了，道：“别忘了我也身负使命！”

“那倒也是，你的使命很伟大，只不过我却没有那么伟大的借口。说说你会干些什么，我也给你安排一些差事。”刘秀望了怡雪一眼，笑了笑道。

“我的任务何用你安排？想来则来，想去则去！”怡雪不无傲意地道。

“那好吧，随你，不过你最好能给我找点更有用的情报，而不是要你分析什么天下的局势，这些东西我都知道，我只想知道我尚不清楚的东西。”刘秀神情一肃，正色道。

怡雪不由笑了，望了刘秀一眼，道：“这个不是问题。”

“有你这番承诺，我就放心了，我知道无忧林在天下各地都有支持者，有你相助，说不定还真能让我过一把‘伟大’的瘾！”刘秀欣然道。

怡雪与刘秀对视一眼， 两人同时笑了。

刘秀斩杀王郎，并将其厚葬，也算是一种尊重，对当地的百姓或算是一份安慰，毕竟，王郎也在当地百姓心中有些分量。

至于刘秀释放王郎的亲人，此等义举却为百姓所称道。

当地百姓对刘秀的仁慈之举大为心服，而在城中定历法，立衙门，设兵制，更对此战之中立有大功的众将加以封赏。

“报——长安有钦差到！”一名中军急忙奔了进来，急促地道。

刘秀和殿中众臣愕然，都没有想到刘玄的圣旨这么快便来了。

“快随我去迎钦差！”刘秀起身领着众将大步迎出大殿，却见一群禁军护着一名宫监自远处策马而至，正是刘玄身边的柳公公。

“刘秀不知柳公公驾临，未曾远迎！”刘秀抢上几步，客气地道。

钦差柳公公见刘秀迎来，也忙下马，尖声笑道：“武阳侯何必这么客气，奴才此来只不过是为皇上传一道圣旨而已！”

“哦？”

“武阳侯刘秀接旨！”柳公公自袖中掏出圣旨念了一声。

刘秀与身后的众将慌忙跪下。

“武阳侯可以站着接旨！”柳公公道。

“谢主隆恩！”刘秀便站起身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武阳侯平定王郎之乱，威振北方，扬我大汉国威，功高盖世，故封为萧王，并领属下将领南归！”

刘秀一怔，柳公公却道：“萧王，接旨吧！”说着便把圣旨递出。

刘秀却并不伸手。

“萧王，皇上可是对你恩宠有加，现赤眉动乱，你为我大汉支柱，一切就要看你的了，接旨吧！”

“对不起，请公公回禀圣上，这旨我不能接，眼下河北各路义军雄踞一地，若是不平河北之乱，势必使祸事再起，河北百姓将会再受战乱之苦，待臣平定河北之乱后，马上回京向皇上请罪！”刘秀突然坚决地道。

柳公公一时也怔住了，半晌才盯着刘秀道：“你应知拒接圣旨是欺君之罪的！”

刘秀并不为所动，吸了口气道：“我想皇上圣明，必能体谅微臣的此番苦心。请公公回禀皇上，我需平定了河北之后才能南归！”

“违抗圣旨者当斩！”一名禁军头领“锵……”地拔剑而出。

“锵……”在众禁军拔剑而出之时，刘秀身边的将领也立刻挺身而起，一时双方刀剑相向。

刘秀忙伸手制止身后的诸将，目光悠然投向那禁军头领。

那禁军头领被刘秀的目光所视，仿佛是裸露在秋风中，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不敢与刘秀对视。

柳公公的神色也微变，他却老奸巨滑地打了个“哈哈”道：“既然萧王已决定，那我就只好如实回禀皇上了！”

“有劳公公了！”刘秀坦然道。

柳公公哪还不知道，这里是刘秀的地盘，更有枭城勇将无数，一个不好，只会激得刘秀立刻翻脸，说不定还会当场斩杀了他们，因此他并不敢太过紧逼。

“公公远道而来，先用膳歇息吧。”刘秀淡淡地道。

“萧王请了！”柳公公也笑了笑。

寇恂与耿翕合大军五万，加上黄河帮的数万大军，两方夹击，立刻切开了高湖与重连军的联合，更以摧枯拉朽之势连破数城。

高湖与重连军的将士也纷纷投降。

因知王郎兵败而死，许多高湖将领早已失去了斗志，且这数月来，被迟昭平和马适求的兵力骚扰得有些筋疲立竭了，自然无法再抗拒寇恂这股新锐之军的狂攻。

仅用十天的时间，高湖与重连便已俯首称臣。

寇恂整理降军，立刻为刘秀送上捷报，而此刻刘秀已调回吴汉，遣其回北方调发幽、冀十郡的兵力北扫大枪；贾复与朱右调守枭城；冯异前往上江、大彤、铁胫，诸路义军游说其归降未果。

刘秀便命卓茂、寇恂、姚期诸将出征，以定河内。

而此刻邓禹则与冯异、耿翕整合黄河帮与枭城军，并重要编排高湖与重连的降军，顿时实力大增，兵力达数十万之众。

……

“主公，如今我们兵多将广，中原大乱，我们应该趁机入主中原才是！”冯异恳然道。

刘秀望了邓禹一眼，道：“军师意下如何呢？”

“冯将军所言极是，中原各地分化，若能把握时机，必可获利！”邓禹也道。

刘秀笑了笑道：“其实我心中早有主见，此刻若入主中原，因南有洛阳朱鲔、李轶大军，东郡又有赤眉，我们都不宜强攻，而若自平原进军，必与张步等以硬碰硬，这并不是一件好事。以我们的兵力，称雄一方足够，却不易与强敌相耗，因此只能先吃软肋！”

“先吃软肋？”邓禹与冯异不解。

“赤眉此去必破长安，若让其破长安，在西北稳住阵势，只怕便难以抗衡，因此我们要让其得长安而无法稳住长安！”刘秀充满信心地道。

“属下不解！”邓禹道。

“不能稳住有几大原因，其一便是遇到强势攻击；其二便是粮尽矢绝。只要有这两个原因中的其中之一，赤眉军势必难以在长安久呆，也就只能做流寇之争了。”刘秀悠然道。

“河东！”邓禹与冯异不由同声道。

刘秀不由得笑了，点头道：“不错，河东乃是长安的粮仓，如若我们得了河东，就是樊祟得了长安也枉然！”

“主公高见！河东无强将，守兵也并不多，若我们向河东下手，只要足够快，当可赶在赤眉军破长安之前夺下，到时我们坐拥河东、河北两大粮仓，必能一举定中原！”邓禹赞道。

“不错，此战确要足够快，否则洛阳的王匡领兵回救，必不好对付。若是我们能一举夺下河东，赤眉军就必难有所成，再趁赤眉转攻西部之时，我们便可入主中原，平东海，待赤眉回头定已不及！”刘秀不无向往地道。

冯异和邓禹也听得眼睛大放光彩，刘秀的分析确实是高论，仿佛他们已经看到了他日的胜利。

“那主公要派谁去攻打河东呢？”邓禹问道。

“你！”刘秀肯定地道。

“谢主公！”邓禹大喜。

“我给你挑选精兵两万，可自行选编裨将以下的部将，其他人你可以在军中任意挑选，明日登台拜将！”刘秀悠然道。

邓禹更是大喜，忙谢刘秀。

翌日，刘秀拜邓禹为前将军，持节遣西入关。

邓禹以韩歆为军师，李文、李春、程虑为祭酒，冯音为积弩将军，樊祟（与赤眉军首领樊祟同名）为骁骑将军，宗韵为车骑将军，邓寻为建威将军，耿诉为赤眉将军，左于为车师将军——向山西进军！

河北大半已在刘秀枭城军的控制之下，尽管尚有小股流窜的实力，但是却并无大碍，几路义军的主力已完全被消灭，剩下零星的战局根本就无伤大雅，但刘秀恼火的却是五校军趁他破邯郸之时，突然发难，进攻枭城。

五校军似乎并不想屈居刘秀之下，更知刘秀对河北诸路义军会逐个吞并，如果他不降服的话，就必会遭到攻击，甚或步上王郎和尤来的后尘，是以他抢先发难了。

枭城兵力并不太多，仅万余众，却有朱右、贾复这等大将，而且更是刘秀经营了多时的营地，五校军一出动便已被枭城军知道了消息。

朱右安排在五校军中的探子在这时便发挥了极为重要的作用。

五校军大举来犯，一开始就受到了朱右的猛烈反击，而连败数阵，这使得冯逸飞大为恼怒，但是枭城军随后又迅速作出反击，信都的援兵也很快赶到。

冯逸飞无奈之下，只好与大枪联手，这样却又成了吴汉所领的十郡之兵的攻击。

贾复则领兵横杀至临平，其威势让五校军吓破了胆。

五校军大将安其、王德先后战死于贾复之手，铁庆丰也大败一场，临平被枭城所破。

冯逸飞只好败退真定（今河北石家庄东北）。

贾复领军紧追不舍，刘秀也领兵北上，助之扫平北方。

眼下就只有大枪与五校军两支义军尚在北方活跃，但有吴汉的十郡之兵，确实够了，但刘秀却必须速战速决，皆因此刻兵分数路，若在北方留下隐患，则不好筹划大局。因此，他急于扫平北方之后，就可全力自更始军手中夺下河内，更平青犊之乱，而且更好地为邓禹平定河东作后援。

吴汉的大军与大枪连交数战，在训练之上，大枪这些义军自然不能与各郡中的精锐相提并论，尽管大枪军中也有数员猛将，却无法与枭城军在北方相比，无论是民心之类的都倾向于枭城军。

在连败了数阵之后，大枪军的弊端就显出来了，其部下的战士很多都偷偷地降于枭城军，便是一些将领也失去了与枭城军为敌的信心，因此不战而降者甚众，对此大枪也没有办法。

十郡之兵乃大枪军数倍，如此压倒性的优势，几乎打得大枪抬不起头来。

吴汉部下的大将杜茂、游灿、崔健等无一不是沙场之上的猛将。

邓禹大军在当日就攻破箕关（今河南济源县西，王屋以南），进入河东（今山西西南部一带），一路之上百姓、豪杰闻风归附，使得邓禹军迅速扩大，并快速包围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

枭城军来势极猛，河东诸县皆惊，迅速结集数万大军以解安邑之围。

邓禹以巧计在安邑以南伏袭了这批援军，使其大败而归，更斩杀更始大将军樊参。

一时之间，朝野皆惊，邓禹更是名声大噪。

与此同时，刘玄知此消息极为震怒，刘秀拒接圣旨，却又派人攻打他的河东，分明是趁火打劫，更有反意。

不过，对此刘玄也无可奈何，刘秀是他的弟弟，而眼下更是惹上赤眉之祸，分身乏力，只好下旨让王匡北上河东平邓禹之乱。

寇恂南下以十万大军横扫而过，与姚期两路作战，一破河内，一破青犊诸义军。

大彤义军因与刘秀素有交情，在火凤娘子的苦劝之下，举军尽投寇恂，以助其平定其它四路义军。

枭城军装备极为精良，义军莫敢与之相撼，仅半月即平安五路义军，更转助姚期大破河内。

……

刘秀知河内已定，南方义军也平，心中大喜，与冯异诸人商议，知河内形势极险，虽得却不易守。

洛阳有更始大司马朱鲔、舞阴王李轶，同时并州地区亦驻有更始大军，因此对河内形成了南北合围之势，而以河内的形式，惟有固守一途。

与冯异诸人商讨不下，刘秀立刻修书邓禹，征其意见。

邓禹闻河内已得，自是大喜，见刘秀之信便知其意，立回书道：“昔高祖任萧何于关中，无复西顾之忧，所以得专精山东，终成大业。今河内带河为固，户藉殷实，北通上党，南临洛阳，寇恂文武兼备，有牧人御众之才，非此子莫可当也。”

刘秀看信后极喜，立刻遣人拜寇恂为河内太守，行大将军之职，更修书说：“河内殷富，吾将固是而起，昔高祖留萧何镇关中，吾今委公以河内，坚守转运，给足军粮，率厉士马，防遏它兵，勿令北渡而已。”

寇恂接令大喜，命姚期领军北归，自己则留守河内，下令所属各县论武习射，砍伐竹条，造箭百余万支，养马二千匹，收租四百万斛，以供军资。

贾复大战于真定，击溃五校军，却身负重伤，在刘秀赶到之时几已不省人事。

刘秀心中大痛，令太医全力救治，他则返回枭城，在姬漠然的主事之下，迎娶迟昭平，纳小晴为妾室。

一时之间，数郡皆欢，恰吴汉大军扫平大枪，河北已全部平定。

刘秀任冯异为孟津将军，与寇恂一起统率魏郡、河内二郡驻军，共同抗御朱鲔、李轶的更始军。

“报大司马——”

朱鲔近来心绪颇为不宁，冯异在短时间内北攻天井关（太行山关隘，今山西晋城县南），并攻取上党郡两城，这使朱鲔极为恼火，因为舞阴李轶居然未在必要的时候出手，以让冯异得以逞强。

“何事如此慌张？”朱鲔有些恼地问道。

中军气喘吁吁地道：“冯异南下攻取河南城皋（今河南巩县东部）以东的十三县，我军十余万人全部归降——”

“什么？”朱鲔一时呆住了，他没想到一切竟是这般快，王匡大军刚被调走，冯异便攻到河南来了，而且还如此快地连连攻下十三县，他都不知道李轶是干什么去了。

“舞阴王呢？”朱鲔极为忿然地问道。

“舞阴王没有动静……”那中军怯怯地道。

“李轶啊李轶，你是在干什么？”朱鲔拍案而起道。

“太守大人已经领军去讨伐那些投降的乱贼了。”那中军又道。

朱鲔眉头一掀，深深地吁了口气，随即又坐了下去，淡淡地问道：“太守带了多少人马？”

“太守领兵一万五！”那中军道。

朱鲔的脸色微缓道：“让其小心，防止冯异渡河而来！”

“有舞阴王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那中军试探着道。

“哼！”朱鲔没有多说什么。

“主公，孟津大将军有奏表送上！”侍卫入殿禀道。

“传！”刘秀心中极喜，冯异连连送回速报，确实让他心情大好。

一会过后，侍卫领着冯异部下的一名偏将走来。

“末将邳彤叩见主公！”那偏将叩首施礼道。

“邳将军不必多礼，孟津将军有何事上奏？”刘秀淡问道。

“将军大破洛阳太守武勃于士乡（今河南洛阳市东），并命末将送回武勃首级及密涵一封。”邳彤肃然道。

“哦。”刘秀顿时大喜，欢笑道：“快快呈上！”

邳彤解下身上的一个小包，打开却是一个特制的小木盒，并双手将之递给那侍卫。

那侍卫忙打开木盒，果见一颗人头放于其中，这才端上帅案。

“果然是武勃的首级，很好！此人乃是害死我兄长的凶手之一，立刻给我送出城外悬挂起来！”刘秀一见，顿时心中涌出了一股莫名的恨意。

“这是大将军给主公的密函！”邳彤又递上一封以火漆封好的信函，呈给刘秀。

刘秀拆开细看，顿时大笑。

众将皆莫名其妙，不知刘秀此笑何意。

“好！好！冯公做得好，真是妙不可言！李轶呀，我就先让你们狗咬狗好了！”刘秀突地一正色，悠然吸了口气道。

“众位爱卿，你们知道冯公为何会如此快地夺下上党两城，城皋东十三县，降敌十余万，并能在洛阳城外斩杀洛阳太守武勃吗？”刘秀突然问道。

众将更是惑然，不明白刘秀何以突然如此问。

“冯将军智勇双全，晓通兵法战策，文才武略过人，所以才能在短时间内取得如此战功。”海高望出言道。

“海祭酒所言甚是！”一干人附和道。

刘秀不由得笑了，道：“海公说的固然很对，但更重要的却是冯公的一条妙计。诸卿看看冯公的信函吧！”

邳彤不由得愕然，这信函乃是冯异给刘秀的密涵，可是刘秀居然将之公开传看，那又是何意？涵中又写了些什么呢？

众将皆讶，于是将信函竞相传阅，看之无不欣然而笑，更是恍然，或赞不绝口。

朱鲔几乎快气疯了，武勃居然死于洛阳城外，而洛阳城中居然未出救兵。

“我道李轶何以让冯异逞能，原来这厮与冯异早有密谋，与刘秀串通一气，如此逆贼，害死我大将，丢我大片河山，我朱鲔不敢你狗命誓不为人！”朱鲔咬牙切齿地道。

“大司马请息怒，事已至此，节哀顺变，不如我们奏请皇上，让皇上革其职位……”

“哼，皇上哪还有闲情管这事？你去把冷面杀手盖延找来！”朱鲔冷漠地道。

“大人！”那中军吃了一惊。

“难道你没听到我的话吗？”朱鲔叱道。

邓禹的神情略显委顿，王匡的来势确实是太过猛烈。

成丹、刘均为两翼，王匡为中军，合兵十万，一阵冲击，枭城军确实难以承受。

败阵尚属其次，最让邓禹难过的却是损失了骁骑将军樊祟。

众将聚于营中，显然也未自今日大战之中回过神来，这次败走二十里，损兵过万，是以邓禹不得不重整旗鼓，聚将商议。

“元帅，我看我们不如退回河北，暂避王匡的风头吧？”李文心有余悸地道。

“是啊，王匡兵力强盛，我们损兵折将，现在士气低落，实不宜再战。”耿诉也有些担心地道。

“军师以为如何？”邓禹目光投向韩歆。

“敌军是我军的数倍，此战失利，若再战实难讨好，不过若背水一战，我军也并非毫无胜机！”韩歆想了想道。

“末将以为我们实应避开王匡的风头，不能与之硬撼！”李春出言道。

“是啊……”

帐中众将似乎都心有余悸，连樊祟都已战死，众人见识了王匡与更始大军的威势，确实是心情大坏。

“军师说得很对，如果我们背水一战并非没有胜望，此次王匡来得太突然，而且我军太过轻敌，这才使得首战失利，更折损了一员大将。但只要这次我们准备充足，有必胜的信心，王匡又何惧？成丹又何惧？十万更始军又何惧？”邓禹昂然道。

“元帅所言极是，主公对我们寄予了那么高的厚望，若是我们就这样无功而返，又有何面目见主公？”邓寻肃然而坚决地道。

众将顿时无语，邓寻的话确实让众人心中生出愧意。

邓禹不由得笑了，吸了口气道：“建威将军所言没错，主公对我们寄予如此厚望，让我们成为第一支入主天下的军旅，若是无功而返，我们有何面目见主公？寇大将军平河内，冯大将军取上党两城，更杀武勃，取河南十三县，降敌十余万，而我们遇此小挫便要退回河北，如何向河东老百姓交代？如何向河北的老百姓交代？又如何能在众将之前抬起头来？”

众将更是哑然，邓禹这样一说，确实把这些人心中的傲气激发了出来，也更羞愧。

“因此，我希望大家能齐心协力，团结一致，打一场漂漂亮亮的仗！只要我们有足够的勇气，有足够的信心，就一定会胜！”邓禹昂然道。

“一定会胜！”邓寻带着应合。

“一定会胜……”几名偏将也激昂地举手叩道。

“自我们走上军营的那一天起，就已经准备好了战斗！我们不仅是将军，也是战士，为什么我们会成为将帅？那是因为我们比普通的士兵更勇敢，比那些士兵更擅于战斗，也付出的更多！其实我们知道，战争，不成功便成仁，许多跟我们一样勇敢的人都不幸地去了，我们有幸活下来，但我们绝不可以失去一个超级战士所拥有的品格和自信！活着，要活得有骨气！所以，我们没有理由退缩！”邓禹声音激昂地道。

“元帅，我们誓死追随你左右战士到底！绝不退缩！”程虑沉声道。

“元帅，无论多么艰难，我们一定会战斗到底！”冯音附和道。

“元帅，我们要战……要战……！”众将再无异议，全都附和。

“很好，我们一定要战，而且还一定要胜，一定会胜！”邓禹又自信地道。

“一定要胜！一定会胜……！”

“好，你们现在立刻回去整兵，战士们斗志必未已调整过来，你们该知道怎样让他们更有勇气一些去面对明日的战斗吧？重整军容之后，你们便到我帐中共商明日与王匡决战之事！”邓禹吸了口气，肃然道。

众将一听，立刻知道邓禹的话意，皆各自集合自己营中的士卒，以激励士气。

“报太守，洛阳新消息！”

寇恂放下手中的书简，悠然问道：“何事？快报！”

“李轶为冷面杀手盖延刺杀而死，朱鲔派讨难将军苏茂领兵三万渡河攻我温县（今河南温县西），而朱鲔则领兵进攻平阴（今河南郡孟津县北）。”那中军迅速禀报。

寇恂闻言，先是大喜，随即又向身边的裨将道：“传我军令，立即调兵五千，给我备马！”

“大人，你要去温县？”那裨将立刻吃了一惊问道。

“不错！”

“大人，我看还是等调齐了众军再去吧？”那裨将担心地道。

“温县乃河内要地，失温县则郡不可守，怎能稍有迟缓？李轶定是朱鲔所杀，他此次定想夺我河内，这才出兵牵制孟津大将军。此人极会用兵，我们不可稍有失误！”寇恂肃然道。

“朱鲔来攻平阴？哼，无非就是想牵制于我，让苏茂夺取温县，他想的倒是很美！立刻传我军令，让邳彤死守平阴！待我率大军先破苏茂后，再解平阴之围，只要此次能将平阴守到我归来，必记大功一件！”冯异一听到洛阳城的动静，立刻看透了朱鲔的心思。

众将对冯异的安排极为信服，只看这次离间之计而使朱鲔派人刺杀李轶便足以证明其智计之深。

温县，寇恂兵至而定，守将也没想到寇恂如此快便赶来，这使他们心中不无感动，更是军心大振。

尽管城中兵力不足一万，但却凭城而守，有寇恂主持大局，足以安人之心，苏茂欲夺城也并非易事。

当然，大战在即，寇恂已赶到，却不曾休息地巡城，观看敌营，因为他知道，明日必有大战。

事实果未出寇恂所料，天方亮，苏茂便令先锋贾强讨敌叫阵，而他则布兵于城外旌旗避日。

“叔父，让侄儿去教训教训那猖狂的家伙吧！”寇张向寇恂请求道。

“小心些，贾强不好对付！”寇恂提醒道。

“叔父放心，侄儿知道！”寇张大喜。

“舅父，让我为表弟观阵吧！”谷崇也出言道。

“好！我给你们一千人出城，不敌立回！”寇恂叮嘱道。

与此同时，贾强大骂一通后，正觉有点累，突见城门大开，两名小将领着一千人马冲了出来，并在百米外排开阵势。

“喂，你叫贾强吗？听说你昨夜帐篷没安顶，可有此事？”寇张带马便冲到两军阵前，挺枪指着贾强笑道。

“小娃娃你胡说什么？”贾强愕然，不明白寇张说这话是何意。

“要不是如此，你今天舌头怎会被风吹松了，在城下吠了个多时辰！”寇张语气一转道。

“哈哈……”枭城军不由“轰”然大笑，贾强却气得脸色煞白。

“你是何人？快让寇恂出来受死！”贾强语气一转，吸了口气道。

“小爷寇张，对付你们这帮乌合之众，何用我叔父出马？小爷出马已经够看得起你了！若是识相的话，立刻下马投降，让爷饶你不死！”寇张口气大得让贾强都气坏了。

贾强怒极反笑道：“好个不知死活的小娃娃，今日就先杀了你再取寇恂小儿之命，受死吧！”贾强一夹马腹，迅速冲至。

“来得好！”寇张也大叫一声，策马便扑杀而上。

寇张自幼随寇恂习武，十四岁便随寇恂南征北战，在军中早已颇有名气，尽管无法与耿翕等相比，但在年轻一辈中也算是佼佼者，是以他并没有把贾强太过放在心上，但甫一交手，寇张便知道自己错了。

贾强的长钺未至，便已夹着风暴般的暗潮紧罩住了寇张全部的身心。

寇张座下的战马在强大的杀气和战意之下竟不敢与贾强正面相冲，而是避而行之。

战马一失控，寇张的攻招便已不成攻招，反将自己暴露在对方的长钺之下。

“去死吧！”贾强长钺以雷霆万钧之势狂击而下，卷得沙石狂飞，虚空顿时一片迷茫。

寇张的眼光受阻，但感观却极为敏锐，忙反枪扛于背上，刚好挡住贾强这一重砸。

寇张一声闷哼，身形翻飞而出，借力落于马下，保住了一命，却惊出了一身冷汗。

谷崇也看得心惊肉跳，他没想到寇张竟被贾强一招逼落马下。

贾强圈马而回，寇张却如踏风般疾迎而上，长枪若出海蛟龙，脚下更踢起如龙卷风般的尘土，一时也迷住了贾强的视线。

贾强没能看出寇张的枪影，却感觉到那股锐风所来的方向。

“砰……”长钺以极为准确的角度重击在寇张的长枪之上。

同时，贾强却发现两股锐风再次袭到，这使他为之愕然，长钺横扫，在朦胧的枪影中，骇然发现寇张手中的长枪竟分成两杆短枪。

“叮叮……”两人以快打快，在一错马之间，互攻七十八招。

错开马身，贾强眼前顿亮，而寇张却又自身后追来。

在地上的寇张似乎更为灵活，攻势更犀利。

城头之上立刻擂鼓助威，双方的战士也在鼓噪着。

苏茂的大军并不想攻击，若其强攻，必让寇恂闭城死守，那全就要付出太多的代价，因此倒想贾强把寇张生擒活着。

寇恂仅让寇张领一千人出城，摆明着并不打算与对方硬拼，只是试探，这也是苏茂不会尽显实力的原因。

“大人，你看！”一护卫突地指了指远处飞扬而起的尘埃向寇恂道。

寇恂立于城楼之上，举目远眺，果见远处的尘土飞扬，显然有大批人马赶到，他顿时大喜，那正是自孟津方向赶来的人马。

“快传我军令，刘公援兵已到，我们立刻全力出击！”寇恂立于城楼之上，扬声高喝，帅旗一挥之下，城头顿时数十面战鼓一齐敲响。

谷崇一听金鼓齐作，立刻一挥手中大刀，呼喝一声：“冲啊……”

“哗……”与此同时，城门大开，寇恂一马当先，领着全城将士如飞一般冲杀而出，直扑苏茂大军。

“刘公兵到——杀啊……”自城中涌出的枭城军战士一齐高呼，顿时声振四野，气势如虹。

战场顿时杀气弥漫，阴云避日。

苏茂大军也吓了一跳，寇恂居然突然倾城而出，而再闻刘公军到，更是有些吃惊。在他扭头观望之时，果见一路人马自背后杀入他的军容之中。

一面巨大的帅旗之上飘扬着一个斗大的“冯”字，帅旗所过之处，更始军一盘散沙。

“将军，是冯异的大军杀来了！”一名偏将吃惊地叫了声。

“苏茂，纳命来！”寇恂大杀而至，贾强也吓得调头便向阵中跑去，他并不敢与寇恂正面对敌，而且寇恂身后乃是满城的精兵。

“杀啊……”

冯异居然在这要命的时候来了，没有人会不知道冯异的可怕，在洛阳城外斩武勃，更连夺十三县，降敌十数万，如今，也没人知道冯异带来了多少兵力，但更始军顿时阵脚大乱，连苏茂也稳不住。

冯音的心情极度紧张，王匡的大军正迅速向他们逼近，十万大军黑压压地挤满了前方的所有空间。

王匡看来是要一举将邓禹击溃，是以倾军而出，欲以压倒性的兵力碾碎邓禹那仅其几分之一的兵力和枭城军的信心。

更始大军的步伐几乎统一，漫山遍野的兵马，每走一步都仿佛有山摇地动之势，又有若闷雷般击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天空极为阴暗，那扬起的尘土在低空之中结成一片暗云，沉沉地压在大地之上，生出一种让人窒息的杀机和死气。

冯音的手心都冒出了冷汗，那些枭城军战士自然也都心头怦然，不过这群人乃是邓禹自枭城军中精选的最优秀的战士，皆是身经百战，生死似乎已经并不能影响他们的斗志，越是激昂的气氛，就越能显示出他们的素质，越能激发他们的战意。

枭城军只有在阵前的几匹快马不停地移动，叮嘱他们作好战斗的准备，却并没有向王匡大军靠近一步。

邓禹军令极严，没有命令绝不可以私自行动，违者当场斩首！是以，尽管王匡大军以无坚不摧的气势逼来，但是枭城军没有一人敢退缩。

在中军的山丘之上，百面大鼓架于坡上，倒像是一座鼓垒。

等待是一种折磨，冯音真想立刻冲上去大杀一气，哪怕是战死！在今日之战中，他没有想可能会活下去。

在战争之中死去，是每个战士的光荣，尽管邓禹坚决主战，但他心中也没有底，毕竟对手的兵力乃是他的数倍之多，这之间的差距很难想象。

若想在硬撼之下以少数的兵力胜过对方的十万大军，没有人能保证自己可以活下去，但不管怎样，邓禹没有退缩！

每个人都会珍惜生命，没有人想死，邓禹也不想，但在很多时候，死并不可怕，对于一个人的尊严，对于天下所有人的幸福来说，个人的生死又显得极为渺小！是以，邓禹在出征河东的第一天起，就没有想过会有退缩的一天。

此时邓禹立于小丘的战鼓堆前，轻装轻骑，在他的身后是两面飘扬的帅旗。

相隔四里，邓禹的目光便已与王匡相对，仿佛是两道电火在虚空中擦过。

邓禹读懂了王匡眼中的杀机，而王匡也读懂了邓禹眼中的战意。

昔日两人曾同为绿林军中的人物，只不过王匡并不怎么在意这个年轻人，因为他乃是绿林军主帅之一，邓禹却什么也不是，今日，王匡依然并未将邓禹放在眼里。

天下间能让王匡惧怕的人并不多，其身经百战鲜有败绩，仅在昔日王莽大将严尤的手下败过，但此刻严尤已退隐，而他敬畏的刘寅也死于非命，天下间真正能在战场之上与他一较高低者，只怕没有几人。

此次，一开场便让邓禹败下一阵，更杀其骁骑大将军樊祟，这使得王匡心中多少有些骄傲和狂妄，但当他此刻与邓禹的眼神相对时，竟微有些错愕。

只是因为邓禹眼神中透着的那股无比坚定的战意，这股战意使王匡觉得，仿佛没有任何人可以战胜这个对手。

那是一种感觉，却很实在，王匡的目光没有自邓禹身上移开过，可是他却看清了枭城军的形式，对枭城军毫无反应的冷静有点吃惊。

枭城军在这种时候尚能如此安静，没有半丝慌乱，这使得王匡心中颇感意外的同时，更多了几分高深莫测的感觉。

三里……两里……一里……枭城军依然没有动。

脚步之声如惊雷般，天空完全陷入一层弥漫的尘雾之中，但每个人却又能在这杂乱的喧嚣声中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

更始军更可以看到枭城军自额角淌下的汗滴，那暴涨的青筋，那沉重的压力几让枭城战士欲爆裂，在他们的思想中充盈的不再是惊惧和恐慌，而是一股欲寻求发泄的力量。

六百步……五百步……四百步——杀——

“咚咚咚……”两百面巨鼓同时敲响，邓禹帅旗一摇：“杀——”

鼓声顿时弥漫了整个虚空，天地之间荡漾着一层无法挥去的杀伐之音。

“杀……杀……杀……”每一个憋足了劲的枭城军口中也若炸雷般暴出一串厉吼。

箭矢如雨，在虚空中炸了开来，天地一片黑暗，有若一团巨大的黑云自虚空中压下。

枭城军的战士在放箭的同时，也奋不顾身地向王匡的主力中军狂冲而去。

邓禹的战马迅速破开一条道路，领着一队精骑若龙卷风般率先杀出。

“杀……杀……”王匡的部将也高喝，尽管他们人多，但却被枭城军这突如其来的发难给怔了怔。

战车在健马的嘶鸣声中卷起遮阳蔽月的尘埃在战场上空交错纵横。

尽管王匡极小心，但一直沉寂的枭城军突然爆出的狂喊，确使他也吃了一惊。

“刘公必胜，刘公必胜……”枭城军喊着同一口号，悍不畏死地穿过箭雨闯入王匡的军阵之中。

王匡的大军本拥有着无坚不摧的气势，但此刻这股气势被先声夺人的枭城军一下子给压了过去。

这些憋足了劲的枭城军，一个个都红了眼，凶狠得让人吃惊。

邓禹却错开王匡，领着这一干骑兵如旋风般卷向更始军的大军深入，所过之处，必如巨舰破浪一般，使得更始军乱成一片，其马蹄所踏尽是血路。

王匡极恼，邓禹不与他交手，在这片人多马杂的战场之中，他想追邓禹都不可能，但邓禹却专门冲乱他的阵形，以势不可挡的攻势将十万更始军的布局扰乱，而给枭城战士和将领有机可趁。

那两百面战鼓的杀伐之音只让每一个交战的枭城军战士热血沸腾，战意高昂，弃之生死而不顾，狂杀狂砍，将自己所有的力量都使了出来。这个时代，没有人猜得到自己在哪一刻会死，会是怎样的死法，但每个人都知道，活着的时候绝不可以松懈，绝不可以心慈手软！

战争本身就是残酷的，在血腥之中才能够体现战争的野蛮和无情。

杀人者，被人杀，尸相狼藉，马蹄践踏，天空中除了弥漫的征尘便是杀机及那愈演愈烈的鼓声。

绝望，无助，惨嚎，怒吼，悲嘶……揉合一起，纠缠交织化成狂野的风暴，百里之外清晰可闻。

第　四　卷

第十六章　智将邓禹

苏茂军大败——在寇恂与冯异的夹击之下大败而逃。

寇恂绝不会轻易放过此等良机，狂追猛打直杀至洛阳，更斩杀大将贾强，更始军在抢渡黄河时，投水淹死数千之众，更被俘万余人。

冯异在寇恂追击苏茂之时，调头过河直攻朱鲔。

朱鲔得知苏茂大败的消息后，哪还敢恋战？也只好迅速败回洛阳，城门紧闭，不敢开战。

冯异与寇恂在洛阳城外合兵围城一周，更夺下洛阳周围各县镇，将洛阳重重包围。

刘秀得知河内的消息，大喜！北方此刻早已平定。

大枪与王校义军大多降服，此刻又传来南方捷报，怎不叫刘秀大喜？

此刻整军，河北大军带甲百万，气象一片繁荣，百姓也处于一种相对安定的环境之中，尽管尚有小股未曾臣服的力量，却已难酿成大乱。何况，以刘秀此刻的威势，北方又有谁敢不服？

冯异直接返回枭城，此刻，枭城与高邑形成连城之势，这是五校军促成的。

“什么人？！胆敢惊扰……啊……”

刘玄吃了一惊，迅速披衣，立身之时，剑已在手。

那正在温柔乡中的宠妃也吃惊地坐了起来，突地尖叫。

刘玄也大为愕然地呼了声：“师尊！”旋又转头向那宠妃喝道：“住嘴！没你的事！”说话间已拉了寝帐的帘子。

那宠妃还没见过刘玄这么凶，立刻吓得缩于寝被之中不敢出声。

“没想到你当了皇帝后，反应仍然如此之快，看来我邪神没有选错人！”那突然闯入者沙哑着声音笑道。

“这一切都多亏了师尊教导有言，我闻师尊在泰山之巅为人所害，极为悲痛，没想到师尊尚活着，那真是太好了！”刘玄极为欣然地道。

“是吗？我还以为你会为这个消息高兴呢！”邪神阴恻恻地笑了笑道。

“师尊何出此言？徒儿对师父忠心一片，又怎会如此？”刘玄神色有些难看地道。

“那就好，听说你要杀廖湛，可有此事？”邪神冷冷地问道。

“不错，廖湛与申屠建诸人密谋造反，如此，不仅坏我邪宗门规，更是叛主欺君之罪，所以徒儿绝不能念在旧情之上而网开一面，以坏朝纲！”刘玄断然道。

“嗯，你做得很好，为师今日来找你，是要借地疗伤的。”邪神道。

“师尊受伤了？”刘玄关切地问道。

“不错，秦盟那老东西真阴险，竟在玉皇顶上埋下火药，若非为师跳落绝崖，只怕也难逃粉身碎骨之厄！不过，为师也是身受重伤，虽然在泰山脚下修养半年多，也仅是拣回一条命而已，因此，我要闭关一段时日，以保证恢复功力！”邪神恨恨地道。

“火药？那是什么东西？连师尊也无法抗拒？”刘玄讶然。

“我也仅是听说，至于是什么东西为师也不明白，但是一点火便会爆炸，可开山裂地！”邪神似心有余悸地道。

“师尊便放心在此闭关吧，我立刻去为师尊安排一处密址！”刘玄似乎极为殷勤地道。

邪神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果然没有看错你！眼下赤眉大军已快攻至洛阳，你可以发我邪神令，召集所有邪神门徒前来相助于你。据我所知，赤眉军与天魔门有很大的关系，秦盟想设毒计害我，我誓报此仇！哼，所有天魔门的人都得死！”

“啊，赤眉军会与天魔门有关？”刘玄也吃了一惊，问道。

“这不假，只是我尚未查出是什么关系，待我出关之后再着手解决此事！”邪神淡淡地道。

“邪神还活在世上？”杜吴吃了一惊，讶问道。

“不错，那老鬼居然还没死！”刘玄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不无忧色地道。

“皇上不如趁他闭关时将之除去，那样就可以免除后患了！”杜吴吸了口气道。

“此老鬼极为狡猾，他在入关之前暗示朕只有他才有可能对付得了赤眉军，因为他知道赤眉军与天魔门的关系！”刘玄叹了口气道。

“那皇上准备怎么办？臣一切惟皇上是从，如果皇上要臣调人去除掉邪神，臣立刻去办！”

“不，赤眉军眼下已快逼至长安，而长安因申屠建之乱而少大将，若有邪神相助或许会好一点，尽管这老鬼最终可能想要夺我的皇位，不过，他一人之力倒不足为患，反而是赤眉数十万大军让朕难以承受！”刘玄吸了口气道。

“那皇上要臣如何做？”

“朕要你去传招所有邪神门徒，朕要他们与赤眉先斗上一场，不过，你还要小心行事，不要让人看出心思。”刘玄叮嘱道。

“臣明白，不过臣还得到一条消息！”杜吴又道。

“什么消息？”刘玄反问。

“关于廖湛、胡殷、张卯这几名乱党，有确切的消息称他们去找安国公王匡了！”杜吴望着刘玄的表情道。

“王匡知不知道？”刘玄神情变得有点冷，问道。

“安国公应该不知道，因为他还在河东平定邓禹的乱军！”杜吴道。

“那就好，如果王匡也胆敢与他们合作的话，朕必连他也一起杀！”刘玄咬咬牙道。

“不过，臣以为皇上还是小心为妙，廖湛、胡殷、张卯三人去找安国公，他们必有把握，若一个不好，安国公可能会受奸人蒙蔽。”杜吴提醒道。

“朕立刻下旨让王匡把这三个乱贼给我送回京城，否则我必让他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刘玄声音极冷，更极为坚决。

邓禹浑身浴血，神疲力倦，他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也不知自己追杀了多少里，身边的战士一个个地减少，身前的敌人也一个个地减少。

漫山遍野皆是横七竖八的尸体，战争已经接近尾声。

邓禹没死，他感到幸运，而双方的战士依然在小股交战，但更始军已经逃得七零八落，在枭城军那无坚不摧的气势之下，十万大军竟然无法抗拒这仅他们几分之一的人马的冲击。

战鼓的声音依然在响，但已是从那遥远的地方传来，不再向最开始那般充满了杀伐之音，而是一种极惨烈而怆然的音质，不过依然是那种激昂而极具节奏的频率。

邓禹立于马上，身后仅剩三十余名枭城战士，而放眼望去，四面的旷野之中，尽是尸体，破碎的战车，倒毙的战马，斜插的旌旗。

在许多地方尚冒着淡淡的青烟，天空依然昏暗，尘埃如云犹未曾散下，远处的天空依然有淡淡的烟。

在空旷的战场之上，尚有低低的呻吟之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邓禹的战马也长嘶了一声，声音清越。

“元帅！”程虑低低地唤了一声，他的心情也极为沉重，没有人在这种时候仍能开心起来，在这种时候，邓禹甚至不知道是自己胜了，还是王匡胜了，大军已经相互冲散。

邓禹的眼睛悠然合上，却有两颗泪珠滑落，为死去的枭城军战士，也为死去的所有英灵。

“元帅，我们现在该怎么办？”一名中军伤感地道。

邓禹回过神来，扭头望了一下身后的帅旗，又望了望三十余骑，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我们还没有败！我们的旗没有倒，我们的鼓没有停，只要尚有一口气，就要战斗到底！”

程虑望了望天色，忧心忡忡地道：“可是我们已经战了一天，现在天色已渐晚了……”

“不！那是我们的战鼓声！他们仍在坚持，我们就要进攻，我们不能丢下他们！传我军令，再杀回去！”邓禹坚决而肯定地道。

三十余名战士听邓禹如此一说，也不再多言，立刻调转马首向战鼓声传来之处疾赶过去。

邓禹依然是一马当先，两名举旗的中军已经更换了许多人，却保证了帅旗未曾倒下。

没有人会让帅旗倒下，哪怕只有最后一个人！

死亡，已经麻木了，没有人会惧怕死亡，在每个人的心中，只有战斗，疲劳和肌饿并不能让他们的斗志稍减，除非他们是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战场拉开了数十里地，邓禹一路杀回，却只遇到小股的战斗，或是更始军围杀枭城军，或是枭城军围杀更始军，皆差不多到了强弩之末。

邓禹高举帅旗又重杀而回，立刻给了那些枭城军无比的斗志。

“杀……”邓禹虽已疲惫不堪，但其战意依然高昂得让更始军心胆俱寒。

“邓禹在此，谁敢与敌——！”邓禹呼声远传，许多更始军听到呼声皆吓得四散而逃，或被邓禹这数十骑一阵冲杀，再大乱阵脚。

更始军的主要将领都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邓禹所遇的尽是一些小兵小将，是以杀起来并不费力。

王匡深深地吸了口气，他身边仅剩百余人，余者或死或散，被冲得七零八落，偌大的战场，他根本就无法把握形式，但他仍能听到枭城军的战鼓之声悠然传来。

“元帅，枭城军还在进攻！”刘均的脸色难看之极地通报了一声。

王匡点了点头，又望了望身边的百余人，他没有勇气再调回马头杀回去，因为他根本就不知道此刻枭城军还有多少，更始军是否已经溃散，若是凭他这百余人杀回去，岂不成了羊入虎口？

“元帅，我们走吧，否则，只怕邓禹大军会追来！”刘均提醒道。

望着满地的尸体及那自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战鼓之声，王匡心中涌上了一种怆然的感觉。

他败了吗？王匡也不知道自己是败了还是胜了，他根本就不知道除了他这一队百余人之外，还有多少更始军活着，但他已经没有勇气去考证这一切。

王匡不想死，他拼死拼活打下更始江山，觉得还没有享受够，所以他尚想活下去并继续享受，所以任何太过冒险的举动他都不愿去做。

“走吧！”王匡望了望那战鼓声传来的方向，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道。

“驾……”刘均松了口气，他此刻已是没有一点斗志，枭城军不要命地拼杀那股狠劲，也让他心中发寒，不管他杀敌过百，一身浴血，但已经心胆俱寒，没有勇气再调头杀回，这一切，也只有一个原因，那便是他怕死！

王匡走了，他并不知道他的这个决定改变了整个战局，更不知道在他决定走之前并未败阵，但是在他不敢调头杀回，而选择逃走之后，更始军才是真的彻底败了！

邓禹调头杀回，确实又激活了整个战场，激活了每一个枭城战士的心和斗志。

邓禹没有想过能活着，是以他身上所散发的是一往无回、无坚不摧的斗志，所过之处，更始军将尽皆披靡，于是他杀入一个又一个的包围圈，杀散一队又一队的更始军，在他身后的枭城军战士也越聚越多。

那两面高扬的帅旗迎风抖动得更烈，尽管染上了一片血红。

邓禹向战鼓声传来的地方杀回，在他身后的枭城军战士迅速汇成一股洪流般的力量，所过之处，敌军望风溃散。

王匡已经走了，更始军的大将并没有人敢回头，也没有能与邓禹对抗的人留在这个宽广的战场之上……

鼓声越来越清晰，邓禹听到了杀喊之声，依然激烈，依然那般让人热血沸腾。

鼓点略有些零乱，却尚能体现出无限高昂的斗志，也仅只是乱了一下，便立刻又再一次激昂起来。

邓禹杀了回来，他看到了那座土丘，看到了那位置已经零乱的鼓阵，看到了一个鼓手死去，另一个士兵紧接扑上拿起鼓锤的情形，更看到了枭城军战士死守着那一片土丘，组织了更始军的一次又一次攻击。

死去的人沉寂了，活着的人依然在奋力拼杀，他们似乎明白，这战鼓声的重要，似乎想用所有的生命来延续这战鼓那激昂悲怆的声律。

每一个持锤的人便像是高举帅旗的人一样，他们可以一个个地死去，却不愿战鼓声有一刻停竭。

邓禹的心中有一团火在烧，整个人仿佛要沸腾起来，斗志、力量、信念如一股洪流般自那鼓声中透入他的躯体，顿时如疯般向那数千围攻枭城军的更始军冲杀而去。

每一位枭城军也皆疯狂了起来，尽管他们的敌人比自己强大，但这一刻已经没有人计较这个，他们只有一个信念，那就是——战斗！

“兄弟们，杀啊……”

“元帅回来了……”

“邓禹在此，谁敢与我一战——”邓禹重枪一摇，声如炸雷般。

土丘之上的枭城军战士看到两杆帅旗，及邓禹居然领着大队人马又杀了回来，不由得大喜，鼓声更是激昂、急促、密集，如亿万马蹄一齐践踏地面。

那群正在土丘之上苦守的枭城军战士顿时斗志大盛，疲劳仿佛在一刹那间全部消失，自土丘之上反扑而下。

众更始军也大吃一惊，他们本想歼灭这股顽固的枭城军，却没料到大战了一天，邓禹反而又自背后杀了回来。

邓寻苦守，浑身是伤，箭矢用尽，却无法击退这群更始战士，都快绝望了，不过，若不是因为这股人马是由成丹亲自指挥，只怕邓寻早就突出了重围，但成丹乃是身经百战的猛将，昔日在王常的部下与张卯并称为两虎将，虽地位略次张卯，却也是一个绝没有人敢忽视的角色。是以，邓寻只好仗着天机弩之利苦守，使成丹不敢身先士卒地强攻。

若是成丹亲自上前攻击的话，邓寻早死了，这一刻，邓寻见邓禹居然又杀了回来，其心中的欢喜之情自是难以言喻。

“杀呀……”邓寻一马当先地向土丘之下狂冲。

成丹也吃了一惊，这一刻他两面受敌，尽管仍占着人数的优势，却无法占到便宜，但——他依然无惧地迎上邓禹！

成丹始终相信，邓禹能杀回来，王匡也定可以，只要他再坚持一会儿，一定会胜！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以自己的十万大军会敌不过邓禹的区区两万人！尽管这一战付出的代价确实是惨重了一些，但只要最后能够取得胜利，保住河东，他便可以向刘玄交代了。是以，成丹毫不犹豫地迎上了邓禹。

邓禹将近敌阵，便觉一股潮水般的气机向自己涌来，心中一惊之时，便已与成丹目光相对。

第一眼望成丹，邓禹便没敢有半点小视之心，直觉告诉他这是一个绝对的劲敌。

成丹也不敢小看邓禹，任何一个完全把生死抛之脑后的敌人他都不敢小视。

自邓禹的眼神之中，成丹发现了这一点，那就是邓禹根本就不曾把生死放在心上，那股一往无回的气势，使得邓禹的冲刺变得惨烈而锋锐。

重枪无招，邓禹只是带着自己的身子，马儿的冲力，以最猛悍、最直接的方式狂撞向攻来的成丹。

“轰……”两股狂野的劲道在空中相接，邓禹与成丹同时被强劲的冲击力自马背之上震落，而气旋纠结成风暴一般卷飞地上的碎叶尘埃，使得空中一片迷茫。

邓禹身子并未落地，而是落在一名枭城军战士的肩头，借力又若大鸟一般直撞向成丹，大枪化成漫天花影罩定成丹攻击的每一寸方位。

成丹落地，若木桩般一动不动，待邓禹的漫天枪花洒落之时，手中的槟铁大棍如擎天之柱般直破长空，挤入枪花之中。

枪花顿散，枪影凝敛，自铁棍一端滑下，直袭成丹的胸膛。

“当，当……”成丹的大棍狂绞，竟将邓禹的枪头牵引向一旁，而棍身依然毫不迟疑地砸向邓禹。

“噗……”而在此时，邓禹做了一个傻得让人感到意外的动作——弃枪，出指！

邓禹居然在这种要命的关头弃枪！

成丹也为之愕然，他从没想过会有人认为手指比长枪更有用，但邓禹所做却是一个事实。

邓禹出指，指向那正撞向他胸膛的槟铁大棍！

连成丹都觉得邓禹有点傻，或是有点可怜。

“砰……”邓禹的手指与大棍的棍头相触，爆出一声轻响。

手指未断，邓禹未死，而在手指稍缓棍势之际，邓禹的手便已抓住了棍身。

“天一禅指！”成丹似乎记起了什么，想起了什么，是以吃惊地呼叫了一声，但与此同时，他只觉得天空顿黑，仿佛有亿只苍蝇在刹那间结成云朵向他扑来……

这是什么？没人知道，成丹也没想到是什么，但他感觉到了无数的锐风袭体，他想移棍，但棍在邓禹的手中。

“呀……”成丹一声低啸，在刹那间，他也弃棍出剑。

剑如水银泄地，又若一道水幕，雪亮得让人以为是一块巨大的玉盘。

是暗器，邓禹竟在刹那间使出了如此之多的暗器，这让成丹吃惊！不过，此时他记起了江湖中的传闻，邓禹的两大绝技“天一禅指”和“暗夜流星”的暗器手法，如此看来，这便是邓禹最为成名的暗夜流星了。

暗器一触剑锋立刻弹飞而散，成丹的剑便像是一张光盾，没有一颗暗器可以穿透其中，但成丹突觉手中的剑狂震。

一股强大的劲气直破剑盾，邓禹竟抓着那根槟铁大棍合着自身的重量如一支怒箭般撞下。

成丹大惊，那铁棍的力量竟将他的剑网撞开，棍势直捣黄龙，这正是刚才他对付邓禹的招式。

“叮……”成丹长剑一引，棍身自他身边斜斜掠过，惊险之极，但成丹却在刹那间觉得眼前一阵乍亮，一道凄美绝伦的光彩若天边划过的流星，乍亮又乍灭。

成丹呆立，心中一片空白，他只感到一股寒意自心头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扩散，手中的剑便定格于虚空之中。

邓禹落地，踉跄两步，拄棍而立，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成丹定定地盯着邓禹，嘴角间突地滑下一行血水，艰难地吐出两个字：“流星……”

邓禹望着成丹胸前的一个血洞，沉重地点了点头，重复了成丹的话：“是的，流星！”

成丹眼神中泛出一丝黯然的苦涩，苍凉的笑容却自嘴角边泛起，然后悠然仰天而倒。

邓禹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终于杀了成丹，但他为了找出成丹那一道破绽的裂隙，差点付出了整条手臂。

幸运的是成丹弃棍，这使邓禹制造出了自己所要的机会，只要拥有一个机会，流星便可以破入对方的胸膛。

暗夜，流星，最可怕的杀招是流星，到目前为止，邓禹仅用了第一个流星！但却以此换来了此生最有意义的一场胜利。

……

成丹战死，这使更始军战士惊呆了，在枭城军两头夹击之下，尽管占了人多的优势，但在邓禹杀了成丹的那一刻，也完全摧毁了他们的信心和斗志，所有的人立刻如炸开窝的马蜂，四散溃逃。

邓寻与程虑大杀一通，俘敌千余。

邓禹缓了口气，艰难地爬上马背，再聚合大军，却只有两千余人，不过此仗却是大胜一场。

邓禹望着漫山遍野的尸体吩咐程虑清点战场，而在天黑之时，冯音、宗歆、李春各领回近千人马，左于也领着七八百部属赶回。

邓禹领兵迅速攻向安邑城，他绝不能错过这个机会！

安邑城中之兵早被王匡调出，城内人马并不多。

邓禹赶到之时，却发现安邑城头已插上了枭城军的大旗。在他来到城下之时，城门立刻大开，一队十余人的人马迅速奔出。

“韩军师！”邓禹不由大喜地呼了声。

自安邑城中奔出的人竟是他的军师韩歆，这怎么不让他大喜过望？

“末将迎接来迟，还请元帅恕罪！”韩歆赶到邓禹马前跪倒。

“快快起来，你大破安邑城，何罪之有？”邓禹忙下马扶起韩歆，欢喜之极地道。

“请元帅和诸位将军入城！”韩歆起身，吸了口气道。

“真有你的！”宗歆一拍韩歆的肩膀，赞许道。

邓禹忙让众将士入城，进城才知，安邑城中只有八百枭城军战士。

韩歆杀出重围，便直扑安邑，趁城中兵马空虚时一举将之夺下，并紧闭城门，换上枭城军的大旗。

更始军发现不妙时，安邑已被攻下，许多人都弄不清怎么回事，还以为枭城军又有援兵来了，都吓得逃散。

众枭城军四面冲杀，将更始军冲杀得七零八落，使更始军都有些惧意，想退回安邑城中，反被韩歆射杀，于是更始军许多人以为己方已败阵，哪还敢恋战？便四散而逃。

韩歆虽然有些投机取巧，没有在战场上太过血腥地杀到最后，却为此战建下大功，这自是让邓禹欢喜。

在安邑休整一夜，一些被冲散的枭城军战士陆续地聚回，竟尚有万余众！但王匡的十万大军已败得不见踪影，王匡更是逃到了黄河。

清点战场后，发现此战缴获物资无数，降敌数千。在这一场不对称的大战之中，邓禹居然以大胜结束，这怎不让枭城军战士激动不已？

王匡大败，安邑已失，河东郡太守哪还敢再战？立刻写下降书，愿归服枭城大军，这更使得邓禹欣喜不已。

公元二十五年六月，先是寇恂与冯异大败苏茂大军，逼朱鲔苦守洛阳孤城，后又传来邓禹大败王匡于河东，更夺下河东诸地，而河北各路义军也被刘秀完全吞并。其时，刘秀已是跨州踞地，带甲百万，在众臣的相劝之下，适时称帝。

六月，刘秀在高筑台（今河北高邑县）登基称帝，改元建武，史称东汉政权。

刘秀登基，立刻遣使赶向河东，拜邓禹为大司徒，封为赞侯，更对其“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平定山西”的功绩深加褒扬，时年，邓禹才二十四岁。

冯异因其在镇压河北义军屡建大功，更在破苏茂大军中也立下大功，被封为应侯。

贾复伤势尽好，被刘秀任为统管禁军的执金吾，封冠军侯。更在贾复伤重之时因其妻身怀六甲，许诺：“其生女耶，我子娶之；若生子耶，我女嫁子！”因此，贾复可谓受极恩宠。

吴汉因夺邺城，平尤来，更灭大枪诸路义军，故刘秀拜其为大司马，统帅全军，更封舞阳侯。

刘秀让其领兵攻打洛阳，让贾复领兵协助，阻击陈牧大军。

河北即定，刘秀绝不会闲着，他必须在赤眉军夺下长安前南征。

“皇上，臣查到了藏宫的下落！”姜万宝自南方匆匆北上，赶入宫中，在鲁青的引领之下来到御书房沉声道。

“哦？”刘秀大喜，忙下座扶起姜万宝，喜问道：“可有我儿的下落？”

姜万宝神色有点怪，涩然道：“藏宫此刻正陷身西域王母门中，我们的人尚没有与他取得联络，我的消息只是自西域王母门的弟子口中所得。”

刘秀神色大变，深深地吸了口气问道：“那他是死是活？”

“他还活着，因为西域王母门的人也想从他的口中得知皇子的下落！”姜万宝吸了口气道。

“西域王母门为什么也想要知道皇儿的下落？”刘秀的眸子里透着浓浓的杀机道。

“因为皇上去年在内丘不仅杀了无我尊者，更差点让大日法王命丧内丘，因此大日法王想以皇子向皇上报复，而他们知道当年可能是藏宫带走了皇子，这才将藏宫囚禁于西域王母门。臣已派出一百二十名探子去了西域，却有四十七人死于王母门之中，其余的人也没有办法接近藏宫。”姜万宝叹了口气道。

“很好，你这些年来为我操劳这么多，想我怎么封赏你？”刘秀拍了拍姜万宝的肩头，语气极为缓和地道。

“臣只想一心为皇上办事，皇上对臣最好的封赏就是能给臣更多的任务！”姜万宝一惊，忙跪下道。

“起来，不要臣呀皇上的，在这里，你依然是姜万宝，我依然是林渺，称我刘秀也行，我不习惯这般虚伪的客套话！”刘秀恳然道。

“微臣不敢，皇上既已登基便贵为九五至尊，微臣若有言语之失，还请皇上责罚！”姜万宝不由得冷汗一冒，慌忙再次跪下。

“看你这样子，好吧，我也不勉强你废除这么多礼节，便封你为枢密大使，执我御赐金令行于江湖商界，在江湖中替我查奸商脏官，更为我培植武林力量，此金令有生杀大权，对任何地方上的奸商脏官可以先斩后奏！”说完刘秀自袖中掏出一面纯金的五寸令牌。

姜万宝一看忙跪地大喜道：“谢皇上如此大恩！”

“呵，此官无品，也不能随百官入朝，但凭此金令你可以自由入宫见驾！不过，你不要认为这是一件轻松的事，你还得及时向我回禀天下各地民间的动向，凭此令，你可调动各州县任何衙门或官府的三千将士，以助你完成特别的任务。”刘秀笑道。

姜万宝双手接过金令，只见正面刻着“枢密”两个古篆字，反面却刻着龙形图纹，显然是刘秀早就让人准备好的。得知此金令拥有如此多的大权，姜万宝心中之欢喜自是难以言喻，并立刻向刘秀立誓效忠。

刘秀自是欢喜，他相信姜万宝的能力，而要论及开国功臣，姜万宝才是最大的开国功臣之一，若没有此人在江湖中各方的运作，及小刀六的全力支持，他又如何能够有今日之帝位？不过眼下天下尚是各自为政，虽然自己称帝更雄踞北方，但说到统一天下，那还不知会是何时，而江湖中的动乱才是最具破坏力的，目前天下尚有邪宗、天魔门，甚至什么邪神门徒，这些人隐患无穷，而且是大军根本就无法解决的。因此，刘秀才想让姜万宝设立枢密机构，隐于江湖之中掌握江湖动态。

治天下不仅只是要拥兵，更要使江湖也能安定，那样才不会出现大乱子，而且眼下各地势力皆雄踞一方，必须借助江湖的力量才能够更好地把握各地方的军事动态，找出其破绽。

“湖阳世家的人会全力协助你的行动，一切行动皆要保持秘密，而你的身分也更要保密！”刘秀叮嘱道。

“谢皇上提醒，微臣会小心的。另外，微臣尚想让三人相助。”姜万宝提议道。

“你要谁相助呢？”刘秀反问道。

“刑家兄弟和欧阳振羽！”姜万宝道。

刘秀不由得笑了，点头道：“很好，朕答应你，待朕统一了天下，再调你们回京！”

“谢皇上恩准！”姜万宝大喜道。

刘秀的神色旋一正，长长地吸了口气道：“你认为要破西域王母门需要多少兵力或高手呢？”

姜万宝不由一怔，思索了一会才道：“如果只是西域王母门，那么五千普通兵力即可，若是高手，则两百名好手足够！但若想清除王母门，却无法不惊动西域其它各派的势力。”

刘秀的眉头微皱，此刻让他出五千兵力那只是小事一桩，但是他也明白，王母门在西域根深蒂固，想灭王母门，便不可避免地要面对西域的各部割据势力，而他们也绝不可能允许外人带五千战士去大杀一通，事实上刘秀调离两百名好手前去西域也不是易事。

此刻军中虽然高手如云，但大举征伐中原正是用人之际，又怎能调太多的高手去西域？这样只可能顾小失大，不识大局。

姜万宝知道刘秀很为难，他并不是看不清眼前的形式，可是他也很明白刘秀对皇子的关心，而这位皇子还很有可能便是往后的太子，是以姜万宝也急。

“皇上，微臣倒有一个主意，不如由我在江湖之中以重金聘请一些高手去西域对付王母门，待他们与王母门先消耗一些时，我们再领着高手杀入王母门。”姜万宝提议道。

刘秀摇了摇头道：“此事只会打草惊蛇，反会暴露你的身分，而且以大日法王的武功，你们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若想灭王母门，就必须先杀大日法王！”

姜万宝只是听过有关大日法王的传闻，并没有真正见识过，皆因他并不太管江湖中事，平时面对的多是生意账目之类。

“微臣倒想起一人！”姜万宝道。

“谁？”刘秀喜问道。

“萧老板！”姜万宝道。

刘秀眼睛一亮，道：“快去把他给我找来！”

小刀六身上的伤已经好了，绝杀的那一击还真狠，差点没要了他的命，但也足足让他静养了三个月才康复过来。

近日来，小刀六倒也很惬意，整日躲在信都城中，若不是被任灵看得紧了点，那他的日子会更舒坦。

不过，小刀六也享尽了任灵温柔的一面，至少在他重伤的这些日子，任灵几乎是总在他的床头边，这使他颇有点感动，所以在伤好之后就只好补还给任灵，陪在她的身边了，连刘秀想封他做个什么王的都不要。

小刀六没想到刘秀又来找他，尽管任灵是满心的不欢喜，但这是圣旨也没办法，现在的三哥已不同往日的三哥了，所以小刀六让她在殿外相候，她也不得不守在殿外了。

小刀六来到殿外，便有人引入殿中，这里的每一个宫监和侍卫都知道这是个什么人物，尽管没封个什么官，但比任何官都要有权威。

“六子见过皇上！”小刀六被领进御书房，见姜万宝也在，便向刘秀深施一礼道。

“不用跟我客气，我叫你来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你去做！”刘秀也并不摆架子。

小刀六松了口气，笑了笑道：“我以为你又要给我个什么劳什子官当当。”

姜万宝不由得好笑，却不敢笑，大概也只有小刀六敢和刘秀这般说话。

“做官有什么不好？那么多人都想做，你为什么就不想？”刘秀又好笑又好气地笑骂道。

“无官一身轻，要是做了官，那就什么都要听你的了，倒不如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商人，不用想着什么大的责任之类的东西，那多开心？你也知道我这脑子一天到晚算着钱，要是做你的官，万一某天成了贪官，被砍头了怎么划算？所以还是不做为妙。”小刀六悻悻地笑道。

刘秀苦笑了笑，他与小刀六一起长大，自然了解这位兄弟，尽管小刀六聪明之极，做生意更是精明得吓人，但却并不是一块治理百姓的料，也便没有强逼。

“你要我做什么事？”小刀六直截了当地问道。

“我要灭王母门！”刘秀肯定地道。

小刀六顿时眼圈一红，半晌未语，忽突然道：“我早就想去，要不是伤势一直未好，我早到了西域！”

姜万宝一愕，刘秀心中一阵凄然，轻叹了口气道：“今次不仅仅要灭王母门，更要救出一个人！”

“谁？”小刀六讶然问道。

“藏宫！”刘秀道。

“藏宫？他怎会在王母门？那你儿子呢？”小刀六吃了一惊道。

“大日法王就是想从藏宫的口中知道皇儿的下落，所以我们必须赶在他们得出皇儿下落之前救出藏宫，灭王母门！”刘秀坚定地道。

“好，我这就去！”小刀六干脆地道。

刘秀知道小刀六和他一样，对梁心仪的死一直都耿耿于怀，也永远忘不了此仇恨，那是因为他们爱得同样深！

仇恨有时候能化成一股无坚不摧的动力，有时却会让一个人失去理智。

“不！这件事情必须从长计议，因为任何想打击我的人，都会想要你的命！你比大日法王更有价值！”刘秀肯定地道。

小刀六苦苦地笑了笑，旋又不无骄傲地道：“任何想要杀我的人，都必须付出惨重的代价，这是你教给我的一句话！”

刘秀不由得也笑了，道：“但是我不希望给你留下太大的风险，那并没有必要，所以我们还要分析好形势！”

