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骨碎》

作者：那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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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节：Chapter 01 龟甲信(1)

Chapter 01 龟甲信

"你们有最后的机会，收回自己的东西。否则待会儿被我不小心打破了，呵呵，就算是假东西，也还是有价值的嘛，到时候心痛就来不及了。"

"寻宝奇兵"节目的主持人嘴角带着让人心惊肉跳的浅笑，举着锤子晃来晃去，仿佛随时就要砸下去。

胖子低头看看面前桌上自己带来鉴定的藏宝。

那是片灰黄色毫不起眼的甲片，和旁边别人的瓷瓶瓷碗在卖相上完全不能比。拿在手里面，也是轻飘飘的没分量。胖子肥嘟嘟的手指摩挲着甲片上的刻痕，仿佛下定了决心，又把甲片放回了原处。

台下的观众见胖子这番作派，都在心里笑。电视台的镜头前面，装也要装得豪迈一点，怎么人一胖，胆子都会变小。

主持人慢悠悠踱着步子，手里握的金锤已经举到半空。他在胖子面前停下，对他笑了笑，眼角却往左边偷偷瞄过去。

左边是个大块头的鱼戏莲青花瓷瓶，放在桌上修长的颈子高过了主人鼻尖。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背着手，表情笃定。

"今天现场的宝贝都很有意思，对我也是个挑战。比如说这个龟甲，我一锤子下去，说不定还砸不坏哩，那可就坏了招牌啦。"

主持人一边说着，一边锤头慢慢往上抬。现场的灯光很亮，一瞬间反出的金光让胖子眯起了眼睛。就在这时候，他听见锤在面前划过，带起"呼"的一声响。

"砰"！

锤重重落在桌上，台下一多半的观众都惊讶地张大了嘴。

主持人露出属于他自己的笑容，带着一点狡猾一点得意。他移开锤子，下面的龟甲已经碎成了许多片。

导播室里早笑成了一片。

"快快快，二号机对准胖子，拉近，面部特写。"导播叫着。

"林哥真是绝，耍人耍出境界来了。要不是早知道，我都会以为他要砸旁边的瓶子。"脸上长满青春痘的女实习生捧着肚子，表情夸张。

"虚虚实实，都把兵法搬到主持节目上来了，林哥牛啊。噢，快看胖子的表情，他真惨，哈哈哈哈。"

被拉了面部特写的胖子又像哭又像笑。他努力要露出些不在乎的微笑来，可是却忘了自己正紧紧咬着下嘴唇，互相冲突的动作让两颊上的肉一抖一抖。

主持人拍拍胖子的肩膀，叹了口气说："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来了你就得有心理准备。听听我们的专家怎么说，东西没了，长点知识带回去，也算没白来一次。"

胖子开始回过神来，用手一块块摸着碎了的甲骨残片，嘴里只是说："怎么会是假的呢，不能是假的呀，不能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得听专家的。"

主持人手往专家席一挥："今天我们请来了甲骨文和青铜器专家钟鼎文先生，让他来给我们讲一讲，这件甲骨为什么是假的，我们该怎么来识别真假甲骨。"

坐在专家席里的一个五十多岁男人用手把鼻梁上的镜架向上推了推，咳嗽了一下清嗓，慢条斯理地说："甲骨造假在从前非常少见，但是近几年甲骨文物的行情往上走，造假的就开始多起来。其实真正的行家不会上当，因为历来出土的甲骨，特别是像今天现场的这种比较完整的有字龟甲都流传有序，不会突然冒出一件从没出现过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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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节：Chapter 01 龟甲信(2)

"不会的。"胖子猛然打断钟鼎文的解说，"我请了朋友看过的，他说是真东西。"

"但你的朋友不是专家。"主持人可不是第一次碰上这种情况，他又走到胖子身边，打算再说些什么把他暂时安抚下去。

"不，他是专家。"胖子固执地嚷嚷，同时扭头往台下自己的亲友团方向看去。

藏宝人的亲友团都坐在观众席前两排。胖子的亲友团只有一名成员，是个看起来近三十岁的削瘦男人，五官的线条有些阴柔，表情也郁郁的没多大精神。

这时他从第二排站了起来，眼神从主持人脸上飘过，落到钟鼎文的身上。

"我之前的确鉴定过，钟老师是不是再看一看。"他的口气轻描淡写，好像在鉴定甲骨的专业里，他和坐在专家席上，年纪大了他将近一倍的钟鼎文有同等身份似的。

导播室里已经喊停，导播的眉头皱了起来。

"怎么有这种不守规矩的家伙。"青春痘实习生拉开通往现场的门就要跑下去。

"等等。"导播在她身后说。

"你……"

现场，主持人只说了一个字就忽然住嘴。他常挂在脸上的笑又变了另一种形态，这回稍稍显得不太自然。他把目光从突兀站起来的男人脸上收回，扭头往专家席方向看。

"孙镜？"钟鼎文脱口而出的声音通过别在领口的麦克风清楚地传到了现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他用手按着桌子，慢慢站起来。

席上的其他古董专家有些认得孙镜，不认识的看到钟鼎文站起来，也明白过来。看样子孙镜也是甲骨圈的人，而且是有点分量的人。

"这东西你看过？"钟鼎文的表情严肃，摘下麦克风从专家席后面绕了出来。

"是看过。"

"这件龟甲留了大半块，之前不见于任何记载。你知道这种情况是很罕见的，而且从字型和刻痕上看和已出土甲骨有些差异，背后的凿痕也不对，你怎么会认定是真的……走眼了吧？"

说到最后一句，钟鼎文不禁笑了笑，不过他随即收敛了表情，打算再看一眼碎片。

"大辛庄。"

孙镜只说了三个字，钟鼎文的步幅就突然加快，急走到碎片前，低头去看。

"零三年公布的山东大辛庄考古发现，是第一次在殷墟安阳之外发现商代的甲骨。字型和安阳的略有不同，但……钟老师你应该也研究过的吧。"

孙镜一边说一边往台上走，站到胖子一侧，看着蹙起眉头的钟鼎文。

主持人脸色已经难看得很，笑容是一点都瞧不见了。可他马上又挤出点笑，低声说："孙老师，孙老师，你看这事是不是先放一放，我们把节目先正常录完。"

胖子立刻大叫起来："怎么可以先放一放，我的宝贝被你一锤砸烂了，这是真东西，是真东西！"

下面已经嗡嗡闹响起来，几乎每个观众都在和旁边的人咬耳朵。主持人看搞不定台上的几个，转过身来，要对台下说些什么。他眼睛一扫，突然吓了一跳，赶忙把胖子和钟鼎文的身影挡在后面，用手一指大声说："那一位，请不要用手机摄像，立刻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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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Chapter 01 龟甲信(3)

旁边的一个摄影师得了主持人的眼色，三步并作两步扑过去。

钟鼎文可管不了越来越乱的现场，这片甲骨本缺了小半，上面还残存了六七个字，现在被主持人一锤下去碎成了许多片，他一阵划拉，好不容易找了一片有字的，拿到手里细看。

孙镜就站在弯着腰的钟鼎文面前，周围的人有的焦急有的惶恐有的好奇有的兴奋，他却仿佛事不关己，表情依旧挺悠闲。但是嘴里说出来的话，又在狠狠搅动着乱糟糟的局面。

"考古队挖出来的大辛庄有字甲骨都公布了，就那么不多的一点。但谁都知道既然那儿出土了这么些，地下肯定有更多藏着的。这几年当地的居民都在挖，这事情谁都管不住。"说到这里孙镜笑了笑，"听说有挖出东西偷偷卖掉的。"

