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代码》

作者：胡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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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我们知道 3月4日刚好是倪耀庭同志的生日，所以，这个43岁的鳏夫晚上在家里小酌几盅也是应该的。此人面前摆了两碟小菜，一壁喝一壁看电视，看得很愉快。电视屏幕里出现有他本人英武的形象，那是昨日下午答记者问时他尽出风头的场面。倪副总队长很满意自己面对镜头的表演，包括语调、语速和气势，甚至包括骨子里浸出的某些学养——好长时间里他窃以为，作为一个大市的刑警头子，在全国公安范围里像他这样的并不算多。比如说，他是全国刑侦学会理事，副研究员，在北京公安大学讲过课，这样的总队长在全国能找出几个呢？特别采访节目播出了警方闪电般破获苏州街银行抢劫案的情况，这已经是第二次突出报道此案了，倪耀庭也是在看第二遍。由于警方提供了现场拍摄资料，市民们在电视机前看到了发案现场的实景，也看到了以蒋万林为首的抢匪们乘坐的两辆出租车一路奔逃的经过。熟悉那一片街区的观众不免惊讶地发现，实际上匪徒们没跑出五、六站路就被警察盯住了，此后，匪徒们始终按照警察预先规定的路线行走，直奔火葬场。主持人甚至用了“传奇式地”、“历史上最漂亮的一次”、“标志着……新阶段”一类语句。当然，同时播发的公安部嘉奖令在措辞上也毫无保留。倪耀庭同志的镜头在画面上共出现四次，插花着，案发时他在医院里打吊针，吊针不拔，接电话，颇有风度地通过电话指挥追逃。关键之点在于：蒋万林匪帮从一开始就输定了。这伙劫匪过去抢劫过两次银行，这一次抢到59万多元，开枪中打死3名经警，把提款箱拿到了手，正是这只提款箱把几位送上黄泉之路。

我们说的提款箱是银白色的，就是那种宇宙色，匪首蒋万林冲上运款车时它放在坐椅上，据描述蒋万林把它提过来时它突然像墨斗鱼喷出一团浓浓的黑烟，同时厉声喊道：“把箱子放下！你是在犯罪！”蒋万林着实吓了一跳，失手使箱子落地，眼睛也被浓烟迷住。蒋万林当时恼怒，揭开蒙面朝箱子连发几枪，那箱子分毫无损，他提起来，箱子又开始喊叫，一声紧似一声，在蒋万林手里像只被擒住但没有绑好的公鸭一路嘎嘎叫个不停。其实蒋万林当时还是应该听从提款箱的劝告，他抓紧它不放也就随时把行踪通知了警察。

倪耀庭同志非常得意自己的杰作，凡是银行抢劫案，当场破获的概率很小，可是他做到了，依仗的是高科技。他完全能想象此举的成功在同行中的影响，在部里的影响。不管怎么说新型提款箱的创意里有他一份，是他专门从北京找专家来设计的，动员了临海市银行系统加以推广，这次刚好就发挥了作用。此外，他还积极倡导银行营业厅内外要安装监视器，外面也要安，这些想法无疑都具有超前性。

倪是个很具有超前意识的公安干警。

倪适当地调整了一下坐姿，不吃了——如果现在有人陪他一起看电视，他会觉得惬意得多：他正通过电视台代表临海市警方向罪犯们发出威胁，说没有破不了的案子，谁敢来临海抢银行，蒋万林一伙就是他们的榜样，这些话由他嘴里说出来和由别人嘴里说出来还是不一样的。

正是在这一天的这个时候，总行的瞿葆华瞿主任打来了电话，使3月4日对倪来讲记忆更为深刻。倪和瞿主任只有一面之交，对他的声音还不太熟。

“倪总，有件很重要的事情想征求您和杨总的意见，我们刚刚和浦局长通了话，他同意咱们双方面谈一下，不知道您现在有没有时间？”

“案子的事？”倪耀庭问。

“对。”

“什么案子？”

瞿葆华踌躇了一下。

“对不起倪总，电话里很难说清，我们总行沈行长今天专为此事从北京飞过来，晚上九点多还要坐飞机赶回去，所以，要是可能，您最好能在20分钟内到西郊迎宾馆来，我在一楼大厅等你们。”

据说总行保安部副主任正在临海检查工作，发生了3. 02案，代表总行到总队感谢过一次，倪耀庭记得瞿葆华说话很客气，比较周到，相比之下今天的口吻多少有点怪异，想不出是因为事态严重还是因为总行行长飞临此地。

“好，我马上来，”他答复说，“我和杨总一起来。”

“那更好！”

放下话筒，倪耀庭同志捉摸了一下，隐隐感到，今晚会遇到些新情况，过去没遇到过的。他喜欢对方制造的那种神秘兮兮的氛围，但总不会是在临海又发生了一起银行抢劫案。

西郊迎宾馆不算很远，倪耀庭和杨光荣又住在同一座宿舍楼，为了争取时间，倪耀庭的车一到，他就把杨光荣一起带走了。

杨光荣肚子是起来了，脸上倒还平滑，看得出，他属于那种吃得进，睡得着的中年人，而且习惯于坐在轿车后排靠右的位置上。此人和倪耀庭在电梯口遇见，一起下楼，出了楼门遇见车，直接拉后车门坐进去，没什么谦让。倪耀庭呢，就改坐在司机身旁，好在他喜欢这个位置，优点是视野开阔，便于反应。

对杨光荣，他的政策是不着急，慢慢来。毕竟杨光荣在总队的资历老一些，枝节上稍微迁就一点无碍大局。

这里我们只好简单作一介绍。公安部门也是社会，该有的都有，倪耀庭呢，原为东城分局刑侦大队队长，后提任副局长，一年半后调任市局刑侦总队副队长，来总队还只有半年。总队长编制一正两副，正职暂缺，现在倪就算一把手，另一个副总杨光荣任副职四年多，却排名第二，里面的事情就有点微妙了。

只能追究到去年底局范围的班子调整，我们说新任局长浦大同是部里调来的，比较年轻，雄心勃勃地想干些事情，譬如把这座城市的治安搞成全国的典范。这样就难免要打破常规，起用他认为得力的骨干，倪耀庭当然算他相中的一个。他让倪耀庭压过杨光荣已经是一步险棋，又迟迟不派正职，很容易让人产生多种猜想。不派正职倪耀庭就是一把手，有利于让倪甩开膀子干，这不用解释的，但这么推下去就有点严重，说白了浦大同在破格安插倪的同时，又处心积虑地给他留下再提拔一级的空间，党的干部政策是这样的吗？倪是他的什么人？

有人传说60年代初倪就是浦的同学，这种说法后来不攻自破，因为浦大同的履历表是瞒不住的，浦的确是在江南上的小学，但那是在浙江，不是在江苏。又有人传说倪是通过部里某局长的关系和浦挂上钩的，部里某局长欣赏倪大家都知道。这种说法让人将信将疑，因为这种拐弯抹角的关系能起多大作用总得划个问号。还有人传说，倪有一次去北京公安大学讲课的时候，底下坐的都是有相当级别的厅局级以上领导，其中就有浦大同，据说当时浦对倪的所谓理论非常感兴趣，课后特地约倪深谈了一次，印象自然深刻。这种说法很难查实，就算实有其事，谁传出来的？大概不会是浦局长吧？至于花钱买的可能性，大家都不大考虑，因为倪不大会，倪要是会这个，就早提起来了。

再有一种猜想就纯属极小范围内的议论了，认为浦这样安排有一箭三雕之功用：一方面，为了激励倪耀庭，使倪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干，干得腰相当出色才行；一方面，给杨光荣留下一线希望，如果将来事实证明杨的确比倪更全面，干得更好，更孚众望，那么杨还是会扶正的；最后，如果倪、杨两人的表现都令浦大同失望，那么浦局长还有余地另派一位总队长来。在这种猜测中，浦就相当有城府了，所以绝对不能让这些犯自由主义的议论传到浦局长本人耳朵里面去。当然，话说回来浦大同提拔的毕竟是倪耀庭，不是别人。包括杨光荣也不能不承认倪耀庭是该提拔了。倪耀庭能到公安大学授课不是闹着玩的，整个市局里到公安大学学习过的干部不少，去讲过课的可惟有一两位局长、一两位专家，然后就是倪耀庭。倪耀庭侦破案件无数，近几年著名的有1.24爆炸案、4.30金店抢劫案和3.23碎尸案，破得绝对有路数，此外出版过刑事侦察学专著《爆炸案研究》，在全市公安系统里自然是有名气的人物。不过倪耀庭没有侦破的案子加起来也有不少，比如7.11拦路抢劫案、4.03爆炸案等，立案后倪都曾信誓旦旦扬言非破不可，可后来怎么样呢？不了了之。当然，倪的脾气暴恐怕也是影响他升迁的重要原因，不说别的，仅举一例：有一次他和市局梁副局长谈得不拢，非常不拢，以至于他竟敢当面骂了梁副局长，骂梁是狗，真是耸人听闻，那一次没有被撤职已属幸运。据说，前年提倪为副总前，浦大同找倪谈了整整四个小时的话，倪肯定是作出了许多保证。倪来到刑侦总队，先找杨光荣谈话，谈了一个半小时，杨光荣是个阴脾气，心里怎么想的，够倪猜半年。阴虽阴，也有直的一面，高兴不高兴，脸上挂相。据说倪耀庭3点半打电话请他，他4点5分才到，坐在沙发上打哈哈。那种哈哈带着官腔，话虽客气，笑容却是没有的。明面上说的是代表全总队同志欢迎倪的到来，一定支持倪的工作，表情上却能让倪感觉到他在说：你他妈那位置是我的！据说倪装傻充愣，佯作不知，照样谈笑风生，意思是讲：我能理解你，走着瞧吧。当然，公安系统，半军事组织，官大一级压死人，杨光荣有情绪归有情绪，未必敢搞出什么事来。

一路上两人没咸没淡地搭讪了几句，无非是奇怪银行还会出什么事情，车子就驶进了迎宾馆大门。

瞿主任、市行陈副行长和保安处黄处长－－刚好是前两天刚见面的几位——一齐从大厅的沙发里站起来，迎上前寒暄握手，比较热情地将他们引上三楼的总统套间。是总统套间。

会客室里已然正襟危坐了三四个人，经介绍，其中包括市行办公室主任、科技部主任和信用卡部一个年轻的女科长。女科长好象姓谢，长得挺靓，皮肤微黑，身材小巧，样子像个高中生，在几个四五十岁的干部中显得比较扎眼一些。刚坐下，一位相貌端庄，穿着整洁，皮鞋一尘不染发际一丝不乱的年轻人猫一般轻轻开门从里间屋里闪出来，于身后轻轻掩门，仔细望了倪耀庭杨光荣两人一眼，又与瞿主任轻轻耳语几句，便退回去，轻轻开门、轻轻掩门，消失在门后。

倪耀庭晓得这就是沈行长秘书了，这种人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没有经过专科训练，但永远训练有素，特别是在待人接物上有一股难拿的劲头，让你从一千个人里一眼把他认出来。他们的级别往往比你意识到的要高。

隔了约半分钟，门开了，总行沈副行长和市行郭行长笑容可掬地出现在大家面前。众人紧忙站起，陈副行长一一作了介绍。沈行长握着倪耀庭的手，连声夸奖，说：“在北京就知道你了，老浦在电话里也几次提到你，苏州街抢劫案破得漂亮啊，确实漂亮！你们的经验，我们正在研究，看来很值得推广。——是不是啊，老郭？”

老郭点头，说：“有倪总和杨总在，我们放心了——来，坐下谈！”

坐下来，郭行长看看手表，收敛笑容，转身请示沈行长说：“沈行长，您看……”

沈行长稍稍颔首，柔和地说：“你们先谈吧……”

郭行长就转向倪耀庭和杨光荣：“倪总、杨总，我们算熟人了，客气话就不多说了。时间很紧，沈行长9点25的飞机，可是沈行长还是想亲自见见你们，这件事很重要……”

倪耀庭和杨光荣都集中起精力来，盯着郭的眼睛，郭行长则只盯住倪耀庭的眼睛。

“首先，我想提一个请求…….今天我们会谈的内容，无论达成或没有达成意向、协议，都请在座的诸位不要外传……”

“没问题。”

“那好，我就开门见山，请瞿主任随时补充。”

郭行长的脸色彻底冷淡下来。

“经过再三考虑，我们觉得有个情况有必要向公安的同志们通报一下，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我们发现，2月18日，也就是两个星期前，在本市陆续有人用假信用卡在自动提款机上提款，频率由慢到快，数量由少到多，平均每次提四千多元，到目前为止，已经提了大约11万8千元左右，而且提款的地点也由市内扩及到郊区县。－－基本的案情就是这样。”

这样会客室里就鸦雀无声，保持了一个短暂的寂静。

陈副行长开口说道：“我补充一句，最近几天，停下来了，连续有四天没有提款。”

倪耀庭当即问：“什么人的信用卡号码被盗了？”

瞿主任说：“如果是谁的信用卡号码被盗，那就好办了。不是谁的信用卡号码被盗，是有人另配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我们银行的大门。”

沈行长在座位上沉重地移动了一下身体，开腔说道：“是国家金库的大门。”

“对，是国家金库的大门。这是有史以来从未发生过的。”

倪耀庭同志注意了一下沈行长此时的神态，感觉到这位来自中央的要员面容比刚才变得苍老了。

他倒没想到晚上遇到这种形势。

郭行长继续讲：“具体地说，在2月28日下午，我们的信用卡部发现有20多笔账没法入，20多笔账都来自一个相同的卡号。这个卡号由4个*号和14个0组成。”

“这个卡号是不存在的。”沈行长把脸扭向窗外，显出烦燥的样子。

“是的，这个卡号不存在，没有这样一个卡号。可是他们就把钱取出来了。我们做了很多试验，做了一张同样卡号的信用卡，结果证明是行得通的……”

杨光荣欠起身子问：“你是说，能取出钱来？”

“是，全国各地，随便哪里，只要有我们的取款机，他就可以随便取钱。没有存款数额的限制，不是从哪一个帐户里支取，是直接从银行的流动资金里支取，就像国库是他们家的一样。”

倪耀庭同志在这种情况下兴奋起来。又注意控制一下自己，希望把事情弄得更准确一点。

“在设计原理上，就留有这种可能？”他谨慎地问。

“设计原则上，当然不允许出现这种可能，实际上，我们的程序运行了七八年，也没有发生过这类问题。现在反过头来看，是存在一个死角，一个绝无仅有的死角，用这个方式输进去，就能够取钱。”

“是撞上了，还是动了脑筋？”

瞿葆华说：“倪总问得很到位，我们认为是动了脑筋，经过精心设计。瞎猫碰死耗子的可能也有，可是命中率太低，大概十万分之一吧，你想想，运行了七八年，也没人撞上过。我们分析，这个人（当然同伙恐怕不止一个）应该是相当熟悉程序，而且智商相当高……”

“内部作案？”杨光荣插问。

郭行长说：“目前我们是这么认为的，而且认为，临海市人可能性更大。我们立刻汇报了总行，总行非常重视，派瞿主任来直接领导调查工作，沈行长现在也亲自来了。经过研究，我们感到需要依靠警方开展正式的侦查工作。今天请诸位来，是想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看你们是不是愿意接手这个案子－－案子的原发地是临海市，但现在已经扩及到其他省市，我们也可以到其它省市报案。瞿主任的意见是，尽量争取在临海报案，而且以临海市市行的名义报案。这也是特别考虑到，临海市公安的刑侦力量是比较强的，前两天，在倪总和杨总的指挥下，3.02特大银行抢劫案又破得非常出色，我们非常信任两位老总。

“当然，这个案子非同一般，完全是高科技犯罪，在国外也未必发生过，前所未有，形式上与传统犯罪根本不一样，调查和取证都非常难，你们在这方面也不一定有经验，可能是给你们出了一个难题。所以我们不想勉强。沈行长的意见很明确：无论立案还是不立案，一切看你们的，你们根据你们自己的情况决定。我们先把案情简单通报了浦局长，浦局长正在开市委常委会，他同意沈行长的意见，由于时间关系，他要我们直接找你们谈。沈行长是专为此事来的，有些事也只有沈行长来才能定下来……”

郭行长转身，完全是一副征询的表情：“沈行长……”

沈行长点点头，缓慢地说：“我看他们已经把我们的意思说清楚了……还有一点：我们下这个决心也是很不容易的。破案难度方面就不说了，关于是不是破这个案子，压力也很大啊！犯罪分子作案很频繁，我们有没有办法制止他们呢？有。只要简单操作一下，漏洞就可以堵上，这个在技术上是很容易做到的。不过这样一做，犯罪分子就可能永远抓不到了……所以，我们是付出了很大的代价要抓他们。这个代价太大了，我们每天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把国家的钱拿走，几十万哪，会上百万哪！和抢银行有什么区别？如果最后还是破不了案，这笔钱怎么交代？谁负这个责任？我们现在考虑的不是代价，是隐患，这个人太危险了，如果他隐藏在我们银行系统内部，就更危险了。简单地说：国家不允许这个人存在。”

房间里又安静了一阵子。

倪耀庭尽量迅速地判断了眼前的形势，也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沈行长一定要面见他们以后才肯飞回北京。他的第一个反应是接受此案，情况非常明显了，他们叙述的是一桩在国内从未发生过的、完全现代意味的重大案情。这个案子叫他碰上了。

他望了同事一眼，同事杨光荣也正斜眼望了他，可是见他眼光对视，又马上避开了。倪耀庭的理解是，杨光荣不想在这个时候和他交换意见。

“方才我考虑了一下，”沈行长继续说：“对待这个案子我们要有特殊作法，作两手准备，要视情况而定。破案时间只好是有限的，10天，或者更短一点，这就要看你们公安方面的意见了。如果你们觉得把握不大，我们也可以决定，从明天，或后天起，就切断他们的作案途径！”

这时候倪耀庭同志很想习惯性地用手指打一个响榧，但没有，只是代之以热情而坚定的口吻：

“我们愿意接手这个案子！”

倪耀庭属于刑侦中那种喜欢接受挑战的家伙，这一点沈行长可能还不大了解呢。

杨光荣不自然地动了动，银行的人互相看了看，大家表情各异，但起码沈行长和瞿主任有了笑意。

沈行长同志温和地问：“你们觉得有多大把握？”

倪耀庭说：“我们既然愿意接手，就一定要搞定！如果定下来，我就提第一个要求：请你们立刻提供你们在市内和郊区所有设有自动提款机的地点，我们从今夜起开始监控。市外邻近地区的能提款的地点，也请你们帮助搞清。”

郭行长马上回应：“可以！”

沈行长异乎寻常地望了倪耀庭，眼光里晃过一些疑虑，但身体很快释然地向后靠去，笑道：“倪总倪总，我没有白来，看到你们，我就放心了。－－小肖，去机场吧！－－下面的事情，你们具体再谈！我来不及了。”

此时他的秘书早已将几件行李准备好，候在了门前。

会客厅里的气氛也就是从这时候起缓和下来了，话题不再显得过于沉重。无论市行的人，还是总行的领导，看来都没有预计双方这么快就达成了一致。

数分钟后，众人将沈行长送至楼下。临别时沈行长自然要紧握倪耀庭的手说几句话，可是没有，他直接迈入黑色的奥迪，隔着车窗向倪耀庭和杨光荣挥了挥手，汽车就开走了。

上楼时，杨光荣凑在倪耀庭耳边低声说：“你怎么能这么简单就答应呢？这案子能破吗？”

倪耀庭立刻反问：“你觉得有什么问题？”

杨光荣当时说的是：“你上套了。”

作为二把手的副总回到家里时已经是半夜11点半钟，考虑再三，他还是拨通了浦局长的电话。

浦没有睡觉，也是刚到家，一听是他的声音，就问和银行谈得怎么样。

杨光荣尽量显得平淡，说：“案子接过来了，保证破案，已经开始对全市提款地点的布控。”

“保证破案？你们这样表示的？”

听到这句话，杨光荣心里有了一些底，说：“老倪觉得还是有把握的，可能他在这方面比较有经验，又刚刚破了苏州街的案子……”

“那是两回事！”浦局长打断他的话：“这个完全是新型犯罪，有什么经验？详细情况我不太了解，立案不立案你们自己决定，可是有一条，不要随便说大话，不要误导银行，不要破不了案反倒给人家造成重大损失！”

杨光荣及时地抓住浦局长说话的间隙把话插了进去：“浦局，我也是这么想，案子我也想接，这案子太不一般了，如果能破，意义非常重大！不过，也要谨慎，情况很特殊啊！”(奇书网 Www.qinkan.net)

“你要全力协助耀庭，有些事要提醒他，既然已经接下来了，你们就要不惜一切代价争取尽快破案！这个案子要是能够拿下来，对银行是个最大的支持，在刑侦上，也会是个里程碑式的成功！与其他警种的协调问题，我给你们解决。”

“我明白，我们会按照浦局长的指示去做。”

“你先放下电话吧，我给倪耀庭打！”

“好。”

放下电话后，过了一两分钟，杨光荣又拿起电话，试着给倪耀庭拨，没想到一拨就拨通了。

“老倪，布控工作已经布置好了，具体办案你打算交给那个支队？”

“一支队吧，”倪耀庭回答说，“或者直接交给金祥他们去办。你看怎么样？”

“可以，但最好由老徐负责。”

“老徐是不是软点？”

“老徐软吗？”他故作不知，“老徐比较稳一点。”

老徐就是徐方友，杨光荣的人。本来杨光荣是准备扶正的，也暗示过徐方友，准备报请提拔徐方友做副手。徐方友也该着了，今年46岁，公安干了24年，比倪耀庭资格还老，怎么不该着了呢？升迁要有机遇，原来的黄总队长退休，就是最大的机遇，杨光荣徐方友等了三年就等着那一天，月份、日期都算好了，本来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想到杀出来一个倪耀庭，把步骤全弄乱了。至于金祥，应该算倪耀庭的人，骨子里金祥看不起杨光荣，更不把徐方友往眼里夹。

倪耀庭勉强同意了，两人最后商定，由徐方友带着金祥那个探组承担任务，明天一早徐方友、金祥、边亚民三人参加在银行的会议。总队方面，倪耀庭挂帅，杨光荣参与领导。其他人员随时补充。

电话打了有半个小时。

浦局长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已经12点多了，浦局长第一句话就问倪耀庭是不是在破案上打了包票。

倪耀庭说：“是，这案子非破不可！”

浦局长问：“电视里抢劫案的报道你看了没有？”

“看了。”

“你在电视里说的那些话走脑子没有？”

“哪些话？”

“你自己想想，话不要说得太满！你恐怕还是不了解我这个人，我最不喜欢说出话来不兑现。言必信，行必果，明白吗？”

“明白，我也讲究信用。”

“那就好。你既然已经对银行打了保票，我就希望你不要食言。”

“一定！”

“好，你得看清楚了，你过去干得不错，那是过去。高科技犯罪将来是个趋势，对你来说还完全是新的东西，你还得从头学起。对我也一样。”

“我知道。”

“妈的！”放下电话时，倪耀庭恨恨地骂了一句。

这是第三次挨浦的批评，他并不是不了解浦的脾气，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浦局长抓住他一句话大做文章。他依稀感到，自己也许是有点被胜利冲昏头脑了。不过，这些都是小问题，关键是他抓着了机遇。

据说将来90%以上的犯罪都是高科技犯罪，据说将来的警察都是白领，那么，他倪耀庭能不能成功面对这类案件就至关重要了。老实讲，他做梦都想这方面有所建树，做梦！这就需要机会，需要一个典型案例，而这个机会来到了临海。

传奇般地破获了一起传统银行抢劫案之后，再传奇般地破获一起高科技银行抢劫案，倪耀庭同志这辈子也够了。

当然，这个案子也可能把他毁了，完全可能。

倪总翻出名片，挑出一张，打通了瞿葆华的手机。

“瞿主任，睡了吗？”

“还没有。”

“我想问你两个问题：一个，我不明白，案犯2月18日开始作案，为什么2月28日才发现？”

“倪总，这是因为，在自动提款系统上，只要计算机认可客户的帐号，就可以当时付款，但帐目的入帐要复杂一些，一般不需要当时结算，而且，在结算时从出现问题到发现问题还有一段时间……”

“能不能做到当时发案当时发现？”

“针对某一个特定帐户是可以做到的，10分钟内，我们已经在做了，可是案犯这几天没有动静。”

“我希望你们尽量缩短这个时间，一旦发现情况，立刻通知我们。”

“好！”

“再一个，能接触核心机密的有哪些人？”

“你是指接触程序的人吗？”

“对。”

“在程序上，没有人了解全部核心机密。相对而言，参加过编程的人要了解得多一些。”

“这样的人在临海有没有？”

“有5个。”

“程序是哪年编的？”

“六年多了。’

话筒两边都没有了声音。隔了一会儿，倪耀庭重新开腔说：“瞿主任，还要请你们明天准备两个材料，一个是所有发案时间和地点的统计，一个是所有在市里工作的、当年参加过编程的人员的情况，越详细越好，包括经济状况、技术能力、家庭住址、家庭成员、社会交往等等。”

“好，我立刻派人去做。有些情况我们有底子，有些情况一下子还拢不上来……”

“没关系，从现在开始做就行了。”

“倪总进入情况很快啊，”瞿葆华语调里渗透着敬意。“已经考虑重点嫌疑对象了？”

“我们是干这行的。”

根据协议，银行方面派瞿主任、黄处长和那个年轻女科长直接参加2.18大案专案组，其他有关人员也随时准备配合专案组工作，但出席第一次案情分析会的仍只限于头天晚上介入的几个人，会议地点设在市行招待所，会议室门前设了明暗两道岗，可见银行方面相当谨慎。

总队的人都是穿便衣来的，当然他们平时也穿便衣。两方面人坐在一张会议桌前，银行的人显得服装整齐，有修养，警察们脸色暗黄一些，双方不用介绍也分得清楚。

银行方面首先给警察们上了一课，讲解有关信用卡和信用卡犯罪的基本知识，这是应倪耀庭的要求。郭行长指派女科长谢小米做这件事，说别看她年轻，技术上是尖子。倪耀庭感觉活像高中生的谢小米声音比较悦耳，有股时尚味儿，就很不反感。这谢小米讲得很简略，开头像背教科书，先给每个警察手里发一张本行信用卡样品，然后说，信用卡是银行或信用卡公司发给单位或个人用户用于购买商品、取得服务或提取现金的信用凭证，就是发给大家看的这个卡，由于信用卡具有转帐结算、消费信贷和自动存取款等先进功能，近几年在国内发展很快。同时，信用卡诈骗犯罪现象也开始多起来，主要包括4种类型：（1）使用伪造的信用卡；（2）使用作废的信用卡；（3）冒用他人的信用卡；（4）恶意透支。2.18案属于第一种类型，但性质非常特殊。一般的伪造信用卡，只能伪装成一个具体的客户，技术上比较简单，提款的数额也比较有限；2.18案完全是另一回事，你把国内第一流的信用卡技术专家都请来，给他们3个月时间和所有设备条件，也不见得能做出一张这样的卡。

倪耀庭第一个发问道：“4个* 号14 个0 是什么意思？”

谢小米捏起卡来，指着背面的一块黑色覆盖物说：“密码都在这里面，里面分4个磁道，前两个磁道我就不说了，第3个磁道启始用，一般需要打进一个*号，然后输入正常号码，执行正常操作。可是这个人的卡号不是这样，他的卡在第3磁道上连打3个*号，机器在读码时就把它视为境外卡了。接着……”

“等一等，”倪耀庭问：“境外卡怎么处理？”

“机器首先辨认是境内卡还是境外卡，境外卡需要授权，当时不能提现、取得服务或购买商品，要通过大机确认后再回来。接着，后面全是0，这又不正常了，可是它起到一种作用，就是在要授权时又转为柜面交易。”

“这就可以取钱了？”

“不，还不行。柜面交易仅仅是确定了数额，下面还要通过第4磁道检查帐户余额。在第4磁道，此人又设计了一个*号，写上一些莫名其妙的数字，这样，又欺骗了电脑，使机器对它按外卡处理，即不具体检查存款数额，先行支付，以待汇总交割清帐。－－钱就这么取出来了。”

刑侦们听得似懂非懂，记记停停。

我们的倪耀庭同志也觉得费劲，他想抓住主要之点。

“－－你们认为，作案的人肯定在内部吗？”

“肯定，”谢小米并不望着他。“而且应该是能够接触到核心机密，有大机操作条件的人。”

“参加过编程？”

“有可能。没有参加过编程的人，对我刚才说的这些可能想都想不到。不会了解密码的结构和分解的功能。”

“你参加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谢小米这才望住他：“为了这个案子，我飞了一趟北京。”

瞿葆华补充道：“其实参加过编程的人想作案也很困难，因为研究的时候把总程序分成若干部分，大家各管一段，编好了再凑到一块儿，谁也不知道别人的东西。比如说这里面有两个人想窃密，联合起来干，也没用，因为编程的加起来有21个人。”

“我想弄清一个问题：你认为可不可以把犯罪嫌疑人的范围缩小到市里当年参加过编程的人员。”

年轻的女科长抿着嘴唇想了想，或者是假装想了想，说道：“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这是你们决定的事儿。”

瞿葆华相当沉稳地说：“老实讲，案发以后，我们首先怀疑的就是这个范围的人员，相对于局外人，他们毕竟更有条件，接触过的东西不一样。但是，没有什么证据……”

金祥就开腔道：“我也想重复一下我们倪总提的这个问题。我们不懂技术，也没用过信用卡，听了刚才这位同志的介绍，给我的印象是：作案人肯定在银行工作，完全熟悉这套程序，每个环节都熟悉。在这个基础上，经过他自己的设计，利用了程序上的漏洞，实现了他的目的。了解这套程序又是很难的，就像瞿主任讲的，设计者自己也不能全部搞清楚，更何况外人。所以，我也想请你们再想一想，编程以外的人，到底有没有可能破译全部程序？”

这回轮到银行的人互相观望了。

倪耀庭也不吱声，平静地等待着对方的回答。

僵持了一会儿，开口的是郭行长。

“你们很厉害啊！一下子就进到这里面来了。这个问题我们也在反复考虑，到目前为止，我们仍然认为，从理论上说，编程以外的人，即使在信用卡部或科技部工作，也不大可能破译程序。但什么事又都可能有例外……市行里参加过编程的同志，现在仍在岗位上的，有3个人，这3个人都是我们的骨干，昨天夜里，我一个人一个人地又想过一遍，都难以想象……当然，这里面不宜掺杂个人感情。”

瞿葆华说：“关起门来讲，我们交个底吧。唯一的线索就在这里，总行也希望彻底审查这几个人。可是我们心里很矛盾，万一不在这几个人里，就很难收场了，破案的可能就微乎其微了。也许你们有你们的办法……”

“市行范围里，信用卡部和科技部的工作人员加起来有多少人？”

“200多人。”黄处长回答。

倪耀庭思忖片刻，问：“这几个人都是什么情况？”

瞿葆华就开始介绍说，当初在设计程序阶段，总行是很借重临海的技术力量的，因为临海市在本系统最早试发行信用卡，比较有经验，所以临海市行出了5个人。这次发案，开始连续3天30多次提款都发生在临海，这5个人怎么能避嫌呢？经过初步分析，我们觉得有两个人能够排除，一个是原信用卡部主任，已经退休，现在住在长沙，根本没有接触大机的条件，亲戚朋友当中也没有在信用卡部门工作的。还有一个是原科技部的工作人员，不到40岁，现在德国，出国5年了，全家定居在德国，前年回来过一次，也不可能作案。

这时边亚民问什么叫大机条件，科技部于主任回答说，大机就是大型计算机，可以制卡。

瞿葆华继续介绍说，另外3个人还难以排除，一个姓纪，叫纪宪亭，怀疑他很对不起他，也没办法，他现在是信用卡部主任，小谢的顶头上司。他当然有接触大机的条件，也有技术能力，52岁，党员。

徐方友一边在本子上刷刷地记，一边问：“有没有作案时间？”

“这个不好说，开始10几次都是在下午5、6点钟以后提款，正是下班后的时间，谁都不容易排除。”

“平时表现怎么样？”

“不错，既是业务骨干，又是领导骨干，据反映人很正派。”

杨光荣就问：“经济上怎么样？”

“经济上……这个小谢更了解吧？”

大家都看着谢小米，谢小米说：“经济上过去一直还行，没什么家庭负担，他爱人去年下岗了，下岗没俩月中了一次风，医药费报不了销。”

“有子女吗？”

“有儿子，大学毕业，在电信局工作，收入好象还可以。”女科长停了停，突然又冒出一句：“老纪这样的没什么可怀疑的!”

郭行长当即严肃地制止：“小谢，现在不要急于下结论！”

瞿葆华就开始谈第二个，第二个姓刘，叫刘杰，45岁，也是市行信用卡部的，副主任，清华大学自控系毕业，技术上相当强，比老纪要强，当年是研制程序的核心人物之一。

倪耀庭这才明白为什么从信用卡部选了一个谢小米来。

瞿葆华说：“老刘虽然不是党员，但大家反映工作上是没的说的，贡献上也比较大。前些年好几家公司想挖他走，他都没走。不过有一个情况不知道重要不重要，据说老刘贷款买了房，经济上有一定压力。”

黄处长说：“是这样的，老刘在分房问题上不太顺，现在住着一套两居室，早先还分过他一套独居，在金华路。可是那套房是从外单位带进来的，产权关系不太明确，结果交接的时候让人抢占了。老刘又太文明，打不过人家，把房子给丢了。银行宿舍房也比较紧张，这次分房时，他要求把两居交出来分三居，分房委员会里有人咬定丢房是他自己的责任，独居交不出来不能再调房，就没分他。他一气之下买了商品房。买房以后，就像变了个人，蔫蔫的，话也少了，恐怕还是因为欠了债。”

杨光荣点点头，警察们又在本子上记，记得很细致。

倪耀庭问：“这两个人关系怎么样？”

黄处长说：“关系一般，也就是工作关系，老刘技术上不太服气老纪。”

第三个怀疑对象是科技部的人，叫董浩成，科长，高级工程师，48岁，业务骨干，工作表现不能说很好，职务一直没提上去是他常发牢骚的一个原因。核心的问题是：有一次他甚至公开说，他觉悟算够高的，要不然，做个卡，出去就能取钱。

徐方友立刻抓住不放，问：“他有这个能力吗？”

科技部于主任回答：“这要看做什么样的卡了……做普通的伪卡，盗用普通用户的密码，只要存心干这事，慢慢琢磨，也难说就干不成。”

金祥问：“2. 18这种卡呢？”

“那就复杂多了，那必须了解整个结构和细节，还得非常聪明。”

“董浩成够聪明吗？”

于主任犹豫了，半天才吐口：“这叫我怎么说呢？……”

兜了一上午情况，眼看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郭行长关切地问：“倪总、杨总，你们看这案子……”

倪耀庭嗯了一声，又在纸上划了两个字，抬起头来，冲杨光荣示意，杨光荣说：“你说吧。”

倪耀庭就站起来，当众踱出几步，口气绝对坚决地说：“要立刻动手。刚才提到的那三个人，都有疑点。具体作法，除了我昨天晚上要求做的几件事外，还要有：第一，这三个人必须立即监视起来，24小时。第二，凡案犯作过案的地方，要作进一步调查，比如说，在你们的记录上，案犯取款的那个时间段里，取款机前面有没有录像？有没有其他人取款？是不是其他人有可能看见过案犯？这些都要查一查。第三，200多个工作人员的名单、具体情况，能摸上来的也希望摸一下。第四，要准备发生新案情，保证快速反应。只要他们再次提款，我们破案的机率就要大大增加。第五，为了保密，破案指挥部还是设在总队，请市行方面安排有关同志参加。第六，我还需要用点时间再请教一下专家，有些东西还没弄得太清楚，比如说这种自动提款系统的开发、基本原理、机器设置、操作规程、防护措施等等。第七，我们回去以后，还要再研究一下，制定一个侦查计划。前面说的，先做起来，一分钟都不能耽误！”

银行的人神情关注地听了一遍，然后纷纷点头，意思是比较信任，郭行长不无感慨道：“好，好，看来找你们是找对了！我不懂侦查，可是你们办案的水平我能看出来，有希望了！”

瞿主任也受到鼓舞，说：“我们一定尽全力协助。倪总提到的录像，我们已经查过了，那几处地点或者是没有设录像机，或者是录像角度不对，没有留下有用的资料。不过倪总说的，查一查其他取款的人，倒是很好的一招，还可以试一试。那就全依仗你们了！”

倪耀庭说：“争取尽快搞定吧。”

郭行长显得愈发高兴，兴头上说：“我们银行，别的没有，钱还是有几个的。我表个态，只要案子能破，我们一定赞助你们总队一笔经费，连上次的一块儿算上！”

倪耀庭觉得很受听，问郭行长这话可当真，郭行长说当然，这么多人听着呢！又问先去吃饭怎么样，倪耀庭却没有心思留下吃饭，说要马上回去布置一下，杨光荣也说要走。郭行长瞿主任见他们态度坚决，知道挽留不住，只好作罢。双方又经简单的商议后定下来，银行方面委派瞿主任和谢小米参加指挥部工作，以便协调双方的行动，提供技术咨询。

送出大门的时候，瞿葆华凑近倪耀庭，探询地问：“听倪总的口气，有一定把握？”

倪耀庭说：“在我们看来，这案子不算最复杂的。从性质上讲毫无疑问是高科技犯罪，可是作案人在刑事犯罪上经验有限，露出了一些头绪。”

“嗯，嗯。”

瞿葆华不住地点头。

徐方友抓了个机会悄悄问杨光荣：“杨总，您觉得这案子怎么样？”

杨光荣说：“老倪不是讲了吗？”

“您认为呢？”

“还很难说，看老倪的运气吧。”

徐方友注意看了看倪耀庭的神色，只觉得上司的脸上十分温和。

他的上司发现，有些案子听起来很玄乎，什么特大爆炸案啊，什么连环杀人案呀，什么高科技啊，好像无迹可寻，但遇见经验丰富的老刑警，一旦抓住某个细节，就可能一切迎刃而解。重要的地方只是一些普通细节，而不在于什么高科技本身。倪总多少有点感到意犹不足，其实案件是相当典型的，但未来的破案报告字数不会很长。

中午12时15分以前，总队的人已经将3名嫌疑对象和市内47处设有自动提款机的地点牢牢监控起来。徐方友、金祥和边亚民则分别带了一组人开始对嫌疑对象的情况进行详细的调查。

不过，还在这之前，一支队队长徐方友把一份侦查计划交给倪耀庭审批时，挨了倪耀庭的一顿批，从看第二行字开始，倪耀庭就毫不掩饰地皱眉，看完了，把计划递给杨光荣，还算耐着性子地问徐方友：

“你过去也是这么写报告吗？”

徐方友一直没敢坐下，这时候胆子更虚了，脸上却依然挂笑，装糊涂：“倪总有什么指示吗？”倪耀庭知道这也是他摆老资格的一种方式，就毫不客气地对待：“"奇"书"网-Q'i's'u'u'.'C'o'm"上午会你参加没有？”

徐方友仍笑呵呵地：“参加了……”

“参加了还写成这样！作案地点、时间的分析、邻近时间取款人的调查，两项内容都没写进去！你怎么搞的？”

徐方友拍拍脑袋，自责道：“还真是！净顾抢时间了，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落下了，我马上补上！”

“你这叫什么文字？”倪耀庭还在继续质问，从杨光荣手里接过稿子，用手指着：“设置的置是这个‘制’吗？规程的程是这个‘成’吗？”

“我看看，”徐方友小心地抽回稿子，扫了一眼，赶紧说：“真是越忙越出错，我马上改了！”就拿着稿子准备出门。

“算了！”倪耀庭喊住他，不耐烦地说：“来不及了！你让金祥写一遍，写完了你看看，交到我这儿来！”

徐方友一点笑模样没有了，脸上样子变得挺难看，嗫嚅：“那也好……”就退了出去。

杨光荣有点看不过去，绷着脸说：“老倪，时间这么紧，也不必太认真了……”

倪耀庭余怒未消：“素质太差！文化水平也太低！这样的人能对付高科技犯罪？纯粹耽误事！”

倪耀庭对手底下这支队伍总体上越来越不满意了，主要是对文化水平不满意，平均只有初中水平高一点，搞逼供个顶个是把好手，破传统的案子也还在行，难就难在高难度的新型案子上，只能依靠少数人，有时候让你急不得恼不得，有些人调进来了就弄不出去，还占着位置。

杨光荣不太愉快了，站起身说去二支队了解一下3. 01碎尸案的进展，也离开了房间。

杨光荣也不是什么真有水平的。

杨光荣前脚出门，总行保安部主任瞿葆华同志就冲了进来。

“倪总！又提款了！”

见到瞿葆华脸上有如此不冷静的表情，倪耀庭也惊了一下。

由4个*号和14个0组成的神秘密码再次出现，扭动了国家银行大门的匙孔，取走了一万三千多人民币。

一共由总队开出7辆车，再加上由城内汇集拢来的就共有13辆了。罪犯取款的地点分别为黄湾分理处和苏州街分理处，两处相距3公里左右，与市内原发案区域都很近——而我们知道苏州街分理处正是刚刚遭到蒋万林匪帮抢劫的地方。

其实根本不必如此兴师动众，到了现场，警察们才意识到他们的愚蠢。这里一切正常，营业员们忙碌着业务，顾客们有秩序地领号排队，在门外，照常有人在提款机前领款，街上过往人群中也少有人关注这里，倒是有人奇怪地扫视便衣警察们，觉得这伙人站在门口窃窃私语的样子有些令人生疑。

倪耀庭最后到达，一下车就发脾气。

“围这么多人干什么？散开！”

他一眼看见了管痕迹的张良深，还有法医薛涛，更加生气：“谁让你们来的？”

薛涛嗫嚅，说是徐支队让来的，倪耀庭就狠狠瞪了徐方有一眼。

过去出大案现场，痕迹、法医都是少不了的，这次多余了，连痕迹都派不上用场。取款机上可能有罪犯的指纹，可是谁能说哪几条纹路是他的呢？

墙上蒋万林匪徒留下的弹孔还在，但是这一次抢银行匪徒一枪未发。

苏州街分理处的赵主任将倪耀庭和瞿葆华等让进办公室，简单叙述了经过，他觉得简直没有什么经过可叙述，所以多少有点委屈。(奇书网 Www.qinkan.net)

“瞿主任，倪总，说是我们这儿又出事了，其实这次和我们关系不大啊，他手里有卡，拿着取钱，谁能拦着他呢？他到哪个分理处也一样取钱，我们没什么办法啊！钱是从我们这儿取走的，付款指令不是我们这儿下的啊！您两位说是不是？”

瞿葆华说：“你们要协助调查，他们取款的时候有没有人可能看见。”

“这个我们会做的！”

倪耀庭则毫不客气：“你能说你毫无责任吗？我们从去年底就要求你们在门外也安装监视器，你们安了吗？”

“我们是准备马上安，已经订货了……”

“你们不舍得花钱！”倪耀庭喊起来：“你以为以后抢银行都用枪吗？”

赵主任半晌才说出话来：“就是拍下来也不管事啊！”

“怎么不管事？”

“随便什么人都能取啊！”

倪耀庭懒得和他罗索，只和瞿葆华商量了一下，就下楼宣布了留下三个人调查，其余统统撤走。

在车上，瞿葆华问：“有办法吗？”

还没容倪耀庭答复，浦局长的电话就到了，劈头盖脸先就问有没有线索，搞得倪耀庭有些无名火上升，他解释说，现在看来从现场寻找线索把握不大，还是要从重点嫌疑对象入手，增加了一次作案，犯罪方暴露的可能应该更大一些。

“假如不在那三个人里呢？”

“应该是这三个人里的一个，浦局，4个*号14个0，局外人恐怕连结构都弄不清。”

“你看着办吧，案子破了，我承认你的功劳是很大的，如果破不了，我也要提醒你，耀庭，银行方面的损失也是很大的，不仅是经济方面的损失，你懂吗？”

“我懂。”

“我看你还没有全懂，总行到现在还没有向中央汇报，你明白什么考虑吗？”

倪耀庭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我想是……”

“你想错了！我只要求你记住，这个案子牵涉的面积很大，你还要多从政治上考虑问题，绝不仅仅是你想试试能不能破高科技案子的事情！”

“我懂了……”

“我希望你懂！”

这边电话刚关，那边北京沈行长秘书的长途又打到了瞿葆华的手机上，无非也是关切有没有进展，瞿葆华断断续续地说，公安的同志正在勘查，情况和过去差不多，现场上留不下什么东西，主要看下一步了，倪总还是很有信心的。秘书又说了很多话，应该是传达沈行长的指示，瞿葆华不断称是，态度如同对待沈行长本人一般，不过也看得出，因为倪耀庭坐在旁边，说话比较谨慎。关机以后，瞿葆华迟疑了一下说，由于情况越来越严重，总行已经在考虑把此案通报公安部了，希望部里能直接关注，必要的时候也希望部里能派人协助，问倪耀庭有什么看法。

“部里能派人指导当然更好，”倪耀庭不动声色，“不过部里那几个人我也都知道。”

一切都按倪耀庭规定的计划进行，下午14时左右，边亚民的探组寻到了刘杰买房的那处新建小区，小区座落在西郊樱桃园，地点算比较好的，商品房价位也比较高，均价每平米5千4百元左右。

边亚民出示证件后，值班经理同意帮助查一查。通过计算机检索，没有发现房主中有叫刘杰的人。边亚民又要求查一查金莉，结果找到了。登记档案上有金莉的身份证号码，边亚民立刻打手机把号码告诉队里内勤，内勤人员在金盾网上查到这一个金莉的配偶正是刘杰，市行信用卡部副主任。

刘杰的房号为1107，三居室，建筑面积138平米，总金额76万8千4百多元，首付20万，已经缴清，房主于2月24日拿到了钥匙。余额分20年还完，加上利息，每个月还2千元左右。

为了感觉一下，边亚民带人匆匆参观了豪华的样板间，参观时喟叹不已。厅有35平米，正好等于边亚民那套独居的建筑面积。按室内装修标准的二分之一计算，刘杰也还要再花上10多万。

接着，边亚民等人马不停蹄赶到金莉所在单位东城区文化局，在那地方了解到，文化局是所有政府机构中最清水的一种，担任办公室副主任的金莉月工资加奖金不会超过1千6百元，再无其它任何灰色收入。

银行的收入要比文化局高，在刘杰的位置，月收入大约3千元左右。一家4口人，刘杰的母亲79岁，儿子上高中，全部生活费用加起来也要有3千元左右。

刘杰27年工龄，金莉24年工龄，但每月能积攒出1千元只是近5、6年的事。撑死了算，夫妇俩这辈子能存下15万元就顶了天，买商品房无论如何是超前消费。还不算总要预备些钱给老人送终，供儿子上大学。

事后，边亚民向倪总描述一下他走进样板间的感觉，说他一进去就认定刘杰有犯罪动机，刘杰也肯定多次去过那里。

“根据什么？”倪耀庭问。

“那种厅可以分开，门厅进来是餐厅，餐厅过去是客厅。客厅里嘛，也用不着太奢侈，东边靠墙放一组高级沙发，对面是音响墙，来一架背投，一套进口组合音响，南边一架钢琴，足矣。还能开个PARTY。”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也想犯罪了。”

第二天一早，居委会也去过了，边亚民不得不承认清园北里居委会的老太太们比普通刑侦人员更熟悉业务。她们向他们详细介绍了刘家的具体情况。刘杰的儿子似乎没有遗传到父母的知识分子基因，在班上学习成绩排列第四十二、三名的样子，每次开过家长会刘家都要大闹一场。有一次那孩子事先躲出去，彻夜未归，惊动了派出所。刘杰的脾气相对于金莉好一些，隐忍一些，通常下午5点半准时回家做饭，如果稍晚一点，那就是去集贸市场买菜了。集贸市场在北窑，离清园5里地左右，刘杰从来是宁愿多绕一点路去北窑讨价还价，也不肯把钱扔到附近的超市里。所以，他出现在邻居们面前，常常是自行车后货架上、前筐里、两边车把上都带满东西，蔬菜、水果或者日用杂品。刘家从未搞过装修，进门的地方也不会摆有供客人换穿的拖鞋，事实上没有什么客人到刘家去，最近一两年都没有，这一点居委会都可以具保。刘家用电、用水、用煤气都属于节省的，但电话费用得多，因为父子两个都上网，特别是父亲。所有邻居都知道男主人是计算机专家，据说他在计算机里编好了一套东西，使生活井井有条，包括给老人吃什么药，补充什么营养，早上起来穿什么衣服，一周的食谱，以及孩子的课程进度，都由电脑控制，只是从来没有帮邻居们安装过一次软件。

“最近一个多星期里，刘家有没有异常情况？比如说，刘杰回来得比较晚，自行车上又没挂什么东西；晚上出门了，或者睡得比较晚，这一类的……”

居委会委员们认真地回忆了一下，没提出什么有价值的疑点。

最后，边亚民拿出一张表格，上面记载着若干次发案，包括此次发案的时间和地点，与老太太们一一对证。老太太们努力使记忆克服年龄的障碍清晰起来，她们集思广益，最后明确下来，在其中3个时间段里嫌疑人有不受嫌疑的理由。

由金祥带领的探组负责掌握对科技部董浩成的调查，这项工作在头天下午就出现意外的进展。探组发现董浩成下班后没回家，也没坐班车，打的去了南城。金祥的车一直远远盯着，直到那辆车号为14408的出租车停在新苑酒家门口。

酒家江南风味，装潢得很舒适，大厅里用磨砂玻璃分三栏隔出一道道单间，探员很快找到了董浩成，和董浩成坐在一起的是一个20多岁的姑娘，白净，细腻，眉毛弯弯的，正所谓“美眉”。两人商量着点菜，金祥和邵正伟就拣了斜对面的一间坐下。

从两方面可以判别两人的关系，一个，男女双方的表情都还自然，没有那种由于处于互相试探阶段而产生的造作、诡秘及忍俊不禁的笑。另一个，菜点得很简单，一样清蒸桂鱼，一样基围虾，再就是酒家赠送的两蝶小菜。所以，只用了40几分钟，两人就结帐，离开了座位。董浩成胖胖的，肤色白，走路时没有故意挺胸凹肚，带了位小姐一起行动，还左顾右盼的，瞧人家桌上摆的菜怎么样。

10几分钟以后，侦察员们确定了他们幽会的地点－－隔了一条街的一栋六层楼房，顶层，605房间。从楼后的树丛处望上去，灯一直没有熄，到9点25分，董浩成下楼了，绕过楼去出围墙后门，金祥看见六层上灯光灭了，但窗帘上悄悄掀起一个角，后面肯定有人往外张望。

到了街上，董浩成没有打的，坐公共汽车回家，刑警们眼看着他走进楼道。这是另一座六层楼，也是顶层，只不过处在城市的北部。

次日，即3月6日，金祥轻而易举地获悉了那个姑娘的主要情况。姓沈，24岁，青岛人，两年前来临海谋生，做过歌舞厅小姐，现在在一家民营电脑公司做营业员，介绍人正是董浩成。605号是一套独居，户主姓滕，不拥有产权，3个月前董浩成开始租用，沈小姐住进去，月租金1千5百元。

3月6日晚，董浩成没有到沈小姐住处去，经倪耀庭和杨光荣商量决定，金祥等人秘密传唤了沈祥英。沈小姐开门时，穿着紫罗兰花睡衣，神色有点慌张。

在刑警队，年轻的电脑公司营业员承认了与董浩成的情人关系，他们大约3至4天见一次面，关系是从去年8月，盛夏中的一次舞会上开始的。以下是询问笔录的部分内容：

问：他和你谈起过他的经济情况吗？

答：没有。我没问过他。

问：他在你身上花过多少钱？

答：（沉默）我觉得我和他不是那种关系（哭）。

问：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要如实回答。他经常给你钱吗？

答：（摇头）不……

问：一共给过多少，你想一想。

答：搬家以后，他在我这儿放了3万块钱，让我添置点东西。这个钱我没有动。

问：以前呢？

答：以前也给过一些，加起来……有4万多吧。

问：给你买过些什么？

答：手机、呼机、一条项链、戒指，还有几套衣服……

问：凭他的工资收入，你觉得他的钱来路正当吗？

答：他跟我说过，他帮外边设计电脑程序。

问：他跟你说过关于信用卡的事吗？

答：什么信用卡？

问：拿信用卡取钱。

答：买东西的时候，他经常用信用卡。用卡方便。

问：他说过他自己也能做信用卡吗？

答：（沉默）

问：你要如实回答，否则要负法律责任。

答：说过……

问：都说过什么？

答：他说，只要他愿意，他就能做出信用卡到外面取钱，谁也发现不了。可是他没说他做过。

问：我现在提出几个时间来，你好好想一想，在这几个时间里你见过他没有，知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下略）

窈窕的女孩子看上去还很单纯，她显然被吓坏了，来不及编瞎话应付公安人员，或者，还根本不清楚哪些话对她的男朋友有利，哪些不利。询问结束时，金祥产生一种想法，觉得董浩成和她的关系更像父女。

如果女孩子没有说谎，在两次作案时间里董浩成和她正在床上，或在605房37平米使用面积的某个其它位置。

询问过程中，董浩成的电话打到她的手机上，她看了一下号码，问金祥能不能接，然后和她的情人通了话。按照警察的吩咐，她说她正准备洗澡，所以应答很简单。

第三个探组的行动同样是迅速的。探组组长李阈琨带着他的组员两天内走访了了解纪宪亭情况的18人，其中包括他的同事，邻居，片警，朋友和老同学。

无论从哪方面讲，信用卡部主任都不应该随便列为怀疑对象（这使人想起谢小米说过的话），他属于毛泽东时代培养起来的那种把工作放在第一位，责任感强，计较别人对他的看法（尤其是单位对他的看法）而很少把贡献和报酬放在一架天平上比较的人。翻开他的档案，在各种表格里“曾受过何种奖励”一栏里或者一字不填，或者填得满满地。文革中他出席过全国金融系统学习毛主席著作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三中全会后历次先进工作者组成的行列里他也很少缺席。用郭行长的话说，老纪这样的人不好找了，在现行体制下，没有老纪这样的干部又是难以想象的。

尽管如此，侦察员们仍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最使他们放心不下的是，最初的三次发案，即2月18日下午17时55分、2月19日下午17时48分和同日晚间19时17分发生的提款，地点都集中在西城区西南部的长江路分理处和贵州路分理处。李阈琨和部下作了一个简单而可靠的测试，证明纪宪亭下班后骑车经过两家分理处，停下来取款，然后再骑车回家是没有问题的。晚上，他在各家收看新闻联播的时候出来一趟，步行到贵州路分理处，取了款再回楼区也不大惹人注意。

刘杰和董浩成的日常活动范围都不在这个区域。特别是19日晚间的两次同一地点提款，中间只相隔不到两小时，案犯有什么理由大老远来专候此处呢？

谢小米有记日记的习惯，靠日记帮助回忆，再加上同事的提醒，她可以肯定，18、19日两天她的顶头上司是按时下班骑车走人的。18日下午开会，卡着下班的点结束，谢小米是最后离开办公室的人。19日下午纪宪亭到下面办事，4点钟回到信用卡部。

总之，在那两个最重要的时间段，他的确是骑着车奔向了案发地点所在的区域。

稍微了解一点纪宪亭家庭情况的人，都认为他不仅是个好干部、好领导，也是位好丈夫、好父亲。与报纸上宣传的许多先进模范人物不同，在单位上他很少早来晚走，加班加点，为的是及时赶回家买菜做饭。他的妻子顾书琴体质甚为不佳，原来在重型机械厂上班，来回骑车1个半小时，到了家一点精气神都剩不下，这时候纪宪亭已经在厨房里忙着炒菜了。顾书琴下岗后的那次中风，能恢复到只是嘴有点歪，也完全靠老纪的尽心。当然，老纪的业余时间还有一半分给了儿子，儿子后来也学计算机，复旦毕业，到美国攻读博士学位去了。说到私生活－－这里指的是男女关系方面－－把老纪和绯闻联系到一起，就和一位受人尊敬的德育教授开设一门新技术革命课程一样缺乏听众。

3月6日晚上召开了专案会议，先由徐方友汇报侦查工作概况，之后各探组组长补充细节。墙上挂了一张大幅市区街道图，3名嫌疑对象的住址和所有发案地点都用红蓝两色图钉标出了位置。地图的一角，临时别上了3名嫌疑对象的相片。

瞿葆华和谢小米也参加会议，谢小米穿一件栗色皮夹克，质地像皮肤一样细腻柔软，里面露出淡粉衬衫。由于她的在场，大家都尽量使自己的发言显得简捷、果断、深思熟虑。只是没有一个人敢在倪耀庭面前表现出轻率的乐观。

杨光荣问徐方友：“找到没找到在现场的其他提款人？”

徐方友说找到一个，是个商场副经理，他在作案人提款45秒钟后取款，是时间上最接近的一个，地点在利客隆门口，可是他说没看见在他前面有人提款，他从商场里出来匆匆忙忙的，取了钱就回商场，没注意别的。还有两个人取款时间比较接近，差1分13秒和差1分27秒，都是外地人，一个从沈阳来，一个从深圳来，去不去找他们，要由领导上决定。”

杨光荣说：“要去，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

倪耀庭也点了头。

倪耀庭站在地图前面，开始说他的话，用一根教鞭指指点点图上的相片。

“都听明白点。现在，我们首先肯定，作案人就是这3个人中的一个。道理已经讲过了－－别人没这个条件。刚才你们汇报的，增加了一些疑点。一个，刘杰，买商品房是勉强的，经济上有压力；一个，董浩成，养小秘包二奶，花费入不敷出；第三个，虽然经济上没有特殊的原因，但住处离初次发案地最近，具备作案时间。

“现在不要过多地考虑工作表现和道德品质，人这个东西是很复杂的，谁心里想什么别人知道吗？在单位里说的话、在学习文件的时候说的话和在家里说的话都一样吗？更何况人的思想是会有变化的，55岁的人到了58、59岁，是不是想法就不大像以前了呢？谁也说不清。所以，我们要考虑的，主要是证据，在拿到证据之前，主要是线索，包括作案动机、作案条件、作案时间。”

他用教鞭指徐方友：“徐队长，你说说看，这案子是简单是复杂？”

徐方友冷不丁被喊了一声，倒也面不改色心不跳，先是抿着嘴忍住笑意，而后说：“我觉得既简单又复杂……”

“说对了，”倪耀庭表示满意。“说它简单，是3个里面挑一个，张三李四王五，名单市行的同志都给我们提供了。－－我们以前碰到的案子有这么快确定怀疑对象的吗？说它复杂，现场在哪儿？证据在哪儿？没有现场，只有案发地。自动提款机摆在那儿，是现场吗？没有指纹，没有痕迹，也不用出现场，以前遇到过吗？没有。这两天我一直在想，也请教了谢科长，如果我们确定了嫌疑人，以什么为证据？”

大家就扭头看了看谢小米。

“只能是卡、钱，主要是卡。将来的难度就在这儿！

金祥问：“案犯是不是不止一个人？”

“对，估计有个同伙，但不会发展到3个人。我们要特别注意头两次作案，尤其是第一次作案，2月18日下午的那次，应该是一次试探性的，应该是主犯本人的作案。”

李阈琨说：“我觉得，纪宪亭作案的可能更大。”

“为什么？”

“既然是试探性的，一点危险都没有的，为什么不就近呢？他具备作案时间。”

金祥摇头：“也不一定，危险性不能说一点没有。接触核心机密的只有这几个人，这本身就是危险。”

边亚民说：“我同意。其他两个人中的一个，给第3个人设套，也有可能。”

“好了，”倪耀庭打断他们。“现在说谁的嫌疑更大还为时过早，3个人都有嫌疑，现在谁也不能排除，要继续调查。徐队长，给你两天时间，务必把那两个外地人找到，怎么找是你的事！其余的工作，重点是3个方面：一个是对作案地点附近的人员，要进一步走访，看在那个时间里，有没有人注意到犯罪分子；一个是对这3个人最近的经济情况，要过细了解，看有没有变化；一个是对这3个人的接触关系，要彻底搞清楚，看最近有没有来往密切的人出现。你们看－－”

