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艳阳天》

作者：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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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周从心在天井洗好衣服，晾起，一抬头，发觉已近黄昏，太阳仍然毒得很，如果不打伞，一下子晒起红印。

一排村屋已经残旧，一则没有资源修理，再说，屋主都在等地产商来收购土地重建。

城市边缘渐渐扩张，乡村农地都改建高楼大厦，地平线远处，已不是山坳，再也看不见日出日落，而是一层层高耸入云的玻璃幕墙。

空气混浊，紫霞笼罩，远处的城市，像神话中魔宫，十分诡秘突兀。

从心呆呆地眺望。

她从来没去过那边，听年轻的姊妹们说，真是五光十色，什么都有，她们回来时都熨了头发，有的还染成金黄，穿着时装，满口袋钞票，买回各种电器赠送家人。

从心最穷，因为信义婆不让她到城里找工作。

这时，信义婆站在门口说：“好进来了，傻瓜似站在太阳底下晒，干什么？”

从心把大塑料盆搬进屋里去。

信义婆问她：“在想心事？”

从心答：“光在家里吃，不是办法。”

"你想怎么样，跟着秋照与春萍她们出去？”

从心不出声。

信义婆年纪其实不大，但自从丈夫周信义去世后，不到一年，全头白发，远看，真像老婆婆，人家就叫她信义婆。

从心自小知道自己的身世。

她同信义婆一点血缘也没有。从心是一名弃婴。

一日清晨，信义婆上路去市集，经过一株老槐树，看见野狗在嗅一个包裹，布包裹传出婴儿哭泣声。

她心中有数，本来打算走过算数，但忽然之间，包裹蠕动一下，露出一只小小拳头。

啊，眼不见为净，现在看见了，无论如何也不忍心，她走近，蹲下，轻轻掀开布包，看到洋娃娃般一张小脸。

她将婴儿抱了回家，非法领养。

老远托人买了奶粉回来，赶着缝制小衣服，长到几岁，又送她到乡村小学认字。

从心长得很特别，皮肤雪白，鼻子高挺，他们叫她小外国人，渐渐知道，她也许是个混血儿。

从心十分听话，从来不叫信义婆生气，担起家中一切杂务，邻居都说：“信义婆你好心有好报。”

可是，信义婆心中明白，从心人大心大，以后，势必不会安分守己。

还能把她与世隔绝多久呢，城里的引诱像潮汐般涌入，夏景、冬珊与从心一起长大，早已离家，偶然回来，给小友讲天方夜谭，从心听得津津有味。

有电视机的人家晚上收看歌舞节目，主持人统统穿得像《西游记》中的蜘蛛精……世界早就不一样了。

隔壁的寿安嫂忽然走过来，"从心，你在这里？找你呢。”

从心尊敬地问：“什么事？”

"有一份差使，不知你做不做，酬劳相当高。”

信义婆代从心问：“做什么？”

"村头有一个病人，需要人服侍。”

信义婆自有智能，一听，这两句话里不知有多少漏洞。

"病人是男是女，多大年纪？”

"是女子，二十多岁。”

"什么病？"姜是老的辣。寿安嫂踌躇一刻，"肺病。”

"那会传染，从心不去。”

"她出高价。”

信义婆说：“那寿安嫂你自己为什么不去。”

"我有两个小的，走不开，不然我才不怕，做半年，洗衣机、电冰箱、电视机，统统有了，何乐而不为，我去帮了她三天，她都付我三百。”

"一日一百？”

"就是，我想多做几天，她嫌我手脚粗。”

从心在一旁说：“我去。”

"慢着，这女子是什么人？”

"不知道，从前没见过，租了雷家房子住。”

"为什么无端端来乡下地方？”

"养病，贪村里空气好。”

"她干哪一行，那么有钱？”

"信义婆你太奇怪，人家给你钱赚你还查根究柢，钞票张张一样，赚不赚看你的了。”

从心又一次说：“我去。”

"这村里只走剩你一个女孩，你跟我去看看吧。”

信义婆无奈，"从心，你自己当心。”

寿安嫂笑，"就你们一家还用手洗衣裳。"从心只得？腆地笑。

她跟着寿安嫂出去，走出门，已看到一天橘红色夕阳。

寿安嫂轻轻说：“信义婆四处欠债，替她还清这一两千，兼替房子修补屋顶，也是好的。"从心答：“是。”

一样的村屋，雷家那间粉刷过了，看上去干净得多。

推开门，只见室内也整洁。

寿安嫂扬声：“我带了人来。"里边没有响应。

寿安嫂说：“从心，你负责打扫、洗衣、煮饭，都是你做惯做熟，没有问题吧。”

这时，房内轻轻问：“叫什么名字？”

"叫从心。"寿安嫂回答。

"进来。”

寿安嫂说：“进去吧，别怕，是个病人，力气没你大。"从心点点头。

她掀开竹帘进房。

只见大卧室里挂着雪白的新帐子，有人躺在床上，看见她，十分诧异。

"咦，"她轻轻说：“你也是混血儿。”

也是？

她揭起纱帐，从心看到了一张苍白瘦削的面孔。

虽然满脸病容，但是五官仍然秀丽，一把乌黑发，与从心非常相似。

她怔怔地看着从心，"你与我长得真像。”

从心只是陪笑。

"你父母哪一方是外国人？”

从心迫不得已答：“我不知道，我是弃婴。”

"呵，那么，生父是洋人。”

从心不语。

她挪动身体，"有件事，想麻烦你。”

"你说吧。”

"请你替我搔搔背脊。”

从心还以为是什么艰巨的任务，一听是这个，不由得答：“当然可以。”

从心掀开病人的衬衫，用毛巾裹着手，替她轻轻扫背脊，她不住喊舒服。

背上没有一肉，脊椎骨一节一节可以数得出来。

而且，病人身上有味道。

"我帮你洗头。”

"好极了。”

从心小心翼翼帮她清洁，病人身体瘦削，一把可以揪起，从心已经把她背了好几回。

从心侍候她吃，站在她身后不出声。

"你很会干活，留下来吧。”

从心头点。

病人自我介绍：“我姓燕，我的名字叫燕阳。”

从心静静聆听。

"在某一个年代，人人的名字都需朝着太阳，要不，就又红又专，燕阳，就是艳阳的意思，母亲希望我的生命像一个艳阳天。”

她忽然自嘲地笑了。

"你看我们华人，连一个名字，都善颂善祷，太苦了。什么都殷切盼望转机，外国人可没有这种习惯，人家叫铁芬妮、玛丽、贝华莉、米兰达，一点涵意也无……"忽然问：“你可会英文？”

从心摇摇头。

"我教你。”

从心刚在欢喜，又听得她说：“从今日起，我只与你讲英文，你不懂也得懂，很快会讲会答。”

从心倒抽一口冷气。

这女人真怪，她说的话别人不大听得懂，却会讲外语，已经病重，居然还有闲情教英文。

她说：“我累了，你在外边睡，陪我，别走。”

从心说：“我回去同婆婆说一声。”

"寿安嫂会去说，关门吧。”

从心去掩门，离远，高楼大厦灯色已经亮起，闪烁美丽，像在招引年轻飞蛾的魂魄。

燕阳在她身后呢喃了一句英语，从心知道她的意思，她似在说：“多少人想朝那方向飞过去。”

临睡前，燕阳点燃一支线香，奇异的甜香沁人心脾，使从心很快堕入梦乡。

她从来没有睡得那样好，直至燕阳唤她。

天已经曚曚亮，淡淡一个人影，站在她的对面，叫她服侍她梳洗。

从心这才发觉，病人身上气味来自呼吸，五脏六腑大概都坏了。

燕阳说：“把药拿过来。”

她有一只盒子，里边分十多格，放着不同形状颜色的西药丸。

替她梳头的时候，头发一蓬蓬落下。

从心暗暗心惊，这是肺病吗？好象不似。

从心把她放在藤椅上，端到门前，让她晒太阳，顺手在天井撒一把米，好让麻雀来啄食。

燕阳静静看着小鸟跳跃，嘴角似笑非笑。照说，病得那么厉害，应该痛苦才是，但是从心看出她的心境异常平和。

像是在说：回到家来了，一切不用怕，终于到了家了。

她有一只小小录音机，播放不知名的外国音乐，从心只觉乐声如泣如诉，叫人忍不住侧耳聆听。

燕阳看着她笑了。她俩相处得很好。

从心什么都肯做：脏的、重的、琐碎的，来回跑市集找鲜口食物，半夜起来给病人吃药。

燕阳每星期付她一次酬劳，从心迅速替信义婆还清债项。

信义婆讪讪接过钱说：“你瘦了，从心。”

从心答：“也算不停手。”

"难服侍吗？”

"人很好，很客气。”

"听说，她已经垂危。”

"有时精神神还好，话也颇多。”

"难为你了，从心。”

"没有的事，她孑然一人，很可怜；即使没qi书+奇书-齐书有厚酬，也应该帮她。”

"一个亲人也没有？”

从心摇摇头，"从没收过信，也无人探访。”

"她不是我们这里的人，不知从哪里来。”

从心说：“她从美国纽约来。”

"她告诉你？”

从心点点头。

那天，从心回到燕阳处，看见门外有两个公安在说话。

从心连忙赶上去。

只听得一人礼貌地说：“这位女士，有病该进医院，国家医疗设施十分先进，一则可获得照顾，二则避免传染。”

门内没有响应。

从心发觉是乡公所的熟人，立刻笑说：“洪大哥、鲁大哥，你们怎么在这里。”

这两人本来可以做从心的叔伯，所以一听大哥两字，立刻舒畅无比，整个人松懈。

"咦！小从心，你在这里做工？”

从心自菜篮取出梨子，恭敬递上，满面笑容：“我在这里帮佣。”

"你东家患哪种传染病？”

从心低声答：“的确有病，却不会传染，是癌症，已在康复中，不希望被骚扰，才回乡休养。”

"原来如此。”

"一定有好事之徒，传得如此不堪。”

"你在她身边有多久？”

"两个多月了。”

从心一张脸红粉绯绯，十分健康，大叔们乐得去忙别的事。

他们走了。

从心推门进屋。她看见燕阳靠在椅子上，目光有点惊疑。

"对不起。"从心扶起她，"我来迟了。”

燕阳恢复镇定，她缓缓吁口气，"全靠你。”

"我乱说话，请原谅。”

"不，你讲得很好，我的病，比癌症可怕得多，不过你说得对，这病并不随便传染。”

燕阳的脸，瘦得已现骷髅之形，看上去有点可怕。那晚，从心替她抹身，发觉她背上冒出一个个拇指大紫血泡，随时会得溃烂。

燕阳乏力地叹息一声，"我末日已近。”

从心心酸，轻轻替她穿好衣裳。

"不久之前，我同你一样，有光洁皮肤，浑圆手臂。”

从心忍不住问：“发生了什么事？”

"我爱错了一个人。"语气中却一点恨意也没有。

"是他把病传给你？”

燕阳抬起头，"你已知道这是什么病？”

从心点点头。

"啊，乡下人也有常识。”

"你放心休养，想吃什么，告诉我。”

"昨天你做的虾仁云吞，好吃极了。”

"那很容易。”

"谢谢你，从心，你是一个小天使。”

燕阳乏力，挽着从心的手松脱。

手指似皮包骨，关节凸出，像鸡爪。

她模样一日比一日可怕。

从心却与她愈来愈投契。

从来没有一个人与她说那么多心事，回答她那么多问题，而且，身世如此相似。

渐渐燕阳不能进食，呕吐频频，只吃流质。

"燕姐，我送你进医院。”

她摇头，"我愿平静在家中安息。”

"或许-”

"不，生命那样吃苦，我不介意。”

有时，燕阳不住讲英语，从心只能测度她心意，不过，也听熟了那音韵，陪她聊天，是每天主要工作。

"请告诉我，纽约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从心说。

燕阳微笑，"一个极尽丑陋罪恶的城市。”

"啊。"从心战栗。

"也是绝对美丽包涵的城市。”

"什么？”

"它的坏比全世界坏，它的好又比全世界好，它是最奇妙的都会。”

从心鼓起勇气问：“同香港一样吗？”

她缓缓摇头，"略不同，将来你自己会体会到。”

"我，"从心笑，"我能去哪里。”

"别小觑自己。”

从心不出声。

"你愿意出去吗？”

从心答：“村里年轻人，只走剩我一人，略有能力的都往外跑，寻求更好生活，打我们祖先起，凡是沿海居民，都冒险飘洋过海。”

燕阳声音很低，"跟我一样。”

"燕姐，把你的遭遇告诉我。”

燕阳抬起头，想一想，像是准备说出来，但是随即又摇摇头，"我的见闻，与一般找出身的穷女并无不同。”

"吃亏吗？"燕阳凄惶的牵牵嘴角。

"可是受尽委屈流血流汗？”

"你都猜对了。"从心打一个冷颤。

"那么，一辈子守着婆婆，不要离开乡村。”

正在这个时候，有人在门外叫：“从心，从心，你在吗？"从心一听，是夏景的声音。

"小朋友找你？你去一会好了。”

在门口，从心一把拉住夏景的手。她打扮得十分别致，染了一角黄发，银红胭脂，穿毛毛大翻领外套，喇叭裤，高底靴。

夏景在从心面前转一个圈，"好不好看？”

从心由衷地说：“难看死了。”

夏景笑：“你这乡下人不识货，"一边把只大纸袋交给她，"送你的围巾帽子。”

"谢谢你。"从心十分欢喜。

"从心，让我带你见识一番，乘车出去，一天来回。”

从心只是笑。

"你婆婆说你在这一家做佣人？”

从心点点头。

"什么脏事都得做，吃的拉的你一手包办，可是这样？"从心沉默。

"走吧，还留在此地干什么，出去一年，我保证你婆婆可以享福。”

从心也是人，一边害怕、一边向往。

忽然，夏景缩缩鼻子，"这是什么味道？”

"是线香。”

"啊，"连见多识广的夏景都说：“这样痴缠的甜香，我从来没闻过。”

"夏景，改天我再同你谈话。"从心说。

"我后天走，跟不跟我，你自己想清楚。”

从心回到屋内，看见燕阳坐在藤榻上，双眼眯得很紧，她以为她睡着了，拿出一块丝被轻轻盖在她身上。

燕阳却微微睁开双眼，轻轻说：“一双小老鼠偷到一点点油吃喜孜孜，夸喇喇。”

啊，她是指夏景吗？

随即她叹口气，又闭上眼睛，像是享受线香带来的宁静。

婆婆见到从心，点过一叠钞票，小心收妥，才说：“那小舞女又来诱你出走？”

"夏景在夜总会带座，她不伴舞。”

"不要再同她说话了。”

"婆婆，你怕我走？”

信义婆婆点点头，忽然流泪，伸手去抹眼角。

"我一定照顾你一生。”

"想当日，拾你回来，一点点，猫样大，浑身紫蓝，不知可养得活……"真的，从心微微笑，如果没活下来，今日就不必抉择去留了。

"你生母始终没回来打听你下落。”

"我明白。"老人是要提醒她，她在世上已无亲人。

"看样子也留不住你，从心，本村姓周的人也不多了。”

从心握住婆婆的手。

傍晚，她回东家处。

一进门，就觉得不妥。

是那股腐臭的味道，一群苍蝇嗡嗡地在屋内打转，叫从心害怕。

燕阳倒在床上，嘴角有浓稠漆黑的血渍，苍蝇叮着她的脸，当她是死人一样。

从心轻轻扶起她。

她喉咙咯地一声，又吐出一口血。

从心喂她服药喝水，替她更衣。

她没有说话，沉沉睡去。

第二天清早，燕阳的精神却回来了，若无其事，同从心说：“来，听我讲。”

从心看着瘦成一页纸似的她，想起人家说过的回光返照，心中明白，异常镇静。

从心过去，喂她喝半杯蜜水。

她挣扎着说：“从心，多谢你不辞劳苦。”

从心佯装什么都没听见，替她抹脸。

"从心，我送一件礼物给你。”

燕阳自枕头下取出一本深色小册子，封面上精致地熨着徽章及金色英文字。

"呀，护照。"从心失声。

"当年，我乘一辆黄色货船，与三百人挤在舱底，在太平洋航行个多月，抵达彼岸，在风雨中上岸，藏匿三年，出尽百宝，才得到这本护照。”

从心打开扉页，只见燕阳小小照片贴在一层闪闪生光的薄膜下边，绝对不可能揭起更换。

"送给你。"从心一时还不明白。

燕阳笑了，"照片中的我，像谁？”

照片里的她巧笑倩兮，大眼高鼻，十分漂亮，骤眼看，像煞一个熟人，是谁？

燕阳笑了，"傻子，像足了你。”

从心暗暗吃惊，说的是，十足周从心穿上时髦衣裳化了妆的样子。

"护照上的年龄不是真的，我报小了五年，与你年纪相仿。"从心发愣。

"你还不明白？"从心摇头。

"这是货真价实的加拿大护照，你拿着它，全世界通行无阻，去到哪里都可以，海阔天空，任你闯荡。”

"你……要我冒名顶替？”

"去，飞出去。"但是，为什么她最终又打回头？

"你不说，再也没有人知道你不是燕阳。"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累了。

从心的手握着护照，不由得颤抖起来。

"不出去一次，怎么都不甘心。”

燕阳笑了，神情十分妩媚，脸颊忽然饱满，像是说到她一生最得意的事，不过剎那间，她又黯然，面孔又转得灰败如昔。

"我只剩这本护照及一箱行李，你都拿走吧，当是答谢你的礼物。"还有一卷美金，拳头大，紧紧用橡筋扎住，各种面额都有。

"燕姐，我替你去找亲人。”

"嘘……"燕阳阻止。

她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声音。

从心惊疑，四周围静寂一片，一点动静也无。

然后，燕阳忽然兴奋地说：“妈妈叫我，听到没有，妈妈叫我呢。”

从心寒毛竖起，忍不住落泪。

"好了，我将去见母亲了，再见，再见。”

她轻轻呢喃着，昏昏睡去。

燕阳全身被虚汗湿透，从心照顾她到最后一刻。

不眠不休，从心看守着弥留的病人，深夜，实在累，眼皮无论怎样都撑不开，她靠在床沿盹着了。

正睡得香甜，不知身在何处，忽然有人推她，"从心，从心，我走了。”

从心一看，只是燕阳。

她精神饱满，一脸笑容，"从心，记住，从此之后，你叫燕阳。”

"燕姐，你已痊愈？”

从心惊醒，才知道是一个梦。

她去看燕阳，发觉她已经没有气息。

从心相当镇定，她鞠一个躬，"燕姐，你好走。”

好几个月相处，叫从心依依不舍，落下泪来。

从心出去找人办事。

婆婆轻声说：“有了经验，将来，也好替我办。”

"婆婆要活到一百岁。”

信义婆十分智能，"届时，手足还能活动吗？吃的用的靠谁？"从心欷歔。她领回了燕阳的骨灰。

那个洪大哥对她说：“我替你打通了好几关……”

从心递一个红包给他。

他先了一，"要不是你……"拆开看一眼，见是外币，又满心欢喜，说几句闲话，走了。

从心本来已经沉默寡言，这几天更加心事重重，不发一言，怔怔的不知在想什么。

一日傍晚，她终于打开了燕阳的行李。

都是七成新的衣物，颜色很别致，有蛋壳青、紫灰、玫瑰红及米黄。

从心忍不住换上一条连身裙，说也奇怪，尺寸刚刚好，她又套上鞋子，略紧，但不轧脚。

从心学着燕阳那样挽起头发夹好，骤眼看，同护照上的照片几乎一模一样。

从心吃惊，呵！像燕阳复活了。

婆婆看见少女穿着别人的衣服走来走去，不敢出声。

行李里还有一只鲜红色丝绒包，打开一看，香气扑鼻都是化妆品，小巧金色镶水钻的粉盒，水晶玻璃香水瓶子；它们的主人已经化为一小小的灰烬，但却成功地找到替身。

从心学着燕阳的一颦一笑，她记得燕姐有冷冷的眼神，满不在乎的笑意。

半夜惊醒，从心像是听到有一把声音同她说：“要走快走，以免夜长梦多。”

第二天，她站在婆婆身边，欲言还休，无限依恋。

老人内心澄明，轻轻地问：“可是要走了？”

从心点点头。

婆婆说：“凡事自己小心，大不了回来，婆婆在这里等你。”

"婆婆。"从心握紧了老人双手，华人不习惯与家长拥抱亲吻，握手已是最亲密举止。

从心留下一点钱给婆婆，收拾了一点细软，乘车离开了乡村。从心每过一关心都咚咚跳，怕给别人识穿。

说也怪，那小小本子好象一件法宝，制服人员一看封面，肃然起敬，有些还实时同她讲起英语来。

从心迅速过关。看一看别条线上的同胞，长龙排到看不见尾巴，从心不觉羞愧，只觉迷惘。

她终于一站一站，来到夏景及冬珊她们最向往的大都会。

呵！人稠密，每条马路上都挤着，匆匆路过的人群，不知他们从哪里来，又想到何处去。

从心迷了路，呆呆地看途人、看橱窗、看汽车，走进迷宫似的时装店、超级市场，一声不响，怕一开口，泄了真气，会被人认出是冒牌货。

艳阳天--二

二

她去航空公司买飞机票。

职员看一看她的护照，"呵，回多伦多去。”

这还是从心第一次听到这样奇怪的地名，一个英文字内竟有两个T与三个O。

她打了一个冷颤，不谙英语的她竟敢独自到外国去。

化妆品袋夹层里有一张字条，上边写着：张祖佑，蓉街永华大厦七楼，七○四座。

这个张某是谁？燕阳自称没有亲人，怎么会留着一个这样的名字。

"燕小姐。"从心一时不知道人家在叫她。

职员把飞机票交到她手中。

从心回到旅馆去休息，途中买了几本关于北美洲的图书看。年轻的她害怕管害怕，一时又异常兴奋，乡间小友知道了一定又羡又妒吧，可惜这件事不能宣告天下。

她随即又沉着下来，到了那边得立刻设法打工赚钱，储够一笔还乡。

付了飞机票，那卷钞票少了一半，从心额角冒汗。她深深吸一口气。

已经踏上了这一条路，不能后悔了，这是千载难逢机会，许多人愿意牺牲一条右臂来换。

她递上护照过关，关员看一看她，在计算机上查看记录，挥手叫她过去。从心已有经验，面子上从容不迫，但是背脊湿透，要坐到飞机上才松口气。

什么都觉新鲜，乡下人进城，一点不错，她耐心留意身旁的人怎么做怎么说，照着样子学。

从心旁边坐了一个叫汤承璋的活泼少年，一路上惹她说话。

从心乘机托他代填报关表。他乘机抄下她的资料。

"看不出你已二十三岁，照片拍得不好，没你真人一半漂亮。"从心知道第一件事要学好英文。

少年流利地与服务员说英语，要什么有什么：毡子、枕头、报纸、热牛奶……像回到家一般。

从心津津有味读着杂志。少年抱怨，嫌菜式不好吃，要求更换。从心见他刁钻，不禁骇笑，她只是不说话。

到了。

这时，离家已是一万哩，从心忽然想，把她遣返也好，趁还有盘川回去，到了乡下照样洗衣煮饭……

少年看着她一双手，忽然问：“你练空手道？”

从心莫名其妙。

"你手指关节起茧，一定是练功夫自，是否黑带？”

从心听不懂，只是微笑，这双手，这双手，瞒不过人，是干粗活的手。

"燕阳，这是我的电话地址，你有空找我。”

从心很谨慎，仍然不发一言。

汤承璋赞说：“不爱讲话的女孩子愈来愈少了。”

飞机降落，从心耳膜受到气压影响，嗡嗡鸣起，她用双手掩耳。渐渐她看到城市就在云层底下，真奇妙，什么都是第一次印象最深刻。

下了飞机，已看不到中文，从心跟着其它旅客走向信道，刚到海关大堂，忽然有两只大狼狗窜出来，从心吃惊，往后退，撞到人家身上，幸亏有人把她扶住。

那两只狗由一个黑大汉牵着，不停嗅闻，分明受过严格训练，名副其实是狗腿子。

从心身旁一位华人太太喃喃咒骂：“就可与纳粹德国盖世太保看齐，这回，专门对付华裔。"从心一听，心凉了一截，呵，西方极乐世界与她想象中大有出入。

轮到她过关审查，没看见黄线，走得太近，被一个洋人挥手呼喝，叫她退后。

哗！这么凶，从心害怕，原来西方护照只在东方吃香，来到本家，人人都有，不外如是。

从心静静站在关员面前，她已经把自己当作燕阳，坦然无惧。那洋人只看了一下，就把护照还给她。

终于过了最后一关。

从心茫然，这下子可往什么地方去呢。

她看到那姓汤的少年在家人拥撮之下欢天喜地离去。领到行李，运气好，毋须搜查，走到马路，她无奈叫了一部出租车。

"去哪里？"从心只得把蓉街那个地址交给他。

车子飞驰而去。

先到永华大厦看看，情形不对，再找旅馆落脚。

已经豁出去了，不如沿路看风景。

高速公路上车水马龙，形态像一个未来世界，从心对这城市第一个印象是干净，大路上一件废纸垃圾也没有，怎么会收拾得那样好，从心看得出神。

司机把车停下，"到了。”

从心抬起头，看到大厦门口有四个中文大字：永华大厦。

这时，警车忽然呜呜驶近，司机一听，立刻催促：“快付钱"，见从心还在数钞票，伸手抢了一张二十元钞票就叫她下车。

他把车子一溜驶走。

从心拎着行李走近大厦。

只见一群华人围上来，议论纷纷。

"有人跳楼，伏在后巷，已经奄奄一息，恐怕活不了。”

"是哪个单位？”