“那你要我如何做？”小刀六反问。

“我要你先派人前往匈奴，让他们出兵骚扰西域，使陇西的隗嚣和姑师没办法兼顾其它。”刘秀道。

“这个好说，呼邪单于与我关系不错，只要给他点好处，他必然肯干！”小刀六自信地道。

“而后姜先生便去姑师和隗嚣陈明利害，我们在孤立了王母门后，便开始消灭他们！”刘秀道。

“这样倒也不错，不过会耗去更多的时间。”小刀六担心地道。

“我们可以双管齐下！要相信，我们三人联手，是天下无敌的！”刘秀傲然道。

“我们三人？”小刀六讶然。

“不错，是我们三人！我决定亲自去一趟西域！”刘秀肯定地道。

“啊，你乃九五至尊，怎么可以离此而去？”小刀六吃了一惊问道。

“我自有安排，一天没找回皇儿，我便一天无法安心政事，所以我必须亲自出手！否则你们没人能对付得了大日法王。”刘秀吸了口气道。

姜万宝也极为吃惊，忧色忡忡地道：“皇上，还请三思！”

“此事我已深思再三，若是想要出行，惟有这两个月之中才是最好的时机，而且很多事情并不是军队所能解决的，需要的是来自江湖的力量！”刘秀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那这百万将士的问题又怎么安排呢？”姜万宝忧心道。

“朕要设立尚书台，由它暂管各项事务，而其它的则分由各路将帅自主。不过，这也是你这枢密大使表现的时候，无论我在哪里，你都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告诉我各地的军情战报，更要能快速地传达我的命令于各地！”刘秀吸了口气道。

“尚书台？”小刀六和姜万宝皆愕然。

“就是专为朕打理政事、处理公文之处，其职属三公九卿之外，已有了人选。至于西域之事，你们立刻去给我安排，我决定亲自前往！”刘秀肯定地道。

“可皇上乃万金之躯，若是有个闪失，微臣则是万死不辞了！”姜万宝头上渗出了汗水。

刘秀不由笑了，傲然道：“天下之间，能够威胁到我的人尚不多，昔日我独行江湖，何种风浪未曾见过？今日，天下间可与我并驾齐驱的高手又能有谁？”

小刀六无可奈何地道：“可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呀！”

刘秀不由又笑了，拍了拍小刀六的肩头道：“别忘了，我们在宛城的时候乃是捣鬼专家，想算计我们，只怕这种人物还没出世吧？”

小刀六不由得悻悻一笑，并无得色，因为他知道刘秀此刻是铁了心要去西域，想阻拦也是拦不住了。

“既然如此，我萧六只好豁出去了，保证不让你比我先死就是！”小刀六哭丧着脸道。

“不准说死！”刘秀轻打了一下小刀六的嘴，笑骂道。

姜万宝脸色都变了，此刻的刘秀已不是昔日的林渺，君臣有别，而小刀六说话仍然是如此无拘无束，连这般忌讳的话也敢说出来。

小刀六不由耸耸肩，无辜地笑了笑，并没有半丝惧意。

“那还不去为我准备一切？”刘秀瞪着小刀六那无辜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地叱道。

“遵旨！”小刀六顽皮地鞠了一躬，随即便退了出去。

“皇上，萧老板一向狂放不羁，还请皇上不要见怪！”见小刀六退出了御书房，姜万宝忙恳然道。

刘秀淡淡一笑道：“朕比你更了解他！朕从来都不曾怪罪他，若是他想要朕的江山，朕也可给他一半！”旋又正色道：“你也立刻去安排一切吧，任何事情都需做得妥当，此事更要极度隐密，我已让人去叫欧阳振羽了！”

“臣明白，这就去打理！”

“圣旨到——”

王匡近日心神颇为郁闷，居然在邓禹手上大败，而且其部下十万大军损兵折将，这一仗确实打得窝囊，这还不说，成丹战死沙场，这使得他部下的猛将又少一员，其损失甚至比失去数城还大。

成丹在绿林军起义之初便是他部下大将，这么多年来，虽然在王常的部下呆了一些时间，但与他之间的关系亲如兄弟，王匡自然悲伤。

正在神思之际，突闻“圣旨到”，王匡不由吓了一跳，忙摆好香案叩首接旨。

“皇帝诏曰，今安国公兵败河东，失我大片国土，更损兵折将，论罪当诛，但念其为我大汉江山立下赫赫战功，更对朝廷忠心耿耿，是以给予戴罪立功的机会！寡人得知乱臣张卯、胡殷、廖湛三人正潜于你所辖境内，限尔十日之内擒此三贼以折己罪——钦此！”

“安国公接旨吧！”那钦差念完圣旨，立刻合上递向王匡。

“慢——”一个冷冷的声音悠然传来。

王匡和那钦差不由得将目光投向声音传来之处。

钦差和王匡的神色皆为之大变，脱口呼道：“张卯！”

“给我拿下！”钦差一见张卯，不由得立刻吼道。

而便在钦差刚传出之时，张卯的剑如一缕雪芒般划破虚空直射向钦差。

随钦差而至的禁卫立刻也皆出手截向张卯。

王匡一时愣住了，张卯与他的交情一向极好，而且此刻突然出现在这里，实在是他极为意外。一时之间，他都不知道该出手还是不该出手。就在他犹豫的一刹，禁卫高手便已与张卯交上了手，但王匡却看到了另外一缕暗淡的光影掠向钦差的背门。

“小心！”王匡不由得叫了一声。

钦差也感到了异样，转身、拂袖，手指如钳般掠出。

“噗……”钦差将圣旨交于右手，左手夹住的却是一条青绿色的大蜈蚣！不由大吃一惊，但还来不及抛开之时，已被蜈蚣咬了一口。

钦差骇然，整条蜈蚣在其指间爆碎，他更是毫不犹豫地拗断伤指。

王匡也不由得吃了一惊，钦差的反应速度，绝可称得上快捷之极，而且也是个不折不扣的高手！只看其当机立断断指以阻止毒气上升，便知此人是经过极端训练的狠角色。

王匡府中的护卫也呆住了，他们没有王匡的命令不敢擅自出手，其形势倒成了是钦差与张卯交手。

“胡殷——”钦差的眸子里透出浓浓的杀气，仇恨仿若烈火一般燃烧在他的眸子里，一出手便自毁一指，这怎不叫他恨？

圣旨尚在手中，王匡并未接旨，但胡殷已经攻上来了。

“五毒掌！你是五毒盟的人！？”钦差尖声叫了一声，圣旨顿时缩入袖中，同时合身投向胡殷的掌影之中，气势凛冽，狂野有若暴风骤雨。

王匡吃了一惊，眼前的太监其貌不扬，竟拥有如此功力，出手如此犀利，而他居然并不认识，也没想起过江湖中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如此看来，皇宫之中确实是藏龙卧虎，[奇*Q*/-i-s*/u*-u/-*./ｃ/o-*-m-*书]而刘玄身边更隐藏着许多不为人知的高手。

“砰……”胡殷与钦差同时闷哼了一声，各退三步，衣袂飘飞，强大的气劲将殿中的桌椅掀得乱七八糟。

钦差一退即攻，中间似乎没有半刻停顿，利落得连胡殷都为之吃惊。

胡殷吃惊不小，钦差的攻速快极，仅在刹那间便攻出了一百余招，若不是左手断了一指，只怕他已经很狼狈了。

胡殷疾退八步，再反击出五招，但一出手便逼退了这名钦差，因为他洒出了数十点青影，却是那青褐色的大蜈蚣。

钦差退，忽觉一道锐风自侧方袭来。

“廖湛——”王匡惊呼了一声。

“砰……”钦差在百忙之中出掌，阻住了廖湛的偷袭，但不由自主地跌出三步。

“啊……”钦差一声惨叫，这跌出的三步正好将他陷落在那蜈蚣群中，立刻被几只落在身上的大蜈蚣狂咬了几口。

“你们干什么？”王匡大急，他再也不能不出手了！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等他意识到廖湛等人要杀钦差之时，再出手已略显有些迟了。

“砰……”廖湛与王匡对了一招，各退两步，王匡府中的卫士立刻也跟着出手了。

“去死吧！”胡殷不管这些，在钦差剧痛难忍之时迅速出手，掌势结结实实地印在钦差的胸膛之上。

“呀……”钦差惨嚎跌出，立时毙命。

廖湛见钦差已死，立时住手，王匡大惊扑上钦差的尸体，一探其鼻息，居然没气了，顿时愣住了。

王家的护卫立时将三人围于当中，只要胡殷诸人一有异动，立刻便会变成三具尸体。

那几名禁卫高手也傻眼了。

“你们杀了他？”王匡几乎是恨得牙痒痒，这三个人竟在他的府中击杀了钦差，现在他在刘玄面前可谓是百死莫辩了。

“不错！我们杀了他！安国公，你应该知道我们三人的心思。这座江山乃是我们打下来的，我们可不想让这般眼睁睁地看着刘玄将之丢给了赤眉军，不如你起兵，我们都听你的！”胡殷肯定地道。

“你这简直是胡闹！”王匡几乎有些气极败坏地吼道。

“现在我们已经杀了钦差，你也逃不了干系，即使你将我们三人送回长安，刘玄也绝不会饶你的！不如我们一起反了吧！只要我们聚合旧部，又何惧刘玄？”张卯咬牙道。

“安国公，快杀了这几个乱贼，我们会在皇上面前证明你的清白！”那几名禁卫高手怒极，愤然道。

王匡一时心中犹豫起来，因为他尚没有下定决心要反刘玄，当然，如果不是他刚刚大败一场，手下的将士损失了一大半，他倒不怕与刘玄对抗。可是河东之役，损兵十万外加许多将领，便连成丹也战亡，这使王匡不能不估计一下自己所拥有的实力。如果是没有一点把握，他宁可杀了胡殷诸人，以向刘玄表示忠诚，而此刻刘玄正值用人之际，想必也不敢拿他怎样。而这几名禁卫高手的话，更让王匡有点心动！

“刘玄根本就不会放过你，因为他不是真正的刘玄！”廖湛语出惊人地道。

“你胡说！”那禁军高手更是大怒。

王匡一怔，也叱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真刘玄早在宛城的时候就死了，现在的皇上乃是刘寅的亲兄弟刘仲，也便是那个在昆阳立下大功的刘仲！”廖湛肯定地道。

王匡不由得冷笑了一声，道：“你是在污蔑皇上？”

“我为什么要说谎？因为真刘玄是我亲手所杀！真刘玄乃天魔门的大护法，而这假刘玄乃邪神弟子，我自己便曾是邪神门徒！更被邪神自小遣入天魔门，成为天魔十二圣使之一！这一切，都只是邪神策划的一个阴谋！”廖湛在这个时候再敢不作任何隐瞒，坦然道。

“那汉中王刘仲又是谁？”王匡的脸色顿时发白，冷问道。

“他乃是刘仲最信任的堂弟刘嘉，也便是昔日说服我们绿林军各支联合的刘嘉！你知道为什么刘嘉突然从江湖中消失吗？那是因为他以改头换面之术变成了刘仲！而刘仲也改头换面成了刘玄！说白了，现在的皇上只不过是一个政治的偷机者罢了！”廖湛毫无惧意，更是愤然地道。

“廖兄，这一切可是真的？”胡殷和张卯也大大地吃了一惊，问道。

“这当然是真的，我廖湛何时骗过你们？”廖湛正容道。

“可是为什么你不早对我们说？”胡殷和张卯也有点生气地道。

“因为我也害怕邪神门徒的报复，我敢背叛刘玄，但我不敢背叛邪神！”廖湛深深地吸了口气，脸上显出一丝无奈和恐惧。

王匡诸人顿时哑然，廖湛居然觉得邪神门徒会比当今天子还可怕，这怎不让他们哑然？

“但是邪神已经死了呀！”胡殷不解地道。

廖湛苦涩地笑了笑道：“你根本就不会明白邪神门徒的可怕，即使邪神已经死了，他们也绝对不会放过任何背叛邪神门规的人，无论你躲在哪里！”

胡殷与张卯有些不以为然，但廖湛的解释却让王匡的心动了。

他知道廖湛并不会说谎话，江湖人或许知道天魔门的许多秘密，却没有人知道邪神门徒的秘密，这群人似乎比天魔门更为神秘，更难揣度。

“安国公，不要听这乱臣妖言惑众，他不过只是想保命，才出言污蔑皇上，这种人死不足惜！”那几名禁军高手提醒道。

“安国公，别忘了刘寅的死你也有份，刘仲是不会放过我们的！”廖湛沉声道。

“你给我住嘴！”王匡对着廖湛怒吼一声，“铿锵……”一声拔刀而出，抵住廖湛的咽喉，冷厉地道：“你信不信我先割掉你的舌头？”

廖湛顿时无语，王匡身上布满了杀机，刀锋之上的寒气透入他的皮肤之中，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自然不敢再说话。

“安国公，我们几人本是来投奔你的，以为你是条汉子，是个胸怀大志的英雄人物，看来今日我们是找错人了！”胡殷语气极为冷淡地道。

“我们几个死不足惜，只可惜我们一手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就这样被那小贼给窃了去，现在又双手送给了赤眉军！”张卯也故意道。

“你们既然如此多舌，那我只好先杀了你们再说了！”王匡冷哼一声，刀锋疾转，斜斩而出，直劈张卯的脖子。

张卯目光依然极为坚定地对视着王匡，似乎毫无半点惧意，死亡对他来说仿佛并不是太在意，但王匡这一刀并未斩下。

王匡的刀并没有斩向张卯，而是在中途刀锋悠然一转，以更快的速度斩向那几名禁军高手。

“呀……”一名禁军高手还没有意识到怎么回事之时，脑袋便已经飞快滚落，鲜血溅得到处都是。

张卯和胡殷等人一呆，王匡却已经一声令下：“杀——”

王匡府中的护卫先是一怔，随时立刻明白，调头便攻向那几名禁军高手。

禁军高手们先是一怔，旋即大怒，但在他们还没组织起有效的攻击之时，又被放倒两人，剩下的五人立刻作困兽之斗在大殿之中大战起来。

第　四　卷

第十七章　亲征异域

“皇上，安国公造反了，他杀了钦差大臣，还包庇张卯等一干逆贼，而且张卯更在调集他的兵马与王匡会合！”赵萌极速赶回长安，神色有些忧虑地道。

刘玄听罢，神色也显得极为阴暗，深深地吸了口气道：“朕就知道王匡有反骨，他会后悔的！”

“皇上，微臣还听到了一些极为不好的谣言。”赵萌欲言又止道。

“什么谣言？”刘玄冷声问道。

“臣不敢说！”赵萌脸色有些难看地道。

“有何不敢说？既已知是谣言，又何必惧怕说出来？朕赦你无罪！”刘玄神情冷峻地道。

“他们散播谣言说皇上不是真身！”赵萌壮着胆子道。

刘玄不怒，反而“哈哈……”大笑起来，半晌才稍止住笑声道：“他们真能造谣，居然能找出这么好笑的谣言，朕不是真身是什么？难道人还会有假身？”

朝中众臣见刘玄如此，不由得微松了口气，从刘玄的表现来看，外面所传的看来是十足的谣言。

“皇上，此刻王匡正与张卯结聚大军，我们必须先清除他们，否则到时分散作战，只怕难以周转！”邓晔恳然道。

“邓爱卿的心意朕明白，你不必担心，朕早就已经让人前去了，想必汉中王的大军此刻已经够王匡和张卯这一干乱党受的，你依然回前线盯防赤眉，这才是我们最大的后患！”刘玄深深地吸了口气，自信地道。

朝中众臣再次松了口气，平日里，他们皆见刘玄不太理政事，而且只知在后宫作乐，但在这种节骨眼之上，依然有一国之君的风度，指挥若定，更是胸有成竹，这到底表示刘玄尚未昏到不识大体和大形势的地步。

“皇上，臣有奏！”谢躬出列道。

“尚书令有何事禀奏？”刘玄淡问道，他对谢躬稍有些不满，那是因为谢躬北征尤来失利，后又丢了邺城，让吴汉拣了个便宜。

“邓禹夺我河东，河东乃我长安之粮仓，我们还需夺回此地，而且河东逼近长安，也可谓是我大汉的门户重地，若让邓禹这干乱贼所得，必威胁到长安的安全！”谢躬语重心长地道。

“朕明白这个道理，你以为朝中除汉中王及那几位正在拒赤眉的大将之外，谁比王匡更有能耐？”刘玄不答反问道。

谢躬一时无语，若说到行军打仗，王匡确实是难得的将才，更是身经百战少有败绩的统帅，朝中的确没有几个人敢称自己比王匡更厉害，谢躬也不例外。

“其实朕早想解决此事，但若兵力分散，长安又如何防御？若丢了长安，我大汉又何以存于天下？因此，做事切忌急躁，解决了最该解决的问题才能够条理分明地去对待所有其它的事。”刘玄口气很和缓地道。

众臣心中更安，便连谢躬也感讶然，忙道：“皇上圣明，原来皇上早已胸有成竹，是微臣多虑了！”

刘玄不由得傲然一笑，他知道这些日子来自己确实是做错了许多事情，也把宫廷的生活过得太糜烂了，而这两月之中所发生的一切事情，也使他多了一丝沉重的压迫感，这才多花了一些时间打理政事，但此刻整个天下已经乱成了一团。

“朕之所以没有再理会邓禹，那是因为有他在河东窥视，赤眉军在华阴也会感到一种压迫感，尽管那里离洛阳近，但距赤眉更近！刘秀野心勃勃，难道就不想吞并赤眉吗？只要我们能紧守住长安，他们两路人马终会成为狭路相逢的劲敌。那时，我们的危机就会不解自消，而且还可以坐收渔人之利，这又何乐不为呢？”刘玄侃侃而道。

众臣听得不由连连点头，突然之间，他们竟觉得刘玄不只是一位至高无上的帝王，更是个放眼天下的一军之帅，颇有远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味道！顿时众臣无不心生敬意，昔日对刘玄的一些偏见也尽消。

“如果有人告诉你，邪神从泰山上跳崖，没有死你相信吗？”刘盆子淡淡地笑了笑，向樊祟问道。

樊祟吃了一惊，讶问：“邪神没死？”

刘盆子长长地吸了口气，漠然笑了笑道：“不错，他没死！赵飞飞追杀了他八百里，却仍是被他逃了，若我估计没错的话，此刻他应该在长安！”

“邪神受了重伤？”樊祟微松了口气问道。

“当然，如果不是因受了重伤，赵飞飞根本就不可能追得到他，更不可能回来见我了！”刘盆子道。

“那我们是不是要赶快攻下长安呢？”樊祟有些忧色地问道。

“长安并不是那么容易便被攻下的，而且这些日子来，刘玄在拼命地向城中储运粮草，显然他已经作好稳守长安的打算，而我们的粮草却不足以与之相比！若如昔日绿林军围攻宛城一样，时日持久，只怕对我们很不利！”刘盆子想了想道。

“那皇上认为应该如何呢？若是让邪神功力恢复，只怕对我们更加不利！”樊祟道。

“话是不错，但我们也不能盲目，首先我们得有一个储粮之地，诸如邓禹夺下了河东，便控制了大部分的粮食一样。而此刻他们又在我军背后，仅一河之隔，不能说不是一种威胁。因此，我们也必须为粮草作打算，而眼下最好的目标便是关中！”刘盆子道。

“关中？”

“不错！虽然关中不如河东，但也是进可攻、退可守的要地，且粮草充足，坐拥此地，可保粮草无忧，反之长安便失去四面粮仓，仅城中积粮也维持不了多久！”刘盆子道。

“皇上圣明！此策果然绝妙，那属下明日便下令西攻关中！”樊祟欣然道。

刘盆子笑了笑道：“刘玄储粮，且阻我们于河阴，还有一个目的，就是想我们与枭城军先对上，他却坐收渔人之利，那我们就偏不如他所愿！”

“我们就与枭城军来个东西夹攻，长安便成了瓮中之鳖了！”樊祟也不由得笑了。

这些日子来，王匡没有半刻松懈，他知道，任何一刻的松懈都有可能成为自己终身的遗憾。

如果事实真如廖湛所言，这个刘玄乃是刘仲，那么此人绝对比真刘玄更为可怕！

王匡很明白刘仲的才能，昔日昆阳之战，便是其以少胜多，大败王邑百万大军，其胆识、战略，在绿林军中鲜有人能与之相比，而且其敢杀刘玄而取而代之，可见此人行事只计成败，更是不择手段。

昔日在绿林军中，也只有刘寅兄弟二人最为抢眼，或许王常是一个例外。

王匡虽然高傲，但他绝不敢轻视舂陵刘家的兄弟，这也是他纵容刘玄除掉刘寅的原因。

刘仲对治军极为有方，而且历法严明，只是王匡不明白何以刘仲成为天子之后，却如此昏庸，是以他对廖湛的话尚不全信。

不过，他也并不是一个大意的人，在决定杀那几名禁卫之后，便开始了积极备战。他知道不管刘玄是真是假，都一定会派兵攻打他。

而此刻长安城中的兵马并不多，又有赤眉之祸，能分出的兵力，他并不惧，而长安可用之兵都在远处，调来此地，也绝对需要一段时日。是以，他尚有足够的时间准备一切。

王匡是这样想的，不过，事实会否是如此，却并不是由他所想，所以在汉中王刘嘉大军逼临城下之时，他愕住了！

汉中王的大军来得太快，而且是十万大军齐发，这不仅让王匡吓了一跳，廖湛和胡殷也大大地吃了一惊。

张卯的旧部尚未曾聚齐，刘嘉便已赶到，这使王匡的许多计划都不得不打住，应战更是有点仓促。

刘嘉大军一到，立刻以极强烈的攻势，狂攻下三城。

胡殷首次出战，却被打得大败而归，王匡只好守住所剩的两座城池，并不敢轻易出战。

三辅之地的百姓，对王匡和张卯本就极为痛恨，皆因此二人平时在三辅作威作福，残暴虐民，而此刻刘嘉的大军攻到，许多百姓都知道汉中王乃是一个爱惜子民的将帅，很多人都暗为刘嘉出力，这才使得王匡迅速痛失三城。

张卯此刻也仓促调聚了大军赶来，却被刘嘉的军马伏击，使其形式更乱。

王匡和张卯也没想到刘嘉大军如此犀利，攻势如此之猛。

或许只是因为王匡在河东新败，战士的斗志低落，抑或是因此战乃为更始军内部的战争，而使得战士们无法卖力作战。

王匡和张卯对此也是毫无办法，而且协助刘嘉的大将申砀，本是三辅豪强，在三辅各地极有号召力，这使得王匡和张卯的处境更为艰难。

不过，事已至此，已没有回头路可走，战争只有胜者与败者之分，没有强弱的定义！

“什么？你是说赤眉军的主力已转移？”刘玄神色微冷，问道。

“不错，据探子来报，赤眉军绕过了我们所守的城池，似是向关中方向进发！”于匡肯定地道。

刘玄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似乎想起了什么，深深地吸了口气，向谢躬问道：“关中有多少兵马？”

谢躬一怔，眉头皱了起来，道：“估计仅五万左右。”

“五万兵力，而赤眉军主力至少在十五万以上，看来关中难保了！”刘玄叹了口气道。

“那也不一定，关中城坚，若是固守，赤眉军只怕也难讨到好处。”谢躬道。

刘玄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吸口气道：“传朕旨意，将关中的粮草准备好，除留下必要的之外，其余全部运回长安！”

“啊，若是如此，只怕会动用太多的人力……”

“哼，难道你们觉得朕应该把这些粮草留给赤眉军，以备他们来攻打长安吗？”刘玄冷冷地打断兵部侍郎的话，冷问道。

“臣知罪！”兵部侍郎吃了一惊，忙请罪。

“哼，知罪就好！你们又能给朕出什么好主意！能有办法退赤眉军吗？能让樊祟降服于朕吗？”刘玄大声叱道。

殿中众臣皆不语，刘玄所言也确实是事实。

顿了顿，刘玄又道：“朕养你们便是为了让你们能为朕治理国事，打理天下，可你们睁眼看看——眼下这个天下已乱成了什么样子？！朕稍稍疏懒一点，你们也跟着疏懒了，现在赤眉都快兵临城下了，你们认为朕能怎样？”

“臣以为，我们应守于长安，与赤眉打稳守之战方是上策！”邓晔壮着胆子道。

刘玄顿住骂声，望了邓晔一眼，淡淡地问道：“邓爱卿何以认为这是上策呢？”

邓晔想了想，直言道：“臣以为，目前我们除了固守坚城之外，在京城之中并无人真的可以在平原征战中胜过赤眉军！”

“你是说我军中无人？”刘玄并不生气，很淡然地反问道。

“不！我朝兵多将广，只可惜都分散得太远，诸如汉中王便是足可拒赤眉之人，但却要平王匡之乱，而郑王又远在南阳，大司马却在固守洛阳，否则，赤眉焉能张狂！”邓晔环顾四面，直言不讳地道。

尽管殿中诸将多有微词，却也不敢与汉中王、郑王和朱鲔相比。

“这便是你要固守长安的理由吗？”刘玄反问道。

“这只是其一！”邓晔又道。

“那何为其二？”刘玄问道。

“其二则是我们可以集中兵力，保存实力，以待外援赶到，全力一击！而固守长安还有一个好处，那就是可以持久地将赤眉军拖到冬天！赤眉军皆是来自东方，而且其装备不全，兵马虽多，却多是农民，并无御寒之物，若是到了冬天，这西北的苦寒必让赤眉难以承受，其斗志和战力定然大损，而且只要我们调来关中的粮草，相信固守长安一年两年都没问题，此城中水源充足，而赤眉军即使夺得关中，也仅是空城几座，没有粮草，其势必难以长驻。若是我们能再支持半年，在饥寒之中，赤眉军又能有何作为？而我军则是养精蓄锐，到时必能一击成功！”邓晔分析道。

“邓将军所言果然是好计！”谢躬也不由得赞道。

刘玄顿时神色顿缓，不无赞赏地道：“邓爱卿此话正说中了朕的心事！赤眉军只是劳师远征，近日之所以军心振奋，皆因连胜数仗！若是我军凭城而守，其数月不能攻下，必锐气大减，军心思归，届时自然是不攻自溃！”

“皇上圣明，智比天人！”赵萌趁机道。

“赵卿家不用赞朕，多去想点如何备用守城之器吧。”刘玄不冷不热地道。

“是！是！皇上教训得是！”赵萌忙道。

邓晔显出一丝鄙夷之色！对于这个昔日极受刘玄之宠的人，邓晔并不怎么看好，皆因其只懂权术搬弄是非。

“哼，廖湛几人真是蠢，居然想朕弃长安而流动作战，可惜呀可惜！”刘玄不由得叹了口气。

殿中众臣不由得愕然，刘玄居然为几个叛臣而叫可惜，确使他们感到意外，却不敢插嘴多说话。

刘玄又叹了口气道：“如果不是他们胆敢叛朕而去，朕又何必守于长安？”顿了顿，旋又道：“好了，关中运粮之事，便由尚书令去办吧，绝不可有失！退朝！”

“微臣明白！”谢躬应了声道。

大漠风沙极烈，刘秀还是第一次尝过这种大漠风沙的滋味，不过也真是别有一番风味。

大漠，对刘秀来说，确实是陌生的，但却并不让他感到忧虑。无论置身何处，他都不会真的担忧。

当然，刘秀不急，但他身边的亲卫却一点都不敢稍有松懈，毕竟此刻刘秀的身分已不同于往日。

对于大漠，刘秀不熟悉，但小刀六熟悉！那五百飙风骑更是有许多人对大漠熟得不能再熟了。

这次刘秀选择走大漠前往西域，本就是想避开中原的许多势力，直抵姑藏。

这些年来，西域王母门不断向中原发展，也不断地由楼兰诸国的发展向长安靠近，而且在西部各地都有相关的组织，所以王母门在西域的影响极大。

刘秀此行并不全是为了赴西域王母门，更重要的却是要出使西域，亲会大漠和西域的匈奴诸部。

对于来自西域的支援，刘秀的体会倒也深刻，若不是呼邪单于的匈奴马和鲜卑的三河马，他的骑兵又怎可能纵横河北而没有敌手？而与匈奴之间的修好也是极为重要的。

“前面是胡屠族的地盘，再往北便可以至龙城，向西则是涿邪山。”黑鹰一组的组长格朗上前禀报道。

“既然到了这里，就去胡屠族补充一些食物和水吧。”刘秀想了想道。

“我们这么多人一起去，只怕会让他们以为我们是马贼。”小刀六笑道。

“哦，我们不过二十人而已，很多吗？”刘秀讶然反问。

“看，我们一个个都这么骠悍，二十个可不简单呀！”小刀六又笑道。

刘秀不由得笑骂了一声，打马便向正前方奔去。

胡屠族，乃是活动于燕然山与涿邪山一带的游牧部落，其属匈奴所统，部落不大，但男女老幼皆学骑射，民风极为强悍，可算是匈奴支系中的一个极为出名的部落。

胡屠族位于龙城以南，浚稽山以北，距范夫人城也极近。

刘秀首先看到的是遍野的牛羊、骏马，还有稀稀落落的圆顶帐篷，以及骑于马背上挥舞着牧鞭的年轻男女们。

这些人的身姿极为矫健，在马背之上更是灵活如飞。

再深入牧区十数里，便立刻有一队人马迅速迎了上来，挡住了刘秀诸人的去路，并“叽哩呱啦”地说了一通。

格朗忙对刘秀诸人解释道：“他们问我们是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你告诉他们，我们从中土枭城来，去龙城。”刘秀向格朗道。

格朗随即迅速迎上胡屠族的那队人马，并“叽哩呱啦”一通，那群人的脸上立刻显出戒备之色。

沙里飞看得极不耐烦，打马上前却以另一种语言说了一通。

那队人的神色立刻变得恭敬，并向沙里飞拱手，以相同的语言道了几声。

“他们在说什么？”刘秀不由得微愕然，他对这大漠异族的语言是一点也听不懂。

小刀六也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我也听不懂，刚才他们说的不是匈奴话，对格朗说的匈奴话我倒是听得懂一点。”

“他们说的是胡屠话。”格朗也有点尴尬地道，他也听不懂，但却知道沙里飞说的是何种语言。

那群人中一名骠悍的年轻人向格朗一拱手，随即又说了一通。

格朗又翻译道：“他们说请我们跟他一起走！”

刘秀不由得将目光投向沙里飞。

“禀主公，我认识他们族中的格蒙吉亚长老，还曾救过他一命，所以他们知道是我，便让他带我们去格蒙吉长老家。”沙里飞道。

“哦。”刘秀释然，倒是极为欣然，看来这次自飙风骑中挑选出来的人确实没错，倒使自己方便不少。

“好吧，那就让他带路吧！”刘秀道。

一行人随那健硕骠悍的年轻人一路飞驰，很快便来到一座山谷之中，一路上不断有人向那年轻人问好，却并无人再来盘查。

山谷之中散落着大大小小的各式帐篷，一条小河自谷中流过，倒也清幽僻静，而更有很多妇孺在谷中梳理着羊毛，或戏耍，倒也显得极为温馨。

年轻人在一顶极大的白色帐篷外停了下来，并向刘秀诸人示意，然后才钻入帐中。

刘秀诸人下马，不过片刻，便见自帐中行出一矮实的灰须老者。

“格蒙吉亚，还认识我吗？”沙里飞大步而上，却是以汉语唤了一声。

那老者眼睛一亮，朗声欢笑，大步拥上沙里飞，以生硬的汉语道：“朋友！朋友！”

沙里飞也不由得大笑起来，两人就像亲兄弟一般相拥，半晌才松开。沙里飞忙向格蒙吉亚介绍刘秀和小刀六道：“这两位是我的主人！”然后又向其他人介绍道：“这些人是我的兄弟！”

格蒙吉亚忙向刘秀和小刀六施礼，显然是因沙里飞的原因，而对刘秀和小刀六特别尊敬，另外也有感于刘秀身上自然流露的气势。

“格蒙不知贵客来临，未曾远迎，就请进帐休息吧！”格蒙吉亚的汉语说得不流畅，却也能让人听懂，这倒让刘秀感觉亲切一点。

“长老不必客气，我们只是路过此地，这才前来打扰。”小刀六笑了笑道。

“格蒙听说过阁下的大名，呼邪单于的贵宾！今日得见真是英雄！”格蒙吉亚似乎对汉语用词并不太准。

刘秀听来微觉有趣，小刀六却显得有些谦虚。

格蒙忙让其妻准备乳烙、马奶酒，这二十多人挤在帐中，显得有些拥挤，所幸这是个大帐。

“察柯，先把塔木吉亚和塔桑吉亚找回来！”格蒙竟以汉语向刚才领路的年轻人吩咐道。

年轻人忙转身出帐，众人微讶，格蒙不由笑着解释道：“他能听懂汉语，只是不会说而已，塔木和塔桑是我的两个儿子。”

众人这才恍然。

“皇上，王凤也反了！”兵部侍郎蔡旦神情有些沮丧地道。

刘玄在帷幕之后，没人能看到他的表情，殿中一片死寂。

“皇上……”

“朕已经听到了！”刘玄的语气有些苍凉，殿中数臣皆不再言语，谁都不知刘玄想说什么，或是想决定什么，惟有继续沉默。

“王凤是不是已经与王匡合兵了？”刘玄淡淡地反问，语气显得格外平静，平静得让人有些意外。

“皇上圣明！王凤领兵五万已在三辅与王匡、张卯等人联合，此刻正与汉中王相持不下！”蔡旦无可奈何地道。

刘玄有些怆然地笑了，冷然道：“朕就知道王凤天生反骨，与王匡乃一丘之貉，所幸朕没有给他太多兵权！”

顿了顿，刘玄又道：“传朕旨意，让破虐将军于匡领兵一万前去相助汉中王，此战只许胜！”

“朕有一个任务要交给你去办！”刘玄望着杜吴，语气极为肯定地道。

“皇上请吩咐，臣万死不辞！”杜吴肯定地道。

“不！这次朕只是要处理邪神门徒的事，廖湛不仅背叛了朕，更违背了邪神门规，因此，此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留于世上！”刘玄肯定地道。

杜吴一怔，点头道：“微臣明白！”

“明白就好，这几个叛贼，若能除则除，不论采取什么手段！”刘玄又道。

“臣这就去办！”杜吴肃然道。

察柯神色有些慌乱地奔了进来，向格蒙吉亚“叽哩呱啦”一通。

格蒙吉亚的脸色顿变，身子“腾”地立了起来，向刘秀诸人一拱手道：“请你们先坐一会，我去去就来！”

刘秀讶然地望了格蒙吉亚一眼，意识到可能发生了什么事，却并不能听懂察柯的话。

沙里飞却听懂了察柯的话，是以脸色微变。

格蒙吉亚似乎并没有太多客套，举步便向外赶去。

沙里飞忙向刘秀道：“是狼居人入侵抢掠，他们已经在族外的平原之上打起来了！”

刘秀和小刀六一怔，对于漠外的情况他尚不太清楚，尽管听说过狼居人居于狼居胥山一带，却并没有真个在意这帮域外之民。

留于帐中的老妇人的神色尚很镇定地让刘秀诸人吃喝，似乎并不担心外面的战争。

“主公，我们该怎么办？”沙里飞神色有些尴尬地问道，皆因他与格蒙吉亚交情极好。

小刀六也将目光投向了刘秀，似乎是在等待刘秀下令。

“不若我们也出去看一看吧，这一路来太安静了！”刘秀道。

“主公，你留在这里休息，我们去就行了！”苏氏兄弟忙道。

刘秀不由得笑了笑道：“你们认为我有那么不堪一击吗？”

“属下不敢！”苏根忙道。

“要去大家便一起去吧，人多热闹。”小刀六也笑了笑，立起身来道，他从来都不反对刘秀的决定，因为一直以来他都对刘秀无比的信任，从不认为有什么事真的能难住他这位兄弟，这也是他全力支持刘秀的原因之一。而事实也证明，跟着刘秀，他们一直都在成功，一直都是一帆风顺。

此刻的刘秀确已不是昔日的林渺，身分不同，但其武功却是当世鲜有对手，如果说刘秀无法保护自己，那其他人则更是不可能保护得了他，是以小刀六根本就无惧。

小刀六诸人要出去，倒让格蒙吉亚的妻子吓了一跳，不过她自是无法劝阻刘秀和小刀六的决定。

山谷之中似乎有点冷清，不过正有大批牛羊涌入山谷，显然是胡屠族牧民知道有敌来犯，便将牧群赶回了。

“看来战事尚没开始，真不知在这大草原上作战有什么特别！”刘秀已很久没有出手了，尤其是近几个月，许多事情都由部将打理，其手下战将如云，很多事情只要他一句话，便可以完全办好。对于他来说，虽然每天有许多政事要处理，却也渴望能痛快地战于沙场。

当然，刘秀也很清楚，自己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刻他已不再只是属于自己，而是属于百万军队，千万百姓，更是寄托着大汉江山的希望。因此，他绝不能不爱惜自己，也绝不可以放任自己，这是他选择居于枭城而不出征的原因。

天下人皆公认，刘秀善于用兵，并以奇诡著称，更不曾有过败绩。刘秀也很自信自己的军事才能！事实上，他一直都极为自信，便是在天和街尚只是一个小混混之时，也同样如此。

刘秀打马冲在最前，鲁青与铁头相伴左右，后是赤练剑与驼子。

小刀六身边则有苏氏兄弟相护，归鸿迹独自一骑，显得有些落寞寡观，余者皆是飙风骑中挑选出来最为精锐的战士。这样一群人，确实可以组成一个极为浩大的阵容。

当然，这些人并不是战场上的大阵容，而只属于江湖。

飙风骑的战士早已分批赶到了酒泉，刘秀只是不想太引人注意，这才只与这极少数人同行。

刘秀带马跑上一个平缓的山坡，放眼望去，却见远方尘土高扬，平原远处点点人影迅速集合，并不断涌向胡屠居地，显然是胡屠族的战士们。

大批的牛羊也拖起阵阵尘土向山谷方向赶来。

“看来狼居人来了好多人！”沙里飞望了望远方的尘土。

格朗却已伏于地上侧耳贴地倾听，半晌才道：“狼居人有两千一百零五骑！”

刘秀大讶，不无赞赏地望了格朗一眼，问道：“你敢肯定？”

“小人敢肯定！”格朗自信地道。

“他是大漠中最好的猎人，他的耳朵还从未出现过错误。”小刀六也肯定地道。

“胡屠族有多少人？”刘秀想了想问道。

“加上妇孺只怕也不到两千人！”沙里飞略显忧色地道。

“奇怪，狼居族怎会派出这么多人对付胡屠族，难道不怕呼邪单于的匈奴骑兵吗？”小刀六皱了皱眉，惑然道。

“而且狼居胥山距此地相当远，何以会长途跋涉于此呢？”沙里飞也奇怪地道。

“那只有一个可能，这些人并不是狼居人！如果说有一队两千余人的狼居骑兵自狼居胥山赶来，只怕一路之上早就风声鹤起了，我们从范夫人城中赶来之时又岂会听不到消息？”刘秀估计道。

“那会是什么人？在大漠之中，又哪来的这样一股力量？该不会是马贼吧？”小刀六也猜测道。

“恐怕惟有匈奴人自己才能驱如此多的骑兵来这里吧！”刘秀笑了笑道。

“匈奴人自己？”众人不由愕然，皆有点不信，因为胡屠族本就属于匈奴的部落。

“主公，你看，那边还有大队人马赶来！”格朗目光投向山谷的另一面，讶道。

刘秀眉头一皱，略有些愤然道：“这才是他们的真正杀招！”

“他们用大队人马引出胡屠战士，而后再以另一股袭击其本部！”

“呜……呜……”一阵长长的号角之声惊碎长空，山谷中立刻沸腾了起来，一些年轻的女人们竟也负箭备弓跃马冲向号角之声传来的山坡。

“看来他们也发现了这些想偷袭的敌人！”小刀六道。

“但是他们只有百余女子，又怎能挡住那近千铁骑？”格朗担心地道。

“那队人马有多少？”刘秀向格朗问道。

“大概有八百余骑！”格朗用耳贴地听了一下道。

“好！我和铁头、鲁青去对付这八百骑，你们都去相助格蒙吉亚对付那两千骑兵！也该是我们松松筋骨的时候了！”刘秀意兴高昂地道。

“皇上！”赤练剑不由担心地叫了一声。

“难得我今天心情不错，你就不要这样称呼了，这是我的命令！不过，你们都必须活着回来见我！”刘秀沉声道。

“是！”赤练剑知道再说什么也是多余的，反而只会让刘秀不高兴，是以惟有不语。

众人虽略有担心，却不敢违抗刘秀的话，不过许多人都相信刘秀即使不敌，自保是绝对没问题的，倒是铁头和鲁青大为振奋。

能与刘秀并肩作战确实是一件很痛快的事，当年初入河北之时，便与刘秀一起救了火凤娘子，杀得确实痛快，而后征战沙场，刘秀也会常让他二人相伴左右，可以说是集信宠于一身。

这一刻刘秀又要他二人与之并肩作战，确实让他们心中感到痛快。

“走了！”刘秀不再多说什么，一打马，便向山谷的另一边奔去，鲁青与铁头自不甘落后。

其他人望了刘秀的背影一眼，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也打马向格蒙吉亚的方向飞驰而去。

“师尊出关，乃是我长安之幸，弟子特为师尊准备了酒宴！”刘玄的神态显得极为恭敬。

邪神悠然地伸了个懒腰，没有回答刘玄的话，却大笑起来，半晌才止住道：“真是痛快！真是痛快！天下去了刘正和秦盟，谁人还能是我之敌？！”

刘玄的脸上闪过一丝冷意，一闪即逝，上前笑道：“恭喜师尊天下无敌！”

“哈，很好，为师天下无敌，自不会亏待你！”邪神傲然道。

“谢师尊！”刘玄忙道。

“你知道为师想要什么，也明白为师当年培养你的目的！”邪神淡淡地道。

“弟子明白，一旦弟子坐拥大汉江山，师尊便可成为武林皇帝！”

“哈哈哈……”邪神一阵爽快的大笑，点头道：“看来你还一直记着师尊的话，果然是我的好徒儿，到时你做你天下百姓的皇帝，我便做武林诸派的皇帝，这天下是你我师徒二人的！”

“是啊，整个天下都是我们师徒二人的！弟子准备了数天，择个吉日便封师尊为武林皇帝镇国公！”

邪神眼睛一亮，顿时喜道：“好徒儿，选日不如撞日，我看不如就明天吧！”

刘玄先是一怔，旋又笑道：“好！一切都由师尊作主，就明日，只要弟子一天是大汉天子，师尊便永远都是大汉的武林皇帝镇国公！”

“好！为师就保你长驻帝王宝座！”邪神也颇为欣然，肃然道。

刘秀的健马如飞般插至那一群女战士阵前，带着战马打了个旋，在扬起的尘土之中向众人淡淡一笑。

“有谁会说汉话？”刘秀耸耸肩问道。

那一群女战士与几名男骑士都以戒备的眼神望着刘秀。

“你是什么人？”其中几名女骑兵手把弯刀之柄警惕地问道，竟是标准的汉语。

“哦，能听能说就好！我是格蒙吉亚长老的朋友，想帮你们多杀几个马贼！”刘秀松了口气笑道。

“哦……”那些人这才微松了口气，对刘秀不再有敌意。

鲁青和铁头很惊讶地打量着这些异族的年轻女人们，竟有些微傻。

那些女人们也很大胆地打量着刘秀和铁头等三人，不过，更多的则是将目光放在刘秀身上。

“他们来了！”那几名男骑士提醒道。

“各位姑娘们，你们先为我观阵，让我去对付那些人，免得你们美丽的手弄脏了。”刘秀将马头兜了一圈，长声道。

“你一个人？”那几名女子大愕。

“还有我们俩呢！”铁头咧嘴一笑道，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你是我们的客人！在这里，我们并不想让客人受到任何伤害，还是请你们回避吧。”队中行出一红马，马背之上的少女以一种极为平静的口吻道。

刘秀不由得打量了一下马上的姑娘，此女极为高颀，因战略所需，身材更是裹得极为惹火，微黑的皮肤透着健康的红润，倒有一种异域的粗犷豪放之美，虽然置身这群年轻女人中不是最漂亮的，却是最有气派的。

“敢问姑娘如何称呼？”刘秀问道。

“她是我们族长的女儿黛吉亚！”一名长舌的美人抢着回答道，并向刘秀抛了几个媚眼，与一旁的几名少女一起笑得有点神秘。

刘秀不由心中感到好笑，不过倒也受用，能让漂亮女人喜欢自不是一件坏事。

黛吉亚瞪了那女子一眼，随即又扭头向刘秀道：“你是格蒙伯伯的朋友，我们就有责任让你们安全，请你们回帐中休息吧！”

“这是什么话，我们手正痒着，为什么要回去？”铁头把大铁桨向肩头一扛，有些不高兴地道。

鲁青则干脆站在马背上向铁头道：“兄弟，我们不管他，先去杀一阵再说！”

这正中铁头下怀，道：“好！好！”

黛吉亚脸色一变，但其余女子见鲁青那样子，不由得捂嘴笑了起来。

“小姐，请把你的弓借我一用！”刘秀伸手向黛吉亚道。

黛吉亚一怔，但仍是解下了背上的大弓，并送上一壶雕翎箭。

刘秀一笑，毫不客气地接过大弓，一带马头道：“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儿！”说完已如旋风般向那溅起漫天尘埃的马贼冲去。

黑压压的一片，自远处奔来，倒像是大草原上的野马群。

“喂——”黛吉亚不由地叫了一声，但是刘秀根本就没回应。

鲁青和铁头也打了个口哨，呼啸着追在刘秀之后，向那一群马贼奔去。

“跟上！”黛吉亚大急，她又气又恼，这三人像是傻子一般，居然凭三人之力就想阻这近千马贼，这怎不让她恼？要是这些客人有个三长两短，还真无法向格蒙吉亚交代，尽管这是一场力量悬殊的战争，结果可能没有人能够幸存，但刘秀毕竟是他们的客人。

当然，这些人对这三个客人的勇敢也不由得钦服。

刘秀只感到极为爽快，大草原上风疾草长，他远远便嗅到了那股强烈的杀气自草原的另一端蔓延过来，这种感觉让他激动，让他心头热血上涌。

尽管刘秀年纪并不大，但所经历的战争和决斗绝不少，这是一种在战场之上所训练出来的锐气。

敌人的身影在他的视线中越来越清晰，马蹄之声如奔雷一般在心头滚过。

刘秀不由得一声长啸，手中大弓立时若满月般张开，三支雕翎箭几乎是同一时间射出，呈一道奇迹的弧线破入马贼的阵中。

马嘶、人嚎，三支怒箭仿佛是三柄巨锤一般扎入三名马贼的心窝，使之躯体自马背之上撞飞两丈才落地，而箭势未竭，洞穿前一人的胸膛再射入其后之人的心窝。

三支怒箭射杀九人，这才悠然落地。

箭仿佛拥有强大的灵性一般在虚空拐弯！

只射出连珠三箭，刘秀便悠然收弓，战马也悠然停住。

在大草原上，在两队即将交锋的骑兵之间，仿佛是一座巨大无边的山岳。

无论敌我双方的骑兵都带住了马缰，只因为震撼于刘秀的气势。

那三箭的气势几乎让所有人都为之震惊，他们无法想象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箭技！

“希聿聿……”战马长嘶，刘秀夹在双方的阵形之间，显示出不对称的力量。

黛吉亚和她身边的女将们也都呆住了，为刘秀这三箭的神威所慑。

马贼迅速安静下来，战马低嘶，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集在刘秀的身上，竟没有人敢再向前逾越一步。

“你们这些马贼听着，我们主人今天并不想大开杀戒，如果你们知趣的话，立刻领人滚回去！”铁头拉开大嗓门喊道。

“你们从哪儿来就滚回哪儿，否则休怪你家矮爷不客气！”鲁青也吼道。

胡屠族的少女战士们也都有点乐了，这个战场之上的气氛似乎极怪，她们本以为这会是一场不对称的恶仗，更对刘秀这三个外来的客人很担心，可是这一刻这三人却没把这近千在草原之上横行无忌、杀人无数的马贼放在眼里。

事实上，这群马贼也确为刘秀诸人的气势所慑。

马贼的头目是个面目极为阴鸷的中年人，却并不像是胡人。

“你们是什么人？这只是我们与胡屠族之间的事，你们这些中原人捣什么乱？”那中年人厉声问道。

“我看你不也是中原人吗？那你又为何要与马贼混在一起呢？”鲁青冷笑道。

“如果你们不听劝告的话，那我只好连你们也一并杀了！”那中年人的语气极为强硬，尽管他也被刘秀那一手所慑，但是他却相信自己人多的力量，而且对方全都是一些女流之辈，自然是无惧。

胡屠族的女战士全都箭上弓弦，她们并没有指望什么，知道最后一战总是难免，因此时刻作好战斗的准备。

“我们不知道你们与胡屠族有何仇怨，不过，我是胡屠族的朋友！你是他们的敌人，也将成为我们的敌人！我再重复一遍，今天本人并不想大开杀戒，你们从哪儿来，就带着你们的人回哪儿去，否则今日这里注定是你们的坟墓！”刘秀淡淡地开口道。

那中年人神色一变，怒极反笑道：“好狂的口气！与我们作对的人，从没有一个好下场，我想你们也不例外！”

刘秀冷冷一笑，却把大弓抛回给黛吉亚，目光投向发地一干表情中透着无限狠意杀机的马贼，却没有再说什么。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我胡屠族从未结怨大汉诸族，也从未见过你们这群马贼，你们又是从哪里来？”黛吉亚叱道。

中年人邪邪一笑道：“美人想知道吗？待会儿本大爷会带你去我来的地方与你好好爽一把的，到时你就会知道哪是哪儿了。”

“无耻！”黛吉亚怒叱道。

“哼！本大爷看中你是你的福气……”

“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你们退还是不退？”刘秀声音中透出淡淡的杀机，冷问道。

“杀……”那中年马贼头目不待刘秀那句话说完，便已大吼一声。

近千骑顿如潮水一般向刘秀这方涌来，这些凶悍的游牧民族战士根本就没想过什么是怕。

“找死！”刘秀一带战马，仰天一声长啸，裂云破风，直上九霄，更仿佛有层层气浪随声波向四面辐射。

“希聿聿……”刘秀座下的战马也一声长嘶，有若龙吟，四蹄腾空而起。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刘秀已经消失在马背之上，而在这浩渺的大草原之上已腾起一阵狂野无伦的飓风。

风中，一道白链化成一柄巨型长刀自天空坠落。

强大无伦的杀气与刀气无孔不入的如网般自虚空罩落——

天地顿陷入一片白茫茫之中，被马蹄搅起的尘土卷在风暴中，夹在白茫茫的世界里，以无与伦比的破坏力向四面延展。

惊呼声、马儿的悲嘶声、惨嚎声，还有那裂云的长啸声，在这刮下的飓风之中撕成了碎片，再化为虚无。

在强烈的光亮刺激之下，所有人都禁不住闭上了眼睛。

那群马贼的劲箭也全都射向了那白茫茫的一片虚空，但是他们并不知道是否已攻击到了所要攻击的目标，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向那未知的空间里放箭。只是一股让他们无法抗拒的压力使之知道，在那片蔓延的白茫茫的虚空之中存在着可怕的危机。

白茫茫的世界仅一闪之间，一闪而过的迷茫，但战场之上的情况已经发生了可怕的变化。

首当其冲的马贼们仿佛被飓风扫过的庄稼，七零八落地横于地面之上。

在大片空阔的地方，草原上的草木全被绞碎，而在碎木般的草上是狼藉的人身马尸。

最先让人想到的是那自虚空中劈下的巨大长刀，然后众人才会下意识地寻找刘秀的存在。

那千余勇悍的骑士却在一刹那间倒下近百人，而他们射出的箭竟化成碎末自空中坠落，再看之时，刘秀已若天外飞仙般落于马背之上。

马贼们此刻竟再也无法以凶悍的姿态面对这一切，那中年头目更是心胆俱寒，所有马贼都绕开了刘秀，但却并非是再次攻向胡屠族的战士，而是向荒野冲去。

铁头大喝，他并不是一个习惯甘于寂寞的人，一直以来，他都有着极重的杀心，对于两军对垒的情况，他都习惯以最勇悍的姿态出现，是以他策马便追！

刘秀一声低啸，目光却罩定了那有些忧郁的中年人。

中年人只觉得随刘秀目光所至的竟是一股有若暗潮般的气机，仅在刹那之间，自己便仿佛裸露于森寒的北风之中，一种莫名的恐惧和孤独感几让他绝望。

刘秀的目光之中仿佛透着异样的魔力，在千军万马之中，在那遥遥的距离之下，似能将人陷入一个只有死亡与冰寒的广旷世界，让人的灵魂和精神随着虚无的幻想在绝望和恐惧中崩溃……

“呀……”中年马贼头目在与刘秀目光相对的刹那间，竟狂喷出一大口鲜血，如遭雷击般自马背之上翻落。

一切的发生都像使人做了一场梦一般，铁头并没注意到这些，但鲁青已经快骑拉起了那自马背之上栽落马下的马贼头目，而此刻铁头的大桨已砸碎了第二十一个马贼的头颅！铁桨之上沾满了鲜血和浆液，几乎没有人能硬接他一桨，那些羽箭射在他身上，却仿佛射中败革，仅只能伤其一点皮毛而已，但这却更激起了铁头的凶性。

众马贼并未与胡屠族的女战士们交锋，便已经开始逃窜，在他们根本就惹不起的死神面前，都意识到了危险的存在。

刘秀那不可战胜的气势和攻势，使得这群在大漠之中悍不畏死的游牧骑兵也感受到了深深的恐惧。

生命，对于每一个人都只有一次，尽管有着许多不如意的地方，却并没有人想死。人们并不是害怕死亡，而是害怕没有了希望！只要活着，就会拥有希望，是以此时众马贼不再强求杀敌，而只求自保。

“杀……”黛吉亚一声低喝，那百余名女将也趁机发动了。对于敌人，就像是对待狼群一般，最好是能赶尽杀绝，至少也是越杀得多越好。是以，这些逃窜的马贼们便成了这些美女骑士们的箭靶。

刘秀不由得带住马缰，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并不介意战争，可是他根本就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并不是所有胡屠族的敌人都真是他们的敌人，是以一开始他并不想痛下杀手，但后来他还是出手了。只不过，他也不会在这种双方混战的时候再出手。

或者说，这种混战场面已不值得他再出手！在没有对手的世界里，不对称的形势只会让人感到寂寞。

刘秀稍感有些寂寞，杀人之时，他并没像铁头那般感到那般痛快和有成就感，是以铁头能杀得不亦乐乎，他却不能。

刘秀只是静静地跟在这群女将们的队伍后面，并不参与围杀，仅作万一的时候出手相救。

于是一行人追杀马贼二十余里，只杀得这群马贼哭爹喊娘，仅剩两百余人四散逃逸，余者或死或伤或被俘。

这群姑娘们个个满载而归，杀人仿佛对她们来说也是家常便饭，没有一点手软的迹象。

而在归途之中，铁头和鲁青已经成了她们心目中的英雄，铁头一人居然割下了九十七颗敌人的头颅，鲁青虽然少一些，但也有六十余颗，这两人在战场之上的勇猛几乎让这群异族美少女们崇拜得无法形容。

尤其对铁头，那纵横无敌的攻势，状若天神，杀的那些马贼们心胆俱裂，那几名胡屠族的男战士们也都佩服得五体投地。

刘秀不只是英雄，更像是神，一尊守护神！尽管他比鲁青与铁头更具魅力，但却没有几人敢想象自己能与之匹配，是以他反而显得有些落寞，不过却没有人能掩其光芒与气势。

铁头自是志得意满，对那些美少女们挑逗直率的表示更是色与魂授，他的战利品更有那几名胡屠族的男战们拖着，那几人仿佛成了他与鲁青的下属，这使得他们有心情与这群美女们逗笑调情。

让刘秀意外的是这些女战士竟全懂汉话，至少也会说上几句，这使得铁头和鲁青都不再寂寞。

刘秀自然不反对铁头和鲁青这方面的私人问题，倒极想这对难兄难弟给自己极为忠心的部将安排一个更好的归宿。是以，他对铁头和鲁青在很多方面都会予以关照。

刘秀赶回胡屠族之时，胡屠族的男人们也纷纷赶回。尽管许多人伤痕累累，也有一些人战死，却击退了来犯的敌人，更俘敌四百余人，可谓是大获全胜。但当他们看到这些女战士们居然也俘获了近百名敌骑时，不由讶然，更对这群女人们刮目相看。

黛吉亚最先迎上自战场上回归的男人们。

“爹……”黛吉亚的到来，使得那些自谷口返回的男人们全都下马牵缰而行。

“好女儿！你是我的骄傲——”族长格木吉亚眼见黛吉亚居然领着这一群姑娘们杀退了敌骑，更俘获大批敌人，欢喜之极地赞道。

那群男人们也都显出赞许敬佩的神色。

“这一切还多亏了这位中原来的林大哥！”黛吉亚指了指一旁的刘秀，充满敬意地道。

格木吉亚忙放下黛吉亚，大步迎上刘秀，张开怀抱拥住刘秀的肩头，恳然而无限感激地道：“朋友，我们胡屠族的朋友！”

“朋友！朋友……”那群胡屠族的战士们立刻应声相合。

格蒙吉亚也赶上，解释道：“我们胡屠族的朋友永远都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我们最尊贵的兄弟，所有属于我们的东西，也都属于你们！”

刘秀这才明白什么是所谓的朋友，不由得也拥了一下格木吉亚那宽厚的肩膀，肃然道：“你也是我们的朋友！”

格木吉亚和格蒙吉亚相视望了一眼，不由爽朗地笑了。

那群胡屠族的战士们也都大为振奋，他们亲眼目睹刘秀的那群部下人人以一敌百，不仅如此，更有几人厉害得让他们吃惊，是以对这群来自中土的人都有着无限的敬意，后再听那几名姑娘们大谈铁头与鲁青竟杀敌百余，而铁头更似是刀箭难伤，这使得那群胡屠族的年轻人神往不已，倒是刘秀那神话般有若魔法的功夫，没人理会。

铁头立刻成了这许多人的英雄，硕壮的身躯被抛起，然后又落在人堆里，再抛起，如此反复，把他颠个七荤八素，一旁的驼子和苏氏兄弟不无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鲁青个子矮小，从人堆之中溜出没人知道，不过也惹得那群姑娘们大笑不止。

“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历？在这片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马贼群？”刘秀淡然问道。

格木吉亚叹了口气，面显忧色地道：“这些人很可能不是马贼，也不是狼居胥人！”

“哦？”刘秀并不意外，却知道其中必有蹊跷，不过他也不便询问太多，来到这里，只不过是路过而已。

“我会审问这些俘虏的！”格木吉亚说着吁了口气，向族中的男女战士们道：“为了欢迎我们尊贵的客人，晚上，我们可以痛饮一场！”

年轻人顿时欢呼一片。

商州城，城防极严，这是王匡所剩的最后两座城池之一，汉中王刘嘉的兵力强盛，而刘嘉也是颇会用兵之人。

舂陵刘家确实人才辈出，刘寅、刘仲、刘嘉，无人不是自小熟读兵书战策，更皆是文武全才，便连那个从小不在舂陵刘家长大的刘秀也是天下鲜有的奇才，这确不能不让人惊服。

当然，这可能与武皇刘正也是出自舂陵刘家有关，是以舂陵刘家的子孙没有不争气的人物。

刘嘉昔日在绿林军中带兵不多，却仔细研究过许多将领的战略，包括严尤与刘寅诸人，后来更始政权成立，才随刘寅、刘仲行军作战颇多，再后来便成了独当一面的人物，尤其是刘寅被害之后。

王匡、王凤之辈则是昔日参与加害刘寅的同谋之一，是以刘嘉对这几个人绝不会客气。

当然，王凤起兵响应，这使得王匡的压力稍减。但是随着于匡增援而至，一开始便偷袭了王凤押送而来的粮草，这让商州各地有些紧张了。

商州城中的粮草本来储备就不太多，因为河内之战，损失甚重，现在粮草又被劫，军无粮草又如何能打仗？因此，王匡和廖湛诸人也确实有点发愁。

而且这个长了节地里的庄稼都没有成熟，在城外收购也难，事实上在三辅之地，百姓们本就生活于苦难之中，便是收获的季节里，粮食也没有多少。

刘嘉此次出汉中，几乎带领了大部分的将士，而且这些将士大多都是昔日舂陵军的旧部。

昔日舂陵军虽人数少，却是人才济济，便是后来的李轶，因功封为舞阳王，而刘嘉的副帅宗佻便是昔日与王凤、王常、李轶共战昆阳的猛将之一，更是昔日与刘仲和李轶一起冲出昆阳寻求救兵的十三死士之一。此人武功和才智绝不在李轶之下，却因受王凤、王匡的排挤未能封王封侯，后被刘玄派到汉中作太守，因此这次与刘嘉共同出征王匡。

宗佻负责攻取另一座由张卯紧守的洛南城。

张卯的消息网也被截断，仿佛是孤军苦守，开城相战，被宗佻连杀数将，害得张卯再不敢开城迎战。

张卯知道宗佻的厉害，皆因昔日他也是十三死士之一，因此明白宗佻的武功与谋略比他都胜一筹，他从不敢打没有把握的仗，更不会明知不敌也去战。

廖湛这几日的神情并不太好，他总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

多年来，廖湛都没有这种预感，也从来未曾怕过，但是这些日子来竟然心中总有一丝惧意，甚至有点后悔不该意图造反。刘玄待他确实不薄，尽管这些日子来刘秀对赵萌和杜吴更加信任，对他疏远了一些，但是至少也能风光无限地横行长安。

不过，现在一切都是无法挽回的，他不仅背叛了刘玄，更背叛了邪神门规，这或许便是他不祥预感产生的主要原因。

尽管这几日他身在商州城中，却也颇感不怎么安全，是以很少走出王府，不过他也实在是闷不住了。

每天都活在阴影之中并不能解决问题，王匡都对他有意见了！在别人眼里，仿佛他变成了胆小之人，是以廖湛也想出去走走。

第　四　卷

第十八章　邪神门徒

商州城中虽然已经很萧条，却并不缺少花钱的地方，更不缺酒馆、青楼、赌坊！毕竟这里是三辅的一座重城，靠近长安，因此在未战之前，也是极为繁华之地。

战争只能对贫民百姓造成最为彻底的伤害，而对于那些真正的有钱人和豪强却并不能有什么特别的影响，因为无论谁当政，谁得天下，奇 -書∧ 網想要治理好一方地域，就必须有当地的豪强支持，否则一切都是妄然。

因此，对于各地的豪强来说，尽管战争对他们有影响，但他们依然有自己的方式生存下去。

在商州仅剩的几家酒楼已经买不出什么酒菜了，但在青楼之中，却依然能让人找到快乐，因为这里并不用买卖酒菜。

廖湛已经很长时间没有风流了，昔日在长安之时，风流潇洒没几人能比，那时刘玄并不怎么打理朝政，而像他这样受宠的侯爷们是因战功起家，根本就不用打理什么政事，因此在京城无聊的时候自然纵情享乐。

在绿林军之时，廖湛与王匡、王凤诸人本就不擅于约束自己和部下，屡屡犯事、享乐，若不是如此，绿林军怎会三分而去？后来若非刘寅，只怕绿林军还只能隅于绿林山一带。

刘寅的加入，使得绿林军纪律严明，更制定了各种历法！以刘寅治军之法几乎使绿林军上下焕然一新，这也使绿林军拥有了得到天下的基础，但是这也使刘寅得罪了王凤、王匡、廖湛这些人，从而埋下了祸根。

刘寅死了！刘玄并不怎么理朝政，天下打下来了，所以廖湛、王匡、王凤诸人也便故态萌发，纵情声色之中，也使得天下百姓再次陷入苦难之中。

这些日子来，廖湛确实忍耐了很久，是以这次他走出王府，想出门寻乐子，第一个想到的也便是青楼。

青楼是在任何朝代都无法缺少的温柔乡，在这里醉生梦死者不知凡几。

廖湛并未骑马，而是选择了坐轿，这对他来说，已是难得，不过这样更能掩人耳目。

“侯爷，我们已经为你全准备好了！”龟奴早就知道廖湛要来，是以轿子一到，便立刻迎上，表情有些神秘地邪笑道。

廖湛岂有不明白这种笑意的本质？不由堆出一种只有男人才能意会的笑容问道：“是什么样的货色？”

