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云》

作者：亦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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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很久之前，某一个晚上，病在台北，与刘午琪说话，小刘这人很有点意思、咱们在说男女的事。

我很寂寞的说：“……也有女孩子去留学，那男朋友等她三四年的……”

小刘忽然淡然打断我说：“那只不过因为他没有碰到更好的！”这样的爽快，就把一切浪漫否定了。当时我怔住了很久，这么好的话，真正少听见呢，是以一直牢记至今。除却巫山不是云，不过是因为巫山的云最好，若有好过巫山的，那人也就不呻吟了，也就快快乐乐的过了，也就忘了巫山了——都是这样的吧！他记得这

一段云，不过是因为他没有找到更好的。我不能写自己也不相信的故事，是以我的故事都有点乏味，这是一段云的故事。

星期日下午三点半，宿合静得像配音间，所有的人都出外跳舞唱歌看戏去了，我常常怀疑我是惟一走不开的人，因为我是一个紧张的人。我连吃一杯茶都比别人紧张，更不用说是做功课了。赶好功课，我还要写稿子，熨衣服，想到做不完的工作，简直要尖叫一声了，吞枪自杀。我站起来，在房间里走动几步，然后洗一个杯子，预备冲咖啡喝。来到了英国之后，我的生命靠无数的咖啡支持着，一杯又一杯，一个一个的星期日下午，有时候也抱着电毡说：“如果没有你，日子怎样过……”不过也过了。有一次看《读者文摘》，那里头说：“你是不是一个太紧张的人？是不是想一个人身任数职？是不是略有空闲便有犯罪的感觉？”我连忙把书扔在一旁，继续我的工作，忙得发疯的时候，往往有种异样的痛快感。我想我已经心理变态了。

我狂喝咖啡，再在我那张木椅子上坐下来。翻开笔记。真是飘零到此，只好认命。荷顿先生说：“做人……总不能满足现实。我在剑桥的时候，惟一的愿望是做辩护律师，现在教了书，总还是奇怪，如果没有改行，现在会怎么样？……或者在美国维斯康辛州，有一个十全十美的人在等着你，你去不去呢？”我记得我说：“如果他一定在维斯康辛，我自然肯去，只是他在哪里呢？也许在乃济里亚呢？太累了。”

人家读一次书比我读五次好，我的毛病是心不在焉，太紧张了，太多心事要想。我不喜欢胡混胡混的安逸，所以我常常清醒的痛苦着。真的痛苦吗？并不见得，下星期六，约了黑人荷根去打“死过去”球，这种球，我约莫可以支持五分钟，球一出去，反弹过来，不是被它弹死，就是再拍出去，如果接不到，就只好满场逃，抽筋。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敲我的房门。

我一乐，居然有人来看我了，楼下的广播电台并没有叫“外找”，由此可知不过是这宿舍里的人，但是有人说说话，也是好的。想起以前，真是“忆昔午桥桥上饮，坐中都是豪英……吹笛到天明”这样的境界，现在不过是些长不大的人，隔壁女孩子大减价买件大衣，她没有，便跑来诉半天苦。

我高声叫，“是，请来。红玲？瑞玲？亚伦狄龙？罗拔列福？魅力王子？”我惟一的本事是黄连树下弹琵琶，且不管别人受不受得了。

门轻轻的推开了。

我张望着，我站起来问：“谁？”

门又被推开多一点，一个女子走进来，站在门口，对我笑了一笑。

我连忙说；“你找错了。”我坐下来。

我不认得她，可是也忍不住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多么标致的一个女子，绒线帽、大围巾、一件短短的皮夹克，窄窄碧蓝的牛仔裤、靴子。一张脸是雪白的，有一种孤芳自赏的味道，虽然笑着，可是不像笑。

这里并没有这样的人啊。

她问：“你是亦舒？”

我愕然点点头。

“我是找你的，有空吗？”她问。

“找我？请坐。”我诧异的说，“我们未曾见过。”

“是，我知道。”她说，“有人告诉我你住在这里。”

“什么人？”我稀奇的问，“在这里我并不去。什么人？”

“不能告诉你。”她笑一笑，“打听了很久才知道的。”

我看她一眼。真鬼祟，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有一个故事要告诉你。”她说。

我马上用手托住了头，我说：“我不是一个说故事的好手，有好的故事，说给我听也是枉然，你找错人了。而且我写的故事，看的人不多。”

她坦白的说：“可是只有你在这里，并没有第二个写小说的人了。”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她眼睛是澄清的，宝光四射，多么好的一双眼睛！有很多人，相貌倒还过得去，一双眼睛，却浊得像浓痰。

她笑了。一边问：“这就是你的房间？怎么这样乱？”

我说：“其实不是这样的，说出来你不会相信，以前……我是一个有洁癖的人。现在就成了这样了，人是会变的。”

她没有回答，一边替我拉好被褥，把脏衣服都归在一边，把鞋子一双双的放好，把书本搁回架子上去，杯子碟子都洗了。

我说：“你叫什么名字？每个周末来一下敢情好，我就不必做那么多事了。”

她笑着坐下，“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

我让她吃香蕉，她不要。不要就不要，我自己吃。我问：“你以为我是怎么样的？我是个穷写稿的。”

“你就毕业了吧？”她问。

我吃惊的看着她，由此可知，我的事情，她都知道。

她又笑，“你别害怕，都是你自己写在报上的。”

我脸红了，解嘲的说：“没法子呀，这年头……赚钱要紧，能够写什么，就写什么……”

“可是你还不要写我的故事呢。”

我干笑两声，“你说来听听。”

“我会告诉你的。”她说。

我看着她。照以前的脾气，早不高兴了，一个陌生的女子，在我这么忙的时候走进来，批评我的作风为人，噜里噜嗦一大堆，说话这么尖锐。

现在不是在香港。在香港我是不会做错什么了．在香港做人是要小心翼翼、万分警惕的，否则活不到二十四小时。可是到了英国，人就笨，所以在英国碰见刚来自香港的人，很容易就被人家吃进肚子去了，还黑墨墨的莫名其妙。我看着她，她是一个美丽的女子。令人心酸的一种美丽，不是一种快乐的美丽。

“你的故事是什么？”我问。

她从手提包里取出几本日记，一大叠信。

我马上笑，掩住了嘴，我想：妈呀，多么像某某的小说，真可以写一本砖头书呢。怎么会有这样的妙事！再也不象的，太好玩了。

那位小姐一睁眼睛说：“你怎么了？你跟你的小说与杂文一点也不像！看你真有点傻傻的，笑什么？”

我吓了一跳，“嗳，你这个人，别这么凶好不好？做你男朋友有什么意思？”我还是不生气，笑吟吟的。“喂，你真是写稿的那个人？”她又问我。“可不就是区区小可在下。”我笑说。“你怎么老笑？一点没正经？我跟你说正经事！”

我收敛了笑容。这女子太紧张了，做人紧张是没好处的，做人紧张是迟早要出事的，我静静的看着她。

她居然向我道歉说：“对不起。”

我居然说：“没关系。”

她低下头，“这故事不是我的故事。事情是这样的，我最近搬到一层房子去住，房间里有一张书内抽屉锁着拉不开来，我觉得可惜，找个锁匠开了。里面放了这些，我看了便想起你，拿来给你。

我很惊异，“不是你的故事？”因她是个美丽的女子，我觉得有点可惜，随即又问：“可是谁把这些东西锁在抽屉里？”

她白了我一眼，“当然是它们的主人，是个华人。”“可是他为什么没把它们带走？”我大惊小怪的问。“不知道。他不要它们了。你自己看吧？”“那个人在什么地方？”我问。

她不耐烦的站起来，“我怎么知道？”

我愕然看着她。

她说：“真是失望，看到你真是失望，你根本不会写这个故事！’’她拉开门，竟准备走了。

可是她的脚绊了我的皮鞋，那只皮鞋方头大耳，像只潜水艇形状，又够重量，她差点没摔死，我赶紧扶住了她。

她又笑了，说：“你怎么穿这种鞋子？太笨了。”

我据实答：‘‘我不懂穿高跟鞋走路，笨人只好穿笨鞋。”

她忽然很温柔的对我说：“像你这样，马上可以结婚了，做人非得这样，不然结了婚也没幸福。”她停了一停，“我走了。”

“喂喂！”我追上去。

可是她已经急急的走了，像一只燕子似的灵巧，我衣冠不整，追不上去。燕子，像一只燕子。

旧时王谢堂前燕。堂前燕，今天可飞到我宿舍来了。

回到房间坐下，便不肯再做正经事，看起那日记本子与信件来。日记写得很好，很简单，信也很好，很简单。一个很简单的故事。信上贴着邮票，写着地址姓名，是封口的，没有寄出的，是第一个读者把它们拆开的。

但是他搬家的时候没有把它们带走。为什么？

这个故事是这样的：“我”是写日记的人。

(无端端被人进门来骂一顿、如果不把这故事写出来，就太划不来了。)

我是一个最最怕寂寞的人。我没有研究过别人怕不怕。但我自己是最怕的，因为怕得厉害的缘故，所以只好默默忍受，我不能到处打锣宣扬我的寂寞，但是往往在宿舍窗前站好几个钟头，或是上床睡觉，梦常常是生活的影子，更加寂寞。

对于人家这么容易找到伴，我是极表妒忌的，是一种纯粹、原始的妒忌，忘了自己的身分，忘了自己的年龄。我从前也有过一个女朋友，后来分手了，做梦常常是见到她的，醒来后一笑置之，我并不再爱她，然而因为静的缘故，入梦的往往是她。

回想那是一次不成熟的恋爱，她也早已子孙满堂了。

在一个圣诞节，我病了。因为伤风，我不肯去看医生，一直服亚斯匹灵。加倍的吃，吃得一二天，过量的原因，胃出了血，半夜起床，吐得一地，心中慌忙，以为吐的是食物，要走出房间，在走廊昏了过去，醒来的时候，是在医院里。真像拍电影一样，淡出：宿舍。淡入：医院病床。

我躺在医院过的新年，护士给了一个手提无线电，我放在耳边听，听到气笛大鸣，是新一年的时候，心里倒有一种出奇的平静。这世界上就是这样吧，有些人幸运，有些人不幸运，现在我的处境，跟别人比起来，简直有天渊之别，说不定将来是可以翻案的，将来……嘿：在医院里十天，没有探访的人。有小孩子自儿童病房出来，在我床沿排队唱：

“我们希望你圣诞快乐，我们希望你圣诞快乐……”

我还微笑，有时候真不知道是几时学会这个窍门的——在不高兴笑的时候可以笑出来。

我一直躺着，医生为我输了血。我也得数数我的好彩，如果在香港这么来一着，破了产也不够付医院费，只好卖身，现在是英国，落后有落后的好处，医生保证我一毛钱不用付。我就心安理得的躺着，解释了我假期没有地方可去的原委。

我颇为用心考试，然而那远远。那是夏天的事情，现在春天还遥远无期呢。一个冬天就能磨尽人的壮志，这里的冬天是六个月的。虽然如此，我并不想回家，在一事无成的情况下回家，比打落地狗还要惨。

天天有护士来替我抹身，她们倒是不怕难为情，我装得落落大方，可是她们格格笑，并且说：“一点体毛也没有，像只小羊般。”我又笑了。

总比宿舍好，那些食物，那些人，那些书本。

到过完新年，她来了。她穿着一条牛仔裤，褪色的，一件松松的芝士布衬八五八书房衫，在腰间打一个结，她并不怕冷，头发短短，是个中国人，那样的头发只有中国人才有，漆黑乌亮，剪得短短，在耳后，可以看到戴着金丝圈的耳环，额上有一圈头发是烫过的。她并不怕冷，也许开了车子来，医院里的暖气又足。

她没有转过头来。她正与一个黑人病人在聊天，说的是英文，发音非常的准，她耐心地安慰他。我知道她是一个义务到医院来探病的人。

到她走到我的床畔，我看着她，她并没有天姿国色，但是皮肤非常白皙，五官很秀气，笑容可掬。你可以看得出她这种笑是诚恳的。

她说：“见到同胞了。”

我向她微微一笑。

“是学生吧？”她问，“好好当心身体啊。”

我又点点头。

她问：“我可以为你做什么吗？”

我摇摇头，为了免她太难堪，我开口说：“谢谢你。”

“不用客气。”她说，“我是天天来的，有什么事、你跟我说一声就可以了。”

“谢谢。”我礼貌的说。

她走到另张床去了，她一定是信教的吧？这么博爱，有空在家什么不好做，到医院来工作。我是不喜欢黑人的，觉得他们粗鲁无礼，又噜嗦。我也不喜欢白人，头大，有自大狂，我也不喜欢外国的黄种人，永远有种寄人篱下的感觉，小心翼翼的受着不必要的气，我基本上不喜欢这世界，我改不过来。现在看着这个女子，她是多么开心，这么自得其乐，每个陌生的病人都像她的至亲友好一样，这样勇敢的笑着，对世界的挑战。这精神是什么地方来的？第二天她来了。使我难过的是，她竟自中国餐馆替我买了包子来，并且声明医生批准我吃，我默默的接过了，咬了一口。我胃口并不好，也没有想吃包子，来了这么久，这种享受不是穷学生可以常有的，我心里不过只有功课。忽然我的鼻子一酸，眼泪淌下来了，她并没有惊奇，只是一副温婉的表情，仿佛她知道这包子的后果，她令我很生气。我知道她的年纪要比我大一点，可是她也没有资格这么做。

包子吃完了，我擦干了眼泪。

她说道：“你爱看什么小说？明天我带书给你。”

我淡淡的说：“我就要出院了，不用看。”

她歉意的说：“对不起，那么我带点画报来吧。”

我点点头。

她果然带来了各式各样的画报，五彩缤纷的递给我，她的手指是白皙的，纤长的。我低声说

“你对我太好了，谢谢。”

她笑了，并不说话。

我问：“你贵姓？”

“我姓云。”她说，“好像是一个名字，所以朋友都叫我云。”

“云小姐。”我称呼她道，“我姓宋，宋家明。——

她点点头，“你好好的休息吧，别想太多，出了院要保重身体，钱都还是其次的，最要紧的是健康。”

她的好话，像一切好话一样，并没有钻进我的心。

再过一天，我就出院了，我穿回了自己的衣服，站在门口，觉得脚步虚浮，故此等计程车，不再去乘公共汽车。云小姐来了，她开着一部积架房车，我向她微笑。她连忙停了车，走出来。

“家明，你出院了？”她急说，“我送你回去，来。”

我因为自尊心的缘故，坚决不肯。

她笑，“你别孩子气了，我送你一程、有什么关系？”

我才觉得再挣扎下去就小家子气，上了她的车子。

“哪里？”她问。

“不妨碍你吧？”我也问。

“没有的事。”她笑，“这是我的工作。”

我只好说：“勃灵顿街。”

“啊，高塔宿舍，你是理工学院的，”她看我一眼，“年纪轻轻，做了硕士了？”

我只是微笑，她倒是很清楚，高塔只有毕业生才可以住。

车子很快的到了目的地，我向她道谢，她一直很温情很客气——是有这种人的，对世界有无限的热忱希望。

我回了宿舍。那是一个星期日，下午。阳光居然很好，朦胧地照在我的书桌上，有一层金色的灰，一本参考书摊开着。我缓缓的躺在床上，医院里一切都有煮过的、消毒药水的味道，这张床有种亲切的感觉，可是寂寞不变的，我瞪着天花板，每个人照例的出去了，叫我往哪里去呢？自己一个人出去看场电影？到酒吧去喝一杯酒？看见单身的洋女人，带一个到宿舍来么？都没有意思。

我默默的拿了毛巾去浴间淋浴，回房间换了睡衣，强迫自己睡了。

也有同学来敲门，问候一声，就走了，英国人是非常各扫自己门前雪的。我睡在床上，反复思想，觉得人生真止于此，我又不会玩吉他，又不懂打毛衣，所以我没有排解苦闷的方式，我只好发愁。

人是越来越寂寞了，以前活在大家庭里，多么热闹，大伙儿争着败家，明争暗斗，嬉笑怒骂，赌钱抽鸦片嫖戏子娶小老婆，孩子一个个生下来……

这是有钱人的日子，钱花光了，一生也完了，不用动脑筋。穷人更不用动脑筋，没有钱想什么？

现在就不一样，现在人太讲究上进。不是开玩笑，在家，羡慕我的人还真不少呢。去年妈妈寄一信来，上面写着：“儿啊，让我套大卫王的一句话：‘如今我的指望在乎谁？我的指望在乎你。’”我看了倒没有心如刀割，只是发了一阵子呆。

呀，我愿意照顾她，可是我没有能力。我怎样能够改变他们的观感呢？

留学好比一个黑社会，没有尝过滋味的人是不会知道内幕的，到过外国的人又有一种默契，心照不宣，也不多语，是以年年有人继续上当。想想真是可怖可笑。现在我因还没脱离苦海，是以只有可怖的感觉。

我仿佛是睡着了。梦中又见到了以前的女朋友。那年她只有十八岁，雪亮的眼睛，贝壳一般的牙齿。我约了她在大会堂等，她是一个守时的女孩子，常常比我早几分钟，她穿一件米色扣布的短裙子，高跟鞋，转过头来一个微笑，我迎上去招呼她。

天星码头的碧海蓝天，如真的一般，我迎上去叫她的名字，然后我便醒了。

我躺在床上，天色已经黑了。应该是五点钟左右，不早了，也该到饭堂去吃饭。

我在换衣服的时候，决定回家后约她出来跳舞。她一直喜欢跳舞。我可以很礼貌的请她出来，跟她说明原委。可以不理她有多少个孩子。

饭堂的饭仍然一样味道，我默默的吃着。隔壁班的玲达见了我，跑来坐在我对面。英国女子什么都好，就是样子贱不好。连茱莉姬斯蒂都有高级应召女的味道。

我不喜欢这个女人。

她说：“你到哪里去了？好几天不见你，躲起来了？跟女朋友躲在房间里。你连学校都没有去，为什么？一向你是最用功的。你为什么闷闷不乐？告诉你，别担心，什么大事，找个女孩子喝杯酒聊聊天就没事了。我陪你好不好？晤？说好……”

我没有回答，吃完了饭，我说：“我病了几天……”然后就走开了。

我知道她怎么想。我不能管她怎么想。老天，我做人不是做给她们看的，我寂寞，我自己知道就可以了；我风流，我也自己知道就可以了；我不能展览我自己，我的心，我的肺，我在床上做什么，我在厕所做什么，我与他们无关。

我开了无线电。我只有一只小小的无线电，还是最近买的，贵得很。后面刻着：台湾制造。以前有一只录音机，可以唱时代曲录音带——“心上人，你为何好像水中月天边星？”可是住在外边，被毛贼偷走了。还是女朋友多年前送的，因此气得不得了，可是气管气，人还是不肯回家。气的事多呢。

像财政部长丹尼斯希里，这混球因左翼分子攻击他削减多项幅利，居然对记者说：“他们想昏了那小小的中国头。”什么意思？我最怕人家中国长中国短的，可怕之至了。可是还受着气。