倪耀庭用教鞭指着地图上的位置：“从2月18日到24日，作案基本都在下午5点半到晚上9点半钟之间，这说明案犯是上班族，从26日到28日，作案频率突然加快，两天里取出12笔款子，时间上，有5点半以后，也有上午10点零7分、10点26分、11点零3分、下午1点14分等等。从地点的距离看，一个人打车，是可以跑过来的，但这个人不应该是主犯，是另一个人，因为，我们这里的3个嫌疑对象经调查都不具备这两天白天的作案时间。这个人是后发展进来的，既为取钱方便，也为扰乱我们的侦查视线。为什么26日到28日节奏突然加快，然后突然中止作案呢？说明主犯的确是了解内情，知道银行这两天就会发现出了事情。至于昨天，可能是由感觉到安全了。所以，要调查26日前后有什么人与嫌疑对象中的人有秘密接触，也要调查这个时间里嫌疑对象亲属的情况。徐队长，你具体布置一下。”他又转向谢小米说：“谢科长，技术上，还有个事要问问你——密钥、卡号、密码，这是3个东西？”

谢小米点头称是，又说叫她小谢就行了。

“它们什么关系？”

谢小米尽量通俗地解释，说密钥是打开整个程序的总的钥匙，密码是用户个人掌握的钥匙，卡号是公开的，密钥与卡号结合，就产生密码，卡号和密码可以通过密钥互相换算。

倪耀庭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记完了看半天，再问：“密钥放在哪儿？”

谢小米说，在总行，一张盘里，盘锁在专门的地方，通过严格复杂的手续才能取出来，而且不可以是单独一个人去取。

“在密钥中，最后是不是也有一组像密码一样的数字？”

“是，”谢小米回答，“一共24位数字，由3个人给出来，谁都不知道另外两个人出的什么数，然后，还要把这24个数输入电脑，由电脑任意排列，最后，也可以说，这3个人也什么都不知道，让他们3个人凑也凑不出来。”

“嗯……现在调查的3个人里，有没有谁出这个数？”

“只有老纪。”

“嗯。”

“不过，您可别以为老纪的嫌疑就有多大。”

“这个我知道。”

屋里的警察听到这里都明白，倪总问出了一个重要的线索。

两天之后，外调的人回来了。他们找到了那两个到临海市出差的人，两个人没谁看见有谁在他们前面取款。

两天里，也没有发生新的案情。

3月8日下午，沈行长又从北京打来电话，询问侦查工作进展；稍后些时候，市行郭行长打电话给倪耀庭，很客气地转达了总行方面的关心。倪耀庭感到烦躁，压力倍增，答复说，一切都按步骤进行，一旦有重要进展，会及时通报银行方面，而且，瞿主任也完全了解这边的所有工作。

3月10日上午，瞿主任和谢小米回市行，向郭行长等人汇报了情况，接着，瞿主任又和沈行长通话大约40分钟。银行的判断是：警方的工作做得很细，有条不紊，但还没有搞到突破性的东西。还需要再耐心地等几天，不要催促，不要干扰倪耀庭的思路。在通话中，瞿主任对倪耀庭的评价是比较高的，认为他“思路敏捷，有魄力”。

3月10日晚，倪耀庭与瞿主任交换意见后，分别与浦局长和郭行长通话，正式提出了传唤3名嫌疑对象及其亲属，并搜查住宅的意见。

浦局长一听就不大愉快：“3个都要搜吗？”

倪耀庭说：“是，现在还不能排除他们哪一个人，时间又不能再拖了。”

“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这种案子特殊，取证很难，我的想法是争取通过搜查发现证据，比如伪卡。”

“有多大把握搜到伪卡？”

“没法说有把握，可是，不搜查，就拿不到任何证据。”

话筒里沉默了，隔了一会儿，才又传来浦局长单薄的声音：“不行，除非你把嫌疑范围缩小到某一个人身上，有一定根据，不然我不能批准。这个影响是很大的！”

“浦局长，”倪耀庭耐心向他解释：“案犯肯定就是他们3个中的一个，在传唤的同时，不采取措施，人放回去以后，罪证一旦被销毁，定罪都很难了！”

“我明白，”话筒那边的口气也很郑重：“不能随便搜查，搞错了不好收拾！”

“浦局长，我也反复权衡过，案子破不了影响更大！”

“你怎么回事？”浦局长责备道：“你要冷静，你过去不是这样嘛！”

这句话起了作用。

浦局长同意立即开始传唤，但搜查必须待传唤中发现重大疑点后考虑。

银行方面爽快地同意了传唤的计划，他们早有思想准备，但郭行长还是心情沉重地表示，从本意上他不愿意委屈了谁－－总会有人受到委屈。

“不会那么严重，”倪耀庭好心好意地劝慰他：“弄清楚了才是解脱。”

3月11日上午，3名对象及其亲属被分别叫到公安局、派出所和市行招待所接受询问。

像前几天一样，瞿葆华和谢小米准时来到总队。隔着玻璃窗，他们看见倪耀庭独自一人在休息间里摆棋谱。

倪耀庭招呼他们坐下，又摆了两步才站起来。

“倪总喜欢下棋？”

“换换脑子吧，看今天上午的了。”

整整一个上午，各个地点进行的询问都没有取得期待的进展。

在派出所，刘杰居然清楚地回忆起2月18、19两日下班后的去向，那时他忙于装修房子，连续3天，从18日到20日，下午5点钟以后，他的一个朋友拉着他跑遍了市内的建材市场，还在万城碰见过单位上一个叫于湘的男同事。他的这个朋友和于湘都被很快找到了，证明他的话句句是实。

至于买房的钱从哪里来，刘杰和老婆的说法是一致的，他老婆的姐姐最近发了，而姐妹俩的关系一向不错。这个姐姐比妹妹胖得多，在回答询问时显得有些蛮横，她反问警察说，是不是借给她妹妹7万块钱也要上税。

董浩成是从办公室里被叫到纪委的，刚一进门脸色就变了。最后他承认交了一个女朋友，替她租了一间房，再三恳请组织上不要把此事扩散出去。至于在女朋友身上花的钱，在公安人员的步步逼问下，数目上说的也差不多。他解释了这些工资外收入的来源：从5年前起，他就开始兼任一些民营公司的技术顾问，先后搞了不少电脑程序，包括防火墙的设计。

这时，金祥直截了当地问他是否参与制作过伪卡，在自动提款机上提款。

他立刻否认，说这种违法的事他是绝不会干的。

关于2月18、19 两天的行踪，董浩成回想起来很困难。最后确定，两天下班后都去了605房，这与沈祥英的说法是不矛盾的。

询问的同时就派人到他说起的几家民营公司查证，结果数额上有出入，出入不大。

在招待所，纪宪亭的反应极为激烈，或者简直是抗议，作笔录的人有些文字水平，用括号注明了被询问者的感情变化。

…… ……

？：请你如实回答，2月18日、19日两天下班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 我为什么要回答？我犯了什么法？

？ 现在没有说你犯法，现在是要你配合公安机关搞清一些事实。

： （大声）你们问的是我都干了什么，我倒要先问问你们，你们凭什么审问我？

？ 这不是审问，是询问。我告诉你，每个公民都有义务协助公安机关执行公务！

： （大声）你们不说明原因，我拒绝回答。我纪宪亭一辈子没做过一件违法乱纪的事，我问心无愧！

？ （交换意见）那好吧，我问你，1991年，你是否参加过你们总行的信用卡程序设计专家组的工作？

： 参加过。

？ 你是否参加过最后一道密码的设置工作？

： 参加过。怎么了？

？ 最近，你是否利用你掌握核心机密的条件，制造伪卡，提取现金？你要老实回答！

： （站起，愤怒）你胡说八道！

？ （严厉）坐下！你是在接受询问！

…… ……

？ 现在情况都给你讲明白了，你作为银行的工作人员，有责任回答问题，说明事实。

： 发生了这个案子，我怎么不知道？我明白了，一直就在怀疑我！你们以为参加过设计就有条件作这个案？

？ 你说你自己的事吧，上月18、19两天下班后你都做了些什么？

： …… ……

？ 你仔细想想。

： 应该是直接回家了。

？ 有人能证明吗？

： 我老婆可以证明。

？ 除了你老婆。我可以提醒你一下，18日下午你们开会选先进，19日下午你外出办事，4点钟回到单位。

： 我想起来了，选先进那天，下班以后我给我老婆请了趟大夫。花园街11号，苏大夫。他和我一块儿回家。

？ 19日呢？

： 那就想不起来了。我告诉你们，你们记下来：当年我们设计的安全防范措施，是没有人能攻破的，包括我们自己！你们现在专门让我来做这件事，我也做不成！为什么？细节我不给你们讲，这是机密，可是有一条，我们20几个人责任重大，我们要为国家的金融安全负责，也要为自己的安全负责，明白吗？

…… ……

经过反复回忆，信用卡部主任想起19日那天下班后去了国美商场，是去买电视，选了很久没选中，就回家了。他提供出一个关键性的证人：在商场他遇到了下面分理处的一个年轻职员，还和年轻职员探讨了电视机的性价比问题。

…… ……

？ 你想不起他叫什么？

： 想不起来，我原来对他没印象，他对我有印象，说我到他们分行检查工作时见过我。

？ 是分理处的？

： 我印象中是，好像是东边一带的……”

到花园街找姓苏的大夫没费什么事，从市行出来到花园街，再到纪宪亭家要兜一个圈子，骑车多用10几分钟。苏大夫认为那天纪宪亭来的时候是下午5点15分左右，这样，当天纪宪亭没有分身术是不可能在长江路分理处门前停留一秒钟的。

尽管如此，警察们又费了事把东区一带分理处35岁以下男性职员的档案调来，叫纪宪亭查对照片。纪宪亭觉得有三个人都比较像，于是这三个职员都被请到了市行保安部。

事实很快得到澄清，南横街分理处的职员闵捷承认曾在国美遇到纪宪亭，并且和他有过交谈。这个瘦瘦的、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不善言谈，说话慢半拍，任何一个简单的问题都不会马上回答，但态度还是肯定的。

？ 你肯定是2月19日那天？

： 嗯。那天是星期四，我买了电视。他没买。

？ 你有发票吗？

： 有。

关于他们在一起的具体时间，年轻职员认为是大概在18时10分到18时40分之间，这要比卡部主任记忆得清楚得多，如果按照这个时间段，两次取款纪宪亭肯定都不在现场，或者肯定赶不到现场。

纪宪亭也在三个人中一下认出了闵捷。

本来已经足以说明问题了，但由于纪宪亭是重点对象，大家还不愿轻易放弃，金祥提出，闵捷在南横街分理处科技部工作，也有一定的作案条件，起码懂行，纪宪亭过去真不认识他吗？如果两个人是勾结起来了，又怎么办呢？

徐方友不以为然，说就算两个人是同伙，两个人都在商场，谁去提款呢？金祥觉得可笑，当时反驳，说如果是同伙，在不在商场都值得怀疑呀！徐方友说，闵捷有发票为证，总不会假吧？金祥说，就算有发票，他们也完全可以做到在两地取款之间的空当到商场去一趟的，别忘了，国美刚好在两地之间。最后，倪耀庭坚决地说：任何一个疑点都不能放过！对这个闵捷也要过细调查！在那个时间段，他也在那个地区，如果有证据证明他们过去就认识，就不是一般的问题！

大家都看出倪总的心情又烦躁了。散会后，杨光荣和徐方友最后离开，徐方有似有含义地笑着说：“杨总，老倪也是急了，我看这么调查下去不会有结果……”杨光荣这时紧皱着眉头，也显出烦躁的样子，打断他说：“执行命令！哪儿这么多话！”

警察要想调查一个人是很容易的，通过组织系统，可以在半天时间里了解一个人比多年的同事还了解得全面。

据南横街分理处陈主任介绍，这个闵捷31岁，在分理处工作已经5年了，一直在业务部，学系统工程的，应该说表现中等偏上，是个业务骨干，比较钻研技术，内向，不爱说话，不善交际，朋友很少，党员，本来有一阵子是准备提拔为副科级干部的。

“是吗？”金祥问，“为什么没提拔？”

“这原因就复杂了，”陈主任表情含蓄地笑笑，“也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像他们这一批大部分都还没提起来。”

“凭他的技术——咱们直话直说，希望您别有顾虑——他有没有能力作出伪卡到外面取钱？”

“你问得真是直接，那我也直言不讳，他没有这个能力。也没有这个胆子。”

“为什么呢？”

“他在业务部，不是信用卡部，平时基本不接触信用卡，好像也不关心信用卡，他上哪儿去懂原理，懂秘钥？银行的原代码可不是闹着玩的，我认为根本就没有破译的可能，更别说他那种水平。”

“你不是说他技术上比较强吗？”

“是比较强，可是我们这儿像他这样程度的很平常，再说，他这个人很老实。”

“怎么个老实法？”

“举个例子吧，我们春节开联欢会，他从来没表演过节目，今年又开，大伙私下撺掇，说就没听过他唱歌了，嗓子又不差，这次无论如何让他唱一个，后来就一块起哄，死乞白赖把他往台上推，我估计他也有思想准备，上去就说唱一支《又见炊烟》吧，其实他会唱，可是一张口就是唱不出来，半天唱不出来。大伙儿就鼓励他，说别紧张，重来没关系，他也愿意重来，可是音乐一起，该他唱了，光张嘴还是唱不出来，大家憋不住直乐，又不好意思乐。像这样人会犯案？”

“也不一定吧……”

陈主任摇头。“是个很正派的年轻人，工作很认真，早来晚走，他坐在办公室里，一般听不见他说话。”

“社会交往很少？”

“是，外面有几个朋友，和单位同事没有什么深交的，所以你问他会不会和老纪有什么特殊关系，我觉得根本不可能。他父亲不晓得你知道不知道，原来是市财政局副局长。”

“噢？”

“叫闵大年，去世有两年多了吧。”

“噢，不认识。他父亲去世对他有影响吗？”

“当然……不过也许是无形的吧。他不靠家里。”

边亚民了解的情况也差不多，大家的反映基本一致，有人说闵捷甚至在男女关系上也很拘谨和自重，科里有个新分配来的女大学生似乎对他有意，但明显他采取守势。

总之，大致上讲，在关键的时间段里在商场里遇见纪宪亭的年轻人是没必要怀疑的，也找不到任何根据说明两个人私下有过交往。

这样，副总队长倪耀庭的构想就全部落空了。

下午6点钟，倪耀庭在他的办公室约见了瞿主任和谢小米，正式向他们通报了询问和取证的结果。

瞿葆华小心翼翼地问：“一点可能性都没有吗？”

倪耀庭显得心事重重，手里玩弄着一只牙签。

“本来我想，今天下午的搜查是不可避免的，现在看来，确实没必要了。”

这个消息对总行保安部主任来说是相当沉重的打击，只是没办法表露得太强烈。

“还有其它方案吗？”

“我找你们来就是商量这个。我还是那句话，案子一定要破！但是还需要一点时间……”

“大概要多长时间？”

“重点要转移了，要调查所有接触信用卡业务、接触大机的人员，另外，还需要等待案犯继续作案。我估计，要一个月到两个月时间，也可能用不了。”

瞿主任保持着清醒的头脑。

“你觉得，把握方面怎么样？”

“我还是觉得，我们能够破获。虽然我们过去没有遇见过这类案子，这类案子的难度又非常大，可是我相信，没有破不了的案子，这一点请瞿主任、请二位向银行方面好好解释一下。就像你们说的，这个案犯很危险，所以必须把他抓起来！”

瞿葆华沉吟片刻，说：“那好，我尽快地向市行、总行都汇报一下，把情况说明，你们继续做你们的工作。老实讲，正象你说的，这类案子的难度是很大的，总行要求破案，也是因为嫌疑对象比较明确，认为就是3个人中的一个。现在，3个人都否了，情况就不一样了。看来总行必须下更大的决心了……”

“是这样，要下更大的决心。不过请你们放心，我们这方面是没问题的，我喜欢这种挑战！”

“好，就这样。”瞿主任似乎也想开了，“倪总，我们请你吃顿饭，你也放松一下，可以顺便一起再谈谈。”

倪耀庭没有拒绝，也没有客气。

瞿葆华的算盘是找个机会开诚布公地和这位自负的副总队长谈谈，真正摸摸他的底，再和北京具体商讨下一步对策，就选了鸿宾楼的一处单间，点了几个淮阳菜。正说着话，有人呼他，他到门外去打手机，桌前就剩下了倪耀庭和谢小米。倪耀庭显得沉闷一些。

谢小米不断地劝他吃菜，当然也明白警察首领此刻不会有太好的胃口，就好心道：“倪总，我想劝您一句……您听不听两可。”

“什么？”

“这案子不可能破。”

倪耀庭吃惊地望住了她。“为什么？”

“我就是这么觉得……”

倪耀庭放下筷子，说：“好哇，想听听你的高见！”

她把眼睛望着别处，似乎不经意地：“从一开始我就不相信他们3个里有人作案……”

“你根据什么？平时的印象？”

“也算印象吧……我可不是指工作表现什么的……您吃菜。”

“你指什么？”

“怎么说呢，好象指年龄。”

“你认为作案的是年轻人？”

“我没那么说，只是有这种可能吧…… ”

“参加过设计的，现在还会年轻吗？”

她笑起来：“那怎么会呢？”

瞿葆华回到桌旁的时候，告诉倪耀庭，郭行长要他转告倪总，能排除3个人的嫌疑，也是一个不小的进展，免除了行里的许多顾虑。另外，希望他们能继续努力。

“我们会的，”倪耀庭口气坚决。“我也向浦局长汇报了，浦局长也要求我们尽最大努力破案。”

瞿葆华端起酒杯：“来，倪总，我们合作愉快！”

三个人碰了碰杯，倪耀庭把杯里剩的都喝干了。

他忽然意识到，在座的谢小米是个不可忽视的人物。

过后才知道，就在那杯酒落肚没几分钟的时候，发生了新的案情，这次是在邻近的东良市，偏离市中心的一处地点。再过40多分钟，F市的另一处地点再次发案。两地提款共1万3千元，卡号与以前相同。

这一回，银行的反应极为迅速，半个小时后，完整的资料已电传至临海市刑侦总队值班室。倪耀庭命令金祥带人立刻驱车奔往东良，可是，到了那里仍一无所获。时间既然隔得近，他们尝试从自动取款机的键盘上取下指纹，结果证明这么做还是毫无意义。

接下来事情的发展就有些逆转了。3月13日下午，在外视察工作的沈行长临时决定改变日程，乘火车从华强市直接抵达临海，再次召开了有关2. 18案的专题会议，这次会议没有邀请警方参加。

会上瞿葆华详细汇报了他所了解的案件侦查的全过程，大家议论了一番，之后沈行长直截了当地提出问题：

“枝节上的东西就不议论了，大家看看，现在这个样子，还有没有破案的可能？”

瞿葆华说：“还是有可能的，倪总这个人不太一般，在警察里面算是高手了，而且是个干事的人，事业心强。前一段侦查方向上的问题，恐怕也难于避免，和我们的引导有关。往下，调整了方向，可能会有转机。特别是，案犯还在作案，有暴露的可能……”

郭行长则忧心忡忡，说：“案犯还在作案，说明根本没有触及到他们，这样下去，我们怎么能承受得了？10几万了！”

黄处长表示同意，说：“我们原来报案，是建立在3个人里有1个的基础上，现在不是这个情况，那可成了大海捞针了，不是我们原来设想的啊！”

瞿葆华说：“我们既然报案了，现在就不好马上撤回，否则就成了明摆着不相信人家公安能够破案。”

黄处长说：“要是他们主动提出来破不了了，那就好办一些……”

瞿葆华立刻摇头说：“倪总不是这种人。”

“那更麻烦！”

沈行长点科技部于主任的名，要他发表意见。

于主任就说了有10几分钟，大意是，他认为目前国内的刑事警察还不具备破获真正的高科技犯罪的能力，所以，与其让这个案件拖下去，不如亡羊补牢，尽早采取措施。“不是我不相信他们，”他说，“他们的几个主要骨干咱们都看见了－－关起门来讲－－除了倪总，我认为他是有学问的。其他人，其他人哪个不是传统型的警察？哪个懂现代科技？哪个有对付高科技犯罪的经验？我觉得，讲得极端一点，在高科技犯罪领域，他们还谈不上是警察。”

郭行长说：“也不要讲得这么极端，警察还是警察，经验不足也是事实。”

最后，表情复杂的沈行长作出了他的决定－－而不必要再经总行党组讨论－－明天就可以通报刑警总队：银行方面考虑在一两天里采取技术措施，关闭犯罪分子作案的唯一通道。不用说，他能当场作出这个决定也是深负其责的。

参加会的大多数人都松了一口气。

郭行长问：“如果他们坚持呢？”

“不会吧？”沈说：“我也是考虑到他们的困难。我们不提出撤，他们不好撤，是不是这样？我对倪总的印象是很好的，是个干才！你们以后还要与他们搞好关系，特别是在安全防范方面，要多听取他们的意见。3.02苏州街的案子，他们对我们是有大功劳的，我同意你们提出来的，给他们一些赞助。2. 18这件事，就到此结束吧。说真的，我们交不起这个学费。再让犯罪分子搞下去，哪怕只是几天，我神经上也受不了了，这个责任不好负啊！好在，关闭通道也很简单，他们不会再有犯罪的条件了。”

“您今天来的事，要不要通知他们？”

沈行长略略踌躇，然后说：“告诉他们吧，我看没有什么大关系。代我解释一下，我今天时间实在紧，来不及和倪总见面了。”

“您放心。”

当晚，沈行长便乘飞机飞回了北京。此时，倪耀庭还在紧张地考虑着调整下一步的行动。

3月14日上午，瞿葆华同志衔命到总队面晤了倪耀庭和杨光荣，尽量婉转地将银行的意向通报了对方。在充分肯定警方前一段工作成绩的同时，表示银行方面愿意配合总队继续调查，争取发现新的线索。

倪耀庭一听就急了，说：“这是什么意思？关闭通道，还能有什么新的线索？”

瞿葆华解释说：“我们也是没有办法，损失越来越大了，承受不起啊！”

倪耀庭激动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说：“关闭通道，就等于永远不要再想抓住罪犯！这个后果你们考虑过没有？他还会以其它方式作案，他就在你们内部！”

“这我们当然知道，”保卫部副主任说。“问题是目前对他没有什么很有效的办法。关闭了通道，至少保证他在目前失去了作案手段。他想换一种方式，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10几万就白白损失了？”

“我们是这么看的，倪总，10几万，当然是很难咽下这口气的，可是，换个角度想，堵上了一个重大的漏洞，也还是有意义的。”

倪耀庭当时无话，半晌才说：“我明白，你们是不相信我们了。”

“不，倪总，我们决没有这个意思……”

杨光荣劝解道：“老倪，我看这样也好，我们再总结总结经验，把拳头握得再紧一点。”

倪耀庭没吭声，脸色却变得煞白，突然吐出一口鲜血，接着是猛烈的咳嗽，然后险些歪倒在地。

10分钟后，警车将倪耀庭送进了医院，一路上警笛嘶鸣。

瞿葆华和杨光荣都没有想到，谈话时倪耀庭的身体状况极为不佳。本来出院太早，血糖过低，加上近些天来没得到休息，一时气血攻心，竟支撑不住。

瞿主任后悔不已，在急诊室里就给郭行长挂电话。郭行长正主持着会议，匆匆忙忙就结束了它，带着几个人，也带着大量水果和营养品来到医院。那时候倪耀庭已经缓过劲来，像没事人一样了，反倒过来劝慰来看他的人。关于案子，他只说同意银行的意见，再没提别的。

郭行长一再表示，银行方面还是打算补贴总队一些经费的，很快就会拨过来，倪耀庭拒绝了，说无功不受禄，但是想了想又说：

“郭行长，我有个建议：你们可不可以在市内所有自动取款机旁边都安上监视器，去年我就提过。”

郭行长答应说，市行一定会在最近再研究一次。

出病房门，拐进走廊的时候，郭行长感慨地对他的同事说：“倪总自尊心很强啊……咱们实在也是有责任的！”

3月15日，银行总行的计算机控制中心输入了一道特别指令，至此，发生在临海市的2. 18案侦破工作宣告失败。

当晚，在杨光荣的陪同下，浦局长也来医院看了倪耀庭，并且明确地表示，2. 18案是典型的高科技条件下的新型犯罪，对破获这类案件我们确实还缺乏经验，需要有一个适应过程。今后应该特别注意对这类犯罪的研究。

倪耀庭半靠在床头上，气色尚好。谈话中间，他叫人从床头柜里把检讨拿出来交给了浦局长，承认了他的失职，说他已经在检讨里写了，他辜负了银行总行对他的信任，对高科技犯罪的复杂性缺乏认识，轻敌，实际上也缺乏应付这种犯罪的能力，影响了公安的信誉。

“我要批评你的只有一条，”浦局长态度温和地说：“不要过于自信，不要说大话，不要认为你什么案子都能破。该学一点新东西的时候要学一点。当然，我还是欣赏你这股劲的！”

倪耀庭点头，别无二话，只是提出，从现在起，不能让总队的大量计算机设备再闲着，每个警员都要学会熟练上网，要办班接受训练，争取多了解一点对付高科技犯罪的知识。办公要自动化，要加强局域网的作用。浦局长和杨光荣都表示了同意。

出来的时候，杨光荣对浦局长说：“看来这次老倪是接受了些教训了，您批评得对，话不要说得太满。这个案子，从一开始我就倾向于不接。没有金刚钻，不宜于强揽瓷器活。”

浦局长正弯腰上车，头也不回地说：“这又是你不如他的地方。”

谢小米也来看望倪耀庭，带了一大包透明薄膜包装的礼品水果，样子挺好，可是一到病房就觉得多余了，因为房间里床头柜上、空床上到处都堆着水果、糕点和营养品，可以开个小卖店。谢小米就笑道：“当官到底不一样，不能光看工资单……”

倪耀庭也笑，靠坐在床上，不解释，说：“我最看重的还是你这份。”

“为什么呢？”

“漂亮的小姐嘛，又是银行的人。请坐！”

谢小米说她不是小姐了，就坐在床边，问他病情怎么样，倪耀庭说没事了，再过几天打算出院。谢小米就劝他多住些时候， 说：“倪总，我觉得您性格挺刚烈的！”

“是吗？”

“是，那天把我吓坏了。我还不太懂，你每个案子都必须破吗？”

“这个案子不一样，尤其是，我打过保票。”

“你经常打保票吗？”

“经常。可是每次都兑现了。这次我还要兑现。”

谢小米不无惊讶：“已经不可能了！”

“有什么不可能的？等机会吧！”

“所以你就在看这些书？”

谢小米把他枕边放着的书一本一本拿过来看。书都是崭新的，包括《计算机实用教程》、《互联网基本知识》、《数字化犯罪》等等，七八本。

“一下子干了这么多年，该学习学习了，我已经跟浦局长提出来了，干部光使用不培养不行，该我进党校了。”

“同意吗？”

“有什么不同意的，地球缺了谁不转？”

“倪总，”谢小米说：“我没接触过警察，不过照我看，以后高科技犯罪会越来越多，现在的警察是不行了－－我这么说您不爱听吧？”

倪耀庭脸上果然不悦，停了一下，问：“你愿意当警察吗？”

“谁让我当？”

“我。”

谢小米笑出声来：“我可不敢往这儿想，我还是安心本职吧，您说呢？”

“太遗憾了，”倪耀庭点点头，“我手底下要是有你这么一个人，最好两三个，情况就不一样了……你大本？”

“嗯。”

“什么专业？”

“计算机。”

“你有多大年纪？”

谢小米抿住嘴唇微笑：“我有必要回答吗？”

“回答吧。”

“那我告诉你，马上就30了，下个月。”

倪耀庭没有想到：“真的？怎么不像。”

“像什么？”

“像个中学生。”

43岁的副总队长倒不是阿谀，女科长的确小巧玲珑，腰肢富于弹性，皮肤鲜艳光泽，正若花骨朵一般。祖国的花朵或者银行的花朵。

“结过婚吗？”

中学生扑哧一声笑了，“你怎么知道？”

实际上倪耀庭也只是凭直觉，直觉有时候可靠，有时候不大可靠。

“你能来看我我很高兴，”他转了个话题，“专案组解散了，可是我还想把你看作专案组的人，你同意吗？”

“什么意思？”

“我想拜你为师，好好了解一下你们这行，电脑、互联网、高科技。我们总队也要办这种班，请你来讲课。”

“要是我不愿意呢？”

“愿意吧！”

3月26日上午，倪耀庭出院，直接返回总队。杨光荣来看他，他已经打开电脑，正浏览着网上的东西，没说几句就问办训练班的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杨光荣说，挺顺利，后天就开课。倪耀庭又问队里谁懂电脑多一点，杨光荣牙缝里嘶地吸进一口气，想了想说，这还真不大好找……在咱们公安网上能查资料的不少，真懂行的就难说了。听说一支队的余飞就喜欢这个……也不会太懂吧？

“炒股票那个？”

“嗯。”

对余飞倪耀庭并不大熟，但印象不浅。这小子原是徐方友手下一个探组组长，警校毕业，三十四五岁，头发挺长，脑瓜子挺灵活，能琢磨，破过一些案子。据说在11. 21大案中立三等功不服气，私下传播说徐方友的二等功应该是他的，因此和顶头上司不对付。徐方友用他用得不顺手，跟杨光荣一汇报，想法把他的探长给抹了。前段时间倪耀庭整顿警纪，听徐方友汇报说，余飞上班时间炒股，倪耀庭将信将疑。有一天他路过一间办公室，见余飞正坐在办公桌前玩股票机，这才大怒，一声令下就把边亚民赶到传达室看大门去了，直到现在。

倪耀庭把刚刚入党的金祥叫来，问：“听说看大门的余飞懂电脑，有这回事吗？”

金祥说：“是，他挺钻这个的，是个网虫。”

“懂多少？”

“也就是个业余水平吧，不过找他修电脑的人不少。在咱们总队，这方面也就数他了。”

“这个人要用起来，不能老让他在传达室闲着！”

金祥笑着问：“那不是您叫他去看大门吗？”

“我是要教训教训这家伙！－－这人到底怎么样？”

“他有他的毛病。情绪不稳定，搞案子挑三拣四，重复的不愿意搞，简单的不愿意搞，有刺激性的就来劲儿。破案又不是搞文艺创作，哪儿来那么多有刺激性的案子呀？不过，有培养前途。”

“你这么认为？”

“嗯。他和徐支队闹矛盾的事，我是向着他的。老徐那人您慢慢就了解了，搞组织工作行，搞案子……还有点爱和部下争功。原来我和您不大熟悉，也不太爱说这些事。11. 21，头功的确应该是余飞的。”

倪耀庭就让他通知余飞过来，等余飞来了，倪耀庭先晒他半天，才放下手中的文件，皱眉问：“还炒股吗？”

“炒。”余飞立正回答。

“什么时间炒？”

“业余！”

“业余也不行！”

“是！”

“喜欢搞文艺创作？”

“喜欢。”

“搞出点名堂吗？”

“没有。”

“那就专心搞案子！”

“是！”

“告诉你，干咱们这行，案子好破，功难评！你要总是不服这口气，就别干这行！”

“是，我想通了！”

“我问你，什么叫BASIC语言？”

余飞一愣，想了想，说：“BASIC语言是计算机的一种高级语言，现在都用它编写程序。”

“什么叫程序？”

“程序……怎么说呢……程序有3种，顺序结构的、分支结构的，还有一种是……循环结构。”

倪耀庭高兴了，觉得这路子人才合用，说：“好，从现在起，你也参加2. 18专案组！”

余飞吃了一惊，问：“2. 18？这案子不是挂起来了吗？”

周末晚间，南横街分理处职员闵捷给前妻打过去一个电话。

“你怎么样，还好吗？”

“还好，你呢？”

“老样子，过日子呗，还是挺惦记你的。”

前妻的态度比较平淡。

“谢谢，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你有合适的了？”

“这和你没关系吧？”

“别这样，毕竟夫妻一场么，我愿意大家都好……”

“和你老婆好好过吧，你肯定又没在家。”

“章薇也习惯了。”

“你就不应该再结婚！”

“我也有点后悔，不过已经是这样了。说实在的，我还是和你过惯了，再换个人……”

谢小米没有被他的声调软化：“你好自为之吧，我和你说，你以后别老来电话了。”

闵捷还是慢条斯理的，像打不起精神，其实这只是他的常态。

“我说，见个面吧。”

“为什么？”

“一起吃个饭？我们还到大江南。”

“算了吧，我没兴趣，我也不会再和你吃饭了！”

“一日夫妻百日恩嘛，这又何必。”

“我不和你说了，我有事，再见！”

谢小米挂断了电话，使闵捷略感意外，想了想，当然只好作罢。

我们知道，闵捷和谢小米的离婚，是谢小米提出来的，闵捷当时并不同意，后来同意了，条件之一也是继续保持对话。两个人都在一个系统里工作，闵捷担心谢小米在外面说什么不利于自己的话，而谢小米其实不是那种人。他们结婚时间并不长，给外界的印象也不太深，外界有一种说法，说谢小米当初肯嫁给闵捷是相中闵捷的家庭，闵父一死就离了，谢小米当然也不会对此做什么解释。

这时候就有人推门进来，是闵捷的朋友叫张松的。张松说，你过来看看吧。

这是一套一室一厅的单元房，闵捷跟他去厅里，那厅里装有三台电脑，三面荧光屏都亮着。一个叫孟地的朋友也在，孟地坐在台前单手操作，腿跷得挺高，嘴里啃着一块带纸的面包。闵捷脸上马上就不悦，阴阴地指责道：“别在那儿吃，渣子往键盘里掉！”

叫孟地的朋友用脚一蹬，屁股下的简易转椅往后滑出一尺多远，眼睛仍然盯着他那面荧光屏。

叫张松的朋友把闵捷带到自己的电脑前面，闵捷同志俯身看了看，问，进去了？

张松就啧啧地点头，说进去得不容易，两道防火墙都像皇上他妈，太厚了！闵捷问里面有什么，张松说用户名和密码可能都在里面。闵捷就让他起来，自己坐在显示器前，劈里啪啦地敲击了一阵子键盘，屏幕上出现了一系列用户资料。孟地也叼着面包站过来看着，看了一会儿，就提醒闵捷先退出来，当心让管理员发现。闵捷回头问张松记没记住路径，张松说记住了，闵捷就往回退出，最后站起来说，行，以后用得着。又问孟地交易所那边有戏没戏，孟地说够呛，闵捷说，用穷举法再试试，你得记住，那些玩意儿都是笨蛋设计的，和咱们没法比，明白吗？孟地说，要不然，我去他们营业厅的终端试试。张松首先摇头，说那儿也一样，也别想得太简单了，要是那么容易进去，股市还不乱了？闵捷说，不用急，慢慢来，咱们还有事干呢。

刚讲完这话，手机就响起来。闵捷同志翻开机盖，应了一声，面上没有表情，听了两句，就答复说：“睡你的吧，今天不回去了！”那边又说了些什么，闵捷再答复对方：“那随你的便，不过，你给我小心着点！”就把手机关了，这时他脸色有些灰暗，或者说很灰暗。

张松看在眼里，觉得有点不落忍，劝道：“要不你先回去吧，别让章薇那么痛苦。”

闵捷一时余怒未消，说：“她还敢吓唬我，说再这么下去她也要去找别人。”

“那就更得小心了，可不能让老婆动这种心思。章薇挺好的，不能怨她。”

闵捷马上变得狠毒，一种有些做作的狠毒。

“我借她三个胆！现在的女人我也算看透了，像你们，都用不着结婚，没什么好处。”

“我们怎么觉得有好处呀？”孟地坏笑着。“双人床总比单人床舒服吧？”

“你算了吧，没老婆，你还少当新郎了？”

孟地说：“你有老婆，也没耽误别的事呀。－－给你提个醒，16岁那妞儿是不是跟你约了今天晚上？”

闵捷看看表，不动声色地想想，拉开椅子坐下，缓口气说：“好吧，晚上不干了，网上泡泡妞。”

闵捷同志在单元里说话就是指示，或者决定，和在单位里说话不一样了，他在单位不是领导，在单元是领导，这就满足了一些自尊的。他领导的两个部下张松皮肤细嫩得比女人还娇，孟地满脸起疙瘩，成为一种有趣的对比，常使闵捷感到有看头。两个人都是当代黑客，技术好，但又听闵捷的，很难得呢。当然，不这样也就凑不到一块来。

张松坐回自己座位上，调节气氛道：“闵哥，这一阵儿专找年方二八呀！够嫩的。不喜欢成熟型了？”

闵捷移动鼠标，左半脸就露出那种不很严肃的笑意－－笑容带有不正经时，表情总是集中在左半张脸上。“各有各的味道，对不对？”

“你玩过40岁的吗？”

“西城就有一个40岁的，我一点都不觉得她老。说实在的，还真跟她学了几手……”

“－－这得倒找钱吧？”

闵捷的左脸又在笑：“用不着花我的就是了。你们可不知道，她现在要是见了我，站都站不稳……”

张松和孟地一齐乐了：“你见了她站得稳吗？”

“见什么见？见好就收！”闵捷已经板起脸，“现在她没处找我，除非领她闺女来，看这个－－”

他的电脑正在扫描照片，一行一行地，逐渐由背景扫出人物。照片上草地是绿的，连衣裙是白的，少女戴顶柔软的遮阳帽，帽檐上拴着一条红丝带。女孩子相当清纯。

张松和孟地目不转睛：“真16岁？”

“高一。”

“你说你多大？”

“26 ，未婚。”

“人家可算未成年哪！”

“看怎么说了。嫩哪，肯定一掐一泡水。”

“本地？”

闵捷摇头：“本地不行，本地太危险。通城的，不远不近。”

“搞得到手？”

“看情况吧。－－我警告你们，干这种事得小心点！住址、电话、单位，一概不能让她们知道。手机号也要换。别因小失大。”

荧屏上跳出了对话窗，少女来了，临时网名叫“紫晶格格”，

她先是向“白领帅哥”问好，接着就说：“我真的好想你”。

“So do I !”闵捷熟练地敲击着键盘:“我恨不得立刻见到你！”发送出去后，他扭脸得意地左右望望同伙。

对方很快传过话来，说：“我有点害怕， 你真的帅吗？”

闵捷同志回头问张松：“我帅吗？”

张松说：“差不多吧。”

闵捷就打上：“差不多”，接着是：“如果这两天还不能见到你，就要到三个月以后了。我要到南方参加一"奇"书"网-Q'i's'u'u'.'C'o'm"次短训。”

女高中生可能颇费踌躇，隔了会儿才说：“那我怎么办呢？家里管我很严。”

闵捷问怎么个严法，对方说，她每天上学派专车接送，回到家里就不许出门。

“你爸妈很喜欢你？”闵捷问。

“我也不知道，”女孩回答，“他们好象都看不上我，总是挑我的错。”

“他们有钱？”

“他们挺成功的。”

闵捷打字的速度令人目眩：“ 就是因为这个，他们看不上你。没关系，有我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告诉我，你皮肤白吗？”

“是的。”

“我喜欢肤白的妞儿。”他扭脸朝他的同伴努努嘴，继续打道：“后天上午我去通城，你到火车站旁边的新世界酒家等我，11点半。”

“后天我要上学。”

“就因为上学才好出来，跟你们老师请个假，就说头晕，打车回家。”

“我不敢。”

“没什么不敢的，绵绵，”闵捷鼓励他未曾谋面的情人：“放心吧，我来给你安排，谁都不会知道。现在你打手机过来吧！我下线了，88。”

闵捷的鼠标在屏幕的右上角点了一下，页面刷地一下变换了，他伸直腰，靠在座位上打了个呵欠。

张松替他担心，说：“闵哥，别害人家吧？还是雏儿呢。”

闵捷脸上没什么表情：“什么雏儿？该开苞了，我不开也得有人替她开，不找这岁数的，上哪儿去找处女？老实说，我娶俩老婆了，没一个是头水货。”

“有钱的主儿，弄不好得不依不饶……”

“他上哪儿找我？”闵捷突然就盯住他，变脸道：“手机号是神州行，他上哪儿找？你这人成不了大事，怎么什么事该谨慎的不谨慎，不该谨慎的瞎操心？再者说，后天怎么回事还两说着呢！”

孟地重重地拍了张松肩膀一下：“你放心吧，现在的警察管不了这个，起码五年内管不了。咱们算赶上好时候了，五年过后，也玩够了！”张松就笑笑，笑得不自然，倒也是光听着不再回嘴。

孟地和张松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通城市的女中学生就打来了电话，说她不知道新世界酒家在哪儿，闵捷告诉她，在车站西边，出租车司机都清楚。中学生又问怎么能认出他来，闵捷说，他能认出她来就行了，让她找空座坐下。中学生还是不干，一定要他说出特征，闵捷说，都带着手机，还能弄错吗？女学生最后问：“陈哥，你不是坏人吧？”

“我怎么是坏人呢？”这边回答，“你怎么会这么问？”

和女中学生订好了见面的事，闵捷的心情宽松了许多，甚至有些愉快，就有了闲心到两个同伴桌前看看，他看到两个人都进入了聊天室，在分别同两三个妞儿搭腔。他们都用了私聊和分屏，页面上有不同颜色区分，所以对话内容一目了然。

“‘ 没戴乳罩 ’，这名字不错，”闵捷评论道：“是女的吗？”

“肯定是女的，”张松答道，“多大岁数就难说了，让我脱裤子呢！我脱不脱？”

孟地转过脸就笑：“她脱了吗？”

“她说她脱光了，等着我呢。”

“问她奶子大不大。”

张松也笑。

“问过了，她说不小。”

“再问问她下边什么样。”

张松打进几个字，又忙着和一个叫“我要帅哥的那个”的女的过话，刚输进去，“没戴乳罩”就回话了，说是粉红色的。

闵捷笑道：“ 瞎扯！这路子女的，你只能跟她在网上干，顶多在电话上干。不信，哪次咱想法逮住一个，你再看看，也许在人跟前假正经呢！还是贤妻良母呢！”

张松说：“那我就不管了，只要这会儿痛快就行。－－别跟我说话了，我顾不过来了！”

闵捷不屑：“你这些都是我玩剩下的，有啥意思？还是找能见面的，真刀真枪，过后Bye－Bye，那才够味！”

孟地停下手说：“闵哥，我这儿有个前两天认识的，有戏，名字也嘎，叫‘ 丈夫没在家 ’。”

闵捷就过去看，见对话框里最后一节里写有：

[茎候佳阴]对[丈夫没在家]悄悄地说：你丈夫真没在家吗？

[丈夫没在家] 对[ 茎候佳阴] 悄悄地说：后天晚上回来

[茎候佳阴] 对[丈夫没在家] 悄悄地说：那我今天晚上去会会你？欢迎吗？

[丈夫没在家] 对[ 茎候佳阴] 悄悄地说：这样不好

[茎候佳阴] 对[丈夫没在家] 悄悄地说：有什么不好？

[丈夫没在家] 对[ 茎候佳阴] 悄悄地说：就是不好

[茎候佳阴]对[丈夫没在家]悄悄地说：你放心，我会让你满意的。保证不会出事。

[丈夫没在家] 对[ 茎候佳阴] 悄悄地说：你和多少人保证过？［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茎候佳阴]对[丈夫没在家]悄悄地说：没有，和你是第一次。我还是处男

[丈夫没在家] 对[ 茎候佳阴] 悄悄地说：还要我教你？

孟地接着打上：“大概不用，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对方立刻打回一张笑脸，接着是“哈…………………”

孟地也如法炮制，传去了一连串“嘻…………………”

闵捷问：“多大岁数？”孟地说27，又说，没生过孩子，文员，住东城区，自己说长得漂亮，大专生。

闵捷刚要开口，对方又来了话，要孟地别想得太美，先见见面再说吧。孟地自然同意，问她姓什么，在哪儿见面，她回复说，她姓瞿，住庆安里，庆安里西边有个香茗茶楼，他想见她，就去茶楼上等，她穿一身红，提个红包。

张松凑过来，看到这里哑着嗓子喊：“行啊！进展迅速啊！”

孟地也顺利地和对方约定了时间，还说见面时他会带一只水晶球去。接着，双方愉快告别，屏幕上出现了 [丈夫不在家] 离开聊天室的通知。

闵捷问：“她先生干什么的？”

孟地说：“是个款儿。”

“金丝鸟啊，”张松捶了孟地一拳：“这种女人最有味道！”

孟地喜不自胜，看看表，马上把电脑关上，手指拢拢头发，站起来说：“二位，兄弟失陪了－－”

张松问：“不用我们跟你一起去么？”

孟地笑嘻嘻地：“我看不必了吧。”

闵捷却说：“这么近，让张松小子也跟你学两手嘛。你不是号称一见面二十分钟搞定吗？让他开开眼。说不定人家还乐意3P呢！”

孟地仍然笑嘻嘻地：“这咱不是吹牛，凭咱的经验，二十分钟都不用。－－要是张松老弟真是看着眼馋，我可以割爱－－要不然干脆就是你出面，顶了我，她也不知道！”

张松马上推托：“那不行，你们说过什么，我哪儿知道？别穿了帮！”

两人就笑，闵捷说孟地：“你这女的见光死，也就80分左右。”

孟地说：“没95分我爬着走！”

“让我们看看？”

“行啊！反正不远！”

就说好了。孟地往头上抹了点油，三个人临出门时都擦干净了皮鞋。

在街上走，孟地的脸路灯照耀下熠熠发光，嘴里发了一番议论，意思是说赶上了好时候。“什么叫网络时代？就是网妞的时代！”他指着马路另一边走过去的三个身材窈窕的姑娘：“这仨妞不错吧？不错是不错，咱们能跟人家搭上话吗？搭话就是流氓！可是网上，你想和谁搭话和谁搭话，说不定也有这仨，可能性无限啊！”

张松表示同意：“那倒是，过去只能靠介绍认识女的，一年能认识几个？现在没问题了，一天认识十个八个都行。”

闵捷道：“没说到点子上。关键在于：网上认识的没顾虑，用不着负责任。你就是把她轮奸了，她也没处找你。反过来也一样，你们看那些女的，在网上什么话都敢说，淫荡无比，为什么？还不是因为没人知道她是谁！”

“是，”张松附和，“我觉得女的在网上和男的一样……”

张松和孟地都是闵捷的网友，网上认识的。有一次闵捷大胆以“夫妻寻夫妻”为名上网，和张松搭上了，那时候张松有女友，双方都寻刺激，经过一番试探，发了照片，男的先见面聊了聊，就约在了现在这套独居里做了事，交换了妻子和女友。原本这种事是一次性的，双方不再见面，可是闵捷到张松这儿聊的时候发现张松也是个电脑高手，技术不俗，志向相近，就继续沟通了，一来二去竟成了朋友。至于孟地，最初接触是在363聊天室，孟地起个名字叫“交换女信息”，恰好适合闵捷的想法，闵捷就点了他，那一天两人聊的时间不短，彼此取得了信任，也见了面。双方共同的感受是：网上骗子太多，说漂亮不漂亮说白不白习以为常，常常害得男士们白跑，还影响情绪，又花了钱又冤枉，所以，交换信息是必要的。那天两人坦诚相见，孟地提供给闵捷5个手机号码，机主都是真正年轻漂亮的美眉，闵捷也相应提供给孟地6个号码，个个货真价实，经过实践检验，连性趣味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以后两人分别试了试，屡试不爽，都很满意，再加上孟地也是个黑客，来往就密切起来。

闵捷同志戒心重，生活中基本不交什么朋友，像这类活动也不能让生活圈的人知道，但有些事又需要交通和协助，就把张松和孟地当作了朋友，好处自不待言。都不在一个单位，彼此没有竞争和利害关系；相互间没有共同的熟人，出了什么事不会传到单位或家里去。闵捷喜欢这种纯粹的关系，有什么话不可以对他们两个讲呢，什么话都可以讲，毫无顾忌，闵捷觉得他真正找到了一种健康的生活方式。另外，他们两个绝对崇拜他的技术权力，基本上没多少二话地服从他，也使他感到找到了自我，在他们面前，他觉得自己说话的腔调都完全不同，显得有魄力，有意志，这也是他在单位或其它地方别想找到的。

人活着就是一种感觉，一种自信，当政治局委员也是一样，没别的。

香茗茶楼实在不算太远，叫辆出租，十多分钟就到了。这茶楼中档，女招待都穿蓝色印花布中式小袄，带袢印花布鞋，干干净净，利利索索，脸蛋一律椭圆，白里透红，看了倒也十分惬意。三人在楼上分两处坐了，各叫一壶茶，安心等着，孟地从兜里掏出一只水晶球，架放在茶几上，这光景乃8点20分左右。

到了8点45分，穿一身红提红挎包的漂亮少妇还没露面，打电话不通，孟地心里就有点不踏实，回头望望，闵捷和张松聊得正欢，只好又透过玻璃窗往街上看，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按说，少妇家既然就在旁边，迟到一刻钟是有点说不通的，除非她还在打扮。

到了9点整，这边张松也绷不住劲了，使劲盯着孟地的背影，孟地一回头，他便狠狠地剜了他一眼。孟地又转过脸去，佯装无事。

9点零5分，从楼下上来一伙男士，总共5个，都二十四五岁样子，其中一个穿一身红，戴耳环，提着一只红挎包。几个人发现了孟地，一愣神，互相一看，就哈哈大笑。

穿一身红的扭着腰径直走过去，坐在孟地面前，嗲嗲地说：“让你久等啦，帅哥－－”

孟地立时明白过味来，不觉满面通红，斥道：“干什么？我不认识你！”

一伙人拢过去，一个留朋克头的也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水晶球，放在眼前晃着，怪调说道：“你不是在这儿‘ 茎候佳阴 ’吗？我们来了，不欢迎吗？”

同伙们应声嘎嘎地笑起来，一个穿夹克的伸手胡撸胡撸孟地的脑勺说：“站起来，让我们看看！”又惹来一阵哄笑。

孟地脸上喷血，猛地将他胳膊挡开，站起身来往外走，却是走不出去。朋克头拦住说：“别走哇，他丈夫不在家，你不是还想跟他战个通宵吗？走吧，带足银子没有？”

闵捷已知不好，匆忙赶过去，张松跟在后面。闵捷插进去问：“怎么回事？”

孟地说：“谁知道怎么回事？不认识他们！”

朋克头用眼角瞄了闵捷和张松一下：“有你们什么事？”

闵捷说：“我们是一起的。”

“哇－－”穿夹克的马上叫起来：“有打前站的，还有跟后脚的啊！想把人家老婆玩通了是怎么的？”

闵捷仍很沉静：“你说的什么我不知道。”

“你他妈装蒜！”朋克头骂道：“你敢说你们没在网上勾引良家妇女？没约好了在这儿见面？”

“我们从来不干这个，你想干什么？”闵捷脸色愈发冷酷。

孟地也缓过劲来，插嘴道：“我在这儿坐得好好的，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你他妈还敢不承认！”穿夹克的猛推孟地一把，把孟地推得踉跄后退，撞在后面一张茶几上，把几上的茶盘兜底撞翻，茶水撒了客人一身。孟地急了，反扑过来，也想推对方一把，穿夹克的一闪身，反倒把孟地的胳膊扭过去，把他的头按在茶几上，动弹不得。

“放开他！”闵捷喝道，阴沉的眼光直逼穿夹克的，也许因为那目光太阴沉了，穿夹克的没见过，怔了片刻。

正这时，服务小姐召唤的保安到了，保安立马解下警棍，命令双方住手，朋克头使个眼色，穿夹克的手一松，孟地才挣脱出来。

经理也赶到了，问双方怎么回事，朋克头看也不看经理一眼，用手指着孟地的鼻子骂：“我早就盯上你了！你他妈见女的就勾引，还敢说你鸡巴长！茎候佳阴是你敢叫的吗？那是老子的网名！还敢和我女朋友聊天，你他妈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明告诉你，今天就是想看看你鸡巴有多长！算你走运，改日咱们有的见！”

朋克头说完一挥手：“走！”

几个人便下了楼，保安没拦，闵捷也没说话。

只是楼上茶座的人都奇怪地望着他们，尤其注意孟地，孟地的脸上仍旧泛着红。

闵捷叫张松结账，三个人在茶几前又坐了一回儿，等账结完，方才离开。

小姐送至门口，客客气气地弯腰鞠躬道：“几位先生，欢迎再来！”

三个人都没搭理她。

出了门，四外看看，没见那伙人的踪迹，孟地扬手招呼一辆出租停下，闵捷说：“打什么车？走回去！”张松扬扬手，出租车又开走了。

走到半路上，闵捷开口道：“你们听着，以后学会装女的说话，在网上给我盯住了这个家伙，无论如何把他骗出来一次，我要亲自收拾他！”

孟地立刻扬起脸：“放心，闵哥，我早注意到了，常来‘ 成人话题 ’的，是有一个和我重名的，原来就是他！”

“你什么眼神？男的女的都分不清！”

“他装得太像了，大流氓一个！”

“把他的Email也弄到手，完事以后，找个逻辑炸弹放进去。”

“行。”孟地应承。

“在网上玩儿，你还是嫩！”

“是……”

张松说：“今天要不是我们跟来，你还不得吃大亏？”

孟地也不得不承认自己幸运。

闵捷交待道：“还有一件事：有两个网名你们也注意一下，一个叫白雪，一个叫若兰。不管在哪儿碰上，跟她调情，然后告诉我！”

“这个人把你给甩了？”张松感兴趣地问。

“那倒不是，我要找她。”

“多大岁数？”

“25。本市人。对她别太直露，深沉点。可以要电话，但是别通话，也别给电话号码。”

“到底什么人哪？”

“别管了！都回家！”

的确也都没情绪了，三人就在十字路口分了手。那时10点半钟。

闵捷同志并不是每一天都过得有意义或者顺利，但是这种生活富于挑战，处在前沿，决不是普通等闲之辈能够体验到其中的乐趣。

谢小米到总队IT训练班讲了第一次课，效果不错。倪耀庭白天忙，晚上把电话打到了她家里。

打不打这个电话，倪耀庭费了些犹豫。从工作角度，他敏感到这个懂计算机、又熟悉银行业务的女科长对他会很有用；从私人角度，又觉得和她打交道会很轻松，没有精神负担，还会愉快。只是，这会被她、或被别人看作是一种私下约会吗？这种事不可以在办公室里谈吗？最终，他还是觉得办公室里的气氛不是他所希望的。

“我不知道你星期天都干什么，要是找你聊聊，有时间吗？给我个人再上上课？我需要了解得多一点。”

“好啊，不是上课，就是聊聊！”

“不勉强你吧？”

“为什么勉强呢？我明天没事。”

这么顺利当然是好的，地点也讲定了，基本上处于两家中间的位置，那里有家彼此都熟悉的餐馆，名字叫“凤凰酒家”。话筒里谢小米的语调显得很轻快，仿佛早有思想准备，这使倪耀庭心里多少有一份感动。

他穿了一身白色的西服，黑衬衫领下束着红色的领带，加之宽宽的肩膀、笔挺的腰板，气派不可以说不出众。心里只惦记着应该在谢小米之前到达，而参加各种会议他只保证准时。

谢小米打扮得也很礼貌，穿的是哪种质地柔软的束身衣，前胸线条被恰如其分地勾勒出来，表现出某种对对方的信任，又在这种天气下穿了连裤厚袜和呢裙。披肩长发既驯服又富于弹性，梳理得清清爽爽。不过，见面后更突感惊讶的还是女方。

他们商量着点了几样菜，包括一种炖得很烂的、味道醇香的煲肉。接着，交谈便引向了与氛围并不十分协调的高科技犯罪。依着这里的氛围，他一度想到，话题本可能自然地不知飘向何方。

实际上，他已经准备好了几个问题向她讨教，首先是关于犯罪分子的年龄。

“我记得你上次说过一句话，说作案的应该是年轻人－－你怎么会这么想？”

女科长立刻有点警觉：“您以为我知道是谁干的？”

“不是这个意思，别误会，我不过是忽然想起来了……我觉得挺有意思。”

她笑起来，眼睛瞥向别处，神态相当迷人。

“和你们打交道真得小心点，不知道什么时候说错句话就成了嫌疑人。”

“你觉得那句话说错了？”

“－－你看，我没有说错。”

他也笑起来，把一大块鱼肚皮上的肉夹到女士面前的小碟里。

“总的来讲，你很聪明，性格也好。不过你那句话现在想起来确实让我烦心－－我倒认为，你是真想帮我。”

“谢谢，您也吃。”

她出神地想了想：“我觉得一开始你们就错了，你们觉得肯定是老纪、老刘他们中间有人作案。虽然从道理上是这样……我们领导上也是这么介绍的。可是我总觉得，老纪老刘他们虽然参加过程序设计，该不知道的也还是不知道。他们有设计程序的能力，不一定有破译程序攻击程序的能力，总之他们当不了黑客。”

“在技术上他们不是最好的吗？”

“为什么是最好的？您只看资历吗？其实我不该这么说，干我们这行，他们有点太老了。”

“其他人有可能破译程序吗？”

“挺难的，不过不是一点可能没有。上个月有个16岁的男孩，差点把股市的大盘修改了。”

倪耀庭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各种念头。“你看，如果我问，你们行里的年轻人中有谁能干出这件事，你能提供出一些人选吗？”

她笑吟吟地望着他：“您想让我在餐桌上瞎猜吗？”接着又补充道：“事情已经过去了，就算我忽然怀疑起谁，现在还可能拿到证据吗？”

“－－我明白，可是我还是想问问－－假设这个人没有机会接触一些东西，他用什么方法解密呢？”

“我想，他不一定在加密的信息那儿打主意，从那儿他想破译就太笨了。我想他是从猜想和推算加密的密码开始的。”

“假设你就是那个黑客吧，10几位数的密码，你怎么可能猜想和推算呢？”

“您不会以为我就是那个人吧？”她乜斜着瞥了他一眼。

“怎么会呢？”

“密码越长，破译起来越难，SSL加密方法的密码有40位，按理上说破译起来要很多计算资源，可是还是有人用比较简单的办法破译了。40位长的数码能产生240种不同组合的数码，这个数很大，大概是一百万的一百万倍。可是在计算机那儿，这个数就不算太大了。”

“刚才你说到证据。作案人入侵的时候，会不会留下痕迹？”

“会，电脑上有记录，记录下你是什么时间入侵的，入侵多长时间，可是，找不着你那台电脑在哪儿。”

“为什么？上网不是都通过电话线吗？我的电话有号码，有地址，查不到吗？”

谢小米摇摇头：“查不到。你上网的时候，分配你一个临时的IP地址，线一断，这个地址就跟你没关系了。你在同城拨号上网，电话局也没有记录，要是每次都有记录，电话局还不爆炸了？”停了停又说：“有一种情况下可以查着你，就是在你的电脑硬盘上有记录，你没删去－－你删去就需要几秒钟。还有一种情况，就是事先知道你要来，设个警报等着你，你一来就查，在你下网之前查着你。”

倪耀庭愉快地在她的杯子里斟满饮料。“来，为了我们今后的合作－－”

她举起杯轻轻地与他碰了碰：“还要合作吗？”

“那可说不定，最起码，你有责任帮我搞懂一点。”

“有这个责任？”

“有。”他肯定地说。“我需要你。”

他有点用词不当，以至于在他对面坐着的人脸微微地红了起来。副总队长立刻注意到这一点，正打算纠正，餐厅小姐端上了色泽鲜艳的西湖醋鱼，这是最后一道菜，小姐报了菜名。

“如果我做，”他用筷子指点一下，“比这个做得好点。”

“是吗？”谢小米有点兴奋：“您还会做菜？”

“在部队的时候干过这个，考过三级，不过，好像现在谁也不知道。”

“您夫人也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不过她不在了。”

“呃，对不起……”

“聊天室是怎么回事？”

她像吃了一惊，马上又反应到话题上。“您对这个也感兴趣？”

“听的多了，就感兴趣了－－你上网聊天吗？”

谢小米点点头。

“我太过时了－－听说那是黑客聚集的地方？”

“黑客是少数。另外，我得纠正您了，黑客是另一种概念，黑客的兴趣不在网站上的内容，他们关心的就是怎么进去。网上聊天又是另一回事。”

“我真想问问：你当过你说的那种黑客吗？”

对方笑了，稍加停顿才答道：“要是你非说我当过黑客，我也不反对。－－你们更重证据，对吧？”

倪耀庭也笑了。“这个题目没意思了，吃菜——你不想谈谈你的家庭吗？”

“我觉得我坐在你们的审讯室里。”

“我也有这种感觉了，太职业化了。”

这一次两人一起笑起来。

“我不会让你把我全弄清楚的，我已经离过一次婚了，你也猜过了。”

“你太聪明了。我想象不出你前夫有多聪明。”