"自六楼跳下。”

又有人气喘地加入讨论：“六楼陈家两母女死于非命。”

"什么？”

"管理员发现母女倒毙在六楼室内，因此报警，随即发现有人跳楼，怀疑是他杀自杀案。”

从心拎着行李，强自镇定，静静避开人群走进大厦。她乘电梯到六楼。

一条长巷两边都是紧紧关着的门，门上钉着号码。

她按铃。有人来开门，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看她一眼，忽然欢呼：“妈妈回来了。”

从心又吓一跳，什么，她是别人的妈妈？

她走进昏暗的公寓，目光一时没有习惯，看不清楚，多日劳累焦虑，令她腿部发软。从心忽然觉得眼前一黑，身不由主，昏倒在地上。

她只来得及听到自己的头撞在地板咚地好大声。

醒来的时候发觉躺在一张床上，天花板上吊着一架模型飞机。一定是那小男孩的睡房。

"妈妈醒了。"从心顾不得后脑炙痛，微笑地看着小孩漆黑大眼睛，"你叫什么名字？”

"妈妈，我是子彤呀。"他伏到从心身上。

从心伸手抚他的头顶。

"爸爸，妈妈没事。"他转头说。

屋里还有别人？哦，一定是屋主张祖佑。

"你回来了。"从心看向门口，只见一个中等身段的男子站在那里。

这一定是燕阳的丈夫。

原来她有至亲的夫与子，但是没有向从心提及，为什么？

从心的双目习惯了光线，她看到张祖佑面貌端正，但是不修边幅，有点褴褛，比起其它城市人，他环境似乎不大好。从心猜得到，永华大厦是一幢廉租屋，租客多数是华人。"我……怎么昏了过去？”

"你常常有贫血毛病。”

从心鼓起勇气问：“我可以住在这里吗？”

张祖佑的语气有点讽刺，"你愿意留下，我还敢说什么？”

他们的感情似乎不大好。他一转身，从心看出毛病来。

虽然在自己家里，他已经熟悉间隔，但他伸长手臂去摸到门框，肯定不会碰头，才走过去。

只有一种人会那样做。

从心轻轻下床来，试探地说：“六楼有人跳楼。”

"是，"他没有回过身子来，冷冷地答：“陈大文终于发了疯。”

"他叫陈大文？”

"是，来了十年，一直在工场拔鸡毛，终于妻子熬不住穷要与他分手，他最近曾多次与我诉苦，我知道会出事。"从心像已经进入他们的世界。

肚子饿了，子彤取出包香肠，从心走过去，陪着他饱餐一顿。

张祖佑说：“我的命运，同阿陈差不多。”

子彤抢答：“不，妈妈这次回来，不会再走。”

他又说：“这一年时间，你在外头玩得很高兴吧。”

从心在简陋的厨房冲了咖啡喝，不敢大意，维持沉默。

从心已看出张的眼睛不好，也许，可以瞒他久一点。

子彤又说：“妈妈不会再走。"他伏在从心背上。

从心一见就喜欢这孩子，她说：“告诉我，什么地方qi书+奇书-齐书可以学英文。”

"我带你去，"子彤兴奋，"中华会馆免费教授，走十分钟可到学校。”

"哼，你的英语还不够好？"张的反应相当冷淡。

从心轻轻问：“你吃过没有，我服侍你。”

"不敢当。”

"爸爸喜欢吃。”

子彤拉开冰箱，从心看见有肉有菜，立刻动起手来。

"子彤，你可也来一碗？”

子彤却说：“我不吃华人食物。"一溜走开。

张祖佑苦笑。

从心轻轻说：“受他们的教育，迟早变成他们那样的人。"张祖佑一怔，侧着头，像是不信燕阳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从心警惕，连忙噤声，她也知瞒不过一世，她怎么可能在燕阳的丈夫面前长期扮演燕阳。

一大碗热腾腾的捧到他面前，铁汉也不由得低头，匆匆吞食。

"头发太长了，我帮你理一理。”

他还没回答，子彤已经拿出电剪，从心笑着说：“子彤，你先来。”

她找来毛巾，替子彤披上，熟手女工似开动电剪，不到几分钟，就替子彤剪了个平头。

"来，洗澡。”

"我不洗。”

"耳朵后多脏，女同学会取笑你。”

这句话最灵光。从心替张祖佑泡杯茶，领子彤进浴室。

他不由得侧耳细听动静。

小彤说：“妈妈，我要脱衣，你先出去。”

"我帮你冲洗才会干净。”

"不，男人洗澡怎可让女人看到。”

"我闭上双眼替你洗刷不就行了。”

接着，流水哗哗响起，子彤喊起来：“熨，熨。”

张发呆，屋子里忽然有了生气。

子彤带着肥皂香气出来，同他父亲说：“唏，妈妈回来了真正好。"真的，家有一个勤力女人等于多只耕牛，田园不致荒废。

接着，柔柔的声音响起：“轮到你了。”

他咳嗽一声：“我？”

"是。”

电剪再一次开动，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在他头顶移动。

他听见她说：“公寓虽小，倒也五脏俱全，生设备，厨房炉灶，一样不缺，十分方便。"他唔一声：“你又不是没见过豪华大宅。”

"够用便好。"从心说。

"这样知足，又何必离家别井。"张祖佑说。

"就是不够呀，想挣点钱，给婆婆过几年好日子。”

他笑了，"呵，金山梦。”

从心不出声，再说下去，可真要穿崩。

接着，她替他刮胡须。"有没有看眼科医生，是怎么回事？”

"视网膜神经日渐褪化，是一种遗传病，暂时无药可救。”

"日后呢？”

"或许可以植入计算机芯片刺激脑部神经，恢复视力。”

"此刻你看出去是否黑暗一片？”

"不，有灰色朦朦影子，故此勉强可以料理生活。”

可怜的人。这是燕阳离开他的原因吗？

"你失业在家？”

"不，我有工作。”

"啊，什么工作？”

他忽然噤声，不愿透露详情。

从心发觉他的一边耳朵红起来，像是十分尴尬。

从心帮手收拾屋子。

傍晚，她告诉张祖佑：“我出去买些日用品。”

子彤本来在做功课，一听跳起来，"不行，不准妈妈出去。”

张喝止：“她要回来，一定会回来。”

"我跟着去。”“坐下，不准没出息。"子彤忽然大哭。"愈来愈不象话。"张顿足。

从心只得坐下来，"好好，我也不走开，行了吧。”

公寓只得一间房间，从心打地铺。

奇怪，这里不像是燕阳愿意落脚的地方，可能，只是她第一块踏脚石。

第二天一早，她送子彤上学。

子彤同每个人介绍：“我妈妈，我妈妈回来了。”

黄头发的老师前来打招呼：“张太太，真高兴见到你。”

大家由衷觉得安慰，不理真假，照单全收。

从心一定与燕阳长得非常相似，否则，众人不会不起疑心。

回到永华大厦门口，见工人在清洗行人道，昨日的血渍，一去无踪。

昨日的三条人命，从此消失，像没有出生过一样。

从心叹息。

她找到了学习英语的社区中心，立刻报名。

有人向她搭讪：“新抵？”

从心不敢回答，又到附近找工作。

唐人街走十分钟就到，不用乘车，可省下一笔车资，难怪破旧的永华大厦挤满住客。

有一家茶餐厅贴出聘人招纸。

她走进去应征。老板娘看她一眼，"你打算做什么？”

"厨房清洁。"从心说。

"长得漂亮，何必躲在厨房，你做楼面吧。"老板娘说。

从心嚅嚅说：“我只能做半工，我需要读书。”

"早上六点到三点，可适合你？”

"好极了。"老板娘看过她的护照。

"明日来上工吧。”

真是金山，从心欢喜得跳跃起来。

街上阳光普照，蓝天白云，都叫她无比振作。

她买了日用品，匆匆回永华去。

如果经济情况允许，她过些日子就可以搬出来，再过些日子，可以寄钱回家。一进门闻到咖啡香。

张祖佑靠在安乐椅上盹着，身边，放着一台手提电脑。从心走过去偷看一下，只见荧幕上密密麻麻都是英文。咦！他是个知识分子，因眼疾失去工作，以致潦倒。他在写什么？从心但愿看得懂。

哦，他醒了。"你回来了？"他苦涩地问。

"是，我找到了工作。”

"又是做女招待？"语气讽刺。

从心不以为意，"你怎么知道，是风凤茶餐厅女侍，早出早回，下午进修。”

张一怔，没想到真是劳力工作，一时沉默，过一刻才说：“极之吃苦，会站得双腿都肿。”

从心笑笑，"我不怕。”

"我以为你回喜鹊去，对不起，小觑了你。”

喜鹊，那是什么地方？

从心蹲下去问：“你在写什么，英文真方便，只得二十六个字母，熟悉了字键，不用看也打得出来。”

他讪讪地不回答。从心也没追问。

"我想把床单洗一洗。”

"大厦地库有洗衣机。”

屋子里多了一只工蜂，团团钻，嗡嗡声把一切工夫做出来。从心永不言倦，年纪轻，有力气，又富好奇心，什么都肯做，每天睡五、六个小时已经精神饱满。

自从她进门以后，张家父子生活起了变化，有人照料还是其次，多了笑声才最重要。

三个月过去了，天气转凉，从心拿着薪水去置寒衣，才发觉生活费用不低，要储蓄比登天还难，但是她努力汇钱回家。

她同婆婆说：“我住在朋友家，白天打工，晚上学英文，很充实，不要挂念我。"说的也都是事实。

早上六点，天未亮，已经站在店门等老板娘来开闸，笑嘻嘻，初雪飞絮般落在她乌亮的头发上，双颊红绯绯，像个安琪儿，真是好看。

老板娘很快把店门锁匙交给从心，她还没见过那般勤奋可靠的伙计。

从心有个绰号，叫风凤之花，许多年轻人借故进来看她一眼，顺带喝杯咖啡吃个包。

从心绝不同任何人搭讪，低下头，微微笑，像是什么都听不到，又像十分明白，有种禅的味道。

一位太太同老板娘说：“是你亲戚？长得那么漂亮，何用做女侍。”

老板娘叹口气，"你说得对，长得一朵花似的，怎么留得住她。”

"可是新移民？”

"不，已有身分证。”

"你运气好，得到一块活招牌。”

从心也不过学别人穿白棉布衫蓝卡其裤，可是美好身段尽露无遗。

一天晚上，她在公寓做针线。张祖佑走过来。

"别走近，我手上有针，会刺到你，要什么我给你拿。”

"要杯茶。"她去斟给他。

"在缝什么？”

她笑答：“替子彤整理寒衣，有洞的补一补，钮扣掉了缝上，不合穿的拿去救世军。”

张半晌作不得声，"你都会安排。”

"那还不容易。”

"谢谢你。”

"应该的，我住在这里，你又不收租金。"张沉默。

从心想起来，"有一封信，由青鸟出版社寄来，你看到没有？”

"呵，你看得懂英文了。”

从心笑，"我天天拚了老命背书念生字，读英文报纸头条，总有些进步。"张点点头。

从心要求：“你会英文，你可以教我。”

"我，我是三脚猫。”

"教我也绰绰有余了。”

张却说：“子彤放学时间已到。"改变了话题。

"对，学校安排子彤到近郊露营滑雪，一连两晚不回来。”

"嗯。”

"你放心，我有点不舍得。”

"你与他投缘。”

从心忽然抬起头来。

这话不对，有漏洞。

她站起来，"我送衣物用品到学校给子彤。”

在学校碰到老师。

她叫住从心，"张太太，本学期子彤的健康与学业都大有进步。”

"那真是老师的功劳。”

"不，你督促得好。"从心谦卑地笑。

她放下用品，叮嘱子彤几句，才回公寓去。

脱下大衣，发觉张祖佑已经休息。

那封由青鸟出版社寄来的信已经拆开，搁在桌上，原来是一张支票，面额千余元，对从心来说，是笔巨款。

出版社怎么会寄钱来？奇怪。

她洗了把脸，躺到旧梳化上，像回到家乡一样，立刻睡熟。

半夜，她听见身边有瑟瑟响声，一下子惊醒，睁开眼睛，发觉张祖佑坐在她身边。

公寓里只得他们两人，可是，从心却不害怕，她对这苦涩孤僻、沉默的男子有一定了解，他不是坏人。

"吵醒了你。”

"不，我已睡了一觉。”

张微笑，"你一点脾气也没有，真好。”

"咦，婆婆却一直说我憨蠢像条牛。”

两个人忽然静了下来。

隔了很久很久，从心说：“你鬓脚长了白发。”

"是，子彤前天告诉我。”

然后，从心轻轻说：“你一早已经知道我不是燕阳了吧。"张祖佑不出声。

"瞒不过你的法眼。”

"法律上我是盲人，领取伤残津贴。”

"你心不盲。”

他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周从心。”

"你与燕阳有七分相像，刚进门，我真以为你是她。”

"是什么时候发现不对？”

"你愉快、勤劳、温暖，燕阳从来不是这样。”

"为什么不揭穿我？”

"我与子彤都享受你带来的阳光。”

"你不担心燕阳下落？”

"我同她并没有感情。”

"什么？她是子彤的母亲。"从心大为讶异。

"不，你误会了，子彤的母亲另有其人。”

从心张大了嘴。

她没想到张祖佑的感情生活如此丰富复杂。

"燕阳现在身在何处，你怎么冒用她的身分？”

"她已不在人世。"从心简单地把事情说了一遍。

"啊，你们在乡村认识。”

"是，叶落归根，她回家安息。"张祖佑十分欷歔。

从心鼓起勇气问：“你俩怎会结婚？”

张涨红面孔。

过了片刻才答：“我同她，是假结婚，她想藉此取得护照。"呀，原来如此，从心听过这种事。

"那时我极之贫困，眼看要与子彤睡到街上，她愿意付出一笔款项，换取身分，因为移民局查得紧，她搬进这里，住了两年。”

从心又轻轻问：“子彤的生母呢？”

"她是个难得的好女子，因车祸丧生。"声音忽然嘶哑。

"对不起，没想到那样不幸。”

张垂下头，颈项乏力，软绵绵，极之沮丧。

从心说：“一切都坦白了，我好轻松。”

"你远离家乡，到这里来干什么？”

"闯一闯。”

他点头，"燕阳也是那么说。”

他对她，似乎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

"你会从此看不起我吧。”

从心笑出声来，"我还有资格小觑人？我连头都不敢抬起来，我真怕有人认识真的燕阳，将我告到官里去。”

张祖佑沉默，这女孩真坦率可爱。

从心索性起来，泡了茶，一人一杯，边喝边谈。

张祖佑轻轻讲下去：“妻子丧生，眼睛又坏了，我抬不起头来做人，自暴自弃，酗酒、暴躁，害苦了子彤……”

"之前，你做什么工作？"他始终不肯回答。

半晌，他问：“燕阳……她去时没有痛苦吧。”

"她很平静，她病了很久，算是一种解脱。”

从心双眼濡湿。

张低低叹息。

仿佛看到当日不羁的她吊着香与他谈判的样子来。虽然他双眼不好，只看见一个蒙眬的影子，也知道是个丽人。

"一个男人，怎么会搞到这种地步。”

当时张祖佑十分气忿，想叫她走。

"可怜，还有一个那样的小孩子。”

张祖佑不由得沉声说：“不关孩子的事。”

燕阳答：“我需要你，你也需要我，这样吧，我们彼此利用可好？”

这样爽快，倒不坏，张祖佑嗯地一声。

他们终于去注册结婚。

燕阳晚出早归，做的是什么工作，可以想象。

他们各有各的自由，互不干涉。

燕阳十分幽默，曾经这样道：“真夫妻就做不到这样尊重，不相爱有不相爱的好处。”

挤在一间破旧的小公寓内，两人一起度过难关。

从心问：“她为什么要走？”

"她爱上了一个人。”

"啊，她说过，是错爱。”

"那人说，可以把她带到美国，做国际模特儿。”

"这样大的空头支票，她都相信？”

张祖佑牵了牵嘴角。

也许，她不能不信，她只有这条路。

"那人带她去纽约住了一年，后来那人失了踪，她传染到恶疾。”

接着的事，从心都知道了。

"她回乡之前来找过我。"从心恻然。

是话别吗？

"她说：‘阿张，我同你办离婚手续，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

啊！到了这种时候，她还晓得为他人着想。

"很硬净，不解释，也不抱怨，她走的时候，子彤十分伤心，他唯一认识的妈妈，只是燕阳。"张祖佑说。

从心缓缓说：“燕阳说，她的名字，是艳阳的意思。"但是其实太阳照不到她身上。

燕阳同她一样，是个混血儿，也是个孤儿。

这时，张祖佑忽然说：“我累了。”

"你休息吧，我去上班。”

那一天，在凤凰茶餐厅，发生了一宗事。

艳阳天--三

三

先是一个女客，叫一杯咖啡，坐了好久，添了又添，累从心跑来跑去。

从心就是这点好，绝不觉烦，一直微笑。

女客终于走了。

老板娘说：“奇怪，打扮斯文，举止无聊。”

这时，有洋人流浪汉进来乞食，从心取个隔夜包给他。

老板娘轻轻责备：“你给他，他天天来，吓坏正经顾客。”

从心只是陪笑。

话还没说完，那女客又来了，这次还带着一个年轻人。两个人坐下，对着从心指指点点。

老板娘走过去，"两位要什么？”

"我们想同那位小姐说几句话。”

从心忽然害怕。莫非是移民局！

老板娘挺身而出，"你们是哪里的人？”

那年轻人连忙站起来，"我们是华光中文电视台职员，这里是我们名片。”

老板娘一听，立刻变得笑容满脸，"唉，自己人，为什么不早说，小明，拿蛋糕来请客，两位有什么事？”

那女客笑说：“我叫李美赐，是这一届华裔小姐选举负责人，实不相瞒，看中了那位小姐。”

"是燕阳？阿燕，过来一下。”

从心只得过去。

"请坐。”

"我在工作，站着很好。”

"你叫燕阳？”

从心迟疑着不愿回答。

"燕小姐，我们节目你可看过。”

老板娘抢着回答：“十分精彩，当选的华姐可往香港决赛，往往名成利就，像余杏瑶、陈美顺，可是这样？”

"对，我们希望燕小姐参选。”

老板娘又问：“一定拿头奖吗？”

那年轻人笑了，"我叫李智泉，是广告部经理。”

呵，智能似泉水一般，那多好。

从心只是不出声。

华裔小姐第一名？好不令人兴奋，这同到纽约做模特儿，或是往荷里活做大明星，是同一式的陷阱吧。

两个电视台职员同时说：“燕小姐考虑一下回复我们。”

他们告辞。

从心实时埋头工作。

凤凰茶室却扰攘起来。

"艳色天下事，这老话没错。”

"竟然找到这里来。”

"有仙人指路似的。”

"阿燕一下子就成为名女人了。”

"到时别忘记请我们吃大餐。”

老板娘最感慨：“这样漂亮，怎么留得住她。”

从心只当他们在说别人。

她回到公寓，也不提起。

子彤自滑雪营回来，非常兴奋，讲了又讲，拉着从心的手，妈妈长，妈妈短。他是那样渴望拥有母亲，不管真假，是否亲生，都不介意，从心为之恻然。

张祖佑说：“我兑了出版社支票，今天出去吃饭。”

"哎呀，我已经买好菜。”

"明天再煮。”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约会。

他们一行三人去吃西餐，从心第一次被人服侍，很不好意思，她用英语点菜，张祖佑诧异：“讲得好极了。"十分佩服她进步迅速。

表面上看，真像一家三口。

从心十分照顾他们父子，把刀叉、调味品交到张的手中，子彤笑说：“妈妈，我们自己会。"张祖佑低着头不出声。

像，愈来愈像，不是像假妻，而是像亡妻德慈。他暗暗自语：德慈，你可怜我，可是你阴灵回来照顾我父子？他哽咽。

终于，他不着边际地问：“还喜欢这里吗？”

从心由衷地答：“喜欢，这里不会先敬罗衣，教育普及，设施完善，是属于大众的社会；人人有资格打球、游泳、滑雪……”

张微笑：“开头，新移民都如此赞美。”

从心讪讪地说：“当然，每个社会都有暗涌。”

片刻，大家吃甜品。

"我以为你一来就看见有人跳楼会觉得害怕。”

从心把一勺冰淇淋喂到他嘴里，"我也以为你挺不爱说话。”

子彤看见他俩这般情形不觉高兴地笑。

从心享受了一个现成的家庭。

第二天，她收到一份华裔小姐参选表格。

老板娘说：“还不快填妥送进去。”

从心笑，"我哪里有本钱？”

"我替你找刘律师做提名人。”

"不，我……”

"这是一个机会，阿燕，你不是想挣点钱供养婆婆吗，在茶餐厅做工哪里有前途。”

"这也是一份正经工作。”

"万一藉此进了演艺界，财源滚滚来。”

从心笑，"哪有你说得那么好，说不定有许多黑幕陷阱等着我们去踩。”

老板娘却遗憾地说：“我若年轻貌美，势必闯一闯，入了宝山，再也不会空手回。”

从心的心咯地响了一下。

就这几年了，十六到二十三，一个女子的青春就这么多，如果读好了书做事业，那又不同，那简直可与天地同寿，才胜于貌，大可做到七老八十，甚至死的那一日。

她周从心会什么？她只得一双手。

那天下午，趁空档，她填妥表格，寄出去。

又跟那位李美赐通过电话。

李女士很高兴，"祝你成功。”

赚取经验，见一下场面，也是好事。

老板娘十分支持，"你受训期间照支薪。”

"怎么可以。”

"互相利用，接受访问，一定要在凤凰。”

从心笑出来。

可有利用价值了，有人要利用她！是多么开心及值得骄傲的一件事。

回到公寓，看见张祖佑一个人对着窗口，像在凝视什么。从心问：“吃过午饭没有？”

他却静静问：“你参加选美？”

"是。”

"电视台有人打电话来，说明早九点钟通告。”“谢谢你。”

"你可知选美需穿着游泳衣在众目睽睽之下四处走？”

"我听说过。”

"你不怕？”

从心不出声。

"你同燕阳真的相似。”

从心轻轻说：“这是骂我吧。”

"你是我什么人，我同你什么关系，我怎么敢骂你。”

"张先生，你这人真不好相处。”

"真是难为了你，我这人又盲又穷，是根废柴，你早日飞出去吧，我不阻你前程。”

他回到房里，关上门，再也不出来

从心发觉自己竟与张祖佑吵架了。

刚在懊恼，电话铃响。

"燕小姐，我是电视台李智泉，记得吗，有一则化妆品硬照广告，想找你拍摄，酬劳是────”

他说了一个数字。

啊，是可邀付永华大厦三个月房租。

从心冲动地说：“我立刻来。”

她不想欠张氏人情。

李智泉笑了，"不是今天，是下星期。”

从心这才想起来，"我不会……”

"没关系，有专人指导。"她只需人到就可以。

接着几天之内，张祖佑没与她说过一句话。

到了约好的日子时间，李智泉来接从心。

他开着一辆小跑车，活泼开朗，能说会道，双目明亮，可是，从心却牵挂小公寓里的张祖佑。李智泉把她带到一个摄制室，工作人员已经在等候，一见从心，都一怔。

"阿智，有这样的人才，怎么不早说？”

立刻有三、四双手来侍候她，有人替她喷湿头发，重新做发型，又有化妆师来帮她打扮，摄影师在她脸上测光，李智泉递茶水给从心。

接着，好几个金发美女莺声呖呖走进来，人人衣不蔽体，露着腰肢肚脐，二话不说，当众更衣。

从心立刻眼观鼻，鼻观心。

她们与李智泉态度亲热，不避嫌疑。

从心明白沉默是金，一声不响，看上去，非常冷酷及有信心的样子。其实，已经吓破了胆。

那班洋女见一个华女动也不动扳着面孔，倒也不敢造次，各自喝黑咖啡及不断抽。

化好妆，从心在镜子里看到自己，更是惊上加惊。

只见整张面孔闪亮，银白眼睑上贴着一颗颗假钻石，像化妆舞会中面具。她看向李智泉。

谁知李君过来轻柔的说：“原来你有一张这样完美的面孔。”

摄影师更是赞不绝口。

李问：“你是混血儿？”

从心不置可否。

"但是又像足华裔，只四分之一哥加索血

统吧。”

周从心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

李智泉让她签一张简单合约，支付她一张支票。

摄影师过来说：“一出荷里活制作在这里拍外景，正想找特约试镜，阿燕，你去试试。”

从心还未回答，李智泉已经说：“可是艺伎桃桃子的故事？”

"是，需要大量东方面孔。”

李智泉说：“好，我做你经理人。”

从心吓坏了，"我不会说英语。”

李却说：“你讲得好极了，放心，导演不会叫特约上台讲解火箭科技。"一步一步，把周从心推上舞台。

不，是燕阳，她叫艳阳，艳阳天。

过一日，从心将支票兑现，把钞票放在张祖佑面前。

她说：“这是我付你的房租，请笑纳。”

张祖佑很平静：“多谢，蜗居浅窄，留不住你，你早日找地方搬吧。”

从心坐下来，不出声。

"叫人看见公寓里有潦倒汉与小孩同住，大不方便。”

从心仍然不响。

张祖佑故意问：“咦，你还在这里？”

从心轻轻说：“是，周从心仍在你面前，燕阳早就走了。”

张祖佑这才蓦然想起，啊，原来这聪敏女发觉他是在与燕阳说话。

他眼睛看不见，心情悲怆，一时混淆，以为是燕阳要奔向名利之路。

"对不起，我冒名顶替，令你勾起不愉快记忆。”

"从心，危险。"张袓佑说。

"我知道。"从心说。

"燕阳是你的前车。”