"我就是从一个走山东的古董贩子手里收来的啊。"胖子捶胸顿足，又抓起几片碎骨头，给早围上来的其他三个藏宝人看。

"瞧瞧，瞧瞧这东西，能是假的？不能是假的啊。"胖子像在拉救命稻草，能拽几根是几根。

那几人都皱紧了眉头，纷纷叹息着，却睁大了眼睛满脸泛起红光。

"我刚才就见了，这土色，没几千年沁不出来啊。"

"那可说不准，现在做假的手段叫一个高。不过甲骨这东西还算是冷门，要费工夫造这么真的假，倒也少见。"

"看看这背面的凿痕，正面的卜纹。"笃定的女人说着又把碎片凑到鼻子前，仿佛能闻出烟火气来，啧啧了两声，瞅瞅钟鼎文又说了半句，"我看这东西哪……"

钟鼎文猛地抬起头，冲女人就问："看样子你们都懂甲骨？"

"您懂得多。"女人笑笑。

"钟老师怎么看？"孙镜问。

钟鼎文不说话了，摸出放大镜，又看。

导播室里已经安静了好一会儿，他们没人懂甲骨文，只能看着屏幕上钟鼎文的表情变化。导播的心情沉到谷底，(奇*书*网.整*理*提*供)他知道出事了。

"我就说这钟鼎文不太靠谱，制片非要用他。"编导小声嘀咕。

"唉呀，这场地我们只能用到三点钟，这样下去录不完了怎么办？"青春痘发愁。

"现在是录得完录不完的事吗？"导播扭过头恶狠狠对她说，"赶紧打电话让制片过来呀！"

"冲我发什么火。"青春痘背过身去撇撇嘴，摸出手机往外走。

钟鼎文又把碎片反过来，看背面的凿痕，拈着龟甲的手指有些发抖。

"钟老师怎么看？"孙镜又问，语气缓和得让钟鼎文想把龟甲扔在他脸上。

之前怎么就能肯定是假的呢，的确没往大辛庄的方向多想。但也不应该啊，真是见鬼了，现在越看越觉得……

钟鼎文心里许多个念头上下翻腾。看他顶起镜片用手背揉眼睛的样子，再迟钝的人都感觉出来他的狼狈。

"大辛庄的东西我从来没听说过有新出土的，这东西很可疑。这应该是个"母"字，但和大辛庄龟板上的"母"字比缺刻一横画，凿痕又只凿不钻……"

钟鼎文絮絮叨叨地说着，顶着胖子恶狠狠的目光，努力要把手里的龟甲说出足够多的破绽来。主持人站在旁边，不断点着头，发出"嗯"、"嗯"声配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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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Chapter 01 龟甲信(4)

孙镜听了一阵，忽然出声打断："钟老师？"

"啊？"钟鼎文停下来，做好了全副的准备，打算应付孙镜的问难，好保住自己的名誉。

孙镜向他露出仿佛温和的笑，说："看起来钟老师的意见和我有分歧，那就多找些专家一起研究一下好了。"

钟鼎文张大了嘴，喉结滚动了几下，却始终没能把"好"字发出声来，像条砧板上的活鱼一样呼呼喘气。

主持人恨得用手按着额头，闭上眼睛哼出沉重的鼻音。

"砰！"

观众席最后面的导播室门忽然被重重推开，导播"腾腾腾"一路跑到台上。

"我们去小会议室谈。"他压着嗓子说。

一个多小时后，孙镜和胖子走出电视台的大门。拐过两个街角，在一个小弄堂前停下脚步。

"有没有考虑过改行当演员？你做魔术师真是屈材了。"孙镜对胖子说。

一张愁云惨淡的胖脸在这句话后忽然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笑得两条眉毛都飞了起来。

"魔术师本来就要会演，否则怎么转移观众的注意力。不过你的建议我也可以考虑考虑，哈哈。"

"如果他们拿录像细看的话，会不会有问题？"

"不会，摄像机好骗得很，我注意着机位呢。放心，他们的赔款一到账我就划给你，下次有这种好事还要叫我啊。那些龟甲怎么处理？"

说着胖子把装着龟甲碎片的锦盒递给孙镜，左手的袖子一抖，另一块没碎的龟甲滑了出来。

孙镜没伸手接。

"都扔黄浦江里去吧。"他耸耸肩，和胖子挥手告别。

这里是最繁华的商区，孙镜没走几步，就有个女乞儿斜着冲出来，抱住了他的腿，旁边的行人立刻绕开。

孙镜低下头去，乞儿抬头看他，嘴里飞快地说了一串讨钱的话。他没给她任何表情，只是盯了她几秒钟，又抬起头往前走。乞儿被向前带了半步，立刻松开了手，她知道有些人不管怎么抱都不会有效果，还是换一个继续营生吧。

只是孙镜又走了没多远，就听见有人在背后说："有钱人总是这么吝啬？"

他皱眉立定回头。指责的是一个戴着墨镜的女人，很年轻，留着短发，长得挺不错，如果墨镜后的眼睛不太难看的话。

"的确有很多人会给钱，那样就能买到自己的同情心或者别人的自尊心。还有，我不是有钱人。"说完这些，孙镜就打算继续走自己的路。

"不是？我看不见得。"

孙镜笑了："美女，你这是在搭讪吗？"

说完这句话，孙镜有些惊讶地看到，面前的女子并没被呛得扭头就走，反而露出洁白的牙齿，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笑容。

"我想你总比我有钱，对不对，你可是刚赚了笔。"

"什么？"孙镜的第一反应就是装听不懂。

"先前我也坐在观众席，就在你后面几排。表演真不错，那胖子哪儿找来的？"

孙镜的眼皮垂下来，只露出一条缝，好像下午的阳光太强似的。他抱着手，右手无名指上的饕餮纹古玉戒指慢慢转动着，看起来有点神奇，实际上是因为藏在手掌里的拇指正在无意识地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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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节：Chapter 01 龟甲信(5)

"让我猜猜你都是怎么干的。看钟鼎文的样子，他自己也觉得被敲碎的是真东西，是之前看走眼了……还是他看到的其实不是同一件？很经典的招数，什么时候把东西换掉的？那个胖子干的？"

她究竟想干什么，孙镜在心里飞快盘算着。而且，他越来越觉得面前的女人眼熟起来，但她的墨镜实在很大，让他一时难以辨认。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孙镜继续否认，他可不是经不得吓的菜鸟。

"国内的甲骨现在卖不出真正的高价，没有关系又很难把甲骨带出国。那块比较完整的龟骨虽然看起来价值高，但实际上很难变现，你现在先拿一笔赔偿，碎了的粘合修补一下又更容易出手，怎么算都划算。"

孙镜耸耸肩，一副无所谓随你说的样子。

"如果我现在回电视台，提醒他们用慢放再看一次现场的录像，你说会怎么样？他们还没那么快把钱转到你账上吧。"墨镜女郎开始施加压力。

"随你的便。"

"看起来手尾收拾得很干净啊。"

"你以为我是像你这样的w a p . T C w a p . c o m 菜鸟？"孙镜笑了，他终于认出眼前的是谁，"徐大炮。"

女人一把摘下墨镜，怒气冲冲地瞪他："你叫我什么？"