音乐是不错的。

有时候伏在案上做四五个小时，台灯照得脸色发红，背脊多么酸疼，但是功课不能停止，推到明天。

明天又何尝没有明天的功课，逼死命似的天天赶，对于人家房间里日日夜夜大被共眠，进行国际友好行动，春光四溢，我还是妒忌得心痛。我的日子是痛苦与妒忌的组合，找死。

明天又该早起床了。

去上学。

穿着熟悉的牛仔裤、大衣、帽子、手套去上学，对着那些熟烂了同学的面孔，他们恨我正如我恨他们。衣服穿了六个月的冬季，同学对了五年整，终有一日大家会呕吐起来。

我不大等待明天。

有一个女孩子写了段专栏，其中两句名句我是永远记得的——“日出并没有带来希望。日落并没有带来失望。”唉，写得真是好。

有空的时候，我便写日记。

写日记与写信都是最最寂寞的举止。

看电视也是。

做功课的时候常常长叹一声，即使是莱歌惠珠站在门口，我也没有工夫招呼她。但是我多么愿意牺牲功课来陪一个好看的女孩子。

同学们说：“啊，你终于病了，做得太多了。”

说的很是，做得太多了？没有，没有太多，做得太少了，上学放学，走一条弯曲曲的路，到了课室，拿出笔记，一二三开始抄。手像是自动的，跟着流丽的字移动。常常做梦，在考试上把所有的卷子答成中文。

这样子又过了一个星期。

一日放学，到了宿舍，便有人在外找，我下楼一看，是一个女子，我十分惊异，看仔细了，却叫不出名字来，我并没有忘记她的姓名，但是不好意思叫出来。

她笑着迎上来，“我姓云，记得吗？”

“云小姐，”我不好意思，“你怎么来了？”

“来看你呀，你痊愈了吗？”她轻快的说。

我签了名把她请上楼去。她买了水果来看我。

她的热诚是出乎真心的，因此非常大方，她穿了衬衫与呢裙子，头发还是短短，眼睛闪闪生光，她使我有种踏实的感觉，与她在一起，很平安。

她坐了二十分钟，她说：“我们每周有一个聚会、都是年轻人，多数是海外学生，在我家举行，你如果有空，请来看看。”

我心想，如果我去了，成了他们的一份子，就不稀奇了，她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你是社会福利工作人员吗？”我问。

“不不，我是无业游民，整天与小朋友们说说笑笑，就完了一天。我们每周来见一次面：做功课唱歌看电影，很自由的，如果喜欢群居生活，再好也没有了，如果比较爱静，也可以躲在一角看书，没有人会骚扰你。”

我笑，“那么你是沙龙女主人了。”

她摇头，“怎么敢？学生在外国……很静。我以前也有过这种经验，大家能够在一起，当然比较有照应。”

我唯唯诺诺，然后她告辞了。

我觉得她是一个很奇怪的女人。年纪不小了，长得很好看，又不是人家的太太，手头很阔，心地很善，人又热心，没有工作。她是干什么的？身分特殊。

我拿起她的卡片看了看，地址是一个高贵的住宅区。

也许有空的时候，可以去看看她。但是我不要周末去，我或者会在星期三的下午去探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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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这些年来，我所遇见的女子，除了学生，还是学生。也有嫁了人的太太，做一份简单的秘书工作。也有唐人餐馆里的女侍。可是像她这样，还真少有。如果我没有生那场病，到医院去躺了几天．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的。

可恨的是，她并没有留下了什么名贵丝巾之类，使我有造访的借口。

虽然手中什么也没有，在一个星期三，我还是去了。她可能不在家。我早准备了一张字条，可以放在她信箱里的，说我来过，这样更好，礼貌上头，我已经来过，又不必多话，以免尴尬。

但是她没有出去。

她在屋子前修剪玫瑰。她坐在一张小凳子上，手上戴着很厚的手套。这时候天气刚刚有点暖和，她只穿一件毛衣背心，不过是长裤、衬衫，可是这种普通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常常令人看上去很舒服。

我迟疑了一会儿，刚想上去招呼她，却发觉她并没有动手剪花。她只是坐在那里不动，仿佛已经坐了很久了。我很吃惊，注视着她的背影。平时她的起劲与朝气不见了，现在连背影都是寂寞的。

怎么了？我很是诧异，但是又觉得自己要求过高。她一个人在家，难道还咧着嘴笑不成？

我轻轻叫她一声，“云小姐。”

她抬起了头，转过身子来，见到是我，马上站起来，“唉呀，家明，你怎么来了？也不预先通知我一声。”

“我……是顺路的。”我说。

“我才做了一下子工，就累坏了，正憩着呢，没看见你来，对不起。”她说，“来，请进。”她的态度永远很和蔼，却处处不失年龄身分。

我随她进屋子。房子装饰得漂亮极了，跟她的人一样，有一种大方。我坐下来，她做了咖啡，拿出了点心，一边问我功课忙不忙。

她仿佛真把这里当作她的家了，可能吗？在外国生活的这些人们。我礼貌的坐着，一种无关痛痒的表情，小心翼翼的捧着杯子，不要使茶溅出来。自然我不知道我已经爱上她了。

爱上一个人，往往是不知不觉的。

一种不可能，绝望的爱，是不自觉的，等到明白以后，已经太迟太迟了。也有人爱得不一样，那只不过是一种强烈性占有的欲望，来得快，去得也快，一下子无影无踪。

从前有一个女孩子，她仰望她的兄弟，她的兄弟离她而走的那一日，她说：“你相不相信？真象小说中形容的一样，我的心，碎作一片片。”说话的时候，她泪如雨下。真的泪如雨下，她甚至不知道她自己在哭。他们相处得并不好，她与她的兄弟互相痛恨对方，但是等发觉的时候，已太迟了。

每次经过她兄弟住的宿舍，她心如刀割，整个人发呆。但是知道的时候，已经太迟了。每次写信，只是流泪，可是写完了信，又不寄出。我当时并不知道我已经爱上她了。

我细细的看着她的足踝，她的手，她的脸。

她说：“别这么静静的坐着，我让你听一首歌。”

她拿出一只小小的录音机，打开了，放在耳边，忽然之间，那神情是孩子气的，她叫我听。因为她喜欢这歌，那歌是很普通的一首时代曲，听没有听过都无所谓，反正每首时代曲都一样，“一场梦，空欢喜，梦醒的时候不见你，天真的我，天真的我，只以为已经得到你——你在哪里？在哪里去找你？痴心的我，痴心的我，我为你伤心到底……”

我麻木的听着，我看着她。怎么会听这种歌呢？全世界最最低级的是这种歌，不过是最无聊的男人，醉翁之意不在酒，跑去歌厅对着一个女人色迷迷的发呆，假装听这种歌，那女人唱不唱歌都还不一样。

她怎么也听呢？而且这么津津有味。

她说：“你在想什么，我完全知道。你在想，我为什么如此低级，是不是？”

我但笑不语。

“其实这是一首很好的歌——你的中文行不行？”她笑问。

“我的中文？我的中文像英文，我的英文像中文，我是二不像。”我笑，“麻绳提豆腐，别提了。”

“你有没有听过柳永的词：‘衣带渐宽终不悔’？”

“我倒是有的，我母亲爱词，我自小听她念来念去的，焉有没听过之理？‘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好，可是这歌，你想‘我为你伤心到底’，这又如何呢？”她问我。

“伤心到底。”我笑，“你真相信？真没想到你还是那么浪漫，谁为谁伤心到底？‘到底’是多久？三裁五载？还是一辈子？”

她看着窗口，缓缓的说：“‘到底’是很久，久得人人以为你忘了，你还很心平气和的记着，一直记着。”

“那只不过因为你没有找到一个更好的！”我断然的说，“一找到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更好的，你什么都忘了，还到底不到底呢？”

她很悯然，那种成熟的姿态消失了，然而忽然又镇静下来，她说：“到底你是个孩子，还不明白。”

“我怎么不明白？”我微笑，“我失言了。我道歉。”

她并没有生气，只是把录音机关掉了。

我不明白？还真有海枯石烂这种事呀。我对于梁山伯祝英台的故事一点兴趣也没有。她走了，我寻更好的，寻不到，一个人发闷，只为寻不到发闷。即使想她，也是一种很合理、很客观的想，不是刻骨铭心。

但是我怎么能够说这种话呢？唉，我并不懂得恋爱，我还根本没有爱过人呢。

我们把话题支开了，渐渐我发觉她活泼的一面，她学国画，她会打毛衣，缝衣服，她做很多福利工作，换句话说，她很寂寞。

我在晚饭的时候告辞。

宿舍有饭可吃，我不想打扰她了、她也没有十分留我。

我回家的时候一直想：她几岁？男朋友呢？家人呢？

得不到答案。

她有一种稚气，喜欢看柳永的词，听时代曲。周末有一大班大学生往她家玩。她过的生活。倒是很不错，就差没养个戏子，在家清唱。懂得享受。寂寞也是一种享受，不可忽略。

以后她每个星期，差不多总给我一个电话。不外是“好吗？”“好。”“天气冷。”“可不是。”

听电话的时候，心情总是很紧张，心跳得很。莫名其妙的，放下电话，倒是没事了。她来电话的日子不准，有时候星期三，有时候星期五。我在这两天下午便不大上街。潜意识想听到她的声音。我渴望她的电话。

在宿舍里我是最静的一个，在这里我没有朋友，惟一认识的就是她。所以每次电话来，我总可以很快的叫出“云小姐”，她大约是觉得奇怪的吧。

自那一次以后，她没有提那一首歌，那一首“……我为你伤心到底”，可是我始终怀疑她曾经为一个人伤心过。

她爱上一首这样恶俗的歌，可是这首歌一经过她喜欢，也就不难听了，有时候我在同学的房间里听到，还认为是一首很奇怪的歌。

我想探访她，可是觉得常常去不方便，我只去过一次，可是多去就不好了，常常坐在那里，什么意思呢？可是每个周末，我总是想象她家中高朋满座的情形。

司学们开始起疑，他们知道我以前是没有电话的，有人问我：“宋，找到女朋友了？”可是他们又不见她出现。她不是我的女朋友，只是我倾慕的一个女人，我连她的年龄与名字也不知道。

母亲节近的时候，我出去买礼物，什么都贵，黄金、白银、大衣、鞋子，什么都买不起，我呆呆的站在公司柜台前面，考虑买不买粉盒，我知道妈妈是不用粉的，不过这是我最后买得起的东西。

正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一个清脆的声音叫道：

“四姊，四姊，你过来看看这个。”

因说的是玲珑的国语，我转过头去，说话那个女孩子脸蛋扁扁白白，虽然很清秀，倒还罢了，那位“四姊”却是我能知道的云小姐，我高兴得更呆了。她戴着一顶草帽，上面有一根斜斜的羽毛，一套非常春季的衣裙，那衣服的裁剪是不可多得的，颜色并不出众，但的确是好式。

我忙叫她：“云小姐。”

她抬起头，见是我，马上笑说：“家明，怎么看见你在这里？男孩子也逛公司了？”

我解释我的原委。

她说：“买个香盒吧。”

我笑说：“我妈妈年纪大了，不用这个。”

“胡说，你妈妈自己不买，你不会送她？”

一言提醒了我，我果然买了，又便宜。真是，妈妈从来没用过这样的东西，不一定代表她不喜欢，只是从来没有人送过她，她自己又不舍得买。我很注重云的主意。

她手中大包小包的抱着不少东西。她说：“家明，我们去吃杯茶吧。”我答应了。我们选了一间吃面点心的店。这个地方显然坐下来的人非富则贵，衣着豪华。

我看看坐在我对面的两位小姐，云小姐介绍那年轻的女孩子为“小燕”。她是一个很活泼的女孩子。

我问：“为什么你叫她四姊？”

小燕笑说：“她的名字叫四姊。”

“怎么会有这样的名字？”我笑。

小燕说：“我骗你做甚？四姊的名字不像名字，她的姓不像姓，她的姓像名字。”

我笑了。

云小姐说：“再乱讲，我就要生气了。”她没有生气的样子。

“其实这是很好的名字。”我说，“‘四姊’。以前我外婆有个堂妹叫‘小姐’，外婆叫她‘小姊妹’，你说多好听！现在男男女女的名字都没有想象力。我叫家明，难道宋家真因我发扬光大了？”

小燕说：“我呢？小燕？我都二十一岁了，还小！我又过重，飞也飞不起来，还燕子呢。”

大家笑。

这么幼稚的对白，我奇怪云怎么会有耐心听着，笑着。我忽然想起那日她独自坐在花园里，她寂寞吗？那时候的云，怎么可能是现在的云？

吃完了茶，云付了帐，小燕大方的向我要了电话、地址，她说如果功课不明白，可以问我。

云说假如我常去她家，就可以得到很多这样的朋友。我看了小燕一眼，她是一个好看的女孩子，俏俏的脸，可是我并不需要她那样的女朋友。象她那样的女孩子，在学生会的舞会里，还可以找得到，可是像云这样的女子，是难得见到的。

天暗下来了。

她说：“今天我看到了一株梨花，白了一树。春天到了”

我点点头，“梨花总是先开的，然后桃花。”

风很大。可是她的车就在附近，我犹疑了一刻。不上去呢，找不出借口，而且太小家子气了。上车，她是女，我是男，太不争气。可是小燕已经坐到车后去了，把前座的位置让给我。我只好怪不自然的坐在车头，但一路上没说话，她们把我送到了宿舍，我礼貌的道别。

小燕热心地招着手。她似乎对我颇有好感。今天可真是意外之喜呢。那一日我回了家，有点开心，坐在一张小桌子面前，那功课也不似先一阵子那么生硬了，连笔记本子里的字也漂亮起来。

有一个工业心理学家叫马斯路，他说人类有五大需要：(一)食物。(二)蔽身之处。(三)朋友。(四)工作。(五)实现理想。

可怜，我连朋友也没有，由此可知这种需要实在是正常的，不过分的。可是谈何容易。今日一旦有两个小姐跟我说几句话，我就高兴得这样。

很多人因此同情我：呀，这个寂寞的孩子。

前年暑假到意大利去，我一个人心安理得、团体里有一对中年夫妇，特别照顾我，陪我说话。做我义务导游，我自然很合作，也很感激，话多了一点，最后道别的时候，那位太太说：“可怜的孩子，有个伴就开心得那样。”我才知道他们居然同情我，我置之一笑。

我可怜吗？有时候我是无所谓的，譬如说大家开同学会，要到花花公子俱乐部去．人人有女伴。只我没有，我买了一张票，去了，因为同学们都希望我去，其实约个女伴也容易，英国女子经济实惠，她自己买的票，我只消去接她一下，她已经感恩不尽。但是何必呢。那日我照样很合理的开心。

我晓得男人的逻辑，借乙女来抛弃甲女，借丙女来表示不爱乙女，结果碰着了老虎，在山上陪丁女一辈子，世界上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呢？我特别的爱惜自己，人家说我有水仙花情意结，那还真是不错，我得当心自己，我一直好好的安排着自己的生活，我不能错，我上有父母，下有兄弟，将来是人家的父亲，我不能错。

我从小是一个骄傲的人，给老师说一两句，别的同学觉也不觉得，我已经哭了，知耻却不近乎勇，我胆子却是小得可笑的。

我忽然希望我口才好，相貌好，并且跟她一样有钞票，还有——大十年八年。年纪大有年纪大的好处，二十岁的男人可以约会二十岁至四十岁的女人。二十岁的男人难道约十岁的女子上街？她总是处处比我高一等，我受不了这种感觉。

过了那个周末。我正在洗澡，忽然就有外人找我。

我从浴缸里跳出来，抓住一个洋同学说：“刚刚广播．楼下有人等我，我马上去穿衣服，你替我下去招呼那位小姐，别让她跑了！”

洋同学笑，“看你，住这儿十年也没有一个女朋友．忽然之间有人来找，急成这样，好，我替你下去。可是你欠我一杯啤酒啊！”

“喂！你快点去好不好？你当心我揍你！”我说。

“功夫来了！功夫！”这混帐小子胡说着下楼去。我连忙奔回房间去穿衣服，我套上了牛仔裤与T恤。头发还是湿的，就飞快的奔下楼去，门也没锁。上次我忘了锁门，回来就不见了抽屉里的五镑。算了，如果是云来找我，我怎么好叫她久等？

一定是她，除了她还有谁来找我呢？

到了楼下一看，我倒呆住了。

不是她。

是另外一个女孩子，正在与我那洋同学攀谈得起劲，她穿着一件时下流行、东方式的宽身袍子。左右手腕戴满银镯子，扁扁的脸，长长直发。我记起来了，是那个叫小燕的女孩啊！

我那洋同学已经入迷了，傻的看着她笑。

我走过去打个招呼，签了名请她进来。向她解释我洗澡等等的事，她一直笑着，不是微笑，而是轻笑，我请她进房间坐，问她有什么事(是不是云没有空，叫她传话来的呢？)。

她忽然很顽皮的问：“没有事就不能来吗？”

我忍耐着，“不，也许你是有要紧的事。”我说。

她把手臂枕在我的书桌上，压皱了我的功课纸还不知道，然后把下巴放在手臂上，她笑吟吟的说：“我是来看你的。”

老实说，小燕并不是一个讨厌的女孩子，她有她的好处，她的时髦是真时髦，太追得上潮流了。而且打扮得地道而漂亮，不但要有功夫，而且要有那个，还要有那个闲钱。

至少她没有幽怨地说：“我来看你。”

她是笑吟吟的说：“我来看你。”

我只好笑笑。

她看着我书架上的书，我的论文，我的功课。

我忍不住问她：“你念什么科？”

“法律。”她说。

“也是很好的科目。”我说。

她笑笑，“但凡好的科目，将来都找不到饭吃。”

我也笑笑，她说话也还有点意思，只是没有劲跟她辩论下去。

她问：“为什么这些日子里从来没见过你？”

“因为我从来不出去走动，我不去舞会，我不要参加同学会，我总是坐在宿舍里。”我答。

“为什么？为了女朋友妒忌，不让你出去吗？”她又问。

这小女孩子问得这么明显，我又不傻，当然听得出她是在试探我有没有女朋友，于是我笑了。

她见我一笑，面色便一红。

我只好大方地告诉她：“不，我没有女朋友。

她脸上红得更厉害。

“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她汕汕地问。

“你有没有男朋友？”我问。

“普通的就有，可是没有要好的。”她说。

她很天真，也很活泼，所以我说她是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你为什么没有要好的男朋友？”

“找不到呀。”她说。

“那就是了，我也找不到。”我笑说：“你能怪我吗？”

“我不信你普通女朋友也没有，除非你讨厌女孩子。”

“讨厌女孩子？不不，女人是天下最可爱的了，男人除了为女人忙着，还有什么其它娱乐呢？我一点也不讨厌女孩子，你完全误会了。不可能的事！”

“那么我常常来看你，你不反对吧？”她问。

我真笑了，她太可爱了，我真还没见过她如此可爱人物呢，她一点也没有矫情，想什么做什么。我们正需要多几个这样的人呢。

“只要你有空，我不反对。”

“那么你不是常常有空了？”她问。

“不一定，我有空，你未必有空、法律不容易，是要下死功夫的，所以这不是我喜不喜欢你的问题。”我说。

“不见得咱们二十四小时都对着课本吧？”

“当然不一定。”

她看着我笑，扁扁的面孔很好看。她不是暗示，她说得再明白没有了，她要来看我，她喜欢我，这种喜欢是表面化的，就像一个孩子喜欢吃糖一样。拍电影的时候，这种类型的女子常被称为“纯情女星”，大概纯情是日文，香港台湾人抄抄袭袭，觉得合用，就用上了。其实小燕是很纯情的，只有读法律的人才能纯情。