龟奴神秘地笑道：“是前几天才送来的原装货，专门等候侯爷先品尝的，保证让侯爷满意！”

“哈哈……”廖湛笑得有些诡异，眼中却发出奇异的光彩。

“快带本侯爷去！”廖湛道。

“请跟我来！”龟奴领着廖湛转入偏门，那群护卫也紧随其后，以最高的警惕打量每一个方位！这些人都是廖湛的亲信，因廖湛担心邪神门徒的报复，是以让这些人随身保护。

走偏门也是廖湛的意思，他并不想自己的行为满城皆知，那只会影响军心，只怕王匡更会责怪他，因此这一切都安排得极为神秘。

天水坊是商州最好最大的青楼，不过由于战争，已使其生意减去大半，因此，现在的经营并不太好，仅只是留下了两间阁楼的生意，其它的都是空着的。

廖湛也觉得院落之间有点萧条，不过，这正合他意。

天水坊的老板是个极为知趣的人，专门为廖湛准备了一座小楼，清静、优雅，在黄昏时分更有着一种极妙的情调，或许是浪费。

廖湛见惯这种环境和意境，有时候，他也喜故作风雅，而选择这种时间出来，因为他在晚上会把相中的人带回府中享用，没有女人陪着过夜的日子并不好受。

这也是廖湛今日乘轿出门的另一个原因！

天水坊的小榭、亭、楼皆别具一格，更多的是仿长安的飞凤楼而建的。

“侯爷，你要的人就在里面！”那龟奴引着众人走进小楼，指了指一间绣房道。

“你们在外面等着！”廖湛向十数名护卫吩咐了一声，整整衣衫，却听得绣阁之中传出一阵琴音，有若一泓清泉自阁楼之中流淌而出一般，令人心神顿爽。

廖湛望了龟奴一眼，拉住龟奴欲推门的手，道：“你也在外面！”

龟奴一怔，悻悻地笑了笑，廖湛却极为轻柔的推开门，脚步很轻地踏入闺阁之中。

龟奴轻轻带上房门，廖湛循音进入一个偏厢的卧房，心情竟有些急切，但让他捕捉到的只能是一个侧影。

闺房之中飘着一种淡淡的香味，如兰香一般清淡，嗅之让人心中荡漾着一种春情。在琴音相伴之下，使人心神似飞越到很遥远很遥远的地方。

秀发如瀑，仿佛遮挡了半张面孔，廖湛移步走近，脚步很轻，似是怕惊碎了这种感觉，惊碎了这美丽的意境，直到他走这女人的身边，女子依然没有回过头来，只是很自然地以春葱般的玉指拨动着琴弦，有种说不出的优雅。

廖湛没动，只是轻嗅着自秀发间飘散出的一股独特的香味，并静静聆听着琴音，也不愿太唐突地打断琴音。

静立半晌，琴音忽止，廖湛这才回过神来，赞道：“好！”

“好吗？”那女人淡漠地反问了一声，悠然扭过头来。

廖湛一看顿时大吃一惊，脱口低呼：“麻姑！”也同时出手击向那女人的头顶。

女人淡淡地笑了，却并没有躲避，仅以春葱般的玉指斜斜戳出。

“啪……”廖湛的手掌击落在女人的额头，但让他惊骇若死的却是他居然发现自己的手上竟没有一丝力道，击在对方的额上便像是搔痒一般，而女人的手指却已经封住了他的穴道。

“你，你……”廖湛的脸色变得惨白，此时他心中的沮丧是难以形容的，甚至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那女人笑得极为优雅，美丽而年轻的面庞之上堆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欢悦。

“知道为什么没有力量了吗？”女人笑嫣如花。

“你在房间里布下了毒？”廖湛声音有点发冷地问道。

女人笑了笑道：“那不是毒，只是一种来自身毒国（又指天竺国，即今日的印度）的香料，那只会让人心生情欲！在婆罗门中，这是必备最常用的，但是这种香料与另一种香味相合则会使人筋软骨疲，力道暂失。”

“另一种香味？”廖湛顿悟，后悔地道：“这种香味便在你的头发上！”

女人又笑了，道：“你果然很聪明，难怪邪神从小就把你送到天魔门卧底，还能成为二圣之一，像我就没有这种机会！”女人似乎不无感慨，顿了顿又道：“不过，遗憾的是你不该背叛邪神门规，不该走错这一步！难道你不知道背叛邪神门规的人将不会有好下场吗？”

廖湛无语，脸上闪出一丝惊惧，有些企怜地道：“邪神都已经死了，你又何必忠于他的门规呢？如果你今日不杀我，廖湛必当重谢！”

“你真是天真！你以为邪神真的会这么容易死吗？你以为就凭你几句话就可以改变邪神门徒的信仰吗？”女人不屑地望了廖湛一眼，有些悲悯地道。

“邪神没死？不可能！”廖湛脸色更变，竟渗出了一串汗珠。

女人依然笑得很甜，起身拂了拂身上的尘土，悠然道：“我为什么要骗一个将死之人？邪神明日将会被封为镇国公，更被尊为继刘正之后的武林皇帝，如果你不是这几日都龟缩在王府之中，早就应该知道这个消息了！”

廖湛脸色变成了死灰色，想到邪神，他的心便在颤栗。

“念在我们昔日同门的份上……”

“你应该很清楚，邪神门徒是不可以拥有感情的！至少在感情与门规相冲之时，选择的应是门规！当年我们训练之时最残酷的经历便是要杀死自己同门师兄弟，然后胜者生存……”

“你不要说了！你说你要怎样才能够不杀我？”廖湛打断女人的话，几近哀求道。

“这么多年来，你变了！原来邪神门徒也有人害怕死亡！”女人浅浅地笑了，无论任何举止都显得那么优雅，那般赏心悦目，但在廖湛的眼中，这一切却是那般的恐怖和阴森。

廖湛无语，他后悔不该出门，而更多的却是后悔不该来天水坊。其实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邪神门徒的可怕，比任何人都更明白邪神门徒的无孔不入！甚至比之当年杀手盟的苍穹十三邪更让人恐怖！但事实上他却出来了……

“你若杀了我，也不可能活着离开商州，甚至是这天水坊！”廖湛终于为自己找了一点勇气，他还记得守在门外的十几名护卫高手，只要他一声呼喝，这些人便立刻会为他拼命。

女人不置可否地瞟了廖湛一眼，淡淡反问道：“你以为凭这些人就能够让我留下吗？那你也未免太小看邪神门徒了吧？”

廖湛心中豁了出去，此刻已没有什么好讲的，他很明白邪神门徒的残忍、冷酷、绝情，在最后的希望破灭之后，他已经没想过眼前的女人会真的放过他。

穴道被封，真气无法运行，这让廖湛几乎放弃了挣扎，但却希望门外的护卫们能突然闯入救他一命。

当然，这只是一种奢望，他知道门外的护卫们或许以为此刻的他正在调情。

“如果你想试试的话，我只有认命了！因为你肯定不会留下我让我知道结果！”廖湛语气竟极为平静地道。

“你确实是个极为明白事理之人，与这种人说话可以省去很多麻烦，念在我们同门一场，我便给你一个痛快吧！”女人悠然道。

“来——”廖湛突地高喊，但声音却戛然而止，因为女人已经切下了他的头颅，在鲜血尚没来得及溅上身体之时，女人已提着廖湛的脑袋直射向阁楼之中的窗子。

廖湛的呼叫顿变成破裂的声音，但也惊动了阁楼之外的护卫。

“哗……”阁楼的门被撞开，但在这几人扑入房中之时，女人已提着廖湛的脑袋飞出了阁楼。

女人的速度不谓不快，但让她意外的却是，在窗外也会守候着廖湛的护卫。是以，在她乍一破窗而出时，迎向她的却是两柄利剑。

剑快如惊虹，角度刁钻，这群人的反应速度之快，确让女人意外。

“铮……”女人横琴而挡，两根琴弦崩断之际，立刻弹射而出，自侧方袭向剑手。

那两名护卫也极为灵敏，一击即退，险险避开琴弦，但他们还没来得及再变换方位之时，那断弦的琴中竟射出一蓬雾一般的牛毛细针。

针细且快，在两名护卫的惨嚎之中，女人没有停留，她似乎明白，廖湛说的没错，如果陷身这群人之中，今日她也便惟有死路一条。

“哗……”女人听到身后窗子碎裂的声音，更听到了那气劲爆发的声音，吃惊之余，立刻甩出三颗黑丸。

那群护卫刚追出阁楼，便见三颗黑丸在空中相撞，顿时爆起一团浓浓的黑雾，并散发出刺鼻呛人的气味。

这些人顿时骇然惊退，待他们再看之时，那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恩公，只怕你们此刻不宜前往龙城！”格蒙吉亚找到正在欣赏篝火舞会的刘秀，语气有些沉重地道。

刘秀一怔，收回目光，讶问道：“为什么？”

“刚才我们审问了这群俘虏，他们正如我们所料，竟是右贤王派来的！”说着格蒙吉亚叹了一口气。

“你们匈奴的右贤王？”刘秀讶问道。

“不错，正是呼邪单于的二王子！”格蒙吉亚有些愤然地道。

“他为什么要派这么多人前来剿灭你们？难道你们不是匈奴的一部吗？”刘秀惑然不解。

“这事说来话长，皆因现在单于已经年老力迈，于是将来由谁继承单于之位却成了争议。若按我们匈奴部的历来传统，自当是左贤王接任，但是右贤王却对单于之位窥视已久，更大量培植亲信，建议让匈奴各部推举产生单于，以让单于的继承人得民心，服各部之众！呼邪单于听信了这个建议，于是前些日子便下召各部，让各部在左右二位贤王之中选出一位单于继承人。后来，左贤王仍以多一票取胜，这下惹怒了右贤王！”

“你们就是推选左贤王的各部之一？”刘秀恍然问道。

格蒙吉亚点头道：“我们一直都受左贤王的关照，可以说是他的忠心部落，因此右贤王要对付，自然会首先选择我们！”

“那他们就不怕呼邪单于知道吗？”刘秀讶然。

“若不是右贤王有恃无恐，自然不敢如此。此刻他请来了西域王母门的大日法王，并将之推荐给呼邪单于，此人武功盖世，又富心机，单于竟让他做我们的国师，现在有他给右贤王撑腰，自是有恃无恐了。”格蒙吉亚忿然道。

“你是说你们的国师是西域王母门的大日法王？”刘秀吃了一惊，问道。

“恩公也认识此人吗？”格蒙吉亚讶问道。

“自然认识！”

“如今你破坏了右贤王的好事，这些人绝不会放过你的，所以，如果你要去龙城，只怕会被他们所害！”格蒙吉亚提醒道。

“大日法王在龙城吗？”刘秀不由得问道。

“不错，因为单于身体极坏，随时都有可能归西，他要帮右贤王夺下单于之位，因此这些日子一直在龙城！”

“难道你们就任他在龙城胡作非为？”刘秀讶问道。

“可是我们又有谁能胜他呢？连左贤王都拿他没办法，大日法王的武功已是天下无敌，他还有几个弟子也都是极为厉害的人物，在我们匈奴族中，几乎难有人能胜过其弟子，就更别说大日法王本人了。”格蒙吉亚地可奈何地道。

刘秀立刻明白，格蒙吉亚指的是谁，他也很明白，苦尊者、空尊者之厉害，也难怪匈奴人会害怕，但他心中却大为欢喜，如果说大日法王在龙城，那么在王母门之中便不会有太多的高手，他也可以改变一下原定的计划，不必亲自去西域了。有狄氏三英所带的高手与早就安排在那里的飙风骑战士，应该没什么问题，他对姜万宝的安排极为放心。

“恩公！”格蒙吉亚见刘秀发愣，不由唤了声。

刘秀不由得笑了笑，收回心神道：“我想去见见左贤王，不知长老可否代我引见？”

“啊，恩公想见左贤王？”格蒙吉亚讶问。

“不错，说不定我可以帮他的忙！”刘秀肯定而自信地道。

“可是此去龙城极为凶险，那个大日法王实在太厉害！若恩公有个……”

“大伯，你们在聊什么聊得这么投机？”黛吉亚插上前来，打断了两人的话。

“没什么。”刘秀接道。

“我请你去跳舞！”黛吉亚可不管什么，伸手极为大方地道。

“我？”刘秀指着自己的鼻子，讶问道。

“不是你难道还会请我伯伯跳呀？”黛吉亚笑道。

“可是我不会跳舞呀！”刘秀不好意思地道。

“我可以教你呀，你看他们不也是跳得很高兴吗？”黛吉亚指了指铁头和鲁青诸人道。

刘秀顿时差点把刚吃进去不久的红烧牛肉给喷了出来。

铁头那壮硕如牛的身材跳起舞来像是摇晃的大黑熊，鲁青跳起来倒是极为灵活，但像一只跳虱一般在人群中窜来窜去，一大群姑娘们围着他两人转着，合着节拍舞起胡屠族独特的舞姿，相衬之下，确实是极为滑稽的对比。

“来呀！”黛吉亚催道。

小刀六在人群之中倒舞得自然而轻爽，此时见刘秀的窘态，不由挤眉弄眼的。

“恩公，去吧，我先退下了！”格蒙吉亚不由慈和地笑了笑，退了开去。

刘秀无奈，只好抓着鸭子上树，被黛吉亚牵入了篝火堆中。

族中的男女们立刻围过来，将他与黛吉亚圈在当中，旋舞起来。

王匡大怒，也大惊，这群护卫竟没有人能看清女刺客的面目，而且廖湛居然在青楼之中被杀！他气恨廖湛也太不争气了，在这种大军压境之时，还有心情寻花问柳。

廖湛之死，天水坊也跟着遭殃了，那龟奴被拉来问过话后，立刻斩首，天水坊的鸨母、老板统统斩首，那群青楼女子或逃散，或被抓去充当官妓，整个商州城乱成了一团。

四面城门紧闭，四处张贴女刺客的画像，城中战士挨家挨户搜寻，王匡似乎不将此女刺客揪出来，绝不甘心。

不过，王匡自然知道，这女刺客胆敢孤身入城诛杀廖湛，就绝对不会是简单人物，甚至在城中很可能有很多同党。

廖湛之死，对商州城中将士的精神打击不谓不小，本来商州连日来在与刘嘉的对抗之中处于下风，现在刺客竟在城内杀了廖湛，这自然不能不让人心寒。

胡殷似乎一下子苍老了很多，他来到王匡的帅府之中，脸上的倦意明显得无法抹去。

“你来了？”王匡的心情也极为沉重。

“我刚看了廖湛的尸体！”胡殷深深地吸了口冷气道。

王匡不语，只是淡淡地望了胡殷一眼，随即又把目光投向那窗外的黑暗。

“好锋利的刀！好快的刀！”胡殷又似乎是在自语地道。

“我知道！”王匡语气平静之中透着些许的无奈。

“我却看不出是哪一门派的刀法！刚才我也去查了一下那阁楼！”胡殷道。

“哦？”王匡略有些意外，问道：“有什么发现？”

“在阁楼之中点着一炉奇怪的香，并无毒，但我查过，这种香味一旦与另一种味道合在一起，便可成为一种让人暂失功力的毒，廖湛是中毒在先，这才为人所乘，但在那阁楼之中并没有那种香气的香源，我猜，那种香味必定是从那女刺客身上散发出不的！”胡殷分析道。

“可是那又如何？”王匡不明白胡殷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人都已死了，至于如何死的已不怎么重要了。

“我在城中挑选了一批极为优良的猎狗，只要刺客尚在城内，我就一定能找出她的踪迹！”胡殷肯定地道。

王匡的眼中闪过一丝亮彩，咬牙道：“我绝不能让廖湛白死！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我估计刺客可能是邪神门徒，你也要小心，说不定在城中尚存在着她的大批同党，最好不要打草惊蛇，我要一网打尽！”

“我明白！”胡殷略有一丝倦意地吁了口气，焉焉地道。

王匡心中却多了一丝无奈的感慨，他知道胡殷这些日子来确实很疲倦，但这又有什么办法，都怪廖湛不争气。

刘秀在格木吉亚那里再一次证实了大日法王在龙城，而且连苦尊者和空尊者也都在龙城，这使他改变了计划，立刻让格朗飞鹰传书至休屠，再由休屠的飙风骑战士将消息送到身在张掖的姜万宝手中。

在大漠之中最快的传书方式，就是经过特训的鹰，而没有鸽子，因为会有太多苍鹰对这种小动物垂涎欲滴，而只有最为凶狠的鹰才是首选。

当然，刘秀自不会仅将希望寄于鹰身上，同时也派出两名飙风骑战士以最快的速度赶往休屠，两路并发，才会更加保险。

胡屠族的款待确实是别开生面，而这里的女人们尤其胆大豪放，铁头和鲁青仅舞了一半便不知被几位姑娘们诱拐到哪儿去了，这让刘秀极为恼火，他还真担心这两人弄出什么事来，若不是沙里飞向他解释，说这里的女孩子并不太注重贞操之类的，而且男人们也不会在意，他还真会过意不去。

让刘秀讶然的是，在匈奴诸部之中，便连妻子也很混乱，他们没有妻子的说法，妻子只是一种财产货物而已，当儿子继承了父亲的财产之后，父亲的妻妾也会变成他们的妻妾，有时连嫂子也可成为自己的妻子，这些让刘秀听得头都大了。

而像他们这般尊贵的客人，只要那些未嫁的女人们愿意，他们可以随便游戏，便是他们索要别人的妻妾，这些人也会毫不犹豫地拱手相让。

刘秀还是第一次走入匈奴的生活，也是第一次了解到这些在中原看上去都是大逆不道的事，在这里反而变得像是家常便饭一般。

刘秀并不介意逢场作戏，不过，此刻他的身分不同，往后更有可能会是大汉天子，自然不能太过放纵。

格木吉亚对刘秀极为尊重，刘秀说想见左贤王，他立刻表示愿意引见。身为一族之长，自然拥有着别人所不及的眼力，他很清楚，眼前的这群人拥有着不可估量的力量。

尽管他并不清楚这群人的具体来历，却明白小刀六昔日还与呼邪单于有过大量的交易，在匈奴人中也是个极出风头的商家，连呼邪单于都对其另眼相看，至少在目前看来，这些人应该会成为右贤王的敌人，也便可能成为左贤王的朋友。

格木吉亚对左贤王极为忠诚，是以他也希望刘秀诸人的出现能帮左贤王扭转局面。至少，让左贤王成为单于，对胡屠族是极为有利的，是以格木吉亚将龙城之中的形式和现状毫不保留地一一告诉了刘秀。

刘秀最想知道的情况自然是关于大日法王，对于什么左右贤王争权夺利却并不是太在意。不过，他也明白，如果想要对付大日法王，不与左贤王联手，只怕便是杀了大日法王也难逃出匈奴骑兵的追杀，尽管他并不怕，但是惹上匈奴这样的强敌总不是件好事。

商州城中四处都是乱窜的猎狗，对每一个胡同和每个角落都仔细地搜寻。

因为廖湛之死，确让商州城中大动干戈了，猎狗的鼻子在这种时候完完全全地派上了大用场，但遗憾的却是追寻的最后结果竟是在一条通往城外的水道中。

追兵下入水道之中，骇然发现这竟是可以让敌人自由出入的暗道！

胡殷也大惊，暗自庆幸刘嘉并没有事先发现这条暗道，否则，只怕刘嘉的人已经有一大部已经在商州城中了，那时只要从内部打开城门，商州岂有不破之理？

胡殷立刻让人通知王匡，并在这条暗道的入口设哨，并填埋沙土，以免为人所乘。不过，此刻他也明白，追寻廖湛的仇敌大概无望了，这刺客对商州城之熟悉，让人吃惊，而身为一个女人，竟能自如此又臭又脏的水道之中钻进钻出，可见此人确实是经过特殊训练的。

商州城中的百姓极为清苦，其粮食许多都被王匡征集了过去，以作军备，很多百姓都已经数日未能进食，在这种情况下，城中的百姓几乎已经对王匡绝望了。

城中饿死之人比比皆是，而这次城中动荡，许多百姓都以为是城外的大军已经攻破了城池，皆兴奋地赶出来，但后来却知是刺客杀了廖湛，这个消息让城中的军士沮丧，却让百姓生起了反抗的希望，反正都是死，倒不如拼一把！于是，在城中一些稍有头脸之人的引领之下，商量起献城之策来。

刘嘉也感到了城内的动荡，那城头的灯火比往日更多，更听到了阵阵自城中传出的喧闹声，这让刘嘉惑然，但同时也极为欣喜，其大军迅速开至城下。

云梯、楼车、各种登城器具也都推了出来。

“报王爷，帐外有一女子想求见王爷！”一名中军迅速奔进，神情有些古怪地道。

“一个女人？”刘嘉也怔住了，在这种时候，居然有一个女人要见他。

“不错！她……她还带着一颗人头，想请王爷借她一匹战马！”那中军的表情依然是极为古怪。

“一颗人头？谁的？”刘嘉更是奇怪，在这种时候，一个女人来见他已经很奇怪了，而且还带了颗人头，这不是更奇怪吗？并且声明来此是借一匹马，这也确实不能不让人惊讶和不解。

“是廖侯爷的人头！”那中军犹豫了一下道。

“廖湛的人头？”刘嘉大喜，立身而起，问道：“她在哪里？让她来见我！”

“王爷，我看还是小心为妙！”主簿宋义提醒道。

“主簿认为有何不妥之处吗？”刘嘉反问道。

“王爷当知昔日荆柯刺秦王的故事，荆轲取秦叛将之首级去见秦王，却落个图穷匕现之局！”宋义淡然提醒道。

刘嘉不由得笑了笑道：“我可没有嬴政那般伟大，何况对方只不过是个女人而已！”

“现在王爷肩负大汉江山的重任，乃大汉之梁柱，若稍有闪失，则我等死不足惜呀！”宋义肃然道。

“好！我会小心的，传侍卫上殿！”刘嘉知道宋义的意思，此人一直都跟随着舂陵军，乃南阳的豪强，对刘家确实是忠心耿耿，更像是一个长辈一般徇徇善诱，而他部下若不是有这些人在，只怕想胜王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王爷，她已经带到了！”那中军回禀道。

“让她进来！”刘嘉淡淡地道。

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子提着一颗人头在众目睽睽之下坦然而入，那玲珑凸透的躯体充盈着无限的生机和活力，暴发出无穷的诱惑力。

女人似乎并没有发现那一双双都快瞪出眼眶的眼睛，以及那因吞口水而上下窜动的喉结，抑或是她根本就不在意别人的目光，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的行为举止。

她的脸色略显红润，湿漉漉的头发披于肩头，把脸庞遮掩了一些，却无法掩饰其天生的丽质。

女人的脸上依然挂着坦然恬静的笑容，让人如沐春风，眉眼间透出无限优雅的气质，一步一摇，若风中之荷，雨中水仙，自有无以言喻的魅力。

但破坏这一切美好形象和气质的却是女人手中所提的一颗泣血的人头！

火把的光亮之中，人头显得惨白，但许多人却可以辨出此人正是昔日不可一世的廖湛！

一个女人杀了廖湛，而且还提着人头极为招摇地走过千军万马来到帅帐之中，这的确有些难以想象。

“民女麻姑见过王爷！”女人来到帐中极为优雅自然地行了一礼，语如燕歌，煞是好听。

“起来！”刘嘉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不能否认这个女人的美丽，更不能否认这个女人有一种足以让天下所有男人都心动的气质，即使是他也不例外。不过，刘嘉拥有着别人难以相比的自制力，这是舂陵刘家每一个子孙都要从小修习的课程。

就只是因为他们是舂陵刘家的子孙，是武林皇帝的后人，因此他们便拥有了外人难以与之相比的定力。

“谢王爷！”女人抬起头来，目光穿过虚空，直视着刘嘉，含着淡淡的笑意，坦然优雅的笑容却有着几让人疯狂的诱惑。

“你刚自商州城中出来？”刘嘉并不为其所动，淡然问道。

宋义的目光低垂，他一向老成持重，直觉告诉他，这个女人绝不简单！因此，他不能不让自己提高警惕，以防万一。

“不错！”女人坦然答道。

“那你定知道入城的秘道！”刘嘉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芒，肃然问道。

“是的，但只怕此刻那已经不再是秘道了！”女人平静地道。

“为什么？”刘嘉讶问。

因为他们利用猎狗追踪我的行迹，相信定然已经发现了我出城的那条下水道！“女人解释道。

刘嘉打量了眼前这个女人一眼，女人依然很坦然，似完全不知道自己玲珑凸透的躯体是如何的具有吸引力，是多么的惹眼。

“廖湛是你杀的？”刘嘉也不能不佩服这个女人的胆量和镇定，仿佛是一副天生就是诱男人下地狱的样子。

“不错！”女人回答很肯定，也很自信。

“你一个人？”宋义也有些吃惊地问道。

“不错！”女人的回答依然肯定而自信。

殿中的众将士皆有些不敢相信。

“你是凭什么杀了他？”刘嘉口气依然极为平静地问道。

“凭我是个女人！”女人的回答依旧很让人意外，更多的却是透自骨子里的一份傲气。

刘嘉无语，这是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但却是那般无可挑剔。

“据我所知，廖湛在城中护卫极多，也常居于王府不怎么行动，你一个人又怎么能接近他？”宋义道。

“不错，他的确有很多护卫，也极为小心谨慎，但遗憾的是，他始终是个男人，男人总离不开女人，更遗憾的是，他比许多男人更耐不住寂寞，所以我能杀了他！”女人拂了一下粘在一起的头发，坦然道。

殿中的将士无一不是男人，听到这话也无不脸热心跳，这女人居然如此直接而坦然地说出这样一番话，确实有着难以形容的刺激感，再加上那惹火的躯体，几乎让殿中所有的将士体内都燃起了熊熊之火。

毕竟这些男人离家日久，军中生活更是清苦枯躁，哪会见到这样惹火的女人？何况此女人不仅貌美如花，更举手投足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诱惑力，那挺起的胸脯仿佛会说话一般。

“你是在哪里取下他人头的？”刘嘉吸了口气，他都无法摒弃心中的那缕遐思，与这样的女人相对久了，他也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能够把持得住。

“天水坊的阁楼之中！”女人并没想过要隐瞒什么。

刘嘉的目光温和了一些，心中已经明白了一个大概，语气也显得缓和了许多，道：“你为什么要杀廖湛？”

“因为他是我组织中的一名叛徒，所以我特地前来杀他！”女人坦然道。

“你组织的一名叛徒？什么组织？”刘嘉讶然问道。

“这是我们组织的秘密，请恕我不便相告。否则，我也会是与叛徒同样的下场！”女人不卑不亢地道。

“王爷问你话，你……”

“刘村！”刘嘉叱了一声，这才对那女人悠然一笑道：“我不勉强你做你不喜欢做的事，无论如何，你杀了廖湛都是我们的朋友。你说，你需要什么，只要我能给你的，你尽管说！”

“我不要什么，我只要王爷借我一匹好马，能让我在明天中午之前赶到长安！”女人平静地道。

众将再愕，这女人竟不要奖赏，而只要一匹好马，并要在明日中午之前赶到长安，众人不由得对面对这女人的身分和意图胡思乱想起来，但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确实是太让人意外了。

“你要去长安？”刘嘉讶然问道。

“不错，我要去长安！”女人再重复了一遍。

“很急？”刘嘉又问。

“很急！”女人肯定。

“好！”刘嘉笑了，向一旁的中军道：“把我的玉麒麟牵来！”

“王爷！”那中军不由得吃了一惊。

女人也有些意外，第一次很认真地打量了一下刘嘉，竟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居然有一种特别的气势与魅力，俊逸不凡的容颜配着那深邃而明澈的眼睛，透着深深的睿智和干练，不怒自威的形态，拥有了在千军万马之中无数次征战后所留下的沧桑和王者的霸气。

女人的心竟没来由地波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为欣然的笑容，反问道：“你不问我去长安干什么？”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不反对！我说过，并不想勉强你做你并不喜欢做的事！”刘嘉也笑了。

女人以手捋了一下粘在额前的秀发，极为优雅地笑了，却并没有说什么。

“你是不是应该去换一身衣服，难道你不怕受了风寒吗？”刘嘉悠然问道。

“如果有衣服可换，我也不会狼狈成这样来见王爷，这是很不敬，王爷没怪民女已经很感激了！”女人很坦然道。

“在我军之中并无女眷，因此没有合适的衣服给你，但如果你不介意，就将就着穿本王的衣衫吧。”刘嘉伸手向一名专门为自己打理后勤的中军挥了挥手。

殿中的众人都很惊讶，不过许多人皆明白刘嘉对下属向来极为关心，对每一位部将都有如子侄，更是极为节俭。

“王爷，可你只有两套换洗的衣裳呀！”那中军有些为难地小声道。

“那就都拿来！”刘嘉肃然道。

殿中众将心中大讶，他们怎也没料到堂堂汉中王，在军中只有两套换洗的衣裳，众将士心中皆一阵感动。

女人也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任谁都不会相信堂堂汉中王，十几万大军的最高统帅，大汉天下的顶梁之柱，竟然只会有两套衣服在军中换洗。

女人心中也一阵感激，她来根本就没想过刘嘉不仅赠马，还会赠衣，而且是仅有的两套换洗衣裳，这使她想到天下百姓皆传汉中王极善待百姓，汉中无有不服者，且其节俭到将朝廷的俸禄大部分救济于难民，而府上人人节俭。今日看来，应该不假。

“谢王爷好意，民女另想办法好了！”女人见此情况，有些不好意思地道。

“如果你瞧不起本王，可以不用接受！”刘嘉爽朗一笑道。

女人不好再说什么，肃然跪下，恳然道：“那民女先谢过王爷！”

“不必！这一路有四百余里，本王的玉麒麟乃是大漠血汗宝马，日行千里，若不出意外，明日上午你便可赶到长安！”刘嘉悠然道。

女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神彩，一闪即逝，那中军已捧来两套折叠得极整齐、极干净的衣袍。

女人望了一眼，却是两套质地稍柔软的棉织衣料所缝制的袍子，做工倒是极为精细，两套一新一旧，而旧袍入目处赫然竟有一道长长的补丁，斜斜地裸露在腰肋位置，仿若一道永远无法抹去的伤疤。

女人不由得望了刘嘉一眼，心中涌起了一股无法形容的感觉。她看到的仿佛已不再是那肃然而冷静的王爷，而是一尊伟岸的神！她几乎可以猜到，在刘嘉的腰肋之上定有一道长长的刀疤，这或许是战争留给刘嘉最为沉重的纪念。

“好了，你可以到我帐中换上衣服赶路了，我已让人给你准备好了干粮和水！”刘嘉语气极为平静地道。

“谢王爷，王爷之恩，民女来日定当相报！”女人语气极为坚定，向刘嘉深深地施了一礼，便随那名刘嘉的亲卫中军行出了帅帐。

待女人离帐，刘村有些不自然地道：“王爷，这……”

“不用多说！此刻城中必定是极乱，乃我们攻城千载难逢的大好时机，不能有误！”刘嘉吸了口气，打断刘村的话道。

“可是这样只怕会付出太大的代价，反正商州粮草不多，只要围困一些时日……”宋义提议道。

“我们没有时间再等了，赤眉军此刻正攻向关中，我们若是拖久了，只怕赤眉军会攻到我们的后防，那时，我们就要背腹受敌了！时间才是最为重要的，因此我们必须尽快攻破商州城！”刘嘉肃然道。

众将顿时也意识到形式紧迫，眼下惟有攻城一途了。

王匡的心神也绷得极紧，这些天来，刘嘉天天摆出一副攻城的架式，却总是虚张声势，但金鼓声一作，他也不得不起来，这使得王匡这些日子来都没能休息好。

刘嘉的战术也确实够绝，每天晚上必让人轮番擂击战鼓，造成攻城的假象，让城中的军士几日夜晚都无法安睡，而让他部下的战士却轮番休息。

城中的将士本就食不饱，现又饥又疲，斗志更是一落千丈，而眼下廖湛被杀，更是严重地打击了城中守军的士气。

针对刘嘉的战术，王匡也不得不让城中的守军轮番严守，让他们不必因鼓声而惊起。

此刻刘嘉大军又是鼓声大作，当城中守军习惯性地以为是假攻之时，那些云梯和楼车已经架到了城下。

“杀……啊……杀……”喊杀之声如雷般惊起，夜空若沸，杀气充盈了每一寸空间。

箭矢若雨，火把的光亮更是将城内外的天空映得通亮。

整个商州也似乎一下子沸腾了起来，刘嘉亲自督战，一切能用的方式都用上，比如挖地道之类的，更以巨大檑木冲撞城门。

城头也是一片忙乱，倾沸水、倒火油，更以巨石相砸。

双方之争几乎已近白热化，而此时，王匡却骇然发现城中涌出数百操持着各种家具作武器的贫民，他先是大喜，以为这群百姓也是前来助他守城的，那群守城的战士也以为如此，是以便放他们奔入警戒线，但这些人却直冲城门，更对驻守城门的战士一阵猛打。

事发突然，这些官兵手中的兵器都被贫民们抢了去。

“快开城门——”有些百姓高喝，而大部百姓则是直扑城门。

王匡几乎傻了，这群百姓居然要为刘嘉打开城门，若真是如此，又岂能保住商州城？

“给我杀了他们！”王匡高喝。

大批的守城军迅速向城门口挤去，但是他们也无法不顾忌来自云梯和楼车上的攻击，城外的掷石机也使得城头状况极为不妙。当然，如果不出意外，坚守却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尽管刘嘉的部下皆悍不畏死，上下一心。

那群百姓也似乎都豁出去了，拼命地阻住守城军的攻击，让开城门的人顺利取下门柱。

“轰……”城门在外面的檑木狂撞之下猛地打开。

城外的刘嘉看了大喜，大旗一挥：“冲啊……”

刘村领着大队骑兵迅速扑向城门，而步卒也如潮水般涌入城中。

那群百姓也跟在刘嘉的军中猛攻城内的守军。

刘嘉的将士绝不会乱杀普通百姓，但见城门口聚集了这么多的普通百姓帮他们杀敌，立刻明白这群人很可能便是使他们轻易撞开城门的人。

王匡立在城头之上，看着这一变故，也不由得一阵怒啸，但此刻已无回天之力了。

“元帅，我们走吧，城破了！”王匡的亲卫提议道。

“走？走到哪里去？”王匡反问道。

“我们去洛南，张侯爷尚在那里，到了那里我们再从长计议！”那名亲卫道。

王匡不由得叹了口气，道：“看来也只能是这样了，我们从北门走吧。”

……

商州城的抵抗并不是太过强烈，仅只是胡殷所守的南方极为顽强，但胡殷却被刘村斩杀，是以守军只好投降。

而王凤和王匡则弃城而逃，自北门向洛南赶去，更带走了一大批亲信。

刘嘉早就在前往洛南的路途埋下伏兵，这是防止两城之间相互联系，所作的预备，但在这一刻却成了一着极好的伏兵。

在黑夜之中，乱箭如雨，几乎让王匡与王凤身边的战士死伤大半，而刘嘉部下大将崔次、祈蒙、崔武三人更联手合战王凤、王匡，在优势的兵力之下，几乎是十几位好手合围这两名昔日在绿林军中不可一世的人物。

王凤和王匡自城中杀出，已是极疲，这些日子来也没能休息好，现在又急于脱身，并无斗志，竟在这十几名好手的围攻之下一时无法脱身。

王凤和王匡也有点吃惊，刘嘉军中竟然有这么多的好手，而且这些人似乎全都悍不畏死，每每出手都是与敌俱亡的打法，即使王凤、王匡的武功盖世，一时对这些人也莫可奈何。

这些人使王匡想到了那日下旨的钦差，像那名钦差般的高手，他便不知刘玄身边究竟有多少，但他隐隐知道，昔日刘寅为舂陵刘家培养了一批极为精锐的死士，而这些人在昆阳之战中确实是以一挡百，若非这些人，只怕昆阳之战很难取得胜利。也正因为如此，才让刘玄感到了来自刘寅的威胁。

舂陵军在更始军的四支组合之中是兵力最少的，却是最具攻击力和破坏力的，也可以说是四支大军中最强最具潜力的一支！而刘寅死后，这引起人便全部归至了汉中王的部下。

汉中王拥有这些力量，更证明了廖湛对刘玄的评断。惟有现在的刘玄是昔日的刘仲，这才会如此毫无顾忌地将最强的兵力交给汉中王刘嘉。

若眼下的刘玄是真正的刘玄，又怎会不惧刘嘉借所拥有的最精锐的战士为刘寅报仇呢？

事实上，这些与崔次、祈蒙三将一起合攻王匡、王凤的人，正是昔日刘寅秘密训练出来的死士！

这些人只会忠于舂陵刘家，昔日刘寅也只能暗中培养了两千战士，后来转战天下之时，这些人损失近半，而且现在也有很大一部分随刘琦琪保护着舂陵刘家，及运作舂陵刘家的各项生意，在刘嘉军中也不过数百人而已。但这数百人却绝对是不可轻忽的力量，这些人皆由刘嘉和刘村亲自指挥，每一个人独立作战，都可称得上是江湖好手，一上战场成为一个整体之时，则是一支无坚不摧的攻击力量。

刘嘉自然知道王匡和王凤都是当世之中难得的高手，尽管崔次、崔武兄弟和祈蒙也都是昔日宛城之中名声赫赫的高手，但与这两人相比，却相去甚远，所以他便派了三十名死士相助三人守住北门，这一刻却派上了用场。

刘嘉此时也急速向商州城中追出，王凤、王匡乃是昔日害死刘寅的凶手之一，即使他们并不是叛臣乱党，刘嘉也不想放过这两人！而他明白，有崔氏兄弟阻住一段时间，自己应该有机会追上这两人。是以，他让宋义和刘村整顿商州城，而他则亲自追杀王凤和王匡。

王凤和王匡很明白，如果他们不能突出包围，待刘嘉赶来，那他们便惟有死路一条！尽管若论单打独斗，刘嘉并不敌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人，但是刘嘉身边的高手如云，足以对他们构成致命的威胁。

而此刻随他们冲出商州的亲卫战士已经死得差不多了，而他们也仅是在这十几人的围攻之中稍占了上风，这如何能让他们不急？

而越急却越无法闯过这重重的纠缠围杀，反而陷入了苦斗之中。

王凤心中大恨，这些昔日的小将，今日却让他难以施展手法。不过，战争本就不像是江湖决斗，没有原则，没有规矩，所有的一切都是以杀死对手为目的，昔日的武功招式反而花巧太多，在战场上只能是以最为实用的方式解决问题。

在同等的局限之下，又在群战之下，超卓的武功虽然有用，但是却无法发挥至极致，除非弃马！

弃马，不让马背限制自己的身法和空间，这只能是王凤和王匡的选择。

王凤和王匡并不是傻子，他们很清楚自己该作出怎样的选择，此刻并不只是两军对垒，更多的应该是逃命，是以两人同时自马背之上弹射而起，穿出那十数匹战马的夹击。

“希聿聿……”王凤和王匡的两匹战马顿时惨死。

崔氏兄弟诸人也皆跃空而起，他们并不想让王凤和王匡逃脱。

“砰……”王凤和王匡弹上虚空，却在半空之中互击一掌，两道气劲瞬间炸开。

崔氏兄弟跃上虚空之时，王凤和王匡已借这掌劲的互推之力向两个相反的方向弹去，若夜鸟一般投向黑暗。

王凤和王匡根本就没有再战的意思，此刻他们能够做的，便只是逃！

马都已经弃了，说明其已下了无比坚定的决心！要知道两人的座骑都是陪他们征战了多年的宝马良驹，就像是生死兄弟，但这一刻为了自己保命，而不得不弃它们而逃。

崔氏兄弟在空中拦截却扑了个空，暗骂王匡与王凤狡猾，但却没办法，他们的功力不如王匡两人，更没想到王凤和王匡会这样逃走！力竭而落之时，喝道：“给我追，别让他们跑了！”

那群战士和刘家死士们立刻带马向两人投林的方向追去。

王凤和王匡分道而行，借夜色之便，只要入了树林，他们就不怕逃不了。以他们的轻功，尽管长途跋涉无法与马儿相比，但也不至于甩不开追兵。

尽管两方只不过狂战了数个时辰，但王凤和王匡却感全身几乎脱力，更身受数处轻重不一的伤。

在疲惫不堪的情况下，他们心中所想的就是尽快逃出险境和追杀，而并没想着要借树林对付追兵。

事实上他们也很明白，即使是能够多杀几名追兵又能如何？对大局依然无法补偿！

刘嘉追来之时，地上只有狼藉的尸体，王凤和王匡已早消失在夜色之中。

崔氏兄弟有些惭愧地禀报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刘嘉并没有责怪，只是淡淡地道：“以他们的武功，你们很难将之留住，这不怪你们，你们立刻领五千兵马到通往洛南的各条道路之上布哨严查，不要让他们有机会逃入洛南城！”

“是！”崔氏兄弟领命而去，他们也明白，王匡两人很有可能会去洛南与张卯会合，现在也只有张卯固守的洛南才是他们可投的地方，只要封锁了那里的几条路口，就不怕王凤和王匡不露面。

当然，谁都知道，王匡两人是绝对不好惹的！

饥饿像鞭子一般抽打着王凤的心，战了半夜，又逃亡了半夜，他从没有过今日这般狼狈。

因为廖湛之死，这使得他连晚饭都没吃，后来攻城战就开始了，在疯狂的杀戮之中不断地耗损体力，却没有任何时间补充。

城破之时，他又只好与王匡杀出重围，再遇崔氏兄弟的伏击，这一环套一环的征杀，即使他武功超绝，也难以承受如此大的压力。

征战之中，伤口都没能好好地包扎，血也流了不少，这拼命的狂奔，已让他接近脱力，也只有在停下来之时才知道什么是饥饿，什么是疲劳。

昔日在绿林山之时都没有这般辛苦过，便是在云梦泽中聚众取义，也因他是头领，并未真的与那些难民一样吃那么多的苦。

王凤与王匡本是堂兄弟，更是生活在同一大家族之中，王凤之父乃是昔日红阳侯王立，但后来王莽夺权，这才斩杀了红阳侯。

若论辈分，红阳侯乃是王莽的叔父，而王凤则是王莽的堂兄弟，但王莽杀了王立之后，王凤便立志报父仇，这才谋划多年，散尽家财救助难民，而借机起义，这也是何以王凤本性之中抹不去贪图享乐的原因之一，但是他却没有想到今日落到有若丧家之犬的地步。

天色渐亮，王凤也不想再跑，这一路之上，确实是疲惫不堪。

是以，他选了一座山头，静座调息，企图尽快恢复体力，而且更能观察四面的动静，若不是饥饿让他难以承受，只怕他仍想等到中午再离开这座山头。

但在朝阳升起的时候，他意外地发现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庄竟升起了袅烟，这使他本来就饥饿的肠胃更是受不了，因此，他不得不向那小村庄赶去。

……

村庄极为安静，稀落的几户人家，倒也别有一番清雅。

王凤顾不得浑身血衣，便大步走入村中。

村民们皆吓了一跳，这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使他们皆躲得远远的。

此时王凤的鼻子极为灵敏，竟能嗅出屋中熬粥的香味，是以毫不客气地便闯入了熬粥的小院之中。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是谁光临寒舍，何不入内一叙？”

王凤一踏入农家小院，便听得一声淡泊而平稳的声音传了出来，不由吓了一跳，这声音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但是他却记不起在什么时候闻听过。

而到了这一地步，不管对方是敌是友，惟有硬着头皮推开草芦之门，但在他推开门之时，不由得大吃一惊，脱口呼：“严尤！”

王凤大惊之下，几乎要调头就走，但脚下却不听使唤，因为他知道，如果严尤要杀他，以他此刻的状态，很难逃脱。

草芦中人也大为惊讶，因为这推门而入的人竟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是以他扭头望了一眼，也不由得大感意外。

“王凤！”

屋中熬粥之人竟然正是昔日曾在王莽朝中任过大司马的一代名将严尤！

王凤怎也没想到，昔年纵横沙场鲜有败绩的一代名将，更曾是绿林军最强对手的严尤，居然会寄身于这荒村的茅舍之中，这一切都是那般不可思议。

“我道是谁，原来是昔日故人，若蒙不弃，则共饮一碗粥吧。这荒山野岭的，也没什么好招待客人的，还望别见笑！”严尤似乎已经忘了昔日在两军阵前苦战的经历，语气极为平和。

王凤一阵犹豫，不知严尤葫芦卖的是什么药。

严尤似乎看出了王凤的心思，淡淡一笑道：“我已经不是昔日的严尤，早就不问天下之事，在风尘中游荡了那么多年，早已堪破一切，是以隐居于荒山之中以图自在安逸。内人与犬子送布去集上卖了，所以我只好自己动手熬粥，想必你也是饿了，不若喝两碗再上路吧。在这里，我并不想见到血腥之人。”

王凤这才恍然，故作没事地笑了笑道：“想不到昔日威振天下的严大元帅居然如此超脱，倒是我王凤让人笑话了，既然这粥是严大元帅亲自熬的，我倒真想喝两碗！”

严尤淡然笑道：“我已不是什么大元帅了，如果我没猜错的话，王兄弟是从商州城而来，这粥你赶快喝了吧，我这里不便留客，也不想为世俗侵扰了此地的安宁，请了！”

王凤望了严尤一眼，又望了望那瓮中的粥，道了声谢，也不再客气，更顾不烫，大口大口地狂喝起来。

严尤似乎并不在意王凤的样子，只是很自在地理动着柴禾，仿佛这一切都已经是生活的主调。

“谢严兄的粥，王凤今日谢过了，他日若能重见，必当重谢！”

“我并不需要人感谢，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事比安宁的生活更让人满足，跟着我来此隐居的都是我的旧部，许多人都与你有仇，你还是尽快离开此地吧，否则，只怕会对你不利！”严尤淡然道。

王凤一怔，立刻明白怎么回事，但心中却有种莫名的感触，或怆然，或无奈，也不知道这一切是因为严尤才发的感慨还是因为自己的际遇。

“就此告辞！”王凤向严尤施了一礼，却是极为诚恳的，对于这位昔日让他们害怕的名将，王凤的心底从来都是有着一种特殊的敬畏。

“不送！”严尤语气依然很平静，根本就无法看出其心中的喜忧。

王凤再不逗留，他也担心刘嘉的兵马追来，是以快速退出严尤的小院，但出了小院才几步，便发现村口已被几条伟岸的身影堵住，整个村庄弥漫着一层强烈的杀气。

王凤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惧，他认识这些人，正如严尤所说，这些人都是昔日追随严尤征战天下的高手、旧部，但此刻却成了王凤的灾星。

“让他去吧，过去的都过去了，强记着仇恨只会让心更沉重，只会让自己的罪孽更深重。”严尤的声音如一缕轻风般飘出小院，弥漫了整个村庄。

那几人的神色微变，似乎对严尤的话奉若圣旨，立刻向两旁让出一条道。

王凤松了口气，不再说什么，急速离开这奇异的村庄，他确实没想到在这一个荒野孤村之中，竟隐居着一代英杰。

王凤已经不知道这里距离商州多远了，在山与山之间，甚至都不知朝什么方向走，他知道自己迷路了，至少，如果他仍坚持走山道的话，一定会迷路！因此，他惟有顺着山边的小道一直前行，他自己也不知道是朝哪个方向走。

直到他发现一座搭于路边的茶棚，更感受到一股极强的杀气之时，仍不明白敌人所处的方位。

但他却知道，杀气是来自茶棚！

“皇上，廖湛的首级已经奉上，请皇上过目！”杜吴双手呈上一颗仍然不失新鲜的人头。

刘玄只是望了一眼，便已辨明此头正是廖湛的，不由得大为欣然，问道：“谁出的手？”

杜吴扫了一下刘玄身边的几名宫侍，小声道：“麻姑！”

刘玄眉头一掀，道：“朕听闻她乃是师尊众徒之中最优秀的人物之一，只是一直无缘得见，却没有料到她竟能取下廖湛的脑袋，你告诉她，朕想见她！”

“皇上，可是她送来首级之后便前去邪神那里了。”杜吴有些为难地道。

“哦。”刘玄眉头拧得更紧。

“这么说，朕想见她，只好去师尊那里找寻了？”刘玄有些恼火地道。

“让臣先去看一看。”杜吴想了想道。

“不必，你陪我同去就行，我倒想看看麻姑究竟是如何杰出的人物！”刘玄有些固执地道。

“可是，皇上还要举持礼祀啊？”杜吴提醒道。

“哼，朕知道，朕至少也应是邪神门徒的半个主人，有权知道邪神门徒的事情和秘密！若非如此，朕要拜邪神何用？要这武林皇帝何用？这天下，是朕的大汉江山！”刘玄极为忿然地道。

“皇上请息怒！”杜吴忙劝道。

“是啊，皇上请息怒！”柳公公也上前劝道。

“此刻是小不忍则乱大谋，有邪神在，才能更好地号召邪神门徒共对大敌！我们眼前最大的敌人乃是赤眉军！”杜吴提醒道。

刘玄咬牙切齿地吸了口气，又坐向御坐，他知道杜吴所言没错，眼下最大的敌人不是邪神，而是赤眉军！

“长安城中的粮草储备如何？”刘玄吁了口气，话题一转问道。

“关中的粮草大部分运回了长安，已派重兵把守，所有的仓库都已储满，又新建了五个仓库，仅城中之粮可供军需一年绝无问题。”杜吴道。

“很好！邓晔果然会办事，就算那老东西破不了赤眉，我们也可凭长安城稳守一年，拖到冬日，便是赤眉军的死期，那时再除掉那倚老卖老的老鬼！”刘玄狠声道。

“皇上圣明，邓晔将军已经在城内外各处布置，征聚了大量守城之物，李松和李况二位将军已命城内外大量造箭，相信即使赤眉军能攻到长安城外，也不可能讨得了半点便宜。”

“这就好，如果能拖上半年，赤眉军不仅要对付我们，更要面对枭城军的背后攻击！有探子来报，邓禹在河东大量储粮造箭，似是有意渡河出击，那时就会有赤眉军头痛了！”刘玄冷笑道。

“如邓禹真的渡河出击京师诸地，这对我们也会是强大的威胁呀！”杜吴担心地道。

“我们固守长安，养精蓄锐，就让赤眉与他们先争一场，我们也可以坐收渔人之利，至少也会更多一些机会！”刘玄道。

“皇上，臣觉得，刘秀在北方的势力只怕比赤眉更可怕，洛阳有消息来报，大司马只能苦守洛阳，倒使洛阳像一座孤城，皇上应该让郑王或是梁王刘永发兵前救，否则，若失洛阳，我大汉便只有半璧江山了！”杜吴担心地道。

刘玄神色微变，有些不悦道：“朕知道，梁王不是已派大将苏茂前往相助了吗？”

杜吴见刘玄神情，知道如果说实情只怕是讨不了好，只好转开话题，但心中却有种无可奈何的感觉。

第　四　卷

第十九章　神秘死神

王凤驻足，目光如刀一般投向那冷清的茶棚。

茶棚的生意确实有些冷清，或许是因为这小小的驿道并没有太多过往客人的缘故吧，抑或只是因为现在时辰尚太早，或是今天的日子并不好吧。

今天确实不像是个好日子，至少对王凤来说是如此，疲劳加上失落及身上数处大小伤势，使他昔日的自信消失得无影，尽管他尚有一身的傲骨。

茶棚之中有一个“吧哒吧哒”抽旱烟的干瘦老头，腰间尚系着围裙的老头显得有些憔悴，焉焉的样子，犹如淋了雨躲在墙角发抖的病猫。

生活的折磨或是岁月的漂洗，使那张本就干瘦的脸上刻满了深深的纹路，仿佛是枯木的年龄。

老人普通而沧桑，似并没有注意到王凤的到来。

杀机，并不存在于老者的身上，在茶棚之中除了老人之外，便惟有一个人。

一个头戴深笠的人，背影极雄，一袭长衫，显得干净而清爽，桌上放着一壶香茶，一盘苦菜，也许，这便是这个小茶棚之中最能拿得出手的茶点了。

头戴竹笠之人没有扭动一下头，始终背对着王凤，但王凤却知道，这个人知道他来了，甚至是专门在此等候他，而那股浓如烈酒一般的杀气便是传自此人的身上。

对方是谁？王凤暗问，但这个已经不太重要，只要是敌人，不管是谁都一样。

只是王凤有点不解，如果说这人是刘嘉的人，又为何只是单身一人？如果这人不是刘嘉的人，又为何对自己有着这么深的敌意？

该来的便不可能回避得了，王凤并没有想回避的意思，因为他知道避无可避，是以他很平静地步向那茶棚。

对于找上门来的敌人，在没有回避的可能之时，只有两个结果，一个便是让对方永远消失，要么便是自己永远自这个世上消失，没有第三条路可选。

那头戴竹笠的人没有动，即使是在王凤已经只距他身后不到一丈的距离，似乎并不知道在这个距离之中，对于王凤这种高手来说，足以置人于死命。

王凤没有继续靠近，而是绕了过去，然后进入茶棚。他明白，只要他再多走近一步，那便会遭到真正的雷霆一击！尽管头戴竹笠者没动，但王凤却知道其气机已经抵达饱和态度，澎涨到只要稍有半点外界的压力也会爆发的地步，是以他并没有继续靠近。

进入茶棚，他才发现神秘人物的竹笠压得比他的想象还要低，他依然看不到对方的面目，但是却知道神秘人在看他。

王凤深吸了口气，悠然行至神秘人对面，大咧咧坐下，道：“掌柜的，来壶茶！”

那抽旱烟的老头似乎也感受到了那种不和谐的气氛正在虚空之中蔓延，有些奇怪地打量了一下满身血污的王凤，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我这里有茶，是专为你准备的！”那头戴竹笠的神秘人悠然推过身前的那一壶茶水，淡淡地道。

“你知道我要来？”王凤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厉的杀机，问道。

“不是知道你要来，而是一直都跟在你身后！”神秘人很平静，也很冷漠地道。

“一直跟在我身后？”王凤不由得骇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地厉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神秘人笑了，笑得有些冷酷，更有些傲意，但半晌才有些忿然地自语般道：“我是谁？我又是谁？我还能是谁？”

王凤也不由得呆住了，他不知道是这人故意在装疯卖傻，还是这个人真的不知道自己是谁。不过，他并不相信这人真的傻。

“揭开你的竹笠，我会告诉你你是谁的！”王凤冷笑了一声道。

“那样你只会死得更快！”神秘人冷漠而自信地道。

“你是来杀我的？”王凤反问。

“你认为还会有其它的目的吗？”神秘人也反问。

王凤冷冷一笑道：“你认为你有这个能力？”

“一切都是试过了之后才会知道的！不过，我认为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所以，我给你准备了一壶好茶，喝过之后，我就可以送你走了！”神秘人淡漠地道。

王凤不由得笑了，伸手抓过茶壶，端起杯子，极为坦然地倒满一杯，却突地将杯中之茶猛地泼向神秘人的面庞。

“这杯茶是为你送终的！”王凤对这个神秘且自以为是的人也极恼，更想让对方他并不是吃软饭的。

茶水化作点点珠玉，却若怒矢一般带起一股锐啸，在如此近的距离之下，几乎是避无可避。

神秘人并没有避，那些茶水却只在其面前爆散而开，竟在刹那间化成一团水雾，若轻烟般散去。

“啸……”王凤手中的茶杯裂成两片，若两柄飞旋的圆月弯刀一般标射向神秘人，同时他也出手了！

既然一切迟早总会要来，又何必让等待磨消自己的锐气呢？所以，王凤选择了率先出手。

尽管此刻王凤伤疲交加，但喝过了严尤所熬的粥后，体力也恢复了不少，对于自己的武功，他依然极为自信。

不过，王凤知道眼前这个敢与他单打独斗的神秘人绝不会是庸手，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从那杯刹那间化为雾气的茶水之上就可看出此人的功力深不可测。

“铮……”一声轻吟，王凤看到了一缕幽光，以诡异而炫丽的弧迹掠过虚空，快得形同无物。

茶杯的两片在虚空之中化为碎末，而灿烂锋锐的剑气已透入了王凤的气场中。

剑快、绝、狠、诡、奇，以至于王凤连看都没看清是来自哪里，又将攻向何处，但在守无可守的情况下，他选择了退。

这或许是惟一的选择！

“裂……”王凤手中的茶壶也裂成了两半，剑气以比王凤预料的速度更快地破入气场，以至于在王凤退开三丈之时，他身前的桌椅全都被那几乎无坚不摧的剑气斩为两截。

茶壶的碎片若漫天花雨般射出，王凤在突然之间发现自己极为被动，是以他在洒出碎片茶杯之时，立刻出刀！

刀出，却并未能封住那柄剑，剑若有着生命一般追逐着王凤的身形，自由而诡异地在虚空之中变幻着无穷无尽的攻势，而那神秘人却依然坐于茶桌之前并未挪动分毫。

王凤惊骇若死，几乎有些绝望地呼了声：“御剑术！”

没有人回答王凤的话，那名老者已吓傻当场，而神秘人的动作却是那般轻盈自然。

“我跟你拼了！”王凤咬牙，已不再顾忌那几乎无孔不入的飞剑，身形向神秘人狂扑而去。他很清楚，如果这正是传说中的以气御剑的御剑之术，以他今日的状态，也只会是死路一条，反正都是死，反激起了他的凶性。

是以，他出招已尽全力，力求与敌同归于尽。

王凤旋身、飞扑、横刀，天地顿显一片肃杀！炽烈的杀气如十个太阳同时洒下的烈日，弥蔓之处，卷起一层火热的风暴，茶棚若受热而炸开的瓦罐般爆散，茅草顿时使天空一片混乱，但这一切并不能阻止王凤的这一刀，无法阻止王凤的身体和速度，所有这些在剑气、刀气、杀气之中绞碎的东西全都以王凤为中心旋转，竟卷成一个蛋形的气团，若风暴般撞向神秘人。

神秘人再也无法以安稳的姿势坐于那张已被先至的气劲绞碎的桌子之前，而是选择了退。

神秘人退，那在空中飞旋的剑却在王凤身后狂追。

场面更显诡异莫名！

神秘人暴退三丈，站定！头顶的竹笠如旋转的风轮般飞出，以开山裂石之势切向那蛋形的风暴，而整个身子如同涨起的气团，衣袍若浪涛般抖起，在那风暴逼近丈许之时，他也立刻倒旋而出，身形竟化成无数柄灿烂的剑，若百万朵莲花一般乍然绽放。

“轰……”蛋形的风暴化成千万碎片，破壳而出的是一人一刀。

刀是王凤的刀，人便是王凤！而在一切爆碎、化归现实之际，王凤却骇然惊呼——

王凤惊呼，是因为他看到了那张面孔，那张一直掩于竹笠之下，此刻却突然暴露的面孔！

王凤不该惊呼，更不该分神，在这必杀的战局之中，任何一个细微的松懈都是致命的，只在他松神惊呼的一刹，已经有五道影子般的剑穿透了他的身体。

在王凤惊呼化成惨哼之时，神秘人竟抓住了王凤的刀锋。

刀上的力道几乎散去八分，只因王凤已先中数剑，更分神使气势顿泄，是以刀锋竟为对方赤手所抓。

王凤的嘴角溢出两缕鲜血，以难以置信的语气念叨着：“刘寅……啊……”王凤还没能说完，身后的飞剑已透体而入，立时气绝。

他至死都无法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其表情并没有痛苦，只有惊愕，便像是做了一场离奇而诡异的梦。

刘嘉的追兵找到王凤的尸体已是商州城破的第三天。

地上除了王凤的尸体外，还有那茶棚的掌柜老头。

老头死在咽喉一道剑痕，表情只有惊惧，而王凤的死则显得极为离奇，其身上伤痕多达数十处之多，最让人无法理解的是他死时的表情。

没有人知道王凤是谁杀的，又为什么会杀王凤，而且还是在这种偏僻的地方。

追踪的人很清楚，杀王凤的人是个绝对的高手，只看这茶棚被毁的样子及地上纵横交错的剑痕，及几乎被气劲碾成碎末的桌椅，可以想象，王凤是经过了一场巨战后为人所杀。

杀人者是谁？王凤用刀，而天下用剑者又有何人拥有如此功力？又有几人能胜王凤且能将之击杀呢？而这人又与王凤是什么关系？

很多问题都让人疑惑，但有一点却为追踪者看了出来，而这也成了刘嘉的疑团。

追击王凤的人有几名刘家高手，他们对地上的剑痕作了分析和比较，竟与舂陵刘家的独门剑法极为相似！

刘嘉闻得此消息，竟亲自前往查看，果然如这些人所言，依剑痕推断，确与舂陵刘家的独门剑法神似，甚至可以说就是刘家的独门剑法。

若此人所施展出的真是刘家的独门剑法，那此人的剑道修为已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而在刘家剑道能抵此境界的人屈指可数。在外八房的高手中有一二人，但这些人都在南阳，在这里除了他和刘村及刘玄之外，已没有人能将刘家剑道修至此境界。

那么击杀王凤的人又是谁呢？为什么杀了之后尚陈尸于此呢？

刘嘉想到了一个人，但却更不可能，因为他想到的人早已不在人世。

王凤的死，让人有点难以想通，不过却有极大的可能是死于刘家人之手。

至于死于谁手已不太重要，重要的是这一代枭雄最后仍然无法逃脱死亡的结局，这对那些叛乱的逆臣来说确实是一个极为沉重的打击。

而王凤的死，也使洛南城更加孤立，城破已是在所难免。

刘嘉至少可以松口气，也好向刘玄有个交代了。

刘玄拜邪神为武林皇帝镇国公，这确实引起了朝野极大的震动。

邪神之名未听说过者少之又少，但是却让邪神成为继刘正之后成为武林皇帝，这却是对刘室江山的一大污辱，将一个邪派高手与昔日得天下黑白两道共尊的刘正相提并论，这不仅让刘姓子孙无法接受，天下武林也难以接受。

刘玄此举确实引起了许多朝中大将不满，一来，邪神对江山社稷寸功未立，凭什么担当镇国公？又凭什么受封？其二，邪神曾残杀过不少正道中人，而更始政权之中的大部分将领乃是来自草莽，与各门各派都有着极深的渊源，也有些甚至是各派中的弟子，与邪神之间可以说是积有宿怨。因此，在刘玄要一意孤行之下，这些将领自然心生怨忿，不过谁也不敢真个挑衅邪神。

谁不知邪神武功盖世？年前还传其于泰山之巅决战武皇而与几大绝世高手同归于尽于泰山之巅，却没料到邪神不仅未死，还在皇宫之中，这怎不让人意外？

眼下朝廷处于外忧内患之境，没有人知道邪神会干出一些什么，而面对赤眉军的压力，长安城内本就动荡不安，这下则更是人心惶惶。

在没有出现邪神之事前，至少城中众将心中尚有一些信心，而这信心则是来自刘玄这近月来所表现出的睿智，可此刻又作出这不理智的举止，深深地伤害了许多战将的心。

赤眉军攻下关中，并没有太多的悬念，邓晨并没能守住关中，在赤眉军的强势攻击之下，邓晨更不幸战死。

邓晨战死这更是让长安诸将大哀，即使是刘玄也是痛哭出声。

邓晨当日乃是协助助刘寅起兵舂陵的最大功臣之一，更在绿林军争夺天下之时转战天下，在昆阳大战中也立下了大功，可算是更始军舂陵兵系的主要首领支柱之一。

邓晨乃邓禹的堂兄，文武双全，在军中极得人心，即使昔日的王凤、王匡也不敢排挤，后被封为定王，以示其尊。

邓晨战死，自然使得长安军心大恐，全军戴孝。

关中无粮，赤眉军进入关中，才发现其粮库已空，立刻明白刘玄早让人调走了粮草，不由大恨。

对于已无法供应军备的关中，赤眉军并不怎么看重，是以樊祟立刻下令进逼长安。

在刘玄收到刘嘉送来的王凤与胡殷的人头之时，赤眉军已经到了长安城外。

刘玄没有半点欢喜，尽管王凤、胡殷身死，但是他却失去了大将邓晨，而这些人昔日更是他部下的勇将，这一刻他无法对付外敌，却拿回了昔日爱将的人头，这确实是一种讥讽，也是更始军的悲哀。