"徐大炮，呵呵，好吧，徐徐。"

"别读第一声行不行，徐徐，小李广徐荣的徐，清风徐来的徐！"徐徐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在大多数的骗局里，一个机灵的漂亮女人总能起到关键作用。徐徐本该是所有老千组合都想要吸纳的热门人才，而且任何内行都得承认，徐徐有天分，有这种天分的人如果不在演员或老千这两种职业里择一而从的话，都是莫大的浪费。

徐徐加入了一个又一个的组合，在这个过程里徐大炮的名声也越来越响亮。

孙镜三年前和徐徐在赤峰有一次印象深刻的短暂合作。他们在一间破屋的院子里埋了块刻着金国女真文字的碑，徐徐的身份是个研究女真历史的学生，孙镜的身份是她的教授。当然还有其他各司其职的职业老千，对象是个有着大肚腩的城管领导。他们试图让大肚腩相信，这是块墓碑，下面是个金国贵族的坟墓，有着大量的陪葬。

他们几乎要得手了，大肚腩已经打算把院子高价买下来，并且给每人一笔封口费，如果不是本已把这个中年男人迷得晕晕忽忽的徐徐忽然说了句，据金文（注1）典籍记载这里如何如何的话……

连徐徐也搞不明白，她为什么总在关键时刻放炮。

"我已经不再放炮了。"徐徐强调。

"可是你如果指的是梁山好汉里的那个小李广，他叫花荣。东汉末年倒是有个将领叫徐荣，但我不知道他的外号是什么。"

徐徐把瞪大的眼睛眯了起来："花荣？"

"嗯。"

"扯这些没用的干吗，刚才那胖子是你现在的合伙人？"

"噢，我基本已经洗手不干了。你知道我毕竟是搞学术的。"

徐徐拈着墨镜笑得前俯后仰，仿佛忘了刚才的洋相："那今天是怎么回事，你还不打算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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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节：Chapter 01 龟甲信(6)

"那些专家席上的家伙靠这个节目不知赚了多少，把假货在电视上鉴成真的，再报个高价，回头转手卖掉。这种手段他们会的多着呢，整个节目组都心知肚明，这么多的油水，不刮一刮怎么行。我说，你不会开着录音笔吧。"

"不用那么费事，现在手机都有录音功能。一副替天行道的口气，我怎么听说，这个节目最初是要请你去当青铜器和甲骨文鉴定专家，后来觉得你没有教授研究员之类的头衔，又太年轻，才换了这个钟鼎文的？"

孙镜脸上的笑容不见了："看起来今天我们不是偶遇啊。"

"我请你喝下午茶。"

咖啡桌上，小巧的红色手提电脑摆在两个人都能看清的位置。

"在国际古董市场上，这几年甲骨的行情越来越好，几个拍卖行对今后相当一段时间甲骨价格的预期都很乐观。明年三月份，伦敦伯格拍卖行要进行一场甲骨专场拍卖会，拍品的征集现在已经开始了。"

孙镜慢慢转动盛着浓缩咖啡的骨瓷小杯，似乎只想当个旁听者。

"国际甲骨市场上现在都是碎甲骨，高价值的完整甲骨几乎看不见。近几十年国内流出去的甲骨少，海外的大片甲骨都在博物馆或大收藏家手里，但要办好这场拍卖会，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至少要有几件压轴的珍品才行。对于能提供"好货"的卖家，拍卖行开出了优厚的条件，比如免除拍卖费，并且以某些方式来保证不会流拍。"

徐徐一边说一边看孙镜的表情，结果让她很失望。

"有客户，有好价钱，只要搞到货就行。你是行家，在国内能不能收到好东西？运出去我来想办法。今天那块东西不敲掉多好，你知不知道送出去拍卖的钱会是那点赔偿金的多少倍？"

"国内的情况和国外差不多。好东西都在博物馆里，藏家手里也有少量的好货，但都不可能拿出来。"孙镜开口说。

"那你的东西是从哪儿来的？"

孙镜一笑，摇摇头，不说话。

"不能告诉我吗？"徐徐抿起嘴，很认真地注视孙镜，眼睛里的神情单纯得像个天真的十岁小女孩。

孙镜耸耸肩。

徐徐用舌尖舔了舔嘴唇，放松了的双唇立刻变得饱满亮红。她上身朝孙镜倾过去，眼角稍稍向上翘起，多出了一抹二十岁女孩都不会有的意韵来。

孙镜忍不住笑了。

徐徐"砰"地靠回椅背上，恨得磨了磨牙。

"好吧好吧，我也做过功课，情况就像你说的那样。"徐徐把孙镜的甲骨放到一边，照原计划说了下去。

"不过呢，大多数的甲骨珍品还是藏在国内，他们的主人愿不愿意出手并不重要，我们可不是古董贩子，不是吗？"

徐徐说着，摆弄了几下她的电脑，屏幕上出现了些图片。

"这些是我搜集的足够份量充当柏格拍卖会压轴大戏的甲骨。这是小屯村二号坑出土的商王卜猎牛肩胛骨，现藏在辽博；这块龟腹甲是……是……"

"一九九一年，安阳花园庄出土，现在安阳殷墟博物馆。"孙镜淡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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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节：Chapter 01 龟甲信(7)

"好吧，你是行家。"徐徐打了个响指，"其实我已经选定了目标，这个，你觉得怎么样？"徐徐切换掉了幻灯片模式，找出一张图片放大到全屏。

这不是甲骨中最常见的龟甲和牛肩胛骨，也不是肋骨或腿骨。它的形状就像个下沿残破的圆灯罩，在生物的骨头里，会有这种形态弧度的，就只有头骨。确切地说，这是人头骨的一部分，是被切下来的天灵盖，但是切面并不平整。在头顶心的位置钻了个圆孔，圆孔的周围是一圈甲骨文字。

"上博的巫师头骨。"孙镜盯着图片看了好几秒钟。

这是件非常特殊的东西，甚至比藏在加拿大皇家安大略博物馆的纣王所猎镶绿松石雕花虎骨更特殊。许多人猜测头顶心的圆孔本该也镶有绿松石之类的宝石。

"没错，我选它有两个理由。第一，上海我们地头熟，可以用的手段多；第二我知道有个钱多到没地方用的人，打算出两百万向上博借这件东西做三个月的研究，不过被拒绝了。所以只要我们速度够快，在送去拍卖之前可以额外多赚一笔。"

"请把"们"字去掉。"孙镜说。

"嗨，我知道你是老千里最好的甲骨专家……"

"你总是不恰当地多加几个字，请你把"老千"这两个字去掉。"

"好吧，最好的甲骨专家，我知道你的手段，这事只要我俩搭伙，就不再需要其他人加入了。想一想，这是至少几百万欧元的生意。"

"想一想？老实说我真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孙镜毫不客气地说。

徐徐被孙镜接二连三刺得挂不住了，沉下脸说："怎么了？"

"我猜那个拍卖行派了人到中国来收集甲骨，这就是你说的偷运出去的渠道吧，说不定他们更愿意出高价买断。你是知道了这个消息，才起的念头吧。我想就算你不找我，用不了多久，我也会知道这个消息。"

徐徐的脸色更难看："你是觉得不用我自己也可以干是吧？"

