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梁不正   作者:金呆了   文案:   深夜,门锁响起。   男女对视一秒各自掏出手机,几乎同时拨下110。   李正清声音冷静:“民警同志,这里有人私闯民宅。”   他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停了一瞬,“衣冠不整,疑似非法入住有一阵子了。”   梁心退后半步,单脚勾上门,捂住听筒:“警察叔叔,有人入室抢劫。这人戴口罩,穿一身黑,拖了两个箱子,估计是作案工具。”   门内外异口同声:“这里是,瓣花街光影里C座1501。”   2026.05.20-   内容标签: 都市 近水楼台 天之骄子   主角:梁心 李正清   一句话简介:新同居生活   立意:。   小狗来了,梦开始了 第1章   ◎忽然之间,天昏地暗◎   《老友记》第一集 里,瑞秋逃婚逃得那样轻易。她剪掉信用卡,搬进朋友家,在二十几岁的人生里第一次学着自己活。   莫妮卡告诉她,Welcome to the real world.   好像只要一句“我不爱他”,人生就能重新开始。   可梁心不行。   她需要穿着高定礼服,在宴会厅的休息室里强忍心痛对未婚夫说“对不起”,需要在压低的议论声里被母亲狠狠甩上一巴掌。等她捂着左脸毅然决然走出酒店大堂,才发现自己一身珠宝华服,却一无所有。   她从南景别苑提了基础生存行李,搬进自己名下的一套公寓。为了订婚宴,前一天她几乎没怎么睡,逃婚当天,更是筋疲力竭。   凌晨两点,梁心睡得正酣,母亲梁女士妆容精致,披着羊绒披肩站在床头,把她从床上拽起来,问她给家族抹黑后怎么睡得着:“我养你这么大,就是让你给家里丢人的?离开梁家,你没有资格住在这里。”   梁心被人从梦里硬生生拽醒,吓得魂飞魄散,在对方扬起手的瞬间,本能地拦住了那一巴掌。   梁女士明显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过,这个从小任打任罚、最听话的小女儿会反抗。   空气静了两秒,梁心忍无可忍地爬起来,左右手抓起行李箱,左脚趿拉上一只拖鞋,胸罩也没穿,光脚跑进了凌晨的街头。   春夏之交的夜晚,路灯冷得发白,照得空荡街道宛如一张曝光过度的旧胶片。   绿化带里,喷淋系统正在工作,水雾一圈圈旋开,洒得周围空气湿漉漉的。   梁心低着头,拖着两个二十八寸行李箱,一步一步往前走,像刚从灾难片里逃出来的NPC。   轮子碾过地砖缝隙,一路发出吵人的噪音。   她只穿了件白色真丝睡裙,偶有车疾驰而过,带起一阵裹着尾气的夜风,反复掀动裙摆。薄薄布料一时贴住身体,一时又鼓起来,像朵将开未开的花苞。   一辆引擎轰鸣的跑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没多久,又绕了回来。   车窗降下半截,车里人朝她吹了声轻浮的口哨。   她心砰砰乱跳,脚下一转,本能地钻进路边小公园的健身区,躲在一排单杠后,飞快打开行李箱,拎出一件白色开衫套上。直到那辆车终于轰鸣着远去,才继续走。   她不知道要去哪,只是一路向东。像所有走投无路的人一样,下意识朝天亮的方向走。   后来实在走不动了,便蹲在路边,背靠着行李箱看天空。   半亮的天,风吹得皮肤发麻,晨练的人已经出来了。有人压腿,有人拍肩甩手,收音机里正放着语速缓慢的广播。昨晚那场兵荒马乱,仿佛从未发生。   梁心去公厕洗了把脸。冷水扑上来,左脸残留的五指印泛起细密的刺痛。她盯着镜子里那张苍白的脸看了几秒,挤了一个笑,很快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扎好。   生存本能迫使她拖着行李联系中介找房子。手机电量岌岌可危,她便蹲在便利店门口蹭充电口,一边刷新租房软件,一边给中介发消息。她要了一套今天就能成交入住的房子。   看房、签合同、付款一个下午全部完成。   刷卡的时候,短暂犹豫过。但她需要抓住一块不会立刻沉下去的浮木。   房租刷完不到一小时,卡被停了。家居城结账处,POS机连续跳出几次“交易失败”。与此同时,手机短信弹了出来:您尾号0520的信用卡暂无法使用,请联系发卡行。   梁心低头看着那几行字,习以为常地把手机塞进兜里。   徐秘书办事,一如既往的快。   微信全是红点,她只回了江禾的。某种意义上,是他在订婚典礼那个清晨的表白,给了她逃婚的勇气。   江禾:【你还好吗?】   梁心:【活着】   江禾:【你妈妈那边能应付吗?】   江禾:【我可以负责!】   梁心想笑,他负什么责:【少爷,好好念书吧】   新家只住了二十四小时,门铃响了。   监控屏幕亮起。画面里,是入户大厅冷白的灯光。未婚夫穿着黑色衬衫,领口微微松开,像是匆忙赶来,眉眼间压着倦意,下颌也隐约冒出青色胡茬。   梁心吓得连退几步,后背重重撞上墙壁。比起愤怒,她更多的是恐惧。原来分个手这么难。   他说梁女士并不知道她在哪,他只是查到了她最后一笔刷卡消费,顺着中介公司找到了这里。他来只是想确认她安全,并且谈谈。   梁心一个字都不信。   再次拖着行李箱离开,又是凌晨,城市进入最安静的时段。   便利店亮着白光,外卖骑手趴在车上打瞌睡,红绿灯对着空荡马路不断变换颜色。一周内的第三次出走,她居然慢慢生出一点奇异的快感。   至少这一次,没人知道她要去哪。   住进第三个家,梁心缓了48小时。身体是逃出来了,精神却困在原地。刚开始,她几乎窝在次卧没怎么动弹,平板上放着《老友记》当背景音,床尾摊着《不原谅也没关系》,一包捏碎的方便面吃了四顿,厕所都没上几次。   尽管江禾说这里很安全。不用自己的手机号点外卖、购物,再加上没有租房备案信息,一般人很难顺着痕迹找到这里。至于梁女士,不可能有能力调全市监控。   可梁心已经被梁女士折磨得失去了安全感。   她像只刚换了环境的小动物,谨慎又警惕,每天只敢一点点熟悉新的领地。今天多走两步,明天多开一盏灯,后天才终于敢把卧室门彻底打开。第一周结束,她熟悉了这个家里除主卧之外的所有格局。   这是一套精装三室两厅,横厅设计,客餐厅连成一片。落地窗外正对着小区的人造水景,白天有小孩骑车,晚上有人沿着步道慢跑。   装修是这几年很流行的奶油原木风。浅灰色地砖、胡桃木柜体、暖黄色灯带,没有太多复杂设计,处处透着一种标准的样板间气息,没有一点人味。   江禾说这是他家空置的房子,梁心没作他想。住进来时,进过一次主卧,看见床头有根充电线和一本书,于是转至次卧。   江禾收到她发的安置感谢图,问她怎么没住主卧,主卧好像有湖景视角,住着舒服,适合调整心情。梁心疲惫,没说细节,就说借住的话,不好住主人房。   第二周,她尝试出门买东西,刷的是江禾的卡。他把钱包里用的一张卡从美国寄了过来,说自己暂时用不上,让她先拿着。   梁心说,等自己渡过难关,再还他。   江禾打了删删了打,最后只回了一句:【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江禾:【你先睡个好觉。】   周五晚上,梁心买了一束打折的非洲菊插在厨房岛台中央的玻璃花瓶里。黄的、白的、粉的、红的四种颜色挤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岛台上方垂着一盏吊灯。暖黄色的光落下来,花束被照得毛茸茸的,连浅色台面都显得温柔。   这日子,就这样一点点亮了起来。   开放式厨房那台双开门冰箱依旧空荡荡的,她不敢囤东西。买一盒鸡蛋,一小盒蓝莓,两个西红柿,一块牛排,一把空心菜。做一点,吃一点,吃完再买。   第三周,她开始坐在岛台边做简历。第一页很简单,放学习经历就行,第二页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止步不前。离了梁女士,她的履历薄得惊人。除了空荡荡的□□,一无所有。国内只有一年工作经验,职位是项目经理,现在档案还在公司,没离职走程序,背调电话打过去,对面愿不愿意配合都是未知数。   她卡在简历制作足足4小时。岛台上的非洲菊一点点垂下头,电脑右下角的时间从晚上九点跳到十点,又跳到十一点。   直到凌晨一点,困意慢慢漫上来,夜色浓得化不开了,梁心才揉了把头发,关掉求职网站的界面,起身去洗澡。 第2章   ◎谁能够将天上月亮电源关掉◎   六月初,刚好卡在春天和夏天中间。傍晚有风,凌晨偏凉,属于一年里最舒服的时候。   再晚一点的梅雨季,空气湿得发黏,像有人往毛孔里灌温水,衣服晒不干,被子带潮气,连情绪都容易发霉。   再早一点也不好,倒春寒阴魂不散,风往领口里钻,太冷了。   李正清在海外生活十年,每年回一两次国,有选择的时候,都挑这个季节回来。   下午飞机落地,同学老周开车来接,车上趁几个红绿灯的档口,他攒了个局。几年没见的人凑一桌,刚开始有点客套慢热,酒过三巡,场子就热了。有人聊黄了的项目就业形势,有人聊美股,有人聊孩子教育,偶尔带到敏感话题,大家骂两句□□马斯克就过,聪明的不深入。过了午夜,聊天开始重复,KTV的歌单轮起第二遍,李正清见聚会进入一种无意义的亢奋,觉得差不多了。   “撤了。”   他站起身,顺手扣上黑色鸭舌帽。   “黑帽子,黑短袖,黑工装裤。”对面做投资的老周靠在沙发里乐,“不知道的还以为准备出去踩点。”   旁边坐着的许博刚毕业答辩完,困得眼皮打架,伸手拍了拍他肩:“行了,别损他。”说着顺手捏了把小臂,下一秒,“操。练这么狠?”隔着短袖都能摸到清晰的肌肉线条。   “新加坡税低是吧?”老周跟着感受一把,浮夸地挤眉弄眼,“钱省下来全扔健身房了?”   “差不多行了。”李正清把手抽回来,“快点儿,我行李在你车上。”   他本来定了住处,但既然朋友来接,没理由再去酒店。谁都知道他有家。有家不回,解释起来就会变成新话题。这倒也还好,谁还没点应付家里催婚的经验。   他真正不想接的是顺口的提议,“要不去我家?”一旦开了口,今晚就很难到此为止。李正清索性报了瓣花街。   瓣花街这套房子是他妈买的。过年那会,他在家住了几天,拜访的亲戚太多,他嫌吵,他妈就让他到这套房子清净清净。   住了几天,还挺舒服,提了一嘴,杨女士直接过户给他了。她说他什么也不要,搞得她心里不是滋味,有套房子,能拴住他一点。要是住高兴了,最好能骗他多回来几次。   人脸识别的时候,他站机器前两秒,系统倒是认出了他,但他没认出自己住哪栋。   本来也就住了几天,记忆这种东西,更新频率一低,就容易掉缓存。李正清斜靠在步道边的长椅扶手上翻去年购物记录。没记得错的话,上次走前,他定制了一张两米的升降书桌。   订单往下划了半天,终于找到,是C座。   春夏之交的晚风带着一点潮意,徐徐吹散酒局里沾上的烟味和酒意。新加坡和国内没时差,凌晨一点这个时间对他习惯了规律生活的人来说偏晚。   他径直穿过人造水景,坐电梯直上十五楼。   这里一梯两户,另一户门口鞋柜还是新的,边角积了层薄灰,看来一直没入住。   这套房子自然有缺点,比如不是大平层,没有露台,但它的地段和空间对独居和短住的李正清来说,绰绰有余。   另一点,瓣花街的位置很讨巧。往外一点,是老城区的烟火气和旧回忆,往里一点,是秩序感的商务区和写字楼。恰好位于新旧城区之间的缓冲地带,不吵也不荒,去哪儿都方便。很像新加坡,东亚的生活习惯,西方的规则逻辑。待久了,也不会生出太多文化和身份认知上的迷茫。   输入生日000119,门开了。   很意外,满屋通亮。   李正清在门口停了两秒,第一反应很直接:杨女士查了航班。   母爱突袭,她干得出来这种事。   另外,还有个成年人不得不承认的现实。在这里,除了她,不会有人把房子收拾好亮着灯等他。   这个判断,在他快步进屋后被进一步坐实。   岛台中央插了一束鲜艳的花,各种颜色混在一起,给这套样板间拽出一点温柔的生活气。   李正清短住那阵,进一间房开一盏灯,出一间房顺手关掉。有时候晚上活动,根本都懒得开灯。他没想到客餐厅打通后形成的这片流动空间,灯光设计会这么舒服。无主灯设计把层高往上托了一截,线性灯带沿着顶面、地面延展,整间屋子被泡进暖意融融的光圈里。   他把行李放在玄关位置,人进去扫了一圈。   右侧先入眼的是主卧紧闭的门。   他记得,主卧和客厅的阳台是通的,落地窗拉开,客厅与主卧共享同一条延展出去的观景面。白天采光很好,现在被夜色吞掉,只剩一条模糊的轮廓线贴在玻璃上。   往左是开放式厨房延伸出的走廊。   走廊右手边有两间空房间,一间放了床,作客卧,一间空着,如果没记错,书桌到货后,一直放在那里,纸箱还没拆。   走廊左手边的客用洗手间,门中央嵌了块半透的长虹玻璃,此刻灯亮着。   李正清收回视线,转身往门口走,准备把行李箱拉进来。   刚一动身,洗手间门开了。   紧接着,一个女生带着一股清新的水气味道走了出来。头发湿的,发尾坠着水珠,锁骨肩头泛着刚洗完澡留下的薄红,身上随意围了一条白色浴巾。   她显然没有预料到家里有人,看见他的瞬间,整个人明显懵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惊恐,只用了不到一秒。   随后,尖叫声炸开安静的夜。   李正清听到她叫,本能地皱起眉头。半夜三更,回家看到陌生人在,本来就有点烦,偏偏对方反应比他反应还大。   她跟受了巨大的惊吓似的,手忙脚乱扯下裹头发的毛巾,胡乱挡在身前,整个人紧绷得要跟他拼命似的。演的太过了。   李正清一言不发静静看着她,只等幕后黑手登场。   过年的时候,杨女士就不经他同意,邀请了陌生女孩子来家里做客,亲戚带来的、朋友介绍的、生意伙伴家的女儿,理由五花八门。当时人多,他没好说什么,眼下故技重施,他非常鄙视。   这女的用力喘气,双手紧紧抓着胸口的两片布料。本来没注意的风景,愣是被她用力一挤的动作不得不往那里看一眼。   呵,拙劣。   她捕捉到他的眼神,狠狠瞪了他一眼,下一秒,裹发的毛巾直接朝他脸砸了过来。   李正清甚至没躲,就让那块带着潮气的毛巾擦过帽檐,砸上肩膀,又顺着黑色T恤摔到地上。   整个过程,他眼皮都没抬一下,就看她一个人自导自演,贼喊捉贼,摔完毛巾还尖叫着大喊:“受够了,我真的受够了!”   简直是荒诞电影里最莫名其妙的一幕。   他耐心逐渐告罄,伸手摸进口袋,把手机掏出来,拇指一划解锁界面,“差不多行了,再叫我报警了!” 第3章   ◎我们学会许多说法,来掩饰不碰的伤疤◎   “报警”两个字落下来,梁心那根早就绷到极限的弦突然断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完了。梁女士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她太清楚母亲,面子比天大。宾客、合作伙伴、亲戚朋友,那么多人看着,女方缺席订婚宴意味着什么,再明显不过。什么公关话术都不可能把这件事轻轻揭过去。   梁女士不可能不动怒。   她会说什么?说梁心情绪失控,说她压力太大,还是诋毁她的精神状态。   极端家长会无所不用其极地否定子女的一切合理需求,只要能重新掌控你,什么都说得出来,做得出来。判你精神有问题,需要休息,需要治疗,需要被带回家或者关进笼子。等什么时候“正常了”,什么时候再出来。   母亲怎么做,梁心都不会意外。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发抖的手。就现在这副惊弓之鸟的样子,任谁看了都不像个正常人。   恐惧之下,梁心一眼看到了门口两个黑色行李箱。那一刻,她后背发凉,想象力在午夜时分,发散到了极致。   陌生男人、凌晨一点、黑箱子、空房子。   零碎的信息在高度紧张里被强行拼接,组成一个越来越可怕的答案。   梁女士发怒了,派人来杀人分尸!   梁心见陌生男人掏手机,猛地往后一退,也跟着去拿手机。   浴巾裹得匆忙,随着动作微微松开,她只能一边伸手按住,一边光着的脚往房间跑。等扑到床头拿起手机,指尖抖得几乎失去知觉。每天用的手机忽然沉得像一块砖,好硬好冷。她用力握住最后的武器,快速调整呼吸。   回到门边,她没有直接出去,而是用后背紧贴墙面,缩在掩护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   那张被热水蒸出血色的脸蛋,此刻白得厉害。睫毛还是湿的,眼睛睁得很圆,完全是一只被逼到绝路的小动物,为自保,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攻击性。   洗完澡家里突然冒出个人,她慌得魂都飞了,根本没顾上细看。这会儿隔着一道门,有了点遮挡和底气,才终于敢抬眼认真打量。   这男人很高,站在走廊尽头,几乎把客厅的光源挡掉大半。   穿一身黑,麦色皮肤,黑色帽檐压着眉眼,口罩遮掉大半张脸,一丝表情都没露出来,可露在短袖外的小臂绷着明显的肌肉线条,拿手机时,手背筋络微微凸起来。   一看就是那种电影里不用说话,专门负责把人拖上车的人。   她不能束手就擒!   指尖碰到拨号界面,按下110的瞬间,一段关于报警的记忆从脑子深处翻了出来。   那年她八岁。   因为不肯打针,她抱着保姆的胳膊撒娇,求她少打几针,说自己一定会好好吃饭,会长高,会乖。她从小就怕打针,每天固定时间扎针,酒精棉凉凉擦过皮肤,她害怕得发抖。   保姆心软,偷偷答应了。那几天,是梁心偷来的假期。她不用一边写作业一边盯着时钟,不用数还有几分钟要打针,不用闻酒精棉拆开的味道。八岁的小孩,没有算总账这一概念,以为逃过一天,就真的逃过去了。   直到梁女士出差回来,快乐结束。   大人查东西,总比小孩想得容易。药少没少,记录对不对,看两眼就知道。   梁心已经不太记得具体过程。只记得那天家里很安静,爸爸也吓得不敢说话。梁女士坐在沙发上翻药,越翻脸色越冷。   她知道,自己完了。   以前挨打,她不懂躲,也不懂反抗,只会缩着哭。   可那一天不一样。   她知道就算挨完打,也还是要打针。梁女士打电话特意播放免提,那头的老头说长期不规律用药可能影响效果,让他们监督好,不要漏打。   一听影响效果,梁女士怒火中烧。   梁心看到妈妈抄起她书包里的网球拍,吓得六神无主,“砰”的一声,躲进房间,把门锁死。外面球拍砸门声一下接一下,恐怖地响起来。   一下。   两下。   三下。   “开门!梁心!”   “我数三声!”她数完,梁心没开门,接着,她听见外面有人说拆门,听见保姆劝,听到保姆被骂,听见爸爸劝,梁女士又用更激进的话辱骂爸爸。   梁女士的声音越来越大,像要把全世界都杀了。   绝境之下,梁心忽然想起电视里的警察会抓坏人。新闻里说,有事就打110。   作为一个求生欲强的小孩,梁心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找警察叔叔。警察会抓坏人,警察会保护小孩。那是八岁的她,唯一能想到的希望。   “警察叔叔……我妈妈……要打我……叔叔……救救我……”   她缩在床边,拨通110,眼泪掉得一塌糊涂。   警察来得很快。   保姆开的门。看到警察,家里气氛安静得吓人。做生意的人,总归有点怵官服。当时没有人想到报警的是她,几人静静站在门口,等警察问问题。   直到房门打开,梁心像抓住救命绳一样,小跑着冲出去。   梁女士站在那里,恍然大悟,语气得体得像另一个人:“哎,小孩不懂事,闹脾气乱报的警。麻烦你们跑一趟。”   梁心拼命摇头,往警察身后躲:“不是……警察叔叔,她要打死我……”   警察长了张雷厉风行的脸,眉心的川字很深,看似很没有耐心,但他很有耐心地对梁女士笑着摇摇头,作了个大人的无奈表情,领着梁心走到窗边,指向窗外,“小朋友,你看看你现在住的地方,你要知足,知道吗?”   梁心只知道地址,不知道自己住的地方意味着什么。   警察走后,她被狠狠打了一顿,脸上,屁股上都被扇肿了。没有人看到梁女士能想到,一个一米五的人,会有这么大的手劲。   梁心哭到没力气。哭累了,又被抓回床上打针。   后来,她已经记不清那天到底打了多少针,只记得门外球拍砸门的声音。   咚。   咚。   咚。   猛地回过神,110已经拨了出去。今天梁心一定会报警,也许警察不一定会帮她,但至少不会纵容杀人。她把手机送到耳旁,死死盯防那个男人,等待接通。   那个男人也抬起头,朝她看了一眼。很稳,没有慌张,平静得像一潭无波的水面。   像见惯了场面,根本不怕警察。   梁心头皮发麻,单脚勾上门,捂住听筒:“警察叔叔,有人入室抢劫。这人戴口罩,穿一身黑,拖了两个箱子,估计是作案工具。”   至于这么夸张吗?   李正清看她拿起手机,对着那头说话,笑了一声,陪她把戏演了下去,不同的是,他是真拨:“民警同志,这里有人私闯民宅。”   半开的洗手间内氤氲着热气。洗手台上化妆包半开着,放着几瓶护肤品,边角压着两根发圈。   纸篓是半满的,隐隐可见纸巾和棉签。   这一看就已经住了一阵,不是今天临时来的。   杨女士再离谱,也不至于把人直接塞进他房子里住好几天。而且,为什么住次卧?   这女的是谁?   说到一半,他的视线往她身上扫过去。浴巾裹得乱七八糟,一动就有掉下来的趋势,半张脸藏在门后,鬼鬼祟祟。   他停了一瞬,继续说,“衣冠不整,疑似非法入住有一阵子了。”   凌晨一点半,高架还有车,外卖还有单,医院还有灯,便利店的凌晨档刚迎来第一波酒吧买醉的男女。   马路对面的CBD写字楼还剩最后几层灯火亮着,这边的居民区也早沉进梦里。   城市一切如常,似乎只有这栋不太平。十五层的窗格里,站着一对男女,一个刚逃婚,一个刚回国。   一个怀疑自己即将被灭口,一个怀疑自己家里进了贼。谁都觉得对面不是好东西。   电话里警察问地址,门里门外,两道声音几乎同时落下:“这里是景行区,瓣花街光影里C座1501。” 第4章   ◎晚风中闪过几帧从前啊◎   报完警,事情就简单了。李正清将行李箱拎进来,往开放式厨房走。酒意散得差不多,喉咙有点发干。如果没记错,走之前他在冰箱里留过几瓶水。   经过岛台,他脚步一顿。   光洁的浅色台面上摊着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屏幕幽幽亮着。旁边一只白色茶碟里,三颗蓝莓静静躺着,表面泛着细润的光。   他刚眯起眼睛,迎面突然窜过来一阵风。   这姑娘也是有意思,刚才还一副随时准备跟他拼命的架势,躲在门后拿看变态杀人犯的眼神盯着他,还假装报警。可人明明已经进房间了,却不去穿件衣服,消停没几秒,又晃了出来。   这破布本来就裹得勉强,动作一大,边缘松松垮垮往下坠。   她个子高,骨架薄,站直的时候,身体舒展修长,偏偏又不是单薄那一挂。   看得出她本能地攥着浴巾边缘那点布料,使劲往上拽,两臂下意识往中间收紧,生怕真掉下来。可越是这样用力,越是意味不明。   李正清视线不可避免地停了半秒。   旋即,他抬手把帽檐往下一压,挡住眼前那点过分鲜活的画面,转身去开冰箱。   说实话,这种情况还要求人目不斜视,实在有点强人所难。   如此造作刻意的挤压,随急促的呼吸,一下一下晃进视野,柳下惠来了都不得不看两眼。   冰箱里头空得出奇,没有酒,没有饮料,也没有杨女士喜欢逼他吃的补品,只有一只瓷白的碗放在中层。   碗口覆着透明保鲜膜,下面压着半碗鸡蛋炒饭。金黄的蛋碎裹着米粒,几点葱花鲜绿得扎眼。是新鲜的剩饭。   他鼻尖溢出一声很轻的嗤笑,居然在这里过上日子了。   意识到自己太不解风情,李正清主动说,“换件衣服去吧,就这么见民警?另外……”他单手扶着门沿,朝冰箱一指,“里面的水呢?”   * 挂断电话,梁心想到自己的电脑还摊在岛台,心里一紧,争分夺秒小跑向客厅。   梁女士控制欲极强,要是让她发现她在做简历找工作,怕是连工厂拧螺丝的活儿都没戏。   此刻,她和那个男人之间不过三步距离。   见他转身去开冰箱,她以为机会来了,伸手就想去够电脑。指尖刚碰到电脑边缘,听见他问:“冰箱里的水呢?”   梁心想也没想,掌心用力一拍,“啪”地扣上电脑。确认信息安全,她才终于腾出一点脑容量,迟钝地反应他问了什么。   等等。   他刚才说什么?   冰箱里的水?   他怎么会知道冰箱里原本有水?   梁心疑惑地朝他眨眨眼:“你是?”   李正清不得不再次把目光投向她。   看来这出闹剧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   “妹妹。”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李正清眼底浮出一点兴味,他故意没有停,慢条斯理逼近半步,“我真报了警,没开玩笑。”   梁心下意识往后缩。   李正清停在一个不算安全、也不算冒犯的距离,随后抬手摘掉帽子,扯下口罩,随意往岛台上一扔。   帽檐下那张脸终于露了出来。   他摘掉帽子的刹那,梁心怔了一下,感觉这可能是个误会。   刚才他一身黑,帽檐压低,口罩遮脸,站在客厅和走廊的光影交界处,活脱脱悬疑剧里半夜登场的危险人物。   可摘掉帽子和口罩之后,整个人的气质忽然变了。   此人鼻梁挺直,眉眼生的舒展,唇线放松时也是上翘的,明明没有笑,却天然带着一点笑意,是以,面相温和,没有锋利下颌线条所带来的攻击性和压迫感。   麦色皮肤在客厅暖光下泛着不见毛孔的干净光泽,包括他那黑色短袖和黑色工装裤,再看也不像作案伪装,反倒像个人松弛的穿搭风格。   这长相身段,实在没有必要做一个打手。   她左边的浴巾几乎滑落,见她愣着不动,李正清只能保持一臂距离,抬手用指尖轻轻拎了一下那块的边缘:“先换衣服。”   他压低声音,不怎么友好地讽刺道,“还是你特意穿成这样,等民警来了,打算这么指控我?”   危险感降下来,她才重新感受到空气和灯光,以及自己的着装有多狼狈。   可她仍旧没完全放下戒备,小心翼翼问:“你认识梁照仪吗?”   梁照仪不会关心冰箱里有没有水。   来绑她回去的人,也不太可能进门先找矿泉水。   李正清没有回答。   他是真的有点渴,不太想说话。尤其想到等会民警要上门,得接待,一下子有点累。   冰箱里没水,他便顺手拿起台面上的电热水壶,走到水池边打开龙头。水流冲进壶底,激出声响。等待灌水的时候,他蹲下身,拉开水池下方的底柜,检查这里装没装净水系统。   底柜里空空荡荡,只放着一卷垃圾袋。   这套房子还是投资购房之后的空置样子。装修齐全,生活装备少得可怜。   李正清把水壶放回底座,按下开关,打开外卖软件,准备叫一箱水。   梁心见他不理她,又忍不住问道:“那……请问,您认识江禾吗?”   听到江禾的名字,李正清手指停了一下。   “我认识江禾吗?”他重复了一遍问题,意味不明地抬眼看向她,“你现在希望我是认识他,还是不认识他?”   不用回答了。   梁心紧紧盯着他的身体反应,已经从他那一瞬的停顿里得到了答案,马上放下心来。   刚刚来不及顾及这块浴巾有多不方便,眼下明确自己没有性命与自由之忧,弓弦一般绷紧的身体慢慢和软下来,肩颈才后知后觉地泛起凉意。   梁心微微一欠身,“抱歉失礼了。我先去换件衣服。”说完转身往房间走。   她出来得太匆忙,能带的衣服少得可怜。除了一件白色针织,一条真丝睡裙,就两套白T、水洗蓝牛仔裤,一套黑T和黑运动裤。偏偏白T都在洗衣机里,还没来得及洗。翻来翻去,只剩下那件黑T。   梁心拎着衣服沉默两秒。想到自己刚才看见那男人一身黑,立刻把人归进“可疑分子”范围,等往自个儿身上套黑衣服的时候,突然有点想笑。   她忍不住扯了下嘴角,结果一笑才发现脸都紧张麻了。   民警来得比梁心想象中快。她换好衣服出来时,玄关处已经站了两位穿警服的人。   年轻一点的个子高,站在门边,手里拿着警务通,低头登记信息。另一个中等身量,看起来稳重许多,正端着保温杯喝水,杯盖拧在手里,神情平静得像见惯了半夜的鸡飞狗跳。   梁心原本还想着,如果真是误会,就再打个电话过去说明情况,免得耽误公共资源。可他们出警速度实在太快,她这边连措辞都没组织好,人已经到了。   梁心一边拿手机发消息给江禾,一边快步走过去,朝两位老师鞠躬:“你们好,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们了。”   年轻民警朝她点了点头,又看向李正清:“这就是报警说的那个女的?”   李正清:“对,不知道是谁。”   旁边喝水的民警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梁心。   两个人默契地穿一身黑,站在这间灯光温柔、岛台还插着花的房子里,气质又都体面,怎么看也不像抢劫和私闯民宅的。   更微妙的是,他们谁也不看谁。   他经验丰富地问:“你们不是小两口吵架吧?”   李正清摇头:“不是。我们不认识。这是我的房子。”   “有房产证吗?”   “有。我有照片,房本在保险箱里,需要的话我进去拿。”   “拿一下。”   “好。”   李正清越过梁心,径直进到主卧,这走位,一看就是自己熟悉的领地。   他把红房本递到年轻警察手里,“我不知道她怎么拿到的密码。请问,算私闯民宅吗?”   梁心一噎:“对不起,我……”   民警翻开红本,比对他的身份证信息和房本信息,抬手打断她:“这位男同志的信息我们已经了解过了。下面请你说一下个人信息。”说着,在警务通上点开新的登记页面。   梁心报完姓名、出生年月、身份证号和职业,到现住地址时,明显一卡,低声问:“我现在……没有固定住处。可以填我奶奶家的地址吗?”   民警看了她一眼:“可以。先填一个能联系到你的地址。”   填完基础信息后,民警让她把事情经过说一遍。   看到房本,梁心知道完了。   指腹点亮屏幕,江禾还是没有回消息。她只好收起手机,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最近因为个人原因,没有地方住。我朋友说可以借住在他名下的一套空房子里。因为房子密码是他的生日,一月十九日,所以我没有多问。我现在正在联系他,他还没回。如果这房子不是他的,我马上搬走。”   “密码多少?”   “000119。”   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自从民警来了以后,李正清始终站在一旁,手抄在兜里,完全没有直接跟她沟通的意思。梁心眼看着误会越来越大,咬了下唇,脑子飞快转着下策。   “你朋友叫什么?”   “江禾。”说这两个字时,梁心特意瞥了一眼李正清,此人神色仍旧很淡,像跟这名字没有半点关系。   老民警问得很细:“男的女的?”   “男的。”   “你们什么关系?同学吗?”   “高中同学。”   “S市读的吗?”   “嗯。”   “哪所啊?”   “外国语高中。”   老民警挑了下眉:“现在外国语高中很难进的。”   梁心勉强接了一句,“我们那会儿还好。”   老民警这才转头看向李正清:“你认识她说的江禾吗?”   李正清眼神从梁心脸上掠过去,又落到岛台边的两个行李箱上。那停顿其实很短,也就一两秒,可在凌晨两点,一丝丝呼吸的停顿都非常折磨人。   他闭了下眼,太阳穴隐隐发跳:“认识。”   两位民警突然站直,连梁心都吊起气来。年轻民警问:“你和江禾什么关系?”   他沉默半拍:“他是我弟。”   客厅里那根紧绷的线,忽然松了一寸。   民警指了指梁心:“她说的都属实吗?你弟弟在外国语学校念高中?”   “嗯。”声音懒懒的。   “那密码就是你弟弟生日,是吧。”   李正清看了一眼门锁方向:“可能吧。” 第5章   ◎开始总是分分钟都妙不可言◎   老民警听完,先对李正清说:“根据你现在提供的材料,房子确实是你的。但这位女士说,是你弟弟同意她住进来的。她主观上不知道房子不在江禾名下,这个情况,就不好简单认定为故意侵入。”   说完,他又看向梁心,在警务通上重新确认了一眼她的名字:“这个……姓什么来着?哦,梁。梁小姐,你住之前没有核实房主是谁,现在房主到了,能不能继续住,还是要看房主意见。要不你们现在联系江禾,看看他怎么说?”   话音刚落,梁心的手机震了几下。   她立刻点开,抓住救命稻草,“警察叔叔,江禾回了。”   民警心里有了数,看了眼时间,“既然现在双方说法能对上,我们这边先按纠纷调解处理。你们先商量,协商不成的话,明天到瓣花街129号的派出所……”   梁心低头回复消息,不漏掉任何一个能证明自己清白的字。   李正清见她手指在手机屏上点得很急,脸色还是白的,眼神里和说话间仍有未完全褪净的惊吓,沉默片刻,终于开口:“既然是误会,我这边先不追究。”   原本吊在半空的一口气终于落回胸腔。   梁心认真看着他的眼睛说了声谢谢,努力把江禾那一长串解释简洁转达:“江禾说……他不知道这房子不在他名下。因为这里离他小时候第一个家很近,他有点念旧,当时主动提出想买这边。”说到这里,梁心有点底气不足,声音低了下去,“可能……资产太多,一时没分清楚。”   “你们聊,我无意探听你们的对话。”李正清打了个哈欠,疏离地对她说了声抱歉,“麻烦你跟江禾说一下,我没跟我妈说回国的事,如果可以的话,这事先不透露给家里。”   “好。”原来是刚回国。   梁心生怕自己慢一秒,又给别人添出新的麻烦:“我现在就告诉他。”   民警在警务通上补录完信息,做了一份现场调解记录,让双方在屏幕上签字确认。   轮到梁心时,她指尖还有点抖,差点没握稳笔。年轻民警问,“梁小姐今晚怎么弄?需要联系家里人吗?还是去酒店?如果去酒店,我们可以送你过去。”   “不要联系家里!”梁心怕反应太过,闭眼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看向民警和李正清的眼神湿漉漉的,“实在不行的话,我住酒店。”   三个礼拜要搬三次家,也没谁了。   凌晨两点,李正清权衡完所有选项后,认为没必要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主动让步道,“今晚太晚了。如果不介意,你先在次卧住一晚。有事明天白天再说。”   他不喜欢做冲动或者情绪化的决定。比如在三更半夜为难一个女孩子。   送走警察,门重新合上。   那场荒唐闹剧潮水一样退去,只剩下两个陌生人被迫在玄关罚站。   不说点什么实在尴尬,梁心便借着江禾这条线主动搭话:“今晚失礼了,实在不好意思。我和江禾从初中就是同学,都不知道他有哥哥!”   李正清应付地点了下头。   他困得很,没有继续社交的意思:“你说已经在这里住了三个礼拜了,那我就不多余接待了。想必你比我了解这里。我先回房间。”   “好!”梁心比初见热情许多,“晚安!”   没多久,岛台上的非洲菊也陷进了暗处。   李正清冲了个快澡,睡到半夜,还是被渴醒。赤脚走到厨房,那壶烧开的热水凉得差不多了。厨房只有一个粉红的马克杯,一看就不属于这里,他懒得找,拎起水壶,仰头对嘴猛灌了几口。   只要没人,他从小就这么喝水。   偶尔被杨女士撞见,她会皱着眉嫌他不够绅士,说哪有人这样喝水。   这时候他通常很敷衍:是是是,都该像江禾那样,一杯水抿十几口都不见少,那才最斯文。   半壶水灌下去,喉咙里那点干意终于缓解,当然,衣服也湿得差不多了。   放下水壶时,他看见走廊灯还亮着,走过去,顺手关了。灯一灭,次卧门缝底下那线光便显了出来。   李正清的手在开关旁停了两秒,又把走廊灯打开了。   次卧里的梁心倒头就睡,梦却没停。   一夜醒了好几次,又是摸手机又是确认门锁,噩梦一场接一场,天亮时反而更累,像被人拖着跑了一整夜。   于是上午顺理成章地用来补觉。   哎,她真不是故意赖床。   只是睡一阵,醒一阵,醒了就抱着手机跟江禾发消息。   江禾回得很心虚,他说,他确实有个哥哥。   忘了告诉她了。   这事儿怎么能忘了呢。明明他以前羡慕过她有个姐姐,可以有人陪伴,梁心一直以为,他那份羡慕来自于他是独生子女,结果人家不是没有兄弟姐妹。   江禾在那头哈哈大笑,说严格来讲,他现在更不是独生子女了。他有妹妹了,刚满一周岁。   梁心迷迷糊糊发去一串恭喜。   江禾甩来几张照片,看来很喜欢妹妹,每个阶段的都有。   照片里的小姑娘躺在婴儿车里,脸颊圆乎乎,皮肤白得像剥了壳的荔枝,手腕上一圈一圈的小肉褶,抓着玩具往嘴里送。   梁心发了条长长的语音,从小朋友的皮肤夸到小手,又从衣服颜色夸到搭配新颖,连背景里露出一角的儿童餐椅,都上升到“家长审美很好”的高度。   远在大洋彼岸的江禾把这段的语音听了好几遍。她刚醒,声音软软的,带一点没睡够的含混,尾音长长拖着,让人忍不住一听再听。   他从来都知道梁心嘴甜,旁人听着只觉得好话听来舒服,江禾却知道,她的甜里藏着一点过分懂事的讨好。比如现在,明明很困,还要强撑着礼貌营业。初中那会儿就是这样。她很早就被迫学会了,只要把话说得漂亮一点,别人就会少为难她一点。   能把她逼到逃婚,应该是真的没有退路了。   纽约半夜一点,窗外的曼哈顿仍亮着大片灯火。江禾靠回椅背,手机在掌心转了半圈,没再点开聊天框。   他越想越懊恼,没有事先问一下家里,这房子现在在谁名下。现在搞得这么乌龙,显得他很不靠谱。   江禾一直以为,瓣花街那套房子就算不在自己名下,也该在杨梦或者江衫名下。   总归是家里的房子。   他没想到会是李正清。   李正清常年在国外,回国次数不多,即便回来,也常常行程排得很满。不是去旅游,就是见朋友,所以江禾压根没把他算进去。   下午那会儿,他已经点开杨梦的对话框,问瓣花街的房子怎么在我哥那儿?消息都发出去了,梁心转达过来,说李正清不想让家里知道他回国。江禾赶紧撤回,换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题,【妹妹今天怎么样。】   这段时间,他其实跟杨梦提过梁心的事,说的时候还挺高兴。他说,自己喜欢的女孩,因为他在订婚当天表白,逃婚了。杨梦听完,半点浪漫滤镜没有,骂他怎么高兴得出来,人家多倒霉啊。逃婚一时爽,后续麻烦事儿可多了。   江禾假装成熟,说自己会负责,让家里人别插手。   事实证明,他处理得并不好。   卡寄过去了,钱也留够了,可梁心几乎没怎么刷那张卡。三个礼拜就刷了686块钱,怎么活的?问她,她说微信里还有一些闲钱,够过日子。   够什么够。   他就是想让她花他的。   越多越好。   多到微信里可以多很多很多话题!   梁心微信里是有一些钱,但她不敢乱花。租房、吃饭、交通、找工作,哪一样都要钱。更衰的是,她不知道这段没有收入、没有退路的日子会持续多久。省一点的话,说不定能多撑几天。   洗漱前,梁心站在门口做了几秒思想准备。   她先把耳朵贴近门板,感觉外面的动静。听着像没人,于是安慰自己,说不定李正清已经出门了,再不济,也可能还在主卧。   门一开,李正清端端正正坐在岛台左侧,正在吃饭。   他还穿着黑色短袖,胸前LOGO换了,不是昨晚那件。   白日的光线铺进来,削弱了夜里的危险感,但这并没有让他显得好接近。   因为梁心说“早上好”,他看向她,回了一句“中午好”。   梁心面露讪色,无意识拨了拨耳边的头发:“不好意思,起晚了。我平时不会睡这么晚。”   李正清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象征性擦了擦指尖,朝她走了过去。   梁心一怵,怎么又走过来了,结果对方伸出一只手,“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李正清。木子李,正确的正,清楚的清。”   梁心顺从地握上那只手。   他的手掌干燥,温度正常,力道也丝毫没有戏弄的意思,只是一握上去,她脑子里不合时宜地闪过昨晚那场闹剧,那条浴巾以及拎起浴巾一角的手。   尽管尴尬爬到耳根,梁心还是强装镇定:“你好,我叫梁心,梁山好……”   “我昨天看到你的名字了。”   “哦,对。”我也看到你的了。梁心笑笑,干巴巴找话题,“你在吃早饭吗,吃的什么?”   “午饭。”李正清走回岛台边,“叫了份蛋炒饭。要来点吗?”   “好巧。我冰箱里也有一份蛋炒饭。谢谢你。我先去洗漱,等会儿自己热一下就好。”   梁心心事重重,脑子里合算着江禾刚发来的消息,刷牙的时候牙刷直接怼到上颚,戳得好痛。外面有人,她一声没敢吱,对着镜子做了几个痛苦表情,赶紧继续刷,刷完去桌边坐着。   江禾得信儿,发来一长串解释,他说李正清只是在这里临时住几天,过几天就走。问她是想先换个地方,还是继续留在这儿。   大概是知道她适应环境很慢,反复搬家对她来说是一轮新的刺激,江禾想得很周到。如果她介意跟外人同住,可以先去酒店住几晚,等李正清走了再搬回来。   他说他哥对她继续住没意见,甚至还夸了一句,说她把房子布置得很好。   梁心确实很喜欢这套房子。   瓣花街闹中取静,走十来分钟有便利店,转个弯能买到热豆浆和香煎饼。一条马路的距离,有一所重点高中。从长阳台望出去,正好能看见完整的操场。每天上午下午,都能听见操场上的广播和跑操声。那些声音提醒着时间的流动和外界的秩序,宛如一根细细的线,把她重新系回正常世界,   不像第一套租住的房子,太空中阁楼,所有声音都被隔音玻璃切断,没人味。   李正清热好饭,梁心正好刷完牙。   她脸还有点肿,眼下压着浅浅的倦色,刚洗过的皮肤干净清透,颊侧贴着几缕湿发,整个人透着茫然,让人很难用太冷淡的语气跟她说话。   看到岛台上加热过的蛋炒饭,她连忙道谢:“谢谢,真的麻烦你了。”   李正清不太喜欢这种客气,淡淡地把功劳推开:“江禾让我热的。对了,他给我发了消息。你是想吃完再说,还是边吃边说?”   梁心立刻摇头:“没关系,边吃边说就行。”   “有些人不喜欢吃饭的时候谈事。”   “我没事。”梁心低头拨了拨米饭,“我家以前经常边吃边说。”   李正清把手机扣在一边:“江禾的意思是,让我问你,是想继续住这里,还是先换个地方。”   梁心停下咀嚼的动作,认真观察他的脸色。   “我在这里待六天,之后会走。你如果想继续住,我没意见。这几天我住主卧,你住次卧。公共区域正常使用。你不需要跟我报备行程,我也不会打扰你的生活。江禾说你在英国读过书,留学生合租的细节想必你也清楚。”   他的条理很清楚。   梁心点点头:“我知道的!”   李正清话音一转:“当然,如果你觉得不方便,我等会儿可以送你去酒店。”说着指节轻叩桌面,像是认真替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酒店费用我来承担。毕竟从结果上看,是我突然回来,打扰了你原本的安排。”   话说到这里,梁心纠结了一早上的事,一下子一点退路都没有了。他尊重她的空间,还愿意承担酒店费用。她要是真点头去酒店,倒像指控他这个房主才是打扰者。更何况,她之后还想继续回来住。   得多厚脸皮,才能同意去住酒店。   “怎么会,不会不方便!”梁心很识好歹地接住台阶,语气和昨晚判如两人,把违心话说得相当诚恳,“其实我一个人住也有点害怕。多一个人在,反而挺好的。”   落地窗筛入的光亮把两人之间那点客套照得无处可藏。   李正清神情仍旧正经,看不出半点调侃,只是那道天生微扬的唇线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又很快压回去,像一点没来得及成形的笑意。   梁心调节气氛,补充自己的可用价值:“谢谢你收留我。对了,我可以做饭,我做饭还不错。”   他“嗯”了一声。   大概是话说多了,喉咙有点干,顺手拿起水壶刚拎到胸前,动作忽然停住。   梁心见他拿水壶,立刻很贴心地问:“是要喝水吗?我有杯子。”   这房子里原本没有杯子,没有碗,没有锅。   幸好梁心有多年留学和搬家的经验。   她算不上什么生存能力很强的人,只是被生活磨出了一点基础本能。衣服可以少带,化妆品可以不全,装饰品更可以不要,但牙刷、杯子、餐碟、小碗,还有一床轻薄的小被子,永远要塞进行李箱。   “如果你不介意的话,可以先用我的杯子。等下我......我们再去买一个。”   说着,她起身去洗粉红马克杯,就是李正清半夜看到的那只。   杯身圆圆的,颜色甜得有些过分。李正清的视线在那只杯子上停了一秒,又不动声色地移向落地窗外:“谢谢。” 第6章   ◎爱恨情欲里的疑点盲点,呼之欲出,那么明显◎   江禾:【哥,你要去买东西吗?】   江禾:【带梁心一起行吗?她没有车,去商场不方便。】   江禾:【她估计不会主动说需要什么,凡是她多看两眼的东西,哥,你帮我都买了。】   消息发出去后,江禾觉得稀奇。   长大后,他很少主动和李正清联系,更别说开口请他帮忙。   他们不是关系不好,只是交集很少。   江禾认识李正清的时候,李正清已经不太像小孩了。   尽管那时候他也不过才十几岁,可成绩过分好的孩子,在大人眼里会被提前归入“有前途”“不能被打扰”的类别。初中时的李正清个子很高,校服永远干净,桌面上除了课本、竞赛资料和几支黑色水笔,没有多余的东西。   S市那时候还没有如今这般铺天盖地的新商场和写字楼。   老城区的梧桐树一到夏天就把路面遮得斑驳,学校门口有卖烤肠和冰粉的小摊。家长们的电动车成群堵在校门口,等晚自习放学。新城区有往外扩的势头,新鲜东西逐渐冒头,但对学生来说,那个阶段的中心还是学校、补习班、竞赛教室和家。   那一代孩子的青春,是被红榜、月考排名、家长会和高考倒计时切开的。   尤其像李正清这样的学生,学校把他看得很重。   他数理化几乎没有不满分的卷子,偶尔丢一两分,稀奇程度和别人偶尔考满分差不多。老师说起他时,语气都不太一样。完全不是在说一个学生,而是在说一件可以写进校史的成果。   李正清刚到江家时,江禾对这个哥哥很好奇,可他们之间没有太多天然亲近的理由。江禾想靠近他,只能很笨地抱着作业本去问问题。   李正清讲题很清楚,步骤干净,也不敷衍。江禾有时候已经听懂了,硬是故意慢半拍,只为在他旁边多赖一会儿。   不过通常赖不了多久,杨梦很快就会出现:“江禾,别打扰哥哥。哥哥要参加竞赛,你去玩你的。”   江禾于是抱着作业本走开。   他那时候还小,不觉得委屈,加上学生本身就会对成绩好的人有滤镜,所以江禾只觉得哥哥是用来考试、竞赛、刷新纪录的,而他是可以快乐长大的。   这就是杨梦最奇怪的地方,她对江禾几乎完全放养。   江禾不想写作业,杨梦宁可叉着腰去跟老师理论,指责老师作业布置太多,小孩太辛苦,也不会把他按在书桌前,逼他写。江禾喜欢哪个小女孩,她会去跟人家妈妈交朋友,找机会带他们一起玩,回家以后笑眯眯问他:“喜欢人家什么呀?”   江禾那点小学鸡式的情感开化,在杨梦眼里像春天刚探头的青草,稀罕可爱,值得观察。   可换到李正清身上,一切都不一样。杨梦对李正清寄托了太多期待。   中考那年,李正清考了全市第一。杨梦从他进高中开始便参加各种家长座谈会,拿着高校宣传册认真做功课。清华还是北大,哪个专业更好,哪个方向以后发展更稳,哪条路更适合他,她研究得比自己做生意还深入。   竞赛、保送、自主招生、强校名额等各种通道像狭窄而明亮的路,老师和家长都盯着,仿佛踩偏一步,人生便会偏航。   所以当李正清高三谈恋爱,杨梦完全是如临大敌。   李正清的成绩并没有因此失控,他始终是红榜前三。   就算这样,杨梦依然不能接受。她不允许一丝一毫关于男欢女爱的影响因素干扰李正清的成绩。   她要求实验班老师给那个女生换班。   学校原本对学生恋爱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青春期的事,只要不闹大、不影响成绩,老师们多半只是敲打几句。现在的孩子比从前更容易逆反,管重了,反而容易出事。   杨梦不是普通家长。她人脉复杂,又格外在意李正清的每一步。对她来说,这不是普通早恋,是厄运的重蹈覆辙。她不停施压,到最后学校竟然真的把女孩家长叫了过去,停课,谈话,写情况说明,德育处轮番教育。   他们把这场恋爱处理得像事故。于是李正清在月考里交了白卷。语数外连同理化,他一张卷子都没写。监考老师在他桌边急得捂心口,眼看着他把姓名、考号填得端端正正,其余地方一片空白。   江禾知道这件事时,已经是晚饭时间。   那天李正清神情平静地回来,照常坐在书桌边,帮江禾看数学作业。看完数学,他甚至还翻了翻江禾的英语卷子,淡淡提醒:“阅读答案抄错了,True or False全抄反了。”   江禾哀嚎,小声说完蛋了。那会儿他完全看不出李正清白天做过什么,也看不出家里即将爆炸。   直到晚饭,杨梦摔了碗,江禾才知道,李正清月考交了白卷。   江禾从小没挨过打,也没见过杨梦动手。亲眼看她抽李正清时,江禾比被打的反应还大,哇地就吓哭了。   保姆赶紧护着他往外带。   他在客厅哭得抽抽搭搭,越想越不对,突然生出一种朴素的正义感,于是从保姆怀里挣下来,抹着眼泪又跑回餐厅,挡到李正清前面,求妈妈别打了。   他误闯了一个本该被清场的吵架现场,第一次听见杨梦提到李正清的父亲。   那名字从杨梦嘴里说出来,餐厅猛地安静了:“你不可以和李峥一样。不可以!”   江禾还在哭,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正清额角被碗生生砸破,血从太阳穴旁边慢慢淌了下来。   “不是正好?”他没有抬手擦,眼神里也没有委屈或者愤怒,就这么看向杨梦,“十八岁遇见你,辍学私奔。”   这场拉锯战一直持续到高考。   李正清的高三,从天才落回平民。红榜不再有他的名字。老师急,杨梦更急。李正清这头像突然想通了,不打算配合任何人的期待。   最后,他拿着省前列的高考成绩申进了新国立。这个结果放在别人人生里可以算漂亮,可对杨梦来说,是一场失控后的侥幸收场。她被他折磨得不成人形,像被重新丢回叛逆的青春期又溺了回水,最后他愿意去高考,有学上,她都阿弥陀佛了。   杨梦不是没有后悔过。   如果当初不偏执,让他谈一场恋爱,会不会一切都更顺。竞赛、自招、保送,任何一条路,都不会有那么折腾。   江禾以为,杨梦舍不得儿子出国。可轮到他中考时,才发现不是这么回事。   他踩线考上S市一高的统招分数,本来是件侥幸又皆大欢喜的事。杨梦却说,就算进了重点高中,也不过是中游学生。中游意味着吃力,意味着不上不下,意味着没法像李正清那样,成绩好到让资源围着他转,于是把江禾送去了国际高中。   对于江禾来说,哪条路都好,就是他妈太偏心了。   这两年过年,杨梦来接机,他抱着妈妈总要吃味地问,你来机场的时候,盼的是哪个宝贝儿子回来。   因为距离和妈妈,江禾和李正清之间隔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不过这不妨碍他脸皮厚。   消息发出去隔了很久,李正清回:【我也没车】 第7章   ◎过去和现在都一个样◎   李正清的车在江家的生态园里停着。回去拿,必然会被杨梦知道他回国了。不回去,也不过就是打车。本来一个人,怎么都方便,眼下多了个人,多了桩事,总归要问一下对方的意见。   他替江禾问,要一起去超市吗?   梁心回次卧拿了个购物袋,出来时已经穿好了袜子。   黑T,黑裤子。   再低头看了看自己,也是一身黑。   看她动作一点不带犹豫,李正清问我们怎么去。   她说,她之前是坐公车去的。   李正清至少二十年没在国内坐过公共汽车,不清楚国内基建变化这么大,公共交通变化如何:“车站远吗?”   “就在楼下!”   最近的购物商场3.2公里,说远不远,说近不近。打车十几分钟,公交五站路,也十几分钟。   进了电梯,密闭空间放大尴尬。梁心站在他旁边,攥着购物袋,努力找话题:“你不在国内生活?”   “嗯。”   “可以问是在哪个国家吗?”   “新加坡。”   “我一直想去玩,但每次只有转机停一下。”   “没什么好玩的,转机就够了。”   梁心笑眯眯重启,“那里很热是吗?”   “一年四个夏天。”   “哇,我喜欢夏天。”   “那正好。”李正清走出电梯,“这儿也快夏天了。”   梁心:“……”这人好难聊。不看脸不听声音,大概有五十了。   她低头给江禾发消息:【你哥好酷,都不说话的】   江禾:【你找他说呗,你问他会答。不过他不会问你问题,他对人不好奇。】   梁心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好精辟的总结。   如果不是尴尬,谁会对他有好奇心。当然,如果大家都比较introvert,不善言辞,那就有边界感一点,不用硬交流。反正也不用住很久。   初夏的下午,太阳暖绒绒的,风也正正好。她假装看风景,看着看着,被对面一只摇头晃脑的小狗吸引,嘴角不自觉扬起来,眼睛也跟着弯了弯。   李正清低头避开地砖边缘的障碍物,余光瞥见她笑,视线顺着看过去:“喜欢狗?”   人家主动聊,梁心当然接:“很喜欢。小时候很想养,但家里不让。”   “为什么不让?”   “我姐姐过敏。”   当她提起家人,他没再继续问的那一刻,梁心猜测他可能没有好奇心,也可能是太有边界感。他不深入“你有姐姐”的话题,她便打死也不会探究“你和江禾是两个姓”这一问题。   走到公交站台,梁心查看公交时间,告诉他,还有两分钟就到。   他没有一卡通,准备用支付宝。但梁心体恤他常年不在国内生活,教得很认真,一步步讲,讲完框架又倒回去点开自己的手机界面,指着第一步需要下载的app图标,让他下。   李正清把手机给她,“你帮我下吧。”   说着直接把手机塞给了她。   梁心接下烫手山芋,吃了一惊,一边假装镇定地点开APP STORE界面,一边心念,也不是很有边界,这么隐私的东西…..   他手插进口袋,静静看她下载,随意问道,“你在英国读了几年书?”   “我高中出去念的。”   他听不懂她的中文语法:“高中毕业后出去的,还是出去读的高中?”   “英高。”思及和昨晚的口供有出入,她补充道,“不过我在国内念了一年高中,所以跟江禾也是高中同学。”   “那就是接受了两套教育。国外读高中开心吗?”   他已经挑了最基本的问题问,还是问到了要害。   梁心的高中很难过。   在国内生活时,梁女士经常出差,梁心更多时候只跟爸爸一起。爸爸脾气软,心也软,他们会一起偷瞒着梁女士吃一些不被允许的东西,做一些不被允许的事,所以梁心对家的理解并不全是压迫,也有快乐。但被送去英国读高中以后,梁心的困境变得清晰、具体。她的成长从原本□□的痛苦,变成了精神的折磨。   她入读英高的Sixth Form A-level,计划读Year 12和Year 13,后续直接申请英国大学。刚过去时,适逢大不列颠秋季,天气阴冷,天黑得早,寄宿学校周围没有熟人。周末去监护人家,要坐一个多小时的车。梁心英语不是差到听不懂,却也没有好到能轻松融入。她听不太懂英国人嘴里含着半口痰不吐出来也不咽下去的古典发音。很多时候,别人笑,她也跟着笑,笑完才慢半拍反应过来,自己没明白。   那段时间,时间流逝得很慢,慢到一周像一个月。   好在梁心天性不算阴沉。再难的地方,她也会努力给自己找一点乐子。她喜欢学校附近那家烘焙店,喜欢街道上成群的鸽子,喜欢超市里一排排颜色漂亮的酸奶,也喜欢傍晚路灯亮起来时湿漉漉的街道。   国内的朋友一直陪她聊天,其中陪伴最多的是江禾。他像长在她的手机里。她发一句“今天又下雨”,他能回十几条废话帮她分散不愉快的注意力。   学校放复活节假,江禾怕她孤独,特意飞来英国找她玩。   梁心带他吃自己最喜欢的司康,带他去大英博物馆压低声音骂人家偷东西,还拉着他入乡随俗,不要命地跟本地人一起闯红灯。   于是那个阴嗖嗖的地方,也没那么难熬了。   梁女士打电话来问今天干了什么,梁心顺口说,有国内同学来找她玩,他们一起出去玩了。   “男的女的?”   梁心说,“初中同学。”   “男的女的!”   “……男的。”   梁女士发怒,“花钱送你出去,不是让你去谈恋爱的。”   她没有谈恋爱。江禾只是陪她在异国喘口气而已。她反问:“为什么要这么说,大家只是正常同学而已。”   “正常同学我问你男的女的,你不回答?”   “我……”   “你什么你?”   “我不喜欢你用这种语气质问我。很不尊重我。”   这句话在梁照仪那里,等同于顶撞。   当晚爸爸也打电话来,问她是不是跟男同学出去了。梁心和爸爸亲近,委屈一下涌上来,说人家专门飞来找她,怎么可能不见。爸爸倒是理解,说见同学很正常,只要注意安全就好。   梁照仪不这么想,她说梁心去外国念书学坏了,不听话了。   到了夏季学期,学校开始催缴下一阶段的学费和住宿费。梁心一开始没有意识到事情严重,以为只是家里要周转。可银行卡上迟迟没有动静,学校的邮件一封接一封发来。最先是礼貌的提醒,后来变成final reminder。再后来,邮件里开始出现 suspension、late payment、access to school services may be affected之类的字眼。那些词对一个十几岁的留学生来说,近乎是恐吓。   邮件发到她邮箱,也发到监护人邮箱,同样发到了梁照仪那里。   可梁照仪没有反应。   梁心以前只知道梁照仪会骂她打她,让她难堪,可她没有想过,她会停掉她的学费。   邮件催得厉害,梁心上课也上得胆战心惊。   监护人那边问她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看来,梁照仪连监护人的钱也没付。   梁心每周坐公车去监护人家,路上都煎熬得胃疼。她害怕对方问钱,也害怕学校明天就通知她,学费没缴,课程暂停,宿舍也不能继续住。她什么也不敢买,好像剩下几磅口粮,几万磅的学费就会有着落。   她给爸爸打电话,一遍一遍问怎么办。爸爸急得不行,却也只能急。家里的钱不在他手上,他说他会再去劝,可劝完都没有结果。   英国的冬天黑得早。天一黑,宿舍窗外就被人蒙上一层深蓝色的布。梁心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眼泪一滴一滴往枕头里掉。   她不敢哭出声。不敢让室友听见,不敢让老师发现,不敢让学校怀疑她精神状态出了问题。她怕自己一旦当众崩溃,会被要求休息、暂停、回国。那这一年就白读了。   一个学生突然没有书读,无异于天塌了。她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国读。   明明是梁照仪把她送出来的,却也是梁照仪不肯付学费。   她用这种方式告诉梁心:你所拥有的一切,都是我给的。   其他同学知道以后,帮她一起想办法。有人说能不能先找学校解释,写邮件申请延期,有人问能不能监护人垫付。   该做的梁心都做了,但无论如何都拖不到学期结束。大家七嘴八舌,热心又天真。每个人的主意最后都跟着一句,“你不用太担心,亲妈不会不让你念书的。”   她们都笃信,虎毒不食子。   梁心也希望是普通妈妈的逻辑。   可梁照仪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学期最后,梁心边准备考试边崩溃,最后老师也找她聊,问家里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她撑不住了,疯狂给徐秘书打电话,求他让梁照仪接电话,求求他,求求他。等到梁照仪拖了几天打过来,她哭得撕心裂肺,不停道歉,“妈妈,我错了。”   说以后不会顶嘴。   以后不会不听话。   以后不会随便跟别人出去。   以后会好好读书,不再让她失望。   爸爸也在中间做了很多工作。最后,学费终于施舍了过去。   同学们纷纷说:“你看,就说嘛,亲妈怎么可能真的不管你。”   真的是这样吗?   如果没有她求饶一般地认错,她真的会给学费吗?   梁心不知道,也不敢赌。   那场异国他乡的“断粮”,把梁心精神深处某个地方吓坏了。后来梁照仪再说什么,她几乎都会听从。无论心里多不认可,多委屈,多想反驳,话到嘴边,一定会咽回去。   就像小时候打生长激素针,因为天生怕针,她本能地剧烈反抗,可谁打四年皮下针,有力气日日反抗。   第一年,家里会有三个大人围着她,分工按胳膊按腿掀衣服,扎完以后再拿糖哄。她把全部力气都用在哭和躲上,仿佛只要闹得足够厉害,打针就能能停止。   梁女士一开始也没有那么暴力,但梁心实在太怕打针了,怕得让人心烦。她没耐心,动了几次手之后就习惯了,如果把梁心打到哭昏就能省事,为什么还要哄?   第二年,针头推进皮肤里,梁心不再挣扎。她像个被摆好的布偶娃娃,眼睛睁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大人轻松了,还说,你看,现在懂事多了。   第三年,她学会主动配合。保姆拿药盒,她会掀起衣服,露出肚皮上的青一块紫一块,小声地问:“今天能不能早点打?”   大人以为是懂事,只有梁心自己知道,她单纯想早点结束。打完针以后,她会有一段时间恶心得吃不下东西,也能清晰感觉到针眼的存在。早点打完,早点去玩。   那时候梁女士常说:“你以后就知道好处了。”   梁心不知道。   她当时不知道,现在也不知道。   她的身高停在了一米六九,站在人群里不算矮。每次有人夸她个子高比例好,穿衣服好看,她脑子里率先浮现的,都是那场漫长的生化实验。   站台旁边的树影轻轻晃动,拂来一阵微风。   梁心拨开被风拂乱的碎发,没有正面回答李正清的问题,反问他:“你呢?在国内读高中,开心吗?”   她并不知道他在哪里读的高中,只是不想回答自己开不开心。 第8章   ◎书里总爱写到喜出望外的傍晚◎   即便开了静音模式,屏幕上依然不断弹出消息横幅。他扫了一眼,干脆把手机扔给梁心。   非礼勿视,梁心不想看他的微信消息,无奈江禾跟只聒噪的乌鸦似的,横幅一条接一条往外跳。她低头下载公交软件,眼睁睁看着那些让人害臊的内容不停刮她的薄脸皮子:   【哥】   【你不要吓她】   【亲切一点】   【她胆子小】   【最近她家出了点事,受了点刺激,所以搬出来】   【尽量给她一点家人的温暖】   【哥,你是我亲哥】   【过年我帮你挡我妈,我去跟那些姐姐吃饭】   她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见,硬着头皮盯下载进度,小声说:“网速有点慢。”   李正清站在一旁,“我看消息都发过来了,”顿了顿,“不慢啊。”   梁心动作一僵,终于抬起头。   他正好也在看她。   阳光落在公交站台的玻璃顶棚上,折出一层浅浅的光。李正清靠在不锈钢柱立旁,垂眼看她。没什么大表情,只是唇角很轻地偏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不准备掩饰的揶揄。   他的嘴唇很有欺骗性,只撇起一边嘴角时,显出几分生动的坏。下一瞬,他把那点坏意收了回去,另一侧嘴角也随之弯起,重新变成那副良善友好的模样。   如果不是刚才那一下太清楚,梁心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   一阵短促的风贴着站台边缘卷过来,一辆庞然大物在他们身后停稳,气门“哧”地一声打开。   李正清朝她扬了扬下巴,“90路,对吧?”   她盯着app加载的那个圆,“一卡通还没下完。”   旁边的一位中年人脚步利落地上了车,李正清没再等,伸手从她掌心抽走手机,拇指迅速切到支付宝界面。公交前门正要关,他用空着的那只手虚虚拦了一下,掌心在她肩后轻轻一送,“先刷支付宝,等会儿再下。”   车上人不多。梁心第一次上公交磨蹭了一会才付上钱,所以她没打算等李正清。她先找了第二层第一排的位置坐了过去,李正清刷完支付宝,很自然地坐在她右手侧。   公交沿着景行区的主路往商场开,晃得人短暂失语。   李正清看着玻璃写字楼和高密度小区一层层向后退去,颇为新奇。现在就算旅游,他也很少搭乘本地公车。偶尔搭一趟,心反而静下来。   “为什么坐公车?”   出门的时候懒得问,她说怎么去就怎么去。现在坐上了,意外不排斥,反倒有点好奇原因了。   梁心:“在英国坐公车坐习惯了。江禾也奇怪我为什么坐公交车,我说我时间比较多。”   “不上班吗?”   “最近不上。”   “和我一样。”   梁心不想说工作,继续聊下去,很可能要暴露她是无业游民的事实,转移话题道:“你在新加坡开车吗?新加坡买车是不是很麻烦?”   新加坡的奇葩规则远近闻名。口香糖和鞭刑都算老掉牙的故事了。室内不拉帘不能裸体,地铁不能吃喝,公共场合谨慎唱歌,喂鸽子也不算什么浪漫善举。   其中买车是另一种离谱。在那里,为了控制车辆数量,买车得先拿到一张拥车证。说白了,就是未来十年拥有一辆车的资格。这证有时比车还贵,很有新加坡特色。   李正清看着窗外,回答得很省事:“开的。”   在梁心噎住之前,他主动抛了问题:“你读的什么专业?”   “Biomedical Science.”   “主要是?”   “我也不知道干什么的,什么都挨着,又什么都不挨着的专业。”梁心说完,顺势把问题抛回去,“你呢?”   “Computer Science.”   “好符合你啊。”   李正清对此并不意外:“很多人都这么说。”   梁心被他这句自嘲逗到,没忍住笑了。   笑到一半,正好撞上李正清的视线。   他像是早知道这句话会精准戳中她的笑点,安静地看着她,眼神不闪不避,带着不动声色的笃定,仿佛连她这一刻的反应都是他脑海里提前写好的代码。   梁心笑意没来得及收干净,飞快转头,看向窗外,随便找了个话题把刚才那一眼盖过去:“你等会儿要买什么吗?我先说,我要买点菜。”   “菜为什么不叫人直接送?”   “我喜欢自己挑。”   商场的三号门离公交站不远,两人进去后,冷气扑面而来,一下子让人感觉夏天来了。   梁心站在扶梯口,很自觉地问:“你要买什么?要不先去买你的。”   李正清看了眼楼层导览:“你除了买菜,还要买什么?”   “没有。”   话说完,她想起自己的La Mer唇部精华空了。这阵换季,她半夜总觉得嘴唇干,醒来以后唇边都紧绷发干,已经连续四个晚上半夜趴在床边,拼命抠管里所剩无多的精华。   以前能刷家里的卡时,她买东西都不算果断,现在这个状况,更不可能买那只。她心里想着,换个便宜的。   梁心习惯了英国的实体店购物方式,很少网购没用过的东西,总觉得要摸到实物、试过颜色、闻过味道才知道是不是真的想要。   路过丝芙兰时,她脚步不自觉慢了一点,犹豫着问:“可以去一下化妆品店吗?我想买支唇膏。”问完又补了一句,“很快。”   她不确定李正清愿不愿意陪人逛这些地方。有些男人站在彩妆店里,比站在审讯室里还难受,挺难伺候。   李正清倒是没什么反应,左右看看,“都行,我看看现在商场什么样。”   梁心松了口气。   店里灯光明亮,柜姐妆容精致,整个空间都被消费主义擦得明亮愉悦。   梁心经过彩妆柜,立刻忘了目的。她拿起一盘蓝色眼影,往手背上蹭了一下。前两天刷视频刷到这个颜色,她想知道上脸到底好不好看,试完心里立刻“咦”了一声。不适合她。   李正清一直站在不远处,没催,也没发表意见,梁心以为他只是无聊地等着。   直到她走到香水区,随手拿起一瓶闻了闻,皱了下鼻子,又放下,身后柜姐声音突然热情清亮地扬了起来:“好的先生,这几样都要吗?”   梁心动作一顿,回过头,李正清站在彩妆柜旁,手正在指她刚才碰过的东西。蓝色眼影、芭比粉口红,试完就被她放下的白色眼线液,画在眼尾像鸟屎一样,还有几样稀奇古怪、就算一块钱她也不会买回家的东西。   梁心睁大眼睛:“你在做什么?”   “买单。”   “给谁买单?”   李正清语气理所当然:“江禾说,凡是你多看两眼的东西,都买了。”   可能他自己也觉得离谱,说完视线不动声色移向别处。   梁心一时不知道该先震惊江禾的原话,还是先震惊李正清居然真的照做。   “不是。”她快步朝他走去,“我只是看看。”   她见柜姐在找人拿库存,眼睛浮现出一种“今天业绩稳了”的光彩,急得眉头都挤了起来,赶紧把那几样东西往回推:“这些不用,这个也不用,我真的只想买一支润唇膏。”   李正清没跟她争,手顺势拿起她刚才闻过的那瓶香水:“这瓶?”   “没有!”梁心差点破音,连忙把声音压回去,“这个很难闻,别买。”   李正清认真看了她一秒,转头对柜姐说:“还有这瓶。”   “李正清!”梁心瞪着他,字正腔圆地喊出了他的全名。这三个字在她口腔里还很陌生,偏偏被她喊出来时,又熟稔得不像话。   毕竟用这种语气叫人名字,怎么可能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   她伸手去拦,动作急得几乎像要跟他干架。可真要碰到他手腕时,又硬生生停住。她不好真的打他,说了他又不听,只能原地深吸一口气,抬手捂住眼睛,声音里满是被消费主义绑架的绝望:“我不看了,我什么都不看了。”   隔着她并拢的十指,李正清看着她,翘了下唇角。 第9章   ◎活该应了谁说过的不知检点◎   梁心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对柜姐说:“就这些。”   捂眼睛也没辙。两个人相貌堂堂,衣着体面,总不能真当场耍柜姐玩。看完一堆东西,说要买,最后又转身走人。既然话已经出口,只能一个低头装死,一个面不改色地买单。   柜姐的客套话颇有职业素养地源源不断:“小伙子眼光真好,这个眼影颜色很特别,平时不好搭,但这位小姐皮肤白,完全可以尝试。”   说完继续添油加醋:“男朋友真好,女朋友看了就买。”   扫码声很快响起。   她竖着耳朵数,一共九下。   梁心的脸一点点涨红,重重叹了口气,想到那瓶难闻到灵魂出窍的香水,安详地闭上了眼睛。一出门,便掏出手机给江禾发消息:【请不要跟你哥哥说奇怪的话,他脑回路有问题】   李正清把购物袋递到她手上,摊平小票,拍完和梁心的控诉同步发给了江禾。那边凌晨三点多,估计睡了,没了动静。   梁心接过袋子往里头瞥了一眼,小声说谢谢。   出于职业习惯和爱好,路过电子产品店,李正清都会进去看一眼。   苹果店像一块透明方糖,嵌在商场中庭一侧。