王凤被杀，胡殷被杀，廖湛也死了，且商州被破，张卯哪里还有斗志？

当王匡赶到洛南之时，张卯立刻领兵与王匡弃城而逃，在别无选择之下，全都投降于赤眉军。

赤眉军自然不会拒绝，此刻他正要攻打长安城，若有这些熟知长安的更始降军配合，那自是事半功倍。

这样一来既增强了自己的实力，也削弱了更始军的力量。

刘嘉与宗佻合兵，立刻攻打赤眉军的后防。

赤眉军大司马逄安领兵相战，双方也呈僵持之状，刘嘉想回洛阳相助也是不能。

逄安的兵力与刘嘉相差无几，其部下也是战将如云，刘嘉一时之间也没有办法，现在他自是不能什么也不管地返回汉中。毕竟，他无法放下长安的牵挂，也做不到！

即使是外人不知道刘玄的身分，他却不会不知，这江山至少可以算是舂陵刘家的！尽管他对刘玄这些日子来所做的一切并不满意，甚至有些失望，但刘玄一直以来都是他最为尊敬和钦佩的兄长。

他们之间虽不是亲兄弟，却亲如兄弟，刘寅已不在世上了，尚有河北那个风头正烈的刘秀是舂陵刘家的人，可这也不足以成为刘嘉背叛的理由。他很明白，即使是天下人都可以背叛刘玄，他却不能！

刘玄对刘嘉的关心一直都没有改变，而对刘嘉所寄予的厚望也比任何人都重，是以刘嘉不可能真的背叛。

尽管刘嘉明白，刘玄已近日暮途穷的地步，但是他却愿意与刘玄一起走下去。

刘嘉从来不傻，也绝非没有远见，眼前天下的大局他也可以分析得很透彻，只是碍于自己特殊的身分，而无法像许多人一样自由地选择，这便注定了悲剧！

龙城，全以粳米粘土所筑，其城之坚可谓是世间罕有。

当年筑此城调动了十万奴隶，每一段城墙之结实使锥子难以钉入，也可以说这是一座以鲜血和白骨垒积起来的城池。

龙城并不太大，没有像长安城、洛阳甚或是宛城那样的气派，但却有一种异域的风情。

在辽阔的大草原之上，这耸立的坚城便像屹立于豫鲁平原之上的泰山。

泰山不高，但却能放眼千里，这也便是龙城给人的第一印象。

古朴、沧桑的外型，有着匈奴人一般原始的粗犷。

这是刘秀第一次在大漠深处看到的最让人震撼的建筑，不由得让他想起了昔日大将卫青、霍去病及飞天将军李广与匈奴大战，而赶匈奴远逃极北之地的场面。

不过，汉军从未攻至龙城，李广随卫青大军破燕然山下的赵信城，而霍去病大军则深入大漠更远，竟追杀匈奴至瀚海（今俄罗斯境内的贝加尔湖），但是，汉军却并未能攻下龙城，这多少与龙城之坚有一定的关系。

龙城位于候河之畔，水源丰茂，向南则是大草原与沼泽地，若没有熟识路径的人引导，想找到龙城绝不容易，抑或在半途便已死于沼泽或狼群的威胁之下。

左贤王的封地在赵信城，但由于呼邪单于病危，也都住在龙城之中。

龙城之外聚结了许多牧民，也有许多来自遥远异乡的人至龙城贸易，其打扮，可以看出很多都是大月氏或贵霜、安息诸国的来客。

格木吉亚对龙城并不陌生，在这里，他的身分地位并不低，至少在呼邪单于面前有说话的权利。

守城的匈奴兵也对其极客气。

龙城，并没有想象中守得那么森严，或是因为在大漠深处，并无太多强大的外敌敢来入袭的缘故，以至于整座城池看上去并没有防卫，连最普通的战士也没有。

不过，沙里飞立刻解释，因为匈奴战士平日里都是各部落的牧民，在没有战事之时，皆可回归家中，一旦战事发生，立刻可以全民皆兵！

这是一个特殊的民族，也有着特别的军事状态，其最大的优点就是无论是老人和小孩，都是最好的猎手，皆擅于骑射，这便使他们随时都可以组织出一队超强的战旅。

匈奴之可怕也便在于此！

在龙城之中，刘秀可以看到许多来自各地的物品，甚至有奴隶交易，活生生的人也能够成为交易的货品，也有许多是屡此战争中的战利品，在变成了私人财产之后，便赶到城中交换必须的货物。

也有许多东西是从汉地运来的，但在龙城中很少见到有汉人做生意，但汉人奴隶倒是常见到。

匈奴与汉人之间似乎有着极深的仇恨，这或许是因为王莽大举征伐匈奴引起的恶果。不过，小刀六在这座城池之中却极为活跃，城中的许多匈奴战士都识得他，因为他并不是第一次前来龙城，更在龙城之中出够了风头，这使得匈奴人不敢忽视这个年轻的汉人商贩。

左贤王府在龙城的西北角，没有汉人宫殿的华丽，却颇具气派。

早有人通知了左贤王，是以在刘秀一干人马刚到王府门外之时，左贤王便已迎了出来。

左贤王年约四旬，并不高大，却自有一股悍野的气势，并不显得强壮，却让人感觉有生裂虎豹的力量。

左贤王是一名高手！

对于异域的高手，刘秀有着强烈的兴趣，这是受昔日摄摩腾的影响，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行者给了刘秀很多启示，至少在武学之上视野大开！

“本王未能远迎，还请见谅！”左贤王的语气极为客气，脸上堆满了笑容，倒是一个极具亲和力的人。

“王爷何用如此客气？”小刀六淡淡一笑道。

“诸位大名我早就有所耳闻，当日萧公子在龙城外大显身手，本王很遗憾没曾观看，今日一见，传闻果然非虚！”左贤王对刘秀倒并没怎么在意，因为刘秀已经易容，看上去比较普通。

刘秀并不想以自己的身分在龙城太过招摇，而且匈奴的局势很难预料，若是让太多的人知道他的身分，则很难展开手脚。

“王爷如此说，想必传闻也不是什么好话！”小刀六不由得笑了。

左贤王也不由得笑了，道：“怎么会？萧公子真会说笑，请入内厢吧，本王已为你们准备了酒宴！”

“哦，王爷早知我们要来吗？”小刀六讶问道。

“格木酋长已经让人先来告诉本王了，所以本王才能及时准备酒菜！”左贤王笑着道。

刘秀不由得将目光投向格木吉亚。

格木吉亚也坦然一笑道：“我的确已经告诉了王爷萧老板要来龙城，还有一干来自中原的高手。”

刘秀暗松了口气，他倒也相信格木吉亚不会出卖他。

“不错，本王身边正缺像萧公子身边的这般高手，前几日，王弟借比试之名杀我身边数大高手，还要推举那个什么大日法王为国师，父皇居然同意，我看他真是老糊涂了！”左贤王极为忿然道。

“大日法王还没有成为国师吗？”刘秀讶然问道。

左贤王不由望了刘秀一眼，却并未怎么在意，只是淡淡地道：“本来早应该是了，但是近来父皇身体极坏，所以也便没能出殿上朝，这事就一直拖到了今天。这几日父王身体有所好转，只怕大日法王成为国师便在这几日之间了。”

“哦，有大日法王这样的高手成为贵国国师，这可是一大幸事呀，可我看王爷何以闷闷不乐呢？”小刀六故作不知地问道。

左贤王叹了口气，道：“萧公子有所不知，这问题关系到我匈奴国单于之位的继承，如果大日法王成为国师，有他投我王弟一票，并支持他的话，本王就无法顺利继承单于之位。大日法王乃是王弟请来的外人，却要干涉我匈奴内政，即使不是为了单于之位，本王也不会允许其成为我国的国师！”

“哦，那王爷有什么办法能阻止他们呢？”小刀六故作恍然问道。

“要是有办法，我也不用在这里如此为难了，大日法王武功盖世，根本就无人能敌，本王就是想找个借口赶走他都没办法施行！”左贤王有点无可奈何地道。

“哦？”小刀六心中暗喜，只要有左贤王的这句话，那就好办了，而得知大日法王尚不是匈奴国的国师，这也使他心中更松了口气，只要大日法王尚没有正式成为匈奴的国师，也只能算是一个客卿的身分，相互之间便可以不用太过顾忌了。

“如果王爷认为可以的话，格木的这些朋友愿意助王爷一臂之力！”格木吉亚适时提出建议。

“啊，那真是太好了，这是真的吗？”左贤王大喜问道。

“久闻左贤王乃仁慈仁义之主，我萧六一直都想与贵国长期合作交易。因此，我也愿贵国有一仁义之主，而且王爷登单于之位乃是顺乎天意民心，萧六自然愿为王爷成为匈奴之主而稍尽绵薄之力！”小刀六坦率地道。

左贤王更喜，欢悦地一拍萧六的肩膀道：“如果本王登上了单于之位，便立刻与汉人通商，永结和好！本王也绝不会亏待你们的！”

小刀六不由得欣然笑了，道：“有王爷的这句话，萧六当知此行不虚！”

“走，喝酒去！”左贤王似也是极为豪爽之人，听小刀六如此一说，立刻便拉着他向大厅中行去。

“皇上，你认为王匡和张卯这两人是不是应该留在世上呢？”樊祟吸了口气问道。

刘盆子的目光有点锋利，反问道：“你认为这两人已无关轻重了？”

“不！我认为这两人反复无常，若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出了乱子，只怕会让我们满盘皆输！”

刘盆子不由得笑了，道：“这两人在刘玄没死之前是不敢弄出什么乱子来的，留着对我们还有点价值。不过，我的计划只怕是很难施行了！”

“哦？以皇上的武功，要挟持刘玄难道还有什么问题吗？”樊祟讶问道。

“不，我总觉得刘玄身边还有一个极为可怕的人物，他就在皇宫之中，即使是我也难以觉察到他的行踪，但我却知道他一定在开始注意我，甚至是怀疑我了！”刘盆子吸了口气，脸色有点难看地道。

“以皇上的武功，当今天下，又有谁能相比？难道皇上连此人是谁都没有查出来吗？”樊祟不敢相信地道。

“不错，这个人就像是一个影子，只怕连刘玄自己都不知道身边会有这样一个影子的存在，这使我突然明白，为什么昔日派入长安皇宫中的内应会一个个离奇地死去，想必与这个影子有关！”刘盆子吸了口气道。

樊祟也不由得呆了呆，如果连他的主公也这么说，那便表示此人确实极为可怕。

“那皇上便不要再入长安了，我们一切可从长计议，若让你亲身犯险，万一……”

“你不用为我担心，天下间已没有人能识得我的易容之术，自保对于我来说，倒是一件很轻而易举的事情。以长安城中的准备，要想攻破他，不用非常手段，不冒险，只怕根本就没有机会！”刘盆子吸了口气，很坚定地道。

“但是……”

“不必再多说什么，我一定要将此人查出来！军中，便由你和徐丞相打理，我会让人与你联络定计，里应外合，长安必会是我们的囊中之物！”刘盆子傲然道。

“那皇上要多保重，我们备战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只要一有机会，就立刻可以大举攻城！”樊祟道。

“如此甚好！我要回去了，否则让那影子察觉，只怕会坏事！”刘盆子看了看天色道。

“皇上要小心……”

“你是说王凤并不是汉中王所杀？”刘玄讶然问道。

“应该说不是汉中王亲手所杀，因此汉中王才派卑职前来请皇上参考一下。”刘重极认真地道。

刘玄自然认识刘重，否则也不会只单独召见此人。

刘重乃舂陵刘家外八房高手之一，所以刘玄很清楚此人的忠诚可靠。

“你说说看，想让朕参考什么？”刘玄想了想问道。

“据卑职所查，王凤乃是死于我舂陵刘家的‘玄剑诀’之下，而天下间能将‘玄剑诀’练至登峰造极之境者在我舂陵刘家乃屈指可数。据我们所知，除汉中王和刘林将军外，在这附近便惟有皇上的剑道至此境界，可此次定不是皇上出手，汉中王和刘村将军也没出手，照那地上所留下的剑痕看，击杀王凤者的武功甚至可能在汉中王之上，且杀了王凤又将那茶棚掌柜加以灭口，因此汉中王心存疑惑，也让卑职将疑虑告诉皇上！”

“哦？”刘玄也为之讶然。

“如果此人是友，若能查知此人下落，当对我们有大利；如果此人是敌，只怕其知晓我舂陵刘家独门武学，会对我刘家极为不利！”刘重语气沉重地道。

“会‘玄剑诀’，且能在功力上胜过汉中王者，除了朕之外，便惟有智叔、长兄和正叔了，但是正叔和长兄都已不在人世，智叔又远在东海，除此之外，谁还能够将‘玄剑诀’运用到这种境界？”刘玄愕然心忖。

“我想不起还会有谁！”刘玄肯定地道。

“可是‘玄剑诀’从不外传，更是非本家资质特高的族人没机会得知其法，应该不可能外传，而且即使外传也不可能会在造诣上胜过我族中弟子呀！”刘重惑然道。

“朕会注意的，那里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异象？”刘玄想了想问道。

“王凤的表情很怪，死的时候眼神里像没有痛苦，却尽是惊惧和难以置信！依卑职估计，他是见到了极度意外的情况，或是极度可怕的情况，其最为致命的伤却是自背后透胸而过的一剑……”刘重描述着现场所看到的一切。

刘玄的神色顿时也显得极为古怪，但沉吟了半晌，却未再言语。

刘重有些期待地望着刘玄，似乎是想寻求一个答案，但刘玄沉吟了半晌才道：“好了，此事就到此为止，朕也不知道对方是谁，但此人既然替我们杀了王凤，应该不会是敌人，这一点可以放心！抑或是正叔的外传弟子，若他真有心，总有一天会出现的。”

“是，卑职明白！”刘重沉声道。

“你回去告诉汉中王，他对朕的忠心，朕心里明白，这个天下若说还有人值得朕信任，那么这个人就一定是他！”刘玄语重心长地道。

刘重望着刘玄的表情，心中竟一阵莫名的感动。

龙城不大，却也不算小，刘秀等人为熟悉城中的环境花去了整整一天的时间。

左贤王的亲随介绍的十分详尽，好像是在教导刘秀诸人该如何逃生一般。

有这般的好向导，刘秀自然是能够很快地掌握整个城内的布置。

对于诸城市，刘秀也曾有过一些研究，这是他何以能让枭城迅速发展稳固起来的原因之一！多了解一些城池的特点并不是一件坏事，而且这异域的风情也确别具一格，对于刘秀来说，这些都很新鲜，也很有趣，权当是一次游玩。

小刀六诸人并不害怕自己的行踪为右贤王所知，也不担心被大日法王知道，赤练剑、驼子诸人与苦尊者等人交过手，双方应该不会陌生。这一行人当中，只要刘秀的身分保密就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如果大日法王知道刘秀亲来龙城，说不定会准备退走的后路。

大日法王又岂会不知刘秀的武功并不会比他逊色？否则当日也不会一击而成功。

对于真正的高手，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偷袭与被偷袭，在气机的相互制约中，都能够感应到相互的存在。

那次大日法王是大意了一些，但这也与刘秀自身的实力有着极大的关系。

那一次受伤，大日法王足足用了半年的时间才拣回一条命，若不是王翰密制的圣药，只怕他很难有康复的机会。

刘秀的那一刀确实是狠绝、快绝，其杀伤力直接破坏了大日法王的内腑，伤势之严重，连大日法王自己也不敢想象。

因此，大日法王对刘秀恨极，却也对这个足足小他四十载的年轻人有几分惧意。

是以，刘秀明白，要是大日法王知他来了龙城，要么会用尽办法借外力对付自己，要么便会作好逃走的打算，而这两种结果却是刘秀都不想看到的。

刘秀可以肯定右贤王已经知道他们这群招摇的人的到来。

至于右贤王将会有何表现，那却很难说了，不过，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信心去面对一切。

事实上，在龙城之中，本就只有大日法王才是他真正的威胁，其他的人都不足道哉。而大日法王却是右贤王的王牌，自不会轻易动用，只要大日法王不轻易出手，那么凭归鸿迹、小刀六诸人，有足够解决问题的能力。

如果右贤王不出来挑衅，刘秀也只好先行下手了。这次大逛龙城，他们表现得那么招摇，也自然有这一个目的的存在。

龙城的百姓对于这些属于左贤王贵宾的外族之人并不反感，或是因为左贤王极受他们尊敬之故吧，抑或是因为小刀六上次的天机弩使呼邪单于与北匈奴之争取得了几次胜利，这让匈奴人对小刀六极为尊敬。

小刀六的样子未变，依旧是当日来龙城时的打扮，只不过现在身边没有了昔日那几百英雄无伦的飙风骑。

在龙城的每一个人眼中，都以为小刀六才是这一行人当中的真正首领，包括左贤王在内。

而这些也正是刘秀所需要的，也只有这样，才会让大日法王更自以为是一些，让刘秀处于更有利的位置。

“我已经准备了一个专为欢迎你们的晚会，到时将会有在龙城和龙城附近的许多酋长参加，另外还会有我的几位王弟，国中的长老！”左贤王有些兴奋地道。

“右贤王也会参加？”小刀六问道。

“当然，如果他不参加，那岂不是少了很多热闹？”左贤王笑道。

“这么大的场面，我们有点受宠若惊了！”小刀六笑道。

“你是我们最尊贵的客人，自然要隆重一些！”左贤王坦然道。

“谢王爷如此看得起，我们必尽全力，以不负王爷所望！”小刀六也爽快地道。

“有你这番话，我也放心了！”

“萧公子，府外有人自称是来找您的，王爷让我前来通报一声！”一名王府家将前来客气地提醒道。

“哦？”小刀六忙随那家丁同往，却见来者居然是欧阳振羽，不由得大喜将之领入府中。

王府的家丁见来者果然是萧六的熟人，自然便不再过问，左贤王对小刀六诸人是极为照顾，更给了其极大的自由。

左贤王自然知道了这几人在胡屠族击退数千骑兵之事，因此，他所寄予的厚望极高，自然不敢太给这些人压力。

欧阳振羽的到来，使刘秀也极为高兴，而且他之来还带来了关于中原各方面的消息。

拥有飙风骑这群人和姜万宝布于中原各地的眼线，而使得刘秀身在大漠也能以最快的速度得知中原的一切。

在大漠，飙风骑不只是自己活动，而且与各地的游牧民族、大小马贼都有交往，因此，可以说是大漠之中畅通无阻的战旅，这也为传递情报提供了方便。

欧阳振羽所带来的多是枭城军各路将领的战报，及长安诸地的最新战况。

吴汉围攻洛阳，却已是近两月的事，但朱鲔凭坚城死守，让他没有机会破城，且城中守军近十万，想破城也绝不容易。

朱鲔乃极富才智的战将，否则也不能被刘玄那么看重，而封为大司马，吴汉虽勇，但朱鲔不与之交战，他也没办法。

洛阳城高，护城河深，想掘地道都难。另外若是强攻洛阳，其伤亡自是无比惨重，吴汉也不敢担当这个损失。

不过所幸的是，贾复大军击败了更始陈侨的数万大军，与吴汉合围洛阳。

洛阳也便成了一座孤城，这比昔日刘寅合围宛城的情况还要惨。

与此同时，在河东的邓禹击败王匡之后，又整军继续西进。

由于邓禹击败王匡，又得河东，其名声大振，且枭城军向来纪律严明，作风极好，这更得河东百姓拥戴。

邓禹军也迅速壮大起来，而邓禹自汾阴（今山西河津县南）渡过黄河攻克夏县（今陕西韩城县南），随后又整军与更始左辅都尉公乘歙大战。

经半月苦战，在长安东北衙县（今陕西白水县北），由于公乘歙兵达十万之众，双方皆没能讨到好处。

不过，邓禹小胜数场，形势极好。

另因赤眉军在猛攻长安，公乘歙军心难定，在气势上处于劣势。

欧阳振羽再将汉中王平定王凤、王匡诸人之乱，王匡与张卯投降赤眉军之事细述了一遍，但刘秀却并没有高兴，反而显出一丝忧色。

“就只有这些吗？”刘秀一直都没有发话，突然问道。

“另外，据长安城中传来的消息称，刘玄居然封邪神为武林皇帝镇国公！”欧阳振羽想了想道。

“什么？”刘秀神色大变！

欧阳振羽忙重复一遍。

“他封邪神为武林皇帝？！”刘秀顿时怒形于色，他怎也没想到刘玄居然会做出这般有损刘家声威的事，这对昔日武林皇帝刘正更是一种污辱！

“他这样做确实是惹得天怒人怨，长安许多将领心有不服，各地的武林人物也极为不屑和不耻！”欧阳振羽补充道。

刘秀脸上的怒气逐渐消散，尽管他所见到的刘正半人半魔，但却明白刘正对他有着多深重的恩情，更在他身上寄托了太多刘正的希望。另外，作为昔日的武林皇帝，刘正更是刘室子孙的骄傲，而今刘玄却封一个邪道之魔为武林皇帝，这倒像是颠倒了黑白，将刘正的人格与邪神放在同一高度，这不只是对刘正的污辱，也是对刘家和对天下武林的污辱！刘秀既已经称帝，自然要极力维护刘家的声威，是以，在听到此消息之时，他确实极为震怒。

不过，刘秀并不是一个不能控制情绪的人，很快便冷静下来，淡漠地道：“他这是在自取灭亡，本已众叛亲离，还要把自己逼上末路穷途，这或许是天意！”

众人不由得愕然，看着刘秀那似有着极深感慨的样子，都不知该怎么说。

“眼下长安风雨飘摇，城破在即，更始军不过是强弩之末，刘玄这么做，更不得人心，刘盆子则更是无名之辈，天下当非皇上莫属，敌人越乱，对我们就越是有利，坐山观虎斗，又何乐而不为呢？”欧阳振羽提醒道。

刘秀淡淡一笑，道：“是很好！不过，重镇不能失，中原偌大河山，但乱子也不小，若失主动，则有可能后悔莫及。因此，我们绝不能有半点松懈！”

“皇上的意思是说定要先攻下洛阳？”欧阳振羽立刻明白。

“不错！洛阳乃中原最有利的重镇，北联河内，南进中原，西可攻长安，东可扫北海，也只有夺下中原才能有更多的机会平定天下！”

“大司马正在加紧攻势……”

“不！吴汉虽勇，但想强破洛阳那也是太不明智之举。因此，洛阳只能智取，而不能强攻，否则即使攻下也成了一座烂城！”刘秀打断欧阳振羽的话道。

“那皇上认为又该如何呢？”欧阳振羽讶然问道。

“朕给你一道密谕，快速送回邯郸交给刺奸大将军岑彭，命他前去劝降朱鲔！”刘秀想了想道。

“臣明白！”欧阳振羽略有些疑惑，但刘秀的话便是圣旨，他自不敢违拗，而且他对刘秀极为信服，其作此安排，定有理由。

“若是岑彭有什么疑虑，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将消息传于我，不过，我月内必回塞内！”刘秀叮嘱道。

“皇上，臣还有另一件事需要禀报！”欧阳振羽又道。

“何事？”

“无忧林的人让微臣将一密函交给皇上！”说完欧阳振羽自怀中又掏出一个以火漆密封的竹筒，递出道。

“哦？”刘秀心中升起一丝暖意，因为他想到了怡雪。

不管与怡雪之间为何关系，此女确实对他情谊深重，数次出手相救，现在又为他奔走天下以求消息。

刘秀自竹筒之中取出一薄绢，竟尤有余香，薄绢之上写着数行小字，极为娟秀。

“伯升未故，力杀王凤，居于长安，隐于深宫！”

属名为“雪儿”。

刘秀乍看薄绢之上的字，不由得大惊，脑子顿时“嗡嗡……”直响。

众人看刘秀傻愣了半晌，也不知绢上所写何字，急问道：“皇上，发生了什么事？”

“啊……”刘秀回过神来，道：“哦，没事，王凤是不是被杀了？”

“不错！王凤与王匡在商州城败，在潜逃向洛南之时被人所杀！”欧阳振羽道。

“那是谁人所杀呢？”刘秀又问道。

众人微愕，但似乎猜到这可能与秀娟上的内容有些关系。

欧阳振羽想了想道：“听说是汉中王所杀，我们并没有确切地探知王凤究竟死于谁手！”

刘秀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激动，这字迹是怡雪所写绝对没错，薄绢上尚留余香，确有些像怡雪身上特殊的香味。

他知道，怡雪是绝对不会欺骗他的，那也就是说长兄伯升真的没死！而且此刻正在长安的皇宫之中！

这一切又是为什么呢？当日自己赶去舂陵之时，尸体已经下葬，他连长兄最后一面也未曾见过，但是他却明白，是刘玄逼死了长刘寅！

更有人盛传长兄乃是服下毒酒而亡，难道刘玄当时并没有检查刘寅是不是真死？

如果刘寅真的没死，那为什么不重新出现江湖而要隐于深宫呢？

究竟是发生了一些什么事？以刘寅的武功和智慧，若重返军中，长安城外的赤眉军何敢猖獗？只要其登高一呼，更始军又岂会如眼下的一盘散沙？如果有刘寅在朝，更始政权绝不会腐败得这么快！

可是刘寅一直都未曾出现江湖，一直都没再让天下人感觉到他存在的分量。

这一切又是为什么？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还是有什么不可告之外人的秘密？

刘寅杀了王凤，因为王凤战败！因为王凤叛了更始军！那么说刘寅之所以杀王凤，皆是因为长安城中所坐的是刘室子孙！

但刘玄乃是当日逼死刘寅的凶手，他没有理由会因为刘玄而杀王凤，除非他已经知道了此刻刘玄的真实身分。

想到刘玄会是自己二哥刘仲，刘秀心中感到极为不舒服，难道自己真的愿意看到刘仲死在赤眉军的旗下？看着自己的亲人穷途末路还落井下石？

刘嘉的信使他知道了一切，如果在很早的时候他便知道这一切，那他还会不会像今日这般呢？还会不会那般扩张自己的力量呢？

在很多时候，刘秀都不愿意知道事情的真相，因为这很残酷！

当然，为得天下，总不免会失去一些什么，只不过这一刻失去的乃是亲人。

不过，此刻大事已几成定局，想逆转都是不可能。

眼下谁成为大汉天子，直接关系到亿万百姓的幸福，任何个人的私情都显得渺小和微不足道。

即使刘秀此刻愿意臣服于刘玄，他部下的百万将士也绝对不会愿意！而且他更不能向世人说明眼下的刘玄乃是自己的二哥刘仲！

那样的结果只会让局势更为不堪，甚至会让天下人对更始政权更为唾弃。

而且一旦长安城被破，那天下之争便已不再是他与更始军的争间，而是与赤眉军的争战！

对于赤眉军，对于刘盆子，刘秀自然不会手软，只是刘寅尚活于世上，这会对战局有何影响呢？

如果刘玄拥有了邪神这样的高手，又有了刘寅的相助，那其力量必然会陡增，甚或能扭转整个战局也说不定。

刘寅尚存于世上，这使得刘秀既高兴又担忧，而长安城外的大战也让他挂心，至少，他担心刘嘉。

无论如何，刘嘉对他都极为不错，至少没有隐瞒欺骗他，更将部下的许多人才推荐给他，这一点确让刘秀感激，可见刘嘉心中也是极为痛苦的。

也可以说刘嘉对刘仲彻底失望，也知大势已去，但却又不能背叛刘仲，这才准备好一切的后事，以备不测。

这些举动只表明了刘嘉一个决定，那便是准备与赤眉军死战到底！

刘嘉绝对是个人才，更是个讲情讲的人，最关键的是他乃自己的兄弟！在为刘仲的江山社稷上，刘嘉牺牲了太多，这让刘秀对他多了一份同情和关心。

他甚至决定，龙城事毕，便立刻飞马赶往长安，看看能做些什么，或是让刘嘉归顺。

“你们都出去，朕只想一个人静静！”刘玄的声音有些发冷，肃立于御花园的小榭之中，目光悠然地斜视着倒映于水中的明月。

“皇上！”柳公公似乎尚想说什么。

“你也出去，都到御花园之外去！”刘玄的语气很坚决地道。

柳公公极为愕然，他发现刘玄今日的情绪极怪，但是他却不敢多说什么，谁不知赤眉军这几日猛烈攻城，使得刘玄的心情大坏？他自不敢再扰乱刘玄的心神。

那几名宫女也只好随柳公公及侍卫们退了出去。

御花园很大，很安静，夜色如水，此季已过中秋，不过秋意并不甚浓，至少今天尚很热。

习习凉风倒也让人精神为之清爽。

御花园外，禁卫军把守得极为严密，没有人敢让刘玄在园内受到任何侵扰。

赤眉军中高手极多，樊祟自然也会想到派人刺杀刘玄，那样长安城便可不攻自破，因此，在大战期间，长安城的守卫严密之极。

刘玄背负着双手，目光远眺水面，月辉泛于水面之上，如片片鱼鳞，使湖水显得更为幽深。

静立良久，刘玄这才长长地吸了口气，仿佛是自言自语般道：“我知道你一定在这里，我也知道你一定已经知道了我的身分！大哥，既然你还活着，又为何不出来与我一见？又为何只如影子一般活在我的背后呢？”

夜，依然寂寞，惟有轻风拂过树叶带起丝丝“沙沙……”细响。

没有人回应刘玄的话，而刘玄也不曾稍挪一下躯体，依然立如一棵风化了的古树。

又过了半晌，刘玄又自语道：“你的气息我可以感觉得到，舂陵刘家人的体内天生就流淌着与众不同的血，我知道你就在我的身边！难道就连让兄弟见一眼都不行吗？无论过去发生了什么，我都是你的兄弟……”

“你已经在这里说了三天！”一个声音仿佛是自刘玄心底传出。

刘玄吃了一惊，问道：“你在哪里？”

那声音叹了口气。

“大哥，我知道你还活着，我知道就是你！你知道我一直都在为你而伤情，难道你就不可以出来与兄弟见一面吗？”刘玄语气显得有些激动。

刘玄说完，骇然惊觉眼前湖面上的月影摇晃起来，在他还没想明白之时，一道人影已若飞天神龙般自水中破出，自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落于小榭之外。

刘玄转身，却见那条人影只是背对着自己，浑身仿佛是笼罩在一层水雾之中。

刘玄不由得傻了，直觉告诉他，要找的人便在自己面前，但这人难道一直都是潜于水底之下？

“你还是不敢见我吗？”刘玄语气之中竟有一丝无奈。

“见与不见又有何分别？”那人的声音依然极为平静，如吹在空中的风，淡淡的，却有挥之不去的落寞。

“有！因为我是你兄弟，至少让我知道你还活着，知道你还活得很好，那样我就可心无牵挂地去面对一切困难！”刘玄肯定地道。

“我死了，对你只会有好处！”

“不！”刘玄大声道。

那人悠然转身，但面目却罩在一张面具之下，不过，那人随即又缓缓地摘下了面具。

刘玄的心顿时凝固，心悸之余，不知是欣喜还是伤感地呼了一句：“大哥，你的脸！”

刘玄记得这张面孔，即使是化成灰他都能记得，但昔日冷傲、威严、俊逸的脸却只剩下三分之二。

是刘寅！刘仲心中狂喊，刘寅还活着！但是这之中究竟发生了什么？究竟是怎么回事？当日刘寅被害之时，他在前线，并不知过程，但当他赶回宛城之时，却先去见了刘玄，后来偷偷地回过舂陵，但那时刘寅已经下葬。

“没死，这便是代价！”刘寅的声音有点苍凉。

“我已经杀了刘玄！”

“我知道，但你又成了刘玄！”刘寅的语气依然很平静。

“我只想为舂陵刘家争口气，我的心仍是刘仲！”刘仲忙解释道。

“我没说你做错了，你比我更狠，更懂得应变，不愧为我舂陵刘家的好子孙！”刘寅道。

第　四　卷

第二十章　逆天改命

刘仲心中一阵愧疚，当日他一直都盼刘寅死，因为只有这样，他成为刘玄才不会有人识破，否则刘寅也必会窥视帝位，这是他力促刘寅成为刘玄眼中钉的原因。

“这一切都是大哥的栽培！”

“我受之有愧！”刘寅叹了口气道。

刘仲怔了半晌才道：“为什么大哥这两年都不出现？”

“你认为我可以出现吗？”刘寅淡淡反问。

“我们都很需要你！”

刘寅不由得冷笑了一声，道：“需要我？我只不过是一个废人，一个不能成为男人的男人，需要我就可以出来吗？你手下战将如云，又何需我的存在？”

“大哥，你……”刘仲听到这话，不由得惊呆了。

“不错，我已经成了一个不是男人的男人！尽管我逼出了御酒之中的剧毒，却烂了半边脸。我本以为酒中只有毒，谁知刘玄居然还在酒中放了水银，以我的功力尽管逼出了那颗水银珠，却使命门大损，再也难以成为一个男人……！”

说到这里，刘寅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接道：“其实这一切早就在我的算计之中，却没想到还是高估了自己一些。不过，我的损失也是值得的，你的确没让我失望！”

刘仲一时无语，他心中之沉重无以复加！他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在这种时候，任何的安慰都是多余，也只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明白为何刘寅连自己的妻女都不去相认。

“难道就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治好吗？”刘仲希翼地道。

“没有！就算可以换一张脸，那已经不再是自己！人生便是这样，要想有得必有所失！”

“这便是大哥为什么不重出江湖的原因？”刘仲伤感地叹了口气，问道。

“你认为大哥是这种没有志气的人吗？”刘寅反问。

刘仲摇头！

刘寅傲然一笑道：“我从来就没有在乎过自己的脸和身体！”

“那为何大哥却隐于宫中？”刘仲惑然不解。

“因为我要看着你，看着你怎样去消耗邪魔两宗，只有我不在这个世上，才能真正地让邪魔两宗相斗！才能从根本上削弱这两股隐于朝野却能危及我大汉江山的力量！”刘寅吸了口气道。

刘仲的脸色顿变，有些难以置信地望着刘寅。

刘寅并不回避刘仲的目光，悠然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有替代刘玄的野心，邪宗和邪神门徒及天魔门中早有我安下的卧底，你的每一点行动都在我眼里，如果没有我伏下的死士和卧底，你根本就没有机会击杀刘玄！而我却是你前途的绊脚石，所以我只好选择消失于这个世界，否则，以刘玄之心，我又何惧？”

刘仲被说得额角渗出了缕缕冷汗，突然之间，他似乎已经无法看透刘寅的内心，这个假死了两年的长兄之心思深沉得让他害怕，让他吃惊。

“那你为何不阻止我？如果你坚持，大汉天子应该是你！”刘仲沉吟了良久，吸了口气道。

刘寅依然淡淡地望着刘仲，神情平静得让人吃惊，但怔了片刻，又将面具悠然戴上，道：“我相信你！我以为你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同时我更明白，真正祸乱大汉江山的并不是来自朝廷和百姓，而是来自江湖！若是天魔门和邪宗一日尚存，大汉江山便难以稳固，即使是我做了天子也是同样的结果。所以，我选择了隐于暗处，只可惜为此所付出的代价也太沉重了！”

说着刘寅悠悠地叹了口气。

“那大哥可有结果？”刘仲想了想问道。

“有没有结果你应该也很清楚！”刘寅很平静地道。

刘仲不语，他确实比较清楚，这两年来，尽管邪宗和邪神门徒都在不断地发展，可是却人才逐渐凋零，因为无数次阻杀甚至是许多秘密分坞都被人铲平。

而这许许多多的意外，邪宗总以为是天魔门之人所为，因此，只要知道天魔门的线索，邪宗必定展开强烈的报复行动。如此一来，两股潜在的实力便在相互明争暗斗之中不断消亡。

刘仲身为邪神门徒，而邪神与邪宗之主又有着极为密切的关系，对刘仲来说，关于邪宗的事自然会知道许多，而刘仲此刻的身分为大汉天子刘玄，同时也是天魔门的护法，自然更是对天魔门了若指掌。

当然，许多邪宗高手确实是死在天魔门的人手下，那是后来邪宗与天魔门势成水火之后才发生的，而这之中的导火索让刘仲万未料到的竟是已经被刘玄所害的大哥。

刘仲也是两宗之间矛盾的始作俑者之一，只不过，他所做的一切也都成了刘寅算计中的一部分。

“你是如何知道我还活着的？”刘寅悠然反问。

“因为你杀了王凤！刘嘉已让人将此事告知了我。这个世间，能将‘玄剑道’练至那等境界者，除了智叔和我，就惟有大哥可以做到！”刘仲吸了口气道。

“就凭这个？”刘寅又反问。

“感觉！就因为这个使我想起了一直在我身边若有若无的感觉，那是只有大哥才能给我的感觉！以前我总认为这只是幻觉，思念所至，但王凤死后，我知道那并不是幻觉，而是事实！而这感觉在我置身御花园中之时，才是最强烈的，所以我才会猜测大哥便在御花园之中，而事实证明我的感觉是没有错的！”刘仲想了想道。

刘寅涩然，目光却投向那遥遥的天空，仿佛在突然之间多了无限的感慨，或许是突然觉得苍老了。

“你感觉很对！但这一切都没有用，我活着与死了并没有什么分别！”刘寅突地道。

“为什么？”刘仲惊问道。

“你不该做错一件事，而这件事成了你所犯的最为致命的错误！”

“我不明白！”刘仲惑然。

“你不该引狼入室，封邪神为武林皇帝，这使你永远失去了争夺天下的本钱！即使你得到邪神的力量，也将失去天下！更对不起我舂陵刘家的列祖列宗！”刘寅不无感伤地道。

刘仲怔住了，半晌才道：“你都知道了？”

“我既然活着，又怎会不知道？若不是知道你是邪神的弟子，我当日就不会让你去施行偷天换日的计划！”

“你早就知道一切？”刘仲神色大变。

“当年邪神来舂陵之时，你尚小，那时我和智叔就已经知道！邪神之所以自小就暗中调教你，是因为他听信了天机神算的天命之说，而那天命所归正在我舂陵刘家！邪神本是王莽请来击杀拥有天命的人，但是他却在私心驱动之下没有杀你，反而想培养你这个可能会成为若干年后天子的小娃，所以才收你为徒！而今天你确实没让他失望！”刘寅的目光悠然投向刘仲，略有嘲讽之意。

“既然你当年就知道，为什么不阻止他？”刘仲心头大震。

“邪神武功在天下间鲜有敌手，能成为他的弟子并不是一件坏事，而且如果我阻他成为你的师父，那他只会杀了你！另外，如果有邪神的力量相助，说不定真能逆天改命，让你成为光复大汉的天子！当然，我们不干涉此事，同时也是想看看邪神的武功究竟高到一个怎样的程度，看看你所学的武功能有何奥妙……”

“什么叫逆天改命？我本来就是当今天子！我的命何用改？”刘仲闻言，有点微恼道。

“你错了！这一刻我不得不相信天机神算的推算，真正天命所归者确实在我舂陵刘家，但绝对不是你！”刘寅语气沉重地道。

“你是说三弟？”刘仲的眼中闪过一丝妒色，冷声问道。

“不错！如果你没有封邪神为武林皇帝，那么这个结果不一定正确，因为先入为主，刘家的力量和武林的力量或可支持你，但你让一个邪神成了与正叔平起平坐的武林皇帝，这不只是对正叔的污辱，也是对刘家和整个武林的污辱！”刘寅语气竟有些激愤。

刘仲不语，他在想刘寅话中的分量，当日他不顾众臣的反对，一意孤行地封邪神为武林皇帝，确实是错了吗？

“正叔乃刘家的神，也是武林的神！没有人能够与其并行于世，没有人配与其享有同样的地位，现在没有，两百年之内也不会有！也许永远都不会有！而你这样只是将自己的地位推向了一个深渊，推上了绝路！”刘寅语气之中有些许的愤慨，但是却依然能够克制内心的情绪。

刘仲心中也微恼，语气变冷道：“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心中只有三弟，只有那个天命所归的三弟！我乃当今天子，若连自己想做的事都做不好，我要之何用？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我，只坚信一定可以打败赤眉，再重新平定天下！”

刘寅望着刘仲，半晌无语，良久才叹了口气道：“我不得不告诉你，在你和邪神的身边，尚有天魔门的奸细，而且是天魔门的两大圣女之一，与昔日曾莺莺并称的冷月圣女！”

“冷月圣女？”刘仲眼中闪过一缕杀机。

“曾莺莺为我所杀，而这冷月圣女的名字好像叫麻姑，我一直都在追查其下落，也才是前几天才得到具体消息。”刘寅的语气中充满了杀机。

“莺莺为你所杀？”刘仲心中之震荡无以复加，而另外一个原因却是因为刘寅所说邪神门徒之中最为优秀的杀手麻姑，竟会是天魔门的冷月圣女，这怎不让他心惊若死？

如果说麻姑便是冷月圣女，那么他在长安城的所有布置岂不是全都为天魔门的人所知？

“另外一个不幸的消息却是，天魔门的新一代宗主便是这个成为赤眉军皇帝的刘盆子！”刘寅无可奈何地道。

“那城中所有的一切岂不都让敌人所知晓了？”刘仲冷汗大冒，失声道。

“应该是这样，我本想杀了这个女人，但遗憾的却是因为邪神的出现，让这个女人逃出了长安城！”刘寅无可奈何地道。

刘仲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这一刻似乎明白何以麻姑会送来廖湛的人头，而后又那般神秘，那只是因为麻姑想探清长安城的布防及备战状况。

而这些情况则正是赤眉军所需要的，更惨的却是麻姑身为邪神门徒，还很有可能从一些人的口中探得许多重要的机密，这对长安是绝对不利的。

而刘寅说麻姑出了长安城，这事绝对不假，也那也就是说，赤眉军肯定已经知道了长安城内的所有布防，这使本就处于下风的长安更是雪上加霜。

“另外，你也要小心邪神，此人绝不会如你所想象的那样简单！我也该走了，并不想让太多的人知道我还活着，邪神也一直都在找寻我的匿身之处！”刘寅说着飘身落向湖心。

“大哥……”刘仲不由呼了一声。

“不管怎样，你都是我兄弟……”语绝，刘寅身形已没入湖水之中，而刘仲却听到一阵脚步之声传来。

刘仲一怔，目光投去，却见柳公公正快步行来，似乎明白何以刘寅要立刻离去。

宴会便在左贤王的府中举行，匈奴的宴会与中原的风气并不相同，并非是在室内，而是在左贤王府内的巨大校场之上。

在校场的四周都搭好了座席，胡杨木桌几，兽皮所铺的软席，而在座席之间燃起几堆跳跃的篝火，使得整个校场灯火通明，亮若白昼。

校场四周设有塔台，塔台之上也燃起了明亮的篝火，这使得光线自四面射向整个校场，无论坐于哪一个席位，都能清楚地显露在光亮之中。

左贤王府本就是除了单于宫殿外，龙城之中最为气派的建筑。

刘秀诸人皆座于小刀六的身后，而小刀六却是坐在左贤王的左边，再过去就是匈奴国中的一些大臣、长老。

而左贤王的右边空着的位置是留给右贤王的，而右贤王右边则是各地身在龙城的族长们的座位。在篝火的另一方，则是族中的勇士与各部落中带来的勇士们，整个校场足有千余之众。

宴会之隆重由此可见一斑。

主要席位有五个，左右贤王与小刀六各占其一，另两席乃是匈奴丞相耶律济阳和驸马兼北府兵大元帅耶律长空。

在匈奴国中，耶律家是除王族之外最具权威的新贵，不仅是因为丞相复姓耶律，更因为有一个耶律长空！

耶律长空乃是匈奴国第一勇士，更掌管北府十万大军，还是呼邪单于的女婿，这使得此人在匈奴国中更是举足轻重。

耶律长空与小刀六的关系不错，那是因为小刀六所制造的兵器是耶律长空最为欣赏的，两人之间的交易极为频繁，这便使得两人关系不错。

耶律长空绝对是匈奴国中极富才华之人，其威望并不下于左右贤王，在南北匈奴之战中，也惟有耶律长空才能够威慑到北匈奴。

耶律长空之所以今晚也来参加宴会，是因为客人乃是萧六。他对这年轻人极为看好，对其飙风骑更是欣赏，两人在萧六前几次来匈奴之时还相互交流了训练这些特殊战士的心得和经验，当然，这与耶律长空对中原极为向往也不无关系。

他极想通过这个来自中原的商人口中得知中原的一切情况，只有完全了解了中原的一切，才能够适时征服中原！

当然，这些都是很长远的计划，并非近期能进行的。南北匈奴战争，使得匈奴都无力南侵，若能与中原修好，借其最精良的武器统一南北匈奴之后，才有可能会考虑入主中原。

这只是耶律长空的想法，因此，他对小刀六确实极为看重，因为这个年轻的商人很可能会成为他实现梦想的支柱，却并不太在意左右贤王的争斗。他很明白，无论谁当权，都不可能离开他，在很多时候，他都中立，不帮任何一方！他并不想得罪二位贤王中的任何一个！

萧六左边是左丞相耶律济阳，因萧六乃今日的主宾，这才坐在丞相的上首，以示尊敬。

事实上匈奴国对萧六的存在抱有感激，就是因萧六所造的兵器，让他们这一年多来在南北战争中屡获胜利，而且萧六打通了匈奴与汉人的商道，这使得南匈奴的经济也迅速发展起来，这自然使匈奴各部和龙城的一些大臣对这个给自己带来好运的年轻人极为尊重了。

是以，连耶律济阳坐于萧六下首都毫无怨言，反而淡笑自若。

在五个主要席位之后是亲卫席。

亲卫席也是为保护各自主人设下的，而因刘秀与归鸿迹身分略有特别，单独一席坐于耶律济阳下两席之外，若赤练剑诸人则坐于萧六之后。

右贤王的架子似乎极大，迟迟未至，让在座的宾客们等的都有些不耐了，那在篝火堆之上烧烤的猪、牛、羊已香味四溢，左贤王正欲吩咐进食之时，一声呼喝传来——

“右贤王到！”

场中的许多人都连忙起身，惟座于上首的左贤王、耶律济阳与耶律长空、小刀六、刘秀诸人安然未动，其他人可不敢对右贤王不敬。

当然，左贤王乃是兄长，自不必向弟弟行礼，耶律长空和耶律济阳则与右贤王同样尊贵，刘秀与小刀六则根本没把右贤王放在眼里，摆明找茬的，自不会行礼。

右贤王的排场极大，竟是直接策马进入校场，这才让人牵走马儿，左边是大日法王与其并肩，身后乃是苦尊者和空尊者，再后面则是十数名亲卫高手，脸上挂着一丝傲然不可一世的笑容，龙行虎步地穿过众族中勇士。

“见过右贤王……”勇士们皆躬身让开一条大道。

小刀六也觉得这右贤王的气势要稍胜左贤王，却有一种让人反感的傲气，仿佛这个世上只有以他为尊，其他人根本就没放在他的眼里。

便是左贤王似乎也并不放在他眼里，否则也不会直接策骑闯入王府之中。

耶律济阳的眉头一皱，他对右贤王的这种作法也有些不满，不过他乃极有修养之人，这或许是他选择支持左贤王的原因。而右丞相慕容狂则是极力支持右贤王的人，只是今日的宴会，慕容狂并未在龙城，因此没有到场。

“我来迟了，请王兄勿怪！”右贤王远远地便向左贤王打了个招呼，朗声笑道。

“王弟日理万机，能来已是为兄之幸，何敢相责？”左贤王也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耶律济阳和耶律长空与右贤王打了声招呼后，便坐于原位。

小刀六也淡淡起身施了一礼。

“这位想必就是我们匈奴国尊贵的客人萧六萧公子吧？”右贤王似乎也很客气。

“不敢当，正是萧六，往后还望王爷多多关照！”小刀六忙应道。

“好说，好说，有我王兄关照你，想必在我国定是顺风顺水！”右贤王言语带刺地道。

小刀六心中暗骂，但仍悠然笑道：“那是自然，不过，若再加上右贤王的爱护，就更加完美了。”

“哈，我听说汉人最是贪得无厌，今日见萧公子，本法王才觉此言非虚呀！”大日法王插口道。

众人顿时色变，惟右贤王依然笑意盈盈。

小刀六神色不变，淡笑道：“听闻法王早在中土修行多年，不正是要学习汉人此种优点吗？若说法王今日才见识汉人此优点，未免也太过虚伪吧？”

众人皆愕然，谁想到小刀六居然把贪得无厌说成优点？他们当然不知小刀六本就生在混混之中，对于这种辱骂早就是高手中的高手，无赖反正是拉下脸皮，什么都不用怕，倒是大日法王被小刀六的话给愕住了。

匈奴人见萧六如此坦率，也都大感好笑有趣，倒没小看他，因为他们本就喜欢直爽之人。

大日法王遭抢白，神色微变，还想说什么，左贤王已淡淡地道：“大家已等了法王好久，法王何不先就坐下再说？”

大日法王无奈，只好瞪了小刀六一眼，小刀六却毫不回避地与其对视，嘴角边还挂着一丝冷而得意的笑容。

“哼！”空尊者也望了小刀六一眼，同时亦看到了赤练剑诸人。

空尊者自然记得这个昔日让他吃了亏的大敌，此刻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自然不客气。

大日法王的座席在右首耶律长空之下，皆因其是西域王母门的掌门，更是无人能敌的不世高手，其地位自然尊崇。

大日法王的目光在小刀六身上扫过之后便落到了归鸿迹的身上，他自然记得这个当日在内丘抢人的人，在没有见到他所惧的林渺之时才悠然松了口气。

大日法王自然知道这个归鸿迹的可怕，昔日能成为十三杀手之首，自然不是庸人！而归鸿迹与小刀六同时出现，确让他有点意外，但他不知道坐在归鸿迹上首的人是谁，这个人他并不认识，但能坐在归鸿迹上首的人当然不会是简单人物。

当然，此刻的刘秀已经易容，大日法王也难以辨认，而且此刻刘秀气机内敛，外人难以察觉。

至少，在没有正式对决之前，刘秀并不想大日法王知道他的存在。

事实上惊讶刘秀所坐位置的人也有很多，没有几人认识这看上去极沉稳的年轻人是谁，但都知道定是左贤王的贵宾，否则怎可能坐在副席之首？甚至比大日法王所坐的位置更尊贵！

“皇上，赤眉军又在开始准备攻城了！”柳公公的神色有点异样地道。

刘玄的神色微变，赤眉军终于还是发动了！这只是或迟或早的问题，不过，他相信，凭长安这座坚城，稳守应该不会有问题，这是他的自信，即使是赤眉军已经知道了城中的布防也不例外！

“立刻传我之命，将城中的粮仓守紧，绝不可有半点意外出现！”刘玄首先想到的便是能保长安命脉。

“皇上放心，粮仓乃是邓晔将军亲自把守，绝不会有问题！”柳公公极为自信地道。

刘玄微松了口气，在长安城中，此刻他最看好的人之一便是邓晔，此人行事谨慎，文武兼备，看得出邓晔也知道最重要的便是保粮草，这才亲自把守。

“有他看守朕就放心了，随朕去城头看一下！”刘玄吸了口气，认真地道。

“皇上，城头之上危险，我看皇上还是呆在宫中吧。”

“朕会不知道危险吗？但朕要让赤眉军知道，朕从来都没有怕过什么！即使他的兵马再多一倍，朕也不会在乎！”刘玄神情坚决，肃然道。

柳公公一怔，他明白刘玄是认真的，身为臣子他自不敢多说什么，而且他对刘玄的决定也很欣慰。身为一代君主，能够做到这一点，只会让将士更归心。

至少，柳公公不希望这次战局是长安城大败，刘玄对他极信任，这一点足以让他愿意为主子卖命。

长安城头，李松神情肃然，秋风瑟瑟，吹得李松的征袍猎猎作响。

火光之中，赤眉军若蚂蚁一般自远而近，遍野皆是，不知究竟有多少。

长安城墙高达七丈，气势之雄当世无两，城宽五丈，城头宽达三丈余，城外护城河也有三丈余宽，深达丈许，若有人想攻破城墙，那一切都是妄然。

李松并不担心，以长安城之坚，便是赤眉军拥有百万之众，也休想很快攻下，何况赤眉军并无百万之众。

长安城的十二座城门尽皆紧闭，而赤眉军却在覆盎门聚结，仿佛是想自这一方攻入城中。

城头的战士也极为冷静，守于剁口，只得守将一声令下，则万箭齐发。

有志者事竟成。

望着赤眉军一步步缓缓靠近，每个人的手心也都渗出了汗水，没有人知道下一刻自己能不能尚活着立于城头之上，也没有人知道死亡将在何时降临，但他们却必须正面战争，直面杀戮！

死亡，在战争之中只是一个过程，至于谁导演这个过程，则没有人真能回答，或是能回答的人已经死了。

为什么赤眉军会选择夜里攻城？而且还是大明大白的！这让人有些意外，在李松有点不解之时，刘玄却已在护卫环拥之下来到了城头。

城头的将士立刻精神大振，刘玄在大军压境之时亲临战场，这确实让战士们意外，也更感振奋。至少，刘玄尚记得他们，这就够了，在精神上也是一种鼓舞。

但意外的却是，赤眉军并没有再继续向前，而是停在城外，似乎已经放弃了进攻，至于弄的什么鬼便没有人知道了。大量的攻城器械全都运送到城下却不攻，仿佛只是摆着一个空空的架式，这不能不让人意外。

连刘玄都有些莫名其妙。

“加强戒备，他们必是在等我们松懈之时才开始进攻！”李松叮嘱各方守城的偏将道。

刘玄登上城楼，目光所过之处，城外尽是赤眉军。让他意外的是，这些赤眉军大量地后撤。

“咦，他们想干什么？”刘玄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确实有些看糊涂了，赤眉军此举是何意他根本就无法揣度。

不过，赤眉军皆在射程之外，只有掷石机或可勉强将石头掷到，但那样就会失去准头。是以，赤眉军没动，城中的长安军也不动，一来不想浪费装备，二来想看看赤眉军弄的是什么鬼。

大漠的烧羊肉确实是极好的美味，而今日在左贤王府中负责烧烤的乃是龙城最有名气的烤羊大师。

当然，左贤王也自不会让客人在食物之上不满意，便是酒也是各种各样的，有来自中原的黄酒、烧酒、安息的葡萄酒，还有大漠人最喜欢的马奶酒。

对于匈奴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左贤王来说，想弄到这些东西并不难，但是作为普通的大臣和小部落的族长及一干勇士们，却绝难有一品如此之多美酒的机会。

即使是小刀六、刘秀等人也从未喝过安息的葡萄美酒，乍入口，确实让他们心旷神怡，余者更是赞不绝口。

不过，宴会并不只是喝酒吃肉，在这崇尚武力的国度之中，总免不了有一些调节气氛的游戏。

比如摔跤、格斗，以及一些匈奴少女们以狂野的舞姿让这些客人叫绝不已。

随着游戏的深入，场中人的目光也逐渐转移到了大日法王和他的两位尊者。

在尚武的民族之中，挑战可能是最为平常不过的。

空尊者和苦尊者的武功极超卓，在龙城之中从无败绩，这使得匈奴国中许多勇士们都不服气，此刻借着酒兴，自然便有人挑战。

对于挑战者，即使是呼邪单于也不能阻止，因为这关系到勇士们的声誉、尊严和人格，而且这也是匈奴国中最为通行的法则。

也正因为不断地挑战，使得匈奴人人尚武，人人擅战，这使匈奴成为大漠草原之上无人能敌的凶悍民族，即使是比他们多得多的汉人，对他们也是退避三舍。

不过，真能够挑战到空尊者的人并不多，因为首先必须要胜过右贤王身边的另一些勇士，才会拥有这个资格向空尊者挑战。

右贤王身边的高手极多，似乎也准备了让人挑战，仅只一名叫花刺模的人便已连胜三场，使右贤王面子大涨。

左贤王身边遣出一人，也被其摔出两丈。

“我去！”铁头看着那黑大个，顿时手痒了起来，他知道这花刺模力量极猛。

“此人绝不可小视！”赤练剑提醒道。

左贤王输了一阵，有些尴尬，知道身边没有真能胜过花刺模的勇士，不由将目光投向了小刀六。

小刀六哪会不明其意？不由得立身而起，向立于场上激战的花刺模举杯道：“这位勇士神力过人，果有万夫莫挡之勇，我手下有一兄弟，想与勇士切磋切磋，不知意下如何？”

小刀六说话间，铁头便已站起身来。

众人的目光不由得全都投向了小刀六，许多人都知道，这个自中原而来的商人身边不乏高手，但很少见识过，这下倒让他们企盼不已。

花刺模的目光自然落到了铁头的身上，也暗惊，因为铁头的身材几与他相差无几，看上去像尊铁塔，绝对是个难缠的对手。

右贤王也看出了情况不妙，淡淡地道：“花刺模已连战三场，已有些疲惫，既然萧公子的手下想战，我这里还有些人，倒可以陪你的手下试试。”

铁头朗声一笑道：“好说，好说，那我就先战三场再战花刺模兄弟吧！”说话间已大步跨入校场篝火之中，大眼环视四周。

“花刺大哥先休息一会儿，让小弟来试试吧！”自右贤王身后立刻又行出一人，看上去壮实如一头魔豹，个子不高，却似乎充盈着无穷的爆发力。

花刺模望了两人一眼，又望了右贤王一眼，右贤王点了点头，他也便悠然退下。

“我叫铁头！”铁头先自我介绍道。

众人听到这名字不由大觉好笑，不过都似乎看出，此人只是向场中一站，立刻杀气腾腾，自有一股无法掩饰和气势若烈酒之香般散出。

“我叫呼奴儿！”那人也抱拳道。

“好！那就不客气了！”铁头一笑，立刻大步逼上。

呼奴儿见铁头迈步而出，立刻抢攻而上，如一颗炮弹般直撞向铁头那庞大的躯体。

铁头朗笑，身子竟如风般稍移，顺手一捞，立刻搭住呼奴儿撞空的肩头。

呼奴儿本以为铁头这大块头必不太灵活，却没想到其步法竟也如此之灵敏巧妙，一错身便避开了他这力逾千钧的一撞，还带住了他的肩头。不过，他也并不急，抬手，已缠住铁头那粗壮的手臂，侧腿便擦入铁头的腿后。

铁头也微讶，这呼奴儿的速度确实极快，施出的是匈奴最正宗的摔跤法，而刚才那一撞却又是揉合了中原的武学，他倒不敢小视，当然，他根本就不会相信自己会败。

呼奴儿用力猛摔，但他却惊觉，铁头如一根深埋入地底的柱子，想将其摔过肩头，那几乎是蚂蚁撼大象。

一旁观看的匈奴勇士们先见呼奴儿攻势如此之猛，且一下子以过背摔之势定住了铁头，本以为这下铁头输定了，懂得摔跤的匈奴人自然明白这一摔的力量，便是左贤王也暗自叹息。

但当众人见到呼奴儿连用两次力，铁头仍纹丝不动时，才感到意外。

呼奴儿立刻知道不妙，正欲改招，但觉头顶一紧，铁头那蒲扇大手已重压其上。

“起！”铁头一声大喝，铁柱般的大腿横扫，身子下沉之时，呼奴儿的整个下盘连根拔起。

“呼……”众人讶呼之时，呼奴儿的身子已经被铁头如放纸鸢般扔了出去。

右贤王的脸色顿时变了，铁头这一手确实是漂亮之极，更显示了其无可抗拒的力量。

一切的经过简单、利落、惬意，像是陪小孩子玩耍一般。

“谁再来陪我玩一把？”铁头目光之中不无傲意地扫视着右贤王身后的众人。

在呼奴儿身子落地之时，周围的勇士们这才知道疯狂鼓掌！铁头的这一击，确实技惊四座。

左贤王也暗松了口气，形势逆转得太快了。此刻，他对萧六身边的人确实拥有了更多的信心。

“萧公子的手下果然神勇！”左贤王不失时机地加上一句。

“让我来领教一下这位自中原来的兄弟！”自右贤王身后再跳出一人。

小刀六看到此人也不由得吃了一惊，此人比铁头更高出半个头，尽管略瘦一些，但那股悍野之气却使其像是月下咆啸的凶狼。

“此人乃是乌桓国的第一高手拓拔金，因在国中犯事，才逃到匈奴！”耶律济阳略有些担心地提醒小刀六道。

小刀六不由得也有些担心，目光不由投向刘秀，想看看刘秀的意见，但见刘秀淡笑自若，像是根本没有在意，他稍感放心。

小刀六知道，铁头跟随刘秀多年，不断接受调教，刘秀最清楚其实力，如果刘秀没意见，那自然是没事，这才对耶律济阳道：“丞相放心，不会有事的！”

铁头望了一眼拓拔金，不由得笑了，道：“大块头叫什么名字？”

拓拔金大怒，铁头这种语气似乎根本就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左贤王见过拓拔金的功夫，他自然对铁头有些担心，尽管铁头刚才的表现确实极好，但他却并不知道铁头究竟有多厉害。

“我叫拓拔金，你记好了！”拓拔金狠声道。

铁头以一种很奇怪的眼神上下打量着拓拔金，在看得拓拔金浑身不自在之时又突地大笑起来。

铁头这番大笑，只笑得一旁观看的人莫名其妙，但却笑得拓拔金恼羞成怒。

在倏然之间，拓拔金似乎感觉到自己浑身都是缺陷，铁头这莫名其妙的大笑让他感到一种极大的羞辱，他恨不得将铁头立刻撕成碎片。

铁头没有抢先出手，因为他知道拓拔金一定会受不了。他并不笨，这几年来追随刘秀南征北战，武功在战争的磨砺和刘秀的调教之下也是一日千里，再非昔日的铁头。

而战争的洗礼，使其心智更坚定，头脑也更为清醒。许多人，只要他看第一眼，就知道是一个怎样的对手，是以他先激怒了拓拔金，再等待那雷霆一击。

拓拔金果然率先出手了，拳出隐挟风雷之声，地上的尘埃如被龙卷风刮走，直撞铁头。

铁头未动，身后篝火却爆起一团亮闪，在拳风之中似摇摇欲灭。

四下俱惊，这一拳之力确实足以让人心惊，却不知铁头何以不动。

“轰……”铁头出拳，以逸待劳，以最快的速度、最准的角度，与拓拔金的拳头撞在一起，两股狂野的拳劲卷起一阵旋风将空中凝聚的尘土再次撕裂。

铁头晃了晃，拓拔金却连退三步。

众人不由得再次欢呼，这种以硬碰硬的场面确实足以刺激每一个人的感观和视觉。

谁也没有料到铁头居然这么猛，竟选择以硬碰硬，根本就不作丝毫避让。

在匈奴国中，只有最强大最勇猛的人才能最受尊重，铁头本就是以勇武著称，直接而威霸，这是最合匈奴人胃口的，是以能换来一阵阵掌声。

左贤王和耶律济阳终于松了口气，耶律长空的眼中却闪过一丝亮彩。

“好！”铁头悠然向前跨出一步，喝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赞自己还是在赞拓拔金。

拓拔金刹住脚步之时，铁头已经跨上了两大步，瓮钟大的拳头毫无花巧地直奔拓拔金的面门。

拓拔金确实吃了一惊，尽管他的块头似比铁头还大，但铁头的神力几乎让他指骨发麻，那股气劲有若浪涛一般涌入体内，他根本就无法让自己在巨大的冲击力之中止步，而当他尚未曾缓过气来时，铁头的拳头已到。

一向以神力为傲的拓拔金今日确实遇上了克星，这一拳，拓拔金不敢硬接，迅速闪身斜插向铁头的一侧。

“轰……”就在拓拔金斜插之时，铁头收拳、抬膝，以膝盖侧击，其速快得让拓拔金避无可避，只得双手猛挡。

铁头一膝之力较之拳劲更烈、更猛。

拓拔金竟被震得倒翻两个筋斗才踉跄落地。

铁头也退了一步，面上泛起一丝傲然的笑意。他的搏斗经验比拓拔金要丰富得多，这两年的戎马生涯，让他更懂得如何合理地运用身上的每一个部位，如何以最直接的攻击方式发挥出更强的攻击力。

战争，只会使武功简化，更直接，更有效，更具杀伤力！因此，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与一个武林人物身上所散发出来的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气势。

铁头出自武林却来自沙场，因此，在他身上揉合了拓拔金所无法具备的气势。

惨烈、锋锐、威霸，配以其高大的身材，像是一座永远都不可能倒下的山峰。

拓拔金的心中竟生出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铁头那种似笑非笑的眼神像是看穿了他内心的一切，包括他的每一点想法和意图，甚至连他内心的恐惧也无所遁迹，但他却不能回避，不能怯弱。