“他比我聪明，不然我不会嫁给他。我和他是同事，现在也是同事。”

“－－你吃菜－－他怎么会舍得不要你呢？”

她细心地夹起一块鱼肉，倪耀庭注意到她的手生得柔美，也很灵巧。他现在提的问题恰到好处。

“是我提出离婚的。他有了别人。”

“他后悔？”

“不知道，我想他不会幸福的。”

“因为你？”

“不全是。”她的眼光离开桌面，飘向了装饰着射灯的天花板。

“怎么讲呢？”

“他会有很多女朋友，但不会有爱情方面的－－你们男人需要爱情吗？”

这是她第一次向他提出问题。

“需要，”他回答得毫不迟疑。“过去倒还不觉得，一个人了以后，感觉就明显了。”

“一直没有合适的吗？还是太忙了？”

“都有关系。你还不太了解我们这一行，如果换个职业，我肯定早结婚了。”

“就没想过换个职业？”

“当老师，还是当老板？这两样倒是可以选择。公安大学一直希望我去任教；也有人想把公司交给我，今天还来了电话。我不是一点没考虑。”

“我觉得您这个人又像警察，又不像警察。今天坐在这儿，感觉又不一样……”

“你也许不信，年轻的时候还跟人说过想当作家呢！一个人争强好胜，再有点年龄，身上的素质就乱了。不过，还是当警察吧。要不是这个案子上栽了跟头，我差不多就要同意去当老板了，那也是一种刺激，价值几亿的买卖交给你，你又觉得自己能够做好。”

“我能想象出来。”

他付了款，两人从酒家里走出来。她走在他身边，比他整整矮了一个头，而且，身材也相同比例地纤细了许多，更显出他的高大挺拔。倪耀庭头一次想到，男人的体形是可以把女人装进去的。

两个人都是坐的士来的，他送她往东边去，过马路的时候，她用手拽住了他的手，轻声说：“慢点－－”，直等到一辆奥迪驶过人行道，才松开了他。

这个动作使他感到温馨，不禁想起了她刚才问过他的问题。

站在马路沿上，他再次看看腕上的手表，提议道：“时间好象还早，走一走，送你一段？”

她菀尔一笑，没说什么，就继续同他一起顺着便道往前走去。

天气并不冷，没有风，温度凝固着，人只要衣服穿得合适，走在露天也蛮舒服的。

“老了，”倪耀庭感叹道：“你们好象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你们怎么看待我们这一代人呢？”

“我不太明白……”

“应该明白。”

谢小米认真想了想，目光依然朝着前面。“我觉得世界还是一个世界，权力还是掌握在你们这些人手里，只不过，年轻一点的人也需要他们的权力。”

“现在有了机会，是吗？”

她点点头，笑道：“您把事情看得太严重了，不是所有人，也不是所有方面，也许一切都是泡沫呢。”

“不是泡沫，是一种新的生存方式，是不是叫数字化生存？”

“我只能同意。你们当警察的以后更不容易了，人家说，再过些年，多数犯罪和高科技有关系，因为这种犯罪要容易得多，风险小，抢劫犯穿着数字化的伪装比戴面具更管用，他们又不会留下指纹。在信息高速公路上抢劫，干那事的都不是现在的农民。”

“都是像你这样的人？”

“可能吧，人要是觉得不会受到惩罚，什么事干不出来呢？”

“我简直想抱抱你。”

她没有表示惊讶，也没有正面回答，继续说下去：“您说的那个世界叫电脑化空间，拿起电话就能进去的那种空间。您想想，现在除了火星，还有什么领土能扩展？就是这种领土了。所以都争着来，像开发西部一样。”

她指指街旁的林立的楼房：“将来讲究虚拟，可能有虚拟的城市，虚拟的银行、商场、图书馆、美术馆、大学什么的，就用不着这么多实物。谁和谁都被网络连起来了，出事也就出在网上。只不过年轻人反应得快点。”

“敲敲键盘就犯罪？”

“真是这样，也没那么容易。起码呆在计算机前边的警察得比现在多。”

他发现和她走在一起是引人注目的，迎面而来的路人，五米以外就开始打量她，然后是他。连续有两个小伙子骑着自行车擦身而过，又回过头来望望。

“是你太招人还是我不应该和你走在一块儿？”

谢小米送来暧昧的一瞥：“你这么在乎别人怎么看吗？”

使倪耀庭感到困惑的是，她不断在“您”和“你”之间晃动，有意或者无意。

接下来他们又谈了不少，大都涉及副总队长关心的问题以及所谓信息社会。女科长还问了他打字速度怎么样，英语怎么样，倪耀庭说英语凑凑和和，打字嘛，正在突击，主要是要提高速度。她说，这些都是基本功。路过一个路口时，女科长告诉他她的家就在前面了，这时倪耀庭才觉得，爱因斯坦在解释相对论时举的例子十分恰当。

据说她住的地方就在路旁的一片楼群里，他就此向她道别，并希望她能像她应允的那样接着提供帮助，她答应了。

“你这个人比我想象的复杂。”

她微笑着望着他：“是吗？我倒不想承认。”

“这不是坏的评语。”

“你给每个人都下评语吗？”

他们正是在这个时候遇见闵捷的。走出楼群的闵捷先看见了她，犹豫了一下，于是她也看见了他。

“那是谁？”倪耀庭望着钻进出租车的闵捷。

“一个同事，这一片是我们的宿舍楼。”

“你们的关系不太一般。”倪耀庭评价说。

“是吗？”谢小米伸出手来：“倪总，谢谢您送了我这么远！”

“我是愿意的。”

“再见！”谢小米扬扬手，离他而去。

她还留有背影，但还继续盯着看就不礼貌了。

在警察中，倪耀庭自诩为真正的知识分子，他也喜欢处于知识分子层次上的交流。

不过，据我们所知，如果天边飘来一朵彩云，凭肉眼是很难揣摩它在山的另一边的颜色的。

闵捷同志大约提前20分钟到达了新世界酒家，出乎意料的是，他想猎取的羔羊早坐在餐厅里了。顾客不算多，她真的在看报纸，桌上放着一只硕大的羊皮书包，这已经是最醒目的记号。

女孩的靓丽也出乎他的意料，虽然看过相片，相片却反映不出她身上最鲜艳的部分。她盯着他看时，他浑身不自在，不像一个久经沙场的人。本来，迈进了酒家门槛，他仍然保持了平静的心情－－经验证明，这种场合下不能寄托任何过高的希望。可是他第一次严重地估计不足了。

他向她走过去，从她目光里读出了些许的失望－－起码没有那种跳跃的愉快的火花，就是说没有过电。他还是迅速接近了她，投去微笑，然后在她面前坐了下来。

“绵绵。”

“你来了……”

“是。”

女孩的眼光躲闪着，早有准备似的拉过书包，从里面抽出一本杂志，“你看，这上边有谢霆峰初恋情人的照片，你想看吗？我刚买的。”

谢霆峰是一个唱歌的青年演员。

闵捷接过来，随便翻了翻，已经开始担心自己的年龄瞒不过去。

“没有单间吗？”

“不知道……”

“换个单间吧！”

他喊来一个模样70多分的小姐，提出了要求，小姐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他们带到了他所希望的那个环境。在那里，他觉得两个人的距离会由于隔离人群自然而然地接近，像网上一样，另开窗口，便于私聊。他就开始点菜，问女孩喜欢吃什么。

他忽然记起花园路分理处的一个女孩，有一次他到花园路办事，是女孩接待的他，她的阳光照耀着他，灿烂得使他无地自容，过后几乎要哭起来，可是当时他只是感到寒冷，比任何人都冷漠地对待了她，夹杂着不很耐烦的神情。把事情办完，也只是点了点头就走开了，那时候，他身后即使有一千个声音在呼唤他也不会转身。

绵绵的肩膀缩着，好象怕冷，“你点吧，我不吃辣的……”闵捷就看出了她的紧张，不过暂时还不想安慰她。

他点了几样菜，包括清蒸桂鱼，要了汤，也要了啤酒和饮料－－这两样没有和她商量，觉得没必要和她商量了。她看上去的确像只羔羊。听说新疆有一种羔羊是被选来祭祀的，剥去皮，那肉鲜嫩无比。

“你比照片上还漂亮。”他由衷地夸奖。

“是吗？”女孩子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唇红齿白。嘴唇上的红颜色不是胭脂，比胭脂淡，可是透明，红得活生生的。

闵捷深情地望着女孩子，低声说：“我爱你，绵绵。”

绵绵的脸潮红了，有点不知所措，她问：“你真叫陈翔？”

“当然，”闵捷拉开拉链，从手包里抽出一份工作证，递过去让女孩子看了看，“你到现在还不相信我？”

“那倒不是……我觉得你不太像没结婚的人……”

“你眼睛真刁，”闵捷露出微笑，两手交叉，“有一件事我不应该瞒你……我和人同居过，有两年多，后来分手了，就这么回事。”

女高中生眼皮下忽然汪起了泪水，闵捷没有想到。“这有什么大关系吗？”他问。

“没……”绵绵掩饰着，努力现出笑容，说：“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闵捷立刻严肃无比：“绵绵，我既然爱上你，就要对你负责任，你比我小7岁，还没有经验，我不能害你。咱们的事，你可以再考虑一下。我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种人，这没关系，现在分手还来得及。不过，以后我再也不会上网了。”

绵绵一听就有些急，问：“你为什么要这么说？我没有别的意思啊！”

闵捷索性站起来：“绵绵，如果你不能相信我，或者觉得我们之间不合适，我现在就可以离开你，永远不再见面－－能看见你一眼，我去死都值了！”他感到自己真是很激昂。

女高中生慌了，赶紧站起来，眼泪也真的涌出眼眶：“哥，你别走，我喜欢你……”

“心里话？”闵捷神色仍然冷峻。

“心里话……”

端菜的小姐绕进门来，正好遇见这个场面。她马上踌躇，不知道该不该走近前去。闵捷望了她一眼，心中感谢，就势缓缓坐下，也用眼神示意绵绵坐下。

小姐上了两盘冷菜，一盘拌黄瓜，一盘煮花生，退了下去。闵捷不动筷子，却盯着女孩子的眼睛，语调伤感地说：“我作了一首诗，本来想献给你的，你想听吗？”

女孩子哪儿见过这个，顿时好生感动，颤着话音说：“真的？我想听……”

于是闵捷就微微阖上眼睛，酝酿片刻，再抬起眼皮，舒缓而忧郁地背诵道：

“我的心房里，/ 爱情在酣睡，/ 只有一个人能唤醒它，/ 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天上的繁星有千万颗，/ 只有一颗属于我，/ 照耀吧，我的命运的灯！/ 我以坚贞的手臂将你捧住，/ 你就永远不会陨落…… / 盛夏已经逝去，/ 在荒芜的花园里，/ 只剩下一朵迟开的蔷薇；/ 摘了它去吧，姑娘，/ 别在襟前，让它 / 贴近你的胸膛枯萎……”

闵捷读诗是很羞怯的，不曾抱有自信。但诗毕竟是诗，他对这种文体有充分的敬畏。这首诗是他大三时献给生物系一位女同学的，作者不详，籍此获得了一次颇为关键的转折。正是在那个夜晚，在湖边，他平生第一次伸手穿过衣领捉住了姑娘的乳房，以后，又赢得了大四后半个学期的幸福生活。他同意，诗对于女人有更多的重要性：如果你舍得花两千多块钱送女人一条项链，那么一分钱不花送她一首诗也能达到同样的效果。

这首诗还没有读完，女孩子已经红了眼圈，她呆呆地望着他，鲜艳的嘴唇半启半合，恰若一朵蔷薇向他绽开，毕竟在她的生命中，这是初次有一个年轻男子通过这种方式向她表白心曲。

网上的美眉见面时恐龙居多，不过总有些例外，你要凭嗅觉判断见不见面，面前遇到的这个高中生，谁能说不是尤物呢？

他看女的先看脸，后看身材，然后是手，都说手是女人的第二张脸。女孩子摆在桌上的那只手相当的嫩，粉白，肉匀匀的，使他激动。他很想把它握在手里感受一下，但只是偶尔地扫去一眼，有一眼也就够了。

读过诗，偏开脸，把目光转向窗外，不再看她，脸上毫无表情。根据以往经验，他知道这样做在女人眼里是很酷的，暗含的潜台词无限丰富。果然，就在这时候，那女孩子向他发出了哀求：

“哥，你别这样好不好？I love you , 真的，Love you ！”

在这一刻，他的心也被她的声音融化了，她声音里有一种音质，像她的皮肤一样纯净而富于弹性，此时，他几乎觉得他要爱上她了。

走在街上，他们拉起了手，毫不顾忌街上人的感受。她的手比他预想的更滑腻，好象一把没抓住就要滑脱，他希望她能用它来温柔地抚摸他的生殖器。期待着那种感觉。

“咱们上哪儿去？”

“去我住的地方吧！”

“不行，我不能去。”女孩子还保留着起码的警惕。

“为什么？”

女孩子笑时显然明白他的用意，“不为什么。咱们去看电影吧？”

在电影院里，他也能和她做些事情，可是他现在不想去那儿，专程跑到通城，他不想以电影院为终点。

“先到我那儿去一趟吧，我手机落在那儿了。”

“丢不了吧？”

“丢是丢不了，可是有人给我打电话，我得接。”

他的理由让绵绵没话可说，她就顺从了他。不过，女孩子并非稚嫩到那种程度，一走进宾馆大厅，她就拣了个就近的沙发坐下，把书包放在腿上，说她就在这儿等他，不上去了。闵捷只好就势也坐在沙发上，慢慢用手按摩胃部，按摩得很用力。

绵绵问：“哥，你怎么了？”

闵捷表情上有些痛苦，隔了一会儿才说：“没什么，肚子有点难受……”

“那怎么办？”

闵捷说：“早上的牛奶可能吃坏了，绵绵，附近有药店吗？”

绵绵跑出去找药店，闵捷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又过了有10多分钟，门铃响了，闵捷去开门，绵绵带回了黄连素。这时候，闵捷脸上的表情不十分痛苦了。他给自己和女高中生沏好了茶水，讲自己可能还需要稍微休息一下。

房间不算豪华，但也有3、4百元的标准，进口料的腥红色窗帘显得厚重而有垂感，绵绵拨开窗帘去看窗外的风景时，闵捷悄悄走到她的身后抱住了她。

他很奇怪自己的心理状态，不管接触了多少女网友，他从来没有保持住热情和她们中任何一个再作约会，他永远在想，同样是花钱（当然有时候不必花钱），为什么不找一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呢，于是女人总是下一个更富吸引力。记得和谢小米谈恋爱的时候，他想的是已经很幸运了，他还有多少机会认识像谢小米这样的优秀女性呢？就是有机会，他也没有勇气和恰当的环境与她们深谈。那时他满足。现在的情况可完全不同了，现在他只要有时间泡在网上，网就可以提供一切。就像走进贝壳馆，五彩缤纷奇形怪状的贝壳使他眼花缭乱。为此他也很痛苦，不是假装的，因为他永远得不到休息和满足。

女孩子吓了一跳，转过身，却没有挣脱他的臂膀。

“别，我害怕！”她喘着气。

“没关系。”闵捷安慰她，一方面把她搂得更紧，并且不失时机地用嘴唇压住她的嘴唇，努力使舌尖突破她的防线。他实在觉得自己来得过于急切，可是情不自禁，难以抑制周身燃烧的欲望。

女高中生惊恐万分，抵挡着突如其来的袭击。事实上她毫无经验也毫无准备，包括感情上的准备。多年来父母、学校、社会都在提醒她防御来自异性的进攻，现在她不能不全力以赴。闵捷也感到了她的顽强，他迅速用右手扯出她的衬衣，伸了进去，立刻被她小腹细若凝脂的肌肤震慑了，他手向上滑向她的乳房，除开胸罩，然后贪婪地游动起来，获得了莫大的快感。脑门子似有无数根血管在跳动，热得发烫。

绵绵尖叫一声，她的嘴离开了他的嘴唇，而闵捷马上腾出手把它压住，随后把她冲翻在席梦思上，俯脸在她耳边喃喃念道：

“别怕！我爱你！懂吗？我爱你！别乱动！”

绵绵左右翻滚，突然挣脱出他的手，哭喊出声来：

“你是坏人！”

闵捷重新按住她的嘴巴，同时从衣兜里拽出一条备用的毛巾，把它捂在她的脸上。毛巾是潮湿的，散发出一股异样的气息，女孩子闻了这气息，头摆了摆，不长时间就昏了过去。

闵捷脸色变了，松开手，赶快去把“请勿打扰”的牌子挂在门外，将门拴了，回到床边，愣了愣神，将女孩子鞋脱了，把她往里移移，让她的头枕在枕上，又盖上一层被子，才躲到卫生间去。

在卫生间里，他洗了把脸，坐在马桶盖上思索了一阵。

他要考虑一下这件事的严重性，有没有退路，可以做到哪一步。这是他第一次使用这种致迷药剂，从一个卖摇头丸的家伙手里搞到的。那家伙还兜售一种蒙汗药，放在饮料里的，他也随身带到了通城。

走出卫生间后，开始动手除去少女的衣服，为此他需要为她翻几次身，这中间绵绵叹了一口气，叫他小小吃了一惊。最后，少女正象剥去皮的羔羊一样蜷缩在床上。他把她展开，嗅了嗅她的体香，这时候他感受到了他体内的力量的强大。

她确实是处女，他很满足。

20多分钟后，少女呈现出慢慢苏醒的迹象，闵捷收拾了一下东西，离开了房间，把门反锁了。

当然是从后门绕出宾馆，谨慎起见，他没有奔火车站，而是去了长途车站，尽管他估计，女高中生不会轻易把事情告诉给她严厉的父母。

他多少感到惋惜，出租车靠近长途车站时，他甚至又升起再回去和她做一次的热情，她给了他前所未有过的体验，那是非常值得的。他有点想和她保持经常性的关系了，应该不是坏事的。可是想到她的父母，他就不想像初恋的人们那样奢侈地挥霍精力了。

倪耀庭新养成了提前一小时上班，一上班就打开电脑的习惯，这也是措施之一。周四早晨，他上班不久就把徐方友、金祥和余飞叫进办公室。

“这条消息看见没有？”

几个人凑过去，发现他们的上司进入了B省公安厅网站，正在案情通报网页上呆着，打开的是一则报道，说东州市局刑警支队破获一起出租车抢劫案，擒拿3名犯罪嫌疑人。3人南方口音，其中一人左腿微跛，持有一支64式手枪。他们先用枪威胁司机把车开至僻静处，而后用尼龙绳把司机捆翻，口塞毛巾丢下车去，将车开走。网页上扫描出3个人的相片。

金祥登时叫道：“这里面有两个肯定是6.16的，去年那个案子！错不了，左腿微跛，作案方式也差不多！”

徐方友也说有可能，确实有可能。

“你们看看这条消息什么时候发布的？”

徐方友仔细看看，见是4月3日，那是5天以前。

倪耀庭叫道：“从今天起，必须安排专人负责信息！现在是信息社会，懂不懂？一条信息可以破一个大案，有时候比你跑遍全国还管事！你以为高科技光用来犯罪？不能用来破案？将来，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案子都是高科技犯罪，咱们怎么办？要调人！要调年轻人进来，调高学历的，学计算机的，光指着警校毕业的行吗？到时候干瞪眼！”

徐方友回答得很策略：“是得调，可是，高学历的，学计算机的，一个月没4、5千恐怕不肯来咱们这儿……”

“总有愿意来的！你们也得学新东西!”倪耀庭不耐烦地截住他，指着网页：“你把这条消息给我下载下来，传到我邮箱里! ”

徐方友知道他是在考他，又无奈，只好装模作样地比划了一阵子，最后作罢，承认他还不太熟，有些步骤给弄忘了。

当着下属的面，倪耀庭不好叫他太下不来台，训道：

“光凭过去的一套行吗？学得进去要学，学不进去也得学！光指着动胳膊根行？2. 18就是个警告，光凭咱们能把案子破了吗？不是要你们都成为高科技专家，你们也来不及了，我是要你们多懂一点，到时候给我提供思路！从今天起，余飞你别的事情少做，给我好好研究这个东西，包括搜集资料、联系专家。需要添置什么设备，你就打报告！－－英语怎么样？”

“英语不太行，还给老师不少……”

“恐怕还不如我！有些资料要通过互联网到国外去找！我问你，一个黑客，非法侵入电脑系统，你有没有办法通过电话地址找到他？”

余飞谨慎地回答：“固定电话有可能……如果他长时间不下线。”

“入侵的时候，有没有办法设置警报？”

“听说有办法，我去查查看。”

“这些问题都是很重要的，让你研究这个，是有课题的，要攻关！课题由我来出，你也可以提出来。银行的谢科长，人家是科班出身，又是金融方面的专家，和我们有协作关系，这样的人难得，遇事要多和她商量！”

余飞喏喏应承，犹豫了一下又提出，想到部里反高科技犯罪侦查部门咨询一下。倪耀庭立刻答应了，说这很好，他也正想借到北京开会的机会去一下，可以带他一起去。

徐方友和金祥等人去和东州公安局联系，刚走，谢小米到了，她是来讲课的，穿着一件咖啡色上装，他从没见过的式样。

倪耀庭看看表，说：“你坐一会儿，先给我上一课。”

女科长笑问要上什么课， 倪耀庭说：“昨天我忽然想起一个问题：我们这个内部网，黑客进得来进不来？”

“那要看你们的防火墙厚不厚实，人家感不感兴趣。”

这时他嗅到谢小米身上飘来的淡淡清香。

“那可就麻烦。我们好多部署都放在网上，万一有人摸进来，岂不危险？”

谢小米说：“方便了你们，当然也方便了别人。不过这种几率太小了。就算个别黑客闯进来，只要没恶意，关系不大。”

“他闯进来还没恶意吗？”

“不一定，黑客大部分只是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或者权力。不进入现实的。”

“当黑客很光荣？”

谢小米想了想。“有点成就感吧？……整天在网上泡的人，有些事儿说不清。”

“一本杂志上，有一篇文章，说只有黑客才能抓住黑客……”

谢小米看他一眼。“差不多吧，其实黑客不是教出来的，抓黑客的人也不是教出来的。”

“说实话，你当过黑客吗？”

“别把黑客看得那么严重。”

“我没有贬意。”

“你希望我有经历？”

“是这样吧。”

这次谢小米不看他了，静静地盯着屏幕。

“我说我进过五角大楼，你信吗？”

倪耀庭摇着头，“不太信，看不出来。”

“前两年的事，和我前夫一块儿进去的，现在不容易了。”

“真进去过？”倪耀庭小小吃了一惊。

“贴了个帖子就出来了，浅尝辄止。我们不想惹事。”

“——你真是个人物，我没看错。”

谢小米微笑着。“我喜欢网，网能给人想象力……这么说吧：在网上一个普通人可以是国王，是公主，那上面没国界，没政府，没警察，你就是一条狗，也没人知道。我想，就是把我关在监狱里，只要给我一台计算机，我也能过得不错。”

倪耀庭有些愕然。

“这样吧，”他建议道：“试一试，我现在退出程序，回到windows,你不知道我的用户名和密码，能进来吗？”

“我不想上这个当。”

“试试看吧。”

“不用试，我进来过。”

“什么时候？”

“前天。”

倪耀庭尽量含而不露：“有目的吗？”

“找点资料。”

倪耀庭重启计算机，站起身来，把座位让出给谢小米。

“要是你能进去，对我们是个帮助。”

“又请我吃饭？”

“是。”

谢小米调皮一笑，坐上黑色的老板椅，手一搭，尖尖的十指就在键盘上跳跃起来，页面一页一页地翻过，看得倪耀庭眼花缭乱。她的手指其实富于挑逗意味，特别是在他眼前柔软地伸缩弹动时。

不过进展并不完全顺利，倪耀庭能看懂女黑客在反复试探，问她都在采取些什么花招，谢小米说，有时候不复杂，只要作一些简单的猜测就芝麻开门。她有点记不大清上次是怎么进来的了，反正是使用“客人”作为登录名和口令，让电脑显示所有的用户名，然后用这些名字一个个地试，看哪个管用。只要她愿意，她还可以取得超级用户身份，建立自己的帐户。

大概用了20多分钟，倪耀庭眼睁睁地看着她成功登录，上了公安网，又看着她调出了自己的个人档案。档案上较为详细地记载了他的出生年月、籍贯、学习经历、工作经历、家庭成员、社会关系、受到过的奖惩、发表过的著作等等。网页上开了三处天窗，天窗慢慢被填满，现出一幅头像和两幅半身像。那是一幅他非常不满意的头像：十分正面，两只耳朵都露出来，神情呆滞，傻呵呵的，如同一般通缉令上的罪犯。这张照片直接取自人事部门的档案，所以无法更改。

女黑客扭过脸来。

“曾用名倪永革，是永远革命的意思吗？”

倪耀庭不禁有些恼怒，又不便发作，搞得忧心忡忡。“这么说，我们这个网很不安全？”

“倒也不是，”谢小米当然能看出他的不悦，马上退出系统，从椅子上站起来。“什么系统都是有后门的，再说，我也比别人方便点吧？可以再加一道防火墙，我本来也是想和您说的……”

“你来设计？”

“我最好避嫌。”

这时候，杨光荣进了门， 谢小米借机告了辞，倪耀庭叫住谢小米，说这件事还要专门商量一次，才放她走，然后请杨光荣坐下。

杨光荣是来通报通城市公安局的一个协查要求，通城那边刚刚出了个案子，有人利用网友的关系，把一个少女强奸了，在宾馆里，性质很恶劣，完事后无影无踪，据女孩说犯罪分子是临海人，女孩的家里坚决要求破案，可是难度很大，通城市局很快要派人过来。

倪耀庭听罢说，这类案子真是越来越多了，我们要有思想准备啊。

杨光荣说，报纸上见过这种事，现在的女孩胆子实在太大，素不相识怎么就能随便见面呢？我就从来不让我女儿上网。

“两代人啊，老杨，”倪耀庭感慨，“——你上网聊过天吗？”

“没有，”杨光荣说：“哪有时间搞那些名堂！”

“也得上去一下，”倪耀庭劝道，“网上也是一个天地，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我们现在面对的是四维世界。”

“我知道。”

“还有，我们的局域网必须马上加两道防火墙！”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为了安全！”

每逢这种时候，杨光荣就觉得倪耀庭说话的口吻难以让人接受。

下班前，业务部陈主任把闵捷叫到办公室谈话，谈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征求了一下闵捷对这次干部调整的意见。这次提拔副科级干部，暂时没有考虑闵捷，原因是复杂的。从表现、能力和贡献上看，闵捷是早该考虑了，但是另一个干部小秦年龄比闵捷大3岁，来分理处比闵捷早半年，所以组织上打算这次先解决小秦的问题，以后有机会再给闵捷解决。老李充分肯定了闵捷在业务部数年来的工作态度，业绩、群众关系及人品，表明了领导上对他寄予的希望，还特别谈到，马上面临的支部改选，准备叫他进支委。

闵捷不吭声，也不表态，老陈习以为常，说那就这样？闵捷忽然冒出一句：“我知道这里边怎么回事。”老陈吃了一惊，问：你知道什么？闵捷说没什么，老陈说，你别多心，在你和小秦的问题上，组织上不会有任何偏向或者不公，闵捷唇边就飘上一丝冷笑，转瞬即逝。老陈看见了，又是一惊，找话解释说，本来，分理处是准备给他解决一个主任科员的，过渡一下，无奈分行不批准，说职数有限，不能突破，所以没有实现。闵捷说：那我还得感谢你们，就站了起来。

“你先别忙，”老陈摆手让他坐下，“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谈嘛！”

闵捷想坐下，但终于没坐。

“对不起陈主任，我有点事，我先走吧。”

老陈点点头，实在没想到他对职务的事这么走心，心里想，看来下次真得考虑他的事了，就说：“你的想法我都清楚，你放心，你的事我心里有数，现在跟你说太多也没用，你要走就走吧，记着，别影响工作！”

他以为闵捷至少会答应一声，可是闵捷连答应都没答应就走掉了，走的一点声响都没有。

这里面有一个问题，这次晋升机会还关系到房改前的最后一次分房，闵捷上去了，就很可能调到一套两居室，上不去，就原地住着了。而本来他是很有希望上去的，在业务部他是真正的骨干，老陈要靠着他，平时许多事情要征求他的意见，群众投票上他也占优势，最近都有人说要闵捷准备请客了。

闵捷是准备请客的，准备在“东北王”请大家撮一顿，他没想到会出现这个变故，所以格外气愤。

这“里边的事”他也能猜出几分，小秦当然是找了人，送没送东西、送的什么另说，可是他谁都没找，自以为板上钉钉，结果关键时刻吃了一个大亏。闵捷不善于联系领导，从来也不会送礼，吃亏不是这一次了，不过反过来说，如果他父亲还健在，这些事也用不着他出面，他父亲晚死半年，业务部副主任早当上了。临死前他父亲对他的事是很不放心的，知道儿子内向不长于交际，人都说不出话来了还在纸上写字，要人把苏副行长请来，苏副行长赶来了，握着他父亲的手连着说了两遍，说小捷的事闵局长只管放心，他父亲才松了口气。可是半年后那次机会闵捷到底落了空。对于一个内向的人来说，挫折和错误决不会使他变得外向起来，那趋势只会相反，一定是相反。

那天从陈主任那里出来，闵捷没有回家，回了办公室，他以为陈主任会转过念来，又来找他谈点什么，但是陈主任没有过来，陈主任的想法是一个内向的人翻不起大浪来，陈主任是有经验的。

照例闵捷总是比别人走得晚，别人看惯了。六点半钟，孟地来找他，他和孟地说起单位上的事，有些反常态，孟地就劝他，别把单位上的事太当回事，又问他过去找领导谈过没有，他说没有，孟地就说，那你还能怪别人吗？领导提拔一个干部，提拔张三也行，提拔李四也行，不说收礼得好处，起码得得个人情吧？你倒好，连个人情也不让领导得，好像领导应该给你，你还怪谁呢？闵捷说，领导得靠我干活啊，孟地说，活是公家的，人情是私人的，你让领导光为公家干活？闵捷才不言声了。理的确是在孟地一边。

后来闵捷到隔壁拿来两叠白卡，接通大机制卡，孟地问了句：“不会有人来吧？”

“不会，”闵捷说，“有人来也没事。”

制卡过程中，闵捷给家里打过两次电话，都占线，闵捷就有些不太愉快。制完卡，闵捷把卡放进挎包里，和孟地一块离开了单位。情况就是这样，一个人在单位不得烟抽，他就要到外面找烟抽。

他们本来准备一起到张松的独居去，因为没打通家里电话，闵捷就要先回家一趟。

他老婆章薇在家，估计在上网，章薇给他开门，他走进书房，果然看见电脑开着，荧屏上显示着新浪新闻的条目，说明了上网人目前在浏览什么，但这不过是障人耳目的小伎俩，因为他看得见画面下方的几个微缩图标，其中一个是聊天室的标志，上面有个“欢”字，那是“欢迎来到浪潮聊天室”的记号。只要用鼠标轻轻点击一下，图标就会放大为聊天窗口，占满整个屏幕。那样，就显示出老婆章薇正和网友聊些什么。

他没这么干，只是扫了一眼，就经过了电脑桌，把挎包放在折叠椅上，回头问章薇：“你没开呼机？”

章薇的神色有点慌张，说：“是吗？我看看。”

她走到书柜侧面，从挂钩上取下桃红色的羊皮坤包，拉开拉链，摸出小巧的宝石蓝寻呼机，按动一下，看了看，问：“你什么时候呼的？怎么改成震动了？”

“你拿过来！”闵捷命令道。

他接过呼机，熟练地揿了几下，机器就发出一连串讯号，他再揿一下，把它还给老婆，不客气地说：“你是非让我回来一趟，晚上我上孟地那儿去。”

“又是一宿？”章薇问。

“嗯。”

“你去吧。”章薇说。

闵捷把挎包里的卡塞进抽屉里，用钥匙锁了，又找出几张软盘放进包里，就打算走掉。这时章薇正在厨房里烧一种由超市上买来的半成品制成的鲜汤，闵捷觉得可以利用这个空隙，就握住鼠标点了一下，这样，私聊的内容就呈现在屏幕上一块醒目的黄色区域里：

〔美丽女人〕对〔魅力男士〕说：我不会

〔魅力男士〕对〔美丽女人〕说：用扫描器把你的相片扫进电脑，就可以用email传过来了

〔美丽女人〕对〔魅力男士〕说：我没有扫描器

〔魅力男士〕对〔美丽女人〕说：去买一个，很便宜

〔美丽女人〕对〔魅力男士〕说：你这么重视外表吗

〔魅力男士〕对〔美丽女人〕说：总是由表及里的

〔魅力男士〕对〔美丽女人〕说：你还在吗？

〔魅力男士〕对〔美丽女人〕说：不理我了？

美丽女人的突然沉默，大概使魅力男士感到了意外。

闵捷查了一下，这对狗男女是在“我是已婚者”聊天室里碰上的。他还想查一下email里装了些什么东西，可是来不及了，厅里已传来美丽女人的脚步声。

“你不能吃了饭再走吗？”章薇倚在门边问。

“好吧，”闵捷在书柜里翻着，“快点就行。”

“你要快就快吧。”章薇走到桌前，把电脑关了，就去厨房里忙活。他们已经有三天没在一起吃饭了。

闵捷趁机检查了一下email。这很简单，美丽女人不懂得避开outlook，outlook就把她留在email里的来往信件都暴露给她的丈夫。收件箱里有两个年轻男子给她寄来的照片，一个像白领，西装笔挺，雪白的衬衫领子刚好卡住颈项，不松不紧；领带熨得板平，有领带夹夹着，显出了修养。他在信中描述道，他一向羡慕温柔漂亮的少妇，而不喜欢浅薄轻浮的未婚女子，他不常上网（因为忙），但运气不错，使他在登录后的第一个10分钟里就遇到了她，他感谢她对他的信任，告诉他地址，使他能够与她保持联系，他留下他的手机号，希望她能尽快给他打电话。另一个看上去竟有40多岁，落款“高级学者”，穿着那种一望而知不会很昂贵的夹克杉，罩住了肚腩。他的信很长，粗粗一看富于感情色彩。他约美丽女人在“下星期”见面，因为他很快要到马德里参加一次国际性研讨会。

闵捷将两封信拷进了“我的文档”，关了电脑，这时候他的妻子已经把菜端上了餐桌。他坐在餐桌前，望着妻子忙碌的身影，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兴奋。

他倒不觉得章薇真有勇气跑出去见网友（也说不定），可是，如果她真去了，和人家情投意合，被人家抱在怀里，让人家脱光衣服，场面也是够刺激的。他眯着眼睛想想，想象她像在家里那样伏在床上，雪白的屁股撅在陌生人面前，即发生一些冲动。

他站起来，跟进厨房，从背后抱住自己的老婆，顶住她的臀部，问道：“有人追求你吗？”

章薇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有。”

“你们同事？”

“不是。”

“网友？”

“不是。”

“那是谁？” 他拢过去，开始动手动脚，但遭到激烈的反抗，这使他兴趣陡然升起，像遇到新的征服对象，凭力量褪下了她的裤子，推着她让她按在灶台上。章薇本来还在抵制，后来不能抵制，就要求到床上去做，他不答应，表现得热情十足，章薇也就不再矜持，和他做了。做完以后，闵捷搞干净，恢复常态道：“你要真是闲得没事干，聊天你就聊，可是有一样，不许见面，要不然饶不了你！”章薇蹲在地上，头顶着碗橱问：“你见了多少？”闵捷说：“我没见过谁！”章薇说：“算了吧！”闵捷就抓住她的头发：“你老实说，见过几个？”章薇还是说：“我谁也没见过。”闵捷才松手说：“谅你也不敢。自重点！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两个人就上桌吃饭，菜都凉了，章薇没有去热，闵捷也没有要求去热。章薇的头发散乱着，一瞬间，闵捷觉得老婆有些可怜。他和无数像章薇这样的寂寞少妇在网上聊过，当然知道她们那种心理。上网聊天的，十个有九个找异性，有的寻求精神，也有的真干。老婆大概还属于前者。

“我告诉你，你不懂，网上的人，都是骗子，没一个好东西。解解闷可以，不能当真。我对你就算够宽容了，你别给脸不要脸。”

章薇突然说：“昨天晚上我和小谢通了电话。”

闵捷并不很意外：“你给她打？”

“嗯。我现在才知道，你们为什么离婚。”

“那是她说的。”

“我信她说的。闵捷，你想好好过，你就悠着点儿。”

“你想教训我？

“我没想教训你，我想跟你说，别上网了，我也可以不上网。”

闵捷放下筷子，沉下脸：“我是干这个的，你不知道？”

章薇眼圈就红了：“别干这个了，干什么都行，别干这个。再好的人，整天在网上跑，都不行……你听我一句吧。”

闵捷冷冷地给她一句：

“你说什么呢？”

她就住了嘴。女人的脾气都是男人惯的，男人不给她发脾气的余地，她就发作不起来。章薇这女人过去喜欢很酷的男人，她觉得闵捷很酷，因为他话不多。现在她有点怕了，觉得在他眼里她不过是合法占有的猎物，晃动在他眼角的余光里。

余下的时间里，总共没说几句话，话说多了没意思。好在是夫妻，还不在一朝一夕。饭吃过了，年轻的丈夫就离家出走，烦心之下把手机落在家里。

这个小错误对闵捷是不利的，快7点的时候，他的手机在沙发上发出了那种咕噜噜的声响，章薇同志望着它，想打开来看看，慑于先生的淫威，又有些踌躇，最后来自内心的声音支持了她，使她在手机上按了两下。

“我好想你，想你的每一个部分，每一个细节。”

这是一则短消息，肯定发自一枚小巧的手机。

章薇独自哭了一阵子，之后再次拨通了谢小米的电话。

“你想怎么办呢？”过来人谢小米问她：“莫不成你也想离婚？”

“你说呢？”她抽抽搭搭地。

小米似乎很有兴趣和她聊同一个男人，她们隔着一座楼聊了半个多小时，直到有人呼了小米。

她们所议论的男人不是一般的男人，一般的男人只能做一般的事，她们议论的男人能做不一般的事。

通城市公安局来的人是杨光荣接见的，倪耀庭路过杨光荣办公室，刚好被通城市总队的大齐看见，打了个招呼，倪耀庭便进去坐了坐，这样，接见的场面就显得更郑重了。

绵绵的父母是带着受害人一起来的，当父亲的个子不高，脸上肌肉结实，皮鞋的质地很有档次；母亲比父亲高出一点，皮肤白皙而没有一丝皱纹，也没有留下化妆品的痕迹。他们的女儿始终低着头，两只小手放在腿缝里夹着，偶尔擦擦眼角的泪水。

大齐把犯罪嫌疑人的模拟画像也拿出来了，讲明制作这张图费了不少劲，女孩总说不太像，又描绘不清罪犯的特征。

杨光荣问绵绵见了面还能不能认准，绵绵又哭起来，一边哭一边点头。杨光荣再问大齐是不是能肯定罪犯在临海，大齐说基本能肯定，他们查对了当天的列车时刻表，罪犯下车后定了旅馆就约见受害人，时间上刚好凑得上。接着，就是绵绵父母的陈述，父亲咬牙切齿，母亲哀诉，要求公安无论如何将罪犯绳之以法。倪耀庭插了一句，问绵绵是否还可以在网上遇到那人，绵绵母亲就说，他们已经不让她上网了，她自己也不敢再上了。倪耀庭见他们这样说，也就没问下去。

房里光剩下两市警察时，杨光荣表态说，虽然在通城市立案，临海市总队也责无旁贷，一定派专人协查。但是这种案子很特殊，恐怕一时还难以下嘴。大齐问信用卡的那个案子有眉目没有，杨光荣说，有什么眉目？还不是挂起来了。大齐说：你们总比我们有经验，你们起码接触过。倪耀庭问：“查那个人的手机没一点线索？”

大齐说：“他用神州行，旅馆登记的身份证是假的，还怎么查？”

犯罪嫌疑人和绵绵的关系，留下一份证据，就是两人5次聊天的记录，每次聊天的时间都不短，打印出整整11页纸。倪耀庭翻了翻，印象是男的很能说，女孩很幼稚，到了最后一页，[奇`书`网`整.理提.供]男方在网上解开了女孩的乳罩，没有遭到强烈的反对。

大齐再递上一份东西，说：“这是语言特征的分析，这个人文化程度不低，说话很自信，用副词比较多。”

下班前，杨光荣过到倪耀庭办公室一趟，说通城的人走了，倪耀庭问搞出什么思路了吗，杨光荣就摇头，说能有什么现成的思路？后来连大齐也说了实话，这次来主要是表示重视，受害人家属能量很大，找到了通城市的市委书记，市委书记专门作了批示，所以只能来一趟。这种案子，所谓侦察也是捕风捉影，搞不出结果的。

倪耀庭点点头，表示说：“是啊，暂时我也看不出明显的东西，尽力而为吧……老杨，我不知道你有没有这方面的想法，我觉得，在防范和侦破高科技犯罪方面，是应该成立专门的机构，调配专门的人员了，要加强研究，你说呢？”

“这是个趋势吧。”

“这次部里办学习班，我想去一下。”

“去吧，”杨光荣没反对，“下次我去。”

倪耀庭叫人把绵绵的聊天记录复印一份，带回家里仔细读了两遍，就产生了上网聊天的念头，接着就用手机给谢小米打电话。

“你怎么也想聊天了？”谢小米在电话那头咯咯地笑，“想找情人了？”

“聊天就是找情人吗？”

“往往。”女科长回答：“你上去就知道了。”

“怎么上去？”

谢小米不吝赐教，指点他，一直把他送上网站，送进聊天室。又问了他打字速度怎么样，倪耀庭的回答是不快－－他刚学不久。

“那你可以趁机练练。”

副总队长需要在登录时给自己起个网名，为这个他费了些脑筋。

“就叫过客不行吗？”

“不行，”谢小米说：“那样不会有人找你聊天，你找人家聊人家也不见得愿意。名字多少要有点吸引力。”

“或者就叫做中年警官？”

“干嘛那么老实？网上全是年轻的，对警察也不会感冒。”

“他们感冒什么？”

“你就叫成功男人吧，附合你的身份。”

“我怎么算成功？成功得有钱吧？”

“那你叫什么？叫有车有房有款有型？”

“什么？”

“随你吧。”

他最后还是打上了“中年成功男人”几个字，进入“都市情怀”聊天室。大厅里显得灯火辉煌，仿佛有许多宾客举着酒杯互相攀谈，那些对话投射在荧屏上让人眼花缭乱。

“别费你的手机了，我也进去吧。”小谢说。

“－－等等，你叫什么名字？”

“我会和你打招呼！”

她随即挂断了电话。

倪耀庭在用户名单里查了查，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知道自己已经置身于内，就打算找一个人聊聊看，他有点紧张，毕竟是平生第一次以这种形式与人打交道，和审讯完全不同，或者说，倒有点即将受到审问的感觉。

他举棋不定，那些网名大都离他生活太远，有如“男孩爱阿姨”、“灰色轨道”、“越战越猛”、“火凤凰”、“商人喜欢丰腴白皙女”、28水女人”、孤枕难眠俏佳人”、“感情是最奢侈的东西男”、“单女玉肤”、“偶尔放纵”、“另种感觉33”、“坚韧不拔”等等。有的名字使他不禁心跳加速，如“没穿内衣女”和“酥胸微露”。

原来是这样，他着实小小吃了一惊。正犹豫间，谢小米的电话打过来了。

“我跟你打招呼你没看见？”

“是吗？”

“右下角，你点一下分屏，再点一下私聊！”

倪耀庭照她说的做，在大厅下方便开辟出一块淡黄色的界面，很快，界面上跳出一行墨绿字体：

“倩女对成功男人说：你好！”

倪耀庭有点兴奋了，忙不迭地在键盘上找字，最后打上了“是你吗？”

“是我。”

“你好吗？”

“好。”

接下去他就不知道再说什么好。还是对方又主动说，你随便聊吧，我不打搅了，有事再找我，这位经验丰富的警察才缓过劲儿来。

“不会有人和你重名吧？”

“不会。”

他挑选了半天，选了一个名叫“见了9个女网友8个一米七”的，点击后打个“你好”。对方很快就有了回复。

他感到手指在此时很不灵活。

“你见过9个女网友？”

“不止。”

“你嫌她们个子高？”

“不，我喜欢高的”

这出乎他的预料。

“你们在哪儿见面？”

“先去吃饭呀！”

“你是在找对象还是找情人？”

“都不是。”

“那是找朋友？”

“别装傻了！”

倪总停了停。“吃完饭呢？”

“要么上床，要么去看电影。”

“这么简单？”

“你要多复杂？”

“根本不选择？”

“选，要漂亮。你是新来的？”

“不漂亮呢？”

“那她请我吃饭，谁恐龙谁买单”

“这可能吗？”

“怎么不可能？我都吃了好几顿了”

“你有什么本钱？”

“要我告诉你吗？”

“是。”

“我有钱”

“就凭这个？”

“当然。”

“没钱呢？”

“没戏。”

倪耀庭想了想。“你们以后还联系吗？”

“看情况，不一定。”

“遇到过麻烦吗？”

这一次他等了很长时间，猜想是有人在和“见了9个女网友8个一米七”搭话了。果然，又追问时，对方回答说：“忙，对不起”。

幸而紧接着就有人主动和他搭腔了，是个叫“风韵女子32”的。

“多大？”她直截了当地问他。

倪耀庭有点不习惯，考虑到入乡随俗，还是老老实实地答复了。

“身高/体重/工作？”女方紧接着问。

倪耀庭无法忍受这种方式，打入了一个“你查户口？”本来也是，要知道有权盘问陌生人的是他，而不是什么风韵女子32。

他等候对方的反应，可是对方没有反应，他又打个“你干什么的？”对方还是没有反应。他就明白，人家不愿意再搭理他了，已经对他没有兴趣了"奇"书"网-Q'i's'u'u'.'C'o'm"，这是一点办法没有的。

什么叫风韵女子呢？他在脑海里迅速勾画了一下，猜想那女子似乎是一袭白衣，丰腴而眉清目秀。他觉得自己刚才的态度生硬了一些，就试着在左边的名单里再寻一寻她，看她到底还在不在。

还没寻到，又有一个叫“可心美人”的来了，问他有时间聊吗。

“聊”，他明确表示，接着问：“你多大？”

“23”，可心美人说，“你呢？”

倪耀庭犹豫了一下，想把年龄少报几岁，但职业的责任感使他还是照实填上了“44”，这样，他就几乎大了她一倍。他猜想对方也会连声再见都不说就消失掉。

倒没有发生这样的事。“哦”，对方打过话来，说：“我喜欢这个年龄的人”，又补充进理由：“成熟”。

倪耀庭很高兴，“你做什么工作？”

“文员，你呢？”

“警察”，他决定据实相告，“相信吗？”

“那有什么不信的，”可心美人说：“你是警官？”

“当然，这个岁数了”

“你没读过大学？”

“大本。”

“太好了”，“你常来？”

“不。”

“不是来抓坏人吧？”

“不是，这里有坏人？”

“当然，还不少，不过你也抓不到。”

“是，”，倪耀庭承认，“你遇到过？”

“你想知道吗？”

“是呀”

“那你就起个女人的名字。”

“像你这样的名字？”

“是。”

“你为什么要来？”

“也有好人。”

倪耀庭也试着打个“哦”字，发现这个字只用动一根手指，而且实用。

“你常来？”

“是”

“有意思吗？”

“嗯，自由，想说什么说什么，没警察。”

“你见网友吗？”

“见。”

“男网友？”

对方的回应是一个“（：”，不晓得什么意思，大概不是否认。

“你多高？”他想起那个“见了9个女网友8个一米七”。 “170/56，满意吗？”

倪耀庭心脏怦怦跳动：“满意什么？”

“你呢？”美女问他。

他忐忑不安地回答说1.82米，而后又是160斤，可心美女称赞他有体魄，然后问他能不能发一张照片给她。

“为什么？”这次他真的吃惊了，但对方立刻表示，她可以先发给他。

“我很美，你放心。”

至此副总队长已完全确认他遇到的是妓女，一个有文化的甚至要求对方有文化的妓女。其实一开始从名字上他就应该看出来的。令人感慨的是，卖淫女傍上高科技，联络嫖客的形式将变得更加隐蔽，无需踟蹰街头，不必坐台，还甩开了老板和皮条客。

“你忙？”对方开始催促他。

“你想和我见面吗？”

“不一定。”

“那你寄照片来干什么？”

“你不想知道我长什么样吗？”

“你需要报酬吗？”

“？？？？？？？？？？？？”

“！！！！！！！！！！！！”

对方生气地连续打出两排标点符号，这就使警察头子略微冷静了一些。

“对不起，我误会了吗？”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

倪耀庭只好再次道歉，小心翼翼地问，他有什么值得她重视的地方。隔了一会儿，对方答复说，她想交个当警察的朋友，特别是有权的警官。

“遇到什么麻烦事了？”

“现在没有，以后难说。”

“你已婚吗？”

“未。”

“有男友？”

“没有固定的。”

“什么意思？”

“我不想结婚。”

“你上网的主要目的是什么？

又是一个“（：”，他研究了一下，慢慢想到这个符号倒下来像两只鼻孔和一张微笑的嘴。

“你见过不少网友？”

“y。”

“只是交朋友？”

“你说呢？”

“有过那种关系吗？”

“一夜情？”

看来女孩子真是无所顾忌，他索性认可了这个新听说不久的词汇。“对”，心里却在怦怦地跳。

“有过，你对这个感兴趣？”

他没理她，变得更为大胆：“有过几个？”

“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行吗”

女孩子停了停，“你猜吧”

“3个？”

“不对”

“2个？”

女孩子又停了停，“加个0”

倪耀庭吃惊不小，“为什么？”

“你说呢？”

他想应该保持镇静，“都是陌生人？”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反正是在网上，”他努力说服她：“没关系吧？”

“嗯，大部分是。”

“有感情吗？”

“当然。”

“不觉得吃亏？”

“呵呵。”

“图的是什么呢？”

“快乐啊。”

“卫生问题呢？”

“你怎么问这么多”

“我想了解。”

对方倏地打过来一行字：“你已被我列入黑名单，不要理我！”绿色字体，看来属于程序上预先设置有的。倪耀庭再送话给她，就见不到回音了。倪总感到一些怅意，更多的还是惊诧，他打电话给他的技术指导。

“受刺激吗？”谢小米轻轻地笑着。

“什么意思？”

“你不觉得网上净是诱惑吗？”

“不觉得，”倪耀庭语调生硬：“我看净是妓女！”

“你这么想？”

“还能怎么想？”

“那你就下来吧。－－怎么突然对网聊有兴趣？”

“有利用聊天作案的，我想知道网上怎么个骗人法，是些什么人。”

“现在知道了？”

“算不上。……不过，你上网都交些什么人呢？”

“朋友。”

“什么样的朋友？见面吗？”

“不告诉你。”

倪耀庭有些担心。

“小米，我看这地方你还是少来的好。”

“是吗？”

“是。”

“你放心吧，谁也骗不了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您的意思，我来的不多。”

“那就好。”

“倪总，我在网上有些很好的朋友，都挺谈得来。”

“嗯。”

“有时候在网上下下棋。打牌。”

“你下什么棋？”

“围棋。”

倪耀庭有了兴趣，“是吗，什么时候咱们来两盘？”

“不行，我是瞎下。”

“瞎下就瞎下，我还从来没和女的下过。”

谢小米嘻嘻地笑，说她前老公下的好，她不过是陪她前老公消遣，他要让她九子。

“九子？”倪耀庭不免感到失望，放弃了和女棋手对弈的打算，只是问清了从网上下载围棋软件的办法。

这天晚上副总队长失眠了，被两个多小时里新奇的体验所骚扰，脑子里不断盘旋着诸如“风韵女子32”、“酥胸微露”一类名字，想象了一些与之相联系的东西，他发现正如谢小米说的，网上是一个新的世界，一个重新组合的世界，陌路人不经过介绍就相识的世界，可以把任何人与任何人联系起来的世界，这就很奇妙，很不传统了。

次日晚间，他开始下载围棋软件，费了不少事，成功的时候，已是十点一刻，他迫不及待地希望马上一试身手，于是进入大厅，就看到屏幕上已然摆开了数十张棋桌，桌上有厚厚的棋盘。男棋手一律着浅蓝色西装，系领带；女棋手数量不算多，穿粉红服装，看去都是帅男靓女。

摸清了规则，倪耀庭同志拣了一张桌子坐下，心里感慨不已。几年前他玩过一种日本出的围棋游戏，那是和电脑下，极端没意思，当时电脑在围棋方面的智商只相当于一头聪明的猪。现在好了，不管怎么说联起网来是和人下，随时随地有人奉陪，这对于公务繁忙、又有一定级别的男人来说，真是件好事情，平时哪敢想这么晚了忽然邀人下棋呢？连杯茶水都无需准备。

他为自己一个人沏上一杯浓茶，就看见有个名字叫“复盘”的小伙子坐在了自己对面。两人商量了一下，很快进入对局，比街头的嫖客和妓女从搭腔到一起走掉还要快得多。不过他反复尝试才弄明白怎么放大棋盘，这时候陌生男人已然在右上星位摆好一个黑子等着他了。

他只担心对方棋臭，但十几手后顾虑就烟消云散，对方落子如飞，布局富于现代感，使他颇费思量。中年警官属于力战型，注意保持棋型，更注意盯住各种可乘之机，这种机会中盘以前都没有出现，后来他奇怪地打入了黑阵，遭到坚决的攻击，他才察觉到情绪上有些不稳定。“怎么回事？想输吗？”他骂了自己，以后索性断然放弃两子，作出转换，同时尽量想办法去压缩对方的形势，局面才得到控制。后半盘时，棋很细，他抢先进入收官，差距大大缩小。第155手时，对方陷入长考，他呷了一口茶，趁机点了点目，认为还有一拼。

没想到就在这时候出了问题，157手，对方二路托，轮他走，他扳住，结果棋子没有落在该落在的地方。问题出在点鼠标上，他本想点的地方没点到，点在了差一路的地方，于是对方毫不客气地顶入，使他凭空损失了4目棋，还落了后手。这样就不必再下了。

电脑上的棋盘毕竟小得多，光标在上面移动，点错一格不足为奇也事关重大。“妈的！什么事！”倪耀庭很懊恼。页面上标有“悔棋”一项，若能征得对方谅解，可以悔上一步。倪耀庭不考虑这么做，他没有悔棋的习惯，选择了痛痛快快地认输。于是程序也痛痛快快地扣去他20分，给幸运的复盘先生增加了20分。而网上棋手累积到一定分数，才能晋级，去找高一级棋手对阵。

复盘棋友愉快地接受了他提出的再下一盘的建议，棋局重开。这一次倪耀庭不想再犯错误了，一律走本手棋，静待事态发展。对方显然也意识到他的棋力,布局相当规范。他们客客气气地手谈，倪耀庭能够感受到他的儒雅，想象出这位棋友沉稳的神态，猜测出他的学历。从敏捷的思路上看，此人该是位年轻朋友。中国下象棋的人多，其中不乏引车卖浆之辈，下围棋的也多为知识分子，特别是知识分子中常以思索为乐趣的一帮人。所以倪总一向对下围棋的人有好感，天然地认为他们有一定教养。他还发现，电视里围棋国手们的气质要比歌星影星们强的多，他们一般绝不张扬，拿了冠军也十分谦逊，这种谦逊不是假的－－谁敢说下一次不输棋呢？

这一局倪总执黑，右下角走小目，左下角走出了一个目外－－弃空而占势。对方布二连星，然后就犹豫了，隔了足有20几秒，到底抵御不住实利的诱惑，进入和掏空了左下角。倪耀庭则顺调在下边挡起一道黑墙，形成有力的外势。再走两手，下边起来一块大模样，对方难以容忍，直接打入。倪耀庭心中暗喜：以他的脾气，不杀棋不过瘾，杀也未必真杀，只要一路攻着去，边攻边占便宜，也就足矣。

以下的局面正像他希望的那样，黑方把白棋罩住，白棋在黑阵里求活，黑方则让它活在里面，自己围在外面，于是又立起一道新的黑势。之后倪耀庭以黑势为背景，打入白阵，将白方一块孤棋赶了出来。白棋左突右冲，将黑棋越撞越厚，自己却无论如何做不出第二只眼。倪耀庭高兴地大叫一声：“死定了！”果然是如此，以后，对方转向其它地方寻找战机，试图也杀死一块黑棋。但这种可能性是没有的，倪耀庭不及细算就慷慨地送他两只子去吃，确保大棋安全无恙，又抢先进入收官，至此，大局已定。倪耀庭心里舒畅无比，这完全是一种高级的精神享受，不是拿钱能买来的东西。一个是下棋，一个是破案，事成之后的享受都是高级的。

“网这东西确实不错。”

总队长好象有点体会了，为什么有的人能够整天泡在网上，不吃不睡都行。

屏幕上显出一行字：“对方请求和局”。

“什么？”倪耀庭诧异了。围棋哪有和局一说？他明白对方是不想认输，不悦地答复了“否”，于是棋局继续进行下去。

走下去其实是毫无必要的，把谁叫来看这盘棋也是白方中盘负，可是白方坚持要走下去，破坏了倪耀庭的好心情。他只好奉陪，否则就成了自己认输。不走是不行的，已进入读秒，10秒钟内必须落子。

连关都收完了，倪耀庭不知他还要走什么。这次他惊讶地看到对方开始在那块死棋里放子。他大惑不解，这能有什么前途吗？他只好跟着走，直到把对方的死棋通通拔起来。走了这么多年的棋，他还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世界上也不会有。

对方又在请求和局，倪耀庭愤怒了，他没有想到这个叫复盘的本有一定功力的棋手如此无耻。现在，即便最宽容、最不计较输赢的人也不会容忍一个赖皮这样对待自己了。

现在不是下棋了，是斗气，总队长倒要看看这家伙想干什么。他看到的是对方又开始往提空白子的黑阵里放子，飞蛾投火一般。倪耀庭可以根本不理，让对方随便走，走多少步也活不了。可是又不能不理，白方一落子，荧屏上就闪烁起倒计时的标记，催促黑方行棋。“他妈的个逼！”总队长气火攻心，口出粗语，又来不及考虑对策，只能跟着走，一边抽时间寻找与对方谈判的途径。

他到底找到了对话框，发过话去：“你要干什么？”

对方回过话来：“走你的！”

倪耀庭决心与之周旋到底，以下的进程就不是下棋了，是一种闻所未闻的填子，愚蠢无比的填子，填满黑空填白空，置到整个棋盘变成一片梅花。最后，奇怪的情况发生了，不知到了几百几十几手，轮黑走，而黑子竟没有投放的空隙了，倪耀庭无计可施，眼巴巴地超过了读秒时间，屏幕上立刻跳出对话框：“黑方超时，判定黑方负。”

倪耀庭气疯了，想提出抗议，但没有抗议的地方，只要电脑宣布你输，就是终审判决，无可更改。

“88！”

名叫复盘的棋友又获得20分，向他告辞，退出了对局室。

那家伙肯定是带着满心的喜悦离开的，一个不折不扣的诈骗犯。倪耀庭升起的第一感就是派人把他抓起来，可是到哪儿去抓呢？

他的档案也立刻被修改，上面记载着他被扣去40分，0次赢，2次输。输赢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心情。

不顾时间已晚，被激怒的总队长再次拨通了女科长家里的电话，这是很不礼貌的举动 。

“我的天，几点了？你还在网上？”女科长显然睡眼惺忪。她听了总队长的陈述并不很惊讶，说： “是，这是常有的事儿，网上就是这样……”

“我应该怎么对付他？”

“不知道……我也不会……”

“这个人相当坏，不是一般的坏！”

女科长笑道：“我帮您打听一下，看有没有办法对付这种人。”

“在网上这种人很多？”

“怎么说呢？倪总，您别太认真了。人在网上，能和在生活中一样吗？”

“做人要有做人的起码准则！”

女科长又笑：“倪总，您还是太认真了。”

从女科长的笑声中，倪耀庭能够感觉到，他的对手就在网上，也许就是刚才和自己下棋的人。

闵捷的手机上又传来了同一个女人的短信，内容是：“你不想理我了？玩完就算了？请15分钟内回复我！”

章薇唇边有了冷笑，觉得身上也发冷，她到现在没有想明白，怎么会心血来潮嫁给这么一个人。她图他什么呢？他又图他什么呢？就像有句话说的，一个女人一生中最艰巨的任务，就是了解男人的意图是否严肃。