大玻璃、白炽光、木色长桌,全球统一的电子产品安静躺在那里,等人伸手唤醒。   公司每年都有一笔设备和办公用品相关的报销额度。去年太忙,一直没用,眼下休假,准备顺手更新一下手上的设备。他在新款24英寸iMac前停了片刻,M4芯片,银色机身,放在那张两米升降书桌上很合适,但跨地区购买要多走几道审批,有点懒得折腾。   人走出了店,梁心迟疑地跟上他果断的脚步,问,不买吗?   “回去买。”   也是,总不能现在买了,回头一路扛回新加坡。   “你们……可以work from home吗?”   “可以,我的工作不要求人到公司。”   “真好。”   李正清站在她右后方半级台阶上,视线落在扶梯尽头,“虽然可以work from home,但我每天都去公司。”   “为什么?”   “公司有咖啡,有食堂,有健身房,包揽所有生存需求,还能跟同事沟通,保持正常的社交强化。Why not?”   “第一次听说。”她一直以为在家工作很舒服,不用打扮。   “我一开始也以为很好,在家工作了一年多,但后来发现,生活的边界会消失。”李正清语气很淡,“生活在家里,工作也在家里,以为省了通勤,最后睁眼闭眼都对着电脑,没有上班下班的区分,日子过得很恍惚。新加坡本来就是个一年没有四季的地方,如果工作生活还没有区别,久了人会很没劲。”   “很有道理哎。”梁心问,“你们加班吗?”   “多。我既不work from home, 也不work-life balance.”   梁心被这个说法逗得弯了下嘴角,又很快安静下来:“大家都一样哎。看来哪里都是围城。”   梁心每天去公司上班,时不时撞见梁照仪。在公司见到她是工作,回到家见到她是生活。无论哪一种都让梁心过得压抑委屈、心惊肉跳、无处可逃。   那段时间,她偶尔能喘口气的时刻是和于怀礼的约会。   他们是相亲认识的。刚认识时,梁心有一个家里不知道的交往对象,她没有把这场相亲当回事,只为坐满一顿饭回去有个交代。   于怀礼一开始似乎也没多认真。他第一次出现时甚至刚从健身房出来,喘息未平,发间泛着银亮水泽,和后来见到的西装革履、领带妥帖的样子,判若两人。   梁心后来自己总结,这场相亲伊始,他确实没认真。吃过一次饭以后,可能因为她的长相气质符合他的品味,或者她反应太淡,反倒勾起了他的兴趣。   于怀礼开始约她。   梁心不擅长拒绝,又觉得这人长相英俊,说话礼貌有分寸,便应了两次。第三次时,她觉得不能再这么含糊下去,便坦白说:“对不起,不好意思一直没跟你说,其实我有男朋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妈妈?”   于怀礼听完,没有露出失望和被冒犯的表情,简单直接地问,他不在国内,是吗?   梁心问,你怎么知道他不在国内?他表示,如果在国内,不可能让你一个人来相这么多次亲,说着笑了笑:“有对象也没关系,大家做朋友好了。”   梁心耳根子软。更何况,她当时真的需要这样一个朋友。可以陪她吃饭,帮她应付梁照仪的逼迫,让她在下班后可以和压抑的家短暂隔离。   她对这件事的判断很简单:何乐而不为。   为减少关系的负担,梁心拒绝掉不少邀约,但这不妨碍他们的见面频率稳定在一周一次。他很多次说不要太有压力,就吃个饭,梁心觉得他是个典型的精英,雷厉风行,知识丰富,目的明确,不会对她这种温温吞吞的人有太长久的兴趣。   于怀礼笃定,自信,步步为营,记得她说过的每一句话。   梁心提到自己小时候打过生长激素针,所以个子长得比爸爸都高。于怀礼没有像别人一样夸她比例好,也没有问那些无聊的细节。他只问:“每天打?痛吗?”   在外人面前,梁心不会把这件事讲得太苦情,便四两拨千斤地说:“痛是痛的,但大人知道我喜欢吃,会变着花样做菜。打针前告诉我等会儿有好吃的,我就能忍。”   从那以后,他开始给她发新饭店的链接。有时是刚开的粤菜馆,有时是藏在小巷里的高分日料店,有时是米其林。她不去他就自己去,吃完发评价和照片给她。不好吃的,他主动替她排雷,好吃的,他的赞美则会把梁心馋得不行。   梁心有时忍不住问:【真的有这么好吃吗?】   于怀礼便回:【下次带你。】   后来,他们吃完饭不会立刻回家,要散会儿步。他们一起逛店,购物,周末泡温泉看电影。事情发展到这里,其实已经逐渐离谱。   梁心很诚实,以为只要告诉男朋友跟谁做了什么,就不算越矩,所以她会说自己今天去做了什么,和他干了什么,英国的男朋友嗅到不好的气息,严肃告诉她不能再跟人家出去了!   梁心想了想,认为有理,于是决定切断这段不合适的关系。   她给他发消息,说有重要的话想当面说。   于怀礼说他在家,方便的话可以过来。他君子了太久,梁心毫无防备。   去之前,她一路都在为失去一个朋友难过。她打了一遍又一遍腹稿,想着该怎么说才不会伤人,怎么能把话讲清楚。   于怀礼家里她来过两次,一次送东西,一次拿东西,停留很短暂,这是第一次她晚上来。   他看出她紧张局促,问她:“要喝点甜酒吗?我看你喜欢上次那家居酒屋的酒,定了一瓶,今早刚到。”   梁心感激他总记得自己饭桌上那点小动作:“好啊。”   酒精让人柔软,也让她误以为自己有勇气。   喝了半杯,梁心开始道歉,说以后不要再一起出去吃饭了,这样不好,她男朋友也不高兴。说着说着,眼睛便红了。一是难过以后不能一起吃饭,消遣,二则意识到,自己好像在跟每个人道歉。昨晚,她跟男朋友解释了好久,他不听,怪她没主见。她委屈,却也只能道歉。本来就是她做的不好,他怪她无可厚非。   于怀礼表现得非常理解,给她递纸巾:“没关系,我明白。”他甚至替她倒了杯水,让她慢慢说,不要着急。   梁心以为这件事就这样体面结束了。   临走时,于怀礼要送她回家,梁心坚持送到门口就行,本来已经拿起包,准备撤退,他却忽然低声问:“能抱一下吗?就当告别。”   那时饮了酒,气氛又down,一个拥抱怎么都不算过分。   于是她大方的张开手臂。   可那个拥抱不止停留于告别。于怀礼用力拥住她,气息压下来,吻过她的鼻尖和嘴角,最后长驱直入。好柔软好丝滑的动作,她想推开,但身体比她的意志更早知道答案。   于怀礼在她最愧疚、最脆弱、最想结束这段关系的时候,终于伸手,把她所有退路都折断。   那一晚,他们越过了最后一层界限。   但关系上,她没办法立刻和男朋友断干净。这对他们来说太突然了。   最开始,于怀礼并没有立刻要求什么。他仍然温和体面,有分寸。早上开到她家,送她去公司,晚上接她下班吃饭,和她身体厮缠,再赶在门禁前送她回家。   知道她不喜欢被人催,便顺着她慢悠悠的性格,不把话说重。梁心一度以为,他这样的人,就算占有欲强,也强得很文明。可他的控制并不体现在语言,而是在亲密行为。   他不说“你必须怎样”,也不说“你不许怎样”,只是一次次在她分神、愧疚的时候,把她重新拉回自己面前。他让她看着他,命令她别躲,让她想一想他的感受。那种时候的于怀礼,和平时完全不同。   平时他理性、克制,一切都恰到好处,可一旦关上门,在发生性的时刻,有不容商量的占有。   梁心误以为这是热烈和喜欢,是一个男人不愿意分享爱人的本能。后来才知道,这是和梁照仪一个模子的掌控欲,只是母亲更为暴戾,他更为谋算。   一周后,身体上探索完彼此,他问她:“你和他还联系吗?”   梁心说:“没有怎么联系。”   “没有怎么联系,就是还在联系。”   他失望地看了她一眼,不再说话,只继续身体厮缠。   梁心混沌又痛苦,两周后,他要求她分手,形式上的藕断丝连都不行。   梁心痛苦地照做,但这不是简单的分手。   做“有边界的朋友”那段时间,她毫无戒心地为他打开了朋友圈的阅览权限,故此,于怀礼知道她很多事。他知道她男朋友台湾人,是个爱撒娇爱做饭爱旅游的阳光帅哥,他俩在一起两年,同居一年,假期时,她去台湾见过他阿嫲阿公,和他一起环岛旅游,正因为知道得太多,于怀礼要求她分手时,细节也特别多。   要正式结束,把联系方式处理干净,把社交账号上的痕迹删掉。   不能保留暧昧的退路,不能用“他人很好”作为藕断丝连继续做朋友的理由。   梁心不理解:“他人真的很好。明年来大陆的机票都定好了,本来也是为我订的,我至少应该请他吃顿饭,当面道歉吧?”   于怀礼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梁心,你现在已经和我在一起了。”   她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停了停,继续拆问题,“你觉得亏欠他,所以想见他。见面以后呢?吃饭,道歉,回忆过去两年,再告诉他你不是故意伤害他。然后他原谅你,你们继续做朋友?”   他说到这里,轻轻笑了一下:“那我呢?”   他要求得很平静,梁心一时语塞。因为他们的关系比她和男朋友的关系更为正当。   梁心抬头看他。她知道自己做得不好,想把事情收尾得体面一点,慢一点,可于怀礼太会说服人了。   他情绪很稳定,甚至称得上耐心,完全是在用大人的姿态和一个情感混沌的少女讨论一件所有成年人都应该懂得分寸的事。   于怀礼伸手把她抱进怀里,声音很低:“我知道你难受。”   他顿了顿,“但你不能一边难受,一边让我装作不介意。我要告诉你我介意,接下来,看你自己。”   梁心没有说话。   他太有能力,她随口说什么、想要什么,他几乎都能立刻做到、买到。他把她每个纠结和喜好都放在心上,知道她不喜欢在梁女士手底下工作,说结婚以后不用她工作,选自己喜欢的事情,不跟世界脱节就行。   她明知道这像豢养金丝雀的话术,却还是被蛊惑了。   两个月后,他提出订婚。   见家长、谈婚期、订酒店、看礼服,一系列流程走得异常顺利。顺得梁心每每回忆,都觉得自己哪一步清醒,都逃不出他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她成长的局限就是没有自己做过决定,只要别人一给她施压或者画饼,她就会顺从。   直到逃婚那天,她才第一次真正替自己做了一件大事。当然,代价就是她现在拎着一袋奇怪的彩妆,站在商场扶梯上,和一个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的男人一边social,一边去负一层买菜。   命运有时候也挺幽默。 第10章   ◎你我都知道我们只能忠于直觉◎   # 2-1   梁心推着车绕到冷鲜肉区,在肉眼牛排前停下。   她先从两排保鲜膜裹着的牛排里,迅速筛出几盒纹理顺眼的,再一盒盒拿起来,对着冷柜灯仔细看。   她喜欢油花细密的牛排。白色脂肪像细线一样均匀嵌在肉里,边缘最好再带一圈稍厚的脂肪。这样下锅时不用额外加油,只要先把边缘煎出油脂,香气就能慢慢托出来。   这家超市的肉眼普遍新鲜,不太需要纠结质量,她更在意厚度。太薄的牛排煎出来容易老,切开也没什么汁水,太厚的又煎不熟,火候难掌握。梁心指腹隔着包装轻轻按了按,最后从六块肉眼里选出两块纹理漂亮、厚度合适的。   煎出来一定很好吃。   刚要把肉放进推车,回头看见李正清站在一旁,梁心又把目光投向旁边另一片牛排区。   那边是分量更夸张的厚切牛排,托盘比刚才拿的肉眼大了将近一倍。她默默把两块肉眼放回去,转去看大盒装。   李正清站一旁,虽说保持着一点社交距离,但她去哪个区域,他就跟到哪个区域,她拿起哪盒肉,他的视线亦落到哪盒肉上面。   一开始,梁心很警惕。   刚在丝芙兰吃过亏,接下来看任何商品都尽量目不斜视,生怕多看一眼,身边这个执行力过强的人实施“江禾说”。   无奈超市货架比彩妆柜更难躲。肉眼、西冷、牛肋条、三文鱼,所有东西都摆在那里,明晃晃诱人去看。   梁心忍了两排冷柜,意识到这么逛下去不是办法,于是回头看了李正清一眼,他也正好看她。两人短暂确认了下眼神,一个写着提防,一个写着:有何贵干。   看起来没有继续戏弄的意思,梁心这才放下心来,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牛肉上。   对李正清来说,买东西是一件可以压缩到最短时间里的事。缺什么,列单子,要么下单送达,要么进店拿了就走。那些牛排在他眼里,区别无非是大盒小盒、食用日期早晚。   可梁心挑得很认真。认真到他站在旁边看了半天,竟然生出一点求知欲:【肉眼牛排怎么挑?】   ChatGPT老师给出答案:看油花分布是否均匀、肉色是否鲜亮、厚度是否适中、边缘脂肪是否完整,避免颜色发暗、出水太多或纹理松散。   李正清收起手机,视线落在推车里那盒牛排上。   “敢问,”他开口,“这盒牛排里有我的份儿吗?”   梁心被他这一本正经的语气弄得嘴角一弯:“如果我说没有呢?”   “那我自己拿一盒。”他伸手从冷柜里拿起她刚才反复比较后不得不遗憾放下的那一盒,“这个应该是这里的第二好。”   梁心把第二盒放了回去,“放心有你的份,别拿太多,这里有8块牛排,够吃了。”   “谢了。”   食品区逛完,推车里多了一箱酸奶、一包空心菜、两盒蓝莓和一袋土豆红薯。东西不算多,能支撑两三顿饭。   她问推车的李正清:“你还有什么要买吗?”   李正清:“买箱水。”   水这种东西,买的时候轻松,搬回去就费劲了。   “打车回去?”   “好。”   两人一拍即合。   结账时路过日化区,梁心忽然想起什么:“你要洗衣服吗?”   李正清侧头看她:“你不洗?”   顿了顿,他反应过来:“还是你介意我用洗衣机?”   有些女生注重个人卫生,不喜欢共享洗衣机,这很正常。这一点他确实没考虑到。   梁心连忙摇头:“没有没有,你用。我的意思是,如果你要洗衣服的话,可能要买一下洗衣液或者洗衣粉。”   “那就买。”李正清和她并排往前走了两步,“你用什么?”   梁心:“我?”   他说:“你用什么洗衣服?”   “我有洗衣服的东西。”   李正清试探:“不方便?”可以分享洗衣机,不分享洗衣服的消耗品?   “不是不方便,就是我的东西比较简陋,你可能用不惯。”   他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径直往前走:“知道了,不方便是吧。没事。”   “不是的!我用的……”梁心走到到货架前,找了一圈,突然眼前一亮,“这里居然有这个。”她蹲下身朝角落最下排一指:“喏,我用的这个。你要是不介意,家里有这个。”   那是透明包装的洗衣皂,朴素得和这个明亮宽敞的会员超市不太搭。这边货架主要是大桶洗衣液、香氛柔顺剂、除菌凝珠,标签一个比一个会许诺现代生活品质,只有洗衣皂沉默地躺在暗处,像另一个年代留下来的东西。   “这家超市都是大包装肥皂,动辄六块装,不适合随时逃难的人,我在小超市买的两块装。”三块钱,可便宜了。   “逃难?”   “搬家就像逃难。我一个人搬过很多次家,搬多了就有了心得。”   “比如?”   她颇有智慧地眨眨眼:“居无定所的时候,东西越少越好。洗衣液太重,占地方,一时间也用不完,带不走也舍不得扔。肥皂不一样,切成小块,装在保鲜袋里,想洗的时候热水一溶,倒进洗衣机,很管用。”   这办法是她小时候跟保姆学来的。   保姆偶尔会揩雇主家的油,比如倒些进口洗衣液带回去用。为了不让梁照仪发现洗衣液用得太快,她隔三岔五拿洗衣皂兑热水,化开后倒进洗衣机里应付几次。   梁心在旁边看着,只觉得大人真有办法。后来到了英国,搬家搬得多了,她才真正明白这种小办法的好处。   一个人拖着两个箱子,后背背着,肩上扛着,手里还拎几袋乱七八糟的生活用品,这时候走进地铁站台,一瓶没用完的洗衣液晃晃荡荡的,完全是在惩罚自己。那东西又沉又占地方,还容易漏。属于扔了可惜,带着崩溃。   两次之后,梁心就学乖了。短住的地方,不要急着布置得太像家。越像家,搬走的时候越狼狈。   “为什么不买洗衣粉。”   “洗衣皂可以洗手,洗衣粉只能洗衣服。”   “有道理。”   李正清状似欣赏她的逻辑,下一秒,果断把手伸向洗衣液,没看价格,没比容量,非常省时地随便拎了一瓶。   确实有些意外。   能完整走完一套国际教育路线,家庭条件一般不会差。逻辑上,他很难把她和这种节俭的生活方式联系在一起。   不过李正清很快认识到,这事也不全然矛盾。   有钱人的生活逻辑本来就很奇怪。钱多,不代表金钱和精神自由。   有些富人开源不节流,花钱像开水龙头,为生活质量豪掷千金都理所当然。   也有些富人既开源又节流,越有钱越会算,会在大事上一掷千金,也会在小事上抠到令人费解。   另外,最关键的一点,钱不在谁手里,谁就没有真正的底气。   看来,现在的梁心没有自由支配一瓶洗衣液的能力。   结账时,李正清主动扫了码。   梁心正要开口,他已经把东西往购物袋里装,出声打断她:“回去A。”   一听A,梁心把话咽了回去。   留子A钱流程,全球通用,不必在收银台前客套。   上了网约车,李正清把东西放进后排,顺手替梁心撑了下门。   梁心身体往里让了让,以为他会跟着坐进后排。谁知李正清却只在车门旁停了片刻,即便看见她把购物袋往身侧归拢,依然关上车门,绕到前面坐进了副驾。   车子启动,两人自然地转向窗外看了会风景,很快接受了这种刚刚好的分寸感。   缓了缓脚劲,梁心得空清点那袋离谱的战利品。   她先翻出那盘蓝色眼影,拆掉外盒,递到前排座椅之间:“你看这个。”   他没顺着无脑夸好看,也没跟着她的语气说不好看,很客观地评价:“颜色很明亮,像孔雀。”   接着抬起手,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眼影,在虎口旁一字抹开。粉铺开后,蓝绿色细闪更明显了,光一晃,浮出一点冷金色,真像孔雀尾羽上的金属偏光。   很专业的试色手法,超过90%男士。梁心瞬间认定,这人观察过女朋友化妆。   他晃动虎口,那张云淡风轻的脸上,淡淡拢着笑意:“不好看吗?”   她磕巴:“好看是好看,可是,你见谁在街上画的像孔雀?”   路程很近。   梁心刚把那盘蓝色眼影翻出来,光影里的招牌已在眼前。车子不能到地面,只能进地库。他们把东西送上楼,又马上出了趟门。   光影里斜对街有一家家居店。   前几天晚上路过,梁心逗留了片刻。当时灯光亮起来,四面落地玻璃一片橙黄,玻璃窗内摆着杯子、餐盘、香薰和造型古怪的小灯,像一只被人上好发条的梦幻八音盒。她做好了被价格刺痛的心理准备,谁知道进去一看,货架上的纯白马克杯只要八十块。   梁心认真掂了几个,挑了一只还算顺手的。结账时,仍然是李正清刷的卡。   “我来吧。”   梁心手刚一伸,对方的手机已经落入口袋,非常简单地结束了这个环节。   “不用。”   她想,算了,八十块钱,回去一起算。   走出家居店,太阳正好落山。   光影里对街的玻璃外墙被夕阳照得发暖,这个时间点,恰逢隔壁高中放学。   校门口附近的几条路堵成车河,各色豪车一辆贴着一辆。几个补课机构的人站在道旁,支起手机,对着校门口直播式招生,嘴里一刻不停地大喊:“高一衔接”“强基规划”“最后时刻”“竞赛路径”。   更靠近路边的地方,停着几辆车门擦得锃亮的商务车。   司机们穿着深色制服,戴着白手套,毕恭毕敬地站在车旁等公子小姐出来。   夕阳落在那些学生年轻的脸上,把一切照得忙碌又昂贵。   这场景很像梁心小时候熟悉的世界。   精致、紧张,也让人透不过气。幸好她不用上学了。   两个人被放学人潮和车流挤得慢了一点,自然地闲聊了起来。   梁心:“你哪里念的高中?”   “一高。”   “哇,好聪明。”她立刻抬起头,眼睛明亮真诚,“果然是一家人。江禾也很聪明,数学特别好。”   李正清停住脚步。   晚风卷着春日青草、车流尾气和扩音器里热烈的招生话术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他侧头看了梁心一眼。   短短一瞬,像风吹过很深的水面,底下的东西没浮上来,水纹却已经动了。   梁心被他看得莫名心虚:“怎么了?”   李正清抬手蹭了下鼻梁,把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压下去,再开口时,已恢复那副若无其事的神情:“没什么,他是挺聪明的。”   “那你……你们一高的学生会谈恋爱吗?”   “外国语学校早恋多吗?”   “那是自然的。如果是初中部升上来的,大部分都谈过了。我是后来去的本部高中,只待了一年,特别内部的东西我不懂。江禾懂的比我多。”   “为什么读一年就出去了?”   “家里安排的。”为什么?梁心也不知道。   她只记得有一天,梁照仪开完家长会回来,脸色很难看,没多久便张罗送她出去。   那学校里有不少家庭关系复杂的孩子。当然,梁照仪的话更直白些,她说里面有不少台商、港商的非婚生子女,家长关系见不得光,凭什么花那么多钱去跟小三小四的孩子坐在同一间教室。   李正清淡淡道:“理解。”   迎面一辆校车驶来,她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就待六天的话,这几天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   李正清瞧见校车那片的热闹:“没有。”   “没有?”   他摇摇头,“每年都会回来。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地方。”   梁心“哦”了一声。   过了几秒,李正清反问:“你呢?”   “我也没有。”梁心活动起肩颈,“不过最近太紧张了,没怎么运动。想找个地方爬爬山,出出汗。”   “哪天?”   她原本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接得这么快:“你要一起吗?”   “可以。赶早还是赶晚?”   “早!”   李正清唇边轻轻一动,再次侧目:“正中我意!”   风正好从街口吹过来,拂乱长发。她抬手拨开眼前的乱发,视线落向不远处的光影里招牌。   望着那圈细碎的光亮,梁心忽然生出微妙的幸福感,是一种失重下坠后突然后背柔软着陆的侥幸。   真好,有事做了。 第11章   ◎好多桥段好多都浪漫◎   夕照收束,光影里C座15楼逐渐变暗。   没多会儿,岛台上方的暖光缓慢铺开,光晕停在边缘一只白色马克杯上。   李正清先烧了一壶水。   水声响起时,梁心站在岛台另一侧拆购物袋,把冷鲜肉放进冰箱,又取出一盒蓝莓。没有滤篮,她便直接揭开塑料盒盖,拿着盒子在水龙头底下冲。   水槽灯落下来,蓝紫色的小圆粒在水里轻轻滚动,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霜光。   水烧开后,李正清取过那只白色马克杯,用热水烫了一遍,又放到水龙头下冲干净。随后拧开一瓶矿泉水,倒了半杯,端起来一饮而尽。   一杯不够,又连着倒了两杯。   梁心干活的动作停了一瞬,很短。像水流冲向蓝莓激起的小漩涡,看着很寻常,不该被注意。   谁知李正清喝完第三杯水,突然放下杯子,扭头看向她:“怎么了?”   梁心若无其事搓蓝莓:“没什么。”   “喝水吗?”李正清问。   是有点渴。梁心点了下头,转身去拿那只倒扣在沥水架上的粉红马克杯。   李正清若有所思地在两个杯子之间扫了几圈,才拿过矿泉水,替她倒了半杯。   梁心说完谢谢,杯沿刚送到唇边,便听他开口:“这杯子不是给我用的?”   厨房里安静了一瞬。   梁心捧着粉红马克杯,慢慢抬起眼。   早上李正清用过她的粉红马克杯。按照梁心的理解,新杯子买回来,应该归她,那只被他用过的粉红杯,就继续给他用。   当然啦,杯子谁用,是件小事。小到她甚至没准备提,只是看见他端起白杯喝水时,意识到那套顺理成章的分配落了空,动作卡顿了一下。   就这么一下,竟然也被识别出来了。梁心更多惊讶于他的敏锐。   她端着耳杯,浅尝辄止:“我以为你会继续用粉红色的。因为,你早上用过了。”   “我用粉红色的?”   李正清重复了一遍,目光却没停在杯子上。   他看的是她喝水的方式。   明明刚才拿杯子时像是渴了,杯沿送到唇边,却只抿一小口便搁下了。她和江禾在这点上倒是很像,一杯水能从早上端到下午,还剩半杯。   梁心没察觉他这点观察,房子都是他的,他爱用什么用什么。   “没关系,你随便用。”梁心嘀咕道,“难怪买单那么爽快。我以为是给我的。好啦,我们现在算一下钱吧。”   她摸出小票:“我记性不好。趁现在东西还没各就各位,赶紧算清楚。不然等会儿我就忘了哪些是谁买的了。”   跟朋友出去,梁心通常不负责算钱。   她是别人发数字过来,她转钱过去,再附一句“辛苦啦”的那个人。眼下住在人家家里,她得认真并且有边界。   账单620元人民币。   她点开手机计算器,嘴里念念叨叨,“洗衣液69.9……”   李正清工作多年,很久不A钱了。朋友之间吃饭买东西,多半谁方便谁付,之后不是这顿你来,就是下次我来。尤其这种几百块的小账,换成新币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超市里说“回去 A”,更多是为省掉结账的那套中式客套。   看她真要A钱,李正清说:“算了下次吧。”   梁心没理他,继续读数:“牛排298.8,蓝莓49一盒,两盒就是98……”读到一半,声音慢慢低下去,“唔……”   他出言提议:“食物平分。洗衣液和矿泉水算我的,如何?”   梁心正愁怎么划分呢,既然他说了,那自然是:“好!”   李正清目光落在岛台边缘,短暂失了焦:“你264.65,打车22,一人11,加起来就算275吧。”话音落下,眼神才重新收拢,移向梁心。   梁心手指停在计算器上,低头看了眼一模一样的数字,诧异地抬起头:“你怎么知道土豆和红薯的价格?我拿的时候你都不在我旁边。”   莫不是个记忆天才。   李正清把白杯放回岛台:“我不需要知道土豆和红薯的价格。”   梁心认真地竖起耳朵。   “总额620,洗衣液69.9,矿泉水20.8,扣掉之后,剩下的除以二就行了。”   听起来好简单。   她配合地捂住脸,“好吧,算你厉害。”   其实,要她坐在那里想也能想出来,只不过她下意识依赖计算器,偏偏他报得太理所当然,显得她那点认真很像小学生春游后算班费,全是三位数以下加减法。   她从指缝里偷看他:“你数学是不是很好?”   李正清食指摸了摸鼻梁,很为难地思考了半秒:“刚刚使用了减法和除法,要这么算的话,小学数学还行。”   他的回答算是讽刺里面偏耐心的。   梁心不怎么幽默,但能识别幽默,于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羞辱收到了,来说说怎么转你?加你微信?”   李正清恍然大悟挑了个眉,像终于听到了关键的线索:“原来是为了加微信。”   “不得不说。”他很欠地啧了一声,“很好的计谋。”   梁心接受他的曲解,两只拇指乖巧地搭在手机屏幕上,“是的,想了一路怎么才能拿到这位帅哥的微信号。原来花钱就行。”   岛台灯落在她脸上,把眼底那点明亮照得异常清楚。刚才还在为两百多块钱建立边界,这会儿又能顺着他的玩笑往下接,又乖巧又机敏。   李正清没立刻报,像在矜持地评估能不能这么轻易地给微信号。   梁心等了两秒,催他:“好了,可以报手机号了。”   李正清眉梢微抬,极轻地倒抽一口气:“这就拿到手机号了?”   她眼睛一弯,很吃这种风趣,“不报就不给钱咯,这位先生考虑清楚。”说着把手机往前递了递,语气甜得很有威胁性,“或者你扫我?给你留点隐私。”   “感谢理解。”他点开微信二维码扫描,“主要是我不想公开dating app的信息。”   话说得很轻,像一句无关紧要的玩笑。   可成年人之间,有些信息本就无需讲得太满。Dating app 这几个字,足够说明很多事:单身,开放,至少目前没有稳定关系。   这超过了梁心的理解范围:“Dating app可以通过手机号搜索?”   她的眼神清清白白,只有纯粹的困惑。   李正清收回视线:“不会。”顿了顿,又补一句,“骗你的。”   “为什么骗我?”   李正清扫完她点开简介,昵称LX,头像是卡通图,朋友圈关闭,干净到几乎没有任何可供判断的信息。   他叹了口气:“测试一下。”   “测试什么?”   “测试你会不会用dating app。”   梁心通过了他的好友申请,顺手点开简介,昵称是一个逗号,头像本人,蛮帅的,比较出乎意料的是,他的朋友圈并不空。   梁心以为,李正清的朋友圈要么三天可见,要么一片横线,没想到他的朋友圈内容不少,风格还很舒服。   一年大概发几次。   不是工作,不是自拍,也不是精心排版过的九宫格。每条都很简单,一张景,一张站在景里的他。日期,地点,没有多余配文。   伦敦,巴塞罗那,京都,皇后镇,冰岛,马拉喀什,云南,西安,四川……   照片里的他看不出太大变化,多数时候只是站在一片很大的风景里,穿黑色冲锋衣、白T恤,或者严实的防寒服。人被放得很小,背景占了大半,海、雪山、古城、黄昏、空荡荡的街道,都比他本人更像主角。   往下一拉,这样的发照片方式他居然保持了十年。如此追溯,很有腔调。   她不动声色地往下翻,一条条点进去,放大,看两秒,退出,再点下一条。可以说一条没漏。   “结果呢?”她随口问。   他垂眼看着她在那儿翻,不禁好笑地轻咳两声:“结果就是,不太懂,可以放心加。”   梁心看得有点投入,本能地已读乱回:“是吗,我懂的,我会左滑点喜欢,和你match,然后帮你上热度榜。”   右滑才是like。   他没点破,“不会反手一个举报吧?”   李正清看着她点进那张七年前伦敦的照片,放大后认真看了一会儿,唇边还泛起了笑意。   “唔。”梁心眼睛还没离开屏幕,“你要是贴本人照片,很多人都会认为是杀猪盘,然后举报你,不用我动手。”   笑意在他眼底轻轻一晃,很有分寸地收住了。   他没有继续逗,只把手机扣回岛台上,等了几秒,见她还沉浸在他的朋友圈里,伸了个大动静的懒腰。黑色T恤被肩背短暂撑起,又随着动作松下来。   “突然有点饿了。” 第12章   ◎到对方心底瞧一瞧◎   检阅完毕,梁心锁上屏幕:“原来江禾的朋友圈风格出自你这儿。”   江禾也这么发照片。一张风景,配一张站在风景里的自己。只不过江禾比李正清多出来的那点不统一,是他隔几年会发一张全家福。   梁心这才后知后觉意识到,一直默认江禾是独生子,一来是他“忘了”提自己有个哥哥,二来是他的全家福里,从来没有出现过李正清。   她把手机放到一边,从冰箱里取出上次买的盒装迷迭香,又从冰箱侧面的挂钩上拿下两头大蒜:“我要下厨啦,做得不好吃不要见怪。”   李正清倚在岛台边:“牛排能做得多难吃?”   “万一你喜欢五分熟,我煎了七分呢?”   他打趣:“我喜欢全熟。”   梁心捏着大蒜头,长长吁了口气,好险:“你看,幸好你早说。”   李正清很配合地摊开双手,表示它们目前available:“需要帮什么忙吗?”   “需要的时候我叫你。”梁心打开冰箱,取出那盒厚切牛排,“我不是很擅长multitask,做事被打扰很容易断线。”   梁心小时候最喜欢待在厨房。梁照仪从不进厨房,所以那里倒成了家里少数让她觉得安全的地方。保姆切菜、煲汤、腌肉,她在旁边会打下手。爸爸周末有空时做甜品,摆出一整排模具让她挑,爱心、星星、贝壳,梁心挑好形状,爸爸便把面糊倒进去,送进烤箱。她盘腿坐在烤箱前,看那些柔软的东西一点点膨胀成选中的模样,特别幸福。   对小孩来说,这就是魔法。   待久了,也学到一点拆东墙补西墙的生活智慧。   后来在英国第一次自己租学生公寓,厨房小得可怜,一只独眼电磁炉,一个迷你冰箱,台面窄到切个洋葱都要先规划刀往哪儿放,她照样做得风生水起。火警响是常有的事,第一次她吓得魂飞魄散,后来便能面无表情地踩上椅子,把那只尖叫不止的报警器按掉,下来继续翻锅。   在做饭这件事上,梁心有一种穷途末路里的乐观。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没有工具,就假装工具不是必需品。   原本小盒装牛排可以隔着外膜拍打几下筋膜,现在大盒装只能单独取出。没有保鲜膜,没有锡箔纸,没有厨房纸,没有现成的工具。她刚想停下来纠结,余光感觉到李正清还在身后看着,不想显得自己太磨蹭,索性放弃拍打牛排,先处理表面的血水。   她小声问:“没有厨房纸,你可以接受用餐巾纸吸血水吗?”   李正清语气随和得很:“不用考虑我,我很好养活。”   梁心提议道:“你可以玩会手机。”   “我不依赖手机。”他继续看她。   她把烤箱打开预热,又拿出一小瓶橄榄油和小烤盘。进房间拿纸巾的功夫,出来时,李正清正低头剥蒜。   这人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清晰,剥起蒜来也有一种不符合厨房布景的美感。蒜皮被他指腹一搓,发出碎响,薄薄一层白皮落在台面上,像干燥的纸屑。   梁心眼睛一闭。   “这个大蒜是煎牛排用的。”她提醒,“不用剥,直接横切,提香用的。”   李正清停下动作:“我以为炒空心菜用。”   空心菜是明天的菜。   今天的晚饭只有牛排配土豆。   买的时候他不说要吃什么,全靠她拿。拿回来以后,他居然打算一顿把所有配菜逻辑都打乱。还有,炒空心菜用的大蒜,完全可以用横切之后剩下的蒜屁股,不用单独拆一颗完整的大蒜。   梁心自然地从冰箱侧面又取下一颗大蒜,语气真诚得听不出破绽:“说得很对,我都差点忘了,确实要剥一点蒜炒空心菜用。真有规划。”   李正清看着她。   那双本来清亮的眼睛里,短暂地飘过杂质。亮晶晶的坏心眼一闪而过,被轻快的语气掩盖了下去。   他放下手里剥到一半的大蒜,慢条斯理地活动了下肩颈,一字一顿地问:“那是剥,还是不剥?”   “剥啊!”梁心立刻把自己的小碗推过去,又把那只临时塑料托盘往他面前摆正,“你先剥蒜,装在小碗里。等我洗完薄皮土豆,你拿这个塑料托把土豆切成块。喜欢削皮就削,不削皮也可以,我都行。切完土豆再切蒜,这样省得串味。”   她对着那个被临时征用的塑料托盘说:“我知道这不是什么优秀的砧板替代品。”言及此,顿了顿,郑重地抬眼看向他,“李正清先生,考验你能力的时候到了。”   “感谢组织委以重任。”   “不客气,主要是您能力出众。”废了她一头蒜。这人住六天就走了,她还要靠这点东西过日子呢。   厨房里很快盈满生活的声音。   岛台灯悬在上方,光落在两个人的手上,一边是梁心把土豆搓洗干净,一边是李正清把蒜瓣一颗颗剥进小碗里。   这情景实在不像认识不到二十四小时该有的样子,又奇异得合理。   年轻人合不合拍,有时不需要认识很久,随意交流几句足够说明默契。听不听得懂暗语,接不接得住调侃,调侃尺度在哪,有没有眼色,知不知进退。梁心和李正清属于开头不对,后面都对上了。   梁心把洗干净的土豆递给他:“你在新加坡自己做饭吗?”   “会把半成品煮熟。”李正清说,“或者做沙拉。”   梁心震惊:“那怎么活?”   “我都住在吃饭很方便的地方。”   “是不是很寂寞?”   蒜瓣落进碗里,发出“阔落”清响。   李正清手上动作停了一下:“哪里不寂寞?”   梁心没想到一个普通厨房话题,忽然进入哲学领域,于是点点头,取过迷迭香,捏了一小枝出来:“也是。你在新加坡会和朋友一起聚会做饭吗?”   “会。”   “很好哎。你们一般多少人?”   “走了来,来了走。现在固定的五六个吧。基本上都是大学同学。”   “走了是回国了吗?”   “有些去了美国,有些回国。有些出去工作没几年,又回坡县定居。”他想了想,“不过现在都结婚了。”   梁心不知道他多大。长相二十多,说话三十多,气质四十多,眼神五十多。她试探地问:“都结婚了?那你聚会的时候不会有压力吗?”   就算外国不催婚催育,一群朋友都结婚了,应该也会有某种群体羞耻心吧。   李正清把最后一瓣蒜丢进碗里:“怎么都有压力。”   “嗯?”   “带女朋友去,被催婚。一个人去,被塞对象。”他擦了下手,把土豆和塑料托盘端到面前,语气没什么起伏,“带狗去,狗都有人介绍配种。”   梁心精准捕捉重点:“你有狗?”   李正清似乎等的就是这句:“有。”   “哇,好羡慕,什么样子的?”   “要看照片吗?”他点开相册,动作快得像早有预谋。   梁心眼睛立刻亮了,拿起手机第一张图是一只小狗——   浅色大理石地砖上,一只奶白夹焦糖色的小狗斜躺着,四条小短腿缩在身侧,肚皮微露,活脱脱一块烤过头的奶油小蛋糕。   李正清帮她往左划了一张,这张更生动。   小狗耳朵软软垂下来,半张脸压在一只灰色拖鞋上,显然是把拖鞋当成了枕头。最让人尖叫的是,那双圆而湿润的眼睛正翻着梁心最爱的小狗眼白,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它在对主人撒娇。   梁心努力冷静,不让自己发出嘤嘤声:“是查理王吗?”   “Cavachon。”李正清说,“骑士查理王和比熊的宝宝。”   “买的还是领养的?”   “前女友买的。”   梁心从小狗的美貌里回过神:“前女友?”   李正清抬眼看她。   她很不理解,“那你们分手的时候,她没带狗走吗?”   “她买了之后意识到自己根本不喜欢狗。”   “那分手之后,就你养着了?”   “她买之前,我对狗一般。”李正清看了眼屏幕,指腹在小狗耳朵上轻轻划过,“买之后,我发现我很喜欢狗。”   梁心忍不住左脚踩右脚:“太可爱了。你现在人在国内,狗怎么办?”   “它有女朋友。”   梁心反应了两秒,眼睛一下亮起来:“是在聚会上找的女朋友吗?”   “对。”   往后划,下一张是两只狗并排趴在地毯上。一只白得蓬松,另一只是他的,一双耳朵是对称的烤面包色。   “当时害人家怀孕了,后来生了一窝宝宝,生完两只一起绝育。现在断情绝爱,算对食情侣。”   李正清看着她笑,目光巡弋后也跟着低了低眼。   “那些宝宝呢?”   “给喜欢狗的朋友养了。现在我们聚会,牵的狗都是一家人。”说到这里,他的声音不自觉放轻。   “太幸福了。”   梁心几乎能想到那个画面。新加坡的傍晚,几个年轻人牵着狗,在狗狗公园或者某栋住宅楼下见面。人类站在一旁聊天,几只狗头则一拱一拱,闻来闻去,把彼此的家谱和近况用鼻子复习一遍。   他没说话,点开下一条视频。画面里,小狗们在草地上疯跑。草坪被夕阳照得发亮,几只毛茸茸的小东西像被风吹散的面包屑,东一团,西一团,追逐着绕过人腿。镜头晃了一下,有人在画面外喊:“Milo!”   是他的声音。   中间那只烤面包色的小狗立刻抬头,吐着舌头朝镜头奔来。   那双耳朵被风吹得一上一下,狗身因高兴而左右晃,两颗纽扣大的黑眼珠写满了:我爱你我爱你,我最爱你!   “它叫Milo!”   “对,Milo.”   梁心一开始只是被可爱得想尖叫,看着看着,激动慢慢沉下去,变成对了生活的酸意。   “好嫉妒这种生活。”她没有避讳自己现在活得很差。   李正清收起手机,重新坐回岛台边,拿过土豆开始切。刀刃落在临时塑料托盘上,切得飞快:“等你老了也会有的。”   “……多老?”   “像我这么老吧。”   “那是多老?”梁心接过他切好的土豆,用筷子给土豆均匀滴上油,送进烤箱。   点火热锅的间隙,梁心盯着他等答案。   岛台灯落在他眉骨上,把他的眼底笑意压得很迷惑。   “你猜多老?”   她谨慎作答:“30?”   他盯着桌面沉默了两秒,慢悠悠地吐出一个字:“靠。”   梁心颊边一热:“啊?说老了吗?”   哎呀,她应该猜25的。只是他大学同学都经历过两拨工作流动了,他怎么也不会年轻。   李正清唇角抿了抿,相当无奈地耸了耸肩 :“说对了。”   “我就说!”   梁心刚吁了口气,那边神清气定地面刺她:“我29。”   一口淤气当场堵住。   她背过身,假装伸手感受锅里的温度,对着灶台小声骂了一句:“Shit。”   身后,李正清笑了一声。 第13章   ◎回想那一天,喧闹的喜宴◎   梁心不是雷厉风行的性格。   非应激情况,她的反应总要先在脑子里过一遍,确认安全才会往外释放。可一站到灶台前,她换了一套运行逻辑。   空心菜倒出来,叶子掐得飞快,老梗一丢,剩下的整整齐齐拢在一起,水下一冲,三段一切,干净果断。   她怕李正清挑剔,解释道:“这家超市的蔬菜是精品蔬菜,筛过的,不用过多处理。”   他没觉得不干净,只是很少见人这样做饭,可以看出是在诸多不方便的环境里练出来的顺手。   缺工具缺材料她都不慌,似乎默认生活不会把东西配齐,所以自己补上剩下流程。   “你……”   “什么?”她听不见。   “没什么。”   热油碰到蒜末,配上热闹的爆炒,整个开放式厨房瞬间飘满具体的人间烟火。   闻见熟悉的香气,李正清想起小学时杨梦每周来看他,都会亲自下厨炒两个菜。也是这种蒜香,带一点油烟气,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却在短短一顿饭的时间里,把孤独压下去。   梁心盛出空心菜,服务周到地拿出他中午吃外卖时留下的那双一次性筷子,掰开了递到桌边:“趁锅气,先吃。”   说完,自己拿起家里唯一一双正式筷子,转身去处理烤箱里的土豆。   没有隔热手套,她拿的是一条叠起来的毛巾。烤箱门一开,热气扑出来,她眼睛都没眨,拖出小烤盘,土豆挨个翻面后又用筷子尖给另一面淋上橄榄油。   梁心平时一个人,大概率会直接拿厨房纸擦一遍锅,继续煎牛排。今天既没有厨房纸,又多了一个他,不能这么凑活。于是翻完土豆,等锅冷却,把炒过空心菜的锅洗了一遍,才开始处理牛排。   人家准备了两个菜,李正清总不能空手等饭。   他想起行李箱里的东西,开口:“我带了酒回来,喝吗?”   梁心直起身:“什么酒?”   “金酒和红酒,都有。”   “哇!”梁心喜欢草本味的酒,清香,微苦,尤其第一口,像在口腔里揉碎一片森林。   她心动了半秒,很快清醒过来:“谢谢你,我不喝。”   他猜她不喜烈酒,掏出手机,点开超市软件:“那喝甜酒吗?我来定。”   锅重新烧热后,她搛起牛排,摆摆手,“不喝,我不喝酒。”   “确定吗?”   “嗯。”   说完,梁心重新把注意力放回锅里。   锅已经烧热,炉灶上方升起一层干燥的热意。她先把边缘那圈脂肪贴向锅底,等油脂化开,逼出香气,才把牛排平放下去。   肉面接触锅底的瞬间,热油立刻“滋啦”炸开,细密的声响沿着锅底铺出去,等一面煎出焦色,翻面,再把横切的大蒜和迷迭香放进去。   大蒜切面贴着热油,边缘慢慢焦黄。迷迭香被油一激,草木气混进肉香,空气里的味道一下子变得很像样。   梁心扭头看了李正清一眼,见他只安静看着,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伸手把排风调高一档。   关火后,她利用余温闷牛排的一分钟时间,取出两颗蓝莓,拿叉背在盘子边缘慢慢碾开。深紫色的汁水被她顺着盘底拖出一道两道薄痕,像无意间晕开的水彩。   没空过滤果肉,不能说多漂亮,但真的尽力了。   起锅后的牛排放在中间偏左,煎过的焦黄大蒜横切面朝上,迷迭香贴边,略有局促,也像模像样。   等一切在盘中静置妥当,她递上唯一一副刀叉:“只有一副,你先用。”   李正清厨房经历不丰富,没想过东西稀缺到这个程度。一个杯子,一双筷子,一副刀叉。所有东西都刚好够一个人生活,多出一个人,整个系统立刻捉襟见肘。   他说了声谢谢,随后拿出手机:“还缺什么,你说。”   她见状歪头:“你干嘛?”   “刀叉,筷子,厨房纸,保鲜膜,隔热手套,砧板。还有吗?”   梁心赶紧说:“不用这么麻烦。我一个人的时候,做饭吃饭的工具都是全的。”   “所以我在给我自己买。”他挨个搜索之后直接加入购物车,“既然给自己买,你不说,我就随便买了。”   “其实没必要。”她小声说,“我能买这些菜,就是想好了怎么做。这些材料都够。”   就是卖相可能不雅一点。   梁心隔着烤箱玻璃看了眼土豆块。外皮已经烤得微微起皱,边角也有一点焦脆的颜色,只是不确定中间熟透没有。   她用毛巾垫着手,把烤盘拖出来,夹了两块土豆放进他的盘子里。   “你先试试熟没。”说着又补了一句:“算了,等一会,小心烫。”   李正清不喜客套,再次说完谢谢,夹起了空心菜。   入口,他怔了一瞬。   梁心很喜欢看别人吃她做的东西。那种等待评价的心情,比自己试新菜还紧张。她认真观察他的反应,却没能从那副微微翘起的唇角里分辨出好坏。   “不好吃吗?”她等他咀嚼的过程中,忍不住解释,“这个可能就是普通空心菜,对你来说太素了。要是有泰式豆酱或者鱼露,我可以炒成东南亚口味,会更适合你一点。”   李正清咽下口中的食物,看向她:“你是不是本来没准备炒空心菜?”   这都好一会了,菜都炒完了,怎么想起来的?   梁心:“你怎么知道的?”   她一回来便把空心菜放进冰箱。牛排放进去可以理解,空心菜如果马上要炒,没必要放冰箱。   另外,“空心菜中餐,牛排西餐,如果做配牛排的蔬菜,你可能会买西蓝花。”   “西蓝花还要焯水,我没有那么多锅。本来就要炒空心菜的。”没等到评价,梁心主动出击,“唔,除了这些,你没有其他想说的吗?你剥的大蒜不好吃吗?”   他忍俊不禁:“好吃。”   梁心眼睛一亮。   他低头又夹了一筷子,“蒜确实剥得不错。”   梁心一时分不清这到底是在夸菜,还是在夸他自己。   李正清见她不动,问:“你不吃?”   “我等会儿吃。”梁心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那双筷尖卡着厚厚油脂的筷子,“做完饭其实没那么想吃。我比较喜欢看别人吃我做的东西。”   李正清抬眼:“确定?”   “嗯。”   听她这么说,李正清没再客气,直接夹了一大筷子空心菜放进牛排盘。   梁心看着那一大筷子的量,脸上的期待几乎藏不住。行动已经说明好吃了。   李正清一改刚才那副绅士做派,吃得很实在。像狼吞虎咽,但这个词又不准确。他吞咽的动作并不粗鲁,只是不再端着。他很清楚她在等一个答案,于是干脆把答案吃给她看。等那一大口咽下去,他才搁下筷子:“这是我今年吃过最好吃的菜。”   她一时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怀疑他今年到底过的什么日子,手足无措地站在桌边,十指扒着桌沿抠了两下:“那你怎么不吃牛排和土豆?”她努力把语气说得自然一点,“它们有可能是第二好吃的。”   李正清看了她好一会,突然起身往主卧走:“确实不该随便吃。”   梁心望过去:“怎么了?”   “拿酒。” 第14章   ◎这歌里的细微末节就算都体验若想真明白真要好几年◎   李正清很少一个人喝酒。   不是不能喝,也不是不喜欢。成年以后,酒是气氛,是社交,也是一顿饭被认真对待的标志。   可一个人喝酒不一样,一个人喝酒会让他想起那个呼吸里总带着廉价白酒味的老人。   那个老人的儿子走得早。儿子的死像从老人身体中间抽走了理智。自那以后,他白天沉默,夜里发疯,清醒的时候少,醉着的时候多。家里所有能换钱的东西,最先变成一瓶酒,最后变成一泡尿。   那一年冬天,孩子高烧不退。   镇上的卫生所不肯再赊账。家里最后一点钱换成了酒,酒不能退,也不能抵医药费。老人出去借,一户一户敲过去。   没人借。他那点信誉,早被酒喝空了。   他阴着脸把孩子背回家,进门先喝了一口酒,酒精滑进喉咙,给身体添了一点虚假的力气。刚舒服一点,转头看见床上的孩子,满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呼吸又轻又急,像随时会在那张旧床上断气,想来想去,还是把孩子背了起来。   外面零下十度,太阳刚升起来,风吹得脸疼。   他背孩子上大巴坐了一段路,等售票员来收票钱,又装模作样掏了一会,等掏不出钱被赶下车,已经白坐了好几公里。   他走了会,又赶上下一趟车,照旧蒙想混过去。不过这次收钱的女的动作快,瓜子没磕两下手就伸了出来,看他身上一个子儿都掏不出来,骂骂咧咧让他下车。   因为声音太大,孩子惊醒,开始哭闹。   他对背上的孩子说,镇卫生所条件不好,爹爹带你去市里看病,不要理那些坏东西。   那声音粗哑,带着酒后的浑浊,听起来不像安慰,更像在给自己壮胆。   一张去市区的大巴车票钱都凑不出来,唯有靠脚走。   冬天的太阳更多是薄薄的白光贴在冻硬的泥路上,没有多少温度。越往乡镇交界处走,房子越稀。到了中午,枯草被风压得伏在地面,荒地连成一片。   老人走一段,停一段。实在撑不住,就把孩子换到手上,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再走不动,便在路边蹲下,或者直接躺泥地里喘一阵。   太阳慢慢偏过去,光也跟着冷下来。   下午的风比早上更硬,吹在脸上像钝刀刮过。孩子烧得昏沉,身体一阵滚烫一阵发冷,贴在他身上,像一块没有意识的热炭。   他年纪不算太老,四十五而已,身体却被酒喝空了。身上没有力气,腿也不稳,背着个快六岁的孩子走几十里路,对他来说不是英雄事迹,更像一场迟来的醒酒。   特别累的时候,他想来几口。来几口,就不累了。来几口,就会觉得孩子的高烧也没那么要紧了。   可他没有带酒,只能气急败坏地往前走。   最难的路段,横着一个积水的桥洞。   那个桥洞是市区和郊区的边界。过了桥洞,算到了城里人的地界。桥洞下常年积水,冬天水面黑沉沉的,看不出深浅。正常人白天路过,也会绕开。   可那天已经晚上了,他没有力气绕路。背上是烧得滚烫的孩子,前面是冰冷发黑的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把孩子从背上解下来,抱到胸前,慢慢举高。   水先没过脚踝,再没过膝盖,后来一路漫到腰腹,最深处几乎抵到胸口。冰水灌进棉裤和棉鞋里,每走一步,身体都被水流带得一晃。   桥洞里没有光,只有水声,喘息声,还有他扶着滑腻墙壁往前挪动的回音。   后来有人问他,怎么敢走那一段。   他说,不敢也要走。再不走,孩子就要烧死了。   也就是在最黑的地方,他说自己看见了李峥。   他的儿子还是少年模样,站在烈日底下一边干活,一边拿满分试卷擦汗,笑得没心没肺。纸被汗浸湿了,有人提醒他,他还不在意,说没事,下次再考就是了。   那画面太亮,亮得不像真的。   老人靠那点幻觉,咬牙往前挪。走出桥洞,市区的光海市蜃楼般显影。   旧梦醒了。   他知道市区到了。   也重新知道,儿子早就没了。   那时候的S市还没有后来这样繁华,可桥洞那一头,已有商铺招牌,有住宅楼窗户里透出来的灯,有铺了瓷砖的人行道。   城市的灯火落在他身上,照出一件湿透的旧棉袄,一双灌满冰水的棉鞋,一串湿重的水痕,和一个烧得失去意识的孩子。   1999年12月29日晚上,他敲开了一栋商用住宅的门。   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女人。肚子明显,快要生了。   她依然年轻漂亮,眉眼锋利。门内的男人问了句谁,她没有回头,只往前半步,挡住了对方的视线。   那是李峥最爱的女人。一个太妹。   当时在场的人都以为孩子对那一夜没有印象,毕竟他当时不满六岁,还烧糊涂了。但爷爷喝着酒讲起来,每一幕、每一道风声、水声、叹息声,李正清都有存档能对上。   廉价白酒味,刺骨的风,不住颤抖的身体,泛着霉味的旧棉袄,还有门里开出的一片光。一旦一个人喝酒,就会触发关键词。因早慧带来的巨大缓存会不经他同意地自动从云端同步记忆。   从主卧出来,李正清手里多了只低调的小药瓶。透明玻璃,黑色瓶盖,银灰色标签上印着 Tanglin Black Powder Gin,容量只有二百毫升。   梁心:“不喝红酒吗?”   “你喝的话我去拿。”   梁心立刻表态,筷子尖戳着盘子边缘:“我不喝啊,就是问问。”   李正清拎来白色马克杯,倒了少许金酒。   开放式厨房里,就算排风开到高档,空气里仍然有散不开的油烟气和食物味道。偏偏金酒一倒,清冽的味道格外清晰。杜松子、柑橘皮和一点清苦的草本气息从杯口浮上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油烟,竟飘到梁心鼻尖底下。   就像在闷热的厨房里开了一扇通风的窗。   梁心抬眼时,正好撞上李正清的视线。   他手里还握着那只杯子,岛台灯落下来,酒液晃出透明耀眼的光。   梁心被看得心口轻轻一跳,自然地移开目光,视线平着落到他的肩上。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们坐得有点近。   也可能不是距离近,是那股金酒的味道太近了。   梁心往椅背上靠了靠,低头夹土豆,假装自己没有闻到。   土豆烤得比想象中好,外面微脆,里面软糯。入口先是盐和橄榄油的香气,随后才是土豆本身温吞的甜。没有椒盐,没有黄油,也没有酱,全靠一点原味撑着,吃到后面难免干巴。   可她还是一颗一颗吃得很认真,完全在用土豆压住别的欲望。   见她突然猛吃,李正清视线从杯沿后面落向她:“要不要订点饮料?”   梁心:“怎么又要买东西?”   “你不喝酒,也不喝饮料?”   “我喝水。”   “一天就抿了那么几小口,真的够?”   没人监督,她日子过的是挺糊弄。   “好像是不够。”   一个人住的时候哪来这么多物欲,被他这么一说,这缺那缺的。转念又想,既然有欲望,那就填满吧。有几天热闹,就热闹几天。她由奢入俭的次数太多,已经习惯了。等他走了,她照样能把自己重新约束回去。于是梁心大方地把筷子往盘边一搭:“那就买吧。”   “你喜欢喝什么?”   “都喜欢喝。”   李正清点进超市软件:“可乐还是橙汁?”   “唔,可乐。”橙汁不确定是不是鲜榨的。她喜欢鲜榨。   “零糖还是正常糖?”   “正常。”她不喜欢零糖那种发飘的甜味,喝完舌根发涩。   “气泡水还是纯净水?”   “气泡水。”不甜的那种。   李正清手指停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她:“刚刚你说都行?”   梁心回答的时候便意识到打脸,镇定地解释:“没有选择的时候都行,有选择了,答案自然不同。”   “理解。”他低头继续下单,语气不紧不慢,“那就订一箱零糖可乐。家里纯净水不太够,再订一箱。还需要什么吗?”   梁心看着他手里的白色马克杯,无意识地点了下头。   那张脸的五官比例实在太标致,像被人拿尺子一笔一笔量出来的。岛台灯落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杯口碰到唇边,酒液短暂沾湿嘴唇,泛出一点细小的亮光。   他很快抿去。亮光是黯淡下去了,可金酒的清冽却随着动作轻轻荡开,比刚才更近,也更清楚。   后面李正清又说了什么,梁心其实没太听进去,甚至错过了他一句轻描淡写的调侃。   她只觉得那酒好香,也不是特别想喝,就是想尝一口。   李正清下完单,顺手把配送时间选在第二天下午。杯里的酒见底,倦意后知后觉浮了上来。他侧过脸打了个哈欠:“早点睡?”   “正有此意!”   “明天几点起?”   “6点半怎么样,坐公车能看到朝阳。”   这人很给面子地清了盘,梁心的牛排则吃了一半。上一次能用包蔬菜留下来的保鲜膜凑合,这次只能拿空碟子倒扣在碗口上,尽量减少食物和空气接触,比敞着强。   收拾完,两个人互道晚安,消失在彼此视野。   次卧的洗手间是连接公共空间的。梁心进浴室前,特意反锁了门。洗完澡,她没立刻出来,先把门开了一条缝,确认客厅没人,才抱着换下来的衣服回房间。浴后人彻底放松,抱着平板随便刷了几圈,越刷越觉得少了点什么。过了一会儿,鬼使神差地套上开衫,走回客厅。   那瓶金酒规规矩矩地靠墙摆放。   她站在原地眨了眨眼,淡定得像路过随便看了一下。几秒后,拧开瓶盖,把瓶口凑到鼻下。   杜松子的冷香比刚才更明显,柑橘皮的微苦压在后面,仅动嗅觉,喉咙里已有辛辣的预感。   梁心拉开凳子,就地品尝。   酒液一碰到舌尖,辛辣感顺着舌面一路往喉管深处烧。她被辣得眯起眼睛,等唇齿间浮出杜松子和柑橘皮的清苦,爽得周身旋起小星星。   她喜欢这种第一口的冲击。   所有酒里,梁心第一喜欢中国的酱香型白酒,第二喜欢金酒或者威士忌。总之要呛,要辣,要有一口下去灵魂被猛地踹一下的感觉。至于那些鸡尾酒、起泡酒、奶酒,漂亮归漂亮,只能算饮料,坐小孩桌,不能纳入酒的范畴。   闭上眼睛,细细品完那十毫升,梁心又忍不住贪杯,续了一点。   客厅只开着一盏小灯,巨大的落地窗映出一抹单薄的影子。她盘腿坐在静谧的空间里,任由夜色从四周慢慢收拢。   这座城市还没有睡。   她也是。   第二杯喝到一半,舌尖适应最初的辛辣,不再刺激,梁心这才终于在发软的状态里想起来明天要爬山,不能睡太晚。   她起身去上了个厕所,出来后直接回房,反手锁上门,借着那点轻飘飘的酒意,迅速入梦。   第二天,李正清醒得比闹钟早。   这一天很难得地不像他过去那些无限循环的土拨鼠之日。不是起床、上班、开会、下班、睡觉,第二天又从同一个断点重新执行。今天没有pager,没有incident。   脑子清醒得很快,身体却慢半拍。国内干燥,睡一觉起来,喉咙跟被火燎过似的。   他本能地赤着脚走到客厅,找水喝。   空荡的岛台只有那只粉杯,白杯不见了。环顾一圈,也没有。   她不会因为杯子归属,把白杯收起来了吧?确实,昨天无论他拿白杯喝水,还是后来倒酒,她的眼神都不太对。   李正清站在那里停了一秒,实在渴得顾不得别的,直接对着1.5L矿泉水瓶猛灌几口。等渴意止住,想起杨梦说过对瓶吹很不绅士,才放下矿泉水,拿起粉红马克杯,倒了半杯水。   水入口,尚未吞咽,淡淡的酒精味绕鼻腔转了一周。他鼓了鼓嘴,眼神陡然一空,放低杯子,垂眼闻了闻。 第15章   ◎男人大可不必百口莫辩◎   梁心定了六点的闹钟,只不过定的是下午的。久违的酒精替她关掉了整夜的噪音。再睁眼时,窗外日光已经漫进房间,亮得像就像全世界都醒了,只剩她一个人还睡着。   梁心慢悠悠拱进被窝里揉眼睛,揉完左眼换右眼的瞬间,反射性地自床上弹起来。慌乱持续到手搭上门把,又硬生生停住。   不能就这么出去。   她胡乱顺了顺头发,整理完仪容仪表才拉开门。   视线搜索一圈,锁定沙发一角,她朝那儿挥挥手:“早。”   李正清没有看她:“早。”   他依然是一件黑T恤,质地挺括,黑得一本正经,胸口却印着两个小而清晰的白字:恶霸。   这俩字配上他的气质,效果奇妙。像一只脾气很好的大型犬,脖子上偏偏挂了块“生人勿近”的牌子。   李正清坐在沙发前的地板上,背靠沙发沿,一条腿屈着,另一条长腿闲闲伸出去。红蓝手柄握在掌心,手腕松松搭在膝上,拇指不疾不徐地按着。电视屏幕接连跳出提示,他低着眼,眉心微微收拢,专注得像在处理工作。   黑T恤简单干净,袖口停在上臂,并不是修饰身形的款式。多数时候,黑色只把人衬得清瘦。李正清坐在那里,肩膀很平,背脊也直,姿态松散,却没有真正垮下去。   调整手柄时,手腕轻轻一转,前臂靠近腕骨的地方牵出两道线条。很快,又随着动作隐回去。   说不清是天生的,还是有练过。   这人多数时候能量都不高,不像频繁出入健身房的类型。可流露出来的细节,又让他的清瘦不只是肉眼看见的单薄。   这一切太日常了。   他让这间过分空阔的屋子有了重心。   梁心在这儿住了三个礼拜,没打开过电视,也没往沙发上坐过几次。那沙发纵向太深,坐浅一点像罚坐,背后空一大截,坐深一点,膝盖又需被迫伸直,和躺着没差。   不知这沙发是开发商配的,还是李正清自己买的。难道他也坐着不舒服,所以才坐在地上?   梁心问:“怎么不坐沙发?”   日光斜照进来,落在他肩上,又顺着黑色衣料滑向手背。屏幕的光明明灭灭,他始终没有抬头,只分了一点听觉给她:“没戴眼镜,看得不是很清楚。”   电视画面闪了两下,Switch终于连上大屏。系统界面从蓝红手柄的提示跳到游戏图标,随后又卡在启动页上。   “你近视?几度?”   他言简意赅:“不深。”   “那你看得清我吗?”   李正清这才把注意力从屏幕上移开。   电视光闪了一下,他无意间眯了眯眼,隔着逆光辨认她。洗手间门口站着一个人,头发松松蓬着,开衫拢得算不得齐整,像是刚从一场过长的睡眠里被推出来,还没完全接上现实。   她努力若无其事,试图东拉西扯把场面撑得轻松,可刚起床的慌乱,根本没藏干净。   她身上有种很奇怪的无辜感,不是天真,也不是刻意装的,而是人在一场混乱里被生活推着往前走,自己还没完全明白,先把自己理解的体面捡起来,披在身上。   难怪江禾这么喜欢她,他们很相似。李正清第一次到江家,江禾是懵的。半大的男孩被大人推出来,晕头转向地叫哥哥。他也不知道家里为何突然多出一个人,可大人都看着,他听话地叫了。往后半年,江禾每天见到他,都是那副神情,你是谁我不知道,爸爸妈妈为什么僵持我不知道,但我会礼貌地对待你。   他配合地对视几秒,接着扭过头,点开加载完成的游戏:“不是很清楚。”   “那我下次就不表情管理了。”梁心关注电视上闪动的字体,“这是什么游戏?”   “Disco Elysium, 中文叫极乐迪斯科。”   他说完低头调了一下设置,过了会,察觉她在等下文,又补充道:“我之前玩过PC版。但那段时间太忙,只有半夜有空。它不像普通探案游戏,枪声和动作都少。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对话、选择,还有听主角脑子里的各种声音吵架。案子只是壳。比较有意思的是里面塞了很多政治、历史、哲学,失败人生,还有冷笑话。”   有些玩家爱得发疯,说它是文学史诗,也有人点开十分钟就退出来,大骂谁下班后玩个游戏,还要读这么多字。   “第一次玩,为把案子推进去,我一路走主线,玩到真相浮出就搁下了。至于那些被人反复称道的支线、独白和精神废墟,我没心力细看。”他说,“当时玩到一段,屏幕上有句话,让我决定再玩一次。”   梁心问:“什么话?”   “The first death is in the heart.”   第一次死亡发生在心里。   后来Switch版上线,他又买了一遍,一直想等有空,但怎么都没空,昨晚睡前想着择日不如撞日,不如趁年假这几天重温掉。省了一桩心事。   晚上下单的掌机,早上八点就送货上门了,不愧是中国速度。   Switch画面有点掉帧,加载也不算快。电脑玩家多数看不上这种移植版,嫌它不够流畅。不过没事,李正清对太过清晰的世界不再像以前那么执着了。清晰度太高,占内存,拖进度,日志也跟着变多,退出时容易留删不掉的缓存。模糊一点反而好,方便在必要的时候干净利落地关掉。   有些人,有些事,没必要看得太清楚。   梁心往沙发跟前挪了几步:“听起来很有趣,我可以看你玩吗?”   “可以。”李正清按下确认键,“你喜欢玩游戏吗?”   “我不会玩。我姐姐喜欢玩。她也三十。”她指了指电视前的Switch:“她也有这个,好多种颜色。”   “你看她玩?”   梁心摇头:“我不看。她玩游戏很暴躁,输了会摔东西。我怕伤及无辜,每次都躲得远远的。”   确实像玩游戏的人干的。   李正清清清嗓子,把一点笑意压下去:“你不怕我摔?”   “没关系,你摔我会跑的。”梁心说,“正好顺便围观一下人品。”   “你姐现在还玩吗?”他对一个三十岁的人是否从事娱乐活动,依然有好奇。   李荣月的情况,梁心知道得并不完整。   她哈韩,少女时期追过一段时间韩星,继而辍学去了韩国做练习生。那几年家里并没有真正拦她。她脾气太大,认准的事很难劝回。练习生生活不如李荣月想象中励志,她在那里耗了几年,没有等到出道机会,后来短暂做过一阵舞蹈老师,20岁时申请了韩国的大学。   家里一直支持她读书。至少梁心听到的消息里,李荣月已经换过三所大学,在韩国断断续续读了十年,至今仍然没有毕业。   她每年花销不低。梁女士埋怨过,李荣月在韩国一年的开销,逾百万,比梁心在英国读书还要高。按理说,一个亚洲国家不至于花到这个数目。可李荣月只要开口,家里通常都会打钱,连多问一句都不敢。   不是因为梁女士格外宠她,而是不敢真正管她。   李荣月每次回国,情绪都极其不稳定。她挑剔家里为什么全是梁心的东西,会质问所有人都围绕梁心转。她把自己多年停滞不前的不甘,全都归结成家里对另一个女儿的偏心,以及梁心的亭亭玉立。   梁心记得幼年抗拒打针,姐姐会拍着她的背,说不疼不疼,妹妹乖。后来梁心上初中,姐姐对她的态度便日渐冷淡。   梁心越长大,越亭亭玉立,越像一个被家里妥善摆放、按部就班培养出来的女儿,李荣月看她便越容易烦躁。   梁女士对梁心严厉,是因为梁心从小就会听,会忍,也很好哄。她的话落到梁心那里,总有回应,也总能见效。   可李荣月不一样。   梁女士下达的命令,李荣月从不遵从。她会对骂,会几天不接电话,接了也恶语相向,把整个家搅得不得安宁。加上她心脏有点小问题,梁女士总怕她出事,狠话到嘴边,往往先软了三分。   久而久之,这个家里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秩序,都让着李荣月。   梁心性格随爸爸,温和,不争,老好人,这样的孩子在家里未必最受宠,却最容易被安排。所以同样是女儿,梁心和李荣月在梁家完全是两种命运。   往事在梁心脑海里过了一遍,也就一两秒的光景,心情和方才完全两样。   电视屏幕上的光还在闪,客厅里细碎的按键声轻轻响着。   梁心语气很淡:“不知道,我跟她不常联系。”   李正清没有追问,左右活动了几下脖颈,拇指顺手柄上的按键快速走了一圈。按键、摇杆、肩键,这股肌肉记忆熟得不用眼睛也能找到位置。   试键的时候,他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回江禾信息了吗?”   “江禾吗?”梁心没注意,“没看消息。”   “昨天的小票我发给江禾了。”李正清说,“他双倍转了回来,又问你起床没有,为什么一直不回消息。”   “啊?”干嘛问他,多尴尬啊。   他冷淡地转述内容:“我说我不是摄像头,不围着她转。”   “我这就回。”梁心拿出手机,低头解锁。心虚之下,下意识拢了拢开衫,指尖碰到胸罩肩带,想起怕半夜去洗手间撞见李正清,睡觉也穿着内衣。   勒是勒得慌,不过进进出出没什么负担。   现在看,这人目不斜视,君子得很,她那点防备显得有些多此一举。   她兜了一圈,终于点题:“唔……说好六点,为什么不叫我?”   “爬山而已,没必要扰人清梦。山又不会走,等你醒了再去。”他夸她,“你今天起得比昨天早。”   愧意在他的轻描淡写之下,居然捋顺了。梁心突然觉得昨晚有点敷衍,不应该只做个牛排糊弄,应该拿小电饭煲给他煲个补汤。   她把手机扣进掌心:“那我去洗漱。”   次卧洗手间的流理台上,白色马克杯还搁在墙边。昨天收尾,梁心发现杯底有一处微小的凸起,摸起来硌手,于是拿修眉刀给它铲平,处理完忘放回岛台了。   洗漱完,梁心顺手把白色马克杯带出去。正要放下杯子,目光率先落在水池旁,微微一顿。   粉红马克杯倒扣在沥水垫上,杯口干干净净,杯身还挂着一点没干透的水光。他挺勤快的,居然帮她洗了杯子。   梁心朝客厅另一头扬声:“你吃了吗?”   “我没有吃早饭的习惯。”   “那你平时吃午饭和晚饭?”   “对。”   昨天梁心起床时恰好是中午,当时李正清正在吃饭。原来那是他的第一顿饭。   她从冰箱里拿出椰香酸奶,倒进燕麦,一边搅拌一边疑惑:“不吃早饭的话,上午上班不饿吗?”   他说:“我一般十一点上班。”   这倒是没想到。   梁心把勺子插进酸奶里,回味了会燕麦香,想了想,又问:“那你吃夜宵吗?”   客厅那边静了半秒:“吃。”   那个“吃”答得很快,又很平,乍一听没什么问题。可梁心莫名听出一点等候多时的味道。   她立刻接上:“好,我晚上做宵夜给你赔礼。”   这次客厅里没有回音。   梁心捧着酸奶走到正对沙发的主卧门口,看见李正清的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那点笑意藏在侧脸边缘良久,似乎在等她自己发现上当。   梁心跟着弯了弯嘴角,心满意足:“想吃什么,现在想。”   李正清偏头看向她:“我想吃什么,你都能做?”   这话听起来像质疑。   她说:“你说,我不会的话可以学。如果实在太难,我可以帮你叫外卖。”   他坐在那儿开始了会游戏,才说:“酒酿小圆子。”   梁心脑子里憋了一堆自己做不了的菜,比如佛跳墙,惠灵顿牛排,蟹粉狮子头,花胶鸡,听到他说酒酿圆子,脑子里就跳出了:不愧是留子。   她在英国念书时请朋友来宿舍玩,问她要吃什么,对方憋半天问,能不能做碗葱油面。当时她目瞪口呆来着。   今时今日大不相同,梁心莞尔一笑:“有点难哦。我得先学揉面,做小圆子,再做几日酒酿。”说着顿了顿,“敢问兄台,接受超市袋装小圆子和罐装酒酿吗?”   李正清颇为苦恼地接茬:“诚意确实有所打折,但勉强能接受。”   酒酿小圆子不足以弥补梁心晚起破坏行程的愧疚。   她捧着酸奶:“那明天呢?等会儿爬山回来,我们可以顺路去买东西。”   李正清按键的动作停了一下:“不用顺路。直接叫菜回来吧。”   “叫菜?”   “嗯。到了放门口,回来直接能煮。”他语气平常,“这里买东西不太方便。”   梁心犹豫了一秒,便点头:“也行。”   偏偏就是那一秒,被李正清捕捉到了。他侧过脸看她,语气慢下来:“你喜欢自己挑菜?是吗?”   梁心一怔:“我都行的!”   有选择的时候,她当然更喜欢自己去。食材这种东西,隔着屏幕总有点不踏实。牛肉要看纹理,番茄要看熟度,青菜要看叶子有没有水汽。不能亲自去看食材,网购也完全可以。   李正清回来这几天,一日就三顿,多不出来多少美食的空间,她不能为了自己那点挑菜习惯,耽误他的安排。   梁心不死脑筋,“真的都行。”知道他同样敏感,语气比刚才更认真,“叫菜很方便,我只是刚刚没反应过来。”   “那我们去超市吧。”   她拼命摇头:“不不不,不用了。”   李正清沉默两秒,像是终于找到问题根源:“主要是没车不方便,等会陪我去偷车吧。偷完正好去爬山。” 第16章   ◎我们一直忘了要搭一座桥◎   说完偷车,他继续玩游戏。梁心问他要不要来一点酸奶。他摇了摇头,视线落在电视屏幕上,专心读密密麻麻的文字。   