从心抬起头，"贪慕虚荣的贫女只得一条路，终于会车毁人亡，可是这样？"她微微笑。

她走近窗户，往下看，入夜，对面马路时有形可疑人物兜售各种毒品，还有流莺疲倦地向途人媚笑。

这时，自窗外流入的空气却不失新鲜。

燕阳与张祖佑之间的关系有点暧昧，就像从心与他一样，两个沦落的人，在同一屋檐下挣扎，日久，互相信任依赖，他只得她，她也只有他。

他不舍得燕阳走，他更不想温婉的从心离开他。

很像古时的落难书生，遭遇奇突，有织女自天上来，救过他一次，走了，然后，再生活在黑暗中，正当绝望，忽然，又来了一名天使。

从心过去握住他的手，"我很感激你收留我。”

张祖佑伸出手，轻轻触摸她的额角，呵，有点倾斜，无父母缘，但是，眉毛浓密细长，鼻梁高挺，轮廓与燕阳真的相似。他叹口气。

"又得向子彤解释你为何离去。”

"他会明白。”

"是，不得不明白之际，也只得明白。”

"迟早，我都得搬出去。”

"你打算一路沿用燕阳身分？”

"还有什么办法？"的确没有更好的途径。

幸亏这时子彤放学回来，小公寓内暂时恢复热闹。

周从心要是现在就退缩及改变心意的话，也还来得及，近郊菜园一直聘请工人，还有，制衣厂缝工待遇也不差，快餐店、超级市场，都需要人手，养活自己，不是难事。

这不是一个势利的社会，动辄看不起人，是先会被人看不起的，白领、蓝领、每一个人都有他的功能、位置。人格有高低、职业不分贵贱。

从心知道是她本身有野心。

她汇钱给信义婆：“我已经习惯当地生活，第一次看到下鹅毛大雪，原来同图片中一模一样，可爱地白皑皑一片，不过走路可要小心。”

忽然放下笔，落泪饮泣。

张祖佑听见她对未来的恐惧，却没有能力安慰保护她，他比她还要难过。

他没有条件留住她。

第二天，李智泉又来接从心。

"这是一个百货公司单张里的睡衣广告，你放心，绝不暴露。”

到了现场，开始工作，负责人大声吼叫：“泰拉勒冰斯基在什么地方，泰拉到了没有？”

有人回答：“泰拉的姊妹说她不能来，她醉得不醒人事。”

负责人一边诅咒一边问：“燕子，你来，双倍酬劳。”

一边把半透明的内衣递过去。

李智泉刚走开，从心发觉她也不需要谁来替她说话，不痛苦，何来收获。

她一言不发接过内衣，立刻换上。

从心不敢照镜子，吸一口气，走回灯光下。

“哗，漂亮极了，叫泰拉继续昏睡。”

李智泉来接她，看到从心无邪地微笑，示范最性感的内方，不禁呆住。

真没想到她的身段也这么好，他踌躇片刻，不，她会是他的猛将，他不能碰她。

拍摄完毕，从心穿回大衬衫。

李智泉低声问：“不觉委屈？”

“模特儿工作就是这样。”

李智泉有点佩服。

从心说：“我须去华姐彩排。”

“一时三刻发生这许多事，你应付得很好。”

真的。

百忙中还教子彤中文，有时一边刷牙一边教笔画。

一大早起来如常到凤凰茶室，下班赶回公寓替张祖佑打点一下，上英文班，往电视台排练，集体接受访问、拍照，做模特儿工作，她居然气定神闲。

老板娘千叮万嘱：“得到冠军后记得戴着钻冠到凤凰来拍张广告照，唉，店叫凤凰，可不就出了凤凰。”

选美这玩意儿也不易应付，有一个环节叫天才表演。

从心懊恼说：“我什么都不会。”

“唱歌总行吧。”

从心低头，“我只会唱《揭起你的盖头来》。”

李英赐笑，“你就唱中华民歌好了。”

“人家不是芭蕾舞就是钢琴。”

“洋的不一定比中的好。”

从心说：“英语国家在强势，世人没有不崇洋的。”

李英赐点头，“说得好。”

李智泉解围：“大家都拿着护照，都已经是外国人。”

一班参选的女孩子都成为好友，只有从心例外，她与她们格格不入。

年龄相仿，但心境相差太远，保持距离比较好，她总是微笑，维持缄默。

决赛夜换上织锦旗袍，她忽然怯场，想卸妆逃回小公寓。

李英赐跑进跑出打点一切，看见周从心躲在一角，便过去拉着她说：“放心，在台上，你看不到观众，吸一口气，当他们不存在。”

这倒是秘诀。

从心踏上舞台。

一切都是这样不真实，像做梦一样，她来到今日这个位置。

她走近司仪身边，台下传来惊艳的叹息声，从心双手忽然不再颤抖。

强光下从心看不见观众，因此豁了出去。

从心顺利应付全部环节。

李智泉在台边看着她。

这女孩可能天生该吃这口饭，随意哼一首民谣小调，也有无限缠绵之意，洋人观众尤其着迷。

——“揭开你的盖头来，让我来看看你的脸，你的脸儿圆又圆……”

宣布名次的时候，从心站在后排右角，第三名、第二名都出去了，唤到燕阳二字，她一时会不过意来。

当时所有的人看着她，她却傻笑，足有三两秒时间没有反应，她qi书+奇书-齐书身边的女孩子急了，推她一下，她才知道冠军是她。

呵，第一名！

从心的脚像踏在云里，不真实，地板仿佛软绵，每一步都踩出一个凹痕，上面写着周从心三个字。

她突觉晕眩，连忙定一定神，咧齿笑，颊上肌肉有点酸软，顾不得了，她睁大双眼，在水银灯下似宝石般发出晶光。

观众热烈鼓掌，一位中年太太由衷地说：“这一届华姐最秀丽，去香港竞赛，毫不逊色。”

“对，漂亮而端庄，又够活泼，真正难得。”

“是土生儿吧，身段那么好，像洋妞似的。”

“可替华裔争光。”

各人脸上都有兴奋之色。

在永华公寓，张祖佑看着小小电视机荧幕，他双眼不好，只见一片模糊闪光，可是听得到旁白，“燕阳”两个字一出，他心咯地一跳。

连忙关掉电视。

他坐在黑暗中不发一言，呵，终于跑出来了。

他故意叫子彤早睡，不让他看到选美特辑。

他对这女孩子一无所知，连她面貌也认不清楚，她无故来到他的家，自称是燕阳，住下来，带来阳光希望，此刻，肯定要走了。

张祖佑：男人要豁达一点，祝她前途似锦，万事如意，千万不要再说任何讽刺的话。

他垂着头，开一罐啤酒，独自喝起来。

这半年，冰箱里装满食物饮品，子彤曾经欢呼：“爸爸，我们真富有”，都由这女子买回补给。

日用品像生纸及牙膏肥皂也由她抬回来，出钱出力，子彤也不用穿脏衣服，她甚至替孩子洗球鞋，没有人会相信一个选美皇后会拥有勤做家务的美德。

张祖佑忽然心平气和，得到过已经够好，她陪伴他们父子这段日子，信是缘分，世上没有一辈子的事，他应感到满足。

他一个人坐在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正想去休息，忽然听到门一响。

他扬声：“回来了？”

从心嚅嚅地问：“你还没睡？”

“恭喜你，拿了第一名。”

从心走过来，脱下高跟鞋，“这双鞋真难穿，险些？跤，叫了第三第二名，我还以为已经落选，可白费工夫了，谁知又喊到燕阳。”

“我相信你今天一定最漂亮。”

“我运气好而已。”“去，去休息，明天是你的新纪元。”

从心实在累了，笑一笑，脱下长旗袍，洗干净化妆，倒在梳化上。

她更衣从不避他，因为他看不见，况且，公寓那么小，避无可避。张祖佑听见蟋蟀声响，百感交集。

那夜，睡得正浓，从心梦见燕阳。

她朝她轻轻走过来，“从心，好睡。”

从心睁开眼，看见她微微笑。

“燕姐，你来看我了。”无限欢欣。

她脸上有患病时的紫血色，可是从心不怕，明知阴阳相隔，却有说不出的亲切，“燕姐，真想念你。”

燕阳黯然，“我想你似一阵风，你想我要在梦中。”

从心急不及待，“燕姐，我得了头奖。”

“这种第一名算什么，将来，叫你开眼界的事还多着呢。”从心惊问：“还有？”

“当然，这不过是第一步。”

“我怕有人识穿我不是燕阳。”

“你确是燕阳。”

“燕姐——”

“你不说，谁知道，去，去到尽，为我争口气。”

这时，闹钟响了，从心跳起来。

她立刻替子彤做早餐送他出门。

“今日默书，记住别草率，错多过两个字已经拿不到中级……”十足慈母，或是大姐姐。

张祖佑听见，不禁吁出一口气。

电话铃响，从心去听，声音降低。

“睡得还好，是，极兴奋，试镜？我马上来，不过，先要到凤凰去拍照，我答应过老板娘替她宣传。”

张祖佑想，很快，她会发觉答允过的事不一定都能实践。

出门之前，从心仍在厨房忙个不休。

张祖佑问：“你做什么？”

她回答：“煮一个西洋参鸡汤，回来有得吃。”

“你不必再忙这些了。”

“我觉得很好。”她抹干双手换衣服。

张祖佑咳嗽一声，从心抬起头来。

“去试镜？”“是，做电影临记，换取经验。”

“嗯，是个花花世界。”从心笑了，“酬劳很好。”

她赶出门去。

在电梯口，碰到一个穿西服的洋人，正在研究门牌。

“这位小姐，问一声，我找张祖佑先生。”

从心不由得疑惑，“我正是他家人，你是哪里找他？”

“青鸟出版社。”

从心听过这个机构。

令从心奇怪的是张一直同出版社有联络。

她带客人往内走。

她先敲门，然后说：“张先生，有人找你。”

张立刻问：“是格连活？”

“祖，这大厦不好找。”

从心见他们那么熟络，为他们斟出咖啡，才去工作。

自那刻开始，一整天没闲下来。

在凤凰拍妥宣传照，李智泉陪她到片场试镜，她需讲几句对白，紧张的她有点口吃。

从心已在牙齿上抹了油，免得笑起来粘住嘴唇，但仍觉得笑得不自然。

像选美一样，每人拿一个号码，代替名字，方便登记。

李智泉轻轻说：“很快，会用灯泡或霓虹光管镶起你的名字。”从心嫣然一笑。

李智泉就是喜欢看她的笑脸。

从片场出来，从心说：“智泉，我请你吃饭。”

李智泉微笑，“你家还是我家？”

“我们去吃快餐。”

“不如上我家来。”

从心迟疑。

“不怕，你应知道我不是那种人。”

“我相信你。”

李智泉住湖边中上级公寓，景观甚佳，全白装修，他住得潇洒，很少杂物，与永华大厦的住客大不相同。

原来，从心发觉，环境愈是富裕，身外物愈是精简。

他斟杯矿泉水给她。

半晌，李智泉说：“祝你万事如意，心想事成。”

“谢谢你关照。”

“到了香港，发展顺利，别忘记我。”

“智泉你真客气。”

“我的眼睛雪亮，观众目光亦不差，你会成功。”

从心笑出来，“我还未决定做什么呢。”

李智泉立刻说：“演员、模特儿、歌星。”

“我哪里会唱歌。”

“谁会？没关系。”

“我知道了，你是叫我出卖色相。”

“声色艺，这色字排第二，地位不低呢。”

“智泉，同你说话真有趣。”

“燕阳，关于你的身世——”

从心顿时静下来。

艳阳天--四

四

“我知道你出身有点复杂，不要紧，观众并不要求一个艺人是大家闺秀，名门淑女，但是，切勿欺骗他们，别吹牛，别说谎，别夸耀，他们一定接受你。”

“谢谢忠告。”

他吁出一口气，“我还以为会得罪你。”

“不，智泉，这比塞钱进我口袋更好。”

李智泉感喟：“明白这道理的人不多。”

从心微笑。

“对，”李智泉索性一不做二不休，“你的手比较粗，出发之前，到美容院浸一浸蜡。”他真细心。

从心看看时间，“我得回去了。”

“你的奖金奖品下星期便可发放，这段日子内，我继续替你接工作。”

“你没有女友？”

他苦笑，“我成日与美女们接触，异性最忌，何来伴侣。”他说的是真话。他驾小跑车送她回去。

“燕阳，明日起学开车。”

“我——”

“放心，我借车给你。”

从心觉得这半年来她奇遇真多，一件接一件。

回到公寓，一开门，便看见张祖佑在等她。

从心轻轻问：“子彤呢？”

“在邻居家玩。”

“功课做完没有？”

“第一件事洗澡，第二件事吃点心，然后做家课，都是你训练的。”

这时，从心发觉张祖佑脸上有罕见的笑容。

她在他对面坐下来，“出版社来的客人走了？”

“早就走了。”

“他带来好消息？”

“你真聪敏。”

从心微笑，“可以让我分享吗？”

“从心，你不知道我做何种职业吧。”

从心一怔，他有工作？她一直以为他领伤残津贴为生。张祖佑低声说：“我是一个写作人。”

半晌，从心才会过意来，“作家？”她太过诧异，张大了嘴。

张笑，“成了名才叫作家。”

从心合不拢嘴，“你写什么，小说、诗、还是散文？”

“小说。”

呵，怪不得青鸟出版社频频接触，有时寄上支票，有时派职员来探访。

真没想到他双眼不便，仍然努力工作，从心十分感动。

“你看不见，怎样写作？”

“靠出版社提供的手提电脑。”

“你写的是英文？”

“在外国，自然写英文。”

“你从未提及你的英文那样好。”

张黯然，“我原是多大英国文学系硕士生。”

唉呀！从心大吃一惊。他的秘密比她还多。

他申诉：“眼睛功能退化，接着，子彤母亲去世，我酗酒，失去工作……”

从心连忙接上去：“现在好了，大作出版后，一纸风行，洛阳纸贵。”

张祖佑忍不住笑，“呵，从心，你真有趣。”

从心肯定，“那必然是本好小说。”

吃过苦，才能写成佳作。

“初步协议，明年初出版。”张祖佑说。

“小说用什么题材？”从心好奇。

他有点？腆，不愿透露。

“出版后切记签上下款送我一本。”

“一定，从心，一定。”

从心由衷地说：“真替你高兴。”

报过喜讯，小公寓内忽然静下来。

他的思绪本来乱成一片，别说是写作，连生活都照顾不来，全靠从心，自她出现之后，家里井井有条，他才能提起精神，把作品完成。她是他的缪斯。

“你几时动身去香港？”

“明年春季。”

“子彤会不舍得你走。”

“我去个多月就回来，不见得立刻飞上枝头，名成利就，身不由己。”

张祖佑叹口气，“你比燕阳精乖。”

“我也是从她经验里学习。”从心欷歔。

“出版社同情我的遭遇，答允预支若干稿酬，我与子彤的生活将不成问题。”

“没想到外国人亦有人情味。”

而且，他已不像较早前那样反对她去选美。

“从心，我的口气如果太重，请你原谅。”

从心立刻答：“你教导过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自私，我不想你走。”

“我会回来看你，你永远是我恩友。”

“不敢当，从心，我们父子得感谢你。”

从心忽然伏在他膝上流下泪来。

就这样留下也好，服侍他写作，成名与否不要紧，回到小公寓，有人照应，胜过往东南亚独自厮拚。

张祖佑像是知道她想什么。

“去，去偿你的心愿，我会在这里等你。”

从心作不了声。

“记住江湖险恶，步步为营。”

大门被推开，子彤回来。

他们的话题从此打住。

第二天，李智泉找从心：“你被选上了。”

“选上做妃子？”

“你将在荷里活大型制作《艺伎回忆录》中担任一个角色。”从心大笑。

“燕阳，出来庆祝。”

“做临记都那么快乐？”

“凡事都有个起头，你说是不是。”他真乐观。

从心做妥家务便出门。

李智泉陪她登记、穿戏服、拍造型照。

他见到宝丽莱照片，“同我签个名。”

从心笑着写：“给智泉，燕阳敬赠”。

当燕阳是艺名吧，比周从心三字别致多了。

李智泉珍藏好照片。

场务把通告交给从心。

从心还没有资格领取剧本，但握着通告，已经非常高兴。

她早出晚归，忙得晕头转向，可是总还抽空学习英语，还有，傍晚说什么都抽半小时陪子彤做功课。

现在李智泉替她找了私人补习，时间自由，专读社交会话，特别注意语气。

“在英语国家居住发展，英语必须流利。”

“是，老师。”

“某因不肯痛下苦工，失却不少片约。”

“谁？”从心忍不住好奇。

老师微笑，“留意一下你会知道。”

“啊。”

“但是也有人一年半载之内已讲得似模似样。”

“这我知道是哪一位。”

“从心，练好工夫等走运。”

“是，老师。”

这段日子，张祖佑觉得她一进一出都会带起一阵朝气，周从心比起当日又惊又累来敲陌生人门的她，已经大大不同。

依然故我的是对他们父子的至诚关怀。

那一日，李智泉借车给从心学习驾车。

他小心翼翼地问：“你与家人同住？”

从心知道须向经理人作某一程度坦白，否则，人家会心淡。

“不，不是亲人。”

“好象是一个盲人与一个小孩可是。”

“你听谁说的？”

“你的邻居议论纷纷，他，是你什么人？”

“我们是室友，守望相助。”

“多么奇怪的关系，闲人会说你们同居。”

从心微笑，“也没说错。”

“你天生有外国人脾气。”

从心说：“当日我无家可归，他收留我，我帮他打理家务。”

“他真幸运。”

“我们之间，纯是友谊。”

“他没有冒犯你？”

从心看着他，“换了是你，你可会乘人之危？”

李智泉也看着她，“我不知道是否能控制自己。”

从心更加敬重张祖佑。

“他是个君子，一时沦落，日后必能翻身。”

“从心，你可要搬出来住？”

“我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从心迟疑。

“我帮你找地方，免人家多话。”

“你这样为我，我十分感激。”

“记住，我是你北美洲经理人，你是我摇钱树。”

连李智泉本人都相信纯粹是这样的缘故。

片场里，并非人人平等。

女主角是美国土生儿，不会中文，完全像当地少女，活泼可爱，平易近人。

演她中年时的女角据说是来自香港的大明星，冷着一张脸，不笑，也不说话，一支接一支，不吃饭，光喝咖啡，不理人，眼睛长在额角。

从心饰演的婢女只需斟一杯茶给她，放下，转身走开，就已经完工。可是，因为导演对主角有要求，这杯茶斟了七次。

李智泉问：“累吗？”

从心摇摇头，“每一次她都演得很细致，可是，每次都有微妙分别，她做得极有层次。”

“人家是影后。”从心点点头。

“你观察入微，全神贯注，一定进步迅速。”

从心笑答：“将勤补拙嘛。”

“只有聪明人才会承认自己笨。”

“嗄，我没听懂。”

“世上笨人多，忙不迭争第一，五脚猪半桶水，老以为自己已经十全十美。”

从心不出声。

“我替你找到酒店式一房公寓，交通方便，地段高尚，你会喜欢。”啊，这是跳出去的好机会。

“该搬出来了。”

那日，回到小公寓，发觉张祖佑有客人。

从心天生好记性，一下便认出来，她称呼：“格连活先生你好。”

那出版社负责人笑了，“你是祖的漂亮表妹。”从心点点头，华人一表三千里，有何不可。

“我正与祖谈论美国尊合坚斯大学

植入计算机芯片挽救视力的个案。”

从心无比关怀，“可实施吗？”

“实验经已成功，但不是每个病人都适用。”

从心对祖佑说：“你去看看。”

“孩子气，不是说看就看的事。”

从心赌气，用英语说：“也不过是钱的问题罢了。”

连格连活都叹息：“谁说金钱买不到健康。”

子彤忽然出来说：“我有钱。”

大人都诧异了，“是吗，子彤，你有多少？”

“我有整整三十二元。”哗，巨款。

从心抬起头，“我有三千元。”也不简单。

张祖佑与格连活都笑了。

从心说：“我们写信去申请，旅费已在这里。”

格连活赞成，“为什么不？”

张答：“也许全世界已去了十万封信。”

“那也不欠我们这一封。”从心说：“我去查他们的电邮号码。”张祖佑楞住，这女孩一日千里，现在已经会用电邮。

这时格连活站起来，“我告辞了。”

从心说：“我送客。”

格连活在电梯口说：“我认得你，你是华埠小姐。”

从心笑着承认。

“你是祖小说中的女主角吧。”

从心不动声色，“小说是佳作。”

“我们认为十分动人，书名也好听。”

从心脱口问：“叫什么？”

“《艳阳天》，咦，你不知道？”

“我怕他改书名。”

“艳阳，那是你吧。”

“是，那是我。”

格连活走了。

从心缓缓回到室内。张祖佑咳嗽一声。

从心问：“你有话要说？”已经相当了解他。

“你好象也有事告诉我。”

“你先说。”

张宣布：“我打算搬家。”从心意外。

“地方不够用，现在略有能力，想搬两房公寓，大家住得舒服点。”

从心很替他欢喜，“可是，我不日要去香港。”

“房间留给你，欢迎随时回来。”

“子彤呢，可要转学校？”

“他会适应。”

“我怕他不舍得旧同学。”

他想起来，“你呢，你有什么话要说？”

从心说不出口，“没事。”

终于要搬出永华这白鸽笼了。都说外国居住环境好，可是小公寓怎会比村屋宽敞。从头到尾，从心简单的衣物仍然放在行李箱里，穿的时候拿出来，洗干净又放回去，其它杂物用一只鞋盒装住。

这时，电视机播着新闻，令张祖佑侧耳细听。

“……自香港驶出的日本货柜船亚洲之光上发现人蛇，该船昨晚抵达西雅图，警方接到线报，前往搜查，在密封货柜中发现十五名偷渡男子，其中四名尚未成年。”

从心听了浑身不自在。

只见荧幕上记者示范：“真正不能想象，当货柜门锁上之后，十多天航程，在黑暗中度过，空气、水、食物，均严重不足，在大浪中冒生命危险，为的是什么？传说，美国仍是金山！”从心双手颤抖，她低下头，没有人说话。

隔很久，张祖佑轻轻说：“燕阳乘烂货船来，她说，趁黑夜，蛇头令他们百多人游水上岸，她几乎冻僵。”

从心双手按着面孔，她怕脸颊也会发抖。

张喃喃说：“金山。”

这传说永远不灭。

“从心，你已经看清楚，你说，这里好象金山吗？”从心不出声。

“一百年前，西方冒险家拚死往南美洲寻找一座叫爱尔多拉多的金山，据说，在夕阳下，该座山一面峭壁，完全是黄金，闪闪生光……”

从心静静听着。

“从来无人见过爱尔多拉多，燕阳不例外。”

“你劝我不要回香港？”

“不，我只是说出心中话。”张祖佑说。

从心握住他的手，“我会回来，继续做一些模特儿工作，出任临记，老了，回凤凰茶室做侍应，帮你打理家务，不过也许你已成为大作家，一本书销路八百万册，忘记开门给我。”张祖佑点头，“听听这话说得多刁钻。”

从心一转头，看见子彤站在身后，他一脸惶恐，这么小，已经习惯流离无常。“妈妈，你去哪里？”

从心紧紧抱住他，“去办点事，赚些钱。”

“爸说我们已经够钱用。”

从心笑了，她让子彤坐下，看着他双眼说：“子彤，我其实不是你的继母。”

谁知子彤平静地答：“我知道。”

从心意外，“几时发觉的事？”

“你第一次替我煮饭洗衣温习功课，我就知道你不是她，她从来不做这些。”

从心微笑，“不过，她很阔绰，是不是？”

“是，她一回来就买许多糖果玩具。”

“你也喜欢她吧。”

“妈妈，我不想你走。”“我会回来。”

子彤低下头，“你们都那样说，可是之后就再也见不到。”

张祖佑忽然开声：“子彤，抬头，挺胸，记住你是男子。”子彤只得立正。

从心到厨房打点晚餐。一碗一筷，都有感情，她用心地把一块红烧牛肉切成薄片，在碟子上排成扇状，那样，子彤看了喜欢，会多吃一点。

张祖佑闲闲问：“那位李先生对你不错？”

从心抬起头，“他是我经理人，身分同格连活先生一样。”

“他会跟你回东南亚？”

“我也希望，只是他在这里有事业，走不开。”

“这次竞选，你有几成把握？”他一连问好几个问题。

“一成也无。”

“从心你真坦白。”

“人家泰半是大学生，要不，出身很好。”

“选美注重的不是身世。”

“她们长得细致，比起来，我似粗胚。”

“我真想看清楚你的相貌。”

“趁今日有空，我写封信给医院，你替我校正文法，可好？”

张摇头，“相信我，不会有结果。”

“打定输数也好，我管我写。”

“牛脾气。”

从心取出纸笔，写出信来，因为都是实话，她悄悄落泪。

到补习社，找到尊合坚斯医院的电邮号码，把信输入，打出。累了，伏在书桌上。

信中文法一定有误，句子编排绝对有问题，可能只得小学程度，希望用诚意搭够。

从心在信末这样写：“一个写作人不能阅读自身作品，是多么令人难过的遭遇，希望你们考虑这个案，我会将他的病历寄给你”。

会有响应吗，从心也觉得渺茫。

只是，她想为张君做一些事。

出发之前，李智泉殷殷叮嘱：“我的朋友会去飞机场接你，你暂时住她家，她叫王书娴，在广告公司任高职，这段时间答应照顾你。”

一切听你的，“我会少说话多吃饭。”

“饭也不能吃太多，当心发胖。”

“是，是，我明白。”