"恰恰相反，我觉得因为某个拍卖会缺少拍品而决定策划一场行动，这真是个笑话。每个月都有那么多拍卖会，每个拍卖会都希望多一些珍品，拿着大把钱想买到心目中宝贝的人更是多到数不过来，难道在你看来这都是"潜在客户"？"

"在聪明人眼里原本这个世界就充满机会。"自命为聪明人的徐徐说这句话却显得不太够底气。

"看起来你是真正爱这一行，我来告诉你一个基本的法则。没错，我们干完一票可以赚到不少钱，但我们不是因为钱而决定干哪一票的。这个世界上钱到处都是，许多情况下它被主人看得很紧，而在另一些时候，则是我们的机会。"

"嗯哼。"徐徐呶了呶嘴。

"当一个人暴露出弱点的时候，就成了一只可以下手的肥羊。根据他的弱点我们来决定干不干，怎么干。所以你策划一个行动，根据的应该是人，一个变成肥羊的人，而不是钱。否则你会像只无头苍蝇，处处碰壁。"

孙镜笑了笑，又补了一句："就像现在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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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节：Chapter 01 龟甲信(8)

"但每个人都是有弱点的，难道就不能先定下目标再寻找关键人物的弱点下手？"徐徐不服气地说。

"你在说一种境界。你很有天分，再修炼个三四十年大概就能达到了，我看好你。"

"看起来我在浪费时间！"徐徐说。

她飞快地把电脑关上，塞进包里。孙镜一动不动目送她离去。

徐徐站起来，推开椅子，又拉回来，重新坐下。

"几百万欧元。"她说，"我觉得我们应该慎重考虑一下。"

"别想着钱，那会让你什么都看不见。"孙镜竖起手指摇了摇。

"我对上博的情况很熟悉，我相信你比我更熟悉。"

"真是固执。"孙镜叹着气摇头，"那就看看你选了个多糟糕的目标。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你明白吗？无论你已经想了什么方案，把巫师头骨从上博取出来，那也只可能低价悄悄出给嘴巴严实的买家。这是中国的国家藏宝，拿去参加一个国际性的公开拍卖会？你去找热爱被通缉的疯子合作好了。"

"我是还没想出什么方案，但是我相信一定存在一个方案可以绕过这些麻烦。你难道不喜欢这种危险但刺激的挑战吗？我想你喜欢。"

"漂亮女人总是很自信。如果你喜欢刺激，可以选择从悬崖上跳下去。那样你会有几十秒钟来享受这种感觉。"孙镜喝干了小杯子里最后一点咖啡，把杯子放回桌上。

"喂，从电视台里拐出来的这点钱就让你心满意足了？钱是留不住的东西，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一分不剩。"徐徐双手做了个一场空的手势。

"很高兴遇见你，但我不喜欢被威胁，所以就不买单了。"孙镜站了起来。

"我会再找你的，说不定我很快会想出一个方案。"徐徐冲他的背影喊。

徐徐的叫喊让孙镜不自觉地摇了摇头。

"和一门大炮合作……那还不如去跳崖，有阵子没运动，降落伞都要发霉了。"他喃喃地说。

打开信箱的时候，孙镜瞧见了一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他有些心不在焉，所以直到发现今天的晚报还没到，准备关上信箱门的时候，才注意到在信箱的顶上，摆着一盒蛋糕。

孙镜的信箱比别家要大许多，这是为了能放下订阅的一堆杂志而特意订制的，多半是考古类专业杂志，很厚实，并且总是挤在一起来。蛋糕盒像顶帽子一样放在信箱上，有一小半悬空着，很显眼，可他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Qī|shu|ωang|现在被他开门关门把盒子带歪了，眼看就快掉下来。

孙镜用手扶了扶，然后取下盒子。拿在手里的感觉比意料中轻，或许是谁把蛋糕吃了一大半后随手乱放。

他打开盒盖，看见的是一只把头和脚紧紧缩进壳里的乌龟。

一只活的山龟，巴掌大小，脚爪缩得不太努力，还露了一小点在外面。

这是一位信使，在龟背上，有很新鲜的刻痕。孙镜把蛋糕盒转了个角度，使龟甲上的字正对他。

一串歪歪扭扭的古怪字符，但对孙镜来说却非常熟悉--甲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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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节：Chapter 01 龟甲信(9)

孙镜一眼就认出了后四个字，是"召乃观演"，等他又花了一会儿把第一个字认出来的时候，不禁哑然失笑。

刻上这些字的人显然并不是个甲骨文专家，他在第一个字上犯了个蹩脚的错误。这个字该是这样的： 。

虽然甲骨文里有许多字左右或上下结构可以互换，但这个字在以往出土的任何骨板上都没见过上下互换的写法。从做学问的严谨角度，没见过的不能生造，所以这个字当然是写错了。

这个字是"余"，"余召乃观演"。在甲骨文里，"余"的意思是我，"召"的意思是介绍，"乃"就是你，"观"是察看，"演"则是长长流淌的水。

一个外行偏偏要用甲骨文刻字，还是刻在一只活龟上，放进蛋糕盒里摆在他家信箱顶。这只能是为了引起他的好奇心。

但孙镜却不太明白，这句话连起来是什么意思。

孙镜托着盒子的手很稳，乌龟慢慢把脑袋和四肢伸了出来，试探着朝旁边爬了一小步。一角红色纸片从它的腹甲下露了出来。

孙镜一把抓起乌龟，下面是一张戏票。

三天后的一场话剧，剧名叫《泰尔》。

甲骨文里并没有指代演出的字，原来这个"演"字用的不是本义，而是今天通行的含义。

请我去看戏？孙镜琢磨着，有点意思。

很高明的手段，比起来，下午徐徐的方式显得粗糙而莽撞。他的好奇心的确被勾起来了，这个不知名的邀请者已经成功了第一步。

三天后的这场话剧，会有什么更有趣的事情发生呢，孙镜有点期待起来。

期待总是具有神秘的负面力量，越是期待的时候，就越可能有一个完全在想象之外的东西，突兀地降临在面前。

注1：金文特指刻在殷周青铜器上的文字，和甲骨文同出一源，并非指金国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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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节：Chapter 02 预言(1)

Chapter 02 预言

孙镜并不经常看话剧，不过既然决定去看《泰尔》，他就在网上查了这部戏的资料。

这是一部具有传奇色彩的话剧。传奇的不是戏的内容，而是这部戏本身。

这部戏出自二十世纪上半叶鼎鼎大名的作家茨威格之手，但却不知什么原因，被埋没了大半个世纪，一直到去年这部剧的德文原稿才被发现。而发现的地点，居然是在中国。确切地说，就在孙镜居住的这座城市--上海。

去年著名演员费克群因为哮喘病突发去世，他的侄子费城在整理遗物时发现了这部手稿。他决定把这出戏译成中文，在中国上演，并自己担纲导演和男主角。

原本这出戏应该在去年年末就上演，可是导演兼男主角费城，却在首演前失足摔进苏州河里，溺水而亡。

所以这部戏能在今天首演，经历了许多的波折。现在离首演开场，还有两个小时。

孙镜知道在戏院的旁边，有一家很不错的牛排馆子，慢慢踱过去，吃了午饭，差不多时间刚好。

这是一条比弄堂稍宽的狭窄小街，本该杂乱拥挤充满市井气息。不过因为此地快要拆迁，一多半的居民都迁走了，反倒有些安静。已经过了寒露，按农历是晚秋了，阳光却舒服得像在春天，让走在小街上的人多了几分悠然。