梁心进洗手间化了个淡妆,换好白T和运动裤,又拿着睡衣走到洗衣机前。稍作斟酌后,她回头问:“正清,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不带名字说话很不客气,连名带姓叫太见外了,又不能跟着江禾叫他哥,这叫梁心陷入两难,只能开口试错。   如果他不舒服,她就直接问,请问该怎么称呼。   “正清”两个字落下后,原本飞快按键的拇指在确认键上悬了片刻。   李正清没显露出意外,只稍稍抬了下眉梢,随即收回视线:“现在就可以。等我存个档。”   游戏画面停住,保存完进度,关掉手柄,又把拆机时掉出来的腕带绕了两圈,随手放回茶几。   梁心把睡衣套进洗衣袋,淡色系衣服一并丢进洗衣机,开了个快洗:“不急。你有衣服要洗吗?”   “你先洗。”李正清起身,“我回来洗。”   “好。”梁心按完启动,人便乖乖站在了门口。   拿了手机和车钥匙,李正清顺手扣上鸭舌帽。拉门、按电梯、按完手揣兜里,一连串动作连贯自然得梁心不敢多耽搁。   她手心捏了支唇釉,人在门口时还犹豫要不要带出门,没带包放口袋的话有点膈人,不带万一颜色吃掉了这么办,家门关上,她识趣地停止纠结,把唇釉放进了口袋。   电梯门合上,他们直视前方谁也没看谁。   李正清看着下降的楼层数字,问:“你见过我妈吗?”为防她不清楚人物关系,补了一句,“江禾的妈妈。”   梁心想也没想:“见过。”   何止见过,她们碰过数不清的面。初中江禾上下学都是妈妈接送,梁心跟江禾说拜拜,也会顺手跟阿姨挥一挥。江禾妈妈优雅热情,情绪稳定。她会拉梁心的手,夸她长得像芭比娃娃,夸她头绳颜色好看,夸她头发梳得漂亮,问是妈妈梳的,还是自己梳的。她有好多漂亮话,听得人心旷神怡。   梁心从没在她脸上见过不耐烦。   她曾经很羡慕江禾有一个这样好说话的妈妈。相比之下,梁女士的情绪像天气,没有预报,也没有固定规律。梁女士在家的时候,梁心常常连呼吸都要放轻一点,不知道对方哪一刻就炸了。   这些念头很快掠过,梁心问李正清:“我们要进去打招呼吗?”   “不进去。”李正清侧过脸,视线停了半秒,淡淡补完后半句,“妹妹,偷车的意思就是拿了车就走,不让主人知道。”   拿车这件事并不复杂。他有钥匙,上车开走就行。   生态园很大,车库离别墅主楼有一段距离,不一定会碰到杨梦和江衫。麻烦的不是拿车本身,而是杨梦回到车库发现车不见了,立马知道他回国的事,后面少不得要解释。   梁心显然把这件事理解成一场需要分工明确的秘密行动。   她立刻点头,配合得很快:“那好,我们速战速决。”顿了顿,她又问,“要躲摄像头吗?要戴口罩吗?”   要套丝袜吗?要望风吗?要接应吗?她要做什么?为什么任务下达得这么不明确?   李正清眯起眼睛,佯装被她的思路带着认真想了一下。   电梯门打开前,他打了两下响指,下一秒,俯身凑近,学着她那点神秘兮兮的劲儿,把声音压低:“见机行事。”   四个字贴着耳侧落下来,明明只是行动指令,却因为距离太近,听着不那么清白。   气息擦过梁心耳廓,激起一小股电流,沿着左颈往下摧枯拉朽。梁心毫无准备,身体酥麻得倒抽一口气。   李正清说完直起身往外走。黑T衣角从她眼前轻轻带过,走出半步,脚步忽然一停,像是想起什么,又退回来,重新弯下身,毫无预兆地凑到她眼前。   梁心正要缓过那股不合时宜的心跳,猝不及防又被他拉近距离,怔得睁大眼睛。她手隔着运动裤布料,下意识捏紧了口袋里的唇釉:“怎么了?”   她很确定,这个距离里,他能感觉到她说话时的气息。   太近了。彼此的呼吸声异常清楚。   李正清眯了眯眼,梁心今天化了很淡的妆。   皮肤白皙,底色清透,睫毛翘起,根根分明,眼尾扬起一尾蓝绿色。颜色不重,被电梯里的白光一照,宛如雨后植物叶片背面那层脆弱水汽,薄薄覆在眼周。这抹蓝绿意外不妩媚,倒让她显出一种湿漉漉的清醒。   有点儿像一只刚从雨里穿过来的猫,毛湿的,眼睛警觉漂亮。感觉可以摸一把,又很确定,它不会在你怀里打滚。   “你化妆了?”他问。   像是为了确认她的妆容,他逗留得有点久。   电梯门缓缓合上,银色门缝把多余光源逐渐切断。狭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顶灯白得犀利,照见近到无法忽略的距离。   梁心仰着脸,睫毛先被吓得轻轻一眨,很快撑住,微笑回视:“怎么了吗?”   他看她的眼睛。   她也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那几秒不长,却被电梯合上的动静拖得世纪般漫长。   等到梯门完全合上,李正清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很轻地啧了一声,懊恼地摘下帽子,拨了拨被压乱的短发:“我也应该搞个发型,这样对山比较尊重。”   李正清见她还站在原地,像是终于大发慈悲,把刚才那句没说完的话补上:“对了。”   他停了停,舒服的笑意自眼尾释放出来,淡淡地,不张扬,却把方才电梯里那点过分近的距离,轻轻揉成了一个可以落地的玩笑:“虽然这么说有点男凝,但很漂亮。”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尾,“谁说没人出门画得像孔雀的。”   “男凝?”梁心只在网上刷到过这两个字,没在现实里听谁发出过这个词的音。   他扩充重复了一遍:“男性凝视。”   “额。哈哈,没有啦,谢谢夸奖。”她笑着往外走,“你懂得真多。”   李正清耸了耸肩:“被迫接受的教育。”   “前女友吗?”   “嗯。”   “好厉害的女孩。可以问为什么分的手吗?”   他盯着她的眼睛:“我不接受女性主义的改造。”   梁心眨眨眼,歪头想了一下:“我觉得……改造得挺成功的。”   李正清被她这句不轻不重的话打了个措手不及,抬手扶了下帽檐,无话可说:“Shit!”   专车到得很快。说话的功夫,已在等候。梁心主动坐上后座,没想到他拉开另一侧后门,跟着坐进后排。   车里很干净,没有烟味,也没有昨天那辆快车里混杂的油腻。空调温度刚好,座椅宽敞,连司机开口确认目的地时,语气都很职业。   奇怪的是,梁心昨天并没有抱怨,只是上车后默默降下车窗。   李正清今天居然直接叫了专车。当然,也可能是他也不喜欢烟味,或者本来就更习惯这种出行方式。梁心没有自作多情到把每个细节都算到自己头上。可这个念头轻轻绕了一圈,还是落回了昨天被她降下的那道窗缝里。   她额头贴上玻璃,偏头望向窗外,“真的很成功哎。”   “什么?”   “你跟你前女友谈了多久?”   “你跟你前男友谈了多久?”   梁心有点分不清:“哪一个?”   他后知后觉地点点头,予以肯定:“好问题。”   “哈哈,我不是故意的。”一瞬间真的有点恍惚,要说哪一个?如果是于怀礼,那么他们只在一起半年多。在一起时,他便更像她的未婚夫,而非男朋友。   “我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句。不愧是零零后。”   让人咂舌的前卫。   “没有。”   他自顾自地说:“我脑子里,零零后还没成年,现在明白,是我老了。”   “我们都二十好几了。”   “确实。”   他们没有再在隐私问题上拉扯,各自拿出手机进入电子空间。   梁心的微信未读消息多得吓人。图标右上角的红色数字叠在那里,像炸弹倒计时按钮。她不敢点开,生怕手指一落下,潘多拉魔盒就此打开,逃婚之后需要面对的现实,会带着质问、疑问和一地狼藉重新涌进来。   她暂时不想知道光影里之外的世界发生了什么。   最遥远的未知世界,她也只愿意抵达李正清口中的偷车现场。再远一点,她只想捂住耳朵,假装自己聋了。   梁心知道自己有点逃避。   她一直如此。否则也不会一次次被梁女士折磨,还一点小金库没存。   这一点在逃婚后清算私产时,她有所反思。在此之前,她从来没有真正准备过离开家。就算离开,好像也只有结婚这一条被安排好的路。   一片红点之中,她勉强挑出了江禾的对话框。   昨天她让江禾不要再跟他哥乱说话,江禾回得很无辜:【我说什么了?】   梁心:【你说我看什么就买单?不可能吧,他理解错了,把我看的化妆品都买了,那些我都用不到。】   江禾:【我哥阅读理解满分!我就是那个意思。】   梁心:【?】   江禾:【用不到为什么会看,是没机会用】   江禾:【买了就会用了】   梁心跟他说不清楚,【不跟你说了,爬山去了!】   切出对话框,她的目光不小心扫到列表里一条新消息。   怀礼:【今天心情好些了吗?】   头像旁边压着一个未读数字:29。   熟悉的焦躁感再次汹涌上来,像有人隔着屏幕攥住梁心的肺管。她决定不看微信。   江家的生态园距离景行区有40分钟车程,开出闹市区,窗外的高楼一点点退开,路边的绿意逐渐多了起来。   他们各自刷完二十分钟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了天。   李正清说,“我刚搜了一下,biomedical science是学什么的。”   梁心转过脸:“搜这个干嘛?”   “好奇。”他所有所思,“我的专业太没神秘感了。跟人说码农,对方基本就默认你会修电脑、做App、找密码。再多就是问哪个大厂。至于是前端后端还是客户端,做platform还是搞infra,没人真正在意。”   梁心笑了一下。   他说:“但你那个不一样。你一说medical,我就觉得这事跟我有关。”   “为什么?”   “因为人都会生病。我的第一反应是,你是医生或者医学相关的医技?搜完才发现,好像不是。”   梁心解释说,“它算医学相关的基础学科吧,学解剖、病理、药理、免疫这些东西,是医学,但不是医生。这个专业适合当跳板,本科读完,如果成绩好,再读honours或者相关研究项目,后面可以申medicine,转医学相关,或者走科研。申校的话它挺好用,医学相关的专业都能往上靠一靠。但如果只读到本科,找工作就很难受。你说懂医学吧,不会看病,你说会做科研,本科经验又不够,干点什么都没有注册资格,所以biomed很尴尬。别人问我,我一般都说不知道学什么的。”   “当初申这个专业是感兴趣?”   “不知道,糊里糊涂,高中成绩能申医学院,就跟着人家申了。”梁心说完,见李正清盯着司机的方向盘出神,没有立刻接话,不由想到他长居国外,大概习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边界。她说自己无家可归,他就接受,她不解释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也不追问。按照他的说话方式,如果真想试探什么,梁心未必有多少招架之力。可他偏偏没有。   这点分寸让人松一口气。   这也让梁心觉得,没必要藏得太深,于是主动多分享了一点:“唔,我家里是做化妆品的,有研发团队,他们想我如果能懂点专业的东西,好上手一些。开会的时候不至于连成分、实验、临床数据都听不明白。”   他点点头:“理解。”   阳光被树影切成万般形状,洒在两人中间。李正清没有顺着“家里公司”继续往下问,再问就像审问了。空气划过片刻安静,他把手机扣在掌心里,自然地绕开,“在英国读大学体验如何?”   “不太记得了。我大学的时候正好赶上疫情,基本都在上网课,所以没有好的念书体验。每天在家听recording,做做笔记,看看剧,唯一的消遣就是做饭。”   她看他笑着将手机收进口袋,像是给她留出继续说下去的空隙,也跟着笑了起来,继续说:“我很喜欢逛中超。它像小时候奶奶家旁边的小超市,灯光不太亮,货架挤挤的,有点千禧年的复古感。但东西很全,足够支撑中餐的调料需求。那里的产品还停留在十年前,包装、口味全是那几样,不像现在国内超市,隔一阵子就有新品牌、新口味、新联名。在国内逛超市,会觉得所有东西都在往前跑,好多东西一转眼就不认识了。但英国的中超,很多东西还停在原来的品类,让我觉得很熟悉。”   只要一说学习,她就会绕到吃。他抿住笑意:“专业难吗?”   “难。我学得头大。”她说完问他,“你的专业难吗?”   “不难吧,听说过‘转码’这个词吗,能转至少说明这行有一些路径能进来,可没多少人喊着半路去做医生的,说明医学的门槛更高。”   梁心莞尔一笑,思绪轻轻飞了一下:“你很健谈哎。”   李正清不置可否:“那主要看谁。” 第17章   ◎听见冬天的离开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江家生态园位于S市西南,靠近五阳湖水系。   最早那里并不叫生态园,只是一片连着鱼塘、苗圃和果林的土地。九十年代,S市城区往外扩,五阳湖周边土地被重新规划。有人拿去做度假村,有人拿去建厂,也有人打着生态修复的名义,把茶叶、枇杷、杨梅等资源性品种,同企业会所和增值业务结合在一起,缝成一块体面的绿。   生态园对外做的是农业观光、湿地养护、亲子采摘和企业接待。春天有枇杷,夏天有荷塘,秋天有橘林和桂花,冬天水面冷下来,芦苇一片灰白,远远看过去,如同江南被雾气洗褪色的一角。   但周边老居民都知道,真正的生态园不在游客走的那半边,往里还有一道门。   门那头是更安静的路。水杉沿车道一字排开,两侧有修剪过的茶梅、香樟和大片草坡。再往里,是几栋藏在树后的工友楼,楼里有食堂,楼前有操场、羽毛球场和篮球场,平时给园区员工、司机和保洁住。   再深一点,才是江家的主别墅。   那栋两千年初建起的欧式建筑藏在树影后,有种旧富贵的安静。现在看,样式已经不算新。高挑门廊、米白外墙、深色坡顶,拱窗和石柱这些旧时元素一个不少,甚至有点过于郑重。可在当年,那几乎就是许多人对“豪宅”二字的标准想象。   这栋房子最早是为江禾建的。   江禾原本预产期在三月,别墅也计划在三月落成。江家很讲究,孩子出生,房子落成,都是好日子,最好能凑到一起,好事成双,给小少爷安排独一份的祝词。   主别墅门前那几棵广玉兰,也是那时特意移栽过来的。   谁知江禾意外早产,1月19日便提前来了人间。   江家为此念叨了很多年。长辈们每每说起,都要遗憾一句,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三月玉兰,房子落成,孩子出生,多好的兆头,可惜这孩子急,偏不等。   二十多年过去,主别墅门前的玉兰早已高过檐角,玻璃岗亭里的保安也换了一批又一批。   这地方太大,游客区、员工区、主宅区分得清楚,进出的人却杂。保安、司机、园丁、保洁、厨房帮工,来来去去,年年换人。人一换,许多事也就跟着换没了。如今私下聊起雇主八卦,几乎已经没多少人记得,这块地最早并不姓江,原本姓杨。   九十年代中期以前,这里还是杨家村。村里人大多姓杨,往上数几代,都能从同一本族谱里找到名字。杨家在当地曾经很有分量,祠堂、祖坟、老宅、果林,连鱼塘边的石埠头都带着旧日宗族的影子。   只是到了杨树林这一代,杨家没落。   这些年S市城区向外发展,重点开发就是五阳湖。旧鱼塘要整合,苗圃要流转,村落要拆迁,原本一户一户分散占着的土地,要被统一收回、补偿、安置,再包装成新的项目。   江衫就是那时带着外来港资背景的商人。他手里有钱,也懂得借政策东风,但没有实质落脚的项目。政府统一规划后公开招商,江衫通过项目竞标,拿下这片地的开发和经营权。手续上没有问题,文件也齐全,可真到了清退杨家村的时候,事情远没有纸面上那么顺利。   对村民来说,补偿款是一回事,祖祖辈辈住过的地方又是另一回事。最初负责清退的人进村,没人愿意听那些漂亮说辞。有人拿着锄头站在门口,有人干脆把门一关,摆明了要跟人耗到底。   江衫拿到地皮,就不可能放手。可如果连政府官员都头疼这些村民,他要如何是好。   他根据官员引导,找到据说德高望重的杨树林,请他出面,帮忙说服杨家村的村民。   杨树林守不住这块地,但想替杨家留一条体面的后路。杨家祖上风光过,到他这一代,已经是新时代,能动用的旧权威一点点被政府和市场收走。土地卖出去,还掉这些年杨家为了维持门面欠下的旧债,剩下的也不够他继续风光过日子。但如果能跟江家结亲,事情就不一样了。   杨树林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照旧时的说法,女儿嫁给谁,家里的东西便也算有了去处。只要江衫成了杨家的女婿,这块地即便挂上江家的名字,在村里人看来,也不算彻底落到外人手里。   他有两个女儿。二女儿跟人私奔,失踪许久,是当地人尽皆知的丑闻。   他很有诚意地把大女儿杨旖介绍给了江衫。   江衫见过杨旖几次。她漂亮,安静,正在念大学。   算不上有多少好感,但不排斥。商人很早就知道,婚姻不一定非要从喜欢开始,合适本身就足够推动事情发展。   和杨旖见面的次数越多,村民对江衫的态度便越微妙。   再后来,江衫陪同政府的人进村谈补偿、谈安置、谈清退,情况明显不同了。一起工作的人半开玩笑介绍,说这是杨家的未来女婿。前一刻还攥着锄头的村民,下一刻脸色便放松下来。   杨树林这一代虽然没落,可在村民眼里,杨家到底还是杨家。只要杨家点了头,事情就不像外人来抢地,更像杨家内部做了个艰难决定。   后来生态园建起来,江家的名字挂出去,杨家的痕迹一年一年淡了。至于江衫为什么最后没娶大小姐,反而娶了那个臭名声的二小姐,杨家村的村民倒没有那么好奇。   左右不过是生意。江衫自己不在乎,旁人顶多当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到了今天,只有江家,说杨家已经不好使了。当年那些能为杨家村拎着锄头、跟政府的人在村口僵持的村民,后来大多拿了补偿,搬进市区或者景行区,成了有房有铺的拆迁户。年轻一辈进城读书工作,老一辈喝茶遛弯带孙子,早把五阳湖边那片旧村落抛诸脑后。   杨家旧日的光环,连旧人自己都有点忘了。   *   李正清每次回来,岗亭里几乎都是陌生面孔。   一般新保安不认识李正清,李正清就得解释自己是谁。解释完,对方半信半疑,去找老保安确认。老保安慢悠悠过来,看他一眼,煞有介事地责怪新人没眼色,说这是江家的大少爷。然后两个人转身走出几步,开始压低声音讲话,表情逐渐精彩。   没人有兴趣听全程曲折,也没人关心他到底怎么从一个外来孩子变成江家的儿子。   他们只会挑最有传奇色彩的部分讲,譬如走了大运,捡了个有钱爹。   这种故事最容易流传。因为说的人痛快,听的人也痛快。至于当事人愿不愿意被这样概括,反倒不重要。   李正清对这些谈不上多受伤。曾经是麻木,如今是烦,很烦。   他看了一眼岗亭,对梁心说:“你去登记一下。就说昨天进园子吃饭,喝了点酒,打车回家,今天来拿车。”   梁心看他:“我没有驾照。”   “他们不会查你驾照。”李正清说,“又不是交警。”   “那他们会登记个人信息吗?”   “会。”   梁心立刻拒绝:“那我不去。”   李正清侧过脸:“为什么?”   “那个……我最近不能暴露个人行踪。”   他顿了半晌,像是在判断她这句话到底有几分玩笑,又有几分认真:“你真没违法吧?别连累我。我不想明天上社会新闻,说我窝藏罪犯。”   “你认识他们吗?”   “不认识。”   “意思就是你也要登记。”梁心盯着远处两个保安,一个坐在岗亭里,一个站在门口,还挺敬业的。她担心道:“还有别的不用登记的门吗?我记得这园子挺大的,好多门呢。上次我来走的不是这个门。”   李正清没有立刻回答。   手机屏幕在他掌心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   两点。   再这么耗下去,等开到山脚下,一刻不停爬上去差不多赶上夕阳。不知道她体力怎么样。梁心看着很单薄,万一爬一会歇一会,那下山估计得天黑。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放弃了所有省事又体面的方案。   梁心还没反应过来,他的背影已经拉出一截干净利落的线条。她怔了一下,赶紧小跑跟上。可他走得太快了。等她跑到他身旁,岗亭里的人已经站了起来。   下一秒,铁门缓缓打开。   梁心愣了愣:“他们认识你?”   “不认识。”   “不认识也给你开门?不用登记?”   “不用,变通一下就行。”   生态园大,真靠脚走,运动量不亚于先爬一遍山。好在岗亭旁边停着一排四座敞篷电瓶小车。车身干净,钥匙插在上面,是平时给园区内部通勤和接待客人用的。   没爬围栏也是这个原因。李正清不确定梁心的体力,能省一点是一点。   李正清抬了下下巴,示意梁心上车。   梁心坐进副驾有点做贼心虚,刚把手扶上车沿,李正清已绕到驾驶位坐下,踩下电门。   车子刚启动时有些慢,轻轻晃了一下。岗亭里的保安探出头:“要不要我来开?”   “不用。”李正清客气地笑笑,“谢谢师傅。”   开过那道铁门,身后的玻璃岗亭被树影一点点挡住,眼前的路忽而开阔。春夏之交的园子,绿意浓厚。道路两旁的水杉树干笔直,成排往前延伸,像两列沉默的仪仗。   梁心脚尖慢慢松下来,好奇地问:“怎么变通的?”   草坡刚修剪过,带着湿青味。风从四面拂来,穿过水杉,掠过草地,环绕着他们。   李正清握着方向盘,望着前方。   树影从侧脸掠过,斑驳的光把他的神情切得变幻莫测:“我说我是江禾。”   梁心迎着风,微微张开双臂:“好聪明啊!”   没有“为什么”,只有肃然起敬。   她笑着侧过脸,想再夸他两句,却正好看见李正清唇角轻轻扬了一下。她坐在春日美好的暖风里,心口突然被紧攥了一下。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明明对一切一无所知来着。 第18章   ◎自尊常常将人拖着把爱都走曲折◎   就像李正清说的那样,拿车的时候无人在意。   四座电动车从岗亭旁边开出来,过几分钟,便驶进了另一层世界。风是湿的,远处有水声,近处有鸟鸣,电动车无声滑过铺满落叶的小径,像一只没有惊动任何人的小船,划进绿意深处。梁心一时分不清自己是否掉进谁提前布置好的梦里。那些树、那些花、那些被修剪得恰到好处的灌木,甚至连地上的泥土气味,都像经过一双温柔而富有的手反复筛选,只留下最美好的形状。   一路无人,李正清问她:“要看玉兰花吗?”   梁心自然说要。路上,他讲了玉兰花和江禾的渊源。抵达时,玉兰花谢了,远远能看见地上肥硕的白花瓣。雨水一泡,铺在树影底下,宛如一盏盏翻倒的白瓷小碟,边缘泛着柔软的褐色。   花开时想必盛大,凋谢后也不显狼狈,似乎只是把一场白色的热闹收进了泥土。   梁心低低说:“江禾好幸福。”   “他没跟你说过这个故事吗?”   “没有哎。”她想了想,“他很少讲家里的事。”   这倒也不奇怪。   江家在S市有名望,出名的不是这座藏在绿意里的生态园,而是景行区几座地标性建筑。那些都标有江氏地产。每年S市新年倒计时烟火皆由江家赞助冠名。放在全国,未必人人知晓,可在S市,只要抬头看过那场烟火,很难不知道江家。   江禾低调,情有可原。   李正清说:“没关系,你以后每年都可以看。”   梁心转头:“我为什么每年都可以看?”   难道江家还要把市花都改成玉兰花?霸道成这样?   李正清看着前方,语气平常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知条件:“如果你成为江太太,就会住在那栋楼里。玉兰花是春天的日常。”   他的房间和江禾并排,窗户正对着这排玉兰。很多年前,他坐在书桌前写作业,风一吹,窗外就是白色花影。花开,花盛,花落,全部在他眼前发生。可能只有他在看。   有一年,他偶然说了一句:“今天玉兰凋了。”   江禾从作业本前抬头,很意外地“啊”了一声:“玉兰开了吗?”   日子过得太快了。对江禾来说,那只是背景,是主角出生时自带的地图,无需阅读便会自动加载的春日素材。那些花儿按时刷新,不必特意停下来看。   花开花谢,都只是他人生里不需要点击确认的环境特效。   可对李正清来说,玉兰花是他上学、放学、川行都要抬头看一眼的主线。   他站在那幅背景里,看见主角如何被无条件爱、被簇拥、被所有人默认拥有最好的选项。主角不需要解释自己的坐标,世界会主动围绕他展开。有人替他铺路,有人替他收尾,有人替他冲锋陷阵,也有人在关键节点,成为神秘嘉宾,自动补位。   李正清就是那个功能稳定的NPC,负责在主角需要时递出道具,提供线索,增加战力,成为冷冰冰的“+1”,有时候,还得保护他的公主。   “我为什么会成为江太太?”   李正清解读为她不愿人提前打趣:“当我没说。”   “我为什么会成为江太太?”梁心坚持问。   “好,对不起。”   梁心还想问,但她的问题站不住脚。对方已经为这个问题道歉了,她能怎么样?她借江禾的名义住进那套房子,李正清这样想,也不奇怪。   她点到即止:“我接受道歉。”   “那就好。”   那就好三个字一落下,玉兰树下那点微妙的不快,被风吹散一半。剩下一半压在梁心心口,不重,却有存在感。   她不能解释。   因为她并不清白。   住的是江禾的房子,刷的是江禾的卡,哪怕心里划过一百道线,把借住、借钱、借势分门别类标注清楚,在外人眼里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享受着江禾提供的便利,若急着撇清自己和江禾的关系,这种辩解本身就很可笑。   本来谁误解她都没关系。反正从逃婚那天开始,她的名声已经臭了。多一个李正清,也没多大区别。   偏偏是李正清,她莫名很想说清楚。   可解释也是一种索取。她凭什么要求李正清相信她?凭什么在享受江禾庇护的同时,要求江禾身边的人替她保留一份清白的想象?   想到这里,梁心突然不想说话了。   李正清也没有再提。   到四座电瓶车停到车库,谁都没说一句话。身后的生态园仍旧绿得不像真的,风从树梢里穿过去,花瓣铺在地上,却没了方才走进梦里的感觉。   等李正清拉开车门,现实感彻底回来。   说句真的,他真像偷车的。手搭在方向盘上,至少坐了一分钟,没有立刻发动。眼神扫过中控屏、换挡区和一排按键,手在方向盘周围乱摸,似乎在摸索这辆车如何启动。   那种谨慎,和他这二十四小时里显出的从容很不一致。   梁心自顾自系上安全带,忍住没问。   穿过生态园最后一段绿荫,车子在第一个红灯口紧急刹住。车猛地一停,梁心毫无预警地被安全带勒得往前一倾,重重撞回椅背。   梁心坐稳后转头看他:“你不会开这车吗?”   李正清握着方向盘,若有所思地说:“买来没开过几次。”   高中毕业那年刚拿到驾照,只要有空就开车往外跑。生态园外这一片路,他兜过太多遍。哪条路有减速带,哪个弯口容易窜出电瓶车,哪个红灯时间最长,他闭着眼都知道。   刚才那脚刹车不算漂亮,但远远不到失控的程度。   他只是感觉到梁心不高兴了,连扭头看窗外的姿态都带着一点刻意,所以李正清故意给了她一个破绽。   果然,梁心惊魂未定,忍不住嫌弃:“不是你买的?”   “国内没买过车。车库闲置车这么多,买车闲着没事干。”   “那这车是阿姨买的吗?”   “江衫买的。”   梁心眉心一皱,想问江衫是谁,随后反应过来,是江禾的爸爸。看来这不是他的爸爸。   尽管是显而易见的结论,但这句话还是佐证了她的猜测:“哦。”   红灯倒计时还剩三秒。   李正清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眼皮微垂,慢条斯理读秒。   “你再不说话,”他看着前方,语气有些挑衅,“我就认定你要开始冷战了。”   急刹后,梁心紧紧攥着安全带,有点惜命。   可再看李正清,这厮往椅背一靠,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松松搭在扶手,流畅地并线、提速,全无刚才战战兢兢的样子,她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你故意的?”   他笑了一声:“怎么会。刚拿到车,不熟。”   那笑声落进梁心耳朵,摆明耍她。梁心毫无攻击力地瞪他。眼睛一眯,正好撞上他的笑意。   没人说话,却又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视线短兵相接,很短的一秒,却有股无名的情绪猛地兜住了梁心。   她试图绷表情,没绷住,先偏过脸笑了。李正清唇角也轻轻抬了一下,幅度很小,把胜利的喜悦藏得很克制。   车子驶离最后一片浓绿,城市楼群重新浮现出来。梁心望着窗外发呆,没一会,副驾的车窗缓缓降了下去。   风从窗外灌入,带着晒热的尘土味,温柔明亮地扑到她脸上,拂乱一切面具。再转头时,李正清仍直视前方,神色平淡得像什么都没做。   她微微一怔,心跳莫名加速。   “要不要听歌?”   “好啊!”   “你放。”   “好!”   开到山脚附近,梁心刚连上蓝牙,正努力翻歌单,一副要用一首歌把刚才被耍的账讨回来的样子,身侧的风景慢慢固定清晰。   “到了。”   梁心看了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屏幕:“这就到了?”   李正清解开安全带,配合她遗憾:“嗯,可惜没听到零零后的歌单。” 第19章   ◎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   春日五阳山如一卷被水汽浸软的青绿长轴,静伏城西。这山不高,却有自己的脾气,缓一阵,陡一阵,中途有一段需要手脚并用的山路,算是登此山的趣味之一。   石阶往上,先是树影,再是风。梁心踩上第一节 石阶,回望山门:“我们要不要买瓶水?”   李正清一直运动,体力不差。对他来说,爬山最难的不是坡,而是同行人的速度。尤其梁心,嘴上未必肯说累。真让她自己报备状态,估计得等撑过头。所以他没浪费时间问她平时运不运动,问了也没用。   李正清的目光掠过她空着的手,又落到山门旁边那排登山杖上。塑料手柄,铝合金杆身,颜色鲜艳,被春日阳光晒得发亮。他想了想,问:“你要登山杖吗?”   梁心理解成:“你要登山杖?”没想到李正清体力这么差,江南的小山丘也要登山杖。想想也是,码农的体力能有多好。虽然她不认识学计算机的,但互联网上这么爱嘲讽他们,肯定有原因。   他摇头:“我不要,你要吗?”   “我不要。”梁心平时打网球,每周都普拉提,加上于怀礼知道她打过生长激素,见她骨架小,怕她不健康,督促她锻炼肌肉量,就算这三个礼拜有所懈怠,长期运动的底子还是在的。一座山,不在话下。   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认输地往山脚下的小店走:“那我要。”   梁心仰头望山,眼里还有一点刚从车里带出来的明亮劲儿:“好啊,我们买根登山杖,那个……要买水吗?”   “你现在渴吗?”   她摇头。   他说:“上去也有的买,等会儿买吧,别等会拿不动。”   “好,上去买。”梁心嘴上肯定他的行为,心中更加确定,这人体力不好。   一排小店半展在春日阳光下,有卖香烛的,有卖零食饮料的,也有登山杖、遮阳帽和带山名的周边。竹匾里,还摆着最后一批青团。   梁心馋,想到等会儿要爬山,甜糯的东西压在胃里,未必轻松,便只在竹匾前多流连了两眼。倒是李正清经过时,顺手买了两个,什么也没说,塞进裤子口袋。   山门前耽误了一小会儿,真正开始爬山,谁都没磨蹭。他们默契地埋头往前走,各自节省力气地适应爬坡节奏。梁心爬过几次山,自认很有经验。这个经验总结起来很简单,就是跟着人群走。每到一个岔路口,便毫无原则跟人走。   李正清本来走在她前面,一个路口的犹豫后,只有跟她的份儿。她走得实在太果断,像认识路,他便保持落后半步的距离。   满山只见各种层次的新绿,从从堆堆,形状各异。梁心遇到实在漂亮得挪不开眼的野花,化身采花大盗,轻浮地掐断,插在头上。两人一前一后,没人催,没人赶,却不知怎么都爬得很抓紧。   爬到半山腰时,梁心的体力因快速爬坡有点跟不上。她自己还没觉得,只是呼吸明显重了一些。她努力压着,不想喘得太狼狈,可山路一陡,气息还是从喉咙里漏出来,声音比刚才大了点。   李正清脚步很自然地慢下来。前方正好有个小摊,卖水、茶叶蛋和冷饮,他停到摊前,拿了一瓶水,拧开瓶盖,递给她:“喝吗?”   梁心没那么渴,默认他是买给自己喝的,便摇摇头。   他没劝,自顾自仰头,水很快下去三分之一。   他喝得不急,但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滑动,线条清晰。梁心原本只是等他喝完继续走,不知怎么,视线就被那一下起伏牵住了。   她眨了眨眼,以前只是生理上知道男人有喉结,但从没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近距离并无预警地撞进眼里。   山风停了半秒。   她目瞪口呆,觉得自己涨了见识,居然看到了吞咽的形状。   李正清低头时,正好看见她盯着水瓶,眼神认真得近乎专注,把水递过去:“真不喝?”   梁心一愣,连忙摇头,下意识吞口水:“不喝。”   她摇得太快,显得像客气。李正清有点无奈。他不是不能再给她买一瓶。旁边小摊摆着这么多矿泉水,伸手就能拿。他不知道她穷成什么样,不知道他自作主张买瓶水,按照她的自尊心回去A的时候会不会心痛。   李正清把水收回来,没有再递第二次:“行。”   山风把梁心额前的碎发吹乱,正好遮住半张脸,藏起莫名其妙的不知所措。   再往上走,坡度陡了起来。   喘息没完全压下去,梁心硬撑着往前走,越来越明显。李正清走在前面,听了两步,终于停下来。   说真的,上升也有百来米了,不补点水,不像话。他回身,把水递给她:“你真的不要喝吗?”   梁心被他问得一顿,再拒绝好像显得太刻意。她只好伸手接过来,接完才意识到这瓶水他喝过。   她看着瓶口,脑子短暂空白。现在说自己再买一瓶,像嫌弃他。直接喝,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   梁心捏着瓶身,犹豫两秒,忽然想起隔空喝水。她自认为找到两全其美的办法,便微微仰头,把瓶口悬在唇上方,试图让水自然地灌进嘴里。没有间接接吻,也没有拒绝他的好意。   问题是,这件事没有练过,真的很难做好。水一入口,她被呛喷了。   李正清脸色一变,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拍她后背:“慢点。”   梁心一边咳,一边急着顺气,慌乱中对着瓶口连咽好几口水。等喉咙缓过来,她反应过来,不该碰的全碰了。   这时候再矫情,已经晚了。她把瓶口重新送到嘴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自然地喝了一小口,然后拧上瓶盖,清了清嗓子:“我没事。谢谢你正清。”   李正清接过水,手指顿了一下。他本来没想笑,只是往前走的时候,借拧瓶盖的动作压了压,没压住喉间漏出的闷笑,被身后捕捉到了。   梁心警觉:“你笑什么?”   “没什么。”   “正清不对吗?那我该叫你什么?”李正清背着身,她看不见他的表情,无从判断。但直觉告诉她,他在笑那声称呼。她立刻低下头,发消息给江禾:【你哥英文名叫什么?我除了连名带姓还能叫他什么?】   李正清把表情收回去,抬眼看她,眉头甚至轻轻皱了一下,仿佛完全不能理解她为什么这么问:“不奇怪啊。怎么了吗?”   梁心盯着他:“你笑了。”   “我没有。”   “你笑了,我听到了。”怎么这么不诚实呢!   李正清坚定地摇头:“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她不仅听到了笑意,还亲眼看到了他的肩一耸一耸。   他说得一本正经,“山里有鸟。是鸟叫。”   她不跟他鬼打墙:“那,你家里人怎么叫你的?”   他故意说:“就叫正清。”   梁心皱起鼻子,抓到重点:“你看!”   他能捕捉到她在说什么,就说明他知道她在别扭什么。开口后,梁心也意识到,“正清”两个字有点奇怪。可李正清三个字摆在那里,怎么拆都拆不出更顺口的称呼。叫李正清太生分,叫正清又好像太近。   她不死心,继续问:“杨阿姨叫你什么?”   “叫正清,”像是知道这句话站不住脚,李正清补了一句,“或者连名带姓。”   这样么,梁心陷入自我检讨:“唔,为什么我叫正清你表现得很奇怪?”   “不会,新加坡的同学都这么叫我。”他说,“名字不就是让人叫的么。”   莫不是他嘴角那点天然的笑意让她疑神疑鬼?   “那就好。”   他慢慢说,“再叫一声来听听?”   梁心喉咙一紧,强行镇定:“下次。”   李正清挑了下眉:“为什么?”   “现在叫有点奇怪。”   “刚才不奇怪?”他把水瓶拿回去,笑意没完全散,“那我等下次。”   梁心释然地点开新消息,看到江禾的回复,脸色马上垮了,江禾说:【我妈叫他阿正】。   啊,混蛋!   山道上风声很轻,游人的说笑声从身后超上来。梁心顶着那朵掐来的野花,眼睛耷拉下来。   前方就是那段需要手脚并用的山路。这些山路没有规整的石阶,只有被人踩出来的一截截土坡。泥沙混着碎石,坡面不算长,但有些陡。几根粗麻绳拴在树干和铁桩上,供人借力。上坡时还好,抓着绳子往上拽,累是累,至少方向明确。下坡考验核心,需要稳妥的落点,不然身体总被坡度往前推。   远处天光渐软,夕阳跃跃欲试,提前把金色晕在山腰。她不如开始时斗志凶猛。每次都是李正清先下坡,回头朝梁心伸手。梁心运动能力不错,知道这种路不能逞快,重心要低,于是走得又快又稳。   他每个下坡都站在麻绳下方,把手伸出来。   她不接,他便自然收回去,像那只是可有可无的选项。   如是三番,再伸手就显得有些多此一举。他也对她的稳定有了新的评估。   第四段土坡更窄,麻绳被前面的人拽得晃了晃,李正清先下去,站稳后回头看她,手动了一下,到底没有再抬起来。梁心也没在意。连几段都走得顺,脚步自信起来,抓住麻绳侧身往下挪,鞋底踩上那层细沙时,还心里想,江南的小山不过如此。   下一秒,脚下突然一空,碎沙往下滑,她整个人跟着一晃。那一滑不算严重,最多落地难看一点,可身体失重的瞬间,所有从容都来不及维持。梁心下意识抓紧麻绳,掌心被粗糙的纤维一路磨砺,吓得她倒抽一口冷气。   李正清比她反应更快,及时扣住她的小臂,另一只手扶住她后腰外侧,力道稳当地把她整个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   梁心撞进他半步之内,猛地刹住车。抬头时,正对上李正清的眼睛。   他垂眼扫向她的手,笃定地说:“手磨到了吧。”   梁心完全没有注意到手,他一提醒,瞳孔后知后觉骤然一缩:“唔……”   掌心火辣辣地疼,瞪出去的眼神便少了点气势。她苦着脸,努力缓劲儿:“你怎么知道的。”   “妹妹,我也逞过强。”   “哈哈哈哈哈哈。”   说着,李正清摊开自己正常的、没有一点被麻绳磨过的痕迹。   梁心像被点名检查作业似的,也摊开一片血红的掌心。尤其靠近指根的地方,被粗麻绳磨出几道痕,红得显眼。   李正清原本只是想看她有没有伤到,视线落下去:“你手指很长。”   她立刻被转移注意力,自顾自正反欣赏:“很多人都这么说哎。说我的手一看就是会弹钢琴的手。”   “会弹吗?”   她尬笑:“不会。学了两节课就跑了。我音律不好。”   说完,她才发现两个人的手都还悬在半空。两人都摊着,隔着一点山风和一点说不清的距离。明明只是看伤,姿势却被停留得太久,久到显出一种莫名的亲密和尴尬。   梁心本能地想把手收回去,李正清却没有动。   他仍旧摊着掌心,神色平静,似乎说到钢琴,便顺水推舟把那只手多停了一会儿。   梁心果然没有多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他的,忽然像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把手放上去比了一下,掌心贴上掌心。   她的手被衬得更白,指尖刚到他指节的位置。李正清的掌心比她大一圈,温度也高,贴上来的瞬间,山风像忽然绕开了他们。   梁心配合地认真:“还是你大哎。”   话一出口,意识到这个动作有点不对。   李正清垂眼看着两只叠在一起的手,眼神略微波动,声音倒是稳:“正常。”   梁心抬头:“什么正常?”   “我比你高。”他说,“手大一点,很奇怪吗?”   梁心忽略一路烧到耳根的热度,微笑地说:“很有道理哎。”   爬完那段需要手脚并用的山路,他们终于登顶。山不高,所以登顶是意料之中的事。他们没有对此多说什么。   山顶人多,几个小孩举着风车到处跑,风一吹,塑料叶片哗啦啦转。   太阳突然不着急落山了似的,宛如一颗被水洗过的橘金色玻璃球,悬在云层上方,不急不缓。   梁心站在围栏边,看着更多的人,吹着更开阔的风,接过李正清递过来的青团,拨开保鲜膜,咬下一口,自然地问:“等会儿晚上想吃什么还没说呢,阿正。”   李正清回头那一瞬间的惊讶很明显。不是他平时游刃有余的反应,也不是带着笑意的假装不懂。那点错愕来得太快,像有谁趁他不备,忽然从很旧的地方唤了他一声。   讶异很短,短到山风一吹就散了。可那一秒里的李正清,好像才是真的李正清。   “我是不是叫错了?”   那点异常被他轻轻压回去,笑意重新浮上来,“没有,你怎么知道的。”   梁心眨了眨眼,也想使坏:“知道什么?”   他就这么看着她,直到把她被青团噎住,死活咽不下去。她招架无力,不无绝望地嘴硬:“我自有办法。”   他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下一句,他提前把暮色压到了两人之间:“你喜欢江禾什么?” 第20章   ◎爱情是流动的不由人的◎   阿正这个称呼,除了江禾,没人会告诉梁心。这并不难联想。   李正清找了块高出的石头,俯瞰山下。五阳山不高,山脚下城市像一盘被晒热的棋局,楼群低矮,马路细白,汽车如玩具车般缓慢移动。更远处有一层雾,把世界的边界都泡得模模糊糊。   杨梦最痛苦的时候说过宁愿生十个江禾,也不想再生一个他。   不只是杨梦。和陈月亮分手时,她也说,他是她谈过最烂的男人。   李正清有时也好奇自己到底有多差,才总被人冠上一个“最”。最难养,最冷血,最不懂爱,最不值得。可如果他真是“最”,那至少应该在某种意义上成为中心。但显然不是,世界并没有围着他转。   江禾是所有人一提起都会下意识微笑的人,而李正清更像某个被光照出来的阴影。如果他从未进入江家,一切也许还好。杨梦年轻时生过一个儿子,后来带着他重新生活,这本可以只是她人生里一段不必向外人交代的旧事。   可江家不是普通家庭。越是体面的人家,越懂得如何遮掩不体面的部分。杨梦十八岁生下李正清。这个年份太早,早到旁人只需随手一算,便能从她光鲜漂亮的婚姻里算出一段不够体面的过去。   江衫接纳李正清,是因为爱杨梦,也承认杨梦爱这个儿子。可他不公开李正清,同样是因为他爱杨梦。他要保护她,保护她不必在每一次介绍长子时,被人追问一遍十八岁的旧事。   所以李正清很微妙。   他被江家排除在了公开叙事之外。   他不是完全不被承认,也不是彻底被驱逐。他可以出入生态园,可以和江禾拥有相邻的房间,但出了江家,他既不能不承认这段光鲜,也无法感恩他们,因为他们剥夺了他堂堂正正介绍自己的底气。   江禾从不向外人说起自己有个哥哥,也是这套沉默逻辑的一部分。他未必有恶意,甚至未必真正想过其中的重量。他避开李正清,要保护的就是杨梦。他不想给自己的妈妈抹上污点。   所以李正清问梁心:“你喜欢江禾什么?”   喜欢他没有被伤害过的天真?那些被杨梦用力保护的美好?   金色的阳光落在她脸上,照见她眼睫垂了一下,像是在认真把这个问题拆开。   梁心身上有很多小心翼翼。那部分敏感从来不难捕捉。她说话前会先衡量,就连现在,明明这里只坐着他们两人,她想这个问题时,也像怕被谁转述似的,用词都很谨慎:“从我认识江禾起,几乎每个人都很喜欢江禾。我也不知道大家喜欢他什么。”   李正清没有接话。   梁心想了想,又说:“他阳光,开朗,和谁都没架子。即便忽略他的背景,他也是个值得人喜欢的人。”   李正清的目光没有跟着风动,安静地停在她脸上:“我在问‘你’,你却说‘大家’。偷换概念。”   梁心低头咬了一口青团。最后一批青团艾草香很淡,糯米皮硬硬的,过齿不粘,不好吃。她有点咽不下去,回答前特意把食物推到腮边,偏过脸说:“你问的问题有问题。我不回答我没说过的话。”   他了然似的“哦”了一声:“你果然不喜欢江禾。”   梁心急得咽下小口青团:“谁说的!”   “那么,”他把剩下半瓶水拧紧,随手放到身侧,慢悠悠说,“我的问题哪里有问题?”   她心知上当:“就是有问题。”   他无所谓地说:“本来坐着没事,想聊聊天的。你不想聊就算了,吹会儿风吧。”   话说得轻飘飘,好像真只是闲聊,可梁心知道不是。他们之间唯一明确的关联只有江禾。不聊江禾,很奇怪。   认识两天,梁心对李正清也没有那么多芥蒂。按照她以前的交友速度,能一起逛超市吃饭说早安晚安,还做运动,那至少得混到准男朋友的程度。   或者说,有时候男朋友也只是荷尔蒙对味,身侧有空缺位置。可被读懂是很特别的感觉。就像方才她望向窗外,车窗心有灵犀降下的那一刻。   只是江禾太微妙。   这种微妙,若不是和李正清气场太合,她绝不宣之于口。江禾鼓励她,帮助她,给她提供了一个不用坠落的地方。她不能把这份好意说得太轻,也不能为了撇清关系,把江禾推得太狠。   如果李正清能理解她最近的局促,就该明白,“喜不喜欢江禾”这件事,就像她现在的生活一样,说不了太明白。   “我没有不想聊。”梁心看着手里的青团,慢慢说,“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好吧,你非要问的话,我就回答一下。”   她把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我很喜欢江禾,但是朋友的那种喜欢。”   说完,李正清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寂静了,遥远了,像一盏明亮的灯被蒙上了山雾。   他就那么坐着等她继续说。仿佛早料到她会说出这种薄情话,连笑都没笑,甚至抖了下腿,闲适得很。   “可能我和江禾很小的时候就认识了,不管他现在多大,我总觉得他只是一个小孩住进了大人的身体。我们现在聊天,还在说初中校门口的那条街。一家正对街和一条小弄里的两家书店竞价,手段居然是送习题册。就这件事,我们反复说。也不知道在说什么。我们是同一个网球教练,所以在国内会一起打球。哦,我们都喜欢喝绿豆冰,一到这个季节就提前渴望喝冰,到了时间抢着去买第一杯。我在英国喝不到,他就去买,买完拍照给我,并且点评今年的冰如何。这些都太像朋友了。”   越说越觉得乱……   她想从比较合乎寻常的逻辑里告诉他,自己为什么只把江禾当朋友。可这件事本来就纤细,细到不能用“好”或“不好”、“喜欢”或“不喜欢”简单概括。   而她的中文表达能力,也就是初中毕业加互联网网友水平,不足以支撑这么细的内容。   李正清本来淡淡的,听着听着,越来越不理解。   她不由着急:“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现在的女生真奇怪。说来说去,在说什么?   他看她的眼神完全是在看一个智商不高的漂亮傻子。   梁心感受到他对她语言表达明目张胆的质疑,莫名上火,伸手抓起矿泉水瓶乱捏。瓶身在她掌心里咔咔作响,更让人心烦意乱。她知道这解释站不太稳,可越想说清,越说不清。   “喜欢是要有冲动的。”她终于抓住一个词,“你会老想跟他在一起。你知道吗?”   李正清看着她,不催也不打断,静等下文。   那双眼睛不断释出高强度的疑惑,把她藏羞的雾吹散,又故意什么都不替她遮。   梁心被他看得大脑混乱,憋了半天,说不出来。   “好,我知道。”李正清耐心很足,甚至顺着她的话往下走,“然后呢?你的意思是,你不想总跟他在一起?可刚不是说什么绿豆冰么。”   “是,但我……”梁心卡住了。   她当然想和江禾聊天,吃东西,了解他最近的学业压力,实习压力以及社交忙碌,只是那种感觉太安全太熟悉,太像初中里那杯从小喝到大的绿豆冰,清凉,解腻,甜味固定,永远不会让人心跳失序。   她说:“我和江禾的交流更多源自习惯,可男女之情需要冲动。”   李正清挑眉:“嗯哼?”   该怎么解释那股冲动呢?   她无法用合乎逻辑的中文把这些绕来绕去的东西讲明白,越急,语言越短路。兔子急了也乱咬人,她忽然蹦出英文,几乎破罐破摔:“Fine, I can’t imagine having sex with him.”   话音落下,山风像停了一拍。   这句话一下子把所有曲里拐弯的解释都砍断了。是个人都明白她在说什么。   李正清原本看着她,听见这句后,视线错开半寸,抬手抵住唇,重重清了清嗓子。偏偏忽然一阵不赶巧的风从侧面灌来,带着草木和尘土的凉意,一下呛进喉间。那声清嗓没能收住,变成一阵受不住的低咳。   梁心看着他咳,整张脸红得要命。   她意识到自己刚才到底说了多么不体面的话。   李正清缓过来时,眼尾被呛出一点红,眼底也多出许多细细的血丝。他自然是抱歉:“对不起,呛到了。我理解你说的意思。”   “你理解?你也有这样的经历?”梁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但她有点不敢看他的眼睛。   他比了根手指,让她不要泼脏水:“我的理解是指理解你的意思,和我本人没有关系。”   那话说得有些重了。   梁心对不起江禾,垂眼找补:“很多人喜欢江禾,也不差我一个。”她赶紧把话题转回到他,“这种阳光帅气的大帅哥,谁不喜欢啊。你上学的时候没有人喜欢你吗?”   “没有。”   怎么可能。又不瞎,这种长相就算是人品极端恶劣都能前呼后拥,何况他还有点内在美。   李正清像是看穿她在想什么:“怎么不可能?”   “骗人。”   “怎么骗人了?”他看着她,明知故问地歪头,“谁喜欢我?举例说明。”   梁心脑子一嗡,语塞到喘不上来气。这怎么回答。他的眼神太过直白赤裸,彼此不说话的时间越拉越长。   梁心快被那道视线看到崩溃,着急地伸手遮他的眼睛:“你不要这么看我。”   掌心覆上来时,李正清没有躲。   他略过方才的话题,声音隔着一个手心的距离,响了起来:“你跟人说话不看人眼睛吗?”   梁心的脸一下烧起来。   李正清伸手拿掉覆在眼皮上的那只手,“不看眼睛,多不礼貌。”   山坡上的夕阳终于落低了一点,光线不再刺眼,却更热,更近,更无法假装不存在。 第21章   ◎我真的懂你不是喜新厌旧◎   李正清扣上手腕,梁心才发现,他的手是凉的。   指节贴上腕骨,不仅精准地摸到她那截跳得不像话的脉,还煞有介事往下一压。   爬完山,身体被日头烧热,薄汗一路冒,都烫得快沸腾了,偏偏这时一枚薄刃贴上皮肤。   她来不及细想。脉搏都被他探到了,不跑不像话。身体早于理智,先一步做出反应。像做//爱快抵达最接近失控的那个瞬间,人没来由想躲。并非不想要,恰恰是太想要,又知道自己承受不了。若有人强硬些,把她按住倒还好,没有的话,她只会逃。   梁心猛地抽回手。   动作太急,指腹无意擦过他的脸颊。慌乱让她来不及道歉,只匆匆丢下一句:“我去那边看看。”   说完,人已经扎进围栏旁那几拨游客里。   风使劲吹,吹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把脸上的热削薄。暮色将城市轮廓寸寸压低,天边似火余光熊熊燃烧,不肯收尽。   梁心扶着栏杆,遥望天色,只觉得今日很是漫长。她在风里站了好一会儿,回头时李正清还坐在原处。   他低着头,单手拿手机,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膝上,没有追过来,也没有看她。平静得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梁心忽然开口:“你的青团吃完了还是扔了?”   他们各自一个青团,现在他手上的那个没了。   “这么小一个,两口就没了。”他看她兔子啃胡萝卜一般,密密啃了十几口,都没见青团小。   “好吃吗?”   “还行。”   “你真不挑。晚上吃得下酒酿圆子吗?这么多糯米,会不会腻?”   “一个团子,三分钟就能消化。”他懒得说她捏着的那个几乎完整的团子,“晚上单吃酒酿圆子吗?那不是夜宵吗?”   梁心没好意思问他要不要这个青团,太不礼貌了,便随手一团,放进口袋,“当然不是啦。你要吃什么,你点。”   “我想想。”   话是这么说,他的手指仍在屏幕上飞快移动。   他打字很快,拇指不是点击,而是滑动,app之间切屏速度快得让人咂舌。梁心打字一向老年人,有时能慢到旁边努力非礼勿视的人主动念出她斟酌的后半句。   他像入定一般,又回了几条消息。   梁心看看夕阳,又听了会儿风,重新走回那块石头旁坐下:“你喜欢夕阳,还是朝阳?”   李正清的注意力并没有完全从手机上收回来,回答却很快:“按照我的日常,我一般都能看到夕阳,错过朝阳。所以,我回答朝阳吧。”   “为什么?”   “得不到就是最好的。”他反扣手机,望向她的眼睛,“你呢?”   梁心理解这个逻辑:“那我喜欢夕阳。”   “好。那……我都喜欢。”   梁心一愣,莫名想笑:“是因为我改的答案吗?你喜欢朝阳就朝阳呗。”   “我就是都喜欢。”他扭头往周遭举起的相机里扫了一圈,“我喜欢太阳,它几点出现我都喜欢。”   “不喜欢月亮吗?”   “我也需要回答我喜欢月亮吗?”李正清为难,“要表现得这么博爱吗?”   “哈哈哈哈。”   “我回答你,我不喜欢月亮。”   “为什么?”梁心见他脸色居然严肃了些。连平日里自然勾起的唇角,都因为这个选择而刻意压了下去。   “前女友叫陈月亮,所以我不喜欢月亮。”   “陈月亮?是网名吗?   “身份证上的名字。”   “她父母一定很浪漫。”   他克制了一下微妙的恶意:“喝多了取的吧。”   梁心没忍住笑出来:“为什么这么说?”   “想听吗?”   “嗯!”   她眼睛一下亮了,布满藏不住的兴致。为了配合这个有趣的话题,梁心甚至抱起膝盖,朝他挪近了一点,像一只听到塑料袋响动的小动物,明知道里面未必有吃的,还是忍不住竖起耳朵。   确认鱼线轻轻一颤,饵已经被碰到了。他反倒不急了,慢悠悠道:“想听也行。从您丰富的故事里挑一段给我讲讲。”   就说怎么这么热情。   梁心笑意收梢,警惕地眯起眼睛:“原来坑在这儿。”   “让我这种上个世纪的老人,听听零零后的情感经历。”   围栏边那几拨拍照的人陆续收起手机,招呼同伴下山。方才热热闹闹的一小片山坡,忽而松散。人群仿佛被风吹散。   李正清把手机塞回口袋,另一只手拂了拂裤子,也跟着起身。   “这叫等价交换吗?”她坐在石头上,仰脸看他,脸上那点无可奈何的笑还没收干净。   “可以不等价。我可以亏一点,我多讲一点。”李正清没说什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又多余礼貌地探尺度,“知己知彼,不算冒犯吧。”   只是下个石头,根本不需要人扶。可手递到眼前,她若不搭,反倒显得自己想太多。何况那手只是闲闲伸着,并无殷勤之意。   她没有犹豫地借了把力。   李正清稳稳托住她,力道刚够借一下。梁心从石头上跳下来,鞋底落到地面,他便立刻松了手。   见她不接话,他说:“太多了,一时挑不出是吗?”   梁心喉头一紧,脑子又空白了。她本就不擅长讲故事。江禾的事都讲不明白,聊到真的风流债,她绝对能说砸。   看出她不太想说,李正清倒也没有多逼。   他转过身,沿着下山的路慢慢往前走:“大家分享一下情报,好作下一步战略部署。”   梁心跟上去,假装没听懂弦外之音:“这么好?那我要听全部。”   李正清偏头看她一眼:“全部不行。那我亏太多。”   “刚刚不是你说可以亏一点吗?”   “可以亏一点,但全部的话,太细节了,我们都承受不了。”   梁心憋住心知肚明的笑:“你敢讲,我就敢听。”   “你可以先讲一点,我听听精彩程度,再决定我牺牲多少。”   “要讲到多精彩。”   他开了个头:“我以前有看到过你们英美留学生的PDF。谁和谁谈过,谁劈腿,谁在派对上闹出事,最后被好事者整理成几十页文件,转来转去,像民间野史。”   梁心一开始没听明白,什么PDF,听到后面,笑得眼睛都没了,忍不住快走到他身侧,和他并行:“你还看这个?”   “我不爱看。”李正清说,“太小学生。”   梁心不信:“那你还知道这么清楚?”   “朋友发来,扫两眼。”他顿了顿,“主要是为了确认一件事。”   “什么?”   “我们新加坡留学生回国相亲,风评不算差。”   “为什么?”   他苦笑地摇摇头:“因为没人给我们做 PDF。”   梁心笑得肩膀直抖:“为什么!”   李正清慢慢下着台阶,夕光落在他侧脸上,眉眼被照得很清。   “人少地方小,生活半径窄,经常能在食阁、地铁站、图书馆碰上。大家社畜感很重,想渣也渣不出规模。”   山路往下拐,台阶被树根顶得有些不平,旁边的草叶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下山比上山省力,两人不用怎么喘气,话也就顺着脚步慢慢往下走。   梁心主动问:“那为什么分手啊?”   “吵架。我不吵,就是冷暴力,回避问题。我跟她盘事情,就是咄咄逼人。我问她到底要怎么样,然后我们回到第一个问题。”   “那,为什么吵架?”   “对,这就是第一个问题。多是小事,具体我忘了。”他叹了口气,“疫情期间在家工作一年多,大眼瞪小眼,从睁眼吵到闭眼。”   “你居然会吵架。”她实在想象不出李正清的脸上会出现凌厉的气势。   “我吵架就是这副阳气不足的样子。”这个形容自然是对方给的。挺符合的。   梁心听到阳气不足,被戳到笑点,偏偏想笑不敢笑,于是咽了小口唾沫问,“你吵架也会说很多话吗?”   “她说我只有吵架的时候才愿意多说几句话。所以逼我吵,没事找事地吵。有时候一清早起来,就感觉到她为找到个吵架的点而兴奋,跃跃欲试逼我说话。吵得最后,我都忘了我本来不爱说话这事了。”   梁心笑起来:“吵得性情大变了。那吵架解决问题了吗?”   “不可能解决。因为客观上不存在真正需要解决的问题。性格不合才是根本问题。”   两人走到一段更陡的石阶前。   山路收窄,石头之间高低错落,又出现一截要手脚并用的道儿。李正清没有伸手扶她,只稍稍放慢了半步,确认她跟得上。梁心也没有逞强,扶着旁边的树干踩下去,动作利落,落脚很稳。   等过了那段路,两人又自然而然并到一起,速度居然差不多。   一个没有刻意等,一个也没有拼命追。就这样肩并肩往下走,脚步声一前一后,很快合到同一个节奏里。   梁心好奇宝宝般问:“唔,这段关系持续了多久?”   “你是问这段噩梦持续了多久?”李正清像是认真回忆了一下,懊恼地敲了敲额头,“想了一下,大概两年。头半年还好,只是约会,住一起就爆炸了。”   她小心翼翼问,“那你们分手的时候和平吗?你说分,就分了吗?”   “不和平。”李正清语气很淡,像在讲一场已经坏掉的天气。   陈月亮搬走那天,逢雨天。那雨来得很急,玻璃窗上全是水痕,屋子里热得闷人。她托着行李箱站在门口,眼睛红得厉害,脸上却没有眼泪,像已经哭过太多次,哭到最后只剩下一种干涸的恨。   她先踹翻狗盆。不锈钢盆滚出去很远,里面剩下的半盆水泼了一地,Milo胆小,吓得钻到沙发底下,爪子在地板上急促地刮了几下。   李正清弯腰去捡,小声哄狗。   陈月亮看见他这样,更崩溃。她最恨的就是这一点。无论两个人吵到什么地步,他都要先收拾残局,把狗安抚好。   她问他,“李正清,你能不能有一次先看我?为什么你对狗都比对我好?”   他停了一下,终于抬头:“你几点走?我帮你叫车。一夜没睡,没法开车,等会下午还要开会。”   陈月亮是真的爱过他。她把自己烧成了一场大火,他却隔着安全距离取暖。   所以那天她终于疯了。   她踹翻落地灯,打碎花瓶,摔掉所有精挑细选的餐具,最后砸无可砸,她抓起他的电脑,砸在墙上。屏幕和机身分开,电源线还拖着,“你还要工作吗?”   李正清看着那台机身分离的电脑,眉心终于皱了一下。   也只是一下一下。   他知道只要再冷漠一点就能分掉,所以一忍到底,把狗从沙发底下叫出来,摸了摸它的头,把它关进卧室:“没关系,正好换新的。”   陈月亮盯着他,像抓住最后一点希望。她宁愿他骂她,拦她,摔门,甚至气到把她按回沙发上□□,什么都好,如果能有刚开始吵架的反应最好,至少他对她的身体还是有兴趣的,还没有警觉地意识到做///爱解决不了问题。   她急切地想证明这两年不是她一个人在爱。但他的一切行为都很符合李正清。   陈月亮将四个行李箱拖至门外,眼睛里全是水光和恶意:“李正清,我祝你孤独终老。”   他站在客厅,身后是一地水渍、碎玻璃、倒下的灯和报废的电脑。   一句都没挽留。   “谢谢。”他说,“不送。”   分手头半年,陈月亮喝多会打过来电话,要么求和好,要么骂他,要么虚情假意问狗,但他们再也没见过。共友口中听到对方的近况,李正清都要皱着眉头避开。   梁心扶了下树,笑着问:“后来呢,有新的好梦发生吗?”   “没有。”他视线越过山路,望向更远处的暮色。那一眼看得很空,像真在回想什么旧事,可话说出口前,唇边却先轻轻牵了一下,转眼看她。那双眼睛里有顽劣的亮意,像是故意把话说到这里,等着看她会不会接:“在期待。”   梁心避开眼神,脸上那点红意无限阔大,一直蔓延进领口里。   “你呢?挑个给我说说呗,我都招供了。” 第22章   ◎又站在你家的门口我们重复沉默◎   梁心一路组织语言,怎么也没能整理出一个像样的开头。   要说前男友,也不是完全不能说。   那段关系的前半程称得上愉快。疫情期间,日子被封在同一方小小空间里,他们每天说废话,做饭,看油管的旅行视频,过着不真实的和谐生活。   视频博主去到小镇,镜头扫过哪间餐厅,他们会立刻暂停,搜索那家店的菜单,叽叽喳喳讨论如果自己到了那里,要点哪道菜,坐哪张桌子,博主没点的那道菜是不是更好吃。有时候视频停在半山腰,有时候停在夜市摊前,有时候停在一片蓝得不像真的海。   他们没有真正出门,却像一起去了很多地方。那段封闭时光的快乐很具体。现在回想起来,是一段正经恋爱该有的样子。   但,她无法交代结尾。   结尾是黑料,是解释不清的东西。就算对方原谅了她,就算事情在时间里被迫翻篇,梁心依然难以启齿。   至于于怀礼,更没法开口。那段关系至今都没算结束。更糟的是,梁心甚至不知道,从世俗意义上来讲,它是从哪一个节点开始的。   第一次相亲?第一次越界?   下山最后的路,梁心沉默加速,李正清连一句“你不想说就算了”都没讲,只是换了一个她能接住的话题:“等会儿,晚上吃什么?”   梁心被他从一团乱麻里拎出来,慢半拍地抬头:“啊?”   “下山后直接去超市?还是你想去哪里?”   她宛如小动物听见饭盆落地,那些灰扑扑的心事瞬间退后:“去超市?你有什么想吃的?”   对自己的情史闭口不言,现在讲起晚饭,思路倒是流畅得很。一双眼睛里只有纯粹的食欲,毫无男女之情。   李正清觉得好笑:“都可以,我饿了。”   走到山下,世界漆黑。   她问他记不记得车在哪里?他说记得,但是要绕一圈,现在在下山口,再回到上山口拿车有一段路,可能要打个车。   她莫名信赖,“好啊。”   山脚下灯火稀疏,亮一段,黑一段,像一条断续的线,把停车场和马路勉强缝在一起。   下山口有三蹦子,他问她介意吗。梁心哪里有这么娇气。   抵达停车场,山风被隔在外头,车厢里很快只剩下商量菜品的声音。   梁心刷着菜单:“主食呢?你吃辣吗?吃不吃葱姜蒜?香菜呢?内脏吃吗?海鲜过敏吗?你要是点太难的菜,我会假装没听见。”   “都吃。只要不是东南亚菜,都行。如果你喜欢做东南亚菜,我也行。”   东南亚菜在新加坡下楼就能吃到,他回国不想浪费一顿。   “一点忌口都没有?”   “没有。”   确定他没开玩笑,她嘀咕,“怎么和我一样。”   李正清中午没吃,又爬了一天山,胃里空得厉害,听她一样一样问下去,理智逐渐变薄。他问她,能不能在外面先吃一点。   梁心扭头看他:“那今晚就不吃饭了吗?”   他说:“吃。”   “唔。”她消化他的逻辑,“你的意思是,现在你要在外面吃一顿,回家再吃一顿。”   “差不多。”   “那夜宵呢?”   李正清看她:“你要是累的话,就不吃了。”   “我不累。”她答得很快。   爬个山丘而已,只会兴奋,怎么能累。她甚至因为要去超市,而重新焕发活力。   如果她不累,那么李正清的回答是:“吃。”   “你吃得完吗?”   “不用担心,我看见吃的就能光盘。”   梁心半信半疑:“真的吗?昨天做的东西够吃吗?”   她昨天按高个男生的饭量加了土豆的量,肉也煎了块体积相对大的,谁料他说:“不够。”   梁心本身食量不大,只是爱看菜品多种多样地铺开。   菜单递到手里,她整个人都会精神。这个想吃,那个也不错,这道汤看起来很暖,那个小菜一定下饭,要是有炸物,最好再配一口酸甜的蘸汁。   菜还没上桌,她说得兴致勃勃,仿佛真饿了三天。   可等菜端上来,又是另一回事。梁心每道都尝,每道都认真评价,眼睛发亮地夸这个料好香,那个火候正好,下次还要点。结果动几筷子,胃就会没出息地举白旗。   她这种爱吃胃容量有限的人,遇到李正清这种自称食量大的人,不由好奇:“你的不够,只指一顿要吃八个菜,还是一桶饭?”   李正清没听明白:“什么意思?”   “比如我吃得很少,但我喜欢桌上有好几道菜。你呢,是喜欢菜多,还是饭多?”   “都多。”他的视线在她脸上略一停顿,“主要问题不是菜。”   “那是什么?”   “你的碗太小了。”李正清指出一个客观事实,“等会儿我们买一套。”   说话间,铃声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没接,直接按掉。   隔了不到两秒,又响,他仍然没接。   车厢里关于碗和晚饭的松弛,被这一连串来电敲出细小裂纹。梁心盯着Carplay的导航和不断弹出的“杨梦”提示,不自在地抿了抿嘴。   她自然明白发生了什么:“不接Ok吗?”   李正清嗯了一声,语气没什么起伏:“她调了监控,看到我和个女的去拿车。现在在发疯。”   梁心瞬间坐直:“她看到我了?”   “放心。”李正清右手启动车子,左手把杨梦拉黑,手机扣到中控台上,“她没联想到那是你。”   梁心刚松一口气,他又补了一句:“她以为是新女朋友。”   “如果是新女朋友……为什么要发疯?太高兴了?”在她的词典里,发疯不是好词。   “我前两个女朋友,她都不满意。”   “不满意的点是?”   “鬼知道。”他早习惯了这种毫无道理的约束,懒得想。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说:“我们先去超市。”   进景行区前,他去买了汉堡,没急着吃,等开到商场地下车库,才三两口把汉堡塞进肚子。这时候梁心刚结束和江禾的对话——   她好奇为什么李正清有新女友,杨梦会发疯。   梁心:【Question!】   江禾:【?】   梁心:【我刚和你哥去拿车,被你妈发现了。】   江禾:【你去了生态园?】   梁心:【你妈妈好像不高兴?】   江禾:【没事,我跟她解释。】   梁心制止:【别,你哥的事儿让他自己搞。阿姨没认出是我,以为是你哥新女友。】   她忍不住问:【我只是好奇,为什么你妈妈不高兴?】   江禾:【我也不知道。我哥每次谈恋爱,我妈都说是为了气她。】   江禾:【谁没事谈个恋爱,就为了气她。真拿自己当回事。自恋。】   梁心没往别处想,顺手问:【阿姨哪里不满意?】   江禾犹犹豫豫,正在输入了好一会:【我哥喜欢坏女孩。】【我妈说不入流。】   答案太直接。   梁心立刻将手机倒扣在腿上,心虚地往驾驶座瞥了一眼。驶入市区,正逢晚高峰,车流走走停停,灯光一阵阵掠过车窗。   确定李正清的侧脸在明暗交替之间一动没动,并没有分神看她,梁心才悄悄翻过手机,把屏幕藏在衣服底下,捂得严严实实,偷偷发:【怎么坏?】   江禾:【我觉得不坏啊,很漂亮。耳骨钉打了一排,手臂胸口都有文身,穿得也比较酷。我妈大概吃不消这种。】   过了会儿,他发来:【估计人在国外,她管不到,所以只能无能狂怒。】   梁心不敢再聊,赶紧收起手机。直到李正清停完车并吃完汉堡,她都没敢直视对方的眼睛。   她没想到江禾有问必答、知无不言、言简意赅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更没想到的是,她居然这么好奇。   李正清是真的饿了。   汉堡王的纸袋还带着一点热气。他坐在驾驶座上,三两口解决,视线时不时看向挡风玻璃的副驾方向。   梁心坐得很端正,手机捏在掌心,屏幕早就暗了,她却还像握着什么罪证,拼命咬嘴唇。这副样子完全是做错事的小孩。   他把最后一口汉堡咽下去,抽了张纸擦手,推门下车。   地库很空,不时有车驶过,声音在低矮的天花板下拖出一串空荡回音。李正清看了一眼停车区域,记下柱子编号和电梯方向,便往前走。   梁心低着头跟在后面,步子倒是不慢,只是眼睛不看路,直直朝右前方走去。   那边墙上嵌着一只红色消防栓,外壳凸出来一截。李正清在她撞上去之前,伸手挡了一下:“回神。”   梁心猛地刹车:“吓我一跳。”   李正清垂眼看她,“你一个不方便暴露行踪的人,走路不看路?”   梁心这才发现自己差点撞上消防栓,耳根热了:“不好意思。”   她下意识抬头对视,可李正清的眼睛太清醒,明明什么都没问,却像什么都知道,梁心心里咯噔一下,试图把话题拉回正事里:“我刚刚在想等会儿买什么。”   “哦?不是在想江禾跟你说了什么?”   梁心差点惊得跳起来,明明把手机挡好了的:“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停下脚步,按下电梯键,颇为无语:“妹妹,车就那么大,你突然看我一眼,然后鬼鬼祟祟藏手机,我很难一无所知。”   “这样啊。”确实掩耳盗铃了。   “江禾说什么了?”   电梯迟迟没来,数字停在负二层。梁心站在那里,装死也装不下去,只好含糊交代:“我就问了一下阿姨为什么不高兴你交女朋友。”说完立刻补充,“我就是好奇。”   他眼底藏不住的玩味:“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梁心抿了抿嘴,老实道:“因为这是隐私,我不好意思当面问。”   李正清了然地点点头:“所以背后问。”   她死鸭子嘴硬:“这样会比较有礼貌。”   他忍俊不禁:“都打听到什么隐私了?”   “他还没回我,目前没听到。”   他摊开手,朝她勾了勾:“我看看信息。”   手机在运动裤口袋里,梁心赶紧捂住。摸到里面还塞着那个没吃完的青团,隔得手心发黏,她又把青团丢进旁边垃圾桶,继续捂住口袋:“隐私,这是我的隐私。”   “你的隐私是隐私,我的隐私不是?”   电梯门开了,梁心跟着人流走进去,理直气壮得很勉强:“你也可以背后去问我的。随便问。”   李正清慢半步进来,站到她身侧。   梯厢里的白光落下来,他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扬,“就是不能当面告诉我呗。”   梁心想起下午跟人交易情感故事,爬完山一个字都没交代,顿时更心虚。   电梯到了超市楼层,门一开,她立刻推着车直奔食品区。回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梁心那点心虚很快被冲散。   趁她挑菜,李正清从酒水区货架上拎了一瓶金酒放进推车。瓶身细高,透明玻璃,标签是冷色调的蓝白色,看起来干净利落,没什么花哨装饰。   梁心看见了:“家里不是有酒吗?”   “没多少了。”   她拿完葱姜、青椒、土豆、排骨、皮蛋,酒酿和圆子,又在冰鲜区停下,挑了一条海鲈鱼。鱼身银白,躺在碎冰上,尾巴微微上翘。   见他站在一旁一言不发又看得认真,她不由问:“你不好奇我做什么吗?”   “好奇。猜了一路。”   梁心来了兴致:“那你说一下。”   李正清垂眼扫过推车:“排骨,青椒土豆丝,酒酿圆子。”   “还有呢?”   他的视线落到那条被装进透明盒子里的海鲈鱼上,停了一下,“不知道,这条鱼看不出来。”   梁心眼睛亮了:“那就是没有都猜对。”   李正清不解她为什么这么开心:“嗯。”   “猜错了要接受惩罚。”她说。   他闻到诡计,抄起手后退一步:“我没答应接受惩罚。”   梁心:“……”   “不过可以听一下惩罚是什么?”   梁心指了指推车里的金酒。刚才他从货架上随手取下一瓶,不确定他懂不懂酒,看架势似乎不懂:“很简单,换一瓶酒。”   “为什么?”   “我……我爸爸说,那瓶不好喝。”   她把蓝白标签金酒放回货架,从旁边取了一瓶同样透明玻璃瓶、瓶肩更圆、标签带草绿色和象牙白的金酒,“我爸爸喜欢喝这个。”   李正清没忍住,笑出声:“叔叔今晚也来吃饭?”   梁心和他越发熟稔,知道他不会拒绝提议:“你别管。”   玻璃轻轻磕碰的响动让梁心心情愉悦。结账、装袋、坐回车里,她一路都在兴致勃勃地说话。她说,自己是开着视频和爸爸一步步学做饭的。第一次做出来就很好吃,没有炸厨房得灾难事故发生,大家都说她是小厨神。   昨天领教过她的厨房控场能力,李正清自然夸她天赋异禀。   梁心看着他翘起的嘴角,心也跟着亮起来,越说越起劲,没喝就跟喝了似的开心。有那么一瞬间,她差点以为,这不是什么逃婚后的余震生活。只是一个普通晚上,他们爬完山,逛完超市,回家做饭。   这错觉太好,好到梁心不敢细想。   车驶入光影里地库,她的手机忽然响了。   声音不大,却把心情飞扬的梁心吓了一跳。   这么久以来,打她电话的人其实很少。这可能源自现代人奇怪的社交默契。该处理的在第一周都处理完了,现在逃婚三个礼拜,没人再有力气关心她的死活。   于怀礼三个字出现,梁心的心跳一下顶到嗓子眼。她想也没想,直接挂断。   车停稳,脚刚落地,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短信。   【我在光影里,见一面吧。】   梁心被那几个字钉住,一动不能动。   李正清:“怎么了?”   听到他的声音,梁心才找回一点呼吸,却仍控制不住地原地打转。   她喃喃:“完了。他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明明没有租房记录,没有网购记录,连外卖都没点过。难道他们真的手眼通天,在查全市监控?还是有人报了失踪?   “谁?”李正清问。   梁心没回答,六神无主地攥着手机,指尖用力到泛白。   李正清往前一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原地打转的动作截停了。   “梁心。”他低声又问了一遍,“谁?”   她抬头看他,眼里有一瞬间的空茫,很快收拾好情绪,挣开他的手,走到后备箱:“你先把东西拿上去。鱼记得放冷藏,排骨也要放进去。我等会回来。”   “你要去哪?要我送你吗?”   她拿出手机:“我打个电话给江禾。”   李正清看出她处于不能被追问的状态里,“那我先上去。”   刚转身要走,梁心忽然拉住他,“正清,你上去帮我看一下门口有没有人。有的话,发消息给我。”   李正清的目光一沉:“谁在找你?”   梁心摇头。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里,低声道:“在这里等我消息,别乱走。”   电梯门合上,地库恢复安静。屏幕暗下,可那行字还贴在梁心的神经末梢,绑架思绪。   一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李正清:【没人。】   又过了两秒,李正清:【回来吗?】 第23章   ◎为何不放既是过眼云烟◎   梁心站在黑色卡宴前,一边给江禾发消息,一边拨通另一个朋友的电话。   春夏之交,天气最没准数。街上有人穿短袖,有人披毛衣,人和人的体感隔着一个季节。方才坐在车里,她不理解大中午穿毛衣不热吗,自己穿短袖都躁得慌。此刻冷气从水泥地和墙缝里一点点漫上来,她抱住手臂,开始冷了。   黑色车身把人影照得模糊,像一块沉默的深水。她讲着讲着,腿有些发软,转身靠到车头。再后来,索性爬上前机盖。   卡宴车身高,前机盖宽而平,她盘腿坐在上面,手机贴着耳朵,另一只手无意识抠衣角。   这通电话打了十九分钟。   十九分钟里,她接受对方一连串的关心。逃婚,搬出来,躲在江禾家。每一件事单独拎出来都不好解释,合在一起,更像一团湿掉的线,越扯越乱。   正如今天所展现的,梁心并不擅长说自己的事。她一说自己的事,就会卡住,会省略,会下意识替所有人找理由。好在朋友是个热心肠,不怕麻烦,也不怕她沉默,一直追着问。问到哪里,梁心便答到哪里。   最后,和朋友确认好Plan B:如果于怀礼强行带她回家,或者她觉得不安全,就立刻打电话,对方过来接她。   挂断电话后,梁心坐在前机盖上,和江禾继续确认Plan A。   按照江禾的说法,先回家。真有什么事,可以问他哥。他哥是个主意特别正的人,能帮上忙。如果于怀礼真的找上门,她好歹不是一个人。   空气里有潮气和车尾气散不尽的味道,客观上来说,不好闻,但主观上,比梁家的香氛要好闻很多。这就是自由的味道吗?   她撑着前机盖,深吸一口气,正要跳下来,电梯那头传来脚步声。   李正清一手拎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从灯影里走了过来。地库白光一段一段接连落在他肩上,照得现在发生的一切充满了往事感。   梁心抽离出紧张,呆呆地望着他。   李正清见梁心坐在车前盖上,脚步微微一顿,视线停了数秒。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什么,李正清没有立刻回答,只看向地库出口的方向。过了片刻,他低声道:“我会看着办的。”   他挂断电话,走到车前,神色严肃地对着她连拍数张。   “这位小姐,”李正清皱起眉心,“又是你。”   “第一次非法进入我家,可以解释为误会。第二次不经同意,侵占我的个人财产。不报警不像话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确实不像什么守法公民。   方才江禾说他正在跟他哥讲电话,让她别急。梁心怎么不急,她都不知道江禾和李正清说了什么。她不许他乱说,毁坏她形象。江禾对人不设防,没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估计三两句就把她遮遮掩掩的生平大概介绍完毕。随着他回消息的速度越来越慢,梁心猜测他已和盘托出,没有什么可狡辩的空间了。   梁心将手腕往前一送,眼皮没精打采地掀起来:“这点小事就不要动用公共资源了吧。请直接逮捕我。”   远处有车驶来,轮胎压过减速带,声音闷闷的。   他的注意力率先落在伸来的手腕,又慢慢移回她脸上:“我不下来,你是要等那个什么……未婚夫?等他来接你?”   “警官,审讯可以回局里再进行吗?”   梁心撑着那点楚楚可怜,继续胡说:“嫌疑人目前情绪不稳定,不适合在室外交代情史。”   她的手还悬在半空,怕成这样也要撑着体面和他贫嘴。他忽然觉得,江禾在电话里那些没头没尾的交代,远没有眼前这个人自己暴露的东西多。   李正清伸手,把她拽下了车:“先下来。犯人坐太高,不方便押送。”   “说说吧。”他松开手,视线瞥向别处,“难怪藏着掖着,有点过度精彩了。”   梁心感受着手腕上残留的温度,明知故问:“说什么?”   “你不说我上去了,上面还有生鱼生肉等我。”   她跟着他走向电梯:“你只会加热半成品和做沙拉,知道怎么做吗?”   他冷冷地说:“我会生吃。”   “江禾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住进光影里前,你刚从订婚现场逃出来。”   梁心亦步亦趋,焦虑地咬嘴唇:“还说了我什么?”   “他让我把你带上去。他知道你不敢上电梯。”   “还有呢?”梁心更在乎,江禾有没有说,她前一段关系和这段关系是怎么衔接的。这事儿不好说,得好好组织组织。   他看了她一眼,“其实他没说什么,一个劲儿说你害怕,让我把你带上来。然后说他喜欢你十年。说你在英国,他在国内,你在国内,他在美国,一直错过。我算了一下,你们一共也没有几岁,怎么这么早熟?”   梁心意外:“十年?好夸张。”他们初一认识,那会十二三岁,现在二十三岁,意思是刚认识就喜欢了?对于这一信息,梁心更偏向于江禾为让李正清帮忙,而说了谎。   微信里,江禾说他哥比较冷漠,不爱掺和这种事,但他有办法。   梁心估计,他的办法就是假装情深不寿,让他哥没法袖手旁观。   李正清倒有自己的角度:“可能零零后的情感发育机制跟我们不同。”   零零后能解释一切。   梁心转了转眼珠,想着要不要解释这件事。万一解释了,他真就不帮了呢:“哦。”   电梯缓缓上行,数字一层一层跳。   李正清回忆起那通电话。   江禾一开始还算镇定,说梁心现在可能遇到点麻烦,希望他能帮一下。他知道李正清不爱管闲事,也不喜欢卷进别人的关系,但这个女孩对他来说很重要,不是普通朋友。   李正清一直没说话,江禾急了。他发现三言两语不够用,只能把真心往外掏。他说自己在梁心订婚当天表白,害她逃婚,后面才牵出这么多事情。他也知道,梁心逃婚的根本原因不是他。她不会因为一个表白就把整场宴会掀翻,可他算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所以要负责。   李正清听得云里雾里,什么逃婚,美剧吗?所以此刻,梁心口中的“哦”字轻飘飘落下来,他不可置信地侧过身:“‘哦’一声就结束了?”   他浪费了二十分钟,听了一个幼稚园感情故事,居然没有结局。他在国内的每一顿饭都很宝贵。为了这一顿,他特意只吃了一个汉堡。谁回国放着这么多外卖不吃,吃汉堡?   “我要说什么?”她希望他可以像她的朋友一样,一句一句问,问到哪里答到哪里,不用把一整段混乱的人生从头捋起。   “不解释解释?”   梁心没接话。   “我这么爱运动?喜欢楼上楼下跑?”   她大脑空白,索性把短信递到他眼皮底下:“喏。”   屏幕上的备注是“怀礼”,没有任何消息历史,第一句就是:【我在光影里,见一面吧。】   李正清看完,脸上的玩笑淡了下去。他没有问“怀礼是谁”,也没有问“你们什么关系”,只把手机还给她,语气落回正事上:“问他在哪里。”   梁心指尖一僵:“我不想见他。”   “我知道。”李正清说,“先问他在哪里。确认他真在这里,还是在诈你。”   她一怔,马上按照他说的做:【你在哪里?】   那边没有马上回,等梁心回到家,给非洲菊换完水,那头才发来消息:【C座还是D座?】   完蛋,果然知道她在这里。   梁心赶紧把手机送到李正清面前:“他回了。”   李正清放下游戏手柄,接过手机,盯着那几个字一动不动,很快问她:“你们有共享定位吗?”   梁心摇头:“没有。”   “你确定?”   “我们没有弄过这东西。”   “你没有被监控?”   “没有。我出来的东西是自己收拾的。而且,我们没有同居,他不知道我每天带什么包,用什么东西。”于怀礼很忙,没工夫管那么多细节。   李正清皱起眉心:“如果是这样,我可以看一下你的查找iPhone吗?”   梁心自然说可以。他左右滑动屏幕,快速找到绿色雷达的app图标,边等待加载,边解释说,“如果他知道你在几座几楼,并且能直接通过住户或访客身份进来,就不会说在光影里。他会像上次一样,直接按门铃找你。”   梁心心口轻轻一跳。   她听出江禾告诉了他不少事。至少说了于怀礼通过租房中介找到过她,把她吓到了。   李正清点开查找iphone的设备列表:“我们这间在C座边上,正好靠近D座。如果他不确定是C座还是D座,很可能看到的是一个坐标点。”   梁心小声说:“真聪明。”   他没理会她这句漫不经心的奉承。页面终于跳出来。设备列表里有一堆iPhone、AirPods,还有一台MacBook。   李正清的手指停住。   “现在告诉我,”他问,“这个电脑是你的吗?”   梁心凑过去看了一眼型号,点头:“是我的。”   “在家里?那天我看到的那台?”   “对。”她一个个按照顺序看过去,“耳机也是我的,这个手机我爸爸在用,现在地址也是我家。”   设备太多了。   李正清抬眼:“那你想想,有没有你正在用的电子产品不在这里,或者不是你的。任何品牌。”   梁心本来已经否定了他的怀疑,听到这句话,指尖忽然发凉,往后退了一步。   李正清眯起眼睛:“有?”   带的东西很少,一旦有人提供思路,一想就想到了。   梁心的声音低下去,宛如被掏去了中气:“我的平板……”   那台平板是在于怀礼家用着用着,后来拿回家的。这实在是个意外。估计于怀礼能想到,也花了好久时间。   李正清右手握拳,动作幅度极小地往身侧一收,像终于摸到藏在暗处的线头:“Yes!”   梁心:“你?”   她都快吓死了,他居然在庆祝。   李正清毫不收敛脸上那点胜利感:“你知道探案游戏猜到答案有多爽吗?”   梁心正要组织脾气,肩上已经落下一只手,把她轻轻往次卧门口一带,“乖,去把平板拿出来。” 第24章   ◎原来人会变得温柔◎   入夜后,光影里住户的灯光陆续点亮。岗亭前,道闸落下又抬起,电子屏滚动着访客登记的车牌号。   一辆悍马从外侧车道拐入,强势超过前方慢行的车,沿人造水景外侧绕了半圈,停在 D 座前的空车位上。车灯熄灭,漆黑的车身仍横在冷白的地灯里,像一头气焰未消的野兽,引擎低低震着,余威不散。   同一时间,C座楼上,李正清礼貌到近乎刻意地站在次卧门口,等梁心进去拿平板。   梁心抱着烫手山芋出来,恨不得立刻关掉定位系统,把它泡进水里。手指刚划上屏幕,李正清按住她的动作:“先别关。”   “为什么?”   “现在关掉,等于告诉他你已经发现了。”   梁心叹气,深觉有理:“那怎么办?”   李正清靠在门边,指尖轻轻一响,找到一个足够好玩的解法:“换个小区。换一个你看起来有可能住进去的小区。最好是高层,门禁不严,二三十层,住户多,访客多,外卖快递也多。”   他语速不快,思路拆解得异常清楚:“平板放在消防楼梯间。定位只能显示大概范围,他追过去,怎么盯也找不到你,同时因为居民区人杂,不会怀疑你在耍他。”   脑子里闪过于怀礼被定位骗去别处的狼狈画面,梁心像被冷水泼了一下,马上醒了:“你好坏啊。”   “很坏吗?”李正清见她没有因为为难未婚夫兴奋,反而有些抽离,意识到两人能走到订婚,总不是封建社会揭盖头时才第一次见面。他们大概是有感情的,而梁心还没有到绝情的程度。   他把那点玩性收回去,语气冷下来:“你不想耍他,那就下去聊一下。”   梁心立刻抬头:“那就暴露了这里。”   李正清指指平板:“已经暴露了。”   她噎住。   他说:“再找个地方住吧。”   梁心从洗手间拿起鲨鱼夹,疲惫地把头发束到脑后。几缕碎发没夹住,落在耳边,她也懒得管:“我不想搬了,”说着,声音低下去,“好累。”   每搬一次家都需要强大的精神力适应环境。经过这两天,她更加喜欢光影里。既然已经厚着脸皮取得房主信任,她不想失去这个稳定的住所。   李正清看了她一会儿,没接软话,只说:“想跟前女友分手的时候,她住在我家。赶她走,不仁义,让她住着,又分不掉。我当时也陷入过道德困境,我理解你。”   她立刻被带偏:“那你最后怎么分掉的?”   他指了指她的手机:“妹妹,你这个情况,就不要八卦别人了。”   梁心不好意思地抿了一下唇:“我紧张。你多说点,可以分散我的注意力。”   “哦?”李正清没笑,“我说这个,不是为了分散你的注意力。我只是不好意思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拿过她的平板,把这个麻烦倒扣在飘窗前,径直往客厅走,“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情况。如果你想下去跟他聊,跟我说一声。”   梁心没了主心骨似的跟在后头:“然后呢?”   “我能保证的是,如果你没回来,我会帮你报警。”   “好,那我想想。”   李正清走进主卧,察觉到身后的人影:“你跟着我干什么?”   梁心自己都愣了一下:“我?我不知道要干什么。”   她以为他会继续往下说,所以跟着他,这样听得清楚点。可他走进主卧,一只手扶住门边,姿态明确地表示到此为止。   梁心盯着他拦在门上的手,迟钝地想到主卧洗手间在卧室里:“你要上厕所吗?”   李正清深吸一口气:“你要参观吗?”   俏皮话堵在嘴边,又被梁心撇撇嘴角,憋了回去。   李正清头靠上门框,无奈地把情绪压下去:“虽然知道并不能提供多少帮助,但如果有需要,请敲我的房门。”   他顿了顿,把话说得无比贴心,“我一直都在。”   这话听着体面,实际就是英文语境里的经典空话。礼貌周到,挑不出错,但没有要参与的意思。   梁心:“谢谢你。”   “既然这样,”李正清说,“我进去洗澡了。”   梁心眼看着门缝一点点变窄:“洗完了呢?”   “玩会儿游戏,准备睡觉。”   “这样?”   她还在水深火热里。她的未婚夫现在很可能就在楼下,她很可能要被抓回去,而李正清已经回到自己的时间轨道,继续他的日常。   这人居然真如江禾说的那样冷漠。   这并不难理解,不是吗?   第一次见面,他就给人强烈的距离感。是什么给了她错觉,让她以为李正清会陪她解决掉于怀礼的事?梁心想不通,她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他当成自己的依靠。   门合上,李正清陷在没开灯的房间站了会,方才抬手,把黑 T 恤从后颈扯下来,往浴室走。   主卧浴室装得华丽,镜面宽阔,是开发商精心设计的部分。但李正清不太喜欢浴缸。上次他住这里,都去的客用浴室。那边是纯淋浴,干脆省事,没有多余的仪式感。只是,那里给梁心用了。   水声很快响起来。   热水从头顶淋下,沿着肩颈和脊背往肌理深处漫,把生态园那些旧回忆和梁心那双无措的眼睛一并冲得模糊。他闭上眼,胡乱撸弄湿漉漉的头发,长长呼出一口气。   几分钟后,关掉水,扯过浴巾擦头发。   镜子里的人神色还算平静,只是眉眼间多了点被打乱节奏的倦意。水珠从发梢落下来,沿着下颌往下滚,很快没进浴巾。   李正清边擦头发边拿起手机,想着要不要先把杨梦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两个小时,够她冷静下来了。   谁知道微信一打开,屏幕上全是江禾的消息:   【哥】   【你别赶她走】   【她脸皮薄,你要是暗示她走,她肯定不好意思住】   【我知道有点麻烦】   【但哥】   【事关我终身幸福】   【这次我要是不帮她,下次肯定没我什么事儿了】   【你要是不方便】   【别让她自己离开,我现在让别人来接她】   李正清擦头发的动作停住。   下一秒,他把浴巾往肩上一搭,一把拉开房门。   客厅灯大亮。   梁心蜷坐沙发角落,手里握着手机。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没来得及摆出无辜表情,就被他的视线逮住。   李正清整个人洇着水汽,脸色说不上好看。   他目光直接锁定她:“你居然告状?”   梁心一愣:“我没有。”   “那江禾突然发十几条消息,问我为什么要赶你走?”   她别开脸,不看他的身体:“你就说,你有没有要赶我走?”   说完没听到回应,梁心提起一口气,逼自己看向他。当看到嘴角那道熟悉的上扬,亲切感再度冒上来,她鼓起勇气:“你刚刚突然说前女友住在你家,赶她走不仁义,让她住着又分不掉,还说什么不想做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梁心越复盘,越觉得自己的推理没问题。现在她前有狼后有虎,又正好赖在他家不走,他不好意思明说,所以借前女友的故事点她一下。   就说呢。不问的情况下,怎么突然主动讲那么多私事。   梁心把逻辑理顺,底气更足:“你是不是不好意思直说,所以暗示我自己走?”   李正清看着她那副没精打采还硬要指控他的样子,忽然觉得很可爱。   他轻笑:“你现在才反应过来?”   梁心心都凉了:“你好冷血啊。”   “不然要我怎么样?又有暗恋十年的追求者,又有追到眼前的未婚夫。”李正清把湿发往后拨了一下,摇摇头,“我不喜欢介入这么复杂的感情。” 第25章   ◎现在分手总好过你不爱我一拖再拖◎   “介入”两个字出来,梁心没来得及反应意思,先看清李正清的眼神。   他站得不近,也没往前逼,可那一眼落下来,像雨季傍晚的湿热空气,细密得直往人心口里钻。   她脑子一嗡,不小心捅了马蜂窝似的,想立刻抱住脑袋跑。   这人距离感一散,整个人就舒服不少。   梁心惊讶,一个人的亲和和冷漠可以如此自如地转换。   她眨巴眨巴眼,用实际行动告诉他,文字游戏要跟语言功能发达的人玩:“介入是什么意思?”   她确有听出异样,但不敢往那里想。也不是情商不够,只是人有直觉。直觉告诉她,这事儿一旦想了,后果她承担不了,一旦想了,也可能是自作多情的误会,索性脑袋一歪,直接问。   见她眼睛里不全然是糊涂,李正清没拆穿,只淡淡道:“谁没事想介入一个室友的感情?家里住着不安全,关灯能舒服?”   “怎么不安全了?”梁心爬到沙发中间,伸手抓过一个方形丝绒抱枕,又缩回角落,“他都不知道是C座还是D座,更不知道几楼。我这会儿都不怕了,你怕什么?”   他转身进房间,拎了件黑T出来,一边往身上套,一边走回客厅。衣摆落下时,他的声音也跟着落下来:“你不怕是因为他是你未婚夫。”   他扯正领口,胡乱拨弄湿发:“我是陌生男人,咱们孤单寡女,你莫名其妙住我家,万一误会什么,一点解释余地都没有。”   “你放心,他不会多想的。”说这话时,梁心的底气比刚才足。   趁李正清洗澡,她点进微信,把于怀礼这三个礼拜发来的未读消息翻了一遍。   她没有后悔离开。只是订婚现场逃婚,对任何人来说都太难堪了。她把非议留给他一个人承受,而向来自负的于怀礼没有追着她讨说法,反而一直道歉,确认她的安全,并承认自己的错误。   一行行信息把梁心硬下来的心肠泡软,无法理直气壮地躲下去。   所以,她决定下去见他。   “这么确定?”李正清停下擦头发的动作,“我看起来很安全?”   梁心差点笑场:“因为你不是我的菜。”   他来了兴趣,把毛巾往电视柜一丢,朝她走近一步:“你喜欢什么菜?”   梁心抱紧抱枕,怯怯地说勇敢的话:“江禾那样的。”   李正清静了一秒:“有品味,喜欢有钱的。”   “江禾不是有钱。”梁心立刻纠正,“他是nice!”   李正清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忽然放开了。   梁心被他笑得有点发毛:“你笑什么?”   他眼底微微亮起来,连原本没什么温度的神色都被带出一点玩味,偏偏语气比刚才更为亲切:“妹妹,记住你说的话。”   说完,他转身走向厨房。   梁心意识到玩笑开歪了,忙丢下抱枕,几步跟到厨房门口。   她扒着门框解释:“刚开玩笑的,下午说的都是真的,我对江禾没有男女方面的兴趣。”   李正清打开冰箱,冷光扑出来,模糊了他的侧脸:“那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梁心问:“哪一句?”   门合上,他手里多了一个纸袋。   “不知道哪一句?”他从她身边擦过去,把纸袋丢进微波炉,“那就把你的晚饭吃了。”   “我的晚饭?”她的注意力就是这么稀薄,被一头分掉,立刻就忘了另一个重要任务,“对,晚饭!”   他按下加热键:“刚买了两个汉堡,车上吃了一个,吃的时候特意把洋葱拨出来,另一个本来是给你的,现在我准备吃掉,这次不挑洋葱。”   他说不想介入复杂的感情,梁心没敢多想。一提洋葱,她脸一下红了。   “你要是不着急的话,”她声音小下去,“我等会上来做给你吃。”   李正清侧过眼:“你要下去?”   “嗯。”   “真要去见未婚夫?”   “对。”   梁心被他看得心虚,只好继续解释:“逃婚那天太仓促,没说清楚,后来他第一次找到我,我又太害怕,只想着躲,也没把话说完。”她停了一下,心里重新整理话语,垂下眼睫,继续道,“这次我下去见他,想把关系说清楚。”   李正清偏开身,面朝微波炉倒计时,两手抄进口袋,专心在加热声里等待。   梁心察觉到他的回避,往他那边挪了一步:“而且,不是有你吗?”   李正清没看她。   梁心又往前一点,脸凑过去追他的视线:“你会保护我的,对吗?”   他像聋了一样,仍旧盯着微波炉。   白色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嗡嗡的加热声填满厨房。   她探头看他:“干嘛不看我?”   下一秒,李正清皱了下眉,转身朝她靠近。   两步远的距离一下被压短。   梁心没想到他突然贴这么近,呼吸一乱,手跟着往后一撑,本能扶住岛台边缘。慌里慌张间,腰抵上台沿,脚下没站稳,身体只能半坐不坐地靠上岛台。   李正清只是顺势撑在她身侧,把她困在岛台前那一小片灯光里。   全程没碰到她,还是把她吓了一跳。   梁心长了一副容易让人误判的样子。脸小,眼睛亮,五官清甜,不是浓烈的漂亮,却异常舒服。一定要形容的话,很像刚剥开的荔枝,薄薄一层水光,干净,饱满,仅视觉就能通感到口感。水汪汪的,一碰就会爆汁。   李正清垂眼看了她两秒,忽然想起今晚没买水果。难怪,饿到这个份上,看见个人都能想到水果。   梁心的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呼吸。刚洗过澡的水汽和热意压下来,她脸颊发红,明明有求于人,还要凶巴巴地捍卫最后一点分寸。   “靠我这么近干嘛?”   “你确定你要下去说清楚?”他实打实地叹了一口气,“我有时候不是很懂你们女的。”   梁心缩着肩膀,没敢动。   “这个时候说要下去见未婚夫,”他困惑道,“我不知道意思是让我拦着点,还是让我放尊重点。你要什么就直说。我猜不到。”   梁心被他看得心跳乱了一拍,声音小下去:“我就是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他重复。   “嗯。”   “你要下去见你未婚夫。”   梁心点头:“对。拜托啦。”   “你腿脚不好吗?”他问,“去见你未婚夫,要我去干什么?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梁心一时语塞。   其实现在随便打电话给任何一个朋友,说想跟未婚夫把话讲清楚,问对方能不能陪她,大部分人都会答应。她只是下意识觉得,李正清近在身边,又已经知道这么多,应该会陪她下去,保证她的安全。   当然,他不想帮,她也完全理解。都市人都这么忙,有时间宁可刷手机、洗澡、玩游戏,也好过掺和别人的一地鸡毛。   见她装可怜不说话,他来劲了:“我跟前女友分不掉的时候,你怎么没来帮我?”   “那时候不认识你啊。”梁心立刻说,“你有需要,我肯定帮忙。”说到这里,她嘴角一弯,自己也觉得离谱,“下次吧,下次帮你。”   见他笑了一下,梁心得到鼓励,越说越顺:“还是你现在也有这个需求?我忙完我的,可以去忙你的。”   李正清想笑:“你喜欢这么复杂的男女关系?”   “我胡说的……”梁心停了停,诚恳地说,“就想让你开心开心。”   这人心情好一点,也许愿意陪她下楼。   “我下去能做什么?”   “只要给我壮胆就行了。”   “就这样?”   梁心见他漫不经心,兴趣缺缺的样子,试图把这桩无聊事儿说得有意思点:“唔,如果你想的话,可以……假扮我现在的心仪对象,这样他就会死心了。毕竟他不喜欢绿帽子。”   李正清严词拒绝:“不行,再找个人吧。”   梁心肯定他的外貌:“我也不是什么人都行的。怎么也要看得过眼吧。随便找一个,他也不会信。”   他释出感谢地微笑:“谢谢,我给你雇个男模吧,我请客。但,我不行。”   “为什么?”   “你这个未婚夫听起来是个狠角色,我胆子小。你也看到了,我是宅男,宅男没有任何战斗力。”他无奈地摊开手,“手无缚鸡之力,一打就跑。你也不想‘喜欢’一个软弱的男的吧。”   “他不会动手的。他要面子。最多恐吓你一下。”   “那更不行,我心理承受能力很脆弱。我若是受得住高压,就在国内卷了。跑国外不就是承受力弱么。”   她拆穿他:“你就是不想帮忙。”   让他在旁边站着不肯,非要安排戏份,安排了也不愿意演,要怎么样?   “我当然想帮忙,但是,有没有除了假冒伪劣之外的方法。”他沉吟片刻,认真地说,“你不愿意直接面对,跟他说清楚嘛?”   “说什么?”她当然是要下去说清楚的。话到这里,她明知故问,想知道李正清好奇哪个部分?   他试探:“比如,说你为什么不想结这个婚。是上厕所永远不会掀马桶盖,还是除了钱不给陪伴,还是满足不了你的生理需求,或者他不会做饭,不喜欢吃你做的饭,不喜欢陪你去超市,这些都可以成为理由。你不愿意说清楚吗?”   梁心愣在那里,反应了好一会:“你说的那些他都符合要求。”   “那你?喜欢女的?”   见她笑了,李正清也很无奈,“如果以上都能满足,那还有除了性别不合之外的理由吗?”   这已经是极品了。 第26章   ◎我怀念过去单纯美好的小幸福◎   是这样吗?   梁心自问,于怀礼真的没得挑吗?   按世俗标准看,确实没得挑。他长得好,事业好,生活自律,审美在线,说话冷静体面,走到哪里都能把控住局面。   他对外人冷,对她很有耐心。说话时会放软声音,像哄一个不懂事的小孩。他当然也强势,有时让梁心喘不过气。可无论站在客观还是主观的位置,她都没法咬定他不好。   梁心不说话,李正清就这么看着她。   方才那些玩笑味道,随对视的严肃凝固,一点点消散。   “我也不想打探隐私。”再开口,李正清声音冷淡不少,“要我帮忙,又不告诉我逃婚原因,我很难站在你这边。”   他退开身体,“我毕竟是个男的,改造得也不是很到位,关键时刻还是会共情男的。”这话说得像轻巧,眼神却不是,“我会想,是不是你也做错了什么。”   梁心喉咙轻轻一紧。   “当然,情侣的事,很难说清谁对谁错。如果我刚才说的那些,他都能做到,”他微微偏头,目光压近,“我更得知道,你为什么逃婚。”   “能当着所有人的面逃婚,理由应该足够光明正大。”他说,“长辈理解不了,有可能。但我们都是年轻人,不至于到了这里,反而支支吾吾说不出口,不是吗?”   她站得很直,肩膀也没塌,只是把手背到身后,食指一下下抠着大拇指的指腹,指甲陷进皮肤里,留下半圈发白的印子。感觉到疼,又换成捏自己的指节。   “原因很多。”她面上镇定,“比较隐私,没办法直接讲出来。如果你一定要听,我也不是不能讲。”   她以退为进,刻意强调隐私二字,赌他会出于礼貌不问。   谁想李正清和前两日完全不同,竟然真接了这句话:“我不介意。你住在这里,对方也已经找到楼下。我需要确认这件事的性质,有没有影响到我的安宁。”   梁心被他留在灯光下,一时没有话接。   厨房安静了片刻。   微波炉叮完过去三十秒,李正清像是终于想起来里面还有东西,转身取出汉堡。纸袋热气往上冒,快餐的香气散开,黄油、芝士和肉饼的味道混在一起,很诱人。   他一手拿着汉堡,另一手摸出手机,给江禾发消息:【她要下去见来找她的人】   江禾:【啊?她要去见他?】   旋即接受这一信息:【那哥你陪她下去吧。】   梁心正在斟酌该怎么讲这件事可以完美避开情感上存在过的灰色地带,闻到味道,注意力很不争气地偏了一下。   正逢饭点,这东西香得很没道理,她咽了口口水:“闻着不错,哪一款?”   “忘了,随便点的。”李正清揭开第一层面包,朝里面的洋葱努了努下巴:“你说我吃还是不吃?”   梁心听出玩笑,不想为难他,艰难地把视线从汉堡上挪开:“你吃。”   李正清把面包盖回去,盯着她的脸,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这双层汉堡不大,他一口下去,肉饼汁水和芝士溢出来,三分之一没了。   他嚼得不快,每一口都特别香。没人诱惑的时候,梁心会按自己的节奏吃东西,有人面对面这样吃,她很难坚持。尤其李正清吃得很从容,很气人,梁心空着胃站在旁边,心里发酸,整个人都不好了。   李正清边嚼边跟江禾发消息,特漫不经心:【我这么闲?跟到下楼看人家谈恋爱?】   梁心把目光从汉堡上收回来,重新面对自己的问题,努力找模糊并能打发他的词:“那个……我睡眠比较一般……也不是睡不着,如果每天准点睡,没什么压力的时候可以睡好……但他比较夜猫子,喜欢晚上出动。所以我经常晚上睡不好……”   说到这里,她觉得足够隐私。   李正清停下咀嚼,仍在等她的后半句。   梁心硬着头皮继续:“我很容易被那事影响睡眠。”   “不能白天?”   “白天没空。”   “那你不是活该吗?”   “对。”答到这里,梁心闭嘴。   李正清神情有点微妙,嫌弃得很克制:“咱们中华文化的高中教育还是很有普及的必要。”   梁心有气无力:“你骂我。”   “哪里有一个字是骂的?”   “有。”梁心抬起眼,“我做了阅读理解,作者表达了对对话对象文化水平不足、表达能力有限的讽刺。”   他终于笑了一下,“还是机灵的。”   手机上,江禾已经把她支支吾吾绕不开的那部分说得差不多。   江禾:【哥,你不能让她一个人去!】   江禾:【那人把她护照都收走了,强盗!土匪!王八蛋!】   居然收护照?什么□□手段。   李正清没顺着他说:【那我岂不是更危险。】   江禾:【痛哭.jpg】   江禾:【你不能让她一个人下去,那人有点手段】   李正清:【我叫两个民警吧。】   李正清:【再有手段也是她自己选的。】   李正清:【我管不了家务事】   说到这里,江禾灵机一动:【她下去可能是想拿护照。】   江禾:【不然换新护照,要重新弄美签,材料方面有点麻烦,她的资产和关系证明都要家里提供】   江禾:【她拿到护照就可以来找我了】   江禾:【哥!】   江禾:【你帮我陪她下去】   汉堡随新信息被一口一口吞进肚内。   厨房灯光落下来,照见梁心站在岛台边,嘴唇上瓣儿碰下瓣儿,认真琢磨语言表达,看着又天真又好玩。   她不知道江禾把护照的事说了出来,也不知道自己被描述成一朵毫无生气的小白花。   事实上,梁心无法形容订婚的状况。那天是一场接一场的混乱,挤得没有喘气空隙。   订婚当日,化妆师半夜进房,几个工作人员围着她转,粉底、眼影、睫毛、头发,一道程序接一道程序,没有属于梁心的时间。她困得要命,一会儿有人让她低头,一会儿有人让她闭眼,一会儿有人把礼服推到她面前。珠宝盒打开,冷光一闪,没看清耳环的样子,就有人扶着她的下巴,让她别动。   大家都很忙,忙着把她变成一个合适的未婚妻。为了提神,他们拼命给她灌咖啡,到宴会厅,咖啡起作用,逼得梁心跑向厕所。经过主厅,她看到宾客聚堆休息,为避免被逮住寒暄,于是趁没人注意,提着裙摆狂奔。   酒店走廊铺着厚厚的地毯,灯光温柔,香氛浓重。她一开始只是想去厕所,后来跑过一个又一个转角,走廊曲曲折折,彻底走错方向。   订婚宴的每一分钟都有安排,不能被耽误,她拉住一个服务生问:“请问,月朗厅的休息室在哪边?”   酒店大厅和电梯口有她和于怀礼的照片,服务生认出她,微笑指完路,又指了另一个方向:“男嘉宾在那边。”   梁心下意识抬脚去找于怀礼。走到分叉口,意外听见了梁女士的声音。   她脚步一下停住,那种反应几乎是本能。她怕被责备,怕梁女士看见她穿着礼服在外面乱跑,骂她像什么样子。   正要退开,又听见另一道声音。是于怀礼。   他叫了一声:“妈。”   在此之前于怀礼一直叫梁女士“梁阿姨”,梁心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改口的。也许很早,也许就在今天。   梁女士说:“东西带来了。你要她护照干什么?”   于怀礼:“想定旅行,给她一个惊喜。”   梁女士止不住的笑意说明她很满意这个答案:“有心了。”   地毯花纹繁复,深红、金线、卷草纹,一圈套一圈,看久了让人发晕。梁心踩进那团花纹,意识开始打转。是不是咖啡喝多了?是不是今天事情太多,所以听错了?   她摸出手机,手僵得几乎握不稳。她请家里阿姨立刻去她房间书桌的第一层抽屉找护照。一分钟后,阿姨发来空空的抽屉的照片,问她放哪儿了?   那一刻,梁心没有立刻哭。她在想一周前和于怀礼的争执。她说明年计划去英国参加同学的婚礼,那还是非常遥远的未来,只是提了一嘴,于怀礼却问她,能不能不去。   他知道她的前男友也会参加。   她撇撇嘴不高兴地说,那是她在英国最好的朋友。何况这种不可避免的交集,不能成为阻止她正常社交的理由。   后来对话怎么结束的,她记不清了。大概是于怀礼放软声音哄她,谈到订婚宴,谈到结婚的安排,然后做了爱。他们把那点不愉快揉进更亲密、更放纵的事情里,不再继续深入讨论。   她以为那件事过去了。   原来没有。 第27章   ◎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   酒店走廊的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远处宴会厅有人说笑,轻碰杯盏,像另一个世界的动静。   梁心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就是这个关口,江禾的电话打了进来。   国内正午十二点,也是他的半夜十二点。   他喝了酒,声音隔着听筒传来,有点飘,带着梁心熟悉的松散和亲切。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梁心眼泪绷不住掉了下来。   江禾以为自己可以来参加她的订婚典礼。可他太忙了,要考试,要实习,要学着做一个大人。又说,其实他害怕来。怕自己来把她的订婚典礼砸了,也怕自己什么都不做,只安安静静坐在底下,看她挽着别人的手出现,跟着所有人一起鼓掌,像个彻头彻尾的怂包。   梁心身着漂亮得无可挑剔的白色礼服,背靠墙壁,哭得像一颗被摆上展台却忽然裂开的珍珠。   江禾被哭声推了一把,以为她陷入自己的表白叙事,说起很久以前的事。   他问:“你还记不记得贝克街221B?”   她到英国念书第一年,江禾去找她玩。那天,天气阴一阵晴一阵,街边红色双层巴士从湿漉漉的路面开过去,卷起一点薄水,弄脏裤摆。因为心情好,没人在意。   梁心带他去贝克街,地铁出口一上来,墙上就是福尔摩斯侧脸剪影。适逢英剧《神探夏洛克》风靡全球,游客很多,街边玻璃橱窗里摆着旧式书桌、壁炉、泛黄的信纸,把一间维多利亚时代的侦探房间硬生生嵌进现代伦敦。   他们进去模仿其他游客拍照。梁心拿烟斗,衣领上夹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非说自己是福尔摩斯。江禾被她塞了一副假胡子和一根手杖,只能假装华生。   拍照时,她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让他靠过来一点。   江禾那一瞬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照片里他看似在笑,实际上身体僵了半边。   他一直记得,记得伦敦那天下过雨又放了晴,还记得她说,奇怪,街灯怎么亮得比平日早,记得她说烟斗有点脏,假胡子扎脸,也记得她挽住他时,袖口擦过他的手背,轻得像一阵风。   “原来挽着你,是这种感觉。”   他笑自己幼稚,“我还想过,以后要挽着你的手走进礼堂,没想到你结婚这么早。梁心,你都不给我机会。”   那头的梁心吸了吸鼻子,猛地下定决心:“江禾,我想逃。”   “什么?”   梁心扶着墙,重复了一遍,声音轻得几乎被走廊里的流动风盖住:“我不想和他订婚了。你说得对,我不能因为外面很冷,而走进一座着火的房子。”   江禾并不知道酒店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心的决定不算突然。那不是订婚前的犹豫,更像一个人终于发现,自己被推到了没有退路的地方。   其实很早以前,江禾就隐约知道,梁心和家里的关系并不轻松。   她很少主动谈起家庭。初中时两人同班,年纪都小,对家境的判断很粗糙。她有司机接送,家长会由公司秘书出席,课外时间学高尔夫、网球和西语。加上外国语学校学费不低,能进去的孩子,家庭条件大多不会差。   江禾那时觉得,梁心家境好,却没有富家小孩的骄气,很低调很特别。所有同学里,只有她愿意陪他去吃学校旁边的路边摊。梁心和他偷偷瞒着司机,跑到支在巷口的摊位。那里油烟大,桌子矮,塑料凳一坐下去就晃,但他们完全不嫌弃。   她是真的嘴馋,就算两个人吃完回去双双拉肚子,下次路过巷口,闻到那股油锅和孜然混在一起的香味,她还是会站住,眼睛亮起来。有几天实在拉得厉害,他故意逗她,问要不要吃炸物。梁心以为他想吃,怕他失望,居然提前吞了两片止泻药,英勇陪他。   他经常跟杨梦提梁心。   故此,杨梦也对梁心多了几分关注,一直把她当江禾最喜欢的女同学对待。   他第一次见到梁心妈妈,在一个楼盘售楼处。   那阵子梁女士打算给梁心买房,杨梦本身喜欢置产,关注一切新盘,江禾跟梁心提议不如一起去看。   梁心犹豫着说:“可以是可以,但我妈妈不太好相处,请你多担待。”   江禾对此有心理准备。不过他的准备停留在长辈强势、说话不好听、嫌小孩不懂事这类范围里。没想到梁女士本人一出现,连社交悍匪杨梦都沉默了。   梁心平时很素净,常年都是干干净净、修长一条的舒适风格。衣服看不出牌子,款式也简单,卫衣、针织衫、短袖,运动休闲裤、网球裙,怎么舒服怎么来。她喜欢笑,话不多,配合度高,事儿少得像是天使般的存在。   江禾一度以为,这就是她家培养出来的风格,有点旧式家庭里的不争不抢、怡然大方。   直到他见到梁女士,突然觉得梁心的乖特叛逆。   梁女士那天戴了一顶Dior贝雷帽,额心中间明晃晃写着品牌字母,帽檐下压着半面纱,是介于秀场和贵妇下午茶之间的款式。上身Chanel短袖针织,胸前双C占据胸口半壁江山,一看就很贵。手里挽着一只老花LV手提包,看成色有些年头,不过五金很亮,保养得很好。   江禾对女装配饰的认知到这里差不多结束,剩下的是杨梦回家给他补课的。   杨梦说,梁女士那条牛仔裤也不是普通牛仔裤,是中古Gucci,Logo在后腰,字儿老大了。鞋子是Hermès的,脖子上拴了一颗大澳白,珠光圆润,手腕上更热闹,红玉髓多花手链叠了好几条,红得很富贵,也很用力。   杨梦见过梁心很多回,印象可好了,对于她妈,杨梦的评价很保守,没有太刻薄:“我见过人戴单花梵克雅宝,也见过人戴多花梵克雅宝。她是第一个叠戴了三条多花的。妈呀,简直穿了个巴黎时装周过来了。”   有钱的他们见多了,但有钱得这么“喧闹”的,这几年已经很少见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梁心。   她站在梁女士旁边,头发自然披着,脸上只带了一点淡妆,寡得近乎敷衍。身上套一件看不出品牌的浅色卫衣,裤子松松垮垮,脚上一双小白鞋,整个人恬静得像刚从图书馆出来,就是表情不太轻松。   两个人站一块儿,先不说有没有母女的亲密,从头到脚都不像同一个审美系统里出来的人。   杨梦见这对母女之间气氛有点紧,开了两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梁女士却没有接,只责备梁心:“让你打扮也不打扮。有这个身材,穿什么不好,非穿得像个乞丐。”说着又补了一句:“今天带你看的房子是要验资的。”   杨梦愣了。到他们这个阶级,看房验资并不是什么稀奇事。预算到了一定数额,开发商确认购买能力,看一个需要验资的楼盘,最多当常识流程顺口教孩子。可梁女士把这件事拿出来,当着外人的面提点梁心,让人很不舒服。   江禾和杨梦对视一眼,交流着不好明说的惊讶。   梁心的安静、好说话、不惹事,可能不是天生脾气好,更可能是在这样的母亲身边,无可奈何地把自己收起来。   梁心告诉他要订婚时,他问她喜欢对方吗?她说喜欢。   他问她是喜欢他才结婚,还是想逃离家才结婚。她说,她实在不想跟妈妈生活在一起,每秒都很煎熬。   长出自我意识的这几年,她多数在国外生活。遇上放假回国,也有个忍耐期限,现在毕业回国,面对母亲的痛苦遥无止境。   江禾没资格拦她,只能不自量力地提醒一句:“梁心,不要因为外面很冷,就走进一间着火的房子(1)。”   那句越界的劝告被订婚事宜盖了过去。他以为她没听进去。   一个月后,订婚宴开始前两小时,梁心握着手机,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原来,她听进去了,只是执行地慢了点。   而现在,她人在光影里,于怀礼在楼下,江禾隔着时差和半个世界,再次什么也做不了。   他见李正清不回消息,越想越急。他许久没有和李正清说过客套之外的话。成年以后,他对这个哥哥的了解,大多来自杨梦聊天时带出来的只言片语。   江禾怕他真回房间洗澡睡觉,直接拨去语音电话。   李正清把震动的手机送到梁心面前:“江禾。接吗?”   梁心瞥了眼跳动的通话界面,摇头:“不用了。”   “确定?”   “远水救不了近火。”   语音还在响。   李正清把剩下的汉堡两口包掉。纸袋在他手里被压扁,油纸发出细小的脆响。等通话自动断掉,他的腮帮还被最后一口撑得微微鼓起,眉眼却已冷静下来,没有任何调侃之色。   他手腕一压,准确丢进旁边的超市垃圾袋里:“那走吧。”   梁心没反应过来:“你陪我下去?”   刚刚还不情不愿的呢。   餐巾纸被她收进房间,厨房台面上干净得像刚退房。李正清扫了一眼,简直要被这节衣缩食的日子怄死。   他懒得再找,拎起T恤下摆,躬身用力抹去嘴角的异物感。   动作很快很随意。   衣摆被扯上去的一瞬,腰腹线条在岛台灯下露出来一截。梁心愣了愣,没想到他看着清瘦,居然有干净流畅的腹部肌肉。那线条贴着骨骼往下收,短促一闪,又被黑色布料盖了回去。   “我不陪,你会下去吗?”   “会,我本来也只有一半把握你会陪我。”她知道江禾没多大推力,“你不下去,我也会下去。”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我对你们的细节对话内容没有兴趣。我下去,自我介绍一下,站在两步距离之外。可以吗?”   这次她是真的松了一口气。李正清愿意帮忙了!   她忙说,“不用你出现,刚刚那些都是开玩笑的,你只要站在暗处,确认我安全就行了。如果我被他带走了,没有回来,请你及时打电话……报警或者给我朋友。”   李正清眉梢微动:“我不用出现?”   “不用,太麻烦了。”他这英俊帅气的样子,会让事情变得复杂。   梁心只想把订婚的事情说清楚,和于怀礼分手,请他不要再浪费宝贵时间关心她死活,最后,把护照还给她。   “站暗处?”李正清叹气,“妹妹,这天儿有蚊子。”   梁心没忍住,眼睛一弯,乐出了声:“辛苦你了!我回来给你做三菜一汤!每天做!”   她笑出来以后,脸上的紧绷明显消散。李正清知道她没刚才那么怕了,继续问:“什么情况算需要我出手?”   梁心想了想:“如果他拉住我,我挣扎但走不掉。”   “怎么算挣扎但走不掉?”他不知道能收走女朋友护照的人,能做出什么事。已经很多年没听说过这种野蛮人了。   梁心被问住。在她的设想里,求救是一种很模糊的状态。她只知道自己可能会害怕,可能被拽住,可能走不了,可具体到什么动作、什么时间、什么程度,她预设不了。   见李正清认真在等答案,她绞尽脑汁说:“如果十五分钟以后,我还没跟他说拜拜。”   “就报警?”   他的语气不像玩笑。梁心本想说不用这么严重,于怀礼能做的无非是用情感牵绊住她,只要她够坚定,不会走不脱的,又怕说得太无关紧要,他不肯下去:“嗯。报警。”   李正清拿出手机,指了指屏幕上的19点29分:“十五分钟,从你见到他开始算。”   梁心点头:“嗯。”   “地点选在小区人多、有监控的地方。不要上车,不要进楼梯间,不要去地库。他说什么,你都站在原地说。我找个能看得到你的地方等你。”   梁心继续点头。   “如果他拿护照当条件,让你跟去拿,别过去。”李正清抬眼看她,“让他放在门岗保安那里,或者快递给你。”   梁心怔住,还没来得及问他怎么知道护照的事,李正清眉心一皱,还是不太放心,拉着她走到阳台前:“你就站在人造水景那里,那里离D座近,你不要告诉他你具体住哪里。”说着,又拿指尖绕步道画了一圈,“我换个运动服绕圈跑步,应该不会奇怪。”   他一锤定音般回头:“OK?”   梁心碰上眼神,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他用最怂最冷静的立场,把她可能遇到的危险一条条提前堵住。   十五分钟,监控,护照,连自己该站在哪里,以什么身份出现,都想好了。   梁心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比他看起来要可靠一点。   不,是可靠很多。   她压住不合时宜的心动,轻轻“嗯”了一声。   李正清看她还是紧绷,朝她伸出手:“握个手吧,加油。”   梁心刚加载完信息,准备伸手,手已被他牵住。   他掌心很热,指节收紧,轻轻捏住她冰凉的指尖。那一下不重,却彻底把她从走神里拽回来:“真凉。”   梁心想抽手,他却没立刻松开:“别这么绷。男女之间谈判,很多时候就是你强他弱,你弱他强。你现在这个样子,下去先输一半。记住,你是去结束问题的,不是去请他批准。”   说完,他松开手。梁心双手将发丝挽至耳后,深吸一口气:“谢谢你正清!我会加油的!”   他换了件灰色透气T恤和短裤,走到玄关,压低鸭舌帽,俯身一拽鞋带,系紧。临出门前跟她确认:“手机别静音。”   “好的!”   光影里位于学区,入住率极高,夜里人不少。   人造水景边亮着低矮的地灯,水面被风吹出细细的褶皱,几个小孩围在池边,玩鸭子。   李正清沿步道边走边拉伸,完全是一个刚下楼热身的住户。   他不知道梁心把地点发过去后,对方需要多久到,便借着活动手腕的动作,左右扫了一遍。   远处D座门前那辆悍马还在,黑色车身存在感强得不讲道理。很快,一个男人甩了车门径直往人造水景这边过来。   那人个子和李正清不相上下,肩背挺拔,走路时不急不慢,却天然有种让旁人让路的气场。路灯从他侧脸切过去,鼻梁和下颌极为清晰。此人身在小区夜色中,气质却像刚从高层会议室走出来,毫无生活气息。   李正清正想国内很少见这么精神挺拔的身段,就听梁心轻轻说,“我未婚夫。”她往旁边错开一步,主动和他拉开距离,“等我过去了,你就计时。”   靠,以为是卑鄙小人,结果人模人样得很。   李正清点亮屏幕:十九点四十二分。   行,十五分钟。   他倒要看看,这位高分男选手,具体高到哪里。 第28章   ◎我怀念的是争吵以后还是想要爱你的冲动◎   十五分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一个人把话说清楚,也足够把她拉回原来的轨道。   如果不是梁心正朝那个男人走去,这条步道跑跑步还是惬意的。   路面平整,踩下有柔软回弹。两侧种着低矮灌木和观赏草,叶片被地灯照得宛如梦境。再往外,几株乔木枝干舒展,树影落在地面,轻轻摇曳。远处楼栋一格格亮着灯,有人收衣服,有人牵狗经过。   可李正清不能跑远,跑远了看不清,也不能跑近,跑近了显得刻意,只能这么维持一个跑步跑不爽,八卦八不爽的距离。   他意识到下楼的所有决定都围绕梁心展开。安全、时间、撤退,唯独忘了考虑一件事——围着一对情侣跑圈,这个决定本身很蠢。   更蠢的是,他们刚一碰面,梁心便被对方拉进了怀里。   李正清脚步微微一慢。   人造水景边还有居民,真要出事倒不至于。问题是,这算挣扎吗?   梁心被抱住时,身体好像僵了一下,但没有躲。   男人的手臂从她肩背后方收拢,先确认她还在,再慢慢用力,熟练地把失而复得的东西重新拢回臂弯。   李正清没戴眼镜,眯了眯眼,只能确认模糊身影的贴近。   麻烦的不是直接暴力,暴力有边界有证据,也有明确的报警理由。麻烦的是这种软性暴力,说不清道不明。   相识三日,李正清对梁心有点了解。他预感不好。梁心完全不是这男的的对手。   他掏出手机定了个外卖,边活动脚踝,边输入地址......   于怀礼上一次只隔着屏幕看见梁心,这次面对面,他一眼看出她瘦了。   脸小了一圈,下巴更尖,宽松T恤挂在身上,衬得人空荡荡的。   他抬起手,指腹擦过她脸侧,轻轻托住下巴:“瘦了。这几周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睡觉?”   梁心避了一下,没有完全避开:“是吗?我没称,不知道。”   下一秒,梁心额头撞上他的肩前,脚尖短暂离地。于怀礼托着她往上一掂,确认分量:“两三斤有的。”   木质香混着夜风的冷意,漫进呼吸。   他的语气、动作,连靠近时的力度,都太熟悉了,一下把梁心拽回到被照顾、被安置的港湾。   从酒店跑出来的她像从精致的八音盒子里掉出来。   现在住在别人的房子里,吃饭睡觉都不踏实,连未来也悬在半空。   人悬久了,会本能想抓住熟悉的东西。哪怕那份熟悉,本身就是她逃走的理由之一。   十秒的拥抱舒服得她近乎瘫软。她短暂怀念起有人替她挡风的日子,可感受到臂弯的收拢,她立即清醒过来,咬牙推开他:“我们说事情吧。”   于怀礼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有什么事回家说。”   “我哪有家!”   站着容易被他的身高和气势压住,梁心飞快确认四周,步道旁的石椅正好空出一张,她赶紧拉于怀礼坐过去。   于怀礼没有顺从地坐下。他姿态仍旧温和,手指却扣住她的手腕,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牵引力。   梁心被他带得往前一晃,不服输,反手攥住他的袖口,用力往下拽。   旁边有一个带孩子的阿姨往这边看。她知道只要一松劲,屁股一抬,这个位置就没了。一只手不够,她两只手拽:“你快坐下!”   等他坐上石椅,梁心也抚平裤摆,占稳位置:“就在这里说。”   李正清刚好从步道另一侧跑过去。他没有停,借着转弯的角度,往石椅扫了一眼,确认他们的方位。   春夏之交的夜风带着潮意掠过皮肤,不冷不热,意外舒服。水景边飘着淡淡草木味道,呼吸触到自然,跟着顺畅起来。   和新加坡不一样。新加坡的夏夜也湿也热,但那种湿热更密,像一张拧不干的毛巾贴在人身上。这里的风有空隙,有树影,有人声远远近近散开,不至于让人一出门就想回空调房。   如果不是被迫围着一对情侣跑圈,这会是个愉快的晚上。   李正清绕过第十圈,低头看了眼手机,十九点四十八分。   很好。这两人绝对还没开始说正事。   情侣的事,果然没个准数。   事实也确实如此。   石椅那边,于怀礼没有急着开口。他看着坐在身侧的梁心,想起第一次见她。   那是在W酒店八十八层的下午甜品时间。当时他厌倦相亲,厌倦相似的履历,相似的谈吐,以及高度商品化的灵魂。所谓见面,不过是换一具躯壳,重复一场无关痛痒的对话。   他故意迟到,健身健了个爽。走进餐厅,梁心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长得像摆在精品玻璃柜里的一块奶油小蛋糕,正巧,桌上摆着一只三层甜品架。   最上层是莓果和小块慕斯,中间放着奶油泡芙和薄巧克力片,最下层是几枚马卡龙色的小蛋糕,盘边缀以一点金箔。   东西精致,一样没动。勺子干干净净搁在旁边。   见他过来,她先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抱歉。服务生一直看过来,我不好意思就先点了。”她把菜单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要是想吃别的,也可以重新点。”   她没有等待的不悦和被怠慢的冷淡。看见人来,她松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开吃。   那副生动的神情卸掉了他的第一层社交厌倦。他坐下,道歉:“来迟了。”   梁心目光落在他还没完全平复的呼吸,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你是不是刚运动完?”她问得很自然,像彼此认识许久,“要不要先喝点水?”   于怀礼笑着接过纸巾,擦去发梢未干的水迹。这场相亲从这里开始,不再难熬。   梁心不会刻意展示自己,不管是履历,还是家世,也不懂相亲桌上那些进退有度的试探。他问一句,她答一句,答完又很快被甜品吸引走。   她是真的喜欢吃。   第一口下去,眼睛微微一亮,努力克制表情,不表现得太明显。于怀礼问她好吃吗,梁心认真嚼完,才小声评价:“还可以。奶油挺轻的,莓果也新鲜。但味道比较流水线甜品,巧克力片用料劣质。”又马上说,“不过这里地段很好,景不错,离你的健身房也近是吗?”   说话时,她眼睛一闪一闪的。   “你怎么知道?”   “如果你开车过来,就算刚运动完,也不该还流这么多汗,所以,你应该不是从外面赶来的。你是在这栋楼里健身,练完直接上来。”   对梁心产生好感,并不是难事。   于怀礼只打算待够一小时,给家里一个交代。一不小心,聊得有点久。   告别时,梁心像完成任务一样,朝他挥挥手,笑盈盈问:“你今天有没有哪里不满意?我妈妈比较严格。如果你觉得还行,能不能帮我美言几句?”   要五星好评,怪可爱的。他故意没约下一次,梁心不知这意味着什么,只当今天任务完成,轻快地走出电梯。   他对梁心的兴趣,或许就是从那张甜品桌开始的。   于怀礼其实很少认真吃东西。他以近乎严苛的标准长大,世界一直由目标、路径、成本和收益构成。久而久之,他对生活本身失去了知觉。梁心把一只很慢的时钟带进他的生活,教他打开感官世界。   梁心的喜好和痛苦都摆在台面,藏不住太深的心思,追她和约她都不难。   求婚那天也是。   戒指盒打开,她眼里有惊喜,也有迟疑。   玫瑰花海中间的她像一只流浪猫,知道门里有温暖,又怕那扇门关上以后,自己再也出不去。   于怀礼握着她的手,说:“以后我们养只狗吧。”   梁心被吸去注意力:“什么狗?”   “你不是什么狗都喜欢吗?”他说,“可以养几只。我那房子没有院子,我们买一套有院子的房子。”   她摇晃的表情在那一刻慢慢定下来。   她不是被戒指打动,也不是被婚姻本身说服。她只是想象到一个具体的家,有爱人,有狗,有院子,有一个不用再回到母亲身边的地方。   她把婚姻错认成避难所。   于怀礼知道,但不打算提醒她。   毕竟,谁不是呢?   梁心并不是一株会依附人的菟丝花。她只是太年轻,刚从国外回来,没有真正想清楚自己要什么。后来订婚宴上,她哭到失态,反复道歉,却坚定地离开了。   于怀礼说:“我不应该逼你太紧。”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下去,“我只是太想拥有你。”   她问:“为什么?”   于怀礼没有绕弯。   “我喜欢你,一见钟情。”   梁心疑惑地看着他:“喜欢我什么?”   “喜欢你像百合花一样。”   梁心沉默片刻:“花会凋零的。”   “会不会凋零,是后话。”于怀礼看着她,“至少心动不是假的。”   想要就要拥有,一直是他的行动准则。从前他觉得这叫果断,叫执行,直到梁心逃走,他才意识到,这也可能叫逼迫。   李正清额角和颈侧浮着汗,再次从石椅背侧经过。他路过时没有停,只回头和梁心对视一眼。   梁心看到夜灯照耀下亮晶晶的汗水,走了下神,一看时间二十点整,超时了。   于怀礼没有察觉她短暂的分心,继续说:“你总不信我爱你。订婚宴上,你对我说我不爱你,只是占有欲在作祟。梁心,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结婚的念头。你是第一个。产生这个念头的时候,我不知道你有男朋友。”   她迷瞪瞪地问:“真的吗?”   于怀礼拉着她的手:“你知道你身上有股迷糊劲儿吗?前一天被你妈骂到哭得喘不上气,第二天早上还能认真刷牙。我问你还好吗,你一脸茫然,问我为什么不好,发生了什么事。”   说到这里,他眼底释出一些笑意:“你的记性特可爱。”   梁心也笑了:“我都不记得这些事儿了。”   不远处,一个穿黄色制服的外卖小哥拎着纸袋,站在人造水景边四处张望:“哪位是梁心?”   他喊了两遍,梁心都没反应。   于怀礼听见,起身问她:“你定外卖了?”   梁心一愣。   外卖小哥又喊了一声:“梁心?”   这次她终于听见,忙跑过去接袋子:“是我,谢谢。”   纸袋上没有备注,里面是一份肯德基汉堡。   于怀礼见她状况外地盯着纸袋,拉她坐下,笑着说:“我还喜欢你的中文听力和中文输出。别人话里有几层意思,你都明白,轮到自己说,总说得乱七八糟。我以前以为是你太早出国,中文表达跟不上,后来问了学心理学的朋友。”   梁心:“什么?”   “他说,一个小孩如果从小不断被要求、被纠正,达不到期待就要受惩罚,她会很早学会观察别人的语气和情绪,先判断对方想听什么,再调整自己。久而久之,她会变得很会听,很会感觉,而与此同时,如果你的声音不被听见,要求了但不能被满足,渐渐的,表达自己的能力就弱了。”   “谢谢你。”还帮她问这些。   “因为我也很困扰。梁心,订婚宴上你说我不爱你,我在想是不是你说反了。是你不爱我,不是我不爱你。”   “没说反,就是你不爱我。”   “很多事情都可以被解释,但爱不爱不能。你要我怎么样?”   梁心捏着纸袋,像攥了个倒计时秒表似的,着急进主题:“拿走我护照也是爱我?”   他微笑:“我们不是说好要一起去危地马拉看火山吗?我想给你个惊喜。你是因为这个不想订婚?”   她看着他的眼睛,心脏咚咚乱跳,是她误会了吗?不对。   “这样吗?那我的护照呢?”   “这是你的东西。处理完订婚宴的事,我就还给你妈了。”   梁心绝望:“你给她了?”   “你是因为我拿了你的护照才不想订婚的?你认为我这么无耻?”   梁心气得不断攥纸袋。如果护照在于怀礼手里,她有把握要回来,但东西在梁女士手里,她说什么都没用了。那是真会限制她人身自由的人。   她有气无力地转开话题:“不是的。不是护照。”   于怀礼看着她:“那是什么?”   话刚到这里,第二个外卖到了。   这次外卖小哥只叫了一声梁心,她就听见了。她被这声名字催了命似的,匆匆站起来,接过纸袋,道了声谢谢。再转回过身,语言没有组织地蹦了出来:“怀礼,你刚刚提我们第一次见面。如果你觉得我记性不好,那你错了。我一直记得那天你迟到。也记得你来的时候流了很多汗。如果你是运动完开车过来的,车里有空调,汗早该下去了。可你进餐厅的时候,头发是冲过的,额角和脖子上还有一些汗。所以你是在酒店里运动完,直接上来的。”   “我那时候就想,你为什么会在酒店里运动。是健身房,还是酒店房间?你迟到的那二十六分钟,到底只是健身,还是在做别的事?”   梁心看着他,心疼得几乎要被捏爆了,却没有退缩。   “我没有问过你,不是因为我不懂,是我知道,我对你来说不只是梁心,更是一个适合约会结婚的人。”   于怀礼脸色终于变了。   “今天我跟家里已经没关系了,所以我不再适合你。我们到此为止。”   他打断她:“不是的!我没……”   她皱起眉头,完全不想听:“我们到此为止。”   “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没有……”   “我不想知道。到此为止!”   她又重复了一遍:“我们到此为止。”   于怀礼下意识伸手去拉她。   梁心猛地回头,抬手指住他:“你别跟着我。”   她眼泪掉得很快,一眨眼从眼眶里滚出一串珍珠。可那双眼睛没有软,反而比刚才更清醒更坚决。   于怀礼的手停在半空。他当然可以再往前一步。以他的力气,要拉住她并不难。但没有人能逼迫这样的梁心。   于怀礼站在原地,慢慢垂下手:“你怀疑的事没有发生过。”   梁心不管不顾,撞开人群往前跑。   外卖纸袋边缘擦过路人胳膊,她低声重复对不起,脚下一点不敢停。她怕一停就会回去说对不起,误解你了。她怕她一停下,就软弱地向生活低头。   梁心轮开手臂,穿过人声和灯影,使劲朝光影里另一端跑去。   她跑得飞快,快到李正清直接跟丢了。等绕小区一圈找到她时,她正坐在A座楼下的石墩子上吃汉堡。   睫毛湿着,眼泪没停,嘴巴连咬两小口汉堡,慢慢嚼动,像只两眼无神的兔子。   李正清停在两步之外,抖了抖汗湿的T恤:“是汉堡不够咸吗?”   梁心边抽鼻子边咀嚼,完全没理他。这东西混着眼泪,还是很香的。   等这口吃完,她把它重新塞回纸袋,放到一边,又低头拆另一个。   他看着她的动作:“你不会要吃两个吧。”   “我看到你买了两个口味,准备一个吃一口。”   “你是这么吃汉堡的?”   “我吃不完一整个,但我想尝尝鸡腿堡。”她拆包装的动作一停,抬着湿漉漉的眼睛望向他,“你要吃吗?可你已经吃了两个了,应该吃不下了吧。”   感觉得出她不想提刚才的事。眼泪还在掉,手却很认真地拆汉堡,像努力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李正清摘下帽子,掌心从额前往后撸了一把汗湿的头发,拿帽檐连扇几十下风。   他站在夜色里,仰头望天,快速吐浊气。运动T恤贴在背上,热气绕着他阴魂不散。   “为什么你分个手,我像个特务?”   想到他跑步的背影,梁心眼里水汽忽而发亮,憋不住想笑:“辛苦你啦!我接下来几天一定好好报答您!”   看见她带泪的笑,李正清的脾气如奶油般化开,只剩下无可奈何。   梁心举着拆到一半的鸡腿堡,小心翼翼观察他。   一阵夜风从两人中间掠过,凉得异常舒服。   李正清低头看了她两秒,忽然俯身,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汉堡。   梁心指尖微微一顿,感受到包装纸上压来的动静,没有躲,只问:“好吃吗?”   李正清慢条斯理嚼完,目光在她眼尾停了一瞬,又移开,重新把鸭舌帽扣回头上。   “挺香的。”   回去路上,他们商量等会回去做饭。他说备菜,她说自己要先吃两颗蓝莓。进屋,两人分头回房。李正清冲了个快澡出来,没见她,便拆了排骨冲水,又洗了土豆和青椒。做完这些,梁心还没出来。   他一个个抽屉拉开,找到把刀刮土豆皮。   次卧洗手间门半阖,灯暗着,说明她没有去洗手间。他想了想,走到次卧门口,骨节没碰上门,便听见里面的哭声。很轻。像怕被人听见,所以咬着声音在哭。   他收回手,自觉地走回厨房,伸手搅动泡在盆里的排骨,忽然想起了《极乐迪斯科》。   那游戏里有个男人叫哈里,烂醉、破碎、失忆,却一直没有真正放下前未婚妻Dora。他在梦里把另一个神一样的女人和Dora混在一起,可梦里的从来不是Dora本人,只是他记忆里留下来的幻影。   人有时候以为自己还爱一个人,其实只是还没有从“曾经被ta爱过”这件事里醒来。   走到一字阳台往下望,那个男人身形沉默,还坐在那里。   这是梦境最残酷的地方。哈里想挽回,但对方已经不在那里,于是只能和幻影谈判。   李正清重回厨房,拿起那颗没刮完皮的土豆,很轻地弯了下嘴角。   这个世界果然是个巨大的游戏。 第29章   ◎向左向右向前看爱要拐几个弯才来◎   室内灯一盏盏灭下去。   厨房先暗,客厅跟着暗,沙发、茶几、电视屏幕最后失去轮廓。