“我事先警告你，香港记者很厉害，你一句话不可说错。”他像是巴不得跟着从心走。

从心笑，“你要不要一起来？”

他看着她，双眼露出爱慕向往的神情来，随即恢复了理智，“不，我是经理人，不是跟班。”

从心说：“我曾到香港一游。”

“你走马看花。”

从心笑，“的确是雾中看花，管中窥豹。”

“那是一个最奇特的社会，什么事都可以在一夜之间发生，人心不安但热情，如果讨得他们欢心，会把你捧到上天。”

从心嚅嚅问：“相反呢？”

“踩死你。”

“啊。”她双手掩着嘴。

“你要小心。”

从心沮丧，“你说得像地雷阵一样，我很惊恐。”

“好好，不说，来，我俩去喝一杯，替你饯行，祝你顺风顺水。”

他总是叫橘子水或矿泉水给她。

“我也喝拔兰地。”

“不，千万不要开始，切勿破戒，记住，你从不喝酒。”

他对她是真心的好。

从心问：“你为什么不回香港发展？”

“那里人才车载斗量，没有我的位置。”

出发之前，他替她买了一箧廉价但时髦古怪的衣物，身段好皮肤光结的年轻女子穿上，不知多漂亮。

周从心要出发了。

顶着燕阳的名字，从东走到西，又从西方返回东方，咦，放过洋，喝过洋水，身分提升，在崇洋的人眼中，她可是晶光闪闪。

从心说：“智泉，我赚到钱，一定报答你。”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北美经理人非我莫属。”

他送她一只透明橘黄色的趣致手提电脑，“有空，电邮给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我，或传选美写真照片过来。”

从心点点头。

“书娴替你找了老师，继续补习英文。”

临走前几天，从心没有异样，她到凤凰茶室话别，她高举茶杯，对老板娘说：“多谢照顾，我出路遇贵人，真正幸运。”

重老板娘泪光闪闪。

从心戴着钻冠的照片挂在店堂中央，会做人的人就是这样，给了别人方便只字不提。

然后，从心张祖佑搬家。

新住宅在公园对面，虽然也聚集不少华裔，但大多数衣着光鲜，举止斯文，脸带微笑。

只要老是责怪某些族裔永远黑着面孔，自由社会，自由选择，要笑得出才能笑，否则，笑比哭还难看，也不必勉强。

在新居，父子各有寝室，还有小小书房，子彤却像所有孩童一样，对旧居恋恋不舍。

从心说：“你各处走几遍给我看看，记住，厨房还有角柜，别碰到，杯子在锌盘边，茶叶与咖啡在组合柜第二格。”

张祖佑不出声，只是微笑。

从心坐下来，轻轻说：“我明天出发。”

客厅有落地窗，轻风吹拂，十分舒服，生活有较好转机，真叫人高兴。

他们两人一齐说：“我有东西给你。”

他俩又不约而同把一只白信封交到对方手中，“给你，救急用，小小意思。”

然后，彼此大吃一惊，“这是什么？”

拆开对方信封，齐齐失声：“哎呀，你怎么给我钱，你自己够用吗？”

然后，他们一起大笑起来。

从心说：“你且收着，你有孩子，我不要紧，我一个人。”

“一个女孩子东征西讨，手上是方便点好。”

患难之交，真情流露，从心哽咽了。

“各人收起他的一份可好？”这也是办法。

张祖佑咳嗽一声，“这次，你表演什么？”

“大会有集体舞蹈节目。”

“泳衣很暴露吧。”

“我是职业模特儿，习惯了。”

半晌，张祖佑说：“我会努力写作，不论好歹，写了出来再说，我会一改那构思十年却不动笔的陋习。”

小彤点头；小彤把脸埋在她臂弯。

“噫，这么高了，是大孩子了，放学自动做功课，不懂的问爸，爸爸学识极好，什么都会。”

李智泉来送行。

短短日子，在外国人的地方，她竟碰到那么多好人。

李智泉轻轻说：“有著名化妆品公司看到你广告硬照，想预约你做模特儿。”

“我约四月回来。”

“一言为定。”

她轻俏的走进候机楼。

乌亮长发扎一条马尾巴，素脸，搽紫色口红，小小白棉布衬衫，牛仔裤、平底鞋，天生比例优美的身段，丰胸、细腰、长腿，四周围男士忍不住拧过头来看她。

美色，是世上最慑人的本钱。

艳阳天--五

五

从心整个人看上去令人开心、舒服，故此，有人忍不住看了又看。

她捧着一本有关英文文法的书苦读。

飞机上，照样有年轻人搭讪，不过，这次她自己会填报关表格了。从心感慨万千。

前后座有年轻人请她入局玩游戏，她微笑拒绝，闭目养神。

渐渐睡着，梦见自己在乡间用手洗衣服，在阳光下晾晒，半晌，信义婆叫她吃饭，婆孙二人其乐融融。

猛地醒来，飞机引擎隆隆，才知是一个梦。

立刻有人问她要不要喝水，殷勤的男生还真不少。

从心觉得凄惶，婆婆不是亲生，丈夫与儿子都是冒牌，她一无所有，孑然一人，连护照都不真是正属于她。

下飞机，她拎着行李过关，关员只看一看护照便盖印让她过去。

她松口气。

一出闸便看到有人举着纸牌“燕阳”，她迎上去。

一名司机说：“王小姐叫我来接你。”

都会街道仍然挤迫，行人过马路都掩着嘴鼻避尘，从心双目浏览，对市容繁华依旧赞叹不已。

王小姐寓所在山上，是一幢旧楼，宽敞，装修别致，司机把门匙交给她，“王小姐有事，晚上才回来，你自己休息好了，她说，不用客气，当作自己家里，右边客房拨给你住。”

都是李智泉的面子吧。

从心推开窗，看到南中国海，回到家乡了？不见得，更需步步为营。

她用电话向大会报到。

负责人嘱她第二天一早到电视台见面。

那一整天，从心都没见到王书娴。

晚上也没有回来，整幢公寓，仿佛归从心一个人用。

第二天她乘公路车到电视台。

一进门，工作人员已经知道这正是他们追寻的人才。

大眼明亮慧黠，笑容纯真，呵；还有那身形，背后看呈一个V字，同其它女孩排在一起，如鹤立鸡群。

几乎立刻引起妒忌。

“已经二十三、四岁了，是位老人家。”

“这么老大，还来选美，我们都只得十八九岁。”

“经验老到，大占便宜，诡计可比我们多。”

“她说话有乡音，她来自乡村。”

“最不择手段的是她们这种人。”

“昨日排舞时她推挤我，她妒忌我，我不与她计较。”

“一会去喝茶别叫她。”

记者们对燕阳却有好奇。

她比其它女孩沉默，不是看书，就是对牢手提电脑打电邮，是智能型，与众不同。

想采访几句，被保母挡开。

有记者说：“长得美真幸运。”

“群众喜欢一定的模式，她胜在健美但块头不大。”

“会红？”

“我们都配备着慧眼，哪个会红，哪个不，一看即知。”

“是哪一样的人才？”

“有人调侃，一定是先演电视剧集，再拍广告，然后进电影界，跟住出唱片，接着，公子哥儿苦苦追求，最终名成利就。”“市道仍然不算太好。”

“放心，她是例外，”忽然之间，这人眼珠子险些掉出来，“哗。”

原来众女生已换上泳衣彩排，大家眼光落在燕阳身上，几乎一阵晕眩。

那种只有在外国艳女杂志才能见到的三围叫他们惊叹，这个女子拿什么名次已不重要，她一定会成为全城焦点。

从心仍然没有见到王书娴，这样漂亮的住宅只得她一个人。

客人用的生间真别致，洗面盆边沿绘上攀藤玫瑰花，有英文字写着：“公主睡了足足一百年”。

哪个公主？从心对外国童话不熟悉。

在另一边这样写：“终于，一个吻唤醒了她”。

有这样的事，由一个吻破了魔咒？

客厅里，饭是一张乒乓球桌，可是六张椅子古色古香，不知是外国哪个朝代的古董，唉，配搭太别致了，从心啧啧称奇。

王小姐本身一定是个不平凡的女子。

从心走到电话边，发现传真机上一盏小小红灯不住闪亮，她心血来潮，轻轻按下钮键。

一把动听的女声立刻传出来：“是燕阳吗，欢迎你，我是王书娴，把这里当自己家好了，我需往新加坡开会，迟些才见面，好好照顾自己。”原来如此。

听过屋主人留言，从心比较轻松，拾起送来的日报，吓一跳，厚厚一叠，五颜六色，字体巴掌般大，头版刊登车祸照片，血淋淋的伤者坐在路边等候救护车……从心看得呆了。

打开翻阅，有些内容令从心尴尬。

有人说，要了解一个城市，最好看它的报纸，这肯定是个充满刺激光怪陆离的都会。

忽然，她看到彩照中有一张熟悉的面孔。

看仔细一点，从心哎呀一声，丢下报纸。

这是周从心她自己！不不不，是燕阳才真。

泳装照片放得足有四分之一版大，红色大字套绿边，拳头大“头马”两字。

呵，从心嗟叹，变成马了，幸好不是狗。

从心忽然觉得害怕，照片登得那样大，会被人认出是冒牌货吗？她无疑是太大胆，太扰攘了。

电话铃响起来，是电视台保母嘱她准时出席记者招待会，公司车会在某一地点等她们。

从心到了目的地，数十名记者一涌而出，像暴动群众似争位置，场面惊人。

从心想，争拍什么人？她也好奇地探头察看。

不料剎那间所有记者的镜头都对准她，从心吓得立刻跳上旅游车。

记者仍不放过，对牢车窗按快门，从心眼睛被闪光灯摄得一阵花，睁不开来，只得别转头去。

结果，那天在车里，谁也不同她说话。

化妆更衣的时候，别的参选者向保母投诉：“燕阳的便装是大红色，最讨好，全场只有一套红色，为什么？”

“燕阳有专人梳头，我们得轮候，为什么？”

“燕阳喝矿泉水，我只得汽水，喝得肚胀，为什么？”

“她垫胸。”

“她鼻子整过形。”

“全身都是假的。”

从心十分难堪，只是忍耐。

招待会中，保母叫她站在中央。

回到后台，立刻被人用手肘推撞，从心本能反抗，用力推回去，立刻有人痛哭失声。

“燕阳你妒忌我。”

“你就是看不得有人取替了你的位子。”

“你心中充满仇恨。”

从心代表燕阳嗤一声笑出来。

保母一一看在眼内，出来调解，把所有女孩，连从心在内，好好教训一顿。

那天傍晚，自公寓出来，有人看见她立刻趋向前：“燕阳，我是宇宙日报记者，”他递上一张名片，“我们想访问你，拍摄一套照片。”

从心一怔。

“八号岑祖心已经偷步替杂志拍泳装照，你切莫落后。”

从心一声不响往前走。

那人跟住她不放。

“燕阳，听说朱冠生导演已向你接触，可有这样的事？”

从心不发一言，只是微笑，“哪有这样事？”

“记者与名女人一向互相利用，燕阳，说话呀。”

从心不敢出声。

记者忍不住说：“你真笨。”

这对，从心忽然嫣然一笑，“是，我是笨。”

记者看见她雪白整齐的牙齿，不禁呆住。

从心已经走到对面马路去了。

他盯着她拍照，她买了水果与报纸杂志，她在小店吃云吞，她站着看橱窗，她扶一个老太太过马路，她回家去……。

这些都不算新闻，回到报馆，恐怕要捱骂。

记者灵机一触，有了主意。

从心回到住所，沐浴洗头，坐在客厅里读自己的新闻。

“燕阳受到群体杯葛”。

“燕阳被怀疑整容”。

“燕阳成为众矢之的”。

她叹口气放下报纸。

正想除下包着湿头发的大毛巾，忽然公寓大门被人推开。

从心大吃一惊，立刻霍一声站起来。

一个年轻男子推门进来，看见屋里有人，也怔住，他们不约而同大声喝问：“谁？”

那男子答：“我是书娴的男朋友温士元。”

从心说：“我是她客人燕阳。”

“我来替书娴喂鱼。”

他想起来了，眼前这穿着浴袍的女郎正是新闻人物。

啊，她真人比照片更好看——刚梳洗完毕，素脸，眉目如画，大眼有神。

半晌，她说：“我去换衣服。”她进房去。

那温士元喂罢金鱼，不想离去，坐在乒乓桌前看报纸。

从心换上T恤长裤出来。

温士元觉得这可人儿怎样看都不像已经过了二十一岁。

她斟一杯咖啡给她。

“书娴在新加坡。”

她说：“我知道。”

“她有否跟你提起过我？”

从心答：“我还没见过王小姐，我由朋友介绍来。”

“啊，原来如此。”照说，已经没他的事了，他可以走了。但是，脚像粘住似的。

半晌，他说：“你可想四处观光？”

从心笑了。

“让我介绍自己：温士元，家里开制衣厂，我本身在伦敦大学工商系毕业，现在厂里任职，我工作勤力，身家清白，无不良嗜好。”

从心看着他。三言两语，便知道他同她生活在两个世界里。

从心想念祖佑，啊！她想听他的声音。

温士元见她脸上忽然露出寂寥的神色来，更觉楚楚动人。

他放下一张名片。

“还喜欢这间公寓吗？”

从心点点头，“骤眼看家具组合有点奇怪，但是却非常实用。”

这句话说到温士元的心坎里去，他笑说：“这里的室内装修，全由我负责。”

“你？”从心意外。

她对他不禁另眼相看，只见年轻的他身穿便服，剪平头，笑容可亲，虽不算英俊，却有他自己的气质。

从心称赞，“客房里的洗面盆十分可爱。”

“啊，《睡公主》的故事。”

从心笑：“怪不得我那么好睡。”

他推开主卧室的门，“请进来参观。”

从心探头一看，只见全室雪白，没有一点颜色，落地窗对牢蔚蓝大海，家具简单，地毡上有一道彩虹，看仔细了，原来是放在茶几上的一块三菱镜折光引起。

浴室非常大，毛巾特别多，从心去看洗面盆，啊，这次，盆里绘着一个黄头发的可爱的小男孩，穿军服，肩膀上各有一颗星。

从心抬起头。

温士元微笑，“小王子。”

这些典故，她都不知道，她需好好学习。

温士元再也找不到借口留下，他说：“我要走了。”

“温先生—”

“喊我名字得了，或者，叫我元宝，我祖母与同学一直那样叫我。”

从心？腆地说：“我可否打长途电话？”

“当然可以。”温士元诧异，“当自己家一样没错。”

走到门口，他又说：“你几时有空，我陪你逛逛。”

从心点点头，关上门。

他是屋主的男朋友，从心怎可与他兜搭，她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从心拨电话到张家，子彤来听，认得是她，立刻哽咽，“妈妈—”

张祖佑的声音接上来：“怎么样，还适应吗？”语气故作平常，其实十分盼望。

“一切都好，放心。”

“你有苦处，也不会讲出来。”

“真的没有，天天像玩游戏一般，唱唱歌，跳跳舞，要不就见记者及吃饭。”

“你讲话要小心。”

“明白。”

“多些与我们联络。”

是人家的电话，从心不想用太久，再叮嘱子彤几句，便说再见。

接着，她又找到李智泉。

他的口与张祖佑完全不同，不停哈哈笑，“你看你多出风头，像一股旋风，我看遍了那边的报纸，张张有你彩照。”从心苦笑。

“感觉如何？”

从心讲真心话：“外国人对我，比同胞对我要好得多。”

“咦，怎么有此感叹？”

“都看不起我，说我来历不明，说话带乡音，是个淘金女。”

“咄，谁不想掘一大块金砖，这些人，看不清自己尊容。”

“一味排挤，叫我难受。”

“我们活在一个真实的世界里，早些看清楚，没有幻想。”

从心叹口气，“不多说了—，这是人家的电话。”

“我拨给你好了。”

“对，我还没见到王书娴，却见到她男友温士元。”

谁知李智泉大吃一惊，“元宝？你要小心这人，他色迷迷不是好人。”

“他有大门锁匙。”从心笑。

“这还得了，这—”

“放心，他很爱王书娴，不会越轨。”

李智泉一味在那头跳脚。

“我有事要出去。”

“你要当心那个人。”

“燕小姐还记得我吗？”

从心点头，“你是王小姐派来接我的司机大叔。”

“我是阿忠，我来负责接送你。”

从心大喜过望，都会交通实在不便，况且，此刻她走在街上，已有好事之徒认出，指指点点，颇为难堪，如有私家车接送，大不相同。

这是走向虚荣的第二步，要与众不同，想锦衣美食，出入有车，住在有海景的公寓里。

第二天晚上就是正式演出了。

温士元打电话来：“成功。”

“谢谢你。”

“预约同你庆祝。”

从心没有回答。

第二天大早，打开报纸娱乐版，从心的感觉像是晴天里忽辣辣下了一个响雷，把她的灵魂震了出窍。

报上大字这样写：“燕阳有夫有子，隐瞒真相，欺骗大会。”

报上图文并茂，还有一张结婚证书影印本。

证书上字样清晰可见：“男方张祖佑，女方燕阳。”

从心还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证书。

这是张祖佑提供的吗？

不，《宇宙日报》记者写：“本报特地前往多伦多查探真相，原来燕阳五年前结婚，两年前离婚，前夫育有一子，虽非亲生子，名义上亦是儿子……”

这时，电话铃已疯狂不停响起。

有人敲门，原来是司机阿忠。

“燕小姐，楼下围满了记者。”

从心脚底冰冷。

拆穿了，不对，不对，他们仍然当她是燕阳，她仍可申辩。该怎样说？

我不是燕阳，我是周从心，我没有结过婚，我没有丈夫，那不是我。但是，我持假护照，我是一名非法入境者，递解我出境吧。

从心双手颤抖。

阿忠见她脸色煞白，不禁激起同情心来，他轻轻说：“唏，结过婚有什么稀奇，这年头谁没有结过一两次婚，不用怕，大不了退出竞选。”这个都会，连司机都有胸襟。

一言惊醒梦中人。

从心找到酒瓶，不管是什么，斟出一杯，干尽，那琥珀色的酒倒是不呛喉。

这时有人按铃，阿忠去一看，“燕小姐，是温先生。”

温士元进来，扬了扬手，“三十多架照相机对牢我。”

从心默默落下泪来。

温士元看着她，“这是干什么，不值得为这种事哭泣。”

从来没有人这样温言安慰过周从心，一时百感交集，她忽然痛哭失声，掩着面孔，泪水自指缝流出。

温士元坐到从心身边，把宽厚的肩膀借出来给她靠着，伸出另一只手，把电话插头拔掉。

这时，才听见袋里手提电话也在响。

他连忙取出听，“呵，阿智，是你，是，燕阳就在我身边，我怎么又来了？你问得真奇怪，我也是她的朋友！”他听半晌，把电话交给从心：“是李智泉，他想与你说几句。”

从心接过电话，哽咽地叫一声“智泉”。

他一开口便说：“记者竟这样神通广大，唉！他们跑到注册处翻档案。”

“我是冤枉的。”

“嘘，我也猜到，你们可是假结婚？”从心不出声。

“你不要否认，也不要承认，让记者心痒难搔，把新闻追下去。”“什么？”

“燕小姐，恭喜你，你一夜成名。”

从心楞住，亮晶的泪珠挂在腮上，用手背抹去。

“试想想，一名记者月薪起码三万，楼下大约三十名记者在等你，燕小姐，那已是一百万了。”

从心听他说得那么市侩，不禁破涕为笑。

温士元在一旁呆呆看着，可人儿表情多种变化。

他下了决心，无论如何，他要保护她。

当下他吩咐司机：“叫我秘书邓小姐到这里来上班，把陈本欣律师也请来，我们有事要办。”

司机应声出去

李智泉在那一头说下去：“你就算得到冠军，三五七个月后有谁记得，这一下爆出大新闻，深入民间，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今晚决赛——”

“唏，不去也罢，你已经成名了，所以，哭什么，笑还来不及呢。”

从心无论如何笑不出来。

李智泉说：“我马上买飞机票赶回来做你的智囊。”

“这——”

“我还有话同元宝讲。”

从心把电话还给温士元，走进浴室，将脸浸到睡公主面盆里去，她慢慢镇静下来。

抹干面孔，回到客厅，她呆住。

只见屋里已经多了两位妙龄女子，其中一位正把传真机手提电脑电话等通讯仪器架好插上电源，那张乒乓球桌立刻变成小型办公室。

她抬起头来，微笑着说：“燕小姐，我是邓甜琛，你的秘书。”从心说不出话来。

温士元叫她：“燕阳，过来见一见陈本欣律师，有她在，你可以放心。”

从心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高效率办事方式，事发迄今不过一个小时，温士元已经为她摆出阵仗，郑重应战。

而她的军师李智泉，已经赶来与她会合。

从心把温士元拉到一旁，“为什么？”

他轻轻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是吗，真的那么简单？

“陈律师正与电视台那名负责人通话，那种要类似游艺节目，不去也罢，我们自己举行记者招待会好了。”

从心说：“把王小姐的香闺搞成这样，她一定会不高兴。”

谁知温士元反问：“王小姐？”

“王书娴呀。”他好象已经忘记女朋友。

“呵，对，书娴，不不，她不是一个小器的人，你放心，她大方，明白事理，她不会计较。”

真是一个好女子，温士元应该多多珍惜她。

陈律师放下电话，转过头来，“燕阳，你好。”

她年轻貌美，从心没想到有这样标致的律师，李志泉说得不错，都会人才济济，卧虎藏龙。

温士元笑，“陈本欣原来是出庭辩护的大律师，因为相貌太漂亮，法官及犯人都不能专心，遭到投诉，所以她退下来帮我打理业务。”从心还以为这是笑话，一看陈律师无奈表情，才知道是真事。竟有这么奇怪。

只听得陈本欣说：“连我也觉得意外，电视台说：欢迎燕阳参加今晚决赛，大会不会计较未证实的谣言。”大家怔住。

看样子，但凡当事人不愿意承认的，统统是谣言。剎那间，温士元明白了，他冲口而出：“收视率。”

陈律师笑，“是，一切是收视率作怪，听说本来未满的广告额现在变为价高者得。”

从心觉得一股寒意，这就是商业社会了。

陈律师问从心：“你去不去？”

从心心头有千般滋味。

陈律师轻轻说：“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温士元说：“她不想出这种风头。”

“这不是逃避吗，为什么要让某一撮人拍手称快？”

“压力太大了。”

从心缓缓放下手，看着陈律师，“我去。”

陈律师高兴地笑。温士元意外，这女孩竟这样勇敢。

“好好去睡一觉，我们替你安排一切，燕阳，今晚你不会得到名次，但是，风头全属于你。”

从心长长吁出一口气。她回到房里，累极倒在床上。

真感激这班军师，没有他们，她会一个人躲在公寓里哭到天黑。她扭开小电视看新闻。

记者这样报告：“美加两国在过去两个月截获六艘偷运人蛇到当地的货柜轮，海关决定今晚检查所有出境的货柜箱，以防人蛇匿藏……”

从心低下头，过一刻，关上电视。她把身子蜷缩成胎儿一般，里在被褥里，渐渐睡着。

从心没听到温士元说什么。

他在问陈律师：“查到什么？”

“对方是一个领取失业救济金的盲人，叫张祖佑，今年三十八岁。”温士元不出声。

陈律师说下去：“燕阳同他是假结婚，你放心。”

温士元微笑，“我有什么不放心？”

陈律师看着他，“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温士元说：“那的确是获得护照的最快途径。”

“英雄莫论出身。”

温士元感喟：“世上甚多传奇。”

“长得美，叫传奇，长得不美，叫坎坷。”

秘书邓甜琛说：“有最新消息传真过来。”

温士元过去一看，“咦。”“什么事？”

“那张祖佑原来是一名写作人。”

陈律师也深深称奇，“很好哇，自力更生，值得敬佩。”

“这是他照片。”

照片中的高瘦个子略为憔悴，却有股书卷气。

“呵，并非蛇虫鼠蚁。”温士元略觉放心。

他随即怔住，咦，要他放心或是焦虑干什么，他与她不过数面之缘。

陈律师说下去：“这件事有人证、有物证，看上去千真万确，燕阳一定不能否认。”温士元点点头。

“但是，也千万别承认假结婚，否则，惊动移民局可就烦了。”

他搔头，“处理这件事难度甚高。”

陈律师微笑，“可不是考智能。”

“今晚观众席一定嘘声震天。”

邓甜琛却笑，“不见得。”

温士元抬起头来。陈律师也笑，“你会踩她台吗？”

“我当然不会。”

“那么，其它人大抵也不会，燕阳是那种罕见的拥有观众缘的人，不信，看今晚好了。”

司机阿忠买来新鲜热辣饭菜，大家都饿了，坐下吃饭。

温士元说：“阿忠，把袁妈叫来负责三餐。”

陈本欣笑，“你想把整个家搬过来？不如叫燕阳到你家住。”一言提醒梦中人。他斟出一杯啤酒，踌躇半晌。

陈本欣笑吟吟，像是看透他在想些什么，“不过，记住，请客容易送客难。”

这样挪揄他，他都不出声，看样子他对她，确有三分认真。

这时，从心闻到饭香，走出来，惺忪地问：“你们吃饭？”

“过来。”温士元连忙让位，“给你留了龙虾炒饭。”

从心漱过口便坐下吃饭，到底年轻，不顾一切，吃饱再说，逃命、说谎、选美，都需要力气。

温士元问阿忠：“楼下还有没有记者？”

阿忠答：“愈聚愈多，电视台本身也派来记者。”

温士元居然有点高兴，“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陈本欣答：“要叫记者蜂拥而出，说难不难，说易也真不易。”从心好象没听到似的，只管吃饭，只当他们在说别人。咦，根本燕阳就是另外一个人，她是周从心，大可置之度外，捱过今晚再说。