我问：“你念大律师？”

“是。”她耸耸肩，“念是念了，可是有什么用呢？难道还能挂牌吗？这里轮不到我们。”

“回香港去，开律师楼。”

她笑，“我父亲再有钱，他有十二个子女。不能花这种钱在我身上，没希望。”

“可是法律还是有趣的，将来读好了。你丈夫不敢欺侮你，那就够了。”

她又笑，“读七年大学只为了将来丈夫不敢欺每我？四姊说：男人好起来，娶个妓女还顶在头上，不好的时候，千金小姐也不放在眼内。”

我震惊，“这是四姊说的？”

“是。”

我沉默了。是什么使她说这种话的？这简直不象她。她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难道不是我眼睛看到的那个人？她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

我只好淡淡的说：“妓女也有好处。”

小燕笑，有兴趣地问：“你会娶妓女吗？”

“我？”我也哑然失笑，“当然不是我，百货识百客，自然有人娶了去。”

小燕拍手笑，“你在四姊面前，一句话也没有，为什么跟我就可以说两车话？”

我说：“四婶是长辈。”

“你几岁？”她问。

“二十三。”

“她三十。”小燕说道，“又比你大多少？你们这班人，一直以小孩子自居，最好永远不长大。”

“人家说老，你就尊人家老，告诉你，难得二十，快得三十，你别太得意了，一转眼你也就三十了，年纪轻也好算是本钱？也许对某些男人女人说是，可是我们又不靠那个吃饭。”她说。

我说：“到底是念法律的。”

“我只希望我到三十岁的时候，有四姊那种气度，她做人公道，可是也太吃亏了，小的，她让着；老的，她也让着；同辈的，她又委屈求全，真是！太没出息了，难怪人人把她当作好果子吃。”

“至少你我都没有。”我说。

小燕看我一眼，说道：“你我有什么用？与她何益？”

“不能这么说。”我站起来，“你要喝咖啡吗？”

“你忙不忙？你要是真忙，我就走，下次再来，要是不忙，我们就喝咖啡。”

她倒真爽快。

忙？不忙？人有做不完的事，做人看你怎么做，要忙起来一辈子也忙不完，不忙混混也过了。我是一个忙人，在上帝眼中，恐怕比一只蚂蚁还可笑吧？但是做嬉皮已经过时了，我也没有资格做嬉皮，正如“风流”、“新潮”，“嬉皮”也是一个被最多误解的名词，抽抽大麻就懒于工作，或是敢当众出丑，就好算嬉皮了。难怪天下嬉皮这么多，有人到了四十岁还乐意做嬉皮，可惜香港又没有福利金派，这些人全变了瘪三。在我来说，懂得生活的人，是苦学苦干的人，尽一份责任，名成利就之后，到巴黎左岸去孵一年半载，这才是一种浪漫，是一种选择——社会没有对不起他，他也没有对不起社会。这才是人。

我最喜欢参加会议，跟一大群教授、同学、别间大学来的专家一起讨论一个题目，谈笑风生，争论得有理，这时候，谁还高兴做那种九流嬉皮？做九流要什么条件？他们懂什么？一流嬉皮如钟拜亚丝日日说花与和平，她的唱片还是得卖钱，送给大众不成？她吃什么？屁。

最最没出息的人，一事无成的人，懒得出名的人、在怪社会怪人类之余，当然拿手好戏是表示他们清高。

也们想庸俗可还难，等下辈子重新来过吧，我要清高容易，今年考试不及格，肚子一吃不饱就清高了。

是呀。几百年后有什么分别？分别在现在，谁还管几百年后的事？现在重要，现在我要做一个站得出来的男人，对得起父母兄弟的。

我伏在桌子上，一下子电茶壶滚了，我冲了咖啡。给小燕。

她看着我，喝了一口咖啡，不说话，一下子说：“你怎么忽然静下来了？”

“对不起，我在想心事。”我说。

“你是一个心事很多的男孩子吧？”她问。

“不。我是一块木头，只担心自己长得高不高，大不大。”

“做乔木也好。妾系丝萝，愿托乔木。”她说道。

“别胡诌，那红拂是杨素一个小老婆，自然有这种念头，你是好好的法科学生，自比小老婆——”

“小老婆有什么不好2”她忽然涨红了脸。

我呆呆的看着她，他妈的女人真难应付，好好的就变了脸，什么得罪她了？难道她母亲是小老婆？她是小娘养的？我又不是她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晓得？我最不高兴女孩子自以为有天生本钱，可以随意给男人脸子看。

于是我声音冷了下来，“说错了话吗？错在何处？不知者不罪。”

我收拾杯子，一副逐客的样子。

我宋家明辛辛苦苦活到如今，就差没个黄毛丫头来给我受气了，她有什么稀奇？大学里她这种女子一班里有一打，我要她这种女朋友不会等到今日。

她说：“你脾气真坏。”

“那也是我做人的态度。”我说，“我有自由，至少我没有到处跑到别人宿舍去，对别人涨脸涨脖子大声音的。”

她气结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也看着她。

她站起来，“我走了。”

“再见。”我马上拉开了门。

她下不了台，只好走了，奔得很快。

是她自己要来的，当然她自己走。女人都是一个样子，说说还可以，后来一得意，就变了样子。她念法科与我何干？我又不打算吃软饭。

这样见了两次面的泛泛之交，就想我低声下气来侍候她？女孩子们幻想力都很丰富。所以我宋某人没女朋友，我还之一笑。没有就没有，对她和颜悦色一点，她就跑去告诉人家我爱上她了。

只有四姊是不一样的，与她在一起，不必担这样的心事！

我以前那个女朋友，也还是好的。我寂寞地想，即使发脾气，她有那个道理，她从不使小性子．天然大方的一个女孩子。

现在如何了呢？

人去之后，往往有种更想象不出的冷清；

既然不想读书，就索性睡吧。

我才睡下，就有人来找我听电话。

我去听了，是小燕。我问：“什么事？我刚打算睡觉。”

“你太没礼貌了，你常常对女人这样子？”

“女人怎么对我，我也怎么对她们，男人怎么对我．我也怎么对他们，你不该无端对我发脾气。”

“我不是无端的。”

“难道你母亲是小老婆？”我问。

“我告诉你，你听了会后悔的。我生气的原因是你看不起小老婆，而四姊，她就是一个男人的小老婆。”

我听了如遭电殛一般，手心一直冒汗，紧紧地抓住电话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现在后悔了吧？你太自我为中心了，任何人必须讨好你，你对人表演你那伟大的情绪就可以，人家给你颜色看就不行，你得罪了我尊敬的一个人、原来我不该说的，但是我要你知道，你错了。”

我还是呆着，终于她挂上了话筒。

我蹒跚地走回房间，锁上了门，然后钻进被窝里。一个人想了起来。小老婆，她是一个男人的小老婆。为什么？像她这样的一个女人，才貌双全、学贯中西，为什么？

四姊难道为了生活？谁相信？难道她这样的本事还找不到事做？为了寂寞？难道她现在还不寂寞？为了什么？难道我除了功课之外什么也不懂？我觉得我伤害了她，也伤害了小燕。第二日我本不愿意上学。到了实验室，什么都做错了，完了，我想、从此之后她们两个人都不会来看我了，像我这么自我中心的人，的确只配一个人坐在房间里。

我那洋同学还不知趣，他来缠着我——“宋，我请你喝啤酒。告诉我那妞儿是谁？”

我不响。

“是不是你爱人？”

“不是。”

“是女朋友？”

“不是，我只见了她两次。”

“你喜欢她？”他问，“打算追求她？”

“没有，我来英国是念书，不是泡妞儿，女人太麻烦，没有女人就天下太平。”

“那么——”他吞吞吐吐地说，“我告诉你吧，自从那天我见了她以后，我不奇Qisuu.сom书能忘记她，她是特别的，不一样的，我非常地想见她，你不会介意吧？我能问你要她的电话地址吗？”

“我并没有她的电话地址，你不会相信，可是这是事实，我一得到马上告诉你，你满意了吧？”

“我实在喜欢她。”洋小子喃喃地说。

我自鼻子里哼一声出来，“喜欢？一句话，你们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喜欢？你还娶她做老婆不成？告诉你，咱们中国女人是碰不得的，眼高心大，嫁人是找饭票，跟你泡，泡十年八年也没个结果，你也不过是把她当时新货，将来可以跟人说：‘我跟中国女人都躺过！’如此而已。你有什么真心？一辈子不过是二十镑周薪的人物，算了吧！”

洋小子生气，“宋，我早听人说你脾气怪，你没有毛病吧？无端端地骂了我一大顿。”

我不响，把门关得震天价响。

我是发脾气了，我是忍不住了。

这么多失望，这么多的失望。

哪里来的这么多的失望？

哪里来的这么多寂寞？

哪里来的这么多的不平？

人只好信耶酥了。真的没有其它的东西可信。

上课的时候，我静默着。放了学，我静默着，开了口也不过是风花雪月，这年头谁还要听真话不成？历年来我的家信才是最好的小说，拿来出版一定销数惊人，也不知道是怎么编出来的，可怕。

可是家里不要看真的信，父母也一样是人，要好大家好，不好还是你一个人不好，别麻烦他们，一则他们无能为力，二则他们自己也有烦事，可是对别的亲戚我就不肯写这种天方夜谭了，他们若要帮我，自不待我开口，如今这样子，我又不是白痴，向他们告苦，引他们耻笑。自生自灭算了。

可是正当桃花开的时候，小燕又出现了。

她在学校门口等我，长长的芝士布裙子飘飘的。

一个女孩子孤独地站立的时候，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我与她没有交情，但是因为四姊的缘故，我们有一种默契。我走近她。要一个女孩子到门口来等我，也不容易了，至少我不肯在任何公众场合等人，男女再平等，女人也要维持她们的矜持。

她说：“你好吗？”

我点点头。

“四姊请我们吃饭，她知道你不喜欢周末．因此安排在明天。”她说。

“你打电话来就好了，何必亲自来？”

“我也不知道。”她说，“那天我不该为自己出气，把四姊的事告诉你。”

“没关系，我不会说出去。”

“我做错了。”她说。

“年纪轻的人有大把机会错。”我说。

“你不原谅我吧？”她说。

“为什么硬要我原谅你呢？你这件事又与我无关，我说过了，我不会讲出去的。”我说，“不要提了，我对你也太没有礼貌。”

“四姊请吃饭，你去不去？如果你嫌我，那么我推说没有空，你独自去好了。”她说。

这根本不像她了，我笑，“这是什么话呢？我去了，你就不能去？我又不是皇帝，是皇帝，也不能管得那么远，我来接你，咱们一块儿去，不过预先说明，我没有车子，所谓接，也只是走路去挤巴士而已。”

她笑，“这就很好，你呀，真是个怪人。”

她居然完全原谅我了，女人其实才是怪呢，喜欢的时候，她跑上门来向你道歉，委屈求全，愿意为你做不合理的事，不喜欢的时候，你带了祖宗十八代向她三跪九叩也没有用。男人也一样吧。人总是一样的。

我不喜欢人。

我觉得每个人都太有办法了，男女老幼都三八卦地懂得保护他们自己，比较起来，我简直是一条无能懦弱的毛虫，于是一方面只好装作比他们更有办法，另一方面是远离他们。

我一向喜欢《绿野仙踪》这类的电影，便是这个缘故。

小燕问我：“你又沉默了。”

我间：“你要我二十四小时不停的说话？那也不是好事吧？四姊约了我们几时？”

“后天晚上，但是有空，我们可以下午去。”

“是不是有很多人？”

“不不，只我们两个人。”

“有什么特别的意思？”我问。

小燕迟疑一下，她说：“我说我得罪了你，她说她可以使我们和解，因此请我们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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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我笑了，“你这个人，说你没有心思，你却有心，说你有心思，到底话是多了一点。”

“这是赞美还是批评？”她问。

“这是薛宝钗说史湘云的，我不清楚。她们这些人说话，从不好好的说，不知是什么意思。还是你好。”

“我怎么跟小说中的人比？”她笑。

我笑笑，不响。

“我要写一篇功课、你呢？”她问，“看样子你一定是没有空了，那么咱们后天见面。”

我并没有请她到我家去。我们左右不过是住一间宿舍，不是独门独户的房子，做什么都有人看着，把女孩子带回去，也显得没意思，窄窄的一间房间，除了床便是书桌。

我们有什么资格结交女朋友？又没有车子、约了女孩子，叫人家穿了高跟鞋冻进冻出，人家越是无所谓，我越是不好意思。将来，将来再说吧。有了能力的时候，一切就比较好办了。

我们走到了公共汽车站头，大家站在那里等。我同她并不是一路车，但是我看了她上车才走。她有没有男朋友？怎么会没有呢？恐怕排队约会她的人，如足球观众那么多呢。她却很明显的对我有意思。为了什么？这里相貌好的学生有，有钱的学生也有，她不似一天到晚躲在家里的人。连我都胡涂了。

到了家，我才发觉不知道她的地址。

她的电话马上来了，说：“你并不知道我的地址。”她把地址说了，是一个住宅区，离法科学院很近。

然后她把电话挂了，我回到房间里，做我日常应做的工作，忽然我很希望她在我身边，说着傻气但天真的话，甚至使使小性子也无所谓。一个人寂寞起来。选择伴侣，就不大严格了，她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只不过我择偶的时间还没有到来。

后天我没有依时赴约。

我邻居的一个学生服毒自杀了。

收拾房间的女工开门进去，发觉他坐在沙发上，头靠在背垫上，手中还拿着杯子，似乎很舒服的样子，脸上还有一个微笑，可是皮肤发青。死了。

女工尖叫，先敲我的门，因为我的门最近，我刚预备去上课，走到邻房一看，整个人吓呆了。

他坐在那里，吓人的是，他不像死了，床铺很整齐，他是下午服药的，没有上床，没有换衣服，身上是熟悉的牛仔裤与毛衣，桌子上放满了功课、笔记、一瓶剃须水盖子开着，香味传出来，根本不象是死了人的房间。

舍监马上赶来了，锁了房间，我那天没上学。

医生太好心，强逼我吃了镇静剂，我进人了黑甜乡，梦见了七千多个人，该见的，不该见的，都见了，醒来已是六点了。

我穿好衣服，打算出发到小燕家去。

房间围了一大堆人，都在看热闹，只见一箱箱的书本衣服被抬出来，死者原籍阿拉伯，要通知他家人也不是容易的事，他这么一去就去、一了百了，留下的事，够其它人头痛十日八日．玩这种潇洒事的人，都不是好汉，至少应该把房间理干净、把东西寄回家去，甚至把文凭拿到了再说、现在算什么呢？

舍监问要不要换房，我婉拒，那只鬼要来寻我，我搬得再远，他一样要来寻我，逃也逃不掉，算了。

如此这般，到了小燕那里，已是七点半了，我还是叫了计程车去的，我叫车子在门口等。我自己按铃。

小燕跟几个女孩子同住，那来开门的说：“来了！”一边笑，“都等了三个钟头了！”

小燕自楼上奔下来，一点怒容也没有。只是说：“别乱讲：“她白了那几个女孩子一眼。

她取过了大衣。

忽然之间，我对于有生命的一切都珍贵起来。我默默替她穿好了大衣，挽起她的手，我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道歉一声，我与她走进了车，小燕很惊异，她把地址告诉了司机，车子驶了出去。

她轻轻的说：“你的脸色不太好，为什么？这么苍白。”

我说：“发生了一点意外，对不起，我迟到了，不是我想的。”我把今日发生的事略说了一遍。她低嚷：“哎呀。”

“我……日日看见这个男生的，也就像一切男生一样，有时候开心，有时候不，并没有什么特别，也穿着一般的牛仔裤、毛衣，站出去可以代表一切男学生，有时候也带个女孩子回来，怎么会呢？”我问她。

她摇摇头。

我们沉默了很久。

她说：“问四姊吧，四姊或者会知道。”

我只是空虚的看着车子窗外。

车子一下子到了。

我们走到四姊家中，她早等我们，穿着个围裙出来。脸上很急。

她见了我们，又笑又骂：“你们到什么地方去了？电话也不打来，我终于等急了，打了电话去，又说人已经出来了，我还以为出了事，在半路打了起来．眉青目肿的，来不成了呢！”

一见了她、我就有种踏实的感觉，她苗条的身形包在围裙里，鼻尖凝着汗珠，表面抱怨着，心中还是欢迎我们，这世界上可靠的东西毕竟太少了，我呆呆的看着她，眼泪淌了下来，她一定很少见我这么喜欢哭的男孩子。我往客厅里走。

四姊问小燕：“你给他受了什么气？把他气得那样？他脸皮最薄，又要强，又受不了气，因此受尽委屈，你还不晓得他？”

原本这种哭不过是一时冲动，可是忽然之间她说了这番话，仿佛她已经认识我十年了二十年了，那种了解是父母兄弟姊妹之间都没有的，他们便明白，也装作不明白，因为他们都不要招揽闲事，可是如今她忽然说出来，我一呆之下，一下子所有的积郁都得了解放，号啕大哭起来。

小燕站在那里，结结巴巴的向四姊解释着。

我用手帕掩着脸，静了下来。那个同学，靠在沙发上

我们活着的人，依然得活下去……

四姊递上了一杯，可口可乐，上面浮着冰的。她若无其事的说：“里面有点伏特加，别喝醉了、”

我喝了一口，心里便舒服了。

小燕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她笑我，“男人也是水做的？”

我不响，她懂什么？她的生命止于史蒂芬生与当纳器官司案。她懂个屁，我不出声。

“你真像个女孩子。”她轻轻的说。

我说：“男人非得大碗酒，大块肉，妻子如衣服吗？”

她说：“我说你像女孩子，是因为你敏感。。

“有些女人敏感得像马桶盖。你不能这么比呀。”

“今天不能跟你说话，”她笑，“今天我说什么都不能讨你欢喜，我去帮四姊。”

我喝完了四姊给的饮料。

四姊在那边说：“莱都凉了，现在又热了出来，过来吃吧。”

我国睡过了头，因此吃不下，为了礼貌，也只好吃着。

我说：“四姊，那狮子头再给我一点。”

她惊异：“怎么你也叫我四姊？”我一呆。

“我并不是第四个姊姊，这是我名字啊，你们真没大没小的。”她笑。

我说：“我不能一辈子叫你云小姐。”

“算了算了！”她说，“真拿你们没法子。”

我吃着饭，不做声。

四姊说：“关于你那个同学——以前我写过一篇小说、不过主角是个女孩子，她死在一个夏天，手中也握着一个杯子，握得很稳，坐在沙发上，薄的窗帘一下一下拂着，她脸上凝着一个黑紫色的笑。但她身边有一具唱机，是那种自动从头来过的。除非关掉，会一直唱下去，那唱机正在放一张唱片重复又重复，是白光的：‘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你看，这样的巧合。”

我震惊的看着她。她拨着饭。真看不出她是一个基本上这么绝望的人。

小燕说：“四姊喜欢时代曲与元曲，我都不喜欢。可是我喜欢四姊的小说。”

我实在被那个故事慑住了，动也动不得，叫我说什么呢？早已经有人知道有这种结局。

然而四姊淡淡的说：“然而这种事也少有了吧。大家能够活，都活了下去，我很鼓励大家乐观的活下去，现在我也不写这种东西了，你那同学——是一种冲动，对生活根本上的厌倦，不是为了一个人，一件事，没有值得难过的，各人有各人的选择、尤其是一个大学生，他总有理由。”