她是在一个盛大的婚宴上认识闵捷的，当时同坐在一张酒桌上，有人介绍他们知道彼此是谁，只是客套中一个不引人注意的小小环节。那是一张苍白的、有几分帅相的脸，她不太喜欢他有些发黄的眼珠，还觉得眉毛上有点什么问题……这些都无所谓，大家都是宾客，宴席散后各奔东西，正所谓萍水相逢，一般情况是不会再见面的。当然，对他她也有点纳闷之处，席间他没有和她搭讪，也没多看她一眼，而且中途退席，没打招呼。大部分男人相反，总是希望引起他的注意。

那些日子母亲的病情发展了，那是一种奇怪的溃烂，由小臂处开始，缓慢地、不可遏制地扩散，糟糕的是，看遍了北京和上海的大医院，没人能诊断出病因。就是说，属于罕见的疑难病症。全家人几乎绝望了，就这个时候，有人提起了闵捷。闵捷打来了电话。

电话里她详细讲述了病情，电话那边的人就记下来。六七天后，他来了电话，告诉她那种病可能叫普氏溃烂，确实罕见，但可以通过服用一种国外十年前就研制出来的药剂治愈。她简直难以相信他说的，因为他根本不是医生，没有学过医，甚至没有见过病人。接下来他向她解释，他是通过互联网向国外求助的，咨询过美国、英国和德国的专家，而这种普氏病恰好在德国发现过，德国一位热心的医学院教授在学院档案里查到了病例，上面记录的情况和中国发生的情况极其相似。

次日上午章薇就携带着全部病历跑到银行去见闵捷，在闵捷那里和德国教授通上了话。闵捷用扫描仪扫下部分照片和病案，发往柏林，前后折腾了四个小时。但终于，教授肯定了他的猜想，半个月后，章薇收到了从国外邮购的药品。再过一段时间，母亲的病情明显好转了，国内两家大医院开始主动跟踪观察，稍迟，最著名的一份医学科研通报也用一个段落报道了这个消息。

那时候，上网的人还不算多，上网后能像闵捷这样熟练地摸清各条路径，找到自己想找到的东西的人更少，连一位国内皮肤科权威都称赞了这个年轻人干下的事情。感激涕零之余，章薇得知闵捷手里攥有一张离婚证书。

男人对女人的尊敬是一种男人对男人的尊敬，女人对男人的敬慕却很容易转向爱慕。章薇就是在混杂着敬慕与爱慕的感觉里和闵捷上了床，那张床后来成为婚床。闵捷懒得添置任何家具，也拒绝更换前妻用过的席梦思，使章薇着实不快。她回家向父母诉说时，父母没有选择激烈的言辞表达他们的意见，章薇就忍了。他们的婚礼与他们相识时参加的婚礼恰成对照，她发现丈夫的朋友少得可怜，最奇怪的是单位的领导和同事一个没有出席。蜜月实际上是蜜周，或许连蜜周也称不上，生命中最激情的时刻就过去了。做爱对她来说仍是狂欢和盛宴，多次想象自己像日本人体宴上的少女那样被一遍遍洗净，赤裸全身抬上桌面，身体上摆满花瓣和美味佳肴，供客人品尝。客人就是闵捷，可是这位客人心不在焉，只是随便挑起两样尝尝，就退席了。这个人并非食欲不振，他食欲旺盛得很呢，他熟悉世界上所有黄色网站，不必交纳一分钱饱览天下美女，时常拉着新婚妻子到电脑前看顶级画面，调出各种展示男性肌体和生殖器官的镜头，要求她给出评价。她到底明白了一件事：就是让他娶到世界小姐，也不会冲淡他对其它女人的兴趣。

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呢？只觉得自己是糊里糊涂地跟着一个男人上了房顶，睁眼一看，吓出一身汗来，却又寸步难移，不敢松开他的手。

一位女友告诉她，如果男人有了外遇，千万别轻易离婚，别以为别的男人就好多少。有时候，男人爱的是自己老婆，感兴趣的却是别的女人。这个道理她也懂，暂时她还不想和他分手，可是，一个家庭应该是什么样的呢？

最后，她想起来给那个恬不知耻的女人回一个短信，修改了两遍，定稿为：

“玩的就是你！你是个勾引男人的烂货！”

发出去了，她又有些后悔，因为闵捷还会把手机拿走，那个女人还会找到闵捷，闵捷又会如何反应呢？

她很怕他，不是一般的怕。闵捷的脸上，就算是毫无表情的时候，只要看出他在生气，也令人生畏。生性柔弱的女人，最后往往嫁给这种男人，天意难违。

现在发明了一种创可贴，适用于感情上的创伤，这就是网聊。不管谁来阻拦，现在她都要找出一副来贴上，止住心灵的滴血。她只要上网，就会有人来亲切地打招呼，网上的人都有文化，许多人善解人意，有的还很幽默。和他们聊天，顺着他们的思路走，你可以暂时忘却目前的处境，甚至获得一份意外的好心情。

章薇女士没有想到，网名叫“我是帅男你是美女吗”的那位高级白领还在等她，她的名字刚出现在网页上他就来打招呼了。

“你好，刚才我没有什么地方得罪你吧？”

她立刻获得了一些感动，“没有，”她说，“刚才我有事急下。”

“那我就放心了，我以为你不会理我了。”

“怎么会呢？”

闵捷的手机响了起来，这次不是短消息。响过一遍以后，停了停，又开始响第二遍。章薇本拿不定主意是否和那个女人通话，拿起手机看时，看到号码是陌生的，就接了话，响起的却是闵捷的声音。

“行了，”丈夫简截地说：“我以为手机丢在外面了。挂了。”

“等等，”章薇拦住他：“我有话和你说……”

“我现在有事，你把我手机关了，过半个小时打这个号码找我！”

还没等章薇再拨回去，铃声又响了，这次真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怒气冲冲：

“姓徐的，你别以为事儿就完了！－－你敢说我是烂货？”

女人的声音很尖锐，但纤细、稚嫩，夹带着颤抖。

“你是鸡！”章薇喊叫起来。

话筒里一下子安静了，隔了半天，对方才问：“……我打错了？”

“没错！”章薇紧跟不放：“你就是鸡！”

和先生有染的女人立刻挂机，抛下一串忙音。章薇的眼圈就红了，眼皮热热地，发烫。

“这种事太常见了，”她在网上的朋友劝她：“别想什么离婚，你也可以有你的生活。”

二十多分钟后，闵捷的妻子平生第一次见到了网友。

网友的相貌和传过来的照片差不多，白白净净的，文雅大方。章薇没有问过他的身高，结果他的身高至少在1米82以上。他自然地走过来，像老熟人一样，咖啡店里其他客人只是抬眼看了看，就不再注意了他们了，没有人想到这一对青年男女的约会有何特殊之处。

章薇脸红了，没有站起来，两人也没有握手。她从他眸子中闪烁出的的光亮中读懂了他的惊喜，这使她多少有些害羞。

仅仅经过几分钟的交谈，白领网友就把身份证和工作证掏出来递给她看，她看到有效证件上说明来人姓张，叫张学朋，正式身份为某合资公司副总裁兼公关部经理。她不好意思了，解释说自己没有带身份证件，青年副总裁则赶快拦住她的话头。

“说什么呢？”他轻轻地责备她。“我给你看是应该的，你我还能不相信吗？”

她感到双颊仍在发烧。

“为什么呢？”

“因为你是女人。”

以下的谈话就益发没有芥蒂了，她不知道这种约会叫不叫幽会，也不知道这时候如果走进来一个熟人她会不会尴尬，重要的是，她不知道今天晚上如果没有他她将如何度过。有些话，的确是没办法和丈夫讲，没办法对身边的朋友讲，但是可以对与自己的生活圈子毫无关系的网友讲。在他们彼此之间，没有第三个人同时认识他们双方，这里略有一点危险，也正是由于这样，她觉得没有什么话不可以对他倾诉。

在他的鼓励下，她一点点把自己从结识闵捷起到目前的感受都谈了出来，他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作些简短的评论，此外就是重新提起话头，或沿着话头提起一个新的问题，使她能够继续叙述下去。

“该你说了。”当她发现咖啡已经呷干，厅里的客人稀疏下来，而自己还沉浸在复杂的经历之中时，清醒过来，向对方报以歉意的微笑：“你看，光让你听着了。－－你过得好吗？”

“一般吧……”副总裁轻描淡写地，“我和她分居已经半年了。”

“谁？你夫人？”

“是，还能有谁呢？”

“为什么？”

“她很漂亮，但是绝没有你这么温柔……怎么说呢……她属于女强人一类吧。”

“你不喜欢女强人？”

“也许有人喜欢，但是我还是不能适应……”

“哦……”章薇觉得不便于再问下去了，他已经露出痛苦的神色，他们不是来自一个家庭，带来了各自家庭的感受，此时此刻，又仿佛只有他们坐在一起才是合情入理的。

“我不准备马上离婚，我想再给她一次机会。我劝你也要慎重……重新建立一个家庭不是那么浪漫的。”

“是……”章薇点点头，“谁和谁相处都要磨合一段时间。”

“你有情人吗？”副总裁抬起眼皮。

“没有……真没有。”

“找一个吧，”她新结识的朋友劝她：“这会使你感到好受些的。至于夫妻……主要是一种平衡。还是那句话：他有初一，你有十五。但不要叫他知道。”

章薇面色绯红，一时不知如何应对。

“你不至于太保守吧？”

“你指什么？”

“在性方面？”

“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想过……”她手足无措，简直不能望他一眼。

“我不喜欢和太保守的人打交道。”

“那么……你……”

年轻的网友转向柜台：“小姐，请上两份热奶。”

小姐应着，章薇却打手势拦住了她：“不用了，谢谢！”又对她面前的男人说：“咱们是不是该走了？”

男人就看看表，说：“也好，你要是还有时间，出去兜兜风？”

副总裁开的是一辆白色捷达，车子很稳，坐上去就有不太愿意下来的感觉。晚上这个时间兜风也很惬意，尤其是沿着江边轻驶，夜色、江面、灯光皆很迷人。沿江大道一侧每隔几米就有一处富丽堂皇的建筑，酒店、夜总会或高级俱乐部，在夜幕和江水的衬映中如印度皇宫般灯火辉煌。

“今晚我就住在前面一点……”年轻的副总裁说，“要不要我来给你榨一杯鲜果汁？”

章薇蓦地感到很迷惘，在这种时候，这种地点，与风度翩翩的男人咫尺相对，互相望着，他明亮的眼睛和挺直的鼻梁确有一种摄人心魄的力量。

“改日吧……”她费了好大劲才说出口来。“今天太晚了。”

“那我不勉强你。”

送她回家的路上，副总裁反倒显得轻松了许多，即兴中说了不少话，都有点鞭辟入里的味道。他称赞了这个晚上与他共度周末的女士，说她具有他不敢想象的美貌和气质（承认此前他见过两个令人失望的网友，她们简直与她不可同日而语）。关于她的先生，他推测说可能属于一个心理上有压力的人，在社会上还没有找到自己的位置的人，但他肯定很有才华，在未来的两三年里，闯出来就闯出来了。所以，章薇不必在这个阶段打扰他的心思，应该等等再看。

“像你这样的，不会缺少情人吧？”

他摇摇头，“要有情人，我就不会上网了。你想是不是？”

“现在的人都找情人吗？”

“这要问你自己，－－你想找吗？”

“我不敢……我也不知道……”

“是不敢、不想，还是不知道？”

章薇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把车子悄悄停了下来。车子就停在路边，黑黝黝地像只动物。他拿住了她的手，章薇没有想到，她觉得有点突如其来，又没有勇气把它抽回来。这一刻，有什么东西开始在融化，融化后又在弥散，弥散向全身。她想哭起来，无声地哭，但副总裁阻止住了她，一张年轻的脸在向她靠近，与她的脸紧贴在一起。俄而，他让她试试他的额头烫不烫，果然很烫。以下，她便酥软了，在座位上不能移动半分。她只有力量在他把手伸进上衣时喊了一句不行，那时已经晚了。副总裁做的很谨慎，但毫不迟疑，该做到的他都做到了，最后，她像一只训养的白猫，蜷缩在他的怀中。

正象他说的，他让她获得了背叛丈夫的快感。他也答应不再和她联系。

奇怪的是，当她洗净了身子躺进被窝时，很快就入睡了，睡得很沉，睡着前的一会儿，她放弃了和先生离婚的念头。

4月11日，这个星期六的凌晨，传来了3. 23案两名嫌疑人在刘庄被发现的消息。大约半夜3点40分，两个逃犯翻墙进入刘庄首富刘在洋家的宅院。刘家本养有一条德国纯种狼狗，那狗竟未发一声就被闷掉。以后两人用特制工具撬开了一层楼门，摸上二层，随即进入刘在洋夫妇的卧室。

据刘在洋描述，作案人为两名男性，蒙面，身高分别在1米75和1米71左右，矮的稍胖，正符合3.23案犯的大体特征。两个人动作极快，在一两分钟之内就把住一层的保姆捆起来堵上了嘴，把刘17岁的女儿从睡梦中拽起丢进父亲的房间。刘在洋马上明白，来的是惯犯，痛痛快快地摸出钥匙，打开保险柜取出了12万现金交给了来者。但来者的目的不仅于此，他们把刘绑在暖气管上，命令两个女人自己脱光，分别强奸了她们。两个人只歇了几分钟，又交换了猎物。刘的女儿如花似玉，未经人事，当场昏迷过去；年轻的后妈比她大5岁，却是城里人，肌肤白得耀眼，两个男人贪恋不舍，蹲在地上再歇10几分钟，又起来同时做了她一次，才搜去4只手机，割断所有电话线，携款而去。

他们唯一没有想到的是刘家还有第5只手机，放在衣架上的西服口袋里。刘在洋挣脱出来后，在两名案犯走掉的半小时后报了警，于是临海市警方立即开始大规模搜索。

倪耀庭当时判断案犯向西南方沿国道逃窜的可能性比较大，后来证明这个判断没有问题。问题出在徐方友的动作慢了些，在他布置的哨卡到位前5分多钟，一辆大巴旅游车驶过了公路。

两名案犯要求司机直接开往梦溪沟方向－－也在旅游路线之内－－这样他们就可以避开大路，转向山间。如果顺利的话，两个多小时后就会进入F市的辖区，在那里随便搭乘什么车辆彻底脱离警察的视线。

两个人手中持有一把利刃和一支短筒火药枪，乘客们都噤若寒蝉。女导游被赶到副驾驶座上，她和司机由持刀的看管，拿火药枪的高个子则盯住了后面的旅客。车子开入深山后，高个子站起来再次宣布：

“我再讲一遍－－都他妈给我老实点，谁敢站起来，谁敢乱说话，我立刻开枪！谁敢打手机，也是一样！我不管他是大人还是孩子！话讲明了－－我们借这辆车使使，到地方就没你们的事了，谁敢没事找事，我立马叫他满脸开花！”

来自各地的乘客们相信了他的话，也许还庆幸没有被威胁交出财物，大巴上没有出现混乱。车又开出10几里地，车厢里的气氛慢慢松懈下来，有的乘客干脆把脸转向窗外，去观看原始森林的景色，驾驶员则默不作声地操作。由于是清早，一路上竟没有遇上一辆迎面驶来的车子，至于到达地点后劫匪怎么处置车上这20多人，城市里来的旅客们心里没数，也没有人经历过这种场面。

车上一共有5个孩子，其中一个4岁的女孩忽然哭了起来，劫匪立刻用枪指着她的父母喝问怎么回事，母亲回答说孩子想上厕所，请求他们同意把车停一下。

“不行！”劫匪吼道：“谁敢下车谁就打死谁！”女孩当时就吓得尿了裤子，被她母亲紧紧搂在怀里。

事情往往是由不大懂事的孩子引起的，很快，劫匪又用枪指着坐后排的两个男孩子，问他们低着头在干什么。男孩回答说，他们在玩游戏。

“什么游戏？”

拿枪的叫持刀的过去看看，持刀的走过去，确认两个10几岁的孩子果然捧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玩一种格斗游戏，前排的一个男人转过头来怒斥他们：“这是什么时候？还顾的上玩？”

“我们就玩一会儿！”其中一个男孩嘟囔，并且合上了翻盖，持刀的见不过如此，急忙又返回了驾驶舱。

此后，车上又有一个上些年纪的穿花格衣服的妇人由于紧张过度昏厥过去，她的丈夫立刻掐她的人中，在她太阳穴上涂抹清凉油，才使她醒了过来。周围的乘客没敢动手去帮他们一把，也没敢问候。

总之，劫匪们对于他们目前的处境还是感到满意的，一路上没出大麻烦，他们的去向也没人能想到，车到梦溪沟后，他们将折往另一条路潜往北边－－这已经够麻烦了，两人没有想到这次犯事这么快就惊动了警察。由于下半夜消耗太大，拿枪的有点疲倦，袭来一丝睡意，不过他很快又恢复了精神：想到10几万现金和两个女人丰腴的臀，深浅不一的肤色，波浪般游动的乳房，再加上那个倒霉的丈夫兼父亲怒不可遏的目光，他觉得真是痛快极了，满足极了。女导游和第三排靠窗坐的那个长发姑娘虽然也都有几分姿色，他对此暂时也没有心情了。

由于又是一个通宵，三个青年人都有点坚持不住了，孟地建议无论如何得忍会儿了，闵捷没反对。这一晚上他们干成了两件事：终于打入了EEP网站，修改了主页，把他们的旗帜插在这个新占领区的土地上；闵捷善于干这种使被征服者感到耻辱的事。他初次干这种事是在小学六年级。那时他看中了同班一个姓叶的眼窝深深的女生，处心积虑地把她约到家里来，后来在院子里当着她的面掏出他的东西来撒尿，姓叶的女生就看着，看他撒完。然后他把她拽进屋里，告诉女孩子，你看了我的我也要看你的，就不容分说地把她的裤子扒下来，翻看了一气，然后按在床上在她屁股上划了一个圈，吐了一口唾沫，表示了占领。当然，过后不久他受到了学校的处罚，差点被学校开除，导致他以后他不大敢公开与异性接触，却不能说真正后悔过做那件事。生活中许多事都能获得类似的快感，强奸一个网站，也是一种强奸。晚上做的另一件事，就是确定了上次陪孟地去约会时遇到的那个家伙的网址，在里面安放了巨大当量的逻辑炸弹，那家伙只要在这两天再次开机，他的机箱就会在瞬间彻底烧毁，冒起青烟，那家伙恐怕哭都来不及。

这些都是在闵捷的指导下完成的，闵捷在网上不是副科级，也不是处级、局级或副部级，他认为自己应当是总理或副总理一级，他确实说过，张松和孟地也都听见过，后来的事实证明他此言并非完全虚妄。

关机前，张松打开了QQ，想查找一下留言，这时候，他看到左下方的那个寻呼图标在闪烁。

孟地过来趴下身子搂住了他的脖子，亲亲热热的，就也看到了闪烁的东西，孟地说行啊张松，大礼拜天的，人家还在被窝里吧？闵捷也扫过来一眼，没说什么，喝了一口牛奶－－他每日早晨必须喝进两袋牛奶，否则一天都会觉得打不起精神。

张松点开后有点奇怪，因为他不认识在早晨呼叫他的人，呼叫他的人名字叫“克林顿”，内容是：“你在吗？快回话！！！”

那时孟地就笑起来，拍了张松的肩膀：“连美国妞你都敢认识？不是莱温斯基吧？”

“莱温斯基怎么了，我和莱温斯基不都是单身吗？”

网上打错号码进错房间的事并不少见，张松打了个呵欠，随随便便敲进一行字：“在是在，没工夫搭理你。”落款“江泽民”。

看来对方就在电脑旁，仅隔几秒钟，就有了回讯：“快来救我们，我们遇到强盗！”

“蒙面吗？”

“没有！”

“你的保镖呢？”张松微笑。

孟地不耐烦了，伸手去夺他的鼠标：“别贫了，跟我一块儿吃点早点去！”

张松攥紧鼠标，“你等着……人家遇上强盗了。”

对方打过来的话是：“你是谁？我们真遇上强盗了！”

“你是谁？”

“我是小延！”

“我不认识你。”

孟地烦了，“你有病啊？”伸手就去按主机开关，张松拦住他，说：“别动，我自己关！”

闵捷看了看他的屏幕，说：“你们去吧，我跟他说两句。”

张松离开座位，闵捷坐上去，这时候对方打过字来说：

“别走！我现在只能找到你，快叫警察！”

“跟真的似的，”孟地盯住那行字，“什么人都有！”

闵捷敲上问话：“你多大？”

“13。快叫警察！”

“你在哪儿？”

“在车上。”

“车在哪儿？”

“在山里。”

“你敢骗我，你知道我是谁？我能找到你IT地址，把你那台电脑炸掉，你信不信？”

对方果然沉默了。

“对付这种人，只能用这种办法，”张松说。孟地就拽他：“走吧！”

“再等等。”闵捷却未放弃，“先别走。”

“干什么？”

闵捷不说话，又等了足有一分多钟，对话框里突然又跳出一行字：“还在吗？”

“在。”闵捷回答。

“太好了，刚才让他们看见了。”

闵捷停住手，转脸瞥瞥他的同伙：“你们说怎么回事？”

孟地没吱声，张松说：“要是真的呢？”

闵捷想了想，回话问：“你在什么车上？”

克林顿很快答复：“旅游车，往梦溪沟开呢！”

“你怎么知道我的QQ号？”

“我是瞎拨的，我的同学好象也是这个号码，快叫警察来！”

闵捷再次回头：“怎么办？”

张松的神情有点异样，不太自然了：“就在本地？”

孟地说：“怎么真是跟真的似的？”

闵捷说：“你们就说报不报警吧？”

孟地吓了一跳：“真报警？”

“怎么了？”

“老兄，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孟地嘴里咝咝的，“咱们凭什么证明实有其事？人家来个恶作剧，你去和警察打交道，警察找不着他，找得着咱们！”

“找着怎么了？”闵捷漠然一笑：“把东西拷下来，记录在此。”

“没事找这麻烦干嘛？网上什么人没有？”

张松说：“也没准是个立功的机会……可是有一样，这间屋子就得来警察了。”

“干嘛在这间屋子？”闵捷不解，“你们也用不着出面。”

闵捷再仔细想想，觉得还是值得一干的。

10分钟后，他已经回到家里，开始拨打110。

“我是110，请问您有什么事？”话筒里传出女话务员清晰的声音，他们知道，电话已经开始录音了。

闵捷简略地讲了讲事情的经过，女话务员没听懂，又问了两句，还是不大明白，又不敢耽搁，就把线路转进了市局指挥中心。

半分多钟后，线路已转到了杨光荣那里。

“你的地址？”杨光荣问。

“晨光里小区14楼3单元602。”

“你能保证案情属实？”扬声器里，杨总的口吻十分严厉。

“不能！”闵捷毫不客气地说道，摔下了话筒。

孟地怔怔地盯着他：“你干嘛和他们发火？”

闵捷点上一支烟，镇静了一下情绪，说：“反正老子报案了，信不信是他们的事！”

“你这人真怪。”

铃声随即又响起来，还是杨光荣，不过口气放缓和了一些：“你们和对方还在保持联系吗？”

闵捷嗯了一声。

“别断了，我问你－－你可能知道－－他既然在车上，怎么能上网？”

“通过手机可以上网啊！”

“肯定？”

闵捷有点烦了：“当然肯定！”

“你们问他，劫车的有几个人？车子现在到底在哪条路上？在梦溪沟的那个方向？”

“嗯，我试试。”

他重新和自称叫晓延的13岁男孩联系，可是接连打出几行话，都未见答复，闵捷又不愉快了。

这时和他通话的已经换了倪耀庭。

“我姓倪，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他说话的口气像不像孩子？”

“像……”

“好了，别下线，不断地呼叫他，第一个问题问他劫匪有几个人，第二个问题问他他们有什么武器。能做到吗？”

“能……”

“好，谢谢你！”

几乎是电话刚刚撂下，警车就开进了晨光里小区，要抓人似的，直奔14楼3单元楼门，进房间的警察都穿便衣，脸瘦瘦的一个是余飞。此时602房间里只留下了户主。

8点55分，QQ上又有了动静，叫晓延的孩子再次登录，与602的人取得了联系，他告诉他们，他看到了梦溪沟宾馆，但车子没在梦溪沟停，又开上了一条土路。

现在换上了余飞在敲动键盘。

“你看看太阳，是不是在往东走？”

“是。你们什么时候来？”

“要不了几分钟了，别怕！”

余飞没有哄骗孩子，这时通往梦溪沟的4条路上都有警车在急驶，路卡也在朝梦溪沟方向逐步推进，最近的一辆警车离大巴旅游车实际上只有两公里了。余飞用电话向倪耀庭汇报了QQ上的消息后，倪耀庭那边断定劫匪就是昨日半夜作案的两名抢劫强奸犯。

“你问问，他们在车上开过枪没有？”

“问了，”边亚民回答，“孩子说没开过枪。”

“好，就这样。”

刚好9点整，在土路上汇合的3辆警车把大巴堵截在距梦溪沟7公里处，警察的行动相当果断，大巴还没停稳车门就被金祥带的人踹开，两位劫匪没胆量当场开枪，也没完全反应过来，看见警察的枪口毫不含糊地对准了自己的脑袋，两个人立刻松开了武器。他们估摸着自己还没够上死罪。

个子高点的姓王，高颧骨，二进宫，不是好鸟，一看就属于半色情狂。审问时要烟抽，问什么谈什么，该说就说，该笑就笑，不隐瞒事实。尤其谈到作案经过，谈到当时如何情景，叫女人摆出何种姿势，他们如何做法，等等，谈得绘声绘色，十分具体，金祥审讯下来后找倪耀庭说：“妈的，这小子能把人说硬了！”

倪耀庭笑他：“你身经百战，还怕这个？”

高颧骨最不明白的是，警方怎么知道他们在旅游车上，来得那么快。金祥起初不告诉，后来才提醒他：知道什么叫QQ吗？高颧骨答不知道，还想弄懂，金祥看他求知欲实在强，也看在他比较配合审讯的面子上，含混地点出了车上有电脑一节。

“是那俩小孩！”姓王的喊起来：“可是他们玩的是游戏啊－－”

金祥就再没理他。

两个孩子立了功，受到浦局长的亲自接见，当然，受到接见的还有脸色苍白的闵捷同志。浦局长当时握住闵捷的手发了一通感慨，说：“年轻有为啊，你责任感很强！”

倪耀庭在一旁插话：“是，他不报警，也是有理由的。网上就是这样，真真假假，不太好判断。”

市行郭行长插话说：“行里研究过了，对小闵我们要特别奖励一下，要号召全行职工向他学习，学习浦局说的这种责任感！”

浦局长很高兴，说我们也要给他们奖励，公安工作就需要像他们这样的群众支持才有力量！接着又问13岁的郑州男孩：“你们说的那个QQ，相当于呼机吗？随便呼一个号就有人回话？”

男孩一边吃香蕉一边说：“不，是瞎碰上的，正好赶上叔叔他们开机……”

倪耀庭解释：“和呼机不一样，不打开电脑就不知道有人呼叫。当时他们打开了电脑，他呼的又刚好是他们的QQ号，凑巧了，其实碰上的机率很低。”

浦局长就点头，说：“好啊，好，你会使这种东西吗？”

倪耀庭说：“我也有了，申请下来没两天。”

浦局长又说个好啊好，就吩咐开饭，坐庄请大家吃了一顿，上了三瓶茅台。酒桌上，闵捷靠倪耀庭坐，倪耀庭其实对闵捷有印象，还是问了他在银行哪个部门工作，听说是分理处业务部，就问和信用卡业务有没有关系，闵捷说没什么关系，专有信用卡部。倪耀庭知道闵捷是通过了审查的人，这次又立了功，便生出几分信任，聊着聊着，压低声音问：“信用卡这东西方便，是不是也容易出问题？”

闵捷反问：“什么问题？”

“安全问题。”

“是，”闵捷承认，“难免。”

“你们那里出过案子，听说了吗？”

“听说了。”

“谈谈你的看法？”

“什么看法？”

“可能是什么人干的？”

“肯定是内部人。”

“技术高超？”

“应该是吧，必须有大机条件。”

倪耀庭觉得这个年轻人话虽不多，想法还是有的，再问：“你负责的工作和安全有关系吗？”

“也不是一点关系没有……”

“－－随便聊，你觉得，在技术上有没有对付这类案犯的办法？”

闵捷不动声色地想了想，“只能防范为主吧。”

倪耀庭点点头：“嗯，我现在很愿意交银行的朋友，说不定有什么事要向你请教呢。”

“您别客气，我也愿意认识您。”

市行黄处长插进来说：“小闵围棋下得也不错，比我强多了！”

“是吗？”倪耀庭顿感亲切，问他身侧的年轻人：“经常下？”

“下着玩吧。”

杨光荣介绍说：“我们倪总可是围棋高手啊！”

闵捷也感兴趣地问：“您有几段？”

倪耀庭笑道：“也就业余三、四段吧！你呢？”

“也差不多。”

黄处长抚掌叫道：“那好哇！你们棋逢对手！要不要我帮你们借副棋来？”

倪耀庭犹豫，“改天吧……”

“还改什么天，”黄处长兴致勃勃：“中午休息的时候，来一盘，我观战！”

倪耀庭认识黄处长不是一天半天了，黄是个棋迷，下不过倪耀庭，但是喜欢鼓动些个棋局起来，从中过瘾。有他在里面撺掇，中午倪耀庭就和闵捷摆了一盘。

闵捷下棋的时候话很少，仔细想态度并不算谦卑。两人没有经过猜先，倪耀庭取了黑棋，他也没有推让，就让倪耀庭先走，自己微扬着脸，眼朝下扫视棋盘，落子几乎不假思索。倪耀庭摆二连星，他也照此办理，倪耀庭挂角，他一间跳，倪耀庭进角，他在外面三路靠，接下来都是常见的布局。进行至中盘，倪耀庭在右上角切断白棋两子，闵捷才停下来仔细想了想，选择了逃出，然后便是一番复杂的变化。倪耀庭生性好杀，略占主动不肯罢手，一直逼得对方在二路渡回。旁边观棋的黄处长连连咂嘴，发表评论说，黑棋好走，黑棋好走！倪耀庭笑笑，喝茶，闵捷却不以为然，唇边露出嘲意，问，是吗？黄处长说当然，我愿意走黑棋，闵捷又问，是吗？就开始脱先肩冲黑方左边，在左边外围压出一道白势，以后竟没有再出现什么大的厮杀，就开始进入收官。收到中途，倪耀庭数了数，棋很细，居然发现还是白棋略优，就知道这个闵捷道行不浅了，他沉住气往下走，打算搞出一片双活，但是没有成功，反而损了两目，脸色就红涨起来，倪总本质上是输不得棋的。

他看着棋盘足有两分钟：“不够了，再来一盘！”

情绪不对头了，下出的棋就有点失分寸，第二盘走得并不好，右下角一块棋被封进去，形势明显落后。可是在中腹闵捷犯了一个很低级的错误，两子被引征，此后倪耀庭来了运道，左右逢源，坚持不懈，到底以半目之差把棋赢了下来。

“这盘下得好，”黄处长感叹道：“见功夫。”

“他下得好，”倪耀庭显得心满意足，也显得很大度，掏出名片，片了闵捷一张，说：“行，有机会再下？”

闵捷就点头，说可以，又说他晚上一般都有时间。倪耀庭说，他忙一点，但是有时候棋瘾上来了还真想找个人切磋切磋。黄处长对闵捷说，你把你手机号给倪总一个，倪总想下的时候找得着你！闵捷就把手机号抄给了倪耀庭。倪总认真地把纸片叠好，放在衣袋里，问：“你们市行机关的谢小米，认识吗？”

“认识。”

“她也知道你？”

“知道。”

“熟吗？”

黄处长笑道：“把这事忘了，谢小米就是他前妻！”

这使倪耀庭颇感意外，闵捷也没想到倪还不了解他们的关系，这对他来说是一个重要的信息。

与倪耀庭约会的第一个网友叫“美貌气质女”，33岁，白领，有车。他们似乎一见如故，因为美貌气质女的初恋就是警官（不在本地），他们好了3年，临结婚的时候从警校刚毕业的一个女生爱上了他。气质女晃荡了4年才进入家庭，中间更换过2任男友，正式成为先生的是个工商管理硕士，婚后一年不到拿到绿卡，到美国去发展，她也跟去了3个多月，还是觉得不适应，更喜欢原来的工作，于是两人和平分手，她又回到临海，而且干得不错，总经理助理。

倪耀庭刚透露出想知道她什么样子的意思，对方就主动地发过来照片，背景是底特律市的中心广场，地上落满鸽子，气质女性蹲着，满怀柔情地抚摸鸽子的羽毛。正如她说的，她“十分优秀”，面目姣好身材苗条。气质上也恰若她给自己命名所表达的。

“你有孩子吗？”她问。接着问了孩子多大，男孩女孩，倪耀庭一切据实回答，只是没有讲明工作职务，请对方谅解。31岁的总经理助理当然谅解，还说了一句“只要有缘分，你的什么我都会知道的”，这句话促使副总队长还没有来得及酝酿就进入了久违的踏实温馨的家庭氛围。他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仅仅是第一次交谈的40多分钟后的谈话内容。倪耀庭笨手笨脚地，没打出多少话来，中间还掉过一次线。从网上爬起来，他匆匆忙忙地找她，找到了就道歉，立刻把自己的手机号打给她，怕一下子断了联系。果然，再没聊两句，总经理助理就说她父母来看她了，要下线了。

“怎么称呼你？”

“我姓徐。”

“我们能见面聊聊吗？”倪耀庭突然间提出。

“行啊，明天晚上？”

事情就有这么顺利。

绵绵？

倪总夫人去世已然3年了，过了3年浮躁的日子，其中甘苦一言难尽。当然，像警察头子这么忙的人，精力消耗大，所以还不能说他难忍难熬。最希望他续弦的倒是杨光荣，当真替他张罗过两次，那是因为杨光荣觉得和一个没家没业的人竞争起来太吃力。倪耀庭不太乐意同事们帮这种忙——总归是不成功的面大（倒不见得是对方看不上他），消息在下属们中间流传，有什么好处呢？自从上了网，倪总忽然觉得，在熟悉网络的同时，结识一两个合适的女性也许是有益的？好在这几天没什么要紧的案子，可以考虑抽出点时间会会女朋友。

到目前为止他和女人的关系还仅限于想念，特别是睡不着觉的时候，总有某个他认为不错的形象来供他想念，最近想念的是谢小米，只不过不敢抱大的希望。人人都怕警察，却不是每个人都喜欢警察。尤其是知识分子，天然地和警察保持着距离。警察就是政府，容易产生优越感，在知识分子面前也一样，可是一谈到婚恋，优越感就荡然无存。给他介绍对象的人，都忘不了介绍他是副研究员，出过两本专著。

谢小米躲闪不定的态度，也让他拿不定主意。

他总算理解了，网上似乎有无穷的机会。道理很简单，你生活中认识的人总是有限，而网上去认识人是无限的。也许就刚好有他觉得不错而对方也希望认识他的人在网上逗留。此外，和一个彼此间没有干葛的异性交往，可能会更少顾虑。姓徐的知识女性会不会比谢小米还优秀呢？论相貌她比小米不算逊色，年龄上似乎还更相当。44岁的倪总想到，双方在网上直接聊聊，看聊的来聊不来，思想基础如何，然后再决定见不见面，应当是更科学的。这个想法使他激动。比如说，上哪儿去请人介绍一个初恋对象就是警察、离了婚、对警察有偏爱的知识女性呢？

至于对对方真实情况的了解，副总队长不担心。也许有人担心这个，他用不着，他想了解谁都只是两个电话的事情。

只要有缘分，就不会选择手段。

约的是晚7时，兴华家具世界门前－－地点对双方都很方便。倪耀庭当然还是打车去，小徐说她开一辆白色桑塔纳。倪耀庭例外地于6点钟离开办公室，匆匆忙忙在楼下理了个发，自己用剃须刀清理了胡子，换了一件新衬衫。6时25分，他接到了一个陌生女士的电话。

“是倪先生吗？”

“是。”［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这个声音完全属于年轻女性，就像咬一口脆生生的苹果感觉到的那种汁液飞溅的声音。倪耀庭平时对人们嗓音的辨别带有职业性，但这一次完全是私秘的体会，潜意识里他预备接受的声音要比这老许多。

“你准备去吗？”

“是，我这就去了。”

“你怎么去？”

“打车去。”

“哦，就这样吧……”

只说了这几句就挂了电话，但倪耀庭的手机上留下了她的号码，这意味着对方把自己的手机也告诉了他。使男方更加放心。

上了出租，倪耀庭就开始回拨，打她的号码，通讯台电脑录音回复他，他拨打的用户没有开机。隔几秒钟再打，还是这个答复。

他有些不安了，她为什么关机呢？出问题了吗？或者，她不希望在见面之前再次通话？还是避免在她赴约的时候受别的电话干扰？一时无法分析清楚。不管怎么说，她没忘记和他的约会，还在担心他会不会改变主意，这说明她是认真的。

怀着这样的心情，他在兴华家具世界门前迈下了车，这时看看手表，是6时50分。家具世界门前停着七八辆轿车，一目了然，没有白车。她还没有到。

他穿的风衣也是白色的，就候在马路旁，几乎没有怎么挪步，小徐开车过来自然能一眼认出他来，周围并没有第二个男人。有一忽儿他想到，作为这个城市里刑警部门的负责官员，像个社会青年一样站在街头是不是有点滑稽，接着又释然了。他觉得这样很好，能像普通人一样地约会，只凭自己的气质谈吐和女人接触，没有任何人了解内情，正是他所要的。

天黑透了，7点钟到了，他再次拨打小徐的手机－－想必这时候她该重新开机了。可是服务台的回答和刚才一样。眼前驶过了两次白色桑塔纳，都在主路上经过。7点10分的时候，一辆白色轿车在距他六七米远的地方拐上停车位，却不是桑塔那。她的手机仍然关着。现在倪总感到真正有点不对劲了。他决定索性等到7点20分。

这个时间段路上不会太堵，她想干什么呢？耍弄人？倪耀庭焦躁起来，为什么？就因为她以为他找不到她？出于什么心理？报复？上过哪个男人的当？一系列猜测接踵而至。

他开始在家具世界门前几十米长的路面上前后走动，为她设想种种理由。如果真是个恶作剧，她为什么还要打来电话，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呢？是刚才的几句通话改变了她主意？那几句话又说明什么呢？简直难以理喻。回忆起来，倪耀庭隐隐感到，她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好象含意有些晦涩，表现在语调上。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语调呢？或者说应该是一种什么样的语调呢？这个一贯和悬念打交道的副研究员竟也被面前的悬念搞得心乱如麻。

毕竟有些不甘心，存有侥幸。踱到东头，他转回身向西望去；踱到西头，转回身向东望去，这才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晚上寄托的希望太大了。家具世界早关门了，他走进家具世界旁边的一家小小的音像制品商店，在那里把耐心发挥到最大限度。

年轻的老板殷勤地迎上来，问他需要什么。

“侦破片，有好的吗？”

“有，国产的还是进口的？”

“进口的。”

“您请到这边看－－”

老板向他特别介绍了《幕后嫌疑犯》和《七宗罪》，两种他都买了。走出门时，看到路旁停着一辆白色桑塔纳，正款款启动。

她来了，事出有因！他飞奔过去，抢在桑塔纳离开之前。透过车窗，看见车里坐有一男一女。男的开车，转过头疑惑地望望他，女的只有20几岁，青春靓丽的那种。

“妈了个X！”倪耀庭难以遏制自己的盛怒，纹丝不动地看着白车在面前拐进主路，驶上立交桥路面。

他打开手机，拨了个号码，接通后以命令的口吻吩咐说：

“我是倪耀庭，你立刻给我查查这个号码：1390123625……”

他念出10位数字，略有犹疑，停顿下来。

女值班员等了等，问：“倪总，还有一个数吧？”

她的声音竟和小徐有些相似。

“算了！”倪耀庭合上手机。

返回的路上，他在车上再次拨打了那个号码，对方仍然没有开机。显然，对方料到她的网友扑空后会如何气急败坏，至少在今晚都不会开机了。

而她的玉照还存放在倪耀庭的电脑里。

倪耀庭简直想把她的衣服剥光。

车子经过晨光里附近，他下车给谢小米打了个电话，把晚上的遭遇简单说了说。

谢小米一边听一边笑，问：“那干嘛给我打电话？”

“我也不知道，只想给你打。”

“你现在在哪儿？”

“就在你家附近。”

“是吗？”话筒里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响起她的声音：“那你来吧－－不过你可别多想。”

“我知道。”

谢小米的住处比他想象的要小得多－－大概只接近30个平方，也比他想象的温馨－－有那种坐下就不想起身的感觉。整个色调包括墙面是淡淡的粉红，小巧的沙发红得深一些，连电脑桌的颜色也融合于背景。墙上点缀着几幅尺寸不大的精美油画，其中一幅画着一对女人的乳房，半截身体若隐若现，富于堆积感。

倪耀庭进房门时已经说了：“我有点后悔，来得太没道理了。”

小米不穿职业装，也不穿睡衣，穿的是一身束腰的太太服，面料既柔软又厚实，上面绣的花像沾有露水一样鲜艳。

“我从来不请男人到家里来。”她微笑着，把丝绒面的拖鞋放在他脚下。

“今天是特殊情况，是吗？我不会久坐。”

“不过夜就行。”

“我要想过夜你就把我打走。”

小米格格地笑：“行。”

坐在这样的房间里，喝着咖啡，倪耀庭惬意得很，刚才的阴霾和不快驱除一光。他是为了女人遭到屈辱的，又在女人这里得到了慰藉。男人的荣辱有时的确关系到女人，哪怕他目前身居要职。

“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这话我只能问你－－你见过几个网友？”

“让我想想……有10几个吧……”

“有这么多？”

“多吗？你只要上网，每个男人都想约你。我有6年的网龄了。”

“有收获吗？”

“你指什么？”

“有合适的还可以考虑吧？”

“有，”谢小米笑着，又把神色飞朝一旁，“都是有家的……”

他一时无言以对，便重复了刚才的问题。

“我也说不好……她临时改变主意了。”

“原因呢？”

“因为那个电话吧。”

“我说错了什么，是吗？”

“那倒不一定……我想，她大概发现了什么问题吧……”

“什么问题？她想变卦可以明说，为什么让我白跑一趟，白在那儿等着？”

“这是她做的不对－－你这么喜欢她？”

“也谈不上吧……不过我是认真的，大家彼此交往要有起码的规则，对不对？”

小谢站起来又为他斟上咖啡，“倪总，您别太认真呀！网上有那么多规矩吗？您和她聊的时候可能热火朝天的，比和谁聊得都热乎，一关机，也许就忘得差不多了。大家能说认识，也能说不认识，多半到最后还是不认识呢，只是一些信息－－她漂亮吗？”

倪耀庭终于笑道：“好，我就当她是一条狗吧！妈的！”

“你已经有收获了，是吗？”

“是，总算明白了。”

“明白什么？”

“一切都在幻觉和真实之间。”

“是，虚拟的世界。”

“看来我是需要好好适应一下新事物了，我希望你像你前夫一样，真正帮我们一把呢。”

“来我这儿谈工作？”

“那谈什么呢？”

“那就谈工作吧。”

谈工作的结果就是上网，两个小时里，女科长带着倪总队长浏览了网上的一些精彩部分，倪总队长也亲自操作，亲自当了一次黑客。

“你看，现在咱们干的是违法的事，”倪耀庭问她：“如果现在公安来抓咱们，有办法抓到吗？”

谢小米摇头：“不容易，不过我记得，国外有个例子，还真是当场抓获－－也只能当场抓获。”

“你查查。”

“查到了也不见得学的会，那是个高手，自己就是黑客出身。”

“查查吧，这种资料我都需要，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用了。后天我去北京参加学习班，部里组织的，专门扫盲，扫高科技的盲，正适合我。”

“你对我们银行的案子还没死心，是吗？”

“可以这么说吧……”

两个人挨得很近，台灯下，两张脸都映着红光，很现实的红光，谢小米说：“你肯定学得不慢，你有这股劲。”

“是吗，谢谢，”倪耀庭不想搞无聊的谦虚，“重要的是我现在也有兴趣……”

“也想天天呆在网上？”

“有点吧，起码我现在能理解，什么叫网虫。”

“还有网恋？”

“怎么说呢，很肤浅吧。”

“你真的还很年轻。”

女科长望着他。

总队长情不自禁地握住了她放在桌上的手，马上感到那异性的手的温暖和滑腻，这使他激动。

小谢动了动，把手轻轻抽回来。

“你看，咱们俩在一起呆的时间太长了……我要去一下卫生间。”

她站起来，从他身边经过，一股淡淡的芬芳随之飘去。卫生间的门被关上了，俄而，他听到便池里传来的声音。周围太寂静了。

趁她不在，总队长闭上眼睛，养了养神。这样一个夜晚有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已经很满意了。

她走出来的时候，他就站起来，向她告辞。

她什么也没说，送他到门厅，看着他穿好皮鞋。

他要她别送，自己小心地打开插销，拧动把手。

“……倪总，要是您真的很需要，您可以留下来。”她忽然说。

金黄的轮廓光笼罩在她娇小的身躯上，现出一层柔和的绒毛。

“谢谢，今晚我过得很愉快。”

“是吗？那就好。”

走下楼梯的时候，倪耀庭又回头看了看，楼道里毫无动静，唯一的一户邻居房门紧闭，他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可是，没想到走出楼门口时，看见了新结识不久的闵捷。

黑暗中谢小米的前夫是从楼外小道上拐过来的，倪耀庭瞅得很清楚，走近时两个人同时看到了对方，也同时愣了一下。互相招呼了，就都有点不自然。倪耀庭当然认为，在目前的时间和地点，刚好遇见闵捷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至于对方怎么想，谁能知道呢。

“你找小谢？”他干脆问。

“不，我回家。”

倪耀庭这才想起来，立功的小伙子也住在这片宿舍区。

“我找小谢谈点事情。”

“噢，”闵捷面无表情，“那我走了……”

倪耀庭喊住他。“什么时候再下两盘？”

闵捷停住脚步。

“行啊。”

“周六晚上怎么样？”

“行。”

“你棋下得不错。”

“一般吧。”

走在林荫道上，他又给谢小米拨过去一个电话，告诉她刚才遇见了谁。

谢小米声调轻快：“是吗，这怕什么？”

“不是怕什么，对你……没有什么不好吧？”

“有啊，他会嫉妒的。”

“真的？他不是来找你的吧？”

“也没准儿。”

倪耀庭喉咙里梗了一下。“你们……还有什么关系吗？”

小米笑起来：“你说哪种关系？”

那天晚上闵捷本来是要约一个名叫月光如水的网上少妇吃饭的，可是少妇临时打来电话，说她先生一定要拉她参加一个重要应酬，来不成了。这件事搞得闵捷心情很不稳定，甚至怀疑少妇是在找借口。

他属于这样的人，一件事已经开始做了，心思就放进去了，就插不进别的事了。所以这天晚上必须有另一个女人陪他。

他的蓝皮笔记本上，已经记了10几页的女网友通讯录。当然不是都有用，有些女的见过面了，不打算再打交道（分两种情况：见好就收的，或没让他看上的），有些女的则属于联系不下去的。这些名字都被他仔细地划去了，剩下的大约只有三分之一弱，但也足够供他参考，况且这个名单还在不断扩展。

没有事先约好，临时发出动议总是不容易顺利的。他抱着电话按照顺序往下打，首先打给一位姓李的gerl，24岁网名叫艳女霏霏的，打通了，可是霏霏说今天不行，明天可以，今天她要去洗桑拿，几个女友一起去。闵捷就和她约定次日见面，问她喜欢吃什么，霏霏说她喜欢吃鲍鱼，问他请得起吗，闵捷略一犹豫，答应了。在鲍鱼满吃一顿，两个人至少要2000多，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李霏霏值这个价。

接着他打给俞小雨，一个处在离婚边缘的女人，先生是个款，家庭出现危机，财产分割协议还签订不下来。按说她很寂寞，每天都靠泡在网上打发日子，相貌也不会太差，可是电话一接通，她马上回答说晚上另有约会，去不了的。闵捷怀疑她是否真有其他男友，是否只是拿架子（他和她联系并不紧密，常常看见她挂在网上也不打招呼），就耐心地动员了一番，到底还是没有奏效。

第3个和第4个也不顺利，对方不是正在商场购物就是在回娘家的途中。第5个竟在外地，出差有一个多星期了，接到临海来的电话分外愉快，热情洋溢地和他聊了有20多分钟，答应一回临海就和他联系，尽管如此，远水解不了近渴，放下电话后闵捷还是感到怅然。

张松和孟地当晚也有约会，对方是合租一套独居的两个IT女雇员，条件方便。两个人都忙着刻划形象，吹风，试西装，换领带，装扮好了过来和闵捷打招呼，闵捷问：“上哪儿？”

孟地说：“香港美食城，闵哥，这玩意儿不弄钱是不行了，开销太大，买首饰也不能买假的吧？”

“假的怎么不行？人是真的？”

张松问他联系的怎么样了，闵捷据实以告，孟地说：“那跟我们一块去？”

“算了，你们不会欢迎。”

“怎么不欢迎？咱们谁跟谁呀？”孟地当了真，过来拉闵捷，“3对2也不错呀，上次不就挺给劲吗？”

“算了算了，你们去吧，不行我待会儿就回家，章薇那儿也得照顾照顾吧。”

他最终还是没有回家，打通了一个电话。

这座城市里，现在还居住平房而且临街的人家已经不多了，在晚上这种时候，按响临街的门铃，闵捷总有点作贼心虚的感觉。他回过头向身后和两旁看去，觉得视野非常开阔，大道上驶过的车辆、人行道上经过的行人，都使他感到不自在。完全是心情所致。

大门里有了脚步声，接着有女人的声音问是谁。

“我。”

门打开又关上，两个人没说话，女人就带着他进了屋子。

“好找吗？”

“还行。”闵捷往四周看，房里家具不多，但布置得还算四称。

少妇很俏丽，小家碧玉那种，矮闵捷半个头，她让客人在沙发上坐下，自己却搬了一把椅子坐他对面。桌上的电脑还亮着屏幕。

“还没下网？”

“嗯。你喝水吧。”

“干嘛坐这么远？”

少妇噗吃一笑，说：“得离你远点……”

“为什么？”

“我有点怕……”

“我已经来了啊！”

“是……刚才我想打电话叫你别来了。”

闵捷沉下脸问：“又认识新朋友了？”

“没有啊！”

“既然来了，你不会再轰我走吧？”

“别，别这样……”

“老公不是后天回来吗？”

“是那么说……”

“那还怕什么？”

客人站起来，走向女主人，把女主人从椅子上拉起来，使她上身歪斜过去与他亲吻。少妇想说什么，说不出声来，闵捷就把手顺她的睡裤伸了进去，少妇用力挣扎，没有挣脱，自己先瘫软下来。

闵捷让她的屁股完全露出来，然后把她拖向有床的房间，少妇大口地喘息，不停地说“不行……他可能回来！”闵捷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在接下来的一系列情节中，很难说1. 62米的少妇一直处于被动的地位。她甚至于扮演了尽量使缠绵过程拖长的角色，因为她下岗的老公没估计到闵捷的经验比他想象的丰富，也没估计到他老婆这么不禁刺激，险些在他们到来之前穿好衣裤。

性质是明摆着的，在临街平房里事先设好一个比较原始的、谁都能想到的套子，等待着银行业务部的年轻职员来钻，老公和老婆都姓陈，老公叫陈桂金，老婆叫陈香玲。老公带来几个人都属于街面上的青皮，够不上“黑社会性质的团体”，也够不上“犯罪团伙”之类，有事互相帮衬，对付闵捷这样偶尔闯入的独行客绰绰有余。

用自家的钥匙打开自家的锁不费一点事，老公带着同伙直扑卧房，把光着身子的闵捷重新按在床上，和捂着被窝的老婆合了两张影，老婆就没事了，跑去东屋，这边老公就开始行使权利。

此时闵捷的脸色更加苍白，白里泛青，不过还能镇定情绪，露出不屑的神气。老公的一个同伙喊道：“废了他！”他也没有惊慌。

“是你老婆愿意。”他冷酷地辩解。

陈桂金一拳打过去，就花了他的脸，其他人也动了手，直到东屋的女人跑过来，喊着让他们停下来。

陈桂金说：“把他捆起来，给他们单位打电话，让他们银行来人！”

这句话起了作用，闵捷立刻开口问：“你怎么知道？”

陈桂金说：“我盯你王八蛋有好几天了，你他妈不姓杨，姓闵，对不对？”

闵捷就晓得这次是逃不过了。

“跟你们说，我没钱，要多了我没有。”

陈桂金又一个耳刮子兜过去：“在银行干能没钱？告诉你，不拿出10万8万，你就别想上班了！我老婆是那么好操的？”

闵捷闭上眼，一言不发。

“你想给多少？”陈桂金的一个同伙耐不住了。

闵捷还是不说话。

“打电话，65743886，”陈桂金喊：“老子一分都不要了，要个说法！”

“两万，再多要一分你们就打电话去吧。”

这个数刚好是陈家老公能够接受的，陈桂金望望他的同伙们，同伙们就明白了他的想法，有个胖子开始打圆场，劝陈桂金算了，陈桂金犹豫了一会儿，勉强认可。

接着就是立字据，按手印，银行职员答应第3天晚上8点之前把钱交给对方，然后就穿衣服，走人。小家碧玉的陈香玲也出来送，眼神里带着幽怨，她老公就喝斥：“滚，不要脸的东西！”香玲没听见似的，对闵捷说：“大哥您慢走……”

闵捷回头看了她一眼，说：“要想我就打电话。”

“那你就再预备两万，”陈桂金并不恼，“我老婆就这个价！”

3天后，闵捷如约交纳了款项，过了一周，情绪才稍微安定下来。

闵捷承认，这件事情搞得他很不痛快，并且造成了一个小小的后果，那就是使他更认真地考虑了下一次取钱的想法。而在这一周的周六，他还没忘记给新棋友倪耀庭拨了电话，晚上应邀到总队长家，和主人坐在茶几前手谈了两局。

倪耀庭答应得很痛快。这不光因为闵捷的棋力刚好比他强一点，下起来有意思，也因为他是谢小米的前夫。在谢小米家门前碰见了他，就决定了要抽出这个时间。

两人又战成平局，又是倪耀庭先输后赢。下完第二盘，快十点了，倪耀庭没敢再动子，开始和闵捷聊起闲天，从围棋聊到富士通，从富士通聊到李昌镐，从李昌镐聊到年轻人，然后问到闵捷现在的家庭，接着自然而然地聊到当初他为什么和谢小米分手。倪耀庭对谢小米大加赞赏，说她很聪明，工作上技术上都强，性格也好，不明白闵捷怎么会她合不来。闵捷的反应有些迟钝，半天才说，性格上还是有合不来的地方，至于哪些地方合不来，也讲不清楚。事情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他望望房子四周。

“倪总，我劝你也别找小米这样的。”

他提得这么直截了当，使倪耀庭略感惊讶。

“噢？”

“有些话不太好说。”

倪耀庭抓住话头，索性半开玩笑地：“那你可得给我介绍介绍，我还觉得她不错呢！”

“一般人都会这么觉得吧。”

“实际上呢？”

“实际上……我只能说，不是那么好驯服。她大概也不想结婚了。”

“是吗？”

“我也不太清楚。”

倪耀庭认真想了想。

“你们当初谁先提出的离婚？”

闵捷似乎不很愿意回答这个问题。“没谁提，到时候就走到这一步了。”

在他们之间谈论谢小米，就像在两个处长之间谈论一个副局级位置，话题过于敏感，也富于诱惑性，有些地方双方都需要小心翼翼。幸而这个话题被一个电话打断了，等倪耀庭接完电话，银行业务处的职员已经把棋收好，站起来告辞，这时候副总队长甚至很乐意让他再坐一会儿，但到底还是没有一味挽留。

换鞋的时候，闵捷动作很慢，迟疑一下，说了句：“要是您真的觉得小米不错……我可以帮您问一下，我也愿意她再成个家。”

倪耀庭笑笑，说：“谢谢，这不是你干的事。我还不着急，她也比我小不少呢。”

“我觉得年龄是次要的……”

“以后再说吧，我只不过认识了她而已。”

客人走了以后，用脑过度的副总队长一时难以入睡，打开电脑聊了会儿天，动机不完全在于工作。他发现随时能找到异性陪聊，对有身份的鳏夫来说真是一大好处，起码可以暂时消除寂寞，只不过他不希望上瘾。

在网上他点了一名叫“高品位淑女”的网友，对方没有反应，他又去点别人，正和别人聊着，高品位淑女回话了，互相问了问，对方是医生，30岁，终身不嫁，对警察不反感，而且愿意马上见面。倪耀庭充满警惕，避而不答，只是和她接着聊，居然越聊越接近，越聊越热乎，共同语言不少。

“你漂亮吗？”

“漂亮，想见？”

“你有照片吗？”

“没有，我们离得很近。”

副总队长犹豫再三，终于抵御不住强烈的诱惑，决定再次体验生活，这时已经是晚上近10点钟了。

他们第一眼就互相看中了，在一家小咖啡店喝了咖啡，女医生不曾骗她，果然生的妩媚，而且丰满。她只是由于不想一个人度周末而主动约了他，也因为他是警察。她没想到他的外貌如此挺拔。

对于她的暗示，倪耀庭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他一度能感到血液沸腾，心脏跳动加快，脑子里涌起的都是误入圈套的可能，比如出现一两个大汉的可能等等。作为警察他不担心制服对方，可是手机号码留在人家手里面子也是丢不起的。结果，他的犹豫造成了更加使对方放心的效果，于是对方变得更加温柔可爱，亲昵的诱惑弥漫在彼此呼吸的空气中，直接产生了催化作用。在下面发生的事情里，我们既难以单方面责怪女医生，也很难单方面责怪副总队长。

早上四点多，倪耀庭离开了咖啡店附近的小区，身上既清爽又疲乏，头脑有些发涨。他还来不及仔细思索事情发生的缘故，就融入了城市的晨霭。他有些后悔，决定再也不能出现这么荒唐的事情，一方面又心存感激，女医生始终没有问过他的具体情况。

他忽然想到，他在电视节目中的露面，女医生会不会看见过呢？

这样想起来就有点不寒而栗。

4月23日，星期六的下午，闵捷和他的两个朋友去展销会开回了一辆崭新的桑塔纳2000，黑色，圆嘟嘟的车身，肥大的车屁股，舒适的座位，使他们感觉真是上了一个档次。闵捷成熟地操纵着它，像个老司机，实际上他拿下本子来也不过是上个月的事。

有了车，泡妞就更方便了。有车或者没车，对姑娘们的吸引力是大不一样的。

如果运气好的话。闵捷希望当年就还清车款，孟地则打算次日就借他的车用，他也有驾照，闵捷毫不犹豫就答应了。

“想去接谁？”

“做外贸的那个妞。”

“别给我车弄脏了。”

“弄不脏。”

张松说：“你想的是车房。”

孟地咧嘴笑，一脸的壮疙瘩纷纷红透。

“身份问题，实力问题。前两天夜里我作了个梦，梦见个仙老头儿，赠与我一个宝葫芦，要什么有什么，要人民币有人民币，要美子有美子。”

“层次太低。”张松评价。“什么年头的童话？要我说宝葫芦咱们也有过，可惜作废了，是不是，闵哥？”

“也有没作废的，”

“是吗？”

车里就一下子安静下来，在他们三人中有个敏感的话题，都避免随便触及。张松与孟地一直怀疑闵捷手里还有什么宝物，有时想探听又不好意思明问。

回到他们的老巢，坐下来，闵捷说：“该取钱了。”

孟地立刻放下手里的可乐瓶：“What meening ? ”

闵捷说：“别装傻，还像上次一样，换一种方法。”

孟地没吭声，张松问：“－－不会出事吧？”

“不会。干不干吧。”闵捷找来暖水瓶，往方便面的纸盒里灌开水。开水还是头天晚上的，沏上去动静不大。

孟地问：“一次能取多少？”

“五千以下。”

“你试过了？”

“废话！”闵捷面露愠意：“能随便试吗，要试得上外地，越远越好。”