美琪大戏院就在小街那头的不远处，孙镜拖着步子往前走，心里想着，那位送信的人会在戏院的门口等着他，还是会在看戏时紧邻着坐在身边，又或者他会收到另一只驮着信的乌龟？

这样猜测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惊叫。

这叫声是从小街那头传来的，声波已经在小街弯弯曲曲的拐角上折撞了好几次，但无比惊恐的情绪却一点都没减弱。就好像有个骑着扫帚的幽灵女巫，"呼"地从身体里一穿而过，让他情不自禁地向后微微一仰身。

隔了两秒钟，又是第二声尖叫。

空气里的安逸已经完全撕碎了。

孙镜正走到S型小街的中段，看不见发生了什么事，往前走了几步，就瞧见路边的一家烟杂店里，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女人捂着脸蹲在店口发抖，旁边的年轻女人正在小声安慰她。

再向前不远就是街口了，那儿已经围起了一圈人。一个三轮车夫脸色煞白地从人圈里挤出来，摇着头跨上载着旧家具的黄鱼车，狠狠蹬着踏板，逃跑一样地骑走了。周围不断有人凑进去看，都有了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声此起彼伏的惊呼。又有人抬起头往天上看，孙镜跟着把目光抬高，却没发现什么异样。

等他走到跟前，挤到圈子里一看，虽然没有惊叫出声，心脏却也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个年轻女人仰天倒在地上，手脚轻微抽动着。阳光晒着她青白的脸，鲜红的血。血是从脑后漫出来的，在边上，是一个破碎的种了仙人掌的瓷花盆，看样子有十几斤重。

孙镜又抬起头，面前是一幢四层高的老房子。两层到四层的阳台上，都种了花草。

"四楼的那家。"他听见旁边有人说。

"这就是飞来横祸，飞来横祸啊。那么漂亮的女孩子，真是造孽。"

他低下头看了女人一眼，已经有人打了急救电话，但多半是救不活了。

这样的惨境下，依然能看出她真是漂亮得很。只是这却更添了生命无常的残酷，让人心里发凉。

女人睁着眼睛，目光散乱。孙镜不知道此刻她是否还有清醒的意识，或许她的魂魄正在离体而去。

她的手脚又是猛一抽，眼神却凝聚起来，直勾勾的让人心寒。孙镜觉得她好像在看自己，其实她应该已经陷入临终前的幻觉了吧。

女人的嘴巴忽然张开，气流从唇齿间涌出。她努力地想要说些什么，嘴拼命地一张又一张。她把生命最后的力量都用在了这上面，但却没能让声带重新工作，只发着让人莫名所以的"弗弗"声。

孙镜被她看得很不舒服，从她眼睛盯的角度，仿佛是在和自己说话似的。可分明自己不认识她。

他退出人群，一辆警用摩托已经停在街口，巡警匆匆忙忙跳下来，和他错身而过。

孙镜耸了耸肩，想把冒出来的鸡皮疙瘩抖掉。快走到戏院的时候，一辆救护车拉着警报飞快驰过。

牛排馆在美琪大戏院斜对面的梅龙镇伊势丹百货大楼里，可是孙镜觉得自己已经一点胃口都没了。谁经过刚才这么一场都会没胃口的，而且那女人最后的眼神着实有些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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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节：Chapter 02 预言(2)

不吃饭的话，现在干什么呢？戏院的门口贴着《泰尔》的大幅海报，一个戴了顶棒球帽的女人正站在海报前。孙镜走到她侧面，就瞧见了那副熟悉的大号太阳眼镜。

"徐徐？"

"啊。"徐徐看到孙镜，显得很意外。

"你也来看首演？"孙镜本来有点疑惑，见到徐徐的表情，就明白这只是巧遇。

"嗯。"

孙镜抬头扫了眼海报，突然愣住了。

海报上有主要演员的头像，其中的一张脸，他才见过。他的目光往下移，看见了女主角的名字：韩裳。

原来她叫韩裳。

"不会有首演了。"孙镜叹息着低声对徐徐说，"女主角死了！"

徐徐一激灵，转头盯着孙镜，脸色很难看。

"十分钟前，她被高空坠落的花盆砸在头上，就在前面那条街。你应该听见救护车的声音了，我看见她躺在那里，没救了。"

"太可怕了。"徐徐说。

"你怎么了？"孙镜问。他发现徐徐有些不太对劲，墨镜上沿的额头有细汗，只是听见一个陌生人的死讯，应该不会有这么大的反应。

徐徐没有立刻回答，她抬头看了海报一会儿，才说："你知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来看首演？"

"因为你是一个话剧爱好者。"孙镜随口回答，他只是想调节一下气氛，其实更多的是调整自己的心情，从刚才的一幕里解脱出来。

"这部戏的女主角就是那个出两百万的人。"

孙镜张开嘴，又闭了起来。他想起两天前徐徐在咖啡馆里的话，她之所以选择巫师头骨做为目标，一个重要的原因是有个出两百万想借头骨研究的人，这能让她多赚一笔。

饕餮玉戒又转动起来，巫师头骨、甲骨文、龟背信、在他面前走向死亡的陌生女人。毫无疑问他等待的送信人已经不会出现了，某些疑问现在成了解不开的死结。

难怪他被盯着的时候会如此不舒服，因为她真是在盯着他，而不是看见了缓缓打开的通往天堂或地狱的入口。对孙镜来说韩裳是个陌生人，但韩裳却是认得他的。他相信自己的判断，韩裳就是送信人，甲骨文是冷门的学问，不会再有其它的巧合。

一个还没出名的年轻话剧演员，一个出两百万想研究甲骨的人，这两者之间无论如何都很难联系起来。而这个女人又突然死了，真是太古怪了。

孙镜嗅到了诡异的气息，不仅诡异，而且危险。如果今天韩裳没有死，自己会被卷进什么样的事情里呢？

"现在没有两百万了，或许我真的应该考虑换一个目标。"徐徐说。

"这么说，你还是没想出任何方案？"

"咳咳，"徐徐额头的汗快干了，她伸手抹了一把，说，"我可没想到会这么快又碰到你。"

孙镜"唔"了一声，眼神又移到了海报上。韩裳的脸庞精致秀美，可是刚才那张青白的脸却从记忆里一点点浮起来，两张同样却又天差地别的脸交叠在了一起。

徐徐被孙镜扔在一边，有些不自在。她不知道是该灰溜溜地走开，还是尝试再一次说服这个死样怪气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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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Chapter 02 预言(3)

无名指指根戴着玉戒的地方湿漉漉地渗出了汗，孙镜把戒指褪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戴上，走下戏院的台阶。

然后他转过身，见到徐徐还站在台阶上，就问："你还记不记得，我说巫师头骨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徐徐撇了撇嘴，没搭话。

"你看过那部片子吗？"

"《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那个电影拍了好几集，就第一集好看。"徐徐犹豫了一下，也走下台阶。

"所以其实那些任务都被完成了。"

最后两级台阶徐徐是一步跳下来的，她摘下墨镜，眼睛闪闪发亮。

"你答应了？你想到办法了？"她语气里除了惊喜还有些不敢相信。

"我不和徐大炮搭伙。"孙镜说。

"我不是徐大炮，我是徐徐。"徐徐大声回答。

像是在做担保，她"啪"地立正，两条穿着黑丝袜的长腿并拢，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响亮的声音。

"哎哟。"她叫起来。

"怎么？"