整间房被人按进深水,黑了片刻。过了几秒,岛台上方的灯突然思考了一般,重新亮起。次卧走廊也铺开一条窄窄的暖色边界。   李正清转身走进漆黑的主卧,反手关门,扯下T恤,脱掉长裤,没什么情绪地把这一整天乱七八糟的人和事一并剥掉。   他陷在床中央,左手解锁Switch,右手回老周消息。他约他明天下午打高尔夫。   李正清:【只打过室内模拟器,能打室外吗?】   老周回:【有教练的。来见见世面。】   确定完时间,他退出对话框,点开新加坡朋友发来的照片。   Milo趴在属于它的小垫子上,眼馋地盯着人类食物。两条眉毛一高一低,脸上写满没吃到东西的委屈,好像全世界都在联合虐待一只无辜小狗。下一张,它把下巴搭在沙发扶手上,左右转眼珠,试图躲摄像头。   再下一段是三十秒视频。Milo像八辈子没吃过饭一样,狼吞虎咽干掉一碗鸡肉。碗底都被舔出光了,还不肯停。   拍摄者笑它饿死鬼投胎,“让你爸看到还以为我虐待你。 ”   Milo的照片划到底,夜彻底安静下来。   生活不再像土拨鼠之日一样无聊重复,每天都有新故事,当然是好事。坏处是入睡比预想中费些时间,甚至,有点想延迟夜晚的时间。   次卧里,梁心吸了吸鼻子,打开前置摄像头看了一眼。   双眼红肿,一时半会儿不能出去见人。   考虑到这张脸不能单靠心理建设恢复,梁心把手机倒扣床上,将脸贴到冰凉的墙面,给滚烫的脸颊降降温。   左边舒服一点,又换右边。   等脸上的热意退下去,她慢慢移开脸,才发现白墙上蹭出一片偏光孔雀蓝。   两指宽,不大,但在干干净净的白墙上,非常显眼。   梁心盯着那块颜色,心跳停了一拍。   三个礼拜没化妆,几乎失去女人的自觉。化妆品这种东西就是这样,你越不把它当回事,它越要在关键时刻证明自己的存在感。平时晕妆时没见它多持久,蹭到别人家白墙上,倒是显色、防水、牢牢扒住。   丰富的租房经验告诉她,不能擦,越擦越花,越花越难解释。还好李正清不会随便进次卧。她站在墙边想了一会儿,决定过几天去买个砂纸。   人生的急转直下,大概就是这样。刚告别王子公主的故事,就进入了灰姑娘的前半生。   江禾发消息问她怎么样,有没有安全回去,怎么他哥不回他消息。他关心人的时候,会不断刷屏。   梁心:【没事,回来了。】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吃了汉堡】【谢谢你哥,他人很好】   退出对话框,梁心手一抖,点进了于怀礼的最新未读:   【如果这样想让你没有负担,我接受】   【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梁心赶紧倒扣手机,拿两根手指紧紧按住眼皮,试图堵住泪腺。   不知道李正清会不会等她做饭,她得把这身牛劲放在有意义的事情上。不能瞻前顾后流泪。   想到这里,她赶紧走出卧室。   岛台边,新买的滤水篮里搁着洗过的排骨。泡得很干净,颜色淡淡的。旁边还有处理过的土豆和青椒。   梁心看向紧闭的主卧门,脑子嗡了一声。   这人真没有做饭逻辑。排骨要么原封放着,既然拆盒冲水,就该顺手焯掉。天气这么热,隔一夜就不好说了。幸好她出来看了一眼。   她端起马克杯喝水,心里还在替那盆排骨安排命运,余光扫见那瓶新买的金酒。瓶盖上的封膜没了。   梁心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走到主卧门口,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   家里没有动静,只有新风系统极低的底噪。   确认人睡了,她才回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点金酒。捏着杯柄,轻轻一晃,嗅闻之间,清冽的植物香直冲肺腑,解开身体里绷着的最后一根弦。   一口下肚,人又可以了。   梁心将短袖袖口卷至肩膀,切起葱姜。新案板真好用,刀落下去,声音轻而脆,和以前那块薄薄的餐盒菜板完全不是一回事。水开后,排骨、葱姜和料酒一并下锅,她站在灶前,看浮沫慢慢翻上来,细抿了一口呛爽,心情意外轻盈。   夜晚重新有了节奏。   那些过不去的事,也跟着这锅水有了处理办法。   能怎么办呢。   撇掉,倒掉。   明天再说。   手机上,李正清发来一段Milo的视频。这是他们的第一次微信对话。没有寒暄,没有打扰,没有问她哭完没有,为什么没出来做饭,只有一只小狗在干饭。   梁心点开前一口饮尽杯中酒,确认人没出来,才慢悠悠欣赏了十遍。   生活的边界像呼吸一样自然起伏。他们不声不响退回到各自床位,只留岛台上的灯光和五彩斑斓的非洲菊尽忠职守。第二天早上,梁心特意定了九点的闹钟,睡前确认过两遍,确实是早上九点。可惜再准确的闹钟,也敌不过资深打工族的自律。   推门出来时,岛台边已经有人了。   李正清坐在高脚椅上,面前摆着一杯冰美式,手机搁在手边。听见开门声,他抬了一下眼:“早。喝咖啡吗?”   岛台上摆了好几个纸袋,Peet’s Coffee、瑞幸、Manner、Tims,纸袋乱摊,像某个小型晨会刚刚散场。   梁心叼着牙刷走过去,含混不清地问:“早。什么咖啡?有客人要来吗?怎么买这么多?”   只有开会的时候,她才会看见这么多杯咖啡同时出现在一张桌子。   李正清不知道她喝热的还是冰的,加奶还是不加奶,能不能接受苦味,是咖啡原教旨主义者,还是什么都愿意试一口的创新型选手,所以把附近几个常见品牌翻了一遍,按销量各点几杯。   “选择困难症随便点的。”   “选择困难症是这么点的吗?我也选择困难……”   梁心刷完牙,随手夹住头发,跑去研究杯套和外卖单,“Manner的橘皮拿铁和香蕉拿铁我喝过,很好喝!之前上班每天都带杯子去打咖啡。唔,这个枫糖燕麦拿铁还没试过,听起来香香的。”她刚要伸手,瞥见风很大的生椰拿铁,动作像信息过载的机器,彻底卡顿。   李正清看她在四杯之间犹豫,晃了晃自己手里的冰美式:“随便喝。”   “我会不会太贪心?”她指向粉红马克杯,“我可以每一个倒一点,喝一小口吗。”   他说,“你不怕overdose,可以都喝了。”   梁心抬眼:“你就喝美式?”   “嗯。”   “那你订这么多?”   李正清没有答她的问题,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昨晚睡得好吗?”   梁心被问得一愣:“还行,怎么了?”   他看着她明显浮肿的脸庞,“脸有些肿。”   梁心将吸管用力戳进生椰拿铁,气呼呼说:“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她懊恼。怎么刚认识几天,就被看到最丑的素颜。正常睡醒的她和大哭一场后的她,根本是两个物种。一个是水润少女,一个是刚从土里挖出来的根茎类植物。   他表情是真的好奇:“所以是没睡好才这么肿的吗?”   肉眼上看,这会儿她的脸能挤出水来。   她嘴硬:“我睡得很好。”   “几点睡的?”   “看完Milo的视频就睡了。”   “你看Milo视频的时候九点多。就算你晚上十点睡的,睡到早上九点才起?将近十一个小时,睡眠需求挺大。”   梁心噎住:“你怎么知道我九点多看的?”   “你放的时候没调音量。”他说,“视频里笑Milo饿死鬼投胎,声音传我房间了。”   想起视频里魔音穿耳的背景音,梁心更加确定他是为给她留个人空间才没出现。   她隐约觉得李正清没那么早睡。年纪轻轻,哪有可能九点就没了动静。更何况,主卧安静得太刻意,她出来喝水、倒酒、焯排骨,一路都没遇见人。   梁心心口的感激不太争气,悄悄往别处偏了一点:“谢谢你,昨晚没有履约做饭,今天我一定不鸽。”   说完,又戳开那杯橘皮拿铁,低头小抿了一口。咖啡入口微苦,紧接着柑橘香浮上来,是熟悉的仙品。   “我多喝点咖啡,好发挥我全部的厨艺。”   “希望没有别的幺蛾子。”   “没有了没有了,今天我24小时竭诚为您服务!”   “这话听起来,”李正清为难地摇摇头,“很像幺蛾子预告。”   昨天的计划那么完美,什么菜,怎么做,用什么工具,结果到家连灶都没热。   “还能出什么幺蛾子。”世界再多变幻,也没有几件事能影响她的一日三餐。   李正清看着她:“男女之间的事,难说。”   “……”   “我快三十了。看过太多分分合合。”   留学华人圈小,来来去去就那几个人,恋爱、分手、复合、互相拉黑、又在朋友聚会上重新坐到一张桌子。名字换来换去,剧情大同小异,像一款低成本循环游戏,他早就看腻了。   这人长得英俊挺拔,没什么年龄感,可这话一出来,梁心忽然从他的磁场感受到些许疲惫。   不是沧桑,是一种冷眼旁观太久以后,对亲密关系天然的不信任。   她咬着吸管,认真纠正:“你也说了,那是男女之间,纯荷尔蒙的事。但我不是。”   这解释如果没有前情提要,配上哭肿的脸,听起来完全是一个女人的嘴硬,毫无说服力。   他拿指腹轻点岛台桌面:“最好是。”   “大家都分不掉吗?”梁心不爱八卦,男女纠缠知道的很少。但她每次分手,都挺伤筋动骨的。   “女的想分手多会分分合合。”   “男的呢?”   “男的想分,通常能分掉。”   梁心刚要疑惑,就听他继续道:“但会多一个熟悉的炮友。”   她皱起眉心,用力控诉:“刻板印象!”   李正清没反驳,只往后一靠:“所以说,我改造得还不够好。”   梁心后知后觉,眨眨眼:“你是在暗示我什么吗?”   “我能暗示你什么?”他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我只是警醒你。”   “警醒我不要有炮友?”   警醒你确定要过上这种饭都吃不上的生活吗?他用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眼神收回话题:“随你怎么理解。”   “上次说Dating app,你玩吗?”   “不玩。”   “那你诓我!”   “我要确定你会不会乱带人回来!这好歹是我的房子。”   “好吧。”倒是有几分道理,“那你喜欢这事吗?”   他故意问:“什么?”   梁心想到于怀礼说在她之前,他没遇到任何人让他想过结婚。话已到嘴边,她忍不住问出口:“约。”   李正清嫌弃这个问题:“不喜欢。”   梁心本来还挺镇定,被他这么一看,赶紧回避眼神,“为什么?”   他摊开手,脸上写满疑惑:“你觉得我喜欢陌生人?”   她转过身去,调整憋不住的笑意,缓过来才换到下一个话题:“你昨天几点睡的?”   “估计一点。玩游戏玩晚了。”   “你当时没睡?为什么不在客厅玩?”   李正清咽下最后一口美式,终于从起床晕晕乎乎的状态醒过来:“晚上就不在客厅了。你要用洗手间,也要洗澡,我赖在公共区域不合适。”   她摆摆手:“没关系,你不用这么客气。不要因为我影响你的生活质量。”   “没有影响。”   “有的。你游戏都拿回房间了。”   李正清无所谓道:“房间也能玩,都一样。”   “体验不好。”   “挺懂的。”   她喝了口水漱漱口,又换了杯香蕉拿铁细抿,小声说:“我一般十点洗澡。洗澡之前,你可以用客厅。”   李正清点了下头:“好。”   梁心心下轻松,继续分享道:“昨天我看完视频以后,又看了一会儿书。十一点左右睡的。”   “看的什么书?”   她想起主卧床头也放着书,猜他大概对书感兴趣:“《不原谅也没关系》。”   李正清把空掉的冰美式放到一边:“哦。”   梁心很自然地问:“你要看吗?我看过两遍了,可以给你。”   他默念了一遍书名:“我对言情小说不感兴趣。”   “不是言情小说!”梁心放下咖啡,没一会儿,拿着书跑出来:“你看,真不是。”   李正清接过来,看了眼封面,艰难地念出标题下面的小字:“复杂……复杂性创伤后压力综合征自我疗愈圣经。现在的病名这么复杂吗?”念完,他指腹压着书脊,把书还给她,“谢谢,我不用。”   梁心把书往他怀里坚定一推:“你用。”   “你确定?”他翻开目录,本来只是随便扫一眼,目光却在某几个词上短暂停住。   “情绪闪回。”他念了一句,又往后翻,“内在批判者。讨好型防御。羞耻感。”   梁心站在岛台另一侧,从翻书的速度看出他不打算认真看,只是抓取有用信息应付她。   果然,李正清合上书,又一次还给她:“我不用。”   梁心没有接:“你用。睡前读一会儿,很催眠的。能睡着也是疗愈的一部分。”   她脑海晃过生态园那天的场景,心中坚信,人可以把话说得滴水不漏,可呼吸不会骗人。   “我不失眠。”   “你不会被生活里的事影响睡眠吗?”   李正清刻意清了清嗓:“不会。我干什么都不会失眠。”   这句话落下去,两个人不约而同想起昨天的话题。梁心说过,她晚上办“那种事”容易失眠。   当时说得一本正经,现在被这句话轻轻一勾,记忆羞耻地浮上来。她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表面仍旧很端庄,低头嘬了一口咖啡。   李正清没移开视线。   听着是随口一句,可眼底那点笑意压得不太干净,黑色瞳孔里带着一点坏。不至于冒犯,但梁心特想躲。   她咽下咖啡,若无其事地说:“那算了。”   刚要把书拿回来,谁知李正清手腕一转,又把书收回掌中。   “我读读吧。”他说,“说不定哪天失眠。”   梁心满意地拉开冰箱:“好啦,我要下厨准备今天的三菜一汤了。这是我早起的目的!”   李正清把书往沙发上一叩:“等您两天了。” 第30章   ◎期待着一个幸运和一个冲击◎   # 4-2   两人没事人一般,各就各位。   日光漫进来,夜晚的抓马毫无踪迹,连冰箱里最后的证据也被一并销毁了。   梁心站在冷藏柜前,一层一层确认,确定那两个吃了一半的汉堡真没了。冰箱里只剩食物原材料。她盯着那片空出来的位置,不禁怀疑于怀礼昨天到底有没有出现,她是不是真的咬牙走出了依赖循环。   她从岛台探身出去:“正清,你把汉堡都吃了?”   “冷藏后分不出哪个是鸡腿堡哪个是辣堡,所以都吃了。”李正清的视线从屏幕移到岛台方向,手柄在指间转了半圈,“估计你也不会吃。”   “那里有一个是我吃过的!”   鸡腿堡被咬过一口,梁心就没再碰。大张旗鼓分手没几分钟,转头继续咬人家吃过的汉堡,怎么看都不自重。梁心就算不介意别人吃过的东西,那一刻也只能举着汉堡,雕塑似的僵在那里,等属于李正清的气息撤退,才蜗牛一样收回触角,把汉堡包好。   路上李正清说,回去再给她点一个。她很有骨气地表示,用刀一切,照样能吃。后来汉堡虽然被打入冷宫一夜,但她一直记得没吃上鸡腿堡。   “我没分出来。”李正清说,“你介意没事儿,我不介意。微波炉加热一下,什么菌都活不下来。”   谁有细菌!   梁心撇撇嘴:“你不是说你不吃早饭吗?”   游戏加载完毕,哈里那张潦草宿醉、被生活反复殴打过的脸浮上屏幕。李正清操纵人物往前走了几步,没有立刻接话。   过了会儿,他才说:“我改主意了。”   理由有些站不住脚,又逻辑缜密地补充人性的弱点:“太饿了。”   “好啦好啦,在做了在做了,不要催!”   梁心把几杯没喝完的咖啡从纸袋里捡出来,一杯杯剔掉冰块,重新盖好杯盖,放进冰箱。   等五彩斑斓的非洲菊从杂乱无章中脱身,梁心发现花束里的一朵小红开得太热烈,花茎不堪其重弯下腰去,几乎贴到瓶口。   她赶紧抽出一根新买的筷子,沿着花茎轻轻抵住,一圈一圈裹上纸胶布,提供支撑,为它急救。   厨房里的动静时有时无。   生活白噪音和游戏背景音几番交手,最终现实世界夺去李正清的注意力。   他拇指按下暂停,准备帮忙备菜,目光却在回头的一瞬停住。   阳光落在梁心指尖,也落在那朵低头的花上。   那朵花被扶正后,影子也跟着轻轻抬头。李正清站在客厅里,亲眼看见了细微的时间流动。   游戏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梁心听着突兀的安静,抬起头。   李正清难得一身白色,站在客厅中间盯着她。日光从他身后逆着照过来,衬得人影清瘦而高,肩线被光镀出一层淡淡的银边。他的眉眼本就生得清俊,鼻梁挺,唇角翘,平日里总被那点懒散和冷淡压着,此刻相隔一室浮光看过去,倒像屏幕里刚刚暂停的虚拟人物忽然越界,披着一身干净的少年气,站进了现实世界的上午。   梁心接住眼神,等他说话。   可他没有立刻开口。那一眼从她脸上落下去,落到她扶花的手指,又慢慢回到她眼睛。视线无声地缠了一圈,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流逝的时间越绷越紧。   久得有点不讲道理。   梁心被他看得莫名其妙,又不好先移开眼,只能伸手拿起旁边一杯咖啡,赶紧喝了一口,好让吞咽合理发生:“看我干嘛?”   李正清静了两秒,说:“你让我想到了我妈。”   梁心正准备拆新饭勺的包装,听完这句,手腕顿在半空。方才那根被光拉紧的线,“啪”一声断了。   她很想拿饭勺扔向他。逆子!   李正清走向她,帮她一起拆东西,漫不经心说:“我等会下午要出趟门。跟你说一声。”   手里拆的这些都是李正清叫到家里的外卖。   他问梁心要什么,她不说,只能想到什么买什么。   对梁心来说,每一样都新奇。饭勺、汤勺、木铲,几只纯白的碗碟,一套刀,昨天拆过的木砧板,还有厨房纸、保鲜膜、密封袋、洗碗海绵、垃圾袋。调料也买得齐全:黑胡椒、三种酱油、蚝油,还有一瓶芝麻油。   瓶瓶罐罐站在塑料袋里,完全不像临时组建的生活小队。   梁心一边拆,一边通过这些东西阅读李正清的厨房思路。就算只会做半成品和沙拉,但正常做饭需要的东西,他都买全了,也算有生活智慧。   梁心又开心又心虚,脑子里有个计算器拼命算钱,嘴上自觉地说,“那等会你走前,我把钱转给你。”   李正清把密封袋压平,没所谓道:“我不至于急这点钱。”   “我知道你不缺,但我记不住!”一个人花销容易控制,两个人在一起会多一些客套支出,昨天一天下来,几乎都是他付的,如果不趁今天赶紧结清,账目会越积越多。   她不是嫌贵,只是不知道这东西要怎么算。他只住几天,东西都是她用,于情于理都得算她的。AA都说不过去。   可他们已经不是刚认识第一天的他们了,感觉李正清不会爽快地让她独自承担。   “我等会算一下。”她主动这么说,悄悄指望他接下去说他来算,但李正清自然地接入下一个话题:“朋友的朋友入股了个高尔夫球场,下午准备去玩玩。”   梁心没想到他打高尔夫,抬头看他:“你会打吗?”   “你看我会吗?”   “我看不出来。怎么今天穿白色?你一直穿黑色哎。”   “没衣服了,衣柜里有一件公司文化衫,随便穿了。”   “哦。我还以为你为了打高尔夫特意穿的白色。”梁心盯着他的谷歌文化衫,审题失败,“国内球场很少有你这款风格。一定要我猜的话,我猜你不会。”   球场上的中年男人更多。这么年轻的,不是教练,就是球童。   他看着她说:“我猜你会。”   梁心略微震惊,很快翘起嘴角,识破他的背调:“江禾告诉你的是不是?”   李正清挑了下眉:“不对,再猜。”   除了江禾还有谁。梁心的朋友圈有过打球的照片,但自从和于怀礼在一起后,她就是三天可见,没人能看到这些东西。她绞尽脑汁,只能认为这人黑了腾讯后台,看到了她的朋友圈。   两人隔着岛台对视长达一分钟。梁心双手撑着台面,眉毛越来越精彩。   李正清笑着打断她的思考:“猜不出来?猜不出来就不用算账了。”他指了指清空的外卖袋,还有桌上那几只咖啡杯,“这些东西,还有昨天的肯德基和超市,都算你的。”   买都买了,梁心不会计较这些钱。愉快最重要。但他这么说了,她要表现得在意一点,这样更符合他说这话的意图。   “那不行!”她愤愤团起外卖袋,“容我想想。”   她把冰箱里的食材一股脑儿拿出来,鱼放到盘子里,姜片塞进鱼腹,葱段铺在下面。   土豆和青椒推到李正清面前,让他去切丝,自己转身淘米,水位粗粗估量,都懒得用手指测。盖上电饭锅,按下开始键,马上洗锅,拿两根筷子交叉支起碗,隔水蒸鱼。   她一边干活一边想,直到盖上电饭锅盖,才艰难地挤出一句:“你猜的?”   李正清说得很笃定:“有证据。我确定你会打。”   是吗?除了照片,还能有什么证据?   “那你知道我技术怎么样?”   李正清对高尔夫的了解仅限于和朋友去玩的室内模拟器,专业用词的话,江衫时常会提起,他眯起眼睛,扯了个过去听到的词:“单差点?可能七八?”   这下她真的怀疑自己被监视了。   “好。”她深吸一口气,着急想知道那呼之欲出的答案,“都算我的。我受不了了,现在告诉我,你到底怎么知道的?”   “给你抹个零,一千四。”李正清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天气,“昨天超市七百八十九块六毛九,肯德基……”   梁心拿起手机,及时制止他的报数:“现在转你,请告知答案。”   手机没有震动,但屏幕亮了一下。微信提示从一堆折叠通知里滑出来。   他抬手指了指一墙之隔的玄关:“还记得那根登山杖吗?”   梁心点点头。   “昨天你没事拿着它挥了好几次杆。”他手腕比了比姿势,“有几次对准了地上的小石头,虽然没真打出去,不确定准心,但站姿、握法和上杆都不是现学的。”   梁心完全没有印象:“好吧,你厉害。”   她背过身去,想起擂辣椒没做,赶紧预热烤箱,准备剥皮蛋。   等李正清把土豆丝递过来,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盘参差不齐的“丝”,悄悄抿了抿嘴角。   而对方,也刻意避开了眼神。   刀工这种东西,确实无法一日大成。他很有自知之明地挑明:“我切的,我会吃掉。”   梁心刚想夸他不怎么下厨没切成土豆条就很好了,就听见他若无其事地问出生硬的问题:“对了,你是不是手头紧?”   她飞快转过身:“为什么这么问?”   他把话换了个方向:“我想说,你可以教我。这样正好抵消买东西的钱。”   他在给这笔钱找一个名正言顺的去处。   梁心诚实地表达了自己的为难:“我不是不想教。我也是通过教别人高尔夫才知道,自己会打和教别人打,是两套系统。英国那边高尔夫会费比国内便宜,我有朋友凑热闹办了会员,让我教。”   她把皮蛋剥好,丢进碗里,又拿勺背压碎:“结果我教得特别烂。”   因为表达能力没有培训,她能做的就是身体力行地教授。高尔夫这个运动,教起来比游泳还暧昧。   “而且他是男生,讲话又比较幽默,我忍不住笑,教得很别扭。”   属于教也没教好,学也没学好。   李正清自然理解学习和教学是两套能力。   他原本已经朝她这边站近了一点,闻言停住,垂眼看了看两人之间那截被厨房蒸汽泡软的距离,自觉往后退开半步,手也收回去,指节抵着台面敲了一下:“没关系,别为难,我下午找教练。”   “你必须找教练。”梁心立刻严肃说。   “我那个朋友办了会员,觉得挥杆嘛,就是把球打出去,自己多练练就会了。结果他动作没固定,用蛮力挥杆,手臂带着半边身体硬甩,自己打了几次,肋骨骨裂三根。”   他非常意外:“这么严重?”   “高尔夫看起来优雅,其实很容易伤。”梁心提醒他,“尤其是新手。球杆有重量,动作又是旋转发力,用力不对……”她说着,手隔着空气示意,沿他的腰、背、肋骨、手腕指了一遍,“这里,这里,这里,都可能出问题。”   “还有啊,尤其你喜欢打游戏,可能有点好胜。如果急于打好,又不得要领,很容易受伤。”   李正清想接一句玩笑,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像一盏小灯忽然被点起来,特别亮。   “你不能只用手臂打,也不能靠一侧身体拧,力量是从中轴转出去的。”她看了眼蒸鱼,确认无碍,上前一步,比向李正清的腹部,“你会使用核心力量吗?   李正清抄起手臂:“你要教我?”   不是说不会教吗?   梁心刚想说没有,想了想,又觉得也不是完全不能教。   “下杆路径、击球点这些我教不了。”她说,“但我可以大概教你挥杆。”   李正清看着她:“你那个朋友后来学会了吗?”   梁心动作一顿。   她正顺手把桌上的塑封丢进垃圾袋,听见这句,指尖停了半秒。很短的一下,短到不熟的人大概会以为只是厨房里事情太多,她没反应过来。   可李正清看见了。   “我不知道哎。”梁心很忙地顺了一下垃圾桶边缘,“后来没怎么问。”   不知道他现在有没有学会。反正骨裂的时候,她陪他养伤,陪着陪着,大家就在一起了。   她说“朋友”的时候太快,说“后来没怎么问”的时候又太慢。   他从那点语速差里拼出一段完整案情,嘶了一声:“又是前男友。”   梁心张了张嘴,解释无能,只能捏起拳头:“禁止这么聪明。” 第31章   ◎喜欢听歌感人的歌ta让我觉得爱是对的◎   梁心不是李正清偏好的类型,但几日相处,必须承认,她确实是受男孩欢迎的女生。   她没有攻击性,话说慢悠悠的,心思却不钝。不主动把锋利的东西先亮出来,也不会因为灵光一现的时刻急着让别人难堪。哪怕真被惹急了,也更像被逼到墙角的小动物,先张牙舞爪一下,再很快自己泄气。   这一点,很戳萌点,尤其符合江禾。   江禾本身也不是攻击性强的人。他的性格像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圆,边界完整,没有缺口。但不代表他没主见。恰恰相反,他的审美很早成型。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非常清楚,只是大多数时候,他不太说不好,更习惯说不适合。   每晚吃饭,李正清不吭声,杨梦就逗江禾,你怎么不跟谁谁玩了?上次不是还说人家挺好的吗?   他先不回答,后来被逼急了,就说不接受乱发脾气的人。杨梦本身小脾气多,以为他点她呢。后来想想,江禾未必是在指谁,他只是很早就认为,迎接风暴的姿态比风暴本身更重要。   他喜欢温和的,稳定的,最好能把难堪的部分用积极心理学和体面话术掩盖过去。   梁心很像这一类。当然,只是像。她的察言观色并不完全来自天性,更多是长期被迫训练的结果。   她很容易受惊,被人逼近会慌,被话戳中会愣住,分手前手足无措,分完手泪流满面。可一个人如果只是脆弱和敏感,旁人多半会想远离,偏偏她脆弱敏感完,还能自己把生活接上,反倒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这样的女孩子,一个接一个的追求对象不奇怪。江禾的反常关照也有迹可循。   李正清随口说下午打高尔夫,她放在心上,烤烤青椒又转过身,“我想了一下,室内模拟器和实景不一样。要是乱挥,受伤了怎么办?”   他配合被这个问题难住两秒:“能怎么办?”   “唔……”   “梁老师有招儿?”   梁心被他难得的求知欲击中,小声强调道:“要找专业的教练哦,球场都有的。”   “知道。”   “你真的会找吗?”前任也说会找专业教练,但教练教的太基础,无法让好胜的人一跃成为高手,她担心李正清也这样激进。   一问再问,很难不自作多情。   “这么担心我?”   明明会打,却无能为力,这让梁心困扰:“要不我先看看你身体素质吧。”   梁心把青椒塞进烤箱,小跑向玄关,拿来登山杖调长后递给他:“重量不太对,凑合挥一下。”   昨天毫无察觉,这会儿亲自拿到手上,她意识到昨天爬山确实拿它挥了好几下。手感有存档。   只贴了两片乳贴,如果亲自示范挥杆,动作一大,里外很没安全感。   经过严肃的教学风险评估,她从筷筒里抽出一根筷子:“我免费指导一下。”   这杆很蠢,李正清接得不情不愿。梁心昨天挥杆动作很漂亮,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挥得像打地鼠。   见她一手登山杖、一手筷子,他嘴角轻轻一动:“梁老师,设备挺齐。还有筷子。”   她念出过时的广告词:“哪里不对点哪里!”   那根杖本来有点荒唐,可李正清肩线打开,重心落下去,像模像样一站好,荒唐感消失了。   他挥出去后,停得也稳。可能是因为登山杖轻,没有第一次挥杆整个人被杆子带得连晃几圈的不协调。   梁心沉默了。   李正清收住动作,慢慢转过头:“不行?”   梁心看不出哪里不行。因为太行了!   可又不能说太行。她嘴甜,谁打都说好,说人家一点也不像第一次打,后来人家真信了,乱挥一通,搞到骨裂,导致她对“夸奖高尔夫新手”这件事有阴影。   锅里的沸腾声持续不断,衬得客厅的安静更为震耳欲聋。   梁心维持教练的尊严,握着筷子绕他走了半圈:“再来一次。”   “刚刚不是挥过了?”   她实话实说:“我反应比较慢,要再看一次。”   “好吧。”   第二次,李正清肩先出去,腰跟得慢,核心松了半拍。这个错处明显有了发挥空间。梁心筷子立刻点上肩胛,又隔着T恤连戳了几下腰侧:“肩不要抢,腰要先稳住。你手臂长,挥杆半径大,核心不收紧,力量会散。”   李正清眼尾轻轻一动,痒意从她筷尖落下去的地方窜开,又被他滚动的喉结硬生生压住。   梁心以为他不服:“你笑什么?我的指导,唔……很可笑吗?”   他不该笑。   可不该笑的时候最忍不住笑。   他一脸正色地否认:“没有。”   “你笑了。”   他把登山杖换到另一只手,指节慢慢收紧,压下那点失控,半秒后,他神情恢复如常地看向她:“讲得很好。就是教具攻击性强了点。”   梁心狐疑:“你在阴阳怪气。”   “真心的。”他一字一顿重复要点,“核心收紧,我记住了。”   梁心小杆一挥:“那你再来一次。”   “到此为止。”李正清把登山杖靠向沙发角落,懒散地舒了口气,“下午让教练带。”   “不行,你第一下明明很好,第二下就散了。说明你状态不稳定。”   她实在有点太认真,认真到像要为他下午那场高尔夫负全责。   李正清卖她面子,最终还是伸手,拿回愚蠢的登山杖:“再挥一次,再多我忍不了。”   “好。”梁心以为他不想再练了。   她盯着他的腰腹思索再三,考虑到T恤宽松,看不出发力,决定拿职业精神战胜尴尬,伸手确认那块有没有收紧。   手隔着T恤碰上去,两个人呼吸默契停住了。   其实碰得很轻,但感觉上比筷子清楚太多。T恤下的肌肉随着他的呼吸微微绷起,温热透过布料刚贴到掌心,李正清避嫌一般,飞快弹开身体。   “你躲什么?”她见他清嗓,先发制人。   李正清离她半步远,没事人一样无辜,反问她:“我躲了吗?”   “我正要评估呢,你动了。”还有,她很不满意,手刚摸上去,他就眼神躲闪,笑意止不住地浮上来,搞得她不知所措,“你为什么一直在笑?我又不是非礼你。”   他为什么笑?他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不是非礼。”李正清丢开登山杖这个馊主意,明目张胆地扬开笑意,“就是评估的位置很考验我的个人素养。”   好心当成咸猪手。   “我没有那个意思!单纯检查你会不会收紧核心。”她耳根一热,双手举起,天地作证,“真正的教学比这个亲密多了。”   “我知道。我笑不是因为你摸我。”   “我没有摸你,我是在检查你的核心。”   他点点头,语气很配合:“好,我笑不是因为你检查我的核心。”   “那你笑什么?”他越正经,梁心越觉得哪里不对。她肯定他在憋笑,对此非常不解。   “我笑是因为我在克制。”看她完全没明白,他挑明了说,“换别人都该喘了。”   她木了一会,等他提醒那是痒痒的地方,慢了好几拍反应过来:“你怕痒?”   “我怕不怕痒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倾身靠近,她认真聆听。   “什么?”   “你听到声音了吗?”   “什么声音?”   “要不要回去看看你的锅?”   “哎呀。”   梁心无法一心多用。   好在李正清提醒得及时,蒸鱼的水差点烧干。   没有隔热垫,她照旧拿毛巾垫手,又顺手抽过超市宣传册。那本宣传册专门负责承受热汤和油渍,还可以做骨碟。哪一页皱了、湿了、脏了,直接撕掉,是完美的免费耗材。   李正清启动完洗衣机回来,看到清蒸鱼下垫的宣传册,被朴素的生活智慧击中:“上次看到有人用这个做隔热垫,还是我爷爷。”   “你已经用两位家人形容我了。”又是妈妈又是爷爷的,“再这样我要误会了。”   梁心卷着短袖袖口跑来跑去,李正清一时没事可做,等她提醒说趁热吃,才像个在厨房里彻底失去社会功能的男人,拿起筷子:“你误会能有我误会多?”   “你误会什么了?”   “一些比较typical的误会。”   “什么?”梁心冲了下锅,倒下排骨,耳朵一边竖着听他说话,一边等他评价食物。   鱼肉雪白,葱丝被热油一激,香气立刻浮起。蒸鱼豉油沿盘底轻轻一荡,清亮得像一层浅潮。   李正清夹了一筷子,原本只是尝尝。结果鱼肉入口,舌尖一抿就散了,只能让理性与味蕾纠缠。   料酒带走腥气,没压住鱼本身的清甜,葱油豉油淡淡的,咸鲜托住主味,简单到近乎蛮不讲理。   非洲菊另一面,锅里的油热起来,排骨滋啦一声,热烈得像一场春天的暴雨。糖、醋、酱油和料酒凭感觉倒进去,酸甜味像模像样翻上来,沿着岛台边缘往外漫。   梁心余光一直偷偷看他。见他没立刻说话,得意的小眼神藏不住,还要装作自己很忙,低头去翻排骨。   李正清吃了一口又一口,好一会终于抬头:“你怎么能做出这个味道?”   梁心强行压下嘴角,故意问:“什么味道?”   “我刚才特意看了,你就放了料酒和几样很普通的东西。”他不可思议地回到眼下的这条鱼,“全程没搞什么复杂操作,就这样?”   梁心尽量谦虚:“蒸鱼本来就超级简单。原材料新鲜,稍微加点料酒去腥,就是好吃的优质蛋白。”   看他吃得没空理她,梁心笑出来:“你要是喜欢,就都吃了。我经常做,没关系的。”   等排骨均匀裹上琥珀色的糖醋汁,盖上锅盖再转身,那条鱼几乎见底。   李正清是真的没有客气。   宣传纸里的鱼刺整整齐齐,盘底只剩葱丝和酱汁,他还拿筷尖轻轻点着料汁,一边蘸一边回味。   李正清站在鲜艳的非洲菊边吃鱼,梁心站在灶前翻排骨。   两人之间隔着厨房通道和岛台,谁都没有刻意靠近,任那咕嘟咕嘟收汁的动静,一点点把空隙填满了。   梁心看得又开心又有点莫名心软。留子不会做饭,还挺惨的:“这么好吃?”   李正清抬手比了个安静的手势:“嘘。”   “别说话。”他像黄金矿工一样,夹起好不容易找的最后一点点鱼肉,“吵到鱼了。”   梁心被他逗笑:“你回新加坡以后,要是想做菜,我可以教你。文字或者视频都行。”   话一出口,她自己没觉得有什么,李正清却放下筷子:“梁心。”   “嗯?”   “你真的很容易让别人觉得自己有机会。”   糖醋的酸甜味越发浓郁,把岛台边的空气也熬得一道儿黏稠。   梁心耳根被灶台烧热,手抚向冰凉的台面摩挲:“我只是说教你做菜。”   他轻描淡写地看着她:“我知道,但我误会了。 第32章   ◎祝我们平日快乐◎   误会什么了?   能误会什么。   成年男女,这两天不是白过的,问出这句就太天真了。   她稳住不匀的气息,象征性的扭开脸:“容我想想哦。”   昨晚才分手。今天若是接下他这句话,关系进展快到她自己都解释不清。她不想在下一段新关系里,留下日后无法自圆其说的硬伤。   汹涌的好感是骗不了人的,梁心喜欢李正清。他站在面前,她就愉快。因为他在,她连分手都积极了些。   如果这份好感牢固,不至于几天都忍不了。如果不牢固,那就算了,肯定也不是好感情。   他明知故问:“你要想什么?”   梁心举着新木铲,振振有词:“我要想很多事情。我的护照怎么办,我要怎么生存,我现在这么狼狈,一说话就像根苦瓜,会不会有人嫌弃我无能,没有体面的社会身份。我要……想很多。”   梁心二十三了,再也不能别人递来一颗糖,就说服自己分心,不去理睬具体的痛。   也不想在面对生活束手无策的时候,又靠一段感情来拯救。   她还没捋出来,需要一些时间。   滚筒洗衣机低低转动,水声一圈一圈卷过耳畔。   李正清站在岛台另一侧,视线从她脸上落到木铲,又徐徐抬回来,把她这番郑重其事从头到尾验收了一遍。   “你误会了。”他说,“教我做个菜而已,想这么复杂?”   梁心一顿:“啊?”   他耸耸肩,收起空盘子,起身送到水池边:“我到时候直接问江禾,能不能让你教我做菜。”   那点发烫的空气,忽然扯出第三个人的名字,像煎板上倒下冰块,嘶啦一声,滚出浓浓白雾。   梁心一时莫名其妙,看向身侧倒鱼骨的人:“问江禾做什么?”   李正清演意外:“你教我做菜,不需要经过他同意吗?”   她真的好想打他。   手里的木铲悬在半空,半天没好意思没落下去。   他观察她起伏不定的呼吸:“生气了?那我道歉。”   说完,把狐狸尾巴收得干干净净,无辜地将盘子放进水槽,灶台的热气浮上来,擦过他的下颌线,更添几分可恶的清俊。   梁心不知所措,一脸懵地捏着木铲:“你故意这么说的?”   他双手抄进口袋,退后一步,气定神闲地苦恼:“可能有点?我也不知道。对不起,不小心说出了真心话,确实很没品。”   明明在示弱,道歉,可一双眼睛却通透地望进她的,像一枚藏在软布里的钩子,不见锋利,偏偏一抬眼就死死勾住人,逼得她心里打鼓。   梁心听出来了,这人意有所指。   也许,对于他来说,江禾比于怀礼更让他膈应。分手只解决了她的心魔,他的,还在。   李正清往前倾了半寸,看向锅里的糖醋排骨,放软姿态:“妹妹,可以在冷暴力之前,让我尝一块排骨吗?”   这人认准了梁心是软柿子,在拿捏她。   她不吃这套!   转身掀开锅盖,确认糖醋汁收亮,均匀裹住红润排骨,她把大火调小,又合上锅盖:“我不生气。”   她侧对他,坚持不对眼神:“现在是午饭时间。吃饭的时候不可以生气,这是对食物的惩罚。我昨晚特意复习过菜谱,这么认真做的东西,不可以受到这样的对待。你好好吃就是道歉。”   她身上有道很笨的秩序。笨到越是自以为聪明的人,越是会被击中。   话音落下,厨房安静片刻。   李正清原本懒散地倚靠冰箱,一只手搭着箱门,肩背松弛,听到最后一句,指尖紧紧握住把手,身上散发的故意招惹人的邪气突然收敛干净。   他一瞬不移紧紧盯着她:“高手啊。妹妹。”   无招胜有招。   “我的心眼子可不像莲蓬。”   有话不直说,偏要绕弯子。   梁心从锅里夹出两块排骨,拿小碗递给他。因为还没完全消气,语气硬邦邦的:“你尝一下,熟没熟。”   排骨刚出锅,糖醋汁表面微微冒着热气。梁心看他夹起来,刚想说“小心烫”,谁想他吹没都没吹,就这么整块排骨包进口中。   梁心惊得抱起手臂,“慢点!可别烫伤了。中间熟了吗?入味了吗?”   真色香味俱全。   李正清急抽了张纸巾,掩住口腔里燃烧的热气,囫囵咽下,回答她:“熟了。”   她眨眨眼:“好吃吗?”   他看了她一眼:“我学理科的。没有好的辞藻就不出言污蔑美味了。直接做给你看。”   那就是好吃。   梁心面色缓和,撕下两页超市宣传册,折起来当作两人的骨碟,然后摊开宣传册放在岛台中央,整锅糖醋排骨直接搁上去,准备这么凑合着吃,好少洗一个碗。   她一个人吃饭时其实很有仪式感,会摆盘,会打光,也会拍照。今天原本也想拍一张。可第一道清蒸鱼已被李正清光盘,最后一道菜还在烤箱里,三菜一汤凑不齐完整阵容,便懒得折腾。   梁心坐下歇了口气,小口咀嚼今日大作,一块还没吃完,李正清面前已多出好几块骨头。   “知道好吃。你慢点,我不跟你抢。”   李正清喜肉,方才是咸鲜口的鱼肉,这回是酸甜口的排骨,前后口味压实后,再配一筷子清爽微辣的青椒土豆丝,刚好把油脂切开。他平时吃饭,很少有这么对味的菜给他左一筷子右一筷子这番忙碌。   骨头一张堆满,梁心又推去自己的那张。他抽空道了声谢谢,动作算斯文,速度却没有半点讲究分寸的样子。   一转眼,锅里三分之二排骨没了不说,土豆丝都快秃了。好能吃。她怕他吃伤:“都说了,不跟你抢,你怎么跟狗护食似的。”   这话说出来,两人动作皆停了一下,不约而同想到Milo的饿死鬼视频。   她唇边盛满笑意:“原来Milo吃相随主人。”   被她抓到狼狈时刻,李正清却一点也不窘,只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下指尖。   他盯着她的眼睛,舌尖从嘴角轻轻带过去,像狐狸叼走最后一点证据,亡羊补牢地将护食扮演体面:“主要太好吃了。新加坡的中餐还是差点意思。”   他见她夹了两块肉,后来没动过筷子:“你就吃这么点?我抢你肉了?”   梁心没有胃口,看到他舔嘴角那两下,忍不住吞了小口唾沫,刚咽下去,口腔里没由来地又生出些津液。手边没有水,她不想慌不择路乱吞咽,索性双手捧起脸,直勾勾盯着他:“男色可餐。”   他意外了一秒,随即挑挑眉继续吃:“请便。”   梁心越看越大胆,从他的指尖,看到嘴角,又看到喉结。一通乱看,看着看着,干渴的气息浮动,呼吸吞咽乱七八糟。对方看过来,打趣地飞了个眼神,她立刻心虚,烧红脸将视线偏移远处,不敢再正视,垂眸盯着那朵筷子支撑的非洲菊说:“我会跟江禾说清楚。”马上又补了一句:“当然啦,这和你没关系。本来就要说清楚的。”   岛台灯光把李正清的眼眸照得深邃不定。他陷在食物的余韵里,心中微妙慨叹,这妹妹是真藏不住心眼子。 第33章   ◎你能体谅我有雨天◎   夏天要来了。早上起来,天色颇好。等梁心在厨房里耗完四个菜的时间,再回头,窗外乌云滚滚。   最后一道汤实在没有锅了,梁心作弊,从行李箱里翻出一包速食紫菜蛋汤,热水一冲,权当凑工作量。   她准备了找补的台词,说从营养学角度,汤营养低,加汤是从中国人的饮食习惯出发。所以汤不问贵贱,主打个舒服。   本以为李正清吃了这么多,最多象征性抿一口。但梁心低估了李正清恐怖食量,他居然像大郎喝药一样,仰头把那碗汤干了。   可能因为赶时间,他喝完起身速度极快,没给她留叽里咕噜的气口。那顿找补没用上。   李正清拿起手机,招牌式地勾了勾嘴角:“谢了。这顿饭正好补上我昨天跑了四十分钟的热量缺口。”   听到他提昨晚,梁心只能假装没心没肺没头脑:“那太好了。”   他走到门口,特意停下换了密码,从000119变成110613。   梁心备忘录里记下密码,问这是什么日子吗?   他说他爷爷忌日。   梁心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补上一句:“谁上来都别开门。”   她整个人警觉起来。怎么回事,怎么走到哪里都被追杀。   杨梦不太按常理出牌,李正清不确定她能不能猜到这里。他随口交待了一声,见梁心慌张的神情,他抬起手,下意识想摸这只受惊的小动物。   玄关偏暗,客厅那头的光线落在他的手背,显得这个动作格外温柔。   梁心怔了一下。   有那么个瞬间,她几乎以为他要摸她的脸。   但李正清的手在半空一顿,忽然想起什么,及时收回那点过于自然的靠近,转而扶上门把:“我走了。”   “玩的开心,”她朝阳台方向示意,“不过好像要下雨了。”   “新加坡雨多,下不下雨从来不在我出行的考虑范围内。等下了再计划。”   “心态真好!”   “好好看家,好好享受一个人的时光。”   梁心独居好几个礼拜,再让她一个人待着,很难说得上是享受,不过她依然轻快地应道:“我会的,拜拜!”   至此,话语生生打住。   两人的视线隔着那道越来越薄的缝隙,短暂黏在一起。待彻底合上,方才挤满生活白噪音的屋子陷入突兀的安静。   那最后一眼像风一样灌入心口,吹得她飘飘忽忽的,饱饱胀胀的,好久都缓不过来。   灰蓝色打远处压来,预告正在路上的一场雨。   她趴在阳台,出神发呆,决定等《运动员进行曲》结束再做自己的事。   下午三点,回血音乐响起,塑胶跑道却空荡荡的。高考结束,高三那栋楼搬空,高一高二又临近期末,可能忙着复习,可能因为要下雨,整个高中没有一人出操。   她漫无目的回到房间,一秒待不住地再度飘回客厅。像被抽掉骨头般一头栽进沙发,浑身没劲地发起呆来。   她给Molly发消息:【我昨天跟于怀礼成功分手。】   女孩子分手,听到的一律是恭喜,好日子来了。梁心收下那道贺喜和几个表情包,继续说:【今天就有喜欢的人了。】   Molly属于捧哏演员,又发来一道恭喜,称这是双喜临门。   梁心:【但我不能跟他在一起。】   Molly问:【为什么?】   梁心:【他是我另一个朋友的哥哥。】   Molly不解:【So?】   梁心:【那朋友可能喜欢我,他哥也知道。我要是跟他在一起了,就是陷他于不义,也对不起朋友。所以暂时不能在一起。】   Molly:【要不是知道江禾没有哥哥,都以为这朋友是江禾了。】   Molly:【什么年代了,谈个恋爱还要弟弟同意。】   Molly:【喜欢就上】   梁心:【可他生活在国外,就回国几天】   Molly:【So?】   梁心扭扭捏捏:【我也不确定他喜不喜欢我】   Molly:【谁会不喜欢你?】   Molly:【你感觉不出他喜欢你?】   Molly:【不会是Gay吧】   梁心见她想歪,解释道:【不是Gay!比较高冷而已。】   Molly:【男的喜欢谁不会犹犹豫豫的,要因为这点屁事就犹豫,绝对孬种】   Molly想不通:【你喜欢一个人居然要瞻前顾后!拜托,你都在绞尽脑汁如何拒绝别人!】   此事复杂,梁心说不清。江禾和李正清是同母异父,那么李正清就是江家继子。经过昨天生态园进门岗的事儿,梁心猜测他的身份尴尬。不知他会否对她是江禾的心仪对象有所抵触。   这事儿想想都糟心。肯定不是喜欢就能解决的。   梁心在英国念的高中大学,回国以后还联系的,也就那么几个初高中同学。圈子小,一点鸡毛蒜皮大家全知道。   江禾和梁心在他们眼里,几乎是绑死的朋友圈 CP。   因为她一直有男朋友,大家不好把玩笑开得太过,只在聚会微醺时起哄,说江禾在排队拿爱的号码牌。   逃婚以后,梁心才知道,这几个人私底下一直鼓励江禾撬墙角。而大家认识这么多年,连Molly也不知道江禾有哥哥,很异常。   在梁心长大的圈子里,父母离婚再婚的重组家庭并不少见,谁家有同父异母或者同母异父的兄弟姐妹,见怪不怪。就算突然冒出一个二十岁的亲属,也正常。   偏偏江禾瞒得滴水不漏。   这是江家的隐私,要不是喜欢李正清,她绝不好奇。想到这里,梁心心里更乱。   她叮嘱Molly:【不要告诉江禾】   Molly回得很快,附了个贼眉鼠眼的表情包:【你也知道对不起他】   梁心:【我没有对不起他】   梁心:【我和他就是朋友】   就算现在承江禾人情,住在这里,说到底也就是小账目。她和江禾认识太多年,吃喝玩乐上分不了太多你我,她对此看得不重。对于江禾的愧疚,只是他表白了,而她没法接受。   他太阳光了,像一个永远不会被伤到的人,以至于梁心没有真实评估过,他会因为这场郎有情妾无意多难过。   Molly对老黄历暂时没有兴趣:【别管他了,你喜欢的那个哥哥帅吗?】   Molly:【帅就约出来问清楚】   Molly:【把他按墙上,问喜不喜欢你】   梁心知道,事情已被对方直爽的性格简单化:【……】   Molly:【人不常回国,你犹豫什么】   Molly:【哪个国家啊】   梁心:【新加坡】   Molly:【白操心,新加坡急什么,就在隔壁】   Molly:【北美远,来回不方便,回去了没法找你情有可原,你俩只能聊骚】   Molly:【但他在新加坡哎!只要喜欢你,随时能飞回来找你】   是这样的吗?   梁心眼睛失焦地一眨一眨,瞄到洗衣机玻璃门黑着,双目猛地聚焦。   李正清洗了衣服,还没烘!   不知道他喜欢晒还是烘。虽然目前他没暴露什么特别癖好,万事随便,但万一喜欢阳光晒过的衣服呢?   梁心尊重他的习惯,发消息问:【洗衣机里的衣服要我帮你烘吗?还是你喜欢晒?】   李正清:【烘吧,谢谢】   梁心:【小事】   发完这两个字,她打开机门,把缠成一团的黑色一股脑抱进怀里。   烘干机在洗衣机上方,梁心踮起脚尖,用力往洞内一丢,大部分都顺利进去了,唯独虎口被什么东西轻轻卡住。   她正准备二度踮脚,低头一看。   是内裤。   黑色,平角,没什么花样,很李正清的风格。   这玩意她过去烘洗得面不改色,可能因为碰的都是男朋友的,关系合理,猛然碰上没有身体关系的男人内裤,梁心手一软,内裤啪嗒一下掉在瓷砖上。   额,总是能遇到这么“幸运”的局面。   她捏起内裤一角,重新丢进洗衣机,点下快洗。再拿起手机,她想让李正清把转账点了,谁知这人跟她想一块去了:【里面有我贴身衣物,要是你介意,我回来弄。】   【没事,在烘了!】她盘腿坐在洗衣机前,看着滚筒里的水慢慢涨起来,心猿意马地问,【晚上回来吃饭吗?】   李正清:【中午都吃光了】   李正清:【想吃什么】【我买回来】   看着这两条消息,梁心嘴角忍不住抬起:【我来做,冰箱里还有一些菜】   李正清:【晚上想看电影吗?】   萎靡一扫而空:【好啊】   梁心跪坐起身,脑子迅速转动自己那箱子里有什么能穿出门约会的衣服。是正式的约会吗?这样好吗?   李正清:【在家看?】   梁心扭头看向客厅,对哦,可以在家看:【好啊】   李正清:【我七点多回来,想吃什么?】   这个时间看电影,再下厨确实有些赶。   【你喜欢吃什么买什么,我吃得少】   梁心上下拉动两人的对话框,想起正事:【你把钱点了】   没几秒,跳出已收款提示。   滚筒加速,水声哗啦一下把生活阳台填满。清水和泡沫在玻璃门后翻涌,一时正转,一时倒转,黑色布料反复搅动,怎么也沉不下去。   李正清坐进车里,胃里也是这种感觉。   买完健胃消食片,车窗外天空劈起雷,老周说这天怎么打户外,明后天约吧。   李正清咀嚼完药片,半躺在车里缓了许久。再睁开眼,这几天的混乱稍微褪色一些。   当梁心努力撇清跟江禾的关系,他的状态有点失控,后面使劲吃,只为把身体里蓬勃的暗黑欲望吞下去,但食欲终归有限。   雨没落下来,室外闷得慌,他随便找了家方便停车的咖啡馆,点了一杯美式,坐下后没有立刻喝,先打开电脑查看内部邮件和组里的消息。   休年假不是真的休。升Senior之后,压力和头几年完全不是一回事。刚入行时,工作做完就是做完,Ticket清掉,Code review过了,天塌下来也有上面的人顶着。   位置往上走,事情就不再是写代码本身,他要负责一块系统,也要负责这块系统背后的一群人和一个方向。项目有没有价值,优先级会不会被调低,组里还需不需要这么多人,下一轮裁员会不会轮到自己这条线,这些东西比代码更耗人。   市场环境不好,北美几轮裁员下来,大家都有压力。很多事情不会等正式通知才开始变坏。他要比别人更早感觉到风向不对,又不能在风变大之前先乱。   李正清点开最新的组织变动名单,看到有一个是之前另一个组的中国籍组员,能力不错,人也幽默,点开聊天框,编辑了一条语气轻松的消息,问对方接下来有没有安排,需不需要他帮忙Refer,等他回新加坡一起吃饭。   做完这些,他回复了一个小时邮件。   窗外的雨始终没痛快落下来,猫在云层里积蓄,像准备憋到极限,来场大的。   屏幕之外,白光一闪而过。李正清停下敲键盘的手,移开视线。街道树影像被人按下快门,一瞬间照得清清楚楚。   李正清喜欢打雷,小时候就喜欢。   电闪雷鸣,世界短暂失序,所有人被迫停下注意力,专心看那道光,听那道雷。那一刻,成绩,排名,爱恨,体面,父母,江衫全部被暴风雨前的宁静碾过去,变得微不足道。   他第一次对杨梦说起雷,是在毕业典礼。   杨梦看天色不对,抢时间拍照,生怕下雨拍不到最英俊的学士服少年。   他说没关系,他喜欢打雷,如果能拍到他和雷的合影,毕业典礼更值得。   杨梦竟然一点也不惊讶,抓到证据一样说,果然,他一直是憋大招的人。   高三交白卷,不再参加竞赛,突然决定不在国内生活,这些在李正清看来,不过是把一只脚从原来的路上抽回来,算不得大招。   可杨梦不这么想,她把他所有的选择都理解成离开她的证据。她说,爷爷走后,他就变了,他以前只是模糊地恨她,但爷爷走后,他变成了明目张胆的恨,什么都跟她反着来。高考这种事他都要犟,犟到最后,她读懂他的动机,就是不肯再用江家一分钱。   就算她同意留学,他也不肯去英美,决定去给全奖的新加坡。偏偏在杨梦给他做的所有计划里,没有一所亚洲学校。他就是跟她对着干!   李正清让她别放屁。   杨梦认定她生了个腹黑变态:“不信你问问,谁会喜欢打雷?”   别人不知道,李正清知道前任烦雨天,影响她出去浪,另外,Milo也不喜欢。   一打雷,它就眼睛瞪圆,拖着小短腿钻到沙发下面,露出一截尾巴发抖,搞得像全世界都在背着它放炮。   他看了会雷,问梁心:【外面打雷了,害怕吗?】   梁心:【这个问题很侮辱一个独居女性】   洗衣机停了,她把内裤丢进烘干机,扭头望向楼下躲雷奔走的学生:【偷偷告诉你,我很喜欢雷雨天】   梁心:【我不喜欢节奏明快的世界,雷雨天,世界会停一会】   梁心:【是不是很奇怪?】   很久没有收到回复,梁心决定刺激他:【你怕打雷?】   视野内,又一道闪电劈下来,随后,雷声滚过。   他靠回椅背,喝了口咖啡,拇指慢慢敲了几个字:【Milo怕】   【不过,我也喜欢雷雨天】 第34章   ◎谁能体谅我的雨天偶尔胆怯你都了解◎   一场酣畅淋漓的雨倾盆而落。   扰人一下午的闷热,全数都化在砸起白烟之中。   合上电脑时,天还亮着,时间指向六点。李正清拎起手边陆续到达的三份外卖,没有立刻回家,转而绕着城市边缘兜了几圈。   晚高峰,路上堵,雨水四面八方打来,交通灯、车尾灯、街边晚灯的边缘纷纷被雨水拉长,糊成一片不清不楚的光。   所有人都在雷雨中逃难,李正清意外心平气和。   他天生适合这种天气。   越乱,越安静。   只是每次回国,属于他的平静都会被搅翻。   杨梦总要问他,国内发展那么好,江家一切资源都可以提供给他,凭他的能力,就算靠自己,也能有所建树,为什么要待在那个小地方生活。   李正清的回答始终没变:我一年见一次你就够了。   第一次听到这话,杨梦流泪了。她知道,她那个聪明帅气听话懂事的儿子死在了十七岁。他身上的美好品质和他爸一样,活不长。   后来再回答同样的话,李正清语气好不少,吊儿郎当的,杨梦捕捉到调侃的语调,又释怀不少,想着不是真心的就好。   李正清需要一个地方,让自己不必一回头就变回从前那个人。   在认知神经科学和社会心理学彻底解释清楚,人为什么一回到小时候的成长环境,就会智商下降、情绪返祖、自动变回未成年之前,他不会选择回国发展。   这些年待在新加坡,他对江家的复杂情绪淡了不少。距离确实产生美。   这次回来,唯一不在预期内的变量是梁心。   大学假期回国时,隐约听过这个名字。   梁心,偏谐音,混在一句话里很容易略过去。就算江禾和杨梦吃饭时反复提起,他也没可能把一个初中生当回事。   直到那天警察进屋,问她名字。李正清从大脑里调取出了相关信息,知道又是和江家有关的人,忍不住烦,就这么几天,都不让人清净。   但相处下来,只要他不想,她身上没有江家的痕迹。和那些一听说他与江家有所瓜葛,就恨不得刨根问底的人不同,她嗅到伤口的味道,比他本人还要小心翼翼。   生态园里,他故意提了一句江禾。话音刚落,她的脸就拉了下来。   李正清确实有点坏心眼,试了一下她的边界,结果她很好逗,也很好哄。逗她完全是在逗一只脾气很好的小狗。   小狗永远不会真的生气,最多侧过脸或者背过身,用后脑勺形式主义表达谴责。   他对自己的定力向来有信心。何况,梁心和他过往偏好的类型相去太远。她刚从一段关系里退出来,还和江家有关,这样的人对李正清来说,只能是短暂的室友,不可能真正发展。   直到今天中午,她拿筷子点他腰侧的那一瞬,李正清感觉事情些微偏离航线。   他怕麻烦,怕复杂的关系,招惹她,等于把自己重新拖回江家的叙事。   一旦他真的伸手,就替杨梦那套荒唐逻辑补上一枚证据:他果然恨她,连江禾喜欢的人都要碰。   可坐在暴风雨里,他生出近乎恶劣的清醒。那点原本该叫停的东西,反而躁动起来。   既然所有人都喜欢替他的选择找理由,为什么不选一个他们最怕的。   他第一次觉得,麻烦也不是完全没有吸引力。尤其,她也是一个喜欢雷雨天的人。   北京时间的十九点,也是美东时间的七点。   江禾熬过Final,作息颠三倒四地开启实习。他日子过糊涂了,揉着眼问李正清几号走?李正清说十四号。   十四号,六月。原来如此。   江禾低头吐掉泡沫,突然明白李正清为什么不想让杨梦知道他回来了。   李正清爷爷是在某年高考结束后几天走的。当时家里闹过一场。江禾作为小孩,不知道大人吵架背后更深层的原因,但从吵出来的话来看,是杨梦想作为李峥的家属参加老人家葬礼,但江衫坚决不同意。   最后,杨梦没去,李正清作为唯一的孙子去了。那几天,家里气氛跟地府似的。   这么算来,他应该是回来祭拜他爷爷的。   江禾不再多说:【哥,那不打扰】【一切顺利】   最近麻烦李正清好几次。现在梁心和那男的撇清关系,江禾不好再打扰李正清。   没一会,他哥居然回了消息。江禾以为是什么客气话,没想到他问:【她的护照怎么说?】   江禾:【现在在她妈妈那里,估计一时拿不回来】   李正清:【……】   听起来确实有点无能。   江禾帮梁心说话:【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又问:【这样的话,她继续在那里住一段时间,行吗?】   如果没有记错,杨梦也曾夺过李正清的护照。他去新加坡读书,大一的年末假和暑假都没回来。   无论杨梦如何关心,他咬死没空。   如果经济大权在杨梦手里,她绝对能断粮逼他低头,但李正清拿的全奖,上大学后,很有骨气地和江家切割了,杨梦拿他没办法。   第二年,他回来祭拜爷爷,顺便见杨梦,刚进门廊,杨梦就从司机手里夺过箱子,欲要扣他护照。   李正清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让她放下。   杨梦问他一定要做得这么绝吗?是不是以后几年才会来看她一次?   他四两拨千斤说,有空就会回来。   江禾抱着廊柱,和爸爸站在一块,看妈妈笑话。   虽然说,抢护照的闹剧只持续五分钟,但李正清应该多少感受过梁心的处境。   那头回得干脆利落:   【没事】   【住多久都行】   *   李正清降下车窗,吹了一路湿风。   驱车回到瓣花街,天彻底黑下。   梁心正在做简历,听到声音,小跑向门口。   先涌进来的是外面的雨气,然后是李正清。白T被洇得薄透,蓬蓬雨珠落在眉骨和脸侧,真有风雪夜归人的况味。   她见到他,笑意几乎压不住,又怕自己热情过头,只好双手负背,站在几步之外,装作关心晚饭:“买了什么好吃的?我都饿了。”   李正清把外卖袋递过去:“那你先吃。”   尽管屋内飘满湿意,但都不如他湿。   这人简直是移动的加湿器。   梁心把东西放到非洲菊旁边,扬声问:“怎么淋雨了?”   “开窗了。”   “那你下午打上高尔夫了吗?”   “没打,在咖啡馆忙了会儿。”李正清往卧室走,“等会说,我先换个衣服。”   没过多久,他湿T脱到半截,又从房间里走了出来:“我衣服烘了吗?这是我最后一件。”   梁心眼珠子刚钻进外卖袋看买了什么,闻声抬头,正好撞见他衣冠不整。   她把视线从他的下腹扯回来,小跑去烘干机拿衣服,邀功道:“要是没有我下午发现这事,你这会儿怎么办?”   “能怎么办,”李正清跟过去,声音从身后落下来,“公共区域,肯定不能裸着。”   李正清伸手帮她扶了一下机门,低头看她:“你有oversize 的衣服吗?”   “我有啊!但你是什么尺寸的?”她踮脚,跳起来想拿一件给他先穿,“我猜猜,XL?还是XXL?”   这烘干机位置安得格外高。扔衣服进去还好,捞衣服的话,除非身高超过一米八,不然必须垫张小凳子才能拿全乎。   不着急的时候,梁心都是拖岛台的高脚凳过来踮脚的。   她踮了两下脚,只够到一片衣角,不服气地又蹦了一下。   李正清的手从她头顶越过去,轻松拎出一件还带温热的T恤。   梁心被他圈在烘干机前,背脊僵了一瞬,随即抢过那件衣服,低头翻衣领,试图证明自己很忙:“这件没有标。”她又抬手,指着被拽出半截的另一件黑 T:“那件呢。”   李正清笑着把另一件拿给她,玩味道:“记我尺码干嘛?要给我买衣服。”   “想得美。”话撇得干净,但看到这件标着XL的黑T,仔细摸了摸质感,梁心不由认可这个提议,“你只穿黑T是吗?”   “没有,我只带了黑T。”他来了兴趣,眼睛盯着她身上的白T,“真要给我买衣服?那我喜欢白色。”   梁心花了好久才冷静下来,他一回来,她又乱了,心跳毫无章法地乱扑腾,“好,我给你买。”   她下意识抱紧他的T恤,诚恳地说出提议:“我住在你家,怪不好意思的,一直都没来得及具体道谢。你走前,我送一份礼物好不好?”   他抚了把发梢挂着的雨水:“这么正式?”   “对啊,有人不喜欢收礼物,我得问清楚。”   比如于怀礼就不喜欢生活里的意外。她买条领带,他都为难。她精心挑选的,不戴不好,可戴了又不中意。他有自己的一套审美,梁心老拍不对马屁,所以她得提前确定李正清接不接收礼物。   李正清把手里的衣服搭到臂弯,朝她半展开手臂。   梁心没懂:“干嘛?”   “不是要送礼物?”他眉梢轻轻一动,轻佻得没边,“不先量一下。” 第35章   ◎未来是本书籍有童话有爱情有推理◎   李正清的姿态不像索要拥抱,更偏向把玩笑摊开,让梁心决定是否接受。   梁心哪有那么多花花肠子,下意识退后一步:“你!这么突然!”   李正清收回手臂,也抄在胸前,姿态比她还防备几分:“把我的衣服抱那么紧,不怪我误会。”   梁心手臂一拢,T恤软呼呼的手感泛滥开来,只能磕磕巴巴地找补:“我……我是准备帮你抱回房间的。”   她的注意力真是顾了这头丢了那头,没救了。   “其实我想说,”李正清落后半步,慢悠悠提醒,“里面有我的贴身衣物。别抱这么紧。”   怀里的衣服瞬间变得烫手山芋似的,又重又热,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她只能加快步伐,走到主卧门口觑他一眼:“你故意的是不是?”   “提醒一句而已。”他帮她推开门,问她进去吗?   他衣服湿着,梁心总不好再把东西塞回他手里。再说这人也没有要接的意思,她便只得抱着那一摞衣服往里走:“你身上湿的。这衣服刚烘好的,别弄脏了。”   湿衣服在身上,动起来尚能忍,一旦停住,勒得格外不舒服。   随她进了主卧后,李正清单臂拽去湿衣。衣服带了水,摔下去啪的一声,听着水汪汪的。   梁心把衣服放到床尾,意外发现他被子平整,枕头摆在正中,床头柜上没有多余杂物,连充电线都绕得服帖。   她没忍住说:“你好整齐哦。”   李正清反应很快,每一句都瞄准她的害羞点:“我比较喜欢准备充分。我猜你会不小心进来,不小心看一眼,不小心检查我的个人卫生。”他走到另一端床尾,与她视线平齐,“房间干不干净,床整不整齐,应该也算女孩子的考量要素,是吗?”   这人这会儿连续打直球,惹得梁心耳红心跳:“你是不是在调戏我。”   一转头,目光又胶着上了。   主卧没有开大灯,只有客厅和窗外那点光。距离她一步的李正清湿发压在眉前,一双眼正在暗里看她:“被看出来了?”   说完停了停,似乎并不满意这个结果,眉心很轻地拧了一下:“才看出来?”   梁心像只被踩到尾巴的猫,指着他手里的衣服问:“你不穿上吗?”   李正清慢条斯理抖开黑T,自然地挡在下腹:“等洗完澡穿,现在身上有点粘。”   梁心不是此刻才发现他身材不错。平时穿衣服能看出来他肩背平直,前臂有锻炼痕迹。只是黑T这种布料很守分寸,只要不是饿极了,没人会对穿黑色T恤的人产生过多幻想。   可今日离得格外近,锁骨、肩线和一小段胸口都露了出来,水汽贴在麦色皮肤,使得肌肉线条在暗处微微反光,存在感愈强。   她不敢细看,目光一碰到不该停的地方,立刻挪开,装作自己不好男色。   不想看,又忍不住看,忍不住看,又觉得自己不该看。这一番过度思考的结果就是乱转眼珠子:“正清,我下午跟江禾聊了会天。他最近压力很大,睡觉时间都不够,我没好意思提别的事,想等他适应实习以后,再跟他说。”   李正清没插话,她反而更紧张,生怕他看穿自己是个在男女关系上优柔寡断的人:“我经历过很多次为了赶上世界的脚步累到喘不上气,又再次被世界抛弃的时候。”   “唔,我去英国的时候比较小。”梁心声音慢下来,“吃不惯,住不惯,不认识什么人。后来,家里有点事,拖了很久的学费。十六岁的世界是围绕上学为主线运转的,当时以为不能上学,我真的觉得自己像世界的孤儿。”   “当然,江禾没有我那么敏感,感情比起上学来说,也非常微不足道,但人累的时候,感受不一定讲理。我不想让他有阴影。”   梁心做不到在一头很累的骆驼身上,再压一根稻草。更何况,硬要在别人说最近很累的时候,把话题扯回“你是不是喜欢我”“我不能接受你”,也太奇怪了。   她想等哪天江禾自然表达出来,再接住那句话,明确拒绝。这样比较合理,也比较不残忍。   她不确定地抬头看了他一眼:“有时候,拒绝处理得比较好的话,也可以是美好的。我是不是太理想化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雨声隔着窗,忽而遥远。   她见李正清不吭声,不自在地揪那团衣服,假装只是顺手整理。   半晌,李正清终于开口:“妹妹,我开玩笑的。”   她垮下肩,愣了一下。   李正清忍俊不禁,慢慢眯缝起了眼,刻意压低一个声量说,“其实,我也很喜欢复杂的男女关系。”   “神经!赶紧洗澡。”   跑出主卧,梁心脸上仍有过血后的红晕。   她懊恼地捂住脸,反省是不是不该解释江禾的事,感觉他心情本来很好,在她挑明目前困境后,他嘴角的笑意没那么自然了。   当然,梁心很快意识到是自己多虑了。   十分钟后,李正清套着恶霸黑T出来,头发没完全擦干,脖颈和耳后带着洗完澡后的潮气,香香的。   她拆了菜,正在逐个加热,见他走来,鼻尖动了动:“你的沐浴露真好闻,是这儿买的吗?”   他很不要脸地拎起T恤,往她跟前一送:“洗衣液。你喜欢可以借你用。”   “我谢谢你。”她五感很好,加上洗衣液她下午闻了好几次,知道什么味道,于是肯定地说,“我夸的就是你的沐浴露,有黄瓜,还有薄荷,对不对?”   他拿眼睛刮了下她的鼻子:“狗鼻子。”   “你还没说什么沐浴露呢!”   “国内没有,我灌的旅行装。”   梁心端出隔水蒸的菜,不满道:“你还是没说。”   “我说了你也没见过。”   她喜欢研究成分和气味,常刷各种种草视频,就算没用过,也不信有美妆博主们的漏网之鱼:“你说说嘛。”   “滴露。”   “滴露有沐浴露?”   他扯扯嘴角:“问么非要问,说了又不信。”   “我不信。你给我看看。”   “妹妹,我灌的旅行装,给你看也是三无产品,还是?”他恍然大悟地掰开筷子,调情似的挑了记眉,“还是你想去我的浴室。”   梁心脸腾的一下烧了起来:“李正清。”   他自说自话,夹起一筷子牛蛙,“提前说好,看可以,惹火烧身的事不能干。”   “你想得美!”   他往主卧方向一扬,语气随意:“要看就去看吧,浴缸上放着。”   “我……”她不好意思,“算了。”   他别有用心地宽慰她:“我不进去,放心。”   “你不进去,怎么惹火烧身?”   “你进去就知道我在说什么了。”   “为什么?”   梁心问完,他嘴巴忙着一筷子接一筷子地挨个品尝外卖,没空回答。   从外卖可以看出他喜欢重口味,桌上分别是青花椒鱼,红烧芋艿狮子头,辣炒蛏子,干锅牛蛙等。怎么说呢,这一桌子大荤显得她做的菜清汤寡水的。   她站在对面岛台,见他吃得如此之香,不由叹气这两天面对这么多菜,毫无胃口,便宜他了:“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打开尝了一口芋艿,表皮有点干了。”   “上次外卖一个多小时送到,这次半个小时就到了。没算好时间,多放了一会儿。”   做这么快,肯定不是从备菜开始的。   “外卖嘛,很多都是预制的。鱼片提前腌过,汤底也可能是半成品,食材处理和加工时间会微妙地影响口感,这种差别可以靠调料盖过去。花椒、辣椒、红油、蒜香一上来,第一口会觉得很香,但鱼肉本身新不新鲜、有没有弹性,还是吃得出来。”   “新鲜的东西其实不用太复杂,清蒸、白灼、简单煎一下就很好吃,越是食材一般,越需要重油重辣把味道撑起来。   她双手撑下巴,把话尽力说得很礼貌:“当然,也有人就喜欢这个味道。口味这种事,比较难说。”   李正清笑她话里有话,“我点不是我想吃,是我怕走了以后,有人吃不着。”   “哪有这么可怜。”   “没有就好。”他把另一双筷子往她手边推,“怎么不吃?”   “你回来之前,我刚喝了杯咖啡鼓励自己干点正经事,所以胃里满的。”   晚餐的香气热热闹闹往上冒,偏偏那股干净的薄荷味随他的动作经久不散,格外清新脱俗。梁心忍不住动鼻尖,低头在手机上搜滴露沐浴露,还真搜到了。   “你居然没骗我。”她把屏幕转向他看,“新加坡版滴露沐浴露。天,没想到消毒液的牌子真有沐浴露。”   李正清夹了一块芋艿,语气很平常:“这不正好有心理安慰,感觉洗得更干净。”   “哇。”梁心说,“我想闻。”   “你想用都行。”   他说得太大方,梁心反而没法显得自己很小气。走出两步,身后李正清说:“要看赶紧。”   梁心回头:“为什么?”   他慢条斯理地咬开一只蛏子,没抬头:“一会儿惹火烧身的东西就没了。”   梁心以为有什么私密物品,结果摸到浴室灯,先被亮度吓了一跳。半面墙的镜面,光从镜沿漫出来,把浴室照得一点阴影都藏不住。洗手台、浴缸、玻璃隔断,甚至她自己刚踏进门时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表情,全都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   镜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雾,梁心被镜面中央模糊的英文字母勾住视线:Fuck.   再晚一点,字母就会被水汽和水珠吞干净。   回到客厅,她对正在倒酒的李正清说:“我闻了,味道过于清凉提神,没有稀释后皮肤自然散发的好闻。”   他抿了一口酒,扭头问:“看到字了吗?”   她做出不理解的样子:“什么字?”   他倒是没有怀疑地靠回椅背,偏头活动了一下肩颈,搁下杯子的同时手掌自然地按了按上腹:“那可能没了。”   “是吗?”梁心语气无辜,“是什么?”   “没什么。”   