毕竟是犯罪的事，谁都得掂量掂量，又谈了几句，张松就去上厕所。张松同志站在便池前挤了半天才挤出几滴尿，在镜子前面发了一会儿呆，摘下眼镜洗了洗，洗干净，戴上，才走出来。

“闵哥，再考虑一下吧……利弊得失得考虑清楚，小心无大差。”

闵捷冷冷地扫他一眼，吐字仍然慢条斯理。

“我已经想了两个月了，你还愿意想你就想吧。事先说好，要干，我不能出面，技术是我的。你们去，你们两个都是跑业务的，正合适。要是不愿意干，今天的话算我没说。”

孟地叫道：“干！有什么不敢干的？有钱不要忘八蛋！”

闵捷从抽屉里翻出一叠白卡，放在桌上，对孟地说：“只要我愿意，吹口气，这些就都是宝葫芦。什么叫现代童话？”

4月25日下午2时44分，张松和孟地坐卧铺到达东州市车站，这东州刚刚下过一场雨，站台上湿漉漉的，空气异常新鲜，给他们带来了好心情，似乎预示着良好的开端。走出检票口时，孟地说：

“老松，光为了女士，也值得一干吧？”

当晚9点缺7分，身着西服外套的张松和穿夹克杉的孟地来到位于幸福大街104号的银行分理处，通过穿墙安装的取款机取款。穿夹克杉的孟地插进信用卡，输入密码，打进支出数额，等了一会儿，那架机器就开始进入机械性动作，依照客户的指令在出纳口送出了2000元纸币，哗啦哗啦的声响让孟地不敢确信那都是银行送给他的钱。

站在一旁的张松也发呆，后来催促孟地：“快收起来，走吧！”

孟地缓过劲来了。

“别忙！”

他一边把钱装进口袋，一边又揿动按键。

张松紧张地往两旁看看，好在路上无人注意他们。

“别弄了！见好就收吧！”

农村出身的孟地就上了蛮劲：“干嘛？这是钱！”

“我知道是钱！换个地方吧！”

“这地方挺好！”

取款机里面的金属部件又发出一阵声响，接着像卡住了似的停顿片刻，再以后就比较顺当地吐出钱来，哗啦哗啦地吐出第二个2000。票子半新不旧，平平整整，和日常花销的钱没什么两样。

孟地把钱一把敛在手里，塞给张松，又往机器里捅进了第2张卡。动作非常果决。

“你疯啦？”

老松情绪激动，攥住了同伙的手：“你再这么干，闵哥得跟你急！”

“有什么急的？”孟地不满意地甩开他，脖颈发粗，“太顺了！”

“见好就收吧！”

孟地恶狠狠推他一把：“没事！你盯着外边就得了！”

又有一笔钱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给人的那种感觉相当刺激。神话一般地富于想象。自己的钱和别人的钱流出来，给人的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最后，张松也像中了风一样，木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失去了他的判断力。一般人没经历过这个，也就难以体验经历时的心情。街上有行人偶尔朝他们这边扫过来一眼，都没有特别的反应，现在没人对自动取款机和自动取款机前的人有特殊兴趣。张松就木然了。

取款机认卡不认人，你把第4张卡搞进去，它就一丝不苟地辨认第4张卡，核对你的要求是否附合规程，然后放心地把钱交给你，并不抬头看你脸上的表情，也不注意你是谁，钱就归你了。

直到张松威胁说要立刻给闵捷打电话，比他矮一头的孟地才停止了行动。“走吧，”他说，“你胆子太小。”

他们乘出租回到税务局招待所，在客房里向留在远方的主要负责人通报了消息。

闵捷问怎么样。

孟地说：“10分钟，两万。”

“一个地点？”

“是。”

“你混蛋！”闵捷展现出从未有过的暴怒：“怎么和你们交待的？”

“没事，”孟地说：“环境绝对安全，闵哥，你放心。”

闵哥停了一会儿，说：“好吧，要小心，宁可少取点，不能让人盯上！明天一天，取到10万收手，明白吗？”

“明白。”

“叫老松接电话！”

孟地把手机递给张松，闵捷又在电话里叮瞩了张松一番，张松一一称是，说：“闵哥，第一次干用不着拿这么多吧？”

闵捷说：“多就多一点。他们还反应不过来。不过你要把着点孟地，别让他不管不顾的！”

“嗯。”

当夜，这间客房里的两个人都没怎么睡好。张松起来解手，回来的时候，孟地在黑暗中问他奇$ ^书*~网！&*$收*集.整@理：“睡着了吗？”

“没有。”

“我也没有……你说这事儿怎么这么神啊？”

“有什么神的。”张松重新蒙起了被子，“你没觉得这儿比咱们那儿冷好几度吗？”

孟地说：“照这么干下去，就发了！”

“只要别进去。”

“不可能！老松，咱不能不服，闵哥人家是奇才。中国能有几个？”

“有一个就够中国乱的了。”

“你估计明天没什么问题吧？”

“关键在你！无论如何不能在一个地方呆的时间太长！”

“行，听你的。老松，我就想，还是老邓那句话说得对，这年头什么是第一生产力？还得说是科技！”

张松在被窝里嗯了那么一声。

“是啊，银行都不用抢了。”

“从理论上讲，不可能找着咱们，你说是不是？”

“嗯。”

孟地倒越想越多。

“——到明天，他们可能不可能在每个地方都派人盯着？”

“那倒不可能吧……按闵哥说的，咱们用的是外地卡，银行来不及结算。 再说，他盯着，盯谁啊？”

“既然你都这么说，那就没问题。要我说明天搞到15万！”

“算了吧你，”张松吓一跳，“你以为银行是你们家开的呀？”

“跟我们家开的也差不多了吧？”

“你取的也不是银行的钱。”

“谁的钱？”

“储户的钱啊，那都是储户的号码，有名有姓！”

“那不管了，爱谁谁吧！储户丢了钱，不也得找银行吗？”

“那倒是……不过咱们也是够损的……”

孟地讥讽他：“算了吧你，最损的是腐败，你管得了吗？你们这些城里人就是这样，干什么事又是良心吧又是面子吧，能成事吗？”

“你能成事？”

“我能不能成事另说，反正有一条：我想要的我就得拿到手，别的不管！”

“我懒得跟你说这些。”

两个人议论到半夜两点多钟，张松又起来上了一趟卫生间，招呼说睡觉，这才算打住。

银行系统是4月26日晚间得知再次发生伪卡提现大案的，那时东州市的金库里已被提走１１万５千元。接着，４月２7日在新城市发生相同的案件，又被提走１５万２千元。第２天，也就是４月２8日，祸及与新城相邻的联江市，这一天的提款行动由早上６时１０分持续到晚上１１时，共提走现金２２万元整。这一次银行方面不敢怠慢，东州市行于４月27日晨就向L省公安厅报案，４月２7日，总行更直接与公安部取得联系，要求公安部统一协调，组织起强有力的破案机构。

刚好部里正召开一个全国性严打工作会议，提供了方便条件，所以，4月30日，公安部二局和五局联合召开包括临海市、联江市、L省、D省－－临时又加进A省，因为前一日A省广泉市银行被提现11万3千元－－在内的两市三省公安厅长会议，参加人员包括刑侦或经侦总队的负责人。滕副部长参加了会议，总行沈副行长和他的手下要员也参加了会议。显然，由于案件极其特殊，会议的形式也很不常见。会议室里满满腾腾地围坐了三四十人，看上去，银行的人要比公安的人表情上严峻得多，其是沈副行长，用手帕擦了一次额头渗出的汗珠－－这种天气里本不大容易出汗的。服务员小姐第二次进来添水的时候，传来了中央两位负责政法方面工作的高级领导人的批示，要求尽快破案，其中一位领导人用了两个“极其”来表达他的惊讶。

参加会议的一市三省都与案件有直接关系，唯临海市例外，这是因为上一起严重伪卡提现案件发生在临海市，而且至今没有破获。倪耀庭是从部里举办的防范和侦破高科技犯罪学习班上赶过来的，他是那个班上级别最高和年龄最大的学员。所以，他一露面，滕副部长就半开玩笑地问了一句：“怎么样，没白学吧？”

倪耀庭找到座位坐下，只说了句：“要学的东西很多啊！”接着又起身绕过圆桌去与沈行长、瞿主任握手，沈行长见了他显出了热情，但看不出有特别的高兴。当然，也没有什么值得高兴的理由。

瞿葆华负责介绍案情，介绍完了，顺带提到两个月前临海市发生的2.18案，滕副部长立刻问：“你们认为这是一伙人干的吗？”

瞿葆华犹豫，沈行长却说：“我看不能排除这种可能，从技术上分析，两起案子的作案者都掌握了自动提款机系统的核心机密，也就是掌握了中央秘钥，而且都肯定是本行系统的内部技术人员。时间又隔得很短。上次没抓到，胆子更大了，所以，这次再抓不到的话，银行要关张了－－我这是极而言之。”

滕部长问：“上次我还不在，上次这一关是怎么过的呢？”

沈行长说：“情况不一样。上一次，作案的人是抓住了一个臭虫，设计了一个特别的卡号，用这个卡号可以畅通无阻地取钱，取的是银行的钱。我们抓不到他，但是可以增加一道指令，把这个漏洞堵上，他就没办法了。……这次呢？这次他是盗用有效用户的合法卡号，取的是客户账上的钱，他可以随意使用任何一个客户的号码，跳过止付名单，我们不可能把所有的帐户都冻结。”

滕部长问：“万一像上次一样不能破案，可以不可以修改你说的那个总的秘钥？”

沈行长说：“太难了，我们设想过，修改总程序，再加上配套实施，至少要用2到3个月的时间。而且，要花多少钱呢？9000多万吧，或者上亿，这个损失谁来承担？到那时候，我个人引咎辞职，或者我们班子集体辞职，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的口气，让人听上去，不像是介绍情况，倒像是在作某种结论，显然，连中央也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全部严重性。

最后，会议室里的人都听懂了，就一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去碰杯子。还是滕部长开腔道：

“大家都听清楚了吧，这个案子不存在破不破的问题，没有时间考虑这些。我咨询过了，这种案子在国际上也没有先例，是非常独特的，是1号大案！我看，复杂程度超过三五个侯连昆系列杀人案、三五个徐家庄爆炸案！作案的这个人，或者这几个人，决不能留在社会上，更不能留在银行系统内部！中国的警察，能不能破这种案子，关系到从现在到未来的高科技时代里，还能不能应对新型犯罪的现实！现在，废话少说，不讨论具体案情，首先确定一个问题：由那个省厅或市厅为主承办下这个案子？－－部里统一协调、全国一盘棋，银行方面会全力协助，这些都不用说了。”

会场上沉默片刻，L省厅刘厅长先表示说：“这个案子，最先是东州市行向我们省厅报案的，我们也立案了，我们有决心不惜一切代价投入破案工作，请部里放心！当然，从现在情况来看，案犯肯定是要流窜作案的。最先发案的地方，不一定是离案犯最近的地方，所以，如果部里有更宏观的考虑，我们一定服从部里的决策。的确有一个资源的合理配置问题。”

滕部长问：“你们现在有什么进展没有？”

刘厅长回答：“我们已经把4月25日前后东州市所有的宾馆旅店，还有过往航班的旅客、乘客登记名单清查了一遍，还没有头绪。”

滕部长嗯了一声。

五局的房局长问D省的高厅长：“老高，你有什么意见吗？”

高厅长正和他的刑侦老总耳语，转过身来，一口表示：“我们听部里的！”

“滕部长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我个人的意见……能不能由部里直接牵头。我看，过两天案情还会有发展，弄不好C省、E省－－这是我随便说－－都可能牵连进来，的确需要动员多省市的力量，哪里打响哪里就投入，都责无旁贷！”

“也都不负责！”滕部长冷冷地说：“破案是要有思路的，就这个案子来讲，要有全程跟踪侦察的力量，有严密组织的力量，你说的那个叫什么？”

高厅长赶紧辩解：“我不是别的意思，我还在考虑，就科技侦破力量而言，我们省的底子部里也清楚，实在讲，都是搞刑侦出身的人，会电脑的也没几个啊。”

“你自己会不会呢？”滕部长毫不客气。

“我……就算会一点吧……”

“算了吧你，从去年我就开始强调，搞刑侦、搞经侦的队伍，不要求精通，也要有普遍的、基础知识的和基本操作的训练，都搞了没有？都重视了没有？临时抱佛脚，来得及吗？临时听专家讲，听得懂吗？”

高厅长知道滕部长的脾气和此时的心情，不再多言。

这时联江市冯局长来了个主动请缨：“滕部长，如果部里信任我们，我们愿意接这个案子！”

滕部长眉头轻舒：“嗯，说吧。”

冯局长属于那种干练派，政绩突出，有传闻说他即将调部，但自己不是很情愿来。今天在座的，论实力，就是临海市和联江市公安厅两家数老大，故而别的省厅不敢放狂言也情有可原。

倪耀庭忍不住了，从后座上扒到浦局长的耳边，轻声道：

“浦局，这个案子还是应该咱们接吧？”

“为什么？”浦局长未动声色。

“案犯很可能是一伙，而且，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琢磨……”

“你又想打保票？”

“需要打我就敢打！”

“又来了，我敢打你的保票吗？”

这句话把倪耀庭噎了回去。

杨光荣也凑过一点身子来：“浦局，咱们不是不敢接，我觉得，如果咱们不给冯厅长他们一点机会，这么大的案子，将来……”

浦局长阖眼点点头，转回身去。

冯局长列举了联江市办案的四大优势后，说：“我不能保证此案必破，说那些空话没用，但是我刚才和我们王总、郭总都谈了，他们是很有信心的。在侦破典型的高科技犯罪案件方面，我们还是空白，不过这不怪我们，罪犯还是刚刚搞到我们头上，既然来了，我们就要严肃对待！林祥，你说两句－－”

于是联江市刑侦王总队长就简单明了地表了个态，说他代表总队全体干警迎接这个不一般的挑战，并且坚决完成任务。他没有忘记说，也要靠部里领导机关的指导和兄弟省市的支持。没有这两项，他也是心虚的。

冯局和王总的表态效果很好，当场刘厅长和高厅长就说了话，表示在协作上没有问题，绝对没有一点问题。

房局长转向浦局长：“老浦，还得听听你的吧？”

浦局长已经打好腹稿，笑笑，说：“刚才我一直在想，这个4.25的案犯会不会真是我们那里2.18的案犯，我想是有可能的。如果就是2.18的案犯，把重点放在临海是合适的，那么我们也愿意承担这个案子的主要承办人的责任。责无旁贷嘛。比如说，案犯抓到了，是我们那儿的人，不是我们抓到的，是我们上次抓不到的，我们的脸面上恐怕也很不好看啊！所以，单凭这一点，我本人、我们耀庭和光荣也是很希望接过来的。是不是，耀庭、光荣？”

他左右转身，后面的倪耀庭和杨光荣都用力点头，杨光荣插了句：“这方面我们经验也不多，不过上次以后，我们确实是加强了对刑侦人员的培训，培训工作一直没有断。”

“妈的！”倪耀庭心里暗骂。场面上，杨光荣是向来当仁不让的，已经是第3次公然抢在他前面讲话，给人一种起码与他平起平坐的感觉，有时还大言不惭地居天功为己有。他想，回去以后要教训这人一下，让他懂得收敛。

浦局长接着说：“可是，这一次临海没有发案，也许有意避开临海？还很难说。我就不大好表态了，不是案发地，程序上也有点……尤其是老冯已经这么讲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总之，如果部里认为我们搞更合适，我们这次一定要争取打个翻身仗；如果最后任务交给老冯，我们也会像自己的案子一样全力以赴，积极支持。”

滕部长扭脸：“老沈，你们的意见呢？”

沈行长摆手：“我们没有什么意见，一切由你们来安排，我们完全相信你们。”

滕部长笑着说：“你们也能决定啊，在哪里报案，正经是你们的权利。”

沈行长就说：“我看这样就很好，联江市公安的力量很强，我们是知道的，冯局长很有决心，浦局长和其他几位都积极协助，我们就放心了，我看这个会开得很好。”

“嗯。”滕部长不住点头，看看表，又扫向会场：“其他同志还有什么意见吗，都可以说说！还有点时间。召开这样一个会是破天荒的，要群策群力！”

倪耀庭真是想举手发言，看看还有没有希望，可是碍于浦局长在场，很难启口。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严重受挫。本来以为，参加这个会，是基于临海市在接触此类案件上更有经验，甚至以为是出于银行方面的特别要求，现在清楚了，银行方面是宁可临海市不介入的，这使他脸皮发胀，脸色愈发难看起来。

Q省的白总队长要求发言，提了一个建议，说相关省市都有必要指派专人负责此案在侦破上的协调，便于以最快的速度应变，建议立刻得到大家的认可。

滕部长忽然问倪耀庭：“耀庭有什么想法啊？”

本来倪耀庭的情绪就有点不对头，无处发泄，没想到部长直接给了他一个机会，便立刻按捺不住，脱口而出说：“我看，相对而言，还是我们更有条件破这个案子。”

“噢？你说说看！”

前排浦局长回头看了看倪耀庭，有些不悦，不好说什么，又回过头去，把话垫给滕部长：“我们耀庭是耿耿于怀啊，我知道他不会甘心的……”

滕部长说：“不甘心好啊，案子不破，怎么能甘心呢？”

倪耀庭就续上说：“我有两个理由，第一，我们浦局刚才说了，案犯很可能就在临海，只不过上次没抓到。”倪耀庭站起身来：“没抓到不等于这次也抓不到。我们毕竟经过一遍了，对银行秘钥的设置，信用卡的操作程序，犯罪分子的作案条件，当年设计总程序的时候所有专家的情况，包括临海市银行系统技术人员的一些状况，都有所了解。第二，我们一直在研究这个案子，设想各种侦破这种案子的办法。我承认，对付高科技犯罪是非常难的，我本人和我们总队的素质都还不够，可是我们经过了两个月的学习，搜集了一些资料，还有技术顾问，总要好一点吧？最起码，案犯如果敢在临海提款，就会留下痕迹！”

滕部长听得感兴趣：“你有多少把握破案？”

“如果在座的都支持，没有十分，也有九分！”

杨光荣赶紧看看浦局长，见浦局长未动声色。就欠起身子，脸凑过去轻轻说：“唉呀，老倪这股劲儿又上来了……”

浦局长还是未动声色。

滕部长觉得倪耀庭说的有道理，就扭脸和缓地问沈行长：“老沈，你看呢？－－我们还是有人才的吧？”

沈行长只好点头称是，神色不很自然，说：“我们绝对相信临海市的力量，上次就是直接找倪总的嘛，可是，这次的案情比上次又严重得多——没有人比我责任更大啊！”

大家都能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倪耀庭更明白，伏下身去低声请示浦局长：“老浦，我放开说？”

浦局长说：“搂着点。”

倪耀庭就红了脸，声调提高，说：“滕部长、沈行长，我也琢磨了，上次我是说了大话，没兑现，浦局长批评我了。这回我还想说一次，要是40天内再不搞定－－大家都听着呢－－我立马辞职，绝无二话！”

大家便鼓掌，认为他是真担了风险。

滕部长尤其高兴－－他本来就倾向于倪耀庭担纲。他征求一下沈行长的意见，沈行长不好再说什么，又看看冯局长和浦局长，冯局长理解了滕部长的意思，不再坚持，主动说临海既然有这个决心，他甘当老浦的配角，浦局长则说，出水才见两腿泥，如果临海市出了白领犯罪，那么临海市更应该是出白领警察的地方，他希望在自己任上看到临海市刑侦队伍知识结构的大的改善。

滕部长就问大家：“你们当中，总队一级的干部，除了倪耀庭，还有谁报名参加了科技班？”

结果是没有人应声。

滕部长说：“有胜于无。我想倪耀庭也不过是扫盲，可是总比一点不懂好。时间不等人!”

事情就决定下来。

会议结束后，倪耀庭和杨光荣到浦局长房间去受训，浦局长很生气，先是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然后就就冲着倪耀庭发态度：

“你看没看出来？人家沈行长对你一点都不感冒！滕部长了解吗？人不能争强好胜到这种程度！不能动不动就打保票！这么没谱的案子，你能保证40天破案？张口就来？”

倪耀庭知道自己又说走了嘴，但也并不后悔，辩解道：“我想，40天要是还破不了，也就破不了了……”

“破不了就算完了？你辞职就算完了？人家银行怎么办？国家的损失怎么办？你就一定比联江强？各家有各家的思路，换一种思路有什么不好？重要的是，这次人家银行希望联江来搞，老冯他们也有这个积极性，顺理成章的事，你凭什么硬揽过来？”

“我觉得还是咱们更有把握。”

浦局长不耐烦地挥挥手：“算了，已经是这样了。从现在起，马上进入状态！要多少经费，要什么人员，跟我说，40天内，一定要破案！”

“是！”倪耀庭兴奋起来，“浦局放心，我非搞定不可！”

他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约见瞿葆华，瞿葆华也正想见他，就约在704房间。浦局长叮瞩说：“技术方面，要多依靠他们。也不要迷信技术，我们有我们的长处！”

倪耀庭都答应了，和杨光荣一起出门。走到半截，杨光荣又托故回来，特地请示浦局长还有什么别的要交代。

“别的？”浦局长疑惑地抬起头：“不是都说了吗？”

“我还有点不踏实，”杨光荣皱着眉头，“就像您说的，滕部长也不大了解内情啊，再说，现在也超过了案子本身的意义，关系到整个市局的形象了……”

“这就不是你考虑的问题了，”浦局长摘下眼镜，“你的任务是协助好耀庭，该提醒的地方提醒他！你比他要稳一点。”

“明白了，我去了。”

“嗯。”

再次出门，杨光荣已然意识到这一趟不该回来，他低估了浦局长的城府，不过，也看出了浦局长内心中不稳定的一面。他还是觉得形势对他更有利，明白自己是今天这个会议的最大的受益者。

当晚7点多钟倪耀庭拨通了谢小米的长途，首先要求她保密，而后告知了最新发生的案情。

谢小米好像并不感谢总队长的信任。

“你不如不告诉我。”

“为什么？”

“我不想再搀和这种事了。”

“你得搀和！我已经和瞿主任谈好了，你参加破案工作。说实话，你是一个因素。没有你，我的保票就得打折扣！”

“我帮不了你什么忙啊，你怎么对我这么感兴趣？”

“直觉吧，我相信你帮得上忙。”

“你觉得是一伙人做的？”

“嗯，你不觉得吗？”

“是一伙人又怎么样？能逮住吗？”

“总有办法。我还是问你，能不能想办法在网上追踪？比如说，罪犯上了网，就想办法查到他的终端，查到他从哪部电话上的网？”

“你老是这么想，实际用途不大！”

“你就想办法吧，你既懂电脑又懂银行，还有，你年轻！”

“我在哪个网上找他？”

“我相信他离不开网！”

“我也知道他整天在网上呆着，可是没处找他，您以为他还需要秘钥？”

“我要登机了，回去再说！”

和倪耀庭一起登机的还有杨光荣和瞿葆华，瞿葆华拉着旅行箱，满腹心事，悄悄问倪耀庭：“倪总，你很兴奋？”

倪耀庭说：“只能说我又有机会了！”

“有人说你是狼狗型的。”

“说我闻见血腥味儿容易兴奋，” 倪耀庭笑，“不过也要看什么样的案子……”

“像这样的案子？”

“老瞿，这是我跟你讲，干我们这行，一辈子都想破一个完美的案子。”

“怎么讲？”

倪耀庭说：“经典性的。”

次日清晨，也就是5月1日清晨，参与侦破工作的大部分人员都到齐了，谢小米最后一个到，坐在会议室里的还有部里的专家、来自东州、新城和联江的了解案情的侦察员。全部情况摊开后，瞿葆华讲了话，特别对公安干警放弃了休假表示了由衷的感谢和敬意，接着杨光荣发言，要求全体干警全力以赴，争取40天把案子拿下来，不要使银行的同志再次失望，还特别强调说，这个案子是倪总从联江手里抢过来的，当着滕部长立了军令状，成败与否就要看大家的本事了，所以，谁也不能说二话，不能有畏难情绪，要团结一致，群策群力，打一个漂亮仗。再往后就进入简短的案情分析，不出倪耀庭所料，手下人深感压力，出现两次冷场。幸而金祥和边亚民几个人为他撑住了场面，表态积极，特别是边亚民，还提出了对付高科技犯罪要准备用高科技手段，不过立刻有人问他：什么高科技手段？边亚民说，要快速反应，不能等到第二天才知道有人作案，要针对犯罪编制新程序，争取几分钟内就有警报。于是有人笑道：可能吗？这次是盗用合法客户的卡号，合法客户取钱也响警报？白白胖胖的金祥就问瞿葆华：“瞿主任，能不能加快反应速度？”

瞿葆华说：“已经加快了，使用了新软件，现在当天可以知道情况，再快就有困难了。”

总行信用卡部的专家伍学谦也解释了一下，说明了技术上的理由。

这时候副支队长王起再次发言，对罪犯是否还做过2. 18案表示怀疑，他清清他的烟嗓子说：“没证据啊，咱们这儿也没动静，不能排除外地人作案的可能吧？”

杨光荣此时澄清说：“谁也没肯定就是2. 18案犯。”

徐方友碾灭烟屁股，表态说：“我对完成任务是有信心的，主要是我对咱们倪总有信心，倪总既然敢把这么复杂的案子接下来，肯定是有想法的，是不是，倪总？”

倪耀庭眼见一时议论不出新鲜名堂，就打算快快结束了，先把脸一沉，站起来，然后走到挂图前面，指点着说：

“总队的人都给我看好了－－东州、新城、联江、广泉都到了，他们会不会来临海？按说应该来，临海取款网点多，对他们更方便嘛，如果一直不来临海，就是心里有鬼！先不管这些。现在我要说的是：别把高科技犯罪看得那么神秘！高科技犯罪怎么了？我研究过了，网上犯罪有两种，一种是纯粹的上网犯罪，没有外部形式，比如说修改数字、洗黑钱、攻击网站、未经许可侵入他人计算机系统，等等，侦破起来是麻烦点，也不是不可侦破。再一种是不光网上作案，还必须有外部形式－－比如现在这个案子，光是网上盗取秘钥、盗取卡号行吗？总还要去取钱吧？取钱就是外部形式了，就有暴露的可能。2.18以后，我想久了，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他不敢总在一个地方取钱吧？总要流动作案吧？要登记旅馆吧？要坐飞机吧？要在取款机前面忙活吧？－－这些都是容易暴露的地方。取款的次数越多，越容易留下痕迹，一点痕迹不留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充满信心。当然，如果我们有高科技手段，能用不用也是傻瓜！现在他们不着急上网了，着急的是取钱，你们要在他们出现过的所有城市展开调查，搜集一切有用的情况。现在少说废话，按我的思路走：第一，哪里出现案情，最快的速度赶过去，捕捉新鲜的信息。第二，凡是发过案的地方，再过一道，重点是机场、发案场所附近的宾馆、招待所、旅社。你们放心，他们到一个地方就会立刻作案的。发案时间前后的所有身份登记，都要搜集起来，该输入计算机的输入计算机，只要有两个号码重合，就是重大嫌疑！我讲清楚没有？第三，要调查与案犯前后脚时间取款的客户，这也是一条路子，要了解一下是不是有人看见过他们取款。干那事总是要占点时间的，尤其在白天，有没有人注意过他们？第四，要注意发案地点有没有监视器，有没有录象资料。第五，要在我们临海严阵以待，我直觉上认为他们就是2.18案犯，是个小团伙。相隔没两个月时间，又来一伙黑客？哪儿那么多高手？我研究过了，打入总程序不是那么简单的事，要符合几个非常严格的条件，还要有特殊的机会，所以，暂时我们假设，就是2.18干的，他们最有条件干！还有什么问题没有？谁还有补充？”

大家都觉得倪总的思路头头是道，比较清楚，就开始点头了，轻松一些了，活跃起来了，杨光荣立刻问：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当场就有几个人同时应声，倪耀庭感到众人的精神状态还是很好的，也就满意。

东州市的老侦察员杨处开口说：“听了倪总的布置，我觉得很受启发。特别是调查前后脚客户，还有检查有没有监视器，我们没想到。是啊，高科技犯罪也有软儿，没什么太神秘。”

金祥说：“倪总，我还有个想法。现在取款机前边没有监视器，是不是应该建议银行赶快安上？”

倪耀庭扭脸朝向瞿葆华：“这要看瞿主任了，我倒觉得这是个很重要的措施。”

瞿葆华表示说：“我们打报告了，估计问题不大，只不过，这次不见得来得及了……“

倪耀庭说：“所以我说还是临海条件最好——昨天晚上我打电话问了郭行长，现在全市有43个点安了这个东西，是不是，黄处长？”

市行的黄处长点头：“是，45个，幸亏您上次坚持，这回可能有用了。”

倪耀庭又交代谢小米编一个情报程序，然后把会散了，接着开组长以上干部会，干部会开得也很顺利，甚至有点热烈，把分工布置停当。散会后，瞿葆华给沈行长挂了长途，口气听起来不那么很沉重了。

仍在北京东长安街办公室里加班的沈行长疑惑地问：“你怎么会认为有谱呢？”

保安主任赶快改口说：“我也不是说有谱，不过，我看案子交给倪总他们承办还是对了。今非昔比，老倪现在新名词多了，对电脑、对网都熟悉多了，进步很大啊，几项措施也是得力的，他确实动脑筋研究过……”

沈行长说：“这个人是有他的长处，不过爱说大话，太自信也是事实。昨晚我吃了4片安眠药，他怎么还有胆量把案子揽到自己手里？葆华，老实讲，交给别人，我还能抱点幻想……你等等……”

半分钟后，话筒里重新响起行长的声音，语气更加低沉：

“好了，又发案了。”

“哪里？”

“原江市，12万3。昨天下午和晚上。”

“那我赶快通知倪总！”

“他已经知道了。”

瞿葆华找到倪耀庭的时候，徐方友已经带着金祥等人出发了。原江市离临海只有240公里，开着车就去了。

与此同时，分别派了人前往东州、新城、联江和广泉，任务是收集所有能调查到的情况，同时汇总到总队来。

总队专门成立了信息组，负责把各方面的信息输入计算机，由计算机来筛选和分析。谢小米编了程，编这种程对她来说很小儿科的，她做得还是很认真。倪耀庭居然安排了4个输入员往计算机里敲东西，保证外地的情况随报随录，如果什么时候打字员打断侦察员的话说：“等一等！你再说一遍－－”，那么破案工作就可能是出现了重要的进展。

徐方友等人赶到原江时是中午12点多钟，此时原江市刑侦已经接到部里和省厅指令紧急动员起来，对航班和宾馆旅社等进行了大规模的排查。金祥拿到的市区地图上，清楚地标明了各个案发地点和时间，还划出了路线，路线大致自西向东。

徐方友沉思了一阵，说：“这说明他们住在西边，火车站也在西边，要重点调查这个方向。”

市局支队的王支队长表示同意，说：“我们也是这么考虑的，已经把重点放在西边了。”

金祥却说：“不对吧，可能正相反啊！”

徐方友知道他又来劲了，不吭气，王支队倒问：“为什么？”

金祥指着地图讲解：“你们看，他们的路线比较合理，基本上是绕了一个圈。再从时间上看，比如－－从这里到这里、从这里到这里，都用了不到20分钟，还包括操作时间，说明什么呢？说明事先踩过点，所以，应该是先从东往西踩一遍，然后再从西边折回来，这么干，暴露的时间最短。”

徐方友问：“东边有火车站吗？”

金祥说：“他不一定坐火车啊！”

“这儿不通航！”

“他可以打的啊，打的最安全！如果真是咱们那儿的人，打的过来用不了几个小时啊！”

徐方友一时无言以对，王支队说：“那么我们赶快调人到东边来！”

金祥说：“城区不大，最好都查一遍。重点是昨天住下的，今天就要走或者已经走了的。”

金祥带着人沿发案的路线走了一趟，还特别注意询问了银行和银行附近的人员。

根据银行提供的记录，5月1日下午17时43分有一位客户在沿河路分理处的自动取款机上取款，与罪犯17时40分左右在同一地点取款结束只相隔3分钟，属于唯一可能目击罪犯的客户，边亚民和小柴当即被派出寻找此人。

客户名叫刘志林，31岁，注册的家庭电话没有人接听，手机号码停止使用，住址为本市凤凰街2巷4号西楼302。边亚民和小柴在户籍警的帮助下，很费了些周折才在晚上11多钟找到他，。正在娱乐城接受异性按摩的刘志林吓了一跳，以为娱乐城被条子突袭，弄清楚以后才落下汗来，请求先让他穿上衣服。边亚民没答应，让他就裹着毛巾被回答问题。装潢公司经理刘志林回忆说，昨天在他去取款的时候，是好象看见有人从玻璃门里出来，隔着马路没看清。能肯定是男人，白衬衫还是黄衬衫不能肯定，个子不会太高，也不会太矮，脸长什么样完全没印象，因为当时他要横穿马路，盯着的是车辆，往对面取款亭那边望一眼也是急着取钱。谈话持续了半个小时，最后刘经理同意在询问笔录上签字，但提供的内容还是那么多。

尽管如此，刑侦总队对4.17案犯有了第一次形象思维：一个穿浅色衬衫的中等个男人。

下午两点多，来自临海的第二批侦察员赶到，也投入了对宾馆和旅社住宿登记的调查，5月1日出现的大量身份证号码通过电波和email传向临海。

夜里10点多，银行方面通知警方，当日没有发现新的伪卡提现。在原江忙碌的警察们立刻松懈下来。徐方友要求继续调查每一个旅客住宿地点，金祥反对，认为罪犯根本就没有在原江住宿，他后来直接给倪耀庭打了电话，申明了自己的观点。

“你觉得他们是从临海打车过去又打车回来？”倪耀庭问他。

“不一定，也可能打车去坐火车回来，原江到临海的过路车太多了。”金祥说。

“嗯，”倪耀庭表示了同意，“不用再查了，你们撤回来！”

“撤回来？”金祥也出乎意外了。

“嗯，要准备临海发案，人不能抽光了。”

“您肯定下一个目标是临海？”

“谁能肯定？不过我想，该着了。”

“在临海解决？”金祥猜测着问。

倪耀庭说：“临海对我们最有利。放长假对他们最有利。”

从原江回来，电话里向闵捷汇报了情况，张松和孟地就睡了整整一上午，下午无所事事，吃过晚饭回来，才见到闵捷。

闵捷同志正在摆弄一台笔记本电脑，与手机相连。孟地问：“刚买的？”闵捷没搭理他，两人知道他的脾气，就没敢打扰他，躲一边去上网。

到9点多钟，闵捷还在做他的试验，孟地耐不住了，给张松使眼色，要他去问问，张松才走到闵捷身边问：“闵哥，还没弄完？”

闵捷皱着眉头，不太耐烦，好半天才不操作了，闭目养养神，然后问：“钱拿来了？”孟地就进里屋搬钱，地上铺张报纸，把钱都倒出来，一叠一叠地，堆起一座小山包。

“多少了？”

张松把钱码放整齐，点完了说：“闵哥，一共是71万8。”

闵捷说：“分吧，这台笔记本2万5，我垫的。把你们的旅差费也刨出去。”

“现在就分？”

“分，三一三十一。”

一个人分了二十几万，都挺知足，也不是很知足。孟地说：“闵哥，接着干吧！一人干到一百万就歇手！用不了几天。”

张松表示反对，说，不行，还是见好就收吧，让人逮起来一分都剩不下。孟地问，他们怎么逮咱们呢？你说说，他们怎么逮？张松说，闵哥不是说了吗？他们急了，能派人在银行门口盯着，要不就是安录象头，你以为咱们干的事小啊？我相信现在连中央都知道了！算大案！

闵捷把钱用报纸包了，放在塑料袋里，说，干还是要干的，一个人一百万就够了？你们根本不知道，我为这事动了两年多脑筋了，一人二十多万就收手？不可能。不过，老松说的对，让人逮住不行。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我现在已经发现犯错误了，错误还不小。

他这么一说，两人都有点发毛，张松马上问是什么错误，闵捷说，地点上选择得有问题，尤其是原江，离临海很近了，就不来临海干，容易招怀疑。别忘了，咱们搞过一次了，上次人家可是认定咱们在临海，这次他们会首先怀疑和上次是一拨人。

孟地说，这个我也想过，不过，他就算是怀疑临海的人干的，又怎么样？临海人多了去了！张松说，不能那么说，闵哥单位在银行，他们要查就查银行的人。

闵捷说：“还是老松想的多点——你们俩他们是找不着，怀疑到我头上来可不是没可能！”

“你只要不露面，神仙也没辙呀！要不就在临海干一次，避避嫌！”

张松点头：“是得在临海市干，我同意。”

闵捷打开一罐可乐，仰脖喝了一口：“麻烦就麻烦在，在这儿干比在外地危险！你们不知道，经过上次以后，银行安了不少录象头，24小时监控，只要去取，就可能被照下来，可能性太大了！你不去取呢，就是不打自招－－你要不是临海人，怎么知道临海不能来？”

张松和孟地就有点觉出复杂，一时结舌。

“不过这些我也都想过一遍了，不管怎么说有一条：咱们不是抢银行，不可能被当场猴住，而且不留痕迹，不留证据，有了这一条，就不怕 !”

两人再想想，心思放宽了一些，孟地说，闵哥的脑子还是够使的。

“你们脑子也够使！你们得这么想：跟警察比，咱们智商有富余！不是瞧不起他们，那些人跟黑社会打交道还行，动胳膊根还行，懂IT的有几个？最可笑的是，动不动就那几招，还老以为别人不知道，前些时候我见的那个女记者，因为写过一篇破案纪实挨了批，差点丢了饭碗，本来是给警察脸上贴金，倒让警察告了。”

“泄密吧？”

“说是泄密－－你就知道中国的警察多不上档次了。这种警察能抓住咱们？我敢说，凡你们去过的地方，他们正忙着查旅馆、对身份证呢！”

两人知道，闵捷是真心看不起警察，打骨子里看不起。照他的说法，警察最怕泄密，因为他们只有监听呀排查呀那么妇孺皆知的几招，还生怕连妇孺都知道了影响他们破案。而在数字化空间，他们连警服都不配穿。

孟地笑着打了个岔：“闵哥，那女记者你不是真喜欢吗，办成了吗？”

“真喜欢，靓也够靓，”闵捷认真地说，“那俩灯晃眼，又有层次。”

“办了吗？”

“她要包期，起码一个月五万。”

“够要价的。”

“要说也不贵，其实物有所值——你们没见过。就是得有钱。”

“闵哥现在不是有钱了吗？”

“这算什么有钱？”闵捷把话题拉回来：“说正经的，那就这么定了，这两天在市里干一次，取钱还不能太少！”

张松说：“这回你们银行抓瞎了。”

“银行是自作自受吧？”

闵捷同志不认为作案单纯是为了报复银行，当然想到银行各级领导一片慌乱的情况心里还是蛮宣泄的，他对自己供职的单位越来越没感情，有感情才是怪了。初期，他也有过从普通职员一直做到市行行长，再争取进入总行的愿望，现在看来全是空想，他根本不适合搞管理，不开展，连和人打交道都怀疑有心理障碍，又失去了家庭背景，这样的人本来一辈子都不会有大的希望了，注定做个默默无闻不起眼的窝囊家伙了，可是突然在这个时代就有了网，有了干黑客这一行。网是专门为他们这么一大批极端内向分子设计的，许可这批人整天不说话也征服世界。他发现网上的权力足与世俗的权力抗衡，而且适于地位低微的青年人。他在网上如鱼得水，睥睨一切，和女人聊天也变得滔滔不绝，才思如涌，总之，终于找到了目标，钱的问题也可以在网上解决，他相信全国还没有一个黑客像他这样在网上搞钱若探囊取物。

“现在我们是探囊取物，不过也别叫咬着手。”

对倪耀庭同志来说，信息技术就远没有那么人性化了，他倒是没少往信息组跑。

电脑室是所谓信息组所在地，也是谢小米的临时办公地点。一个套间，外面五台电脑四个录入员，里面坐着谢小米。四天来，录入员们轮番休息，日夜值班，输进来自东州、新城、联江、广泉和原江等地的信息，电话不断、传真不断、email不断，把几个小姑娘累够呛。她们只清楚一条，遇到重复的号码，屏幕上就会立刻显示醒目的标记，可是她们一直没有遇到这种情况，连谢小米也有点急了。

金祥忍不住问：“程序设计上不会有问题吧？”

谢小米不高兴他说这话，带他们到一台电脑前，让坐在那儿的小姑娘起身，自己坐上去，动手往前翻页，随便挑了一个文件中已录入的号码，复制一遍，回到结尾行，粘贴上去，荧屏上马上跳出一只斑斓巨虎和一个巨大的感叹号，黑体字标明：

“警报！这里可能有敌情！”

“你自己看——这还错得了吗？”

金祥无话可说，倪耀庭也缄默不语。就这时候，杨光荣陪浦局长来了，浦局长见了画面问，怎么，有情况了？

倪耀庭解释了一下，说，还没有发现东西。

浦局长问排查方面会不会有漏洞，倪耀庭说，按说排查得很细了，从时间上分析，五个地方，他们起码有四个地方要住宿。奇怪的是没有可疑的纪录。

金祥说：“这四个市都排查了两遍。”

“还会有什么原因呢？”

倪耀庭说：“现在我估计，他们使用了假身份证。”

“噢？”浦局长感到惊讶：“会有这种能力？”

倪耀庭说：“否则不好解释，他们是每到一地就换一个假身份证——除非是这样。”

杨光荣不太以为然，说：“罪犯应该是搞技术的，搞技术的恐怕没有这种意识。”

倪耀庭说：“难说，这个主犯可能相当内向。”

谢小米也说：“是，没准内向。”

浦局长就扭过头，笑眯眯地问：“噢，你怎么知道？”

谢小米和浦局长还不熟，被浦局长一问，略有些窘，不好意思了，说：“黑客都是内向的多。”

“是么？”

浦局长想了想，点头，接口就称赞：“对，有道理！耀庭啊，我们是要多分析黑客的特点！你把小谢这样的人请来，也是很对的。”

倪耀庭说：“她是我们的技术顾问。”

浦局长问：“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倪耀庭说：“只有等着。”

浦局长倒也痛快：“好，等吧！刚才滕部长来电话，问原江的情况怎么样，我也是这个说法。我说这种案子不能急，要耐心，等待对方露出破绽。破绽是一定会露出来的。对不对？”

倪耀庭说：“您放心，我现在把这一宝押在咱们临海市，他们迟早会来的。临海可不是别的地方。”

“迟早是什么概念？”

“我估计，按现在的速度，三天之内。”

“如果不来呢？”

“如果不来，我们就要不惜血本，动员全部力量，把市行所有列入范围的技术人员监视起来！”

浦局长还是比较欣赏倪耀庭的，他知道倪耀庭想立功，是在竭尽全力，浦局长又何尝不想在临海把这个案子破了，万一大功告捷，这个案例必将写进教科书，据他了解，目前中国的教科书里还根本没有这么一页。

想破案的副总队长每天凌晨都静候在他的办公室里等候消息，守株待兔一般。根据警方的要求，银行再次提前了信用卡业务结算的时间，有情况也多半在凌晨传来。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周围寂静无声，很容易使他感到孤独和不够强大。

他最怕想到的，就是自己已经老了和过时了。

5月5日凌晨，6点多钟，金祥不经敲门冲进了他的办公室。

“——来了？”

“来了！”

金祥十分兴奋，脸上肌肉跳动不已。

倪耀庭不禁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身体重重地靠向椅背。

“几处？”

“7处，九万七！”

倪耀庭略感失望，命令道：“马上出动！”

“是！”金祥转身就走。

倪耀庭又把他叫回来，“把录像带调到总队来！”

“好！”

金祥前脚走，瞿葆华和谢小米后脚就到了。

瞿葆华恭喜道：“老倪，你果然算得不错，真是三天之内！”

老倪这时候却又犯了思虑，本来想站起来，最后还是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就像腰椎病复发。

“怎么了，老倪？”

倪耀庭站起来以后，在房间里走动，说他忽然想到还是会有问题。瞿葆华就问为什么，说7处地点有6处都安了监视器，应该是肯定拍下来了。

倪耀庭不敢肯定有太顺利，说：“看运气吧……”

瞿葆华去忙着与市行方面协调，谢小米留下来汇报说：“倪总，在网上跟踪的事，我找了些资料，也打听了一下……不过现在还用得着吗?”

倪耀庭神情恍惚，说：“怎么用不着？这是个重要课题，对将来也很重要！”

谢小米说：“我现在学会设立警报了，只要他侵入，就可以立刻知道，然后通过网站，争取在他下线之前把他的地址查出来。”

“可以搞复杂的远程跟踪？”

“理论上是有根据了，还要专门设计程序。”

倪耀庭高兴了，去拉开抽屉，翻了翻，从里面抽出一份复印件，递给谢小米。“这篇报道你也看看，最近的，和你想的差不多，就是写得太简单！”

谢小米拿过去仔细读了读。

“你从网上下载的？”

“昨天晚上，网这东西还是不错！”

谢小米抿嘴一笑：“你越来越能耐了。”

倪耀庭望着她。

“把你调过来吧？我们这儿很需要！”

“不行，”谢小米一口拒绝，“你们这儿太累！”

金祥和瞿葆华带人扑到苏州街分理处时，录象带已经被市行保卫处的人调了出来，正忙着查询播放。

苏州街分理处让蒋万林劫过一道，所以对警方的话言听计从。上次案后倪耀庭一提，分理处一点没耽搁，大门外和提款亭里都安上监视器，动了脑筋，外观伪装得也算巧妙，一般人注意不到。

录像带上保存有时间记录，查找起来不大费劲，只是倒带要点工夫，倒到5月3日中午12点25分左右时，画面上先还是静物，后来就有了人影。

“停！倒回来－－”金祥吩咐。

瞿葆华心里也很激动，连声叫往回倒。

带子倒到人影进门时正常速度播放。

“还挺漂亮。”市行黄处长嘟囔说。

姑娘大概23、4岁，修长的身材，容长脸，短发，戴褐色变色镜，一身牛仔装，穿什么鞋看不到。进门就揿按钮，插卡，等待，掏出一张纸看看，照着输密码，确认，等钱吐出来，装进红色的皮挎包。再次输密码，再次等钱吐出来，再次装进红挎包……一切停当了，转回身推门，离开了监视器的视野。

金祥问：“时间对得上吧？”

“没错，就是她！”黄处长回答。

金祥说：“带子退出来吧，我们带走！”

只用了一个多小时，6盘带子都收齐了，统统缴到刑警总队。会议室里坐了20多人，一齐看带子。

5盘带子里出现的是同一个年轻女人，另一盘带子里出现的是一个40岁左右的男人，溜肩膀，穿长袖蓝条衬衫，较胖，取钱时有向门外张望的动作。

徐方友说：“这个人更值得注意！”

边亚民却说：“不对吧？这个人取了一次钱，记录上是4次。”

金祥说：“会不会在下一盘上？”

黄处长说：“下一盘时间就对不上了。”

金祥说：“录像带上的时间也可能有误差吧？”

倪耀庭嗯了一声，吩咐：“马上把下一盘调来！”

打了个电话，10多分钟后，沿河路分理处派人送来了带子，倒到头后一放，戴变色镜的女人果然出现了。

然后是慢放，众人目不转睛地又看了一遍，接着放第3遍，一部分人继续研究，一部分人围在会议桌前分析。谁都能够感受到，会议室里的气氛生动多了。

倪耀庭和杨光荣商量后命令道：“方友，立刻向局里、部里和总行报告，就说破案工作有所进展，在临海市拍下了一名女犯罪嫌疑人作案的6段录象！”

“好！”徐方友回答得很有情绪，马上离开会议室。

瞿葆华耐不住，也走出门去，找了间空房子，直接把电话打到沈行长办公桌上。

“噢？好啊！”沈行长既感意外，也感惊喜：“这回倪耀庭干得不错嘛！”

“是，干得不错！”瞿葆华加重了语气：“我体会倪总这个人是不肯罢休的，2. 18那次虽然没有破案，但是他坚持在临海市安录象头是坚持对了。现在，把那个女的拍得清清楚楚，只要能够把她抓住，案子就算破了！”

“好啊，”沈行长语调相当愉快：“看来，倪耀庭敢把案子揽过去，是有些把握。”

“是这样，是这样。”

瞿葆华回到会议室的时候，浦局长已然赶到，正一边看录象，一边听金祥介绍，金祥说，刚才大家分析过了，这个女的年龄在23岁左右，身高1.64米以上，脸型上看像是江南一带的人，但不能肯定是临海市人。这里面有几个疑点，她穿的花衬衫色彩偏于鲜艳（粉红），外套上衣不很合身，挎包的式样有点像街上正在降价甩卖的大路货，在取款机前的动作不大熟练，尤其是头两次取款，神情上也有些紧张。最后是气质，虽然算得漂亮，但气质上缺乏临海市靓女那种普遍的怡然自得。总之，警察们宁可相信她是个外乡人，即使目前在临海打工，来临海的时间也不会超过一年，更不容易设想她还是银行的职员。

“你们打算怎么找到她呢？”浦局长问。

杨光荣说：“要把相片传到各地银行部门去辨认一下，不过我觉得希望不大，干脆这么说吧，这个人是临时雇来的，没参与过其它地方的作案，动作上看得出来。”

“嗯，”倪耀庭沉重地说：“我同意。”

瞿葆华见倪耀庭情绪不高，赶紧说：“雇来的，能找到，也是一样，对不对？”

倪耀庭没开口，杨光荣说：“那当然。不过，难度不小。上次是个男的，这次是个女的。如果把男的拍下来了，就有谱了，男的才是银行的人！话又说回来了，录象拍得很清楚，也是个进展，是这样吧，浦局？”

浦局长坐下来，闭着眼睛想了想，说：“嗯，是有进展，可是，还不能乐观。现在照片有了，不一定有途径。有这么个女的，又没处找去……但是，还是要展开大规模的调查，宾馆、旅社、招待所，外来人口居住地、包括银行，拿着照片去！”

倪耀庭称是，说就这么做。金祥忍不住发表意见说：“我看进展不在这个女的身上，进展是：可以进一步怀疑，主犯就是临海市银行的人！”

浦局长被提醒了，感兴趣地问：“为什么呢？”

金祥说：“主犯为什么要雇人？我想他是明知道临海市安了监视器。有监视器为什么还作案？恐怕就是为了避嫌。他们是不得已的，雇个人干，准备被拍下来。这个女的应该是已经离开了临海市……” 说得浦局长连连颔首。

正这时候，指挥中心的小胡进了门，打断金祥的话说：“倪总、杨总，总行来电话了，临淇有人提款！”

倪耀庭一愣：“什么时候？”

“就今天！”

倪耀庭反应得飞快：“今天？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小胡也一愣：“……不知道，他们还要给您打电话！”

倪耀庭的手机接着就响了，倪耀庭掏出手机看看号码，立刻接通，对方果然是总行。通了一分多钟的话，倪耀庭脸上阴云散尽，关机向浦局长汇报：

“也是碰巧了，临淇市行今天作一项技术检查，刚好检查出有人在临淇用伪卡取钱，已经取了3次，4万5千，现在可能还在继续作案，他们市行已经向他们市局报案。我们要马上赶过去！”

“你认为这是个好机会？”

“当然！”倪耀庭又露出本相：“当然是！只有这种情况下才可能当天出结果啊！他们还在临淇市！”

“好，你们马上安排！”

倪耀庭面对杨光荣说：“老杨，我的意见是：老徐带人留在临海继续查，金祥带人去临淇，你看怎么样？”

杨光荣首长般地沉吟一下，觉得倪耀庭是明显地表现出对徐方友的不信任，又不好当场反对，就表示了赞成。

倪耀庭转身向金祥交代：“你听着，我马上和和临淇市老秦联系，要他们尽量多派人手，多盯住几个点。你们去了以后，按咱们的方案办，要特别注意从临海去的人。还有，几个现场都要亲自调查。相继取款的人有没有，如果有，可能还在临淇。明白吗？”

“明白！”金祥精神抖擞，脸红扑扑地，问：“可以走了吗？”

“走吧！”倪耀庭又把眼睛盯住徐方友：“老徐，你们的调查，也包括：今天市行范围里技术人员中有没有离开临海的，要一个一个落实，明白吗？”

“好，”徐方友一边答应一边又面朝浦局长，恭敬地请示：“浦局长还有什么指示吗？”

浦局长说没有，杨光荣插进来严肃地补充道：“要和银行方面密切配合！”徐方友连声答应，才领人离开。

浦局长坐在沙发上，眼看着倪耀庭在他面前把一切布置停当，看不出什么破绽，添了几分欣慰。等人散去，开腔道：

“耀庭啊，光荣，好好干吧，你们要是能把这个案子破了，在全国都会有影响的。”

杨光荣咧嘴笑笑，语气轻松：“浦局长，我看不是没有希望。您往这儿一坐，对下面也是个很大的督促，没看老徐和金祥的劲头吗？您放心，都不会含糊的！”

倪耀庭倒有几分悔恨：“浦局，我们还是估计不足。这些人居然考虑得挺周全！我能肯定：他们用了假身份证，尽量不坐飞机，昨天在临海市干，今天就跑到临淇市去，目的也是为了转移视线。还雇人干，什么都想到了，简直像个惯犯！”

杨光荣冲淡说：“其实也是普通的招数。白领犯罪嘛，有这点脑子不奇怪。不过，还不是有漏洞？我看漏洞还不少。”

倪耀庭还是恨恨地。

“他们只要稍微马虎一点，我已经抓住他们了！不过也好，多几个回合！现在我要看他们躲得过今天躲不过，他们绝想不到今天不到中午就被发现了。我的体会是，不少案子，你只要坚持下去，偶然的机会就来了。我对抓那个女的倒不感兴趣，不容易找到她，机会在临淇！弄不好，今天就有突破！”

“是吗？”浦局长温和地笑着：“但愿如此吧。耀庭啊，我提醒你，光荣说的对，白领犯罪，不是农民犯罪，和知识分子打交道，没有足够的知识是不行的。不是他们招数多，是我们这几招快不够用了。－－金祥办事还周到吗？”

“可以，他属于那种不会误事的，也聪明！”

手机再次响起，是临淇市秦队长打来的，老秦通报给倪耀庭，说他那里又一次发现案情，盗取走5000元－－这是一个多小时以前的事情。银行已经做了最大努力，但不可能做到随时监控。

倪耀庭立时兴奋起来，对着话筒叫嚷：“好！他们还在你那里！还会作案！老秦，我不是你领导，可是你一定要全力以赴，把人都派出去，盯住每一个取款点！抓住了人，功劳全是你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案子吧？”

老秦的声音不太清楚，飘忽不定，也是在嚷：“知道！人都派出去了！可是，没有任何特征，是不是女的都不能肯定，让我抓谁啊？”

“我告诉你，凡是取款时间长的，连续取款两次以上的，都要盯住，当场询问，弄清身份，不管男女！”

“……好吧。可是不容易看清啊，这一回他们只取了一次，是不是有什么察觉？”

倪耀庭看看腕上的手表。“我告诉你，老秦，他们一点不缺脑子，脑子够用！这是唯一的特征。我们的人马上也要到了，金祥熟悉情况，总行的瞿主任可以负责协调银行方面，有什么事请你多和他们商量。老秦，今天的机会再不会有了！”

“我们会尽力！”

通完话，把情况向浦局长简单一讲，浦局长嗯了一声，脸又沉下来，说：“耀庭，以后说话要注意，不要一嘴一个‘我告诉你’，人家不是你的手下，你要懂得尊重兄弟单位，不要大口大气的！”

倪耀庭笑笑：“老秦，我们很熟……”

“熟也不行，旁人听着都不舒服！”

11时40分，金祥的人马开到临淇，在市局与老秦碰了面。双方商议一下，老秦就陪金祥带人先奔案发现场。车上老秦告诉说，3处现场附近都调查过了，发案时间里没啥人注意取款机那边有谁取款。正过节期间，来临淇的旅游团又多，街上满满腾腾净是外地人，谁能盯住谁呢？金祥问银行记录上有没有跟着取款的客户，老秦说也没有，时间上靠得最近的隔了有10几分钟。金祥说隔10几分钟也要问，老秦说问过了，人家取款的时候确实没见着别人。

4处现场都走过了，果然像老秦说的那样，连擦鞋的相面的都问了，毫无收获，金祥就有点发闷，回到车上一声不吭，摇下窗玻璃来一根接一根地吸烟。老秦劝慰道：“老金，你也别太想不开了，倪总说今天时机最好，时机是不错，可是我也琢磨了，伪卡不是插进去就能让发现，等你发现了，犯罪分子早不知道哪儿歇着去了，差一分钟也抓不着啊！还是有希望，现在各个点都上了人，等等看吧。”

金祥说：“是，等等看吧。”老秦又说：“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银行改密码，一劳永逸！”金祥没吱声，边亚民插进来说：“秦队，改秘钥可不是简单的事，再说，这么危险的犯罪分子，留在银行里边后患无穷呀！”

老秦没理边亚民，还是冲着金祥说话：“你们也看见了，我们这里是一级战备，严阵以待。你们放心，出现可疑分子，放不过他！”

车子拐过海关大厦路口，金祥忽然想起，问边亚民：“亚民，刚才春熙路那张单子留底了吗？”

边亚民说：“没有，还有用吗？”

金祥说：“我记得在春熙路前边也有个人提款，时间隔得近。”

老秦说：“是，相差5分多钟 ，在前边提款没用啊！”

金祥说：“也不一定，现在什么情况都要考虑到，什么可能性都不能放过！”

“那怎么办？”

“麻烦你打个电话，再问一下。”

老秦就给留在春熙路分理处的警员挂了个电话，命令查询，一会儿，查到了，户主姓杨，登记有手机号码。

车子暂时拐进弄堂停下，老秦念号码，金祥拨通户主，讲明身份，要求对方很好配合一下。对方的声音很大，车里其他人也听得见，一听就知道是个爽快人。

“——是个小伙子，20多岁吧！”

金祥喜出望外：“别关机－－你现在在哪儿？”

“我在买东西。”

“在哪儿买东西？”

“你们问这么清楚干什么？”

“就在城里？”

“那当然。”

“你听着，这件事重要得很！请你不管怎么样等我们一下，对你一点坏处没有！”

“电话里说说不行吗？”

“还是见见面吧！”

闹了半天双方就隔一条街，在通广商厦门口等候警察的是一对中年夫妇，一人手里拎着一只塑料包装袋，身边地上还放着个大纸箱，看商标能知道里面装着彩色显示器，两口子取了款正消费。

男的身量不矮，穿花格衬衫，一见面就着急，说他们下午还要奔一趟郊区看望父母，不能多耽误时间，金祥和老秦先给他们看证件，接着几句话就让他们安静下来，跟着警方人员去商厦办公室，箱子交保安保管。

实际上两口子都看见了在他们身后取款的年轻人。男的干公司，营销部主任，属于那种不进商店则已，要进去就恨不得该买的全买回家那种人，取完款走了几步一盘算，还想再取一笔。女的随和，又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取款亭那儿一看，里面已经被人占上了。男的主张等一会儿，又先是他耐不住性子，结果还是没等人出来就去了商店。

“个子有多高？”

“1米68。”

“这么肯定？”

杨主任大大咧咧一笑：“你放心，我看这个有准儿。”

“胖瘦？”

“偏胖，腰粗，130多斤吧，腰粗，上身长点，下身短点，农村出来的。”

他夫人立刻不高兴了：“你怎么知道？你连脸都没看见！”

“还用看脸吗？你没看见那家伙的身材？那背，那肩膀，那腿！腿都并不拢！”

女的急了：“你怎么知道并不拢？你跟这儿说话得负责任！”

金祥劝架：“没关系，你就凭印象说，说得很好！再说一遍，穿什么衣服？”

“衬衫不是全棉的，起码含40％涤，淡绿色，对不对？”

这次营销部主任征求了一下配偶的意见。

夫人没说话，点点头。

“裤子是蓝的，处理品，大路货。”

“你怎么知道是处理品？”女的又急了。

“这种裤子不是到处都甩卖吗？你看那份的不提气！”

“那也不能证明是处理品啊？”

金祥和老秦就一齐劝住女方，鼓励男的继续往下说。男的接着说明，那人皮肤偏黄，脸肯定是圆的，戴变色镜，年龄只能在25至28岁之间。

“取款的动作注意没有？熟练不熟练？”

“熟练吧，这我倒没太注意，他再熟练也得等着机器吧？”