我无话可说。隔了很久很久，我说：“我不知道你写小说，一定要借我看。”

她微笑，“写了这些日子，没有人知道。还是不看的好。”

“有很多人还不看《红楼梦》呢。”我说。

“谁若敢比《红楼梦)，九成是失心疯了。”四姊笑。

“给我看看。”我说。

“等你考完试吧。”她说。

不管她开心，不开心，笑，静默，她总有一种泰山崩于前而不动于色的镇静与淡漠，但是这种淡漠使我觉得她可靠。

这一顿饭大家都食而不如其味。

可是就在吃完饭的时候，我们喝咖啡．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当时小燕正在说话，本来无论谁说莫名其妙的话，四姊都有本事全神贯注的听，她是一个礼貌的人。可是她忽然打断了小燕的话。

“有车子声，什么时候了？怎么会有这种车声？”

我们停了说话，侧耳而听，的确有车子引擎的声音，而且是一辆跑车。

四姊“霍”地站了起来，走到门口、把大门开了。

我问小燕：“什么事？”

“九成是他来了。”小燕微笑道。

“他是谁？”一时间我还没醒悟过来。

“四姊的男朋友。”小燕说，“不……不是男朋友，奇Qisuu.сom书该怎么说呢？同居的人。情人，爱人，异性朋友。我的天，反正是四姊的男朋友。”

我的好奇心大炽，我太想知道是一个怎么样的男人了。

我希望他真的会进来。

小燕仿佛知道我想什么，她说：“是他，那辆跑车的引擎声我都认得出来。”

没有一会儿，门外有声音传了进来。

一个低沉男人的声音说：“你何必出来呢？一会儿又着凉了。”

“你真该打个电报来！”四姊说。

那男人出现在门外的时候，我几乎停止呼吸几秒钟。我顿时明白了。是的，惟有这样的男人，才配四姊做他的情妇，可恶的是，上帝竟这么不公平，这么厚待了这个男人！

他约莫四十岁左右，漂亮得简直不成话，所谓“英俊”两字、用在他身上，简直无懈可击，两鬓早白，仿佛染成的。

脸上只有额角有皱纹，白衬衫，黑西装，黑呢大衣。一身衣服贴在他身上，舒服顺眼之至。他轻轻的举止，几个动作，便充分的使我明白“从头看落脚、风流往下落，从脚看上头，风流往上流”。这样的外表，如果再有学问修养，简直如虎添翼。

我呆得忘了妒忌。是的，他配得上四姊。

我忽然不怪四姊抹了，正像小燕一样，我把这事当作一件极普通的事看待。

那男人见到了我们，和蔼的点头。

四姊介绍，“这是黄先生。小燕是见过的，这是宋家明，家明与你念同科呢。”她看着黄说。

她那种眼光，是我从前未曾见过的，一种形容不出的目光，一种我们无法进人了解的境界。忽然我心又酸了。得一红颜知己若此，夫复何憾？这该死的男人，这幸运的男人。

“最近你做什么？”他问四婶道。

“画仕女图。”她笑，“学了一辈子的梅兰菊竹，现在总算出头了。”

黄向我们笑笑，他脱了外衣，坐了下来。

我与小燕起来告辞，他苦留我们，小燕答应再坐半小时，可是我与她坐到另一角去。

我凝视着窗外。

小燕说：“他真漂亮，是不是？”

我点点头，难得的是那种风度。

“与四姊真配，可是他不能与四姊结婚。”

天下没有“不能”的事，他之所谓不能，就是不愿意，他爱她，可是没愿意到为她离婚的程度。因此算来，他爱她实在太少了。

我转头看他们，他们正在低声说话，没有握手，没有搭肩，可是两个人隔得再远，也还是有一种融合的感觉。我叹一口气。

长久的等待，就是等他。

可是他知不知道有一个女人只为了等他而过日子？

他不会知道，他只知道他来的时候，有一个女人会认出他车子的声音而奔出去开门，太幸运了，这算什么呢？虽然是她愿意的。

我叹了一口气，坚持要告辞。

小燕与我出来了，我送了小燕回去，叫的是计程车。黄要送我，我不肯，四姊知道我的脾气，她没有坚持。

我们看见黄那辆名贵跑车停在门口，车身有三分一是玻璃造的。

小燕问我：“你觉得四姊快乐吗？”

“她有她快乐的时候。”我答。

“什么时候？”她问。

“现在。”

“现在？现在她猜疑他不知道几时又走，她怎么快乐得起来？”小燕问。

我呆呆的看着小燕，“那么她几时高兴？”

小燕道：“没有快乐的时候，她根本没有快乐的时候。”

“那么她干么不离开他？”我问。

“他那样的男人？”小燕笑，“你见过几个他那样的人？那是真正的男人。”

“你也喜欢他？”

“我可没有这资格，我也没有这么伟大，一辈子过这种生活。”小燕说，“我是一个普通的女人。我只想过平凡的一辈子。”她看了我一眼。

我淡然的看她一眼，“当你一脚踏进法学院的第一日，平凡已离你而去。”

“可是法学院里有一半是女学生！”

她不服气。

“女人根本只有两种：平凡的与不平凡的。两者数目相等。”

他是一个漂亮的男人，待我到四十岁的时候，我永远不会像他。我也许会在一家小大学教书、头发又白又脱，披一套旧西装……我真不明白怎么有男人可以那么漂亮。

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也没有几个女人像四姊，他们看上去漂亮，也许因为他们没有结婚，他另有妻子，可是他们在一起。把黑暗的一面撇去不提。他们是浪漫的。人生苦短，正应如此。

我把小燕送了回去。

她在门口跟我说：“你今天很不高兴。”

“开头是，现在不了，现在很平静、谢谢你。”我是由衷的。

小燕很高兴，她欲言犹止，我们俩呆呆站在门口。

我看着她扁扁的脸，在夜里她的脸像一朵小花。我的心软了下来，我看着她很久。

我说：“下个星期……有空吗？”

她很紧张，“有！”

我从没有见过她这么坦诚的女孩子，所以很感动，当然我不知道她只有对我这么好，对别人也是很坏的，当时我只觉得她极之可爱。

我说：“下星期六，七点钟，我来找你。”

“是。七点钟。”她像个小孩子似的答应着。

我说：“我——不大会说话，你不要见怪。”

她微笑了。

我叹了一口气，转头回宿舍。

我从来没有这么累过，简直累得要死，脱了衣服。也没理好，就睡了。

半夜醒来．这一次没有胃痛吐血，半夜我发了一身风疹。

我尽量忍着不抓，可是看着身上一团团，一块块，我忍不住恶心，我头都大了。我大声叫着，挥着拳，不是为了风疹，而是为了太多奇怪的事，这个世界上充满了我不明白的事。

我没有睡，第二天就红肿着脸叫了计程车到医院去。

到医院不必挂号。

医生说：“怎么又是你？”

我说：“我离不了这里，我爱上了这里。”

“你怎么了？吃错了食物？药？吹了风？采了花？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知道。”

“痒不痒？”

“废话！”

“不能打针，给你药吃。”医生说。

我说：“看，你们英国医生到底懂不懂打针？从来没有见你们打过针——”

“请不要侮辱你的医生。”他说，“吃这个药。一天两次，吃了睡觉。”

“我没有空睡觉，我的工作堆积如山，我三个月前欠下的功课还没赶出来。”

“听我的，小子，如果你躺到棺材去，那就更是什么也不用干了！”医生说，“你别想太多。想太多了，会发风疹。”

我在医院里服了药，叫车回家，照着镜子，真是既好气又好笑。不要想太多，想多了会发这个，哪里来的逻辑，外国人最最好笑，他们的养生之道是什么也不烦恼，结果搞成现在这样、那个财政部长结果还是在报上道了歉才罢，又去信中国道歉。看样子就快丢职了。

我在数我回家的日子，还远呢。

一个人躺在床上，猪头似的躺着。不是你我他的错，是社会的错。我哈哈的笑了起来。那药不错，我睡熟了，一件功课也没有做，是的，我想、我想我会及格的，但是要拿个优就难了。

我不想考第一了，我不再想考第一了。

第二天我接了小燕的电话，老实说，我还真高兴听到她的声音。

我说：“我又病了。”

“你像林黛玉。”她说，“多愁多病身。”

“你是几时开始看《红楼梦》的？”我问。

“自从你告诉四姊说：很多人连《红楼梦》也不看的时候。”

“我是说笑的。”

“你从来不笑，”她说，“我看得出来。”

“我的天，你倒是很清楚我。”我说，“我到医院，每次他们问我；直系亲人是谁？我总是想哭，我一个亲人也没有在这里。”

“你可以填我的名字。”她问，“什么病？”

“性病。”

“你不会生性病。”

“是呀，我知道，我不会生性病，也不会生肺病、我只懂得发风疹与胃出血。”

“那也很好。”小燕说。

我哈哈的笑了。

“你好了一点没有？说得怪可怜的。”

“好一点，可是我的手表又坏了，要拿去修。”我说。

“我的天！”她在那边大笑，“你有没有不坏的东西？”

“同学也这么问我。”我说，“什么都坏了，连手表在内。真痛苦。”

“首相辞职了。”她说，“你听见没有？中午时分宣布的。”

“每个人都辞职，我可不可以辞职？”我问。

“不可以，你总要读完的。”她说。。

我叹一口气。

“你知道吗？”她说，“黄先生这次来，是为他女儿订婚来的，女儿订婚了，但是他妻子没有来主持仪式。”

“应该夫妻双来的。”我说，“这才有气派。女儿毕业，双双来观礼，女儿订婚，双双观礼，女儿泡洋人，双双观礼，女儿鼻子上长了个疮，双双观礼。”

“你也太难了，”小燕说，“人家还请你去观礼。”

“我不要去，四姊呢？”

“四姊或者去，你知道，这女孩子不是现在这黄先生的太太养的，所以她没来。”

“我听不明白，实在太复杂了。”我说，“做人为什么要这样复杂。是不是一个人长得漂亮一点，比别人强一点，就可以什么都干？，’

“那是讲运气的，我不能说。”她说，“你不去吗？”

“我不去。”我说，“我要去睡觉了。”

“我要去睡觉了，他说。”小燕笑，“我有空再找你。”

“好的。”我挂了电话，我去睡觉了。

我想象着黄先生复杂的感情生活。开头是一个女人，没有结婚，或是结了婚，反正脱离了关系。可是留下了一个女儿，这女儿现在也很大了。他后来结了婚，这次是名正言顺的娶妻，但是因为种种不得意，他有一个情妇，现在情妇与女儿在英国。

我这样想着，因为事情实在太复杂了，简直像数绵羊一样，所以很快的睡着了。黄先生本人一定不会有失眠的烦恼。我生命中只要有一个女人就够了，好的。好的女人不一定是美丽的女人，或是能干的女人，或是学问好的女人，或有钱的女人，我要，好的女人。

第二天我仍然去上学，累得半死。坐在课堂中，我觉得是浪费时间，不停的渴睡，而且很冷，我要离开这个地方，好好的找个静静的窝去睡一觉、然后再出来。累？不一定，是一种闷倦。

大家伸了一个懒腰又一个懒腰。教授絮絮的说着。我的眼皮渐渐沉重，这人最好去讲授催眠术。我的眼光投到同学的报纸上去——火车与货车撞，有人在火车站下放炸弹，一死四十伤。

在家里，火车与货车也常常在平交道里出事。家里那种灰尘，炎热，母亲拖鞋“拍拍”地响着。太阳有一种腥气，一件衣服晾出去，半小时就干了，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十分钟就湿了。

在家里，走廊里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走近一看。却是一箩筐西瓜。

听听时代曲也是好的。

回家惟一的好处是可以睡至日上三竿，不要问我是怎么过的日子，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每日七点四十分跳起床，穿上牛仔裤、毛衣、大衣。拿起书包一步步的走向学校。我真的是不知道为了什么，有很多事是不能想的，我不明白，回了家、如果找到了工作，也要一早起来去上班的。做人还不如做一条狗。

隔壁的同学说：“越来越闷了。”

在家里，我心爱的女孩子说：“我不爱你，我们从来没有相爱过，从来没有。”我还记得她那惊人的肯定语气。她是壮丽的，长头发盘在头顶上，穿一件薄得透明的衬衫，松的，里面隐隐约约的有一只肉色的胸罩，花边是美丽的。因为热，她的头发被汗湿得贴在耳边，无处不是的碎发，她很紧张，好像我随时会放飞刀收她的首级似的，但是我当然没有，我哭了。

我是一个好哭的男人，一般刚硬的女人还没有这么多的眼泪。我在痛心的时候总是哭的。

后来……她结了婚。

后来……我们放学了。

我一步步的走回家，女同学们搭坐着男同学的车子——女人总是有办法的，小燕是一个不错的女孩子。她不是一种很天真的单纯，我想她是可以做朋友的。

四姊是不一样的。

四姊是四姊。

虽然她比我大，但是娶妻子一定要娶她那样的，娶妻娶德，她有老式女人的德性。而且我猜想她一定一直如此，她的本性很完美，她不该爱上了黄，但是命运如此。

我没有机会，她与我活在两个世界里。

回到宿舍，我脱了衣服，打个呵欠，躺在床上休息。

隔壁又有人搬了进来，生活一切如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真叫人受不了。

这个人的无线电哗啦哗啦的唱着：“……一定至少有五十个办法可以扔掉你的爱人……五十个办法……”嘉芬可的声音。

我的天。

我用拳头擂墙壁，声音低下去了。

我实在不想到饭堂去吃饭。我什么也不想做，不不，不对，我希望四姊可以陪我五个钟头，六个钟头，一整天，听我诉苦，听我的委屈、我的梦想。

我希望早上起床的时候，她在我身边，我可以吻她的耳根一下，满足地，安全地再好好睡一觉。这是我想的。

我想我是快发痴了。

这并不是说我对她有非分之想，我是尊敬她的，如果只是为了早上醒来床边多一个女人，那还不容易，那一天换一个也行，那多龌龊。

我只想她，她给我一种安全的感觉。

我不承认我是一个难看的人，到底年轻的男人没有那种气派。黄是突出的，很多中年男人也没有也那个气派。黄不算中年人了，他已经步入老年了，他女儿都订婚了。

这样的父亲必然有个出色的女儿。不知道那女儿长得如何，我想小燕或者是见过的。

周末我见到了小燕，她说她也不知道。她只与四姊来往。显然她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子，她说：“你每次见我，总是问起有关四姊的事。你其实并不想见我，你想见的是她，对不对？”她的声音有点变了，“你是爱上四姊了？”

这是第一次，我觉得有这样的可能，我爱上她了。

“我怎么会呢？”我还笑着，然后我问小燕：“什么叫爱上她了？”

“你爱她，对她有兴趣。”她简单的说。

“对她有兴趣就是爱上她了？”我说，“不不，你是对的，我大概是爱上了她，不只这么简单，奇怪，是几时的事呢？我竟不发觉。”

小燕沉默，隔了一会儿说：“是不是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

“不不，第一次见她，我顶讨厌她。”我笑。

“我第一次见你，我爱上了你。”小燕说。

我的脸涨红了，有时候太坦白的人令我难堪，我不怀疑她的真诚，但到底她不说出来，我也是知道的，既然如此，又何必说呢？她还年轻。

我转过头去。

“所以如果你见我只是为了四姊，我劝你不必见我，你应该直接去找四姊，做人不能婆婆妈妈的。”她的声音很硬。

“我没有那个意思。”我说，“我是很喜欢见到你的。我再笨，也不致笨到那个地步。”

她转过头来。

我说：“你何必这么凶呢？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便不是你的，你再凶也没有用，把全世界看破了，是你的本事，你放在心中就可以了，你何必把全世界点破呢？”

我取了我的大衣，使走到大门，拉开了门，就叫了车子回宿舍了。

回到宿舍，我觉得频频与小燕闹意见，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认识她并没有多久，感情也不深，一直像情侣似的吵嘴，不知为什么，她不让我在她面前提四姊，我不怪她，但是我有权不见她，她也不能怪我。

我决定以后不见她了。

我并没有睡着，我看小说。

隔壁的洋小子过来看我，把我书架上的书翻遍了，并不肯离开，他这么磨，我就知道有事。

我问：“你要借钱？”

“不不。我只是想问你，那中国妞儿，是不是你爱人？”

我的天，几个星期前叫他去招呼小燕一次，他到今天还没有忘记。

小燕不是我的爱人，但是我也绝对不肯把小燕的电话号码给他，这是不对的。

所以我说：“她是我女朋友。”

“如果她是你女朋友，为什么周末坐在宿舍看小说？”他问。

我干笑，“有什么奇？我才见了她来，她要做功课。所以我就一个人回来了。”

“幸运的人。”他咕咕哝哝，“喂，宋，几时有这么标致的女孩子，介绍给我啦！”

“你的女同胞们有什么不好？”我问。

“她们脏。”他简单的说，“中国女孩子干净。”

我笑，“你刚刚见到个干净的，就那么高兴！中国人是极端，脏起来，比谁都脏。”

他很向往，“你放心，我会尊重她们。”

“尊重？你们最尊重女人的方式是把女人弄上床去、三两下手势，你以为我不知道？”

“最近我也明白了。”洋小子说，“有很多女人，不只是跟她们睡觉那么简单的。”

“你还娶她们不成？你娶得起？没有前途的事。除非真有诚意，否则做来干什么？”我教训他道，“你们英国人就是这样胡涂。”

他刚想辩解，有人敲门，我当又是同学，便随口答：“进来。”

人是进来了，却是四姊，我们两个男孩子，一中一西，都衣冠不整，呆在床上。我抢过了件T恤套上，发觉反了，又脱下来，再穿上，这次前后调转了。

四姊说：“不要紧不要紧。”她微笑。

我奇问：“你怎么进来的？门房没见到你？”

“门房开小差去了。”四姊笑，“没见到他。我自己来了，对不起。”她站着。

我对洋同学说：“喂，你移一移尊屁股好不好？小姐没地方坐呢。”

洋同学见了四姊，更不肯走了，说：“我去做咖啡。”他虽然走了，表示一会儿还是要来的。

四姊穿着衬衫毛衣长裤，一件皮大衣，头发有点乱。

她笑说：“怎么一回事呢？小燕在我那里狂哭。”

“是吗？哭？”我呆呆的。

她哭？女人也太没有出息了，早知如此，不如缠了脚早早嫁人，也一样是哭。父母花尽心血，养到她这种地步，她却还是哭。

“有什么好哭的？”我说。

“你也别太过分，对女孩子要温柔一点。”四姊说。

“我不懂。”我说。

“你这个孩子，”她坐在我身边。

我把下巴枕在手臂上，“你怎么有空来？你的朋友呢？”

“他忙他的呢。”四姊说道，“他女儿订婚了。”

“我听小燕说的。”

“我想叫你与小燕代表我去，你们怎么又不答应？”

“为什么一直把我与小燕扯在一起？”我生气了，“我要找女朋友，我自己会找，我又不哑不痴！”