从心抬起头来，他们看到她恢复了七成神采，大眼睛不再凄惶。

好家伙，又站起来了。做人，是该有这样的勇气。这时，邓甜琛去听电话，转过头来说：“电视台说现在就派专车来接。”

陈本欣说：“叫他们尽管把车子驶来，在前门停，但我们会自己乘车往电视台。”

邓讲了几句，放下电话，“该出发了。”

从心深深吸进一口气，她挺起胸膛，镇静地说：“我准备好了。”

温士元吩咐：“甜琛，你整晚跟住燕阳。”

陈律师问：“你呢？”

“我，”他略为？腆，“我回家看电视。”

陈本欣说：“我回办公室，有事随时叫我。”

温士元点头，“阿忠，你负责接送，打醒精神，有什么闪失，惟你是问。”

从心换上球鞋，预备出发。她本来想与张祖佑联络，报告现况，可是实在抽不出时间，况且，又怎样交代这件事呢，从心词穷。他们自后门出去，安全上了车，前门的记者仍在守候，有一两个人发现后追上来，已经来不及。

从心平安抵达电视台，可是那里也围满了记者，奇怪，还有没有记者去做国际新闻？

从心一下车，就听到问题四面八方涌上来。

“燕阳，你是否拋夫弃子前来选美？”

“你的身世究竟是什么一回事？”

“把真相说出来听！”

“你是否一个虚荣的女子，为着目的不择手段？”

“你住在什么人家里？我们查过你呈报的地址，业主姓温，他是你什么人？”

“这辆大车可属于你男朋友？”从心一言不发。

他们在追问燕阳，又不是她，她怎样回答呢。

可是闪光灯照耀得整个电视台门口都亮起来。

邓甜琛保护她进去。

在化妆间见到其它参选的女孩，奇怪，她们鸦雀无声，平时尖酸刻薄，嘴舌不停的一干人，此刻真看到了大阵仗，反而不知如何反应。

化妆师过来替从心妆扮。

邓甜琛跟住温氏那么久，颇见过一些大场面，与负责人谈了几句，向工作人员说几句好话，又一直称赞保母够关照，之后，她坐下来看小说。

如果当事人够冷静，好事之徒就一筹莫展，你们要看好戏？戏，什么戏？

艳阳天--六

六

一边打扮，从心一边看着镜子里的人，呵，一个被生母抛弃在一棵槐树下的孤婴，不知怎地，神推鬼拥，竟然活了下来，长大成人，到了今天。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事，想到这□，不禁豁然开朗，从心嫣然一笑，镜中的她，真的色若春晓。更衣时她吸进一口气，拉上翠绿色织锦窄身旗袍拉链，有人忍不住称赞：“真是历届最漂亮的选美皇后。”

她镇静地踏上台板。因为一点挂虑也没有，所以表现更加大方成熟，博得掌声如雷。

最后一关，司仪问一个严肃问题：“燕小姐，作为华侨，你对海外华人有什么盼望？”

事先准备好的台词比较圆滑、简单，从心照□演说一遍，但是忽然自己加上结尾：“我希望华裔团结，说普通话、广东话、福建话的全是华人，还有，乘飞机去的不要瞧不起搭火车的，坐车的别轻视走路的，切勿互相排挤，须彼此爱护。”

台下忽然静了几刻钟，司仪□□一把汗。接□，有人高声叫好，有人喝彩，有人站起来拍手。

温士元在家□边喝啤酒边看电视，到这个时候，才喃喃说：“了不起，燕阳，真勇敢。”

宣布赛果时从心并没有专心听叫名，她在想，明日后，她该回乡去探访信义婆了。

“第二名是燕阳。”

她没有站出来。

“燕阳！”

身边有人推她，呵，第二名，她居然得到亚军，假水钻皇冠戴到她头上，从心泪盈于睫。冠军是名英国文学硕士生，平日对从心还算和气。

从心到后台借了邓甜琛的手提电话打到张家。

“我得了第二名。”她哽咽地报告。

“闹出了一点新闻，还有第二，算是不错了。”他什么都知道。

“真不好意思，干扰你平静的生活。”

“那算是什么，你别放在心上。”

“子彤好吗，我真想念他。”

“我们等你。”

“明日我会去探婆婆。”

“那是应该的，速去速回。”

邓甜琛叫她，她挂上电话。

“燕阳，这位是祈又荣导演。”

从心点点头，披上外套，预备离去。

祈导演笑，“外边记者布下了阵，你怎么走得了？”

从心不由得对这位女导演有点好感。

“可否约你谈谈拍电影的事？”

这么快，台前得了奖，台后就有人谈合约，她已经找到了青云路？

邓甜琛说：“又荣，放心，我会帮你约时间。”

导演笑，“谢谢你，老同学。”

原来是同窗，从心很羡慕，她就没有旧同学。

导演说：“开我的车走吧。”

邓甜琛把一顶渔夫帽交给从心。

从心被工作人员带到天台，再走到另一边停车场。她松一口气，抬头一看，原来是星光灿烂，空气意外地冷冽清新。从心有点凄惶。可是来不及伤春悲秋，邓甜琛已催她上车，一溜□似把车开走。功德圆满了，从心闭上眼睛。

只听得邓甜琛轻轻问：“可要召开记者招待会，一次过回答或声明不会回答任何问题。”

从心微笑，“政府有无规定私人事件必须交代清楚？”

“当然没有。”

“那就恕不多讲了。”

“好。”邓甜琛喝彩。

“你也赞成？”

“这年头愿意不说话的人愈来愈少。”

从心喃喃说：“不说话的女人。”忍不住神经质地笑出声来。

“像不像个戏名？”

“为何那么多人说个不停？”

“宣传呀，世上没有好宣传或是坏宣传，宣传就是宣传，都希望红起来，或是红一日两日、一月两月也好。”

从心叹息一声。

邓甜琛说下去：“英雄不论出身，美国新晋民歌手珠儿不久之前还住在一辆福士车□，无家可归，成名之后，身家亿万，穿华服戴珠宝做时尚杂志封面。”所以商业社会那样重视功利。

从心忽然说：“这条路不对了，我们不是回家去吗？”

邓甜琛答：“怎么回家呢，守满记者，到朋友家暂住一晚可好？”都事先安排好了。

“那位朋友是谁？”从心镇定地问。

邓有点尴尬，“温士元。”可是从心只点点头。

车子往山上驶去，不久到一间小洋房面前停住。

有人迎出来，正是温士元。他替她开车门，“燕阳，要是你不愿意，我立刻送你到酒店。”

从心只是答：“没问题。”反正处处为家。

他松口气，请从心进屋。

从心转头说：“我真怕王小姐不高兴。”

又一次，温士元像是忘记世上有王书娴这个人，“谁？”

“你的女朋友王小组。”

“她，呵，我的朋友即是她的朋友，她会明白。”

从心看□他。

她不相信世上有那样大方的女子。

温士元双手插在口袋□，只是嘻嘻笑。

小洋房布置得十分雅致，墙上挂□多幅彩色缤纷的抽象油画做装饰。从心走过去细细欣赏。

温士元在一旁介绍：“大建筑师勒卡甫亚尔的作品；我自十年前开始收集他的油画，他大部分作品在东京。”

从心坐下来，温士元斟一杯汽酒给她。

从心说：“你懂得真多。”

“要是你愿意的话，我可以与你分享。”

从心不语。

“你喝的香槟叫克鲁格，有时候，克鲁格不标明年份，因有声名保证，所有这个牌子产品都是香槟之王。”

从心却抬起头来困惑地问：“你背□女友招待别的异性，难道一点不觉羞愧？”温士元不出声。

从心轻轻说：“哗，人心叵测。”

温士元想申辩：“我──”

从心笑笑放下酒杯，“我倦了。”

穿□极细高跟鞋子走了一晚，不知多累，她到客房沐浴。在热水莲篷下她静静思索，电光石火间，豁然大悟。她立刻里上大浴袍跑出浴室去找温士元。

他在书房听爵士音乐。

从心笑□说：“我明白了。”

他转过头来，“明白什么？”

他看到出水芙蓉似的她，不禁呆住，他记得第一次见到她时，她也是穿□大浴袍，此刻的她额角还点缀□亮晶晶的水珠，他从未试过这样强烈需要拥有一个异性，不是逢场作戏，他想与她长相厮守。

温士元觉得迷惘，他咳嗽一声，“明白什么？”

从心伸出袖子抹去额上水滴，笑□走近一步，“根本没有王书娴这个人是不是？”

温士元退后一步，“哎呀，你真聪明，被你猜到了，我们无意欺骗你。”

从心反而高兴，她不想一个好心女子有所误会。

“王书娴是家母的名字。”

从心既好气又好笑，“为什么要创造这个人？”

温士元答：“都是智泉的意思，他向我借公寓，可是怕你不肯住在男人家□，所以说是一位小姐香闺，本来无事，偏偏我好奇，我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女子叫精乖聪明的李智泉这样尽心尽意，所以来查看。”他搔□头皮，面孔涨红。真是一对活宝。

“王书娴在电话的留言，那声音属于邓甜琛可是？”

“燕阳，你真耳尖。”

从心说：“没有这个人，我反而放心。”

温士元补一句，“我也是。”

从心调侃：“你也是什么？”

温士元答不上来。从心转身回房去，肥大的睡袍不可以看到她身段美好的轮廓。

温士元瘫痪在安乐椅中，一夜不得好睡。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进厨房找咖啡，看见她精神奕奕坐在玻璃桌前看报纸吃早餐。

“早。”从心说。

“你早。”他坐到她对面。

从心穿□温士元的白T恤牛仔裤，腰间用一条宽皮带，十分俏丽。

他喝一口黑咖啡，“我早上最丑一面都叫你看过了。”

“可不是，什么都来不及了。”

他没想到她还有幽默感，笑得几乎落泪。

“报上说什么？”

她给他看。娱乐版全部都是燕阳彩照及燕阳语录。

“燕阳促华人抚心自问，团结为上。”

“美人胸怀大志，劝华人切莫互相歧视。”

“燕阳身世成谜，竟夜失踪。”从心掩上报纸。

“你看，本市又多了一个名人。”

从心轻轻说：“我有一个请求，请神通广大的你帮忙。”

“咦，终于当我是朋友了，好，好。”

“我想去乡间探访婆婆。”

“啊，我马上替你安排，最快今日下午可以出发。”

从心没想到会那样方便，惊喜交集。

她也没想到温士元会亲自陪她去。

从心问：“智泉不是说回来？他到了没有？”

温士元笑，“那么大一个人，还会迷路不成，我们先做了重要的事再讲。”

从心认为他说得对。

稍后，邓甜琛提□一件小小行李上来交给从心。

“□边衣物日用品够三天用。”

“足够了，我去看到婆婆就回来。”

在路上，从心平静地把身世告诉温士元。他恻然。

温士元不认得孤儿，他的朋友与同学，全部是同父母作对的好手，需索无穷，从不觉羞愧，成日板□面孔，要这个要那个。

他沉默了，原来世上不幸的人那么多。

司机阿忠送他们到从心祖居，所谓乡间，只在城市边陲，才大半个小时路程。

从心有点激动，紧紧握□拳头。

看到熟悉的小路，她下车小跑步般奔向祖屋。

温士元跟在她身后，幸亏平日也有运动，否则别想跟得上。

到了屋子前面，从心发觉天井一切都是旧样子啊，像是她上午需开，傍晚又回来了。

她扬声：“婆婆，婆婆。”

门虚掩□。她推开门。

一个年轻妇女正在屋内，抱□婴儿，听见声音抬起头来。从心看到陌生面孔，呆住。

少妇笑问：“找谁？”

从心有不吉之兆，“我找信义婆。”

“啊，周婆婆已经去世，现在我们住在这□。”

从心呆住，眼前一黑，她看不清事物。

温士元一听，心中暗暗叫苦。

片刻，从心问：“什么时候的事？”

“你是周婆婆什么人？”少妇说。

“孙女。”从心说。

“她约半年前病故。”

少妇站起来，走到一只橱前，拉开抽屉，取出一叠信，“这些都是寄给周婆婆的信，你拿去吧。”

从心接过信，低头一看，信封上全是她自己的笔□，周从心写的信，由周从心来收，多么怪异，信□夹□汇票、照片、盼望、亲情，原来全部没送到婆婆手上。

从心往后退一步，落下泪来。

少妇怪同情她，“你可是去了海外工作？”

从心说不出话来。

“你不用内疚，周婆已经老迈，听说，一日她坐在天井的藤椅子上晒太阳，久久不动，邻居来推她，她已经不在了，这是天大的福气。”

可是从心双手簌簌地抖，眼泪一直落下。

温士元取出手帕给她。

这些日子来，从心没有哭过，无论多大的挫折屈辱，身体何等劳累，她都死忍下来。

这一刻，实在忍不住了。

她奔出屋，一直跑上山坡，走到大槐树下，蹲在树根，抱头痛哭。

温士元不出一声，让她枕□肩膀。

他可以了解她的伤痛，当日把她自这棵树救起的双手已经不在世上了。

那是她唯一的慰藉，唯一的亲情。

他们一直坐在树下，直至司机寻了过来。

阿忠挽□藤篮，斟出热可可，温士元捧□给从心喝。

从心呜咽：“谢谢。”

“回酒店休息吧。”

“让我再坐一会儿。”

温士元自阿忠手上接过毡子，盖在从心身上。

暮色渐渐合拢，天边北斗星升起，温士元拉从心起来，“走吧。”

从心知道非走不可，依依不舍摸□槐树，过了一会儿，才随温士元回车上。

她捧□哭肿了的头，一言不发。

温士元说：“哭过发泄一下也是好的，郁在心中会生病。”

从心只是发獃。

“双手冰冷，一定是肚子饿了。”

一进酒店大堂，就看见一个人朝他们迎上来，冷笑□大声说：“元宝，你想躲我？没那么容易。”

从心一看，“智泉，你来了。”

他竟然找了来。

连温士元都觉得他有办法。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智泉，燕阳的婆婆辞世，她心情欠佳，你且别吵。”

李智泉愣住，“对不起，我不知道。”

从心握住他的手，疲倦地说：“谢谢你赶奇书网Jar电子书下载乐园+ＱiＳuu.с○m来，智泉，我想休息。”

“听到没有？”温士元说。

从心转过头来，“先生们，请不要争吵。”

她静静上楼，一进房便把门关上，倒在床上。

双眼炙痛，她累极入睡。

梦境同真实一样，在槐树下，她看见有人向奇书网她走来，以为是婆婆，但那女子年轻许多。

“你是谁？”从心问。

那少妇四处焦急地寻找，不住饮泣。

“你找什么？”

她抬起头，“我找婴儿。”

“你找她？”从心回答：“她已经长大了。”

少妇苍白的脸异常秀丽，苦苦央求：“告诉我她在哪□？”

从心答：“我就是那弃婴。”

“不。”少妇号叫：“我昨天才把她放在树下。”

“来不及了。”从心也哭泣。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大声叫她：“燕阳、燕阳。”

从心已经熟习了这个名字，知道是在叫她。

她睁开眼睛，看到温士元。

“燕阳，有人找你。”

“谁？”从心撑□起床。

“祈又荣导演。”

都找了来。

奇怪，要找你的话，一定找得到，千山万水，天涯海角，也会趴在你身边求，一日失去利用价值

了，这些人的面色突然转冷，你找他，他也叫秘书回说人不在。

“我得梳洗一下。”

“好，我们在楼下咖啡座等你。”

温士元出去，从心一看，发觉已经是中午。

竟这样好睡，真是铁石心肠，从心羞愧。

没有时间了，必须向前走。她匆匆梳洗，打开行李，取出衣物，发觉邓甜琛是她知己，衣服全是米白色及淡灰色，她选大棉衫及卡其裤换上，不便叫人久等，立刻下楼去。

酒店电梯□有人转头看她，从心低头，微微笑，视线不与人接触。

到了楼下，立刻走到咖啡室。

那胖胖的女导演正在等她。

“对不起，叫你久候。”

“没关系，我是不速之客。”

“元宝呢？”

“他碰到了朋友，过去谈一会儿，马上回来。”

李智泉在从心身后出现。

从心介绍：“导演，这是我经理人智泉。”

“他已经自我介绍过了。”

从心笑笑：“那么，有什么话，大家可以直说。”

祈又荣也笑，“想找你拍一部电影，任第一女主角，需演情欲戏，要脱衣服。”

李智泉大吃一惊，也只有女导演，才能这样大胆直接。

他轻轻问：“是个好戏吗？”

“我保证女主角会有表现。”

“你的意思是，是另一部得奖戏。”李智泉说。

祈导演并不谦虚，“这回希望也可以卖座。”

“有剧本吗？”

“剧本在撰写中，我带来了原着，你们先参考。”

“原来是由小说改编的电影。”

“是，英文原着令我落泪。已派人接洽购买版权，作者尚未成名，希望版权费不太昂贵。”

从心不认识祈又荣，但听她谈吐姿态，不卑不亢，斯文淡定，知道是个已成名人物。

李智泉对她十分尊重，“哪本原着吸引了导演的法眼？”

她自背囊取出一本硬皮书。

从心伸手接过来，一看，呆住。

世上的事就是这么巧，从心知道有这本书，可是没想到这么快出版，她还是第一次看到，原先以为会由作者亲自交到她手上。

书名叫《心之旅》，作者祖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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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张祖佑，他的第一部着作终于面世。

从心展开一个笑容，泪盈于睫，人生就是这样，酸甜苦辣混成一体，婆婆辞世，她的情绪低到谷底，可是随即又看到一丝曙光。

她听见自己轻轻说：“我愿意拍这个戏。”

李智泉听见，转过头来笑，“真是个孩子，讲话没经验，还有许多细节要谈，这么猴急想做明星？”

“我先读了原着再说。”

“那么，由我与导演谈下去，你去休息吧。”

温士元过来，“燕阳，我陪你。”

从心说：“我想知道关于祈导演的事□。”

“来，到互联网浏览一番。”

“她那么有名？”

“人家成名二十多年，获奖无数，清风亮节，是个纯艺术工作者。”

“呵，我走运了。”

“是，燕阳，从此你否极泰来。”

“你对我真好。”从心由衷感激。

有人在身后冷笑，“他另有企图。”

温士元立刻转过头去，“对，只有你是纯洁的。”

从心苦苦恳求：“先生们，别吵闹。”

智泉继续去谈条件，元宝陪从心找资料。

“哗，导演战绩辉煌。”

“真是个值得敬佩的人物。”

“未婚？”

“成世东征西讨，时间又比任何人想像中过得快，蹉跎下来。”

“城市人都不喜早婚。”

“我倒是想结婚。”

从心看□他，嗤一声笑出来。

“怪不得叫你元宝，确是一件活宝贝。”

他气结。

“我想看书。”

温士元退下去。

翻开第一页，从心就被吸引，她的程度不是那么高，幸亏张祖佑用字不深，句法简单，但忧郁措辞叫读者流下热泪。

傍晚，智泉找她，“从心，我们可以签合约了。”

从心抬起头来，眼睛红肿，像是哭了整天。

智泉轻轻问：“是为□外婆吧。”

从心把读了一半的小说搁在桌上。

“是这本书，真的这样感人？”

从心点头。

她签了合约，与温李两位回到都会，从此以后，没有退路，也只得往前走。

大批记者仍然跟在她身后，企图亲近这个不说话的女人。

从心找机会与李智泉摊牌。

“智泉，你远道来做我的经理人，又是第一个赏识我，我想报答你。”

“你的意思是──。”

“头一年的收入，你抽佣百分之二十五吧。”

李智泉黯然，付他金钱，了断恩怨，就没有其他指望了。

“如果不满意，你请说出来。”

“太慷慨了。”

“现在我们手上有几个广告？”口气日渐老练。

“五个。”

“那很好呀。”

“是，够你忙的了。”

算一算这一年的佣金，多过在北美华人社区电视台做一个广告部经理十倍，他还有什么好怨的呢。

李智泉惆怅地低下头。

“智泉，替我看剧本，我不会演戏，该怎么办？”

“我替你找样板戏来学习。”他又振作起来。

从心好笑，“学谁？”

“中西各大明星，我把好戏都找来给你观摩。”

“怎样学？”

“唏，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抄。”他极之乐观。

傍晚，从心与张祖佑通消息。

“大约下个月初可以回来一趟。”

张问：“逗留多久？”他知道她不会久留。

“会是三天吧。”

他讶异，“竟这样匆忙。”

“接了许多工作，赚钱要紧。”

“我也有好消息。”

从心明知故问：“什么事？可是子彤成绩大好。”

“我的新书出版，已经出售东南亚电影版权，这边有电视台也愿意改编成戏剧。”

从心笑，“你成为名作家了。”

“反应相当不错，你记得格连活吗，他说准备再版。”

“真想念子彤，下个月见他。”从心想面对面告诉他，她是他电影的女主角。

从心为了那三天假，需与李智泉争论。

“没有档期放假，你应知道这份工作不分日夜。”

“只三天而已。”

“我想想法子。”半晌，又说：“燕阳，我不赞成你再回到那对父子身边。”这才是真正理由。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就同你一样。”

“燕阳，人家不那样想。”

从心有点固执，“我不管人家怎么想。”

不料智泉斥责她：“你，不可以说这种话，你不是律师医生建筑师，你吃群众饭，你须尊重观众，他们怎样想，直接影响你生计。”

从心低下头。

讲得再正确没有了。

“势利的观众居然不计较你的过去，让你在名利场占一席位置，你应感恩图报，怎可放肆，若不收敛，下一步就该打骂记者了。”

从心懊恼地握□双手。

“记者随时跟你返多市，传真照片二十秒钟可以抵达这□，什么秘密都拆穿。”

智泉站起来，“话已说尽，忠言逆耳，你自己想清楚吧。”

从心也考虑过，但终于去买了来回飞机票。

她亲身向导演请假。

导演说：“三天后一定要回来。”

智泉知道了，冷笑连连，一言不发。

从心不去理他，她拎□简单行李上路。

那天，是她十九岁生日。

不但没有自己姓名，连生日年份也一并失去，护照上的她，已经二十多岁。

出境时没有问题，入境时她挑一个白人把关的人龙，不料轮到她之际，一名华裔向她招手。

她只得走到另一边去，心□忐忑。

那人看住她半晌，又观察她在护照上的照片。

从心不出声，有时，愈是华裔，愈是会挑同胞的错，以示公正严明。

今日，可能会有麻烦了！

“你是燕阳？”

她点点头。

不料那华人取出一张彩照，“请你帮我签个名。”

他换上一脸笑容。

从心松出一口气。

她手袋□有现成的签名照，立刻取出奉上，在多谢声中过关。

到了街上冷风一吹，背脊发寒，从心这才知道她已出了一身冷汗。

上了计程车，往老家驶去，从心有种衣锦还乡的感觉。

这几个月的奇遇叫她难以置信，智泉替她漫天讨价，可是商业机构大部分愿意承价，支票交到从心手中，她不相信银码是真的。

周从心现在有点资产了。

自幼贫穷的从心这才发觉略有积蓄的感觉竟是那样好。

同样乘车进市中心，这次，倘若没有人接待她，她可不用害怕。

最坏的肯定已经过去。

她对那陌生但赏识她的名利圈不打算长久留恋，她一定会在不久的将来退出，一赚到足够往后生活就收山。

车子驶到张宅前，她付了车资下车。

从心按铃。

“找谁？”是张祖佑声音。

从心强自镇定，泪盈于睫，对牢对话器说：“周从心找大作家。”

“从心！”

“我上来了。”

他开□门等她，她一进大门，就看见他盼望的神色。

她过去拥抱他。

“我还以为你来不及回家。”

“太小觑我了，子彤呢？”

“放了学去打球。”

张握□她的手，说不出话来。

从心说：“让我看清楚你。”

他的气色比从前好多，但是头发仍然凌乱，胡髭没刮净，衬衫与裤子颜色不配。

他轻轻问：“我是否褴褛？”

从心微笑答：“不要紧，成了名，就只是不修边幅。”

张祖佑笑出来。

只见小客厅一角堆满参考文件及书报。

“谁帮你整理资料？”

“出版社派人来读给我听。”

从心随口问：“是男生还是女生？”

“是文学系男生，还是我学弟呢。”

“幸亏不是妙龄少女。”

“从心你说到什么地方去。”

“只有你叫我从心，只有你知道我是周从心，听到自己真名多好。”

张祖佑说：“你永远是周从心，本质不变。”

“谢谢你，祖佑。”

“我答应送这个给你。”

他给她一本书，从心打开扉页，发觉有他亲笔签名。

“最佳礼物。”

他微笑，“你可是有一件事没告诉我？”

从心十分聪明，“咦，你已经知道了。”

“导演通知我的时候，我不相信双耳。”

“我是你的女主角了。”

“我们两人都幸运。”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人未到，一只篮球先碰地一声弹进来。

从心转过头来，笑□叫：“子彤。”

可不就是子彤，不但长高，又打横发展，是个小大块头了。

从心与他紧紧拥抱。

他没有再叫她妈妈，这孩子一向懂事。

“我们出去吃饭庆祝。”

“让我准备一下，对，从心，桌上有给你的信。”

信？谁会寄信给她？

从心又一惊，莫非是政府。

她找到信一看，啊，差点忘记，原来是美国尊合坚斯医院回信。

她急急拆开，回信十分简单，院方邀请张祖佑某年某月某日亲自往医院检查。

成功了。

从心兴奋之极，已有机会走出第一步。

她立刻把信读给张祖佑听。

出乎意料，他却踌躇。

“去试一试，为□子彤，也该走一趟。”

“子彤并无嫌我。”

“有什么损失？”从心挥□手，“我陪你去。”