金祥最后问他：“你还做过什么工作？”

“我？”杨主任再次咧嘴一笑，露出牙床。“干过保安，还是队长。”

数分钟后，前保安队长所描绘的犯罪嫌疑人的种种外貌特征被迅速传达给看守在各银行网点附近的便衣们。当然，倪耀庭的移动电话也被接通。倪总队长听到了这一天里更令人振奋的消息。

“金祥小子干得确实不错，”倪耀庭忍不住立刻把消息转达给他的上司，“如果那家伙今天还敢取钱，他就死定了！死定了！”

浦局长在话筒里的声调也是惬意的：“提拔什么样的干部，使用什么样的人，对我们来说的确至关重要啊……”

在这一刻，两人的观点达到了相当的一致。

这一天，5月5日，张松和孟地，首先是穿浅绿衬衫蓝裤子的孟地，本来肯定是死定了，因为他们在下午4点多的时候还在临淇市最宽阔的大街利盛路上走着，前往的目标无疑地是利盛路分理处，出租车司机告诉了他们分理处的大致位置，只是车不能左转弯开进路口。

按照两个人的分工，一般情况下，由孟地走到取款机那边取款，张松在周围地带观察，注意是否有另外的人无缘故地盯住孟地。一旦发现有这种事情，张松会马上给孟地打手机。手机放在裤袋里，呼出号码是现成的，随时可以揿动。哪怕不是张松打来的，只要孟地接到信号，也会立刻离开现场。

4点35分左右，他们远远看到了利盛路分理处的门脸，它位于马路对面的前方。路过一家酒吧时，孟地建议先进去喝杯啤酒，定定神，张松不反对，两人就在酒吧里逗留了一刻钟左右，就是在这一刻钟里，正在分理处附近守候的条子们听到了有关孟地外貌的一些描述。虽然对他的面孔不甚了了，但他不可能忽然改变服装，所以，只要有大致差不多的人走进取款亭，条子们就会毫不犹豫地围将上去，没有任何理由值得犹豫。

两人都喜欢喝扎啤，拣个冷僻位子坐着，偶尔向窗外望上一眼，边喝边轻声交谈几句，这样的场景已经有过几次了。而今天，孟地有点心绪不宁。“要是一次能取一万就好了。”他嫌手续有点复杂。

张松告诉他，将来可能行，现在不行。

孟地说，他觉得这地方有点邪气，怎么两次取款都有人看见？

“你也有肝颤的时候？”

“不行吗？”

“没什么不行，挺正常。”

孟地举起杯子和朋友碰了碰。

“你就说，像咱们这么干，银行和警察还不急了？他们会不会把每台取款机都看住？”

张松往起扶扶眼镜框子。“我倒是想过了。要是看住了，咱们还能坐在这儿吗？关键是，他不可能把全国的取款机都看起来，也不可能当天就知道咱们取了钱。不过，为了谨慎，咱们以后得辛苦一下，不能在接近的地方连续取钱，不能在一个地方取的次数太多，宁可多跑几个地方，小心无大差，对不对？”

“你比我心细，你多想着点，”孟地相当诚恳：“我也不是不愿意往远里跑，主要是飞机和住宿，我就怕这种假身份证禁不起检查，查出一回来都麻烦。”

服务小姐从他们桌前经过，张松等了等，说：“是这么回事，毕竟是假的。所以，我主张坚决不坐飞机，到新疆也不坐飞机。住店，只能住小店，连身份证都不用登记的那种店。咱们不能在身份证上出问题！”

“还有一个办法，取完这次就不干了，那就算什么事都没有了！”

“我同意。也取不少了。该出手就出手，该收场就收场。”

“那行，回去和闵哥说说，见好就收！”

“关键在你，你胃口太大！”

“你胃口不大？关键不在我，关键是哪儿找这种好事去？插进去就来钱？我担心银行过不了几天就得加密，到那时候你再想干也没机会了。－－我担心的是这个！”

“加密还得有段时间，咱们懂这个。我现在就是不知道，公安打算怎么办。”

“公安？”孟地唇边浮现轻慢的笑容，“你没见过公安？闵哥说的对，都是考不上大学的才当公安，欺负老百姓行。”

“也别不当回事，公安大了，公安部里搞技术的多的是。这个案子肯定连公安部都插手了，咱们现在是罪犯。你想过吗？”

“你们城里人就是这样，做什么事先考虑概念，先定位，把自己定在罪犯上，先自己吓唬自己。”

“你们乡下人呢？”

“我说过了，我们农村人不想这么多，你是没挨过饿。考上大学以前，你知道我都干过什么？”

张松不想和他争执这类问题，说：“算了，活动活动吧。”

张松和孟地两个人，离开了闵捷往往尿不到一个壶里，问题不在皮肤，在于家庭背景差距太大。张松父亲是高工，难免文质一些，没有犯罪基因，在院里加盖小厨房还受过邻居的气，孟地不同，孟地虽然接受过高等教育，也不叫孟梁柱了，底根上还是耪大地的，爱上过电视台女主持人，没完没了给人家写信，直到发现人家被某政委包了才死心。

4点50分，两个人付了账，就起身，出门分头往他们准备去的地方走。两人混杂在行人里，像稻田里的三棱草异类而不引入注意。接近目标的时候，张松先行横穿马路，让过车流，踏上人行道，然后漫不经意地走进分理处，打听了一下这里是否能交纳手机费，又走出门，扫了门旁的取款亭一眼，经过了，继续向前走，之后回到马路对面，逗留在一家小卖部门口，买了一罐雪碧，一边喝一边继续打量对面和周围的形势。在他的视线范围以内，一个携挎包戴变色镜的身高大约1.68米的，上身浅绿色衬衫，下身蓝裤子的年轻人踱了过来，正预备过马路。

当时埋伏在利盛路分理处附近的便衣有两个，一个姓古，一个姓李。此外，余飞的小组也巡视到了这一片商业区。由于孟地的穿着加身高符合上级传达下来的特征，所以他刚刚站在马路边就叫姓古的警员盯上了。古警员不能肯定街对面的那个年轻人就是犯罪嫌疑人，但只要他过了马路以后最终拉开取款亭的玻璃门，他就彻底知道要做什么了。古警员的心蓬蓬地跳动，感觉到某种现实的可能性正在逼近。

孟地没有马上过马路，是因为被一个讨钱的姑娘缠住了，那姑娘穿着还算整齐，背上背个孩子，“先生、先生”地叫个不住，手心向上伸在孟地面前。孟地不耐烦地赶她走，嘴说没有没有，姑娘却毫不退缩，拦死了孟地的去路。现在的乞丐，胆子越来越大了，说不定这姑娘还兼卖光盘。

差了这么一会儿工夫，闵捷就打来了电话，打得很急，劈口问孟地在不在。

“在啊，怎么了？”张松说。

“他让人认出来了！你们在哪儿？”

“还在临淇……”

“赶紧离开！”

张松陡然惊出一背的汗，当即关机，给孟地打。

孟地从裤袋里找出5毛钱，才算把那要饭的打发走，开始过马路，过到个半截，手机响了。这时候响手机他不敢怠慢，一看是张松打来，立刻接话，同时转过身往回返。

“谁认出我来了？”他也大吃一惊。

“别管了！咱们分头走，先别回临海，先去原江，随时联系，就这样！”

孟地浑身发凉，回到马路沿上，立刻招手打的，可是接连两辆路过的出租都载着人，他只好沿着马路边急走，边走边回头张望。

街对面的古警员本来就注意了他，现在眼看着他接个手机就往回返，还想打的，不由地疑心大发，给李警员发个讯号，就迅速地往马路边跑，想过了马路截住对方再说。古警员在临淇是个优秀警探。

远在临海的闵捷放心不下，电话又打到孟地头上。

“知道了吗？”

“知道了，怎么回事？”

“慢慢和你说，你在哪儿？”

“街上！”

“没在银行附近吧？”

“在银行对面！”

“危险，所有银行门口都有条子，赶快离开！”

孟地又是一惊，抬眼一看，就看见了古警员，古警员在马路那边跑，眼睛也正看着他。古警员身后还有一个跟着他跑的人。

警察？

孟地慌了神是很自然的，慌了神就也跑动起来，沿着街面往西跑。他这一跑无疑起着坚定古警员和李警员信念的作用，他们更加不顾忌车辆，在连续几辆车的刹车声中奔到街的对面。

张松是眼看着孟地招手打的的，所以自己稍微绷了一会儿，准备等孟地离开后再上出租。现在看清了有人在追孟地，知道事态严重了，发呆，发愣，站在原地不动，只巴望孟地赶快逃脱。这一瞬间，他忽然意识到犯罪的确不是好玩的。

回头看的时候，孟地发现那两个人果然是冲着他来的，便像被追的小偷一样狂奔起来，同时寻找着出路。他身上携带伪卡，扔是来不及扔的，即使扔掉，也弄不清被抓住有什么后果。街旁都是不大不小的商店，不敢轻易往里钻，他选择了第一条窄窄的巷子。

在巷子里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幸而不远处出现岔口，使他得以横穿出去，穿过短短的岔路，前面又是南北向的巷子，到了巷子再向左拐，他就可能彻底避过身后的视线了。

可是警察比他有经验，古警员并没有看见他闪进岔路，追到岔口时却毫不犹豫地往进拐，追到尽头处，左右一望，刚好望见孟地跑回大街。

回到街上，孟地稍一定神，就看见了前方的华裕大厦，那是一家颇具规模的商厦，他的脑子告诉他应该往那里面跑，脚步也就有了方向。不过，在奔进商厦大门时，他扭了一下头，看见了追他的人并没有被他甩掉。这是令人绝望的事情。

人到这种时候总会爆发出一些能量，孟地也是如此。他冲进商场时撞歪了一个顾客，他还来得及道声对不起，接着停下脚步，客客气气地问一位肩披红色授带的导购小姐电梯在哪儿。导购小姐诧异地盯看他一下，回答说在那边，孟地就拔脚奔朝电梯。

如果他上了电梯，就会被警员们及时地在电梯处扑倒。可是他没有上电梯，在电梯前他发现了安全出口，那是楼梯所在，于是他跑上了楼梯，还在楼梯上扔掉了一叠信用卡。

当然，即使他上到二层，他的浅绿色衬衫也会帮助警员很快找到他，凑巧的是，奔上二层后，往右一拐，没跑几步，刚好赶上一部直行电梯开门，他钻进去，耐心地等待出电梯的顾客走尽，上电梯的顾客上完，门一关，刚好把警员关在门外。这样，他就赢得了数秒时间，喘了口气，在三层出电梯，进入另一部电梯下到一层。在一层的另一个出口跑出大厦。

这一次警员没有立刻出现在身后。

他到底招呼住一辆蓝色的出租车，借着四个轮子的转动离开了这条使他惊心动魄的街道。

数分钟前，他在楼梯上扔掉了信用卡，那时楼梯上还空无一人，但马上就有一对青年男女从楼上转下来。接着两名警员就追了上来，古警员问他们看没看见一个人跑上去，小伙子如实相告，古警员就冲进二层大厅，李警员匆匆把地上散落的伪卡收拾起来装进衣袋，也随着进了大厅。

10分钟后，余飞带的人赶到了华裕商厦，从警员手里接过了那种白卡，他当即和金祥取得联系，并和古警员一起回到利盛路分理处门口，就用那台取款机做了试验。余飞清楚罪犯设定的密码为6个“1”，就那样输进去，取款金额为1千元，很快，取款机就吐出了1千元纸币。

张松也是乘出租车离开现场的，刚上车闵捷的电话又打过来，他简单地回复说，等他打回去。车子只经过一个街区，他就下了车，在电话亭里和闵捷通了话。

“他往哪儿跑了？”

“警察追进了巷子！”

“能追上吗？”

“不知道啊！”

闵捷显然也受到了不小的震动，半晌无言。

“要是他进去了，就什么都不用说了。”

“能判几年？”

“现在说这个干什么？过几分钟你再给他打电话！要是他跑出来了，叫他别去火车站，也别坐长途，先打的离开那儿，一截一截换车！”

“我跟他约了先去原江。”

“这就对了！张松，人到这时候只能冷静。我现在就把电脑里的东西清出来。他只要把卡扔了，就没证据，你们都知道吧？”

“知道！”

刚挂机，闵捷再次打过来：“还有，他那身衣服马上换掉！眼镜摘了！”

“知道！”

张松出了电话亭，正踌躇着，孟地的电话到了。

根据古警员、李警员和几位目击者的描述，画出了犯罪嫌疑人的全身像，脸部的五官不能说描摹得很精确，但脸型和身体的轮廓得到了多数人的认可。到此为止，犯罪嫌疑人中的一个确定了真实面貌。通过部里和总行，这张画像后来被迅速传发到各地公安机关和银行安全部门，要求在银行职员或银行职员的关系人中查寻此人，不过没有捞上来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伪卡上只留下犯罪嫌疑人两处很模糊的手印，指纹分辨不清。

本来设想通过伪卡找到犯罪嫌疑人供职的部门，可是谢小米看了看说，这种白卡到处都有的卖，不是银行专用的。

“怎么会到处都卖呢？”杨光荣问。

谢小米说：“都是统一规格，现在连好多食堂都买这种做饭卡，往磁条里输东西就行了。”

华裕大厦楼梯上还捡到一张空白信纸，中间有长方形折痕，折痕磁卡大小，肯定是罪犯用来包白卡的。经过认真检验，认定这种信纸是一家大的文化用品公司生产，几乎全国各地都有销售，不能借以考察罪犯的来处。但是金祥还是想把它送到部里去，用高级仪器再作检验，杨光荣同意了。

5月7日，到东州市出席一个会议的沈行长准备在临海市逗留半天，瞿葆华把消息告诉倪耀庭，倪耀庭又告诉了浦局长。浦局长想了想说，他可能是想见见面，那就联系一下吧。

一联系，沈行长果然马上同意，当下约在南京饭店4层小会议室。双方一坐下，沈行长就热情地赞扬临海市警方的突破性进展，感叹说这案子交给临海市是再合适不过了，接着就很关切地问，经过这一下子，案犯会不会就此住手。

浦局长说：“有这种可能，只差几秒钟就把他抓住了，他们这种人，没经过这个，吓也吓得够呛吧。”

“那么，还有没有可能抓住他？既然知道了外貌特征。”

“我们会尽力，不过现在还难说。这个人肯定不是银行的，是同伙，在银行系统里找恐怕找不到……”

这就引起了沈行长真正关心的话题。

“如果一时抓不到人，他们又不敢再干了，会是怎么个结果呢？”

倪耀庭理解行长的意思，行长心里想得到确认的是：形势是否已经缓解，秘钥是否已经得到保全，就说：“他们也不见得不敢干了，换个人还是可以照样干，要看他们是怎么想的。”

“我们下了文件，要求各地都要在最快的时间里装上监视器，保证所有取款过程留下录象资料，这对他们恐怕也是个很大的压力－－我还是想问－－他们到此为止了怎么办？”

倪耀庭说：“我担心的就是这个，先躲一躲风头，以后再干。”

杨光荣也说：“大概夏天作案能收敛点，冬天呢？冬天他可以捂得严严实实地，就露两个眼睛。”

瞿葆华说：“夏天也未必不敢，那个女的就是准备让咱们拍下来，不是也没处找？他跑到新疆、西藏去作案，谁能确定他是哪儿的人？”

“这就难办了，”沈行长锁紧眉头，“这关系到我们要不要修改程序，这个决心难下啊！”

浦局长缓和道：“沈行长，再等一等，你看怎么样？一方面，我们会抓住战机，尽量寻找这个已经暴露一次的家伙；一方面，以静制动，看看他们还敢不敢。不在这几天吧？”

沈行长想了想，点头同意了，接着再三表示说，总行完全相信临海市是有能力侦破这个案子的，这两天的进展也说明了这一点。

送走了客人，回到房间，沈行长坐在茶几前，狐疑地问留下来的瞿葆华：“你说，是不是更复杂了？”

“是有点，”瞿葆华承认，“不过，如果不再发案了，起码能减少损失吧。”

沈行长忧喜参半：“还发什么案？”

可是，没有想到，只消停了5天，远在西北的西岭市就出现了案情，又有11万3千元真币流入了犯罪团伙的行囊。

张松和孟地是在6日晚逃回临海的，当夜闵捷就去看了他们。两人惊魂未定，闵捷倒无所谓的样子，带了包瓜子。

闵捷坐下来，一边嗑瓜子，一边问孟地在多远让人家看见，孟地说，有20米吧，闵捷问能看清楚不，张松说，不是很清楚，大概的样子能记住。闵捷说，没关系，那是临淇的警察，[奇`书`网`整.理提.供]就算画个像下来，到临海这边，谁能认出来？以后别戴变色镜了，把你那部络腮胡子留起来，照样上街。你放心，现在谁都没法证明你取过钱了。

他这么一说，孟地心里还算踏实了一些。

张松问：“闵哥，你也是神了－－那会儿你怎么知道警察能认出他来？”

闵捷说：“你们在前边取款的时候，有个男的有个女的看见他了，又让警察找着了。他们看见他多高个，穿浅绿衬衫，戴变色镜。”

“那你怎么知道？”

“靠这个－－”闵捷从挎包里拿出他的扫描仪，惦了掂，“我现在有这个了，能监听警察，信不信？”

张松和孟地都有点反应不过来。

“这是好东西啊，”闵捷掏出手机来接通扫描仪，“太有用了。第一手信息。”

孟地问：“你能听见警察说咱们这事？”

“那当然，听不太清楚。听个大概吧。正好是咱们这儿的警察负责这件事，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他们发现你了。－－据我最新的了解，他们到现在还没地方找你们。”

张松和孟地的惊喜实在是难以形容。“真神了！真服了你了。”

“有什么神的，不是我发明的，不过一般人也搞不成。”

“警察肯定找不着我们？”

“嗯，来的时候我又等着一次电话，他们向姓倪的总队长报告，姓倪的让他们撤回来。”

“你太伟大了。”

“我觉得也有点伟大。”

不管怎么说，闵捷称得上是创造性地运用了新科技武器，又在关键时刻派上了用场，对集体的贡献就相当大了。

张松问他怎么想起来这一手的，闵捷谦虚，说也是歪打正着，一开始是想监听别人，张松问监听谁，闵捷没告诉。

这时候手机响了起来，手机是放在桌上的，闵捷走到桌前打开听了听，再听了听，作手势叫张松和孟地凑过去，把手机递给了孟地。

孟地屏住呼吸听了半天，眼珠子一会儿朝左，一会儿朝右，又把手机交张松手里。张松只听了几秒钟那边电话就断了。张松说：“噪音太大，听不清楚！”

孟地说：“怎么听不清？能听清！说这几天回不去了，让抓点紧，别让小孩稀了马虎的，不行就请个家教－－这是谁？”

闵捷看着扫描仪。“是他们的一个小头儿，姓金，带人去临淇去抓你们就有他。”

“你怎么弄着他们的电话号码？”

“他们给我的。这几天你先别出去，管监听，你就什么都知道了。也需要一个人干这个。”

“行！”孟地很高兴。“看来咱们还真是不简单！”

张松从冰箱里取出啤酒和一碟剩菜，打开两小袋老太太花生米，就招呼都坐下，吃点东西。闵捷对张松说：“ 你想想，再找个人，有没有合适的。女的也行，胆子不能太小。”

张松差点没噎着，惊讶问：“你还要取？”

“怕什么？”

“太危险了！”

“我研究过了，没什么太危险的。这次完全是偶然，临淇市检查程序，才当天发现，别的地方不可能。走远一点，更没问题。”

“再过些日子不行吗？”

闵捷喝酒夹菜，嚼半天才说：“不好，你别以为总能取着，我不放心，他们可能很快就在各地方都安上录象，那就差多了。再说，把他们引到外地去，现在对咱们最有利，你想想。”

“闵哥，你承受能力太可以了，怎么这么禁得住事儿？”

“是吗？我也睡不好觉。”

“我看还是见好就收吧，也取不少钱了，咱们不能真当罪犯，现在歇手咱们还是老百姓对不对？”张松说，“警察也不是省油灯，这次就看出来了，他们怎么能找得着那一男一女啊？我就奇怪。”

“你是没接触过警察，接触一下你就知道了，市公安局长连什么叫QQ都不知道，你能替他们想出什么辙来？只要做得仔细，再取个一两百万玩儿似的。”

“闵哥，你也别太收不住了……”

“你意思是不干了？”

“…… ……”

“你说呢？”闵捷转向孟地。

孟地满嘴都是花生米，说：“我听明白了。老松，再干一把吧，要我说，这就跟搓麻似的，规定好几点散就几点散，咱们也规定，弄到300万BYBY，怎么样？你想，干什么有这来钱快啊？干什么不是冒险啊？这比做买卖风险小多了！再说，哪有这样的？连警察说什么咱们都知道，别处没有吧？”

桌上的手机又响了，闵捷努嘴，孟地跑过去接听，听了两句，捂住话筒问：“我这么说话那边听得见吗？”

闵捷说听不见。

“是个女的！”

“关了吧！”

“这是谁？”

闵捷走去接过手机，听了一会儿，关了机。又在扫描仪上查找，动了动，似乎是删除掉了什么。

“刚才是谁？”

“别管了，和你们没关系。”

三个人商量了一晚上，基本的判断暂时是安全的。闵捷又提到，他可以从日本搞到一种最新的高科技产品，一种相机，照人像不显示衣物，暴露身体。

孟地吃惊道：“光身子的？”

“嗯。”

“绝了！”

张松问：“那还不乱了？”

闵捷说，那属于间谍产品，防伪装的，后来又用在安检上，检查毒品武器什么的，也得经过批准使用，控制得很严，可是那个Domagk手里有，现在已经托他想办法带到上海了。”

“你想买？”

“嗯，这东西多好玩。”

“要多少钱？”

“11万。”

“这么贵？”

“你以为搞到手容易，带进来容易？”闵捷说，“Domagk也得赚点吧？”

Domagk是闵捷在网上认识的一个日本青年，30岁，狂热的发烧友，两人常在网上英语密谈，Domagk也可以算作闵捷的半个师傅，但张松和孟地从来没和这个日本黑客对过话。闵捷的意思是派老松明天就出差上海，用大家的钱把这个东西买下来。

“不会被警察知道吧？”

“不会，要知道早抓起来了。”

孟地对买下这个稀罕之物非常感兴趣，张松也感兴趣，加上现在有钱了，事情也就定了下来。

第二天闵捷上班，班上议论的都是发生重大案件的事，闵捷听着，很少插嘴。新来不久的漂亮大学生小俞问他：“闵老师，您说这个人抓得着吗？”闵捷说：“够呛。”小俞大声说：“我说也是！”就拿着一叠报表去办公室，一路腰肢轻摆，长发飘动，闵捷看了就又生出些苦闷，他知道像小俞这样的在网上遇不到。网也有网的局限。

中间陈主任把闵捷叫到办公室谈话，吓了闵捷一跳，陈主任直截了当地问：

“小闵，这案子和你有关系吗？”

闵捷一句话都不说就走出了办公室。

金祥叫人用快件把信纸寄往北京，没敢寄托大的希望。可是部里抓得很紧，第三天就通知了检验结果。结果出人意料，用特殊的方法处理，白纸上还真显出了东西，是笔在上一页划动留下的痕迹，又经过计算机识别系统，这些字迹就安排为：

素怕心知 26 164 10 男有 遇 白

情人2 成熟大度

显出字迹后的信纸复印件和分析报告也紧急地用电传传至总队。

复印件上的字很潦草，但不难看，部里痕迹专家分析说，根据书写的力度和熟练程度，写字的人当为男性，年龄在25至35岁之间。

几个专案组的人喜出望外，围在一起讨论了一个多小时。杨光荣也很兴奋，因为送北京检验是他一个人批准的，和倪耀庭没关系。等倪耀庭从市局回来，他立即通报给倪耀庭，只可惜通报时大家还没研究出个所以然。

“这里面’素怕心知’是关键，”杨光荣沉稳地指着说，“从字面上理解，就是一直怕心里知道，知道什么？‘成熟大度’指的可能是另一个人，肯定是指男的。在‘男有’和‘遇’之间，应该还有一个字，就是外，连起来是‘男有外遇’，为什么呢？后面有‘情人2’几个字，说明这个男的有2个情人。这种解释有没有道理？”

金祥说：“‘164’是不是身高？‘26’是不是年龄？就是这个10有点接不上。”

刚刚赶到的倪耀庭看了一会儿，眼里发光，说：“10后面也应该有字，比如108、107。”

“代表什么？”

倪耀庭叫道：“体重啊！这是一张网上聊天的记录。把谢小米喊来！”

“真的？”

“记下了一个网友的资料，这个网友应该是个女的，26岁，他们聊天的地方是个叫‘情人2’的聊天室。”

“噢？”杨光荣问：“‘男有外遇’对不对？”

“对！”

“什么意思？”

“大概是说这女的的男的有外遇吧，不能肯定。‘白’大概是指这女的比较白。”

“你熟悉聊天室？”

“去过。‘成熟大度’十有八九是这家伙的网名。”

谢小米来了，拿起纸来一看，也说是聊天记录，“情人2”应该是心潮网的一个聊天室。

“你也熟？”杨光荣问。

倪耀庭说：“她比我熟。”

谢小米笑笑，没吱声。

金祥明白过来，说：“那‘素怕心知’是那女的网上的名字？”

倪耀庭称是，问谢小米知不知道这个网名的意思。谢小米说好象见过这种名字，意思不大清楚。倪耀庭就显得很来劲，说：“不是这个‘怕’，应该是手帕的’帕’，”他扯过一张纸，写上一个大大的‘帕’字。

大家一看，都觉得完全可能，金祥就问换成帕又是什么意思。倪耀庭扬头望天花板，说：“我正在想……好象是‘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

大家听他念得上口，激动起来，徐方友连声叫好，佩服之至，说：“一定是这个了，这是一首诗？”

“嗯，古诗吧，谁写的忘了，后面是‘心知接了颠倒看，横也丝来竖也丝，这般心事有谁知？’应该是民歌。”

徐方友等就鼓起掌来，倪耀庭不禁也得意，卖个关子：“知道什么叫‘横也丝来竖也丝’吗？”顿一顿，再接下去：“手帕是丝织的，所以横也丝来竖也丝。这里面‘丝’是谐音，当思念的思讲，从女的嘴里说出来的。女的说她不会写诗，就寄给男的一块手绢，上面全是丝。”

众人便又是鼓掌。

杨光荣有些嫉妒，又嫉妒不得，索性大度问：“你背过不少古诗？”

倪耀庭说：“小时候的事了，我爷爷督着背的。没想到现在还有了用。”又问小米：“刚才你说见过这个名字？”

谢小米有点含糊：“好象有点印象，印象不深……”

倪耀庭则毫不含糊：“这样，再交给你一个任务，到网上去，只要遇见有叫这两个名字的，就想法吸引他，争取交朋友！”

“那可不一定就是就是这两个人，”谢小米提醒道：“您不也知道吗？网上的人随便换名。”

“我知道，也不能排除他们还用这种名字。为了等人，可能就要用原名，再说－－”他抄起复印件，声音朗朗：“这家伙记了网名，没记email或者电话，说明是初次打交道，这个女的对他还不信任或者兴趣不大。可是他既然只记个网名，就没准是：聊天时对方告诉他她经常用这个名字，要不然记下来就没多大意义，是不是？”

谢小米无话可说，又忍俊不禁：“倪总最近经常上网聊天？”

“偶尔去一下，”倪耀庭保持着严肃，想了想说：“这个线索非常重要，也可能是目前最有价值的一个线索！你事情多，负责指导就行了，我把余飞派给你，再派一个男的两个女的，四个人，男的找女的聊，女的找男的聊！不管找得着找不着，每天24小时，必须有人在网上值班，不准放过这两个名字！”

听的人里有人想笑，不敢笑。谢小米说：“这倒也是个办法，真要是能找到，就和他约会，看他是不是那个穿浅绿衬衫的。”

“只要能找到，我相信你有办法约他见面！”

“您什么意思？”谢小米有点不干，娇嗔起来，要发作，倪耀庭赶紧用话拦着：“我是说要用点技巧，如果找到的是女的，要特别慎重，别把人家吓跑了，一改名，就全完了！”

还没容谢小米再开口，值班室就又来报告了，说西岭市发现案情，被取走了11万3千，大家一听，又心情沉重。

杨光荣捶了桌子，恼道：“老倪，这么下去可怎么得了啊！”

倪耀庭闷着，半天吐了句：“——沉住气吧。”

金祥请示道：“我们马上出发？”倪耀庭点点头，对瞿葆华说：“瞿主任，你就别跟着跑了，有眉目再说。”

瞿葆华说：“没关系，我还是跟着好，说不定有需要协调的地方。”

人散了，倪耀庭还没走出门，就接到了闵捷打来的电话，问晚上有没有时间下棋，倪耀庭自然毫无热情，语气里带着焦躁，说：“不行，没时间，我这一段很忙，对不起了，有时间的时候我找你吧！”

闵捷的声音不高，但是很冷静：“没关系，您忙您的。还有个事……小米……昨天我问了问小米，她对您印象不错，不过她还是说想一个人过，暂时不想考虑。我想先把您这头的意思弄清楚，您要是有个态度，我再去和她说。别看我们离婚了，我的话她还是能听进几句，我本来想和您当面……”

倪耀庭一抬眼，见谢小米走过来了，一脸的公事。

他马上打断闵捷：“我这会儿太忙，有时间再说吧！谢谢你。另外，这件事我考虑过了，暂时也不想进行，还有别的事吗？”

闵捷见他真是忙，也就没有再罗索，停了电话。

站在倪耀庭面前的谢小米幽幽地问：“谁打来的？”

“怎么？”

小米问：“不是闵捷吧？”

5月11日晚，远在西岭市的金祥又接到了坏消息，前一天离西岭市600多公里的百安市遭劫，自动取款机里丧失了10万元整，总队要求他立刻赶到百安去。

“这边没什么线索吗？”倪耀庭问。

“还没有，没监视器，又隔了一天，”金祥情绪不高昂，“现在主要还是在宾馆旅店和机场查，估计查不出什么名堂，我现在担心到百安也差不多，这案子真他妈邪行了！”

“那也要去！这边留一个人！”

“是！倪总，网上怎么样？”

“还没找到，耐心点吧。”

这一次通话是在19点20分左右，当时倪耀庭位于临海市东城北部，离安福小区5公里不到，所以孟地是可以听到的，孟地刚离开桌子，闵捷就进了门。他赶紧一五一十告诉闵捷，说一切顺利，实在是太让人放心了。

闵捷也愉快，问：“还有别的吗？”

孟地拿起他的记录纸：“上午10点多，听着姓杨的一次，没什么内容；下午2点多，听着姓倪的一次，也没什么重要的。那会儿这个13634569480也响了，我净顾接姓倪的，就没听着这个。”

“姓倪的说什么？”

“听口气好象是跟一个女的通话，听不太清楚，有一句是：‘你够聪明了，也够漂亮’，好象还提到什么聊天室。”

闵捷就阴下脸，“这一天就接到这两个？”

“还有两个，一点都听不清。他们这些人都是来回跑的，根本不会老在公安局里呆着。我觉得刚才这个挺重要，说明他们到现在还是没办法！”

“嗯，给张松打个电话，告诉他往回走，路过什么地方再干一次，最好是小地方。”

“行！”

“他找的那个女的你也见过？”

“见过，是我们在原江认识的，姓刘，也没工作，干这个正合适！”

“以后别在外边乱认识人，可靠吗？”

“靠得住，再说，也没告诉她我们是哪儿的。－－你等等！”

孟地坐回到电脑桌前，忙着往里敲字，敲得挺欢。闵捷往过扫了一眼，讥讽道：“你是因祸得福啊！整天就干这个？”

孟地咧嘴，手里动着：“你让我看电话，我也没别的事干啊！”

闵捷立刻跟上一句：“聊天可以，不能去见面！起码一个月以内不能出去！”

“这我知道。”

“上次那个‘美丽女人’，再没露面？”

“没有，后来我又碰见两个叫’美丽女人’的，都不是她，也不在本市，可是前几天我在新潮碰见个叫素什么的，倒是和她很像，我找找啊……”孟地就拉开抽屉，在里面乱翻，翻了半天，找出一张信纸，然后交给闵捷。

闵捷认真看了看，半信半疑，递回给孟地：“不能肯定吧？”

孟地说：“是不能肯定，不过非常像，可惜就聊了一次，她又没留网址。”

“像在哪儿？”

“年龄、身高、职业、家庭、说话的语气都像，比一般人白，胸围84，爱弹琵琶－－你看我记得清楚不清楚？”

“再碰上了，想法儿搭上，起码把电话弄下来。”

孟地答应着，眯笑问：“闵哥对这人干嘛这么上心？”

“你别管，这个浪不浪？”

“网上有不浪的吗？也有点假正经。说纯情不是纯情，说光聊不是光聊，眼儿还不低。”

“聊性吗？”

“不聊。”

“有情人吗？”

“有过，我问了，好象是个老板，好象时间不长……”

“一夜情？”

“记不清了……反正干过，我记得我问过她感觉怎么样，她说很兴奋，再问细了就不说了，挺有女人味儿的，是不是？我还挺想她……”

“你给我无论如何找到她！”

“我试试看吧……等会儿再说行吗？”孟地冲电脑一扬下巴：“我再不言声人家就跑了！”

闵捷瞪着眼，停了一会儿才走开。

这时候，谢小米手下的人也在网上寻找素帕心知。

余飞很满意目前的工作，大体上从早上7点半干到夜里2、3点，长达19个小时以上，一个人钉下来，省了一个人，就是搞得眼睛里泪水多，顺眼角流，眼压高。倒不必一刻不停地盯着屏幕，主要是监视聊天室里出现的每一个新脸孔，特别是MM，他几乎和“情人”、“情人2”聊天室里的每一个女性过了话，当然也包括一些男扮女装的男性，这样，两天下来，发现聊天室里三分之一属于常客，无聊已极的常客。谢小米叫他别局限于这两个室，到别处也看看，所以他的任务并不轻松。他还需要经常变换网名，以免露面过多使人厌烦。余飞不明白的是，那些常客大都见过不少网友，有的还上了床，怎么仍可以继续使用原名上网，为此他专门问过一个名叫“主席夸我长得帅”的家伙。

“你总用这个名字？”

“是。”

“不怕她们认出你？”

“有什么怕的？”

“说你喜新厌旧。”

“本来就喜新厌旧。”

谢小米经常过来看看，点拨他一两句，顺便也帮他想几个有吸引力的名字。诸如“情感与理智”、“太帅不是我的错”等等。

余飞自己起不出什么象样的名字，对谢小米起的名字又往往不以为然，两人发生过几次小小的争议，但最后总是证明谢小米说的对，他用谢小米起的名字上网，女士的回应率确实要高些。

“你不能光考虑自己喜欢不喜欢，你得让对方喜欢，”谢小米训导他：“名字得抓人，你不是和老太太聊天。人家不愿意理你，你白在网上呆着！”有时候又说：“你不能光看着，你得聊，得会聊，要不然，就是碰上了，聊不起来也白搭。”

余飞其实并不反感与异性搭腔，相反，慢慢地兴趣愈浓，偶尔遇上个对路的，聊的时间还不短，差点把电话号码留给人家，当然也不好意思聊得太起劲。有一次倪耀庭踱过来，看他正和人私聊，屏幕上一大篇对话，他拿起鼠标朝前翻了一页，检查了一下谈话内容，余飞就不太好意思了。倪耀庭严肃地警告他：“这是工作！学习点技巧可以，但不能犯错误！”

余飞腾地脸一红，说：“不会，我这都是瞎贫。”

“也要对对方负责！”倪耀庭说：“别忘了你是已婚！”

就是这么种工作性质，余飞觉得深也不是浅也不是。

谢小米还有另一种检查工作的方式，比如在另一个房间上网，用化名主动找余飞聊天。

“hi！”她向他打招呼，所用网名是“肌肤雪白的芊”。余飞很快就回应，接着问她在哪儿，是否常来，年龄及婚否。

“你多高？”

“164/54。”小米回答。

“171/130。”余飞显然熟悉了这一套，“你做什么的？”

“IT 。”

“哦，你叫过’素帕心知’吗？”

“没有。你弄错了。”

余飞再接着问，谢小米已经不理他了。

谢小米对余飞的工作很不满意，反映到倪耀庭那里。

“你还是换个人吧。他说话太愣，就是素帕心知来了也跟他没话，心眼也太实，你1米71就说1米71呀？人家一听就走，有机会也得放跑了！”

倪耀庭说：“你多教教他，告诉他怎么说。”

谢小米说：“这不是能教的，他文化水平不够，你知道网上都什么人？谈吐不行根本没戏！”

倪耀庭皱着眉头想了会儿，说：“那你看谁行？”

谢小米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知道，女的不喜欢他。”

“先凑合吧，你多去看看。”倪耀庭只好和稀泥。“那个女的肯定会换名字吗？”

“这说不准，也许换，也许不换，也许经常上网，也许过一阵子再来，没什么准谱儿。”

倪耀庭说：“不管怎么说，这是条重要线索，要坚持下去。”

说这话时，倪耀庭心里也一点准谱没有。5月17、18两天银行又接连被取走两笔款子，总行和部里的电话倒同时消寂了，大概两大机关都深切不过地意识到，主动打往临海市刑侦总队的电话毫无意义。特派员资格的瞿葆华每天见到倪耀庭两三次，那种目光里的神情能使人想起一头吃不足草料的哀怨的母耕牛。

老松从上海取来的相机开了封，连说明书都没有，只有打火机大小，外观也是个打火机，镜头比针孔摄影机大得多，同样隐蔽，锂电池像一块口香糖。闵捷是用不着说明书的，摆弄几下就明白了，可以点烟，点烟时就拍照了。

闵捷了解，最好夏天用这东西，夏天女士们衣服穿得薄，拍摄效果最好，但现在天气也暖了。

他和老松到街上去转了转，转半天没相着合适的，转到东华街，在街角找到一个，姑娘正在买时尚杂志，身材不错，腿较长，胸部也丰满，两人同时相中，闵捷就抽了根烟。姑娘买完杂志从他们身边经过，再过马路，闵捷又按了几下，之后两人打道回府。

现在可用不着暗房了，相机里的东西都输入电脑，很快就显示出来，买杂志的姑娘和卖杂志的老太太都光着身子，老太太乳房干瘪而姑娘乳房饱满，姑娘正面和侧面的照片也很迷人，阴毛很重。

孟地看呆了，说简直不可思议，将来的世界确实非乱了不可了，连闵捷也有点震撼，觉得这个时代真是个时代呀。

在辛苦的警察那边，事态总会有些变化，变化发生在5月19日。这一天，素帕心知女士在“情人2”露头了。证明确有此人。

暂时不知道素帕心知这段时间是否用过其它名字上网，这一天她是用这个名字。这名字很雅，雅得令人瞩目，所以孟地和余飞同时发现了她，又几乎同时和她搭上了腔。

“还记得我吗？我姓乔，业务经理。”

素帕心知问：“原来网名叫什么？”

“成熟大度。”

“哦，想起。”

此时余飞也点击了她的名字，心情激动万分，他生怕对方不搭理他，不过还好，过了一两分钟，女方回应了。

“你也好。”

按照谢小米教他的，余飞立刻奉承道：“你名字真不错，看得出你很有教养。”

谢小米告诉他，如果真是素帕心知，用这个开场白，最合适不过。果然，对方又打过字来：“真的？谢谢！”

“在临海市？”

“是。”

“我想，网上没几个人能知道你网名的意思。”

“是，你知道吗？”

这下子就用上了倪耀庭的童子功，余飞脖子上的筋跳动不已：“不写情词不写诗，一方素帕寄心知。”

这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素帕心知暂时抛开了业务经理和另外两名男士，把心思放在余飞这边，问他是做什么的，多大，余飞回答说他属于公务员，政府机关任职，31岁，中午休息，闲来上网。至此为止，他都应对得无可挑剔，错只错在没有及时去通知隔了两个房间的谢小米。也难怪，小余在电脑前已经熬守了一周多时间，居然真叫他等到目标，立功时机即在目下，哪肯放过。开局又还顺利，他没有理由不继续交谈下去。

“你喜欢旧体诗？”

“是，喜欢。”

“太好了，再问你一句，伤心桥下春波绿－－”

这就是余飞的错了，他本不该自诩喜欢，惹来了麻烦。小余

别无选择，只有赶快离开座位，奔去找谢小米。谢小米在倪耀庭那里，倪耀庭就和谢小米一起跑过来。接着，杨光荣和金祥等也到了，聚了一屋子人。

素帕心知显然是等不及了，在屏幕上留言说：“慢慢查吧。”

倪耀庭就有点急了，问谢小米：“不会不理了吧？”

谢小米说：“先打上，‘接电话’！”

余飞就照此办理，谢小米又问倪耀庭能不能对上，倪耀庭说：“这句很简单啊，曾是惊鸿照影来啊！”

谢小米叫余飞打上，余飞打得不够顺利，“惊鸿”的“鸿字想不起来，谢小米就叫他让开，自己亲自动手。打上去，然后等着，可是半天不见回音。

这时候素帕心知正和网名为“事业型男子”的孟地聊着。孟地自称某外企公司任职，麻省理工学院毕业，工学硕士，已婚，但夫妻感情不和，使他有改变环境的想法，比如回美国去发展，这也是他导师的意思。他也简单地问了问女方的情况，那情况正若前次了解的差不多，于是他问：

“把我忘了？我是‘成熟大度’””

女方回答他：“知道了，你改了名字。”

“我们这是第三次遇见，我一直在找你。”

“为什么？”

“我喜欢你，你与众不同。”

“我们没聊什么啊？”

“能感觉出来。”

素帕心知就不说话了，但孟地并不着急，转向“出墙红杏”，和红杏聊了几句，素帕心知就又出现了，问他是不是常来，孟地说不常来，又问素帕心知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成熟、大度、温和、真情。”素帕心知列出了几项要求。

“我正是。”孟地向她表示。

接下来，孟地努力使素帕心知相信对方是一个具有很高素质的，判断力明确的高级外企工作人员，不常上网，偶尔也来逛逛，特别是感到寂寞的时候。从未见过网友，作风正派，正忍受着家庭破裂的煎熬，责任却在女方。

素帕心知问：“你相信有爱情吗？”

“相信。”孟地确定无疑地表示：“只不过看我们有没有机遇。”

“也许吧。”

孟地问：“你见过网友吗？”

“见过。”

“怎么样？”

“还好。”

“有故事吗？”

“什么叫故事？”

“有过深的关系吗？”

“不说这个好吗？”

“好，但是我想问你，你不会很保守吧？”

女方犹豫了一阵。“要看感觉。”

“嗯，我同意。我们能见面吗？”

“你想见面？”

“是。”

素帕心知突然说：“我不想随便见网友。对不起，我要下了。”

孟地赶快跟上：“等等，我们怎么联系？”

“网上见吧。”

“我们能做朋友吗？”

“行啊。”

“你还用这个网名？”

“可以。”

“约个时间？”

“后天晚上吧。”

“还在这儿？”

“好。”

“我喜欢你！”

“：）”

素帕心知和闵捷聊得入港，也就忘记了这边的余飞，倪耀庭等相当着急，问谢小米怎么办，能不能想办法通过网站查找素帕心知的电话，谢小米说：“来不及吧？再说，合法吗？”

倪耀庭说：“什么合法不合法？这是为了保障国家和人民的财产安全！”

谢小米说：“您先别急，她还没下线。”女科长还在往对话框里送话，加起来有六七句了：

“……”

“在吗？”

“请别走，我很优秀的，想和你聊聊。”

“我等你，好吗？”

幸亏素帕心知临走时看了看余飞的记录，大概不好意思就这么离开，回复了一句：

“对不起，下次再聊，好吗？”

“等一等，”谢小米的字打得飞快，“我是网管，有件事必须通知你。”

“什么事？”

“你遇上点麻烦，你被黑客跟踪了。”

“是吗？”素帕心知显然吃了一惊。

“我不骗你，你曾与一个叫‘成熟大度’的人聊过吗？”

“你怎么知道？”

“我是网管，我们正在追查这个人，他携带有毁灭性病毒‘黑蜘蛛’，已经摧毁十几个网民的电脑，请你与我们保持联络。”

“我电脑很好！”

谢小米毫不放松：“病毒已潜伏在你的硬盘里，定时发作。”

“真的？”

“是的，我电话64738524，请立即与我们通话，或到我们的办公地点，霞光街17号，市刑侦总队2楼。”

“怎么又是刑侦总队？”

“已立案。”

“我得想想。”

屏幕上倏地出现了“素帕心知已离开情人2聊天室”的蓝色词句，目标消失了。

“要立刻和网站联系，证明这件事。”倪耀庭对边亚民说：“你去！”

边亚民拔腿就走，其他人在屋里候着，空气紧张。时间不长，电话响了，倪耀庭抓起电话，是东城分局打来的，倪耀庭要对方换个号码，又继续候着。

“我打的有问题吗？”谢小米问。

“没问题，”倪耀庭答道，“你不错！”

杨光荣也称赞了谢小米。

“就怕她不相信。”

“等等看吧。”

边亚民刚回屋，电话铃又响了，话筒里是一个柔和的年轻女性的声音，这次真是素帕心知。

“你们到底是网管还是公安？”年轻女性问。

“公安，”倪耀庭回答她。“别关机，从现在起，你必须配合我们的工作，关系到一个重大的案件，明白吗？”

“我还有事……”素帕心知话音有点发颤。

“有什么事也必须先配合我们，我们可以替你请假，我们也可以立刻查到你的手机登记档案，你想明白吧！”

“我没做错什么……”

“没说你做错了什么，只是请你帮我们的忙，你放心，事情和你无关。”

半小时后，金祥把一个脸色苍白的女士带到了刑侦总队。

素帕心知30岁左右，五官端正，细长眼，微胖，上下身比例多少有别扭的地方，但显出有些教养，穿着入时。

询问记录上记下她名叫王小鸥，大本文化程度，已婚，本市博茂文化体育用品有限公司业务员，先生是舒逸建材城的副总经理。

在询问她单位的工作电话时，她吞吞吐吐，终于还是说了出来。倪耀庭向她保证，这件事绝不会外传出去。他向她解释了必须找到她的理由，并没有刻意渲染什么，可是她听完以后仍然显得很吃惊。

“我刚才还和他聊过！”她脱口而出。

“是吗？”倪耀庭立刻问道：“在’情人2’？”

“是。”

“他起个什么名字？”

“‘事业型男子’。”

余飞说：“是有这个人！”

倪耀庭就吩咐马上查找，结果还真是给余飞查到了，‘事业型男子’仍挂在网上。

倪耀庭大喜过望，谢小米马上换下余飞，用“素帕心知”的名字登录，又问倪耀庭：“点他吗？”

倪耀庭反问：“你说呢？”

谢小米说：“也可以等他来找，女的，最好不主动。又怕他跑了。”

倪耀庭说：“可以等一等。”

余飞说：“他不见得能看见啊！”

谢小米说：“未必，这种人，从来不老老实实专和一个人聊，总是吃着碗里望着锅里。”

等了大概有五六分钟，‘事业型男子’真来了，问素帕心知：“你还在？”

谢小米把座位让给王小鸥，说：“你来吧，把他粘住。”

王小鸥有点紧张，但还是打得出字来，她打了句“我又上来了”，放在框里，问：“行吗？”谢小米说行，她就把句子传了出去。

事业型男子说：“真高兴，我有某种预感，想到你可能还会来。”

王小鸥打：“为什么呢？”

“我们有缘分啊，你真的很漂亮？”

王小鸥望望谢小米，有点不好意思。谢小米说：“你就打‘是’！”

王小鸥打了，对方很快又问：“你属于那种很白净的女子吗？”

谢小米说：“是。我皮肤不错。”王小鸥又打了，以下便完全听从谢小米的口授。［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我们能通个话吗？”

“以后吧。”

“没关系的，13800442687，黄。”

金祥马上记下了号码，飞快地跑出房间去查对。谢小米则问倪耀庭：“告诉他一个吧？”

倪耀庭说：“当然，把你的告诉他？”

谢小米不愿意，说：“最好还是告诉她的，我怕我说的什么情况对不上。”

倪耀庭觉得也有道理，就要求王小鸥接受，王小鸥有些怕，又没办法，只好接受下来。

谢小米叫她打过话去：“我记下了。”

孟地却不肯放松：“现在就打，好吗？”

倪耀庭说：“打吧，可以了，别怕，该怎么说怎么说，他要见面就约下来！”

王小鸥打开手机拨号，谢小米又嘱咐她：“温柔点——你行！”

王小鸥还真算是行，当着警察和孟地通上了话，声音温柔得像另一个人，有点紧张，不过可以被男人理解为经验不足，效果不坏。电话一打起来，倪耀庭和谢小米就发现她根本不用多教。

“是你吗……”她绵绵地。

“是，你声音很好听。”

“哦……”

“我说－－”

“嗯。”

“挺神奇的，是吗？”

“怎么？”

“咱们八杆子打不着，现在通上了话。”

“是……”

“对我不反感吧？”

“不反感。”

“我好象老早就认识你，真的。”

“是吗？”

“是，我一直想认识你这么一个人。”

“我是什么样的？”

“漂亮、温柔、还有一点点忧郁……喂，我说－－”

“嗯。”

“咱们还是见个面吧？”

“……太快了吧？”

“咱们已经聊过3次了。明天下午，行吗？”

“我再想想吧……”

“别想了，就这样，好吗，我不会让你失望。”

“在什么地方？”

“你在哪边？”

“我在东城。”

“我也在东城。你去兴盛广场方便吗？”

“还行……”

“那就在兴盛广场，麦当劳门口，行吗？”

“……几点？”

“六点？”

“我刚下班，六点半行吗？”

“行，就六点半，手机联系。”

“好。”

“就这样？”

“行。”

“那就不多说了，费你手机。”

“好。”

“bye--bye! ”

“bye! ”

就是说，一切顺利，而且毫无破绽。王小鸥合上手机盖时，倪耀庭高兴地用手指捏了个榧子：“OK！”

“没说错什么吗？”王小鸥还有点扭捏作态。

“没有。”倪耀庭问进来的边亚民：“查到吗？”

“是神州行，没法查。”边亚民有点沮丧。

倪耀庭情绪丝毫不受影响：“没关系，管它是什么，先见面再说！”

十分钟后，总队召开了临战布置会议，会议室里气氛相当热烈。大家分析的结果，认为“事业型男子”就是要犯之一可能性极大。首先，线索是从现场缴获的罪犯遗留物中提取的；其次，据王小鸥回忆，对方曾自我介绍个子不算高，也与现场发现的情况相符。

于是大家一致认为，在次日抓捕赴约的犯罪嫌疑人是最好的时机。这里面有几个关键之处：一个，王小鸥的手机必须连夜开着，使总队能随时与她取得联系；一个，王小鸥应该于次日中午就来到总队，以便稳定情绪；一个，在兴盛广场麦当劳附近，从次日下午5时起开始进入布控状态；再一个，一旦目标确定，王小鸥应该把目标引入麦当劳，使其就座后由预设人员实施抓捕。

可是倪耀庭还有另一个顾虑，他担心罪犯会在看到王小鸥之后不经露面就溜走。

“会吗？”杨光荣问：“他不是很想见面吗？”

“他想见的是他想象中的素帕心知，他发现不是他想象中的，完全可能不见。”

“他躲着？”

“是，这家伙会有经验。到了时候，他可以躲在什么地方用手机和王小鸥联系，先看看女的长得怎么样，然后再决定出来不出来。”

大家笑了起来，徐方友问：“都是这样？”

谢小米当即接过话茬：“您以为呢？您以为都像熟人那么守规矩？谁都没见过谁，谁都怕受骗，尤其是女的。见光死你们懂不懂？他不出来见，起码可以省一顿饭！”

这下子真还提醒了大家，余飞说：“没错，我看王小鸥够呛。”

金祥问：“是不是你这儿都没通过？”

大伙一乐，余飞说：“就是，聊的时候，以为是个多么高级的人物，进门一看，满不是那么回事！”

倪耀庭说：“得换人，得有魅力!”