四姊一呆。随即笑了，“我的天，脾气还没发完，我不该这时候碰了上来，家明，你是怎么一回事儿？这么烦躁？”我不响。

洋同学把咖啡饼干端了进来，我还是不响。

倒是四姊，那涵养真正好，反而与他一句句的说起话来。忽然我很害怕她会站起来跑掉，所以才开始说话。

“我们六月初考。”同学说。

“也快了，开始温习没有？”四姊问。

“宋早就温习了，没有间断的，但是自医院出来后，他奇书-整理-提供下载精神与身体都不大好。”

“这不能怪他。”四姊看我一眼。

“你是他姊姊？”同学问。

“不，我们是朋友。”四姊微笑。

“哦。”同学艳慕的看我一眼，知趣的走了。

四姊到这个时候才说：“我也该走了，回去看看小燕怎么了。”

我跳起来，“不不，请你再坐一会儿、刚才是我不好。”

“你也没有什么不好。”她又坐了下来。“年纪轻的人，情绪当然有点不稳定，我是多管闲事了。”

她这么淡，我就心冷，由此可知我在她心目中，根本与其它人没有两样。

“你六月大考了，情绪要平静一点才好。”她说。

我看着她，她的脸有点苍白，她自己也是满腹心事，可是她没有说什么，倒为别人的闲事忙着．我看着她，可是我不敢说我爱她，话说出来之后，我就变得一文不值了，我就犯了小燕一样的错误了。

我问：“……你冷吗？”

她微笑，“不冷。”

我想她也是明白人。她是明白的。

我问道：“订婚礼是几时？我来。要带礼物吗？”

她笑说：“下星期三，钵兰酒店，七点到十二点，我寄帖子给你好了，礼物，带不带随你，事后也认不清楚谁送了什么。”

“你不去？”我问。

“我不方便去。”她坦白的告我。

“你干什么？”我多么想与她在一起。

“家里要做的事很多。”她说。

我送了她下楼，我看她上了车。

“四姊。”我叫她。

“什么事？”她的声音很低很温柔。

“我想握一握你的手。”我说。

她把手自车窗里伸出来，我握住她的手一分钟，我说：“再见。”

她把车子开走了。

她来过之后，我更像炸开来一样。我把头按在枕头下面，我真的闷坏了。我不能拖到六月了，惟一活下去的法子是回家，不然就会像邻房那个同学一样了。我一个周末看着闲书，睡着觉，没有做任何功课。

星期一早晨，我约见了校长。

他表示很了解。可是他半说笑的解释，“每个学生都有这种考试恐惧，可是你不该有。你是名列前茅的。”

校长说：“如果你放弃了考试，拿不到学位，岂不是太可惜了？你尽量放松一下，即使放弃温习也不要紧，可是到时在试场出现一下，尽你的力，我介绍你去看医生。”

我耸耸肩，“其实我想听的就是这番话，你想我这样回了家，家人还会理睬我吗？这几年关系我的一生，而这两个月，简直太重要了。”

“我明白，”校长说，“你们对教育的看法与我们不一样。”

“什么教育，我们看到的，不是教育，而是文凭。”我苦笑，“我想我还是到医生处去取镇静剂吧。”

校长说：“……据说你身体不好……别太紧张了，可以解决的事，想法子解决，不可以解决的事，不要想太多，学学我们，我们的国家在陆沉，我们可不担心。”他笑。

我恭敬的说：“是。”

我走出校长室，到了校医处。

校医说：“你要忘了你邻房发生的事。”

不不，不是邻房的事，我现在有心病只要一帖药便医得好，可是我的药呢？我长叹一声。

医生白我一眼，很气，“你为什么叹气，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的人比你不幸？”

我想：是，至少我有手有脚，至少我不是白痴，至少我还年轻，至少我比别人略为聪明能干一点，至少我不愁钱，至少——这样算起来，我应该跪在地上感谢上帝才是。

不过感谢是感谢，我仍然不快乐，心里很闷。

我旷了课，到公园去坐了一天。买了一磅面包，自己吃一点，吃剩的喂了鸽子。

我的时间全浪费了，这样的青春。

医生给了我镇静剂，叫我每天放学便吃一颗。我慢慢的走回宿舍。又没有信。是呵，每个人只管每个人的事，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干么要写信给我？

我上了楼，用锁匙开了房门，坐下来，又跳起来，倒了一杯水，服了一粒镇静剂，坐下来，手里拿着杯子，才想起这姿势跟邻房死去的同学一模一样，我惊吓得很，又跳起来。

我忽然想起四姊说她写过的那个故事。

一个阳光好好的夏天，一个女孩子死在床上，唱片放着“如果没有你……日子怎么过……。”我为这些浪费了的生命苦苦哀伤着，然而我的生命又何尝不是浪费了。

我扭开了无线电。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意大利导演路契诺维斯康蒂因心脏病去世，六十九岁……”浪费了的生命。我一直喜欢看他的戏、他捧起来的男主角。他也死了。以后看不到他的电影了。隔了很久，我才知道他有一个女儿。我以为他是独身的，像这种艺术家，拖着个不争气的后代简直是个负累。应该生命自他开始，自他终止。我每次看见玛高·海明威的照片便痛恨这个年轻的女人。还有拍罗玛·毕加索。浪费掉的生命，条件这么好的生命而这么盲目糟蹋着，似乎是不可饶恕的。

服食镇静剂后，一个人会得胡思乱想，一种平静的胡思乱想。

宿舍在这种时刻是这么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小燕此刻已经哭完了吧？我也希望可以大哭一场。我有机会总是大哭的。看着张爱玲的小说也会哭起来，传说她住在纽约，曾经兴过念头，想到纽约去找她，可是见了又说什么呢，她跟照片也不大像了，年纪老的女人，看上去都一样。老了。

我是一个娘娘腔的人。娘娘腔，他们说，他们怀疑我是同性恋患者。同性恋始终是不体面的事。可是我并没有被男人吸引。有一次在酒吧喝酒。一个男同学对我表示好感，手放在我腰上，被我礼貌而厌恶地推开了。他反而很不好意思。同性恋。

四姊现在干什么？在理家里的事？抑或在花园里呆坐？

忽然我想到她家去。算了，只剩两个月了。还搞什么鬼，考完了试回家，在家里呆一阵子，烦恼没有了，回来再从头读，我并不是惟一的问题青年。丹麦王子哈姆雷特的烦恼才比我大呢。

我摸出了一本书，是劳伦斯的《吉普赛人与处女》，妈的，一小时就看完了，看完之后，我怀疑这是冒劳伦斯名作的。

我一直不喜欢劳伦斯的小说，他的诗倒是不错的。文学便是这样，好起来人人都说好好好，一个不好人人都说不好，兵败如山倒，看起来又吃力。

唉，我昏昏欲睡。

近来五点半便天亮了，我常常以为睡过了头，我闭上了眼睛。

醒来的时候，身边坐着一个人。她也在看那本劳伦斯的书。

我说：“小燕？”

她看我一眼，“是我。”

“你怎么也来了？奇怪，现在宿舍连看门的人包没有了、所有访客一律自由出人，敢情好。”我说。

“你不欢迎我。”她说，“我知道。”

这女孩子，躲也躲不过，她自己就来了，叫我赶走她。我还不至于这么放肆，可是她这样子，我以后可就名誉扫地了，为什么我不敢学她，天天跑云四姊家里坐。

“几点钟？”

“七点。”

“我睡了三个小时。”我说。

“你又去看医生了？桌子上放着药。”她说。

“嗯。”我说。

她说：“这本书一点也不好看，四姊的小说比这好看。”

我说：“别乱讲，人家是世界公认的劳伦斯。”

“屁。”她说。

“念法律的人，最不讲理的，也就是你了。”我说。

“你不生气了？”她转身过来问。

“我根本没有生过气。”我说，“谁生气，谁心里应该知道。”

“跟你做朋友，比跟一个小家子气的女孩子做朋友还难。”

我看她一眼，心里想：我可没有要你来。

她说：“你心里在想，你可没有叫我来。是不是？”

我不出声。

小燕就是这点不好，每件事情都要弄得黑白分明。她说：“我请你看电影，你去不去？”

“我吃了药，不便出去，又没有车子，天这么冷，冻个半死，又回来，干什么？你要看，我介绍人陪你去。”

“谁？”

“外国人。”

“我不喜欢跟外国男人走在一起。”她说。

“这是什么意思？”我问。

“没有什么意思，吃不到羊肉，一身骚。宋家明，你别以为我需要你跟我介绍人陪，我自己一样找得到，”她骄气的笑，“看什么人而已。”又可爱起来了。

我还是躺在床上。我问：“洋人也有不错的嘛。”“谁？”她笑问。

“安东尼安姆斯庄钟斯。”我说

“他呀，他自然是，我也说他好，若是他也罢了，别人没意思，真娶了我，那几十镑周薪，一年九个月的冬天，我也受不了。”我侧头看她。她在台灯下微笑。她大概是喜欢我的，几次三番，她都先向我来低头，以她的性格，很不容易；以她的性格，吃过她白眼的男人的确也不少。娘娘腔有娘娘腔的好处，瞧这女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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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说说你以前的女朋友。”她说。

“不说，你以前的男朋友逢人说你，你有什么意思？”

她答：“我乐都乐死了，只怕他把我忘得一干二净。”

我笑，“她跟你差不多，不过比你强硬，她不哭的，打网球又够力。长得也很漂亮，后来嫁了别人，大概很开心。完了。”

“你们在一起多久？”她问。

“两年多三年。”我说，“为什么问？”

“你记得她？”小燕问。

“当然，她是我女朋友，我们接过吻的。”我得意的说。

“呵，这么难得呀！”小燕取笑，“还拥抱啦！还少不免到郊外去，绕着大树兜个圈子啦，真够情趣，跟国语片一样！”

我被她气结。

“你的男朋友呢？”我问。

“我没有男朋友，你可别不相信，我真的没有男朋友，我不是三贞九烈的女人，只是看不中周围的人，要把自己送出去也不行，你说多惨！”她扁扁嘴。

“你的《红楼梦》看成怎么样了？”

“没什么好看的，”她落寞的说，“那宗旨不外是说：女人要长得像猪，不然就够你受的，上帝不会放过聪明漂亮争气的女人。这种书看来做什么？”

“不看也算了。”我说。

“嗳，你到底出不出去？”她问。

“不去。”我说。

“真是，我还没吃饭呢。”她说。

“罐头里还有几块饼干，吃了吧。”

“士可杀，不可辱。”她笑，“不吃！”

“那你就饿死吧，可惜你是洋士。”我起身穿衣服。

“干什么？”她问。

“陪你出去吃呀，总不能隔壁死一个、这里死一个，像什么话！”我扣大衣的纽子。

她看著我，问我：“你到底讨厌我吗？”

我说：“你问这种问题干什么？你只要不无理取闹，做朋友，谁讨厌谁？”

我们挤公共汽车出去，我请她吃面，她高兴得似个孩子，叽叽呱呱，说个不停，四姊长四姊短，我绝口不提四姊了。我一个晚上都很静，吃完东西，打发她回家，我回去还看了一章功课。我又恢复正常的了，这便是我对现实反叛的结果。

我不知道别人轰轰烈烈的反叛是怎么样的，像丐士甸。我太自爱。我是懦夫。

星期三，我上街买了一条银项链当礼物，算是女方的贵宾，到钵兰酒店去转了一转。黄一眼把我认了出来，跟我握手。我心平气和。

(我的校长说，不可能解决的事，不要想太多。)

黄的女儿很美丽，可是皮肤颜色很深，一眼看上去，像马来亚人或是菲律宾人，跟她的父亲不大像。我转一个圈子便想走了。

黄很是够气派，仍然是黑西装，白衬衫。

我远远看到小燕，跟她打了个招呼，我没有留下来吃饭，我喝了一杯酒，便离开了。我去看四姊。

我心平气和的去看四姊，想跟她道歉，我那些反常的举止，是不对的，是不礼貌的。我真的心平气和。

车子到了她的家，还很早，她大概在吃点心，门没有锁，我按了两下铃，没人应，一推门就进去

我进去的时候，她刚刚自楼梯下来，见到我，先是一呆，然后招呼我。她的脸色是雪白的。我一眼看就知道不对劲，发生了事，她的手指上流著血。

我说：“你手上受伤了。”

她看了一眼，不以为意，“是抬那只大箱子，太重了，勾了手指甲。”

“痛不痛？”

“不觉得。”她找了一块胶布，贴上去。

“你搬什么？”我问，“要不要我帮你？”

“家明——”她转过头来，“我搬家。”

“怎么忽然搬家？”我愕然问。

“我很方便，只有两只箱子，你愿意帮我吗？”她问我。

她的脸色是这么雪白。

我点点头。

“帮我叫部街车，我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她说。

我很冷静的说：“好。”

我拿起电话，叫了一部车子。车子十分钟后会到。

然后我上楼，她在收拾衣物，真的差不多了、地方并不十分乱，我只是帮她关上箱子，抬下楼去。

四姊仍然很镇静，一丝不乱，该做什么做什么，只是嘴角少了那种笑容。

多说多问都是没有用的，我不想多说话。

我们等来了车子、她把门匙放在门口的地毯下。司机与我将箱子搬上车子，我与她两人挤在一起。

她的手抖著，嘴唇都变了颜色，可是她仍然是镇静的。

我问她：“箱子搁哪儿？”

“酒店吧。”

“不如先搁我宿舍，我们吃了饭再说。”我出主意。

她居然点点头。

箱子一到宿舍，自然有义务帮忙的同学，一下子就抬了上楼。同学问我是不是搬进来的新生。

我顺口问她要不要在宿舍住几天才找房子，她居然又答应了。我便帮她办手续。大学宿舍也收外边的客人，最长可以住两个星期。

她在我房间喝了一杯水，洗干净了手，我帮她擦了消炎药膏，再贴胶布，她的头发乱，我忽然拿起一把梳子，替她梳起头来。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她叫了白兰地。

我猜到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终于想到要脱离黄，趁这个时候便搬了出来，没有争执，没有吵闹。可是为了什么呢？她跟了他这么些年，也不应该再在乎下半辈子了，有什么气，有什么意难平，也该忍下去了，是为了什么她伤心得要离开他？我想不通。

有她在我身边，我也不要去想它。她喝了很多，脸色越喝越白。我们叫了几样菜，但没有吃饭。

屋子不是她的，她住了这些年，不过带出了随身衣物，屋子里的东西她没有怎么动过。

人与人的关系就是这么简单？说走就走？

吃了饭，我与她散了一阵步。她的酒意渐渐上来，在街下看她的脸，雪白的皮肤，眼角有点红。我伸手叫了车子，把她送回女生宿舍。

我说：“你好好睡吧，明早我来看你。”我回了自己那幢宿舍。

我看著时间。这个时候，订婚舞会该散了。黄回到那层房子，真正的是人去楼空。

但是我想四姊是会回去的。她以前也许也做过这样的事，出走几天，又回去了。人总是人，女人总是女人。玫瑰是玫瑰，不管你叫它什么名字、它还是玫瑰。

她是会回去的，那时候轻描淡写的跟黄说：“我到大学宿舍住了几天。”真是又新奇又清高又漂亮。要脱离他，何必等到今天？

然而我是同情她的，一般的女人，虽然不会比她享受得多一点，但是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要求会变得很低，低得只想身边有个伴，在要紧的时候援一援手，如此而已。她得到了些什么？

在十六七岁的时候，等待爱人是一种情怀，过了十年，算是什么？

她什么也没有得到。等了那么久，等来的爱人，是为主持他女儿婚礼来的。

长久的等候。她没有多少时间剩了。那一夜我没有睡，我不知她睡了没有。

清早我去看她的时候，她正在伏案写字，写了满满一张她要做的事。一件一件，条理分明，她是一个有思想有脑子的女子，可惜命运不过如此。

她抬起头来，给我一个微笑，我呆呆的，她的微笑回来了。这么快。

她说：“我想去洗个头发，然后去找房子，你不必理我，快去上学吧。”

我说：“我陪你好了，功课根本不吃紧。”

“不不，我习惯一个人办事了，快一点。”她说。

我坐在她床沿，我说：“四姊，如果你真不回到那里去了，为什么不回家？”

“家？”她愕然，“什么家？”

“香港、台北，你总有家呀。”我也愕然。

“没有，”她说，“我没有家。”

“父母呢？兄弟呢？”

“没有。早过身了，我没有兄弟姐妹。”她微笑，“我在哪里都一样，我选了这里，是喜欢这个城。你放心，搬一个家太方便了，我今天下午之前就可以找到房子。”

我默默的去上学。

学生里没有什么新鲜事。几个外国女同学还是撒娇撒痴的跟教授打情骂俏，我深觉乏味，三小时便完了课，赶回宿舍，四姊还没有回来。

我在房间里等，她是三点钟到的。

我去找她，她洗了澡，穿著毛巾浴衣。

她的脸上很明朗，一点忧伤也看不出来，只是肤色仍然一样的白，白得一丝血色也没有。

我问：“怎么样？”

“找到房子了。”她笑，“我还买了一部小迷你、同时又去求职，还洗了头，喝了一杯茶。快不快？”

“太快了。”我笑，“五小时办这么多事，人家四圈麻将还没有搓完呢。”

她说：“搓麻将有搓麻将的乐趣，我要搬走了。”

我问：“你的新地址，可以告诉我吗？”

她说：“你自然不能告诉别人的，现在我或者有工作，也不可能像以前那么样高朋满座了。家明，我跟你一块儿去吧，你也可以看看我新居的样子！很不错的，连家具，一房一厅，小小的地方，一个人住刚刚好——”

我们坐了她的小迷你，迷你车是白色的，到了她的新居。新居真的很漂亮，全新，有家具。她叫我去煮菜，我发觉厨房已放著不少食物了。

等我做了茶与点心出来，她已经开始把衣服挂进衣橱里，把照相架子取出来放在床头。

我说：“不要心急，慢慢的做。”

我抄下了她的电话号码。

她坐下来吃茶。

我问：“现在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在这里？”

她点点头。

“我明白了。”我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她如果要找朋友，她会自己去找的，犯不著我操心。

“我可以常常来看你？”我问。

“可以。”她说。

“你休息吧。”我说，“当心自己的身体，不要太轻率。”

她点点头。

我取过外套。“现在天气时冷时热，说不定的，今天冷下来了，这天气最容易——”

我转过头去，看到她一脸的眼泪，她嘴角微微一个笑。

我连忙把大衣放下来。

我说：“我不走了。”

她的眼泪滚滚而下，我掏出手帕给她，她并没有用，只是放在膝盖上。我走到窗口站住，看出去，隔壁人家的猫走到她的窗户来了。

我镇静的说：“我总是在这里的，你放心，不管你怎么想，我总是在这里的。”

又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有一只猫是很好的。”

她又恢复平静了。

如果我像她这么忍耐，我是一定会发疯的。

我走了。

我到一家畜店，买了一只小小的玳瑁猫，把它的颈皮抓起来，它的四只爪马上缩作一团，这证明它不是懒猫，我看看它的头，圆圆的，我看看它眼睛，圆圆的，我忽然爱上这只猫了。我把它放在柜台上。付钱，它的身子缩成一只小球一样。我把它放进口袋里。好猫，又不抓人，又不乱叫。

店员问我：“你叫它什么？”她是个老太太。

我想想，说：“猫。”

老太太说：“那是不错，它是只猫。”

我把猫交给四姊的时候，我才第一次看到了她的笑容。

“呀！她叫，“猫！”