她斜斜飘去一缕视线:“哦,因为我不太看得懂脏话,所以不认识。”   他动作一停,抬头看向她。   梁心站在光下,笑得温温柔柔,眼睛却亮得什么都知道。   李正清没有出声,只对着她,浑然一股流氓气地咬住下唇,无声比出口型:Fu——   音节没有发出声,却像火柴擦过磷面,短短一下,不见火苗,可热意已经蹿了起来。   梁心眼睛一瞪,他顺势收住唇形,神色恢复得极快,低头玩弄马克杯,仿佛刚才只是她看错了。   她问:“为什么写这个?”   “我洗完澡经常会趁雾气在镜面上乱写,”他顿了顿,“你不会吗?”   “我小时候会。”   “那就是我还没长大。你也知道,男人至死是……”他眨眨眼,让她意会。   梁心被他的自嘲逗笑:“神经。”   不知道怎么的,桌面之下,腿突然软得不像自己的。她把膝盖轻轻抵在一起,借这点微小的力,维持住站直的状态:“那除了脏话,还会写什么?”   “什么都写,也会画画。”   “画画?”   “嗯,画个爱心什么的。”   可能名字里有心,也可能爱心太常见,梁心的衣物总有带爱心的元素。指的是什么,不言自明。   他实在太会了,把若有似无这一套玩得炉火纯青。梁心实在恨自己不成器的样儿,特别小学生地保持边界:“你不能再这样了,我要把持不住了。”   他自然无比地接话:“那我们去趟超市。”   她简直脸皮爆炸:“你!”   “骗你的。”   梁心刚松了口气,李正清忍不住逗她,“我当然准备了。”   她扭开头,闭上眼睛,没眼再对视:“太坏了。”   “还好吧,爆米花而已。”他指了指另一包解了结的外卖袋,声音低醇地说,“看电影吧,八点多了,我今天想早点睡。” 第36章   ◎所有你渴望的剧情已经握在你的手心◎   李正清拎起马克杯问:“对了,喝酒吗?”   这时候再提饮酒,梁心别说自己不喝,都不希望他喝。她坐进沙发,屁股找到支点,问他:“喝可乐可以吗?”   玄关摆了一箱水一箱可乐,是他第二天订来的。她走过路过看到几回了,一直没空搬进去。   “你喝可乐,我喝点酒。”   孤男寡女在家看电影,无论祛除多少杂念,他的状态都紧得有些不自在。   有了几日交情,梁心敢于提出无理要求:“你可以……也喝可乐吗?”   “为什么?”他从玄关拎起一罐可乐,送到龙头底下冲了一把,打开后递给她,“你酒量不好,别喝就行了,我酒量还不错。”   她抱膝坐在沙发中心靠左的位置,距离递来的可乐半臂距离,见他手悬在半空,没往前递的意思,只好膝盖一跪支起身:“谢谢。我不喝的话,你酒后有自控能力吗?”   李正清收起游戏机,往茶几上丢,“我对犯罪不敢兴趣。”   说着,又返身把桌上残局收了。最后一个餐盒放进去,扶着冰箱门停住了。   包着保鲜膜的电饭锅、酸奶、四杯去冰的咖啡和几个外卖盒挤在冷光里,蓝莓和蔬菜躺在果蔬抽屉。冰箱不再空荡,每样东西都有自己的位置。   他们都知道,第三层有喝咖啡,门侧有酸奶,剩的半盒蓝莓在水果抽屉。什么时候买的,还剩多少。   不像第一天,打开门,什么都没有,也什么都不知道。   原来一个人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并没有什么声响。   合上冰箱门,他把一张备忘录截图发过去:“梁心。”   梁心抿了一口沁甜可乐,爽得闭上眼睛,周身再度泛起小星星,正心情雀跃呢,听到他叫她名字,立刻扭头:“嗯?”   “我给你发了个片单,里面有你想看的片子吗?找一部?”   这是一张刚从备忘录截下来的图,截图右上角的时间正是此刻。   梁心浏览了一遍电影名,《肖申克的救赎》《寻梦环游记》《她》《星际穿越》都在里面。从这几部看,这张片单不算小众。   再往下看,她看到一部让人意外的电影:“居然有《大佛普拉斯》,这单子的电影风格跨越好大,是你列的吗?想看的还是看过的?”   “你知道《大佛普拉斯》?”他有些意外她会问这部。   “嗯,我看过。”   “你看过?”   她点点头:“以前恋爱的时候,对象放给我看的。”   有画面了。   李正清靠在岛台边,手拎马克杯,摇晃余酒,眼皮轻轻垂了一下:“看的时候是刚谈,还是谈了一段时间?”   大概是疫情那阵,他们闷在英国公寓,没日没夜地看各种奇怪东西。梁心粗算时间:“刚谈没多久。”   他喉结轻轻一动,饮尽杯中余酒。杯子落回岛台,清脆那一响正好撞上了然的低笑。   梁心起初没反应过来,对上眼神,后知后觉地明白,他在笑什么。   她张了张嘴,试图解释,想到一半,又闭上了。那会儿,他们处于渴望探索彼此身体的阶段,很容易把一切东西都看歪。不好意思看真正的“大片”深度学习,莫名其妙找到几部有点肉戏,又算得文艺的口碑电影遮羞。   《大佛普拉斯》就是其中一部。   电影里两个穷得很具体的小人物,一个守夜,一个捡破烂,日子过得像黑白色调般无聊,他们在老板的行车记录器里,窥见了另一个充满了性、金钱、血腥、欲望、虚伪的彩色世界。   中间老板那段车里的戏,让人心猿意马。她和前任也确实在那一段里忍不住亲密。可那段戏结束,他们迅速回到电影节奏。   粉红电动车从黑白世界里开过,谁都没有旖旎的心思。结局处,听着大佛里面传出一下一下的敲击声,梁心呆坐良久,一直记得这部佳片。   她指着这个片单上的其他几部电影:“笑什么,你很清白吗?”截图上还有《色戒》《春光乍泄》,估计是哪里复制的高分片单。   他很快撇清:“你要看这部,我也不会放。”   “那就好。”梁心拉到最后,定睛一看,怎么还有一部《分手大师》,她噗嗤乐了,“是邓超导演的那部《分手大师》,还是撞名的其他电影?”   “这部不错啊,挺解压的。当时看简介很想雇个分手大师帮我个忙。”   “你……”   想到李正清之前说,分手有时候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是赶不赶女朋友走的人性抉择,梁心作为留学生,倒也能理解那种困境。   她迟疑着开口:“你那次分手,困难到需要看这种电影,幻想有人帮忙?”   “新加坡的生存空间很有限。我住的Condo就一室一厅,加一间study room。”他描述完一张户型图,继续道,“分手说完,门一关,还是在同一个屋檐下。就算分床,也会因为住在一起避无可避地复合。”   “我试过把房子留给她,出去住了几次酒店。但Milo在家,她不会照顾狗,得来问我,一来二去,最后只能我回去。说难也不难,跟真正不能解决的事相比,年轻人之间的拉扯还算简单,但当时有些累。”   他三言两语把分手磨人的细节摊开来,没有控诉,也没有把自己说得多无辜。   梁心知道分手不能听一人之词,但设身处地一想,也真没其他干净利落的办法了。   她的经历比他好一些,没来得及把分手拖成同居的拉锯,就毕业回国了。其实那段感情中,她曾对长期关系生出过模糊的困惑。   这些困惑,没见人提过。她以为,这不是好女人该有的困惑。   梁心和前任都是第一次正经恋爱,从接吻到拥抱,再到更亲密的事,所有步骤都是摸索出来的。   他们像两个好奇心过剩的学生,看到任何亲密桥段,都会忍不住暂停,研究一下,再照猫画虎地试一遍。梁心能认出,他每个动作表情源自的视频出处或者某个阶段的性生活。   比如有一天,他在做饭时从后面抱住她,拽下裤子直接跻入,不一定是欲望上来忍不住,而是前一天一起品鉴了强制爱的十条行为,很有娱乐精神地实操一番。   因为一切顺理成章,在对方身上投注太多学习热情,所以想到对方,她不会心跳加速。他们的关系安全亲密,几乎没有悬念。   这种很像朋友的恋爱模式很好,但隐隐有点不对劲。嗯,有点没劲。   从于怀礼身侧醒来的清晨,天光从窗帘缝隙中漏进来,薄薄一线,落在他肩背上。那一刻,梁心自知荒唐,却是清醒的。   她在一段安逸美好的关系里待得太久,几乎以为未来几十年也该如此,不再为谁心口发烫,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靠近而失神。当她的快感被另一具身体唤醒,他的每一个动作,她都解读不出下一步,很挣扎,同样,也很惊喜。   把一切冠冕堂皇的理由剥开,最后只剩下赤裸裸的事实,那就是于怀礼的气场对她有吸引力。   曾经梁心无数次接近高潮都只会呻吟受不了,身体逃跑,前任停下来安抚她,导致她始终没有真的兴奋过,却以为那就是高潮。   第一次被掐着脖子头埋进枕头经历完一场完整的颤栗,梁心内心为享受而感到羞耻。原来她品行恶劣,不是无辜滑落。   分手因由复杂,能理直气壮说原因,都算体面的。   她收回思绪,回应他:“唔,我能懂你。”   “你确定?不觉得我渣?”   “不会啊,个人选择罢了。就像《大佛普拉斯》里流传最广的那句台词:虽然现在是太空时代,人类早就可以坐太空船去月球,但永远无法探索别人内心的宇宙。内心宇宙这东西,没有渣不渣这么一说的。”   他往前一扑,径直摔进沙发中央,单手撑头看向她:“那你之前分手……”   梁心被动静砸得跟着轻轻一震,赶紧把可乐抵到唇边,生怕气泡晃出来,听他问起之前的感情,立刻打断:“正常分手为什么要问自己渣不渣?”语气软绵绵,眼神却显然不是那么回事,“所以这个片单到底干嘛用的?有人去你家看狗狗后空翻,顺便让人家挑的列表吗?要是挑到《色戒》,就算你赢了?”   李正清笑了一下。   “这是看过觉得不错,想以后重温的列表。”   他捏着杯柄,小抿一口。如弓弦一样绷紧的身体受到酒精召唤,很快和软下来。感觉到梁心紧张,膝盖又是一抵,滚向右边,把中间的位置让出来。   翻了个身,终于舒服了。   李正清长腿舒展开,视野正对电视:“我要请人上楼,会直说。”   这个年龄层的人,目标明确,对异性的要求模拟实战多年,拿幌子骗人,也得人家乐意。既然都知道是幌子,何不有话直说。   梁心有点好奇:“这怎么直说?”   他目光猛地兜住她,一双眼睛直望进她心里去:“我就问,你对我有兴趣吗?我对你有些兴趣,要不要考虑一下我。”   “有兴趣是什么意思,一点也不明确哎。”   “不明确不好吗?想知道就问,想明确就说,不问可能就是喜欢不明确。是不是?”   梁心心砰砰地突撞,一时分不清,他是在跟她说话,还是在复述他曾经说过的话,只能低下头,死盯那张列表思索如何是好。   她好一会没回话,等几乎要背诵完这页片单,才说:“好。”   他笑得斯文,黠光暗藏:“好什么?”   梁心害羞:“我挑好了,想看动画片。”   他拿起遥控器:“《寻梦环游记》?”   “《机器人之梦》好不好,这部我没看过。”   “好。” 第37章   ◎莫非这是上天善意的安排好让心更坚定彼此更接近真爱◎   电视原先接的游戏,从HDMI输入源切回电视主页,再登录B站账号购买电影,一连串细碎的操作,在偌大空间里划下不自在的吞咽空间。   安静催生紧张,划手机又不礼貌,梁心只能抿可乐。   等他付完款,她转出了一个问题,“正清,明天你要祭拜你爷爷,对吗?”   0613,就是明天。如果回国不想让杨梦知道,又住在S市没走,她猜他是为此而来。   “真聪明。”他侧着身子,手支下颌,偏头含混地抿了口酒,“我也猜一件事行吗?”   “嗯哼?”   “猜中了有奖励吗?”   “猜什么?”   他语气相当笃定:“我有九成把握能猜中。”   梁心不知道他要猜什么,毫无心机地点头:“好,猜中有奖。”   他拿起手机,打字前刻意看了她一下。梁心不明所以,只见拇指很快划了两下,一行字跳了出来。   直到屏幕送到眼皮底下,她的注意力还没从修长的手指上收回来。   等看清【我猜你酒后乱过性】几个字,她上一秒脑子里的话正在脱口而出:“程序员手速都这么快吗?”   他见她答非所问:“是的话就喝一口可乐。”   旁边安静如鸡,李正清眼皮一抬:“人要诚实。”   梁心不是不诚实,她只是在复盘。   这人的观察力和推理能力好恐怖,很多她自以为轻轻带过的反应,他都注意到并且精准分析。   她无从抵赖,认输地喝完一小口可乐。   空气中掠过一声轻笑。   “好了,罚你跑腿,把你的杯子和酒拿过来。”   梁心知道他杯子又空了,但拿她杯子是什么意思:“为什么拿我杯子?”   他说得模糊:“帮你脱敏。”   梁心抱紧自己:“你居心叵测。”   “你总在半夜偷喝,我猜你馋酒,如果能喝两口,不过敏,也不是一杯倒,不至于怎么样。”他顿了顿,“至于酒后乱性这种东西,如果不是醉到失去判断力,酒精顶多只是拉低你本来就不高的底线。”   这话戳中梁心的玻璃心,她咬死:“你在找借口。”   “我在帮你放松。”他扫了她一眼,“你要不要看看你现在严防死守的坐姿。”   “我喜欢这么坐。”   他没拆穿,只把空杯往她那边一推,“那劳烦帮我拿酒,不用拿你的杯子。”   梁心腾地站起来:“成交。”   抓起酒瓶,她慢半拍反应过来,这人不费吹灰之力骗到了她一个秘密。她抱着酒瓶小跑回去,“那我也猜一个。你酒后乱过性。”   李正清握着遥控器,瞧见她那张气鼓鼓的脸,唇角没忍住往上一扬,“猜错了。”说着视线落到她怀里的酒瓶,“要不要一起品一口令尊大人喜欢的酒?”   “你没有?”   如果不是他喜欢酒后放松的状态,知道防线被降低是什么感觉,又怎么会从她挑酒的行为里,猜她酒后乱过性。梁心想不通。   “我没有。”   “谁作证?”她盯着他似笑非笑的唇角,总觉得这人是在骗她。   “谁怀疑谁举证。”他靠回沙发里,连打两个响指提醒她倒酒,“要不这样,你喝一点,让我证明自己酒后也有自制力。”   这八百个心眼子一点也不藏了。梁心的笑意带得手腕一抖,酒不小心倒了半杯。   对于高度数金酒来说,这量属实没轻没重。   李正清掂出分量,微微挑起眉毛:“你真在考验我?”   “不是你自己要证明的吗?”他前面喝两回,每次都只倒一点,显然有心控制。嘴硬到一半,梁心被他看得耳根发热,“喝不完别喝,没别逞能。”   画面停在《机器人之梦》开始界面,他跟她一道儿把杯子送到唇边,杯沿挡住半张脸。   不同的,她是可乐,他是酒。   “看电影吧,有点晚了。”   “好啊。明天你几点去看你爷爷。”   “醒了就去。”   “那我们开始吧。”   “好。”   他扫了眼江衫发来的消息,倒扣手机,按下播放键。   转瞬,蓝白色的光映亮杯缘和他们的面孔。   故事开篇是一只小狗独自吃饭,独自看电视,独自站在窗边发呆。因为孤独,它订购了一个机器人作伴,屋子里自此多出一盏灯。它们一起去中央公园滑轮,一起听歌,一起在纽约街头晃来晃去。   电影没有对白,画风简单,复古动画的色彩在乌瞳里一帧帧跳动。机器人绽开第一抹笑时,梁心也跟着弯起嘴角,自然地说——   “机器人好可爱啊。”   “小狗的生活都不孤独了。”   “哇,一起玩转纽约!”   “拍照这part好可爱!”   “小狗好贴心,给机器人盖被子。”   “居然去潜水,机器人不会进水吗?防水有深度限制吗?”   又过了一会儿,她双手捧脸:“天!勾手指了!这是友情还是爱情?我以为是友情呢。”   客厅只留了一盏落地灯,窗外中雨未停,大自然的白噪音隔着玻璃漫进来。   两人各自占据沙发一角,爆米花放在中间,隔出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梁心抱着膝盖,后背陷进软垫里。李正清拎着马克杯,原本在看电视,后来视线不知怎么偏了一寸,落到她身上。   她爆米花吃得很慢,一颗要在嘴里嚼好久,他被她嚼出一点好奇,朝她伸手。   梁心抓了几颗给他,“还行,咸甜口的爆米花。”   他一把嚼完,清了清嗓子:“没想到,你看电影嘴巴会发弹幕。”   她一愣,替自己解释:“你不是看过了吗?我怕你无聊。”   李正清有点哭笑不得:“谢谢你。”   “你是不是嫌我吵?”   梁心看东西一直有这个毛病。小时候动画片看不懂,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问爸爸。爸爸耐心好,什么都答,连一只小鸭子为什么掉队,也能解释半天。但就是忘了解释看东西的时候不要说话。   后来和男朋友看东西,他们的讨论有时比电影对白还密。她习惯了看东西说话,当然,也能理解别人不喜打扰。   电影里,小狗和机器人在海滩玩了一天,太阳很好,海水很好,一切都是夏天应有的样子,谁知机器人碰水,关节生锈,躺在沙滩上不能动了。小狗想带它走,却怎么也带不走。等它第二天再回来,海滩已经关了。   李正清偏过脸。   光影跳跃地蔓延出来,流淌到她的脚背。身旁的她跟按下静音一样,眼睛一眨不眨,因着小狗带不走机器人,眼角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   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低声说:“你真可爱。”   梁心听到他唇齿间那令人耳红心跳的吞咽声,目不斜视地回应:“你也很可爱。”   电影中间,李正清的手机响了。他朝梁心示意,“我可能要接一下。”   “好啊。”   梁心以为他会起身避开,没想到他没换地方,接起了视频。   手机屏幕里出现一只狗,毛绒脸,圆眼睛,因为被人强行举到镜头前,脸蛋儿占据100%屏幕。梁心认出来,那是Milo。   视频那边,男人和女人的声音交叠响起,语气出奇一致,都在控诉今天Milo闹脾气,趴在门口,枕着李正清穿过的拖鞋,屁股对着他们。   李正清眉眼一下就软了,说过几天就去接它。   Milo对人声不敏感,听到李正清的声音没有梁心以为的激动。那张狗脸就这么呆呆地左右转动,似乎不喜欢面对镜头。   那边问他是不是在外面,怎么声音压这么低?   李正清抬手枕到脑后,身子稍微坐直了些:“旁边有人,不太方便。”   对面连“哦”了几声:“在贵州了?怎么没更新朋友圈。”   “后天去。”   “回来把航班发我,我去接你。”   “好。”   视频挂得很快,梁心问:“你后天走,是去贵州吗?”   “嗯。”李正清把手机随手一放,“旅游。”   “几天?”   “四天。”   她点点头,又问:“那还回来吗?”   “直接回去上班。”李正清没有解释太多,把电影往回退一分钟,重新按下播放。   电影的颜色依然温柔,故事却开始悲伤。   小狗被禁止靠近那片海滩,只能隔着围栏往里望。机器人躺在沙滩上,无法动弹,于是它每天做梦,梦见自己按响小狗的门铃,又回到小狗身边。   海滩要到六月一日才重新开放。   小狗也难过,也想念,也试着回去找机器人。只是日子不能因为失去谁而停下来。它回到没有机器人的城市,振作起来继续生活,也认识了新朋友。   它时常会想起机器人,始终记得六月一日要去接它。   小狗没有被困在那片海滩。它持续开展新的关系,而机器人则停在原地,等一个回不去的夏天。   后来,小狗终于等到海滩重新开放,可沙滩上已经空了。   机器人被小浣熊捡走,缝缝补补修好,又有了新的身体。小狗也有了新的陪伴。它们没有背叛谁,也没有忘记谁,只是被时间推着走到了不同的地方。   梁心视线一时糊掉一时清晰,等哭到喘不上气,泪珠已砸湿裤摆。   这电影没有一句对白,故事也简单得过分,想到哭成这副样子,梁心猜,李正清肯定要笑话她。   一转头,却看见他眼眶里也浮着一层湿意,正在安静地看尾声。   屏幕光一明一暗,落在他侧脸。要不是眼尾那一点薄红,梁心几乎以为那点湿润之色是她的错觉。   她挂着眼泪,很不识趣地说:“你居然哭了?”   李正清眨了下眼,压下眼底薄泪。偏过脸回视,神情自若,倒也没多少意外:“我不能哭吗?”   梁心心口忽然软得不像话,低下声儿:“不是。我以为你看电影不会哭。”   电影片尾曲像雨中持续散开的潮气,又快乐又温柔,让人从窒息的悲伤中徐徐缓过气来。   他看着屏幕,过了几秒,才说:“上一次看的时候倒是没哭。”   梁心问:“那这次呢?”   李正清拇指在马克杯杯壁蹭了几下,眼神被电影浸软:“这次感受不同。”   她坐近了一些。   白日里,他的性格实在太鲜明,聪明清醒,连玩笑的机关分寸都掌握得极为灵巧。可此刻,酒精和童话把他身上那点锋利轻轻化开,那张脸温柔到世间语言都成了虚设。梁心注视着他眸中的光影变幻,“哪里不同啊?”   李正清视线停在她哭红的脸颊,忽然很想捏一下,感觉手感很好:“可能上次没喝酒吧。”   梁心吸了下鼻子:“真好。我上次跟未婚夫看电影,差点哭得差点岔过气。结果他在旁边一点反应都没有,显得我像个泪失禁。”   “可能有些人看电影表现比较内敛?”   “不是的。”梁心皱起眉头,“我们看的是《忠犬八公》,我不能接受看《忠犬八公》也这么面无表情。”   他立刻站到她这边,“那确实不对。”许是喝了酒,语调比平时懒散,沙沙哑哑拖着音,一句话说了平时的两倍时间,“如果是我……会跟你抢纸巾盒。”   就算听出揶揄,梁心心头仍是暖的。好奇怪,没喝酒,也止不住的荡漾。   她问:“这酒怎么样?”   李正清低头闻了闻:“我喝不出好歹,不知令尊大人喜欢这酒什么,要不你转述一下评价,让我品品?”   “好啊。”   时间不早,电影也结束了。外面的雨都下累了,越来越小。按理说,他们该关电视,各自回房睡觉。可她不太想。她还想跟他说一会儿话,想让湿漉漉的灯光和哭过的柔软再多停一会儿。   她伸手发出信号:“要不借我喝一口?我回忆一下?”   那个请求就在两人之间停了一会儿,直到梁心几乎要收回手,他才把杯子递过去。   朝向她的那一侧,是他没碰过的杯沿。   梁心接过来,指间将杯子转了半圈,对准他方才喝过的地方,贴至唇边。   酒液很凉,入口却烧。她睁着眼,没有躲开他的视线。两个人隔着一只杯子,安静地窥探对方。 第38章   ◎未来总很神秘有暴风雨也有好天气◎   暴雨停歇,整座城市被水洗过,霓虹之下,四处波光粼粼。   光影里C座十五楼悬在雨后的城市上方,宛如热带雨季里一张朦胧斑斓的糖纸。   梁心双手握杯,被第一口辛辣顶得闭上眼睛一分多有余,给足了这口酒评审时间。   再睁眼时,一双眼睛亮得像被酒精点燃。她张开嘴巴,露出一个夸张的表情,特像电视广告里喝完冰可乐对着镜头“哇”出来的人。   大概是酒意上来,四下灯光逐渐不真实。   李正清被灯影和雨色一晃,再看她把灌晕自己的无聊事,也喝出广告时间,实在觉得可爱。   他问:“好喝吗?”   “好喝,我喜欢烈酒。每口喉咙都像被亲了一下,你会有这种感觉吗?”   他第一次听到这种形容,拢着笑意伸出手:“我再尝尝。”   杯子给他前,梁心又嘬了一口,这口舌尖抵着酒,整条舌头被微微麻醉,话语也开始暧昧:“你也要贴着我喝的这边哦。”   “你这醉的速度确实容易乱性。”李正清俯身靠近,抓住她的手,将杯沿强行转回来,把那一小片湿润,准确无误地送到唇边。   喝完他仰面躺下,双眼如布满氤氲的迷潭。   梁心低头拨开迷雾,蹚入水中:“有人说过你很会撩妹吗?”   他照常否认:“没有。”   以前梁心闭上眼睛赏酒,于怀礼会吻她。他说为什么他喝一般,她却能咂摸出这么生动的表情,一定是她嘴里的更好喝。那种霸道让人有安全感的同时又让人窒息,像明火,烫在哪里,烧到哪里,路径清清楚楚。   她能很清晰感受到对方对她的身体燃烧着强烈兴趣。   李正清没有。   梁心睁开眼,他静静地看着她,什么都没做,只是笑得勾人魂魄,点到即止地把那点暧昧停在眼神里,却比吻她还要让她脊背生汗。   这人的笑是克敌制胜的一级武器。   她意识到,这个男人和以前遇到的,好不一样。   “骗人。”   “又骗人?还是那句,谁怀疑谁举证。”李正清笑意不减,“我撩谁了,举例说明。”   今时今日可和登山那天不同,酒精让她直言不讳:“我!”   “是么?怎么撩了?仔细说说,能改我就改。”   梁心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那你不要这么看着我。”   就算李正清抿着唇,鼻息也止不住地泄出滚烫的热意,酒气吹到脸颊,烫得她睫毛躲闪,身子一阵没出息地发软。   他仰着脸,喉结的轮廓更加分明:“别眨了,你这样子已经很可爱了,不用再多加功夫。”   周遭静,又离得近,梁心能感受到他声带振动的颗粒感,酥酥麻麻的:“走开!”   李正清可不会走,气定神闲贴着她的膝盖,欣赏她脖子上透出的过敏一般的绯红:“妹妹,说话不看人不礼貌,不是吗?”   “我允许你不礼貌。”说完,她发觉了这话的荒唐不经,热得她又急抿了口酒,试图再麻痹一下感官。   他没往歪斜处理解,直接拉过梁心的手,往眉间一搭,“好了,现在看不到你了。”   梁心本来没觉得手心热,被他放到眉间,手心突然汗腻腻的。她赶紧拿开,往T恤上揩了揩:“我出汗了。”   他费解地睁开眼,故意为难她:“那怎么办?又不能看你,又不能不看你。”   梁心想了想,干脆也躺下来,和他头挨头。   两个人一正一反陷在同一张沙发里,隔着一点雨声和灯影,谁也不正面看谁,呼吸却比刚才更近。   她轻声问:“这次回新加坡,什么时候再回来啊?”   “不知道,想回来的时候再回来。”   “那什么时候会想回来?”她抛出一个可能,“饿了会回来吗?”   “当然会。”他没有绕圈子,“你想来玩可以找我。”   “我没有护照。”她就是无依无靠的机器人,需要等小狗来找她。   李正清假作不知:“不能拿回来?”   纵然万分憋屈,也只能平静地说:“一时还拿不回来。”   “去补办一个。”   “我有签证在前一本……”   “新加坡免签,有护照就行。那些签证后面可以等你稳定下来再申。你愿意赏脸做顿饭的话,机酒不用担心,我来安排。”   这些话早在心里过过一遍,终于找到机会说了。   听到甜甜的笑声,他加码说道,“要看动物表演也行,我让Milo给你后空翻。”   梁心一定是醉了,怎么一切突然这么美好。她强撑住清朗的吐词:“不要,拒绝动物表演!”   “那你来吗?”   “我……我先补护照。”还有,跟江禾说清楚。   李正清调整姿势,从她手里拿过杯子,金酒的清冽顺着喉管滑下去,再躺下,梁心的耳旁刮来好大一阵风,别有意味的风。   她脸又热又涨,忍不住说:“你是不是也热?”   “不热。”只是T恤有点湿而已。   “那为什么在我耳边喘气?”   枕后划过一声更为粗重的灼热:“妹妹,我就是在呼吸而已。”   可那呼吸不像呼吸,更像热带雨林里一场迟迟不肯落下来的雨。湿热攀着皮肤往上爬,汗意闷在衣下,鬓边几缕碎发贴住脸颊,怎么拨都拨不清爽。   空气里的酒精、植物汁液和花苞将开未开的味道,搅得人发晕。他们宛如隔着一片巨大的叶子说话,谁都没有真正碰到谁,叶脉却被体温烘得瘫软,呼吸一近,全身枝叶都跟着战栗。   她甚至都分不清,这些喘是他的,还是她的。   李正清怎么躺都不舒服。一会儿垫枕头,一会儿又把枕头抽走,翻来覆去换了几次姿势,最后干脆翻过身,下巴抵着交叠的手背:“妹妹,其实有时候什么都不用说,该发生什么,自动会发生。”   梁心按照成年人的意思解读完这句话,心口狂跳:“我知道。只是在想,会不会太快了。”   那双眼沾了酒精,看人含着一场雨,完全是在看情人:“你原来多久?”   “你多久啊?”   “我确定关系就……”说到这里,他咳了一声。   梁心回答不了,她的步骤比较乱:“那你喜欢快的还是慢的?”   “快的。”   “果然。”她几乎要翻白眼,“男人都这样。”   “虽然我不能代表男人,但我道歉。”欲望面前,谁都要低头。   梁心被他的呼吸烫得不行。   那热气落在耳廓边,故意不碰她,又寸寸贴着敏感往下走,搞得她面红耳赤,几乎要喘不上气地猫吟:“现在十一点。”   李正清喝完最后一口酒,虽然声音懒懒拖着,但以退为进的招数依然驾轻就熟:“现在有点晚了,早点睡吧,别又睡不好。”   梁心脚尖踮地,从这片热意里暂时逃出去:“我先洗个澡。”   他微微抬起眼皮。   对视之间,他欲盖弥彰,她意乱情迷,怎么看都不像六根清净之人。   数秒过后,他很有分寸地移开视线:“那我也去洗一个。”   李正清洗的冷水澡,薄荷沐浴露的凉意沿着肩颈往下走,浇了好一会,才灭掉欲念。擦着头发刚到主卧门口,李正清就听外面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客厅炸开了。   他脸色一变,立刻拉开门。落地灯亮着,厨房也好好的,炉灶、台面、橱柜没有任何异常。   客用浴室亮着灯,长虹玻璃里的画面被竖纹切得模糊,隐约能看见人影的晃动。   李正清抬手敲门:“梁心。”   里面传来她慌乱的声音:“我没事!”   他眉头没松:“怎么了?”   隔了好一会,她才说:“玻璃炸了。”   “什么玻璃?是淋浴门吗?”浴室隔音,他只能耳朵贴向门,“我能进去吗?”   “不行,太危险了,好多玻璃渣。”   他试着转动把手,发现锁了:“你开门。”   梁心站在雪崩一样的碎玻璃现场,懊恼地耍赖:“为什么我每次一干坏事,老天就要惩罚我。”从小就这样。她少打一针,一定会被发现并暴打,和同学出去玩一趟,就要被断粮,每次都小事大罚,她恨世界。   因为酒精,她情绪起伏很大,现在非常生气。   “有受伤吗?”   “破了点皮,没事。”她始终反锁着门,对着镜子小心清理身上的玻璃渣。   “破皮了?疼吗?那要打破伤风。”   “不要,我不打针。”看到血,她第一反应也是打针,整个人都不好了。不过是一点男色罢了,为什么老天要监督得这么狠。   “你是不是喝多了?出来,我开车送你去医院。”   “你才喝多了,你怎么开车?”   靠,忘了。“我们打车去。”   “不要。” 第39章   ◎有时候爱是一种眼神赶走所有苦闷◎   这是梁心第二次遇上浴室爆玻璃。   第一次是英国新公寓玻璃质量差,这一次,多少算她活该。   这间浴室的热水来得很慢,花洒需空放五分钟才变热。李正清在主卧洗澡,她怕两边水压一分,热水更慢,索性上来把水温拧到最高。   梁心拨开那片雾气往里,胳膊肘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玻璃门。下一秒,整扇玻璃毫无预兆地自爆。   玻璃从她右边炸开,只掉了一点玻璃碎。她躲得及时,没有伤到。多此一举的是,退出身体,梁心想关掉热水,于是伸手去关温阀。   这动作不知惊动了什么,门框上的玻璃塌了一半。她站在湿漉漉的地面上,脚面很快压来刺痛,血碰上水,画面吓人。   她清楚酒精一定程度上稀释了恐惧和疼痛,索性一不做二不休,趁酒劲进行躯体表面清理。   李正清倚门,听了十分钟动静,没见她出来:“你穿衣服了吗?”   “有衣服,但没穿。”梁心问,“你有创口贴吗?”   “我去买,还要什么吗?”   “还有小镊子,碘伏,棉签,云南白药的伤口喷雾。”   “去医院的路上买?”   “你直接外卖下单。”听到医院,梁心超警觉。   “镊子是干什么用的?夹棉花的吗?你出来,我给你看图。”因为不清楚情况,李正清担心搜得不够精确。   “夹碎玻璃。”   梁心对玻璃一直有阴影。   除了英国公寓那次浴室爆玻璃,她还在西餐厅出过一次事。五六岁时,和家人去吃西餐,她嫌上菜太慢,馋得慌,捧着倒了白水的高脚杯磕牙玩。杯壁薄,禁不住磕,突然在她嘴里崩开了。   后来想想,不过是一小片玻璃,吐出来就行。可小孩子分不清大小。只记得大人全部围过来,有人掰她下巴,有人让她别哭,反复说“张嘴”,她过于害怕,又闭不好又张不好,等带去医院,玻璃在嘴里划满了口子。   医生把她的嘴撬开,拿镊子挑玻璃挑了一个世纪。   针刺的感觉牢牢刻在恐惧,这也是导致她后来怕针的因素之一。   她吃过太多痛,对疼痛很耐受。可针不一样。只要想到细小刺进皮肉,她都会全身僵硬,抗拒得近乎不可理喻。   门外静了一秒,再开口时,李正清声音仍然温和,调子却明显沉了下去:“梁心,出来。我送你去医院,医生会处理。我们旁边有家私立三甲,坐车的话,五分钟就到,不坐车的话,走路一刻钟。”他已经从附近药房、医院地图,切到“饮酒后能不能打破伤风”的问答界面。   她讳疾忌医:“他们也只会用镊子夹,不一定有我自己仔细。”   “他们夹的时候会看伤口深度决定要不要打针,这些你能决定吗?”   不打针,梁心是很好说话的。但说到打针,她能闹海:“我决定了。”   “你决定什么了?”   “不打针。”   李正清采取怀柔政策:“先穿衣服。门开一条缝我看一下。”   休想。   “等我弄完了。”   “我查了,喝酒之后24小时内不能打破伤风,不用去医院了,我帮你一起清理吧。”他怕这话说服力不够,自嘲地哼了一声,“还是你担心别的?放心,今晚我分得清轻重。”   浴室没有垃圾袋,碎玻璃没法收拾,她擦去镜面水雾,确定额角、鼻尖、右肩、右腿、右脚的伤口没有留碎渣,这才打开门。   李正清正在套衣服,瞥见她额角的伤口,脸色一凛。他越过她,撞开半掩的浴室门。   悬疑游戏的开场不过如此。   浴室地面湿亮,血、水和玻璃渣混在一起,划出数道惊悚的红痕。炸了一半的碎玻璃门边缘挂着残片,垃圾桶里堆着白棉签和带血纸巾,完全是嫌疑人没来得及处理现场,留下的一片证据。   他看向拒绝配合调查的嫌疑人,“你不出来是怕我叫救护车吗?”   他不敢想象,她一声不吭在里面都做了些什么。   梁心憨笑,“好啦,我没事啦,就是破了点皮而已。”   “你确定是一点?”   李正清握住她的手腕,飞快把右侧袖口往上一推,视线顺小臂扫到肩头。伤都在右边,如果没猜错,肩上也躲不过。   果然,有几道猫抓痕一样的擦伤,红得明显,好在不深。   “真没事。”梁心微微挣扎,架不住他手快,撩了袖子不算,转手拉起她的T恤下摆。   他们都被这炸玻璃的事吸去注意力,一时没了分寸。她忘了自己没穿内衣,他也因为办案投入,关心则乱,掀衣服的时候没把握力道,视野撞入半片弯弧。   胸腰线条被灯影轻轻托住,美得不可方物。   李正清面无表情松开衣摆:“走吧,今天酒驾也得把你送去医院。”   昏暗的走廊里,她眼里的无可奈何格外张扬:“可是没办法,喝酒之后不能打针。”   “我编的。”话音一落,梁心马上要跑。这股逃跑的冲动完全是幼年的条件反射,幼稚得毫无道理。   李正清一把拎住她的T恤,反手箍进怀里,“ChatGPT说酒精不是破伤风针的禁忌症,具体看了医生再说。”   “无耻!”挣扎后察觉到力不敌他,梁心迅速放弃,转过头楚楚可怜问,“正清,对不起,玻璃碎了,你会让我赔吗?”   这转变这么突然,他也不傻,完全也不吃她这套:“去看医生就不让你赔。”   “那我赔。”   他失笑:“这理由都能被你找到。”说着看了眼手表,都快十二点了,只能松开她,尽量理解她的逻辑,“你怕打针,是吗?”   她把湿发挽至耳后,不再耍花招,老实交代道:“打针是我人生最怕的事,没有之一。切菜切到手,无论多深的口子,流多少血,我都不怕,但是打针不行。打针和蹦极你让我选,我选蹦极。虽然没蹦过,不过失重我可以,打针不行。”   “你生病不打针吗?”   说到这点,梁心很骄傲:“我从来不生病。”   她靠信念感活着。身体些微不适,只要想到生病挂水,免疫力半夜加班都会把病毒杀掉。疫情期间,谁阳了她都不阳。   李正清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那也得去医院。你在我家出了这事,于情于理我都要跟医生确认你这个情况没问题。医生说打针,我们再商量打不打。也可能不需要打,不是吗?”   去了是什么情况,梁心心里有数。   “现代医学培养的医生不会望闻问切,他们听了症状就是抽血打针,离了检验和影像技术,做不出诊断,为了规避个人执业风险,会强调一遍打针的重要性。”   “你信中医?”   “现在还没生病,我信自己,等生了病,我可能会看中医。”不代表她信,但她选择中医。   “在Biomed就学了这个?”   “Biomed让我看到了医学的局限性。”   梁心离了梁女士,躲针的技术所向披靡。她或者说废话转移别人注意力,或者撒娇说服别人帮她瞒天过海,或者一定程度歪曲医学、病情,或者强调自己怕针,道德压制别人,能到最后一步押她打针的情况,十二岁之后没出现过。   李正清抿住笑意,钦佩不已,语气温柔得近乎纵容,“我觉得你说的很有道理。所以不要只说服我。去说服医生。现代医学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确实不像样,也许就差你这一课。”   “拯救人类的时刻到了,走吧。梁求恩。”   “你耍我。”梁心被他推着左肩,一步步挪向玄关。   “我夸你呢。别开生面,别出心裁,别具一格,别有洞天,别树新帜,别有……心机。”   梁心听他突然念了一串成语,莫名跟着他的节奏傻笑,等门打开,湿气穿入身体,她马上转身:“我要回去。”   他知道转移注意力这招没管用,再次拉住她:“不行!”   “我有事。”她着急,“我真有事。唔,我没穿内衣。”   李正清:“……”   她知道刚才撩衣服被看去了些风光,故意点他一下子:“你知道我没撒谎。”   他面不改色,笑着说:“我知道,但我不能让你进去,你很可能会反锁门。”   就她听到打针后的一系列异常表现,他确定这不是正常的梁心,举一反三地防她。   “那我也要穿内衣。我没有安全感。”   他指了指卧室,方案快速简单:“这样,我和你一起进去,我背对你,穿好了我们就走。”   梁心的身体写满提防。   “你放心穿,我不会突然回头。我相信这两天相处你多少对我有点信任。你知道,我没那么禽兽。”   这人简直是铜墙铁壁。   她默认这个方案,郁闷地往房间走,嘴里嘀嘀咕咕:“我倒希望你禽兽一点。”   一回头,他果然在笑。看到他的笑,梁心没那么怕了,换衣服的时候不负责地对着他的背影乱撩:“你怎么这么不解风情啊,真的不回头看一下吗?柳下惠也不过如此吧。”   他背对着她,双手抄兜,低声道:“你放心,会有解风情的时候。” 第40章   ◎成长变成了我和我的隔阂◎   六月的夜晚,雨后微凉。两人从电梯出来,一道儿踏进波光粼粼的夜。   晚灯把积水揉成片片碎光,鞋底踩过湿路,水声贴着脚边一下一下漾开。   梁心双手抱臂,身子冷,心更冷。   她的所有缺陷,都会在听到“打针”两个字时暴露无遗。   每个人都是出于爱的目的逼她打针,所以她看透了借口这东西。   为了防止被背刺,她特意举例:“唔,结婚前不是有个婚前体检么,因为我怕打针,对方做了,我没做。他接受我不做。”   左右没有衣服店开着。李正清见她注意力不在冷热上,加快步速:“梁小姐想暗示什么?请明示,在下愚钝,不是很懂。”   “我没有别的意思,”风里有湿意,吹得梁心声音也软黏黏的,“中心主旨是我怕打针。”   “我知道你怕。去了医院,主要请医生查看伤口。这是在我房子里出的事,我需要确定会不会留疤,要不要用药。如果医生建议打针,你说不打,我会尊重你。”   见李正清和颜悦色的,梁心悬着的心稍稍落定:“谢谢你!”她生怕留下娇气包的差印象,解释道,“其实我不是无缘无故怕打针的。你知道生长激素吗?是因为那个,我才对打针产生恐惧。”   “生长激素?”手机贴着右掌亮了起来。   他没把屏幕举到眼前,只垂下视线,拇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读取信息:“促进身高发育?一般是儿童生长激素缺乏,或者身高明显低于同龄人时才使用……你当时是发育不良,还是单纯想长高?”   梁心说:“我家里人都不高。听说香港那边流行打生长激素长个子,我妈想给自己打,但是骨骺线闭合打不了,我姐也晚了,当时只有我还小,骨龄没到。去检查,医生说我IGF-1 偏低,激发试验也不太好,可以打。”   新词太多了,他继续搜IGF-1:“多久打一次。”   梁心麻木:“每天。”   “每天?”   “对,每一天。”凡是听说她打过这针,都会问多久打一次,“现在有几个月打一次的针,小孩受罪少。我那个时候,生长激素只能每天打。”   “打了多久?”   “三年半。”   没听错吧。他停下搜索,“三年半?挨了一千多针?”   “不止。”她想起那些时刻,四肢都会产生被人压住的幻觉,“有时候针扎进去我还会跑,所以还要再扎。”   手机很快暗下去,路灯和水光随他仰头深吸的那一口气,重新落向他的侧脸。   那些生长激素的指标、疗程、适应证,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他没有再问为什么,也没有继续查,只问了一句:“疼吗?”   “主要害怕。”   说到这里,她一反话题的沉重,笑眯眯的说:“你知道吗,为了躲打针,我做过好多好笑的事。撒谎说今天打过针,几乎每周都发生。后来发展到,大人问的时候就知道我要撒谎,而我答的时候也知道他们知道我在撒谎,可依然期待,今天没人发现我撒谎。长大后看宫斗剧,我都特别有代入感。我真的经历了很多容嬷嬷和紫薇的时刻。”   “有一次,我听保姆说月经来了可以不打针。当时我不到十岁,只看过广告,就骗我妈说月经来了。她以为生长激素让我提前发育,差点准备停药,多问了一句,来了多少。我隐约知道有血,不知道量,说来了一脸盆那么多。”她苦着脸,双手比了个圆圆的形状,“广告里,月经都是倒下来的,我以为老多了。”   梁心至今也不明白,怎么会说出那么多啼笑皆非的谎话:“这也有个好处,长大后我能不撒谎就不撒谎。撒谎太费脑子和心力了。”   她说话的时候,李正清又低下了头。   她忍不住问:“你在查什么?”   屏幕上是破伤风风险伤口类型、疫苗史、污染伤口、加强针,还有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他扫过重点,若无其事地划过页面:“查生长激素的危害。”   梁心当了真,想了想回答他:“具体危害是未知的。可能很多年以后才知道有没有事。这事的长期随访结果需要我们这批身先士卒的小孩提供数据。”   说话间,他们穿过两栋楼之间的风口,走出了光影里。   “你想长高吗?”   “我每次说不想,我妈都会说我没良心。”   “所以给你取名叫梁心?”   “不是。我有一块爱心形状的胎记,我妈妈做生意信天意,所以给我取了这个名字。”   李正清很确定她手臂上没有这枚胎记,于是问:“哪里?”   她一脸天真,眨眨眼:“什么哪里?”   他眯起眼,笑着往后退开两步上下打量。   这种眼神之下,梁心哪里能卖多久关子,很快两眼一弯:“好啦,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左肩。穿吊带的时候很明显,很多人都说那个形状非常像爱心。”   他以为她会撩袖子给他看,谁想梁心大步往前,“就不给你看,非要拉我去医院的坏人。”   “那我我搜一下。”说着,他真搜起爱心形状的胎记。   没人站他旁边,他依旧这姿势拿手机。   梁心皱眉:“你玩手机的动作偷感好重啊。”   这不是她第一次发现。之前吃饭,他手机也放的比较低,和正常人光明正大刷手机不一样。   “什么意思?”他不太理解她在说什么,捏着手机随手在指间转了几圈。   黑色机身贴着他清瘦的手指一根根翻过去,波浪般起伏,轻巧地收进掌心,又被拇指一挑,再次翻至指背,跟魔术师玩纸牌似的。   这么沉的手机居然能这么玩,梁心眼睛都看直了,随即发现自己的反应早在他意料之中。   “你喜欢放在身侧玩。”   还真是,他无奈:“可能是上学那会儿不让带手机养成的习惯。”   不让带手机又非要玩,难不成……“你上学有早恋吗?”   他微微一笑,纠正她:“有恋爱,但没早恋。”   如果她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你上次还问我外国语学校‘早恋’多不多,怎么轮到你就是‘恋爱’了?”   “我谈恋爱的时候,心智发育健全,不算早恋。”   梁心噎住,用力把他甩在身后:“心智发育健全还偷偷玩手机?”   李正清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   空旷的街道把那句话拖得很慢,懒洋洋的:“人身不自由而已。”   “那,高中谈恋爱浪漫吗?”初尝恋爱滋味,梁心已然成年,做什么都顺理成章,就算瞒着家里,也没有禁忌感。   梁心实在好奇,他是不是第一次谈恋爱就很会谈?相处下来,这人绝对有恋爱天赋。单说这张嘴就很有巧劲儿。话不多,句句都落在点上,该逗的时候逗一下,该收的时候又收得住,实在难以想象,念书的小女生谁能拒绝他。   “浪漫的。”   梁心一双眼睛羡慕得发光,赶紧停下脚步想听更多细节:“多浪漫?”   他专挑她爱听的:“与世界为敌算浪漫吗?”   “怎么为敌?”   “他们不让做的我都做,交白卷,旷课,不回家。”   梁心惊呆了:“不回家?这么早吗?高中?”   “开的双床房。”他出神地望着远处的路,“她一张我一张,为了气死我妈。”   “为什么要气死你妈?”   “我有病。她不快活我快活。”   “她不许你谈恋爱吗?”   “不许。”   梁心更困惑了:“唉?好奇怪啊。江禾说他妈妈小时候就同意他谈恋爱。”而梁心认识的杨梦,也在尊重孩子这件事上表现得游刃有余,完全不像会管高中生谈恋爱的人。   李正清听腻了这种论调,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无所谓地耸耸肩:“鬼知道她。”   沿街门店几乎都关了,落地玻璃一面接一面,映出两人断断续续的影子。   他们走在一段很慢的电影片段里。灯光、水痕和风都虚虚的,只有并肩的距离,感受格外清楚。   “真好。”她的剧本里,全是束手就擒的剧情。   她被那句“与世界为敌”迷惑了,昏庸地向无边的天空许愿,“我也要与世界为敌,听起来好浪漫。”   “妹妹,你现在的自由就是与世界为敌换来的。”   “不浪漫吗?”他在她身侧停下脚步,念出游戏里的画外音,“不浪漫的话,是主角还没觉醒。”   这话像一粒小石子,落进雨后的水洼。梁心站在那汪水洼中央,被命运点醒。   逃婚,离家,拖着箱子住进一个几天前还不算熟的男人家里。梁心一直觉得自己狼狈、荒唐,被生活推得踉跄,经历不可语人。被他这么一说,似乎只是她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把这件事辨认出来。   就是这句话把梁心骗进的医院。   如果他能带着她去看医生,并带她全身而退,不让任何针头落到她身上,那将会成为她最浪漫的经历之一。   这个世界上,没有谁带她从针尖底下逃离过。   可冷光底下那位青年地中海医生,第一句话就把路上的浪漫都耗光了:“上一次破伤风是什么时候打的?摇头什么意思?记不清还是没打过?”   李正清帮她回答,“如果没打过呢?”   医生一边在电脑上敲字,一边不留周旋余地地下医嘱:“那今天补一针破伤风疫苗。你这个是玻璃割伤,伤口还不止一处,污染情况也说不清楚。疫苗史不明确的话,按风险伤口处理,再加一针破伤风免疫球蛋白。”   李正清:“这是两针的意思吗?”   “对的,免疫球蛋白和疫苗要分开部位打。”   梁心一张脸顿时白里泛青:“一定要打吗?”   夜班医生的耐心,已经被急诊候诊区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椅子往后一滑,重新戴好手套,检查她手臂上那些细细碎碎的伤口:“你这个十几处污染伤口,清创就算做充分,也不能替代破伤风预防。”   他听值班护士说有个被玻璃砸到的外伤病人,还以为今晚要挑玻璃碎片,拖了一会儿才来处理。结果病人的伤口比想象中干净,大多只是浅表擦裂伤,渗血不明显。只有肩膀伤到真皮,皮缘有点张开,建议缝针。她问不缝怎么办,是不能愈合吗,他说愈合的慢,更可能留疤。   她松了口气,一点也不在乎:“那不缝。”   他拿棉签蘸了碘伏,在伤口边缘碰了一下:“这个疼不疼?”   梁心摇头。   他开始大面积消毒,手臂,肩膀,小腹,右腿:“疼吗?”   “不疼。”   医生把棉签扔进医疗垃圾桶,脸上写满夜班医生特有的无奈:“这都不疼,你还怕打针啊?”   梁心懒得解释:“怕。”   “被玻璃砸了这么多污染伤口,你胆子是大的,这也敢不打针?”他见那一男一女都不说话,就说,“十几处伤口,清创充分也建议打破伤风。”   李正清不死心,问了一个ChatGPT已经否定过的问题:“不打针可以吃药吗?”   “吃的破伤风还没有发明出来。你们要打的话要抓紧,注射室的护士要换班了。”   梁心放下卷着的右侧裤腿,把李正清往身侧一拽:“我不打,谢谢你医生。”   打印机里连吐好几张纸。   医生笔一放,连劝人都很熟练:“可以,你有权利拒绝。”他拿出几张单子摊在她面前,“我这里已经告知你破伤风风险,你拒绝接种。回去自己观察,如果出现牙关紧、脖子僵、肌肉抽搐、吞咽困难、呼吸喘不上来,马上就诊,不要等。确定不打的话,这里签个字。”   如果医生问死可以吗,梁心会说可以,但他交待的死状过于细致,问死的时候牙关紧咬可以吗,窒息而死可以吗,肌肉僵硬可以吗,梁心拿笔幻想了足足30秒画面,才签下字。   后半夜了,这时候签放弃治疗太像签生死簿。医学的恐吓是有用的。走出急诊,梁心心有余悸。果然,没有人能笑着走出医院。   李正清交完清创的钱,拉住怔神的梁心:“疼吗?”   梁心不怕那点疼,依然摇头。只是这次的摇头,没有那么坚定了。人还是要无知一些,进急诊上了一趟详细的课程,她对那些玻璃有了更深的认识。   这份认识不足以让她打针,却足够在她心里多埋下一层不安。   李正清扶住她的左肩,把她轻轻转过来:“没事,这家是私立,医生会把风险说得很完整,他开了抗生素、镇痛药膏和进口祛疤药,东西挺多的,可能有业绩压力?说不定呢?我们不能不考虑医学艰难的生存现状。没关系,我们再去公立问一下,如果那边也建议打,我们再想办法。” 第41章   ◎不敢回看,左顾右盼不自然的暗自喜欢◎   梁心了解医学话术。   “没事儿。”她接过药袋子,折起结账的药单往里一塞,“我不打。我们回家吧。”   急诊门口有现成待命的司机。李正清刚抬手拦车,听见这句,点了下头,“好。”随即低头解锁手机,“我取消一下机票。”   “取消什么机票?”   “后天早上去贵州的。”   “为什么取消?”梁心颤抖着下巴,明晃晃祈祷,千万不要因为她不打针,拜托拜托,不要不要。   李正清看着她,原本准备好的那套以退为进,忽然说不出口了。   她太聪明了,根本预料到了他的潜台词。   就像去医院之前便知道医生会说什么一样,她也预料到了自己可能面对的“绑架”。如果她不打针,他会怎么配合医生说服她。没想到李正清两面三刀,技高一筹,一边完全接受她的决定,一边阴险地计划取消行程,声称留下来。   这个节点留下来,只会给她带来负担。   李正清骗不了她:“我有我的道德困境。希望你能理解。”   作为成年人,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在听医生把伤口情况和拒绝预防的后果讲得那么清楚之后,当真袖手旁观。   梁心肯定是善解人意的,没有怪他:“我理解。”   李正清假装松了口气:“谢谢。”   “但我不打。”   出租车车灯静静亮着,把他们两个圈在一小片白光里。梁心越过那辆车,直朝马路对面走去:“我想走回家。”   李正清朝司机道了声歉,快步追上梁心:“好。走回去。”   感觉到身后脚步,听到药袋子清响,梁心不断问自己,有必要这样吗?   小时候,不熟的大人都说她是最乖的小孩,见过她打针的大人又说她是他们见过最犟的小孩。梁心知道抗拒打针的时刻,她有多丑陋。   更知道在不怕打针的人眼里,这表现有多矫情。   “我不怕蟑螂,不怕虫子。”   “也不怕高,不怕热。”   “我体力不错,什么都吃,没有忌口。”   “我只是……怕打针。”   “没关系,不用解释。大家分别为自己的决定负责就好。”   “负什么责?我不用你负责。你去旅游就好。”她说,“你朋友圈有很多旅行的照片,你喜欢旅行,是吗?”   “早年喜欢,当时看山不是山,误以为看到的是自由。现在到了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的年纪了。”隔出一臂距离,李正清扫见她皱鼻子,强忍住刮它的冲动,攥紧了拳头抄进裤袋,“我没倚老卖老。真觉得风景都一样,去不去无所谓。”   她脚步飞快地把医院甩在身后,没好气道:“我不管,反正我不打针。”   隔着一条街,那里缩成了夜色里一块明亮的方格。李正清看越走越远,便在一座桥前停下,拉她靠边。   梁心可不干,甩开他的手,保持一臂距离:“干嘛?”   那张脸气鼓鼓的,无比生动。他实在觉得可爱,很想捏一下她的脸:“怎么这么可爱。”   她摆摆手,让他少来这套:“没用。”   主打油盐不进。   他说:“别误会,我没绑架你的意思。”   “贵州确实是我一直想去的地方。19年8月19日,我和朋友在川西自驾,同行的人看着沿途川西风光,说川西是美,但贵州不一样。我们问他哪里不一样,他想了半天,也没找到个像样的形容词,最后只说,反正就是不一样。我们笑话他,语言能力怎么能贫瘠成这样。因为这句话,我们临时缩减行程,打算留两天去贵州。结果21号,我们的车出了事故,没能去成。本来计划20年过年抽几天去,然后你也知道,20年年初到22年年底,很多事情都按下了暂停。”   李正清常年坐在电脑前,把大量时间交给屏幕、代码和远程会议。世界对他来说逐渐扁平。   城市、山川、海岸、异国街道,先在网页和地图里出现,再被机酒景点一点点拆成可执行的旅行。   可是,人没有办法突然跟世界产生链接。有时候抵达目的地,他需要旁边的人提醒:这里有风,那边是海;雪落在松树上,雪橇正从坡上下来。那些景致近在眼前,他却像隔着一层屏幕,需要有人替他指出来,感受才能慢半拍跟上。   他在数据世界困得太久,理性上越发清楚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什么是利什么是弊,代价是,感受力正在逐渐减退。   好在这两年有Milo。   狗是嗅闻动物,它不懂意识,也不关心意义。它只认气味、风向、泥土、草叶和路边的奇怪痕迹。因为它,李正清每天至少要出一次门,每周必须开车带它去更远的地方消耗精力。   跟在它身后,李正清才发现风确实有温度,树影会移动,海水退下去以后,沙滩上会留下细碎的反光。   “工作后,物质生活的转场对我影响变小了。去哪里旅游,国内还是国外,都差不多,只是把网页上的二维图片换成三维实景。我的感受力变得局限。更多思想历程的转变,是在工作、生活和感情里发生的,所以旅游对我吸引力没以前大。”   “只是贵州,我一直想亲眼看一次。我想知道,当年他说的那个‘不一样’到底是什么。哪怕去了以后发现,其实也没有哪里不一样。”   梁心听的时候捕捉到一些物是人非的哀伤,可看他表情又没有沉痛之感,怕自己误会,小声问:“‘他’……还活着吗?”   李正清才察觉话里的误导,看着前方,低笑出声:“活着,只是结婚了。所以现在再一起旅游,有点家庭团建的意思。”   “今年的贵州行程很早定下了,定的时候我还想,这次会有什么意外?”   说到这里,他才低头看她。   桥下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带着雨后深夜特有的凉意。   梁心仰着脸和他对峙,嘴唇抿得很紧。   灯火落在眼底,铺了层闪烁的水光,像极了被雨淋湿仍然不肯回家的Milo。   他看着看着,本来的严肃被她轻轻撞松了一些,“这一刻,我真觉得留在这里可能比去贵州更重要。”   所有退路都被他温和地挪过位置。   梁心难以承受这样的叙述,死咬住嘴唇:“你去,我没不让你去。”她的死活不重要,都是她自找的。   “我知道。贵州一直都在,又不会跑,可要亲眼看一个人牙关紧咬、脖子僵硬、肌肉抽搐、吞咽困难、呼吸急促,这种行程还挺稀有的。”他眉梢一扬,甚觉有意思,“现实版丧尸片,买票都看不到吧。”   第二遍破伤风发病征兆把梁心强撑到现在的那口气轻轻挑破。   她站在原地,肩膀一塌,身体不受控地往前倾去。   李正清本来一手拿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见她眉眼一耷拉,早有预料般,抬起拿手机的那只手,将她带进怀里。   梁心只僵硬了一秒,便适应了半陌生的怀抱。   她埋着头,偷偷动鼻尖。这个距离闻,薄荷黄瓜的清香简直好闻到眩晕,配上皮肤佐料,触感像刚出笼的奶包子。   “你有一张会做销售的嘴。”   “真的?我还愁被裁了干嘛呢,谢谢您给我指路。”他说着,收紧了臂弯。   这之后的梁心相当干脆利落。李正清的耐心还没耗光,她率先受不了了钝刀子喇肉。   回到急诊,肌注室关了,要等输液室护士过来打。梁心站在一股消毒水味儿的走廊,坚持让李正清在外面等。她不允许自己的丑态被看见。   原以为会听到撕心裂肺的惨叫,谁知不到一分钟,护士就走了。   李正清快速醒了把脸,确定自己不是被困意折磨得有些迟钝而错过了动静?   一进去,他问打完了吗?   梁心捂着棉签怔神,不由也自问:“打完了吗?”   她刚准备对护士说姐姐我怕针,就感觉到棉签抹过皮肤,用力一压,“好了,按两分钟。”   她什么也没感觉到。会不会没打?   她拿开棉签想让李正清找针眼,腿一动,有麻麻的感觉,“打了打了。好快!是武林高手。”   心中大石头落地,梁心扑进他怀里,双手紧紧环住腰:“啊!我没死!”   他也意外如此顺利,尽管已经凌晨三点,还是走到接诊台,陪她一字一句写下对那个护士的感谢。   出急诊大厅,梁心仍在亢奋。   每次打完针,都是她最得意忘形的时刻,她要跑,要转圈,要庆祝劫后余生。   李正清不知道她这个仪式,欲要拦车,但年轻的妹妹体力真好,这个点儿了,还想走路回去。   “恭喜你!可以去贵州啦!而我,大难不死,必有好吃的。你知道吗?我每次打完针都特别想吃好吃的。”   “想吃什么?”   “肯德基好不好?”见他眼皮也有点倦,梁心立刻改口。“没关系,冰箱里有你点的外卖,我回去热了吃。”   她问:“你明天去看你爷爷准备东西了吗?”   终于不用再强打精神,李正清避开脸打了个打哈欠:“准备什么?”   “水果、鲜花,或者他以前爱吃的东西。”她数给他听,“有些地方还会带酒、点心、香烛纸钱。你们家有什么讲究吗?”   “没有讲究。”他眼皮一垂,“只要我去了,他都行的。”   再次走进桥洞,风声被水泥墙收窄,脚步声越发清晰,听着时远时近的。   灯火从头顶一盏盏压下去,李正清的神情藏在交替的明暗之中:“你知道瓣花街是新旧城区的交界处,再往前推二十年,这里曾是一片荒地吗?”   “不知道。”   “我们现在走的这座桥,以前是城乡交接处的桥,过了桥的医院那边是乡下,鬼都不去,现在我们要去的另一头,是繁华的城区。”   梁心看了眼前方:“以前是这么分的吗?”   “我第一次来这座桥,差不多六岁。当时生病了,爷爷背我来的。”   梁心看向他,“背你进城看病吗?”   “那天天冷,又下了雨,桥下排水差,积了很高的水。”他停在排水口旁,踢了踢窨井盖,“他对别人说,水没过他的脖子,所以不得不把我淹进水里。”   凌晨桥下空荡荡的,地面浅浅的积水落满浮灰,灯照过去,像一层夏日薄冰。   “但这洞特别浅,怎么也不可能没到他的脖子。”   梁心站住了。   “那他为什么把你淹进水里?”   他表情淡淡的,像在介绍一段与自己无关的事:“因为他不想把我送去江家,可又养不活我,所以想离开这个世界。他应该是想先送走我,再自杀的。”   一束车灯从远处刺来,又很快滑走。随那辆车的轰鸣而过,今晚属于桥洞的所有浪漫回忆应声坍塌。   “为什么?为什么要杀你再自杀?”她问得喉咙发紧。   “为什么不重要。”李正清继续往前走,“重要的是我挣扎得太厉害了,他又不舍得我,最后抱着我进了城,改变了我的命运。”   李正清一直以为四十多是很大的岁数,因为他第一次认识爷爷,他就是四十,满头花白。后来江衫四十周岁生日,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庞,才知道爷爷承受了多少。那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人该有的样子。   “六岁……”应该有记忆了,“那你记得那天他把你按进水里?”   “记得。”   李正清看着那层浅水,陈述早已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水很浑浊,泥水还有草一样的漂浮物,堵住我的鼻子和嘴。”话及此,他自嘲地摇了摇头,“其实根本不深,他一按我,我就撞到了底。”   他继续往前,直到走出桥洞,才察觉身侧空了。   回过头,梁心还站在原地,没跟出来。   头顶的灯接触不良似的闪了两下,明明灭灭地照着她。   她双手捂住嘴,眼里蓄着泪,搞得好像那些泥水和浮草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而是灌进了她的鼻腔和胸口。   李正清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嫌弃,人却已经折了回去:“你不会哭了吧。”   “你住在这座桥附近,”她声音发颤,“不会难过吗?”   他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像是不太理解这个问题:“怎么会。”   说完,李正清张开手臂,把她搂进怀里。   “这就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第42章   ◎你说去哪儿我都点头◎   “你爷爷对你好吗?”   梁心不知道他的过去。   大家族藏满不为人知的秘辛,她懒得打听,来来去去的因由不过是利益和身份。她只想知道,那个试图结束他生命的人,对他好不好。   杨梦把他带进生态园那年,爷爷打来的第一通电话,问的第一句话也是:“他对你好吗?”   那个“他”,是江衫。也是当年威胁爷爷,如果再去找杨梦,就拔掉他儿子管子的人。   躺在床上当了三年的植物人儿子,前一周还动了手指,用残存的一点手指反应问杨梦,问孩子。本以为那是好转的迹象,命运终于肯松一松手,可在江衫来过之后,李峥睡着睡着,自动失去了生命体征。   爷爷说,是心凉了。   他本该对江家恨之入骨。但为了李正清,还是把他送了去。   杨梦和江衫都以为对方不知道小孩的存在,只要这个孩子被摊到他们面前,他们就不得不承认,不得不处理,也不得不为他安排一个未来。   再坏,都不可能有在他身边坏了。   弄死李正清,或者把他拴在身边,都是自私。但放弃尊严,把他送过去,为他撕开一条路,只能是爱他。   他想了很久才说:“很好。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梁心记着这句话。   到家已接近凌晨四点。李正清许久没这样熬过夜,回到房间,一句话都没了。当然,绅士风度还是有的,邀请她去他的浴室洗澡。   梁心不是很困,避开伤口,简单冲了一把,甜甜地摇手说完晚安,趁着身上沸腾的热血,用糯米粉捏了几块方糕,蒸完拿口红点上红点才回的房。   她怕李正清走得早,发消息给他:【锅里有我蒸的糕点,餐盒洗好了倒扣在水池边,起来装进去,记得带给爷爷。】   因为睡得晚,她在睡眠的浅滩里使劲挣扎,死活扎不进深睡眠。   意识浮在半空,桥洞下的画面反复闪回。李正清冷淡的表情,那年冬天,泥水和漂浮物,堵得她一夜翻来覆去。   天刚亮,她受不了浅睡的折磨,盘腿坐到飘窗边,一边看《老友记》,一边蹲日出。   次卧的飘窗大概一米四,朝南,朝阳和夕阳看得躺也躺不舒服,都算不得清楚,但她很喜欢这块区域。   这里很适合安全地窥探世界。   小时候的第一个家,她和姐姐住在一间房。她的东西不能乱放,也不能随便靠近飘窗。飘窗边架着姐姐的电子琴,贴满各类漫画海报,还摆着不少手办,碰倒一个,姐姐都能跟她拼命。   她时常坐在角落的小床上,痴望着那一方窗台,想知道鼻尖贴到玻璃上的感觉。   八岁时,他们举家搬到全S市最好地段的一套楼中楼。四间卧室,只有两间有窗户,分别给了爸爸妈妈和姐姐。梁心和保姆分到没有窗户的房间。   爸爸问她会不会不开心。那时她被打针折磨得筋疲力尽,便摇了摇头。   后来姐姐去韩国做练习生,不在国内。   阳光落在飘窗边,没人认领。梁心时常跑去姐姐房间的飘窗下写作业。爸爸看见了,问她要不要搬进去,反正姐姐最近也不在家。   梁心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吗?”   爸爸说:“当然可以。”   她高高兴兴地把姐姐的东西整理好,搬进了那间有窗户的房间。一年后,李荣月回来,看到十岁的梁心长得几乎和她一样高,又看到梁心生活过的痕迹,当场把房间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   从那以后,梁心很害怕情绪不稳定的人。   她宁可姐姐冷冰冰地告诉她,这是我的地盘,以后不许你进来。她可以道歉,把东西搬走。可她受不了突然爆发的打砸。   现在梁家的新别墅,几乎每间房间都有窗户。爸爸去看房子的时候,特意对梁心说,这次你先挑房间,你挑完了再让姐姐挑。   她那时人在英国,对着爸爸拍来的视频,一间一间看过去,最后挑了一间比较小的。   其他房间的窗户面对的是行道和铁围栏,只有那一间,有一面一米五左右的飘窗,窗外正对着一棵绿色的树。   她问:“那是什么树?”   爸爸说:“树可以移栽新的。你喜欢什么品种,就栽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有很多衣服,当时缩在高中宿舍,只想要一面可以看到太阳的、属于自己的窗户。就要了那间。   等了一年,梁心才确认树的真身。那是一颗没有讨好型人格的橘子树,结出的橘子酸得人眉心都要皱出川字纹。   爸爸第一次吃到那橘子,想把它移走。梁心不许他动她的小橘子。因为每年冬初,圆滚滚的小灯笼挂满枝头,风一吹,果实摇晃,什么往事都能治愈。   她躺在光影里的飘窗边,时而想起小时候那面飘窗,时而想起面朝橘子树的飘窗,大概九点多,莫妮卡和钱德勒偷情被罗斯发现。   梁心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困意,笑看罗斯在屏幕里发狂。   外面传来水龙头的动静。   她调小音量,确认是李正清起床了,立刻捋了捋头发,抠掉眼角的不雅,又低头检查了一下胸罩没有移位,这才拉开门,走了出去。   清晨微凉,窗外天色灰白,云层仍压着,显然还有一场雨没落下来。   李正清拎着水瓶仰头灌水,侧身揭开锅盖,六枚小方糕整齐躺在盘子里,白白净净,边角漂亮得像用尺子量过。   他朝身后的来人由衷感叹:“世界上怎么会有男的愿意跟你分手?”   这就是梁心最为难的地方。   不是说恋爱是人生体验之一吗?为什么大家都奔着一生一世去。每次分手,她都万分为难。Molly 说她身上的居家感太重,男人很容易联想到贤妻。梁心直呼冤枉,她只是喜欢这些事情而已。   “嘿嘿。早安。”详情不必赘述,最重要的是让他知道,“你说对了,每次恋爱都是我要分开的。”   她站在岛台外,手指搭在非洲菊上拨弄花瓣,眼神尤其明亮。   李正清绕过岛台,走到她面前:“好厉害啊。”   他自然地夸了她一句,手臂随即落下来,把人抱进怀里。   梁心顺势贴过去,鼻尖埋入胸口,闭眼深吸一口。薄荷黄瓜的味道淡了,洗衣凝珠的花香调汹涌而出。   她闷声说:“要珍惜哦。”   李正清收住手臂,亲亲了她的头发,鼻息里释出一声低笑。   这股柠檬气息填满他的浴室不算,这会儿还要霸占他的呼吸和胸腔。   感受到笑意落在发顶,梁心立刻警觉起来:“你每次分手,是不是都是你提的?”   李正清垂眼:“为什么这么问?”   “直觉。”   “还有别的直觉吗?”他气息擦过她耳侧,带着逼人就范的亲昵,“我手上有几支股票,不知道要不要抛。”   “那就是我说对了!”梁心抬起头,扫见他嘴角的笑意,不满道,“你这样看着我,很像要泡到我,再甩了我。”   “我有吗?”李正清眉梢一抬,假装吓了一跳,直接遮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覆下来的瞬间,梁心眼前暗了,更清楚地闻到他身上那股让人荡漾的气息。   “别看了,别真让你看出来了。”   清晨的拥抱不如夜晚放纵。   昨晚他们拥抱良久,久到松开时,梁心的腋下和腰际都凉凉的。今日只是几句话的功夫,他便毫不留恋地松开她,转身拿筷子,夹锅里的小方糕,“新加坡菲佣很便宜,我前后找过几个,做家务很厉害,做中餐差点意思,糕点更不要想。”   半夜来不及煮红豆,算不得典型的中式糕点,只是糯米粉捏的糕点形状而已。不过没有辛劳也有苦劳,她接下这份赞美。   梁心睡眠不足,脚下发软地缩进沙发:“那好哎,我可以去做菲佣。”   “有简历吗,投我一份,我雇你?”   “真的吗?谢谢你提供思路。”她用他昨晚的话回应他,“我找不到工作就不怕了。”   “不用试工,工资高于市场水平,如何?”   梁心撇嘴:“高于市场水平?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是只要家政服务吗?”   “别的服务不行,违法。”   李正清合上一次性餐盒,放到门口,折身向她走去。   “要是非要提供别的服务,咱们要改劳动合同。”   “你几点回来啊?”她趴成小狗地毯形状,下巴抵在手臂,把不舍得他出门写在眼角眉梢,就差流出来了。   李正清心软地想起Milo,“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她没动:“可以吗?”   这样似乎很不妥当,他去拜祭他爷爷,她跟着很不识趣。   “我就进去一会儿,你愿意在车里等我吗?”   “唔,好啊。”她撑起身,扑进他怀里,“谢谢你。”   他一只手慢慢扣住了她的后颈,距离近得不容她装作无事发生:“妹妹,回来我帮你涂药好不好?”   梁心耳根着火,小声控诉:“居心叵测!居心叵测!”   “怎么算叵测,你不都测出来了么,很明显就是居心不良。” 第43章   ◎我看过沙漠下暴雨看过大海亲吻鲨鱼◎   九点半,操场上响起广播音乐。   李正清站在阳台边,正好看到学生陆续出操。   雨意弥漫在空气里,旗杆、跑道和篮球架都灰蒙蒙的,和他记忆里高中的底色刚好暗合。   教学楼下的玻璃橱窗隐隐能看到张贴着的各种文件,不知道现在国内高校是否仍保留红榜传统。   