杨光荣说：“我看小米可以，小米合适。”

大家多数赞成，谢小米反对，说：“那怎么行，声音都不对！”

倪耀庭说：“这样吧，让小张试试，小张的声音差不多。离得远，还是王小鸥，到近前了，就换上小张，说不了两句话，只要他一露面，齐活！关键是得有吸引力。”

大家就赞成，马上把四支队的女侦察员张艳梅和王小鸥一起叫来了，那张艳梅原本就是总队的一件法宝，化装执行任务时出镜率挺高，俩人说话一对比，音调真是相近，事情当下就确定下来。又和王小鸥解释了一下，理由是尽量保护她的安全，王小鸥并不傻，一听就懂了，只是脸上有些尴尬。

王小鸥女士在网上还是很吃香的，起码比较自信，人家问她漂亮不漂亮，她从来不予否认，再加上气质和才气方面给人的印象，所向披靡，追求者甚众，孟地也很高兴能与她约会。本来闵捷是不准他近日随便外出的，架不住他再三磨蹭，再三保证，也就算答应了，告诉他绝对注意安全，出不起一点事，他都一一应允。所以，5月19日的约会基本上没有问题。

实际上，闵捷自己19日下午也有个约会，和网上一个叫“我是美媚你是帅哥吗”的姑娘。昨夜在家里上网时，是她主动找上门来。

“hi！”

当时闵捷正和别人聊着，起名“太帅不是我的过错”，见她来点击，自然回复了她。

“how old of you ? ”对方问。见他没马上作答，又跟上一句：“busy ？”

闵捷有点手忙脚乱，但还是以最快的速度给了回话：“31。”

“你帅？”对方改用中文。

闵捷应接不暇，“还可以吧，你漂亮？”

“当然。”

“多大？”

“26。”

凭着丰富的经验，闵捷开始把重点转移到这边来了，他能估计到，对方该是属于值得优先考虑的一类人。他与这类人的对话往往十分简洁、明快而直率，少兜圈子——若真是道貌岸然地兜起圈子来，弄不好对方反而感到厌烦跑掉。这样，没经过几个回合，他就掌握了“我是美媚你是帅哥吗”的主要情况，与此同时也使吴小姐对自己产生了充分的兴趣。

第二天上午，闵捷收到了她发来的一个短信。

“你好！吴。”

闵捷立刻将电话打回去，吴小姐的嗓音蛮圆润，接话时吃吃地笑。

“怎么样，下午见一面？”闵捷兴致勃勃地再次邀请。

“我怕！”

“怕什么？没事！”

“我没做过这种事……”

闵捷更感到兴奋了，一劲撺掇：“这怕什么，咱们先见面再说，你要是真想改主意，见面再改也没关系。”

“真的？”

“是，大庭广众之下，你不愿意，我还能吃了你？”

“那倒是……”姓吴的小姐又笑了。

“就这样吧？”

根据双方的距离，两个人约好在洋桥地铁站见面，时间是下午两点半。所以，这一日的下午，闵捷和孟地各有各的约会。

18日中午，边亚民等人再次来到南横街分理处排查，闵捷的名字又被提到，边亚民当然知道他立过功，也不想放过。陈主任不敢保证闵捷什么事都没干过，但是凭空的怀疑总归没有意义的，凭闵捷的技术，他能不能盗取总行的信用卡原代码，更是无谓的猜想，反正闵捷是不具备大多数作案时间的。边亚民也问到闵捷是否经常到聊天室聊天，陈主任给予否定的回答，说他从来不在网上聊天，而且绝不好色，他从来不和同事谈论女人，从他嘴里没说出过一个黄段子，甚至厌恶那种段子，这点陈主任可以保证。

“厌恶？”

“是，表情上就可以看出来，那不是装的。”

闵捷并不知道陈主任办公室里坐着什么客人，他中午当着小俞的面抽了一支烟，打了两次火，晚上就在屏幕上看见了小俞的真实情况，相当真实，他禁不住在屏幕上抚摸了一会儿。

19日上午，孟地给王小鸥又打了一个电话，目的是把下午的事敲死一下，接受警方指令的王小鸥应对得很老练，没露出一点破绽，她借助蛛丝一般柔美的声音把孟地粘得更牢。

那孟地真是被对王小鸥的想象迷住了，充满好奇，甚至迷恋于她的声音，在监听警方情况的同时，也就顺便监听了一下新结识的女网友。实际上王小鸥是个绝不封闭的女人，朋友很多，这一上午就难免有一两个朋友与她通话。只要她手机一响，孟地这边就来了信号，陡然增加了孟地的工作量。

一个被称为“余总”的男人也想约她下午见见面，谈点业务上的事，这使孟地紧张了一下，但还好，王小鸥很有礼貌地回绝了，说下午还有些事情，脱不开身。

“不是和男朋友约会吧？”余总低声笑着问。

“不是，公司有个活动，”王小鸥柔声细气地：“不骗你。”

“骗我也没办法呀，这样吧，明天？”

“再说吧……”

接着就是一阵噪音，听不清，等噪音平息下来，电话断了。

孟地微微感到一些激动了，看来这个女人不是那种水性杨花的，还是有些品位的，下午的见面更加不容忽视。孟地决定，如果对方在90分以上，他不妨在顺水楼请她吃一顿海鲜，现在他有这个实力。同时，他也担心对方过于矜持，或者嫌他个子矮，闹半天只是一面之交，那样，海鲜就显得过于隆重了。

第二个电话是个女士打给她的，口气很亲热，上来就问王小鸥想不想买二手房，地点在惠通桥一带，120多米，带装修，基本是新房，开价60万，房主是朋友，要出国，急于兑现，相当划算。王小鸥却没动心，说把她卖了也拿不出那么多。

“先借着呀！”女友说：“过了这村就没有这个店了！－－你没打算离婚吧？”

“没有。”

“别离，男人都一样。”

这样，孟地就认定了素帕心知在感情生活上确实是有隙可乘的。他再次惊叹于闵捷的发明，借助这项发明，他将来的余地太大了，他不是可以轻易控制随便一个掌握有手机号码的女士吗，如果他对她真有兴趣。截获一个女人的隐私，是否意味着足以使其在一些方面退让和驯服？他一下子还想不清那么多，总之，想象力是相当得以发挥的。

闵捷进了门，他就把闵捷喊住，把突然升起的一些念头告诉了闵捷。“你真伟大，这东西太有用了！”

闵捷听了很受用，似乎也受到一些启发，说：“当然有用，用处大了！”又补充道：“所以我说，在中国，现在还没人能斗得过咱们几个！来个比喻吧，咱们现在相当于隐身人，知道什么叫隐身人吗？”

“那怎么不知道！”

“现在是数字化生存。”

这两位现代隐身人愈来愈发现，他们的生存空间是非常广阔的。

这个下午对于闵捷和孟地来说又都是很难忘怀的。闵捷同志于两点二十开始候在地铁站出站口，那时间不早不晚。两点半一过，他就给吴小姐打电话，以便确认网上认识的吴小姐是不是正往这边来，吴小姐说，她已经到了，现在坐在出站口对面的咖啡厅里等他。

“过来吧，我已经看见你了。”

从她的口吻里，能听出她对他不反感，要是反感她不会这么安静，闵捷蓦地感到很欣慰。不过，他也觉得对方过于老练了，要是只恐龙怎么办呢？

咖啡厅的玻璃窗也是咖啡色的，她就是坐在窗前他也看不见她。他朝咖啡厅走去时，她应该是一直注视着他。

进了门，闵捷就看见了姓吴的小姐，她果然坐在窗前，椭圆脸，弯弯勾起的眉毛，胸部深深的阴影，短下巴。桌上放着一杯热奶，她微笑地望着他。闵捷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还这么漂亮。”

“是吗？”

“是，更漂亮了，”闵捷坐下来，“你好象更白了。”

“谢谢。”叫周周的女人说。“你也还是那么精神！”

闵捷向小姐要了一杯咖啡，“在网上就知道是我？”

“嗯。”

“为什么不说明白？”

“怕你不肯见啊。”

“哪能呢！”

周周随便笑笑，没打算和他争辩。

“有五个多月了吧？”

闵捷认真想了想。“是，差不多了。”

“从那以后，又见过多少？”

“没有，很少，我现在很忙。”

“为什么把手机换了，能告诉我吗？”

“－－不是为了你，手机丢了。”

“哦。也不想再和我联系，是吗？”

“别这么说，这不是又见面了吗？”

闵捷还有点反应不过来，弄不清电话里怎么会没听出她的声音，是周周有意改变了嗓门，还是自己没多想，反正不令人愉快。他知道周周曾委身于他是出于真情，当真幻想过再渡爱河，网上的七八次长聊效果不错，第二次见面就上了床，以后电话频频。但闵捷同志心里有数，他需要先缓和对方的情绪，被动地或主动地又通了几次话，没有继续约会，然后便换了手机号，从此销声匿迹。闵捷不喜欢她的短下巴，还有牙齿间的缝隙，除此以外倒也没有什么别的可挑剔。问题是他不想把钱都花在一个女人身上，每次和女网友浪漫过后，新想法都是赶快在聊天室结识新的女孩。未知的东西才是有吸引力的，当周周已经被一览无余时，设想一下，还有什么办法充分维持男人的热情呢？他这人喜欢一夜情，周周这类女人喜欢长久，所以他认为办完事迅即消失反而对周周等人更为有利。这也是闵捷和孟地张松都乐于在网友中活动的原因之一，网上不仅资源丰富，而且事情结束得干净利索。生活中去认识女的能不拖泥带水吗？

不过，既然已经来了，他也不反对鸳梦重温，隔了五个多月，面前的女人又具有了陌生感，好久没吃鱼了，就想吃鱼，好久没吃肉了，就想吃肉，起码，在周周这里还可以免去不少过渡程序，省掉一些动员。这么一想，他重新有了些感觉。

“看来咱们还是有缘，是吗？”

周周用吸管搅动着杯里的热奶。“可是为了找着你我费了不少劲哪！”

“你怎么能断定就是我？”

“你名字变了，说话的口气变不了。”

“是，”闵捷承认，“每个人说话都有特征。”

“看见是我你很扫兴，是吗？”

“哪能呢？又能见着很高兴！”

“言不由衷。”

“真的，上次的事我想解释一下……一说你就明白了。”

“你说吧。”

“我有家。”

周周扬起眉毛。

“你骗我！”

“上次是骗了你，我喜欢你，又怕你不愿意。”

“你明说又怎么了？”

“说不出口，所以我只好……我觉得再继续交往下去对你太不负责了。你现在……有男友了？”

“这不关你的事。”

“我知道，我希望你找到一个中意的。”

“谢谢，我男朋友在外贸公司工作。”

“是吗？”闵捷感到如释重负，露出笑容，顺便举起还剩半杯的咖啡：“祝贺你－－还满意吧？”

周周和他碰了碰，“还好吧－－比你有责任感！”

“我相信。不过你也不要对我有成见，我有我的难处……咱们俩还是不错的。你愿意见我，我也很高兴，没把我忘了就好。”

“怎么会忘了你呢，你是我印象最深刻的男的。”

“太让人荣幸了！”

闵捷相信，有些女人的确是很钟情的，可以几年，乃至几十年怀念一个男人，像得了一场病一样，如果女人没有这种优点，她还有多少可爱之处呢？

他压低了声音，身子向前探去：“我说－－”

“嗯？”

“咱们俩还是挺好的，是吗？”

“嗯。”

“今天晚上……还有别的事吗？”

“干什么？”

“我们找个方便点的地方？”

“你别想的美了。”

“怕什么呢？”

“我不愿意。”

“愿意吧。”

周周被他说话的方式逗笑了。“什么愿意啊！”

“不是坏事啊！”

这就需要有钱。没钱的男人在这种情形下是想不出有什么合适地方的，最多想到附近的电影院，借电影放映之机摸摸索索，而闵捷同志可以立即想到不远处的江南宾馆，而且对那里的单人间的打折情况掌握得准确。

周周26岁，正是容易被说动的年龄。闵捷猜想，她来的时候最怕他扭头就走，没想到他来个旧情复燃，该是受到点启发的。果然，经过一番甜言蜜语的劝诱，未婚的周周终于站起来，拉上她那只蓝色精致坤包的拉链，随他一起走出了咖啡厅。

在宾馆前台登记的时候（当然使用了伪制身份证），闵捷还有点不太踏实，担心周周突然改变主意消失在街面上。一进房间，他立刻给她打电话，幸而一切正常，几分钟后，有了敲门声，周周来了（真是个好姑娘）。他为她沏了一杯茶，自己也有一杯，两人先坐在扶手软椅上聊了会天（作为必要的程序），接着闵捷隔着茶几捉住了她的手。

周周没动弹，任他摩挲她的手背，只是淡淡地问：“你怎么会还有兴趣呢？”

闵捷的回答很简单：“我喜欢你。”

“你玩过多少女人？”

“没几个，我很谨慎。”

“你骗我。”

“干嘛骗你？你知道我。”

闵捷不想把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勾头亲了嫩白的手，然后站起来去抱动她的身体，使她离开座位站起身来。周周没有着力反抗，但是把脸撇朝一边，不肯接受他的亲吻。

“上次你是强迫我的！”

“是，我没想到你那么传统，又不是坏事……”

“你强迫过多少人？”

“也谈不上强迫吧？男的愿意做的事，女的就不愿意吗？”

“你肯定有性病！”

“没有，你放心。”

他解开她的上装，除去胸罩，舔她的乳头，叫它坚挺起来，最后使她的上身完全赤裸。周周显然激动起来，气息开始急促，说：“你先脱！”

闵捷不反对这个，很快脱去所有衣裤，尘根扬起，站在女人面前。

“你先躺下，我去一下卫生间！”

周周从卫生间返回时，闵捷已经盖上了被子，贪婪而喜悦地看着她。“你好象更苗条了。”

那周周绕到床前，摆脱开闵捷伸过来的手，又套上衣服，说：“乖点……你听我的！”

闵捷不解，欠起身问她怎么又穿上了，那周周就趴在床上安慰性地抚摸了他。

“听我的吧，把眼睛闭上！”

“干吗？”

“你就闭上吧，我不让你睁开你不许睁开！”

“好……”

闵捷同志没想到这女人几月不见，平添了些情趣、性趣，不由得心旌摇动，便安静地闭上眼，看她想搞什么节目。他眼睛闭上了，耳朵还管用，听见周周在她坤包里翻，不知找什么。按理说应该是找避孕套，可是找避孕套又用不着这么麻烦，大概是寻哪样工具了，可是，她现在有这么开放？

“不许看啊！”

“知道。”

周周从坤包里拿出一把剃刀，老式折叠剃刀，带塑料把，刀刃长约五寸，锋利无比。过去理发师把肥皂沫浓浓地打在顾客的胡子上，然后沿着肥皂沫将男人的胡须剃光，用的就是这种家什。

周周掀开被子，亮出闵捷的下体，犹豫都不犹豫，便向那东西砍去。闵捷眼睛眯缝着，余光本是看到了那剃刀的，心里有过一惊，不晓得她要干什么，转念时以为她想剃毛，便没作声。此时见她来势不对，慌忙去推她，周周一刀已然砍下，只不过这一刀被闵捷一挡，散掉了力气，没把那东西砍中。

“你干什么！”

闵捷大喊着，翻身去攥周周的手腕，一把没攥住，周周再一刀下去，于是砍中了要害。她又想接着砍，到底被闵捷牢牢地按住胳膊，将她的刀夺了下来。那周周哭嚎着，说要“废了”他。

一切都是突然发生的，刀口不算深，但血水在冒出，也很是吓人。

闵捷的脸煞白，嘴唇发抖，怒吼道：“你疯啦？”

周周扯起坤包就走，闵捷哪肯放过，扑上去将她抱住，右臂一托，将她扔到床上。周周翻起身来，闵捷重新把她推倒，周周见了血，眼里也生惧意，就在床上哭起来。

闵捷想到必须立刻止血，就将床上枕巾扯下来塞住伤口，又腾出手来一把攥住周周的长发，晃动着她的脑袋，厉声问道：

“说！你要干什么？”

这女人分明是蓄意报复，为了五个月前的事情，闵捷想不通的是，那么一点事情，就值得下此毒手？

“你放开我！”

周周哭的差不多了，就把闵捷的手推开，坐了起来，换上一副冷漠的表情：“你去医院吧。”

“这么简单？”闵捷凶光闪烁：“你以为你能走掉？”

周周从坤包里取出一包坤烟，点燃了深深吸进一口。脸上的脂粉口红搅拌着泪痕花成一片，看上去像个鬼。

“我本来想杀了你！”

闵捷用力捂着伤口。“为什么？”

“让你活着也有让你活着的好处。”

“什么？”

“艾滋病，你不知道吗？”

“什么艾滋病？”

“你有艾滋病。”

“胡说！”

“我干吗要胡说呢？”周周满唇都是冷笑。“我费这么大劲找你，是因为我喜欢你？”

从医院包扎好伤口出来，是下午五点多钟，街上车水马龙，人群熙攘。闵捷同志感到周围的一切都在自己身边蒸发，缥缥渺渺，浮沉晃动。人只有到了这种时候才彻底把自己和世界剥离开来，意识到个体的孤立。

挂号时向值班护士说明伤势不难，血已经渗透了枕巾、毛衣和长裤。护士坚持要登记清楚，他只说是小肚子被人扎了，没提生殖器，也没用真名字，年龄填37。到了急诊室里，躺在手术台上，把衣物褪下，露出伤口，医生和护士就吃了一惊。

“什么人砍的？”医生问。

说是流氓砍的没有使医生信服，那个半秃顶大夫甚至追问怎么会裤子上没有洞。闵捷很恼火，怀疑他是故意问给身边的睫毛长长的小护士听的。小护士轻轻按着血肉模糊的生殖器，用蘸酒精的药棉给他清洗，脸上不带一丝怜悯，尽管他高一声低一声地叫，疼得脸上全是汗。

共缝了十一针，半秃顶大夫以为，刀子再下得深一点，患者将来的生儿育女就有问题了。至于是不是会引起阳痿之类后遗症，现在还说不好。

宾馆前台还押着闵捷600块钱，扣除房价应该余下300多块，当然他不会回去结帐。弄脏的床单棉被枕巾都要赔偿，还需要解释事情发生的原因。这原因也正使他本人烦躁不安。

闵捷同志并不相信自己是艾滋病毒携带者，一点症状也没有。

但周周患有艾滋病是没法怀疑了，她在房间里捂着脸大声恸哭，神经质地捶打床铺，不断地叫喊“你毁了我！”“你毁了我！”，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恐怕真是陷入了绝望。

他怎么会承认是他把病传给了她呢（幸亏她没有先发生关系再把事情说出来）？有何证明呢？就不会是别人？他很健康。

周周则一口咬定，在她查出患病之前几个月里没有和任何人发生过关系。“就是你！”“就是你！”她喊叫的声音歇斯底里，叫按住伤口的闵捷不寒而栗。

“你就没和别人上过床？”

“上医院检查吧！只能是你！也只有你这种人！”

又怎么能证明这个女人说的话不对呢？在医院的时候闵捷要求输血，可是大夫认为没有必要，他也没有坚持。心情当然是糟透了。

这个下午对孟地来说也是一场噩梦。中午过后，他特地上街理了个发，脸面修整得焕然一新，回来后挤掉几个粉刺，准备迎接与素帕心知的第一次会面。女人的声音也是形象，也有性感，虽然孟地同志不敢相信她真的漂亮，但至少在见面前不会丧失热情。

他还不知道，帮着筹备这次会面的另有一大帮子警察，兴盛广场一层的麦当劳也积极配合，经理亲自把办公室让出来作为临时关押嫌疑犯的场所。四个便衣5点半就开始充当顾客，其中包括金祥，他们每人买了一杯橙汁坐在红色的塑料椅子上慢慢呷用，一心只在消磨时间。停车场距兴盛广场50米开外，两辆不挂警牌的轿车混在车群中，坐有徐方友等人，从那里可以毫无遮挡地直接监视麦当劳的门脸。当然，兴盛广场附近自6点钟开始也将陆续出现一些流动的便装警察。如果不出意外，惊天大案终告破获，这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4点钟多一点，孟地又给素帕心知打了一个电话，问她穿什么衣服，意思是不要弄错人。王小鸥娇嗔着问：“有必要吗，不是都带着手机吗？”

“广场门口人太多。”孟地解释——他的顾虑并非多余，有那么一次，他在朝阳大剧院门口和女方约见，女方也到了，就是互相不认识。他打手机的时候，眼见得着斜对面一个五短身材的胖妞接听，心里顿时兴趣全消，掉进冰窖一般，扭头就走掉了。随后兜里呼叫声响个不停，他也再没理睬。事后才知道，搞错了，那是另一个人。王小鸥呢，本不愿意告诉他那么多细节，因为去的不是她，但又怕招致他怀疑，只好说她会穿一件红上衣去——她也的确正穿着一件红缎面中式对襟外衣，样子煞是鲜艳。

麻烦就出在这件上衣上。王小鸥既说出口了，就要兑现。那时她在招待所房间里歇息，接完电话，不敢耽搁，马上就和金祥通话，把最新情况报告给金祥，金祥一听就急了，又没法多说，就赶紧通知张艳 ，要她换红衣服，幸亏张艳梅说她有现成的，换一件算没什么问题。

问题在电话上。王小鸥这边一通电话，孟地那边就有响动。孟地一监听，就截获了素帕心知和一个本地口音男人的对话。素帕一点不温柔了，口气还挺急，说什么“刚才他又来电话了，问我穿什么衣服”，“我只好告诉他了”，“不行就穿我这件”等等。本地男人气挺粗，嗓音嘹亮，听上去也象个容易动粗的，说什么“没让他起疑心吧？”“地点没变吧？”“答应他什么要想好了再说，不好决定的先别说死！”等等，使孟地一下子想到了穿制服黑脸膛的那种警察，惊得他绝对地周身发凉。打死他也想不到，一个聊天室里的美女怎么会和警察搞到一起，给他设下套等着他钻。他今日赴约，今日就是他的末日。

孟地凉了有十几分钟，才仔细想了想，想到底是怎么回事。他能基本上肯定警察参与了进来，还很难肯定素帕心知就是个女雷子，如果是，不至于断断续续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联系，态度上也不大象。如果是后来才和警察勾搭上的，警察又是凭什么认定他是要抓的人呢，总不会凭他的网名吧？怎么会联系到信用卡的事呢？这是他百思不解的。他希望尽快从警方那里得到点信息，但扫描仪似乎又出了故障，好容易在五点后等到一个信号，接听时噪音极大，传来的声音完全听不清楚，或许因为温度太高所致，他只好把机器关掉，让它去休息。

孟地明白警察是知道他的手机号码了，是素帕心知那婊子告诉警察的。由于没有登记，还不必担心查到他头上，更何况关了机。五点二十分到六点三十分之间，他一直冥思苦想究竟什么地方出了差错，面临的危险有多大，把和素帕心知的交往都过了一遍脑子，结果没有得到任何解释。他想暂时不会有事，骗他去约会，本身就说明他们还不知道他在哪里。闵捷还没有回来，告不告诉闵捷这件事情他还拿不定主意。看来警方的手段要比他们估计的厉害的多，真是丝毫疏忽不得。六点三十五分时，孟地看看表，想到此时麦当劳门前的景况，素帕心知，一个漂亮的婊子，穿着耀眼的红色外衣，回避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可能正时不时掏出小巧精致的手机看一看，等候他的到来。孟地同志能想象她心情的愈发焦虑，以及她周围的警察们的愈发不安，不禁产生了恶意的笑容，竟也逐渐愉快起来。他想到警察还是拿他们没办法，警察怎么能够对付他们这种黑客呢？只是得到一枚神州行移动通讯号码，就象在空气中嗅到一种气味一样虚无缥缈，离实体还远得很。过了七点，孟地忽然觉得应该干点什么，利用这个特殊时刻，采取更积极的自我保护措施，顺便叫那个婊子自食恶果，再经受他的一点折磨。于是他拟好腹稿，重新打开手机，向兴盛广场的素帕心知发送了一条短信，发送后立刻关机，甚至把SIM卡也取出来，用剪刀剪成碎片。

也是在这个下午，张松回到了临海市，和他的女伴带回了七万多现款。

倪耀庭无论如何没有想到，预定要成功的时间里对象没有出现，而在前一个多小时那小子还打来过电话，情绪饱满。六点三十五分，他命令张艳梅和对方联系，这时发现那小子没有开机，接着，坐在麦当劳里的张艳梅不断拨号，还是没有讯号，倪耀庭就怀疑到情况不正常了。

七点十五分左右，张艳梅收到了一条短消息：“临时有事，请于明日同样时间地点见面，事业型。”张艳梅立刻直接向倪耀庭汇报，倪耀庭嗯了一声，脑子里像进了水，说：“撤吧。”

两分钟后金祥又打来电话，建议不妨给那家伙回复一个短信，以保留一点希望，倪耀庭说：“打什么？”

“可以打：‘明天有事，后天行不行？’”

“没用了。”倪耀庭心如乱麻，持续了一天多的兴奋顷刻瓦解，又补上一句：“你愿意打就打吧。”

八点十分，浦局长从市政府会议室打来电话，问人抓到没有，倪耀庭据实相告，这使浦局长再次感到了失望。

“你不是说这次有绝对的把握吗？”

“是，本来是的！我也还没想通，怎么会突然有了变化。浦局，您放心！虽然今天没有抓到，但是有一条是肯定下来了：罪犯就是临海市人，很可能就在市行范围内，我们已经布置下去了，对市行所有相关人员作过细的排查，争取找到线索！”

“不要盲目乐观，”浦局长的调门没有变，“市行那么多人，没有证据，没有特征，不要把希望全部寄托在排查上面！”

“明白，”倪耀庭的语调却提高了不少，慷慨激昂：“还是那句话，浦局，拿不下这个案子，您把我撤了！我相信离破案不远了！”

浦局长立刻回来一句：“你的大话我听腻了，给你时间也不会太多了。”

这是自从和浦局长打交道以来听到的一句最冷冰冰的话，弄得倪耀庭有点发愣。

晚上九点差五分，参与案情分析的人都到齐了，倪耀庭宣布开会，首先肯定了前一阶段的进展，强调了在市行范围内对符合条件的人逐个排查的重要性，然后就要求大家对下午的事议论出个所以然来。

“今天下午的事没法解释！”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话里的火气：“－－谁能解释？”

“老倪，先别急，”杨光荣此时显得比他成熟，甚至带点挡事的味道，不慌不忙地抬抬手，使大家的目光集中在他的身上。

“……我们回想一下，是这样。四点零七分，犯罪嫌疑人还给王小鸥打过电话，目的是把六点半见面的事再敲定一下。对不对？从王小鸥的复述来看，她回答的也没有什么问题。不应该有什么问题。问题在哪儿呢？我看，问题就出在四点零七分到六点三十分这段时间。咱们可以先分析一下，在这段时间里，罪犯怎么就能获悉王小鸥和咱们有关系，－－老倪，你看呢？”

倪耀庭知道这个人的自尊心和主体意识又在发作，在趁虚而入，好在说的还不差，就点头说：“嗯，可以。”

“有没有这种可能？”徐方友首先发言。“那家伙早早地就到了现场，认出有咱们的人，就撤了。身高上看，那家伙就是在临淇市利盛大厦跑掉的那个，受过惊，也算有过经验，有个风吹草动的就撒丫子，没准的。”

大家先是不吭声，然后金祥直截了当表示：“没这种可能。”

“怎么呢？”

“他在网上认识王小鸥，又是主动认识，根本不可能想到王小鸥和咱们有关系。他是去约会，又不是去取款，哪用得着提心吊胆？再说，咱们的人能让他认出来？除非他在临淇市见过，可是临淇市去抓他的人今天一个没露面，他怀疑谁？”

“那你说是什么原因呢？他总是闻出点味道吧？”

边亚民插进来：“是不是张艳梅换了王小鸥，让他看出什么来？咱们张艳梅可比王小鸥个儿高。或者，他看见张艳梅了，嫌张艳梅还不够漂亮，不愿意见了？”

大家笑起来，金祥反驳：“张艳梅够漂亮了，他在网上见得着这样的吗？本来我倒是担心，张艳梅和他通话的时候别露馅，可是在现场他们两个根本没通上话。就算张艳梅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在一边看着，也听不见声，他又没开机！这事奇怪得很，六点半不开机，说明他六点半以前就不打算见面了。从那时候起一直到七点都不开机，七点零七突然开机打个短信过来，也不通话，又立刻把手机关上，和四点零七分以前的态度完全不同，只能说明一点，他知道警察在等着他。”

二支队长说：“或者他确实出了别的事，临时来不了。或者就像他短信里说的，明天或后天还可能约王小鸥？”

杨光荣摇头：“那不会。有事来不了，事先不能通知？让女的不光白去，还干等半个小时？像他这么办事，哪个女的还会理他？是不是，小米？”

谢小米微笑着点头，没开口。

金祥说：“既发了短信，王小鸥又回了短信，他要有诚意，起码应该再有个回复。到现在没回复，手机不打开，就很清楚了。”

之后三支队长和另外几个人也讲了自己的看法，意见大同小异，都趋向于认为犯罪方已经察觉到警方的动作，不会再与王小鸥联系了。至于犯罪方如何能觉察到，都感到不可思议，难以解释，只有三支队长提到，会不会有了内线，就是说，他们在我们内部会不会有眼线，三支队的这个看法没有人附和。

倪耀庭问瞿葆华：“老瞿，你看呢？”

瞿葆华说：“我没什么新的意见，我同意倪总的看法，下午虽然没有抓到，可是还是有进展的，进展还不小。这个犯罪嫌疑人和王小鸥从网上认识开始，到现在有一个多月了，一开始就说在临海，现在还是说在临海，差点见面，可见就是临海的人。当然，他本人不一定就在银行工作，在银行工作的可能是他的同伙，这个线索也很重要了。我会和市行的同志加紧配合总队，争取搞出点眉目来。我看还是有希望的！”

倪耀庭点头，又问谢小米：“小米，你看呢？”

谢小米抿抿嘴，没吱声。

“谈谈吧，你是技术专家，少不了你的意见啊！”

这谢小米才开了口：“我也觉得下午的事奇怪，我怀疑他们是不是有监听。”

谢小米这么一说，屋里就有点炸窝。

“你说什么？”“说清楚点！”

“哪种监听？”倪耀庭问，“你想法有意思。”

谢小米说她可不敢肯定，她只是觉得，对方一下子把手机关得死死地，是因为警察知道了他的手机号，怕警察通过手机信号找到他头上。他有这种意识，说明他可能也是通过这种方式得到了公安方面的信息。

边亚民颇感兴趣，问：“你是说他们可以监听咱们的信号？”

谢小米说：“那怎么了，不可能？”

“监听什么？咱们的电话？手机？”

谢小米说：“都可能，更可能是手机。”

徐方友马上显出颇不以为然，说：“太神了吧？你把他们看成什么了？间谍？特工？有这种器械？”

倪耀庭立刻喝住徐方友：“老徐，你等人家说完！”

谢小米说：“我不说了，我就知道，说了你们也不信。我本来也是瞎猜……”

瞿葆华赶紧劝谢小米：“小谢，别使性子。咱们是研究案情，说对说错都没关系，想法越大胆越好！”

谢小米这才接着说：“我看见过报道，咱们国内就有人干过这种事，利用手机监听手机，最早是国外发明的，有什么奇怪？都是黑客干的。现在的黑客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倪耀庭问：“你认为他们用手机监听了我们的手机？”

谢小米说：“也不一定，我觉得可能是监听了王小鸥的手机，他有王小鸥的号码。我问过王小鸥，王小鸥说，下午四点过了，那个人给她打电话，当时她在招待所，接完电话就通知了倪总，用的就是手机。”

倪耀庭点头证实。

“不是监听，他怎么能这么快发现不对头？”

房间里的人都专心听着，同时神情有些迷惘。会议的思路一下子转到了如此荒诞不经的方向，多数人反应不过来是否应该赞成。

后来是二支队开口道：“小谢到底是不一样，小谢这么推想，不是没道理……什么事都是可能的，对吧？起码不能排除吧。大胆假设是对的……不过，咱们主要还是立足现实，多从现实的线索出发……”

杨光荣就接着嗯了一声，表态说：“小米这个想法很有意思，都可以过过脑子，看我们是不是应该防范什么……我也同意老秦的意见，现在不能耽误时间，不能耽误战机，主攻方向还是要具体一点，实际一点，现在着重是排查！”

杨光荣的用意，是拿几句话轻描淡写地把话题收拢一下，不要无限制地散开了去。谢小米年轻，又属于外行，发言上幼稚些不必计较。他本是好意。可是金祥却认了真，突然说道：我看小米说的有道理！

“没忘那天在临淇市吧？也是手拿把掐眼看就要抓住了，人都看见了，忽然那小子就接了个电话，接着就跑－－他们怎么那么快知道消息？我看，用监听就可以解释通了－－他们监听咱们！”

徐方友听不下去，说：“老金你可别越说越玄了，小米还就是说监听王小鸥，你这倒好，说成监听咱们了。罪犯监听警察，这话能说出去吗？”

金祥当下争辩：“哎徐队，这可不是说得出去说不出去的事，这是分析案情，得实事求是！”

徐方友噎了口气，说：“实事求是得有根据，不是凭瞎猜。这么一猜倒简单了，破不了案都推到监听上，罪犯也太神了！有这么神还能破案吗？”

余飞站在了金祥一边，斗胆开口道：“徐队，有些事咱们还是不懂，黑客那些名堂咱们都懂吗？这起案子，本身就是高科技犯罪，现在连银行都闹不清怎么把秘钥下载了，这不也够神的吗？”

二支队见气氛有点紧张，就赶快转移目标，说：“倪总，还是听你的吧，总得你决定吧？”

自从接听浦局长电话到现在，倪耀庭好容易恢复了常态，消褪了大部分火气，酝酿琢磨半天，到这会儿也拿定了主意，他打算结束掉会议，便张口说道：

“行了！就开到这儿。明确两条：第一，明确主犯就在市行，要过细排查！能抽出来的人都抽出来，深入到各个分行！第二，我支持小谢，小谢提出的问题也同样是重要的！我和大家再三强调过，这个案子太特殊了，什么是高科技犯罪大家该有个概念了！什么神不神的？你自己土鳖，就觉得人家神！得看书！得钻研！得跟上形势！监听警察的事，八十年代美国就有了，我看到过一本书，有个黑客用一台扫描仪和一个手机就监听了警察，你能保证中国就不出这种事？中国的黑客就比美国差到哪儿去？下午的事不能解释，不能解释就要考虑反侦察的可能。金祥说的对，两次该抓到都没有抓到，不是出了内奸就是被监听。现在怎么办？老杨，我建议：所有参与办案人员，一律更换手机号码，由总队统一办理；未更换之前，凡涉及案情的通话，尽量使用内部电话。你看怎么样？”

倪耀庭还是掌握分寸的，这项决定如果不征询杨光荣的意见，杨一定会找出些说辞来抵制，现在征询了，杨光荣也就不好再说什么，点头道：“好，我同意。能谨慎就谨慎吧。”

散了会，徐方友带了几张单据到杨光荣办公室里签字，顺便嘀咕了几句，说：“真是草木皆兵，什么事啊，连手机都不敢使了，真的假的？”

杨光荣有500元以下的审批权，历来审查得仔细，独今日草草签个名字，说：“执行吧，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个案子是立下军令状的。”

徐方友顺势坐下来，说：“杨总，听说王苏州要来，是吗？”

王苏州是局里纪检处副处长，刑侦出身，比正处长余德江还大两岁，也是个级别问题一直没解决的，这几天正风传他要调总队来扶正。

“不清楚，”杨光荣脸上波澜不惊，“他来了能拿起来吗？”

“是啊，王处人不错，可是毕竟这么多年没干这个了……”

“领导有领导的考虑吧。”

徐方友动了感情：“说真的，杨总，就拿这起案子来说，要让王处赶上了还只不定什么情况呢！关键时刻，亏了您在，把纸条送到部里去检验，要不然能有现在的进展？要说稳，我看还是您稳，光脾气大能服人吗？还有一条，不能说我们这些老家伙就都过时了，高科技怎么了？高科技犯罪就不需要排查，不需要经验了？今天这个会开得我憋了一肚子气。一个银行小丫头，您看那个得宠劲儿，咱们这么一大伙人倒都不如她，她说什么是什么，说得也太玄了点吧？还真有人信！简直是闹笑话。”

杨光荣没吭气，完了说：“已经决定的事就不要再提了，你也要体谅老倪，现在不能再出错了。”

徐方友并没有就此打住，又冒出一句：“实际上，我觉得让谢小米参加这个会都有点不合适！”

“嗯？”

“您注意老彭的发言了吗？他说会不会有内线，当时我就走了根弦。我不是说怀疑小米，可是小米是不是也应该回避一下？”

杨光荣一下子被提醒了，若有所思。“那倒也是，不过，在技术方面还离不开她啊……”

“离开谁不行啊？关键是倪总对她可不是一般地好，言听计从。”说到这儿徐方友笑了起来：“下边有些议论我就不说了，咱不能影响领导的威信……”

“什么议论？”

“您真不知道？”

“不知道。”

徐方友神秘熙熙地欠起身，凑近一点：“有人撞上过，看见倪总和谢小米在馆子里吃饭。”

“吃饭怎么了？”杨光荣不以为然地：“正常交往嘛，谈工作也可能嘛！”

“是是，”徐方友退回去，“也没说别的。我觉得主要是，私人感情最好和工作分开，特别是在这个时候，用什么人，听什么人的意见太关键了，我是为了破案。”

杨光荣沉下脸：“方友，我说过你多少次了，少在背后嚼舌头，要进步就更要注意！这种事和我反映一下可以，在下面就要考虑影响！”

徐方友连声称是，但并不感到是批评，杨光荣又加重语气：“排查工作一定要细致，我认为这次很有希望，你要争取立功，我也好在上面替你说话！”

“谢谢杨总的关心！”徐方友赶紧站起来：“杨总，一直不好意思……我那个侄子在海关，他们最近内部处理了一批电脑，水货，很便宜的，给我搬来一台，我也用不着，让欣欣用，怎么样？”

杨光荣连连摆手：“不不，你留着用，她还小！”

欣欣是杨光荣的女儿，今年就该上高中了。

见了张松，孟地把糟糕的事情告诉了他，张松一听就急了，说：“这事得让闵哥知道啊，瞒着他还行？”

孟地迟迟疑疑：“那他非骂我不可……现在没事了，我连SIM卡都毁了！”

张松说：“那也不行，警察怎么知道是你？这事不小，得赶快告诉闵哥！”

闵捷接到电话的时候已然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放下电话就赶了过来。张松开的门，一见闵捷脸上白得发青就吓了一跳，连忙跟进来说：“闵哥，你别着急，我们仔细想过了，警察还是找不着咱们！”孟地本来就担心闯了祸，一见闵捷的表情更心里乱跳，只敢说了句：“闵哥，不要紧的……”

“什么不要紧？”闵捷死盯着孟地那三层眼皮保护下的粗大眼珠：“你和那女的说你是临海人？”

“是，不过……”

“你是临海人，我就是临海人！”闵捷吼：“他们就能知道是市行的人干的！”

“市行的人也多呀……”孟地只能辩解。

“你他妈完全是头猪！”闵捷坐下，“你们说怎么办吧？我估计他们得把市行的人一个个筛个遍！尤其是像我这种人。”

张松说：“我也想到了，是有点危险，好在，取钱的事你没干过，你没作案时间。我们呢，又是没单位的。关键是，电脑取钱，能留下什么证据啊？－－比如说，警察现在就进来了，说咱们三个取钱，他能根据什么啊？从今天起，咱再不取了，再不能出动了，只要他们不能当场抓住，就没事了。”

孟地赶紧跟上：“闵哥，我也同意，这就跟捉奸似的，得俩人都摁在床上才行啊！”

“你懂个屁！”闵捷没反驳张松，光是冲孟地斥道：“你别把警察看得那么笨！警察要是一点儿本事没有，能把你套住吗？你好好想想，他们怎么知道在聊天室里等你？”

孟地苦笑：“我也想不出来……头一次遇见那女的，她起码和仨人同时聊，有一搭没一搭的。这一次遇见，也是我主动，按说没毛病啊，又从来没见过面……”

“再给她发个短信，约她到东州见面！”

“我把手机号毁了……”

“毁了重做，又不是不会！给她回话，你就说，你实际上是东州市人，下午有事来不及赶过来！”

“哎，这倒是个办法……”

张松却说：“还是慎重点吧，这么长时间他都关着机，开一下又关？以后还开不开？再说，让警察觉得咱们是故意转移目标，是不是更不好？”

张松说的确实有理，闵捷也就没再坚持，一声不吭有两分多钟，搞得孟地毛骨悚然，又不敢再随便多嘴。闵捷起身去喝口水，喝完水说：“再不能上网聊天，再不能见网友！”孟地忙应承，闵捷又问公安那边听着什么，孟地说没听着什么，闵捷就说：“我看是轮到咱们倒霉的时候了！”说完就走，张松赶紧拦住说：“闵哥，怎么也得再商量商量看怎么办啊？”闵捷说：“没什么办法，你们就在屋里等着吧，没人抓就算逃过去了！我可不行，我得回去想想我怎么办！这几天我不过来了，说不定他们已经盯上了！”张松又说：“我的意思是在外地再来一次，我们俩不出动，你看怎么样？”闵捷反问：“为了转移视线？”张松说：“是，要不然，岂不证明咱们就在市里？”闵捷说：“算了吧，你以为你想的他们想不到？”说完就出了门。

孟地和张松实在不踏实，考虑来考虑去，又由张松出面追过一个电话去。闵捷正在车上，说话不方便，态度倒是和缓了一些，说：“你们俩商量吧，看还有什么漏洞，只要我这儿没事就行了。”张松建议道：“最好和家里也说一声，得对得上。”闵捷当即回复：“这个不用你管了，挂了！”

闵捷琢磨的也主要是这件事。他经常在外彻夜不归，老婆那边是禁不起盘查的，特别是一个受到冷落的老婆。但是他此时脑子很乱，除了孟地惹下的漏子，还装着下午自己的麻烦，这也是他匆匆离走的原因之一。如果下午的周周没有找错复仇对象，他现在是个艾滋病患者，或者艾滋病毒携带者？后者或者轻一些？这个麻烦大了，简直比让公安抓到还麻烦，可能一下子就全结束了。

如果他有了这个病，老婆也就在所难免，下出租时他突然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因此，当他回到家，推开卧室一道缝，看见被子裹住的章薇时，竟难过得有些不知所措了。现在有两种办法：一种是赶紧找个地方检查一下，听天由命；再一种就是干脆不检查，避免那种时刻马上到来。是否也有人能依靠身体的免疫力最终抗住那种病毒呢？他在这方面的知识真是太空洞了。

简单地洗洗，闵捷就上了床，但完全没有性欲。洗屁股那会儿他注意翻看了一下生殖器，那东西早被他吓得软蹋蹋的，显得脏稀稀的，倒也没有看出腐败痕迹，不知道它会不会从此一厥不振。他把章薇推醒，章薇以为他想做功课，说：“你别碰我，我不舒服！”一边说一边裹着被子翻身冲墙。闵捷说：“你醒醒，有事跟你说！”又摸摸她的光胳膊，就觉得老婆抽抽泣泣地哭了，动静不大，也没声，但足以使他心烦。他实在不耐烦，一把把她翻过来，厉声道：“我跟你说话呢！”

章薇这才知道他正凶相毕露，心里有点怕，身上就发了疙瘩，身子也没敢再翻过去，等着他说话。

闵捷说：“这些日子银行出了点事，把公安都弄来了，每个人都查个没完，连家属都查，要查到你这儿，别和他们多罗嗦。”

章薇嗯了一声，闵捷又补充道：“要是问起我哪天哪天在哪儿，哪天哪天干什么，你就说忘了，别多说！”

章薇又嗯了一声，闵捷继续补充：“我晚上出去的多，你用不着说我老出去，你就说我老在家，说多了招事，知道吧？”

章薇又是嗯，闵捷就开始动她的乳房，动完乳房又动下身，用意是勾通感情。章薇安静地承受着，毫无声息，后来把手放在闵捷的手背上，抚摸了几下，闵捷就以为前奏开始了，就琢磨着怎么在最后阶段避免性器官的接触，可是那前奏算不上开始，老婆的反应实在微弱，不论动哪儿都找不到穴位，搞来搞去，把闵捷的手搞得乏力了，章薇说：“今天别弄了。”闵捷就歇了下来，伸长胳膊搂住章薇的上身，直到听见章薇入睡。抽回胳膊时，闵捷不无悲哀地想到了举目无亲这个说法。

21日晚兜情况的时候，闵捷同志的名字又被提到了。

金祥说：“闵捷咱们都认识，他不在信用卡部，也不在科技部，可是喜欢电脑，有技术能力，也不能排除。”

他这么一提，与会者就被提醒了，杨光荣当即表态：“这个人值得注意！”

边亚民介绍了到南横街分理处调查的情况，杨光荣问：“他和谢小米还有来往没有？”

这是又一次的提醒，当即有人想到，如果谢小米被牵涉，问题就大了，谢小米知道的事情太多。徐方友问瞿葆华：“老瞿，谢小米能不能怀疑？”

瞿葆华答：“那怎么不能怀疑？谁都可以怀疑，只要在排查范围内。不过，要有根据吧？”

他这么一说，就没人再开腔了。最后，倪耀庭说，对闵捷要严格审查，对谢小米也要重新审查，就算定了调。

散了会，倪耀庭把金祥叫到办公室，直截了当问：“你觉得谢小米有嫌疑？”

金祥说：“我可没这么说。我就是说，对闵捷也别放过。”

倪耀庭说：“当然不能放过，还要特别注意！不过，也不能乱怀疑！就因为谢小米协助我们工作，就想怀疑她的前夫，什么意思？”

金祥说：“是，下面是一种舆论，乱怀疑，怀疑有人通风报信，才让罪犯两次从眼皮底下溜走。”

“那就是谢小米？”倪耀庭生气地说：“这是高科技犯罪！不适应就说不适应！乱猜疑就能解决问题？”

经过几天的调查，闵捷和其他几名职员的嫌疑还是被解除了。闵捷本人除了不具备作案时间，朋友也不多，其中有一个叫张松，有一个叫孟地，两人都做推销工作，有时候往外地跑跑，但没有证据说明他们在某一次发案时间出现在发案城市。两人都说，与闵捷有两个多月没见过了。接受调查时孟地留着络腮胡，发型很时髦，和徐方友认了老乡。

在这期间，闵捷同志到医院做了一次血清检查，拿了化验单去另一家医院挂号看病。医生眼有点斜，从斜处看了一眼化验单就问：“是你的单子？”

闵捷当然说不是，说是替别人来咨询一下，而医生的态度却是不分彼此的。

“赶快叫这个人来看病。"

“有什么事吗？”

“HIV抗体检测阳性。”

闵捷同志了解阳性是不好的意思，喉头当时就哽住了，说：“能确定吗……”

“现在浓度还不大，还要做蛋白印迹，再确诊。有持续发热吗？低热不退？”

“没有吧……”

“体重减轻呢？”

“好像也没有……”

“腹泻？就是拉稀？”

“没有吧……”

医生摸自己的脖子：“淋巴肿大？”

“没听说呀……”

“叫他来吧，或者到大医院再检查一下。”

闵捷同志失魂落魄地回到银行，看哪儿都觉得是飘浮的，人也好，物也好，看不出质量。人家和他说话有回音，显得空旷，他和人家说话又不像自己在说，总之极为不爽。中午休息的时候，他访问了一个名为“Aldshome”的网站，得知，与艾滋病毒携带者有性行为，被传染的可能性较大，但并非都会被传染，这要视性行为的方式、携带者状况及双方接触处有无皮肤粘膜破损而定。①戴避孕套最为安全；②艾滋病病毒携带者的唾液，阴道分泌液、精液、血液等几种体液中所含的病毒量依次增加；③在性行为中最易出现皮肤、粘膜破损而使病毒得以进入血液的，依次（从高到低）为直肠（肛门）、阴道、阴茎、口腔（破损的皮肤、粘膜是HIV感染人体的唯一通道）。

闵捷同志回忆，他和周围女士发生性关系时肯定是戴了套的，和其他网友的接触也大致如此。只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在他确信对方为良家妇女，极少有婚外关系，和他来往完全出于感情需要，而且戴环。他也不记得自己的生殖器有过皮肤破损的经历，那么，怎么会有人把他害了呢？回到家里，他逐一回想了大约六十五、六个女网友的情况，特别是其中八、九个性行为比较放荡，曾经把他那件小衣裳扒下来过的年轻姑娘的举止，还是不能有所发现。最后，闵捷放弃了徒劳无益的努力。

他决定再一次进行检查——换一家医院——不过还是一家规模不大的医院，而检查的结果出乎他的意料：抗体阴性。一位看上去和蔼可亲的医生告诉他，一切正常，没有任何问题。他仍然否认血样取自他本人，但小小翼翼地提到，他的朋友有过一次结论相反的化验，又应该如何解释呢？医生听了以后立刻收敛了笑容，“是吗？”接着就建议再作一次检测，因为抗体的浓度对检测是会有影响的。这是闵捷第二次听到有关抗体的浓度。

经过一番艰巨的考虑，闵捷决定不再去医院，来保护自己的心情。如果他是艾滋病，查清楚了就能免于一死吗？如果不是，查不查又有多大关系呢？他在网上找到另一种说法：艾滋病病毒携带者和艾滋病是两回事，只有一半的感染者会在10年内发病死亡，他也可能属于另一半人。

5月23日是金祥和余飞找闵捷谈话的日子，谈了四十多分钟。那是下午，中午闵捷刚从医院回来，气色很不好，情绪也很不好，对金边二人爱搭不理，却绝无惧色，使金边二人得出了“不像”的印象。警察说不像，一般就是不像。次日，又有人去找章薇，也没什么收获。

心神稍定后，闵捷还是感到了现实的危险。因为他被迫说出了老松和孟地的名字，又被问及和谢小米还有没有关系。他马上和张松、孟地通了电话，交代他们如何应对，再三叮嘱轻易不能见面，接下来就考虑前妻的问题。

前妻现在和警察搞到了一块儿，还直接参与破案，使闵捷感到担心。虽然，已经被怀疑携带艾滋病毒，闵捷有点什么都不怕了，不过去蹲监狱也是不肯的。他的生活现在真是一团糟。

犹豫再三，另一个电话还是打出去了。

“今天晚上有时间吗？”

“什么事？”

“好久没见了，想和你聊聊。”

“我现在忙。”

“我知道，不会占你多少时间。”

他们约在晚上九点，谢小米家。存在被监视的可能，可能性不大。再说，前夫去见前妻，有谁管得着呢？闵捷没有否认过和前妻仍有来往。

谢小米给他开门的时候，穿着睡衣，睡衣质地不错，柔软而富于垂感，这种东西挂在衣橱里是一回事，穿在美人身上是另一回事，它极尽献媚之事，随着腰肢、臂膀和两胯的扭动轻轻摇摆，顺着体态模拟出各种曲线，很多女人都喜欢它。

艾滋病毒嫌疑携带者已无心欣赏这些，坐下后，随便扯了两句，就愤愤然提到了警察的造访。

“他们什么意思？这种事也怀疑到我头上来？”

谢小米忙着给几盆叶子肥厚的热带花浇水，随意答道：“这是例行公事，银行的人都要调查，不光是你。”

闵捷说：“他们还问我和你的关系，是不是连你一块都怀疑进来？”

“也可能吧，那怕什么？”

“你坐下，”闵捷有点不耐烦：“你不是警察局的红人吗？”

“是啊，怎么了？红人也得调查。万一真是你作的案，我能少得了牵连吗？”

“你坐下！别和我开玩笑。我来找你是另一件事，你对倪总印象到底怎么样？”

前妻这才坐下，规规矩矩地回答：“印象不错呀！”

“那你想不想考虑？”

“考虑什么？”

“别装傻。”

“你是来保媒的？”

“不行吗？”

“这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我受人之托。”

“那我就考虑一下……”

闵捷很生气，却又拿她没办法。他的想法是制造一个和倪耀庭接触的机会。

“会不会是你作的案？”后来谢小米望着他问：“要是你作的案，我劝你自首。”

这一对前夫妻的会面没有逃过警察的注视，消息很快传到倪耀庭耳朵里。虽然不值得大惊小怪，倪耀庭还是把谢小米找来作了一次有针对性的谈话，直截了当地涉及了对闵捷的疑虑。

“我也问过他。”

“什么时候？”

“就昨天晚上，”谢小米微笑着，“不过不可能是他。”

“为什么？”

“他没这个本事，也没这个条件。”

“这么肯定？”

“就算是他，有什么证据呢？”

“你不希望是他吧？”

“我从来没想过。我知道你们现在怀疑他，也怀疑我，我无所谓。”

“我从来没怀疑过你。”

“是吗？怀疑一下也是应该的。而且，我越来越觉得，我参加你们的工作不合适。”

“放心吧，用人不疑。”倪耀庭瞥了一眼她衣领敞开处露出的一小片白；猜想往下的部分会更加细腻，“你的情况我们早就了解过了。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尽量从技术上帮我们想办法，说不定最后还真是要靠你呢。”

“我一直在想办法。”

“是，现在已经确定，就是市行的人干的，我想不会太长了。”

“那当然好。”

“另外，我也很喜欢你。”

“是吗？”

谢小米笑了，是那种掩饰不住的高兴。“这也属于工作吗？”

“不知道，忍不住我就想说出来。”

“可是我不想结婚了……”

“托辞？”

“不是托辞，我觉得一个人挺自由的。你还不了解我，我结婚本来就是为了给别人看的。”

“我有追求你的机会吗？”

“行啊，”被追求的女性笑盈盈地：“这是你的权利啊！被倪总追求，我也觉得挺荣幸。”

倪耀庭觉得底下硬起来，就坦言道：“真想抱抱你……”

谢小米忙回头朝办公室的门看了一眼，又转回来，没吭声。

倪总这时确实想站起来朝她拢过去，又忍住了，他还不至于鲁莽到这种程度。谢小米肯定会接受他的爱抚，可是她不想结婚又是什么意思呢？

谢小米离开后不久，倪耀庭收到了平生第一个女人给他发来的短信：

一朵花摘了许久枯萎了也舍不得丢，一把伞撑了许久雨停了也记不起收，一条路走了许久天黑了也走不到头，一句话想了很久才说出口，认识你这个朋友真好。

他很高兴，忽然感到很幸运。只是需要琢磨朋友的含义。

他试着用拼音搞成汉字，给女人回复短消息。

“你喜欢我吗？”

对方打回来的话是“可以不回答吗？”

于是，他又发现，短信这种东西真是别有用途。

5月27日，按照闵捷同志的指示，张松派他的临时女友在千里之外的黄川市提了两次款，每次五千元，中间相隔两个小时，动机主要在于混淆追捕者的视线，说明临海市银行职员不一定就是临海警察要找的人，不管这个目的能不能达到，闵捷都必须这么做一下。

事实上这一段时间里闵捷同志精神上十分烦躁，每天下了班就回家，尽量安抚章薇，还要尽量安抚自己。人都是要死的，死亡这只野兽伏在路的尽头什么地方，人不走到那一步看不见它，所以，人一路上还可以走得快快活活。他现在不然，他现在就早早地看见了那只野兽，它向他吼了一声，便倏地消失在路边黑暗中，不知窜到前面哪里去等着他了，这种恐惧之感委实难以形容。闵捷希望自己是看花了眼，希望是一场虚惊，但是无法解脱。

6月1日中午，死神派来的使者周周再次给他打通了电话，问他去医院里检查了没有。

“检查了，”他回答：“我没事，你搞错了。”

“是吗？你骗人！你以为我会相信你？我恨不得把你撕成碎片！”

“你确诊了？有时候医院里化验也会出错。”

“出什么错？我现在就住在医院里！”

闵捷是走出办公室接这个电话的，听到此处又有些毛骨悚然。

“你听着，我没骗你，我能把化验单拿给你看，你从谁那儿染上的，我不知道，我也不负这个责！”

“你要这么不讲理，我就通知医院，让医院去找你！”

“随便，你以为我怕这个？”

“那你等着吧！”

闵捷更换了电话号码，叫周周永远再别想找到他的踪迹，不过也正是这个电话迫使他作出了再次采取行动的决定。

6月3日晚七点三十四分，闵捷向总行业务网址发去一封邮件，在邮件中说明自己就是那个掌握有银行秘钥，试过数次“身手”的人，他现在准备谈判了。

“你们要是愿意，就结束这件事，”他在函件里写道：“对咱们双方都有好处。”邮件署名为“白领黑客。”

次日中午，他才把信的内容和自己的打算告诉给张松。

张松的第一反应是担心。

“是不是有点不打自招？”

“怎么讲？”

“咱们已经不敢轻易出动了，他们也肯定咱们在临海了，正追得紧。这么一来，不更证明咱们给堵在死角里了？”

“是吗？我倒不觉得。就算他们肯定咱们在临海，是临海银行的人，或者干脆怀疑就是我，又怎么了？他们能拿出什么证据？”

“这个时候，还是小心点好……再说，他们答应给钱，咱们敢取去吗？”

“有办法，你放心。”

张松仍不放心。

“闵哥，我看，就是一次次取，也比这个安全点，他们毕竟不知道咱们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取。”

“你以为没完没了呀？他们抓不住咱们，就修改程序，到那时候你还取得着吗？”

“就算取不着了，也够本了吧？到此为止不是也挺好吗？”

“你怕什么呢？你以为这种机会还能碰得上？干成这把，那倒是不用再干了！”

张松终被说服。一般讲，张松虽然有些想法，但主意大不过闵捷。他往往会转念，一转念，就会觉得闵捷有气魄，有眼光。

理论上讲，警察的确是拿他们没办法的，主动权仍掌握在他们手里。

6月4日上午，沈行长秘书直接拨通了倪耀庭的手机，很快，沈行长浓重的晋中口音响了起来，应该说态度并不和悦。

“我希望你们马上调查清楚，这个发邮件的人是不是就是犯罪分子！”

倪耀庭得知事情原委，也吃了一惊。

“耀庭同志，这件事我已经向陈行长汇报了，办公会还没有开。我们两个共同的感觉是，情况越来越严重了。在一个月里，行里一共损失一百多万了，可是到现在破案还不能算有眉目，是不是？这么下去，到哪天算一站呢？我不知道这个人想谈判谈的是什么，直觉上，胃口不会小，是不是？”

倪耀庭说：“沈行长，您别着急，请您派人把这个邮件马上给我们传过来，好吗？”

“已经在传了！耀庭同志，我们对你们寄予了最大的希望！”

“我们知道！”

倪总感到，他和总行的关系越来越像雇员和雇主的关系了，虽然没有拿到佣金，但银行为此付出了大量办案经费，交到了罪犯手里。他欠下的帐单也越来越多了。

五分钟后，邮件就发过来了，倪耀庭、杨光荣、徐方友和金祥等七八个人一齐聚在电脑前观看。犯罪方在信函中提出的建议是明确的，体现在中间一段文字里：

“这么解决：我们向你们提供自动修订秘钥程序的程序，而且保证以后绝不再干扰信用卡业务，条件是：你们向我们一次性支付人民币1000万元。这对你们是划得着的。如果你们不愿意，我们就改变办法，把秘钥卖给境外有关人员，我们认识好几个这样的人，我们自己只要愿意，也会接着取钱。你们好好考虑一下吧。”

“麻烦了！”

杨光荣先就显得急切了：“难办了！怎么都不好办了。”

金祥说：“一定不能让他把秘钥卖出去！”

徐方友说：“那当然，卖出去就麻烦了！”

倪耀庭最烦的就是这些人说些无济于事的话，马上止住他们： “说怎么办吧！”又转身问瞿葆华：“老瞿，你说老实话，总行现在到底怎么考虑？”

瞿葆华犹豫了一下，说：“我理解的不一定对……沈行长的意思是，要考虑修改程序了，而且要快。”

大家就望望倪耀庭，倪耀庭满脸不悦，沉了沉，说：“还是先和这家伙谈判吧，争取把他抓到！”

于是马上开会研究，把谢小米也喊来。倪耀庭问谢小米：“从他的邮箱能查到他的电脑吗？”

“可以查查看。”谢小米回答。

“那就赶快查！”

会还没开完，浦局长的电话就追了过来，通知倪耀庭，说沈行长马上启程来临海，准备与公安方面商议，对案件做最后的“处理”。

“怎么个处理？”

浦局长立刻露出了不耐烦的苗头。

“这还用多说吗？你抓不住罪犯，银行还能损失个没完？”

合上手机，倪耀庭的脸就绿了，恰在此时，谢小米返回来，说对方的IP地址竟然没有记录。

“什么叫没有记录？”

“登录的时候就没有记录，肯定用了什么别的办法。这个其实也能做到。”

倪耀庭的脸就更绿了，半天没吭声。

接着就是开会。所谓开会研究也是瞎扯淡，没人能在会上提出合适的对策。杨光荣主张，既然总行已经有所考虑，不如先听听总行的意见再作决定，这话说了也和没说一样。

倪耀庭把会散了，还是把谢小米找到办公室里，请她坐下，表情肃穆，近似粗暴地问：“你说，现在到底是不是一个机会？”

“也可能，”谢小米还是有笑意：“不过技术上达不到。”

“要什么样的技术？”

“监测、定位。”

“我可以请部里的专家来。”

“那也没用。”

“你替我想想吧。你说得对，是技术问题，不过，他们怎么有办法？”

“什么？”

“他们监听了我们！通过什么？”

沈行长的飞机中午到了，浦局长、倪耀庭、杨光荣和瞿葆华都去机场迎接，接到宾馆，当即议事。按惯常程序，本来应该是倪耀庭先汇报侦破进展，杨光荣、瞿葆华等作些补充，再听领导的，可是沈行长开场便说：“我这次来是不得已而为之，党组开了个会，专门议这件事，我也作了检讨。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修改程序。新的程序已经设计好了，还想最后征求一下你们的意见。”

倪耀庭见他把话说得这么重，心里难受，也沉得很，马上接住话头说：“沈行长，修改程序代价太大了，而且，这个人留在银行，将来还是麻烦啊！”

沈行长并不领情：“那怎么办？我们当然更想抓到他，可是，抓得着吗？”

“抓得着。”

沈行长垂着眼角，丝毫不为所动：“你可以这么说，我们已经不敢这么想了。”

“沈行长，他不过是想最后敲一笔，说明他也胆颤了，说明我们有进展！逼到他家门口了！”

“你叫我怎么说呢？倪总，我们等的时间太长了。”沈行长把右腿架在左腿上，“经济损失只是一方面，把秘钥泄露出去，就不光是经济损失了。我们都要考虑政治影响，甚至是国际影响，影响会大到什么程度？你想过吗？”

这分明是比较不客气了，倪耀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竟难以启口。

浦局长说：“老倪，就这样吧，这次不能说没有进展，可是，我们还是要顾全大局，我同意沈行长和总行党组的意见，在这种时候，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不能再冒险了！”

倪耀庭没言声，杨光荣就表态说：“我同意，程序修改以后，还是可以继续侦查！”

倪耀庭仍然不言声，不说同意，也不说反对，脸一直那么沉着，大约很难看。沈行长就说：“倪总，总行并没有否定你们前一段的工作。整个过程老瞿都向我作过汇报，能进行到这一步还是很不容易的。来的时候，李行长还特地交代，要充分肯定你们的成绩。”

倪耀庭说：“没什么可肯定的，人没抓到，就谈不上其它。不过，我还是坚持。我觉得，现在还没到放弃的时候，现在机会又来了，我们可以和他谈判，拖住他！找到他的线索！”

沈行长说：“没那么容易吧？我们咨询过技术人员，他用手机上网，你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不一定。”

“没什么不一定的。”

这种话都说出来了，也就实在没什么好谈的了，倪耀庭叹口气说：“那就没办法了。”

浦局长盯着他，问：“你还想怎么样呢？”

本来事情也就这样了，可以瞿葆华突然张口说道：“沈行长、浦局长，我倒有个意见，不知道妥当不妥当……”

沈行长和浦局长要他讲，他就说：“我觉得是不是可以综合一下，一方面，不耽误更换程序；再一方面，也可以考虑回复罪犯的要求，像倪总说的那样，和他谈判，谈到什么地步算什么地步，争取发现线索——本来修改程序也需要一段时间。”

沈行长皱了眉头，说：“没这么简单！部里不是没考虑过，你和他联系上了，就要表态，答应不答应他的要求？无论答应还是不答应，最后都是激化矛盾。倒不如不理他，反而争取时间！”

没想到瞿葆华并未却步，还在坚持：“沈行长，我认为在这段时间里，倪总他们是很有进展的，也积累了不少经验，罪犯的确是在不敢再贸然出动的情况下才来谈条件的，这也的确是个机会。修改程序，影响太大，不到最后，还是争取不走这一步解决问题为好。”

沈行长板下脸：“你能负这个责任？”

倪耀庭马上插入，说：“责任当然还是我负，我也相信我负得起这个责任！”

浦局长甚为不悦：“你能负什么责任？你以为把你撤了职就算负了责任？经济损失你能负担吗？政治影响你能挽回吗？”

倪耀庭说：“我相信我们能破案。”

浦局长说：“你相信，你相信算什么？案子是靠相信就破了吗？”

就在这当儿，杨光荣发了言，说：“沈局长，浦局，我很理解老倪的心情，如果还有可能，是不是可以再给老倪一次机会？”

会场上就属杨光荣的这几句话最有味道，杨光荣觉得在这时候不支持倪耀庭，形象并不好。支持了倪耀庭，也许是害了倪耀庭，那也没关系。话说出口，是一种表态，采纳不采纳，起不起作用，就是另一回事了。更重要的是，全局范围的各级领导班子大调整正在进行中，在这个关键时刻，鼓励对手冒些风险是没坏处的。

正是这几句话增添了一点点份量，使天平的一头又稍稍压低了一点。

沈行长脸上出现沉吟的表情，接着转脸向浦局长：“老浦，你看呢？”

倪耀庭又补上最后一句：“再给我十天时间，我保证破案！”这完全是破釜沉舟了。

会议一度中断，插进了临海与北京之间的长达一个多小时的来往通话。最后，刑警总队的人赶回刑警总队，开始了新的一轮紧张的布署。

九点钟，倪耀庭又召见谢小米，把形势一谈，接着就问她技术上的问题是否有了眉目。

谢小米穿了一件很时尚的轻蓝色外套，衬以脸上暖暖的容颜。她迅速地扫一眼倪耀庭的神情，回答说，有一点进展了。

“是吗？”倪耀庭立刻扬眉：“什么进展？”

谢小米说：“你不是让我找监控的办法吗？国外的网站上查到了一种。”

“什么办法？”

“用手机，再加上一台扫描仪，据说可以搜索手机讯号。”

“真的？”

“嗯。”

倪耀庭喜形于色，问：“他用手机上网，也可以找到他的位置？”

谢小米说：“你先别高兴 。我琢磨了好几天，理论上是可以，可是做起来也没那么容易。”

“你试过没有？”

“试过了，要是成功，早告诉你了。”

倪耀庭追问：“国外有人这么做过？”

“是，美国有个叫Kevin Mitnick，凯文的罪犯，把手提电脑和扫描器联接起来，在程序里加进一个hotlist，就是常用表单，里面有15个手机号码，都是FBI警察和安全局的人的号码，结果成功了。他掌握了警察的行踪，警察好容易才把他抓住。”

“我真想抱你一下！”倪耀庭着实兴奋起来：“只要有方向就行！明白吗？”

“你愿意抱就抱吧。”女科长说：“我不愿意告诉你，就是怕你抱希望太大。最起码，十天里解决不了。”

“要想办法解决，你也知道，我现在太难了！”

“我知道，我会尽力的。”

“你这种办法要是行得通，我们就可以和他谈判，拖住他，然后找到他在哪儿！”

谢小米点点头，就站起来告辞，这时候金祥来了，把手里一张打印纸呈给倪耀庭，说：“总行的稿子传来了！”

倪耀庭接在手中，看了一遍，总行的复信起草得很简单，肯定经过推敲，也肯定经过最高领导的审阅，口气偏于强硬：

来信悉。

你必须明白，一段时间以来你和你的同伙们的所作所为是严重触犯法律的，你走上的道路是非常危险的，我们规劝你马上悬崖勒马，投案自首，争取宽大处理。否则，必将造成终身悔恨。

你提出的条件是无理的，本行也决不会接受你的敲诈。但是，如果你愿意解决问题，我们可以考虑与你进一步接触，交换看法，由你提出联系方式。

总行办公厅

倪耀庭无语，慢慢把眉头皱起来。金祥问：“这么写行吗？”

倪耀庭拿起笔，把第二段的前两句划掉，递还金祥，说：“照这个发！”

金祥有点担心，说：“不用再经过总行一下？”

“不用了！”