那只小猫在房间里走来走去，四姊看著它笑，我分辨到她真的笑容与假的笑容。

她以前展露的笑，全是假的，那只是一种装饰。呵我可怜的四姊，她的笑原来不过是等于她身上一件漂亮的毛衣，因为她做得实在太好了，所以没有人能够看得出来，没有人。但是真与假终久是有分别的吧，我看了她的真笑容，才知道她的假笑。

我呆呆的看著她。她是何等掩饰她自己啊。

她才只有那么一刻，随即沉著下来，她说：

“家明，你真是个好孩子，谢谢你了。”

我看著她，噢是的，我爱她，有什么关系呢？我爱她，没有遗憾，没有疑惑的，我爱她，是几时发生的事？我不知道。或者是在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

我不怪我自己，我偏偏爱上了她。不是寂寞，我可以忍受寂寞，我寂寞了那么些年．那种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的寂寞，与世界完全脱离了关系的寂寞，不不，我可以忍受寂寞。也有很多女人在我身边晃来晃去，不是为了要一个女人，不是。我只是爱她。

“咦？”她看著我，“你怎么了？”

“没有什么，我还有点功课要做，我先回去了，你当心自己，你随时叫我，我马上来。”

她说：“我只想你功课做得好一点。”

“我会的，”我报以微笑，“我一向是个好学生。”

她点点头，然后转过头来，“我的洗头水用完了，你可否经过小店的时候，代我带一瓶来？”

我深觉奇怪，为什么她叫我做这种事？为什么？她不是托男人做事的女人，而且一瓶洗头水……

我问：“什么牌子？什么香味？”

“草药味道，任何牌子都可以。”她说。

“我明天带来。”我说，“我现在走了。”

“家明——”她叫住我。

我微笑：“什么？”

“为何你什么都不发问？”她问我。

“问？为什么要问？”我笑说，“误会都是从说话而来。”

她也笑，“你也是看《小王子》的。”

我回到家的时候，小燕在大堂等我。

她等得很焦急，很不高兴，一见我就站起来，一开口就是问：“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适才方与四姊说：问是没有用的，可是她一上来就是问问问，我朝她笑了一笑，小燕永远不会成为我的女朋友，原因在此。

“你知不知道？四姊失踪了！”她说。

我一怔。消息倒是传得快，我不想向她说实话，也不想骗她，是以维持沉默。

小燕说：“那天黄的女儿订婚，黄回家以后，她就不在家了，黄不以为意，以为她另有应酬。谁知一夜未归，黄急了，到处找，找到我这里来，可是我也没有消息，大家只好怔怔的等著，又报了警，还是不见，你知道怎么好？黄坐在家中，守著电话，整个人呆了，我也不晓得四姊在什么地方。你不知道她，我们虽然跟她有说有笑的，可是她的事，我们全不晓得，这下子她一走，我们连影子也找不到，黄是心里明白的。”

我还是不响。

她跟著我上楼，她的拿手好戏是以小卖小，不请自进，我也随她去。

她说下去，“四姊也是，要走何必等这个时候走——其实这些，说给你听也没有用，你也不会知道。”

我说：“每个人都有一个忍耐程度。”

“可是她都忍了那么久了。”小燕不明白。

“你的手怎么了？破了？”我问。

“手？噢，是，洗衣机坏了，我高估了自己的能力，用手去绞毛巾，绞到一半，虎口出血，没想到自己的手这么嫩。”她笑。

我想到四姊的手在抬箱子的时候割破了。

我问她：“你为什么要远离家里过来读书？——

她诧异的说：“人与畜牲，不读书，何以别之？我喜欢念法律，香港没有这一科，所以跑了来，我是不后悔的，是呀，在家，衣服脱下来，扔在一只篮子里，过两天，熨好了，又回到橱里挂著。可是我不后悔，这种破了手的故事，有什么关系？我学了多少东西！帮我做人处世之道。每次放假回家，我看见亲戚们还是那个老样子，心里就好笑，可是教育叫我不要笑出来，我要学的还多，太多了。有一个人告诉我，读了十年大学，才明白要学的是什么。如果一生不学，一生无愁，因为根本不知道缺乏与需要，这种人自然在某个角度是幸福，猪猡在某方面也很幸福，到了碟子上做了五香．猪肉还是幸福的。”她拍著手哈哈大笑起来。

我既好气又好笑的看著她，她真是滔滔不绝。

一派少年不识愁滋味的样子。

她停住了笑，“这三天内你见过四姊没有？”

“你忽然这么问，是什么意思？”我问。

“黄急于找她，有什么话说清楚。”

“也许她过几天就回去了。”我说。

“四姊不是那种人，她走，就走了。”

“为了什么？”

“说不清的纠纷，”小燕说，“四姊不是喜欢说话的人，尤其不喜欢解释。反正说不明白，走了最好。”

“动机是什么？”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我笑，“你的成语仿佛懂得很多。”

“你少笑我！”小燕说。

有人叫我去听电话，我满以为是四姊打来的，一听之下，却是一个不认得的男人。

“我姓黄。”他这么一说，我自然知道他是谁了。

“是，黄先生。”

“家明是不是？”他的声音也很冷静，只是有点疲倦，他说，“如果你见到四姊，请跟她说声，我等她一个月，就在老房子等，如果她不来，我就回去了，我也明白了。当然你们也不一定见到她，我会在报纸上登一个新闻，万一在路上遇见她，请说一声。”

我问：“或者她离开了这个地方？”

“不不，我很明白她。她是不会走的，她喜欢这里，她没有家。”他的声音低下去，“说我对她不起。你们是不会明白的。”

我不明白？我是明白的惟一一个人。

“我知道。”

“谢谢你，家明，骚扰你了。”他说。

我挂上了电话。

这个男人，真够他烦的，刚要嫁女儿，跑了情妇，我是他，头都大了。

我回到房间，变个办法，把小燕送走了。

我对小燕忽冷忽热，自己也觉不对，只是现在情形不一样了，现在只有我知道四姊一个人在什么地方。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相信我，她只告诉我一个人。

我像是忽然见到了一线做人的希望。到底人是奇怪的，受尽了奇奇怪怪，大大小小的气，还是会活下去的。

我睡得很早。

我的功课不能再等了，我一定要追上去，我每天下午打一个电话给四姊，仍然努力温习我的功课。

一星期之后，我去探她，带著笔记，那一日我在她家里温习，她已经找到工作了，是在一家洋行里做买办。周薪五十镑，这是很好的薪水了，可是对她来说，简直微不足道。

这一天她带了一副耳环，不过是普通的一个金圈，但是圈子上镶著小小的钻石，配著她的黑发，好看极了，由此可知，再美的女人也还是需要这样子的装饰。

这些首饰，是黄送的吧？

说不定。她很能干，说不定是她工作赚的，反正也花不了太多的钱。

短短两个星期她搬了房子，买了自己的小车，找到工作，完全开始她的新生活，那只猫还是走来走去。

我很平静的把黄的话转说她听了。

她笑，“他总是不相信，不相信我会走。”

我不敢说话。

“当然我爱他，可是爱也有自尊心，”她低声说，“我对他的爱是庸俗的，不高贵的，是我终身量憾的，可是我真是为他伤心到底。可是……我也是人，我觉得还是离开他好。”

“他在老房子等你一个月，现在还有三个礼拜。”我说，“如果你不习惯目前的生活，你还是可以回去的。”

“我永远不会习惯目前的生活，但是我永远不会回去，永远不会。”她微笑。

我很害怕她这种微笑下的果断。

“他是一个值得爱的男人。他……什么都好……只可惜不是奇书-整理-提供下载我的。从来没有属于过我，所以我根本没有失去什么。我像一个小孩子，看著糖店的橱窗，从来没有机会走进过店里，从来没有，现在不如走离那家店，眼不见为净，我有我自己的世界。”她说。

我觉得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她是他的情人，她开过他的名贵车子，住过他的豪华住宅，用过他的钱，毫无疑问，她是一个能干的女人，可是没有那么简单。与一个人生活久了，成了一种习惯，戒了香烟，除非马上抽鸦片，否则总有点惶然不妥当。

既然事到今日，我也不方便说什么，我总之在她身边，可以做什么便做什么。比起黄，我不过小阿飞抽的大麻，还是捣了杂草的，算不得一回事。黄才是纯种的麻醉剂，活在他的世界里，那才真是无忧无虑，可惜四姊不会享受她这种生活。现在她走了出来，白吃这种苦，连我都觉得是多此一举，多少年了，何必等到今天才走出来？小燕说：这些年了……现在不迟了嘛？

现在难道不迟了嘛？

我轻轻的说：“你是一只燕子……”

她转头笑道：“燕子也有很多种的，有王谢堂前的燕子，有《快乐王子》里的燕子，有忘了南飞的燕子……”

我笑了，拿出了我的功课，现在我很习惯在她家里做功课。她下了班，我便到她家，她做饭．我做功课，然后我洗碗，她看电视，我温习。

时间从来没有过得这么快过。

我每夜十一点钟返回宿舍，洗个澡便睡了，很少见得到其它的人。

后来四姊说：“你看这只猫，大得真快。”她的语气很诧异。我看著那只猫，它果然大得不得了，莫说是口袋放不下，连大布袋也收不下了。我觉得生命真是奇怪的事，怎么一只猫会长大长大呢？

那只胖胖猫常常坐在我的膝头上。

有时候我问四姊，“这种新生活，你难道真的习惯？”

她说：“怎么不习惯？”

“比起从前的生活，那是差得多了。”我说。

“看你怎么比。物质上当然有很大的差别，可是现在不见得会饿死，也是见什么买什么，一件三十磅的毛农与三镑的毛衣，分别没有想象中的大。”

“现在的寂寞是永恒的寂寞，可以安之若素的，毫无牵挂。比以前好？不见得，但是不必一直担著心，等他来，他来了，怕他走，他走了，又怕他不来，现在完全失却希望，反而有种坦然的感觉。反正没有了他，我还是要活的。”她忽然笑了。

难道她日日与我在一起，也感到寂寞吗？

我黯然想，难道她没有看出来，我为她的一片心吗？

难道我们都比不上他吗？

难道她一定要为他伤心到底吗？难道——我看著她。

“其实我也没有正式的做过太太奶奶。他把钱放在保险箱里，每次放一千镑，我只要开了拿来用，可是看到的只是钱，他的人是难得见的。有时候他来了，抽空陪我一两天，我觉得那种满足感，是难以形容的，想想看：整天就是跟在他身后，钱，他出，主意，也是他出，力气，也是他出，我简直觉得这样的生活维持一辈子，谁还做神仙呢，可是我受不了那么大的洪福，所以好日子不多，渐渐人就变俗了，所以喜欢唱唱时代曲，喜欢念念‘花好月圆’这种句子，把以前一切一切学的都忘了。现在自己寻生活，东奔西走的，我也没有空想其它的东西。”

我看著她，“听说你写小说。”

“那怎么能见人。”她笑。

“我能够看看吗？”我问。

她立刻坚决的说：“不能够！”

“买得到吗？我可以去买了看。”我负气的说道。她笑，“真是孩子气，买得到？我的东西根本还没有出版。”

我们的日子是这么过的。

但是我在她的心目中没有地位。

没有地位。

我像那只玳瑁猫，偶然可以使她展颜一笑，可是虽然在她家里这么久，是没有地位的。她离开了他，可是她的身体里无处不是他，我是没有地位的，我明白了，即使我走了，另外一个男人来了、那个男人也是没地位的，她只是属于他一个人。

她当我是什么呢？小朋友。她说：“小朋友，他待我很好，很尊重我，很照顾我，很喜欢我。”我是她小朋友。

那一日我回家，小燕在等我，她显然等了很久，很累很累了，我头一个感觉就是认为她傻。我天天跑到四姊家去坐著，至少她不介意，至少四姊比较欢迎我，但是小燕来到我这里，我从来没有什么好脸色给她看，她也应该明白了，她还来做什么？

第二个感觉，我觉得她过了分，因此有点可怜。

她见到我，站了起来，什么话也不说，只是看著我。一脸的憔悴。

我呆呆的站著。谁的心属于谁，是先一辈子注定的吧？是不能移动的事宜。

小燕疲倦的问我，她问了我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她问：“一个人一生可以恋爱几次？”

我毫不犹疑的答：“一次。”

“为什么有人爱了又爱？”她问。

“只有一次是真的，那人心中明白，其余都是伪装的。”

她问：“爱好还是不爱好？”

“人各有志。”我说。

她微笑，低下了头。

我扶著她，“你应该打一个电话来，那就不用等我了。”

“打电话也找不到你，所以我才找了来，我不是不知道这么做是失礼的，没有面子的，不恰当为。但是我不能禁止自己，我只是想见见你，是什么令你讨厌我呢？”她微笑。

我把她领到我的房间，让她洗了脸，给她茶。我跟她说：“我一点也不讨厌你。”

“你也不喜欢我。”

“不不，这是错的，如果有别人来问我；‘你喜欢小燕吗？’我一定答：喜欢。”

她笑了，没有再问下去。

她看著我在桌子上堆积如山的功课。很是高兴，她说：“进展得很快，你一定是躲到图书馆去做功课了，不然怎么找不到人？而且做了这么多．相信毕业是不成问题了。”

“是的，”我说，“论文是没问题了。还得温习一下，应付考试，你呢？”

她躺在我的床上，稚气的脸，扁扁白白的、她看著天花板说：“三个星期没动笔记了，以我一向的成绩来说，还是可以及格的。”

我指著她：“我们的要求不是及格，而是第一，除了第一，第二都不是一回事。”

“奇怪，上次见你，你还很颓废，要罢读罢考，怎么一下子不见，换了个人似的？”她微笑的看著我。

我没有办法解释，我不能说，那只是为了四姊的一句话，因为四姊说，她要我好好的念书。

她说：“那也不必脸红，人的情绪当然有高潮低落，能够集中精神念书是最最幸福的事。”

我不响，低头玩弄一支铅笔。

“黄走了。”她说，她是忽然这样说的。

我一时没会意过来，“什么？”我问。

“你记性真坏，你记得四姊没有？”她问，“四姊的男朋友，他在屋子里等了一个月，走了也没有找到四姊。”

“哦？”我问，“他一点踪迹也找不到？”

小燕说：“不是，他晓得四姊没有离开这城，只是她不愿意回去，他也没有必要苦苦的去求她，过了一个月，可知她不是冲动，黄说他们两人已经过了追求恳求的阶段了，没有做戏的必要，放戏又做给谁看呢？所以他回去了，那层房子的钥匙他自己留了一条，另外一条在我身边，可是我没有见过四姊。”

我问：“他是不是很想念四姊？”

“我看没有，他不是一个七情上面的人，而且他一年也见不到四姊多少天，他在香港还有他的家，他是一个大忙人，生意又多又烦，能够为四姊牺牲这一个月，在那间屋子里等她回来，已经是非常不容易了，他说，那屋子是送给四姊的，她不要搬走，只要她一句话，他决不去打扰她。”

我冷笑，“果然是很大方的样子，可是真爱一个人的时候，是大方不起来的，这点他不明白吧？”

“中年人……人到中年百事哀，最哀的是感情麻木，还笑我们年轻一辈浮躁冲动。”我说。

“可是男人如果像一条软皮蛇……那又该多恐怖，我不喜欢男人那样。”小燕说。

“做男人也不好做，这又不是，那又不是。”我说。

“做人根本就难，没男女之分。”小燕说。

我笑，“听这口气，完全跟四姊一样。”

“你又没跟四姊说过几句话，你怎么晓得？”她问。

我不响。

“你仍然爱慕她？”小燕问。

“永远。”我淡淡的说。

“你有没有告诉她？”小燕问。

“我爱她，与她何干？我为什么要告诉她？没有这个必要。我还是玩石掷铅笔。”

“这是什么论调？”小燕说，“不过现在她失了踪，多说也没有用呀，爱一个人，应该告诉她。”

“告诉她有什么用？她若是明白，你不说她也感觉得到，这年头，谁是傻子？你说！”我的语气并不好。

可是小燕没有生气，她说：“但是我把事情说明白了之后，我没有后悔了，我尽了我的力。”

我说：“爱情不是竞跑，不是考试，尽了力也没有用。”

“我不管，咱们两个人的观点不一样，你太消极了。”

我微笑，“你要积极？”

“当然！”她自床上跳起来，“只要你不厌憎我，我就有希望，我不会放弃，我有把握，我会追求到你，家明。”

我很是难过。“小燕，有那么多的男人喜欢你，你何必一定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我……已经有心目中的人了。”

她笑，“听你的对白，国语片似的，我不理，这是公平竞争的，直到你结婚为止。”

“你决定了？”我问。

“决定了。”

“隔了三个月你就后悔了。”我说。

“不会，跟你一样，我不后悔。”小燕道。

“你一直是这么固执？”我问。

“不固执的人读不好法律，必需要意志力强。”她说。

我说：“好的，可是……我不值得你这么等我……”

她笑，“我认为值得就可以了，而且你不必担心我会为你而死，你放心，我爱你，可是我更爱自己，我正是为了爱自己而爱你，因为我见到你快乐，我想永远得到这种快乐。如果我见到一个比你更好的男人，我就不会再来了。”

我呆了。

她笑，“这是我们法科学生的爱情，不是梵高式的，你以为我会把耳朵割给你？废话。”

“这不算爱！”我说。

小燕说：“爱是牺牲，可是也有个限度，四姊够不够伟大？终久也有个限度，我举个例子，如果梁山伯死了，祝英台不去投坟，就没有意思。我看了《红楼梦》，觉得林黛玉最无辜，笨得要死。可是丹麦童话那个人鱼公主，那又不同，她是真的不盼望任何东西，把命赔了上去，心平气和，又变为泡沫，多么美丽，林黛玉天天哭，夜夜哭，什么意思？什么价值都哭光了。”

“这叫‘小燕论爱情’。我告诉你，有三个题目是不能提的，提了会叫人骂死，一是宗教，二是政治，三是红楼梦，不得乱批评，乱说，否则引起人家反感就不好，明白没有？”

小燕对我笑笑，说：“我要走了，除非你留我过夜。”

“你不是那种人。”我说，“我不敢留你。”

“不，你是柳下惠，我告诉你，我不是淑女，可是有时候某些男人把手搭在我肩上，我还发抖，对你，我是没有反感的，我愿意这么做。”

我看著她，我握著她的手，我说：“我尊重你。”

“如果换了是四姊，你会怎么做？”

“我？我连手都不会握她。”我坦白的说。

“你爱人是一回事，找情人又是另外一件事，对不对？你把爱与欲分开了。”

“不，我没有欲念，有时候我想有一个女子在我怀中，那不过是为了一种安全感，决不是为了想跟她睡觉，我是一个怪人。”我老实的说。

“我爱你，家明。”

“谢谢你。”

“我回去了，”她说，“不要送我。”

“小燕——”

她用手臂缓缓的环著我的腰，把头靠在我的胸上，我按住她厚厚的黑发，吻了她一下。

她是一个好女孩子，好女孩子。

“你有空，打个电话给我！一星期一次也好！一个月也好！”

“小燕，不要这样，我不敢当。”

她笑。她的笑有点落寞的味道。

啊，天下这么多寂寞的人是哪来的？哪里来的？

我说：“小燕，你可要回去了。”

她转头走了。我开著门看她走出去。

夫上了门。我知道黄已经走了，他走了，没有等四姊。四姊在等什么？日子总是要打发的，她现在没有任何希望的生活，可以过多久？

她可不可以爱我？为什么不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爱小燕，一共才四个人，弄得一塌胡涂。