从李正清考进S市一高,爷爷和杨梦分别提过,这是李峥曾入读的高中。   所有人都说他爸爸很聪明。农村里的教育资源,能养出一个通过中考走出去的孩子,十年难遇。   李峥背着麻袋走进校门,大概没人想到他后来每学期都在红榜前列。   爷爷说起李峥,总带着股近乎固执的骄傲,说他念书很好,名字总在最显眼的地方。转头又大骂,要不是这么优秀,也不会被那个不要脸的婊子看上。   尽管杨梦从来没有承认,但李峥生前说起他和杨梦的结识,版本一直很清楚。   那是一场赌注。   杨梦和她一个朋友打赌,谁先追上S市一高的校草,没追上的那个,要跪下来抽自己十个耳光,还要包下迪厅,请全班蹦迪。   S市一高那样的学校并不流行校草这么一说。   那里的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骑二八杠,书包压得肩膀发沉,最出格的事不过是晚自习偷看武侠小说,没事不化妆,不选美。   可杨梦那帮人不是这种路数。   她们是艺校的逃学生,烫头发,穿短皮衣和高腰阔腿牛仔裤,耳朵上挂着亮晶晶的大耳环,书包里没几本书,倒是常年塞着口红、香烟、香水和迪厅的入场月票。   她们讲话声音大,笑起来也张扬,三五个人往校门口一站,像一阵不讲道理的风,把一高的拘谨刮得七零八落。   她们根本不认识一高的人,找校草的方式不过是在红榜上挑几个名字。   一高的红榜贴在教学楼前的橱窗里,红纸黑字,晒得发亮。杨梦她们隔着玻璃一排排看过去,专挑名字顺眼,排名靠前,挑出几个后,蹲在校门口问人:   “李峥在吗?”   “高二那个李峥?”   “他长什么样?”   “是不是年级前几?”   “帅不帅?”   李峥被人叫出来时,穿着校服和深色长裤。他个子高,眉眼温和,走路直视前方,不东张西望。红榜上那个名字有多端正,他本人气质就有多干净。   杨梦和那个打赌的朋友,几乎同时相中了李峥。   李峥后来说起这事,总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他说,杨梦那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好,而是一脚踩上他自行车前轮,拦住车把,开门见山地问:“你好,李峥,我可以当你马子吗?”   李峥没来得及反应,旁边一个叼烟的女生,像是刚从迪厅里出来,摇摇晃晃,酒气都没散干净,听见杨梦的话,不甘示弱地接了一句:“她不行就找我。我□□大。”   杨梦讨厌这人不讲武德,刚开局就掀底牌,急眼反击:“老娘腿长。”   另一个女生把头发往后一甩,笑得更疯:“我叫得好听!”   校门口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几个骑车经过的一高男生差点撞到一起。   李峥见状,脸上没什么表情,下车推着自行车往后退了半步,调转方向,重新踩上脚踏。   杨梦不满:“哎哎,你什么意思?”   李峥一脚撑地,回头看她。   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眼神却清澈坚定,压根没被她们的乌烟瘴气卷去丝毫注意力。   “对不起。我喜欢文明人。”   S市一高是一所百年老校,每年红榜揭下来会丢在后勤教室,以备未来校庆和校史展之需。   李正清曾借着做值日的由头,在旧纸和杂物里翻了一个多月。他拨过一张张发霉的奖状、废弃的表格和边角卷起的红纸,终于翻到一张1992年的红榜。   那张半人高的红榜被岁月熏黄晒脆,硬得像一片干枯的树叶,稍微一碰,边角就会碎掉。在那一排排褪色的名字里,李正清一眼看见了李峥。   墨迹淡了,红色也暗了。   只有那个名字还端端正正地留在那里,作为他天资过人的证据。   他拍了张照片发给杨梦:【后悔吗?】   杨梦:【怎么找到的。】【这张是第二,你爸后来有张第一的。】   李正清:【我问你后悔吗?】   杨梦:【我若后悔,就没有你了。所以我决定不后悔。】   光影里楼下这所高中,比S市一高差一点,是本市普高生的第二顺位选择。   有天,杨梦接李正清下奥数班,顺道送江禾去钢琴老师家上课。她指着这所高中对江禾说,你要是能考上这里,江家就烧高香。   江禾问:“就不兴我考上哥哥那所吗?那不是才是最好的吗?”   杨梦说:“那所分数线太高,你就别费劲了。”   他笑了一下,扒着窗沿望向窗外,一副完全没往心里去的样子。   五年后,他填志愿,非要把S市一高填为第一志愿。那时大家都以为他抽风,没想到出分以后,还真够上了S市一高的录取线。   江禾一直以为,自己没能去读 S 市一高,是杨梦不同意。   但事实是江衫不准。   他受够了那所高中留下的旧账,也清楚杨梦每一次经过一高,都会想起李峥。   楼下的广播操音乐还在响。   红绿相间的跑道上,学生们排排站着,动作参差不齐。有人抬手抬敷衍,有人转身慢半拍,还有人索性站在队伍里一动不动。最后一节操结束,退场音乐响起,学生们三三两两踩着节奏涌回了教学楼。   梁心抹完清凉的外伤药膏,描了个淡妆,和李正清一道站在阳台边看出操。   微信上,江禾说起这两天实习的经历。   拿到纽约一家大投行的summer internship offer时,江禾一度以为,踏入华尔街的流水线,他可以不靠家里。   可实习比他想象中难就算了,生活也使了很多绊子。   他问梁心:【这几天接触我哥,感觉怎么样?是不是很厉害?】   他哥本人正站她旁边看高中生出操,挺佛系的。   梁心回复:【万事开头难,你只是起步阶段。刚毕业就拿到大投行实习,已经很厉害啦。你不是一直想脱离家里独立吗?这只是尝试,就当玩游戏咯。这把不行,还能重开,放手去干!】   江禾少有负面情绪,最近被丢进社会,迷茫得像走丢了:   【以前刷家里的卡,租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顿,没觉得什么,但拿到offer,我不知天高地厚地跟爸妈说要独立。】   【一算账,天塌了。】   【实习工资不高,纽约租金高得吓人。根本没法儿活。】   【我从没站在咖啡店门口思考过,可不可以不买,然后去公司pantry自己打一杯。】   【今天我没舍得买咖啡】【哭.jpg】   去英国前,梁心也对钱没有概念,直到断粮,才知道这玩意掌握了生杀她的大权。   她转了一百块人民币过去:【咖啡我请客!】【今天要有好心情哦。】   江禾:【我这里都晚上了。】   梁心:【那就明天好心情!】   江禾:【这钱我不要,你都困难呢。】   梁心:【你和我不用家里的钱,是自己的选择。不过记住,你有退路,随时可以拿卡出来刷,没关系的。】   梁心:【还有,这杯咖啡必须我请,为我们的独立干杯!】   江禾:【你真是我的小天使。】   江禾:【对了,你还没回答我,我哥是不是很厉害?】   梁心嘴硬:【就一普通人。为什么这么问?】   江禾:【他做什么都很厉害,我没有能比过他的。】   江禾:【刚跟我妈说,独立好难,她说,她就知道我一定会被现实打败。】   江禾:【她从来不会怀疑过我哥的能力。】   梁心:【为什么?】   江禾:【他十八岁还没上大学,就经济独立了,我现在二十三,研究生毕业,还是不行。】   梁心仔细阅读,想问十八岁怎么经济独立,难不成是全奖出去读书:【为什么要跟他比!你就是你自己啊!世界上多的是公子哥八十岁都独立不了,你今天没有买咖啡,已经很棒了,这是独立的第一步,你哥肯定也是从少买第一杯咖啡开始的!恭喜你,已经走在独立的道路上啦!】   江禾:【梁心,我真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梁心:【你一直都是!】   江禾:【因为我有你。】   想到他今天已经够沮丧的了,梁心手指停在输入框里,还是把界限分明的话一字一字删掉。   再次坐上那辆卡宴,世界调整了灰度。李正清上车前一直在回复消息,梁心怕打扰,没说话,车子上了路,她也没问咱们是去哪个墓园。就这么静静坐着。   室外潮湿,她不想开窗,生怕他为她打开车窗,脑子里预演一段流程,等他开了窗,她要如何请他关上。结果今天他一直没有降下车窗。   “妹妹,你已经偷偷看我好几眼了。想干什么直接动手,不要搞暗送秋波的那套。”   这人目不斜视,都没见他转头,“你太阳穴长眼睛了?”   “我对人的气息很敏感。”   梁心故意鼻子里出了口气:“哼。”她双手来回抚摸安全带,嘀咕了一声,“今天好像又有雨。”   他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对了,你在国内没有驾照,英国也没考过吗?”   “没有。英国是右驾,我考了回国也开不了,而且伦敦的公共交通比开车方便很多。”   “回国有司机?”   “有。不过我上班没有司机,以前读书有,现在就打车或者坐公共交通。”   他猜到了:“不想学吗?”   “没想过。我目前只想找份工作。”   李正清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思考片刻才说:“如果你要独立生活,可以学一下开车。不是一定要开,只是开车会逼你自己判断路线和风险,也会逼你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什么时候变道,是你决定的,开错路怎么开回来,也是你决定的,旁边的车没素质,你怎么应对,都是你来。”   “我知道你想找工作,但独立生活不是从赚多少钱开始的。是从你敢不敢一个人做决定开始的。”   趁着红灯,李正清拉过她的手,十指扣住,“人一生能做的决定是有限的,你上什么学校,读什么专业,是你自己决定的吗?”   梁心回答得老老实实:“不是。”   “那些都是别人替你或者引导你决定的。你把这些做决定的权利交给别人,自己能为自己做的决策就少。锻炼机会一少,最后会失去做决策的能力。”   “谢谢你,比我爸爸还要循循善诱。”梁心低头看着被他扣住的手,听他絮絮说着话,人简直像泡在温泉里,呼吸咕噜咕噜冒着浪漫的泡泡。   车厢安静,他刻意没放音乐。   前挡风玻璃外是雨后潮湿的街道。行道树的影子落在车窗上,一截一截往后退。   明天就要走了,这事悬在两个人之间,没反复提,不代表忘了。所以李正清今天说话比平时更慢,实在不舍得说重话,又确实有很多不放心。   “我当你夸我,不是嫌我啰嗦。我刚在想,你要是会开车,可以开这车去超市,去爬山,会方便很多。”   拎着重物坐公交太累了。景行区不像老城区,生活设施没那么密,烟火气也少,对无车族并不友好。   “我开卡宴吗?好夸张,我不要,我要开小车。”   他眼神落在她脸上:“你喜欢什么车?”   梁心对车毫无兴趣毫无研究,可这话怎么听着是要买车给她的意思?   她心里一慌,立刻把那点可能性掐断,警惕地皱起眉:“怎么这么贴心,我喜欢自行车。”   李正清看出她的抵触,没拆穿,闲闲地把目光收回前方,仿佛刚才那句不过是随口一问:“晚上带你玩款游戏。”   “什么游戏?”   “《赛博朋克2077》。”   他单手打着方向盘绕进环岛,弧线一转,梁心的身体不由往旁边偏去。李正清却坐得很稳,左手沿着车流慢慢带方向盘过去,右手仍扣着她的手,没有松开。   车身滑过一排树,树影随环岛的弯度一层一层掠过侧脸。阴影短暂覆住眉眼,又被灰白的天光推开。那一瞬间,整个人被光影切成明暗两半,像电影里一帧没有台词的特写。   他看着前方说:“沉浸式体验一下。这游戏里的开车设计做的还不错。”   看来真有这个游戏。   梁心吁了口气:“吓死我了,我以为你要给我买车。”   李正清也像听见了很荒唐的误会,眉梢轻轻一抬:“真的吗?误会这么大,我可是去超市花六百多块都要跟女孩AA的人,怎么买得起车送人?”   梁心刚要笑,这人下一句又正经得要命,“但我可以请客,帮你报个驾训班。”   她没有想过学车:“再说吧。谢谢你。”   李正清急着拍板,试探道:“我等会搜个离家近的驾校?”   “你干嘛这么着急?”   这人怎么有种今天要把事情定下来的感觉。   寺庙灰墙从眼前掠过,檐角挑着一线湿润的天光,古意森然。   他缓下车速,找起车位:“因为我明天要走了,要是今天定下来,我们可以开去驾校看一下多远。”   听到他要走,又听到他在安排后面的事,梁心忍不住反抗,手指挠他手心。   他是真怕痒,腰怕痒,手心也怕。   被她一挠,李正清猝不及防,手被电了一样,立刻收回方向盘。   梁心捂住脸,发现了大秘密似的,“你真的很怕痒。我昨天抱你的时候,有弄痒你吗?”   “有点。”但他能忍。   “你居然能忍?”   “还好,你昨天没有乱动。”   车缓缓停在了庙门外。   雨后的石阶泛着水光,香客不多,风把檐下风铃吹得轻轻一碰,清音泠泠。   梁心沉浸在发现他弱点的快乐里:“啊,怎么这么敏感!做什么事都……都不能碰你腰和手心吗?咯吱窝怕痒吗?”   停好车,李正清终于侧头看她:“比较平静的时候,会觉得痒。要是有更刺激的事,注意力不在这上面,就感觉不到痒。”   他知道她会往哪里想,故意把话停在这里,等她想歪。   果然,梁心马上联想到了画面,咬住嘴唇:“你好坏啊。”   “我坏什么了?”他帮她解开安全带,拿起餐盒,没有急着下车,只是装聋作哑地看着她一点点发红的耳朵。   他问:“妹妹,忘了问你了,你喜欢快的还是慢的?”   昨天她问他喜欢快的还是慢的,听他答快的,她很不满意的样子。   见她不响,他拿眼神磨梁心的心:“你是不是喜欢慢的?”   梁心不吭声,他便也不催。   只是那么看着她,耐心得像雨后的风,吹得她心口发痒。   过了会儿,梁心的头终于从窗外拧了回来:“快的和慢的对你来说会有区别吗?”   “慢的确实会记比较久。”   梁心皱了皱鼻子,咦了一声:“你现在说的时候,想的是哪位慢的?”   他嘴角一弯,笑意浅得称得上温文尔雅,偏偏又掺了点不声不响的坏:“你要是喜欢慢的,我们就玩慢的。”   梁心超敏感捕捉关键词:“什么叫‘玩’慢的?”   “中文这么好了?”   “一直都很好。”   听他不说话,梁心说:“我要你记我很久。” 第44章   ◎你是我朝夕相伴触手可及的虚拟◎   竹清寺,居闹市区。   李正清进庙前,照例在香烛铺买了香火。   上山要走几百节台阶。雨后石阶水光粼粼,两旁树影深深,越往上走,车声越稀薄,檐铃和木鱼声越发清晰。   绕过正殿后方一条窄廊,进入侧殿,往里走两间,方是供长明灯和牌位的小殿。   他熟门熟路地绕过香案,找到姓李的牌位。   李峥和李冬明摆在一起。父亲在左,爷爷在右。   长明灯嵌在木架里的小灯龛中,玻璃罩下芯子微弱地颤着,像搏动的心脏。灯前红底金字写有供灯人的祈愿:愿你记得我,也愿你忘了我。   爷爷到死也没把李峥的墓地告诉杨梦,她不能去墓前祭拜李峥,便在竹清寺替他供了一盏长明灯。后来怕他孤独,又为李冬明供了一盏。李正清每次回国,都会来这里看他们。   木鱼声从隔壁殿传来,庄严清寂。李正清看着“李峥”两个字,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关于李峥的记忆,是碎片的。几张泛黄的照片,一张旧红榜,旁人口中断断续续的叙述,还有三岁多,他个子只到床沿,仰头看见的被白布和被褥裹严实,插着管子的人。   他走到蒲团前,摸进口袋准备掏香火。   下一秒,手背忽然被人重重打了一下。   那下不只打在手背上,连后腰和屁股也结结实实挨了一记。   不用回头都猜到了是谁。   杨梦一身白色新中式,袅袅婷婷站在他身后,如庙里一枝不合时宜的白花。可一开口,半点温婉也没有。   “兔崽子。”她压着声音骂他,“拜你爸爸和爷爷的香,居然放屁股口袋?”   他不以为意:“不然放哪里?”   “你就不能拿手上吗?”   李正清从案台边取来点火器,拢火点香。   蓝焰一闪,烟气自指间袅袅升起,映得他指节清癯修长。   他吹灭明火,双手持香,举至眉前,朝牌位拜了三拜,才将香稳稳插进香炉:“你怎么来了?”   烟雾拂过眉眼,李正清的轮廓忽近忽远,面如冠玉,清瘦干净,依稀故人。杨梦一时分不清站在牌位前的人到底是谁。   憋了几天的火气被香火熏湿,沉甸甸地堵在了喉咙。   她背过身:“你跟你爸爸说说话。我不想在他面前跟你吵。出来再跟你算账。”   * 山门外,树叶被潮气压得发暗。   梁心的脸颊蒸出一层薄汗,发丝粘在脸边,怎么拨都不清爽。   她坐在庙门口的石阶上,小口啃着盐水冰棒,面如死灰。   有种天快塌了,但反正都要死,先让她把盐水冰棒吃完的悠哉。   杨梦上山了。   刚才她突然从身后冒出来叫梁心名字,梁心空白了一瞬,本能地挥挥手,鞠躬问阿姨好。   杨梦脸上的讶异不似作假。她看看她,又看看山门,“梁心?你怎么在这里?”   梁心:“我在这里等朋友。”   “等朋友啊。”杨梦不经意扫过不远处那辆卡宴,“我现在有点事,要上趟山,你和你朋友几点有空?我带你们去喝杯咖啡?”   梁心眼神闪烁:“阿姨,今天可能不太方便,改天我约您。”   “好啊。”杨梦依旧笑着,声音温温柔柔的,“你和江禾是不是天天聊天?昨天他跟我说,你很支持他独立,还请他喝咖啡,怪我这个妈妈只会泼冷水。谢谢你啊梁心,我讲话不中小男生心意,还是你们比较有共同话题。”   “没有啦,我们就是朋友聊天。”   杨梦态度十分开明:“朋友也挺好的。很多关系一开始都说是朋友。”   梁心心口一跳,往前半步,像小姑娘看见漂亮衣服挪不动腿那样,托起那片雪白的袖口,轻轻捏起,指尖掠过细密的纹理。   “好漂亮的七分袖。”她笑意不减,藏锋于拙,“是新中式吗?”   “刚找人做的。”杨梦也顺着她的话往下走,“最近瘦了点,衣服有点大。”   “不会呀。”梁心松开衣摆,认真绕杨梦走了半圈,“宽松款更显气质和松弛。尤其这种白色,太贴身反而俗了,现在这样正好,远看像朵富贵白芍。”   杨梦对女孩子的夸奖十分受用,抬手理了理袖口,“要不是赶时间,我还想听几句。”   “没事儿,您先忙您的,慢走。”   “上去啦,回头见。”   梁心挥完手,走回卡宴边,沉默两秒,抬脚轻轻踹了下轮胎。   她一边心事重重,一边若无其事,买了根冰棒,低头舔了一口,心想,完了,我军已暴露无遗,说什么都是狡辩。   山上雨意更浓。   李正清把带来的供品双手交给寺里的僧人,随人流走出大殿。   正殿外,几炷高香插于铜鼎之中,烟火缭绕,香灰高堆。香客在蒲团前跪拜,起身合掌,闭目许愿。   身在肃穆的地方,杨梦的火撒得亦格外亲和,“把我微信加回来。”李正清站在人群旁边,双手抄兜,眉眼冷淡,像隔着人间烟火看人间,近在咫尺,却又不大沾身。杨梦看他这副捂不热的样子,火气还没上来,先被他晒黑的脸色岔了一下:“怎么晒这么黑?”   “故意晒的。健康点。”   “不会因为过年的时候,李少阳的女儿说你小白脸吧。”   “我这么闲?因为不认识的人一句话,就晒黑自己?”   杨梦看不惯他这副散漫样,抬手往他肩上一搭,把人拽直,又从裤兜里把两只手抽出来,不许在佛门清净地装什么风流倜傥。   “你就是这么闲。没事跟人家妹妹说,你的狗是前女友留下的干嘛?”   “她问我答而已。”   “你可以说领养的,也可以说买的。Milo不就是你花钱买的吗?非要补一句前女友,谁听了不膈应?”   “事实而已。你何必把我和狗的合照发给人家。”   “一张脸有什么好发的,多一只狗多一个话题嘛。”   “第一次见面,她问我的狗叫什么,几岁,怎么来的。我照实说,她不高兴。”他费解,“我请问,我的狗跟她有什么关系?”   杨梦被他气笑了:“那狗圆溜溜的,长得就像女孩子养的品种,人家问一句也正常。还有,不高兴也正常,不然以后每次见到狗,就想到你的前女友,不膈应吗?”   “她为什么会见到?我的狗是什么人想看就能看的吗?”   杨梦拿他没办法,“你这也看不上,那也看不上,转眼过年就三十了。”   “没有您乱点鸳鸯谱,我日子过得很好。”   “我儿子这么帅,肯定不担心落单,但你这口味还是有点随你爹,不够入流,我多给你展示大家闺秀、正经女孩什么样子,多涨涨见识,才不会被身上打满眼儿的女孩子吸引。”   “谢谢关心,别阴阳怪气,打不打眼儿是人家自由,我有我的审美。”   “你最近喜欢什么样儿的。我搜罗搜罗。”前几年,杨梦其实没怎么张罗过他的事。天高皇帝远,人在新加坡,她伸不了那只手。只是李正清偶尔回家,碰上江家宴客,席间人看见他这张脸,必问这是谁家孩子。问完回去细琢磨,不是江家亲儿子,也不算太要紧。   身量、皮相、气度都摆在那里,搁上流圈层,除了小白脸,没人能较高下。   人家天天追上门夸,杨梦难免有点飘。她儿子确实样样顶流,只有不在国内一个缺点。她想想不甘心,要是有个国内女朋友,说不定能拴住他。   “别搞得跟包办婚姻似的,21世纪了,给年轻人一点空间。”李正清搂上杨梦的肩,往前一推,“走吧,不是说娃一岁最离不得妈么,怎么舍得你的宝贝女儿,亲自上山来找我?”   杨梦顺着他的力道走了两步,忽然说:“我要是不上来,怎么知道我儿子换口味了。”   院中钟磬声响起,李正清停下脚步:“什么?”   “我在山下见到梁心了。”杨梦看着他,“你知道梁心是谁吗?”   他泰然自若,很快接上:“是么,谁啊?”   在山下看见他们,杨梦原本还存着一线侥幸。   树影底下,光线阴暗,她看见素来冷淡的李正清替女生解开安全带,有说有笑。那眼神,绝不是看普通朋友。   “我上来的时候在想,你们是无意间认识的,还是有人搭桥,你会不会不知道梁心是谁。看你这反应,知道的清清楚楚的。”她失望地摇摇头,心里一阵发凉,“李正清,你要跟我装傻吗?”   杨梦这儿子生得实在好。   站在寺院青灰色的檐影下,肩背挺拔,面容英俊,像截雨水洗过的冷玉。可越是这样,她越心惊。皮相像李峥,性子却不像。李峥心软,见不得人为难,李正清不一样,他要是想让谁难受,不用声色俱厉,轻描淡写就能让人万箭穿心。   陈月亮就是最好的例子。   那么个性的女孩,来江家面对江衫不怯,面对杨梦也不怵。她看得出杨梦不喜欢她,照样从容应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谁也不能轻易折断她。可临到分手,她疯了似的向杨梦求救。那么骄傲的女孩,哭得声不成调,病急乱投医:“阿姨,你能不能劝劝他?能不能让他不要分手?”   杨梦再看不惯陈月亮,也没那么狠心,听她哭,她也不好受,打电话给李正清想问问情况,这小子只有一句:别管闲事。杨梦为安抚陈月亮,提过一笔分手费,说:“阿正对不起你,阿姨没别的能补偿的。”   面对一百万,陈月亮无动于衷,就说了一句,他没有哪里对不起我,只是不爱我了,我不要钱。   李正清淡淡地说:“年轻人的事,不用你管。”   杨梦看着他,忽然有点绝望:“你怎么还是这么坏。”   从前李正清折磨她,她认了。那是她欠他的,欠李峥的。可她没想到,有一天这把刀会刺向江禾。   她以为他至少不会动弟弟的东西:“你知道梁心和江禾的关系吗?”   “朋友。”   “江禾喜欢她。”杨梦盯着他,“她也喜欢江禾。”   李正清终于转头看她:“谁说她喜欢江禾?”   “江禾第一次去英国,我陪着去的。”杨梦说,“我问梁心喜不喜欢江禾,她说喜欢,还说将来要和江禾在一起。”   “几岁的事?”李正清不禁好笑,“您都五十了,还记十几岁小孩说的话。那会儿激素都不稳定。”   “这不重要。”杨梦被他这副四两拨千斤的样子逼得心口发紧,“重要的是你。你明知道江禾喜欢她,还玩这出。”   梁心和谁在一起,杨梦都能接受并祝福。女孩子会变,江禾也可能会变,家族之间的关系也会变,可唯独李正清不行。   他在明知道江禾喜欢梁心的情况下,不可能情难自禁。这根本说不通。   “你要是心无杂念,你要是是你自己,”杨梦一字一句从牙关里挤出来,“弟弟喜欢的女孩放你面前,灌你春药你都不会动歪念头。”   不远处有人跪在蒲团上叩首,声响特别大。   世间的亏欠和龃龉在肉体凡胎叩出的响声中无所遁形。   “这么了解我,不愧是我妈。”   李正清好不好色,重不重欲,杨梦最清楚。他不是见色起意的人,也极少因冲动失控。他若真动了梁心,只能是心里早有盘算。   见他丝毫没有被揭穿后的难堪,还笑得出来,杨梦心更凉。   木鱼声隔着半扇门传来,庄严得近乎慈悲。李正清回望庙宇深处的佛灯,“别在佛门净地说这些。”   他握住杨梦的手腕,带她下台阶,“下去说。” 第45章   ◎赐我梦境还赐我很快就清醒◎   梁心吃冰注意力不集中,化了一手的糖盐水,接到李正清微信时,刚找到水池洗手。   【我这里有点事。】   【要下雨了,你先打车回去,可以吗?】   《机器人之梦》里,不能动弹的机器人躺在沙滩上,坚信小狗会来找它。   梁心也对李正清抱有同样莫名的信任,一直等在山下,远远守着卡宴。她猜他们母子会见面,否则不会此时此地碰得如此刚巧。   梁心:【你见到你妈了是吗?】   李正清:【对】   李正清:【要我帮你叫车吗?】   梁心:【你还会回来吗?】   李正清:【行李都在家】   李正清:【我回去看一眼妹妹,小孩一天一个样,看完回家。】   梁心:【好我等你】   李正清:【能安全到家吗?我帮你叫车?】   梁心:【拜托,我二十三了,请不要侮辱我的智力。】   李正清:【好厉害】   潮气之下,生态园的绿意浓得滴水,蓬勃树冠盖不住躁动的蝉鸣,整座园子张开叶脉,用力等一场滂沱大雨。   车轮碾过湿润的青石路,穿过一排玉兰,停在主楼前。   江衫今天难得没有出门,站在廊下,衬衫袖口挽到手肘,显然得信等了会儿。   他抬手半抱了抱李正清,短如商务场合的客套:“怎么感觉又高了点。”   杨梦笑:“他哪还能长,是你缩水了。”   江衫朝李正清递了个“别理她”的眼神,带着他往廊下走:“今早工人准备把外面的玉兰清了,我特意让他们留着,知道你可能回来。”   “我回来跟玉兰有什么关系?”   “你不是喜欢?”   李正清刚住进生态园的时候,很少说话。有次江衫回来,看见他坐在客厅沙发上,一动不动望着窗外:“看什么?”   李正清像被抓到似的,立刻起身往楼上走,走到一半想起来回答他,甩下一句“看花”,没有回头。没过几天,江衫让人重新装修书房,把两人的房间调了个方向。   李正清后来一直住的那间,正对玉兰。   “这都被您发现了。”李正清知道江衫心细,没想到自己落在花上的注意力,也会被人记住。   杨梦上楼换了身家居服,指尖拢着羊毛披肩,一边缓步下楼,一边拆台:“你不在家的时候,每年玉兰花开,他都要念一句‘正清不在’。我还奇怪,人不在就不在呗。去年他才告诉我,是因为你喜欢玉兰。我都不知道你喜欢玉兰。江禾从来都不爱看这花儿。原来你爱看。”   李正清只是笑笑,沿着回廊往花厅走。   午间风穿堂而过,厨房飘来的香味漫过半片主厅。   “闻见香了。”他问,“做什么了?”   杨梦立刻跟过去,一句话都不掉地上:“我不确定能不能逮到你,没叫李老头来。今天就阿姨做饭。不过我订了澳龙、南非鲍鱼、东星斑,还有几只六月黄。你叔叔还弄来了野生大黄鱼。云南今天刚到一批菌子,松茸、鸡枞都有。法国生蚝吃不吃?M9和牛要不要?”   “新加坡都有。”   “超市有,跟你有什么关系?”杨梦瞪他,“你天天生菜鸡胸肉,难怪清心寡欲。你那个工作这么费脑子,再吃下去,头发都没了。”   “这次回去,我学着做。”   “真的吗?下班还要做饭会不会累?要不我再给你找个菲佣?我这回打听到一个……哎哎,怎么走了?”   李正清对身边大操大干的几个生面孔说:“阿姨,不用做太多,我吃不了。”又把冰箱的冷藏空间扫描过去,对杨梦说,“刚才说的那些,都给我留冰箱里,我等会带走。”   杨梦:“不是说明早去贵州吗?”   “我带去贵州吃。”他关上冰箱门,“路上吃。”   “几个人一起玩儿啊?”   “六个。”   “都有对象吗?”   “基本吧,没太问。”   “你是……一个人去还是带谁一起去?”   他闻言停住脚步,脸怼到杨梦跟前,特欠地扬起嘴角:“隐私。”   竹清寺出来,他对关于梁心的一切守口如瓶。杨梦问梁心怎么回去,问她是不是在山下等他,又问两个人怎么认识,如今进展到哪一步,玩到什么时候作数。他一概不答,最多用那副铜墙铁壁的笑意敷衍她。   想要多些信息,门都没有。   杨梦被那口气堵得脸色铁青。这小子也知道见一回不容易,看了会风景,转头主动岔开话题跟她话家常,问满满长大了多少。   杨梦没好气:“你还知道自己有个妹妹?”   李正清不想说的时候,以死相逼都没用。他不知道哪来的悟性,软硬不吃。杨梦碰壁碰出了经验,吃饭的时候一句没提梁心,不过,席间故意提起了于怀礼。   于家订婚宴新娘缺席闹得满城风雨,别说市民知道,连财经记者都偷偷找渠道来八卦。   疫情结束后,化妆品行业没有迎来预想中的报复性消费。直播电商疯狂压价,利润越来越薄。梁家的工厂和研发中心勉强维持运转,现金流一天比一天吃紧。于家正好踩中数字经济的风口,接连拿下S市智算中心建设项目,又与国际云计算平台达成战略合作。于怀礼频频登上财经版块,采访里尽是“年少有为”“青年企业家”的标签,风头一时无两,颇有当年周家公子横空出世的架势。   梁照仪拿女儿给梁家回血的事,大家心照不宣。   这门婚事,只有于怀礼临阵反悔的份,谁也没想到,最后逃的会是新娘。   S市有钱人的圈子原本就不大,这桩婚变传得比亿级项目落地还快。毕竟合作天天谈,出轨也不新鲜,英俊漂亮的年轻人闹场你追我赶的戏码,已经很多年没见过了。   连江衫都觉得有些意思。   他当然不是觉得逃婚这八卦有趣,只是这么多人等着看于怀礼笑话,会所里应酬,有人故意旁敲侧击,拿婚事刺他,这小子也不卑不亢,该寒暄寒暄,该谈生意谈生意,半点狼狈不落人前。   那次回来,江衫只评价了一句:“后生可畏。”   如今这些年轻二代,大多心浮气躁、好大喜功,顺风顺水惯了,受不得半点难堪。于怀礼年纪轻轻,能在人声鼎沸里稳住场面,很难得:“于家这老二,假以时日,能成气候。”   “你见过女方吗?”杨梦夹了一筷子清蒸东星斑放进李正清碗里,“我们江禾的同学,梦中情人。”   “这你上次不是说过了吗?从小说到大。”江衫失笑,“怎么又介绍一遍?”   杨梦一下来了精神:“那你觉得,我们江禾和于怀礼,谁更胜一筹?”   江衫正低头挑着鱼刺,听笑话一样,又问一遍:“你问谁跟于怀礼比?”   “江禾。”杨梦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的宝贝儿子。”   江衫把挑净刺的鱼肉放进嘴里,慢慢咽下,摇了摇头:“说真的,媳妇要是跑了,他能哭上一个月。”   说完还是觉得高估了江禾,“一个月恐怕都不止。”   江衫一直记得,第一次带江禾上马术课,教练先领着他和小马亲近,摸摸鬃毛,喂喂胡萝卜,等真要上马,他说小马这么小,驮人会累的,他有腿,可以自己走。   教练以为胆怯,伸手抱他。他挣扎得惊天动地,死活不肯。   江衫看出他不是害怕,而是心疼马,蹲下给他擦眼泪,告诉他,马生来就是供人骑的。   江禾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是的,是他们坏,把马圈起来赚钱。   当时还当小孩天性善良,后来这类事反复发生,江衫算看明白了,心疼牛马,见不得众生受苦,生来不是干资本家的料。   若不是李正清对经商没有兴趣,彼此又隔着些陈年旧事,江衫倒真有意栽培他。年轻人有脑子,沉得住气,私生活干净,心也够狠。   事实证明,江衫没有看走眼。   李正清刚工作,杨梦便张罗给他买房,又是看地段,又是大张旗鼓往外挪钱,恨不得立马替他在新加坡安个家。李正清嫌她聒噪,只说自己在看,等遇到合适的,就让她掏钱。   这话他拿来敷衍杨梦将近三年。工作第四年,杨梦才从他轻描淡写的口气里得知,他把早年拿到的员工期权变现了一部分,又清掉几笔大学就在做的投资,买了一套公寓,已经搬进去了。   她此前声势浩大转出去的那笔钱,中介和顾问费都花了七位数,最后一分也没用上。   李正清向来如此,做事不声不响,等旁人反应过来,事情已尘埃落定。且,无论绕多少个弯,最后都得照他的意思来。实在是个能心安理得坐在上首分账的人。   江衫看着李正清:“过年见过的李少阳的女儿如何?”   “谁?不太记得了。”   杨梦惊讶,明明记得的。   江衫:“过年来了家里两次,我看她挺主动的。”   “来了两次?”李正清略一颔首,停止咀嚼,“对不起叔叔,是我失礼。见过两次都没什么印象,看来缘分浅。”   杨梦常年节食,几口菜下肚便撑头喝起红酒。听李正清装傻,她心里感慨,江衫面前他都能把虚的玩得滴水不漏,谁还能玩得过他。   江满醒来总要闹一阵觉。   育儿嫂把孩子抱出来,小姑娘瘪着嘴,眼泪挂在睫毛上,特别可怜的样子。杨梦抱孩子抱出了腱鞘炎,这阵子养伤,手不能太用力,只在旁边指挥李正清:“手托着屁股,脖子再扶一点,对,就这样。”   小孩软得不可思议,像一团温热的云。他收着力,拿哄狗的经验哄江满,膝盖一颠一颠,哭声渐渐停了。江满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小手无意识攥住他的手指。   杨梦酒劲上来,眼眶不分场合地一热,恍惚又看见了她的少年第一次笨手笨脚抱孩子。   李正清笑着抬起头,想问这样抱对不对。上次抱江满,她才七个月,小小一团,如今已经长开了不少。结果一抬眼,撞上杨梦那副快哭出来的神情,他脸色直接冷了:“别这么看我,挺变态的。“   “你要是真想他。”李正清垂眸看向江满,恢复笑意,指尖轻轻勾住她软乎乎的小手,小着劲儿陪她拔河,“就下去陪他。”   杨梦陷在宽大的长沙发里,翻了个白眼,抬脚照着他的大腿连踹几下。   “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孽子!梁心胆子小得风一吹都要皱眉,怎么会上你的钩?”   话音一落,大雨轰然砸下,滚滚闷雷贴着屋脊轰鸣而过,震得一排落地窗轻轻发颤,余响沿着回廊一路荡开。   江满猝不及防又被吓得哇哇大哭。李正清顺势把她抱高,避开杨梦还没收回去的脚。方才说话还冷得伤人,这会儿没再多言,只用掌心护住宝宝的后脑,低头贴向她汗湿的额发:“只是下雨,满满,不怕。”   窗外风雨如晦,树冠东倒西歪,他站在那片动荡的天色前,怀里自成一方风平浪静。   杨梦叹气,梁心沦陷,情有可原。   这两人的交集,她躺那儿转了会脑子,生转出了头绪。李正清在国内交际有限,梁心也不是爱社交的人,加上江禾前几天忽然问她光影里的房子为什么在李正清名下,事儿一串,串了出来。   梁心趴在阳台上看世界天崩地裂,爽得伸了个大懒腰:【外面又打雷了】   她认真盘算了一会儿。晚上把冰箱里的剩菜热一热,再煮一碗葱油面,开罐冰可乐,正好配外面的雨。饭后挑部电影,《色,戒》也行,或者“慢一点”,在《赛博朋克2077》学开车。   她要跟他使劲消磨最后的晚上。   李正清:【到家了吗?】   梁心:【在家,吃了你的剩饭。】   李正清:【我晚上可能不回来】   因雷雨生出的好心情,灰飞烟灭:【行李怎么办?】   李正清:【明早来拿】   梁心:【然后直接走?】   李正清:【对】   对什么对。梁心滚回沙发,踹抱枕撒气,肩膀不慎擦过痛处,龇着牙缓了一分钟,才恢复正常呼吸,【几点的飞机?】   她不问,这人不会主动说吗!   【九点半】   九点半的飞机,岂不是七点多就要到机场。好早。   【你的车还在竹清寺,我不会开,不然帮你开回来了。】   李正清:【明天让司机去开】   梁心:【好】   李正清发来一张截图:【这家驾校如何?刚打电话问了两家,只有这家有女教练。】   梁心完全忘了这事了。   李正清:【不过高考刚结束,名额满了,我问问能不能加钱提前】   梁心:【我没想学,夏天好晒。】   李正清问她:【你在家里会闷吗?】   梁心:【你来之前不闷】【你走之后会闷】   李正清俯身捞起脚边的短鼻猫,单手拢进怀里,顺脊背随意虎了两下,猫立刻滩成液体,呼噜个没完:【那我把你打包带回新加坡?】   梁心:【不要】   梁心:【你家只有一室一厅加一个STUDY ROOM,我没有自己的空间】   梁心:【你要是冷暴力我,我比Milo还要可怜】   梁心:【我连沙发底下都钻不进】   李正清:【新加坡冷暴力违法,别担心】   梁心:【真的吗?第一次听说,这个怎么界定?】   李正清从善如流:【界定方式很简单,只要你不高兴,就是我错】   梁心被情话杀了个措手不及,对着抱枕又是连环踢:【我好想你。明天早上回来,要是我没醒,你能抱我一下吗?】   暴雨把世界浇成一片浑浊的绿。   唯有掌心那一点亮光,映着他们清澈的心动。   李正清:【May I have your consent to come into your room if you’re still asleep?】   梁心:【Sure.】   李正清:【Consent recorded.】   李正清:【Next question. 】   李正清:【May I have your consent to kiss you?】 第46章   ◎*爱我纯粹还爱我赤裸不糜颓◎   你有多久没有为一个吻付诸准备?   自从开始恋爱,梁心接吻接习惯了,很多时候,它是自然而然发生的行为。除了第一次亲有点紧张,后来的唇齿相依完全是性的前戏,做久情侣,接吻实在不稀奇。   她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单想到接吻,就坐立难安。   本来不爱喝白水,这晚却一口接一口,坐那儿干喝,等反应过来,肚子撑得不行。   晚上八点刷了趟牙,舌头舔牙齿,回忆过去的吻,猜起李正清喜欢主动的还是被动的?喜欢吻技差一点的,由他引导,还是棋逢对手,大战三百回合?   梁心越深究,越想咽口水,越咽越口渴。不能再喝了,真的好撑。   伴着雨声,借胡思乱想的劲儿,梁心把攒下的衣服一股脑洗烘干净。   梁心:【今天想偷懒,可以借洗衣液吗?】   李正清:【批准】   李正清:【现代科技发明出来,就是为了让人偷懒的】   梁心:【谢谢】   物资贫瘠,没有漱口水,没有洗衣液,梁心依然幸福得发飘。   雨中的生态园潮得发亮。   玉兰的厚叶片沉甸甸垂着,一片深绿托着乳白的花,美得人心里无端生出点缱绻。   李正清半躺在廊下,胸前盘踞着两只猫,一只短鼻,一只三花,姿势四仰八叉的,还有一只异瞳蜷在脚边打盹儿。他垂眼看手机,偶尔托一把快要滑下去的短鼻子,神情懒散得不像远行在即的人。   李正清:【洗了什么,明天可以借我闻一下吗?】   李正清:【可能,你的更好闻?】   梁心涨红脸:【变态。】   李正清:【我闻的时候,你记得躲】   李正清:【要是不躲,谁更变态,就不好说了】   手机烫得拿不住,忍不住想发情,她赶紧塞进枕头底下。   火是藏住了,人却无处安放,只好上蹿下跳找事做。梁心先给非洲菊换了水,剪掉一截泡软的花茎,又蹲在那里端详半天,确认小红的脑袋还昂得精神。接着拎起拖把,从客厅一路拖到厨房,连平时懒得绕过去的岛台脚都照顾了一遍。   忙完还是不够,又去刷了牙。   十一点多,终于窝进房间打开《老友记》,雨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浪漫又安稳。有点难过的是第八季了,快结束了。   无论看过多少遍,最后总是笑意里伴着低落。   不知不觉,梁心睡了过去,中途迷迷糊糊摸起手机,显示凌晨两点,她掀开毯子,本能地跑去刷牙。   因为睡得浅,一切声音都能唤醒她。   三点的雷,四点的暴雨,五点划破长街的警笛,事无巨细从意识边缘擦过。   半梦半醒间,她捕捉到一点寻常之外的不寻常。   窗外天色将白未白,雨花纷飞,灰蒙蒙一层看起来像半夜。梁心不确定是不是他回来了,身披小毯子赤脚走出房间。   客厅通亮。   李正清正把岛台上堆着的礼盒一件件收进冰箱。   他高高瘦瘦,一身黑衣,听见脚步,拿着盒牛奶回过身。   鸭舌帽压着眉眼,看不清表情,但灯光落下来,胸前张扬的“恶霸”二字和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已不再是陌生人。   两个人隔着几步远,对视了一眼。   他什么也没说,只把牛奶放回冰箱,顺手关上门,朝她张开了双臂。   梁心做了一整晚的心理建设,在看见他的那一瞬,脑子倏地空了。   明明才分开一天,可他站在那里,竟有种不真实的感觉,像她某天做过的一场噩梦。那梦里,她被他这副样子吓得浑身发抖,到处找手机报警。   梁心甚至忘了自己是怎么动的。   等意识追上来,人已经撞进了他的怀里。   他衣料微潮,沾着雨腥气,怀抱却宽阔温暖,稳稳把她接住。   “本来想吻醒你。”李正清收紧手臂,语气里俱是计划落空的遗憾,“现在好了,全被你打乱了。”   梁心埋在他怀里,闷声反驳:“你动静这么大,怎么怪我?实在不行,我现在躺回去,假装睡觉。”   清晨的雨没停,灰蓝色的天光漫进来,如梦似幻。   “昨天晚上干嘛了?”李正清微微俯身,气息擦着她湿漉漉的眼睛,游离至耳后,像是在闻空气,又像在辨认她身上的味道,“家里怎么这么香?”   “洗衣服了。”   “好厉害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   梁心一下就笑了。   洗个衣服有什么厉害的,又不是手洗的。可这句话有种旧魔法,一下把她哄回了小时候。那时候,她把一大团衣服抱去洗衣机前,爸爸也摸她脑袋,夸她真厉害。   她看着他,笑意一点点收敛:“你昨晚干嘛了?”   昨天听说他不回来,她没有追问。到底关系还说不清,他又难得回国,总归有自己的事。   李正清身上有长期独自生活留下来的痕迹,所有安排自成秩序,很排他。每次把她加入计划,都是额外腾出的位置。   所以梁心只是抱着他,望进他的眼睛,小心翼翼,想知道他是否愿意分享。   “在家陪我妈。”他说,“白天嘴太欠,说了很过分的话,晚上陪她将功补过。”   “说了什么过分的话?”   他抬起手,将她耳边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指腹若有若无擦过耳廓,轻轻晃了一下狐狸尾巴,“想知道?”   梁心点头。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对视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井,静得能把彼此的呼吸吸进去。   有人故意放慢呼吸,来来回回地交换气息。梁心的好奇和耐心架不过这样的拉扯,眼睫轻轻一颤,先一步败下阵来,想问到底说了什么?   话还没说,李正清忽然覆住她的后颈,吻了下来。狐狸晃动这么久尾巴,真正扑上来,一点虚的没有。唇瓣相触,比预想中直接凶猛。所有漫长的试探,在舌头勾缠的刹那,骤然收束。   他们埋入彼此的呼吸,翻来覆去的含吮,排练过千百遍一样顺理成章。   吻如风暴过境,掠夺得凶,收得也快。   等唇-瓣分离,意识回笼,梁心只感觉到一把邪火烧遍全身,又在做梦。她轻轻喘着气问:“几点了?”   李正清单手捏着她的下巴,滚烫的气息贴着嘴角打转。   “七点不到,我收拾下行李就走,司机在楼下等着。”   “七点,怎么不早……”话没说完,再度被温热的触感封上。   梁心脱力地瘫软在他怀里,不由自主往下坠。   李正清手臂及时收紧,将人严丝无缝贴往胸前,迫她仰头缠吻的同时,抱上岛台。   她问:“你昨晚睡得好不好?”   李正清低醇的声音泛出哑意,在她耳边蛊惑她:“很重要吗?你要是觉得重要,我可以去补睡一会儿。”   “司机都在楼下等了。”   “没事。”   “九点半的飞机。”   他拎起她一只手,贴上左胸膛:“改签,好不好。”   梁心死咬嘴唇,对着俯来的脸,左右回避视线。李正清一瞬不移地盯着她:“嗯?”   额角的汗珠,绯红的脸颊,让她看起来像朵浸过雨水的玫瑰,死去活来地发颤。   李正清目光几乎穿透她:“Consent, please!”   她脱力的脚从肩上滑落,被他捉住,放在了他的心脏上。   那里跳得好快。和她一样快。(手指play01) 第47章   ◎*看我痴狂还看我风趣又端庄◎   岛台上甩着T恤、帽子、钥匙,还堆着拆开后没来得及收拾的礼盒,一片狼藉。   连粉色马克杯也趁机倒下,与喷溅的水痕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制造的水漫金山。   “你居然……”   李正清退开身体时,为防花瓶摔下惊到她,他顺手扶了一把,将非洲菊推回安全的边缘,才继续敛眸欣赏:“我进游戏不直接开枪,一般喜欢观察地形。”   手指灵活,能快速找到敏感点。李正清承认,从小的教育环境让他有竞争意识,看到于怀礼第一眼,就知道这个男人不简单。   梁心简直要晕厥:“神经。”   她手抠着石英石台面借力,任他指腹抵住蕾丝,慢条斯理描摹轮廓。圈定猎物前,李正清进行了最后一次巡视:“可以吗?”   大脑如空山薄雾,既无法像刚刚那样纵情,也回不去害羞的躲闪。被扒掉兔子皮的梁心目光涣散地平复呼吸,“还赶飞机吗?”   他嘴上一本正经,手上却做着最放浪的动作:“这取决于你的consent.”   “怎么这么坏。”什么都干了,还要什么consent.   话音一落,他说:“妹妹好干净。”   梁心做过激光,光洁是她习惯的样子。经他提醒,她才忽然想起,那片曾经替她遮羞的叶子:“你喜欢吗?”   他笑着问:“可以亲亲吗?”   “唔……”完蛋,又害羞了。   他逗她:“Consent,please!”   一提Consent,梁心就想踹他,“无耻!”   他没所谓地舔舔嘴,露出可惜的表情,“那等你去新加坡的时候,我再亲。”   梁心脚踩胸膛,纤合有度的身材此时美得十分堕落。   李正清感叹:“你真的好乖。”怎么能从长相声音到教育经历,都是如此标准的千金体系,剥下衣服,身材也优越的无可挑剔。如果不是共处一室,正常社交场合看到这般完美模样,他默认自己会无聊死。   “哪里乖?”   “说话乖乖的,连‘那个’都乖。”   “你不喜欢乖的是吗?”   “我?”他垂眸看着她,捏了捏她的脸,“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梁心幸福得快死了,想到分离,恨不得把心掏出来:“你什么样我也都喜欢。”   穿不穿衣服都喜欢,异不异地未来不好说,但现在也喜欢。   他嘴角一点一点扬起来:“真的吗?”   李正清拎起胸前的脚,贴至嘴边亲了亲,梁心避开目光,缩回膝盖,偏开脸又说了一句,“不要。”   这是她本能的回复,李正清的表情很微妙:“不要什么?你不说,我不知道。”   “唔……”不要什么呢?她为难的尾音几乎散在呼吸里。   他读出了梁心以前在上一段关系里承担的角色,循循善诱地撩拨:“妹妹,说说你要什么?”   躺在岛台,灯光刺眼,她索性张开双臂:“我要你抱我。”   话音刚落,他便俯下身,双手环住她的腰,脸也埋入颈窝,像早就等着这一句话了:“还有呢?”   兴奋后,梁心又冷又热,又爽又难受,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很空的感觉。   李正清贴近的胸膛像一堵带着体温的墙,把她严严实实护住。她被难以言喻的温柔捕获了,故意嗲嗲的说:“我还要你吻我。”   今天是许愿日。一切愿望都能成真。   她以为他会笑一下,会故意停一停,逗她一句。可李正清只是盯着她的眼睛,从嘴角一路深入,像吃甜美的糖果一样,黏黏糊糊地吻着,“还有吗?”   他穿衣服时,气质相当禁欲,但脱掉衣服,这的上半身看起来,有种欲语还休的“勤快”。   梁心是个好学生,读出了话外话。   她勾上他的脖颈,梁心化被动为主动,带他坠进一场潮湿而温柔的梦。   李正清额头抵着她,喉结重重滚了一下:“Consent,please.”   这个房间没有钟,手边没有手机。梁心多了一层顾虑:“你的飞机来得及吗?”   他闭上眼睛,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音,“Yes or no, please tell me yes.”   “Of course. As you wish.”   他低声确认了一遍:“没有tao,可以吗?”   “我们叫人送来好不好?”   “太慢了。”   “我以为你有。”   “没有,有的话我忍不住。”   超市经过两次货架,他都没有拿过。他知道有了这个,他会很随便。   梁心懵里懵懂任由欲望统治意识:“好。”   眨眼间,世界毫无征兆地天旋地转。   她来不及反应,腰间骤然一轻,整个人便被一股利落的力道带得翻了个身。下一秒,胸腹抵上冰凉的石英石台面,眼前晃过一抹橙红,非洲菊几乎擦到她的睫毛。   他轻轻教训了两下:“这次算了。”   他们选择了前面一种方法。他额边闪动着汗珠,眸色越来越深。   梁心深深对视,口型做了个“F**k”,缓缓闭上了眼睛。 第48章   ◎*要我阳光还要我风情不摇晃◎   李正清手机开的静音,司机打来两通电话都没接到。   眼看时间过了八点,司机着急给杨梦打去电话,问联系不上他怎么办。   杨梦还在梦里,被电话吵醒马上轰炸李正清。   昨天,李正清健完身回来,杨梦又给他加了一顿餐。等他吃得差不多,才小心翼翼地把话题绕回梁心身上,问他们现在究竟什么关系。去看爸爸也带着,总不能是住在同一屋檐下的普通室友。   李正清避重就轻,只说自己第二天要去贵州。他走以后,梁心还会继续住在那里,让杨梦给人留点清静,别没边界地上门打扰。   见他态度冷淡,杨梦自行将这段关系归进了露水情缘,或者,就是男女上头的暧昧。   按照李正清的性子,想来也长久不了。只要她装作不知道,江禾那边自然也不会知道,她所担心的兄弟龃龉,不至于发生。   她独独有点放心不下梁心,“她不会像陈月亮,疯了一样给我打电话,让我劝你别分手吧?”   想到这里,她当真为难起来了。   李正清给听笑了,“你放心,她不会的。”   思绪到这里戛然而止,手机仍在掌心震动。   李正清摁掉微信视频,替梁心拽下裙摆,转身打开行李箱,一件件衣服扔了进去。   浑身发软的梁心跟喝完两杯咖啡似的,眼里都是活儿,见李正清开始收拾行李,她默契地蹲到箱子另一边,替他整理,省点时间。可李正清动作很快,扔的力道也带了点情绪,最后两件不偏不倚盖到了梁心头上。   她把蒙住视线的衣服拎下来,抬眼便见李正清揶揄的笑意。   那笑意明目张胆,一看就别有用心。   一低头,果然,一件黑色T恤,一条黑色内-裤。这东西,李正清就算贴身穿着,也未必有什么特殊意义。   可梁心亲眼看着它掉在地上,亲自重新洗烘,还悄悄把这件事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他,所以对它生出格外的偏爱。   她笑弯了眼,俏皮地把衣物送到鼻下深嗅,像只偷闻罐头的小猫,“你的也很好闻。”   李正清最后的那点自制力,因这幕失守。   就算知道时间不够,还是一步跨过去,单手扣住她的腰,将人整个揽进怀里。   梁心扭了下身,想要躲开身侧的行李箱。   只是他动作更快,手很有预见性地护住后背和后脑,带她滚进地板,吻了下来。   这闸一开,没完没了了似的。   他克制又难耐,每一次呼吸都让她浑身发软。   她控诉道:“你简直在折磨我。”   若是不经人事,大概还能把这种酸-涨理解为情-趣,但在喜欢和欲望的双重支配之下,她死死攀着他的背,想要得发疯。   其实算算时间,开去机场一个小时,登机根本来不及,但他开始收行李,意味着他得走。梁心知道这次是跟朋友一起去,爽约不好,是以,急人所急,感同身受,又热又恼。   不能就别撩。   被这股火吊在半空,都要内分泌不协调了。   他万般无可奈何:“我得走一下。”   嘴唇都要亲破了,梁心多少年没有这么疯狂地接过吻了,她求他了:“你快走。”   就算明令禁止性行为的年纪,李正清都没为边缘行为折磨成这样。这玩意像磁石,隔得再远,也会吸引他向她靠拢。   只是都这种时候了,脑子里不断晃过byt、江禾、杨梦和爷爷。太特么的扫兴了。他真希望自己只是单纯遇见了她,喜欢她喜欢得偏离了审美。   心意相通时,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欲望,且会为对方的欲望不能满足而愧疚、焦心,梁心此时深有感触。她想把自己献祭给这一刻,未来如何,都顾不上想了。   她无可奈何地咬住他的脖子,发狠地亲,声音带着哭腔:“阿正,我快死了。”   漫长的湿wen   细碎的气息把他们困在方寸之间。   她攥紧他的衣领,用力一扯,尾音发颤:“你不是玩我,对不对?”   “我特么恨不得用掉十个。”   就算再眷恋他的怀抱和舌间嬉戏,她也强撑出几分意识,并拢膝盖,回笼理智,疲惫地扒到行李箱边,不想理他。没见过这种流氓行为,跟太监似的。   不知不觉,他们几乎滚到门边。   李正清知道她不好受,拽她进怀里:“抱一会,抱一会,我知道你难受。”   “我昨天回家的路上给你买了件T恤。”户外运动品牌,背后有一片巴掌大的白色印花LOGO,颜色不算纯黑,是偏冷调的炭黑,不发灰,面料带一点凉感。肩线是她中意的款,不在正中,而是偏后的位置,对胸型美好的男士友好,垂坠又有筋骨,“我刚刚放进你行李箱了,你记得穿。”   “好,穿了给你拍照。”见她的呼吸缓了过来,他碎碎吻着她的发丝,“酒柜里有两瓶金酒、一瓶红酒、还有两瓶甜白,应该都不错,江家没差酒。你一个人的时候,慢慢喝。”   梁心吸了吸鼻子:“你今天拿回来的吗?”酒柜原本一直是空的。   “嗯,冰箱里有食材,我看到什么拿什么,说不出那是什么,你会做就做,不会做就扔了。”   “阿正。”她此刻真的感受到要分开了,“你还会回国吗?”   “当然,我甚至想过回去上一个礼拜班,就回来。”   她冷却的欲望,瞬间回温:“你说的。我会等你。”   “我以为你会先来找我。”   “唔,我昨晚搜了,现在办护照要问好多问题。我害怕。”她现在什么依据都没有,也没有工作单位的担保。   “没关系,不要紧张。”他低吻,“不行我回来。”   “你会不会嫌我笨。”   “我根本都不想走。”   梁心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借着他的手撑起身,一抬眸,注意力落在他的喉结。   那里印着一小块淤紫色的痕迹。   她心里一紧,那颜色、那位置,绝无可能是衣领摩擦出来的,任谁看了都会多想。   回忆自己难受时咬咬吮吮,全凭本能,下口没轻没重,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声音虚了几分:“怎么办,有痕迹......完了。”   他走到浴室,对着镜子打量了一眼。   就算欲-念退去,站在浴室,他一眼看到的依然是肿-胀,而不是wen痕。   他难受地抬手扯了扯衣领,转过身,眼底尽是游刃有余的笑意,“怎么会。我今天应该是全机场最性//福的人。”(一日三趟play03) 第49章   ◎爱情究竟是精神鸦片,还是世纪末的无聊消遣◎   梁心问:“你内裤多吗?”   “内裤?”   她把那条黑色内裤贴至胸口,朝他Wink:“可以把这个送我做纪念吗?”   李正清憋不住笑:“你确定?”   “我确定。”说完也不管他同不同意,放到另一边,不准备收进行李箱,“谢谢。”   “这条刚洗过,没什么意思。如果你真想要内裤的话,我其实有条新的一次都没穿过,或者?”他指了指身上这条银灰色,表情玩味,“你其实要我穿过的?”   梁心听懂了擦边意思,偏偏不上钩:“我就要这条。”   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压进箱子,忽然愣住,左右又看了看,怎么另一个完全是空的:“两个箱子就这么点东西?”   “本来想趁这几天购点物,后面再去贵州带点特产,所以特意多带了一个空箱子。结果一样没买。”   梁心抬头:“你是不是一直陪着我,才没顾上出去?”   “待在家里挺好的。”   她听完更愧疚了:“是不是我耽误你时间了?”   “没有。”李正清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尖,“因为你,我这几天过得像一个月那么久。”   梁心认真理解出一个错误答案:“度日如年?”   他不由自主低头,轻轻碰了一下她的唇,浅尝辄止:“六天年假休成一个月,太划算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主卧。   门一打开,天彻底亮了。厚厚的云层裂开几道细缝,晨光如金线般洒落下来,空气潮意依然,却挡不住放晴的意思。   梁心跟着他一起把行李箱推到门边,望着云层间漏下来的几缕晨光,轻轻开口:“正清,你会记我很久吗?”   成年人太容易走散。   就算知道答案,也还是想问一遍。越喜欢一个人,越容易没有安全感,她想通过这个问题,告诉李正清,她很在乎这个问题。请记得她在乎这个问题。   她怕自己较真的不可爱,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希望你这一路玩得开心,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六月一号……”   她顿了顿,“记得来看机器人。别因为后面遇见很多很好的风景,就忘了它。”   说完,她率先低下头,像一只把耳朵轻轻折起来的小狗,特别委屈。   李正清安静看了她两秒,眼底漾开笑意。   “等等。”他眉头轻轻一挑,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点,“你觉得……你是机器人?”   梁心带着困惑眨眨眼:“不是吗?机器人被困在那里,什么地方也去不了。小狗来了,机器人和它玩,小狗走了,机器人还得留在那里。”   方才,李正清说他恨不得下周就回来,但那是亲密行为时说的话。就算没被渣男渣过,梁心也见过猪跑,知道那刻说的话,做不得数。   他笑了,“我的理解里,你一直都是那只小狗。”   电影放到最后,李正清感叹梁心和小狗太像了。   逃婚后,她躲进高楼,洗衣做饭,把花养活,一个人逛超市,一个人生活。就算孤零零的,也没把日子过坏。连急于分手换下一个,看似心碎,实则也果断。   她会哭,会逃,会因为害怕而仓促地抓住下一根浮木,也会在发现方向不对以后,摇着尾巴,继续朝前走,再一个人长出新的枝叶。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机器人。   她一直都是那只小狗。   什么小狗机器人的,梁心来不及细想。   两个行李箱先后碾过门槛,发出短促的轻响。这动静像一条分割线,把这一刻和下一刻分开。   门外是放晴的天,是他的贵州之行,新加坡生活。   门内,是孤独,是情感的留白,还有强烈的指感在身体深处的持续回响。   再往前一步,他就真的要走了。   梁心喉咙发紧,自知不识趣,还是叫住他:“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她见他在发消息,语气比刚才着急了一点:“我问你,你会记我很久吗?”   李正清松开拉杆,搂住她的腰,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影子叠在一起,风从尽头安全门穿堂而来。   他双眼盯着她:“梁心。”   “请问。”   “要怎么忘掉你?”   电梯”叮”地一声停在这一层。   银色梯门缓缓合拢,她一直望着他,直到最后一条缝隙。   而缝隙那头,李正清被大量消息控住注意力,等梯门合上,才抬起头。   眼前,只有银色的模糊镜面,映着一身黑衣的他和两个行李箱。   地库里,司机老张焦急地刷起Dou音,终于看见有钱祖宗下楼,长长松了口气。   说实话,江禾误机,他都没这么紧张。小少爷性子好,堵车也好,事故也罢,总会先安慰他:“慢慢开,不急。”   李正清一样,从来不催人。真要误机,也只是淡淡一句:“没事。”   可他说”没事”,让老张心里没底。   八点四十六,人总算下来了。他赶紧给杨梦发了条消息,又快步绕到车尾,打开后备箱接行李。两个黑色行李箱,看着沉甸甸的,他提起一口气,双手一拎,怔住了,轻的离谱。   李正清看见他的表情,拳头抵着唇边轻轻咳了一声,“忘了说,空的。”   “不好意思,有点事,下来晚了。”   司机连忙摆手:“没事没事,主要是怕赶不上。机票要不要改签?”   “改好了。先走吧。”   “好。”   车窗外,城市缓缓收起浪漫胶片。高楼一栋栋向后退去,路口、红灯、早餐铺、骑着电动车的人,被车轮缩进后视镜,快速消失。再往前,楼越来越矮,植被越来越高,笔直的高速公路,朝着远方铺开。   而梁心,一点一点被留在身后。   她身上到处都是李正清留下的痕迹。胸上、腰上、腿侧,还说帮她上药,照这么折腾,没有二次受伤都算万幸。   好几次接吻翻滚时,她都能感觉他的手虚拢在右肩上方。想到这里,她暂且原谅了他最后没有看着自己的眼睛离开。   她走进主卧浴室,把自己从头到尾洗了一遍。光影里物业等会上门来检查,李正清临走前说,如果害怕和陌生男人独处,就给他打视频。   可这会儿,他都在去机场的路上了,哪还有空陪她视频。   黄瓜薄荷味的沐浴露闻起来舒服,她用着却是一激灵。   可能他作为男性贪凉,而她刚离开滚烫的怀抱,热意一散,身上凉加上心里凉,一下有些承受不了。   洗完澡,她踩着拖鞋,把冰箱和酒柜一一打开。   冰箱满得她吓了一跳。两盒还没撕标签的M9和牛、一大袋牛骨、几只青蟹、澳龙尾、北海道干贝、鲜虾,还有两盒牛奶。冷藏盒里码着鸡蛋、黄油、淡奶油和几盒进口奶酪,果蔬抽屉装着满满的蓝莓、树莓、牛油果和芦笋,连调味区都摆着松露黄油、鱼子酱和黑松露酱。   酒柜里除了两瓶金酒,还放着那支法国红酒。酒标上印满法文,她一句也看不懂,索性拿起手机搜了名字,又顺手点开网友评价。网友说,这酒适合和重要的人一起喝。   她截图放在手机,准备下次喝的时候发给重要的人。   她游魂一样飘到房间,点开《老友记》继续播放:【到机场了吗?改签几点?】   李正清:【还在路上,朋友进安检了。】   梁心:【那改签了吗?】   李正清:【嗯。你想来玩吗?】   梁心:【贵州吗?】【这次还是下次?】   李正清:【你要来的话我订机票。】   梁心:【不是有别人吗?】   李正清:【几个朋友,高中同学,不认识江家人】   梁心想问,你会怎么介绍我,认识6天的室友,认识6天的女性朋友,或者,认识6天的女朋友?可这些前缀都不够漂亮,说不坦然:【我先办护照。你跟大家玩的开心。】   过了一会,他说:【对不起】   梁心:【你旅游有什么对不起的】   李正清:【电梯门关的时候,我没注意到】   梁心盯着那行字,心一下子软得一塌糊涂。   原来他知道。   李正清睡到机场伸了个懒腰,推着碍事的行李箱跟司机说完拜拜,没有进航站楼,而是重新叫了辆车:“竹清寺。”   车窗外的城市不断后退,杨梦的消息追了过来:【几点飞贵州?】   他查完贵州的航班,【13点】   杨梦:【我看你昨天很晚房间还亮着灯,是不是很晚睡的,飞机上睡一会。】   李正清:【睡着忘关灯了】   收起手机,又睡了一觉,车刚好停在竹清寺门口。   香火还是和很多年前一样,台阶被无数双脚磨得发亮,爷爷说,李峥从高中退学,决定在市区弄子里开游戏厅那天,也来这里磕过头。因为没有妈妈,李峥中女人邪的时候谁都劝不住,要立刻跟她在一起,一刻都等不了,一刻都不要跟她分离,一定把孩子生下来,成一个家。   他说,男人攘外必先安内。如果真如所有人说的,他能成事,那什么事都能成,不一定是高考。如果他成不了事,那就算过了高考,也一样碌碌无为。条条大路通罗马。   他的智商,做什么成什么。单看人家玩,自己又上手玩了几把,就看见了一套可以推演的规则。他钻在游戏厅,把机器拆开又装回去,反复研究里面的结构和程序逻辑。别人要请师傅调试,他自己琢磨几天,就知道怎样让一台机器的出奖曲线发生变化。那时候,他第一次知道,有人把房子输没了,有人把老婆孩子也输散了。   他每天都会上竹清寺跪一会。回来的路上,他试图说服自己,有些人不是因为走进游戏厅才跌进深渊,他们只是把深渊换了一个入口。有人赌牌,有人借高利贷,有人迷信一夜暴富,他的游戏厅只是其中一个堕落途径。他们的人生不是在这里栽,也是在别处。   怎么想,怎么跪,他也没有轻松,他狠不下心。他想关了游戏厅,找个正经营生。可杨梦怀孕的时候年纪太小,没个长辈照料,七个月孩子早产。   保温箱一天一天亮着灯,医疗费像流水一样往外淌。他站在重症监护室外,看着那么小的孩子全身都是针眼,用不起进口药,第一次觉得,人有时候不是在善恶之间做选择,而是在两种罪过之间。   他把所有心思都放进了改造老虎机,把别人做不到的体验做到了极致。   没多久,整条街的人都开始往他这里走。杨梦出院那天,游戏厅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他这家店,搅乱了一整条游戏街的生意。最开始,只是有人带话让他收敛一点。后来,操着家伙当面警告,再后来,有一天晚上,他照常关门,那条回家的路,他没能走完。   找到人的时候,血把整张脸都糊住,五官已经分辨不出来了。   因为杨梦的打扰,李正清昨天心不够静,今日下了出租,他走进正殿,在香案前寻了只蒲团,屈膝跪下。   李峥生前有记日记的习惯。李正清无从知晓的那些过往,都被李峥亲手留在了泛黄的纸页间。   日记里,没有红榜,没有聪明。纸上的他,不过是一个原本正直,却被贫穷和责任一步步逼向歧路的人。   李正清读到他因为别人输得家破人亡而整夜睡不着,会在寺里跪上一整天,一遍遍告诉自己,钱不能这样赚。翻到后面,字迹越来越急。他一次次站在医院监护室外,盼着儿子活下来,又害怕新一天的账单,也一次次记下有人找上门、有人放话、有人提醒他见好就收。   他其实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没有背景,不会下跪,在那条街吃不下那么大的生意,知道继续做下去,迟早会出事,也知道有些人的钱,赚得越多,命就越薄。   可他还是没有停。他只想在灾祸来临以前,多给妻儿留点钱。   杨梦心里,李峥只是运气不好,被仇家报复,打成植物人。她不知道,他其实很早就预见了结局。   如果知道,她只会更痛苦。她会把后来所有的安稳,都看成李峥拿命换来的。   杨梦这些年过着人人羡慕的日子,不过是前后两个男人在拼命替她挡风。   李正清每会回来跪一会,替杨梦跟李峥说说话。他对父亲的感情很淡,一切都是听说,阅读,但李峥短短20年的人生能被人不断提及,他不可能不被影响。得多好的人,才会这么多年过去,还被人这样反复提及。   下午两点多,他一步步下台阶:【在干嘛?】   梁心正坐在沙发上试图电视投屏,手机震了一下:【师傅刚刚来看了。】【说是钢化玻璃自爆是里面有杂质,时间长了,再加上冷热温差,就可能突然炸开,不是谁碰坏的。】   李正清:【碎玻璃清干净了吗?】   梁心:【嗯】【要我赔吗?】   他回头确定自己离开了竹清寺最后一节台阶:   【要。】   【我要“亲亲”,也要你帮我口】   梁心冷笑,重拳一记锤向沙发:【好啊】   李正清:【记得机器人的梦吗?】   梁心:【嗯?】   李正清:【机器人后来每一个梦,都在想办法回到小狗门口,按响门铃。】   梁心:【记得】【当然记得】   李正清:【所以】   李正清:【机器人来找你了】 第50章   ◎耳边响起的究竟是序曲或完结篇◎   心脏狠狠撞击胸腔。梁心几乎从沙发上弹射起来,连拖鞋都顾不上穿,三两步冲到玄关,一把拉开门。   门外没有李正清。对门的新邻居正领着几个工人往屋里搬家具,听见动静,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   她愣在那里。   《机器人之梦》里的小狗也总是不由自主地走到门边,一次次以为,按响门铃的会是机器人。   邻居自我介绍说自己是律师,房子买了挺久一直没住,最近妻子换工作,地点离这里近,所以搬来这里,说完,他又笑着问她在这里住了多久,附近的环境怎么样?   他语速很快。梁心一时没组织好答案,对方便体贴地换了个问法:“你是租户吗?”   梁心的解释到了嘴边,又觉得没什么区别,最后点了点头。   重新回到客厅,她想想,实在有些荒唐。   开门那一瞬,她竟然真生出过李正清就在门外,一直等她开门的念头。   而实际上,他已经离开一上午了。就是再会逗她,也不会傻到在门口站几个小时。   梁心重新看了一遍那句“机器人来找你了”。   意思大概是,他想她了,便回:【谢谢机器人梦里有我。】【爱心.jpg】   李正清开车去采购了一些东西。敲响门铃时,是下午三点四十六分,距离那段微信对话过去八十分钟。   梁心睡着了。昨晚没有睡好,整个上午神经和情绪轮番激战,等身体终于松懈下来,意识很快沉进梦里。   睡前,她最后看到的是爸爸发来的消息。   他说梁女士最近生意不顺,天天在家里发疯,让她暂时不要回来。他知道她卡被停了,怕她手里没钱,告诉她奶奶那里放着一张私房钱卡,有空去取。里面的钱不多,不过够撑个一年半载的好吃好喝。   最近家里监控查得很严,连保姆出门买东西,都要怀疑是不是偷偷给梁心送吃的。他更不能在外面久待,稍微久一点,就会被怀疑出去接济女儿。   好在梁女士一向和奶奶不对付,多年没有往来,手伸不到那里。   卡也是十几年前便放在老人手里的,她查不到。   于是梁心一睡着,自然地梦见自己回了奶奶家。奶奶又老了,缩水一圈。每次见面,她都会比上一次更矮一些,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自己隔了太久没回去。   梁心既想多陪陪她,又惦记那张卡。她想知道卡里究竟多少钱。爸爸说的够一年半载好吃好喝到底是哪一种,够不够她在新加坡好吃好喝。   急着查余额,刚在梦里找到一台自动取款机,门铃便响了。   