在匈奴国中，没有倒下便不是败，而且在自己的主子面前，又怎能拱手认输？是以他的身形再一次狂扑而上。

连人带拳，若雷霆之势飞投向铁头——拓拔金想全力一击，以挽回面子。

铁头依然未动，如一根半截埋于地下的巨柱，而他身后的篝火在强大劲风的压迫之下，全部倒向一边，一时沙尘四起，几乎让坐于对面的勇士们睁不开眼睛。

夜似乎极为安静，安静得只有呼啸的风，只有篝火噼剥之声清晰可闻，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场中，都在期待。

期待拓拔金这全力舍身一击所换来的结果！

每个人都知道，拓拔金豁出去了，至少已有孤掷一注的倾向，这使很多人都生出一种错觉，拓拔金的败是必然！

这自铁头与拓拔金两种截然不同的表现可以看出。

铁头的冷静与拓拔金的疯狂形成了两个极端，只是这些人想看看铁头会是怎样击败拓拔金。

两人交手，真正的接触只有简简单单的一拳一膝，但就是这两记最为简单的攻击却让每个人皆为之震撼。

那是一种力量的震撼！

铁头未动，只是目光变得更加锋锐，锋锐得像是可以洞穿一切。在混沌之中，他找到了拓拔金拳头的轨迹，是以在拓拔金的拳头逼近五尺之时，他才出手！

出手，以快得让人吃惊的速度挥出左掌，如同一截拨浪的巨桨，缠向拓拔金的拳头。

“噗……”掌与拳相接，只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哼，若两只在水中相撞的船身。

拓拔金只觉双拳有如击入了一个巨浪卷起的漩涡中，整个身子及所有的力量全都不由自主地滑向漩涡的深处，当他骇然之时，却发现自己的拳头已击在铁头的胸膛之上，只是他只觉击中了一块铜板。

便在此时，铁头的拳头由小变大，拓拔金只觉天空一黑，胸口便传来了一阵无法言喻的剧痛，整个身子若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恍惚间，他像是听到了一阵骨头的碎裂之声。

右贤王和左贤王同时惊起，铁头这一击，竟是以拳换拳，成了两败俱伤之势。

拓拔金在空中喷洒出一大口鲜血，而铁头却只是退了三大步。

“砰……”拓拔金硕大的躯体跌落在铁头的两丈之外，仰面朝天，面若金纸，气若游丝。

所有人都傻了，但是每个人都知道，拓拔金败了，而且还败得很惨，至于是死是活却没人知道。

但让许多人惊讶的是，铁头中了那疯狂的一拳，居然尚能傲立当场，面色虽有点阴沉，却无半丝痛苦之色，让人不知铁头是不是已经受了伤。

“请二位王爷原谅，铁头收手不住，在这种情况控制不了，以至于重伤了拓拔金，实是情非得已！”铁头忙向左右贤王道。

左贤王见铁头如此神勇，早已大喜，而拓拔金也是他欲除而不得的角色，若是此刻能死于铁头之手，他自然感到欣然，哪会相责？忙道：“比武损伤自是难免，刚才大家是有目共睹的，你收手不住也只因拓拔金出手太猛，何况你二人以拳换拳，自不能怪你！”

左贤王如此一说，右贤王顿时气得脸都青了，他自然不好再说什么，事实上他也确实不能怪铁头，这些事情都是摆在眼前的，若是他执意要怪铁头，只能说他心胸狭窄。

“谢王爷不怪之恩！”尽管铁头性情直爽，却绝不笨、不傻。

“哈哈……”耶律长空也不由得大笑而起，鼓掌赞道：“真是精彩！真是精彩！想不到萧公子手下竟有如此神勇之人，真是让本帅大开眼界！”

说着，耶律长空端起酒杯，向铁头道：“本帅很欣赏你，特敬你一杯，祝你连胜两场！”

铁头顿有点受宠之感，忙接过一旁勇士递来的酒，道：“谢大帅赏识！”说完一饮而尽。

“哈，很好！本帅就喜欢爽快之人，有空可到本帅府上作客，本帅定会欢迎！”耶律长空爽朗地笑道。

左右贤王和众人不由得皆愕然，倒没想到耶律长空会对铁头如此在意，尽管他们也觉得铁头的武功惊人，但是耶律长空是何等身分？

刘秀望了耶律长空一眼，微讶然，他知道耶律长空看中的并不只是铁头的武功，而是铁头身上的战意，这种战意只有久经沙场的人才会具备，也只有真正身经百战者才会理解和尊敬这种超乎生理和思想的战意。

耶律长空身为北府兵之帅，自然是历尽百战，一个最成功的将军便是一个最优秀的战士，是以他第一眼看到铁头之时，就有种难以言喻的感觉，那是惺惺相惜的感觉！直到铁头以勇不可挡之势连败两敌，耶律长空这才真的为之色变。

铁头本就是枭城军中的无敌猛将，更来自江湖，什么世面皆见过，自不会在意这种校场比斗。

另外一个问题则是因为铁头知道刘秀想要对付大日法王，这也便必须先激大日法王身边的人出手，是以他并不在乎重创拓拔金。

事实上，刚才拓拔金击在他身上的那一拳根本就没有力道，拓拔金的力量全被铁头的左手引开，但铁头为了不让右贤王有话可说，故意制造了这个以拳换拳的假象。

当然，这种假象只有少数像大日法王、刘秀和归鸿迹才能看出其中的奥妙，是以，连大日法王都对铁头刮目相看。

大日法王自然知道铁头与刘秀的关系，当日在大船之上，铁头曾围攻过他，只不过，他知道今日的铁头比那次相见的铁头要强上不止一个档次，只怕即使让空尊者出手，也不一定有胜算。

由此看来，这些日子来，刘秀在这些人身上确实花了大力气，不过，只要刘秀没有亲来，大日法王便无所畏惧。

事实上，大日法王与刘秀从来都未曾真正交过手，第一次是他偷袭刘秀，将其重创；第二次却是刘秀偷袭他，让他几乎丢了老命，这使他知道刘秀绝对是一个极可怕的敌人，如果不是特别有必要，他并不想与刘秀正面交手，只是他完全低估了刘秀的易容之术。

尽管刘秀的易容之术无法追及秦复，但以他之聪慧，此技也达到了炉火纯青之境，加之他刻意心敛气机，大日法王自然无法觉察到刘秀的存在。

此刻的刘秀，其修为完全可以与邪宗之主王翰相比，功力已在大日法王之上！此刻他身兼魔道两门武学，天下间能成为其敌者几乎是无法寻到，若非这是在匈奴，只怕他早就要去杀了大日法王。

铁头连胜两场，却并没有下场，目光之中依然略带一丝傲然。

右贤王是又气又急，左贤王身边出来这样一个光头，立刻让他风头大失，连拓拔金都败得那么惨，他再望望身后的人，竟然没有人敢上前向铁头挑战，皆因铁头那几乎无可比拟的气势，几乎压得他们喘不过气来。

“王爷，让我来吧！”花刺模已站了起来。

右贤王尚有些忧色，他知道，花刺模的武功并不比拓拔金高明多少，能够胜铁头吗？如果不能胜，那他身边已无可派之人了。

“你……？”右贤王有点犹豫地问道。

“他只怕也受了伤，便让我去试试！”花刺模声音压得极低，仅只有右贤王能听到，外人只能见其嘴唇轻动，却并不知其说了些什么。

右贤王眼睛一亮，顿悟，忖道：“刚才铁头与拓拔金以拳换拳，让拓拔金身受重创，要说铁头一点都没受伤那是不可能的，此刻花刺模再出手，自然是拣了便宜。”

“铁头，你已经连胜两场，相信已经疲劳了，不若先下场休息一会儿吧！”左贤王见花刺模欲上场，不由得微有些担心，提醒道，他也怕铁头受了伤。

“是啊，你已经连胜了两场，尽管神勇，本王还是劝你先下去休息吧！”右贤王见左贤王如此一说，立刻出言相激道。

“多谢二位王爷挂心，铁头虽然不才，但这第三场应该勉强还能撑下去，不知是哪位出来与我一战呢？”铁头朗声笑道。

“你说过第三场要与我相斗，我自然不能让你失望！”花刺模大步行出。

铁头不由得“哈哈”大笑道：“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花刺模神情微变，冷声道：“那你就试试吧！”

“请了！”铁头一侧身，伸手一摸光光的头顶，神色坦然道。

花刺模在与铁头相对之时，才发现来自对方的气势和他想象的并不一样，那是一股发自心底的压力。

压力并不沉重，却像是一块石头般堵在胸口，呼吸不畅。

铁头的目光冷厉，如利刃，无孔不入地投在花刺模的身上。

恍然间，花刺模竟感觉不到铁头的虚实，也不知其是否真的受伤。当然，当两人相对之时，他就已经没有退路，如果要怪，也只能怪自己不该在这种时候走入校场。

花刺模未动，在上两场之中，他发现铁头都是以逸待劳，这使得拓拔金和呼奴儿都得以惨败，是以这次花刺模一上场就采取了以不变应万变的策略。

铁头低啸一声，大步向花刺模逼去。每踏出一步极缓极沉，地上必陷落一个脚印，仿佛是在挪动两块千斤巨石，并发出沉闷而破碎的声音，如巨锤击鼓一般敲在花刺模的心头。

花刺模的神色略显紧张，铁头所表现出来的力量不再是来自身体上的，而更多的则是来自心底！他本不想先出手，但却明白铁头在不断地蓄积气势和力量，而在其迈出最后一步之时，绝对是气势和力量的巅峰，再爆发之下必是雷霆万钧的狂击！是以，如果他以不变应万变则必须考虑承受铁头那疯狂而难以抗拒的攻击。

花刺模无法再保持最初的冷静，进攻是他惟一的选择！是以，他出手了，以最快的速度出手！

铁头的嘴角牵出了一丝笑意，淡淡的，但他没有停步，反而是加快速度，以比花刺模更快的速度狂撞向花刺模。

“鬼影劫！”苦尊者脱口低呼了一声，他识得铁头的身法！

铁头的身法确实快绝，像是一道幻影，快得让人难以想象，也让人吃惊。

一开始，铁头所表现出来的都是最直接、最笨拙的攻击方式，从未真正地显露过身法。

许多人都知道铁头的身子灵活，动作敏捷，都认为铁头必以最为强悍的方式对敌，包括花刺模。

但他们却错了，铁头真正的杀招不再是其无坚不摧的力量，而是惊世骇俗的速度和身法。

这样一个大块头却拥有这般无可挑剔的身法，确实让人意外，这是事实！

当右贤王惊觉不妙之时，铁头与花刺模已经相互撞在了一起。

双方以最直接、最简单、最快捷的速度若两颗在天际相遇的陨星，“轰”然相撞！

花刺模没有回避的机会，他避不过铁头的身法和速度，更避不过铁头的拳头。

在虚空之中仿佛有一阵剧烈的涛声滚过，清晰而猛烈，而这一切，随着铁头的拳头静止而静止。

花刺模没能用上他精妙绝伦的摔跤术，更没能来得及用上他最为花巧和最具攻击力的杀招，便被铁头逼得以拳换拳。

以拳换拳，这是花刺模的悲哀，在铁头的身体周围似乎有一层巨烈的浪涛，这使得他击在铁头身上的力量极为有限，但是铁头的拳头却以最为直接的形式击在他的胸膛之上。

无论铁头的身法和速度如何变，都是以最为直接简单而原始的方式解决战斗，这是一个战士的战斗方式，而不是一个武林人物的决斗方式。

毕竟，铁头已经习惯了做一个征战沙场的将军，一个纵横于千军万马之中的战士，所以在这里，他依然选择了这种方式——一招之间决出胜负！

花刺模的结果与拓拔金一样，飞跌而出，仰面而倒，狂喷鲜血，而铁头依然只是倒退了几步，稳若泰山。

场上没有呼声，也没有掌声，一切都只是发生在一刹那之间，快得让许多人都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而当他们回过神来时，却发现一切都已经变成了结果。

最让人震撼的并不是漫长的精彩，而是刹那的经典。

铁头无法给人带来精彩，却可以给人带来最为震撼的经典。

花刺模在呕血，神志已经陷入昏迷，他与铁头都是以最快的速度相撞，而铁头根本就没有留手。以铁头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可以想到，那股力量何止千钧？他的整个内腑都几乎被撞碎，铁头的巨拳也几乎陷入了他的胸膛。

铁头傲立未倒，他的身子铜皮铁骨，连刀剑都难伤，其抗击能力之强世所罕见。而且他的武功在经过刘秀的细心指点调教后，竟让他从昔日在黄河边的生活中悟出一套极玄的武学，有若浪涛拍岸一般，可以更好地化解对方击来的力量。因此，他虽连战拓拔金和花刺模，却根本就没有受伤。

“精彩！精彩！真是精彩绝伦！简单、直接、利落，真想不到萧公子的手下竟有如此超绝的武功，实在让本相大开眼界！”耶律济阳朗声赞道。

“多谢丞相夸奖，铁头之所以胜，只是一时侥幸而已。”小刀六故作谦虚道。

“哈，萧公子何用过谦？我看公子手下确实是藏龙卧虎，也难怪这一年多来，公子能在大漠博得如此声誉！”耶律济阳道。

“这还不是因为单于和各部落兄弟的关爱才有今日？”小刀六笑应道。

右贤王的目光却几乎吐出火来，铁头连连重创他两员爱将，只有呼奴儿幸运一些，仅摔得七荤八素，并未受重伤，但拓拔金和花刺模却伤至不知还能否存活。

左贤王对铁头这个光头更是越看越爱，他也没想到铁头居然如此勇猛，如此霸烈，这使他大大地出了口气。

左贤王的部将也都对铁头大为敬服，能够为他们出口气，挽回面子，更刹刹右贤王的威风，这使他们有种扬眉吐气的感觉。

右贤王再也呆不住了，目光不由得投向大日法王，似是想向大日法王求助。

这一切并没有逃过刘秀的眼睛，他心中暗暗冷笑，忖道：“终于轮到你们了！”

大日法王也明白，此刻若是不让自己的徒儿出手是不行了，如不能给右贤王挽回一些颜面，那右贤王必会小看他！不由得向空尊者打了眼色。

空尊者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看着铁头居然与他一样凶猛勇悍，他几乎感到手痒。他一向以铜皮铁骨著称，而且以力道刚猛无俦见长，如今竟发现铁头这么好的对手，他怎舍得放过？是以立刻飞身掠上校场。

当然，空尊者上场尚圾另一个原因，那就是他与铁头之间的宿怨。

空尊者恨极刘秀，因此，对刘秀身边的人也是恨之入骨——他绝不愿错失对付铁头的机会！

“是你呀，上次丢了兵刃，不知有没有配好？”铁头不无揶揄地问道。

空尊者大怒，铁头此话正戳中他的疤痕，当下冷笑道：“本尊者不用兵刃也可以打败你！”

铁头也笑了，正欲说话，却听刘秀淡淡地道：“何必要他动手？我来陪你玩玩好了！”

铁头见刘秀说这话，立刻会意，笑道：“秃驼，我已经连战了三场，有点累了，让我的这位兄弟先陪陪你，打赢了再来找我吧！”说完竟不理会空尊者，转身便向席间走去。

“你……”空尊者大怒，但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不能硬逼铁头出手。

事实上铁头连战三场，此刻退下绝对合情合理，他也无话可说，若强逼铁头出手，只怕会惹恼在座的所有人，是以只好恨恨地瞪了刘秀一眼。

左贤王此刻对铁头确实另眼相看，亲自为铁头倒上一杯，欣然道：“祝贺你连胜三场，本王先敬你一杯！”

铁头也不客气，接杯一饮而尽，道：“有王爷打气，铁头不敢不尽力！”说话间目光扫向右贤王身后的诸席，却见那些人都怒形于色。

右贤王的人恨铁头出手太重，不过却没有办法，这光头确实让他们心惊，现在惟有指望空尊者为他们出头了。

鲁青诸人的神色极为平静，这一切在他眼里都很正常，也很明白铁头此刻的武功！这些年来，他一直追随刘秀，整个人都如同脱胎换骨一般，武功更是一日千里，在江湖之中绝对可以成为顶级高手，此刻便是独对空尊者这样的人物，也不是没有胜望。不过，他此刻的目光却投向了刘秀，他不知道刘秀为何要在此时出场，难道就不怕让大日法王看出什么破绽吗？

小刀六也不知刘秀想弄什么名堂，不过，他却明白，刘秀从不会做傻事，若要对付空尊者，就像是捻死一只蚂蚁一般容易，但刘秀的目标却不是空尊者，而是大日法王！

刘秀施施然地走上校场，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只让空尊者怒火中烧。

“你叫什么名字？”空尊者不无杀意地冷然问道。

刘秀淡淡一笑道：“林光武！”

“林光武？！”空尊者一愕，他倒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再看对方，虽然体型极匀称健美，却并不具备一个高手的气势，不由冷哼道：“出手吧！”

刘秀并不理会空尊者，仅将目光投向大日法王，道：“久闻法王乃西域第一高手，在大漠之中也是无人能敌，我林光武极是向往，今日想与法王一战，不知法王可否赐教？”

刘秀此语一出，顿时四下寂然。他一上场就向大日法王邀战，这确实很出人意料。

左贤王的眼睛却亮了起来，他知道“林光武”在萧六这群手下之中身分是最高的，一个铁头便有那么厉害，那么这个“林光武”自然更是不会逊色，而且其直接约战，定是有几分把握，而大日法王正是他的眼中之钉，如果能借“林光武”之手除掉此人，则他的单于之位就可稳保了。

当然，左贤王却知道，在这种情况并不适合与大日法王决战。毕竟，此刻呼邪单于不在，最好便是在呼邪单于面前让“林光武”打败大日法王。

“你想挑战本法王？”大日法王也有些讶异，反问道。

“不错，法王乃西域第一高手，我林光武若能胜法王，定可名扬天下！”刘秀煞有其事地道。

“哈哈哈……”大日法王大笑，是笑刘秀的想法。这么多年来，想借名人出名的人太多了，他年轻的时候也是这般一路挑战过来的，这才拥有了西域第一高手之称，只是近十年来已经没有人敢向他挑战，或是连他的弟子都打不过，因此，他根本就不会真的接受挑战，若非是与他同一级别的高手，哪轮到他出手？

此次他来到龙城，就没有人有资格真正挑战他！是以，尽管每个人都知道他武功几乎无人能敌，却没有多少人真的见识过，也许许多人想向他挑战，但都不能胜过空尊者和苦尊者。

“年轻人好豪气，只是想挑战本法王却要先过我两个徒儿这一关！”大日法王淡漠地指了指空尊者和苦尊者道。

右贤王一副好整以暇的态势，他根本就没想过大日法王会败，甚至对刘秀这有点不自量力的挑战大为不屑。

“想战我师尊，就先胜了我再说！”空尊者也极为恼火地道。

刘秀依然没有理会空尊者，反而向大日法王问道：“如果能胜法王的两名弟子，我是不是就可以向法王挑战了？”

大日法王微讶，刘秀的坚持使他微有点惑然。但是到了这个时候，他自不能说不行，依然极有风范地笑了笑道：“不错，只要你能胜我两个徒儿，本法王便接受你的挑战！”

刘秀自信地笑了笑，转身又向左右贤王及上首的耶律济阳与耶律长空道：“请王爷、丞相和元帅给在下作证，如果我胜了法王的两位徒儿，就可以向法王挑战！”

“哈，既然此事有法王首肯，我等自然支持，本相也想见识见识法王超卓的武学！”耶律济阳笑道。

左贤王却略微沉吟，要知道大日法王纵横西域数十载皆无敌手，刘秀年纪如此之轻，能是其敌吗？

右贤王却不是这么想，他的想法中，刘秀必败，若想借大日法王灭其兄长的锐气，此次正好是最佳时机，忙应道：“好！本王给你作证，如果你真能胜两位尊者，就准你与法王决战！”

事已至此，左贤王也只好同意，耶律长空虽然中立，但是却对刘秀这般豪气所激，倒真想看看这两位高手对决会是一番怎样的情景，眼前这年轻人究竟有什么能耐，于是也表示一定支持。

“那好，不过在下还有个不情之请。”刘秀又道。

“哦，你还有何事要说？”左贤王道。

“我想如果我胜了二位尊者，那么与法王的决战就只能定在明天，还请二位王爷为我安排和见证，只不知法王认为如何？”刘秀目光投向大日法王。

“那是当然，如果你连胜二位尊者，必已疲惫，自不能接着战法王，明日再战合情合理。”左贤王忙道。

“不知法王意下如何？”右贤王先不答刘秀之话，反将目光投向大日法王。

大日法王不由得朗声笑道：“这有何不可？我又岂会与你车轮大战？一切凭王爷安排就是！”

“如此就好！”右贤王脸上绽出一丝笑意，随即又道：“好！若你胜了二位尊者，本王愿与王兄一起为你安排明日的决战！”

“谢谢二位王爷！”刘秀心中暗喜。

“你先别谢得太早了，还不知你有没有资格呢！”空尊者冷声道。

“一定有！”刘秀自信地笑了笑道。

在场的众匈奴勇士也被刘秀这种豪情所感染，大声喝彩起来。

耶律长空看刘秀的目光顿变，在突然之间，刘秀仿佛剥开包装的明珠，散发出一股有若烈焰般的气势，本来平庸的面容却凭添了无尽霸气。

大日法王也微讶，却明白，刘秀也是一个深藏不露的可怕高手，难怪敢向他挑战！

空尊者一怔，在刘秀转身正面面对他之时，他竟没来由地一阵心虚。

刘秀静如巨渊，并没有抢先出手，因为他必须隐藏实力，至少不能让大日法王看出他的根底，因此，尽管他要败两大尊者很容易，但也不能做得太过火。

第　四　卷

第二一章　冒牌邪神

长安城，静谧，城内外仿佛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赤眉大军压境，而长安城内剑拔弩张，双方战况尚处于僵持之中。

赤眉军围而不攻，移械而不用，这确实让人有些意外。

刘玄也感到很是意外，心中更多了一丝阴影，暗忖：“他们在等什么？有何意图？难道是在等待城内出现样的机会？”

李松与李况兄弟二人也觉得大为蹊跷，李况大步赶到刘玄身前肃然道：“皇上，我看赤眉军推着楼车却不攻，其中必有诈，不如让末将先去试探一下虚实吧？”

刘玄望了望城下高高竖起的无数楼车，吸了口气道：“此刻乃是晚上，不宜轻举妄动，这或许正是赤眉的诱敌之计！”

李况也看了看，心中却不以为然，他征战沙场时日绝不算短，尽管只是长安城尉，却对自己的武功极为自负。至少，他不觉得自己比李轶、胡殷、张卯等人逊色，但是刘玄一直都只让他死守城池，不能开城接战，这使他心中极不舒服。

“如果长安城内有何异常，你们须谨记不可擅离职守！任何事情都不会比你守住外城更重要！即使是皇宫或是粮仓起火也不例外！”刘玄望着城外赤眉军的阵型，突地语重心长道。

李况一怔，隐隐感觉到了点什么，而刘玄这般沉重的语气也使他感到了压力，感受到自己肩上所负担子之沉重。

“臣明白！必誓死守住此城！”李况答得很坚决，在刘玄的这句话中，他觉得自己与这位更始天子竟是如此贴近，且对他竟是那般信任。恍然间，只感到一种沉重的责任感使他心中生起了无尽的豪情。

仿佛，他才是主宰整个长安命运的人物——李况无法不为刘玄的话所感染。

“很好，有你这句话，朕便可放心回内宫了。”刘玄欣然一笑，随即又问道：“有没有看到镇国公？”

“邪神他老人家没有上过城头！”李况应了声。

刘玄神色微变，拍了拍李况的肩头，语气极为平静地道：“朕把长安城的安危交给你了！”

空尊者望着眼前的挑战者冷冷地问道：“你用什么兵器？”

“什么都可以！”刘秀以一种极为自信的口吻淡漠地道。

空尊者不以为然，对刘秀的自大和傲漫极为恼怒，但他却知道，自己不可以怒，因为对手绝对是个可怕的人物。

怒，只会给对方以可趁之机，高手对决绝不能有半点松懈，是以空尊者让自己的心极力平静。

刘秀没理空尊者，只是向一名匈奴勇士借了一柄弯刀。

弯刀乃是西域和大漠中最常用的武器，刘秀昔日与汗莫沁尔数度交手，尽管汗莫沁尔不过是贵霜国的六段武士，但其圆月弯刀的刀法却是源自贵霜国神话般的人物大宗锁哈达。

刘秀很欣赏汗莫沁尔的奔狼十三斩，而每一个与他交手之人的武功，他都能够将其化为己用。

最开始击败汗莫沁尔之时便是这样！

刘秀拿起圆月弯刀，以一个极怪的起手式让空尊者吃了一惊。

“你是贵霜国武士？”耶律长空讶然问道。

刘秀不由得笑了，很淡然，却对这耶律长空不由得另眼相看，居然一眼就识破了他刀法的来历。

空尊者和大日法王自然不会对这起手式陌生，因为他们也同样来自西域，对于贵霜国用圆月弯刀的武士自然熟悉。

空尊者也恍然，贵霜国的武士一向都是极为傲慢的，而且总会以挑战更高的武者为荣，如果此人来自贵霜国，那么其狂傲也是可以理解的，而且只自此人的气势便可以看出，至少已是七段以上的高手。

七段以上的高手，在贵霜国屈指可数，因此刘秀如此骄傲倒也有其骄傲的本钱，只是刘秀此刻的样子也并不太像贵霜国的人。

“好了，你可以出手了！”刘秀缓缓踏上一步，手中的圆月弯刀竟发出一阵“嗡鸣”之声，有若大漠风沙吹过谷口一般的异啸。

场中诸人全都讶然，便连大日法王也为之动容。

刀风炽热，校场之上的篝火如被巨大的风箱鼓动一般，伸缩跳跃，以一种奇怪的姿态让整个校场忽明忽暗，映得空尊者与刘秀的面容极为诡异。

空尊者的手心竟感到一丝冷意，他找不到刘秀丝毫的破绽所在，但刘秀的气势仿佛随那跳动的火焰不断疯涨，炽烈之刀气竟在虚空中形成一股热风，紧罩着他身体周围的每一寸虚空，使其如置身一个逐渐升温的火炉之中。

空尊者无法不攻，如果一直处于这种形势之下，那么他惟有败亡一途！是以，他出手了——若金刚一般的躯体飞旋而出，快绝！惊起风雷般的爆响，引得校场中间那七堆篝火若被风暴吸扯般，形成一个巨大的内陷，如毒龙口中吐出的巨舌。

刘秀旋步、扭身，弯刀呈一个极为奇妙的弧迹无间地配合着旋转的躯体射出，若一道光弧，竟拖起长长的曳尾迎向空尊者。

弯刀的曳尾乃是一束火焰，刀锋之间仿佛有股奇妙的粘力，那七堆篝火在刀锋的牵引下也跟着射出千万缕弧形火刀，顺着刘秀刀锋所出的方向射向空尊者。

一时之间，校场之上光刀四射，以千万不同的角度织成一道诡异的火网，而空尊者则成为了网中一只困兽。

“轰……”火网爆碎，空尊若巨灵一般破网而出，手中一对巨型金钺撞向刘秀，而在他的身上竟闪起几道火光，其衣袍被火网引燃。

刘秀的身子再旋，并不与空尊者正面相对，而是反升入空中，若大鹰一般再疾扑而下，圆月弯刀旋成一个巨大的光盘，那四散的火网在刹那之间凝聚，化成一柄火焰巨刀，以无坚不摧的气势斩下。

虚空一片炽热，地面篝火在刀风之下压得几乎全部熄灭，惟有虚空之中一团璀灿而诡异的火刀。

空尊者大惊，错步疾退，但连换数十种身法都未能摆脱这一刀的笼罩。

“呀……”空尊者一声暴喝，旋身不再回避，聚全力双钺向火刀猛砸而去。

“叮叮叮……”一阵清脆之极的爆响之中，那火刀极速膨胀，如一个巨球，迅速吞噬了空尊者，包括刘秀自己也被吞噬在火球之中，而金铁交鸣声便传自那巨大的火球之中。

没有人知道火球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除了身在火球中的两人，包括大日法王在内也无法让自己的目光破开这层层火焰，看清一切，何况，这火焰尚在向外膨胀。

“轰……”火团一分为二，化为两个火球，向两个不同的方向掠去。

所有人都傻傻地看着场中的一切，便像是做了场离奇的梦一般。

火球同时着地，火焰一暗，却听得空尊者一阵惨呼，跌于地上的火团在地面狂滚，当火焰稍减之时，众人这才看清此乃空尊者。

另一团火焰落于地上，稳如磐石，在所有人目光所趋之下，火焰一暗再暗，竟如同流水般自刘秀的全身向握刀的手臂收缩、流淌。

那柄圆月弯刀若有着奇异的魔力，将刘秀身上的火焰全部吸走，并凝于刀锋之上化成一个小火球。

包括大日法王在内的所有人都有种莫名的震撼感，这是来自心灵的震撼。

刘秀仿佛没事人一般，毫发未伤，脸上的表情依然淡漠而自信，在黑暗中犹如自地狱窜出的神魔。

“呼……”圆月弯刀之上的火球突地被刘秀抖向那几堆已经熄灭的篝火。

“轰……”几堆篝火竟奇迹般又再爆起巨大的光亮，使得校场再一次变得亮如白昼。

“好！好……”那群匈奴战士们哪见过如此诡异的决斗？刘秀所做的一切就像是在玩魔法一般，他们又怎能不为之叫好？

空尊者好不容易滚灭身上的火焰，但整个人已烧得一团黑，衣服皆化为飞灰，身上更起了一个个吓人的水泡。

“师弟！”苦尊者大惊，掠入场中以衣服掩住空尊者的躯体，心神大惊！

大日法王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杀机，因为刘秀出手似乎太狠了些，让他的徒儿受此大辱尚且不说，更将其烧成这样，只是不知除此之外，空尊者是不是还受了其它的伤。

让所有人意外的却是，刚才刘秀也同样置身火团之中，但为何刘秀连衣服都没有受损呢？

刘秀的刀法又是何种刀法？又怎会如此诡异、如此古怪？

这种与贵霜国刀法相比似是而非的刀法，确实没有人能看出其中是何路数。

当然，最让人无法忘怀的却是刘秀竟能将烈火如此驱策，化为己用的同时，却不伤己身，即使是大日法王也无法忘却刘秀身上的火焰向刀锋流淌的过程。

空尊者没死，但在那有些焦黑的表皮之上多了两道渗血的伤口。

空尊者受了伤，不仅是火伤，更有刀伤，但这除了刘秀和空尊者自己之外，大概没人能知这伤是如何加上去的，只不过，这向所有人证明了一个事实——空尊者败了！

刘秀的神情极为淡漠，略显傲然地向大日法王道：“这一场我胜了，只要再胜一场，就可向法王挑战了！”

大日法王阴阴一笑道：“很好！阁下确实是值得本法王出手，这第二场不用再比了，本法王接受你明天的挑战！”

“师尊！”苦尊者大惊，大日法王居然取消了这一场他与刘秀的比试，便等于说是他败了，这怎不让他不满？

“二位王爷，丞相、元帅，为了明日的决战，大日先行告退了！”大日法王并不理会苦尊者的不满，立身便向左右贤王请求告辞。

左右贤王也大为愕然，他们也没想到大日法王居然对刘秀的挑战如此重视，在刘秀只胜了空尊者一场之后便同意接受挑战，这与一开始的傲然不可一世之状像是两个极端，而又何以会有如此大的转变呢？难道就只是因为刘秀刚才惊世骇俗且诡异莫名的刀法？

“既然这样，本王也该告退了！”右贤王也立身而起，尽管他感觉到了刘秀所带来的威胁，但是他对大日法王的武功有着绝对的信心。

在大日法王没有出手之前，他仍然是西域第一高手，这一点，右贤王尚很自信。

“不知阁下与锁哈达大宗是何关系？”大日法王经过刘秀身边之时，淡淡地问道。

“没有关系！”刘秀坦然。

大日法王悠然一笑，便大步而去。

“恕本王不送了！”左贤王淡淡地道。

刘秀望了被苦尊者带走的空尊者一眼，也略觉有些意外，大日法王表现出的果断及那般严阵以待的架式，似乎与其性格并不相合。

当然，刘秀知道今天他注定会成为左贤王及其部下眼中的英雄，不过，他也不能不为明日的挑战作准备。

并没有太多的人祝贺刘秀，因为每个人都很清楚明日才是最重要的，尽管此刻刘秀胜了，但却要面对更强大的敌人，他明日还能以这种胜利者的姿态出现吗？是以，左贤王与耶律济阳仍是很担心。

但无论如何，至少刘秀拥有挑战大日法王的资格，而其表现也让他们多了一丝鼓励。何况，今日大刹右贤王的威风，更让大日法王也大丢面子，这确实是件大快人心之事，至少对左贤王是这样。

小刀六自然也成了功臣，他的部下中竟有如此之多的高手，这使左贤王更对他青睐有加。

耶律长空也极有大将风度，在祝贺刘秀之时，不忘发出邀请，不过却是在与大日法王决战之后。

刘秀也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容易，不过今日的他已不是昔日的他，对与大日法王之战，他拥有足够的信心，只是这一刻他也不愿让人惊扰自己，因此，宴会未结束也早早地退下休息了。

邪神突然觉得自己忽略了某一件事，但是一时之间他竟想不起自己究竟忽略了什么，在心中总存在着那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这是一种极为莫名的感觉。

扭头望了望偌大的皇宫，在月影之下，宫墙异常阴森，在这种情形中，邪神居然想到了一个人——齐万寿！

宛城的大豪齐万寿，邪神似乎明白了点什么，他想起了那个与他远远地错过的影子正是昔日宛城的大亨齐万寿。

为什么齐万寿会在这里？这里是皇宫，绝不应该是齐万寿该出现的地方，但是齐万寿确实在宫中，邪神相信自己的感觉绝对不可能出错。

皇宫之中，确实藏着许多秘密，即使是邪神努力地想明白皇宫中究竟有些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在这片冷森的天地里，却有着许多让他吃惊的高手。

在刘玄的身边潜藏着的高手比邪神想象中要多得多！

这些人绝不张扬，看上去可能会是个普通宫女，普通太监和侍卫，甚至是修剪草木的扫地之人，这也是他何以不敢在皇宫之内太过张扬的原因。

刘家虽然没有了武林皇帝刘正，但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刘正活在世上之时，却为舂陵刘家留下了许许多多足以让刘家不灭的可怕人物，而刘玄的真身是刘仲，他身边的人当中，自然有许许多多来自舂陵刘家，这是极为正常的，但这也成了威慑邪神的一股强大力量。

邪神知道刘玄已经不在宫中，想了想，竟快速赶向刚才齐万寿拐过的圆门，他倒想看看，何以齐万寿会出现在此地！

御花园的大门居然没有守卫，这让邪神有些意外，但他依然大步跨入园中。直觉告诉他，齐万寿便是走进了这座御花园之中，不过，御花园占地数百亩，想找到一个人倒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为什么要追齐万寿，连邪神自己都有点不明白，或许只是其内心深处的一点不为外人所知的慨然。

邪神很小心地穿行于林间，但突然又有所觉，其思感仿佛触摸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机，他迅速拐弯，走过挡住视线的假山，便看到了一道背影，熟悉而挺拔的背影！

正是他所要寻找的齐万寿！

“你终于还是来了！”邪神尚未开口，齐万寿的声音已经先传了过来，不由让邪神大吃一惊。

邪神的确吃了一惊，齐万寿好像知道他一定会来一般，他明白，齐万寿的话是对他说的，因为齐万寿已经悠悠转过身来。

这时，邪神才发现，齐万寿所立之亭子的一根柱子上挂着一面青铜镜，而他的影子正映于那面镜子之上，尽管夜色极昏暗，却仍能辨清影子。

“你是故意引本皇来此的？”邪神的眼神极冷，反问道。

“哼！”齐万寿不屑地笑了笑道：“你还真以为自己是武林皇帝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又为何出现在宫中？”邪神冷厉地问道。

“我出现在宫中，便是为了揭穿你的阴谋！你很清楚我的意思，因为真的邪神早已死在了泰山！”齐万寿冷然道。

邪神神色微变，冷冷地望着齐万寿阴恻恻地笑道：“真是笑话，那你以为本皇是谁？”

“世上根本就不可能有两个邪神，你是谁还得你说出来才行，但你一定不是邪神！”齐万寿神色冷厉，却毫无所惧。

“笑话，你凭什么说本皇不是？”

“因为我在泰山之上查探了两月，经确认，邪神、武皇和秦盟皆已身死，阴风乃当时在玉皇顶最直接的证人，也是玉皇顶惟一幸存者，而他已返回崆峒山接掌了掌门之位。何况，玉皇顶的尸体更可证明这三大绝世高手之死！”齐万寿淡淡地道。

“谁是阴风？”邪神神情一冷，反问道。

齐万寿不由大笑起来，半晌才冷冷地道：“亏你还扮邪神，连阴风道长的名字都没有听说过，我教你一课，他乃昔年崆峒派老掌门的师弟，松鹤道长的师叔，但后来却成了武皇刘正的五仆之首，你连阴风都不知道，足以证明你根本就不是邪神，甚至只是个无知的后辈而已！”

邪神的脸色不由变得极冷，“你究竟是什么身分？”语气冷漠得让人心头发寒。

“让我来告诉你他的身分吧！”一个尖细而阴冷的声音传了过来。

邪神不由得扭头一看，只见一个老太监在两个小太监的搀扶之下缓缓走来，说那句话时竟在不断地咳嗽，看上去倒像是痨病鬼一般，小太监手中的两盏宫灯也使黑暗稍去。

“他乃是圣上座前的御前枢秘使，更是国丈茂陵侯！”老太监声音依然极为尖细，但却如针一般扎入邪神心底。

邪神大吃一惊，冷问道：“你是国丈？”

“不错！”齐万寿自豪地道。

“你让燕盈嫁给了他？”邪神语气之中竟带着浓浓的杀机。

“你是秦复！”齐万寿听到这句话，顿时神色大变，脱口低呼道。

邪神脸色再变，御花园之中顿时杀气更浓，若覆有一层沉沉的寒雾。

“你动了杀机，如此看来，茂陵侯所说没错，你便是天魔门的新一任宗主秦复了，想不到你的易容之术竟可与当年的天下第一巧手秦盟相提并论，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老太监一边咳着一边感叹道。

“公公，你先歇会儿，别太累了。”两名小太监似乎极为体贴。

“想不到在这里还能见到贤侄，真是意外，不过也不知是你的有幸还是不幸！”齐万寿的语气平静得连他自己也感意外，自邪神那一句没能刻意掩饰的话音之中，他识破了对方的身分，但这也使他心中生出了许多感慨。

“这是你逼我的，不要怪我不念旧情！”秦复吸了口冷气道。

齐万寿只觉一股阴冷的风拂面而来，竟悠然打了个寒颤，秦复身上的杀机若开缸之陈年烈酒，散发出凛冽而森然的气息，弥漫于每一寸虚空。

“想不到你的武功居然精进如斯，完全可以不必装邪神！”齐万寿大讶，吸了口气道，却似乎并没有太过在乎秦复此刻的武功。

“你化成邪神，必有所图，只可惜，百密一疏，你在宫中呆的时间太长了，不该给我们这么多时间，本总管好多年都没能遇上值得出手的人，看来今日倒可以松松筋骨了！”老太监不紧不慢地道。

秦复突然觉得，这痨病太监在说完这些话时竟变得威猛无俦，病态一扫而去，他在惊讶之余，便知此人只怕是比齐万寿更为可怕的高手。而在宫中他从未见过这痨病老太监，但他突然想起了一个人，不由失声问道：“你便是禁宫大总管海长空？！”

老太监突然笑了，随即又咳了两声道：“是啊，只不过是个将死之身而已，居然能在快要死前，让我还有出手的机会，看来老天待我不薄呀！”

秦复的心中顿时“咯噔”一下，他在宫中住的日子并不短，自然知道海长空乃宫中最神秘的人物！他一直没见到过此人，但今日却连如此神秘之人都出现在这里，想必齐万寿早有准备，这御花园中还不知潜有多少高手，这使他心中多了一丝阴影。

如果今日只有齐万寿一人，他或可杀人灭口，但若是高手太多，一旦闹起来，只他一人身陷宫中，想杀出去绝不可能，因此他竟萌生退意。

秦复此刻的身分与昔日不同，自然不能因小失大，根本就犯不着以生命冒险。至少，在这一刻赤眉军已逼临城外时，他犯不着如此。

“那就让我见识一下大总管的武功吧！”说完，秦复的拳头已越过了十数丈空间，抵达海长空的面前。

其身形仿佛完全不受空间的制约，拳动无声，有如一颗自夜空中疾划而过的流星。

海长空眼中乍闪出一缕讶色，宽大的袍袖顿时充气鼓如皮球，毫不退避地直迎那只仿佛是自异空破出的劲拳。

“噗……噗……”拳未相触，旋动的气机竟使一旁的两盏宫灯自行爆裂，化为两团火球，一闪即灭。

火灭之时，两拳相触。

“轰……”巨响之中，地面竟在强大的气流相冲之下，炸开一个大坑，周围的树木有如摧枯拉朽一般折断。

海长空闷哼一声，身形倒射四丈才踉跄落地。

秦复并未追赶，反而侧身斜掠向御花园之外，但他却发现齐万寿的剑已如电芒一般自天际划落。

齐万寿的剑从不轻易出，但他一旦出剑，天下便没有人敢小视。

昔日江湖四圣七剑客，齐万寿仅排在儒圣林继之之后，被誉为剑圣，名列秦复的父亲侠圣秦鸣之前，只是后来四圣皆淡出江湖，反倒使人忽略了。

儒圣林继之昔年大破皇城之后便仙踪难觅，而侠圣秦鸣惨死于皇宫之中，赌圣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淡泊江湖，根本无人能知其下落。倒是齐万寿居于宛城，成了天下闻名的大豪，也更成了一方武林泰斗！只是已经没有多少人再以剑圣之名称呼他，但许多人心中都很明白齐万寿仍是不折不扣的剑圣。

当然，齐万寿的剑法绝不是天下间最好的，至少，崆峒派剑道之尊的地位从未动摇过，即使是昔日武林皇帝都无法在剑道这一项上能高出崆峒，不过崆峒乃道家圣地，与世无争的心性使他们不会与齐万寿争夺虚名，而另外一种剑法便是来自舂陵刘家。

舂陵刘家的剑法是经由武皇刘正精心锤炼所得，其剑法自是让天下人所向往。

秦复是第一次见齐万寿以最凌厉的形式出剑！

天空中惟有剑，无人，无影，或只能说是一道闪电。

“好剑法！”秦复不能不叫一声，虚空中他的影子被切成碎片。

剑光微暗之时，秦复却出现在另一方，他看到了齐万寿的影子，一道淡而清幽的影子，像是夜风中的妖魅，一闪便再次消失于那道剑虹之中。

秦复确实有些惊讶，齐万寿的剑道修为之高，只怕不在昔日松鹤之下，也难怪其在南阳独尊一方，便是绿林军最强盛之时也不敢对宛城齐府怎样，足见此人确实是极为可怕的人物之一。

秦复可不想被这两大高手缠住，他很清楚，一个齐万寿加上一个海长空，尽管他根本不惧，但是以他的武功，此刻要胜二人之联手，只怕也要百招以上。

海长空被誉为宫内第一高手，刚才那一击竟被秦复占先，这确实让他极为惊讶，即使是邪神亲来，也不能一击将他逼退四丈，可见眼前这假邪神只怕比真邪神更为可怕。

“叮……”秦复出指，以准确秦复无可挑剔的速度击在齐万寿的剑锋之上。

剑影顿散，齐万寿却发现秦复的脚已如出海青龙般踢至！

“轰……”剑芒一闪，齐万寿的手中竟再划出另一柄剑，但这柄剑与秦复的脚底一触，立刻化为碎片。

秦复的功力之高，完全超出齐万寿的想象，他不由得骇然飞退。

“山海裂——”秦复一声低啸，身形顿时消失在夜空中，但虚空之中却卷起一道无与伦比的风暴。

强大的气流将四面八方的物什全部牵扯一起，化成一个庞大椭圆的暗球，如巨大的陨星般直撞上飞退的齐万寿。

“《霸王诀》！”海长空吃了一惊，低呼道，但他的身形却没有丝毫退避之意，一振臂，也如一团燃烧的火焰般直撞向那陨石般冲撞而下的暗球。

齐万寿也为之骇然，秦复的攻势未至，那股气势已让他无法喘过气来。强大的压力自每一寸虚空挤压撕扯着他的每一寸肌肤，仿佛是要吸走他体内流动的血液。

“万剑并流——”齐万寿也低啸一声，身上乍起一道豪光，暗夜的虚空竟落下一道闪电，与豪光相接。

豪光之中，千万道剑影有如蝗雨般自齐万寿的身上射出，并结合，以极速射向那团当空压下的巨大暗影。

夜空倏然亮了起来，虚空之中一片诡异。

无数柄小剑聚然而合，竟在豪光之中凝成一柄巨大无匹的剑，那道接天闪电竟如巨剑的曳尾一般斩向那暗球。

巨剑的柄端正是齐万寿擎起的双手！

“轰……轰……”

巨剑在一撞之下，化为无数碎片，碎片又化为尘末，那陨石般的暗球去势稍阻之际，海长空的身子已与之相撞。

两团光球一触即散，暴露出的两条人影向两个不同的方向狂射而退。

地面上的齐万寿狂喷出一大口鲜血，双膝竟陷入了泥土之中，衣衫裂成条状。

“侯爷！”一名小太监急忙赶上前。

海长空的身子倒跌而出，连连撞断三棵大树，这才喷出一口鲜血坠地。

秦复也是气血翻涌，这两大高手联手一击，确实让他不好受。齐万寿的剑气竟可以透入他的经脉，尽管他伤了齐万寿和海长空，却不敢再多加停留，借与海长空一撞之力，身形如大鸟般向御花园外投去。

秦复心中明白，他若想很快击杀这两大高手是不可能的，如果是在这两人全力相拼之下，很可能他自己也要受点伤，而这里完全是属于刘玄的皇宫，他绝对占不到任何优势。

秦复退走的身形极快，旋身便已掠上御花园的宫墙，但就在他踏上宫墙的那一刹那，宫墙居然爆裂，一股强大无伦的气旋自中冲出，如同喷发的火山……

秦复大惊，身形惊起，那碎玻璃瓦片青砖碎末如云雾般遮住了他的视线，而在这种要命的时刻，他竟感觉有千万缕锐风自四面八方狂射而至。

事发突然，秦复确实没有想到在这御花园的宫墙之中，居然潜伏着这样一个可怕的高手！而且出手之及时，使得他一口真气未能提上来。由此可见，这潜伏的人不只是个高手，更是一个绝对精明的杀手！

秦复的身子一升再升，意欲以此摆脱那自混沌之中攻来的千万缕锐风，但是他似乎有点失望，他根本就无法摆脱这缕缕锐风的袭击。

“天地怒——”秦复在空中一声低吼，竟张开四肢，不再回避。

“霹……雳……”无数道电火自天空射落，整个夜空仿佛完全被撕裂，电火与虚空中的秦复相触，竟如一根巨大光绳将其牵引在虚空之中，但又在刹那间爆成耀眼的强光向四面八方辐射开来。

强光迅速吞噬虚空中的一切，那些破碎的玻璃砖瓦一触强光立刻化成尘粉，随即消失。

“铮……”强光之中一阵龙吟般的剑啸惊起，仿佛在皇宫之中的每一寸空间都激起了强烈的回音，使人精神为之大振。

“焚音血剑——”齐万寿神色变得有些古怪地低念了一声，竟怔在那里发呆。

“焚音血剑——武皇！”海长空也吃了一惊，他又怎会不记得这柄被天下人奉为第一神兵的兵器，乃是武皇刘正年轻之时仗剑天下的利器？无下无人能与之相匹！后来武皇刘正无敌于天下，不用剑也足以无敌，此后便再未出过剑，但谁都不会忘记这柄昔年陪武皇转战天下的神器！

齐万寿被誉为剑圣，自然知道此剑，更对此剑极度向往，只是他从来都未能有机会见到武皇出剑，甚至没有资格向武皇挑战！仅武皇的五大仆人之武功都绝不在他之下！

当然，齐万寿也绝对尊敬武皇，他可以算是武林中数百年来的神话。而此刻，武皇的焚音血剑居然出现在皇宫之内，而且来得这般突然，齐万寿自然愕然，因为他知道武皇已在泰山之巅仙逝，那么，此握剑者又是何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强光所过，物毁墙塌，强大之极的气旋带着诡异的电火，竟让未触强光的树木干枯，甚至燃烧起来。

整个御花园的花草仿佛顿时失去了生机！

“快退——”齐万寿拉起身边的小太监低吼，同时身形迅速向强光相反的方向掠退。

电火霹雳之外，虚空之中竟似有万千鬼魂在哭泣，而在强光之中渗出一抹血色。

仿佛是黄昏天边的晚霞，瑰丽而诡异。

刘玄突觉心跳加快，一种极不祥的感觉自心头升起，目光不由向皇宫的方向投去，却见天际无数道电火交缠在内宫的上空，使得整个长安城亮若白昼。

刘玄心中的不安感更甚，尽管他尚未近皇宫，但自宫中透出的杀意竟浓烈得让他心惊。

而所有的杀机都是来自那团升上天际的电火！

这诡异的现象不仅让刘玄惊动了，整个长安城，甚至是城外的赤眉军都惊动了。

刘玄突地心神大震，因为他看到了那千万道电火所凝的强光之中，竟有一道血色的光影游动于其中，如一条在巨浪中翻飞的血龙，其形怪异之极。

“大哥——”刘玄似乎突地明白了什么，低呼了一声，纵马向皇宫之中狂冲，他身边的亲卫们也都吓了一跳，慌忙紧追其后。

与此同时——

“传令全面攻城！”城外的樊祟望着长安城内天空的异象，眉头立刻紧锁，深深地吸了口气，高喝道。

樊祟也是一代绝世高手，他自然能够感受到那来自长安城上空异象之内的气机，以及那团毁灭性的死亡气息，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在这种时候他惟有下令强攻！

强光一扩再扩，蓦地以快过最开始扩张速度的百倍极速向四面八方“轰”然炸开。

“轰……轰……”

强光如同一阵剧烈的风暴般向四面冲散，所过之处，木折花枯，但迅速淡化，化为虚无。

天空中无数的电火如八爪鱼收回的爪子，迅速没入夜空、云层之中，天地在一片死寂之中陷入无边的黑暗。

一道血芒自天空中陨落，而另一道人影却如折翅的孤雁般斜斜落向黑暗的另一端。

当齐万寿和海长空睁开眼睛之时，眼前已是一片废墟，也正是那陨落的红芒坠落地上的那一刻。

“焚音血剑——”齐万寿心神大震，以极速掠向坠落地上的血剑，但是赶到近前，却呆住了！

地上不只是剑，还有一人，拄剑而跪的人影！

已看不清其面目，犹如一尊千疮百孔的假山！

海长空也呆住了，他知道眼前之人已死，但依然单膝而跪，拄剑立成了一座丰碑。

焚音血剑竟在哀鸣，仿佛是大漠之中羌笛的暗哑之音，轻微沉重，在剑身之上悠然滑落一滴血珠，并极速渗入焦黑的泥土之中。

死者不远的地方，有一片血渍及一截断指。

齐万寿知道，这截断指乃是秦复的，因为死者的十指完好，那滩血渍也是秦复的，但是这人却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齐万寿和海长空都明白，此人重创了秦复，以一人之力能重创秦复，其武功至少已在他们二人之上，而且最让他们意外的，却是此人居然是焚音血剑的新主人。

那么此人又是谁？又怎会出现在这里？齐万寿正在沉思之时，禁卫军大队人马迅速赶了过来，但赶来的人也呆住了，并迅速将死者围住，一副严阵以待的架式。

“不许动他！快去追邪神，他才是奸细！任何可疑人物全给本总管抓起来，若敢反抗，格杀勿论！”海长空心中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感伤，更激起了内心无限的杀机。

那群禁卫们不由得一呆，但海长空的话便是命令，即使是要抓邪神，他们也不敢有违。毕竟禁军属海长空管，而邪神虽地位高，却与禁卫军不相干。

“你们听到没有？都随我来！”那禁卫头领呼喝道。

海长空竟向死者深深地作了一揖，他很清楚，能成为焚音血剑的主人者，必是刘家之人！而且与武皇刘正绝对有着极大的关系，何况以此人的武功，只怕比之真的邪神也不会逊色多少，很有可能乃是武皇刘正的传人。

齐万寿却对死者涌起一种似曾相识之感。

“皇上驾到——”一声清喝，刘玄已几乎是驱马直接飞奔向御花园之中，但当他看到眼前的一切之时，不由得呆住了。

“臣叩见皇上！”齐万寿忙跪叩。

“奴才海长空叩见皇上！”海长空也吃了一惊，他感觉刘玄来得太急，急得让他意外。

“是你们杀了他？”刘玄的语气之中透着一股无法掩饰的杀气，冰冷地问道。

“禀皇上，乃是邪神所为，此人协助臣等阻杀邪神之时不幸遇害！”齐万寿略显惭愧地道。

“是邪神？你们为什么要杀他？”刘玄的语气更冷。

“因为这个邪神是假的，乃天魔门新一任宗主秦复所扮，真正的邪神其实早死于泰山。因为皇上刚在外巡城，臣来不及向禀报，邪神便欲杀我与大总管灭口，这才……”

“是啊，奴才本是想等皇上回宫禀报之后细商对策，却不想秦复先下手为强，我二人不敌，无法将之拦住，在他要溜走之时，便是这位朋友以身体重创了秦复！”海长空忙解释道。

齐万寿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海长空确实不笨。事实上，如果不是他贪功心切，想与海长空两人对付这假邪神，要是先与刘玄商量，再细作安排，尽管秦复武功已经超越了邪神，天下难有敌手也绝对难以逃脱，但是他们却太过低估了这个假邪神的武功，这才酿成了这次大错。

如果刘玄知道他们贪功心切，必不会饶恕，现在只能将罪名推到邪神身上，这样刘玄便无法怪罪了。

海长空又何尝不知道这些？是以，他只好给齐万寿圆谎，而且他已经感觉到眼前死者可能与刘玄关系非同一般，这才因为这神秘人物的死引起了刘玄对他们的杀机。

直觉告诉海长空，如果是他们杀了眼前这人，那么刘玄会立刻下令击杀他们！

刘玄自马背之上跃下，步覆沉重之极地行至死者身前，竟脱下身上的龙袍，轻轻地裹住死者的躯体。

“皇上——”海长空和所有的臣子都骇然跪下，他们哪想到刘玄居然将龙袍脱给这个死人穿？这完全是有失君威的表现！

刘玄并没有理会这些跪于地上的臣子，只是目光紧紧地盯着死者那被电火烧得焦黑的面孔，眸子里竟滑出了两行清泪。

海长空和齐万寿诸人更惊，但却再也不敢多说什么，在他们心中，更对这死者的身分充满疑惑。

当然，刘玄不说，他们也不敢多问，因为他们知道此刻任何一句多余的话都有可能引来杀身灭顶之祸！不过，他们已经可以肯定，这死者一定是刘家之人，而且与刘玄的关系可能会极为密切。

良久，刘玄才缓缓抬起头来，以极为冷峻不可更改的语气道：“海长空，朕要以君王之礼厚葬此人，你去为朕安排！”

海长空一呆，其他的人也呆住了，但是没有人敢多问！

刘玄缓缓立起身来，深吸了口气，自语道：“秦复，我一定要将你碎尸万段！！！”

长安城内外交煎，赤眉军大举攻城，而城内则是四处搜捕邪神的踪迹。

所有只有九根手指的人都要被抓，刘玄更是赏金万两，并以列侯之位赏给能割下邪神头颅的人！即使是能准确知道邪神在城中下落者，也可以赏金万两，这确实是极为巨大的诱惑。

城内各街口皆已设哨，不管城头之战如何激烈，城内似乎都不会在意。

以长安城之坚，刘玄很自信可以守住，如果能杀了秦复，便等于是毁了天魔门一大半的力量，而对赤眉军也是个极为沉重的打击。

当然，刘玄明白秦复的易容之术天下无双，他昔日早就见识过。而当秦复易容成邪神之时，连他也未曾觉察到，因此，要找到这样一个人，绝对不易，而且秦复很可能会成为长安城中的任何一个人。

所幸，秦复身受重伤，且断去一指，这个比较容易分辨，而且如果此刻能找到他，将之击杀便不再是一件难事。

尽管赤眉军在城外拥有压倒性的气势，但是在长安城内，仍是更始军的天下。

皇宫之中的惊变，确实让长安城的百姓极度不安，不过，他们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总感到这绝不是什么好征兆。

昔日武皇刘正七破皇城之时，天降血雨，大旱三年，长安城几乎变成了死城。今天，赤眉军攻长安，城中的天空却又出现如此异象，确实让城中百姓心中忐忑不安。

所幸，刘玄知道如何安定民心，并宣扬这乃是天降吉兆，稍稍让百姓安心。不过，也没有多少人在乎这些，因为赤眉大军压境，正在疯狂攻城，谁也不知长安城会不会在下一刻被破。

此刻城头的李松、李况兄弟二人正身先士卒地浴血杀敌，以坚城相守。在弓箭守城诸类工具准备充足的情况下，赤眉军的进攻并未能占到便宜。

那些攻城的战车在投石机的狂攻之下，也所剩不到几辘完整的。

城头的更始军因为有刘玄的巡视，都战意极为高昂，使得赤眉军损失极为惨重，不得不暂停攻城之举，而此时天色已经大亮。

有人要挑战大日法王，这确实晃让龙城为之振奋的事情。

大日法王的威名并不只是扬威西域，更在大漠也极有名气，试问又有谁不知西域王母门呢？

在匈奴人的眼中，大日法王确实是难以战胜的。但是今日的挑战不仅得到了大日法王的首肯，更有左右贤王致力安排，连久病稍痊的呼邪单于也前来观阵，这怎不让龙城子也大为兴奋？

事实上，昨夜左贤王府中那精彩之极的对决，已很让人津津乐道了，对于萧六这个名字，龙城之中也并不陌生，因为他为龙城带来了只有在中土才能买到的商品，更曾因飙风骑大显神威而成了呼邪单于的贵宾，自是家喻户晓。

而萧六的部下却有那么多厉害人物，这也并不太出人意料，只是没想到萧六的人居然敢挑战大日法王！

连萧六的部下都那么厉害，那么萧六本人呢？很多人都在猜想，萧六自己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龙城很少有这么盛大而隆重的场面，除上次耶律长空大败北匈奴时出现过外，但今日却截然不同。

决战之地，意外地被定在龙城之外的原野上，因此，龙城的城头便挤满了人。

呼邪单于下令，不许城中百姓出城，那是怕伤及无辜。

尽管在龙城之中，从未有这种顶级高手决战过，但并不是没有人知道这般高手决战的破坏力。因此，在刘秀提出决战场地定在城外之时，左右贤王欣然答应。

匈奴骑兵更封锁了方圆二十里地，不准闲杂之人进入。

当然，有许多人认为这也太过做作了一些，因为仅只两个人决战，哪会需要如此之大的场地？便是千军万马征战，有二十里地也便已足够。

不过，没有人反对，耶律长空亲自布置一切，尽管在龙城，他的北府兵不多，但在龙城之中的军方人物，他的威信最高，又是刘秀挑战的公证人之一，他自然要亲自安排。

呼邪单于的精神似乎好多了，也不知是因为逢此盛事，还是因为今天的天气极好，此刻呼邪单于已在嫔妃的相搀之下，坐上了城楼。

左右贤王也都在城楼之上落座，远远地眺望着那屹立于不远处小土丘顶的刘秀。

刘秀早就已经在山丘之上，但大日法王尚未到。不过，他不急，因为他知道这次大日法王一定会来。

如果大日法王不敢出现，那他永远都不可能再在南匈奴国中容身，更无法达成其心愿。

刘秀很清楚，大日法王之所以会来龙城，那便是为了能借匈奴之兵攻打中原，尤其是北方的枭城军。

刘秀恨大日法王，大日法王也绝不想放过刘秀！恨，是相互的，这并不意外。

刘秀恨大日法王，是因为已经死去的梁心仪。不可否认，梁心仪乃是刘秀一生中最钟爱的女人，但是却是一个悲剧，也因此，他立誓要杀尽曾污辱过梁心仪的所有人，包括大日法王！

大日法王对刘秀的恨，则是因为刘秀杀了王母门中的许多高手，而且还抢走了梁心仪，更险些让他丢了性命。这对他来说，确实是奇耻大辱！因此，对付刘秀，他绝不手软。

只可惜，西域王母门的力量虽不弱，但仅只是一个门派而已，而刘秀却拥有北方的半璧江山，更有大军百万，其部下猛将高手如云，若是他想找刘秀报仇，无异是以卵击石，这才让他想到来南匈奴借兵，只要他能成为南匈奴的国师，成为新单于的宠臣，就完全有机会引兵南侵关内。

只是，大日法王并没有想到居然会冒出这样一个挑战者，使他的计划险些落空，因此，今日之战他绝不可以逃避。

最要命的却是呼邪单于已经下令，今日谁胜了，谁将是南匈奴的国师！

当然，这个主意是右贤王提出的，因为他对大日法王有绝对的信心，反倒是左贤王有些坐立不安，出言反对却没有用。

左贤王心中苦涩，很明白他的命运与今日之战完全挂钩了，如果刘秀胜了则是大喜，否则他的一切都完了。

右贤王心中则是暗暗得意，尽管他也明白，今日一战将决定他与长兄的命运，但是他从未想过大日法王会败！这便使他多了几分底气，仿佛已看到了自己成为新一代单于的美好未来。

当然，左贤王知道，让刘秀出手，至少他还有一线希望，如果没有刘秀出手，大日法王同样可能成为匈奴国的国师，他只能在坏和可能坏之间选一个结果。

刘秀的心神很平静，刀，便插于他身前的地面之上，他则盘膝坐于小丘之顶。他知道，有千万双眼睛在看着自己，期待着自己，但他的思感之中，却只有一个人——

那便是大日法王！

大日法王正行向这座山丘，步子极小极缓，俨然散步，但更多的却是似乎在试探刘秀的耐心。

刘秀的耐心极好，这一切都是自生与死的教训之中磨练出来的，这也是让他成长为一个绝世高手的基础。是以，当大日法王的目光与他的目光在虚空中相触之时，他竟极为悠然地笑了。

刘秀笑得很淡，仿佛有种嘲讽和不屑的意味夹于其中，这让大日法王感到有些怪，因为他不明白刘秀的笑是什么意思。

当然，大日法王根本就不需要明白，在他与刘秀的目光相对的那一刻，便知道刘秀已经出手了。

战意和气机便是通过眼神以无可抵御的形式刺入大日法王的心中！

好深邃的一双眸子，像是包容了整个天地，一个无底的黑洞——这一切，只是来自精神上的思感。

突然间，大日法王觉得眼前的对手比想象中还要可怕，但他没有止步，这已经是一场无法避免的决战，即使是他想退，也已无法退却！因为刘秀那几乎可以洞穿一切的眼神传达了一个很明确的信息——距离已经不再是局限，只要他退后一步，迎来的将会是雷霆一击！

大日法王也不再回避刘秀的目光，两道目光在虚空之中交接的那一刹，草原的上空竟惊起一个巨大的霹雳，闪电如一条银蛇般自朗朗晴空洒落。

顿时，风起、云涌！

城头之上的呼邪单于和匈奴子弟也皆骇然，甚至有点不明所以，但却明白大日法王与刘秀已经正面相对。

“父王，要起风了，我看父王还是移驾回宫好了。”左贤王关心地道。

“不！本王戎马一生，什么阵仗没见过，还会怕这小小的一点风？难得有这么精彩的对决，本王又怎能错过？”呼邪单于肃然道。

“去给父王拿一件裘袍来！”左贤王向一边自己的妃子吩咐道。

呼邪单于不由得笑了，慈爱地望了左贤王一眼，感叹道：“看来，我是没有白疼吾儿，本王活于世上六十余载，已够了，能在将去之年睹得如此高手对决，此生又有何憾？”说话间，呼邪单于的目光又投向远处土丘之上的刘秀和大日法王。

“父王定可安享万年的，何用说如此不吉之话？”右贤王也忙道。

呼邪单于又笑了笑道：“说是这般说，谁又真能活过万岁？我不急你们也会急的！”