我想我惟一的逃避是毕了业回家，皆大欢喜。

可是四姊呢？我并不为小燕担心，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空闲，而且她说得清清楚楚，遇见更好的，她就走了，这态度是公道的，他妈的人往高处，水往低流，小燕不亏是一个念法律的人，她说得对。

可是四姊呢，她又是怎么的态度？假如她遇到一个男人，比黄好的，她又会怎么样？她会不会马上结婚？会不会即刻忘了黄，会不会只是因为她没有遇到一个更好的？而我呢？我跟住四姊，原因很简单，因为她是我所见过最好的女子，如此而已，会不会有比她更好的？不会了吧？即使有更好的，我的反应如何？

爱不是推理，我不想再继续下去，故此我停止不想，这都是小燕引起来的。

我有点满足感，至少有女孩子喜欢我，而且是一个很不错的女孩子。

我那一夜睡得很好。

四姊最近没有交际应酬，也不上街，我很想去看一场电影，问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她，她说情愿看电视，我说一直闷在家中不妥当，也该出去吸吸新鲜空气。她勉强答应了，可是不起劲。

她说：“跟你出去不好。”

我马上问：“是，我配不上你，像个小瘪三一般的跟在你身后，替你提鞋子，拿大衣都不配，是不是？”

“你也太多心了，我怕跟你出去，人家会说：咦，怎么这老太太跟孙子出来看戏，这么好的兴趣？”

我笑，“你很在乎别人说什么？”

“当然在乎。每个人说的话我都在乎，我不会故作大方，我最怕人家说我坏话，有些人一直说不怕不怕，就是因为太怕了，所以说不怕，如果真不怕，那也不会提了。人就是这样的。”

“喂，你到底去不去看电影呀？”

“去。是什么片子？”

“很好的电影。”我说。

我很清楚她有多久没看电影了，她一个人不会出去，黄又不大来，她多久没出去走走了；对她来说，真是不公平的一件事。

我们去看了场电影。是说一个疯人院里的正常人故事，她说是好电影，我也说是好电影，她说其实我们多多少少都有点疯。我说人不疯是活不了很久的，看那程度如何。

我们说著走著笑著。走进唐人街里，我把她很当然的拉进一家馆子，我们叫了一桌子吃的，什么都有。中式牛柳，炒芙蓉，粥，面，饭，乱七八糟，我们说定了还要去看电影，至少应该去看一场舞台剧。

她没有进城很久了。

我们正在打算著、计划著、考虑一会儿应该做的事，忽然之间有一个人坐到我们桌子上来。

我一看就呆了。

那是小燕。

她默默的坐下来，低著头。

我看著她，非常的震惊，不知道怎么做才好。

四姊也有点惊异，但是她并不知道我与小燕之间的事，她不晓得小燕常来找我，而且常常找不到，可是声明爱我。所以她马上招呼小燕，她替小燕倒了茶，给她叫点心。

小燕说：“不用了，四姊，我是与朋友们一起来的。”她的声音很低。

果然那边有一堆小孩子在吃饭，有男有女。

四姊问：“好久没看见你了，你好吗？你记得家明？你们见过好几次，那时候还闹别扭呢，现在不生气了吧？”

小燕拿起茶喝了一口，眼睛还是朝下，她说：“很久没有见你了，四姊，刚才你一进来，我还不敢认是你呢，大家都找你不到，我们那个会也无形之中解散了。”

四姊说：“真对不起，我有点很不得意的私事。”

“我知道，黄先生跟我说了，事实上我们找你找得很苦呢，黄先生把门匙留了下来，叫我有机会交给你，我一直带在身上，没想到今天真的看到你了，你等一等，四姊，我过去那边在手袋中找出来给你。”

“好的，谢谢你，他其余没说什么吧？”四姊问。

“没有。”小燕站起来，走过去了。

从头到尾，小燕没有看过我一眼，她把我当作不存在的一样，我可不是存心的骗她，我真的没有。

四姊说：“像我们这种人，真该用黑布罩住头出来才是，真不敢见人，都是丑闻。”

可是这不过是四姊的想法，多少人还洋洋洒洒的招摇过市呢，四姊的不幸，是因为她多了一点知识。

没一会儿小燕便过来了，拿著一个信封，锁匙显然在信封里。她放下，四姊便收在口袋里。

她问四姊，“四姊，最近还有没有去医院探访病人？”

“没有了，我找到一份工作，每周工作四十小时，哪里有空？”四姊答得很合理。

“我的朋友在等我，”小燕说，“我要过去了。”

“好的。”四姊说，“谢谢你。”

小燕拿起茶杯来喝茶，在她垂下的眼角，我看到有眼泪一闪。她掩饰得很好，马上抹去了，她放下杯子，道谢，而且跟四姊握手，说再见，然后大大方方的走了。

我没说什么。

这个世界太小了，当然我良心上没有不安，我并没有欺骗小燕，至少她过几天会来将我大骂一顿出气，那时候一切便可以解决了。

四姊说：“小燕还不愿意跟你说话呢？为什么？”

我说我不知道。

“你伤了她的自尊心。”四姊说。

结果那一台子的人先走了，我与四姊又坐了一会儿。

那日我送四姊回家，便没有那么起劲。我等了好几天，但小燕都没有来。她也没有打电话来。

我又等了很多天，她还是没有消息，我开始不安。当然我可以去找她，我知道她的电话、住址。但是第一，我一向没有主动去找过她；第二，我没有做错事，我不需要解释，她只是我的普通朋友，我没有必要解释我一切的行动，我跟谁见面。与她无关，如果她为了那夜见了我与四姊，引起不快、我很抱歉，但是我没有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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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完结

于是我等小燕的消息，继续等了下去。

但是我渐渐有点浮躁不安。

小燕说过她是不会放弃我的，她说的话要算数吧，可是她现在就是放弃了。因为她以为我骗了她，我没有骗她，我只是替四姊遵守诺言、四姊不想别人知道她的下落，我没有骗小燕。

当然小燕有权放弃我，她有权做一切她愿意做的事。她可以像嘉洛琳蓝勃斯跟拜伦一般的跟住我，也可以把我当瘪三一样的放弃，这是她的自由，她爱做什么就做什么，这个世界难道不是即兴的世界？喜欢怎么就怎么。毫无犯罪感，毫无道义，毫无责任的，要怪可以怪社会。

但是我坦白的承认，我想念小燕。

我曾经有好一段日子见不到她，因为我天天在四姊那里，可是这次是不一样的，这次……她哭了。

她是常常哭的，我见过她的眼泪，那一夜她忽然之间长大成熟起来，流了眼泪不愿意给人看见，甚至连四姊也没有看见，真是长大了，长大往往是心酸的。不是因为我的缘故吧？

我终于去找了她。

一日放学，不知道为什么，我上门去找她。

她亲自来开门的，而且笑著，见到我脸上也没有多大的惊异，只是说：“啊，家明，是你。”

我心里感觉到：天下间最后一个纯真的人也消失了。

她是几时开始学会做戏的？

受了欺侮受了伤害之后学会的吧？

她请我进屋子，我坐了下来，她照样的请我喝茶，吃饼干，我跟她在一起这些日子，从来没有见过她这么平静，她一字不提那日发生的事。

我实在忍不住了，我说：“你要发脾气，发好了。”我说得很缓慢。

“发脾气？”她愕然，真的一样，“为什么要发脾气？”

我愣下去，我呆呆的看著她，我多么希望她再恢复以前那个傻气的小燕，但是没有可能，永远不能了。

我静默，不响。

她甚至一字不提那天发生的事，一字不提。

我坐了会儿，便告辞了。

小燕非常殷勤的在门口向我道别，请我有空再去。现在的她，与那一夜的她，是完全两样了，那一日她与我辩论爱情的观点，现在……

我耸耸肩。

我有什么资格要求那么多？我无权说任何话，我也不想说太多的话。

我来到她家，我尽了我的力量，她并不搭讪。

我只好回宿舍。

我很纳闷，每个人都长大了，而且长得那么快，几时我也长大呢？

我纳闷很久，而且也不再每天去看四姊，隔了这些日子，她应该习惯她的新生活了，她的新生活几时需要过我？

我只在周末去，我也客气起来，就像小燕，我也客气起来，从一开始那种血肉横飞的感情。我也冷静了下来。我是爱四姊的。爱一个人，并不是要为她死，如果为她死了，她得了好处，那又另作别论，可是现在我死了，反而累她娥眉，我不如冷冷静静的好，我也比较聪明起来了。

可是四姊最大的好处便是她待我以诚，她的确当我是一个朋友，不管是小朋友，大朋友，她当我是一个朋友，而且现在我是她惟一的朋友了。

那一日早上，她跟我说：“家明，我想到旧屋子去看看。”

我觉得奇怪，离开了那么久，她从来不想回去看，为什么今天？但是我从来不问问题的，所以陪了她去，而且我看不出她需要我陪的原因。她是一个独立的女子。

我们到了旧屋子，她有点紧张，是真的不安，手心仿佛冒著汗。我记得那一日她穿著一套考究的衣裙，一顶针织的帽子，非常漂亮。

她用锁匙开了门，推门进去。

那间漂亮的住宅跟以前一模一样，黄走的时候把它收拾得非常干净，四姊离开已有三个月了，这间屋子有两个月没人住过，但是一样的整齐。

一只水晶瓶子里插著满满的玫瑰花，已经谢了，干了，干枯的花往往有种诡秘的感觉，美丽的哀伤。

四姊走到电话那里，拿起电话。电话线并未割断。想必是付了电话费才走的。暖气也继续开放著，一切都如常，仿佛准备四姊随时回来。

四姊坐在沙发上，很是静默，我陪著她。我在这些日子来如影子似的附著她，仿佛是一种默契，我从来没问过她是不是真需要我，她也没告诉过我。

一间静寂的屋子。

我记得以前在家里，也是这么静的。有时候屋子里只有我与我的侄儿。他才四岁，在小盆里养了一只小乌龟，有时候喂乌龟一粒饲料，他便很满足也蹲在那里看很久。他是一个美丽的孩子，当他蹲在那里的时候，我看著他美丽的膝，美丽的后颈，真替他惋惜，美丽的孩子可都是谪仙。

但是侄儿不知道，有时候他仰起头来，默默的给我一个笑。他使我哀伤，虽然美丽，他离不了人。

四姊这时候半垂著头，美丽的发脚，美丽的后颈。都跟一个四岁的孩子没分别。

她在等什么？

然后忽然之间，电话铃响了。

电话铃响得那么突然，我整个人吓得跳了起来，我的天，四姊已经搬离这间屋子三个月了，怎么如此巧，她一来就接上一个电话？

我看牢四姊。她脸上没有惊异，但是眼睛里闪过一阵温柔。

我明白了，这是约好的。

电话铃继续响著，四姊的手放在话筒上，随时预备拿起来听。

这是约好的。她没有骗我，但我的的确确有种被骗的感觉，就像我明明没有骗小燕，小燕深被伤害，她觉得我是骗了她。我不说什么。

我走到窗口去站著，失手摔了茶杯，一阵轻轻的碎裂，我心碎的声音是这样的吗？心是会碎的吗？在医学来说是不可能的，心是软体，不会碎、可以把它割碎，但是它不会裂开。

我把杯子的碎片拣起来，四姊终于拿起了话筒。屋子里这么静，我不用留神听，都知道对方在说什么。

那是黄的声音。

“云？”他说，“生日快乐。”

生日？我甚至不知道今天是四姊的生日。我知道得太少了，我什么也不知道，就傻鸡似的闯了上来，不要说过十年八年，现在我都觉得自己可笑，我冷笑了，没有声音，然而我真的嘲笑了自己。

四姊不出声。

那边并不理，继续说了下去：“我知道你会来听电话的，以后没有这种电话了，以后你的生日，我要在你身边。云，我离了婚了，我会回来，回到这间屋子来，我要把事务理一理，也许我们会搬回香港去，只要你愿意的话。云，我刚才想，如果这电话一直没人接，那么就一定完了，你不再要我了。”

这时候，门铃也响了。

四姊说：“门响了，你等等。”她掩住电话筒，跟我说：“家明，烦你。”

我只好替她去开门。我只是个撞仆。我没有妒忌，没有悲伤，什么也没有，只是有种心灰意冷的感觉。

开了门，门外是一个穿制服的人，他满脸微笑，说：“国际花局。”手中捧著一大捆花，是粉红的玫瑰，当中一朵白的。玫瑰这种花是最最俗的，但是不知为什么，这样子一本正经用缎带绑了起来。一大堆，香喷喷的，看上去又很漂亮。

我自然知道是谁送来的，我掏口袋付了一镑小费。

转头，四姊已经挂上了电话。

她的脸色如旧，但是眼睛里光辉四射，她自我手里接过了鲜花，她自然也知道是黄送来的。他们两个人演了一场戏，黄一切所作所为她都了如指掌，她的一切所作所为黄也了如指掌，他们如两个高手玩了一局沙蟹。我呢，我是什么样的角色？

对对，我为她抬过两个箱子下楼。

她取出了另一个水晶瓶子，把花插进去，深深的一嗅。

这个女人，深不可测，我连边都还没有摸到她呢，我真是太胡涂了。

这一次她打了一次美好的仗，如果今天这电话铃不响，那么她也是完了。但她是胸有成竹吧？我不会问她，我永远不会知道。

我想告辞，她忽然说：“咦，家明，你的手割破了，我的天，一衬衫是血。几时割的？”

我一低头，才发觉拇指与食指划得很深，血还在流呢，我是在拣杯子碎片的时候割的吧？

她连忙替我洗涤，又要找纱布。我微笑，我用手绢随意包了一包，我说：“我到医院去，割得很深，恐怕要缝一两针，我现在就去。”

她没有多挽留我。

我走到门口，叫了一辆街车，驶往医院。

她现在浸在她的快乐中，她不会发觉任何人的存在，任何人的感觉。

我与小燕一直以为她是脱离了黄，却不知这是一场斗智比赛。

我们还得好好的学习做人。但是四姊，她是一个好女人，我始终觉得她是我见过女人中最好的一个。我忘不了她，每个人得有生存下去的本事，她的手段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即使黄没有打贺电来，我仍然是她的“小朋友”，我的地位不过如此。

到了医院，医生为我的手指好好地包扎好。

我就是在这间医院认得四姊的。

那时候她是一个男人的情妇，有花不尽的时间，所以她来做好事，探访病人。现在她要晋升为夫人阶级了，她不会有空了。我信这一场赌博，她下了极大的勇气，在这三个月的孤独生活里，她忍受了无限的痛苦，对她来说，她的生命就是黄，现在她得到了他，她终于得到了他。黄是一个有福气的男人。她是一个有福气的女人。

回宿舍的时候，我茫然的走著那条弯弯曲曲，但非常熟悉的路，即使蒙住眼睛，我还是可以走回去的。

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没有伤心难过，我回了房间，坐了下来，看了看时间表，离开考试还有六个礼拜。大把时间，不必害怕。今天还可以睡一觉。手指虽有点痛。不碍事，可以服亚斯匹林止痛。

不知怎么的，我就是没有伤心的感觉。

一切事都可以合情合理解决的，即使心病，也还有心药医，问题是找不找得到那帖药而已。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等女朋友的电话，等得是那么痴心，整副生命不过是为了听她的声音，因为她不再接我的电话，她说如果她要找我，她会打电话给我。我居然相信了她，对于我自己这一份纯真，我是不羞愧的，不难过的，不后悔的，我日日夜夜。整个假期里守著一具电话，仿佛那是我的生命，我连无线电都不敢听，怕杂声扰乱了铃声，深夜家人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一张摇椅里，等著铃声一响，可以马上拿起听筒，不必惊醒任何人。可是铃声从来没有响过，她把我忘了，忘得—干二净．而我却继续在那张摇椅上坐了多久？多少个深夜，我一下一下的摇著那张椅子。她是我第—个女友，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她不喜欢我，她没选择我，那不是她的错。

我是不怪她的。后来那种记忆渐渐淡忘，现在四姊对我来说，又是另外一种境界，我开始知道我该几时走。几时出现，我不会再坐在电话那里等候，我会早早上床，情愿做一个与她说话的梦。也许连那样的梦都达不到，那是无可奈何的，也就算了。

这次回宿舍，忽然之间想起了很多以前的小事情。很多很多。吃饭的时候，看到碟子上的珍珠米碎粒，那时候大家小，我与弟弟都喜欢吃珍珠米、弟弟说如果牙齿不刷好，看上去就会黄得像珍珠米，咱们把珍珠米一颗颗的剥下来吃。

如今多少年没有见弟弟了？多少年了？我只想找一个机会，与四姊说说这种趣事，希望她会明白，她也会笑一笑，如今都落了空了。

如今。

都落了空了。

我躺在床上，不知道做什么才好，功课还是在桌子上，信纸摊开来，我的喜怒哀乐是我个人的事，与别人无关。找个人诉吧，谁？

小燕不是那种人，跟她说话，她只把眼睛到处溜，一点也不留心听，说到一半，我就说不下去了。

这一次的爱情没有像以前那么心痛，开头就没有抱著多大的希望，只不过因为我得到一个看她的机会而已。但是我有许多许多话要跟她说，现在都来不及了。

我拿出医生给我的镇静剂，服了一粒。我拿著瓶子，镇静剂是重量的，浅蓝色的，这么一大瓶。如果加一瓶子拔兰地，他们开了门，我也跟先头那个同学一样了。可是我总要负一点责任。对爸爸妈妈，兄弟姊妹负一点责任。

观在我最怕的是“明天”。明天还是要起床的、还是要刷牙洗脸穿衣服的，还是有那么无穷无尽的工作要做，我太怕明天了，我怕得不得了。太阳升起来、并没有带起希望，那是一种新的恐惧，太阳落下去，我想妈呀，明天要来了，我的天，长命百岁对我们这种贫贱人来说，简直是一种刑罚。

不是为了四姊，四姊曾经把我自低潮中提了一把，现在她离我而去了。

我又变回老样子，灰灰的一个人，不大有笑容。家明又恢复了以前的家明。没有外找，没有电话，一切都正常了，同学们开头觉得奇怪，后来很快便习惯得象以往一般，我也热闹过一阵子的呢，你别说。两个漂亮的女子轮流来找我，现在没有了。

但是心底里盼望电话，常常听见接线生叫一O六。或是六0，我都听错了，在午睡中闯出去问是不是“十六号”房，接线生说不是。我又胡里胡涂的回来睡。每次有电话，我都希望是找我的，我愿意丢下功课去玩，真正开怀的玩，但是明天还是要来的，明天真是一个难题，明天又怎么办呢？

明天还不是跟今天一样，今天怎么过，明天也怎么过就是了。我睡得很多。小燕也不来找我了，一个人的忍耐是有限度的，她也不来找我了。男人与女人之间没有友谊，永远只好勾心斗角。

难怪有许多女孩子，她们永远有两个男朋友，两个都应付得好好的，那么一个走了，还有一个。日子永远不愁寂寞，可是我不能够那么做。

我又打回原形啦。

过了很久，就在考试前几天，我因为心中闷。所以跑出去在大学附近的小酒吧喝啤酒，那边的电视在放足球赛，挤满了学生。

看看像什么样子，过几天考试了，学生们不在房间里温习，都跑出来在酒吧里站著。连我都是这样。其实读书这件事，说穿了不过如此，读来有什么用？有几个男人的财产是靠读书读回来的？女人念书，简直是越念越糟，但凡钻戒皮裘，满足快乐，也与书无关。可是既然一脚踏在这条船上了、也只好等这条船到岸。前两年的兴奋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想想真有点悲哀。