“我怕太多的希望带来更大的失望。”

“你是那样懦弱的人？”

张祖佑低头，“你说得对，从心，我不应放弃这个机会。”

从心说：“先去吃饭，回来再联络医院。”

三口子在法国菜馆吃得异常丰富。

子彤说：“请留在这□陪住爸爸，别再走开。”

从心温和地答：“可是，我要工作赚钱。”

“爸爸也有收入。”

“我想，一个女子经济独立比较好。”

子彤不再出声。

那天晚上，从心写信给医院，先确实病人一定会前来诊症，然后说：“他的第一部书已经出版，颇获好评，附上一本，或许可以拨入院方图书馆。至于我，我是一个女演员，在机缘巧合之下，我将主演他小说改编的电影《心之旅》，感谢你们。”

张祖佑在她身后说：“子彤睡了。”

从心转过头来。

“从心，我真想看见你的脸，到底这样聪明善良的女子长相如何。”

从心微笑，“也许，我五官不是你喜欢的那种。”

他没有回答。

过一会儿他问：“你几时走？”

“祖，夜色真好，我陪你出去散步。”

“子彤──”

“走开十来分钟不妨。”

她温柔地替他披上外套，手套进他臂弯□，在大厦附近散步。

“如果双眼看得见了，最想看什么？”

“子彤，你，然后是全世界。”

“祝你如愿以偿。”

稍后回到公寓，子彤仍然熟睡。

从心轻轻说：“我只能逗留一天。”

第二天，她像从前一样，充任管家，做好早餐，送子彤上学，把公寓收拾得干干净净，并且去买菜添置杂物。

张祖佑不好意思，“从心你怎么还做这些。”

从心却说：“我都不知多高兴。”

“你已是明星了。”

“演员也有卸妆回家收工的时候。”

“这次来，有无带手提电话？”

“有，但一早关掉。”

“他们做梦也想不到你难得的假期会这样度过。”

他俩一起笑起来。

整个下午，从心帮张祖佑整理原稿。

有部分章节丢在鞋盒□，还有些尚未印出来，有些作废，有些要改。

张祖佑搔□头皮，“我是一个最邋遢的写作人。”

从心说：“有什么关系，最终作品好看畅销不就行了，谁管你怎样写出来，用手或用脚、口述或靠电脑。”

“这本新书叫《被骗被弃》。”

“啊，多么灰色。”从心吃惊。

“记得永华大厦吗？住客□多少血泪。”

“可是，至少我们走了出来。”

“我没有忘记他们。”

从心说：“我也没有。”

她紧紧握住他的手。

第二天黎明，周从心走了。

她拨电话给李智泉，李奇书网急问：“你在哪□？”

“二十分钟后，上飞机回来工作。”

“你还算有点良心。”

从心笑□挂上电话。

她又找到温士元。

他很有趣地问：“这三天□，你可有想念我？”

“有。”说没有也违背良心。

“多深？”

从心哈哈大笑起来，关上电话。

她在飞机上睡得十分香甜。

她不知道的是头等舱有一对旅客悄悄注意她。

“是那个闹得满城风雨的燕阳吗？”

“年纪恍佛不对，没有这样年轻吧。”

“不，确是她，我认得她的嘴，上唇形状像丘比特的弓。”

从心动了一动，他俩噤声。

从心梦见婆婆，老人坐在藤椅子□，她过去蹲下。

“婆婆，你在这□。”

婆婆抬起头来，一脸笑容。

从心非常高兴，“婆婆，我来看你。”

婆婆忽然开口说话：“去，找你生母。”

从心摇头，“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或许已不在人世，那样不擅经营生命的人，很难在这艰苦的世界存活。”

婆婆握住从心的手，“你难道不想见她？”

从心醒了。

她呆呆地想□梦境，张祖佑新书叫《被骗被弃》，她的生母正是一个被骗被弃的角色吧。

还有燕阳，别忘记周从心。

被弃在大树脚底，被当作已经死去。

从心默默不作声。

她身边的男旅客忽然开口：“燕小姐。”

从心转过头去。那是一个斯文的中年男子，他说：“一个人旅行可真闷。”

这句开场白显然考虑了很久才说出来。

从心知道他的意思，他是一个生意人，家□有妻有儿，可是，好不容易，邂逅传奇般的艳女，不把握机会搭讪恍佛对不起祖宗，于是，他开了口。

果然，他掏出一张名片。

“燕小姐，我叫陆兆洲，可以把电话号码告诉我吗？”

从心好像听过这个名字，但她没把号码告诉他。

幸亏这个时候，飞机已经缓缓降落。

她听见陆兆洲轻轻说：“中年岁月最难捱，明知已接近暮年，辛苦了半生，略有积蓄，很想提早退休，可是，又没有一个知心的人相伴。”

从心微笑，这人很有趣。

“找人陪□游山玩水、喝杯酒、聊聊天，竟也难求。”

从心真想问：你的妻子呢？

大概，发妻不配出任红颜知己。

她一言不发，对方也只得死心。

下了飞机，李智泉一早在等她。

“快，导演叫你立刻报到。”

马上用专车把她载到现场。

“你气色很好。”

“我累极了。”

“过几年，青春逝去，优势渐失，就不能像今日这样搭罢长途飞机还丽若鲜花。”

“多谢恐吓。”

到了现场，导演迎上来。

“燕阳，今日需拍裸戏，你若没有心理准备，可以改期。”

从心立刻答：“我没有问题。”

“那么马上化妆。”

从心在工作人员目瞪口呆之下赤裸跃下泳池。

可是很快，因为她坦荡荡的姿态，其他人受到感染，渐渐放松，大家都若无其事。

最高兴是导演，指示从心伏在池边与男主角说话。

男演员是混血儿，已婚，妻子在一角监视，被导演请了出去。

水波荡漾，从心身形隐约可见，震荡感强烈。

她自己也知道，这场戏之后，很难除脱艳星一名。

过两日，剧照一泄露出去，刊在秘闻周刊上，轰动半个都会。

导演大为生气，“戏是戏，有连贯性，照片独立发表，全不是那回事，对不起，燕阳，我会追查。”

从心很明白事理，不声不响。

这分明是制片有心搞宣传，不让燕阳这个名字冷却，一定是他那边秋波暗送。

从心调转头来劝导演：“与其不汤不水，半咸不淡，不如豁出去赌一记，何用遮遮掩掩，你放心，我不会哭□招待记者诉苦。”

导演低头沉吟，“真的，没有苦楚，哪有收获。”

说得再对没有，但是一日收了工，上车的时候，被停车场的修理工人调侃：“燕小姐，今日穿这么多衣服？”

司机动气，去嘘那班工人。

从心只是低□头。

“别理他们。”司机说。

从心微笑，“不怕，我又不必向家人交代，孑然一人，就有这个好处。”

难受吗，一点点，这是必定要付出的代价，正像在凤凰茶室做工时，站肿双腿一样。

这段日子，她不避嫌，一直住在温士元家中，不不，应该说，他大方磊落，不介意别人怎么说。

一日下午，从心难得有空，坐在露台看剧本，他来探访，一向最懂生活情趣的他送从心一套运动器材。

从心诧异，“我胖了吗？”

“预防胜于治疗。”

从心仍然低头读对白。

他轻轻问：“你还记得王书娴吗？”

“记得，你的女友，在新加坡开会，今日尚未回来，你也不去找她。”

“喂。”

从心抬起头来笑，“怎么样？”

“家母六十生辰，请客吃饭，想见你，愿意赏面吗？”

从心凝视他，“伯母想见我？”

“是呀。”

“不会吧，”从心笑眯眯，“你的猪朋狗友想看看穿了衣服的燕阳是什么样子，可是这样？”

竟被这机灵女猜中一半，温士元涨红面孔，“不不，家母的确想见你。”

他想带她出去炫耀，他－照顾她那么久，这件事恐怕要义气地成全他。

“好，如果毋须开工，我去。”

温士元大乐。

到了现场，才知道是个小型慈善晚会，由王书娴女士做东，帮儿童医院筹款。

从心穿一袭紫蓝绉丝绒低胸晚装，真是肤光如雪。

她不说话，可是笑脸迎人，灵活大眼睛招呼了每一个人。

温士元为她介绍母亲，从心必恭必敬，温太太很客气，殷殷问好，可是伯母身边有几个年轻女子，神色有欠□养，窃窃私语，假装看不见人。

温士元寸步不离从心。

温伯母这样说：“今日筹款，本会不支任何杂费开销，收入全部捐出，燕小姐可会助我一臂之力？”

“温太太只管吩咐。”

“你唱一首歌可好？我捐十万。”

从心笑了，“我自己捐五万。”

温伯母大乐，转过头去：“还有哪位善长仁翁？”

几乎所有男性都围上来，“有，有。”

都想问：可有慈善卖吻？

温士元有点后悔，早知不该把艳丽的女伴带来示众。

从心很大方地站到台上去唱了《掀起你的盖头来》，获得如雷掌声。

义唱义演，算是报答了温士元。

伯母没怎样，十分客气，有几个女宾，一定要分尊卑，藉故与从心闲聊，想她低头。

“燕小姐，你的职业其实是什么？”

温士元听了微笑，这班无聊的女人有难了。

果然，从心落落大方地答：“我做艳星。”

“是否脱衣服的哪种？”

“生活中难免穿衣脱衣。”从心答。

“对着大众脱衣，感觉如何？”

“需脱得有美感，否则，你们的丈夫及男友不会购票入场。”

温士元咧开嘴笑。

那班女子脸上的血液像是忽然之间被抽干，结巴着说不出话来。

从心站起来，“元宝，来，我们跳舞。”

温士元大声答：“遵命。”

他们到舞池里去。

有女眷同温伯母说：“你不怕？”眼神飘到舞池那边。

温伯母甚好涵养：“怕？人家一年收入数千万，哪肯这么快收山，元宝恐怕痴心妄想。”

那班太太只得知难而退。

从心对温士元说：“明日早班，我想回去休息。”

他陪她到母亲身边告辞。

温太太由衷地说：“今晚多谢你来。”

从心说：“下次再叫我。”

在车上，她闭上双眼。

温士元很高兴，“我早知母亲会喜欢你。”

皇恩浩荡。

从心微笑，她并不稀罕这位伯母喜欢她或否，她另有客路。

天天需争取人家喜欢，何等辛苦。

过两日，她托李智泉找房子。

智泉幸灾乐祸，“终于同温公子闹翻了。”

“是。”从心说：“我们活在不同世界里。”

李这时却帮起朋友来，“但是他绝不猥琐，也不会占女人便宜。”

“他确是个纯真的好人。”从心承认。

“但对你毫无了解。”

“是，他没去过凤凰茶室。”

“燕阳，你是个聪明人，自己有能力，什么办不到，不用靠人，来，看看这份建议书，请你去赌城演唱呢。”他又有佣金进帐。

戏终于拍完了。

工作人员一起吃饭，个个喝得酩酊。

有人说：“导演脑子一流，燕阳身段一流。”

导演说：“只有没脑的人才会以为燕阳没脑。”

大家都笑起来。

结帐的时候，领班满面笑容：“已经付过了。”

谁？今日还有谁这样海派？

“燕阳，是你吧？”

从心也讶异，“不，不是我。”

她走出屏风去看，有一个中年男子朝她点点头。

从心一怔。

她见过这个人，是他把这张不大不小的单子付清了吗？

这个人，她在飞机上见过，他叫陆兆洲。

她走过去，“陆先生太客气了。”

他也微笑，“燕小姐还记得我，我一直想请你吃饭。”

艳阳天--七

七

“我手足很多，随时三五十个人。”从心说。

“请得到是我荣幸。”陆兆洲答。

他并没有多讲，同几个伙计离去。

祈又荣出来看见，“你认识陆兆洲？”

从心反问：“他是谁？”

“富商，最近搞网上拍卖行，非常赚钱。”

“是好人吗？”

李智泉调侃她：“燕阳你语气似孩子，什么叫奇书网好人，又谁算是坏人，人生路程既长又远，少不免得罪过一些人、又伤害过一些人，同时，自己也摔跤、受伤，又或是有些人觉得阁下成功，等于他的失败，因此怀恨在心，世上没有好人坏人，除非真的持枪抢劫，伤天害理。”

从心见他忽然说了一车子的话，不禁笑了。

她答：“明白。”

“陆氏是生意人，能够发财，当然有点手段。”

从心轻轻说：“一定做过损人利己的事吧。”

“损人利己，天经地义，千万别损人不利己就行。”

从心推他一下，“讲完人生大道理，该替我安排新工作了。”

“工作自动涌上门来，只需挑精的好的来做，我这个经理人胜任有余。”

“趁假期，不如到赌场登台。”

“我得找人帮你练歌习舞，不能老是揭人盖头。”从心笑得弯腰。

“《心之旅》上演，如果生意兴隆，我们要价就不同。”

从心说：“你小心点，别给人一种敲竹杠的感觉。”

智泉一怔，哈哈大笑，“好久没听过这种形容词，唏，坐地起价是理所当然的事，你放心。”

她到美国大西洋城唱了三个晚上，出卖可观及有限度色相，酬劳十分可观。

赌场人头涌涌，三成是华裔，手段阔绰。

下午，从心没事，穿着白衬衫卡其裤，在吃角子老虎机器面前踌躇。一定要碰一下运气，可是，玩二十五仙那架，还是一千元摇一次？

老虎机全部电子化，只需轻轻按钮便可，只见一位太太一千元玩一次，面不改容，已经坐在那里良久，起码已十万八万上落。

噫，从心想，别太寒酸才好。她走近一千元那架机器，坐好，试试手力，正预备有所行动，身后有把声音传来。

那人说：“每部计算机控制的老虎机有三百多万次变化，你今日运气如何？”

从心转过头去一看，原来是陆兆洲。

她笑笑答：“赌徒哪里理会机会率，事实是永远有人中奖。”

“燕小姐是赌徒吗？”

“不，”从心脸上有一丝寂寥，兼两分无奈，“我很谨慎，但有时毫无选择，只得冒险上路，在别人眼中，也许就是不羁吧。”

陆兆洲十分意外，他没想到美人还有灵魂，通常有思想就比较麻烦，但，却额外吸引。

“来，试一下。”他给她一叠筹码。

从心决定摇三下，中不中都收手。

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样的组合赢什么样的奖，三个筹码丢进去，一时没有音讯，她耸耸肩，却在这个时候，计算机计算妥当，铃声大作，落下无数彩金。

陆兆洲哈哈大笑。

从心也开心雀跃。

她赢了三万多美金。

呵，以前，一年也赚不到这个数目。

陆兆洲把彩金送她。

从心笑笑：“这是陆先生的彩头，归陆先生所有。”

陆兆洲还是第一次遇见拒收钱的美人，一时发愣，可是嫌数目小？

“这是一点零用。”

从心笑笑说：“我自己有收入。”

陆兆洲显得尴尬，从心却主动问他：“陆先生也来轻松一下？”

他却说：“我特地来听你唱歌。”

从心不知是真是假，她笑答：“我哪里有歌艺。”

陆兆洲坦白地说：“所有不会唱歌的女孩之中，你最好看。”

从心笑不可仰，“陆先生，我请你喝杯咖啡，谢谢多多包涵。”

“台下的你同台上的你完全不同。”

台上的她穿肉色半透明绉纱衣，只在要紧的地方点缀亮片及羽毛，看上去简直有战栗感。

台上台下，她一般可爱。

这年轻的女子天生有种豁达的气质。

陆兆洲忽然问：“听说温先生是你的男朋友？”

“我没有男友，”从心答：“他是我好朋友。”

“我认识温家。”

“你们大家是生意人。”

“我读报，说你结过婚，育有一子。”

不知怎地，从心不介意同他倾诉：“我从来没有结过婚，我不走玉女路线，结过婚也无人计较，只是，真没有其事。”

陆兆洲看着她，“我相信你。”

“你呢，”从心大胆问：“你婚姻状况如何？”

“我是？夫。”

“对不起。”

“你中文有底子，知道什么叫？夫。”

从心微笑，“英文就差许多。”

“你几时走？”

“明早。”

“燕阳，我想邀请你去巴黎游玩。”

“我要回去参与电影首映宣传，有机会再说吧。”

陆君点点头。

从心没有与他握手，她一直觉得自己双手有点硬有点粗。

回到家，李智泉忠告她：“手头已有余钱，该置业了。”

“是。”从心回答。

“我替你选了间小公寓，你可以去看看。”

“不不，我想回北美看房子。”从心答。

“反正你两边走，应当有两个住所。”

“可以负担吗？”

李智泉意外，“燕阳，你不知你最近收入？”

从心无比感慨，原来金山不在西方，而在家乡。

李智泉接着说：“别以为赚钱容易，你运气好，淘到金矿。”

“知道。”

“我也因此得益。”他洋洋自得搓着双手。

从心全身全心投入宣传。

她与导演四出接受访问，她总是穿得很少。

祈又荣有点过意不去，“燕阳，你真合作。”

从心苦笑说：“人家又不是来看我的学问，讨好观众，是应该的事。”

祈说：“幸亏你露得有品味。”

从心又笑，“露肉哪有品味可言，不难看已是上上大吉。”

一番混战，电影收入只算中上。

从心略为失望。

李智泉说：“已是胜利了，祈大导的戏，归本已是罕事，多人叫好，才最要紧，赚得最多名气的是你。”

从心点点头。

她把最新消息告诉张祖佑。

他说：“这边唐人街戏院也同步上演《心之旅》。”

从心一时口快：“你看了没有？”

张很幽默，“还没有。”

从心哎呀一声，不知怎样道歉，后悔得说不出话来，她竟会如此卤莽。

张感慨：“从心，你忙得对我们生疏了。”

“决不！”心里却知道是事实。

“我们以你为荣。”

子彤在同学家做功课，张的家务助理来了，写作时间已届，谈话只得终止。

从心怔怔地坐在露台里，与张家彼此距离日远了。

智泉出现，一脸笑容。

“燕阳，到南美洲丛林瀑布去拍摄洗头水广告可好？”

从心纳罕，“洗一个头何必劳师动众？”

“竞争激烈，需奇峰突出，想拍出飞瀑欲潮的感觉。”

从心忽然用手掩脸，“智泉，我累了，问元宝肯不肯娶我，我想结婚。”

刹那间，公寓里静得一根针落在地上都听得见。

半晌，李智泉冷笑，“之后呢？”

“婚后养儿育女。”

“之后呢？”

“相夫教子，白头偕老。”

“所有女明星红得不耐烦了都会老寿星找砒霜吃发神经，一味觉得嫁人是好结局，可是往往三五年之后被骗被弃，一无所有又得出来行走江湖，身价自黄金贬为烂铁，这种例子年年有，可是你们仍然前仆后继。”

从心不出声。

“你想跟谁回家，我、元宝、抑或陆兆洲？燕阳，世上最可靠的人是你自己。”李智泉说。

从心呆呆地坐着小学生般听教训。

“你的机会，你的运气，万中无一，多少人梦寐以求，你要珍惜，切莫浪掷。”

从心抬起头来，陪笑，“对不起，智泉，我发牢骚而已。”

智泉顿脚，“你没有资格抱怨，这份工作把你自凤凰茶室永华大厦里拉出来，你应永远感恩，吃点苦算什么。”

从心响亮地回答：“是。”

李智泉松口气，“准备洗头吧，燕小姐。”

申请南美洲入境不容易，但是从心拥有大国护照，最方便不过。

不过，每次出入关口，她都浑身不自在，从来没有轻松过。

护照还有两年到期，届时，是否天大胆子拿着这件旧的去换新的，抑或放弃燕阳的护照，恢复原来身分？这个问题，叫从心辗转反侧。

工作人员见她有点呆，以为她累了，连忙买咖啡糖果给她。

摄影师是识途老马，在里约热内卢附近郊区找到了一座新娘头纱似的银色瀑布，瀑布下小湖正好让从心站着洗头。

从心穿着树叶缀成的泳衣，系一条沙龙裙，表情纯真中带点迷惘的饥渴，在瀑布下工作了三天。

李智泉第四天赶到酒店，看过毛片，静一会儿，才说：“广告一出，不论男女，都会立刻出去买一箱这种洗头水回来。”

摄影师笑了。

“燕阳呢？”

“有朋友找她，出去了。”

“这里是巴西，她有什么朋友，去何处？”

“是一位陆先生，他们扬帆出海，把其它工作人员也带了去。”李智泉酸溜溜，“看，有钱多好。”

美籍摄影师诧异地说：“李，你到现在才发现这个真理？”

周从心在白色游艇上，皮肤晒成金棕色。

游艇属于陆氏生意朋友，叫白色鸽子，足百余呎长，有雷达装置，可驶出公海，不过今日，他们只在港内逗留。

从心陪陆氏坐在甲板闲谈。

他取出一只小小首饰盒子递给她。

从心连忙摆手，“不不，我不收钻石。”

“别怕，”陆兆洲说：“这并不值钱。”

上次，有一个名女人同他说：最喜欢粉红色大钻石，由此可知，周从心真是难得。

从心打开盒子，见是细细金链子下有一扇贝形吊坠，十分精致可爱。

“咦。”扇贝可以两边打开，里边镶着一幅小小图画，不是人像，而是一只美女的蓝眼睛。

从心十分喜欢，抬起头笑，“为什么只画一只眼睛。”

陆兆洲答：“这里头有一个故事。”

“愿闻其详。”

“这饰物叫做情人的眼，相传英皇乔治五世同一民女热恋，不能结合，那位女士想送他一件纪念品，又怕画像太过张扬，于是令画师画了一只眼睛，镶起，交给他。不过，这件事一下子传开，流行起来。”陆兆洲解说。

从心听完这件风流韵事，感慨地说：“你懂得真多。”

“喜欢吗？”

从心点点头，“我愿意收下。”

一起上船来的工作人员喝罢香槟开始跳舞。

“多谢你老远前来探班。”

陆答：“我是为我自己。”

从心看□他。

“人生到了某一阶段，已经没有人与事可以引起惊喜，可是每次看到你的脸，听到你的声音，我仍然觉得无限喜悦。”

“我是为□追求这种快乐而来。”

从心见他说得那样诚恳，不禁沉默。

“燕阳，跟我走，你不会吃亏。”

从心先不出声，半晌，她答：“那不是我的意愿。”

“我会更加尊重你。”

“我希望同异性在一起，至少也因为敬爱的缘故。”

陆兆洲忽然涨红面孔。

“太阳落山了，我们回去吧。”

白色鸽子在橘红的天空下冲破蔚蓝海水往回驶。

晚上，李智泉问：“陆氏想将你占为己有？”

从心点头。

“你拒绝了他？”

从心又点头。

“好家伙！”

“演技给他一个人看，不如献给大众，他给我的，我自己也赚得到，何必急在一时。”

李智泉问：“为什么其它女子没想到这点？”

“我不知道，人各有志。”

“收拾行李回去吧。”

“智泉，我要去探访一个人。”

“燕阳，你与那人仍然藕断丝连？”

“我要陪他去医眼。”

“那不是你的责任。”

“他是我的朋友。”

李智泉赌气，“如果我瞎了双眼呢。”

从心对答如流：“我一样照顾你，你几时盲？”

李智泉没好气，“你这人不听劝告！”

从心一个人去到张宅。

她来得正是时候，张氏父子正患感冒、发烧，躺在床上。

从心立刻□手煮白粥，焖茶叶蛋，又陪他俩看医生配药，顺手买回两条毛毡，半夜唤醒他俩服药喝水。

有专人照料，病情立刻好转。

张祖佑叹口气，“你又救了我。”

“不理它，过些日子也会好。”

“你怎么又来了？”张祖佑问。

“是嫌我吧。”从心说：“我来押你去医病。”

“我自己会去。”

“我陪你，已经买好飞机票。”

“子彤让谁照顾？”

从心诧异，“子彤当然一起去，你第一个看到的将是他，我已安排好酒店式公寓。”

张祖佑点头，“士别三日，刮目相看，你现在有能力了。”

“你少挪揄我。”

从心替子彤告假，一行三人飞往医院，在机场，忽然看见邓甜琛。

“咦，这么巧。”

那聪敏女只是笑，“我正好没事，你陪亲人看病？我帮你照料如何？”

从心觉得跷蹊，“你此刻仍帮温士元打工？”

“不，”她很坦白，“我现在的老板是陆先生。”

从心沉吟。

她不想人家知悉太多，但是，又怕一个人不能成事，十分踌躇。

邓甜琛轻轻说：“你放心，我会守口如瓶，除非不想混了，否则，出来做事的人，都知道守则，陆先生就是怕你忙不过来。”

“好吧，你一起来吧。”

她点点头，“明白。”

有这么一个能干的助手在身边，一切方便，真是不用开口，一切办妥。

在候机楼，陆兆洲的电话来了。

他一开口便致歉：“我冒昧自作主张了。”

“谢谢你。”

“祝万事顺利。”

他没有多讲。

到了目的地，一行四人先在公寓落脚，邓甜琛说：“我租了你们邻室，有事尽管吩咐。”

她出去一会，买回报纸水果零食，还有电子玩具给子彤消磨时间，把车匙交给从心，“我租了两部车。”

由她带路，他们到医院报到。

主诊医生迎出来，“我是朱新国医生。”

从心讶异，没想到是年轻华裔，分外亲切。

朱医生随即问：“谁是写信那位小姐？”

从心站出去。

“我猜到是你，”他笑，“信写得太好了，我们深深感动，我们也读过张先生的小说，觉得是优秀作品。”

他对病人说：“张先生，你需留院做详细检查。”

他们填妥所有表格。

然后，朱医生开门见山地说：“这是一项实验性手术，院方准备发布适量的宣传，开拓捐款来源，张先生，你不会反对吧。”