呼邪单于此话一出，右贤王脸顿时一红，但呼邪单于随即又指着城外的刘秀和大日法王悠然道：“这才是真正的不世高手，尚未交手便已生天人交感之象，本王已经很多年都未曾见到这般真正的高手决战，此等人物，我匈奴国得一足矣！”

众人更愕，呼邪单于看似久病初痊，但是其所言却无半丝病态，依然豪气干云，所说之话，足见其见识之广。

“大日法王乃西域第一高手，名震天下，若能得他之助，必会使我国早日一统大漠，牧马中原！”右贤王眸子里射出兴奋的光芒，充满希翼地道。

呼邪单于不由得笑了，淡淡地道：“王儿有如此理想，为父确实高兴，不过，与大日法王相对的那年轻人潜力无限，为父在此便已感受到了他身上散出的刀气，想必此人绝不会比大日法王逊色多少！”

“刀气？！”左右贤王不由得骇然，此地相距那山丘至少六里之遥，呼邪单于竟能感受到散自刘秀身上的刀气，这岂不是天方夜谭？而且他们根本就毫无所觉。

呼邪单于没有理会两个儿子，反将目光投向耶律长空，淡淡地道：“长空可有感应到？”

耶律长空神情肃然，点头道：“他身上不仅有刀气，其战意更是无人可比！虽其尚未出手，但长空已感到百万大军屯兵沙场的压抑，若长空没有猜错，此人必曾是疆场之上无敌的悍将！”

呼邪单于这次倒是真的开心地笑了，赞许道：“长空果不愧为我国第一勇将，本王征战一生，此人身上的战意是我见过所有人当中最为强烈的！如此人物居然在我龙城，真是我龙城之幸！”

右贤王不由得愕然，刘秀与大日法王尚未曾交手，呼邪单于便给其如此之高的评价，这确实让他心中不爽，因为呼邪单于好像根本就没有在乎他的大日法王一般。

左贤王心中却是大喜，他对刘秀本来毫无信心，此刻经呼邪单于和耶律长空这般一说，倒是多了几分信心，只是他有些惊讶，何以呼邪单于这久病初愈之躯能对战场之上的刀气和战意如此敏感？

“如果我国真有这两人相助，那统一大漠，牧马中原，确实只是举手之劳！”耶律长空感叹道。

呼邪单于又笑了笑道：“长空又说错了，如果说统一大漠确实是举手之劳，但是要想牧马中原，只怕这两人还不够！”

“单于教训得是！”耶律长空忙道。

“父王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此刻中原四分五裂，战火不断，他们自顾不暇，如果我军趁虚而入，中原还不是唾手可得？”右贤王不服气地道。

呼邪单于不置可否地道：“在我们未能统一大漠之前，入侵中原只是自寻灭亡！待我们统一大漠，中原也差不多一统，若说凭这两人之力，或可天下少有敌手，但如果真有敌手的话，那这对手一定在中原！”

“孩儿不相信！”右贤王略有些固执。

“二十余年前，本王便已游历过中原，也和你一样孤傲，因为我是大漠第一高手，但是到了中原才知道，那里的高手是何其之多，而且他们的武功根本就不是你所想象的。当年我为大漠第一高手时，大日法王还只是个无名之辈，你以为大日法王的武功很好吗？我在二十余年前便已达到这种境界！”呼邪单于不无缅怀地道。

“二十多年前父王便达到了这种境界？”左右贤王大愕，几乎难以相信。

“可是……可是父王怎会……？”左贤王讶然问道。

“那是因为本王不该太固执地去挑战一个人！”呼邪单于慨然道。

“一个人？他是中原的吗？”右贤王讶然问道。

“不错！他便是中原的武林皇帝！本王居然未能在其手下撑住三十招便已一败涂地！以至于五脏受了不可逆转的伤势，永远都只能拥有五成功力，才会让北匈奴逞强！”呼邪单于无可奈何地道。

“以父王当年的武功，居然三十招就已落败，那这个人……”左右贤王都瞪大着眼睛，表示不敢相信，耶律长空也大为骇然。

“本王败得心服口服，事实上，中原除了武林皇帝之外，能胜本王的高手尚不在少数！因此，我不能不提醒你们，如果说有真正可怕的高手，那么这些人应该是来自中原！”呼邪单于语气沉重地道。

“不过，孩儿认为，武功并不是决定战争胜负的原因，毕竟战争不是某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部队配合的问题，群体的力量和灵活的战术才是制胜的关键！”耶律长空插口道。

呼邪单于欣然一笑，道：“说得好！这才是本王最喜欢听的话！我国一日有长空在，就一日无忧矣！”

“谢父王嘉奖，只要孩儿尚有一口气在，必不会让外敌伤我子民，夺我牛羊！”耶律长空肃然道。

“很好，我相信你！这天变得真快！”说话间，呼邪单于目光投向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众人不由得也都抬头仰望天空，但皆骇然，不知不觉间，原本晴朗万里无云的天空竟被一层极厚极密的暗云压着，天地暗得极为阴沉，更不时地自暗云的缝隙间射出几道狂舞的电芒，使得空阔的原野极为诡异。

“这是怎么回事？”右贤王不由惊讶地问道。

“这就是天人交感！他们两人的气机引动了天地之中的灵气，而使得天象大改，你立刻吩咐城头的所有战士小心戒备，以免发生意外！”呼邪单于提醒道。

“长空明白！”耶律长空应了声，立刻退去。

第　四　卷

第二二章　建武大帝

电火如银蛇乱舞，落在小土丘的周围，使沉暗的天地有如森罗绝狱。

大日法王的脚步终于挪上了小丘，与刘秀相距十丈而立。

刘秀依然脸挂淡笑，但眸子却显得更深邃、更空洞！而在深邃空洞之中又仿佛封存着无限的玄机。

大日法王努力地控制着自己的心神，不让自己陷入那深不可测的目光中。他不敢想象那双眸子中究竟拥有怎样一个世界，更不敢走入那双眸子所拥的世界。

“你心有惧意！”刘秀笑得很傲然，也很冷漠，那平静的语气却像是一柄利剑般刺入了大日法王的心间。

大日法王脸色竟微微变了变，刘秀居然看透了他内心的每一点情绪。

“本法王何惧之有？只不过，本法王倒是真的对你看走了眼！”大日法王也坦然道。

刘秀不由冷漠地笑了笑，道：“你确实看走了眼，所以你才会害怕！不过，今日既然你来了，那就惟有一个结果！”

“什么结果？”大日法王不置可否地问道。

“那便是从此这个世界再不会有你的存在！”刘秀语气坚决之极地道。

大日法王不由得笑了，道：“你以为你有这个能力吗？”

“很快你就会知道结果！”刘秀自信地道。

“你根本就不是林光武！”大日法王悠然道。

“你并不傻！”

“你究竟是什么人？”大日法王冷冷地问道。

刘秀缓缓地撕下了面目。

“林渺！不，刘秀！”大日法王失声低呼了一声，大感意外，旋又恢复平静，冷冷地道：“我早就应该猜到是你，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废工夫！”

“哈，说得好！今日就让我们作个了断吧！”刘秀冷冷地笑道。

大日法王顿时明白，今日的一切只不过是刘秀早就想好的一场戏，到了这种时候，他哪会不明白两人之间惟有一死方休的结局！

“梁心仪那贱货值得你为她这样吗？这样的骚女人哪里都可以找到……”大日法王的语气一变，充满了讥讽和不屑，他知道最直接也最容易激怒刘秀的方式便是梁心仪。

刘秀只是目光变得更锋锐，却依然脸挂笑意。在这种时候，他的心和思想仿佛全都抽离到了另一个世界之中，是以对大日法王的言语之激，他并没有任何情绪。

“我真为你感到……”

大日法王尤待再说，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声音居然被一缕无坚不摧的气劲割成了碎片，散在虚空中却成了碎末。

刘秀终于出刀了！刀出，十丈长空立破为无间，刀锋已化为一道电火逼于大日法王的面门。

大日法王没有犹豫，也不敢犹豫，两人的气机紧紧相牵，刘秀一动，他便已知道，但是刘秀方动，刀便已至！倒像两人不是相隔十丈，而是近在咫尺。

“叮……”大日法王的法轮划出，准确无比地迎上了刘秀的刀锋。

在两件兵刃擦出一道电火之时，刘秀的刀竟暴长，与斜斜错落的闪电相接，顿燃起一道奇异的亮彩，身形也隐于亮彩之中，随爆闪的电火自天空斜斜划落，并再一次直射上大日法王。

大日法王微讶，刘秀变招之快，确让他意外，但是最让他意外的仍是刘秀诡异的攻势！

他没能看到刘秀身在何处，却看到了那团自天际有若流星般划落的异彩！他感觉不到刘秀的存在，因为刘秀的心神和思感刹那间竟与天地自然相融，其生机便来自这浩瀚的天地，其杀机战意则融入这电火密云……

大日法王知道，今日的刘秀已经不再是昔日在沔水之上的刘秀，也不会只是在内丘偷袭他的刘秀，而是一个真正的超然于物外、夺天地之造化的绝世高手！

“轰……”大日法王一抖大红法袍，如一团燃起的烈焰般，直撞向那团异彩，两股气劲撞出无与伦比的风暴，以两人为中心，向四面旋去。

那压于丘顶的密云在强大的气流冲击之下，有如煮沸了一般，翻腾起来，更泄出无数道闪电，霹雳声远传百里。

一撞即开，两道人影在电火之中若巨鹰一般飞掠，瞬间又融入诡异的虚空，化为无形，但密云之中落下更多的电火，整个天空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锅底，锅口向上，而最底端则几乎与那低低的土丘相接，情形怪异得让人难以想象。

四面八方的暗云依然以极速向土丘的方向聚拢，拥挤不堪的底部如一个巨大无鹏的肿瘤挂于虚空之中。

“轰……”那处于锅底的若肿瘤似的密云蓦然之间爆开，自中泄出万道光华，将整个锅底似的密云击得四分五裂。

而在光华之中，两道耀眼的光球在闪电的牵引下，以超速相撞，再次爆发出更耀眼的光芒。

巨大的鸣响之中，那光芒炸开成无数道闪亮的刀影，密密地织于暗云之下的每一寸虚空，而另一团光影迅速没入另一片暗云之中。

整个天空倒像是长满了刀锋的芦苇荡，那种瑰丽几乎无法以言语形容。

密云如同在乱刀之下分割的碎布，切成无数的小块……

面对这罕世难见的怪异奇景，龙城之上的所有人都看傻了，同时远处传来的强大风暴卷着沙石如浪潮般冲向龙城。

城头上的旗杆纷纷折断，那些观看的城中百姓、战士只得蹲在剁口抓紧墙面，以防被强风卷走，但是他们被风沙吹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城楼之上，呼邪单于的护卫高手在其周围布下一道气场，以阻风沙的入袭，但每个人均为之骇然。

并不是每个人都曾有幸见到如此决战，这种诡异的场面只怕会深烙在每个人的脑海之中，永远都无法磨灭。

那些嫔妃们见到那自山丘之顶随风暴狂射而来的刀形光影之时，都吓得纷纷尖叫。

散落的刀气化为有形的光幕，所过之处，树折花摧，若是落到牛羊身上，也足以让其身首异处。

那种云分云合的怪状，许多人连作梦都未曾有过。

“好强的刀气，这个世上真是无奇不有，如此年轻便拥有这般惊世骇俗的成就，只怕他日与武林皇帝有一较高下的资本！”呼邪单于不由得赞道。

“父王，依你看，他们二人谁的胜算要多一些呢？”右贤王此刻居然比左贤王更急了，不由出声问道。

左贤王本来心神极为紧张，但是在看到刘秀的刀法竟有毁天灭地之威时，竟微松了口气。尽管他知道大日法王的厉害，但是在听过呼邪单于的那番话后，反而对刘秀更充满信心。

“怎么回事？”耶律长空突见城墙之上的守军一个个抱头鼠窜，不由得向一名千夫长急问道。

“报元帅，外面落下了好大的冰雹，有几名兄弟被砸晕，还有……”

“让他们先避一避！”呼邪单于道。

左右贤王不由得都傻了眼，天空中果然下起了巨大冰雹，在那茫茫原野之上迅速铺满了一层亮晶晶的冰雹，大的有碗口大，小也有鸡子般大小。

整个天地陷入一片迷茫之中，而那漫山遍野亮晶晶的东西煞是瑰丽，便连城楼中的许多人都看傻了。

“快看——”一名嫔妃突然把手指向那像锅底密云的空中道。

众人循声望去，骇然发现那里又结下了一块巨大肿瘤状的云团，但这次云团不是炸开，而是自下而上迅速变得如同原野之上那些冰雹一般亮晶晶透明的色泽。

“那团云竟在空中凝成了冰块！”耶律长空张大嘴喘着粗气，说出了这句惊世骇俗的话。

一团巨云竟在虚空之中快速凝成巨大的冰块，这让谁都难以置信！即使是呼邪单于这昔日与武林皇帝刘正正面交过手的人物，也愕然无语。

这一切确实离奇得让人难以想象，事实上，今日所发生的一切本就完全超出了这些人的想象，这已经不像是现实，而是一个神话，一个传说。

“轰……”那巨大的瘤云在以最快的速度化成巨冰之后，如同是密云所生的一个巨型冰弹，自虚空中斜斜撞落地面。

强烈无比的震荡，使整座龙城似在摇晃，那小土丘在顷刻之间被撞毁，在原地却多了一座巨大的冰山。

冰山晶莹、透明、巨大、诡异，在电火的辉映之下仿佛是一座水晶的魔宫。

“他们不是人！”左贤王突然冒出了这样一句话，手心竟渗出了密密的汗珠。

“不是人！”右贤王居然也重复着这三个字，且在突然之间，他觉得巨大的寒意自远处袭来，那股惊起的尘土风暴中卷起了无数冰雹的颗粒，也带来了一股刺骨的寒意。

寒冷如潮水般袭来，一旁的侍卫们忙给呼邪单于加上厚厚的皮裘。

呼邪单于竟似完全失去了知觉，只是脸上绽出了一种莫名兴奋的光泽，眼神中竟仿佛蕴藏着火焰！在突然之间，他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横行大漠的年代。

没有太多的人注意到呼邪单于这异样的表情，因为所有人的目光都几乎被六里之外的异象所吸引。

此刻耶律长空才似乎有点明白，为何二十里之内不能有闲人进入，这并不是夸张，而是必要的。

天空中的云如同煮沸了的水一般，无休止地翻腾，冰雹也如同雨点一般洒落而下，弥漫了整个天空，但是没有人看到刘秀和大日法王的踪迹。不过，在所有人都醉心那块巨大如鹏的冰山之时，天空突地射下百千道闪电，所有的电火只凝向一个方向——那块巨大的冰山！

这一切并不只是偶然，不是！

百千道电火自各个方位如从天顶探下的巨大触角接通那巨大的冰块，刹那之间，巨冰放射出亿万道豪光，使整个天地泛起一片刺眼的光芒，其更像一个透明的巨型宫殿，折射后的光芒更幻出五彩异芒。

整个天地仿佛在刹那间陷入一个魔幻般的世界，没有人能形容那一刹间的震撼和瑰丽，因为每一个观看者的心神都不由自主地陷入了这奇异的异景之中，仿佛忘却了自身尚存在于这个现实的世界。

“轰……”便在那剧烈的强光冲击得所有人都不敢直视之时，山丘的方向传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天与地似乎在刹那间幻灭，所有人都只感受到自己若置身于一个奇异的虚空，没有实体的存在，甚至不知道自己是生是死。

天地在一片乍闪的光芒中消亡，而在乍闪的巨烈强光之后又是一片无尽的黑暗。

并不是真的黑暗，只是因那一闪的强光让所有的眼睛顿时难以示物，但随那一闪强光之后出现的却是无数飞射的冰块。

在无数道电火之下，那块巨冰居然炸成了尘末，毁天灭地的能量自巨冰之内爆发，形成一股向四面八方辐射的巨大风暴。

在风暴之中又夹着数以亿记的碎冰。

“快退——”一个声音在城楼之中响起。

呼邪单于一看，却是萧六身边的归鸿迹！他对这个沉默的老头并不陌生，但没想到在此时老头却冲进了城楼。

“快退——”耶律长空只觉天地在一阵昏暗之后，眼前竟爆出一片横射的冰粒风暴。

冰粒风暴铺天盖地般自远方漫向龙城，如一层诡异的巨浪，欲吞噬一切。

冰粒风暴未至，那毁天灭地的气势却已经让人几近窒息。

左右贤王哪里还敢犹豫？急忙扶着呼邪单于纵身跃出城楼，那些嫔妃也惊呼着向城楼之下冲去。

归鸿迹袖袍急涨，如一只巨大的蝙蝠，张翅迎向那喷射而至的冰粒风暴。

“轰……”响起一阵剧烈的震荡，龙城城头的城楼竟“轰”然塌下，在那巨大的冰粒风暴之下，竟像是不堪一击的垃圾。

归鸿迹夹在尘埃之中飞投向城下，因他这一阻，而使呼邪单于等人安然下城。

当这些人看着那塌陷的城楼之时，不由得都傻了。

没有人敢想象，这要不是在六里之外的龙城，而是在刘秀与大日法王交战的土丘，那又会是怎样的结果呢？

尘埃依旧在飞扬，天空中无数的碎冰力竭而落，砸在地上发出一阵阵清脆而悦耳的鸣响，和着远处天空中断断续续的霹雳声，便像是做了一场恶梦一般。

但这并不是梦，而是不可更改的现实，看着这纷纷落下的冰雨，所有人都不由得傻眼了，似乎忘记了自己的存在。

城中的匈奴人也傻傻地，那冰粒砸在头上都忘了叫痛，地面上到处都是碎冰，晶莹剔透，倒也极为诡异。

冰雨稀稀落落地下了一阵，逐渐停止，但天空依然极暗。

浓浓的密云不再如煮沸的水一般涌动，而是逐渐延展，在冰雨之后又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天空中雷声隐隐，但只是断续而至，不再如先前那般狂野、激烈。

在小雨之中，众人也逐渐回过神来，这时，他们又想起了城外那惊天动地的决战，想起了那两人惊世骇俗的对决。

塌下的城楼并没有影响众人观战的心情，是以，包括呼邪单于在内的所有人又再一次登上了城头。

放眼眺望，在茫茫的原野之上，处处闪烁着亮晶晶的冰雹，或是大大小小的碎冰，如同漫山遍野的白骨。

远处的土丘已经完全消失，竟只剩下一个极大的坑，如被陨石撞击后一般。那块自天而落的巨冰也化为无形，在雷电的冲击下化为碎末，而那一阵冰雨便是来自那块巨大的冰山。

虚空中依然泛着极重的寒意，似已成隆冬的天气，阵阵寒气自龙城外的原野如浪潮般袭来。

大日法王在哪里？刘秀又在哪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寻找，但在雨雾之中，天地只是一片迷茫，根本就无法看到远处的东西，但是每个人心中都涌出了一个念头——决战已经结束！

决战已结束，是以天地才逐渐转为安静，才会让那场酝酿了很久的风雨悠然洒下，但是——孰胜？孰败？

所有人都在期待答案，因为这已经不再只是刘秀与大日法王之间的私怨，更牵涉到匈奴国内部的权力之争。

千万道目光只能远远地投向那决战之地，尽管目光无法穿透雨雾，却希翼出现奇迹。

无论奇迹的结果是什么，总会有人期待，总会有人祈祷。

呼邪单于的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彩，他已经感受不到来自原野上的战意，或是无与伦比的气机，但他却能感应到有人正向龙城行来，他几乎可以捕捉到那若有若无的思感！

“开城欢迎我们的英雄，我们的国师！”呼邪单于悠悠地吸了口气，肃然道。

“父王，他是谁？”左右贤王同时急问道，他们都很担心可能发生的一切。

“不管是谁，胜利者都有资格成为我们的英雄，成为我们的国师！”呼邪单于冷静地道。

众人愕然，知道连呼邪单于也不知是谁胜谁败，左右贤王不免都有些失望，神情更显得紧张异常，当目光再一次投向远野之时，竟发现一道模糊的身影正由远而近，向龙城大步行来。

每个人的手心都渗出了汗水，他们尚无法看清对方的面目，但却知道一定是胜利者，而这个人又是谁呢？

“主公——”最先呼出口的是归鸿迹。

归鸿迹的功力除刘秀与大日法王之外最为深厚，是以最先看清回归者面目的人也便是他。

呼邪单于微讶，讶的是归鸿迹居然是第一个看清那归来之人，更讶的是归鸿迹称那人为主公！

“主公——主公——”铁头和鲁青也都大喜，同时呼了出来。

左贤王大喜，此刻他哪还会不明白是谁胜谁负？心头长长地松了口气。

这时，所有人都看清了回城者的面目，同时更发现刘秀的腋下挟着另一具躯体，悠然而回。

呼邪单于竟笑了，笑得极为开心，仿佛刘秀的胜利才是他最大的快乐。

“怎么会？怎么会……”右贤王的心沉入了海底，脸色铁青，刘秀胜出的结果太让他意外了，他几乎不敢相信这是事实。

小刀六也欢呼起来，兴奋得像个孩子，他恨大日法王，因为他也爱梁心仪！在最开始，他一直对刘秀充满了信心，但是在看到天象大变，一切都显得极为诡异之时，他竟替刘秀担心起来。

如果刘秀死了，那么梁心仪的仇便永远都没有机会报了，而他也惟有以一死谢枭城军诸将，毕竟，以刘秀此刻的身分，根本就容不得一点损伤。

但刘秀毕竟还是胜了，而且在他腋下所挟的正是大日法王的尸体。

天上的暗云逐渐淡薄，向四面飞散而去，刘秀自雨雾中走来，水气将其裹在一层淡薄的雾中，若隐若现，仿佛是自异空行出的巨神。

“开城门——”左贤王高声呼道。

龙城大门“轰”然而开，城中百姓蜂拥而出。

鲁青更是直接，自城头如鹰般扑下，在空中以极为优雅的动作落于城外，抢先欢迎刘秀的归来。

苦尊者也飞扑出城，那是因为他看到了大日法王的尸体。

“师尊！”苦尊者惨呼，如一头疯虎般拦住刘秀的去路。

“你把我师尊怎么了？”

刘秀的神情极为冷漠，有些怜悯地望了苦尊者一眼，淡漠地道：“他死了！”

“是你！你这个凶手！我和你拼了！”苦尊者向刘秀狂扑而至。

“轰……”苦尊者没能靠近刘秀，挡住他的乃是归鸿迹。

归鸿迹没有动，苦尊者却暴退五步才住足。

“如果你想自寻死路，我可以送你一程！”归鸿迹的声音很冷，但却坚定得让苦尊者心寒。

“这是你师父的尸体！”刘秀一抛，大日法王的躯体便飞撞向苦尊者。

苦尊者忙伸手接过，只觉师尊大日法王的尸体奇寒彻骨，但面目却烧成焦黑一片，不禁骇然。

“带着他的尸体，滚回西域，能去多远便去多远，我不想再在大漠或是中原见到你！”刘秀的语气极冷。

苦尊者还想说什么，右贤王身边的一名亲随却拉住了他。

苦尊者不由地望了望刘秀，再望了望归鸿迹，他知道，他连一个归鸿迹都打不过，更不用说对付刘秀了。何况刘秀身边尚有那么多高手的存在，如果他想现在报仇，那便惟有死路一条！但想到以师尊大日法王之武功，也难免死于对方之手，即使是他将来能有师尊的成就，也仍然无法报仇，一时无免心生绝望，竟落下几行泪水，再也不说一句话，抱着大日法王的尸体便向茫茫原野行去。

“尊者！”右贤王赶出还想挽留，但苦尊者头也未回，孤独的背影很快便消失在风雨之中。

刘秀抬头仰望龙城那坍塌的城楼，长长地吸了口气，悠然闭上眸子，叨念道：“心仪，你安息吧，我亲手为你报了仇！若你在天有灵，就保佑万宝能顺利救出藏宫，找到孩儿，我一定不会再让我们的孩儿受苦！”

长安城太大，想在城中找到一个能容颜千变的不世高手，确实不易。

但刘玄并没有放弃，他很明白，秦复很可能会成为这次攻城战成败的关键，尽管他尚不知秦复在赤眉军中的身分和地位，但想来也是极为重要的人物，而另一个原因则是因为秦复是真正杀死刘寅的凶手！

昔日，为了成为九五之尊，刘玄也曾想过要除掉兄长刘寅，但是刘寅那无我的牺牲却让刘玄心中无限愧疚。为了舂陵刘家，为了大汉江山，刘寅付出了太多，但刘寅竟根本就未曾为自身的利益着想过。

刘寅毕竟是他亲生的大哥，即使是他已替代了刘玄的身分，但体内却流着舂陵刘家的血液！刘寅更为他做出了如此之多的事，今日好不容易得知其尚活于世上，转瞬间却又死于秦复之手，这怎不让刘玄心中大恨？！

另外，秦复的武功如此可怕，连刘寅、齐万寿和海长空三人联手都未能将之留下，可见其武功是如何可怕，如果让其伤好反助赤眉军，那长安城则危矣。是以，此人不除，实会成为刘玄的心腹大患。

偌大的长安城，想寻找一个人的确如大海捞针，不过，此刻长安城内外交煎，城内处处设卡，挨户搜查也不怕麻烦，反正仅在长安城中活动。在这片天地之中，刘玄并不怕让城守更紧张一些，这样无论是对城外混入城中的奸细也好，还是对于潜于城中的秦复也好，都是一个严重的威胁。

当然，如果秦复的伤势好了，只怕这长安城根本就困不住他。只要他想走，且是以悄然的方式进行，掠过长安城内的高墙并不困难，而只要他一出长安城，便是刘玄有十万大军也是无济于事。

刘秀杀了大日法王，却并没有人责怪他，因为根本就没有人能想象到在那种情况下仍能留下活口。

当然，即使不是因为这些，也绝不会有人敢怪刘秀，匈奴人对于一个失败者根本就不会在意，他们只会真正在乎胜利者，在乎英雄！而刘秀则是他们的英雄。

刘秀或许不只是英雄，简直是一个神话，一个无所不能的神！

小刀六的身价也倍增，因为此刻刘秀尚是他部下的身分，刘秀拥有如此神威，小刀六自也是水涨船高！

龙城中的长老将领及各部落的族长都不断地向刘秀祝贺，因为战胜者将可能成为南匈奴的国师。

国师之职虽无太大实权，但也是与丞相并列的重臣，更多的时候比丞相更与单于亲近一些，因此自是成了各部巴结的对象。

呼邪单于亲自设宴，宴请小刀六诸人，以表示对他们的欢迎。尽管呼邪单于的身体极不好，但这一刻却强撑着应付一切，皆因今日刘秀与大日法王的大战，确实激起了他的豪兴。

“本王从今日起便任你为我匈奴国的国师！”呼邪单于干咳了一声道。

“请单于收回成命，其实我此次前来龙城乃是另有要事与单于商讨！”刘秀肃然道。

“哦？”呼邪单于大讶，不知何以刘秀居然拒绝成为国师。

“不知林公子有何事？”左丞相耶律济阳也有些意外地问道。

“我此次前来龙城，乃是想代大汉与贵国永结和好，促进两国的通商，使之共同繁荣安定！”刘秀肃然道。

“你是代表大汉前来我国的？”呼邪单于讶问，脸色变得微有些难看。

“不错，其实我的真实身分并不是林光武！”刘秀坦然道。

“那你究竟是谁？”呼邪单于脸色再变，眼前这年轻人居然欺瞒了他！

“禀单于，事实上，他便是我大汉建武皇帝刘秀！”小刀六此刻也不再隐瞒，出列恭敬地道。

“建武皇帝刘秀……？！”

小刀六此言一出，整个殿中立刻如掀开了锅一般，包括呼邪单于在内的所有人神色大变。

他们自然不会没有听说过刘秀之名，更不会不知道刘秀百万大军的厉害，整个河北和山西此刻都已经是建武军的地盘，奇*書$网收集整理其部下之将更是昔日威震古外的人物。

无论是关内，还是关外，刘秀绝对是最为红火的风云人物。

呼邪单于早有耳闻，更知道昔日塞内外通商，大多数都是这个人在支持。

“你就是大汉建武皇帝刘秀？”呼邪单于从座位上立身而起，惊疑地问道。

刘秀悠然撕下脸上的面具，露出本来的面目，肯定地道：“不错，我就是刘秀！”

“将他拿下！”右贤王眼见事起突然，顿时心中大喜，因为这正是他翻身的转机。

那群护殿的匈奴高手立刻拔刀欲飞扑而上。

“住手！”呼邪单于大喝。

那群护卫顿时愕然停手，刘秀依然脸挂淡淡的笑容，似乎根本就没有在乎眼前发生的这一切。

“你们想干什么？还不给本王退下！建武皇帝乃是我匈奴国的上宾，你们谁乱动？”呼邪单于厉声道。

“父王，他此来定是包藏祸心，而且此时不杀他，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右贤王急了，忙出声道。

“混帐！你知道什么，咱们南匈奴虽往昔与大汉屡屡争战，但那却是因王莽暴政！建武皇帝乃是仁义之辈，且武功盖世，此来我龙城结盟，已是给我南匈奴天大的面子，乃我匈奴之大幸也！何来祸心？”呼邪单于训叱道，同时在两名嫔妃的搀扶之下走下大殿，向刘秀深施一礼道：“不知是建武皇帝亲至，实有怠慢，请上座！”

刘秀心中顿对呼邪单于另眼相看，此人虽然有病缠身，却如此识得大义，倒确实是个人物，而且这种气度也让人心折。

“宾主有别，单于还是不用客气！”刘秀也推辞道。

“既然如此，那就在本王座旁再摆一椅！”呼邪单于吩咐道。

殿中的众人确实为这突发的意外震住了，他们怎也没想到这名动天下的建武皇帝竟是如此年轻，而且拥有惊天地、泣鬼神的武功。

不过，许多人也释然，如果不是其拥有如此绝世的武功，又怎么可能如此年轻，便拥有如此之多的猛将强兵的拥护呢？其在河北屯军百万之众，而在山西的大将邓禹此时兵力也有数十万之众，其兵力之盛，在中土无人能及，即使是赤眉和绿林军也无出其左。

事实上，当右贤王欲让人出手的时候，殿中的许多人都心中大为不安，他们并不是没有见过刘秀的武功，其实不必刘秀出手，仅其身边的这么多高手，就不是殿中这些匈奴勇士们所能敌的，万一伤了单于，谁敢负这个责任？

另外，若得罪了刘秀，这龙城中根本就不可能有可以与刘秀抗衡的人，想击杀这样一个高手，是绝对不可能的，而且惹恼刘秀，那就要与北国的百万大军为敌，这会使他们背腹受敌，陷入绝境。

即使是一向支持右贤王的右丞相也为之捏了一把冷汗。

刘秀的绝世武学本身就是一个极大的威胁，任何想要对付刘秀的人都不能不考虑其严重的后果，所需之代价也是没有人可以估算到的。

“请了！”呼邪单于极客气地道。

刘秀也欣然就坐，与呼邪单于并排坐于大殿的上首，以示呼邪单于对他的尊敬。

“我此来龙城便是想与单于永结和好！”刘秀说着向小刀六打了个手势。

小刀六立刻捧上一份小册，双手递给呼邪单于道：“这是我们皇上为单于备的一份礼单，此礼已由我飙风骑战士护送在城外，立刻便可送入城中！”

“哦。”呼邪单于微讶，接过礼单，却见上面写着：天机神弩五百张，珊瑚树两棵，丝帛一百匹，宝玉五十块，明珠百颗，茶叶百斤……

礼单上所列品种达数十种之多，除了一些极贵重的物品外，许多都是中原特产，而在大漠却极为稀有的东西。

呼邪单于看后，又将其交给身边的礼祭。

礼祭忙念了一遍，殿中众臣也都开始议论起来，这份礼单之中没有黄金白银之物，却绝对丰厚。

往昔都是匈奴向中原进贡，今日却是刘秀送来厚礼，此刻刘秀的诚意自是很明显。

“我尚有一疑问！”右贤王踏上一步，语气冷峻地道。

“王儿有何疑问？”呼邪单于反问。

“既然建武皇帝是来与我南匈奴和好的，那为什么要选择与大日法王决战？若非如此，他就会成为我国未来的国师！试问，你在表明身分之前先杀我国师，这是什么和好？难道是想展示一下你的威风，抑或以此表示我国人才凋零呢？”右贤王逼视着刘秀，冷冷地质问道。

“是啊……”殿中顿时有许多人跟着议论起来。

“单于，右贤王所言极是，如果建武皇帝是有意前来和好的，又何必杀我国师？”右丞相附和道。

“右丞相别忘了，大日法王并没有成为我国的国师！最多也只能算是弟府中的一个上宾而已，而且高手过招，死伤在所难免，何况是面对大日法王那般高手？谁又敢不全力以赴？难道我们还要为一个在比武中战死的人追究胜利者的过失？”左贤王也挺身而出道。

刘秀满意地望了左贤王一眼，知道对方仍把自己当成同一阵线上的，怎么说自己杀死大日法王也正是左贤王的意思，是以笑了笑道：“多谢左贤王的理解，其实这件事我本身也有错，我身为一国之君却尚减不去那好争斗狠的江湖习气。我早闻大日法王乃西域第一高手，一直盼望与之切磋一下技艺，今知大日法王在龙城，但按捺不住一试之心，谁知大日法王的武功竟那么高，我想收手也是不能，要不是我尚存争强好胜之心，那大日法王就不会死在冰火天雷之下了。”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便隐瞒身分，直到杀了大日法王之后才说出你的身分？”右贤王不弃不舍地问道。

刘秀淡淡一笑道：“如果我不掩饰身分，单于怎会安心让我去冒险呢？那我就无法完成心中的愿望，所以我只好隐瞒身分，以求与大日法王一战。如果单于实在要怪的话，我也没办法！”

呼邪单于的神色微变了变，心中虽有点惋惜和不快，但是事已至此，也不好再说什么，而且刘秀这种年轻气盛的作风与他当年只身闯中原极相似，因此也不会真的怪刘秀，只是洒脱地笑道：“好一个冰火天雷，建武皇帝的心情我能理解，不过只要你没事就好了，江湖胜败生死本乃常事，何况未战之前，结果谁能预料？因此，这也不能怪谁，皇儿先退下吧！”

“是，父王！”右贤王极怨毒地望了刘秀一眼，忿然应了声。

“真想不到建武皇帝竟然拥有如此绝世武功，看来中原天下的一统也是指日可待了！”呼邪单于一改话题道。

“我也希望是如此，那样天下的百姓将会减少战争之苦，安心休生养息，过上安定的生活了。”刘秀感叹地道。

“汉人与匈奴向来征战不断，在我们的想法之中，汉人从来都是不可靠的，这次建武皇帝撇下政事却亲来我龙城，我实在想不明白，难道仅只是为了彼此修好一事？”

“是啊，如果你真的一统了中土，还会记得与我们修好吗？”右丞相有点咄咄逼人地问道。

“昔有昭君出塞，成为一段佳话，后又有文成公主之嫁，这也成为匈奴与汉人的美事。虽大汉与匈奴征战难免，但自古皆有，即使是中土各郡也在征战！战争有罪，百姓无罪，我们为什么不能效仿古人，共安国邦，以安百姓呢？”

顿了顿，刘秀又道：“如果说汉人不可信，并不是所有人都如此，相信匈奴人也有好有坏，否则又怎有南北之分？我之所以亲至龙城，仅带这数十随从，便是要展示我对贵国的诚意，也表示对贵国的尊重。如果你认为我还有其它的目的，又何必亲身犯险？何必冒天下之大韪？”

刘秀之言义正辞严，殿中诸人倒还真难反驳，事实上，刘秀身为九五之尊，却只带了这点人亲来龙城，确实展现了其过人的勇气和决心，这是无可置疑的。

“如果说和好只是缓兵之计，那右丞相更错了！要知道，我中土虽战乱未定，天下归谁所属尚难预料，但贵国也同样有北方之忧，如果只是为了拖延时间让我统一中土，那我大可不必前来龙城，也不必提出和好，而只须向北匈奴提供他们所需要的兵器之类的东西便足够了，那时贵国与北方的战争，谁胜谁负，就要看天意了，我又何必多此一举，抛开政事亲来龙城？”刘秀又反问道。

“这——”右丞相立刻哑然无语，因为刘秀所言确乃实话，只要刘秀将天机神弩也提供给北匈奴，那么南北匈奴之战就难以预料了，而他们也根本就不会有南征中土的机会，且刘秀这一招借刀杀人之计，确实是够狠、够毒辣。

“哈哈……”呼邪单于不由得笑道：“陛下何必与他一般见识？陛下之诚意可昭日月，乃是为天下万民请命，造福于百姓，此举确实让人钦佩！”

刘秀微怔，呼邪单于竟改了称呼，显得更尊重。不过，他倒也无所谓，毕竟他已身为一国之主，自不能有损身分，仅仅只是做了一下客气的表示。

这两天来，李松心神有些不宁，赤眉军在这期间并没有再大举攻城，而且屯兵于城外，攻城器械便堆于投石机无法攻击到的地方，似乎根本就不怕城内出兵攻击一般。

这种虚实难料的形式，李松居然不敢出城强攻，连他自己也觉得窝囊。这一段时间，刘玄下令只许守不许攻，确实是让城内的守军憋得难受，李松向来都觉得自己也是一代名将，却做这般窝囊之事，他也感到无奈。

“二弟，你看看张卯的阵形，根本就没有任何有效的防守……”

“大哥是想开城破敌？”李况听到李松如此说，立刻明白兄长的意思，有点吃惊地道。

“难道你不觉得整天死守，与这些无聊的人对骂根本就不是我等所该做的吗？”李松吸了口气道，沉声道。

“可是圣上禁止我们出城交战呀！”李况无可奈何地道。

“我们身为武将，即使是战死沙场也无怨无悔，可是天天让我们做缩头乌龟，这对我们是一种污辱！”李松忿然道。

“你还是忍一下吧，总有痛痛快快大杀一通的时候，只要我们守住了长安城，又何必计较这些？”李况安慰道。

“圣上也太小心了，也太高估了赤眉军，我看赤眉军也不过如此而已！”李松虽然忿然，却知道有些事情必须以大局为重，不能意气用事。

当然，这些憋住的怨气总要借机发泄一下。

李况很明白长兄的话意，也仅是笑笑，以示附和李松的话，半晌又道：“我先去巡一下城，大哥先在此休息一会儿吧！”

李松点了点头，望着李况渐行渐远的背影，心中竟涌起一股莫名的怅然，连他也奇怪何以会有如此感觉。

“李将军——”李松正转过身来，却听一声轻呼传至，扭头一看，却是谢躬。

“尚书令怎会来此？”李松微讶问道。

“近日闷战，知众将情绪不好，圣上让我来看一下，同时也让将军见机行事，一切当以稳妥为上！圣上说，他相信将军的才智韬略，自然知道该何时适时出手！”谢躬悠然道。

李松闻言大喜，刘玄这番让谢躬来传的话确如一颗定心丸，也让他大为感恩，至少这是对他的一种肯定。

作为人臣，能得主公肯定，这确实是一件极让人欣然的事，而刘玄的话意更让李松读懂了另一层意思——能战即战，前提是稳妥。这说明刘玄给了他足够的权力，只凭这些，李松已经心满意足了，也愿为刘玄卖掉这条老命。

“尚书令觉得此刻敌军如此布置有何所图呢？”李松指了指城外几乎闲散而置的赤眉军问道。

谢躬看了看，微笑指着不远处道：“将军请看！”

李松凑过身子，顺着谢躬所指的方向望去，却什么也没见到，不由惑然扭头，但便在此时，突觉腰际一麻，全身力道顿失。

“尚书令，你这是干什么？”李松大惊，讶问道。

“哈！”谢躬抬起左手，笑了起来。

李松顿时神色大变，因为他发现谢躬的左手只有四根手指。

“你不是谢躬？！”李松的语气有些发冷地问道。

“哈哈，自然不是，我正是你们四下欲寻的武林皇帝！”谢躬得意地笑了起来。

“你……你逃不了的！”李松突地变得很平静，他知道自己尚疏忽了许多问题。

抑或只是因为一开始谢躬便拿刘玄的话吸引了他的注意力，这使他在欣喜之下，失去了警觉。其实他早就应该想到，秦复可以扮成邪神两月余而无人能发现其可疑之处，便可以扮成其他的任何人，只可惜此刻后悔已经没有了任何用处。

“你多虑了，这城墙虽高，却还阻不住我的脚步！”秦复冷冷一笑道。

“抓秦……”李松突地开口大喊，但一句话尤未能喊出，便已被秦复封住了哑穴。

“抓奸细！”一旁的几名守军却知道发生了意外，赶忙疾呼出声，同时向“谢躬”扑到。

“不知死活！”秦复大手一挥，一股沛然气劲扫出，这几名战士立时若稻草人一般飞跌向城外。

“我们也该走了！”秦复一笑，挟住李松的躯体如巨鹰一般纵向城外。

城头的守军见此情况，顿时大惊，迅速赶来，但是他们也不敢放箭，担心错伤了李松的性命。

秦复的身子在那跌出城外的战士躯体上一点，借力横掠十丈，以无比优雅的姿态落在城外。

“不好了……李将军被抓了……”几名守军立刻呼了起来。

“回去告诉李况，想要李松的命，就开城相迎，我必保其高官厚禄，否则就等着为他哥哥收尸吧！”秦复扬声向城头呼道。

城头之上立刻乱了一团，李松差点气得欲吐血，但是他却无法出声，连动一根手指都不行。他没料到秦复居然这般阴险，不仅逃出了城外，更顺手擒住了李松。

“快出城救李将军！”一名偏将大急，急切地呼道，便要上马打开城门冲出去。

“将军，城门不能开！”几名战士忙拉住这冲动的人呼道。

李况很快便被惊动了，知道兄长居然被秦复擒出了城外，顿时心神大乱，匆匆赶至之时，秦复已经施施然向赤眉军的营地行去。

“秦复，你给我站住——”李况怒吼。

秦复听到呼喊，悠然转身，向城头的李况投以洒脱一笑，高声道：“李大将军有何指教？”

“你不要走，我要与你决一死战！”李况怒吼道。

秦复不由得大笑了起来，道：“你想与我决一死战？来呀！我乐意奉陪！”

李况差点气疯了，秦复那嚣张、狂妄的模样，如一把利剑般刺伤了他的心，而此刻，赤眉军的一队人马迅速向秦复靠近，这使得李况更急。

“开城门！”李况向守城的将士喝道，同时纵身跃下城头，提刀便领着人欲杀出城外。

“将军，千万不能中了他们的诡计！”一名参军急忙阻拦道。

“让开！难道你要我看着兄长被他们所害？”李况眼中布满血丝，满是杀意地反问道。

那参军被李况的样子吓了一大跳，他似乎也没想到李况会这般激动，不过，他却能够理解李况的心情。

“我们可以从长计……”

“让开！开城门！谁挡我，我杀谁！”李况怒叱。

那参军顿时一脸无奈，他知道李况心意已决，再劝也是无用，只好让开。

那守城门的战士却犹豫着不敢开城门，因为没有刘玄的手谕，任何人都不能开城门，即使是守城的主将也不例外，是以李况虽然想出城，但这些人却不敢擅开城门。

“听到没有？本将军要出城，快快开城门！”李况吼道。

“将军，没有圣上手谕，谁也不敢擅开城门！”那守城的偏将并不买账，拒绝道。

“李新，你连本将军的话都不听吗？”李况吼道。

“对不起，请将军原谅，李新只听圣上的，没有圣上的手谕，谁也不许开城门！”守门偏将李新坚持道。

李况大怒，他当然知道这是刘玄的圣旨，因为秦复在城中一闹，刘玄这才下令任何人都不能擅开城门，在没有手谕的情况下，王、公、侯、爵也不例外。

“我来不及等皇上手谕，给我将他拿下！”李况大怒之下，叱道。

李况身边的亲兵立刻出手，而守城将士却只听李新的，在李况一声令下之时，双方立刻大打出手。

李况冷哼了一声，他此刻已经管不了这许多了，为了救长兄，他什么都顾不了，哪怕是真的让刘玄发怒，他也只好先干了再说。因此，这一刻李新守住城门不开，他已经决定与之强行对干，任何结果他都愿意承担。

“你想造反？”李新大怒，叱道。

“情非得已，只好先得罪了！”李况身边的战士自然着占倒性的优势，只几下便将守门将士给制住了，李新虽狠，奈何他与李况相比，武功又何止差一筹？

“开城门——”李况喝道。

刘秀在龙城之中住了一日，便即离开龙城，尽管呼邪单于盛情难却，但刘秀依然坚决要离开。

刘秀很清楚，呼邪单于虽然盛情，但绝不是没有对他包藏祸心，只不过呼邪单于很明白，以刘秀的武功，龙城之内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留得住他，若是他在龙城中久呆的话，难保不出意外。

此刻龙城大局已定，左贤王必定继位，刘秀并不担心其不与汉室建交。而他却另有其它的事情要办，自不能留在漠外太久，而最让他记挂的尚是长安的战事。

怡雪居然说刘寅还活着，并且在宫中，这对刘秀确实是一个极大的诱惑。另外，他还知道刘嘉在外苦战，至于长安城中的刘玄，刘秀并不在意，但他却希望刘嘉能为己所用，因此他要赶在刘嘉兵败之前赶到关中。

呼邪单于也不敢太过挽留，至少，慑于刘秀的武功，他只好让刘秀走。当然，他也并不想得罪刘秀那百万大军，这对匈奴绝对没有好处。

既然无法对付刘秀，那就只好交这个朋友，这绝对是没有坏处的结合，呼邪单于又何乐而不为？只是右贤王对刘秀等人恨之入骨，他绝不会就此罢休，这也是刘秀不想在龙城多留的原因之一。

在龙城之外，有飙风骑接应，这支在大漠纵横无敌的劲旅虽人数不多，却拥有着无与伦比的战斗力，即使是右贤王想打刘秀的主意，也不能不考虑到要付出的代价及可能产生的影响。

而此刻刘秀离开河北已是两月有余，尽管朝中有许多良臣大将主持，但刘秀依然是极为挂怀。

“报皇上，大事不妙！”一名宫侍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进禁宫呼道。

“何事大呼小叫？皇上正在歇息！”柳公公挡住冲进来的宫侍责问道。

“公公，大事不好，李松将军被邪神擒出城外，李况……李况他反了！”宫侍气喘吁吁地道，脸色却有些苍白。

“什么？”柳公公也顿时神色大变，这事发生得太过突然，意外得让他也一时反应不过来。

“公公，快告诉皇上，护驾离开长安吧！”宫侍神色有些慌乱，但却想起了什么似的。

柳公公再不言语，转身便直冲向刘玄的行宫，也不管刘玄此刻在做什么。

刘玄对柳公公不识时机地闯进行宫确实极为恼怒，但是在听到柳公公的禀报之后，他整个不由得傻了。

刘玄确实傻眼了，如果说李松被擒、李况反了，那城门岂不是已经陷落赤眉军之手？那长安城何以为凭？何以再守？

“皇上，我们快自西门走吧，再迟只怕来不及了！”柳公公急了，催道。

“皇上，该怎么办呀？”那群本来还兴致高昂、不可一世的嫔妃们也都花容失色。

刘玄的神情略带死灰色，这个消息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他其实早就想到，秦复很可能会是成败的关键，这个人之可怕不只是武功，更是其千变万化的易容之术，这才是最大的威胁。

刘玄很清楚秦复的易容术是怎样的可怕，只是他没想到一切来得这么快。他在城中的大搜捕不仅没找出秦复，更给了秦复养好伤的时间，这确实是一种讥讽。

不过，刘玄此刻很清楚，以秦复的武功，在宫中只怕没有任何人能与其匹敌，在受刘寅重创失去一指后，尚能如此快恢复，可见此人的武功实已比邪神更为可怕。

刘玄对自己的武功向来自信，但时却知道，自己较之刘寅尚要逊上一筹，如果是舂陵刘家的另一高手刘智在，或许可与秦复一战。但是赤眉军的数十万大军一入城中，便会如洪水般势不可挡，长安城的兵力凭城死守那是没有问题的，但是如果失去了长安坚城的优势，与其正面抗衡的话，力量仍然相去甚多，更糟糕的却是因为其部下最有名的勇将叛己而去，反投入了赤眉军中。

“报——”又一声急报传入，一名中军浑身浴血地直接闯入行宫。

刘玄更惊！

“报皇上，大事不好，赤眉军已经攻入了城中，我们的战士快要抵挡不住了！”那中军声音有些颤抖地道。

“皇上，快走吧，我们赶去洛阳，或是宛城，去找汉中王也行！”柳公公急道。

刘玄长叹了口气，起身抓起御床头的剑，一拉披风道：“走吧！”

“快保护皇上！”柳公公向外面的侍卫呼道。

禁军高手立刻护着刘玄向北门逃去，皇城外四处喊杀声震天，显然，尚有大批战士在与赤眉军相抗。

刘玄望了望皇城之外四处升起的火头，他知道一切都完了，但他并不想步上王莽的后尘。至少，他尚有汉中，尚有南阳的郑王王常，至少洛阳他也知道可能是凶多吉少了，而那一切都要归于功他的弟弟刘秀。

这确实是一个极具讽刺的教训，自己的江山，却被自己的弟弟与别人瓜分。

权力本身就是没有情义的，为夺天下而兄弟反目这在古往今来并不少见。不过，这个天下落入刘秀的手中至少比落在赤眉军手中要强。

禁军依然紧守着皇城，尽管外城已破，但是皇城尚乃一座可以坚守的坚城，不过这并不能守上多久，昔日王莽也仅守了几天，最后仍不免落个城破人亡之局。

禁军紧守皇城，这是义务！皇上尚在宫中，便不能擅离职守，不管外面发生了什么事。

大批刘玄的亲卫禁军高手相护刘玄向皇城之外杀去！

刘玄此刻已经脱下龙袍，在这种时候，他绝不能太暴露自己的身分，那样只会引来赤眉军疯狂的追杀。

“报皇上，皇宫已经被赤眉军团团包围！”一名禁军头领见到刘玄，神色有些慌张地道。

“什么？”刘玄带住马缰，望了望那近在咫尺的皇宫紧闭的大门，心中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沮丧。这一刻，他似乎体会到昔日王莽穷途末路的心境。

“怎会这么快？！”刘玄抓住那禁军头领的肩，摇晃着厉声问道。

那头领也吓傻了，半晌才无奈地道：“是……是城中的许多将军投降了赤眉军，这才使赤眉军来得这么快！”

刘玄傻怔了一会，听着宫城外鼎沸的人声，他有些失魂落魄地登上城头，果见城外全都是赤眉军，但赤眉军并没有立刻攻城的意思，而是屯兵城外，似乎是要等长安城中全部平定之后再大举攻占皇城。

“皇上，我们杀出去！”柳公公一见对方这架式，顿时心中凉了半截，但却明白，如果不冲出皇城，那只会被赤眉军瓮中捉鳖，惟有死路一条。

刘玄神色间绽出一丝苦笑，无奈地道：“只怕已经来不及了！”

柳公公循着刘玄目光所望的方向望去，却见大批赤眉军战士簇拥着两人急速赶来。

“杨音！”柳公公失声道。

“必胜，必胜——”赤眉军战士见杨音策马而至，立刻振臂高呼，显出无与伦比的斗志。

皇城之中的禁军脸色都变了，在气势上，赤眉军完全压倒了更始军，这一刻，刘玄知道自己彻底地失败了，赤眉军那几乎不可战胜的气势，连他的心都在开始发冷。

“皇上！”几名亲卫呼了声。

刘玄面色阴沉得可怕，对着碧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仿佛是大病一场，无力地挥挥手道：“回宫吧！”

邓禹大讶，他确实没想到刘秀居然会进入河东，等他接到消息时，刘秀已到了河内城外。

邓禹自复县赶到之时，刘秀已经坐于河内府衙上。

刘秀亲至河东，确实让人很是意外，同时也让河东大军军心振奋。

此刻邓禹大军刚大败更始左辅都尉公乘歙所率的十万大军，使得邓禹的威名更盛。

再见邓禹，刘秀心中确实极喜，这一别数月，邓禹从内到外的气势似乎也全变了，整个人都散发着一股凛烈之气，战争的磨砺，使得邓禹不断成熟，更拥有昔日所没有的战意，尽管其尚只二十四岁，却有股不怒而威、让人心折的霸气。

“臣邓禹叩见吾皇！”邓禹一见刘秀，立刻叩首，其余众将也都迅速跪下，大呼万岁。

“快起来！”刘秀欣然扶起邓禹，赞赏道：“大司徒所作所为确为我军之表率，破王匡，又败公乘歙，有良将如此，天下何愁不定？”

“皇上过奖了，为皇上而战，乃是我们莫大的荣幸！这一切都托皇上的洪福！”邓禹谦虚道。

“哈，大司徒何时也学会了拍马奉迎？不过，数月不见，大司徒却是焕然一新，这些日子让你操劳了。”刘秀不由笑道。

邓禹不由得也笑了笑道：“不知皇上此来河东有何要事？”

“朕这次前来河东，确有一些事。”刘秀说话时，挥手向其余众将道：“你们先出去吧，没有命令，不许进来！”

那群人立刻明白，刘秀只是有事与邓禹一个人说。

邓禹微感意外，见铁头和鲁青诸人也都退出帐外，更感愕然，却不知刘秀有何事如此神秘，但他却明白，刘秀对他的信任是绝对的，而且这样做也不会是多余的。

尽管邓禹与刘秀之间的相处时间不是太长，但他却明白刘秀行事向来是绝对稳妥的，这也是刘秀能成就大事的原因之一。

“长安情况如何？”刘秀见众将都退了出去，吸了口气悠然问道。

“长安好像准备稳守坚城，刘玄将关中的粮草、兵力大部分转移入长安，可见他已作好了拖垮赤眉军的打算！”

刘秀神色微变，吸了口气道：“这确实是一个很好的策略，如果他真的要在长安城中存积粮草，必是想拖赤眉军至隆冬，让其兵无御寒之衣，无可供之粮草，在赤眉军饥疲之时再全力反击！”

“嗯，我看刘玄也是看准了我们与赤眉军同样希望得到长安，想让我们与赤眉先斗个两败俱伤！”邓禹道。

“赤眉军自然也担心这个，而事实也可能会是这样，如果赤眉军久攻不下长安，或可能会调头来与我们相争！”刘秀分析道。

“这一点请皇上放心，臣已下令大量储备粮草，我们根本就不必有赤眉军的那种担忧。如果赤眉军调兵攻我，我们则以逸待劳，同样以稳守的战术磨消其锐气，一举歼敌！”邓禹自信地道。

刘秀不由得笑了笑道：“很好，大司徒确实是朕的知心人！这场战争，就要看谁更有耐心了，除非是三方鼎立之势被打破，否则我们惟有坚持，更要施行落井下石的战略，谁势弱，便借机吞噬谁！”

邓禹不由得笑了，刘秀的话正说到了他心坎里，只有擅战者才能够真正把握形式，而刘秀带兵一向以诡奇著称，更多是以少胜多，作战根本就不依常规，难以常理去衡量，这种坦言落井下石的策略，也正像刘秀的行事作风。

对待敌人，绝对不可以有丝毫的仁慈，痛打落水狗才是最好的战略。

“朕此来，实为另一件事而来！”顿了顿，刘秀又道。

“不知皇上所为何事？”邓禹知道刘秀绝不只是因为长安城之事而来。

“我想亲自见汉中王！”刘秀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啊……”邓禹吃了一惊，他倒没想到刘秀所为之事，居然是想亲见汉中王，这种深入敌营之事乃是极为危险的，而刘秀此刻乃九五至尊，如何能冒这个险？

“这……这值得吗？”邓禹立刻明白刘秀的意思，不由出言反问道。

刘秀目光投向殿顶，半晌才道：“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值不值得的事情，只有该不该做的事情。”

“依臣之见，皇上乃九五之尊，大可不必亲自冒这个险！”邓禹劝阻道。

刘秀又扭头望向邓禹，语破天惊地道：“我得到消息称长兄刘寅尚活在世上，而且就在长安城中！”

“啊……”邓禹更是大愕，这确实是一个极大的意外，他怎么也没想到刘寅会仍活在世上，这下他真的明白刘秀找汉中王的意图了。

邓禹并不知道汉中王乃是刘嘉的身分，更不知刘玄便是他昔日结义的大哥刘仲。是以，他以为刘秀找汉中王便是因为汉中王刘仲与刘寅乃亲兄弟。

“他不是被刘玄害死了吗？”邓禹有些疑惑地问道。

“他没死，有人见到他杀了王凤！”刘秀肯定地道。

“王凤是他杀的？不是汉中王？”邓禹反问道。

“不错，消息是怡雪给我的，她绝对不会骗我！”刘秀肯定地道。

邓禹立刻相信，他自然知道怡雪乃无忧林的得意弟子，而且与刘秀之间的关系极为特别，其交情更非一般，因此他相信如果消息源于怡雪，那便绝不会有错。

当然，如果真能找回刘寅和刘仲相助，又有汉中的十万大军，天下何愁不定？以刘秀此刻的势力，比赤眉军都要强大，尽管天下四分五裂，群雄割据，但那些人都不过是各自为政，若予以各个击破并非难事，但是如果能有刘寅和刘仲的支持，则很可能减少许多征战之苦，而作为另一个原因，刘寅和刘仲乃是刘秀的兄长，若能将之召回自己的身边，自然是最好不过。

“可是，此去敌营很危险，汉中王与徐宣决战，已成胶滞之态，战场上更是千变万化，若是皇上有个闪失，那臣等如何向天下交代？我看不若由我去吧！”邓禹肃然道。

刘秀自然明白邓禹的意思，淡淡地道：“这倒不必，我要亲自前去，不过你须领大军接应我，对于这里的情况你比我更熟，便于指挥大军，也有利于防守！”

“但是……”

“不必再说什么！”刘秀打断邓禹的话又道：“我必须尽快解决此事返回枭城，你在调动兵力之上必须对我的行动绝对保密！”

“臣明白！”邓禹知道多劝无益，刘秀行事总不依常理，不过，他也明白刘秀绝不是个鲁莽之辈。

“你可以立刻去准备了，我决定明日动身！”刘秀吩咐了一声，便起身向殿外行去。

邓禹也不再说什么，跟在刘秀之后行出殿外。

“禀皇上，刚收到长安的消息，长安城有变！”宗歆见刘秀行出殿外，忙迎上道。

“长安城有变？”刘秀和邓禹皆讶。

“李松与李况兄弟开城投降，赤眉军已经攻入长安，此刻的长安只怕已经完全沦陷了！”宗歆吸了口气道。

刘秀和邓禹不由得呆了，这确实是个极大的意外，而且这一切也来得很突然，几乎一下子打乱了他们的计划。

“再探，再报！”刘秀沉声道。

第　四　卷

第二三章　更始末路

皇宫虽墙高数丈，但比普通的城池更为坚固，甚至比普通城池更大。

在皇宫之中尚有近万禁军把守，是以如果赤眉军想强攻的话，也要付出一些代价，这也是赤眉军没有攻城的原因之一。

刘玄仿佛在数天之间苍老了十年，整个人完全憔悴了，他明白，汉中王的兵力根本无法抽身前来长安相救，而眼下能救长安之人或许只有郑王王常，但王常远在南阳，等其救兵赶来，或许皇宫早已被攻破。

最让刘玄心痛的却是此刻洛阳各路封王都拥兵自立，根本就没想着要来解救长安，在他们心中，恨不得长安早点陷落，然后他们便可名正言顺地成为一方之王，一地之主了。

是以，刘玄根本就没有指望能有勤王之师，在长安城中，他惟有孤军作战。

与昔日王莽相比，刘玄并不是无可战之兵，而是兵居各地，但有一点却相同，那便是众叛亲离！

长安城早已成了赤眉军的天下，城中的将领逃的逃，死的死，降的降，只剩下皇宫之中这近两万的禁军战士，不过，也不能算是一无所有。

当然，这是刘玄早就预作的安排，万一情况不妙到不可收拾，他便只能让那些禁军退回皇宫之中。

宫中的储粮却只够这么多人吃一个月而已，因此，即使赤眉军只围不攻，皇城也只能支撑一月时间，过了一个月情况便会糟得不能再糟。

而且，赤眉军以绝对优势的兵力，要想破皇宫也不会是一件很难的事，有三日时间便可填平护城河，再有几日时间的强攻，皇宫必难稳守。不过，刘秀要想将皇宫稳守十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是十日之后呢？

没有人知道十日之后是怎样，是死？是活？抑或……没有人敢想，哪怕只是想一想便已觉得很是心寒。

刘玄不能不想，有些事情并不是不想就可以不发生的，该面对的，便无法回避。

“皇上，一切都准备好了！”齐万寿深深地吸了口气道。

刘玄望了齐万寿一眼，涩然一笑道：“如果逃亡，便如丧家之犬，我大好河山就要败于这些贼子流寇之手了！”

齐万寿无可奈何地笑了笑，安慰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皇上能保平安，就有东山再起之时！”

“东山再起？”刘玄不无揶揄地自嘲道：“想我拥百万之师尤不能阻赤眉之祸，而今只剩孤家寡人，何以东山再起？”

“至少皇上还有臣等在，而在商州尚有汉中王，我们可以选避于汉中，召汉中王回去，再整兵以号令天下诸侯发兵破赤眉以组勤王之师！”齐万寿肯定地道。

刘玄长长地叹了口气，感激地望了望齐万寿，无可奈何地道：“也只能这样了！”

“走吧，齐威和海总管还在外面等着呢！”齐万寿催道。

刘玄怅然起身，环望了一下这曾让他豪气冲霄的天地，这片熟悉华丽的宫殿，便要就此告别了，也不知他日是否还有机会重回此地。

刘玄拍了拍手掌，背后的黄罗帐悠然而分。

齐万寿吃了一惊，却见罗帐后行出之人竟与刘玄一模一样，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却仍不免吃了一惊。

“臣叩见主公！”那自帐后行出的刘玄立刻跪下叩首道。

“起来！从现在起，你便是当今天子刘玄，这里所有的一切都属于你，直到最后一刻！你怕不怕？”刘玄以极为悲壮的语气询问道。

“臣之命本就是主公的，身为刘家的死士，随时都准备为主公献身！何况主公平时对臣恩重如山，臣已享尽了天下的荣华富贵，死又有何憾之有？只要主公能够平安，他日能为臣等报仇，臣便心满意足了！”那自罗帐后行出的人肃然道，语气之中自有一股凛然决断之意。

“好，朕知道你对刘家忠心耿耿，朕一定会好好善待你的家人，让他们永生衣食无忧，若我能东山再起，也必让你子子孙孙世袭公爵！”刘玄恳切道。

“臣谢主隆恩，定当以死为报！”那假刘玄极为感动，他知道刘玄此言乃是出自肺腑，绝无虚情假意，是以他极为感动，当然，他也很明白，自己可能惟有死路一条。

死亡，对于刘家的死士来说，任何一刻都在准备着。

齐万寿微讶，他这一刻才明白，刘玄早已准备了替身，而这替身更是刘家的死士，一个随时都在准备为主人死亡的人。

当然，也许替身并不是真的不怕死，但却因家小全都在刘玄的控制之下，如果行为不当，那么只会让他的家人先一步死亡。

齐万寿自然不能怪刘玄，这本就是一种驭人用人的手段，而这替身能够享受到九五之尊的荣耀，虽死又有何憾？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这个替身应该是刘玄早就准备好的，所以平时日必定是享尽了荣华富贵。

“那朕就把这里交给你了，只要你能将此地再坚守三日，然后一切便都由你作主，如果你尚能活着见朕，朕也绝不会亏待你！”刘玄吸了口气，沉声道。

“臣明白！”

“我们走吧。”刘玄向齐万寿望了一眼，淡淡地道。

“王爷，我看我们还是回汉中吧，此刻军心不稳，长安已破，我们再守于此地也不是办法！”宗佻语气之中透着一丝无奈地道。

刘嘉似乎心也有些乱，摆弄着桌上的砚台，深深吸了口气，反问道：“这是你的想法，还是别人的想法？”

“军中许多将士都这么想，赤眉既已攻下长安，以其强势兵力，又有坚城相守，若我们坚持苦战，粮草各方面也难以筹备，不如我们先回到汉中，凭地利而守，屯积粮草，再以王爷之名望，南联巴蜀，西通马援，联合各地的封王组勤王之师，必可卷土重来，剿灭赤眉！”宗佻充满希望地道。