我看著电视上足球赛的重播，非常的热闹，大家看了还要叫嚷，我默默的吃著花生，觉得没有太大的意思，想喝完了就走、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轻轻的拍了拍我的肩膊。

我转头，看到了小燕。

她很漂亮，松身毛衣，长牛仔裤，头发长了一点，但是漂亮得不得了。

我只是觉得她再漂亮也与我无关，曾经一度我可以得到她，但是我没有那么做，现在再去求她，与原则不合，难得是她一直对我客客气气。

她手里拿著饮料，拿起来喝一口，眼睛明亮的自杯角转出来，斜斜的看住我，使我想起那一日她的眼泪，年纪轻的人忘得快。

她问：“我可以坐一下吗？”她很礼貌。

“请请。”我拉开椅子。

她坐下来，说：“真是，家明，没想到你也会来这种地方，都快考试了，你是好学生。”

我傲笑，说：“但凡是及格的，都算是好学生了。”

她黯然说：“说得也对，我现在也看开了，什么一级荣誉，二级荣誉，都是骗人的，得了又怎么羊：男人还可以——女人——人大了，想法就不一样了。读不读得完还成问题呢，当一个目标不再值得追求的时候——你是明白的，家明。”

我微笑，“当一样东西随手可得的时候，没有竞争，不用力气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的时候，就是这样。”

“能够爱还是好的。”她更黯然了，她瘦了。

“是的，全心全意的爱，爱一个人。”我点点头。

“像四姊一样。”她忽然说，“穷一生的力量爱一个人，他回来了，她回去了，听说他们马上要结婚、所以不能说这世界上没有花好月圆的事。”

我点头，“她的确是爱他。她眼中没有第二个男人。”

小燕笑，“那是因为她没有碰见比他更好的男人。”

我也微笑，“要比他更好的男子是少有了。”

小燕说：“可是要比四姊更好的女子也没有了。是不是？你应该是明白的。”

我点点头。

我的运气不好，一开头就碰见个好的，以后就难了，以后还看得上谁？我暗暗的叹一口气。

“家明，”小燕说，“其实我有很多话要跟你说，都没有说，以前见了面，反而跟你说几句不相干的话。”

我又何尝不是有很多的话要跟四姊说，现在都没有机会了。我低下了眼睛。

“其实——我的家很普通，很穷。父亲是一个很普通的小职员。我惟一记得的是，他很爱我。家中那么多孩子，他最爱我。”

我抬起头来，看住了小燕，为什么在一个偶然遇见的晚上，她对我说起心事来？是的，她寂寞，我也寂寞，那么就让她来说，让我来听吧。

她以前那种活泼轻挑到什么地方去了？

奇怪。我呆呆的看著她。

她说下去：“我父亲爱我。当我十五六岁的时候，我爸爸下班，他兴高采烈的自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香水，那瓶子是小小的、美丽的、玻璃的，上面还贴著七彩漂亮的招牌，里面是琥珀色的香水。爸爸一脸的笑容，他说：‘阿妹！看！看我买了什么给你？’我又笑又跳，接过了那小瓶子。那一定是贵的吧，以爸爸的薪水，哪处来的钱呢？我问他，爸说：‘我走过地摊看摆著卖，才两块钱，我想你一定喜欢，闻闻香不香。’我急不及待的打开了，一闻，并不香，我没敢说，我说：‘爸，放在冰箱冰一冰就香了。’可是在冰箱里冰了好久也不香，那是假的呀！爸爸两块钱买了一个瓶子，瓶里装的是茶。爸说：‘不香。’我记得我还一直说：‘香味走了。’家明，这是我第一瓶香水的故事。”她在微笑，但是眼泪一直淌下来，她很坚决的：“我爱我爸爸。”

不知道为什么，我也哭了。

小燕说：“可是没有分别，家明，我爱他。我用功读书。我考了奖学金，我发誓等我回家，爸要退休。我们可以买最好的‘香水’，把它冰在冰箱里，然后批评它不香。我拼死命的工作，假期在律师楼里做书记，家明，可是我骄傲，别人是千金小姐，收汇票的，我不在乎，我不妒忌，我有一个爱我的爹。他爱我。我可以令全世界的人失望，我不能叫他不高兴。我们家是最穷的，最普通的，我与弟弟小时候见了巧克力如苍蝇见血一般，但是爸爸爱我，这不普通。他们都忘了，都忘了，他们现在要什么有什么，忘了。我记得，我要做一个法科学生。

“我记得那一小瓶‘香水’。我记得。”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把她的头放在我的肩膀上。

“有时候我寂寞了，我只想找一个人，告诉他这样的事，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或者他会取笑我，或者他会同情我，都不重要，只要他懂得，他明白就可以了，你是明白的，家明，是不是？”

我点点头。

“可是我以前见到你，只会说废话。”她说，“现在是没有机会了。”她流泪。

“自然是有机会的。”我说，“这自然是有的。”

“我要走了，他们还在那边等我。”

“不不，你今天不过去，你今天要告诉我这些事，因为我也有事要告诉你——”

小燕看著我，“你有什么话要说的？你是大好青年，书中自有黄金屋，大丈夫何患无妻，你有什么话要说？”她有点醉了，眼圈红红的，就像那个晚上，四姊妨那般。

我说：“我真有话跟你说、你听，你听我的。”我才喝了一个品脱，眼泪就落下来了。

“你真爱哭，你这毛病多早晚才改呢？”她温柔的说，“我听你讲就是了。”

我说：“我要说给你听，我要说——”

“慢慢的说。”她安慰我。

我用酒把眼泪逼了下去。

我说：“我很小的时候，很小很小，大约八岁吧，父母上了街，弟弟早已睡了，弟弟比我小两岁，他睡了，我独自在母亲的衣车上面画地图，你知道有种缝衣车，机器放下去，就跟桌面一样的。我在那上面用彩色铅笔画一张日本地图，那张地图是怎么样子的，我还记得。忽然弟弟醒来，要妈妈，妈妈一向喜欢他，不喜欢我，我一直气他，见他吵，便走过去狠狠给他一记耳光，照平常、他该跳起跟我拼命的、然而他没有那么做，他用被子覆住脸，睡了。我拿起我的颜色笔，手在抖，我只有七八岁，我永远没有忘记。我没敢问他，他现在已是皇家工程师了，我要把这告诉你……”

“再说多一点。”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我妈妈，她是一等一吃苦的好女人，为了省一角钱，走半小时送饭与我弟弟吃，一身的汗呵一身的汗，赶来赶去，为了什么？为什么？养出我们这么一班人来，为什么？如今恐怕她还是走著路去买菜吧，毫无疑问，然而她的媳妇们都坐在汽车里，有空还讥笑她一番，我母亲，我不再怨她了，一辈子就完了，一个人只能活一次，我们并没有立一合约要被养下来，但母亲是母亲。我们都是为他们活著，是不是？浪费了的生命，一代一代浪费著。”

小燕哭了，我们拥在一起。

她低声问：“你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这些？”

我微笑，“谁要听？我喜欢人家以为我是百万富翁之子。”

她偷偷的说道：“也有很多人当我是千金小姐。”“你根本是。我有时很为你骄傲，法律不容易读。”

“真的？”她喜问。

“真的。”我点点头。

“我会用功。”她说。

我问：“我们走吧？”

“哪里？”

“到我的宿舍去，很暖，很舒服。”我说，“我还剩了两只香蕉。”

“呵，我最喜欢吃香蕉了！”她说。

那一日她跟我到宿舍，我们说了很多话，我们不停地说起幼时的事，心里面的怨气消了，结果都笑了。她是另外的一个人，她绝对不是四姊。我从来不把她当四姊的替身，她是她，我一向喜欢她、但是我不能爱她，我的爱像存款一般，早已经花光了，一点不剩了，再也变不出来了，都用在四姊身上了。

她没有走。我们在一张小床里睡了一夜。

幸亏被子够大，暖气很好，早上我看到她一手放在被外，脖子上有两条金链子，一条是赤金的、下面一个圆圆的坠子，上面刻著图案纹，写著“花好月圆”四个字，另一条是意大利九K金，很特别的花纹，悬只珍珠十字架，这么两样东西拼在一起，想不出所以然。

后来她说：“那‘花好月圆’是别人送的，所以挂著。”

我心里想，每人有每人的一段云。

那日我给她喝牛奶的时候，我问她：“喂。你还有多久毕业？”

“两三年。”她答。

“快点可不可以？”我问。

“什么意思？”她眼睛睁得大大的。

“什么意思？我今年写好论文要走了，你拖著我怎么办？”

“我怎么拖你？”她反问。

“我们要结婚了，难道你在英国，我在香港？有这样的夫妻？”

“谁跟你结婚？”她放下杯子。

“你呀，你在这里躺过了，还不嫁，你还想到什么地方去混？”我问她。

“这么嫁？”她问我。

“为什么不可以？你要穿，我负担得起，不过不能穿紫韶，你要住，我也租得起房子，你要开车，我买架小迷车你开，怎么样？嫁了算啦，我大大小小，也是博士哪，也不辱没你啦。”我说。

“你父母呢？”她问。

“我父母？有什么办法，我妈妈只好继续步行去买菜。”

“那不公平。”

“噢唷，这天下不公平的事多著呢，你看开一点，别念了三两载法律就想替天行道了。喂，你父母呢？”

“我喜欢的，他们没问题。”

“订婚吧。一下了我出去买个花，跪一跪，就算了。我银行里还有几百镑，买只芝麻绿豆的宝石戒子好不好？”

她看著我。

我指著她，“想什么，我全知道，告诉你，不是为了四姊。”

“她终是你心目中最难忘的女人。”

“是呀。”我笑，一天写一篇小说，投稿到读者文摘——我最难忘的人——”

“去你的！”

结婚就是这样便可以了。结婚想久了是不可以的，想久了可怕，老实说，我又不是公子哥儿，小燕配我，我还真算幸运，她有她的好处。

毕业之后，我找了一份工作，在小大学里做助教，那份薪水不稀奇，拿经验为上，将来别处出路也好点。

至于父母们一向不说什么。但凡没有大把钞票的父母，聪明点还是闭上嘴巴好点。有钞票的父母呢，也且别乐，子女听的不是父母，是花花绿绿的银纸，一般的悲哀。我与小燕极不喜欢小孩子，我们可能一辈子不养孩子，养来干什么？又不会生出一个爱因斯坦来，人口已经爆炸了，省省吧，数十年来喜怒哀乐，何苦害一条生命？我们订了婚之后，住在一起，一层很漂亮的小房子，月租十二镑。两个人过得很舒服。找到工作之后，便去注册处签字。什么也没有，咱们没有做戏的本钱。她穿了一件米色的衬衫，米色长裤，一顶很好看的帽子。我呢，也就是老样子。照片都不拍，拍来干么？有人一年拍三次结婚照片，我觉得小燕跟我蛮合心意。

后来我们没见过四姊。但是我们都把她记得牢牢的。

要去找她，还是容易的。除非她回了香港，即便她回了香港，要找那么一个人，也容易的。

一个人只恋爱一次，至少小燕是爱我的。

两年后她拿了律师资格，威风得不得了，要回香港去见父母。这些年来我们省吃省用，也有点节蓄，见了父母，不会交白卷，她有她的，我有我的。

小燕成熟了。

可是脸还是白白扁扁的，只是多了一种自信。

我们—下了飞机，亲友一大堆上来，我头晕脑胀的点著头。出国之后，回家下飞机，最神气便是两个人一齐下，不然就丢面子，我觉得丢面子无所谓，可是威风一下，倒也大快人心。

我们在香港住了一个多月。

我与小燕两个人都不习惯，情愿再回到破落户国家去。而且朋友亲戚们最爱问：“你们是怎么恋爱成熟的？”我们从来没有恋爱过，我们只是很好的伴侣，我们志同道合，气味相投，好的时候不会当众表演割头换心，不好的时候，决不吵架。三年来就是这样，这样子可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是另外—种幸幅，可是这不是恋爱，我与小燕，从来没有恋爱过。

我们在香港又见到了四姊。

我与小燕穿著很随便，但是四姊，她是不一样的，我们在一个画展里看到了她，她是这么的美丽！隔了这么些年了，她还是这么的美丽！她像是那种温玉，越久越耐看，在医院里我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一点也不觉得她有什么值得日夜记念之处，且是时间越久，越觉得她美丽，我一认就把她认出来了。

她瘦了很多，个子更加高，头发长了，束在脑后，仍然是戴一副小小的珍珠耳环，她正在与那画展的主人攀谈著，以她一贯的热心。

她身上没有首饰，只有一只婚戒，穿著一套米色丝质的衣裤，我向她指了一指，小燕也看到她了。

小燕微笑，低声说：“云四姊。”

我们慢慢的走过去，我们已经两年多没看见她了，但是感觉上仿佛没有那么久，她每一日都在我的心中，每一日。

我向她称呼：“四姊。”

她一愕，转过头来，见到我们两个人，呆住了。

我看著她，她的皮肤仍然很好，一点皱纹也没有，头发漆黑乌亮，态度大方，可是此时仍不免少少的露了一点惊讶感。

“你们回来了？几时的事？”她问。

我低下头，看著小燕，我说：“四姊，这是我太太。”

四姊说：“唉呀——小燕，恭喜恭喜，真没想到，你们保密功夫也做得太好了。”她微笑。

那是她一贯的微笑，微笑底下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从来没有人知道。

我们三个人在画廊的沙发上坐下。

小燕笑著：“我们结婚都快三年了，四姊真是不理世事，我们只听说你回来了，也不知道怎么联络，但总有种感觉，我们是会再见的，果然见到了。”

四姊说：“三年了。”

“是呀。”小燕看著我，“三年了，以前我一天说三车话，现在他可把我变成闷葫芦了，家明自己不喜欢说话，也不许人多说话。”

四姊还是微笑著。

我不响，我也是微笑著。

忽然小燕问：“黄先生呢？他好吗？”

四姊并没有犹疑，她很快的答：“我们离婚了。那声音之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小燕完全震惊了。我默默的握著小燕的手。我们只是普通人，我与小燕，所以我们可以活在一起，平安无事的一辈子，四姊的眼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大家沉默著。她一生只是为爱一个男人而活著。经过这些年，爱过了，失去了，得到了，又再失去，她的一生也已经完了，我并没有见过这么天真而愚蠢的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居然为了一个男人，浪费了一生。这可是我爱她的原因吧？

四姊先开的口：“你们不回去了？”

“不不，”小燕说，“家明与我决定，我们还是回去的，反正在哪里，都不是自己的国家，坦白的说，香港比英国更洋。我们来见见父母而已。香港不是我们这种普通人可以立足的地方；”

四姊说：“我倒不想回去了。我觉得哪里都一样。”她仍旧微笑著。

小燕鼓起勇气问：“你——好吧？四姊。”

“很好，有时候也很想念你们。”她说，“来，这是我的地址，你们有空，写信来。”

我把地址接过了，也把我们的地址给她。

小燕说：“我去打一个电话，请原谅我三分钟。”她站起来走开了。她是故意的。她是一个大方的好妻子。

四姊看著小燕说：“好妻子。”

“是的，爸妈很喜欢她，她现在律师楼处见习。”

四姊侧侧头，她的珍珠耳环闪了一闪。

我嗫嚅的问：“四姊——你好吗？”我与小燕各问了一次。

她略带惊异的笑说：“我很好，谢谢你。”

她的时间，花尽在一个男人的身上，她真是的的确确为他伤心到底，且没有一句怨言。终久是不后悔的。她说她很好。我低下了头。

我微笑说：“四姊，你是知道的，我一一总是在那里的。”

她也微笑，“我知道，我很知道，家明，可是……我一生的心血，都用尽了。”

我看向远处，“我很明白。”她是我见过最好的一个女子，所以我一辈子记得她。

画廊在大厦的顶层，天气不大好，云雾渐渐的过来，窗外白蒙蒙的，景色有点迷糊。

我问四姊：“你喜欢雾吗？”

四姊说：“我……无所谓，我现在不大注意这一些了。”

“你知道咱们中国人有一句话，叫‘除去巫山不是云’。”

她说：“我听过，我很明白。”

我低下头，“你是我的云。”我说得很自然，很坦白。

她微笑，“谢谢你，家明，我很感激你。”她站起来。她说，“我要走了。我另有一个约会。你别想太多，晚上深夜，睡到一半醒来，身边有一个温暖的人伴著你，那就是你的云。想穿了，不外如此。我们都不应该想太多。”

我也站起来。我能说我是个不幸福的人吗？恐怕上帝不会原谅我。她走了。即使是背影，她还是一眼可以分别出来的。我站在一张画的面前很久，小燕回来了。她问：“四姊呢，她就那么的走了？”

“是的，走了。”

“她这个人，真像故事一样。”小燕说，“怎么离的婚？她是怎么认得黄的？为什么千辛万苦的结了婚，她又离婚？为什么？她现在干什么？嗯，家明？你没有问她？”

“你的话又多起来了。”

我笑著拍拍她的肩膀。

她只好耸耸肩，我们手挽手离开了那个画廊。

暑假过后，我们手挽手的离开了香港。

我们仍然做著平常的工作，再也没有遇见另外—个四姊。

但是我在有空的时候，开始写信给四姊。一些无聊的。不能寄出的信，像一个小孩子的信，写给母亲或是妹妹的，我有时候想告诉她，我剪了头发，有时候写满了三张纸，关于在大学里罢课的事件。

但是那些信都没有寄出去。

因为小燕都知道我日常生活中发生的事，既然她知道，便可以了，如果再叫四姊也知道，我就太贪心。所以这些信没有寄出去。但是不知为什么，我还是继续写著，我恐怕这一切这一切，都变成习惯了。

那日记就这么完了。

还有一大叠信，当然，如果我把它们都抄下来，这篇小说会厚得像砖头，可以骗取很多稿费。可是这些信都不是情信。是一种很稚气的，正如他自己形容的那样，是写给母亲或姊妹的信，譬如像——“今天杏花开了，现在不同以前了。以前的女孩子，有韦庄那样的感情胆色：‘妾愿将身嫁予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我一向最最喜欢这词——‘谁家陌上少年足风流，妾愿将身嫁于一生休，终被无情弃，不能羞。’现在的女子们都习惯勇敢的从头开始，况且也决不单挑风流人物。要挑也得有文凭有饭票的。所以杏花算什么呢，看天又是什么呢？在这个年头——”

他爱云四姊，是因为四姊从一而终。

可是，为什么后来他没有把日记与信带走？为什么他搬了家，没有把这些东西带走，任由它们锁在抽屉里，流落在陌生人的手里？

发生了什么？我最近特别喜欢花好月圆的事，对于这种无疾而终的感情，很是觉得可恶。所以我把日记与信仍然放回一个大信封里，等那个漂亮的女孩子来取。但是她也没有来，我等了三个月，她也失踪了。唉，现在的人，都是来去自若，我真是落伍了。不合潮流了。

这些人，后来到底都怎么样了？我想我该放下张爱玲看老舍了。老舍是有始有终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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