"刚才跳下来的时候扭到了，鞋跟太高。"徐徐弯下腰去揉着脚踝。

孙镜叹气。

徐徐直起腰来的时候，肚子发出"咕"的一声。

"吃饭吃饭，我请你吃很好吃的牛排。"她说。

"我没胃口。"

"我也没胃口，这样最好，点一人份就够了。"

"事情都扔给我，那你干些什么？"从牛排馆出来的时候，徐徐抱怨。

"我负责告诉你怎么干。"孙镜回答。

"切。"徐徐挥了挥手，带着一脸的笑容离开了。

她拐过街角，越走越慢，最后靠着一个电话亭停了下来。

她的笑容已经不见，呼吸也沉重起来，手指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她把墨镜重新戴起来，整了整棒球帽的帽沿，顺着来路，慢慢走了回去。

经过海报的时候，孙镜又多看了一眼。和徐徐一样，他也选择了原路返回。小街的街口多停了两辆警车，依然有围观的人。

那个叫韩裳的女人当然已经不在地上，只剩一个白笔画的人形。

但血还触目惊心地凝在那儿。

旁边一个中年人被带上警车，临上车的时候还在用上海话解释着："阿拉屋里的花盆都放的老牢的呀，哪能会掉下来，各个事体真是……"

"让开了让开了。"警官对围观的人群喊，然后他抬起头对四楼阳台上站着的警察叫道："再试一次。"

阳台向外搭出块放花草的木板，在一盆吊兰和一盆月季之间，有个明显的缺口。缺口处留着泥印子，一块普通的红砖现在被竖着放在泥印上，一根手指点在砖后，轻轻前推。

红砖在空中缓慢地翻滚着，迅速坠落，和人行道碰撞的瞬间迸散成大大小小的碎块。

下面的警官转头问旁边的一位居民："刚才真的没风？"

"好像有一点。"那老人又不确定起来。

落点不对？孙镜立刻明白了这个简单实验的用意。

现在警察的眼睛倒都很毒啊，居然发现了花盆原本位置和掉落位置并非垂直，有小小的误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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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节：Chapter 02 预言(4)

从这块红砖来看，误差了小半米。也就是说如果没有其它因素影响，花盆该落在韩裳脚边，吓她一大跳。

但是可能有很多因素的，孙镜向小街的另一头走去，心里想着。

比如当时有一只鸽子落在花盆上，让它重心偏了，掉下去的时候撞了旁边的花盆一下；比如韩裳被砸中的时候踉跄了半步才倒下去，所以现在推算出的她原本所处位置是不准的。后者的可能性很大，人在行走的时候有向前的惯性，没那么干净利落地直接倒下去。

当然，还有风。

自己能想到的，警察当然也想得到。所以，这还是一宗意外。

孙镜忽然有些警觉，他发现潜意识里，自己似乎正在往非意外的地方想些什么。

"是鬼索命，是鬼索命，我要去讲！"

孙镜听见了一个充满恐惧的声音，转头一看，却是先前见到的烟杂店老妇人。她想要从店里冲出来，被死死拉住。

"侬有毛病啊，侬阿是毛病又犯了。"拽着她的年轻女人凶她。

孙镜的脖子上又立起了鸡皮疙瘩，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在店门口停了下来，转回身去看。

没错，这儿虽然离出事的地方不远，但小街弯曲的弧线，让他无法看见韩裳倒下的位置。他都看不见，呆在后面烟杂店里的人当然更看不见。

老妇人伸出一只手对他用力招："侬阿是警察同志，我跟你讲，是鬼索命啊，警察同志，我看见的。"

"唉呀，我妈有神经病的，不好意思哦。这个老神经，侬真的要进医院了。"女儿用力把妈拉回店去。

孙镜用手慢慢捋了捋后颈，温热的掌心把凸立起的毛孔安抚了下去。

只是恰好和死亡事件同时发作的神经病。

或者，这事情不那样简单。

他感觉内心正被某种情绪冲刷着。这情绪并不完全陌生，令他想起从崖上高速坠下时，把整个胸腔都塞满的恐惧，迫在眉睫的死亡危险会不断提醒他，快拉开降落伞。但他偏要再等一等。

心灵就像沙滩。汹涌潮水一次又一次把沙变得更细更坚硬，不过要是扑过来的浪足够凶猛，也许会挖出沙滩下埋藏的宝藏。比如二○○四年末的那次海啸，在印度马哈巴利普兰的沙滩上洗出了一尊尊千多年前的石雕。

人都很贱，只是各自不同。孙镜自嘲地一笑。

"弗弗弗"，孙镜嘴里发着奇怪的声音，走进了自家的小楼。

曾经这幢带着院子的三层小楼都是他家的，洋楼的外墙铺着马塞克，八十年前这相当摩登。院子里有一棵很粗的广玉兰，开花的时候关紧窗户都挡不住郁郁的香。四十年前楼里搬进了好些不请自来的邻居，在当时这没什么道理好讲。现在孙镜拥有的，是二楼的三间房，外加一个厕所。

今天的信箱很正常，孙镜关上小门，穿过狭窄的过道，走上楼梯。

"弗弗弗"，他又开始了。韩裳临死前的一刻，想要对他说的会是什么话？

不，只是一个字，孙镜觉得，韩裳反复想要说出来的，只是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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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节：Chapter 02 预言(5)

哪个字这么关键？

孙镜叹了口气。汉语里有太多同音字，并且韩裳说的不会是"弗"的同音字，而是以"弗"为开始音的字，只是快速消亡的生命让她再没力气发出后面的音节。

三间房。一间卧室，一间书房兼收藏室，剩下的就是孙镜正呆着的这间。

阳光被百叶窗割成碎片，落在龟壳上。

许多龟壳。

层层叠叠，堆在一起，成了座龟壳山。

龟壳山上的龟壳，都是没有字的。这不是殷商甲骨，只是龟壳而已，里面最古老的一块，其原主的死亡时间也不会超过五年。

屋子的其它角落散落着些面貌全然不同的龟甲。它们相貌古旧，或多或少都有些残缺，上面有一排排钻凿的痕迹，有些被火烤过，在另一面爆成一条条的细裂纹。在殷商时期，[奇][书][网]这叫作卜纹或兆纹，贞人、巫师根据其走向，来判断占卜的结果是一个吉兆，还是一个凶兆。

它们看起来就像是自殷墟出土的珍贵古物，当然，只是看起来像而已。这已经足够了，孙镜觉得，自己不仅是最好的甲骨专家，应该也是最好的甲骨造假专家。在这一行，他没几个像样的竞争者。

孙镜看着堆成小山的原料，这里面有山龟有泽龟，原本商朝各地进贡给王都的卜龟，就各有不同。

"喀啦"。

孙镜立刻扫视了一圈，哪里发出来的声音？

"喀啦"。

又是一声，是那堆龟壳。孙镜死死盯着龟壳山，就在他目光注视之下，小山里继续发出声响，然后"哗啦啦"倾倒下来。

孙镜肩膀一松，他想起来自己把那封活的龟甲信扔在这间屋里了。两天没喂它，看起来活力还不错，只是寄信的人已经死了。

孙镜一时懒得去把龟壳重新堆好，反正这间屋子就够乱的了。他靠在工作椅上，往下一压，半躺下去。

几秒钟后，他就猛地挺直身子，直愣愣盯着倒下的龟壳。

有道闪电在脑海中划过，瞬间把原本没看到的角落照亮。

孙镜双手用力撑着扶手，慢慢站起来，走到塌了一半的龟壳堆前，蹲下。他把手伸进龟壳堆里，摸索了一阵。

"见鬼。"他低声咒骂，忍不住在手上加了力量，野蛮地搅动起来。龟壳四散，飞得到处都是。

等他总算停下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找不到几处可以落脚的地方了。他无声地笑着，低下头，开始端详手里这只吓得把头脚缩进壳里的乌龟。