“不会有事吧？”

“有什么事？回信有回信的目的，达不到目的，回信干什么？”

十分钟后，邮件按倪耀庭的意思发了出去。

闵捷于清晨打开邮箱，下载了信件，接着毁掉了邮箱，把信仔细看了几遍，随后烧掉。在班上，他打电话给张松，约他晚上在“春满江”酒楼见面。

为了去“春满江”，闵捷煞费苦心，先是打的到“大光明”影剧院看了半场电影，而后趁散场从旁门溜出影剧院，再打的到达酒楼，找到张松包下的单间。在单间里，他凭记忆把他和总行来往信件的内容一字不漏地告诉给张松。

张松一点不感到乐观，问：“你还想接着干？”

“干又怎么样？不干又怎么样？”闵捷的态度毫不含糊：“活着不就是这么回事吗？”

“咱们够了，闵哥，再干下去，一定凶多吉少！”

“怎么见得？”

“银行和警察都急红了眼，你不相信吗？”

“急红了眼又怎么样？”闵捷一指门帘。“就算他们现在进来，把咱们带走，又怎么样？”

“闵哥，这和吃饭一样，不能吃得太饱！”

张松这次是真不太愿意了，而且，多少觉得闵捷的情绪有点失常。

“闵哥，你一点不怕进监狱？”

“不怕。”

“你怎么了？”

“没怎么。你放心，该想到的我都想到了！”

张松找不出合适的理由反驳他，只好要他小心点，尤其注意别在IP地址上出问题。”

“这一套他们玩不过我！”

“也不一定，电信在他们手里，最起码，他们可能查到你就在本市。”

“这个我知道，查出来又怎么样？他们已经知道的事。”

“再给他们一个证据，对咱们有什么好处呢？”

“没什么好处，不过，也差不到哪儿去。还是拿咱们没办法！”

“——就算他们答应了，这钱敢去取吗？”

闵捷笑得异样，说总有办法的，但严重刑事犯罪的场面叫张松忐忑不安。

“闵哥，干这种事咱们不是内行啊。”

“什么叫‘to be or not to be’，你知道吗？”

张松觉得，把秘钥卖给香港的黑客，倒比和公安打交道好得多，还提出了两个他认识的人选。闵捷也提出了自己的人选，同意马上联系，但是坚持要先看银行的态度，认为和银行打交道更有把握。两人商议到10点多钟，把能想到的细节都讨论了一遍，直到张松也觉得可以干成为止。

离开春满江的时候，张松也有点来劲了，这毕竟是一笔大买卖，从数额上绝对值得一试，只要安全上不出问题。

次日，闵捷向总行发出第二封email，重申了自己的决心，这份通牒造成的后果之一，是使沈行长再次和倪耀庭通了话，沈行长认为，总行的通知明天就要下发，不能再拖了。

“什么通知？”

“关于修改程序的通知。”

“沈行长，我们希望能以总行的名义直接与罪犯谈判！”

“可以，这个已经商量过了，你们看着办吧。瞿葆华同志可以代表总行。不过，老倪，你的决心和魄力我是佩服的，但是决心和魄力不等于一切。”

“我明白。请你们等着看吧！”

倪耀庭来不及口授当即亲自起草了以总行名义发给犯罪分子的邮件，全文为：

你别以为我们拿你没办法，我们即将修改程序。想谈条件就找个地方谈一下，这是给你的最后机会。

杨光荣看了信，觉得太口语化，不像公文，倪耀庭没管那么多，就吩咐谢小米把信发了出去。

闵捷的复信是在中午收到的，谢小米不敢耽搁，马上下载了，和余飞一起跑到倪耀庭这边来。复信写得简捷，只有两行字：

363聊天网，“英语角”，27日晚22：00，你们的网名是“Monroe”，过时不候。

“明天晚上？”

“是。”

倪耀庭兴奋起来：“这是不是机会？”

“应该是吧。”谢小米说，“不过他也都会想到。”

倪耀庭即命令余飞：“马上告诉金队长，立刻和电信、网站联系，到时候通过他的IP地址，找到他的电话！”

余飞就赶紧就去通知。

倪耀庭觉得还有必要立即向浦局长汇报这一最新情况，因为他获悉，局范围的干部调整已经进入最后阶段，他担心总队长一职的任命这两天就定局，所以，一切好的方面的消息，[奇`书`网`整.理提.供]都应该让浦局长及时了解。浦局长正在开会，要他说简短点，他也不想多废话。

“你觉得机会很好？”

“浦局，绝对是个机会！这是直接对话！”

“那你看着办吧。”

“好！”

通话很快就结束了，倪耀庭有点意犹未尽，也有点怅然，把话筒放下愣了一会儿。浦局的口气的确有些冷淡，这种时候，潜台词是什么呢？

“妈了个X的，顶多不就是叫杨光荣这家伙扶了正吗！”

他毕竟没工夫多想，一边骂一边就去布置工作了。

专门从部里请来的专家也赶到了临海，赶到了总队。一个姓颜，一个姓胡，都30几岁，都白白净净，可是姓颜的已经是副处了，邮电大学计算机技术专业博士生的干活。小胡也是硕士。倪耀庭明白这一行里有本事的都在这个岁数以下，一点不敢怠慢，专门把骨干召集起来为他们专门开了情况介绍会，开得像汇报会一样。听完了汇报，颜博士和小胡低声交换了意见，几句话，颜博士就说：“只要他们敢来，我们就能把他们查着。”

“是吗？”倪耀庭大喜过望。

“没问题，得马上和363联系！”

实际上363早都联系好了，辟了专线，派专人负责，只等捕捉资料。

倪耀庭又指派谢小米和余飞单独和两位专家磋商了一次，谢小米汇报说，专家没从北京带来什么新式武器，一切还要临时再看，倪耀庭预计也是这个样子，就同意说：再看吧。

27日晚无疑是一个严重的时刻，大厅里三台电脑都开着，围了十几号人。倪耀庭命令提前15分钟上网，由余飞掌刀，网名自然是用“Monroe”。

专家比谢小米评价得更有本事些，颜博士设计的办法能够使另外两台电脑的屏幕上也展示出小窗私聊的对话。这样，倪耀庭和颜博士本人也可以坐在电脑前面了。

英文名字在这个聊天室里其实不多，也少有人问津，但还是有个“Lovelygirl”前来骚扰。

“hi！”

“你好！”余飞回答说。

接着就没下文了。

“打字呀！”倪耀庭喝道。

余飞说：“是个女的！”

“你知道他是男是女？”

谢小米插了一句：“男的要先问！”

余飞就赶紧打上：“常来？”

lovelygirl回答说：“是，你呢？”

“我不常来，你做什么的？”

以下对话十分平常，对方22岁，在电信工作，未婚，爱好游泳、旅游和歌厅，和lovelygirl足足罗嗦了10多分钟，直到大家都能看出来，对方确实是个女孩子。她对余飞兴趣越来越小，最后干脆消失在屏幕后面，而余飞还不敢放弃。就这时，网站来了电话，报告说查明lovelygirl所占用的固定电话号码为6436559。

“别打了！”倪耀庭决定说：“不是她！”

到了晚十点三十分，一个叫“Georgeg”的人前来叩门，问候道：“来了？”

余飞望望倪耀庭，倪耀庭说：“打：你为什么失约？”

余飞照着打了，对方的回答是临时有事。于是，厅里所有人都聚在了电脑前。

由倪耀庭口述，警方与黑客大盗之间的谈判逐渐进入了正题。

黑方问道：“我提出的条件你们到底同意不同意？”

警方回答：“可以考虑，但你提出的数额太大。”

黑方说：“一点不大，我是为你们着想才和你们讲价钱。”

警方说：“你敢把东西泄露到外面去，你就只有死路一条！”

黑方说：“你们把我逼急了，我就可以这样做！”

警方说：“那好吧，我们的程序马上修改，你得到的东西已经没有用处了！”

黑方说：“我知道你们要改，你们想过要花多少钱吗？有多大后果吗？这笔帐我早替你们算过。还是谈条件吧。”

打字比通话的效率要低得多，余飞打字的速度不算快，倪耀庭也不要求他打多快，要的主要是拖延时间。

一直和网站保持着联系，终于传来了消息，犯罪方在本市上网，使用的是手机，号码为13830065752。

“不是神州行？”

倪耀庭有点不相信，命令金祥再核查一遍，金祥又打了一遍电话，得到的回答是没有出入。

电信方面也是早就联系好的，一个电话打过去，用户资料就传过来了， 徐方友和金祥马上奉命出动，此时谈判还在胶着状态。而对方显然不愿意拖延时间太久。

“到底谈不谈吧？不谈就算了！”

倪耀庭和杨光荣商量了两句，就吩咐余飞：“告诉他，五百万以内可以考虑。”

“五百万以内可以考虑。”

对方沉寂了片刻。

“至少八百万！”

“五百万。”

“那就算了。88。”

“等一等，我们需要请示。”

“那你们请示吧，我先走了！”

“不想谈了？”

“你们是银行，为几百万讨价还价有什么意思？”

“这是要负责的！”

“那你们想好了再谈吧！”

“再约个时间？”

“等我通知。88。”

Georege随即退出，363聊天网上的对话结束了。

颜博士说：“把聊天记录存上！”

“怎么存？”

颜博士就教会给余飞，自己也备了份。

倪耀庭把杨光荣唤到办公室里，问他：“你觉得有收获吗？”

杨光荣说：“现在还难说吧？”

“他会不会不谈了？”

“不会吧……咱们对他还算客气啊！”

“嗯。”

倪耀庭觉得，刚刚进行过的一场对话，像从未发生过一样。

半夜12点多钟，徐方友和金祥带人敲开了南城一处别墅的房门。姓俞的机主全家吓坏了，以为是公司里出了事。经过解释，俞机主才重新整理了思绪，接着就满屋子翻找移动通信收费单子。还算好，最近两个月的都找到了。

俞机主声称自己从来不用手机上网，所以当公安人员向他指出哪几笔费用属于上网费时，他表现出相当的惊讶，说绝无此事。单子上，两个月里他上网费共计500多元，而这位公司副总裁是一直不计较通讯成本的。

真正可疑的却是躲在卫生间里半天不出来的一位美眉，看样子只十八、九岁。徐方友问他她是他什么人，他说是他一位远房亲戚，于是，徐方友便以嫖娼嫌疑将俞总裁和美眉一起带回总队询问。

俞副总裁的个人电脑也被部里的小胡检查了一遍，没有找到与案情相关的文件。副总裁的计算机上倒真是装有聊天跑车软件，就放在桌面上，一打开便显示出他聊天时用的网名，那名字叫“开奔驰的男人”。

倪耀庭对此人一点不感兴趣，听他不是银行职员时就一点不感兴趣了，只是叫人把他带来简单问了几句。

“别人盗用你的号码，你就一点不知道？”

俞机主的样子非常无辜，不无沮丧地讲：“我怎么知道呢？我不可能一笔笔都去查啊！”

“你就没遇到过打手机打不出去的时候？”

这就提醒了机主。

“倒是有过一次，怎么也打不出去，我觉得也奇怪，以为手机出毛病，后来又没事了，我也就没顾上多想……”

“那个女孩子到底是不是你的远房亲戚？”

“……”

俞副总裁希望无论如何不要把这件事扩散出去，倪耀庭挥挥手，就把他交由徐方友去处理了，徐方友处理这种事最有经验，也了解如何掌握政策。

接着又是为对策开会。倪耀庭很是着急，问颜博士还有什么办法没有。

颜博士说：“这是一个典型的黑客，不是偶然作案。没想到他还会盗用别人的手机号码，这查起来就难了……”

“有没有办法在他上网的时候扫描他？”

“怎么扫？”

倪耀庭让谢小米讲了一遍，颜博士和小胡都没听过这种办法，只能表示说，从理论上讲，手机只要发射出信号，就能捕捉到它。听说美国正在研制一种汽车定位系统，轿车上只要安装了这种系统，与卫星连通，服务台就能随时告诉司机他现在处于什么位置。他要去什么地方，把地址输入电脑，电脑就能显示出路线图。这种定位系统本来用作军事方面，现在也准备开始引入日常生活了。但是，国内目前还没掌握这种技术，更何况，罪犯使用的手机不加入系统，它的讯号也无法识别。

倪耀庭问：“咱们用的手机，一跨省界，比如进入浙江省，浙江省电信就马上知道了，还发来短信表示欢迎，不就是定了位吗？”

“是啊”，颜博士解释：“这是在大区域的识别，专门设计了程序识别。要是想追踪一个具体的目标，追踪到具体的位置，就做不到了。”

小胡也补充说：“卫星不会专为跟踪一个罪犯接受一套程序。”

“可以设计吗？”

颜博士说：“这恐怕不行，涉及到人权了。”

这么一来，倪耀庭就无话可讲了。

金祥道：“倪总，我觉得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就是先答应罪犯，不管多少钱先答应下来，稳住他，别让他把秘钥卖出去。然后，在他取钱的时候，抓住他！”

边亚民也赞成，说：“他总得取钱吧？”

倪耀庭说：“没这么简单，他既然敢提出要钱，就肯定有他的办法。”

颜博士赞成，说：“对，现在电子通汇，他只要搞到一个帐号，钱一汇出去，马上就可以划走，不一定通过现金出纳。”

次日下午，又继续讨论，还是没有找到好的办法，倪耀庭脸色变得非常难看。房漏又遇连阴雨，下午，局里干部处找他谈话，通知他将命任杨光荣为刑侦总队的总队长，问他有什么想法没有。

尽管不是一点思想准备没有，倪总同志还是如遭五雷灌顶。

“这是正式决定？”

“正式决定。”

倪耀庭难以抑制，当即朝干部处长发火道：“那还征求我什么意见？”

干部处长理解他的心情，说：“老倪，当然要征求你的意见。刑侦总队一直是你主要负责，你的工作局里也是一直给予高度评价的。这次任命老杨，绝没有别的意思，希望你能正确对待，机会还是有的。”

倪耀庭冷笑道：“杨光荣给了你什么好处？”

“你说什么？”

干部处长勃然变色：“老倪，你说话要负责任！你也明白，任命干部，权力在局党委，我们只是履行手续！”

倪耀庭站起来：“既然你只是履行手续，我还和你谈什么？”言毕走出门去。

干部处长在身后大喊：“你回来！”

倪耀庭头也不回地扬长而去。

他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而且这么不近人情。本来他以为，在作决定以前，会有人，多半是浦局长或负责人事的赵局长先找他个别谈谈，透点口风，看他的反应，而这些居然都被忽略了。

就算银行的案子没有破，就可以对他采取这种态度吗？

他忽然看透了浦局长，看透了周围的人和事。开始醒悟到，自己平时风风火火的，其实在生活中并不是强者！他太过传统，不会拍马屁，不会送礼，还总觉得晋升主要是凭工作，以为只要工作做到家，提拔时绕不过去的，群众的一关也是难过的。其实呢，都是瞎掰！

他觉得不管怎么说都是欺人太甚了！那么好，走着瞧吧，他倪耀庭不想干了！

让杨光荣去干吧！他连副总也不当了，军令状会自然生效！他也相信局里会遭到报应！

倪耀庭同志怀着愤懑的心情驾车行驶在街道上，脑袋里嗡嗡响，一切充耳不闻，世界在他眼前变了颜色，满街的行人个个面目委琐、可憎、可疑。他甚至不想回总队去。

浦局长的电话跟着就追了过来。

“你想干什么？这点考验都经受不住？”

“这不是考验，这是用人不公！”

“别忘了，你是个党员！”

倪耀庭回答得还算客气：“我不是没去处！”

“你给我回来！”

倪耀庭气疯了，好歹还是服从命令，回到局里，在浦局长面前一点没嘴软。他有点看不起浦大同了，心里认为浦大同一定是叫杨光荣知了一份情。

“你以为你一定比他强？”浦局长也怒气冲冲：“你好吹牛！做事太不稳当！在这方面你要好好向杨光荣学习！”

“向他学习？向他学习什么案子也破不了！”

“你胡说！”

正这时候，杨光荣也应召而来，杨光荣一来，倪耀庭就不好再发作了，只是冷着脸一言不发。杨光荣呢，也估计到他在嚷什么，自己既得了便宜，就不再卖乖，尽量做谦和宽容的姿态，说了几句讲团结的话。

“老倪，你身上有很多优点，经验也比我丰富，我希望咱们能像以前一样，拧成一股绳，一起做好工作……”

大概浦局长也没想到倪耀庭的反应有如此激烈，又把倪耀庭单独留下来，想和他再深入聊聊，可是倪耀庭已然不想多说了。

“没什么想法了，我得赶快回去，案子的事还等着我呢。”

“你这次能如期破案吗？”

“不知道。”

“我问你，你觉得和老杨继续共事有困维吗？”

“你什么意思？”

“局里考虑过了，如果你觉得有困难，可以把你调整一下，调到别的总队。”

倪耀庭想了想，比较冷静地分析了形势。

“算了吧，我不想改行。”

“那就要和老杨合作好，把心态调整过来！”

“我知道。”

“顺便说一句，你是立下过军令状的，没有人让你立那种军令状。”

“我知道。”

消息传得很快，倪耀庭回到总队时，总队的人就都晓得了。金祥第一个跑到他办公室里来为他鸣不平，说大家都没想到，这里面肯定有猫腻。

“总队大部分人都会投您的票，您想也想得到啊！”

倪耀庭听得不很耐烦：“我知道，现在说这些没用了！”

“我们还可以向上反映！”

“别去！别给我添乱！”

破天荒地，一到下班时间，他就锁了办公室离开了总队回家。启动汽车的时候，谢小米跑出楼来敲他的车窗玻璃。

倪耀庭摇下玻璃：“什么事？”

“你上哪儿？”

“有事吗？”

“能请我吃顿饭吗？顺便谈谈工作？”

谢小米笑吟吟地望着他，一脸妩媚，效果是软化了他的情绪。

“上车吧。”

院子里还有别人看见，包括徐方友，倪耀庭没管那么多，把女科长带上车就驶出了大门。他初次体会到，一个人官欲强有时是会影响生活质量的。

“到哪儿？”

“我家附近有个江苏馆子，我觉得菜炒得挺香的……”

酒家果然很干净、舒适，菜端上来也显得清爽。酒家的格局说得上别致，小桌都被单独隔开，坐在桌前感到很踏实。他们点了三四样菜，要了点啤酒，接着就是碰杯。聪明的女科长已经都知道了。

“听说老杨当了总队长？”

“嗯。”

“听说和案子没破有关系？”

倪耀庭斟酌了一下：“不一定吧。”

“你生气吗？”

“你说呢？”

谢小米笑了，说：“我知道你会生气的。”

倪耀庭有点感激她，也笑笑，说：“没关系，没什么大不了的……”

“就是，”谢小米说：“我觉得你们这一代人太喜欢当官，其实当官有什么好的？”

“你们这代人就认钱，是吗？”

谢小米未置可否，夹鱼往他碗里放：“倪总，你放心，案子终归得破，等破了案，你就有话说了！”

“是吗？”倪耀庭竖起耳朵。“你有把握？为什么终归得破？”

“不是有把握，我想应该是这样……”

倪耀庭不禁放下筷子。“我想也是。部里来了这么高级的专家，又是博士，应该能找到途径！”

“我倒不觉得他们能起多大作用……”

“为什么？”

“他们只是专家，不是黑客。”

“你不是黑客吗？”

“承蒙夸奖，我还算不上。”谢小米眼神瞥朝一旁。“我说的黑客是那种高手……”

“有什么特征呢？”

“我也说不清楚，我想，他们一般在15岁到30岁，男性，聪明，在学校里学习成绩不一定好。内向，适应环境能力差，不容易被别人理解……一般在数据处理或者会计部门工作，自命不凡，有昌险精神，幻想成功，缺少同情心……评论什么人什么事，不是抬得很高就是贬得一钱不值……希望引起女性的注意，可是身边的女性未必看得中他们……”

“你很了解啊！“

“都这么认为吧？”

倪耀庭不由深长思之。

谢小米忽然转移了话题。

“不想说这些了，说说你自己吧！”

“说我自己？说什么？”

“有女朋友吗？”

倪耀庭微笑了。

“没有。你会不知道？”

谢小米也忍俊不禁。

“——喜欢什么样呢？”

“你这样的。”

谢小米就笑出了声。“我对您可不一定合适呀！”

“为什么？”

“我这人挺任性的。”

“看得出。”

“相处时间长了，你就觉得不习惯了。”

“我觉得可以磨合。当然，年龄上有差距。”

“这不是问题。怎么说呢……我喜欢你坐着的姿势……”

“坐着的姿势？”

“是，你坐得特别直……”

这倒是出乎倪耀庭的意料。

“就为这个？”

“是……”

“你真逗。”

一下子，倪耀庭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了。

两人结了帐，走出酒家。外面天色已黑，使倪耀庭产生一种蠢蠢欲动的感觉，也不再想考虑身上的担子。

他们走到岔路口，站在那儿作出准备分手的姿势，相对望着。

“还准备回总队？”

“不了，今天我什么事情都不想做了。”

她含笑着：“好几个月了，总是绷着这根弦，人会受不了的……该放松一下了？”

“是。”

犹豫了一下，他终于说出口：“和你在一起，我觉得放松多了……谢谢你陪了我。”

“官场失意，情场得意？”

她又逗得他笑了。实在说，他从心底里感谢她。如果没有她，他不知道今晚该到哪里去发泄，而现在，却忽然感觉到，时间不是用来做这个，就可以用来做那个。

“你喜欢喝咖啡吗？”

“有时候喝一点。”

“朋友送了我一包，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很像样的……”女科长提议道：“或者上去坐坐？”

总队长同意了。应该说并不勉强。

在谢小米温馨的小窝里，进口咖啡的香味儿的确使人陶醉，但更使人陶醉的是女主人身上散发的体香。那香味不及咖啡的浓郁，但清淡而沁人脾肺，直使来客暂时忘却掉世间的烦恼。

6月10日晚，闵捷在谈判上取得了他预期的一些进展，总行（或公安）到底答应了他的要求（怎么可能不答应呢），把金额确定在一千万元（这对庞大的金额系统来说只是九牛一毛），条件是他必须保证不使总程序外流，而且保证不在任何情况下继续非法使用这一程序。闵捷表示可以再等上几天。款项交割的方式，还没有来得及具体谈及，闵捷也不想过早暴露自己的意图。

他和张松又会了一次面，张松问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孟地，闵捷说：“以后再说吧，能成，钱少不了他的。”张松就很感动，觉得闵捷的确是个好人，信得过，接着又和他一起再次推敲了一番技术上的细节。

最后，张松也不得不承认，计划虽然听起来大胆，却检查不出任何漏洞。

6月7日，浦局长又找倪耀庭谈了一次话，然后就于11日亲自到总队来宣布了任命。会上倪耀庭表了态，表示一定支持杨光荣的工作，科级以上的干部也纷纷发言，表示坚决服从杨总的领导。杨光荣最后讲了话，很诚恳地说，自己在许多方面，如在业务方面，是不如老倪经验丰富的，他对挑起这副担子有过顾虑。但现在组织上既然作了决定，他个人只能坚决服从，并且一定要在今后的工作中，多征求倪总和同志们的意见，群策群力，搞好工作。他还谈到了目前正在紧张侦破过程中的特大案件，说，老倪对这个案子倾注了相当大的心血，工作的进展也是显著的，虽然还有难度，但应该是义无反顾、不论如何要把案子拿下来，不辜负局党委和总行的期望。会后，倪耀庭主动向杨光荣汇报了一次工作，谈了谈自己的对总队建设和银行大案的一些想法，杨光荣都表示认可、理解和支持，还推心置腹地说：“老倪，本来这个位置是你的，你主要是在这个案子上吃了亏，你有点轻敌了。”倪耀庭只说：“我认了。”

这样，总队的一切就又都照常进行了。

没有人知道谢小米所起的作用，女科长在关键时刻帮倪耀庭泄了火，释解了压力，使他免于一次可能有破坏性的冲动。

6月12日上午，倪耀庭命令余飞带人上网，到一个名叫“狼群部落”的网址去寻找黑客。

余飞问：“找他们干什么？”

倪耀庭说：“叫你找你就去找！要找到他们中间的高手，懂监听技术的，能监听手机信号的！”

“明白了，”余飞说：“肯定有这种人吗？”

倪耀庭说：“肯定不肯定你要上去打听了再说，等谢小米回来了，叫谢小米也帮着你！”

“叫什么？狼群部落？”

“是，据说那上面全是黑客，可是你要小心，别让他们看出你是警察来！这项工作非常重要！现在就去！”

余飞马上就去办，还咨询了部里的颜博士，颜博士也听说过那个网站，但一点不感兴趣，说：“那些人都是乌七八糟的，没正经人，就是找到了又怎么样？他敢露面？”

余飞就没再多问，直接上了网，在关键词里打上“狼群部落”几个字，一搜索，还真地就置身于黑客之中了。他在聊天室里取了网名叫“新手”，然后开始谨慎地四下打听。

中午，谢小米从分行回来了，他又抓住谢小米，传达了倪耀庭的指示，要她赶快帮忙。

“谁告诉你这个网址的？”谢小米问。

“倪总啊！”

“他怎么知道？”

“不知道。”

谢小米说：“行，你们倪总又长本事了。”

谢小米叫余飞换个网名，告诉他新手没人爱搭理。余飞问，或者起个女人的名字？谢小米笑起来说：“行。你也长本事了。”

余飞起了个女人名叫“漂亮MM”，重新登录，上去不久，就有男人来搭讪，问他多大，是不是真漂亮。

“当然。”

“身材好吗？”

“当然。”

“认识你很高兴！”

不过，又经过三言两语，余飞就判断对方是个混混，猎色之徒，很快就把他抛弃了。

不断有人找上门来，余飞需要同时应对三四个男人。中午，倪耀庭过来看了看了，到那时候余飞还一无所获。

“你不能光等着人家来找你！你要会辩认，通过名字看他的本事！”倪耀庭教训他：“比如这个，点这个！”

倪耀庭指的是一个叫“至高权力”的网民。

谢小米安静地问：“倪总，您是从哪儿找到这个网站的？”

倪耀庭说：“昨天夜里发现的。”

“怎么发现的？”

“在网上打听到的。”

谢小米幽幽地望他一眼，说：“我都不知道有这么个网站。”

余飞和谢小米在狼群部落里一直捱到晚上十点多钟，也没有找到他们需要的人或线索。他们遇上的黑客，或者讳莫如深，对敏感问题避而不答；或者技艺平平，找不到感觉；剩下的就是电子流氓，感兴趣的只是另一台终端前坐着的到底是美女还是恐龙。

十点二十分，倪耀庭和金祥再次来到电脑室，询问了一下情况，都觉得失望。

“算了吧！”他吩咐道。“你们去休息吧！”

余飞和谢小米走后，金祥问：“倪总，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倪耀庭说:“谁说的？你去给我找点吃的来！”

“干什么？”

“你别管了！”

金祥回来的时候，见倪耀庭坐在电脑桌前，聊天的窗口重又打开。

“倪总，不早了！”

倪耀庭说：“我知道，你去吧！”

金祥明白他的心情，就坐在一旁，说：“那我陪陪您。”

倪耀庭就不再理他，自顾自的投入工作状态。金祥看见他的网名叫“俏妹子求助网络高手”，他正和一个叫“网霸”的家伙攀谈。同时又有叫“骇客帝国”和“数字化生存”的人亮着小窗。

11点30分左右，有个叫“毒王”的人来打招呼。

“忙吗？”

此时倪耀庭刚刚厌倦了“臭虫”的纠缠，就随意答道：“还行。”

“求助什么？”对方问道。

“说了你也不懂。”

“未必。”

倪耀庭没顾上他，继续和别人过话。毒王就又传来一句。

“我没有解答不了的问题。”

“是吗？”倪耀庭插个话回复了他：“你懂手机监控吗？”

“你开放吗？”

他说这个，倪耀庭就关了他的窗子，但小窗再次亮起来。

“当然懂。”

倪耀庭开始注意他，对其他人谎称接电话，先来一心一意对付他。

“你说吧，怎么监控？”

“你是警察？”

“不。”

“问这个干什么？”

倪耀庭想了想。

“我手机让人偷了。”

“噢。”

倪耀庭很欣赏自己编的这个理由。一旁的金祥也很欣赏，说：“倪总，高，实在是高！”

毒王发话说：“为了一个手机，犯不上费这么大事。”

倪耀庭就答复：“那不行，手机里有我二百多个电话号吗。”

“你长什么样？”

“冷美人。”

“是吗，我喜欢冷美人。多高？”

“167/110”

“不错。”

“你帅吗？”

“一般，但我可以帮你的忙。”［奇书网·电子书下载乐园—Ｗww.Ｑisuu.Ｃom］

“怎么帮？”

“我们见个面？”

“不行。我根本不知道你有没有办法。”

“用一台扫描仪，一只手机和一台电脑，就可以帮助你干成，不过要有报酬。”

倪耀庭不禁心中一阵狂喜，金祥也睁大了眼睛。

“是吗？你教我怎么用！”

“见面再说。”

倪耀庭有意停顿了一下。

“可以。”

“你电话？”

“先说你的。”

“13680662286，陈。”

“我现在不方便，再过20分钟给你打？”

“那就明天上午吧。”

“行。几点？”

“九点吧。”

“好。我得问你——你真能帮助我找到？”

“你在本市吗？”

“在。”

“见面说吧。晚安！”

“88！“

倪耀庭也退出了聊天室。

金祥不敢相信，问：“有门了？”

倪耀庭说：“也许吧！”

于是立刻叫金祥打电话到四支队张艳梅家，要张艳梅明晨八点务必上班。

倪耀庭意犹未尽，或者说并不放心，不顾时辰已晚，换了个名字继续上网，一直干到半夜1点多，到底再没有碰上合适的人选，才悻悻作罢。

次日早上，七点半就给谢小米打电话，把事情经过叙述一遍，谢小米也很高兴，问：“他说有把握？”

倪耀庭说：“我看他说得有门儿，也是用扫描仪，和你说的一样。”

谢小米问：“他肯定愿意见面？”

倪耀庭说：“当然，我说我二十一，长得很好看！”

上午九点多，背熟台词的张艳梅拨毒王的手机号，一拨就拨通了，比较顺利。

“喂？”

话筒里传出的是一个浑厚的男中音，颇带有些磁性。他问这边是谁。

“忘了？”张艳梅娇嗔道：“昨天晚上不是你和我约好的吗？”

“噢，对对”，对方立刻变得温柔无比：“怎么样，真要我帮忙？”

“那当然了！”

“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张艳梅回答得很老练：“你说呢？”

“那咱们见面？”

“行……”

“就今天上午？”

“那我还得请假……”

“请个假怕什么，我不会让你失望！”

张艳梅犹豫了片刻，答应下来。

满屋子人都很高兴，杨光荣非常高兴。

张艳梅并不用请什么假，十点半钟，浓装艳抹地来到位于南城横七路的其香居茶舍，见到了毒王先生。

毒王的模样要比嗓音年轻得多，也就二十七八岁，戴近视眼镜，两腮宽大，神情凝滞，见到张艳梅，目光闪烁了一下，亮度顿时增加，他很客气地站起来，打了招呼。

张艳梅不但漂亮，而且耐看，看的时间长了，妩媚之处比比皆是，执行任务中一向所向披靡，所以她一点不担心，大大方方地坐下，和对方攀谈起来。

俩人聊了四十多分钟，张艳梅才弄清楚，其实毒王从未真的试验过跟踪移动电话，有关方法也是听说来的。谈话中，他不断地离开主题，去关心张艳梅是否有男友，谈过几次恋爱，以及初次性关系发生在她多大的时候等等，一些乌七八糟的问题，这使张艳梅丧失了最后的克制。

“你到底做什么工作？”

“不是说了吗？我刚把老板炒了。”

“原来呢？”

“在公司干。”

“你到底能不能帮我的忙？”

“试试看吧。”

“我可没那么多闲工夫！”

“你放心，我朋友不少！”

这时候就来了电话，张艳梅一边接话一边出单间，在过道里几句话就说明了情况。

三分钟后，金祥带着人进入单间，把毒王先生和张艳梅小姐一起带走了。

倪耀庭又烦燥起来，但还是耐住性子亲自讯问毒王，毒王的真名叫彭达。

这彭达倒真的并非等闲之辈，做过的事情包括制造有点名气的“罂粟花”病毒，以及非法潜入保险公司的局域网，窃取了一些内部文件。他本人自然矢口否认，但网上的聊天记录和张艳梅兜里的录音都能证明他说过什么。另外，只要搜查一下他家里的电脑，就能获得警察需要的证据。所以，彭达先生很快就委糜不振了。

倪耀庭问他：“监控手机的事，你到底懂不懂？”

“原理我懂，可是确实没干过，说听不太容易……”

“到底听谁说的？”

“也是在网上听别人说的。”

“具体是谁？”

“名字记不太清楚了……”

“好好想想！”

毒王想来想去模棱两可地说出几个名字，都不能肯定。实际上，即使能够肯定，这种网名还会不会在网上出现，也是没谱的事。倪耀庭失去了对毒王的兴趣，喝令把他带下去，派人到他家搜查。搜查的结果，证明彭达为了他干过的事难逃惩罚。

杨光荣自然也惦记着这个线索，特地跑到倪耀庭办公室来询问，倪耀庭正烦，三两句话就封了杨光荣的口，然后问：“还有事吗？我还要提审他！”

“那你忙吧……”杨光荣知趣地走开了。

倪耀庭还真是再次提审了彭达。

由于落实了网上犯罪的罪证，前IT工程师正处于六神无主的精神状态，反复探问他的行为能严重到什么程度。

倪耀庭说：“非常严重。还要看你有没有立功表现。”

“我能立什么功？”

“比如说，我们需要掌握跟踪罪犯手机信号的技术，你能解决吗？凭你的技术。”

工程师说：“如果我能提供出一个人，他帮你们解决，算我立多大功？”

倪耀庭同志心跳加速了，平淡了语气说：“如果能达到我们的目的，对你是非常有好处的。”

“可以不追究？”

“那要看情况。”

工程师说：“那好，我希望你们说话算话。”

“这你放心。”

“这种事，必须顶级高手。”

这是下午2点35分，彭达说出了另一个人的名字，那人当然也是一个黑客。据他所知，叫陈智的这名黑客36岁，网名霍夫曼，据他自己说，他成功地侦听过他的女友。

“你和他什么关系？”

“我们在网上认识，可以算我的老师，不过有两年都没联系了。”

“他现在在哪儿？”

“黄城监狱，判了四年。”

“因为什么判的？”

“入侵证券交易所电脑系统——我说出他来不会加重他的刑期吧？”

“要看他配合不配合。”

“他是大哥大，和他比，我算不了什么。”

倪耀庭激动得难以自持，马上停止了审讯，在屋里转了三圈。金祥也感动得眼眶发潮。

L 省的黄城监狱是个小监狱，只关押有六百多犯人，赶到黄城监狱时是傍晚七点多钟，还不算很远。倪耀庭没想到，他需要的人才已经有人帮他看押着了，按说做起工作也不会太费力气。

不过赶到了才知道，这位网名霍夫曼的囚徒再过三个多月就可以出狱了。他有特长，在狱里没受什么大罪，相反，还受到了相当的尊重，成为狱里局域网和计算机方面的绝对权威。这样，每一次减刑都有他的份儿，狱里上至监狱长、下至普通管教，没有人不曾在技术方面受过他的恩惠。用教导员的话说，他们现在还离不开他了。

倪耀庭问：“他是有名的黑客，你们还让他接触电脑？”

“有什么办法呢？别人玩不转的，他能玩转，我们也实在缺少技术人员。再说，五年多了，没发生过任何问题。”

倪耀庭不再追究，说：“你们先和他谈谈，要他无论如何帮我们这个忙！”

教导员说：“可以，不过，这个人的脾气很怪，他不想做的事情，也是很难勉强的。”

“他不就是一个犯人吗？”

“是犯人，可毕竟不是普通犯人……”

倪耀庭皱了眉，想问问他们怎么改造他的，想了想还是算了。

陈智被带来时就显出他的与众不同，他并没有坐在指定他坐的凳子上，站着不动，眼角有些斜地望过来，先问：“我能知道是什么事吗？”

“你先坐下！”秦教导员吩咐他。

倪耀庭不清楚霍夫曼是不是国外一位著名黑客的名字，但认为陈智脸上最显著的特征是他的那种霍夫曼式的鼻子，尖挺狭窄，放在中国人的脸庞上居然还比较协调。

弄清了对方的来意后，霍夫曼的回答是十分肯定的。

“我不懂这个。”

教导员再三做了工作，他还是这个口径，弄得教导员也有些尴尬。

金祥就厉声道：“你别以为你快出去了就什么都不怕了！你不想配合政府，决没有你的好处！”

“是吗？政府可以强迫犯人做违法的事吗？”

“这不是违法！使用特殊手段破案，我们会报请检察机关批准，和你没有关系！”

教导员赶紧又插入：“陈智，你要注意态度！你有责任配合政府，这也是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

霍夫曼的眼角斜楞着。

“我现在还需要立功吗？”

“当然，最起吗，出去以后对你找工作有好处吧？”

“我不愁找不到工作吧？”

倪耀庭说：“你以为你的犯罪记录对你没有影响？”

“我刚才说过了，我不懂你们说的那种技术。”

“你做过。你想见见证人吗？”

“随便。”

彭达就被带进来亮了个相，他一见到霍夫曼就敬畏起来，乐着打着招呼，继续称他“陈老师，”还赶紧解释说，他也是考虑到，做这件事对陈老师没什么不利，才说出来的。

陈智冷冰冰地盯着他：“我什么候跟你说过我会这个？”

“哎，陈老师，不是那次我请你在‘大团圆’吃饭，咱们聊天的时候你告诉我的吗？”

“我没说过这种话。”

彭达就有点起急，话说出一大堆，都是关于那天的情景，但霍夫曼同志毫不为之所动，只是冷嘲热讽道：“你以为凭你这么一说就有这件事？”

几分钟后，所有人都离开了这间房子，只剩下了倪耀庭和霍夫曼两个人。

倪耀庭问得十分直接。

“说吧，你要什么条件？”

霍夫曼沉默不语，半天才懒洋洋地开腔。

“我什么条件也不要，我帮不上你们的忙。”

“你怕增加新的罪名？”

“没有过的罪名也加不到我头上吧？”

“我可以立刻组织重新调查，我也相信你干过的事决不止侵入证券交易所电脑系统、修改数据一起，你也不要以为我们到现在还对高科技犯罪没有办法。我们自己培养的专家，现在对付你这样关了两年的人绰绰有余！”

霍夫曼微微抬起眼皮来。

“是吗？我是落后了，可是你们还来找我干什么呢？”

“你对警察有成见？”

霍夫曼忽然激动起来，激动得浑身发颤。

“是又怎么样？你们打人！你们对我这样的人也搞严刑逼供，你们才是每天犯法的人！”

“有少数警察做这种事，我们不会。而且，现在对警察的管理也越来越严格了。”

“你们自称政府，你们是什么政府？”

“说这些有意思吗？没有警察社会就安全了吗？老实告诉你，我们要抓的，也是一个黑客，他已经利用数字技术非法盗窃了国家金库的巨款，你倒愿意看着这种事情不受惩罚？”

“是个高手。”

“就这么简单？”

“他有他这么做的理由。”

“什么理由？”

“和你说你也不懂。”霍夫曼带着不屑的嘲意，“每个人都在争取自已的权力，当官的人有当官的人的权力，搞技术的人有搞技术的人的权力，黑客有黑客的权力。你体会不了那种权力的剌激。”

“你入狱前在什么地方工作？”

“合资公司，IT业。”

“你以为还会有合资公司雇用你吗？”

“不会了。不过，只要开公司为挣钱，就有人用我，这也是我的权力所在。换了你们这行，有这种事吗？”

“你和我说一句老实话——你可以不合作——你到底懂不懂移动侦听？”

“不懂。”

倪耀庭显出疲倦的样子。

“那好吧，你记住，我们给你免于起诉、免于增加刑期的机会，你不接受。我们呢，在这种事上又是非常重视的，不会撒手的。你走吧！”

霍夫曼直到这个时候才小小地被震动了一下，但他还是站起身来，客气地道别，然后走出房门。

金祥、边亚民和谢小米跟着进屋，问怎么样了。

倪耀庭吩咐：“马上查他的档案，越详细越好！还有，马上联系当初的办案的公安！有一个算一个！”

到次日上午11点多钟，想了解的情况基本上了解到了，包括找到了五年前在陈智家搜查后留下的清单。据参加搜查的当地刑警回忆，查获的物证也主要是一台台式电脑和一台笔记本电脑，电脑上留下了法院审理程序中需要的部分资料。

彭达被再次叫来问话，问陈智对他说那些话的具体时间到底是什么时候。工程师坚定地回答，在那次不久就听说陈智出事了，所以应该是在两年前无疑。

倪耀庭问当地刑警：“你们当时没注意他家里有没有一台扫描仪？很高级的。”

刑警说，全搜遍了，没发现过有这种东西。倪耀庭又问，他家里现在住什么人，刑警就赶快去打电话了解。了解的结果是，陈智始终独身，入狱后也没有把房子租出去。所以，房子应该仍然闲置着。

“我要马上和你们李局长联系，尽快办好手续，争取马上再搜查一遍！”

李局长本来就认识倪耀庭，只是在省城开会，电话里就把事情说妥了。检察院也很配合，下午就办好搜查证，并且让霍夫曼同志过了目。

霍夫曼显然没想到外地警察有这么一手，决心又如此之大。他脸色微微发红，还是没说什么，把搜查证递还给警察。

“你们想搜什么就搜吧，你们有你们的权力。”

霍夫曼住三室一厅，布满灰尘。厅有六十平米，整体使用面积不小，室内陈设也比较气派，说明这位黑客有地方赚钱，倪耀庭认为在这套房间里应该能找出一台高性能进口扫描仪。

“仔细找！当时不见得注意到这个东西！”

找到这台仪器也还花了些功夫，金祥是在卫生间里澡盆下一个作为检查口的方洞里掏出来的，那需要胳膊伸进去好深。可以推测，房主人认为它对自己不利，被捕前抓奇$ ^书*~网！&*$收*集.整@理住时间把它藏了起来。他还没忘记包上一层塑料纸以作防潮。

随行而来的颜博士和胡硕士当即检查了扫描仪，他们承认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幸亏谢小米接触过，在没有说明书的情况下，互相一研究，没用太长时间，打开了，并且在上面查到了三个电话号码，于是立即联系电信，查出这三名用户里有两名停机，第三名没有停机，机主叫莫小倩。又很快查出，莫小倩正是陈智前女友，现定居香港。

“这台机器比我用的那台高级多了，”谢小米告诉倪耀庭，“还有程序，他肯定比我会设计程序。”

倪耀庭认为情况已经很清楚了，工程师说的没有错，陈智当年监听过女友和其他人的移动电话，而且成功了。

陈智走进办公室时，看到了桌上那台扫描仪，脸色又有了变化，不是泛红，而是有些发白。形势的变化意味着三个月后他可能还要继续留在监狱。

倪耀庭问他：“会使这个东西吗？”

“玩过，”高级黑客谨慎地选择了词语：“没玩起来。”

“一共监听了三个人？”

“都没找到，不信你可以试试，不那么容易。”

“那好吧，没你事了。”

警察们很奇怪，霍夫曼本人当然更没有想到。

出门前，他犹豫了一下，回过头来。

“要是你们确实需要我……”

倪耀庭的口吻极为冰冷。

“不需要，回监房吧。”

霍夫曼在这一刻几乎垮了下来，因为他迈步时候腿有一软，大家都看见了。

金祥轻声问：“技术上还需要他吧？”

倪耀庭说：“自己搞。”

“谁来搞？”

倪耀庭转向颜博士和胡硕士：“请你们两位专家来搞，小谢配合，务必在明天晚上之前搞成！”

博士和硕士都有点吃惊，颜博士说：“倪总，不是有了扫描仪就解决了……扫描仪本身不会带有监听程序，要专门设计，另外，手机和电脑的联通也……”

“收缴他的电脑不是还在吗？上面应该有程序！手机要配灵敏度最高的！你们大胆去干！”

两位专家面上仍有为难之色，而倪耀庭不为所动。

“去吧！需要什么大家分头去找。要有信心，难道你们连黑客都不如吗？你们的工作还怎么做？给自己要有压力！”

“好，我们试试吧！”

博士和硕士衔命而去，这边教导员和地方刑警又不免向倪耀庭征求意见，问是否应该马上再提审陈智。倪耀庭说：“别理他，你们放心，他自己都坐不住！”

从14日夜到15日中午，两位北京专家一刻不停地工作了十六个小时，倪耀庭在他们身上投下相当大的赌注。15日上午，霍夫曼同志的精神彻底崩溃了，两次托管教带口信，要求给他机会，容他解释，并且表示愿意尽力为警方破案服务，倪耀庭都置之不理。他更希望专家立功。

杨光荣两次找他商量，说既然陈智答应配合了，还是应该争取时间，以破案为重，不要再考虑别的，倪耀庭都置若罔闻。

杨光荣急了，觉得这么下去自己毫无权威可言，便加重语气说：“老倪，有些事我们可以以后再交换意见，但是，现在总队我负着主要责任，你得为我想一想！”

倪耀庭答道：“这个案子是我立下军令状的，你别担心。”

杨光荣被噎住，又无话可说，只好给浦局长打电话，以绝后患，浦局长听了后口吻非常冲淡，说：“这个案子你就别插手了，让耀庭去办！”杨光荣愣了半天。

中午12点多钟，在重重压力下被迫左突右奔的颜博士和胡硕士终于取得了决定性的进展，监听到了余飞在院墙外发出的信号，确定了那只手机的方位。当然，没有霍夫曼打下的基础，进展也不会这么顺利，霍夫曼的私人电脑里至今还保留着他两年前设计的程序，当初没来得及删除。那个程序将扫描仪、手机和计算机结为了一体。

接着余飞就把车开进了市中心，距黄城监狱大约十五公里处，颜博士仍然确定了他的方位。余再把车继续开远， 一直开到城东近郊，监狱这边还是能追踪到，只不过讯号很弱，不稳定，那已经达到四十公里的距离了。

于是，总队人马立即班师回朝。倪耀庭在最后一刻听从了金祥的建议，同意把霍夫曼也带回临海。

当晚即是约好与犯罪分子第三次谈判的时间。倪耀庭提前一小时命令部下进入一级准备。总队几乎所有车辆都被分散安排在城区各交通要道。

晚六时，杨光荣与浦局长通话简要汇报了计划当晚开展的行动，以及目前手里掌握的本钱。浦局长正在近郊开会，听了觉得十分高兴，叮嘱说：“看来有些希望了，但是一定要周密考虑到各种可能，不要为了拖住对方结果引起对方的怀疑，也不要不顾一切随便答应对方的条件。尤其不能谈炸，如果对方真把秘钥高出境外，引起的严重后果我们是最承担不起的！”

杨光荣沉稳地表示：“浦局，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按照你的指示，谨慎从事，争取把这个案子在我们手里破掉！”

接着，杨荣又根据浦局长的意见，叫瞿葆华接通总行，直接向沈行长本人做了汇报。沈行长的态度大体也是积极的，他当然表示希望晚上的行动能够奏效，那样就免去了更改程序的庞大开支，也挖去了隐患。但同时又忧心忡忡，担心行动失败招致更严重的后果，使总行措手不及。

杨光荣说：“沈行长，我现在不好把话说得太满——总还是可能生出意外的，比如说，对方根本就没有来，等等——不过我们会全力以赴，尽最大可能破案。如果这种案子都能破掉，我相信是个里程碑，很值得庆贺。”

沈行长说：“是啊，那就看你们今天晚上的了——听说你已经担任了总队的主要领导？”

杨光荣说：“是，在我也是勉为其难啊，您也知道，这摊工作是实打实的，不好搞啊！”

沈行长说：“行，我看你行，你比老倪怎么说呢，还是要稳一些……”

杨光荣不敢领受，说：“不，实际上老倪在破案方面比我更有魄力。这个案子，不是他也坚持不到今天。有些事我只不过提醒他一下……”

“这就很重要，”沈行长说：“我看你们两个搭配起来，就是个很好的领导核心。”

杨光荣本来只准备以最精炼的话和沈行长勾通一下，没想到通话通了有二十多分钟。

六点多钟的时候，闵捷照例和张松还联系了一下。

张松想得也比较细，建议说：“别用上次那个电话号码了——他们肯定查过了。”

“那当然。”

“还有，我觉得今天晚上应该是最后一次，他们肯定想拖时间，万一也在搞监听，怎么办？”

闵捷倒不觉得这种可能有多大，说他们没那个本事。

“他们总得想办法呀！”

“嗯……今天谈不顺利，明天我就和香港那边联系！”

“那边的态度怎么样？”

“当然感兴趣，他们要派人过来面谈，我没答应。”

“先别答应。尽量别把事儿搞得太大！”

“我明白。”

大主意都是闵捷拿，但闵捷总还是要听听张松的意见，求得一种安慰，他觉得张松用脑上可以。

晚八点，Monroe再次出现在聊天室，Georege晚到仅五分钟。当然，他也不一定是晚到了，他可能先用过客名义登录，然后更换网名。

“hi！”

“你好！”

这一次双方都比以前客气。

“你们想好没有？”

“我们研究过了。”

这边还是由倪耀庭口述，余飞打字，杨光荣和重要部下、技术人员都在场，唯谢小米因熬夜时间太长，支持不住，放她回家睡觉去了。

今天网站的效率也提高了，不到半分钟就通报了Georege的上网电话，号码为13681134439，神州行。

颜博士和胡硕士当即忙碌起来把这个号码输入了扫描仪，同时开始一圈圈转动天线，寻找对方信号。

颜博士紧张得手有些发抖，动作也不连贯。

“你们明确点，到底同意不同意我的条件？”

“基本上同意。不过，还有些具体问题。首先是，你怎么能让我们放心，以后在任何情况下不再使用原代码。”

“这个我保证。”

“用什么保证？”

如同采访记者一样，倪耀庭提出的问题都是事先拟定好的，倪耀庭决定一开始就给对方一个甜头。让他感到有收获，然后再用实施细则为难他。

对方果然停下了一会儿。

“我说话是算数的。你们满足我的要求，我就没必要再冒风险。”

倪耀庭口述道：“我们是在谈判，算数不算数之类的话没有意义。”

接着补充道：“原代码不是物品，不是原样送回来就行了，你怎么让我们放心，你会在你电脑上把程序永久性删除干净？”

对方又停下一会儿。

“我一定删除干净，这对我自己也好。另外，以前的事再不发生了，就是证明！”

“我们要的是绝对的放心。”

“你们可以绝对的放心，我以人格保证！”

“你以为你的人格还能拿出来保证吗？”

“那你们说怎么办？”

“我们可以当面把钱交到你手里，你也须有切实的办法。”

倪耀庭提出的问题合情合理，也的确难住了对方。对方恐怕也考虑过这个问题，但是现在必须讨论更具体的细节，他没想到银行一开始就答应了他的条件，把议题推进到了技术方面。现在，高科技方式对黑客来说成了一把双刃剑。

八点十三分，扫描仪终于在西南方向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信号，电脑上显示出信号的强度和对方的电话号码，那正是13681134439。

颜博士叫出声来。

“找到了！”

这不是一般的收获。

倪耀庭喊道：“还等什么？出发！”

金祥立刻布置人搬东西，连同颜博士和胡硕士等一起上车，倪耀庭踌躇了一下，叫霍夫曼也跟着去。霍夫曼感恩不尽。

从总队一共开出三辆车。前面一辆灰色考斯特面包，装载核心人员及一应设备，后面远远跟着两辆普通牌照桑塔纳。

霍夫曼表现得非常积极，主动承担调整天线的任务，此外经常发布一点带指令性质的话语，安排两位专家这样做或那样做，实际上当然也是他更熟练一些。

仪器搬到车上即开始继续工作，工夫不大就重新搜索到目标，车子不断向西，向南驶去，信号也随之慢慢地增强。可以说一切顺利。

金祥问：“最后能锁定到房间吗？”

霍夫曼说：“只要信号不断就可以。”

话音刚落，信号就消失了，很突然，霍夫曼把天线转了几圈，仍然没有发现目标，车里的气氛立刻令人感到窒息。这时徐方友把电话打到车上，告诉金祥，说对方没打招呼就下线了。

Georege下得很是突然，当时，倪耀庭不愿把弦绷得太紧，转移了话题，开始问对方打算以什么方式交割项款。

“是一千万吗？”

“是，全部现金，我们已经准备好了。”

“那好，后天交给我们。”

“你在哪儿？”

问过这句以后，目标就失踪了。

倪耀庭心里一沉，沮丧之意顿然袭起。

杨光荣也着急，连声问：“怎么回事？”

倪耀庭说：“再等等吧。”

“我们答应得是不是太快了？”

倪耀庭有点烦躁：“有什么快？”

“那他为什么一下子跑了？”

“不知道！”

金祥打来电话，说车子停在新右路，问一下步怎么办。

倪耀庭就发了火：“谁让你停下的？继续开！把电话给陈智！”

陈智来听电话，倪耀庭问他，根据刚才信号强弱，能不能判定对方的距离。

霍夫曼说：“能估计差不多，太概离我们车这儿还有六七公里吧……”

“向西、向南，再开六七公里！”

又过了几分钟，Georege意外地再次出现在屏幕上，他告诉警察，刚才是掉了线。

倪耀庭吩咐余飞问他：“你到底有没有诚意？”

闵捷回答说：“当然有，不过我在用手机上网，信号不稳。”

“你在临海吧？”

“你们想找到我吗？”

“当然，不过有一定难度。”

银行大盗表示了同情：“我想也是，”又安慰道：“没关系，你们的水平也会慢慢提高的。”

这时孙方友已经和车上的金祥接上了话，问金祥又盯上目标没有。

“没有啊！”“金祥有些吃惊，“没再显示信号啊！我们车没停！”

孙方友赶紧向倪耀庭汇报，倪耀庭没听完就打断他的话：“叫陈智接话！”

霍夫曼提议再和网站联系一下。

于是孙方友赶紧联系了网站，网站那边又赶紧查找，最后发现，Gerege换了一个手机号码，现在用的是13901475999。

“13901475999！”

颜博士那边不敢怠慢，马上将新的号码传输进扫描仪，霍夫曼转动天线，总算又抓住了目标。这时他判断车离目的地不过一市里远近了。

倪耀庭在话筒里大喊：“抓住他！搞定！”

一分多钟后。面包车驶过了小区九号楼楼下，驶过之后，车上的讯号慢慢减弱，霍夫曼急忙转动天线朝向，使讯号重新变强。

“开过了，在后面！”他说。

于是车子马上减下速来，又调转了车头，直到慢慢停在九号楼下。

接着，两辆桑塔纳也驶过了九号楼，停在不远处拐角后面，便衣警察们下了车。

这时，挎绿色坤包的章薇刚好从外面回来，她看见了停在楼门口的考斯特，但没加注意，也不知道该注意什么，就像往常一样径自入楼门，上楼，开锁，启门，进得房间，她看见老公正坐在书房里忙活。

“回来了？”

闵捷主动打了个招呼。

“嗯。你吃了吗？”

“吃了，你别管了。”

这样章薇就走进了卧室。她放下包的时候门铃响了。

在闵捷家里也搜出了扫描仪，只不过这一台比较起霍夫曼的那一台来版本低些，价格也便宜些。当然，Georege也没来得及销毁个人电脑里对他不利的数据。

同时，在银行职员书房里搜出了成叠成叠的白卡，在抽屉里翻出十几张已经不能说是白卡、而是不折不扣的信用卡的伪卡，拿着它们，随便什么人都能在附近的自动取款机前取出成千上万的人民币，那是真币。

张松和孟地被捕的时间都在下半夜，他们的闵哥经过一番考虑后，觉得抵赖事实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

警察没有打他，只是拿出了证据，他就承认了。章薇缩在角落里哭，泪眼花花地望着他，使他很感动，他虽然经历过许多女人，能为自己哭的只有老婆一个。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监听老婆，也派了孟地在网上寻找老婆的踪迹，打算把她约出来，现在看来这个计划已经很无聊了。

“别哭了，”他对老婆说：“咱们到头了。”然后就要求见见倪耀庭。

倪耀庭如约而至，问了他几个问题，他都照实回答了，倪耀庭又问：

“就算我们给你钱，你打算怎么取？”

闵捷说：“我想的是，到时候一边开车一边联系，指挥你们的车，让你们跟我们走。”

“这个容易想，关键是你怎么接钱。”

“找一处立交桥，把你们的车调上去，让你们的人把钱从桥上扔下来。我们的车在桥底下等着——等你们的车再从桥上转下来，我们的车就没影了。”

倪耀庭想了想，不能不认为他的设计是富有想象力的。

“你这样的人真是不能留在社会上——想找律师吗？”

“还没想。”

“找吧，你要做很坏的打算，刑期不会短。”

闵捷脸色苍白，显然难以完全压制心底的恐惧。

“我知道，我无所谓了。”

倪耀庭问他是不是经常上网聊天，他承认了，又问他是不是经常见网友，他也承认了。

“你们怎么找到我的？”

“通过学习吧，有些东西我们过去不懂。”

闵捷半天没有吭声，然后问，是不是先关在看守所，倪耀庭说是，闵捷问几个人关一间，倪耀庭说十几个，闵捷眼神就黯淡下来，估计对他这么内向的人来说，和十几个刑事犯共处一室是难于忍受的。

“……监狱里条件能好一点吗？”

“肯定好一点，你想说什么？”

“算了吧……”

“说吧！”

闵捷又有好长时间不做声。

“你们不可能答应……”

“那就别说了！”

倪耀庭猜想，他这种人是离不开电脑的，也许一天都离不开。

狂喜的副总队长在凌晨时分做出了一生中最浪漫的举动，独自开车奔向了谢小米的小窝。

到她楼下，他才拨打了女科长的座机，想让她多睡一会儿。小米接话时懵懵懂懂。

他把消息告诉了她，想马上听她的反应。

“噢……”

接着话筒里就沉寂了。

“你不高兴？因为是闵捷？”

谢小米还是没吭声。

“我就在你楼下——能上来吗？”

他以为谢小米多半会拒绝，但她没有拒绝。

他没有按门铃，只是轻轻敲了敲门，门就开了，一个身材高大的而且很帅的小伙子正欲离开房间。他满脸倦意，很绅士地向倪总点了头，说：“请进——”然后就出门下了楼梯。

倪耀庭走进房间，见谢小米在卫生间里梳洗，卫生间的门开着。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这儿有客人。”

他礼貌地向谢小米道歉，谢小米倒并不太在意，眼光依然盯在方镜子里，她在镜子里的容貌别有一种撩人之处。

“你先到厅里坐吧，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就来。”

倪耀庭坐在厅里等着她，生有许多感触，但终于还是把脑子里的线头一个个连接起来了。等她出现在厅里时，他问她：

“你一直希望他不是八年十年就能从狱里出来，是吗？”

谢小米问他想喝哪种咖啡，他随便点了一种。

谢小米就站在吧台前冲咖啡，一边回答说：“是，有些罪行刑法上没有规定。”

“假如不是他呢？”

“我想会是他，我对他太了解了。”

“明白了。——他威胁过你吗？”

“也不算威胁，话没有明说……”

“我可以假设一下吗？”

“可以呀！”

她端着咖啡杯回到茶几前，坐下，用小匙在杯子里搅动几下，就停下手，望了望倪耀庭，像往常一样微笑起来。“你假设吧，我听着。”

倪耀庭思索了片刻。

“我记得有一次，我们两个在“芬黛”吃饭，说起网上的事，你说聊天室里有一种游戏叫‘夫妻找夫妻’，是吗？”

“是。”

“我看不出这种游戏对夫妻感情有什么好处。”

“你说对了。”

“所以，他被捕不被捕对你也不是毫无关系的？”

谢小米的眼神又闪到了一边，“现在都一样了。”她笑了，“所以我一开始就警告过你，我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我差点爱上你。”

“我知道。”

告别的时候，副总队长没有忘记把女科长搂在怀里，用力地抱了抱。

出楼门时，天边已映起比较绚烂的早霞。

满眼霞光，一时间倪耀庭同志竟想不出该往哪里去，泪水几乎就要涌出。

应该说人性中的原代码远比银行设置的那种古老，它没有被称为密钥，但也从未得到过准确的描述，它不是现代科技制造的神话所能影响的，相反，我们说神话只不过诱惑了男人和女人们，使他们回复到更初始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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