从心笑了，商业社会的律例真有趣，绝无免费午餐，非得拿一些什么来换，有得换给人家，倒也安心。

张祖佑沉声答：“我同意。”

“请在这里签名。”

从心说：“我在这里陪你。”

“燕小姐傍晚再来吧，病人做检查时不方便说话，许多地方亲友也不能进去。”

她们只得离开医院。

邓甜琛说：“我陪你逛街。”

从心摇摇头，“没有心情。”

“那么，到公园去放飞机。”

“什么？”

原来邓甜琛不知从什么地方找来一架遥控模型滑翔机，教子彤控制，一下子飞上天空去打圈子。

从心躺在草地上，放开怀抱，仰望蓝天白云，无比舒畅，他们在公园消磨了一个愉快的下午。

吃了晚餐，淋过浴，从心他们再去探访张祖佑。

朱医生说：“张先生是手术理想对象。”

“手术后是否可以恢复标准视力？”

“有一日我们希望能够达到目的，但今日只能挽回五成功能。”

从心点点头。

“明晨进手术室。”

从心握住张祖佑的手。

“我在医院陪你。”

“你回去吧，也许我想好好哭一场。”

从心笑，“我从未见过男人哭。”

她出去同邓甜琛说：“麻烦你先陪子彤回去。”

邓甜琛轻轻说：“原来，世上确有真爱这件事。”

从心莫名其妙，“真爱？”

邓甜琛点头叹息，“当事人甚至不知付出多少，也毫不计较。”

“不不，你弄错了，张祖佑只是我患难之交，彼此在最狼狈潦倒时相处过一段日子……”

邓甜琛说：“现在你已经这样红了，仍如此念旧，多少人追求你，趴你跟前，你却仍然回头看他。”

从心也忽然说了真话：“哪有奇Qīsuu.сom书你讲得那么好，那些人，包括陆兆洲在内，不过当我是洋娃娃，一日我憔悴了，就会失望远去，不过同戏院里的观众一样，我很明白。”

“你与张先生，可有计划将来？”

从心看着地下，“也许，当他视力恢复，看到了我，发觉我不过是个江湖女。”

“你这样看你自己？”

从心微笑，“他是一个读书人，谁知道他会否接受我在银幕上宽衣解带。”

“我知道陆先生毫不介意。”

从心笑不可仰，“陆兆洲目的是找玩伴，当然愈精彩愈开心。”

邓甜琛黯然，“我带子彤先走。”

从心回到病房，切水果给张祖佑。

“有点紧张吧。”

“食不下咽。”

“子彤同阿琛回去了。”

“你助手十分能干。”

“是，交际应酬跑天下，计算机会计法律什么都懂，又是管理科硕士，全身法宝，不过供人差遣。”从心感喟：“怪不得都希望嫁得好。”

“你要小心这个人。”

“我懂得，除了你，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真话。”从心说。

“从心，你的护照要到期了。”袓佑说。

从心苦笑，“你有什么办法？”

“从心，我是假结婚专家。”

从心沉默。

这是一个办法，同他结婚，恢复本名。

“那，我岂不是与你结两次婚又离两次婚？”

连张祖佑都笑了。

他们熄了灯，一直聊到张睡着。

从心却为前途沉吟。

回去之后，努力工作，等张祖佑申请她过来，第一类移民，约等上一年便可成事。

没有其它办法了。

她托着头直到天亮。

看护先进来，一脸笑容，从心看到她那套淡蓝笔挺制服便心中欢喜，朱医生接着也来了。

张祖佑醒转，镇定地问：“时间到了。”

从心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金发的看护轻轻说：“我知道你们的故事，现在我才相信世上确有坚贞的爱情。”

旁人一定要那样讲，两个当事人无法否认。

看护说：“张先生，你很快就可以看到她。”

没想到张祖佑忽然问：“她可长得美？”

看护含笑答：“我从未见过更漂亮的丽人。”

从心胀红面孔不语。

手术需时约三个小时，用指甲大小芯片植入眼球背后代替眼神经接受视网膜影象。

从心在候诊室等待消息，邓甜琛带同子彤跟着来了。

她买了热咖啡及甜圈饼。

从心老实不客气吃起来，这是她在乡间学会的本领，愈是紧张、愈要吃，吃了好有力气应付一切。

子彤带了一本小说来读。

从心看一看封面，画着一个金发小男孩，肩膀上各有一颗星。

邓甜琛说：“《小王子》。”

“是童话故事？”

“世上最好的童话。”

从心轻轻说：“你们懂得真多。”

“是，”她感喟，“但是我们不懂如何付出，只希望得到，成日喊给我给我给我。”

从心骇笑。

邓甜琛改变话题：“西方医学已进入科幻世界，昨夜我看新闻，西奈山医院的实验把计算机芯片与人脑细胞一起培植，发觉脑细胞与芯片发生交流，交换讯息，最终，芯片可植入帮助脑部学习，可能一小时内已读完小中大学课程。”

从心看着她，“你都知道。”

邓甜琛问：“可以帮我找到理想对象吗？”

“你想结婚？”

“怎么不想！”

从心忽然说：“我也想。”

“对象是张先生吗？”

这时，子彤放下书本，开始玩电子游戏机。

从心回答：“我希望有家庭有孩子。”

子彤有事请教邓阿姨，稍后，回过头来，发觉美人仰着脸已经睡着，天真可爱地半张着嘴，像个孩子。

一定是一夜未寐。

终于，医生出来了，一脸笑容。

“手术成功。”

从心欢喜得用手掩住脸。

子彤问：“爸爸现在看得见？”

朱医生答：“一会我们就可以试试他。”

子彤问：“医生，手术怎样做？”

“我们已把过程摄录下来，剪接配音后可送你一套。”

邓甜琛问：“很复杂吧。”

“只不过将眼球取出暂时放在一边而已。”

从心不敢说话。

张祖佑苏醒，他们进去探视。

出乎意料，他的眼部并没有绑上绷带，只微见瘀痕。

他睁开眼睛。

呵，从心立刻发觉不一样，他的视线有了焦点，他向从心的脸部凝视。

从心马上把子彤拥在身前。

张祖佑笑起来，不住点头。

朱医生举起两只手指问：“几只？”

张祖佑一时激动得说不出话来，举手模仿。

子彤伏到他的胸前。

“好了，让病人休息。”

朱医生出来同从心说：“大西洋广播公司想访问张先生。”

从心答：“我相信他会同意。”

“该电视节目叫时间线，收视率接近三千万，对医院来说，是个宣传好机会。”

从心看着朱医生，他想说什么？

“院方把张先生的故事告诉主持人，一切自一封信开始……”

从心明白了。

“电视台希望你也可以出镜，我们从一个爱情故事角度出发。”

从心发呆。

“燕小姐，你可否帮一次忙？”

从心回过神来，“你们的大恩大德，我永志不忘。”她的声音忽然嘶哑。

可是，拿人家护照顶包的她，怎么敢明目张胆上电视亮相。

她嚅嚅地说：“我本身是演员-”

“燕小姐，我看过你主演的影片。”

合同严格订明，我不能随意出镜，她终于找到借口。

“呵。”朱医生失望，“如果你可以出来讲几句话，对张先生着作销路也会有帮助。”

“啊！”

“这样吧，光是拍背影可以吗﹖声音经过处理，人家认不出你。”

医生非常客气，但是，也十分坚决要说服她，从心想不出用什么方法推辞，最重要的是，她希望帮张祖佑。

她缓缓点头。

邓甜琛在一旁看见，暗暗佩服。

从心说：“拍摄时间，我一定赶到。”

“燕小姐，我们稍后再通知你。”

过两天，从心告辞。

看到张祖佑恢复视力及神气，她宽慰莫名。

张这样说：“从心，你比我想象中更加好看。”

“同燕阳是否十足印子？”从心问。

“不，一点不像，你问子彤，他也会那么说。”祖佑答。

“可是当日，你俩都认错了人。”

“幸亏认错人，把你留下来。”

从心回到工作岗位。

李智泉知道她将亮相美国电视台，暴跳如雷。

他说：“我痛恨这件事，作为经理人，我不能原谅你。”

从心劝他：“我又不是未经你同意怀孕生子。”

“你敢。”

“我希望《心之旅》一书畅销。”

“你前世欠这个人债，今生打算偿还？”

“说不定啊。”从心微微笑。

李智泉气结。

“若不是他让我进永华大厦暂住，今日的我，可能是一只流莺。”

“才怪，你还不是会到工厂或是快餐店打工。”

从心低下头。

当天晚上，她请陆兆洲在家吃饭，她特地把他送的饰物戴在身上，叫他欢喜。

他怜惜地说：“你胃口愈来愈小。”

渐渐变成一个城市人了。

“朋友的眼睛治愈，值得庆贺。”

从心说：“你什么都知道。”

陆有点尴尬，“我是一片好意。”

“我明白，阿琛很能干，是最佳左右手。”

“现在她是我公司的总务了。”

“你不妨替阿琛做个媒。”从心微笑。

谁知陆兆洲摊摊手，“我手头上没有好青年，只是许多不务正业的二世祖，或是一班嗜功利往上爬的小伙计，都不懂得尊重女性。”

从心骇笑。

“而且都好高骛远，喜欢美女。”

“阿琛也漂亮。”

“要非常美，美得让人心悸那种。”

“世上哪有这种人。”她说给他听：“不过是粉上得厚一点，灯光打得技巧，衣服暴露些，即使如此，也得不到尊重。”

“不，我尊重你。”

从心看着他，“是吗，当着我脸，差人把我私事调查得一清二楚，未征求我同意，叫人来干预，很霸道呢。”

陆兆洲忽然脸红。

“对子女，也最好别过分专制，家长制度，不一定行得通。”

“燕阳，我……”

“陆先生，你还知道多少？”

从心笑吟吟，但是陆兆洲忽然觉得热，他松了领带。

“陆先生，你神通广大，我有事请教你。”

陆兆洲看着这个聪敏女，渐渐被动。

从心取出一本护照，放在他面前。

陆兆洲打开一看。

“咦，这是你的护照。”

从心不出声。

艳阳天--八

八

陆兆洲知道有跷蹊，他仔细翻查，护照印制精致，确是真版，他注视小照。

相中人巧笑倩兮，有双会说话的眼睛，下巴尖尖，化妆时髦，陆兆洲端详良久，又抬头看了看从心。

呵，电光火石之间，他明白了。

这女孩竟把这样大的秘密向他透露，由此可知是真的信任他，他不由得高兴起来。

陆轻说：“这不是你。”

从心点点头。

“可是像到极点，骤眼看无论如何分不出来。”

从心不语。

“这人可是你的亲戚？”

“不是。”

“可是一本遗失护照？”

“也不是。”

“你出钱买来？”

“不，燕阳已不在人世。”

“啊，我明白了，你这种身分，俗称影子，冒名顶替，见不得光。”

从心答：“你说得对。”

陆兆洲轻轻说：“你很大胆，做影子的人很少这样招摇。”

从心说：“你看我，背脊都已被汗湿透。”

她转过身子，果然，薄薄衬衫贴在背上。

“你真名叫什么？”

从心又另外把一张文件交给他。

陆摊开一看，发觉是一张户籍表，上面也贴着小照片，但是相中人眼神温婉，这才是面前的人。

“你叫周从心。”

从心吁出一口气。

“你做影子

这时，陆兆洲才发觉已经坐了很久，腰背都有点酸软，他轻轻站起来。

陆兆洲说：“我还有点事。”

从心送他出门。

他忽然问：“你不嫌这公寓狭小？”

“将来赚多了再换大的。”

陆伸手轻轻抚她的脸，“你真可爱。”

一关门，从心就软倒了，背靠□墙，身子顺势缓缓滑下，她用手抹去额上的油，索性蹲在地上。

真是险□，幸亏没有看错他，他愿意帮她，他确实有能力，他的交际网去到世界政要。

半晌，从心才扶□墙慢慢站起来。

欠他这个人情，当然要还。

从心就是不想假结婚。

电话铃响了。

是温士元的声音，“你终于疏远我了。”

“好兄弟，你在说什么？”

“五十个甩掉男人方法：第一、叫他好兄弟。”

“元宝，你知我怎样待你。”

“家父派我驻澳洲雪梨。”他有点沮丧。

“好地方呀，阳光海滩，美女如云。”

“你会来探我？”

“我一定争取澳洲外景。”

“一点点，只差一点点，我就追到你，只不过我太过光明磊落，我没有乘人之危。”

“我很幸运，碰到许多好人，我十分感激。”

“你热爱自由。”

“从小在乡下跑惯了。”从心微笑□挂上电话。

第二天，智泉带□剧本上来。

他说：“荷里活乙级制作，一个大配角。”

“演什么？”

“妓女。”

从心嗤一声笑出来，也都只得这种角色，男人演杀手，女人演妓女。

智泉无奈摊摊手，“好角色要静心等候。”

“有裸露镜头吧。”

“燕阳，他们不露不欢。”

从心也是老手了，忽然问：“对手是什么人？”

“一个黑人演员。”

从心手□拿□剧本，终于啪一声放下。

“故事还不错，好歹是个开始。”

从心不出声，她心中充满无奈。

“看过本子再说。”智泉好言央求。

从心终于点点头。

一个女子跑天下，自东到西，回来，现在再次西征。

智泉说：“燕阳，你记得李美赐这个人？”

“选美会□罕见的好人，她怎么了？”

智泉说：“最近她回流返来。”

原来，穿梭两岸的不止她一个人。

“为什么回来？找一天我们吃顿饭。”

“当然是打算大展鸿图，她开了一间公关公司，我想你帮忙。”

“没问题。”从心愿意助她一臂之力。

“燕阳，我最欣赏你这一点。”

过两日，她为一间珠宝店剪彩，只见智泉忙进忙出，满头大汗，好似半个主人，反而李美赐气定神闲。

（七十二）

《艳阳天》

新护照

文：亦舒30/07/2000

从心观察入微，看他俩眉梢眼角，这一对老朋友的感情恍佛有了突破，从心由衷替他们高兴。

当日在凤凰茶室，是他们两人把她发掘出来。

下午，打开剧本，从头看到尾，智泉说得对，故事还不错，接下这个戏，又可以填上六个月空档，大家有进帐，无论如何，开了洋荤，算是个国际明星。

傍晚，智泉带□女友上来。

从心热烈欢迎。

李美赐十分识趣，一句不提从前的事，只当刚刚认识燕阳，跑惯江湖，果然聪明。

从前，从前有什么好提，从前大家读小学，还在操场打架呢，不如看牢现在，以及将来。

他们吃了一顿丰富晚餐，谈笑甚欢。

从心给智泉最佳礼物是“我愿意接这个戏拍。”

智泉松一口气，妓女角色得来也不易。

席间从心走开一会，李美赐轻轻说：“脱胎换骨。”

智泉点头。

“幸亏本质没变，仍然诚恳热情。”

“十分难得，所以会有今日。”

“你信因果报应？”

“是。”智泉说：“世事太过玄妙，没有其他解释。”

“她现在同谁在一起？”那样的女子，一定有后台。

“陆兆洲。”

“呵，电讯大亨。”

李智泉微笑，“她回来了。”

散席，在楼下，有一辆黑色大车来接美人。

从心上车，车门关上，巨兽似的车子载□她离去。

到了目的地，陆兆洲在等她，“从心，你没来过我家吧。”

他带她进屋。

屋□已有客人。

陆为她介绍：“华纳议员。”

那外国人老实不客气仔细打量她，然后，十分赞叹地说：“一见面就明白了。”

他们在书房密斟。

许多人以为不可能的事，全部完美解决。

陆兆洲斟出美酒，“积克，干杯。”

“领使馆很快会派人与你接头。”

华纳告辞。

陆兆洲带从心参观大屋，他一个人住在近一万平方尺的住宅，晚上，佣人都已退下，说话恍佛有回音。

从心一点也不喜欢，觉得大宅布置像庙堂。

他们坐下来喝咖啡。

“放心了？”他问。

“这两年来第一次放下心事。”

他并没有提出什么要求，把从心送出市区。

刚相反，从心那晚睡不□。

半夜，忽然起风，接□大雨，电光霍霍，从心记起没关窗，连忙走向露台。

一转身，看见一个人坐在安乐椅上。

她并不害怕，留神看向黑暗角落，藉□闪电，她看到燕阳坐在那□向她微笑呢。

从心过去，“燕姐，你来看我？”

燕阳点点头，“你情况大好了。”

“你都知道。”从心又走前一步。

“这次回去，你势必大红大紫。”燕阳说。

从心失笑，“是因为那套丙级片的缘故？”

“不，另有玄机。”

“燕姐，我将有自己的护照，多谢你借出名字给我。”

“旧护照可以还给我了。”

“我明白。”

正在这个时候，电话铃响个不停。

从心睁开眼睛，听到大雨敲□玻璃窗，她连忙拿起听筒。

“我是阿琛，陆先生叫我陪你去取护照。”

这么快。

她梳洗出门，由邓甜琛陪伴到领使馆，直入内室，在护照上签了名便离去。

门外，人龙在雷雨中排得长又长。

有门路到底不同。

在车子□，从心悄悄打开护照欣赏。

她呆呆地看了很久，才郑重收起，放进手袋。

陆兆洲真大方，他并没有殷殷垂询：“怎么样，拿到了，高兴吗，怎样报答我？”

不不，他不是那种人。

况且，这件事，对他来说，也不过是举手之劳，同年轻人送花送糖一个意思。

从心忙□她的日常工作。

记者来访问：“燕阳，你可否公布男朋友的名字？”

她不愿回答，“你别信谣传。”

“据我们知道，那人并无妻室，公布无妨。”

她笑笑，“你们比我还清楚，还问什么呢。”

“他是你的亲密男友吗？”

“我没有要好男友。”

“他是富翁，钱是你心目中很重要的一件事？”

“我迄今住在自置的小公寓□。”

“但是你艳星作风……”

“让我告诉你燕阳工作的进度好不好？”

李美赐帮她打发了记者。

“美姐谢谢你。”

智泉过来说：“买一送一。”他搭□女友肩膀。

从心看□他们，“几时结婚？”

他俩笑而不语。

过一会儿智泉说：“如果你做主婚人，兼送酒席及蜜月旅行，我就接收这名女子。”

从心骇笑，“智泉，大胆。”

“对，元宝在澳洲发展甚佳，暂时不回来了。”

“几时我们一起去看他，叫他带我们去大堡礁潜水。”

智泉说：“也好，让我去安排一下。”

从心微笑，不久之前，这两兄弟还缠在身边为她争吵呢，现在，都找到了归宿。

真替他们高兴。

正在准备一切：练英语、谈酬劳、准备试镜，同时向外界公布消息、宣传，燕阳的名气又向上升。

美赐的宣传比智泉高一级，许多事都做得不经意，毋须从心故意讨好媒介。

过几天，从心接到一个电话。

“燕小姐，我是朱新国医生。”

从心一时没想起来。

那人很识趣，即时补充：“我是张祖佑的主诊医生。”

“是，是，朱医生，我知道。”

“燕小姐，你仍然愿意出席时间线节目访问吗？”

“一早说好，我必定会来。”

朱医生有点感动，他见过不少人过桥抽板，事过情迁，诺言拋在脑后，很明显，这明艳照人的女子不在其内。

“什么时候？”从心问。

“下个月一号录影。”

他们谈了一些细节。

从心把这件事向智泉汇报。

智泉一贯反对，“燕阳，你现在是晶光灿烂的一颗新星，老同这个穷作家在一起，形象不妥。”

美智沉吟，“我不会这样武断，张祖佑不是全无前途，在西方，红作家随时销书亿万部，每本抽一美元版税，已是富翁。”

从心微笑，“谢谢你，美智。”

“这是一个宣传好机会：先在洋人的全国性电视台上亮一亮相，以洋攻洋，到了片场，可能方便一点。”从心不出声，她没答应出示真面目。

美智说：“燕阳，我陪你去。”

“你陪智泉吧。”

谁知智泉说：“我也一起去。”

这次，是拿着真护照过关。谁知，海关人员翻阅良久，又找来上司，一起研究。

从心坦然无惧，任得他们调查。

真好笑，冒名时无人追究，直行直过，真护照在手，反而诸多阻滞，这里边好象有点讽刺。

终于，海关与领使馆联络过，查实无误，才放从心过去。

她是最后一个上飞机的乘客。

自此以后，燕阳只是她的艺名，不是她的身分了。

百分之百轻松？不见得，她欠陆兆洲一大笔人情债，不知如何偿还。

这次旅程，美智最高兴，一直提到扬眉吐气这四个字，她陪从心喝茶购物逛街，十分享受。

这一日，他们在酒店与张祖佑见面。

李美赐看到一个潇洒的文质彬彬的男子朝他们走来，一时还不醒悟，待看见燕阳雀跃地迎上去，才恍然大悟。

啊，她骂自己：狗眼看人低，老怕人家配不起燕阳，原来，这人气度不差。

从心立刻问：“子彤呢？”

“他去参加露营，他没来。”从心有点失望。

张祖佑立刻取出小小摄录机，把荧幕对牢从心，液晶银幕上出现了张子彤，他向从心问好。

从心高兴地说：“哗，又长高了。”

当初见到的子彤只像一只小猫。

大家坐下旧，又问及张的眼睛。

张祖佑说：“这是一种遗传性退化现象，真担心子彤将来也会罹病。”

又谈到新作品进度。

他说：“如果世上真有缪诗，那从心就是缪诗。”

美赐一怔，“谁是从心？”

张祖佑有点尴尬。

可是从心大大方方出来承认：“我，我小名叫从心。”

智泉侧头想一想，“从心所愿？很好呀，但是，不够燕阳二字响亮。”

张祖佑一听燕阳这名字，不由得低下头。

“朱医生在等我们呢。”

会合了朱医生及院方公关人员，他们一起往电视摄制室。

从心是个演员，她当然知道应该怎么做。

虽然只拍背影，一样替她化了妆。

主持人是一位中年女士，姓史多尔，见到从心一楞，立刻同朱医生商量，要求从心正面出镜。

其实这时情况有变，从心已无后顾之忧，可是朱医生坚持当初答应从心不必拍摄正面。

史多尔女士沉吟：“也许可以拍摄续集。”

这一个环节并不是主要部分，片长不超过五分钟，可是院方已经相当满意。

史多尔在开场白里这样说：“一切是为了一封动人的信，信里说，一个作家若不能读到他自己的著作，是何等凄凉……”

然后从心接下去说：“我与张是朋友关系，我们怎样认识？我孑然一人来到西方都会，手中只有一个地址，找上门去，亲戚已经搬走，由张好心收留，才不致流落街头。”

工作人员听得耸然动容。

“我去信尊坚斯医院，恳求他们诊治该名病人。”

跟住，由张祖佑简医治过程，最后，鸣谢医院，朱医生出面要求捐募经费。

史多尔女士对从心非常感到兴趣。

“当初，你可是用学生身分入境？”

“你现在是演员？”

“你在机缘巧合之下主演了张氏原著改编的电影？”

李美赐很有技巧地挡却这些问题。

他们离开时从心假装伸手抹去额上汗水。

朱医生道谢又道谢。

张祖佑与从心话别。

“祖佑，祝福我。”

“从心，继续给我灵感。”

他俩紧紧拥抱。

李美赐在不远之处看着他俩，问男友：“他们相爱吗？”

智泉肯定答：“百分百。”

“会在一起吗？”

“相爱不等于不分手。”

“假使爱得足够的话……”

“他们两人都苦够了，不想再度连累对方。”

美赐不再说话，过一刻说：“你与燕阳合约将满，还不与她谈续约的事。”

“明白。”

他想走过去，被女友拉住，“给他们多些私人时间。”

可是从心已经把话说完，伸手招智泉过去。

过两天，他们去电影摄制组报到。

制片让从心试镜。

从心在一旁培养情绪。

工作人员介绍男主角给从心，两人之间只有两场戏：他想救她，她意外身亡，临终把一个秘密告诉他。

她偷渡入境？在垃圾堆里，他是警察，想搜她出来，看到动静，以为是野狗，伸手来捉。

那黑人演员有东方及白人血统，高大英俊，相当沉着，他愿意参与试镜，可是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效果。

这是很简单的一幕，他只需抓住她手臂把她拖出来。

就在这时候，他看到一双哀恸的眼睛，在灯光下泛出惊怖神色，他意外，演技再好，也不会做得这样逼真。

他也是演员，知道这里头一定混杂了真实的经历。

他的手碰到她肩膀，她发出绝望的叫声，不像狼亦不像狗，而是似老鼠被陷阱夹住，垂死挣扎的叫声。

他战栗，面孔上的肌肉簌簌发抖。

工作人员受到感染，沉默一片。

然后，导演喊停。

男主角松口气轻轻说：“你可以出来了。”

垃圾堆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拨开道具杂物，发觉她蜷缩成奇Qīsuu.сom书一个胎儿那样，不住抽噎。

他又说：“戏完了，你可以出来了。”

从心点点头。她用手掩着脸，一声不出。

导演过来说：“角色非你莫属。”

从心这才站稳了脚。

是次演妓女，下次希望可以演太空英雌。

李美赐过去，把一件外套搭在她肩上。

导演与她谈了几句，他们对她表示好感。

智泉很兴奋，在车上说：“导演说会加戏给燕阳。”

从心情绪仍然低落。

“燕阳演得出色，我真以为垃圾堆中有只受伤动物。”

从心看着车窗外。

她没有那么快忘记，做一只丧家之犬的感觉如何，她不过表现了她真实的感受。

从心用手掩住面孔。

李美赐以眼光示意智泉，让她静一静。

回到旅馆从心倒头大睡。

她不不酒，唯一使心境宁静的方式是好好睡一觉。醒了，发觉美赐在套房外织毛衣。

“咦，你还会这个，织给智泉？”