刘嘉不由得暗暗叹了口气，宗佻所言确实是极为诱人的想法，他本想回兵救长安，却没想到长安竟如此轻易被破。李松、李况兄弟二人居然开门降敌，这使得长安连最后一点希望都没有了，真是有些悲哀。

“是啊王爷，宗大将军所言极是，我们与其在此处于被动，倒不如返回汉中找回主动，只要我们能说动蜀中的公孙述，劝其联兵，再夺回长安也不迟啊！”宋义也附和道。

“可是皇上尚在宫内，难道我们就望着赤眉军任意屠杀皇上吗？”刘嘉语气中透着些许的无奈，反问道。

“如果天意如此，我们又岂能回天？”孔大也劝道。

“这并非天意，而是事实，如果想更改一个事实，那是不现实的！赤眉屯于长安城之外的大军便有三十万，而我们所面对的徐宣大军八万，单是想冲破徐宣的封锁就要付出沉重的代价，如果我们绕过徐宣直取长安，只会陷入背腹受敌的境地。而且，敌方以绝对优势兵力攻击我们，想救皇上的可能性是微乎其微！”宗佻直言道。

刘嘉眉头一掀，却并没有发作，因为他知道宗佻向以直言不讳著称，这也是为何难以像张卯之辈一般封侯拜王的原因之一，但宗佻所言确实是事实，这是勿庸置疑的。

宋义瞪了宗佻一眼，宗佻立刻不再说话。宗佻对宋义倒是极为敬服，因为宋义极有头脑，确实是智计过人，有其为汉中丞相，确使百姓安居乐业。他与宋义之间的关系极好，或许，内心深处更将宋义当成叔、伯长辈一样看待，因此，他明白宋义向他瞪眼，必是他刚才说话太直了。

“于匡将军呢？”刘嘉突地转口问道。

“于将军尚在巡营！”宋义忙道。

“那刘村呢？”刘嘉又问。

“先锋正在监督造箭之事，并安抚伤病兄弟。”孔大也道。

刘嘉欣然一笑，在这种时候，部下的将领尚能如此自觉做事，确实让他极为欣慰。

“他们都是什么意见？”刘嘉淡然问道。

“他们与末将的想法差不多。”宗佻又道。

“此回汉中也要绕过赤眉，路途遥远，想撤回汉中，只怕也并不是一件易事！”刘嘉突地道。

“我们可以安排断后之兵，若是赤眉军胆敢强追，必让其有来无回！”宗佻很自信地道。

“如若他们先堵我们回归汉中的路呢？”刘嘉反问。

“这……”宗佻一时不禁无语，事实上，若是赤眉军这么快便夺下长安，必会改变兵力布署，也极有可能猜到刘嘉之军会退回汉中。因此，如果其真在回汉中的路上设下伏兵，只怕此回汉中，难逃损兵折将之危了。

“那我们便先派人探明路线，再作行军决定！”宋义道。

“其实，我们根本就回不了汉中！”刘嘉突地长叹了一声，神情不无沮丧地道。

“为什么？”刘嘉此语一出，确实让众人大讶。

“因为汉中延岑造反，已经趁我军退出汉中之时自立为王，即使我们能避过赤眉军的阻击，却要面对延岑的叛军！”刘嘉忿然道。

“什么？”宗佻神色大变，殿中诸将的脸色也都变得极为难看，刘嘉之话是一石惊起千层浪，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突然得让他们难以接受。

“怎会这样？怎么从未听王爷说起过？”宋义一向老成持重，但在这时也禁不住为之色变，急问道。

宗佻更是盯着刘嘉，似乎想自刘嘉的表情之中找出这只是一个玩笑的迹象，但是他失望了，在刘嘉的表情上，他知道刘嘉并没有说谎，是以他的心也一直往下沉，沉得没有底！

“本王早就收到了消息，但是为了不影响军心，本王才将这条消息隐而没说，以免军心不稳，为赤眉所趁。今日我说出此消息，你们也必须严守口风，绝不可外传，若有外传，乱军心者，必以军法处置！”刘嘉吁了口气，厉声道。

宗佻与殿内的几名昔日舂陵军的亲信心情极为纷乱，他们知道刘嘉的意思，也理解刘嘉如此做的苦衷，只是若真如此，形式对己将极为不利。

“那王爷决定如何做呢？”孔大吸了口气，试探着问道。

“我也想征询你们的意见。”刘嘉道。

宋义吁了口气，沉吟半晌道：“为今之计，要么我们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汉中，以其为基地，休兵养民以图往后；要么就只能苦守三辅之地，以商州为据地，号令天下诸侯回兵勤王！”

“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夺回汉中，那绝对难以行通！”宗佻对汉中的地形极为熟悉，更知想攻打汉中绝不容易，是以直言道。

“也便是，第一种可能行不通！”刘嘉应声道。

“那我们只有第二个办法了：稳守三辅之地，与赤眉对抗！”宋义无可奈何地道。

“三辅之地无险可凭，若只是短时间或可行，但如果赤眉结集大军自长安直攻三辅之地，以其优势强大的兵力及长安城内充足的粮草和装备，只怕我们想稳守三辅之地也绝不是一件容易之事！”宗佻又道。

“那以宗大将军的想法，我们应该如何做呢？”宋义也有点生气地反问道。

“我尚想不出什么好的办法。”宗佻无可奈何地道。

“其实，宗将军所言也对，以三辅之地，若是阻击自东部攻来的敌军或可有用，但若敌军是自长安方向而来，则确实无险可凭，我们也便完全暴露在赤眉军的攻击之下了！”孔大附和道。

“如今，河内有邓禹大军，连左辅都尉公乘歙都已大败，否则，若我们能联公乘歙或可相呼应，以稳住形势，但眼下，我们只能孤军而战，不若我们撤离三辅，返回南阳与郑王王常会合，再与郑王从长计议，不知王爷意下如何？”孔大突地语气一转道。

“嗯，这倒是一个好主意，如果我们能与郑王合兵，便可重整军威了！”宋义也赞同道。

“若我们再一次返回南阳，则只怕永远也再无回攻长安之力了。”刘嘉突地道。

“王爷何以如此说？”孔大不解。

“若是我们再返回南阳，则西有赤眉，北有渡河南征的建武大军，仅凭我们与郑王之军，根本就无力征伐天下，只能隅于初生之地等待他们的征伐！”刘嘉不由得叹了口气，又道：“为今之计，惟有降于建武大军！刘秀必将念在我们同属舂陵刘家的份上，绝不会为难我们，我们也借其力量为皇上报仇，诛尽赤眉，夺回长安！”

“降服建武军？”宋义眼睛一亮，问道。

“建武皇帝乃是王爷的三弟，若是能投奔他，自然是最理想的，而且建武军的实力有目共睹，只怕连赤眉的兵力都无法与之相提并论，末将早闻建武皇帝治军有方，爱民如子，确实是最好的人选！”宗佻也赞道。

刘嘉涩然一笑，内心却为之欣然，由此看来，刘秀确实是深得人心，这也是舂陵刘家的骄傲，而让他部下这些人才去相助刘秀，也正是他最初留下的最后打算。他自不想这个天下为外人所得，在刘玄无望之后，他所有的希望便寄予在了刘秀身上。

刘秀近来的表现确实是天下最抢眼的，定河北，夺河东，围洛阳，进中原，称帝！这一切无不显示着其无人可比的实力，部下战将如云，更多是一时无两的猛将，兵力达百余万之众，其实力之强盛，天下罕有匹敌！因此建武军无法不被人看好。

刘秀能成为当今天下最具统治地位的霸主，一切看来像是个突然崛起的奇迹，但这之中却没有半点侥幸。

河北义军一个个为其吞并，不仅是因其用兵如神，更因其武功盖世，其在邯郸城外与王翰一战早已被天下传为经典，被传的无比神化。另外，刘秀爱民如子，对所辖百姓极为爱护，治军法纪如山，这也是其能在各路崛起的霸主中赢得极好声誉的原因之一。

而另一个原因则是他为刘室正统，象征着汉室光复的势力，自然也为天下百姓所推崇。

当然，对于天下的百姓来说，最重要的还是能让他们安居乐业，不再流离失所，尽管战争使得刘秀也不能兼顾所有百姓的利益，但是，至少其口碑和行动远胜于其它诸路义军。

眼下被寄予希望的，也便只有赤眉军和刘秀的建武军。

“那我们是不是立刻召集诸将领来升帐呢？”孔大望了刘嘉一眼，问道。

刘嘉叹了口气，沉重地点了点头。

“皇上，这条地道可以直接通到城外，昨天夜里连续赶工才挖好！”烈虎齐威解释道。

“幸亏皇上有先见之明，否则如何能在这几天中挖出如此长的地道？”海长空叹服道。

“这叫未雨绸缪，居安思危，朕从来都没想过会用到这条地道，是以朕也从未准备将最后一段地道也挖通，可惜我还是要用上它！”刘玄感叹道。

齐万寿心中也一阵黯然，刘玄的话确实不能不让人心酸，若不是真的到了走投无路，谁愿挖开这条通外逃命的地道呢？

“皇上，只要活着，就会有希望，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到长安城，再夺回我们的这片宫殿！”齐燕盈安慰道。

刘玄涩然一笑道：“朕知道爱妃的心意，只要朕还活着，就一定会回来索要属于我的一切，也一定会让他们血债血偿！”

“臣等甘为皇上粉身碎骨！”齐万寿极为恳然地道。

“小臣先去为皇上探道，这地道之中通风口尚未完全好，走进去可能会有些闷，皇上和娘娘小心了！”烈虎齐威有些异样地望了齐燕盈一眼，出言道。

“威儿先行吧，为师也随你之后！”齐万寿道。

“是，师父！”齐威恭敬地应了声。

刘玄目光投向身后的数十名刘家死士和身边的齐燕盈，他确实没有料到自己真的会有这么一天的到来，尽管一年前决定挖掘这条地道本就是想备以逃生之用，但他从不会认为这一天会到来，只是见王莽在渐台被杀之后，他突然心头一动，才命人暗自挖此地道，而这地道只有海长空等有数的几个绝对亲信才知道，也是由海长空亲自指挥的。

在这个属于刘玄的地方，要挖这么一条地道确实很容易，挖出的泥土顺便在宫中造出假山，根本就没有人会怀疑，也没人敢怀疑。

邪神入住宫中之时，这条地道已经停工未挖了，因为刘玄并不想它立刻成为通向城外的地道，更担心赤眉军借这地道之便入城。是以，他留下了只须短短一天时间就可竣工的半截地道不挖，这也是一种未雨绸缪，因此，连邪神也不知道皇宫之内居然会有这样一条长达数里、通向城外的地道的存在。

在赤眉军封锁了皇城、包围了皇宫之后，刘玄知道，硬闯出城根本就不可能，因此他只好退回宫内，命人开通这条急救的地道，以逃出生天。

“爱妃，牵着朕的手。”刘玄向齐燕盈道，他此次逃生却只带了齐燕盈一人，一是因为齐燕盈自身也是一个好手，自保不成问题，更重要的却是他以后必须借重齐家之人，要让齐万寿死心为自己卖命。

如果这次他能够逃出生天，他日再夺回皇位，那么齐燕盈必是皇后，如此一来，齐万寿和整个齐家也会水涨船高成为新朝的新贵，就凭这些，齐万寿便不会不保他刘玄。

尽管齐万寿此刻在长安，但齐家的产业和生意遍及天下，拥有着极为丰存的财富，虽比不上湖阳世家的百年基业，却也相去不远，这才是刘玄看中的最大本钱。

地道的入口乃是建在一座假山之中，因此极为隐秘，而且靠近渐台，这乃是皇宫之中的禁地，平日里根本就没人敢轻易来此，此刻刘玄也下令没有命令谁也不可擅入，因此偌大的后宫，根本就不会有外人。

此刻刘玄只想安静地逃生，并不想太引人注目，这才只带了最亲信的数十名高手。作为亲卫，人少目标更小，不会太引赤眉军注意，也便多了几分逃脱的可能性。

事实上，刘玄也怕赤眉军的追兵，秦复的武功之强足以给他造成极大的震慑，而赤眉军中更是高手众多，若是被追杀起来，确实是极为麻烦。

地道内极黑，不过有人手执火把在前引路，倒也不会担心找不着路。"奇-_-書--*--网-QＩＳuu.ｃＯm"

刘玄一走入地道，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让他心中一阵酸楚。

……

地道的出口在长安城外的一片灌木林中，天色极暗，并不怕被人发现。

刘玄牵着齐燕盈自地道中爬出来，不禁长长地叹了口气。这条长长的地道确实很闷，差点让齐燕盈有点受不了。

自地道中出来，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但每个人都长长地松了口气，因为他们总算出了长安，脱离了层层包围，尽管尚未能脱离虎口，但只要出了城，一切都好说。

“威儿，你准备的马匹呢？”齐万寿扭头向齐威问道。

“马儿在那边！”齐威说着向不远处一个黑黑的小山坡指去。

“好，我们快离开这里，此地尚不安全！”齐万寿道。

刘玄点了点头，恳然道：“如果朕能东山再起，诸位之名必永记庙堂，荣华富贵永世相袭！”

“谢皇上，臣等誓死追随皇上！”齐万寿与一干亲卫高手跪下谢恩道。

“快快请起，离开长安，我已不是什么皇上，我们还是先离开此地再说！”刘玄忙伸手相扶道。

“那好，我们先离开这里！”海长空道。

刘玄却不由得扭头望了长安城一眼，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怅惆和无奈。

齐燕盈望着刘玄的表情，自然明白此刻刘玄心中的感触，却也是无能为助，想想荣华富贵，只不过像是一场梦一般，心中也升起了一阵酸楚。

“皇上！”齐燕盈如小鸟依人一般挽住刘玄的手臂，轻唤了一声。

刘玄回过神来，眸子里竟闪着泪花，强作欢言道：“走吧爱妃！”

齐燕盈也立即收拾情绪，在刘玄牵陪之下，迅速向那山坡的另一面赶去。她也明白，此刻并不是感情用事的时候。

“马呢？”齐万寿向山坡之后一片稀落的黑暗空林子望去，却并没有见到什么马匹，不由得愕然问道。

齐威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怔怔地道：“我明明将马匹系在这片林子呀，怎会不见了呢？”

“我们进去看看，天色太暗，可能在林子里吧。”海长空道。

“不对呀，我明明就系在这林子边的，这么黑的天，应该不会有人发现！”齐威肯定地道。

刘玄抬头望望深邃的夜空，几点繁星缀于其上，没有月色，却有点诡异，秋风萧瑟，倒有几丝凉意。

“你肯定马儿是系在这片林子边？”刘玄突然对齐威问道。

“不错！”齐威又一次肯定道。

“我们赶快离开这里，只怕这里有敌人的埋伏！”刘玄低声吩咐道。

“啊……”齐燕盈不由得吃了一惊，立时紧张地望了望四周。

齐万寿的面容变得极冷！

齐威却在此时点亮火把，但火光一闪即灭，是齐万寿的剑斩断了火把。

“你在干什么？”齐万寿冷声问道。

“徒儿想点亮火把看清楚一些。”齐威也吃了一惊道。

“不许点火，最好不要发出任何声音，快离开这里！”刘玄沉声道。

“是，皇上！”齐威也有点心惊地道。

那群亲卫高手立刻紧张地护在刘玄的周围，显然他们也感受到了异常，极小心地戒备着。

而便在众人欲走之时，突地火光一闪，黑暗之中亮起了无数火把。

“欢迎你们成为我的猎物！”一个冷冷的声音自黑暗之中悠然传来。

刘玄与齐万寿的心顿时若沉入了深渊，这一切证明刘玄的猜测并没有错，他们已经陷入了敌人的包围，而那说话之人正是赤眉军的御史大夫樊祟！

“秦复！”刘玄的目光却落到了另一个人的身上，那便是与樊祟并骑的年轻人。

秦复不由得悠然一笑，却并不是回答刘玄的话，冷声道：“见到朕，还不下跪叩首？！”

“朕？”刘玄诸人不由得大怔。

“你是刘盆子！？”刘玄不敢置信地问道。

“见了我们皇上，还在犹豫，如果立刻跪地求饶，或可免你们一死！”樊祟也厉声喝道。

齐万寿不由得仰天“哈哈……”大笑起来，这一切确实是太让他感到好笑了，这个赤眉军的皇帝刘盆子居然便是秦复，这确实是滑天下之大稽！

齐万寿自然不会不认识秦复，昔日自齐府盗走了帝王印，还被自己追杀至云梦泽，但没想到今日却成了赤眉天子，这一切就像是做了一场离奇的梦一般。

“老东西，你笑什么？朕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只要你跪下求饶，朕便可不计前嫌，赐你荣华富贵！”秦复极为愠怒，但并未发作，沉声道。

“大丈夫不侍二君，你不过是一个窃汉的逆贼，有何德何能让我齐万寿跪地求饶？”齐万寿凛然不屑道。

“齐万寿，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皇上如此说，乃是敬你是一方豪杰，良禽择木而栖，你何必如此固执？”樊祟也怒叱道，他身为一代枭雄，自然知道像齐万寿这种有财有势的高手是如何难得，因此，他倒不想真的击杀齐万寿，若是能将其收归己用，那自是最好不过。

“樊帅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可惜，我齐万寿没有这个福气！”齐万寿说话间向刘玄递了个眼色，低声道：“皇上先走，这里让我断后！”

刘玄知道此刻不是说多余之话的时候，如果此时不走，那便只好大家死在一起了。

“走！”刘玄一声低喝，身形暴闪，在火把的光亮之中绽出一簇凄艳的豪光，向秦复所在的另一面赤眉军撞去。

“嗖嗖……”箭矢顿如雨点般飞洒而过，直撞向刘玄。

刘玄身边的亲卫高手顿知主人心思，哪会犹豫？护在刘玄身边向外狂杀而去。

“好个困兽之斗！”秦复冷哼一声，樊祟却已如大鹰一般自马首飞扑而下。

“让我来领教一下樊帅的绝学吧！”海长空低啸一声，身形暴涨，在如雨的箭矢之中疾撞向樊祟。箭矢一触其身，立刻被激得四散倒射而回，反伤了那些持火把的赤眉战士。

齐万寿一声长啸，他也不再犹豫，振臂之下，顿身化万剑，在萤光闪烁之中，那飞射而至的箭雨又如风暴般倒卷而出。

“呀……呀……”那些赤眉军一阵惨叫，无数的火把仿佛仅在顷刻间熄灭，在齐万寿的剑气之中惨叫连成一片。

“好个剑圣齐万寿！”秦复冷哼着赞了一声。

齐万寿也冷哼了一声，却闻一声尖啸，一道暗风已自侧方袭来。

“叮……哧……”齐万寿回剑，却发现剑似粘住了一个沉重的物体。

“轰……”齐万寿出拳，并未击中那物，但那物已飞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随即又扑向齐万寿。

“逄安！”齐万寿顿时明白这物是谁，正是赤眉军的一代大将、左大司马逄安。

逄安发出一阵诡异的厉笑，只让人毛骨悚然。

齐万寿知道，秦复此刻确实是有备而来，不仅让樊祟亲自出手，更带来了逄安这般高手。

当然，齐万寿并不惧逄安，尽管逄安乃是赤眉军中八大高手之一，但无论在功力还是名气之上，尚逊于齐万寿。

齐万寿手臂再振，剑芒有若暗夜里的彗星，乍闪之间，已切入了逄安的气场。

逄安并不回避，反而直撞向齐万寿的剑锋。

齐万寿眼中闪过一丝冷酷的笑意，没有人敢如此小看他的剑，便是秦复也不例外！当逄安鬼爪探出之时，齐万寿手中之剑乍分，化成万道异芒向四面八方绽开，但便在此时，齐万寿突觉腰际一凉，真气顿泄。

“轰……”逄安的掌劲猛然击下，在一声爆响之中，齐万寿喷出一口鲜血飞跌出去。

“爹！”齐燕盈一声悲呼，她看清了一切，看清了那自侧面偷袭齐万寿的人竟是她的大师兄烈虎齐威！

“走！”刘玄一带齐燕盈，身形再展，整个身体在黑暗之中乍出一片氤氲的华光，在冲天而起的剑气之中，一抹血光乍现出一只巨大的浴火凤凰，自空中洒落。

剑鸣之声如龙吟凤鸣，翔于九天之外再悠然而落。

秦复的神色极为难看，不由自主地抬起那缺了一指的左手，低语道：“焚音血剑——”

黑暗之中惨叫声一片，在凛烈无伦的剑气之下，那些赤眉战士根本就无力相阻，几乎被剑气绞碎。

刘玄知道，如果他不能一击破开包围，那等待他的便惟有死亡！

刘玄当然不想死，当他决定逃出长安之时，便立志活下去！只是他没想到，逃出长安城却落入了秦复的包围，而出卖他的人竟是齐威！

齐威乃是齐万寿的大弟子，更是禁卫军统领之一，昔日乃是王莽宫中的亲卫，后叛王莽，割下了王莽的一肢，更因齐燕盈的关系而得到了刘玄重用，但却没料到在这种时刻，齐威不仅出卖了刘玄，还偷袭了齐万寿。

齐万寿没死，跌落之时，心中充满了无尽无期的悲愤，这个被他从小养大的弟子，竟然在这种时候欺师灭祖，出卖求荣，这怎不让他怒？

“爹——”齐燕盈被刘玄带着，在一干高手相护之下杀开了一条血路，但她却欲杀回包围之中营救其父。

“走——”齐万寿一声悲啸，怒吼之中，双臂一振，在逄安再次扑来之时，他竟双掌击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这一记确实让所有人大感意外！

“快退——”秦复却神色大变，惊呼一声。

齐威一怔，听得秦复居然如此紧张，忙滚身向包围之外翻去。

逄安却并不为所动，那群赤眉军战士也蜂拥杀至，根本就收不住脚。

齐万寿受自己狂击，身子倏地弹起三丈，厉吼：“身剑俱灭——”

逄安一击落空，却见齐万寿身子顿时一片血红，透出诡异莫名的光芒，仿佛全身毛孔里都渗出了无与伦比的肃杀之气。

“退——”秦复吼声中，一带马儿倒掠数丈。

“轰……”黑暗的天地之中顿时爆起一层血芒，如暴风雨般的血气挟带凛烈的剑气，无孔不入地向四面八方辐射。

天地仿佛在刹那间陷入了一个奇异扭曲的空间，所有的生命在这个空间里全被扭曲、绞碎，被那无处不在、无孔不入的血芒剑气冲击得千疮百孔，分割成碎末。

所有人都似乎在刹那间迷失在这诡异离奇的虚空之中，而惨叫声、惊呼声也被冲击成碎片，随那降下的血雨泯灭。

刘玄诸人也被那强烈无比的冲击波掀得跌了出去，但是他很快便清醒过来，阻击他的赤眉军战士大部分竟因功力浅薄而被气浪冲得昏死过去，靠近齐万寿者，早已被那无坚不摧的剑气射得千疮百孔。

齐万寿方圆近二十丈内一片狼藉，赤眉军战士几无活命者。

逄安也绝对没想到齐万寿最后一击竟有如此可怕的威力，在齐万寿化成血雨之时，他立时意识到不妙，但想退已来不及，那无坚不摧向四面八方冲击的血雨剑气所带来的压力有如泰山般禁锢了他的每一寸空间，使他根本就无法退却。是以，他惟有全力以赴地对抗，以玄功护体。

虽然如此，逄安依然低估了这蕴含齐万寿生命精华、万千悲愤和杀机的血雨剑气的破坏力和摧毁力，当他的护体真气被击得完全溃散之时，方感受到什么是绝望，什么是惊惧，更感受到在这层向四面冲击的血雨剑气之中包含着一种无上的精神。

这种精神仿佛是死亡烙印一般摧毁了他内心的意志，摧毁了他所有的思想，在意志与思想被摧毁的那一刹，他竟感觉到自己的躯体在分解。

没有任何痛苦，仿佛是被风吹散的沙尘，没有知觉，但他却知道这并不是梦，而是一个残酷的现实。

当然，逄安知道自己尚没死，因为一个死人是不可能感觉到身外的一切的，也不可能分析周围的环境。

刘玄庆幸与自己的一群亲卫们杀至了包围的边缘，这便使得他们并未真的受伤。

海长空与樊祟两人也被那股血潮冲击得掠向两个方向，但海长空身形即在空中拐了一个弯，随即扑向那有如鬼魅般截向刘玄的秦复。

秦复绝不想让刘玄逃脱，在他看到齐万寿双掌猛击自己的天灵盖之时，便知不妙！

齐万寿与秦复之父秦鸣乃是至交，因此也便知道了齐万寿有这么一式最为霸烈与敌皆亡的杀招，后来他见了伯父秦盟之后，秦盟在谈到天下武学时，也同时对齐万寿这一招极为推崇，尽管齐万寿从未使过此招，但秦盟却坦言对于这样一记杀招，他也不敢轻迎其锋，更不知其威力如何。

当然，齐万寿从未使出这一招，因为当这一招使出之后，他自己也会神魂俱灭，化为飞尘。因此，若非迫不得已，他绝不会使出这最后的杀招。

秦复知道，但逄安和其他人并不知道，因此注定会死伤惨重。不过，秦复也知道，这是刘玄最好的逃命机会，只是他绝不愿让刘玄逃出自己的包围。

如果今日不能诛杀刘玄，他日再想诛杀此人，那便很难了，而且玉玺和符令尚在刘玄的身上。真正的得到天下，就必须夺下玉玺和符令，这是绝不可以马虎的。

是以，秦复一退，便即绕行截向刘玄，却被海长空及时发现了。

海长空见齐万寿舍身救主，也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是以在与樊祟一分开之后，立刻便截向秦复。

樊祟也极为讶然，这个老太监的功力之高，竟似乎尚胜他一筹。武功之诡异，若单打独斗，只怕两人处于伯仲之间，这确让他有点惊讶，也深叹天下间高手之多，实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樊祟一向纵横沙场，少有对手，而在武林之中也难以找到真正能与之相匹的高手，除有数人之外。他向来自尊自大，却不想今日遇上这等高手，倒使他斗志大盛。另外齐万寿的武功也让他为之吃惊，也难怪齐万寿能够在昔日武林四圣之中名列第二，实是因其确实拥有极为超卓的武功。

“轰……”海长空的攻击确实很及时，秦复对这老太监的全力一击也不敢大意，他并不是第一次与这老太监正面交手，自然知道此人功力之深实不比他逊色多少，若不是秦盟将全部的功力转接给了他，只怕即使他习成了《霸王诀》的武功，此刻也难以百招之内胜敌。不过，他庆幸得到了秦盟身上的六成功力，再加上他自身的修为，也使他在天下间难寻敌手。

海长空的身子倒跌而回，秦复并不想因为海长空而放走刘玄，是以他这一击并未尽全力，而是以余力旋身飘向刘玄。

海长空落地，那群赤眉军战士立刻又围了上来。不过，他并不在意，拂袖间，这群人顿时如纸鸢般飞跌而出，待他再欲阻截秦复之时，樊祟已经狂攻而上，没办法，海长空只得又全力迎战樊祟。

“快护着皇上退走，这里交给我们！”那群刘玄的亲卫高手见秦复来势凌厉无比，立刻便有八人联手飞扑而上。

这些人无一不是千里挑一的，皆是高手中的高手，虽不及齐万寿之辈，但每一个人绝对可以在江湖上名动一方，八人联手，其气势若江海怒潮，便是秦复也为之讶然，海长空没能让他停下来，但是这八人的联手一击却使他不得不停下来。

秦复向来对刘家的死士有所耳闻，更知道这些人都是由刘家武功仅次于武皇刘正的一个神秘人物亲手训练出来的，这也是何以舂陵刘家在历经大变之后仍能傲立于天下，更是能人辈出的原因。

“走！”刘玄再不回头，他身边尚有十几名亲卫高手，见人就杀，护着刘玄与齐燕盈居然杀出了重围。

这些亲卫高手人虽少，却无不是悍不畏死、万人莫敌的勇将，这些人确实曾花费了刘智许多心血。

王莽篡位之后，刘智便立志要为恢复汉室江山而努力。是以，以他那绝世武功，甘然隐于幕后，为舂陵刘家训练超级人才。因此，刘智便成了江湖之中的另一个传说，而这些只有刘家正系或是最亲信的人才知道其中的环节。

刘智一生未出江湖，但他却训练出了舂陵刘家最超卓的新一辈，如刘寅、刘仲、刘嘉、刘村，这些人无不是受刘智的教诲而成就今日之威信。

刘智的武功之高，早已不在邪神之流之下，比刘寅只强不弱。因此，他亲自训练出来的人物，也绝对是足以名动江湖的高手，而且这些死士的训练更为特殊而艰苦，磨砺出的这些人有着魔鬼一般的意志，对刘家更是忠心不二。

只是刘智没想到他所训练出的人物今日却派上了用场，只不过，情况有些惨烈。

刘玄杀出重围，几乎是有点慌不择路便直接冲入那片稀疏的林子之中。

秦复也是低估了刘玄身边之人的力量，尽管他率领了两千兵马在这里设下埋伏，却只有他与樊祟和逄安才是真正可以与刘玄身边之人抗衡的高手。

秦复一向对自己极为自负，在他杀了寿通海后，又力杀刘寅，自皇宫中逃了出来，他对自己的武功极度自信，而此刻又有樊祟这不世高手相助，以他二人之力便足以天下无敌！再加上一个逄安，更是如此。但是他却没想到刘玄身边的高手不仅是单打独斗的高手，更是联手攻击的高手。

这八名高手联合出击，力量立涨数倍，其攻势之凌厉让秦复也为之骇然。赤眉军中尽管也有一些好手，却无法与这些人抗衡，是以秦复只好眼望着刘玄杀出重围而惊怒不已。

赤眉军一见刘玄逃出了重围，也都紧跟其后狂追。这些人也明白，若是让刘玄逃了，其后果会怎样，至少他们无法向秦复和樊祟交代，因此他们惟有拼命狂追。

“不行！王爷一定是独去长安了！”孔大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脱口道。

孔大此言一出，立刻将身边几位神情微有些沮丧的将领吓了一跳。

“对，王爷一定是亲自去了长安，否则为什么只让宗佻将军和宋义丞相领人去河北见建武皇帝？”崔次立身而起，肯定地道。

“那可怎么办？刘村将军也不见踪影，难道他也和王爷一起去了长安？”铁二急道。

“肯定是这样，王爷的亲卫军都不见了，他没有必要离开军营呀，定是怕我们同去，这才独自行动！”孔大有些气恼地道。

“我们快去找丞相和宗大将军吧！”崔武提议道。

“好，我们都去！我们岂能丢下王爷独去河北？”铁二肯定地道。

“你们都在争执什么？”宋义的声音自外面悠然传入，却有一丝淡淡的苍凉。

“丞相，你来得正好，我们正要去找你呢！”崔次大喜道。

“找我何事？”宋义与两名亲卫高手一起踏入屋内，问道。

“王爷是不是和先锋去了长安？”孔大直接问道。

“为什么你要这么认为？”宋义反问。

“要不王爷为什么不先和我们一起去河北，只他与先锋去河东见邓禹？”崔武惑然道。

“王爷先去见邓禹自有他的打算，我们听令行事就是，难道你们对王爷的话也敢怀疑？”宋义有些不悦地叱道。

“末将不敢！末将只是在想，万一王爷不是去河东，而是去了长安，那王爷就危险了！”崔武又道。

“丞相，末将思来想去，也觉得这其中有些不对劲，还请丞相坦诚相告，如果王爷真的有什么危险，我们这些人活着又有何意思？”孔大坦然无惧地道。

宋义自然知道孔大对汉中王的忠心，因为这些人都是当年一起自宛城起兵，相互之间本就交情极为深厚，知根知底，是以孔大这才敢如此直接地问。

“王爷有令，让我们去河北，我们便得去河北！不管发生了什么事，王爷既有此安排，必有其用意，若我们在此胡乱猜测，又擅自议论，乱了军心，谁能担起这个责任？”宋义神情一肃，凛然道。

众将不由得皆怔住了，宋义的话也确实有理，但是他们心中尚存在着一丝疑惑，更对刘嘉的安危极为担心，因此尚不能静下心来。

“不必想太多，吉人自有天相，军中是忌讳议论主帅决议的！你们身为将军，却知法犯法！不过，念在你们是一片忠心的份上，本相就不惩罚了，但下不为例！既然王爷将权力交给我与宗大将军，我们便得不遗余力地完成王爷的期望，同时我也希望你们能支持本相行事，不要胡思乱想，如果你们当中有人违反了军纪，我也必以军法处置，绝不轻饶！”宋义凛然道。

“末将明白！”崔氏兄弟有点无奈地道，其他几人有点心不在焉地应了一声。

“好了，已经很晚了，你们也该回营休息，明日便要拔营起寨了，我不希望你们有任何情绪和挂碍。”宋义语气平和了一些道。

“谢丞相提醒，我们知道该怎么做了！”孔大应了一声。

铁二诸人也只好收拾心情各自回营了。

黑夜里狼狈地奔逃，刘玄可以肯定，这是他今生最为狼狈的一夜，但是这却像是命运跟他开的一个玩笑，在这种情况下，他已经没有退路可以选择。不过，值得庆幸的是，他毕竟逃出了重围，尽管损失了身边的大部分高手。

此时的刘玄确实是管不了那么多了，海长空与那八名拦截秦复的亲卫高手，不用多想便已知必定是凶多吉少，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

在这种时候，恨谁都没有用，齐威居然出卖了他们，还害死了齐万寿，这或许只是天意，本来可以做得很顺利的事情，却拥有一个极意外的结果，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一个叛徒的出卖。

也不知奔跑了多久，走了多少路程，只记得已穿过了那片稀疏的林子，又翻过了几个山坡，刘玄他们并不敢走官道，在天快亮之时，终于甩开了追兵，但他们没有马儿代步，确实也累得够呛。

齐燕盈则是从未受过这种苦难，但在今日，不仅目睹了师兄的叛变，更目睹了父亲的惨死，尽管齐万寿死得惨烈，但是那种感觉却让齐燕盈的心灵遭受了无法磨灭的创伤，以至于稍缓了一口气后，这位娇滴滴的皇妃却轻轻饮泣起来。

刘玄的心情并不好，但在这种时候却并不想责难齐燕盈，毕竟是同过患难，而他心中对齐万寿之死多了些许的歉意和无奈。对于齐万寿英烈为主的忠心，却是极为感动，是以在这种时候，他却显得极为温和地安慰道：“爱妃，人死不能复生，若能逃过此劫，他日必为国丈报仇血恨！我们现在最要紧的是先离开此地，这里尚不安全！”

“皇上，你一定要为臣妾作主！”齐燕盈悲从心来。

“你还能跑得动吗？”刘玄吸了口气，关切地问道。

齐燕盈虽有娇小姐的脾气，但在这一刻却仍很明理，知道刘玄如此对她已是难得，而且形式极为紧迫，因此她惟有咬咬牙点头道：“臣妾还能跑得动，我们先离开这里吧！”

那群刘玄的亲卫高手心中也极为感动，这一夜的狂奔厮杀，就是他们也已是极为疲倦，但是齐燕盈却咬牙苦撑，善解人意顾全大局，确实让他们心生感慨，也对这位娇弱的皇妃更多了几分敬重。

刘玄也爱恋地望了望齐燕盈，尽管此刻他心中多了许多怜惜，却也是无能为力，所幸齐燕盈自幼随父习武，体质远胜常人，否则这一夜的狂奔早已不能迈步了，只是此刻也好不了多少，刘玄也只能咬咬牙，狠心再拉起齐燕盈向背离长安的方向狂奔而去。

所幸有刘玄牵着，刘玄体内的真气使两人联成一体，倒让齐燕盈省力不少，尚能撑下去。不过，她也知道，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人力毕竟有穷竭的时候，若是奔行太久，只怕以刘玄的功力也撑不了多久，到时万一追兵赶到，只怕连战斗力都没有了。

刘玄当然也想到了这个问题，但是他已经没有选择！他们没有马儿代步，就惟有竭力奔跑，然后找个隐身之所休息，恢复元气再作逃离的打算。

长安城外的地形刘玄并不是不熟悉，昨夜狂奔没有方向，现在静下心来，则选定好方向，确认位置之后，才继续奔行。

“臣敢保证，他们绝对逃不远！”齐威肯定地道。

“哦，你为何这般肯定？”樊祟有些意外地问道。

“因为在出地道的时候，我在黑暗之中布下了一种特殊香料，这种香料沾身会七日不去。因此，我们只要跟着这种气味追踪下去，就一定可以找到他们！”齐威解释道。

“看来齐爱卿还真是有心之人。”秦复淡漠地道。

“为皇上办事，小臣自当全力以赴！”齐威阿谀道。

“很好，朕是不会亏待功臣的，若真能擒杀刘玄，必重重有赏！”

“谢皇上，如果小臣所猜未错，刘玄他们必是向骊山而行了，他们没有马匹必不能走远！”齐威肯定地道。

秦复望了有些狼狈的齐威一眼，表情之中露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冷笑。他有点庆幸齐威没有在齐万寿那一式人剑俱灭中死去，也没有像逄安那般重伤若死，否则的话，今日想追刘玄确实不是一件易事。

他知道自己低估了刘玄的力量，尽管刘玄的武功确实极为超卓，却并不放在秦复的眼中，反倒是刘玄身边的那群死士亲卫确实可怕，昨夜秦复虽然杀了那八人，但所付出的代价也不少，更花费了极大的精力，以至于让海长空都有机会从樊祟的手中逃走。

樊祟没能留住海长空，是因为海长空的武功确实不下于他，除了樊祟，余者并不能对海长空构成威胁，是以其借机而逃。

当然，这是黑夜赋予海长空的便利，若是白天，海长空必难逃一死。不过，海长空之所以能逃，其代价是负伤不小。

事实上想自樊祟这等高手及那些包围的伏兵手下逃走绝不容易，但海长空还是逃了，在秦复杀死那八名死士高手后，海长空已经没了踪影，这自然让他极为恼怒，也使他不得不重新定位刘玄这个人。

当然，不管如何，刘玄都必须死！这是不可以改变的现实，也是不改变的宿命，为夺下长安，秦复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而那突然杀出的神秘人物便是他一直想找到的属于刘玄影子的人物，但是秦复一直都未曾找到，只是他没想到这个人终于还是出现了，而且还让他失去一指，身受重伤。

秦复并没有低估这个影子般的人物，只是其出现的并不是时候，不过对方总算是死了。而让他更值得庆幸的却是——终于如愿夺下了长安城。

夺下长安，便表示他与帝王之梦更近了一步。以眼下赤眉军的力量，又拥有长安城，确实拥有一争天下的实力，只要他夺得了传国玉玺和符令，也便成了汉室之正统，也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征伐天下不愿臣服之人！因此，他绝不会让刘玄逃出生天。

骊山并不高，其地势也并不广，却极为奇秀，是长安附近除终南山之外最高的山，因其距长安城极近，因此也为汉室所重视，在山上修建了行宫别院，供狩猎和玩乐之用。而且骊山之上更建有历代天子的陵墓，不过，赤眉军西征之后，骊山陵墓便被挖掘，里面的财宝也便被赤眉军抢夺一空，此时的骊山成为一座秋意瑟瑟的孤山。

刘玄在无处可逃的情况下，惟骊山才是其最好的去处。那里尚有极多的茂林，山高数丈，能躲避大军的追袭，至少可避得一时。

不过，刘玄想得虽好，但他却忽略了齐威的存在，这人的鼻子却成了他此生的终结。

刘玄确实身在骊山，并不只是因为骊山之上有许多林木，更有许多被挖空的陵墓，这便给他们提供了足够的容身之所。而且，骊山虽不大，但也方圆数十里，想找遍每一个角落也绝不是一件易事。

刘玄来到骊山已经是极为疲惫，饥饿和疲惫几乎让他有种脱力的感觉，齐燕盈则更是不堪。不过，所幸尚有十几名亲卫高手相随，至于食物之事倒不用他发愁。

对于骊山的地形，刘玄极熟，因为他来此山扫过几次墓，而且昔日他在长安求学之时，也常来骊山行猎，因此对骊山每个角落都极熟悉。对于空置的陵墓，刘玄也极为熟悉，但他所选择的却只是一个隐于山谷之内的山洞，这确实是一个极为隐避之所。

在这一刻，刘玄并不愿有任何的惊扰，只想安静地休息，快速恢复体力，在最短的时间抵达最好的状态，以应不测。

没有人敢肯定，秦复下一刻不会追来。刘玄知道，秦复绝对不会放过他，至于能不能够逃过此劫，也只能看天意了。只是，此刻刘玄已经顾不了那么多，该来的也终会来，不该来的，急也来不了。

齐燕盈却偎在一旁睡着了，这一晚上的奔逃、惊吓和饥饿竟使她昏昏睡去，对于她这从小便妖生惯养的千金大小姐来说，这一切确实够她承受的。

刘玄才松了口气之时，便有人将打来烤熟的猎物送了过来。

“请皇上和娘娘先吃点东西！”

刘玄这才睁开眼，伸手接过烤好的食物，道：“不要让烟升上天空！”

“臣明白，我们是在山洞内烧烤，烟气已用沙土掩灭，不会外泄。”那名亲卫道。

刘玄赞许地点了点头，他对眼下这几人行事之谨慎倒极感满意。

“皇上请放心，老五和老六已经在监视各方的动静，我们会轮流看守，如果有追兵追来，我们一定会抢先发现的！”那护卫自信地道。

“做得很好！你们都是我刘室最忠实的子弟，如果朕他日能再有所成，必封尔等世袭侯爵！”刘玄恳然道。

“谢皇上！臣等只愿皇上能平安万岁，并永远侍候在皇上身边便足矣，不敢奢望太多！”

“你们的忠心朕明白，你们也记得休息，我们在天黑时还要继续赶路，到时再弄一些马来，前往南阳！”刘玄吸了口气道。

“皇上不去找汉中王吗？”那护卫讶然问道。

“直接找郑王更好，汉中的延岑谋反，若见汉中王，则让其与郑王合兵共诛贼寇！”刘玄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道。

“汉中延岑造反？”那护卫吃了一惊，但随即立刻噤声，吸了口气道：“皇上先休息，臣等不打扰了！”

刘玄笑了笑，这侍卫确实是极为知趣，不该问的问题绝不多问半句，不由得点头道：“很好，你们先退下吧！另外，最好给娘娘准备一张软椅轿！”

“臣明白，立刻去办！”那护卫很知机，更很明白事理。

第　四　卷

第二四章　忠义汉王

“你认为他们会在这山上的哪一块呢？”秦复道。

“臣也不知道，只能根据气息寻找。不过，只要他们在，便一定逃不了。”齐威肯定地道。

“杨将军，你命人封锁每一条下山的路口，任何人不得下山，任何可疑人物皆将之拿下，若有抵抗者，杀无赦！”秦复扭头向杨音吩咐道。

“臣明白，请皇上放心，绝不会逃掉任何可疑人物！”杨音沉声道。

“樊爱卿，我们上山吧，我不希望这次仍让他逃掉！而且，我想他们一定能在山上看到我们的到来，我们便分两路上山，来个瓮中捉鳖吧！”秦复向樊祟道。

樊祟一笑，道：“好，这次如果再让他跑了，那樊祟也无脸再见皇上了。”

“樊爱卿不必如此说，刘玄不是一般的人物，他身边的那群死士高手也都不是易与之辈，我们可能都低估了他们的实力，这并不像是行军打仗，而是捉迷藏，说不准谁会是游戏的最终赢家。”秦复淡然笑道。

“皇上教训的是！”樊祟不由得也笑了。

“我们倒不必带太多的人上去，以免打草惊蛇，碍手碍脚。”秦复又道。

“那我们也便只带一部分人上山好了！”樊祟道。

“那就看看我们谁先逮到这只大猎物吧！”秦复一笑，打马便向山上奔去。

樊祟也不甘落后，打马却向另一条道上冲去，身后则是近百名百里挑一的好手。这一次，他绝不会再低估刘玄的力量，也绝不想让刘玄有第二次逃走的机会。

这一切，或许都是宿命的安排，一切都只是天意。

“皇上，樊祟追来了！”一名侍卫急促地奔入山洞，神色微变地道。

“这么快？”刘玄大惊，樊祟找来的速度确实让他有些意外。

“皇上，我们要不要立刻离开？”那侍卫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道。

“以臣妾之见，他们不一定就知道我们藏在哪儿，如果我们要立刻离开反而是自暴行踪了。”齐燕盈语气之中尚透出一丝疲惫之意。

刘玄的神色却有些沉郁，他心中并不这么想，尽管齐燕盈的话很有道理，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至于究竟何处不对劲他也说不明白，那或许只是一种直觉。

“娘娘所言极是，可是属下见他们所来的方向正是朝着我们这边，还请皇上定夺！”那侍卫尚有些疑惑地道。

“走，立刻离开这里！”刘玄突地肃然道，神色也变得极为难看。

“皇上，可是这样一来不更是让他们能够轻易发现我们吗？”齐燕盈吃了一惊道。

“他们能这么快便追到这里，而且如此劳师动众，那便说明他们可以肯定我们已经到了骊山，而他们一上山便直奔向我们，显而易见定是他们之中有追踪高手，或许问题就出在你师兄齐威的身上！”刘玄心头一动道。

“啊……”齐燕盈也吃了一惊。

“让臣去引开他们！”那名侍卫听到这里，不由得一咬牙道。

刘玄眼中闪过一丝亮色，道：“嗯，但你定要小心！”说话之时他已把衣服脱下递给那名侍卫。

那侍卫没有一丝犹豫，迅速将之穿上，随即转身便呼喝着另外几名亲卫极速向山谷外掠去。

刘玄心中一动感动，这些人确实是对他极为尽忠，似乎根本就没有想到过可能会降临的死亡，甚至是随时都准备为他去死。

“皇上，那我们该怎么办？”齐燕盈想了想问道。

“我们也该走了，当秦复发现他们是假的时，必定会回头找寻，我们不可以在此坐以待毙！”刘玄肯定地道。

“刘恒！”刘玄向洞外呼了一声。

“臣在！”一名中年汉子大步行入，其衣衫之上尚沾有斑斑血迹，但经过两个多时辰的休息，神气已经极为平和。

“你立刻清理好此地的残物，我们马上离开！”

“皇上请放心，臣等知樊祟上山，便已清理了残物，保证不留下任何痕迹！”

“那好，我们走吧！”刘玄伸手轻拉住齐燕盈，立身而起道。

出洞后，刘玄提剑放眼望去，却骇然发现山谷的顶上立着一人。

“刘玄啊，我们终于又见面了，真是可喜可贺！”

刘玄的神色变得极为难看，他最不想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而最不想出现的人也出现了。

立于山谷之顶的人不是樊祟，而是秦复！

秦复来的确实好快，快得让刘玄根本就没有反应的机会。

“刘玄，你还是乖乖地束手就擒吧，你已经死路可逃了！”齐威也出现在秦复的身边，扬声高喝道。

“齐威，你这卖主求荣的逆贼！”刘玄大怒叱道。

“所谓良禽择木而栖，若是你肯束手就擒，或许皇上会饶你一条狗命！”齐威不以为然地笑道。

刘玄心中大恨，但再回头之时，却发现山谷的四面已经攒出了百十张百孔，樊祟也正在其中，他的心不由得沉入了海底。

“刘玄，这次你是逃不了的，你应该知道，这些天机神弩的威力！”樊祟向山头之上那群正张弩对准谷下刘玄的部下指了指道。

刘玄不再言语，他知道，这一刻自己已经没有任何机会逃走。

“哈哈……”齐威大笑起来，道：“刘玄呀刘玄，你就认命吧，这一切都是天意的安排，你永远都逃不了！你知道为什么这么快便成瓮中之鳖吗？因为我已在你们身上留下了一种特殊的香味！”

刘玄这才恍然，齐燕盈却大怒，咬牙切齿地道：“你这欺师灭祖、卖主求荣的叛徒，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小师妹别生气，皇上已经答应将你赏赐给我，以后我会好好地爱护和照顾你的！”齐威邪邪地笑道。

“你……你无耻！”齐燕盈几乎气昏了，一时之间竟找不到话骂。

“齐威，我以刘室之主的身分发誓，即使我今日必死，你也永生不得安宁，必定天诛地灭！”刘玄语气突然变得阴冷而平静地道。

齐威不由得机伶伶打了个寒颤，他听出了刘玄语气之中的怨毒和杀机。

“哈哈哈……”秦复突地大笑起来，望着刘玄笑道：“你的誓言一定会实现，如果这便是你的遗言，那么，你就可以死而无憾了！”

“皇上！”齐威听到秦复如此一说，不由得大惊。

“燕盈，你想他是怎样一个死法？”秦复突然向齐燕盈柔声问道。

齐燕盈和刘玄也都一怔，似乎没想到秦复居然会作出如此决定，一时之间倒不知是真是假。

“皇上，小臣对你忠心耿耿，此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请皇上饶命呀！”齐威大骇，立刻跪下叩首道。

“不错，你确实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是你对每一位主子都是忠心耿耿，昔日杀主子王莽，今日又出卖主子刘玄，你对我自然是忠心耿耿！”秦复冷冷一笑道。

齐威如被冰水浇头，心寒彻底：“皇上饶命！皇上与他们不同，小人这次是真心实意地愿为皇上赴汤蹈火……”

“好啊，既然你愿为我赴汤蹈火，那就去为朕拿下刘玄！”秦复冷冷一笑道。

齐威不由得怔住了，秦复居然只让他一人去擒刘玄，别说他一个，只怕是两个三个也不是刘玄的对手。他乞怜地向秦复身边的高手望去，但见这些人的眸子里尽是鄙夷不屑之色，这一刻他真的明白，自己做错了，这些人根本就看不起他这一而再、再而三卖主求荣的人。

“皇上，请你饶了小人这条狗命吧，小人还不想死！”齐威知道那些人是不可能为他求饶的，不由得心头发寒，转向秦复乞怜道。

秦复不由得仰天大笑，旋又逼视着齐威，冷冷地道：“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杀你吗？”

“小人愚钝，实是不知！”

“因为齐燕盈昔日曾是我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而你竟不知死活地想要夺我的女人！”秦复语气极冷地道。

齐威顿时魂飞魄散，他哪会想到这些？

刘玄也不由得将目光投向齐燕盈，齐燕盈的脸色极为苍白，她知道秦复的意思，也知道秦复所说确实不假。当日秦复只身来到宛城，但却遭拒婚，后来两人便再未相见，但齐燕盈却知道自己确与秦复有指腹为婚的事实。

“皇上，小人什么都不要了，还请皇上放小人一条生路，小人必感激不尽！”

刘玄不由得仰天长笑，向秦复高昂地道：“秦复，虽然你的手段有些卑劣，但成大事必不择手段，成王败寇，我刘玄今日之败实无话可说！如果你要我甘愿授首，就将齐威交由我处置！”

“皇上，万万不可！”齐威大惊，心想如果自己交给刘玄处置，又岂会有命在？

秦复并不管齐威的乞求，朗声笑道：“朕敬你是个人物，至少也是一代枭雄，就答应你这个要求，来人——”

“我跟你拼了！”齐威见事已无回转余地，不由得大怒而起，飞扑向秦复。

“哼，想死还不容易？”秦复冷哼一声，一抬手。

齐威手中之剑立刻化为碎片，而秦复的掌劲已印在其胸膛之上。

齐威狂喷出一口鲜血，身子竟向山谷之下的刘玄飞跌而出。

秦复身边的高手并没有动手，因为他们知道像齐威这种人根本就不必再花多余的人力。

樊祟在对面看着这一切，他并不感到有任何意外，齐威之死或许完全是在意料之中的，如果换作他是秦复，一样不会留这种卖主求荣的卑鄙小人在身边。

齐威没死，在跌落之时被刘玄的气劲托住，因此虽受重伤却未死去。

秦复并没有杀死齐威的想法，这种人不值得他杀，既然他答应送给刘玄，自然不会一掌震死齐威。

“他便交给你了！”秦复向刘玄扬声道。

刘玄心中倒有几分感激，但并未作答，只是将目光投向齐威，冷厉、肃杀有如寒刃一般透入齐威的心底。

“皇上饶命啊，小人知错了！”齐威见刘玄那种目光，不由机伶伶地打了个寒颤，颤声道。

“你这个畜生，你不是人！”齐燕盈一见这杀父仇人，眼都红了。

“爱妃，你想让他怎样个死法？”刘玄柔声问道。

“师妹，我知错了，求你放我一条生路吧，我来世做牛做马也会报答你的！念在我们同门一场，一起长大的份上……”

“住口！我没你这样的师兄，我要将你这恶贼千刀万剐！”齐燕盈更怒。

“好！千刀万剐，不到最后一刀，不要他死！”刘玄将齐燕盈向怀中搂紧了一些，淡漠地道。

刘玄话音一落，无数道闪亮的寒芒在虚空中乍亮，他身后的那十名亲卫高手同时出剑。

“啊……”齐威顿时发出一阵凄惨无比的嚎叫，在光影之中，虚空中血肉横飞，无数血珠如雨水般溅落。

齐燕盈的脸色刷地惨白，她清楚地看到齐威身上飞溅而出的皮肉，更清楚地看到齐威一点点地瘦下去，顷刻之间竟化成一堆血肉模糊的影子，而这堆血肉尚在惨嚎扭动，却无法逃过这自四面八方削至的利剑。

齐燕盈紧闭上眼睛，她只是随口说出千刀万剐，却没想到刘玄真的将齐威千刀万剐，而在亲见这比凌迟处死还要残酷冷厉的场面时，却止不住地想呕吐，将腹中吃的一切都呕吐出来。

山谷之上的赤眉军高手眼中也都闪过一丝惊惧之色，他们也没想到刘玄身边的这群高手居然如此冷酷，齐威的惨嚎只让他们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也似乎全都竖了起来。

这些人从来都不会在乎杀人，但是刘玄这将人削割一千刀尚不死的杀人之法却让他们生出一种打心底的恐惧，也有些人开始呕吐，像齐燕盈一样，大口大口地呕吐，仿佛是想将内心的一切翻江倒海般全都呕吐出来。

还有些人竟不忍心看，闭上眼睛，尽力将内心的恐惧挥去。

齐威尚在惨嚎，但他的下身已经化成了一堆血淋淋的白骨，没有一丝皮肉，但头脸仍在，尚能发出微弱的惨嚎，其体内的内脏自骨头缝隙里全部横流了出来，而他居然奇迹般地没死。

“杀了他——杀了他……”齐燕盈哭嚎着道，她不敢看，也实在是不忍心看，这一切，实是太过恐怖。

刘玄深深地吸了口气，脚下用力，一颗石子飞入那尚在飞溅的血影之中，“噗……”地一下没入齐威暴露在风中尚在胸膛跳动的心脏。

齐威“哼”了一声，立刻气绝，但在山谷之中留下了一具让人不堪入目的尸骨。

齐威的头面依然清晰，但脖子以下全部是骨头，内脏流了一地，也有的挂在肋骨之上，使得地面不堪入目。

秦复居然也有想呕吐的感觉，即使是他，也心头发毛。他从未想过，一个人的死居然有如此恐怖之法，而为刘玄杀人的十名刘家死士高手神色极为平静，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过，只是很小心地拭去剑锋上的血迹，随即又立在安静的山谷之中。其冷酷之处，只让秦复和樊祟都暗自心惊。

“真是精彩，精彩！想不到刘玄手中居然有这么多如此之好的剑道高手，现在也该到解决我们之间的问题的时候了！”

刘玄望向秦复，悠然一笑，却扭头向齐燕盈道：“爱妃，今日必亡，看来我们只有来世再做夫妻了！”

“皇上！”齐燕盈顿时明白刘玄的意思，不由得惨然一笑道：“臣妾愿意陪皇上去任何地方，即使是阴曹地府！如果有来世，臣妾也会跟随皇上！”

刘玄苦涩地笑了笑，一摊手，却露出一颗黑色的药丸，深吸了口气道：“这是销魂丸，吞服之后，便不会再有任何痛苦，我也一定会在黄泉路上陪你的！”

“皇上——”那十数名刘家死士大惊，一起跪下悲呼。

齐燕盈凄然一笑，道：“臣妾生是刘家人，死是刘家鬼，绝不会让人羞辱！”说着抓起药丸猛一昂首便吞了进去。

“燕盈！”秦复也大惊，但是他根本就来不及阻止。

刘玄仰天悲啸，将齐燕盈的躯体紧搂于怀中，左手焚音血剑直指天空，半晌才昂然道：“我刘玄生为人君，死亦当成鬼王，大汉江山，必为我刘家延续！秦复，你永远都不可能主宰我大汉江山！我活着身为人君，没有人能杀死我，除我自己之外！”

说完，刘玄扭头在齐燕盈的面颊上亲吻了一下，惨然道：“爱妃，你稍等，朕来陪你了！”

“皇上——”那群亲卫高手来不及阻止，刘玄血剑一挥，便已割喉气绝。

谷顶赤眉军战士皆大为震撼，刘玄那指剑对天的豪言深深烙入他们的心中，更被其豪情所感。

刘恒悲呼一声，在刘玄与齐燕盈缓缓倒下之时，也毫不犹豫地横剑自刎。

那十数名死士同时出剑，同时气绝，但躯体却跪于刘玄的周围如朽木般风吹不倒。

秦复和樊祟也心神大震，他们没想到刘玄会选择自杀，而其亲卫也如此忠义，随主自刎，这使他们对刘家死士更多了许多顾忌。

“二哥——”一声悲呼自另一个山头传来。

秦复不禁讶然扭头，而便在此时，他身边的高手和赤眉战士发出一阵惨哼，无数的怒矢自后方袭来。

猝不及防之下，他身边的战士竟有一半人中箭，落空的怒矢或没入树身之中，或钉于石头之上。

秦复也吃了一惊，如此强劲的杀伤力天下间便惟有天机神弩才能做到。

“保护皇上！”在矢雨之中，秦复身边的亲卫急呼。

“汉中王刘仲！”秦复扭头之时，立刻看清了那座山头之上的悲呼者，不禁大吃一惊，他并不知道这位汉中王正是刘嘉的真实身分，但是他对刘仲的面容是极度熟悉的，怎也没料到“刘仲”居然会出现在骊山，而且还有这许多伏兵。

“杀……”樊祟也吃了一惊，等他回过神来时，刘嘉的伏兵已射出了几轮弩矢掩杀而上。

樊祟只看了一眼，心便在下沉，这群自后掩杀而至的伏兵，每人都纵跃如飞，轻似灵猿，可以看出一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精锐，甚至有可能是刘家的死士www奇Qisuu書com网，但樊祟并没有迎向这群自身后掩杀而至的对手，而是向山谷之中扑去。

樊祟此行最重要的并不是杀光这些人，也不只是逼死刘玄，而是要夺下刘玄所掌握的玉玺和符令，只有夺到了这些东西，才能够真正明正言顺地号令天下，坐稳大汉江山。

秦复见樊祟一动，便明其意，是以也不作多余考虑，身形飞扑向自后方涌上的敌人。

“呜……呜……”一阵长长的号角之声响起，秦复的亲卫们知道此刻关系重大，是以立刻以号角声传唤山下的杨音上山相助。

刘嘉知道自己还是来迟了一步，尽管他努力地潜上骊山，却并不是因为知道刘玄会在骊山之上，而是觉得樊祟如此劳师动众地赶到骊山定有目的，而且连赤眉皇帝刘盆子也已亲临，这便使他的好奇心更重。

孔大诸人所猜没错，刘嘉确实是想秘密潜入长安附近，见机行动，对万一可能会冲出长安城的刘玄加以接应，或是查探一下长安的动静，若刘玄尚活着，则设法营救。是以，他并没有带大批人马，而只带了数百死士及自己的亲卫战士。

此至长安，刘嘉并没有想过可能会活着回去，但是他对赤眉军包围骊山有些好奇，当然更想借机刺杀樊祟和刘盆子。

这确实应该算是一个极好的计划，如果樊祟和刘盆子死了，那么赤眉军自会不战自乱，说不定到时候可以扭转局面也未可知。是以，他才不遗余力地潜上骊山。

虽然山下有杨音大军相守，但杨音要立刻封锁所有的山路也是不可能的，因此，刘嘉上山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同时更将自己的战士藏于空皇陵之中。秦复诸人是直接找到刘玄的，并没有四下搜查，也便使得刘嘉投机取巧地蒙混而过。

刘嘉也绝没想到刘玄会潜藏于骊山，等他布下刺杀计划之时，却发现刘玄横剑自刎，这一刻，他再也控制不住内心的悲愤，立刻发动了偷袭。

具体参与指挥的人乃是刘村！

樊祟的速度快极，如捕食的苍鹰般直扑向刘玄的尸体，但便在落地的一刹，蓦感一股奇寒彻骨的气劲横撞而至。

樊祟吃了一惊，想也不想地挥掌横截。

“轰……”两股气劲相冲之下，樊祟竟不由自主地横跌两丈，这才落地。

“冰魄神功！”樊祟惊呼声中，那偷袭者的身形也倒翻两丈而落，但是却有另一道身影若一团燃烧的烈火般掠过刘玄的尸体上空。

樊祟大惊，他绝不想让别人捷足先登夺去玉玺和符令，是以再次扑上。

“樊祟果然不同凡响！”那与樊祟对了一掌的人正是昔日黄河帮的老帮主武皇刘正的五仆之一迟守信，他见樊祟身形一动，也便再次出手了。

“冰魄神功——”山谷之中寒潮涌动，虚空仿佛是鸿蒙一片。

樊祟本想阻止那火影一般的怪人夺下玉玺和符令，但是，他又不得不防迟守信的攻击。

樊祟自是不想死，他绝不会不明白冰魄神功之可怕，而迟守信昔日纵横江湖数十年，几无对手，更创下北方第一大帮黄河帮，其武功之强并不在他之下，是以樊祟只好全力应付迟守信，而眼睁睁地望着那火影之人摸走刘玄身上的玉玺和符令。

秦复也感到了一丝异样，强大的气机触动了他体内某种奇异的感应，甚至激起了他体内疯狂的战意。

天空中的密云以极速汇聚，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牵引，如碾过天空的巨辙，天际不时传来一阵阵雷鸣！

秦复悠然回首，却发现山谷之中竟多了两人，而玉玺、符令和焚音血剑竟被一个红发老头握于手中，樊祟则与另一人战得难分难解，强大的气劲狂冲而上，卷着股股奇寒之气浪，使得谷中渐凝出一层白茫茫的冰雾。

“火怪！”秦复吃惊地低呼了一声，他不知道这两人是何时出现在此地的，而且还抢走了玉玺、符令与焚音血剑。

秦复并不在乎焚音血剑，但却在乎玉玺和符令，是以他立刻弃刘村反扑向谷中的火怪。

樊祟也怒不可遏，他也没料到武皇的几位仆人居然会突然出现在此地，而破坏了他们的好事。

迟守信与火怪确实是来得极突然，而其为何会突现山谷则让人惑然不解。在这片山谷之中他们本以为只有刘玄的存在，且这片山谷一直都在他们的包围之中，若说是自外闯入，那确实说不过去，若然不是，而一直都在这片山谷之中，其又为何不阻止刘玄自杀呢？

这之中确实有着极多难解之谜。

“四弟——走了！”火怪一得到玉玺、符令和焚音血剑，便立刻挥手扫出一团有若烈焰的气劲，猛冲向樊祟。

樊祟正与迟守信战得如火如荼，倏遭火怪偷袭，骇然而退。

迟守信也不犹豫，旋身立刻向谷顶飞掠而去，显然是不欲与樊祟久战，他们的目的或只是玉玺与符令之物。

“想走？只怕没这么容易！”秦复身形跃于空中，大手一挥暴喝：“山海裂——”

火怪与迟守信同时大惊，只觉天空一暗之下，自四面激涌而至的密云如被狠狠地扯下大片，紧罩于整个山谷的上空，强大无匹的气劲自亿万个方向汇聚再冲撞爆发，激荡成风暴，带着足以将天地撕成碎片的力量紧裹住了火怪与迟守信。

“极阴绝阳——”迟守信的心神仿佛陷入了一个无限深阔的黑洞中，无数的气劲若亿万双手欲将其分裂成无数的碎片，在这种情况下，他知道自己遇上了毕生最可怕的高手之一，而且对方绝对想对己一击致命，因此他也使出了从不轻易施展出的惊世杀招。

“狱火枯魂——”火怪不再有平时的嘻笑，在生与死的关头，他明白眼前的对手便将是他生与死的考验，若想活命，惟有全力以赴。

樊祟骇然，却不愿错开，但明白这当世三大高手都已全力相搏，其威力将是难以想象的。而最让他惊讶的却是火怪与迟守信两人的武功一至阳，一至阴，阴阳相合，互补互助，使得整个山谷之中都充盈着一股几欲爆炸的气旋，便是他也几近窒息。