他记得韩裳在这封龟甲信里犯了个可笑的错误，她把"余"字写反了。这是任何一个对甲骨文稍有涉猎的人都不会犯的低级错误，然而韩裳却是准备出两百万，借巫师头骨做研究的人。也许韩裳并不是要做什么学术研究，她不是甲骨学者，多半另有目的。可她会是嫩到犯这种错误的菜鸟？

她写反了。

孙镜眼前浮现韩裳最后的那几个口型。

就是"反"！

孙镜把乌龟转了个方向，没有发现。没有任何犹豫，他把乌龟翻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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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节：Chapter 02 预言(6)

余就是我，把我反过来，这是个隐语。

"嗬……"孙镜长长吐了口气。

龟腹甲上有字。不是甲骨文，而是刻得很工整的小楷。

前几个字就让孙镜一惊。

"如因不测让我无法和你见面……"

那不是意外！一声霹雳在心头炸响。

茶几上放着今天的晚报，最上面一张是社会版，头条就是话剧女演员中午当街被花盆砸死的新闻。

不出孙镜的意料，新闻里说，韩裳送到医院的时候，就已经咽气了。死讯确认，他不禁叹了口气。

时钟指向十一点，孙镜从沙发上站起来，换鞋出门。

白天人多眼杂，现在的时间，去韩裳家正好，那儿有一件专门留给他的东西。

有夜风，吹得行道树一阵阵的响。一辆空出租驶过来，放慢了速度。孙镜冲司机摇摇手，他要去的地方步行可达。

龟腹甲就那么点地方，韩裳又不会微雕，当然不可能在上面说明是什么样的东西。但这必然是个关键线索，孙镜相信自己很快就能知道，韩裳为什么会死。同时这也意味着，自己被完全牵扯进去了。

或者自己可以看过之后放回原处，当作什么也没发生过。孙镜笑了笑。

韩裳租的房子离这里很近。附近的几片居民区都是老房子，到了地方孙镜才发现，这幢小楼和他自己家非常像，只是院子小了些。

韩裳住在三楼。晚报的记者把这宗意外报道得很详细，所以孙镜知道，韩母已经晕倒进了医院，所有事情都压在韩父身上，没有谁现在有空来这里整理韩裳的遗物。

不过孙镜还是绕着楼走了一圈，记下了三楼亮灯房间的方位，然后转向花坛走去。

这样的时间，一楼的大门已经关上了。孙镜走到花坛前，再次确认四下无人后，摸出小手电照了照，在左侧外角找到了根插得很深的木筷子。

木筷子下面埋了个小塑料袋，里面有两把钥匙。

孙镜用其中的一把打开了大门，反手轻轻关上，陷入完全的黑暗里。

在这样住了许多户人家的楼里，大门入口处一定会有许许多多的过道灯开关。每家都有一个，韩裳当然也有。孙镜不知道哪一个是韩裳的，他也不准备开灯。

借着手电筒的光，他走上楼梯。尽管已经足够小心，每一步踩下去还是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木楼梯老朽得厉害，好像踩重一点，就会陷出个洞来。

三楼，孙镜站在韩裳的房门前。先前看见亮灯的屋子是另一间，这让他彻底放下心来。

关了手电，孙镜摸着锁孔，把钥匙插进去。

转动的时候感觉很别扭，孙镜用了几次力，心想是不是搞错了大门的钥匙，就又拔出来换一把。

还是开不了。

孙镜换成最初那把再试。黑暗里转钥匙的声音听起来格外刺耳，这时候如果邻居的门突然打开，看见他摸黑在开死人家的门，就麻烦了。

韩裳不可能搞错钥匙吧，怎么会开不了。孙镜手里加了把力，觉得有点松动了。是这把钥匙没错，开老旧的锁常常需要一点技巧，比如得往左压或往右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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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节：Chapter 02 预言(7)

孙镜试着把钥匙压向左边，门突然打开了。

孙镜猛吃一惊，这不是他打开的，有人……

念头才转到一半，脑袋上就被硬物狠狠砸了一下，天旋地转倒在地上。

这一击并没能让他完全失去意识，但头晕得一时回不过神来。给他这一下的人飞快从旁边蹿过，"腾腾腾"跑下楼去。

糟糕，这动静太大了。孙镜知道不好，可他还在恍惚中，从地上爬不起来。

邻家的门打开了，灯光照在他身上。

"哦哟。"一声惊叫。

"老头子，侬快点出来。"受了惊吓的老太婆回头往屋里喊。

邻居老头跑出来的时候，孙镜用手撑着靠墙半坐起来。这暂时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脑袋又晕又痛，摸一下额头上起了个大包，还有血。旁边地上掉了根金属棍，正是打他的凶器。实际上这是根中空可伸缩的室内晾衣杆，幸好如此，否则他的下场可能和韩裳差不多。

不过他现在这副样子已经很吓人了，韩裳家的门又洞开着，把后出来的老头也吓得不轻。

"你是谁，怎么回事？"老头紧张地问。

然后不等他回答，就对老伴说："快点报警叫公安来。"

"我就是警察。"孙镜说。

"啊？"

"我就是警察。"孙镜镇定地重复，"后面这间屋的主人今天中午死了。"

"从晚报上看见了，小姑娘真作孽啊。"老太婆讲，但看着孙镜的眼睛里还是有些怀疑。

写在老头脸上的疑问更多。

"你是警察？"他问，"那刚才是怎么回事？你真的是警察？"

"我同事很快就会过来。"

孙镜在两个人的注视下摸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徐警官，行动出了点问题。你立刻过来，对，我还在……"孙镜把这里的地址飞快报了一遍，挂了电话。

"你们也看见了，她的死不那么简单。"孙镜说，他见到老头老太满腹疑问的模样，又摇了摇手。

"我不会说什么的，这是纪律，你们也不用问。这案子还在查，你们不要出去乱说，这会对破案有影响的。"

二楼的过道灯亮起来，有人在下面问楼上，刚才乒乒乓乓出了什么事。

"噢，没什么没什么，不好意思哦。"老太婆在孙镜的示意下这么说。

二楼的灯很快又熄了，并没有人上来。

"谢谢你们的配合。"孙镜低声说。

"你这个样子，阿要进来……"老太婆说到一半，就被老头碰了一下，住嘴不说。

"你先进去。"老头说。

老太婆知趣地回屋。

警惕性真高，孙镜在心里想。他慢慢站起来，把手伸进衣服口袋。老头紧盯着他。

孙镜摸出烟，扔了一根给老头。

直到烟抽了大半，老头才开口问："那你是便衣？"

孙镜点头。

又过了一会儿，老头问："刚才的事情，不能问？"

"可以问，但我不方便回答。"孙镜又摸出支烟，递过去。

"不抽了，要是没什么事，我也想回去睡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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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节：Chapter 02 预言(8)

孙镜耸耸肩："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

老头笑笑，皱纹里是说不尽的世故味道。

"那就不问，不过你说你是便衣，有警官证吧。"