美赐抬头笑，“织给你，这种粗套头毛衣半天就可完成，竟卖美金千元一件，不如自己动手。”

“智泉去了何处？”

“有人找他谈公事。”

“啊，他的公事一定与我有关。”

“是，你听过云飞利清谈节目？他们找上门来。”

从心正在洗脸，“找我？”

“是，还有祈又荣打电话来，《心之旅》获提名欧洲金像奖，希望你届时出席影展。”

“啊，导演一定很高兴。”

“她要求你在影展上穿得性感一点。”

从心笑，“一定，大露背，大低胸，难不倒我。”

美赐凝视她，“燕阳，你真可爱，难怪智泉那样褒奖你。”

“你与智泉都是我恩人。”

“你俩的合约快满。”美赐说。

“时间过得真快。”从心答。

“智泉觉得你或许想签外国经理人公司。”

从心坐下来，“还是照旧由智泉照顾我吧，外国人哪里知道我们的事，况且，亦不会尽心尽意，再说，心底根本瞧不起我们。”

美赐点头称是。

电话响了，她去接听，抬头说：“陆先生找你。”

咦，她完全知道陆兆洲是个什么人。

从心接过电话。

陆兆洲在那边说：“人不在，新闻还是登满全版。”

从心苦笑，“这话叫我心惊肉跳，娱乐版没有好新闻。”

“倒不是，你的电影将角逐金像奖，还有，你已入选荷里活影片任第二女主角。”

“消息真快。”

“咦，语气丝毫不见兴奋。”

“得意事来，处之以淡。”

陆兆洲笑，“这当然是修养的表现，但是，你也损失不少乐趣。”

从心也笑，“挺胸凸肚，耀武扬威，太难看了。”

“告诉你一个消息。”

“还有新闻？”从心大奇。

“邓甜琛向我告假，到澳洲雪梨去了。”

从心的心一动。

陆兆洲声音里有太多的安慰，何故？

“呵，雪梨，”从心轻轻说：“我们有熟人在雪梨吗？”

“你说呢？”语气里有笑意。

从心忽然也咧开嘴笑，十分欢欣，是真的就好了，她希望阿琛找到归宿。

“你别张扬，以免打草惊蛇。”

“是，是，我明白。”

没想到听到这个好消息，呵，世上确有欢欣。

“他俩会合得来吗？”从心仍存忧虑。

“阿琛会迁就他，阿琛一向努力。”

“那就好得很。”只要一方面肯牺牲一点。

陆兆洲问：“你呢，你几时回来？”

“我要拍戏，一时回不来。”

“那么，我来探班。”

“你的工作呢？”

“事情总得分先后，你先，全世界后。”

从心低头不语，这不是花言巧语，他无必要奉承。

她知道需珍惜这个人，“等着见你。”

美赐抬起头来。

“陆先生是个人才，白手兴家，作风健康。”

“我知道。”

但是，她对他，没有那种强烈的感觉。

“你爱的是谁？”

“美赐，你真的想知道？”

“我会守口如瓶。”

从心说：“或许我真的虚荣，当我知道工作上再进一步时，内心胀鼓鼓，有一种奇异快感，浑身毛孔舒畅，欢欣无比。”

“啊。”美赐说：“你暂时尚未爱上任何人。”她放心了。

“你说得对。”从心答。

晚上，智泉仍然未返来。

从心说：“打他手提电话。”

“他在工作，我怎么好骚扰他，以前，我们最讨厌男同事之妻老是打电话来找人。”

从心微笑，真是个明白人。

“让我们来看《时间线》节目。”

扭开电视，呆了大半个小时，他们那个环节总算开始，短短五分钟，张祖佑才说十句八句话，从心背影出镜，也不到一分钟，其余时间用来介绍医院设施及手术过程。

令从心失望的是，张祖佑的书并无出镜。

美赐却说：“我觉得很感动，你呢？”

从心只得点点头。

她们正在喝咖啡的时候，智泉回来了。

从心取笑，“假公济私，到什么地方去了？”

智泉难按兴奋之情，“看到《时间线》没有？”

她俩点点头。

“播映后短短三十分钟，电视台已收到上千个电邮、电话、传真，说想知道详情。”

从心扬起一条眉毛。

“观众想看到你的面孔，以及张祖佑工作近况。”

连美赐都觉意外，“为何对一个黄种人这样有兴趣？”

“谁知道，燕阳就是有这种观众缘。”

美赐说：“观众只看到她的背部。”

智泉咧开嘴笑，“已经足够。”

从心很感动，他是由衷替她高兴，把她的事当自己的事。

“但是，我们已经婉拒《时间线》。”他说。

“为什么？”美赐愕然。

“因为，我们将到云飞利清谈节目亮相。”

从心还不明白，美赐已经欢呼起来：“一亿观众，一亿观众。”

“并且，”智泉说下去：“节目中的读书会愿意介绍《被骗被弃》这本书。”

美赐又哗地一声，稳重的她很少像孩子般雀跃。

“但凡经云飞利品题的著作可即上畅销书榜。”

从心发怔，她的梦想成真了。

“燕阳，你怎么看？”

从心据实答：“我只知道云飞利是一位黑人女士，却不知道她的电视节目有这样大的影响力。”

美赐问：“智泉，你如何找到他们？”

智泉，倒不居功，“他们找到我才真，互相竞争，寻找题材。”

美赐笑，“运气自己来敲门。”

“燕阳，你可愿露脸？”

从心点头。

智泉出主意，“燕阳，你穿小凤仙装上电视。”

美赐反对，“不，穿深色樽领毛衣即可。”

两人吵了起来。

从心伏在床上不出声，她像爬过万水千山那般疲倦，又似洋人所说，被一辆货车撞过那般累。

她倒了下来。

她有一种奇异预感，做完这一次宣传之后，也许，对于张祖佑的恩惠，已足够偿还。

她沉沉睡去。

过两日，青鸟出版社派格连活来陪张祖佑出镜。

张祖佑看上去更加神清气朗，他穿深色西装，沉实、稳重。

从心也真不差，她打扮清雅，头发往后拢、淡妆、全无首饰，一件套头深棕色毛衣配长裤，丝毫不似艳女，却难掩秀丽。

美赐轻轻说：“从来没有华裔上过这个节目。”

“为什么？”

“大抵是个人喜恶。”

“为什么破例？”

“争取北美愈来愈多的华裔观众，其他问题可搁在一边。”

出镜了。从心坦然看着张祖佑微笑。

他有点紧张，不习惯对住大群现场观众，从心教他吸一口气。

节目开始，主持人热诚、健谈、活泼，叫他们松弛下来，一切从他的眼睛开始，说到他的书，以及他生命中一个美丽的女人。

主持人问从心：“你敲门之际，可知道屋里有什么人？”

从心摇头：“全凭命运安排。”

“假使是一只老虎呢？”

从心静静答：“逃命。”

观众潸然泪下。

从心到这一刻才知道她自身的遭遇十分凄惨，垂头不语。

主持人忽然问：“你与祖可有计划？”

从心鼓起勇气，她知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祖已经在贵国实践了梦想，正走向成名之路，我不方便阻碍他，我将努力演艺工作。”

观众大乐，大力鼓掌。

“我的意思是，你们会成为一对吗？”

从心微笑，“我们是好兄弟，我另外有男朋友。”

观众呜地一声，张祖佑也呆住。

主持人意外问：“另外有人？”

“他是一个电子业商人。”

希望陆兆洲正在收看这个节目。

从心楚楚动人，惹人好感，成功完成任务。

主持人接着派送张祖佑新作给现场观众。

节目完毕，两个主角的经理人最兴奋，高谈阔论，一定要去喝一杯。

美赐陪着从心。

她抬头看着灰蓝色天空，觉得不可置信，短短两年间，竟去得这么快这么远。

风劲，天气冷，从心拉一拉大衣领子。

“在想什么？”

从心答：“无悔。”

他们找到一间酒馆，进去喝个痛快。

格连活与智泉笑，“有点像大学时期生活。”

从心不会知道，她没有读过大学，她甚至没正式入过学。

“来，”智泉举杯，“英雄不论出身。”

从心喝了很多，软软地，靠在椅子上，大眼睛特别亮，嘴唇特别的红，看上去，更加像燕阳。

别人不觉得，张祖佑看得一清二楚，心中百般滋味。

智泉说：“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工作。”

美赐说：“我陪她先走。”

艳阳天--九

九

张祖佑看上去更加神清气朗，他穿深色西装，沉实、稳重。

从心也真不差，她打扮清雅，头发往后拢、淡妆、全无首饰，一件套头深棕色毛衣配长裤，丝毫不似艳女，却难掩秀丽。

美赐轻轻说：“从来没有华裔上过这个节目。”

“为什么？”

“大抵是个人喜恶。”

“为什么破例？”

“争取北美愈来愈多的华裔观众，其他问题可搁在一边。”

出镜了。从心坦然看着张祖佑微笑。

他有点紧张，不习惯对住大群现场观众，从心教他吸一口气。

节目开始，主持人热诚、健谈、活泼，叫他们松弛下来，一切从他的眼睛开始，说到他的书，以及他生命中一个美丽的女人。

主持人问从心：“你敲门之际，可知道屋里有什么人？”

从心摇头：“全凭命运安排。”

“假使是一只老虎呢？”

从心静静答：“逃命。”

观众潸然泪下。

从心到这一刻才知道她自身的遭遇十分凄惨，垂头不语。

主持人忽然问：“你与祖可有计划？”

从心鼓起勇气，她知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祖已经在贵国实践了梦想，正走向成名之路，我不方便阻碍他，我将努力演艺工作。”

观众大乐，大力鼓掌。

“我的意思是，你们会成为一对吗？”

从心微笑，“我们是好兄弟，我另外有男朋友。”

观众呜地一声，张祖佑也呆住。

主持人意外问：“另外有人？”

“他是一个电子业商人。”

希望陆兆洲正在收看这个节目。

从心楚楚动人，惹人好感，成功完成任务。

主持人接着派送张祖佑新作给现场观众。

节目完毕，两个主角的经理人最兴奋，高谈阔论，一定要去喝一杯。

美赐陪着从心。

她抬头看着灰蓝色天空，觉得不可置信，短短两年间，竟去得这么快这么远。

风劲，天气冷，从心拉一拉大衣领子。

“在想什么？”

从心答：“无悔。”

他们找到一间酒馆，进去喝个痛快。

格连活与智泉笑，“有点像大学时期生活。”

从心不会知道，她没有读过大学，她甚至没正式入过学。

“来，”智泉举杯，“英雄不论出身。”

从心喝了很多，软软地，靠在椅子上，大眼睛特别亮，嘴唇特别的红，看上去，更加像燕阳。

别人不觉得，张祖佑看得一清二楚，心中百般滋味。

智泉说：“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工作。”

美赐说：“我陪她先走。”

“平时剪彩也得穿着那些？”美赐问。

“穿完即弃，留着无用。”从心答。

美赐坐下来，“你在纽约也买了房子？”

“智泉帮我挑的公寓，由货仓改建，看到自由神像，我非常喜欢。”

“燕阳，你什么都有了。”

周从心微笑：“是的，除了真正想要的，什么都得到了。”

美赐看着她：“你最想得到的是什么？”

“你说呢？”

李美赐心知肚明，却不便回答。

“一日，我看到邻居年轻太太在园子里与女儿一起种郁金香，一边教她乘数表。美赐，你妈妈教过你做功课没有？”

李美赐笑：“每星期由家母代写周记，教我背熟了，回学校写出来，得到较高的分数。”

“你真幸运。”

“燕阳，过去的事无可挽回，你应努力将来，找个人结婚生子，组织家庭，在院子里教子女写字画画，做得不好，打手板罚站角落，乐趣无穷。”

“谢谢鼓励。”

“我讲的句句属实。”

从心答：“陆某并不想组织家庭，他子女早已成年。”

“咄，你管他呢，你自己生养不就行了。”

从心骇笑：“不不，孩子总得有父亲。”

“迂腐，勉强找个父亲也无幸福。”

从心低头：“我与陆兆洲，也不会长久。”

“太丧气了。”

“你想想，美赐，他会是那种天天等女伴收工回家，看她一脸劳累的男人吗？他不外是想找一个人聊聊天解解闷，她日日乖乖等他下班还差不多。”

说得合理，从心叹口气。

“那么，张先生呢？”

“祖佑是个写作人，必须有点忧郁，有些盼望，感触良多，才能写得出优秀作品。生活太过稳定，没有创意，灵感终止，事业也宣告完结，他刚起步，不愿停下来。”

“我不会替你担心，总有哪个书呆子如脑科医生之类会娶你。”

“为着将来，最好嫁矫型医生。”

美赐没料到她会忽然说笑，倒是放心了。

春季，已经算是成名的周从心回到东南亚工作。

陆兆洲十分为难地同她摊牌。

“从心，我希望你息影。”

从心笑了。

“这半年我见你的时间寥寥可数。”

“你另外有女朋友了。”

陆兆洲说：“我寂寞，我需要人陪。”

她探近他：“你想我陪你多久，到我三十、四十、抑或五十？”

陆兆洲说：“我会保证你不愁生活。”

从心摇头：“我自己也做得到。”

陆兆洲知道谈不拢便需分手，他舍不得像水蜜桃似的她。

谁知从心火上浇油，同他说：“你不如提早退休陪我拍戏去，不知多逍遥，下一站外景在阿尔及尔的坦畿亚。”陆兆洲啼笑皆非。

陆兆洲抚摸她的手背，喃喃地说：“羽翼已成，要飞出去了。”

他俩在这种和平气氛下分手，仍是朋友，时有联络。

夏季，喜事一件接一件，先是双李联婚，智泉与美赐结婚，从心为他们打点一切，送了一部跑车，还有，请他俩坐邮轮环游世界，放足一个月假。

接着，温士元与邓甜琛在雪梨结婚落籍。

陆兆洲吓唬从心：“看到没有，朋友一个个离你而去，将来老太太你一人坐拥金山银山孤独终老。”

从心并不生气，笑嘻嘻答：“人生哪可能十全十美。”

“我等你。”

“一边左拥右抱，哪里叫等。”

因与周从心太过友好，其余女伴都觉得威胁太大，关系都不长久。

“从心，再做两年也够了。”

他说得对，艳星顶多只可以做三、五年，拖久了，只剩下一堆残脂。

“我会有主张。”

“从心，你可想寻找生父母？”

“不。”她的回答确实简单。

从心与张祖佑也一直有联络。

他没有空，子彤代笔，每隔几天，电邮汇报近况。

“爸的新作《消逝月亮》在纽约泰晤时报畅销书榜占第五名。”

“我们搬了家，附上地址及图片。”

“新泽西环境十分好，适宜读书以及写作。”

“我成绩不俗，附上成绩表。”

张祖佑搬进一间老房子，庭院深，大树一株连一株，其中一棵结满苹果。

他这样写：“有空来看我们，结婚建议不变。”

从心微笑，有人求婚真是好事。

她的英语已经十分流利，用美国口音，正努力练习书写阅读。子彤有很多事请教她。

“我爱上一个叫歌罗利亚的同学，不知怎样表示。”

“我在发育了。”

“我与爸爸相处愈来愈好，他孤僻脾气全改了过来，你现在会喜欢他，但是，他没有再婚的意思。”

张现在拥有一间很具规模的书房，四面墙壁都是书架，长窗外树影婆娑，书桌旁挂一张草书，上面写着“何时归看浙江潮”。

可见他的视力全无问题了。

在北美洲，作为写作人，一旦成名，不但收入丰厚，且普遍受到社会尊重，张祖佑写三本书已足够舒适地过一辈子。

从心对他完全放心。

她的生活也很愉快，她喜欢旅行，喜欢英俊的男伴，时时与金发碧眼的男歌星或演员结伴到处旅游。

她曾在迈亚米南滩住过三个月，又以伦敦为根据地，游遍欧陆，她酷爱晒太阳，智泉一直劝她：“紫外线催老皮肤，小心。”从心笑笑，“一个人，总共这几年是真正活着的，趁有精力有心情有金钱，多玩一点。”

智泉无话可说。

智泉接了一宗工作，急于与她见面，电话里问：“你在哪里？”

“同美赐一起到峇里岛来见面好不好？”

智泉吸一口气，“你愈来愈远。”

“不然，要护照干什么。”她咯咯笑。

他带着剧本去见她，她迎出来。

只穿大花胸衣，臀部结一条沙龙，花色斑斓半透明的蜡染布衬托出她女神般的身段，这是一个女子最美好的岁月。

她浑身散发着一种令人目眩的艳光，一出现，四周围的人立刻转过头来看她。

“美赐呢？”

“在房里呕吐。”智泉很愉快地报告。

从心一怔，立刻笑出来，“恭喜恭喜。”

“再不生养就不能够了。”他俩坐下来。

智泉笑问：“都已经是半仙啦，还愿意工作吗？”

从心正经地答：“只有勤力工作，才能做工余神仙。”

“说得好。”

“有市场的时候，千万别停下来。”

“单听这几句话，已经知道是一个经济学家。”

“是什么样的工作？我不再演妓女，抱歉。”

“一小时电视剧集，律师行做背景，你演奇Qīsuu.сom书其中一名女律师。”

“啊。”

“我建议你立刻到罗省我朋友的律师行去体验生活。”

“我乐意接受挑战。”

“快快收拾行李，拣了你的贝壳及大红花打道回府吧。”

这时，一个年轻的金发男子走过来坐在她身边，也不说话，只用手轻轻她的手臂，无比留恋，出奇温柔。

看着这种情形，智泉忽然明白什么叫做肌肤之亲。

这个女孩子，吃了那么多苦，终于熬出头，现正享受人生。

那男子的长发像一头金丝，在阳光下闪闪生辉，煞是好看。

智泉微笑，“我们在房间等你。”

周从心再出现的时候，已经换了装束，穿回城市人的衣服，准备谈公事。

她探头过去听美赐腹内动静。

“回去吧。”智泉心急。

“不，”从心说：“让美赐休息三天。”

说得出做得到，她找人来替美赐按摩，陪她逛名胜买纪念品，吃最好的食物。

美赐心情大佳，呕吐稍停。

终于一行三人回到文明，筹备工作。

从心到真实律师行实习，朝九晚六，开会时坐在一角，闲时阅读有关书籍，她必须学习那种气氛。

一个月之后，她去试镜，一转过头来，眼神凌厉，嘴角虽然含笑，但已有那种“我不是来说笑的”的味道。

制片庆幸他得到了应得的演员。

公余，从心仍然补习英文。

美赐说：“英语已经比我们说得好，还那么用功？”

“不不，愈学愈觉得不够用。”

对于台词，从心十分认真，每日操练。

从心同美赐说：“好不容易混到有对白了，居然可以开口说话，要讲得动听。”

她似复仇般认真。

智泉说：“做女演员，不能胖，不能懒。”

看到试镜中自己，从心吓一跳，“我太胖了。”

美赐讶异：“穿四号衣服，还说胖？”

“其余两个女主角是零号。”

“那不健康。”

“我也知道，但，这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行业。”

美赐无奈：“趁年轻，肉身还听你话的时候，节食、减肥，都没问题，一踏入中年，躯壳自有主张，你不吃，全身会瘫痪。”

从心骇笑。

美赐瞄智泉一眼：“到了某一岁数，男人也不再听你的话。”

从心立刻伏过去：“美赐，你说什么我都依你。”

美赐紧紧抱住她：“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你，你是一个有良心的人。”

过几日，美赐陪从心回到永华大厦去。

从心吃惊：“咦，这幢房子原来这样小这样旧。”

“上去看看。”

她以前住过的单位此刻空着，一房一厅，算是粉刷过了，仍然残旧，厨房只得一个炉灶。

从心说：“狭窄得没有转弯余地。”

她走到窗前，看到街上去：“啊，街角还停着冰淇淋车子。”

时光则一去不回头。

“我们走吧。”

“我永生感激张祖佑，他这片瓦救了我。”

美赐怀孕敏感，小公寓内空气不甚流通，邻居不知哪家人不顾一切在煎咸鱼，她感到不适。

从心陪她离去。

在门口，碰到两个相貌娟秀的少女，与从心碰面，冲口而出：“燕阳，是燕阳！”

从心连忙上车。

回到大酒店套房，两人松口气。

从心托着头，再也不明白是怎么熬过来，本来，她还想回到凤凰茶室去看老板娘，此刻已打消原意。

从心以后不敢怪人家忘本。

趁美赐睡午觉，她看报纸。

翻到星报社交版，看到小小一段启事：著名作家张祖佑将于明晨十时至十一时在章页书局为读者签名，张氏是华裔作家内冒出名来最迅速一位，著作如《消逝月亮》均受读者欢迎……

从心微笑，他有回去永华大厦看一下吗？

智泉打电话来。

“你与美赐还不回来？”

“多留一天，明天下午动身。”

“又被什么闲事绊住？”

从心笑吟吟，“不告诉你知道。”

美赐惺忪地接过电话，与丈夫说起来。

从心披上外套下楼。

下雪了。

鹅毛般雪花疏疏落下，在半空中飘浮回旋半晌才落地，雪景永远叫南方出生的从心诧异欢喜。

她喃喃说：“明晨请放晴，明早读者要来取签名。”

她买了水果回去与美赐分享。

第二天一早，从心起来，打开窗帘，看到漫天是雪。

“哎呀。”她说。

哪□还会有读者兴致勃勃的找写作人签名，一下雪，路滑、车慢、交通瘫痪，可以不出门，都躲家□了。

从心十分担心。她决定立刻梳洗，去看个究竟。

美赐说：“我陪你去。”

“你是孕妇，为免意外，在酒店看电视吧。”

“我叫了早餐，吃了才走，身子暖和点。”

“又不是去西伯利亚。”

从心终于听美赐的话，吃饱穿暖，才出门去。

酒店的车子都已经被订，经理请她在大堂稍等。雪愈来愈大。

从心想，人怎么不讲运气，像天气这种事，不是人力可以控制。

车子来了。从心同司机说：“去章页书店。”

车子缓缓驶出。

原本二十分钟路程，走了足足三刻钟，忽然，从心看见一幢大厦前有一百几十人排长龙。

咦，这是什么？

又不是卖球赛门券，更不像流行曲演唱会。

司机答：“章页书店就在前边，燕小姐，你可以在这□下车。”

“可否三十分钟后回来接我，你先去喝杯咖啡。”

她给司机一百元。司机笑□道谢。

从心走到书店门口，见有人维持秩序，人龙就是从门口开始。

“小姐，请排队。”

“我是来请张祖佑签名的。”

那工作人员笑，“他们也是来拿祖张签名的呀。”

从心一听，怔住，不愁反喜，暖意自心底升起，忽然之间，鼻子发酸，眼泪冒上来，忍都忍不住。

她走到龙尾，乖乖排队。

只见祖张的读者有些手□捧□他的着作，也有人一边喝咖啡一边轮候，更有读者，约了朋友一起等，一点不觉累或麻烦或无聊。

从心感动得不能形容，她抹掉眼泪，但是泪水很快又渗出来。

雪一直下，读者的肩上都沾了白絮，没有人介怀，人龙渐渐向前移，书店工作人员过来打点。

有人说：“他已经到了。”

“很准时，我带了十本书来，有些是同事所托。”

“他的眼睛已经治愈。”

“真感人，只有那样的人才写得出那般动人的故事。”

“你看过云飞利节目没有？那个女子并没有同他在一起。”读者们欷歔了。

从心身后很快又排了一行人。

半小时后走进书店，从心又再一次哽咽，只见店堂一角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全是张祖佑的着作。

从心连忙抓了几本在手。

终于轮到她了。

张祖佑看上去神清气朗，他穿深灰色西装，配同色衬衫领带，看上去十分儒雅，从心安慰。

他抬起头，看到从心，愣住。

他立刻站起来：“你怎么在这□，大衣全湿，别告诉我，你也在外头排队。”他惊喜交集。

从心点点头，泪盈于睫。

“好吗？”

从心又点点头。

他连忙打开书的扉页为她签上名字。

“子彤说你很久没同他联络。”

“我回去立刻跟他通讯。”

背后的人龙发牢骚：“小姐，他不是属于你一个人，大家都渴望得到签名。”

从心看一看后边，“你红了。”

“小姐，长话短说，给我们一个机会。”

工作人员上来微笑：“轮到下一位。”

张祖佑忽然说：“她是燕阳，《心之旅》的女主角。”

读者群一听，即时轰动。

“呵，那是他的爱人。”

“请让我们拍照。”

“可以也签个名吗？”

“燕阳，我在电视上见过你，你真人年轻得多。”

张祖佑看□从心：“你气色好极了。”

从心笑：“你也不差呢。”

读者问：“你俩几时结婚？”

张祖佑微笑：“多谢你来协助宣传。”

“我真替你高兴，你看这帮读者，他们会是你一辈子的知心好友。”

“是，我是一个幸运的人。”

从心说：“我还有点事，须早走一步。”

“从心，无论你去到哪□，祝福你。”

“你也是。”

他俩紧紧拥抱。

读者们鼓起掌来。

从心说：“我永远敬爱你。”

她知道要走了。

从心捧起书本离开人龙。

她在人群后面看□张祖佑被读者包围得紧紧，不禁笑了，那微笑渐渐扩张，变成真心欢喜。

她走出书店，在街上握□拳头欢呼。

雪不知几时停了，太阳自云端露出金光，书店外人龙仍然不绝。

从心抬起头，金光逼得她睁不开眼来。

忽然脚底像是跘倒了什么，她摔倒雪地□。

立刻有人过来扶起她：“小姐，你没事吧，可有受伤？”

从心哈哈大笑：“没事没事。”

她站起来，拍拍身上的雪粉，往大街走去。

往后，会是艳阳天。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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