谷中花草树木若摧枯拉朽般尽数化为碎末，三股气劲尚未交汇，便已激荡出了毁灭一切的力量。

“轰……”混沌之中，三股气劲在山谷中相撞，化成一股无与伦比的洪流，顺着山谷的斜坡冲上谷顶。

气劲在虚空中纠结成一团巨大的风暴，天空的暗云被风暴吸扯，陷入巨大的漩涡，电火自漩涡之中若水银般泄下，在混沌的虚空中耀成诡异的巨龙。

绰绰光影中，几道人影也冲上虚空。

自不同的方向弹出！

“二哥——”一道人影却掠向光影之中。

“王爷！”刘村惊呼，他发现那掠向光影之中的人正是刘嘉，而刘嘉此举却是冲上虚空欲抢刘玄的尸体。

谷中的十几具尸体也承受不住强大之极的气浪冲击，被风暴卷向了虚空。

以樊祟的功力，尚难以在山谷之中立足，只好顺应气劲冲出谷顶，但他的重点却并不是刘嘉，而是火怪手中的玉玺、符令。

火怪与迟守信两大超级高手联手确实足以让秦复难看，最妙的却是二人一阴一阳，相互之间配合得毫无间隙，如此一来，更使其威力倍增。因此，秦复根本就没有讨到什么好处。

秦复也吃了一惊，这两人联手确实要比齐万寿与海长空联手更可怕，也难怪这二人昔日随武皇刘正七破皇城而毫无所伤。今日看来，确实拥有着难以估量的力量。

秦复甚至有些担心——天下皆知，武皇有五仆，而眼下却只是出现两人，若是五人同出，那天下间岂有敌手？更别说自其手中夺回玉玺、符令了。

樊祟也知道眼前这两人之可怕，此刻两人联手，只怕以秦复的武功也拿他们没办法。因此，他必须让这二人单独作战，是以他毫不犹豫地扑向火怪，根本就不给火怪任何喘息的机会。

“小子，趁人之危，还有我风痴在呢！”

樊祟见火怪一时抽不出手来，正得意间，却被另一道劲风自侧方袭至，在混沌中挟杂着一道凌厉的电芒，若魅影般出现在虚空。

樊祟大恼，但是风痴来势之汹涌使他不能不改变攻势，转迎向风痴。

谷底冲出的气劲强霸无伦，将那群在谷顶厮杀的双方好手冲击得东倒西歪。

“哗……”雷电自天空中狂飚而下，大雨若飘泼一般，天地显得更加昏暗。

“保护王爷，我们快撤！”刘村见刘嘉抢到了刘玄的尸身，不由急呼道。

刘嘉挟着刘玄的尸体也不再多留，因为他知道，守在山下的，尚有近万赤眉军，而那些人当中也有许多好手。另外，如果赤眉军想调集人马，在骊山附近尚有许多赤眉军队，若真是让这些人赶来，他身边的这些人只怕惟有死路一条。尽管有几百精锐，却人数太少，自不敢与赤眉上万大军相抗。

骊山之上，刘嘉的人马占着绝对的优势，因为有风痴和火怪几人的意外出现，使樊祟与秦复分身乏力，这便让刘家死士减少了许多伤亡。否则，以秦复与樊祟这两大高手的力量，这群死士虽多，但也难以相抗。毕竟，这些死士不像刘玄身边的那些由刘智亲手训练出的超卓死士。

当然，在没有秦复与樊祟这两大绝世高手的攻击下，刘家的死士们对付这群选自赤眉军中的精锐尚没什么大问题，何况一开始便以偷袭的方式致使赤眉战士死伤近半，而秦复为了不打草惊蛇，也便只带了两百人上山，这样一来，双方力量极悬殊，刘家死士几乎是二对一、三对一的打法，焉有不胜之理？

刘家死士说撤就撤，因为杨音等赤眉大军听到号角声时，知道山上出了事，此刻正领着大军疾速向山上赶来。

刘嘉知道，如果此刻不杀下山，恐怕会陷入困境之中，本来还想刺杀秦复和樊祟，但是在见到秦复的武功竟如此可怕后，刘嘉很清楚，依目光自己的实力，根本就不可能刺杀成功。而风痴、火怪和迟守信则根本就不会听他使唤，否则倒可一试，至少可以与秦复和樊祟来个同归于尽。

当然，这之间的前题却是杨音等赤眉战士不会太快赶上山，但那是不可能的。骊山并不高，而此地距山下的大军不过数里之遥，快的话盏茶时间便可以赶到，这也是刘嘉必须以最快之速撤离的原因。

“不要放走了逆贼！”杨音见大批人自骊山之上疾冲而下，也不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确实是大吃了一惊。

赤眉军如潮水般向山上涌到，他们也不知道怎么山上突然多了这么多人，而刚才山上发生的异常巨变究竟是怎么回事也没人知道，是不是秦复与樊祟出了什么意外呢？这在许多人心中都存在着疑惑。

“刘盆子已死！赤眉军完了……”

“樊祟已死——赤眉军完了……”刘嘉向山下狂杀而至，口中却大呼。

刘家死士也一齐呼喊，他们选择一个方向以锐不可挡之势狂冲而下。

赤眉军人虽多，却因分散在各个路口相守，兵力并不集中，而刘嘉在上山前便估到哪个方向的兵力可能要弱一些，便选择这个方向冲杀。

刘嘉一马当先，与刘村并骑而杀，天机神弩也成了开路先锋。

尽管刘嘉的人马步骑交杂，但在下山之时，这群全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也纵跃如飞，杀人夺马，为弩机上箭，无不显现出其几乎无可匹御的杀伤力。

刘家死士也很明白，下山之后必须有战马代步，因此在冲下山之时，并不会忘记夺马。

在这种情况下，这群刘家死士才真正表现出他们的与众不同。他们在刘家的训练绝不同于普通的战士，可以说，他们兼有武林好手与精锐战士的优点，无论是单挑还是集体群战，都能配合无间，更表现出惊人的韧性和斗志。

事实上刘家死士最初有两千之多，但在连年的征战中死去了近半，而留下的都是最为精锐的，且无一不是身经百战的人物，任何一人都有足够的实力在军队中成为头目，但这些人始终团结在刘嘉的身边！而刘玄身边的人则是由刘智亲训的死士，因其身分特别，并不欲让外人知道其与舂陵刘家的真正关系，所以并没有让太多的刘家死士置身宫中，而能在宫中的，便绝对是高手，也绝对可靠！

这些久经沙场的死士，自然知道在战场之上如何保护自己，如何让自己发挥得最好。

当然，双方的兵力确实有极大的悬殊，不过，值得庆幸的却是秦复与樊祟尚被风痴、火怪等人缠住，无法对他们进行追杀，而杨音等自另一边追上来，一时之间也不能对刘嘉的人马造成直接的威胁。

秦复极怒，刘嘉竟然以“他与樊祟之死”的谣言扰乱赤眉军心，以此削弱赤眉军的斗志，而他却无法对刘嘉诸人构成直接的威胁，因为火怪与迟守信两人之联手对他也造成了极大的压力，而他又必须抢回火怪手中的玉玺和符令，这使他三人缠得极紧。

火怪与迟守信及风痴三人似乎并不想恋战，而是边打边退。他们自不是傻子，以他三人之力，又如何能敌赤眉大军？而且赤眉军中高手极多，再缠斗下去，若陷入重围，只怕会脱力而亡。

火怪与迟守信力敌秦复，也是拼尽了全力。这年轻人的功力之高，武功之可怕，确实让他们骇然，但又不能不全力以赴！他们很清楚，这样的交手，是最耗真气的，人力毕竟有限，用不了一个时辰，只怕赤眉军的普通高手也可以杀死他们了。

风痴与樊祟的武功也是在伯仲之间，风痴或许尚稍逊上一筹，不过，樊祟要在百招之内胜风痴也是妄想，而且樊祟昨日与海长空一场恶战，又整晚没有休息，体力与功力稍打折扣，这就使得风痴也不会相形见拙。

这五大高手相战，只让天地为之变色，天空降下的一时是雨，一时是冰雹，电闪雷鸣，整个骊山极为诡异，有若森罗绝域一般，那些普通战士根本近不了方圆三十丈，强大的气劲卷成风暴，卷到哪里，哪里便化成一片废墟，树折花枯，石飞沙走，那自空中射落的闪电使得战马惊窜四散，便连杨音也大大吃了一惊。

这些高手相搏，除杨音这类高手外，余者几乎插不上手，但是赤眉军战士见秦复与樊祟并没死，还状若天神，斗志不由得大旺，只是对骊山之上这恶劣的天象也生出了极大的惧意。因此，这些人并不相助秦复，而纷纷追向正杀向山下的刘嘉等人。

杨音知道这里有秦复与樊祟在，并不用他出手，仅留下少数高手加入战团，随即领着大军向刘嘉追去。

杨音追赶刘嘉，是因为他看见了对方，认出了其身分。对于更始政权所剩下的少数几股重要军团的统帅，他可不想错过，如果能擒杀刘嘉，那么汉中军便已不在话下了，同时更是大功一件。

杨音不解的却是，刘嘉怎么会跑到骊山，而不是在前线与徐宣交战？而这与秦复、樊祟战得如此激烈的三大高手又是自哪里而来？刘玄与他的那些亲卫又如何了呢？

当然，杨音并不知道山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却知道，这个变数定是个意外。

火怪与迟守信吃了一惊，秦复与一干赤眉军高手联合出击，使他们顿时压力大增，但是他们也是有苦难言，必须苦撑，而最后的结果很可能会是死！

“老四，你快走！这里交给我——”火怪心知肚明，如果大家都在这里苦战的话，只会全死在这儿，事实上他们之所以出现在骊山，只是因为巧合。

泰山之战后，他们收拾了武皇的尸骨，将其带到骊山早已准备好的皇陵之中，而后，阴风返回崆峒，他们三人便一直都在骊山之上为主人守陵，却没想到今日遇上了秦复追杀刘玄至骊山。

火怪识得刘玄，但赶来之时尚迟了一步，而他最为眼熟的却是刘玄手中的焚音血剑。

这柄剑乃是昔日武皇刘正成名的神兵利器，得剑之人必是武皇的至亲，而拥有这柄剑者也算是他们的半个主人，因此，火怪诸人绝不想让这柄剑落入外人手中。

火怪在夺剑之时，更发现了玉玺、符令，也自是不客气地随手拣来。他虽平日疯疯癫癫，但身为武皇之仆，而刘正乃是皇族之人，自然也就清楚玉玺、符令的重要，不拿白不拿。

只不过，他们低估了秦复，低估了这位赤眉之主的力量，这使他们此刻想逃都没有机会，而陷入了苦战之局。在这一刻，他们知道，如果不下决心，只怕是所有人都走不了。

迟守信与火怪错身之时，便已接过了玉玺符令。

秦复在一挫身之后又再次攻来，他不想让火怪将玉玺符令交给迟守信。

“四弟，走——”火怪急催道。

迟守信心中一阵怆然，他知道火怪的意思，也知道眼下的形式。在这种时候，他几乎没有多余的选择，因为他想起了另一个人——刘秀！

拥有玉玺、符令便可名正言顺成为天子，而刘秀坐拥北方的半璧江山，拥有大军百万，战将如云，更难得的却是其治军有方，爱民如子，同时更是他的女婿！

迟守信并不是一个傻子，每个人都会存在私心，否则也不会将亲手创下的黄河帮传给迟昭平。

而今日黄河帮更成了刘秀部下的一支主力，而且刘秀可以说是武皇刘正此刻最亲近的人，也寄托了武皇最大的期望。因此，如果能将玉玺符令送给刘秀，那不仅是完成了武皇的心愿，更是为自己的女婿办了一件大事，是以迟守信在思想稍转之时，立刻便决定了去留。

“三哥，我去了，我将它送去北方，完成主人的遗愿，绝不负所托！”迟守信身子倒掠而出，扬声道。

火怪和风痴一听，立刻明白迟守信的意思，不禁大喜，朗声大笑之中，便再一次迎上自己的对手，因为迟守信的话让他们心中更多了一丝安慰，只要是为了完成武皇的遗愿，他们便是身死又有何憾？但迟守信的话却让秦复和樊祟吃了一惊。

秦复不由大吼：“截住他，抢回玉玺符令——”欲追，但火怪却开始拼命。

火怪的武功虽不及秦复，但像这种高手欲求同归于尽，也确实是一件极为头大的事。

秦复此刻的身分便不容他有丝毫损伤，如果只为一个半疯不疯的老头而伤了自己，那绝不划算。何况，在与刘寅交手之时，他已经失去了一指，并不想让自己再失去点什么。

在火怪的强攻之下，那群加入战团的赤眉高手似乎也难以在一时之间回过神来，事实上，他们的速度根本无法与迟守信相比。

樊祟也是抽身乏术，只好眼睁睁望着迟守信向山下掠去。

秦复恨极，但也仅只是恨而已，也使他下定决心——以最快的速度击杀火怪！

火怪与迟守信联手，确实能够对秦复构成强大的威胁，但此刻却只有火怪一人，那相形之下，秦复完全是游刃有余，尽管火怪的攻势极为猛烈，但在气势之上却完全被秦复所封锁。

迟守信何尝不明白，若是他离去，仅火怪与秦复相对，不出二十招，火怪必定丧命，但即使如此，他也顾不了这许多。

“刘仲，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闯来！”

刘嘉正冲向山上之时，山下一骑若飞般冲上。

“谢禄——”刘嘉吃了一惊，自山下冲来之人竟是赤眉军的右大司马谢禄。

谢禄来势如虹，而其后竟是黑压压的一片赤眉战士，山道被挤得水泄不通。

不仅仅是刘嘉吃惊，便是他身边的亲卫战士也都暗惊。他没想到这一方居然又杀出这样一队人马，本来都快冲下了山，在一阵狂杀之下，突破重重包围，却遇上了绝不想遇上的对手谢禄。

刘嘉与谢禄并不只是交手一次，谢禄身为徐宣的副手，更是赤眉军的中流砥柱，其人勇猛之极，武功之强，刘嘉也没有胜算。

谢禄并不知道汉中王的真实身分，因为刘嘉依然是刘仲的面容。

“杀！”刘嘉将刘玄的尸身绑于马背之上，长剑一挥厉喝道。

山上的杨音也正领着大批赤眉军追下，双方几乎把刘嘉挤于山首之间，前后都无退路，但刘嘉却知道，他必须冲下骊山，否则在如潮水般的赤眉军强势攻击下，他惟有死路一条，尽管他身边的战士都是以一敌百，但却经不起损耗，也正在一个个地倒下，一个个地减少。

冲至山口之时，刘嘉身边已经只剩下一百余精锐亲卫，而这时已与谢禄直面相对。

“保护王爷快走——”刘村高呼一声，浑身浴血的他已如大鸟一般扑向谢禄。

大雨之中，水珠顺着刘村的剑凝成一道灰蒙蒙的雾气，如剑似刀，却合着奔雷的嘶鸣，卷起一股诡异凄迷的气潮。

天地肃杀，整个骊山都充斥着无可排遣的杀气。

马嘶、雷鸣、电闪、风狂、雨暴，喊杀之声交织于虚空之中，酿就了这独特的环境——有若森罗绝狱！

血光、尸体、雨雾几乎让人的呼吸凝滞，窒息的压力却被刘村这一剑切割成无数的碎片。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知道自己会不会在下一刻死去，但每个人都知道，必须尽最大的力量战斗！希望不是别人的施舍，而是靠自己创造！

“嗖……”一阵箭雨罩向虚空中的刘村，但却并没有阻止住刘村的攻势。

谢禄有点恼怒，尽管他从不会小看刘村，却只想以刘嘉为目标，而刘嘉也才是真正的正主儿，只不过，此刻他无法不理会刘村的攻击！

刘嘉知道刘村的意思，但他同时也明白，刘村的武功比谢禄尚要逊上一筹，而且这一路自山上杀下，力战多时，也已经疲惫，更难是谢禄的对手。

当然，刘嘉知道刘村的武功绝对可以称得上第一流，谢禄想杀刘村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他也没有机会代刘村出手。在刘嘉的身边，赤眉将领和战士奋勇扑上，他惟有竭力狂杀。左手长枪，右手利剑，毫无保留地见敌杀敌，在血与肉的铺垫下，艰难地冲向山下。

到处都是密密层层的赤眉军，杨音想赶下山来，但是由于山道之上人挤人，使他的战马都无法通过。在刘嘉与杨音之间，赤眉军挤塞得水泄不通，而刘嘉也惟有亡命地狂杀，没有半点留手的余地，但是这使他也难以兼顾通过，而他身边的护卫们也被这么多的赤眉军挤散。

刘嘉本想带走刘玄的尸体，但此刻战马都无法通过，根本就不可能带着尸体突围，而如果不是尸体的累赘，他或许会选择弃马而行。

“拦住他——”杨音却先弃马，他不想给刘嘉任何机会，但是在此时，听得山上有人高呼，他不由得一扭头，却发现一道虚影狂掠而至。

“夺回玉玺符令——”自山上追下的赤眉高手又呼了一声。

杨音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而那掠下之人却正是迟守信，他想也未想便横了上去。

杨音的速度不谓不快，但在逼近迟守信近前之时，便感一股彻骨奇寒透体而入，猝不及防之下差点真气一滞。

“小子，想拦我——”迟守信冷笑时，已整个身子撞向杨音。

杨音出剑，但刺中的却是迟守信的手指。

剑与指相触，迟守信的手如灵蛇一般滑向剑锷，一股奇异的寒气透过剑身。

杨音骇然，在这一刻才知道迟守信的冰魄神功确非虚谈。

杨音退，抽剑而退，迟守信也不紧逼，旋身，袍袖疾挥，那洒落天空的雨水竟化成无数冰粒若怒矢一般飞射而出。

“呀……”赤眉战士首当其冲，惨嚎中倒下一大片，甚至有的人胸口被洞穿。

杨音大怒，再攻上之时，迟守信却已踏着人头向山下掠去。他并不想作太多停留，是以根本就不与杨音恋战。

杨音乍出手，只是因为并没有充满的准备，这才被迟守信耍了一道，事实上他的武功虽比不上迟守信，但也不会相去太远。

刘嘉见山上的追兵已经赶了下来，知道再不能犹豫，在生与死之间，他必须对刘玄的尸体作出取舍，而此时他更已看出刘村的险情。

刘家死士，只有战死之人，而无乞怜之人，哪怕只剩下最后一滴血，依然会战斗到底。

看着那许多的战士为自己而死，刘嘉心中涌出一股莫名的悲愤。他知道，自己没有理由不活下去，若是自己仍固执己见，只会愧对这些死去的忠魂，于是他放弃了带走刘玄尸体的念头。

战场之上，并不只是凭武功决胜负！抑或还没有到武功凌驾于征杀气势之上的境界。

在生死之间，是看谁够狠，谁够狂，谁够胆——当然，自身的实力也绝对重要。

在这种已经完全失去理性疯狂的环境之中，任何招式都显得可笑，在力量与狠辣的支配下，最简单的攻击才是最具杀伤力，也是最为有效的。

刘嘉是个高手，同时也是个久经沙场的将帅，自然明白战场上的规则。因此，再厉害的高手，也是人！只要是人，力量便有穷竭之时。在千军万马中征杀，除了注重气势之外，还在于兵力的多寡，力量的强弱，除非拥有昔日武林皇帝刘正那般无可抗拒、几可逆天的力量。

但这个世上再不会拥有第二个武林皇帝，再不会出现那样的神话。

尽管江湖中人才辈出，但是即使是秦复、邪神、刘秀之辈，也难以攀比昔日武皇神威！或许武皇刘正的经历也是世人所无法比拟的，才能抵达武学的巅峰，成为天下所敬仰的神话。而武皇七破皇城，数十万大军却无法阻挡其脚步，如果今日换成是武皇在此，赤眉军这点人马还不够杀！

只是，武皇刘正却在泰山之巅仙逝，永远都只能成为一个传说，一个神话。

没有战马与刘玄尸体的累赘，刘嘉便犹如一只飞鸟，尽管有时尚被截下，落入人堆之中狂杀，但只要对方稍有松懈，便可掠过众敌的头顶飞逸。

在杀与被杀之间，刘嘉已经完全麻木了，到最后，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冲下了骊山，四面都是敌人，而他的亲卫高手也在人群之中被杀散。

刘嘉浑身沾染着鲜血，如自血池中爬起一般，不知是自己的鲜血还是别人的鲜血。

尽管此刻刘嘉的身上也多了数道伤口，抑或更多，但他已经没有感觉，在夺马、杀人、弃马——夺马……之间，不断地重复着机械性的动作，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更记不清自己踏过了多少尸骨。当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升入他的思想中之时，他竟意外地感受到了一股奇异诡秘的寒意！抑或是一股沛然不可抗拒的生机自远方向他延伸而来。

一声熟悉之极的马嘶让刘嘉振作了起来，也让他抬头看了一下自己身处何地，但他却看到了一个人，不禁脱口惊呼——麻姑！

刘嘉看到了一匹若风而至的战马，正是他心爱的坐骑玉麒麟，而这匹马在不久前却送给了一个陌生的女人——麻姑。

刘嘉绝没想到麻姑居然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要命的时候。

麻姑像是一只飞翔的鸟儿，在马背之上双手舞刀，若斩瓜切菜般杀开一条血路，直向刘嘉冲来，雨雾中若隐若现的血光将其绰约的身姿衬托得像一幅画。同时刘嘉还发现此刻自己已经到了骊山的脚下，尽管身边的赤眉军依然极多，但已不如在山道上时那般拥挤。

而在这一刻，赤眉军更如同浪潮一般波动起来。这一切，却只是因为那股一直延伸而至的生机与寒意。

在麻姑身后的不远处，赤眉军若潮水般涌向骊山，却并不只是为了围杀这群下山的人，而是受那股无可抗拒的气势所逼，这一切，都只因为一个人！

是的，一个人！一袭白衣，一顶青笠，一骑白马，在平坦的旷野中，竟奔跑出千军万马的气势和压力。

人与马，马与天地，仿佛完全地嵌入一起，而形成了一种铺天盖地的气潮，席卷了其所经过的每一寸土地。

“林渺——”刘嘉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又立刻意识到来人已经不再是林渺，而是雄霸一方、不可否认的刘家子孙刘秀，他的三弟——

“呀……”惨叫声惊醒了刘嘉，死者是欲杀失神的刘嘉的人，麻姑的飞刀射杀了那几人。

刘嘉尚在分神之时挨了两刀，却没有倒下，因为他还不能倒下，他要战斗！似乎在刹那之间，胸腔之中涌上了一股无法压抑的豪情，不由得仰天一阵长啸。

“王爷——快上马……”麻姑衣衫染血，却很急切地唤了一声。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她并不是来杀刘嘉的，至少，刘嘉内心深处生出一股暖意。一个女人为他杀入千军万马之中，而且只是一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人——

第　四　卷

第二五章　争夺天下

刘嘉没有犹豫，在玉麒麟一声长嘶之时，他已被麻姑拉上了马背。

“你怎会来这里？”刘嘉以无比惊讶的语气问道。

“我是来还你马儿的，我知道你在这里——”麻姑的话很简单，却已有几颗人头自马前飞起。

杀人，似乎对这个女人来说根本就不是问题。

刘嘉并未再说话，也不用多说，麻姑一带马缰，玉麒麟便调首向茫茫原野的方向狂奔而去。

在麻姑的刀下，刘嘉的枪尾踏着尸骨与血迹杳然而去。

刘嘉想向那一人一骑赶来的刘秀说点什么，但是却已没有机会。不过他明白，刘秀知道他的存在，甚至是知道他要说什么，在混沌的虚空之中，仿佛流淌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思感和气机。

在森杀残酷的战场之上，刘嘉心内洋溢着奇异的温暖，四面八方涌来的不只是凄风冷雨，还夹杂着无休无止的生机。

生机涌入刘嘉的体内，通达于四肢，七经八脉，而心内的那股暖流便是这股生机的杰作。

这是一种极为奇异的感觉，麻姑不知道发生在刘嘉身上的变化，但刘嘉却知道，这是因为刘秀的存在。是以，在决尘而去的那一刻，他不由得扭头望向刘秀，于是他看到了两道如惊电般的目光。

目光，深深地透入刘嘉的眼里、脑海，直至心底，如一股洪流般驱散其一身的痛楚、疲惫，仿佛在刹那间，被注入了无穷无尽的力量。

在刘嘉有此想法的下一刻，他又感觉到了刘秀已洞悉了他内心所想的一切，包括感激、悲愤、怆然及那悲悯天人的情怀。于是刘嘉陷入了那两道目光之中，整个心神被引入了一个奇异的虚空。

刘嘉的心神完全抽离于整个战场，他看到了刘秀内心那浩翰无边的世界，在那充盈着奇异力量的世界里，精神似嵌入了一个熔池，使之有若欲凤凰一般重生而出。

他看到了天地山川，看到了一片生机昂然、充满活力的土地，整个灵魂都如同驾着云雾在虚无中无限追索，鸿蒙之中，仿佛是日月星辰在轮回六道中变换，顷刻之间又若历经百世的苍桑。

刘嘉已经完全迷失了自己，他在另一个世界里看到的不是满地的血腥，而是生老病死轮回的世界，在一种静谧之中感受生命消亡与再生的奇境。恍惚间，他似乎懂得了什么，又似乎遗忘了什么。

在苦苦追寻遗忘的记忆时，他竟骇然见武皇的影子，那般伟岸，但旋又化成了刘寅的影子……在不断经历演变之中，刘嘉的记忆终于定格于自己的影子之上，他看到了自己，而便在此时，又突然醒来，记忆归于现实之时，刘嘉惊觉刘秀的白马正与他擦身而过，而泪水已经浸湿了他的衣襟，融入雨水和血水之中，浸湿了麻姑一身青布衣裙。

“王爷——王爷……”麻姑极为吃惊地呼喝着，她显然已经感觉到了刘嘉的异样，却未能将刘嘉唤醒。

“啊……”刘嘉惊应了一声，但却扭头向已与他错马而过的刘秀望去，大喊了声：“三弟——”

刘秀没有回头，抑或在雷声、雨声之中，他根本就未曾听到刘嘉的呼叫，但麻姑却听到了。

麻姑心中骇然，她刚才发现了刘秀那奇异的目光，这才感觉刘嘉的心神仿佛完全超脱了这个世界，整个染血的躯体散发出惊人的生机，仿佛顷刻间被注入了无穷无尽的力量，但她却看到刘嘉在流泪……是以，她呼唤！

而刘秀乘白马而来，有如一阵春风，更如驾云而至，便连麻姑也觉内心一阵激动，竟有顶礼膜拜之冲动，那强大无伦的气势仿佛让天地万物皆为之倾倒，那种感觉深深地烙入心中，几让人迷失……

麻姑不知对方是谁，但却知道自己永远都不可能忘记这擦肩而过、逼退千军万马的男子！

赤眉军竟没有人追赶刘嘉，在刘嘉与刘秀错马而过之时，赤眉军所面对的只有一个人，那便是刘秀！

在浩翰的天地之中，仿佛就只有一人一马！

箭矢、雨水在刘秀的人马五丈之外结成了一团网状的气团，在水气、冰雾之中化成碎末。刘秀所过之处，仿佛是一座移动的巨峰，以无坚不摧的气势碾过其方圆数丈内的每一寸空间。

花枯、木折、马死、人亡，与那团气雾相触的赤眉战士如风暴中的草人，飞跌向四面八方。

赤眉军退，向骊山之上退，没有人敢与刘秀的气势相抗。

死亡，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想的，不惧死亡是因为没有足够到让人惧怕的震撼力，而刘秀的气势足以产生这种效果。

刘嘉错身奔出战场，再回头之时，他又看到了数十骑扬尘而至，他认识这些人正是刘秀最忠实的亲卫——铁头、鲁青、驼子、赤练剑等一干顶级高手。

刘秀并不是孤身而来，那么枭城军呢？而这一切刘嘉已经无法猜到，在游历刘秀内心那浩翰的世界后，竟生出一种沉重的睡意。他没有再感受到痛苦，也不是疲倦，而是体内那股暖流催动无限生机刺激了他伤疲的躯体，竟伏在麻姑背上沉沉睡去。

[注：刘嘉此役之后，再未出现江湖，也未在新朝中为官，仿佛此人突然自这个天下消失。而麻姑因救走刘嘉成了天魔门的叛徒，也从此匿迹江湖。有很多人传说，刘嘉因此战伤势过重而不治身亡，也有人传说他与天魔门叛徒同隐于江湖，再不过问天下之事。只是若干年后，天魔门分裂成数大宗之后，才有人盛传其中的阴葵宗便是麻姑所创。]

秦复的手中有血，却并不是他自己的。他杀了火怪，却染了一身鲜血，这让他的心中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本可以不被鲜血沾身的，但在击杀火怪的那一刹，突然触到另一股如潮水般漫至的思感，在他的脑海之中也立刻映出了一人一骑的画面。

他看到了刘秀，尽管刘秀在他视线之外的远处，但他知道刘秀也同样感应到了他的存在。在那奇异的精神世界里，两颗心紧紧相锁，也就是这失神的一刹，火怪的热血溅了他一身。

千军万马，并无法阻断那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思感，在精神的世界里，一切都变得空无，包括那存于天地间的血腥。

赤眉军虽有近万之众，但对于这不速之客却是形同虚设。

迟守信杀的都有些麻木了，赤眉军一层又一层地围杀，那群自山上追下的高手更是将其死缠不放，尽管他的武功已登峰造极，这些人单打独斗没有一人会是他的对手，但蚂蚁多了能吃象，迟守信若想以一人之力全身而退，确实很难。

刘嘉之所以能杀出去，只是因为他拥有一群甘心为其去死的死士，不仅如此，刘嘉更知道战场的规则，而迟守信却只是一个高手，绝对的高手！但就在他有心无力之时——他看到了刘秀！

看到了那一人一骑，更感受到了那若洪潮般涌来的生机和战意，浩然而无休止扩散的气势弥漫了整个天地，包容了整个骊山。

谢禄意识到不妙，他放开了已经伤疲几无战力的刘村，旋身拦向刘秀！他知道这将是一个绝对的劲敌，但是他不怕！

刘村已是强弩之末，根本就用不了谢禄动手。在谢禄退去之时，那自四面八方涌来的乱刀立刻将其分割。

刘秀看到了这一切，但是他来不及出手，因为此刻的他尚在五十丈之外，这个距离足够刘村被砍千百段。

刘秀心中涌起一丝淡淡的悲痛，他知道自己仍是来迟了一点。他本是要来见刘嘉的，却知道刘嘉赶向了长安方向，于是他也顺便想到长安探一下，但是到了骊山，却见天象大变，且赤眉军大批朝这个方向涌来，他隐隐感觉到什么，于是也便来了，只是他没想到竟是刘嘉诸人被围杀。

他本只是想救刘嘉，但意外地感受到迟守信的存在，而刘嘉又被那女人所救，他也便放心了。直觉告诉他，那个女人对刘嘉绝没有恶意，至于她是谁，他并不知道，只要刘嘉没事，将来一定会再现江湖，或是去找他，而他却要救出迟守信，因为这是他的岳丈，迟昭平的父亲，更是武皇刘正的仆人。不过，他却没有料到自此之后，刘嘉便再没涉足江湖，以至于遍访天下而不得，留下无法弥补的遗憾。

“挡住他——”谢禄怒吼，身形如鹰，剑化长虹，若一道破空的电芒爆射向刘秀。

刘秀一直都没有出手，自远处而来一直都保持着那超然出尘的姿态，但在谢禄出剑的那一刻，也便是在刘村死于乱刀之下时，他禁不住一声长啸！

长啸声直上苍穹，掀动密云，引触雷电，与霹雳声相合，在狂风暴雨中激荡成一股气流，使每个人的心中都激起了风暴一般的惊悚。

“铿……”一声龙吟般的清鸣，刘秀终于出刀了！

出手一刀，那方圆五丈的气罩顿时拉长，数道电火自天空引下，与刀芒相接，顿在暴风雨中揉合成一条狂野的光龙。

裂空、破气，雨雾虚空顿分两半！刀芒狂升二十丈，在肃杀的天地中触地而裂，化为亿万道飞溅的刀影。

谢禄骇然，刘秀出刀，他避无可避，仿佛天地的任何一个角落都无法逃脱这一刀的毁天灭地之威。

“轰……”地裂十丈，泥尘若瀑般飞射狂溅，惨叫声在暴风雨中撕成碎片，天地一片混沌。

而在此时，那群围攻迟守信的赤眉高手突然发现，刘秀竟就在他们的身边。

没有人知道刘秀是如何来到的，在混沌之中，他们也被那激射的刀气冲击得失去了灵觉。他们没料到刘秀这一刀会有如此威力，而其身法更像是鬼魅一般。

“哗……”又一道灿烂的电芒划破长空，刘秀的刀影再次出现在虚空，强大无伦的气势若泰山般压落，激得洒落的雨珠化成亿万支怒矢向四面激射。

那数十名赤眉军高手竟不敢轻迎其锋，连杨音也惟有选择退。

谢禄尚来不及出手，在刘秀的第一刀之时，他便已被震出十丈之外，尽管未曾受伤，但那股来自心底的震撼，却使他斗志战意尽消，根本就提不起与刘秀抗衡的念头。

“上马——”刘秀的身形若鬼魅一般掠过虚空，却已将迟守信带上了马背。

迟守信大喜，他确实没想到在这要命的关头刘秀居然出现了，这无法不让他激动。

“少主，我拿到了玉玺和符令……”迟守信有些迫不及待地将玉玺与符令交给刘秀。

刘秀大讶，也大喜，却并未接过，而是平静地道：“先由国丈大人暂管，待出敌阵，再交给我不迟！”

迟守信微愕，刘秀却已调过马首倒杀而回，所过之处，那群尚在苦苦挣扎的刘家死士立刻被解围，并夺马相随。

无人能挡住刘秀的去势，就像他来时无人能阻一般。

赤眉战士的斗志早被其气势给击溃，见刘秀所至纷纷避让，没有人愿意让死亡威胁到自己。

那群赤眉高手也皆不敢相阻。

铁头、鲁青等人本担心刘秀，这才相随杀至，但见此刻之形式，不由得大感放心。

刘秀带着迟守信很快脱离了赤眉军的包围，但他却突地带住马缰，调转马头正对追来的赤眉军。

“你们先走！”刘秀淡淡地道。

“皇上，这怎么行？要走我们一起走！”铁头一阵错愕，不明白刘秀何以又不走。

“这是命令！”刘秀的语气极为坚决。

迟守信也不由得愕然，问道：“我们又何必在此纠缠？”

“这一战迟早都是要来的，既然已经正面相对了，就让我看看他究竟与昔日有多少变化！”刘秀的语气很平静。

铁头与鲁青诸人摸不着头脑，但迟守信的目光却不由得投向刘秀所眺望的远方。他立刻明白了刘秀所说之话的意思，因为他看到了若鸟般飞掠而至的秦复。

赤眉军见刘秀忽然停步，并调头直面他们，不由得皆骇然止步，在五十丈之外结集，却无人敢越过这个距离。面对刘秀，便像是面对一座巍峨的雄山，那种无法抗拒的压力使他们只敢远远地瞻仰这不可逾越的精神屏障。

“皇上，还请三思！”赤练剑也感应到了秦复漫来的气机。

“国丈请随他们先退后！”刘秀淡淡地道。

“呜，呜……”赤眉军的号角声再次响起，赤眉战士立刻向骊山方向退去，而在退后的人潮之中分出一条道，秦复便像是自潮水中裸露而出的巨礁，与刘秀遥遥相对。

刘秀没有远扬而去，这使秦复的心中升起一丝慨然，这昔日曾是他最为亲密的战友，生死与共的兄弟，但在今日却仍然要对决沙场。

铁头见赤眉大军居然后退，心中也稍感放心，也明白刘秀何以独自留下的原因，不由得喝了声：“我们退下吧！”

鲁青也明白，他对刘秀绝对有信心，在龙城，便是不可一世的大日法王也死于刘秀的剑下！这个世上，又会有什么人能以一己之力战胜刘秀呢？

同时，他们也很明白刘秀的性格，若是其决定之事，便不会更改！

赤眉军退，铁头诸人也远远地退开观望，在空旷的原野之上，便只剩下刘秀与秦复遥遥相对。

四道目光透过雨雾、风暴在虚空中纠结，激荡成电芒，秦复举步悠然向刘秀靠近，表情极为平静。

刘秀没有动，只是平静地感受着命运安排好的一场宿命闹剧。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秦复的语气之中却不无一丝酸涩。

刘秀点点头，心中也充盈着一丝无奈。这一切都是不可更改的，尽管彼此昔日曾是生死于共的兄弟，但利益之争将他们推上了一个无法退却的高度，使得他们不得不义无反顾地走向自己最终的目标。

“我一直都记得昔日你在云梦泽中对我说过的话！”秦复悠然吸了口气道。

“是吗？”刘秀心中再多了一丝无奈。

“是的，那天你便可以杀死我，但你没有，面对富可敌国的财富与无敌天下的武功，你却没有杀我，理由却是不想用它来换取一生的寂寞和孤独！”

刘秀一怔，他倒没想到秦复真的会记得这么清楚，不由笑了笑道：“是的，我确实说过！”

“你还说，我们两人的理想和观点并不相同，如果在利益上存在着极大的矛盾冲突，而这种冲突超过了一个限度之时，你会杀了我！”秦复又道。

刘秀的眼中再多了一丝感伤，秦复的话使他不由自主地想起昔日两人在玄门之内共斗齐万寿，更同生共死的一段日子。秦复教会了他许多昔日想都没想过的奇功，这也成了他日后能有突破的基础，再后来，秦复更曾数次助他脱困。

“是的，我当日没杀你，是因为当你是朋友，而你也曾救过我的命。只可惜，命运从来都喜欢开玩笑，总会安排一些出人意料的局面，让我们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机会。”刘秀叹了口气道。

“所以，在今日，我只想与你公平一战，因为这一切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恩怨！我希望你不要客气，在生与死之间，友情与权力本就不是均衡的！天下只有一个，而世上却存在着你和我！”秦复语气沉重地道。

“是的，我们之间，公平也便只有一次！如果我死了，那么这个天下将是你的；如果你死了，那这个天下就是我的。但无论结果是谁君临天下，我只希望他能善待芸芸百姓，能成为一个好皇帝！”刘秀恳然道。

“不错，我们之间的公平只有一次，今日之后，就不再是兄弟，若尚共存于世，必将不择手段取之！”秦复也肯定地道。

“想必你已经练成了《霸王诀》的武功，我倒想见识一下真正的《霸王诀》究竟会有多厉害！”刘秀长长地吸了口气道。

“会的！如果说这个天下间还有一个我的对手，那么这个对手便是你！”秦复也很坦然道。

刘秀不由得笑了，对于秦复，他已经没有必要隐瞒什么，相互交缠的气机已经深深地感受到对手的可怕。而刘秀，更多一份自信，因为他同样熟悉《霸王诀》的上半部。

秦复也不再言语，天地在沉寂之中一片肃杀，风涌云聚，电火自四方天空倾泄而下，使得天地更为诡异。

而空阔的天地之中，惟秦复与刘秀若对峙的两座巨峰，在无边的风雨下，气势纠结，无形的生机与战意激荡成巨大的风暴，向四面八方辐射。

秦复知道刘秀已经出手了，顷刻之间，他竟感觉天地似进入了隆冬，奇异的寒气依然在加重，冷风如刀，割肉生痛，而这一切，都是来自刘秀。

这让秦复骇然，刘秀身上竟能散发出如此奇寒之气，这使他想起了玄门之内的寒意。

“你参透了玄门之秘？”秦复讶然问道。

“不错，所以你要小心了！”刘秀淡然道。

秦复不禁悠然而笑，如今天下之中，他根本就没有想过会有对手，那足以威胁他的老一辈人物，诸如武皇和邪神已去，而在新一代人中，他对自己有着足够的自信。

即使是面对刘秀这个江湖中传说几乎可追当年武皇的对手，秦复也未曾心怯，但他却知道，今日之战，将可能是他此生最为艰难的决战。

对于刘秀能有江湖中传说的那般神化，秦复并不感到意外，因为他很明白一个能够参透玄门之秘的人，必已获得玄门之中奇异的力量。他知道玄门之秘是秦盟告诉刘秀的，但玄门的力量只是一个传说，并没有人真的可能参透，即使是当年秦盟也不例外！是以，秦复根本就没有再次返回死亡沼泽，对于那种死亡的记忆，他确实不想再经历。是以，他再也未曾去过死亡沼泽。

刘秀融入气势的寒气之浓确实够惊人，这才使秦复猜测到刘秀悟透了玄门之秘。

刘秀的气势依然在疯涨，落入他身体五丈之内的水珠立刻化为冰粒，而在其周围结成一个透明的冰球，如置身于一个水晶的宫殿之中，一人一马，以傲然之势存于天地之间，诡异得让秦复心中发冷。

他已不是昔日的秦复，但刘秀更不是昔日的林渺，而命运将他们安排在今日，却成了另一个巅峰对决。

天空极暗，云越压越低，雨越下越大，远处观望者的视线都已经变得模糊不清，但在昏暗的天地之中，却可以清晰地看到那在电火之中反射着异彩的两个巨大的气团。

刘秀是晶莹而剔透的巨大晶石气团，而秦复则沉入一片诡异的白光之中，仿佛是被无数电火纠结而成的火团，在昏暗的虚空中显得极为耀眼。

远观之人皆捏了把汗，没有人知道这一战的结果，但无论是哪一方，都损伤不起，而他们所代表的正是当今天下最强大的两股势力的龙头，也关系着整个天下的命运。是以，无论是刘秀抑或秦复，都不能有任何损失。

只可惜，这两人又分别代表着年轻一辈自身武功成就最高者，他们的战局，根本就没有外人可以左右。

当天空中最惊心动魄的一道闪电划落天空之时，是秦复抢先出剑了！

剑是焚音血剑，夺自火怪的手中。是以，当电光乍亮时，虚空中也惊起一阵诡异的声音，摧心揪魄，合着惊雷霹雳的声响，仿佛整个虚空突然爆炸。

当电芒与刘秀冰晶的气罩相触之时，虚空爆裂，疯狂的气劲撕裂了每一寸虚空，便连雷声也都是破碎的。

昏暗的天地也似乎在刹那间自燃起来，一团璀灿无比的光团自两人所处的地方冲天而起，直冲向那密密的黑云。

黑云之间仿佛陷开一个巨大的黑洞，呈漩涡状搅动起来，无数的电火自漩涡状密云边泄落，在距刘秀与秦复百丈之外的地面落下，炸起漫天的尘土，将刘秀与秦复隐于一片混沌之中。

不断有电火闪烁，更有千万道电火击入那片混沌，在混沌的天地里纠结成光龙，相缠、互击。

秦复每一招必尽其全力，他得到了秦盟的近八成功力，这股强大的功力通过霸王心经与其自身真气相融合，此刻他的功力之浑厚足以称雄于天下。要知道，秦盟之功力与当年武皇也相差无几，而秦复得其功力后，自然是如虎添翼。但是秦复却骇然发现，刘秀的功力之高比他甚至还要可怕，是以秦复每一招必尽全力。

刘秀的功力之强，只怕已直逼当年的武皇刘正了，不仅得烈罡芙蓉果之功力，更得火怪之通天丹的一甲子功力，在玄门之中更吸纳了其中的魔道共存的异力，而使其自身的力量几乎夺天地造化之功。

最让秦复恼恨的却是刘秀也同样知晓《霸王诀》的部分武功，这使他在很多时候都难以对刘秀够成强大的威胁，而刘秀的武功却很出他的意料之外，竟也不全是武皇的《广成帝诀》之绝学，而是另成一局。

秦复对《广成帝诀》的武功也知道一些，这得归功于秦盟昔日与武皇刘正的交手，使得秦盟记下了这天下间最为玄奇的武学之一，虽不知其全部，但以秦盟的武学修为，经过二十年的苦心揣摩，也已知其大概。而秦复尽得秦盟真传，自然对《广成帝诀》之绝学也有所掌握。

刘秀在顷刻间已与刘秀对拆了百招，方圆百丈之内，几乎化为焦土，而他一直都好整以暇，直到秦复再出“天地怒”时，他才真正感受到一丝威胁。

真正的天地怒，以霸王天罡使出，其威力确实已至完美，浩瀚得足以毁天灭地。

但这一招并没有让刘秀受到哪怕一丝的伤害，只是刘秀的马儿化成了飞灰。

“好——果然霸道，但如果仅止于此，今日必败者是你！”刘秀的身子在虚空中一退即回，朗声道。

在破碎的惊雷声中，秦复依然能听清楚刘秀的话，而刘秀在回旋之时，手中之刀狂划而过，暴吼：“冰火两重天——”

秦复只觉天空顿暗，头顶的密云竟在刹那间下陷，如一个巨大的肿瘤下垂，在垂落之际竟化成晶莹剔透的冰团，而冰层更不断向天顶蔓延，沉重的冰层拉得密云垂的更低，几与地面相贴，而垂落的云层在虚空中结成了一个几达百丈的巨大冰弹，将刘秀完全吞噬其中。

“轰……”冰弹脱开云层，犹如一颗巨大无比的陨星直撞向地面的秦复。

秦复几乎难以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他知道，这是万载玄冰的威力！在死亡沼泽之中，万载玄冰能让一条地下河冻结数十里地，甚至整个岸层都被冻结，而这结于虚空之中的巨大冰弹也不能不算是个奇迹。

“苍穹灭——”秦复飞退，手中焚音血剑直插苍穹，千万道电火顿时狂泄于剑端，秦复的整个身子在刹那间爆出一团强烈的血光，血光直透天顶，云层仿佛也在刹那间映红。

当秦复身上血光爆起之时，苍穹外竟有一股奇异的血云直落至那密云之顶，与秦复的血光相接，顿时天与地一片血红，而刘秀的那巨大冰团则沉沉地撞入那片血色的天地之间——

“轰……”骊山之上的草木在这一阵巨响之中尽化成碎末，三里之外观望的赤眉军都若纸鸢般被那股气浪冲击得飞跌而出，惨叫声、马嘶声全在巨大的气浪之中化为碎末，陷入虚无。

杨音、谢禄等人在气浪之中也若大海惊涛骇浪上的一叶孤舟，无以为凭，体内的真气更被激得一片混乱。

他们从未想过这一击会有如此毁灭性的威力，而在那一刹之间，眼前一片黑暗，耳畔更是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天地真的陷入一片混沌之中。

而在那股疯狂的气浪中，夹着奇异的寒气与无数破碎的冰团，遇物毁物……

杨音诸人实没料到诡变倏生，到最后他们几乎是趴在地上，但整个大地都在颤栗！在隐约之中，杨音听到另一个来自心灵深处的声音：“轮回第七道——”

自此之后的良久，杨音只感到自己的躯体完全不再存在，而是陷入一个无限深邃的黑洞之中，每一个细胞都化成了粉末，只剩下精神与灵魂在苦难中挣扎，一个极端的意识更让他紧紧地抓住存在于虚空中的某一点道不明的物质，以控制灵魂与生机不向那无限的黑洞之中陷落……

天地不知在何时开始重新进入现实，密云依旧，电火依旧，狂野的风暴也在肆掠奔涌，而天空中落下的已不再是雨水，而是大大小小的冰粒、冰雹。

杨音恢复知觉之时，最先感觉到的却是一股极寒之气透入骨髓，几乎让他僵木！他恢复视觉所看到的却不是土地，而是一脉平原冰，包括他所伏的地面，竟是一片巨大的冰原。

不远处，赤眉战士的残肢断体被冻在厚厚的冰层之中，混合着血色的冰，显得诡异异常。

天地确实是诡异得可怕，那密云下竟是一望无际的冰原，而在一刻之前……

没有人敢想象，这或许只是一个离奇的梦，一个离奇的幻境，只是疼痛感让杨音知道自己尚活着，而且并不是在梦里，他回头看了看骊山——

骊山一半在冰层之下，另一半却成了秃秃的荒丘，而这一切，都是在刚才那狂野暴桀的世界里改变的。

改变这一切的却是依然傲立冰原之上的当世两大绝世高手！

不！冰原之上立着三人，与刘秀对峙的不再是秦复，更多了另一个人！

此人赫然竟是樊祟！

至于樊祟是什么时候赶到秦复身边的，却没人知道。

冰冷的风吹过，冰原之上自天空中洒落的冰雨发出清脆的响声，如一堆落在瓷盘之上的玉珠，或碎成更细的颗粒，或在冰原之上砸出一道道裂痕。

“砰……”刘秀在冰风中悠然跪倒，以刀拄着身体，竟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衣衫碎裂成一片片四处飞散。

杨音与谢禄等人大喜，但还没来得及得意，秦复与樊祟已纷纷跪倒……

结果确实太出乎所有人意料之外，包括樊祟的加入，但仍是三败俱伤！

“皇上——”谢禄第一个惊觉，除秦复与樊祟外，赤眉军中便数他功力最高，在意识过来之时，立刻惊呼着向秦复飞扑而去。

“呜……呜……”杨音也拿起号角狂吹起来，在这个时候，他必须趁机击杀刘秀，这个对手实在太可怕了！

号角响起，但让杨音骇然的却是，自骊山之上赶来的赤眉军战士只剩两千余人，余者在刚才那疯狂的世界中或死或伤。

“杀刘秀者赏金万两——”杨音高喝。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这些赤眉军战士哪再犹豫？纷纷飞速向刘秀扑去。

刘秀挣扎着站了起来，他的伤势确实很重，而且刚才连使冰火两重天与轮回第七道两大绝级杀招，几乎脱力，此刻想逃都没力气。

当然，这只是因为樊祟的突然加入，否则他必杀秦复！而且他也定有力气逃走，但樊祟消去了他的一部分力道，也让秦复那式“苍穹灭”的杀劲入侵了他的体内，这才受伤。不过，刘秀知道秦复比他伤得更重，樊祟也一样。

秦复与樊祟两人的力量才能让刘秀与之三败俱伤，这确让秦复为之骇然，他也知道刘秀的武功尚胜己一筹，而且其武学之诡异确实让他意外。

杨音的扑杀令正合秦复的心意，他知道，如果今日不能击杀刘秀，那么日后他败在刘秀手中的可能性极大。至少，以刘秀的武功，根本就没有人能单独成为其对手。

“皇上——”谢禄飞掠而至，一把扶住秦复，急道。

“杀了他！”秦复语气有点虚弱地道。

谢禄立刻明白秦复的意思，而扭头之时，却发现刘秀的亲卫高手们如飞而至，如果不能在这些人赶来之前除掉刘秀，或许永远都没有机会了。是以，谢禄不再犹豫，飞掠向二十丈外的刘秀。

“去死吧——”谢禄长剑化成一道惊鸿，直射刘秀。

刘秀避无可避，也没有力气避让，但便在谢禄的剑逼临刘秀头顶之时，刘秀身下的冰块突地炸开，碎冰如无数的怒矢般飞射向谢禄。

谢禄一惊之下，一股强大之极的气劲直撞而至。

“轰……”谢禄被击得倒退两丈，自地面之下竟掠出一道干瘦的身影，一把挟住刘秀向赶来的铁头诸人飞奔而去。

“归鸿迹——”谢禄失声惊呼。

“追——别让他们逃了！”谢禄见杨音率军赶来，不由得呼了一声。

“呜……呜……”号角之声立刻响彻了整个平原，很快远处便有号角之声相应和。

归鸿迹带着刘秀掠上战马，呼喝道：“快走，赤眉援军到了！”

铁头诸人听到四处号角之声相应合，也知道事情有些不妙，但并不慌乱，这么多年出生入死，对这种危机也不是第一次经历。

“你们带皇上走，我们掩护！”铁头大铁桨一横，傲然道。

“不必！我们向北去，大司徒的大军也快到了！”赤练剑望了望追兵，沉声道。

“大家一起走！”刘秀深吸了口气道。

众人见刘秀尚能说话，顿时大喜，立刻护着刘秀策马便向西北方向奔去。

铁头、鲁青与一干高手相护，对于追近的赤眉军战士以天机弩射杀。

谢禄、杨音虽然自恃武功高强，但是想到对方更有归鸿迹与迟守信这般不世高手，也不敢单独追赶，而等这些大军共追，如此一来又怎快得过刘秀这小股骑兵？

秦复见刘秀竟被归鸿迹救走，不由得大恼，但是他伤势极重，根本无法追赶，只好由人护送赶回大营。而令他最恼的却是连玉玺符令也被刘秀夺去，在这种情况下，他惟愿能凭借大军的优势留住刘秀等人，否则将来只怕会再败一次。

“呜……呜……”

在骊山附近有大批赤眉军，事实上，在关中的这片地域，多是赤眉军的领地，因此只要相呼应，必能对刘秀诸人形成合围之势，所以谢禄率军在其后紧追不舍。

追了近十里地，谢禄诸人刚过骊山西谷，便听得一阵怒吼，一阵人马横里杀出。

箭矢横飞之下，顿时只杀得赤眉追兵七零八落，而对方的为首者竟正是刘秀军中的大司徒邓禹。

刘秀大军以有心算无心，谢禄与杨音也杀蒙了，急忙退出西谷。

邓禹并不追赶，杀退赤眉军后又迅速追在刘秀诸人之后朝黄河方向赶去。

谢禄再整大军追赶之时，邓禹与刘秀早已没有了踪影，当其追至黄河之畔时，惟有浩渺河水滚滚而去，在河面之上几艘大船已杳杳渡河而去。

河岸之上只留下一片零乱的蹄印与脚印！

“刘秀——我不会放过你的……”谢禄几乎气疯了，不由张口对着黄河的怒涛狂喊，但却无人应声。

谁都知道，他们将永远失去击杀刘秀的机会，而刘秀也将成为他们永远也做不到头的恶梦。

没有人敢想象刘秀那惊天地、泣鬼神的武功，会对赤眉军造成多大的威胁。

十日之后，刘秀赶回枭城，而此时洛阳朱鲔献城而降。

刘秀带伤上朝，拜朱鲔为平狄将军，封扶沟侯，并决定定都洛阳。

建武元年十月，刘秀定都洛阳，因洛阳城在西汉都城长安之东，又称东都，是以史称东汉，而刘秀则称为汉世祖光武皇帝。

第　四　卷

后　记

姜万宝西域之行虽救出藏宫，却身中王母门剧毒而亡，后藏宫找回皇子，一生为刘秀所重用，成为东汉开国功臣名将之一。

小刀六因烦于朝事而弃政从商，谢绝刘秀之封赏，而成东汉一代巨贾，更为后来南匈奴降汉作出了极大的贡献，娶任光之妹任灵为妻，带着昔日宛城众兄弟叱咤江湖数十年，其飙风骑更是纵横大漠，名动塞外，也成数百年来惟一一位纵横塞内外的商界巨头。后于明帝当政之时得罪朝廷，这才移居漠外，终老于漠外未再返中原。

长安城内宫中的假刘玄在刘玄逃出长安后五日内投降，后被负气的谢禄派人勒死。那次骊山之战后，秦复伤重半年才愈，但功力大打折扣。

在赤眉军占领长安之后，却又重蹈更始覆辙，将领们忙于论功行赏，无纪律约束的兵士则经常在长安内外抢劫财物，欺凌居民，已对更始政权失望的百姓再一次失望，他们纷纷组织起来，筑壁自保，只知破坏不知建设的百万赤眉大军很快耗尽了长安中的粮草。已养成浪寇作风的赤眉军，以为不能给他们衣食的长安城，对他们已无意义，于是放火烧了宫殿，大肆劫掠一番后出城西向，重新踏上了流动作战的道路。他们无目标地在陕、甘、宁、豫一带转徙求食，争战中，一场大雪冻死了很多士兵，迫使他们重返长安。在郊外，他们挖掘了西汉帝王的陵墓，把其中的宝物劫抢一空，但从此赤眉军战斗力逐渐削减。公元27年，刘秀派征西大将军冯异出征，大败赤眉军。当十数万疲惫不堪的脱险兵在宜阳遇到正严阵以待的刘秀大军时，等待他们的惟有缴械投降的份儿。

赤眉军从公元十八年起义，到公元二十七年被刘秀镇压，走过了九年悲壮的历程，其足迹遍布半个中国，在流动作战中给了封建统治者以沉重的打击。他们和绿林等农民军以血和火埋葬了旧的封建皇朝，也以血和火为新的封建皇朝开辟了基业，而这些起义军自身却在新皇朝的奠礼上成了祭坛的牺牲者。

……

天魔门因秦复在公元二十七年再次约战刘秀身受重伤经脉寸断，门中各大高手因争权自相残杀，使天魔门四分五裂，而所剩高手又怕刘秀报复便潜隐于江湖各处，百余年中仍未能恢复元气，更无杰出人才出现江湖。直到东汉末年才再次统一于一个绝世奇才之手，但那乃后话。

……

铁头与鲁青等在统一天下的战争之中先后战死，成为刘秀心中最大的遗憾之一。

而刘秀心仪的无忧林弟子怡雪则因门规所限不得涉足政治，未能嫁入宫廷，天下一统后返回无忧林终老一生，此也成为刘秀最大的遗憾。

（全书完）

第　四　卷

附　记

对各地割据势力的平定

刘秀消灭了更始政权与赤眉军，立刻与割据势力展开激烈争夺。

当时张步割据山东，刘永割据梁地，李宪割据庐江，秦丰割据南郡，还有自保河西五郡的窦融，称雄于天水的隗嚣，称帝于巴蜀的公孙述，以及与匈奴勾结的卢芳等各派政治势力。

在群雄之中，对刘秀威胁最大的是刘永。当时刘永雄据今豫东、皖北，与青州的张步、苏北的董宪、庐江的李宪联合为一个颇大的军事同盟。因为当时的刘永实际上拥有鲁西、苏北、皖北、豫东等大片土地，专制东方，成为刘秀的劲敌。况且，刘永是梁孝王的八世孙，曾诏封梁王，在宗法中的地位，比刘秀有利，因此对刘秀的威胁最大。

刘秀首先要剪灭刘永，建武二年（公元26年），刘秀派大将盖延攻陷刘永的首都睢阳（今河南商丘），刘永走山东境内的湖陵（今山东鲁台东南），但睢阳的百姓迎刘永，刘永再回睢阳，后盖延再围睢阳，城中食尽，建武三年（公元27年），刘永出走，为其部下所杀，永字刘纡继立为梁王。建武五年（公元29年）八月，吴汉拔郯（今山东省郯城），斩刘纡，同年十月，耿翕与张步战于临淄（今山东省临淄），大破，齐地平。

建武四年九月，汉军围李宪于舒（今安徽庐江县南），六年正月，拔舒，获李宪。同年二月，吴汉拔朐（今江苏连云港市西南），获董宪，庞萌，山东悉平。自此，刘永的势力完全肃清。

与此同时，刘秀又遣偏将南征秦丰于颓丘（今湖北宜城北），征延岑于武当（今湖北均县西北），征田戎于津卿（今湖北沙市）。秦丰被俘，延岑、田戎逃亡入蜀，投降公孙述。割据渔阳（今河北密云西南）的彭宠，为其苍头奴所杀，其奴投降刘秀，于是北自幽燕，南至荆襄，皆先后平定。

……

东方虽平，但西南与西北还是为众所割据。其中势力最大者为公孙述，次之隗嚣，再次为卢芳。

当时公孙述据于益州之地，即今日四川、贵州和云南的大部分地盘，地势险阻，资源丰富，他北连隗嚣，东结延岑、田戎，称帝建号，以拒刘秀。

其次是隗嚣，当时隗嚣据有安定、陇西、天水、武都四郡，即今甘肃省东南部地区。他南联公孙述，北结卢芳，西通诸羌、匈奴，粮草充足，士马强壮，进可入关陕，退可自保边陲。而且隗嚣也有“素谦恭爱士”的名声，所以“名震西部，闻于山东”。

再次是卢芳，卢芳居于晋州、陕北和内蒙一带，有匈奴做后台，而且卢芳造成一套假的谱系，宣言他是武帝曾孙刘文伯，常以此蛊惑群众，应该由他做皇帝。

面对这些割据势力，刘秀最初想以政治方法诱降，并首先解决势力较次的隗嚣。隗嚣之西是据保境河自守的窦融集团，刘秀有意与窦融联合，夹击隗嚣。

窦融曾参与镇压赤眉军，绿林起义，王莽覆灭后，军降更始。窦融见更始新立，关东形势混乱，他家经世仕宦河西，因此求任张掖属国都尉。更始败亡后，被张掖、武威、酒泉、金城、敦煌五郡长吏推为行河西五郡大将军事。窦融居属国，监察五郡，据境自保。他先奉迎隗嚣，后见刘秀拥兵最强，号令严明，有意投降。刘秀知道河西殷富，兵马精壮，又地接陇、蜀，遣使联络，以孤立隗嚣。建武五年（公元29年），窦融归附东汉皇朝，任凉州牧。

窦融归附后，刘秀准备以武力进攻隗嚣，隗嚣称臣于公孙述，公孙述派兵援助隗嚣。建武七年秋，隗嚣步骑三万侵犯安定，至阴槃（今陕西长武县西北），大将冯异率诸将拒之。

建武八年春，来歙从山道袭击略阳城（今甘肃泰安县东北），隗嚣率众围来歙，公孙述派其将李育、田拿助隗嚣，攻略阳，连月不下。

刘秀率领诸将西征，窦融率五郡太守及西羌、小月氏等步骑数万，与大军会于高平第一城（今宁夏固原），共击隗嚣。

刘秀兵分数路上陇，迫使隗嚣大将十三人、属县十六部众十余万投降。

建武九年（公元33年），隗嚣病死，立其子隗纯为王，汉军趁机发动军事进攻，窦融率军配合夹击，十年十月，来歙等大破隗纯于落门（今甘肃甘谷县西）。

得陇望蜀，至此，东汉对割据巴蜀的公孙述形成南北夹击的钳制攻势。刘秀兵分两路攻蜀，一路自北南下入蜀，一路溯长江而上。

建武十一年（公元35年）春，吴汉奉命兵发荆州六万余人，座骑五千匹，与岑彭在荆门（今湖北宜昌附近）会合。岑彭装备战舰数十艘，趁东风狂急，逆流而上，以火攻烧毁了公孙述设防的桥楼，蜀兵大乱，汉军长驱直入，抵达江州（今四川重庆），直指垫江（今四川合川县），破平曲，回收大米数十万担。自北南进的一路，六月，来歙与盖延攻克下辩（今甘肃成县北），在乘胜前进中，来歙被公孙述暗中派遣的刺客刺杀，汉军暂时受阻。

公孙述以全部兵力重点防守广汉（今四川射洪县南）、资中（今四川资阳）一带，岑彭避实就虚，派藏宫率五万大军自涪水而上，分兵回到江州，溯都江而上，星夜行军，直抵武阳（今四川彭山县），使精骑驰至广都（今成都市南），势如暴风骤雨，蜀地骇然。

藏宫一路星夜进军，采取“多张旗帜，登山鼓噪”的策略，水陆并进，大破公孙述的延岑诸部，迫使王元投降。十月，公孙述垂死挣扎，暗地派刺客诈降岑彭，并将之刺杀。但吴汉奉命自夷陵（今湖北宜昌）率三万人溯江而上，继续讨伐公孙述。

建武十二年（公元36年）春正月，吴汉围武阳，直取广都，派轻骑烧成都市桥，公孙述部下恐惧，纷纷叛离。吴汉率步骑二万进逼成都，与公孙述八战八克，进军至成都附郭。

当时，藏宫所率一路攻克绵竹（今四川绵竹东南），破涪城（今四川绵阳东），又攻破繁县（今四川彭县），郫县（今四川郫县），与吴汉胜利会师。

十一月，公孙述亲率数万人攻吴汉，吴汉部下数万击之。述兵大乱，汉将高手奔阵刺中公孙述右胸，公孙述当夜身亡。次日，延岑据成都投降，巴蜀平定上报。

最后只剩下卢芳，因为有匈奴援助，刘秀屡次遣吴汉、杜茂前往击之，均不克。

建武十二年（公元36年），卢芳知刘秀已统一中国，孤立不能相敌，便逃亡于匈奴。至此，全国统一的局面基本实现，而光武皇帝刘秀也完成了汉室中兴之任。

更多精彩好书，更多原创手机电子书，请登陆奇书网--Www.qinkan.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