她捂着乱跳的心口,坐起身,吓得大喘气。   这次是大白天,她没再觉得是谁找上门来逮她,只当是对面的新邻居遇到了什么事。   她一边捋着睡乱的头发,一边朝玄关走去。门打开的瞬间,梦里没出现的余额,忽然不重要了。   李正清站在门外,如约而至。   他看着她,神情平静得仿佛出了趟门。   梁心扶着门,睡意未散,怔怔看着他。上午她以为他来了,门外没人。现在的她放弃不切实际的期待,一开门,他真站在那里。   她轻轻眨了下眼:“……是梦吗?”   李正清松开行李箱,把人抱进怀里,下巴轻轻蹭过她睡乱的头发:“编号000601,这是第一个梦。”   梁心被他打败。   明明录了指纹,也知道密码,偏偏还是按下门铃。   李正清让她亲自打开门,亲眼看见机器人站在门外,这样她再也没有立场去狡辩,自己才是被困住的机器人。   这男人的心机用来谈恋爱,简直太过犯规。   “你怎么知道我生日的?”   “微信号后面写着。”和他一样懒,微信号就是拼音加生日。   梁心眼眶里那阵热意刚刚漫开,分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便被他俯身吻住。   门铃、机器人、六一、梦。所有原本毫不相干的碎片,这一刻严丝合缝拼成了一个完整的梦。   “怎么连日子都一样......难怪你喜欢这部电影。”   他们吻得发晕,热烈得像闷了一整个六月的雷雨,在云层试探许久,真正撞上的瞬间,天地都亮了一瞬。视线撞上的那刻起,这个吻就带着未完待续的情-色勾连,注定和童话没有关系。   她藏不住身体深处的悸动,眼睫颤得厉害,一下一下落进他的眸中。   李正清没有闭眼,,始终望着她。   他们都有睁着眼接-吻的习惯。唇第一次对上,当是不确定的偶然,可今天他们接了好几次,每一次,唇碰上,都没立刻避开,偶尔睫毛低垂,吻得失神,没多会便要重新望向对方。   他们谁也没有躲,也没刻意坚持,鼻-尖擦-过,气息缠=绕,专心汲取对方的温度。   很难形容这个时刻。   对他们来说,吻是经验,挑=动的是久经-人=事-的本能,无论浅尝辄止还是攻-城-略-地,身体都知道如何回应,可睫毛的闪动,泄露的是经验之外的频率。   行李箱沿着地砖滑出半米,对门忽然传来开门声。   那位律师站在门内,面对此情此景,脚步顿住。   两人也被按下暂停键。梁心微喘着,最先回过神,猛地推开李正清,胡乱抹了下嘴唇,朝对门笑得有些窘迫:“不好意思。”   男人失笑,微微颔首:“年轻人,理解。”   李正清倒是落落大方,朝他伸手:“你好,我是这户住户。李正清。”   那男人说:“你好,我和我太太住对面,刚搬来。王之涣。”   梁心耳朵红得滴血,转头瞪了一眼镇定自若的李正清,伸手把行李箱拽进屋,使了个眼色,不许他跟人聊天。   他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朝对门摆摆手,说了声“拜拜”,这才进屋洗手。   水流漫过手指,他低着头,动作不疾不徐,梁心站到岛台另一侧,“怎么回来了?你的贵州之行呢?没来得及改签吗?”   “为了看我的小狗。”   “你的小狗在新加坡!”   她双手托着下巴,身体微微前倾,几缕碎发垂在脸侧,眼睛弯弯望着他,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让整个空间柔软起来。   “这里也有一只。”   谁是小狗!   梁心被这话噎住:“快说,怎么回来了?”   “我喝个水,妹妹可以帮我个忙吗?”李正清拿起一瓶1.5L矿泉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几口。寺庙香火旺,又闷又热,流了不少汗。   “什么忙?”   “把你刚塞进我行李箱里的东西拿出来。”   梁心问:“那你还走吗?”   “下礼拜回新加坡。”   “不去贵州了?你朋友怎么办?”   见他不说话,梁心诧异他的重色轻友,不好意思地问:“这样……好吗?”   李正清以笑作答,意味深长地扬扬下巴:“去把我行李箱的东西拿出来。”   梁心心领神会,应得飞快:“马上!”   昨晚刚拖过地,她推进行李箱前,特意拿湿巾把八个轮子擦得干干净净。擦的时候感慨,日子真阔绰,连湿巾都有了。   她蹲下身把衣服、洗漱包一样样拿出来。他的东西很少,一目了然,这会儿箱子里多出一个轻飘飘的苹果购物袋,还有一个沉甸甸的Loewe礼品袋。   把两个袋子轻轻放到衣柜旁的矮柜上,合上箱子推到原来的角落,梁心两手空空走回客厅。   李正清仍靠在岛台喝水,见她出来,眼尾轻轻一抬:“好了?”   “嗯。”她还有点纳闷,特意让她开行李箱,结果什么也没有。   “不会就开了一个吧?”   “另一个不是空的吗?”   “不是。”   梁心唇角刚要扬起,又被矜持压了回去,捧着脸问:“……是那个吗?”   李正清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低头继续喝水。那副要笑不笑的神情,分明就是故意的。   她转身就往主卧跑。第二只行李箱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拉链“唰”一下划开,箱盖掀起,空荡荡的箱子里,只躺着一束白色洋桔梗。   浅绿色包装纸托着蜷曲柔软的花瓣,青白相间,温柔得像朵刚醒来的云。   跪下身,凑近闻,是植物和浪漫的味道。   她抱着洋桔梗小跑出去:“李正清。”   李正清灌进半瓶矿泉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矿泉水瓶,闻声抬眼望去。   她举起那束洋桔梗,朝他摇晃,眼睛亮得盛着整个夏天:“什么时候买的?”   “猜。”   她得意地转圈,也顾不住这个问题多傻:“我猜刚刚!”   “好聪明。”   她望着他,只两三秒,复又垂下眼,“我以为你买了套呢。”   李正清眉梢一挑,演出一副意外的神情:“是谁说喜欢‘慢的’?”   梁心把半张脸埋进洋桔梗,懒得跟他绕弯子:“我们是出去买?还是叫外卖?”   李正清接住花束,顺势将它横放在岛台上,另一只手绕过她的腰,把人带进怀里:“妹妹,我们慢一点,好不好?”   她认真想了想:“唔,好。”   其实李正清人回来,她脑子已经不转了。现在想想,陪伴好像比刺激的性更重要。   “我不是那个意思。”憋了两天的阳光穿过落地窗,大片大片洒进岛台,把一切晒得发亮。   李正清垂眸看着她:“等太阳落一点,夕阳的时候,我们做,好不好?”   夕阳?   想到自己前几天装模作样说,晚上容易兴奋得睡不好,梁心的心跳被点燃引线,在胸腔里一簇一簇炸开。   她眼眶热了:“李正清,你对一个人好的时候,是不是会把心掏给她?”   “不会。”他皱了一下眉,很嫌弃这个说法,“我没有心。”   “怎么没有心?来自前任的控诉还是来自自己的检讨?”   “来自多方的一星差评。”   “你有。”   “我没有。”   这人居然还扭开脸,嘴超硬。她不管,他就是有。   “你记得我晚上做-爱睡不着。”   他好笑:“都不是跟我做的,我为什么记得?”   梁心咬牙:“你记得第一次见面,我怕家里的陌生男人。”   “哦?”   “你记得我喜欢尝东西,买好几种口味的咖啡。”   他听进去了:“还有呢?”   “你记得我喜欢慢的。”   “有道理。”他慢悠悠把话题拐了个弯,“现在还喜欢慢的吗?”   “喜欢,也喜欢快的。还有,你记得我喜欢《机器人之梦》,你记得我不会开车。”   他全盘接收:“我这人就是记性好。从小发生什么事我都记得。”   梁心抬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人拉近:“我不管,你有心,我能感觉到。”   她仰头看着他,阳光落在睫毛,细细碎碎的发亮,一双眼睛干净热烈得没有丝毫杂质。   李正清原本挂在眼尾逗她的笑沉了下去,不由低声问:“感觉到什么?你就不怕,我在玩弄你的感情?”   “你要骗我感情吗?”梁心几乎没有思考,“那随便骗,我的感情不值钱。”   和李正清在一起的分分秒秒都很美好,而感情最差的结局不过是分开伤心一下。有什么的。她不相信世界上还有谁能比梁照仪对她更恶劣。   李正清喉结快速滚了几下,一时竟没接上话:“骗你……你也会原谅?”   是她阅读理解不好吗?原谅吗?这么严肃的词。   梁心细细咀嚼这个词,慢慢地抬起眼:“会啊,我会原谅。”   “为什么?”   “因为你肯定有你的苦衷。”   这谁受得了。   没有心的人碰到她都能长出来一颗心来。不是李正清,也会是别人。像梁心这样的天选甜心,谁能全身而退。   他轻揉她的后颈,缴械地低下声来:“你放心,我不会玩弄你的感情。”   “谢谢。”梁心以为自己得到了一句保证,脸颊又是一热。   下一秒,他俯-身贴-近,呼吸擦过她发烫的耳-廓。   “只玩-弄身-体。”   那点刚刚暴露出来的真心,又被收进狐狸尾巴,藏进漫不经心。   “混蛋!就知道嘴上撩我。”梁心来气,拼命扭脸,“拿出手机下单才可以亲,不然不许亲!”   他检查作业:“没有的话,可以不可以?”   早上的教训记忆犹新,梁心脸色超正经:“不行,我很有原则的。臭渣男,想什么呢。”   李正清很是满意:“那我们等会去买。”   想到要一起去便利店买这个,她好害羞:“唔,那我还要一个草莓薄荷味的lube。”   他问,为什么要lube,我不用。她的前任需要,他不需要。   梁心抱着他,娇滴滴说:“哎呀,又不是只有一个用处。怎么形容呢,挤在上面凉凉的,口腔热热的,吃上去又甜甜的,感觉很好的。要不要试试?”   李正清被一堆叠词哄得喉结上下活-动好几回:“好,买一个试试。”   她就知道他受不了这个:“不是说不用吗?”   “我想要你吃起来甜甜的。”   嘴硬的男人!“那我们去买吧。”   “等会儿吧。”   梁心以为要等到夕阳,问:“是夕阳的时候比较有仪式感?”   岛台下,李正清握住她的手,把一片塑料压进她掌心,替她合拢五指:“现在开始,夕阳我要进去。” 第51章   ◎*二十四小时的爱情是我一生难忘的美丽回忆◎   放晴的风悠悠灌进客厅,木地板亮堂堂生光。   阳光顺木纹,一格一格,漫至他们相抵的脚趾边。   只是对话,他们不约而同避开眼神,舔了舔嘴唇。   梁心收紧手心:“就一个吗?”   “有人说想慢一点,以为一个够用一天了。怎么?不够吗?”   梁心对他已有了解:“我知道你买了。”   他面不改色地诓她:“就一个。”   又在设套!“避孕套哪有一个个卖的!”   很好,有常识。他考她:“那一般是几个?”   梁心空白:“10个?”脑海晃过很多超市画面,国内的,国外的,却调取不出任何具体数据。她没有朝货架伸过手,也没有拆开过盒子。这种细枝末节,轮不到她操心。   “哦?十个,你一般一次用几个?”   她才不上当呢:“我是女的,用什么套。”她抱着他撒娇,身体语言急切地贴向他,“你快说,剩下的放哪儿了?”   “你要不要找找?”   手心的塑料膈得梁心刺刺的。   她闻言歪头想了一下,推开他,又跑去翻行李箱。这次有了他的默许,她没再顾忌,直接拉开洗漱包:“这里也没有。”   电动牙刷,手动剃须刀,电动剃须刀 ,护肤品小样,薄荷护唇膏,指甲剪,还有一次棉签什么的。都不是她要找的。   拉上拉链前,她看向那支香奈儿护唇膏。蓝绿色半透明的管身,像浸在海水的玻璃,视觉味道很薄荷。梁心没忍住,拧开盖子,闻了闻:“你买的吗?我可以用一下吗?”   “嗯哼。”   梁心沿嘴唇轻抹一圈。没有想象中的薄荷凉意,又舔了一下,还沾嘴。她品鉴完摇摇头:“不好用。避雷。”转头给他安利,“那天我们去商场买的那支好用,我的最爱。”   从她拧开盖子那一刻起,李正清一直看着她。他生出一种强烈错觉,好像他们在一起生活了很久。   他掐住她的腰,俯身吻下来:“不好用那还我。”   唇上的膏体被一点一点衔走。   梁心被吻得身子酥麻,差点迷失,在他撩起T恤下摆的瞬间,她一个转身,“不要影响我找东西!”   梁心简直找到了小时候找东西的乐趣,开始寻宝游戏:“你回家之后就去了厨房。在岛台那儿!”   她赤脚跑去岛台,一个个抽屉拉开,“就一个001,万一中间破了怎么办,那时候你让我找,我得急死。”   梁心要确保一切万无一失。等会儿关键时刻,他问她套破了可以不可以继续做,她绝对忍不了一而再再而三的暂停。早上扇阴那两下刺激太大,谁都吃不消,所以她决意杜绝他的一切借口。   “你放心,那时候我比你还急。”他跟在她身后,看她转出一堆错误答案,有点想报答案了。   “你会自己拿出来给我吗?”   他扫了眼近在眼前的答案,笑着鼓励她:“再找找。”   她踮起脚尖,指尖扒着岛台上方的柜门边缘,拉开门,蹦高看有没有被他藏在高柜子深处。   可柜子太高,她费力地扭头:“在柜子里吗?”   他卖关子:“我不知道。”   “我看不见。”   梁心一次次伸手,跳起来,影子在柜门上一晃一晃,浪漫得像搏动的心跳。   李正清拉过她的身体,直接排除错误答案:“不在里面。”是有多变态,才会把套放在柜子深处,怎么,防老鼠吗?   “我不相信你。”梁心怕他使坏,张开双臂求助,“抱我上去看一眼。”   李正清上前一步,将她整个纳进怀里,收紧手臂朝上一托。   下一秒,柜顶、灯带、窗外蓝得发亮的天空以及微微泛出朦胧晕黄的太阳,拥挤地贴近视野。阳光从肩头漫过,世界被抬高一截。   他鼻尖贴着她的腰弧,瘾上来了似的,反反复复摩擦,深嗅,“看到了吗?”   “右边,再往右……继续,还有一扇呢。”梁心抱着他的脑袋,胡乱揉了两下,有点不想下来。   她被举得高高的,像一只认真巡视领地的小狗,他站在下面,微微晃她:“好了没?”   “不要晃我,我害怕。”   李正清依言一点点挪动。   “好了,放我下来,检查完了。”她垂下眼,光正落在他的眉眼之间,英俊得有些犯规。   目光一经交汇,再度胶着在一处。   见他不动,梁心拍拍他的头,催道:“喂,放我下来。”   李正清隔着单薄的运动裤,慢悠悠咬住那里,“这位置不错,我们从这里开始吧。”   她揪着他的头发,溢出一声呻吟,“可……我还没找到套。”   “我告诉你在哪。”   “好呀!”刚高兴了一秒,梁心抬手制止,“等一下!让我再猜一次。”   “好,猜中了你说进去就进去,猜错了我说进去就进去。”   没想到他这么有情趣,此事突然棘手:“唔,我猜在你的行李箱里。”仔细回忆,行李箱很空,但她没有拉开夹层,如果他把盒子拆开扔了,剩下的套可以放在夹层。   “现在吗?”   “我猜对了!”   “现在的话,不在行李箱。”   梁心撑着他的肩膀:“靠!”   “什么?”   “花!”   “好聪明。”   谁能想到,李正清把一圈金色001顺着花梗围成圆环,藏在包装。缎带松开,男人的心机一览无余。   这已经是有限时间里,李正清能做到的最慢程度。他拉长每一分钟,只为做到她说的想慢一点。   而此刻,梁心手足无措地摸索包装边缘,没话找话,问他怎么买这么多,是喜欢这款吗?   “这款薄一点。”   “哦。”   “用过吗?”   “没有。”   气温骤升。   “以前用的什么?”   “不知道。”   “那以后,”他笑意渐深,“记住我用的。”   日光被谁拨了一下,不再直白。   它染上反复揉过的情欲,金里带橙,橙里又藏着一点将晚未晚的紫。   连人正常的呼吸,都被这亮光放大得呼哧带喘的。   梁心显然知道要发生什么,轻轻抿住嘴唇,不知所措地咽口水,想快点跨过眼前这一小步。   李正清望着她,难得浮起一点不易察觉的紧绷。可能过去都是兴致到了就做的人,碰到古代新婚之夜一样郑重的时刻,对视都有点不自在。   可总要有人做点什么。他突然眯起眼,离她越来越近,“等一下,那是什么?”   梁心心里一紧:“怎么了?”   他抠抠自己的眼角,不敢置信地近前半步,眉心蹙起,视线始终停在她脸上,认真得无懈可击:“有东西。”   她被他钻研的姿态搞得发慌,下意识缩肩:“什么?”   他又靠近一点,困惑了起来。   那根修长的食指慢慢抬起,停在她脸侧,像是要替她拂开。   梁心以为是眼屎,心拔凉。这时候如果有这东西,她将性冷淡十年。   “没戴眼镜。”他食指一屈,五指顺势覆住她半边脸,将她带向自己,低下头,“不好意思,没看清。”   最后一点距离,也随之消失。   他们舌尖一遍遍交错,不断确认彼此。   无形的火烘得她像干燥原野上的一簇火。   梁心手没有他快,多线程运作能力跟不上,又要亲,又要受住力道,轮到自己动作,笨拙得不可思议,怎么扯也扯不下他的T恤。   还是李正清拎着她的手往腰下引导,先脱裤子。   她才换了个地方拽,最后手脚并用,踢掉了工装裤。   对面楼宇的边缘开始融化,连天都不再是蓝的,它粘稠像刚熬开的蜂蜜,从额角流进眉心,再一寸一寸把摇晃的沟壑照成暖金色。   天太亮了。谁第一次在大太阳底下坦诚相见的。   梁心做不到毫不犹豫,被扯掉T恤,严丝合缝贴住他下意识找安全感。   李正清:“那先留着。”   “真的吗?”   “穿着也很有情趣,”他低下声,“反正,最后都会脱的。”   小腿抵住沙发,梁心的脊背跌进柔软。   感受到抵触,李正清释放更多呼吸,声音哑得像温酒滑过喉咙:“妹妹,小名叫什么?囡囡?”   听见对方胸腔震荡,梁心缺氧,燥得七荤八素。   她顺着他的节奏,无章无法地亲,眼神迷离地娇吟,“就叫妹妹。”   她家本来就一姐一妹。   “那我叫对了。”   她眼睛闭着,躺在夕阳里,神经被火舌燎了一遍又一遍,睫毛跟着呼吸一块儿的颤抖:“你叫我什么都可以。”   李正清眼神玩味地一深,“真的吗?”   梁心想到言外之意,耳根通红。 第52章   ◎**谁都以为热情它永不会减◎   “可以叫什么?”   梁心的脑袋被双手牢牢固住。   “不知道。”这怎么回答。   鼻尖相贴,距离近到睫毛打架,脉脉的对视让李正清学她嗲嗲的声音都好玩了几分:“上限可以是什么?尺度最大可以是什么?”   梁心有一定阅片量,被这句引导,口不择言地配合:“骚货?”   “骚,货?妹妹果然语出惊人。”   他那把低醇的嗓音搔弄耳骨,一路流淌,每一个字都瞄准她的神经末梢,“我以为是宝宝,宝贝,之类的。”   梁心以为他问调气氛的称呼,没想到他在问爱称。这人惯会模棱两可,偷换概念。   他覆在她身上,笑意从眼底漫出来,加重语气调戏她:“我可以叫吗?”   完了,掉进陷阱。没人叫过她这个。   她睁大眼睛,脸热得像过了趟沸水,看见他面上奔腾的汗水和诡计得逞的笑意,气得直推他:“混蛋!”   他疑惑地故意放慢动作,代替语气,“哪里骚了,我看不出来,还是妹妹不想展现给我?”   这时候无辜来不及了,可,“我不是骚货。”   他故意逗她。给一点,又收一点。   光一点一点漫过地板,爬上沙发扶手,又缓慢落在两个人影子上。   梁心的音量娇滴滴地调高了:“你骗我。”   “为什么在别人面前骚,不在我面前骚?”随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突然加注不甘心的力道,“妹妹好偏心啊。”   时间像被夕阳拉得很长。   她无法撑出理智回应出漂亮的句子,只能摇晃发丝撒娇:“阿正。”   那尾音,荡漾得好娇,软得不像话。   细碎的光影落在她微红的眼角,也落在他垂下来的睫毛上。   李正清原本还绷着,望见她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偏开脸笑了一下:“你这样确实不够骚。”   好耿直,一点都没弯绕和演的成分。   热意沿着脊背一路烧开,她分不清是气还是恼:“混蛋,直接说你喜欢骚货。”   李正清笑着吻她,“你什么样我都喜欢。”   他始终抱着她,寸步未离。   这给梁心一种他对她的眷恋比欲望还要深的错觉。   她捧起他的脸,特不成器地掉进真心陷阱:“你什么样子,我也都喜欢你。”   “你说的。”   “我说的。”   没有人再说话,身体替他们回答了一切。   太阳喷吐的颜料越来越重,世界烧成一片橘红。光漫过墙壁,落在皮肤上,不像照耀,更像抚摸。   不知不觉间,梁心没有一点抗拒了。   夕阳落在那张轮廓分明的脸上,薄汗晶莹剔透,给健康的皮肤镀了层要命的暧昧。李正清从来心机叵测,总知道怎样一步步瓦解她的防线。   梁心的感官,一片湿漉。像浸在温热的潮汐里。   唇瓣可以解忧,微弱电流蔓延到四肢百骸。   这些坠落日子像没有发生过一般,突然幸福了起来。   热意溶解了彼此的边界。   空气里的声量剧烈到夕阳都在地震。   晚风为何迟迟没来,简直热得发昏。   “妹妹喜欢哪个?”   “你的手。”   他咬住她的唇角,“妹妹好坏。亲完说喜欢手。”   “也喜欢你亲,但是手快。”   “那你亲亲我。”   梁心撅起嘴,贴住嘴唇:“啵。”   “喜欢。”突然贴上一个不符合节奏的纯纯的吻,李正清嘴角忍不住勾起,又学她带鼻音的撒娇腔调,“谢谢妹妹。”   这人怎么会比她还嗲。   梁心迷离双眼,眼角不由湿润:“我愿意死在这一刻。”不知道人生后面的进展,但这刻她愿意被一枪击中。   他不想忍了,压低声,“妹妹,好不好?”   “好。”(S货play第一回 05)   太阳以近乎失控的势头沉向城市尽头,高色饱的光漫过落地窗,像一场烧穿天际的大火,在视觉熊熊燃烧。   光勾勒出修长流畅的线条,把每一颗细小的汗珠都照得晶亮,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汗意浸湿肌肤,梁心等得快融化了。怎么这么持久。   她第一次感受到晚霞的热量,忍无可忍地抬手将肩带拨落。   年上男最是吃人不吐骨头,跟同龄人的技巧不是一个量级。   如果是初恋,梁心会把这刻理解为心动。   但见过欲-望的膨-胀与消陨,她太清楚,此刻发生的一切,和爱无关。   动物本能只是想追逐快感。   而她,快被快感吞没了。   逆光里,吻像潮汐,一退一涌,被风吹开一线,又重新滚到一处。   两粒碎金,前后摇晃,不时撞到块垒分明的腹肌。   夕阳把这一画面剪成一幅无法定格的光影。   偶尔,流动的金箔沿一条筋疲力尽的光洁流淌,再随摇摆的腰肢,快速抬起,落向摇颤的、绷起的脚趾。   热风穿过树洞,枝干相互倾轧,树冠翻涌起伏,沙沙声一阵紧过一阵,大地深处传来崩溃的震动,黄昏都在簌响。   到一半,梁心受不住,面潮耳红。   此人说快了,梁心毫无心机,全力配合,结果没有休止之势头。   就像要跑10000米,却骗她用50米冲刺的爆发力,这简直是耍赖。   “我要尿尿。”   因为着急,她的眼角氲出两星楚楚可怜的泪意。求求给她留点清醒后的体面吧。   英俊的脸庞在梁心眼前一下放大数倍,狠劲转瞬消失。李正清俯下身,无可奈何吻了吻她的耳廓,轻轻呼气,“那忍忍,再给我一分钟。”   “你再骗我我再也不理你了。”   他眼神一黯:“都听你的。”   所有声音退到遥远的地方,只剩一道彩色光束,笔直地劈开意识。   等确认他过了劲,梁心掐上他的脖子,奶凶地算总账,“你好坏。”   搞得她现在都肺疼。   就算调情时给她的肩头伤口抹了凡士林,也不能原谅。   这股反击带着点娇脾气,掐得他的脸庞青筋暴起。   “确实要那个,但不舍得。”他浸在尾焰里,闭着眼,侧过脸,“亲亲我好不好?”   梁心心口浮动的热意,手臂自觉勾上他的颈脖。   她以为李正清喜欢舌-吻。今天每一次都指明这一清晰取向。一缠绕,他就情动,但这次她主动,他只是简单贴吻。   过了会,她沮丧地打破氛围,提醒道:“我要尿尿。”   刚才憋住了,现在一点都憋不住。   李正清笑着一把捞起她,“那走,我们去洗澡。”   不知什么时候,城市染上浓郁的紫,灯火亮起渐次。   一场盛大的日落终于谢幕。晚风终于吹来,拂得人心旷神怡。   她把他关在了门外,角角落落仔细清洗,等洗完,镜面蒙上一层白雾。   灯光在水汽里晕开,心情柔软像被牛奶轻轻泡过。   梁心望着那面又大又亮的落地玻璃,忽然笑了。   虽然以前洗完澡也会随手在玻璃上画一笔,但没特别在意过状态,自从见过“Fuck”,再看向这面镜面,突然明白李正清为什么会在玻璃上画画了。这样一整面覆着雾气的玻璃,除了人影,干净得近乎空白,实在容易让人产生破坏欲。   她伸出食指,在氤氲的水汽里慢慢划下一行字:   Are we still roommates?   最后那个问号刚画完,水珠沿着笔画缓缓淌下来。   她裹着浴巾跑出去,看见他湿漉漉的头发,突然害羞。这人去次卧浴室洗了澡,牛奶味的沐浴露,是她的味道。而她,染着薄荷黄瓜味道,是他的味道。(第一次play 06) 第53章   ◎早该停止风流的游戏◎   晚晖落进卧室,暗暗的,静静的,仿佛那些胆大妄为的动静没有发生。   可其实,什么都发生了。   灯一亮,水一冲,借来的胆子没了,羞耻心全数回来。   梁心忽然觉得,他们两像刚演完一场尺度劲爆的床戏,镜头一关,就忘了该把手放在哪里。   李正清气质干净,温温的,像刚从一杯热牛奶里捞出来,浴后尾调带着点晒过太阳的棉布气息。   而梁心闻起来则像冰箱里那根脆生生的冰镇黄瓜,辅以掐碎的薄荷叶,清冽得叫人想深吸一口气。   空气悄悄把他们身上的味道换了主人。   李正清看她又在躲眼神,没有拆穿她的局促,一边擦头发,一边很自然地说:“要不要重新认识一下?”   梁心掖紧浴巾一角,鼻子一嗅一嗅,试图分辨空气里究竟是谁的沐浴香气更霸道。   “啊?”   他清清嗓子,把毛巾随手搭到肩上,朝她伸出手。   “再自我介绍一次。李正清。木子李,正确的正,清楚的清。正来取自我爸名字的一个音,清取自清风,他说,希望我像一阵清风。”   他介绍一个用了很多年的名字时,神情始终温和,没有半点刻意。   可梁心还是捕捉到了“他说”后面,那道极轻的停顿。   梁心抿住笑,慢吞吞挪过去,把手半郑重地放进他的掌心:“你好,我叫梁心。”   他替她说下去:“梁山好汉的梁,爱心的心。”   乌龙报警后的画面一帧一帧浮上脑海——   他们站在走廊,这人礼貌疏离,笑容跟人隔了一层玻璃。那天他们只想快点度过六天,消失在对方生活;   超市里,他推着购物车,隔几步距离跟在后面,把她放歪的东西放正;   岛台暖黄的灯下,两个人一边做饭,一边调侃着加上了微信好友;   山顶风很大,她回头时,他站在漫天晚霞里,眉眼舒展开来,他总这样笑,所以她分不清那刻的好心情是对她,还是运动后的愉悦;   风雨欲来的午后,她拿着筷子戳他,他偏身一让,眼睛一直笑着看她;   那个雨夜,他们并肩躺在沙发,调完情,看完《机器人之梦》,眼角纷纷泛红;   医院里,他陪她打针,医院外,他没有看她,第一次提及了爷爷。   这几天,比想象中长得多。   原来,心会替时间作弊。   他轻轻一带,把她拉到身前,替她把浴巾边角理好,顺手滑下,抚平翘起的下摆。确认裹好了,他才抬起眼,“重新开始害羞,也算今天的新进度。”   她贴近他冰凉的皮肤,睫毛闪动:“你用了我的沐浴露。”   窗帘轻轻鼓起,牛奶和薄荷的味道健康清冽,熟悉又安心,干净得像刚洗过一场夏天。   “没得选,我更怀念我的。”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眼尾微微弯起,“我喜欢洗完心口凉凉的。”   梁心没听出来,笑眯眯问:“你要不要上洗手间?”   “妹妹,我刚从洗手间回来。”   她鬼灵精地发出信号,明示他:“你不想再上一次吗?”   “刺激会让人产生错觉,不代表真有这个需求。”他□□的时候就想说,只是她娇滴滴的样子,实在下不了口,“其实我也很急,去了发现尿得不多。你每天就喝那么几口水,不肾结石就不错了,能有几滴尿。”   说到这里,他问,“你尿得多吗?”   梁心根本不记得,也不想回答:“不许问这个!”   她生怕水珠模糊字符,着急地把他往主卧洗手间门前推,“你去一下嘛!”   推着推着,自己先停住了,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那句“心口凉凉的”。   这人把她名字藏得神不知鬼不觉,如果不是这几日摸清了他的说话习惯,她根本听不出来。   她又把他拉回来,仰头交待道,“你出来不许让我心口凉凉的。”   李正清低头看了一眼她抵在胸前的手,猜到了她的小心思,顺着力道倒退了两步:“妹妹。”   “嗯?”   “刚订了外卖,在岛台,你看看是不是你要吃的。”   “外卖?你疯了!我们冰箱里这么多东西!”   在梁心跳起来之前,李正清挑挑眉,反手把她关在了门外。   梁心气鼓鼓呼吸吐纳,转头走出主卧。   客厅通亮,凌乱的抱枕被人扶回沙发角落,湿迹比想象中淡,如果不是茶几上金灿灿的套子,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   她打开纸袋,里面是两管润滑剂。一管草莓味,一管薄荷味。梁心瞬间猜到他没有买到草莓薄荷的混合版,所以各买了一支。   草莓薄荷是她和前任在意大利的情趣用品店买到的私人订制,用了特别神奇,在酒店尖叫,她喜欢,他也喜欢。可惜的是,他们后来没在大众品牌里买到类似的款,下午勾引的时候,她的描述只为让他接受润滑剂,没想到他真买了。   隔着两道门,李正清看向玻璃上的字,久久没有动。再出来,迎接他的依然是那种毫无保留的天真笑脸。   “买得对吗?”他走过去,拿过纸袋接,看了一眼,“搜了不少网站,没找到你说的那个口味。”   什么口味不口味的,梁心甚至等不及他说完,小跑着冲向洗手间,等再出来,肩膀耷拉,像只霜打的茄子。   李正清看着她前后不过二十秒的反差,浮起笑意,明知故问:“买得不对吗?”   这人在她问“我们还是不是室友”之后,居然在浴室镜面上回了她一句——Depends。   Depends, 看情况。   梁心都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她走到岛台前,拿起两支润滑剂,轻轻对碰,面无表情地望向他,弯了弯眼角:“谢谢。”   他的温柔,始终有自己的主意,嘴上什么都依她,却在你以为已经猜透他的时候,轻轻拨回来一点。确实像风,拂过掌心,吹得人心口发软,可怎么也攥不住。   她像个机器人一样,礼貌地重复:“谢谢你把我说的事都记住了。”   李正清接过其中一支,假装仔细看说明,怡然得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这怎么算你的事,这是我们的事。”   话音下来,有人把灯又调暖了一格。   “是吗?我们的事?”梁心没有立刻笑。   梁心不是不相信眼前这个人,只是太知道,人和人最容易停留在“此刻”。她不缺性,也不是没人喜欢,如果一段关系只有今晚,或者几天,那再热烈也只是荷尔蒙,她不要。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抿了一下唇,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像闲聊:“什么叫depends!”   李正清伸手替她把耳边一缕碎发拨到耳后,慢悠悠地开口,眼里藏着一点坏,“你写的是roommates,得取决于你怎么定义。”   梁心抿着嘴看他,不说话。   “英语里,roommate是共用一个房间的人。”他一本正经解释,笑意越发深重,“如果今晚我们睡一间房,勉强算roommates,不过,我不确定你愿不愿意。要是你写flatmates,我会直接写yes,毕竟我们一直都是。”   好混蛋的角度。只是单词释义吗?   李正清看她那副快要信了的样子,唇角一压,继续一本正经:“当然,也取决于地理位置。”   吊灯把非洲菊照得绚烂刺眼。   他刻意停顿的几秒,长得有些过分,长到梁心几乎开始怀疑这些日子。   空气骤然静下来,他的坏笑终于舍得收网:“如果你在国内,我在新加坡,那我们就不是室友。我们就是……”   说到这,又停了一拍,节奏狡诈得让人心慌:“我们就是……异地。”   这句话一路震到梁心眼眶:“混蛋。”   她扯过他的衣领,把人拉下来。这个吻一点都不讲道理,结结实实咬在他唇上,疼得他低低“嘶”了一声。   兔子咬人,挺疼。   他回吻着她,装傻的那股轻佻风流简直浑然天成:“怎么了吗?”   “我不许你这样耍我。”   梁心气他故意绕那么大一个圈,把简单的话藏在那么多似是而非的答案后面,害她心里忽上忽下,像坐过山车。   李正清笑着受了,伸手环住她的腰,借着她扑过来的力道,把人轻轻抱离地面。梁心下意识勾住他的腰,下一秒,人挂在了他身上。   “我没有耍你。”他将她托上,“我就是不好意思说。”   “不好意思说什么!”她被那句“depends”气到了。   “也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有没有未婚夫。万一你那天没分成,我没有逼宫的能力。”   梁心不上当:“你明明都在!”   什么都看到了!装什么委屈。   “我在,所以更害怕。”李正清嘴角噙着笑,“你那个未婚夫看着不像好惹的。万一你没分成,我评估过,打架应该赢不了。”   梁心失笑:“你还评估?”   “嗯。”他一本正经地点头,“我能力差,所以擅长风险分析。”   “没分成那怎么办?”   “如果对方有竞技精神,可以约一局游戏。”他说得很认真,“任何一款,手游、端游都行,赢了算你的,输了再给我三天。”   “三天干嘛?”   “反败为胜。”   “三天就够?”   “一般够。”李正清在游戏上面方面很自信,不过也有意外情况。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如果三天还赢不了一个公司管理层,那我会怀疑他的工作能力。”   梁心笑得肩膀发抖。   影子被灯光揉往一处,分不清是谁先靠近了谁。 第54章   ◎感情说穿了,一人挣脱的,一人去捡◎   人和人有时候很奇怪。   最热烈时,能借欲望飞渡,把彼此身体里所有的芥蒂扒光,可等潮水褪去,那点相识不久的生涩,又会再度翻涌上来。于是总得有人东拉西扯,聊些不着边际的事,笑几句,绕几个弯,把彼此一点点领回日常。   李正清故意贫一点,欠一点,等她笑,等她接住,再顺着她的笑意,把节奏拉回到原本舒服的相处方式。   等回过神,梁心已经在问为什么买这花。他直男地说,外卖软件上它排销量第一。   梁心关于自己气质类似洋桔梗的所有猜想,当场宣告落空。她没好气地睨他一眼:“买这么多,都没地方放。”   他拿起手机说,再买个花瓶好了。   在梁心看来,生活不是靠不断购买完成的。   她偏极简风爱好,喜欢废物利用,能想到办法的话,不会每遇见一件事,就立刻去买一个答案。   玻璃酒瓶、果酱罐都能成为花瓶。不用专门添置一个容器。   梁心怪他浪费,四处找起容器,只是余光怎么躲避,他始终光着上身,灯光十分偏爱他,照得人口水不断分泌。这样下去有点危险。她故作镇定地抬抬下巴:“麻烦把需要打马赛克的地方遮一下。”   雷雨过后,气温莫名升了几度。李正清向来惧热,所以常年用薄荷沐浴露,今日没用上,洗完澡什么都没干,又是一身薄汗。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哪个男的马赛克打上半身?”   梁心脑子卡顿,还真是。   他没追杀,耸耸肩,“不过,提醒得也有道理。”   “嗯?”   “看你的眼神。”他适当的抬手,挡住胸口,“我确实应该保护一下自己。”   梁心捏起拳头,还没来得及打进空气,他已经拎出新买的那件T恤,随意套在身上。   尺寸意外合适。   他理了理衣摆,眼里浮起笑意:“谢谢,有心了。”   梁心在店里抱着衣服反反复复回忆他站在身边的样子。昨天,她对他脱光后的身材没有具体概念,努力照着自己的理解买大了一码。她从性格上猜,他的尺寸深藏不露。   没想到真的只是正好。   买的时候还纠结颜色的灰度,担心这颜色更适合白皮,麦色皮肤穿上会不会不亮,但李正清套上,那些顾虑都消失了。   她拿起水池边两只喝空的酒瓶,谦虚道:“是你人高腿长,穿什么都好看。”   “谢谢。”他走回岛台,双手撑在她身侧,看她摆弄花。   非洲菊娇俏地竖起脑袋,得到梁心的夸奖,颜色更亮了。李正清顺着她手指的指引,摸了摸,还真强韧得活了过来:“我以为花很脆弱。”   “花没你想的那么娇气。”梁心扶正另一朵因为花头饱满而摇摇欲坠的小粉,“给点水,给点光,再夸它两句,它就高兴了。”   梁心卷起袖口,把洋桔梗一枝一枝放进去。她做饭时习惯穿吊带,这次离家时天还有点凉,只带了几件T恤。   T恤宽大,袖口总往下滑。她刚把袖口卷好,低头插了两枝,这不,又落了回去。她使劲侧脸,试图用下巴撩袖子。   李正清站在一旁:“要帮忙吗?”   梁心谢谢他:“可不可以不要那么绅士,直接上手就行。”   他低下头,把宽大的袖口一圈一圈卷好,指尖间或擦过她的小臂,动作很轻,真把她当花儿似的。   卷好左边,呼吸轻轻拂过她的额发。梁心下意识抬起头,与他唇瓣一碰。   卷另一边时,花茎碰到玻璃瓶壁,发出一声钝响。李正清顺势伸手扶住酒瓶,让她腾出两只手调整花枝。她退开半步,后背不偏不倚,贴进他的胸膛,动作自然得像已经重复过很多次。   她插好最后一枝洋桔梗,轻轻呼出一口气,两个人同时转向彼此,唇角又是一碰,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灯光一点点发酵,把空气烤出了甜味。   夜还是那片夜,灯还是那盏灯,只是光线愈发粘稠,甜蜜,本来春夏之交刚好的温度,此刻莫名高出几度。   黑暗不断向四周漫去,将世界越推越远,只留这一隅暖黄,像一座闪闪发光的养心小岛。   “你吃那么多,为什么体脂还这么低。”说真的,做-爱时瞄见他下腹清晰的青筋,她简直惊讶。蛰伏的光尘被节奏□□带动,青色凸起性感得如山间起伏的水脉,让人无法挪开眼。   那些吃的,都喂了狗?   “我吃得很寡的,回国才这么吃的。”   她想知道:“平时都吃什么?”   “鸡胸肉,生菜,你见过的健身男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可是前几天怎么吃那么多。”她真的吓了一跳,一顿把她几天的口粮都吃了。她很少在吃东西上感受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你做的和外面那些不一样,几年都吃不到一次。健身餐天天能吃,锅气难求。”   梁心简直汗颜,因为材料有限,发挥得只能说半推半就,只尽了力,没太尽心,“真的吗,我下次再做给你吃。”   “好,我等着。”   不知是谁又往前了一点,唇蜻蜓点水,触碰后离开,又忍不住,被舌头卷往一处。李正清活动脖颈,喉结在灯下轻轻一滚,再抬眸,眼神翻得比吻意要慢不少。   只是一回笙歌,梁心便知道这人上劲儿了。她抱住他,边回吻边问,“你是不是喜欢舌-吻。”   “是吗?我不知道。”   “你喜欢。”她确定,这人喜欢舌-吻。   “好吧,我喜欢跟你。”   “少骗人。”   他照顾她的尺度和风格:“你喜欢什么吻?”   “跟你吻,怎么都行。”这方面,她从来都只有好奇和观察,癖好倒是真没什么。   “人真好。”桃子饱满温热,兔子一样软糯可爱。   “谢谢。”   “只许对我这么好。”   “好,跟你在一起,我只对你这么好。”   他听懂了定语,不由感叹:“高手。”   影子映在墙上,时而重叠,时而交错,呼吸很快裹上黏糊的闷热感。   他热得淌汗,及时收住欲望,问能不能开空调。   梁心感受到他皮肤下的热意,同意了,看遥控滴滴滴,直接调到22度,静静地瞠目结舌。   花和温度就绪,性-欲饱足,此刻只剩食欲。她拿出青蟹蒸上,与此同时,李正清一手拿起粉红马克杯倒了水,送到她嘴边,喂了她几口水,另一手挑开盖子,凑近闻了闻,“这个真的好用吗?”   就他的体感,她不需要这东西。   “好用!”梁心冲洗两只新碗,本想做两个醋碟,思及如今关系,只倒了一只,“你要不要尝一点。”   他蹙起眉宇,表现得这像什么生化武器。   梁心挤了一点草莓在手背上,舔了一口,“你看,我都吃了,没毒的。”为了诱骗他,她像骗小孩吃第一口青菜似的,生动地眯起眼,“甜甜的,像水一样。”   漫长的打针岁月中,她见识过所有骗小孩的招数。去掉暴力的,也有可爱的技巧。   李正清二十九,其实很难被这种东西骗到,不过仍是顺着她的话,举高瓶子晃了晃,色气地探出舌尖。   梁心就像他的最佳配合,看见粉红的湿润,害羞地躲闪眼神,秒懂他要干嘛,耳尖瞬间红了。   微波炉叮的一声,好烦。   她忙取出里面的热饭,肩膀绷得直直的,双手贴放身侧,伸出舌尖。   李正清抿住笑,手盖住她的眼睛,一点冰渣马上滴落水面。   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温柔又激烈地荡开,最后落在彼此越来越快的心跳里。   室温降得快,口腔始终温暖。   唇瓣厮磨,薄荷凉意很快散去,只余呼吸色情交叠。她从不知道,原来舌吻有这样的魔力。以前吻只是前戏来着,怎么,这么热。舌头如乐器共振,旋转成同一频率。 第55章   ◎假如我不曾爱你我不会失去自己◎   一场雨,把生态园重新洗了一遍。   风吹草浪,水汽混着玉兰花香,青腥透肺。昨天,李正清在廊下坐了好久,杨梦问他在想什么,他说没想什么,就是静一静。   李正清刚出国的时候,杨梦完全不能接受。   出国后,他明显愉快很多,笑意一松,李峥便从那双眉眼里走了出来。其实他高中五官长开,就和李峥极其相似,只是那时的他太倔,倔得和李峥完全不一样,所以她时常忽略他的长相,只顾上恨铁不成钢,恨他不走青云路。   这几年,杨梦后知后觉,李正清是太聪明。   她拼命想替他争,一而再再而三地借江家背景创业,为他谋求更好的将来,而他从小心思就细,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会落到自己身上,也知道,补偿本身就是另一种枷锁。他的逃离,确实把他们双双从那场漫长的亏欠里解放了出来。   昨天问起梁心,他没有高中非要气死她的做派,圆滑地避开了话题,只说他们能触碰的。   思及那副成年人的画面,杨梦下意识问江衫:“是儿子成熟了,还是我温和了?”   江衫想了想:“可能……你们都累了。”别说他们,连他都要累了。年轻时人人都赞他精力旺盛,像永远不用睡觉,如今回头想到那些陈年旧事,竟也生出几分倦意。   江衫刚跟杨旖约会那阵,没听说杨家还有一个女儿。第一次去杨家吃饭,他看见客厅挂着张全家福。照片里,杨树林夫妻身边站着两个小姑娘。他随口问了一句:“这是?”   所有人默契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一个人接话。   江衫当时以为,是家里早夭的幼女。   谁也没想到,她一年后突然出现在那张全家福下,瞪圆眼睛,问他是谁。   也没想到,后来她会频繁上他的床。   杨梦回杨家才知杨家变天。   不过两年,鱼塘要没了,村子要散了,祖屋面临拆迁,连还在念大学的姐姐也在议亲。当然,回来不是认错,来不及忧伤物是人非。她回来是为拿钱给李峥治病。李峥没医保,开了颅,在重症监护等着救命钱。杨梦借钱借得无路可走,想到了曾经富有的父母。   杨树林看见她,连门都没让她进:“你还有脸回来?”   他这一辈子最好面子。女儿跟人私奔,臭名昭著,让杨家成了十里八乡的笑话。如今失踪两年的人突然回来伸手要钱,他不打死她就不错了,几个耳光抽过去,直言赶紧死在外面,别回来丢人。   杨梦没有退路。   若不是李峥命悬一线,她一辈子都不会再踏进杨家的门。   来之前她就想好了下场,无所谓地抹掉嘴边的血,厚着脸皮笑着说,如果他们不给钱,她用“杨梦”这个名字出去卖。   反正她的名声早就烂透了,不在乎再烂一点。要死大家一起死。   偏偏那时候,杨家正和江衫谈婚事。   江衫待杨旖模棱两可的好。吃饭、看电影、接送上下学,逢年过节带着厚礼登门,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唯独到了婚事上,他总是温和地把话绕开,不点头,也不摇头。   杨树林活了半辈子,自然看得懂,这个香港来的年轻人,谈的不是恋爱,是生意。   杨家村挨家挨户的拆迁谈判一天没妥,江衫就一天离不开“杨家女婿”这块招牌,而婚约一天没落定,杨树林就一天不会尽心。两个男人,为此整整拉锯一年,谁都不肯先把最后一张牌放下。   拆迁户再愿意坐下来谈,政府再愿意再给时间,只要杨树林拖着重点钉子户,工程拖得越久,急的只能是江衫,杨树林不可能亏到哪里去。   可杨梦这破鞋若是掀起什么风波,很可能把所有盘算掀翻。   杨树林一夜没合眼,第二天说李峥的医药费可以他出,条件只有一个,从今往后,杨梦不能再见李峥。只要让他发现,钱就断了,人也滚出去。   李峥一离开医院就是死,能有医药费,什么都好说。   杨梦想都没想便点了头,并遵照杨树林安排,进入叔叔的纺织厂当起厂长秘书。   这事一晃,就是二十多年。   几声水鸟落进湿润的夜色,很快便被树木吞没。   檐角的壁灯静静亮着,把米白色墙面映得像块被岁月反复摩挲过的旧象牙。白日略显老旧欧式建筑,到了夜深,反倒显出几分郑重的寂静。   杨梦斜倚贵妃椅,摇晃手中空掉的高脚杯:“再来半杯就睡。”   江衫替她添了半杯酒。   暗红贴着杯壁,映见窗外摇曳的树影,把夜色也酿进了酒里。   她侧了侧颈,身后人已把药油倒进掌心,笼住了感官。凉意先落在后颈,随后,一块被掌心焐热的牛角板沿僵硬的筋络缓缓推下,一下一下,力道不轻,刚好落在最酸胀的地方。   杨梦舒服得幽幽叹了口气。   江衫无奈,“每次正清走,你都这副样子。”   “我什么样子。”   “魂都跟着走了。”一连好几天,都兴致不高。可能杨梦是个气血太足的人,一蔫下来,连一里地外的野狗都能注意到。   她口是心非:“哪有。我巴不得他走。他在这里我又要惦记他吃,又要惦记他睡,还要担心哪天他突然秃了,那个工作啊,很容易没有头发。还有,那座小岛上没人陪,不过现在有只狗,想想也不错。”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江衫的笑意像老茶壶里滚开的第一道水,不声不响,却什么都明白。   年轻时,他一句普通话能拐三个弯。   杨梦总嫌他说“想你”像“沈你”,“亲我一下”也不知道拐去哪里,听得人直皱眉,根本不明白意思。她老是捂住他的嘴,让他别说了,她听不懂。不过鱼水之欢,说那么多废话干嘛,把钱包里的钱给她就行。   后来他请老师,一字一句练了五年,如今确实听不出太多香港口音,只是平常不着急的时候,仍会带着慢悠悠的港普味道。   “不用叹气。”他把牛角板放回桌上,“大儿子走了,小儿子快回来了。”   “谁?”   “你还跟谁生了儿子?”   那个“儿”,发音特大陆味。   “江禾要回来?”这人说要在美国自立还不到一个月。   “他们说他定了明天机票。”他们,是江衫的总助。   “这小子,都没跟我说。”   “可能不想让你知道。”   杨梦想到梁心,没好意思提,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指了指右肩胛骨下指挥他,“这儿,这儿,重一点。”   * 同一片夜色里,光影里的岛台,也是一盏暖灯。   “要不要喝点水?”买来的矿泉水基本都是李正清喝的,她倒一点儿,抿半天,最后洗杯子还能倒出一些。   那天看电影,她抱着可乐一个劲儿嘬,嘴巴忙忙碌碌的。   李正清怕她不够,准备再给她开一听,结果手一接,铝罐都快被亲热了,余量少说还有五分之四。   他问她是不是不喜欢喝水?她说是的,不爱喝白水。   而李正清,打小就是水桶,走哪儿喝哪儿。他喝了半杯,送到梁心嘴边,灌酒似的,哄她再来两口。   可别真有情饮水饱,再喝都要饱了。   梁心脑袋往后一仰,有意识躲杯子:“你好强势。”怎么会在喝水这件事上,要求这么多。   喝了20ml不到,没他一口多。李正清扶住她的肩:“房事后,多饮水。”   “你的知识学得好杂。”梁心目光一聚,被唬得醍醐灌顶,就着他手里的杯沿咕咚喝了一大口,咽得眼睛都圆了:“好了好了,喝完了喝完了,不能再来了,要吃不下饭了。”   因为今日食材太顶,梁心的厨艺没有发挥余地。   青蟹鲜甜,清蒸最见本味,蒜香黄油不仅费时间,也有辱蟹格。   牛骨很香,只要丢进锅,等它不疾不徐冒泡就行。   梁心站在灶台边,看它们各自长成晚饭,夸李正清好持家,什么都往家拿。   他照单全收,直勾勾问她有没有奖励。   狐狸不用摇尾巴,眼睛一弯就够了。梁心属实是个乖学生,交手几回,接吻这门课,学得飞快。   这厮一低头,她下意识迎上舌尖,主动回应。   唇舌交融很舒服,就是刺激性太高。开荤初期,情欲的阈值最低,经不住一点撩拨,稍微一搅弄,下腹酸胀的溪流发颤汹涌,什么事儿都干不了。   梁心以为这又是吻的返场,谁知李正清浅笑着贴到颈侧,抿住耳垂,噙在齿间,有一下没一下的吮吸。   这比真正吻上来,还要磨人。   爱意让人濡湿,让人喘息。   梁心软成一滩液体,任由颈间灼人的气息拂过,微微摆动发丝:“你有什么喜欢吃的东西吗?”   “没有特别喜欢的,也没有特别不喜欢的。”   非常李正清的的回答。   平底锅里滋啦一声,北海道扇贝太嫩了,大事不妙,她赶紧把黄油推开些,免得火大焦了,偏过头继续问:“除了游戏,你还喜欢什么?”   他假装思考,说出了一个完全没必要“唔”很久的答案:“以前的忘了,最近喜欢一些需要被马赛克的事。”   翻个面,贝柱覆上一层漂亮的焦糖色,几根芦笋借着锅里的高温一滚,翠绿得发亮。   梁心听到李正清这话,赤脚往后一踩,脚跟落在他脚背。   他也不躲,只低低吸了口气,笑意顺胸膛震了出来。下一秒,手臂一伸,把人整个圈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发顶,共用同一副骨架般,随着她翻动锅铲,身体轻晃。   梁心由着他抱,索性另一只脚也踩在他脚背上,锅里的黄油香、牛骨汤的热气、纤动的夜色纠缠在一起,把充满凉意的客厅熏得暖融融的。   她的脸颊被他吻得湿润而潮红,断断续续地呻吟:“你以前喜欢吗?”   “这是送命题,还是坦白局?”李正清踩到捕兽夹似的,飞快算概率,“这种问题,撒谎是求生,诚实是求死,你这是给我设了个死局。”   梁心:“哈哈哈哈哈哈,那你选哪个?”   就算想撒谎,也没有余地,他索性诚实地撩拨她:“现在撒谎来得及吗?”   “来不及了!”爱尚能遮掩,性掩饰不了。尤其是男人。梁心陪初恋从床上一张白纸进化到花样百出,知道这中间的过程,做不了假。   她笑得锅铲都差点拿不稳。   她知道男人没几个不喜欢的,“多喜欢?一天几次?”   他卖关子:“不方便说。”   男女之事,谁都不能高尚?可相处的日子争分夺秒,许多东西都来不及慢慢验证,她急切想了解他,就算只言片语也行,“是怕我作对比吗?”   “就不问你几次了,我只想知道你几次比较舒服?”   梁心脸一皱,简直要感动死了:“这么贴心。”   “次数不代表什么。两个人都舒服,比一个人逞强重要。”   梁心被抚慰到,扭过腰,搂着他的脖颈,回应他滚烫的索取,真心话脱口而出:“多了确实会疼,其实一次刚好。”   李正清调情的动作戛然而止。   蓄势准备扑食的狐狸,忽然被告知今晚禁猎,认命地闭上眼睛,长长呼出口肺活量爆炸的气:“幸好说得早。”   感觉到避嫌撤离的温度,梁心笑得不能自已,锅铲都险些掉下来,好在他反应快,托住了手腕。   她肩膀一抖一抖,回过头,眼尾都乐出湿润的光:“对不起,其实两次也行。”   李正清手覆着她握锅铲的手,替她翻了一下扇贝,把苦笑一并压回喉间:“别改口了。让我今晚逞一下能。”   这人实在太知道怎样一句话让她脸红。   “再说再说,顺其自然。”   他收放自如地抄起手臂,退至岛台,眼睛平静无波地一垂:“等会我们看电影还是去散步。”   “把吃的搬去茶几,一边看一边吃,好不好?”想到这一幕,她手底下的食物化身世界上最好的食物。   “正有此意。”他问,“想看什么?”   “你喜欢哪个导演?”   他毫不犹豫:“诺兰。”   梁心“噢——”了一声,拖长尾音:“好经典的答案。”   确实。如果问最喜欢哪部电影,他要想几秒,每回说的答案都可能不一样,但问到导演,只能是诺兰。   “你呢?”   梁心笑眯眯回过头:“你猜!”   “宫崎骏?”   “哼!”她在他心里果然是烂漫的形象。   “是枝裕和?”   她继续摇头:“我不喜欢现实感的。”   “索菲亚·科波拉?”   “不是!”她知道他猜不到,节约时间地揭晓答案:“伍迪艾伦。”   李正清倒是愣了:“好意外的答案。”   “意外吧!”梁心得意,“我也有你没探索到的内心宇宙。”   “为什么喜欢伍迪艾伦?”   “我喜欢听人胡说八道。”   都不知道梁心是意有所指,还是在讲电影:“胡说八道?”   “就是那种没太听懂,云里雾里,又觉得台词有道理,画面有意味,电影结束好几天,脑子还能一直疑惑,他到底在说什么、真正想说什么。”   李正清把贝柱夹上她摆好了的柠檬片,每夹一个,都在试图回忆伍迪艾伦:“最喜欢哪部?”   “他的话,我没有最喜欢的电影,单喜欢风格。比如《午夜巴黎》《解构爱情狂》里男女角色各说各的。看的时候真的好迷惑,努力听懂他们的台词在表达什么。”   她反应慢,怎么也跟不上。   “后来我跟前任过了新鲜期,有一阵说话聊天,我发现,他说他的,我说我的,没有一句对得上的同时,又说了好久。然后我就想到了伍迪艾伦调侃的镜头语言。不记得电影对白,也不记得情境,只记得男女主角一直在鸡同鸭讲。我一下就明白了,导演为什么要那么拍。所以,我爱上了他。”   感情上最孤独的时刻,不是没人说话,是两个人一直在说,却没有一句抵达对方。他讽刺的爱情,和生活里那些声嘶力竭却没有人愿意听她的时刻,是殊途同归的。   她认为,伍迪艾伦借爱情视角,讽刺了一切虚伪的情感。   抒完胸臆,梁心又开始打补丁:“当然,那只是一些瞬间。他人还是很好的。”   “好玄妙好高级的精神出轨。”   她听到出轨,眉心一皱,慢了几拍反应过来,他在说自己在精神上和导演出轨,拍了他一下:“吓我一跳。”   “为什么要吓一跳?”   “没什么。” 第56章   ◎总之那几年,感性赢了理性那一面◎   蟹壳通红,蘸醋。   扇贝煎得边缘微焦,卧在金黄柠檬上,点缀几粒鱼子酱,本来颇有西餐厅摆盘的小资风格,不过为照顾李正清的食量,梁心多煎了十来根芦笋,齐齐码在盘边,失却美感,像食堂打饭。   小砂锅里的牛骨汤咕嘟咕嘟翻滚,白雾漫进客厅,成为室内热量来源之一。   而22度的室温下,真正把梁心烘热的,并不是这一锅汤,是她胸腔里敲锣打滚的心跳。   她让李正清把蓝莓、树莓洗净沥干,整整齐齐摆成一红一蓝两半。   李正清照做,手上摆着浆果,余光却始终圈着她。放几颗,看她一眼,转个身,眼睛又找她的脸。   梁心假装没发现,淡定地熬了一点焦糖,拿小勺舀起琥珀色糖浆,Z字型往水果上绕。晶亮糖丝顺着勺尖滴落,在红蓝相间的浆果间牵出几缕细光。   可身旁那道目光实在太有存在感。   她明明淋得四平八稳,手腕却心理素质很差地偏了一下。最后终于受不了,攥紧勺柄,猛地抬起头:“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我没有看你,是你突然不敢看我。”李正清有些想笑。怎么会有人把心虚这样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放心。”他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喜欢一个深陷丑闻、又总拍出轨题材的导演,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艺术而已,很正常。就像我喜欢诺兰,也很少能直接说出来,因为太典,显得我审美很从众。”   这话把梁心说得一动不动。   害怕撒谎被揭穿后挨打、不撒谎又不行的打针噩梦再次重现。她讨厌胆战心惊的感觉。   他原本想顺着她的反应往前探了一步,看清她的神情,不动声色收回世故的揣度,无所谓笑笑,当什么都没发现,抬手在唇边拉上一道不存在的拉链:“别害怕,我不问。”   梁心塌下肩膀,委屈巴巴:“你说的!”   “嗯。”他一本正经地举起右手,郑重得像在法庭宣誓,“我保证假装不知道你出过轨!”   最后三个字,精准戳中梁心的脊梁骨。她急得耳朵通红,慌慌张张伸手捂他嘴:“你说什么!”   他很无辜:“我说错了吗?”   “你……”   就因为这句话,梁心两手攥紧拳头,急得跟只团团转的小仓鼠似的。实在太可爱了。   “妹妹。”他彻底绷不住,故意逗她,“看不出来,外表清纯,内心放荡。”   “你!”所有差劲的回忆快速涌上眼眶,梁心急得喘不上气。那些混沌的感情烂账,根本解释不清。   李正清笑够了,箍住她手足无措的身体,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后背,眼神软得不像话,“不愧是我喜欢的人。”   梁心哭腔都跑出来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他无奈,“只是不明白你急什么,什么破事。”   “你确定?”   她像被雷声吓坏的Milo,明明已经被抱住了,身体还是绷得很紧。   “我就喜欢有过人之处的人。之前还想不明白为什么喜欢你,现在明白了。”   梁心再灵犀人类的暗语,此刻也有些脑梗:“你喜欢?……那样过的人?那是过人之处?”   “不喜欢。”   这话一落,梁心刚亮起来的眉眼立刻耷拉下去。   “我喜欢出过轨但会自己露馅的人。你这种犯罪嫌疑人,审都不用审,民警没来,对着墙壁全交代了。”   演技这么差,瞒得住谁。   梁心听出他在逗她,扑过去,手指直往他腰侧招呼。李正清刚才还一副胜券在握、运筹帷幄的模样,一触及腰,笑意瞬间散了,条件反射往后一躲。   “梁心!”   梁心终于找回主场,哪肯放过,追着挠,直到被气息发乱的李正清缚住双手,掼到岛台。   后腰轻轻抵上台面,他侧着脸便吻了下来。   接吻时万事皆空,什么昏聩之言都说。他着了魔似的,“真的好可爱,可爱到能顶饭吃。”   一遍不够,又说了一遍。   她的出现,把他过去认定的审美,全部改写。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想到饭,梁心赶紧踢开他,“趁热吃,不许对不起食物。”尤其是这么好的食材。   他低笑:“知道。”   可唇上的缠绵未见松减。   “阿正。”她撒娇。   他又碰了她一下:“知道。”   “哼!”她试图扭脸。   “最后半下。”   菜一道一道端到茶几,挤挤攘攘,画面温馨如过家家,梁心简直梦回英国。那时外面兵荒马乱,她抱着一盆大杂烩,看着视频,吃得喷香。她跟李正清像交待PDF一样,讲了第一次恋爱。当然,详略得当,只说了光明正大的部分,不该讲的床事没讲。   听起来就是正常的恋爱,李正清问:“所以,你是异国恋期间,跟于怀礼在一起的?”   能说不嘛?梁心不情不愿,闷声“嗯”了一声。   “挺刺激。”   梁心屈膝跪在茶几前,慢慢摆弄位置,指挥他拍菜品照片留念:“你会道德绑架我吗?”   “我亲自押着你去分的手,有什么好绑架你的,我也不干净。”他把自己说成同流合污的同伙。看她一副鼓起很大勇气才坦白的样子,李正清笑着安抚,“其实我很长时间也为一些事所困,不够光明正大。我没做错什么,只是阴差阳错,被迫躲藏。时间长了,自己也觉得自己有问题,。”   这困境显然不是感情。   梁心隐隐能感觉到他在说什么:“你的错和我的错是一样的吗?”   “可能不一样?说白了,就是些世俗的思想约束。对于那些约束,我有个方法说服自己。”   “什么?”   “如果非要活成别人觉得对的样子,别人当然有资格评判我。所以,离开他们的评价体系,不要按他们那套活。”   “哦……”梁心努力在脑子里翻书,“这就是你的阿Q精神吗?”   “要不要学一下?”他搛起一块扇贝,一口包掉。刚才她慢吞吞煎的时候,馋虫就有些受不了。算是知道训狗时狗的感觉了。   “怎么学?”   “你越怕一个词,它越能伤你。”在他在新加坡找到安全感之前的十几年,江家一直是他的阴影。却被杨梦逼着,与之共生。   “哦?我要怎么学?”事儿都发生了。   “以后别在乎就行了。”   “我不在乎。”   “学得太快了,我下一句还没说。”   “下一句是什么?”   “在乎的话,分我一半。”   梁心感动地抢过他手里的筷子,拥抱他:“谢谢你。”   迷茫的时候,有人能无条件站你这边很重要。   李正清清掉扇贝,倒了点金酒,开始交换往事。   他说高中放学不想回家,坐在篮球场发呆,有个女生背着书包,坐在篮球场另一边发呆。隔着秋风,他们谁都没动,直到瑟瑟发抖。她抱着手臂,主动坐近他,直接喊出他的名字,“李正清,你不回家吗?”   他说,不太想。她说,她也不想。   第二天,他们又在下午六点多,安安静静,各坐一隅。第三天,他们在出操时对视了几眼,下午六点多,自然地开始对话,回家发短信。第五天,他知道了她的名字。   她的身上总有淤痕,不回家的原因很明显。李正清给她买化瘀药,问她将来想怎么样,她说想逃。人人都想考个大学的一高,她说要逃。   逃这个字眼,小学就认识,但是十七岁,李正清才懂。   “你们一起去了新加坡?”   “她去了马来西亚,我去了新加坡。”   “好近!真好。那你们怎么没有在一起?”   “这就是感情无常的地方。”   “好可惜啊。”梁心为这种遗憾的分手难过。   “无常是很好玩的东西。日子过得跟机器人似的,多没意思,无常是唯一让我觉得活着的东西。” 第57章   ◎#你答的毫无意外两个都爱◎   无常,也是李正清说服自己的东西。   不到六岁的他被爷爷拎到杨梦和江衫面前,亲手撕开了他们的太平日子。   李东明一眼认出了见过一次面的江衫,浑浊的眼珠亮得骇人:“我儿子已经死了,我没什么好怕你们的。”   这句话,把尘封一年多的棺材盖猛地掀开,灰尘漫天。   杨梦直到那一刻才知道李峥已不在人世。就算他很多年没跟她说过话了,可他躺在那里,一息尚存,她就能骗自己,总有一天,他会醒。   也是那天,她才意识到,江衫已经知道李峥了。   两个真相同时撂在耳边,前一个,几乎要了她半条命。   得知李峥死讯,杨梦腹部骤然一阵绞痛,腿间温热一涌,血顺着裤脚滴落下来。江衫脸色骤变,在看见那抹血的瞬间便俯身将她抄起。   脚边孩子的哭声像个碍事的包袱。   他置若罔闻地抬脚跨过去,疯了一样往外冲。   除了第一次产检,后面都是杨梦自己去的。她偷偷跟医生说,自己上一胎七个月就生了。医生叮嘱她,这一胎要格外小心,容易习惯性早产。   杨梦没告诉江衫,甚至觉得,没那个必要。   她自己小心着,傻乎乎瞒着,算计他随口答应的,生一个孩子就给十万。有了这十万,干什么不行。   反正这些香港人,奇奇怪怪,什么都来。她不在意。   孕期,江衫还是动不动抱着她就不肯撒手,她一边提心吊胆地护着肚子,一边惊奇他之前欲望这么盛,一天能要好几次,孕期怎么能这么好控制自己,别是像那些男人一样,在夜总会找小姐。   他不要,她就不伺候,谁管他在外面怎么样,他要想要就要,不要就不要,孩子保不保得住,都是他的。   她认得清自己身份,不像杨旖,约会一年,连吻都没接,就敢质问江衫为什么跟她纠缠不清。   杨梦认下杨旖扇下的巴掌,一声不吭。是她见钱眼开,是她活该,挨几巴掌都不冤。   那天杨旖泪流满面,步步紧逼,所有人都等着江衫表态。江衫一句没有解释,只揽过她的肩,问她疼不疼。   杨梦早麻木了,就连全家人坐在一起围剿她的场面,她都见怪不怪。   她无视杨旖,擦掉嘴角的血,一双漂亮得惊心动魄的眼睛里,只有江衫:“跟你在一起,不疼。”   江衫带着她离开,身后沸反盈天,哭声、质问声、劝架声此起彼伏,他头都没回。   杨梦没有因此觉得自己赢了。   恰恰相反,她更加认定江衫是个薄情人。   她明白,等缘浅了,自己在他那里,大概也得不到什么便宜。   家族闹剧次日,她去找杨树林,借色相要求自由,以及李峥永久的医药费。这只老狐狸卖女儿的心意没有变,见杨梦配合,飞快变成卖哪一个。   同日,江衫也去找杨树林,拆迁动援协议没有变,甚至因为江衫更为明目张胆的偏爱,杨树林的合作意愿更强烈了。   杨梦捂着痉挛的小腹,被江衫一路抱进车里。   剧烈的颠簸里,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人根本就什么都知道。   打她在饭桌上跟杨树林要钱,被臭骂一顿,抱膝坐在窗边发呆,不肯说话,他过来安慰她起,或者,打她鬼鬼祟祟猫到喝醉的姐夫身边,从他裤兜里摸出那只鼓胀得几乎撑开皮扣的钱包起,她就逃不出这人的算计。   她以为偷钱的自己被当成杨旖,可后来再回想,杨旖那样的人,端庄、克己,连牵手都会脸红,又怎么可能在婚前越过那一步?   真正让人后背发凉的是,她刚把钱包抽出一点,手腕便被扣住。江衫扯开领带,箍住她:“缺钱?”   那双眼睛太清醒,清醒得不像一个醉酒的人,“都给你,要不要?”   杨梦反复回忆,想知道那天他究竟醉了没有?可答案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江衫的唇贴上她的脖颈,边吻边把钱包塞给她。她太缺钱了。   心里惦记着孩子和李峥,每月工资都攥在杨树林手里,杨梦像一只被关在绿意里的鸟,满眼都是湖水、树林和疯长的绿色,却飞不出去半步。   能弄到钱的渠道太有限,杨梦只能对他予取予求。他叫她出去开房,只要说给零花钱,她一定随叫随到。   接到电话,就算半夜爬窗出去,做一晚上,凌晨五点再爬水管回来,她也心甘情愿。   她把自己当尽职尽责的小姐,过去不会的床上功夫,被他按着头,一一学会了。有一次,他把钱砸在她雪花花的胸口,气喘吁吁地问她天天要钱,到底要来干嘛,也没见她去百货商场买衣服包包。   杨梦才不理会他,问他今天还要不要。   他没见过不是婊-子,却比真婊-子还生动下-贱的人。   明明让她口的时候,她懵懂无知,全无经验,当场红着脸扇上来一巴掌,骂他流-氓来着。   又敢扇他,又能叫得动-床的人,江衫没见过。   他搞不懂杨梦。第一次看到她,她穿着白色泡泡袖睡裙,瞪圆一双乌珠,困惑得像只掉进人间的小天使,漂亮得不似真的。   为什么他开始频繁拜访杨家,受不了诱惑的时候,她的迎合像也喜欢了他很久一样。   他的不明白,站在李峥病床前,又都懂了。   很长一段时间,江衫都把杨梦的没心没肺和界限分明当成欲拒还迎,口是心非,是为杨家和他的声誉考虑,原来,是他自作多情。   为杨梦和未出世的孩子,江衫筹备了一场新世纪跨年烟火,那也是江氏第一次以开发商的身份站在政府版面。   1999年12月31日晚,护城河两岸人山人海,半座S市都挤去迎接新世纪。新区里一片灯火通明的工地,已借千禧年东风,把不存在的未来提前卖给了市民。   零点时分,全城倒计时,烟火升空,城市亮如白昼。杨梦守在高烧不退的李正清床边,从头哭到尾,一眼都没有回头看向窗外。   第二天,南城早报、晚报、午报,连妇幼保健报,都把江氏地产放在头版,替新区楼盘造势。杨梦扔掉保姆递过来的报纸,祈求昨晚惊厥的宝宝不要伤到脑子,肚子里的宝宝要平平安安,最好足月。   医生让她卧床休息养胎,可到1月19号,她一定要出去给李正清买蛋糕。自从李正清出现,江衫就很少回家,那天想她想得受不了,一路上开了几次车窗,又关上,烟抽出一根,一口也没点得着。车在门口停许久,他坐在驾驶座上,看着二楼亮着的灯,硬是等到脸上的软弱褪干净,才推门进去。   他告诉自己,只是回来看看。回家看到杨梦挺着隆起的小腹下厨煮面,冷脸拉住她问她为什么下床,医生明明让她卧床。   杨梦同样没好脸色对他,“关你什么事。”   她本身就好动,如今都卧床一个月了,闷都快闷死了,下个地怎么了。   “现在去床上躺着。”   “我凭什么听你的。”   她养胎这几天,打电话给杨树林把事儿都问了个清楚。杨树林说家里撑不住李峥窟窿一样的医药费,问江衫拿过几次钱。杨树林说医生好几次建议他们拔管,他是为了防止她发疯才硬撑的。   拿钱的时候,只说家里亲戚生病,江衫一开始没在意。   杨树林怪杨梦,江衫本来是不知道的,但她刚跟江衫厮混时,每两个月就要消失,跑去看李峥。李峥在镇医院,她坐大巴一走少说两天起步,走前有时还让司机载她去百货商场买一堆小孩用品,这事怎么可能不让江衫起疑。   江衫应酬完来找杨梦,好几次她都不在家。杨树林要瞒也瞒不了几次。骗江衫说杨梦去舞厅玩乐,他实在说不出口,这有损杨家形象,所以他一会说找同学去了,一会说去旅游,一会说报了个夜校,但哪件事像是她会做的。   何况,他们是全市各个宾馆开过房的男女,这之间的了解决不是几年不怎么交流的父女关系能代替的。   一来二去,不起疑就不是江衫了。   杨树林注意到江衫的疑心,在最后一次借钱。江衫给他信封的时候,忽然问了一句:“谁病了?”   前几次杨树林说是亲戚,他从来没问。他喜欢杨梦喜欢得紧,谁都看得出来,拿点钱怎么了。   偏偏这一次,他问了。杨树林觉得不好:“亲戚。”   “亲戚?”他意味深长,“好的。”   杨树林心里”咯噔”一下。江衫不追问,比追问更可怕。他来杨家村谈征地,村里十几个老人围着他说了整整一下午。谁家祖坟不能迁,谁家房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谁家儿子在外打工年底才回来……他说普通话不好,听不懂,可不可以慢慢说。对话间,他始终微笑点头,不时点头,礼貌请人重复一遍,连方言都听得极为认真。他们那帮人边说边用方言调侃他外地人,不懂。   末了,傻小子听完,问他们,“意思是,那个叫杨树林得先点头,剩下的人也会跟着搬?”   全程像什么都没听懂,最后却在口音莫辨的叙述里精准抓到了重点。村里的老人说,这年轻人不可小觑,简直老鹰叼蛇,专叼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