孙镜嘴里发苦。

"不会没带着吧。"

孙镜的手机响起来，他赶紧接听。

"我在三楼。"他说。

"我同事到了。"他放下手机对老头说。

刚才敲闷棍的家伙飞快地跑出去，顾不得带上大门，没过多久，徐徐就出现在了孙镜面前。

她来的速度出乎意料的快，而且及时。

"怎么搞成这样？"她说。

还没等孙镜串供，老头就开口了："也是便衣？"

牛仔裤网球鞋，便得不能再便了。这个时候孙镜才注意到，她的装束和白天见面时已经大不一样。

"能不能看看你的警官证？"老头接着问。

徐徐看了孙镜一眼。

孙镜也看看她。

"你也没带着啊。"老头说着，身体往后让了让。

徐徐伸手拉开坤包，一阵翻腾，然后拿出个小本，往老头面前一晃，又收了回去。

"慢点慢点，我没看清楚。"

夜路走多总要撞到鬼，孙镜彻底认栽，悄悄给徐徐比了个跑路的手势。

"那就给你看清楚。"徐徐一甩手，把证件扔给老头。

孙镜眯起了眼睛，看着老头很认真地端详，然后把证件还给徐徐。

"真是不好意思，我看电视里总有人用……那个，呵呵，那不打扰你们执行任务了。"老头一脸赔笑，说完就回自己屋去了。

孙镜把徐徐拉进韩裳的房间，光明正大地打开灯。

"刚才我以为要穿帮。"

"有些东西我是常备着的。"徐徐又从包里摸出记者证和学生证，在孙镜鼻子前面晃了晃。

"就他那老花眼还看，看一百年都看不出假来。救场及时吧，跟我合作准没错，你脑门要紧不？"

徐徐拿出纸巾去拭孙镜额头上的血。其实能瞧出没什么大伤，但之前孙镜在她面前姿态拿捏得叫人牙痒痒，现在好不容易落了难，让徐徐忍不住想要欺负一下，手上的动作当然不怎么轻柔。

孙镜痛得直抽凉气，一把捏住徐徐的手。

"我自己来吧。"

"不解风情的家伙。"徐徐撇撇嘴，把手轻轻抽出来，留下纸巾在孙镜掌心。

"风情……"孙镜小声嘀咕，苦笑摇头，把纸巾覆在额头上，偷扫了眼徐徐的手。刚才急痛之下稍用了点力气，却并没在她手上留下捏痕，不知怎么一滑一转就溜出去了。

"你怎么搞得这么狼狈？"徐徐问着，右手细长的手指忽然像涌来的波浪，一起又一伏。孙镜赶紧转开视线。

"等会儿出去再和你说。"孙镜开始打量这个房间。

整洁的房间，所以打开着的储物柜就格外引人注目。似乎刚才那人也在找些什么。

孙镜把沾血的纸巾揉成一团放进兜里，搬了张椅子，脱了鞋站上去。徐徐眯起眼睛，狐疑地看着他踮起脚，把手伸进了吊灯的灯罩。

当某个重要的东西就在触手可及之处，你最好想一想再伸手。因为它的重要程度往往和对目前生活的破坏力成正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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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节：Chapter 03 通往内心的实验(1)

Chapter 03 通往内心的实验

从小楼出来，拐上了大街。孙镜手插在口袋里，优哉游哉地往前走，可是因为脑门上过于明显的肿块，这种故作悠闲的姿态让人看了想笑。

好在现在路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徐徐走在身边，时不时拿眼瞅一下他。

"卖关子也要有个限度，你到底拿到了什么东西，再不告诉我就真翻脸了。"徐徐终于忍不住，一肚子的怨气怒气。

"三天前，我收到了一只乌龟。"孙镜用几句话就讲完了这个并不复杂的故事。其实这个故事应该很复杂，但是现在发生的才只是个开头。

说完他把手抽出口袋，摊开手掌，那儿躺着个小小的方型薄片。

徐徐一把抢过去。

"存储卡？4G容量的存储卡，手机照像机什么的都用得到，难道里面放了一堆艳照？"

"嗯，你的猜想很诱人。"

"切，其实我猜里面有个瑞士银行账号密码，或者是份机密情报，她别是个间谍吧。"徐徐打量着存储卡，好像她的目光能深入其中的存储介质，解读出内容似的。

"听起来像是哪部电影的情节。"孙镜用手按着额头，轻轻揉搓着，希望头上的大包可以早点消退下去。

"生活总是比电影更传奇。"徐徐回答。

孙镜停下脚步。

"我家就在前面了。"

"这么近啊。"

孙镜把手放下来，看看徐徐。

"那么，你是准备回家睡觉，还是怎样？"

徐徐瞪大眼睛："这有什么可问的，难道你这么晚把我叫来救急，是打算用完就扔的？"

孙镜笑了笑："深夜请女人到家里坐坐，容易被误会别有企图。"

"没关系，头上长角的男人诱惑不到我的。"

"其实最好你能克制一下好奇心，这件事原本和你没一点关系，别告诉我你没闻出里面的危险。"

"你觉得自己说这话有说服力吗？"徐徐看着孙镜头上的大包说，"不好奇你会晚上到别人门口领个瘤？不好奇韩裳刚在你眼皮底下死了你就答应我合伙搞巫师头骨？她出两百万要借这东西，为了什么？我猜答案就在里面！"

她捏着存储卡在孙镜鼻子前晃："本来巫师头骨就是我们的目标，得把它的价值榨干净了才能出手，否则就亏了。两百万啊，韩裳可真舍得花钱，你说这里面的东西会值多少？"

"她死了。"孙镜从徐徐手里抽走存储卡，"如果你不怕死，就跟我来。"

他往弄堂里走了两步，回头一看，徐徐杵在弄堂口没挪地方，不由意外。不过一转眼，她就快步跟了上来。

等徐徐追上来的时候，孙镜却没接着往里走，而是在嘴前竖起一根手指，眼睛盯着弄堂口。

"有人跟着？"徐徐把声音压得很低，问。

"也许。"孙镜蹑着步子走回弄堂口。他稍稍停了停，然后突然一步就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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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Chapter 03 通往内心的实验(2)

徐徐跟着也跳了出来，却什么也没看见，急着问："你看到什么了？"

"好像有个黑影，没看清楚。"孙镜盯着前面的那片脚手架，刚才他冲出来的时候，那下面像是有什么一闪。

"我过去看看。"孙镜又按了按额头，刺痛让他更提起了精神。不管怎样，别让人再照着这里来一下，否则乐子就大了。

"逞什么能。"徐徐小声嘀咕着，跟在孙镜的侧后方，两人一前一后斜错开，向脚手架下走去。

这儿一片的老建筑因为和城市历史血肉相连得以保存下来。前面人行道上的一段脚手架，是因为修补外墙的小工程搭起来的。现在工程完成了，明天就要把这些竹竿竹片拆掉。

略显秋寒的深夜里，这条普通的小街上行人已经很少了，即便偶有经过，也会避开这段脚手架，绕道而行。

脚手架上几层铺着的层层竹片挡住了路灯的光线，把底下的通道变成黑穴。向那儿望去，就觉得阴影暗影黑影交叠重重，仿佛是通向另一个世界的入口。刚才孙镜这么匆匆一瞥，实在不能肯定里面是的确有什么，还是自己眼花看错。

走进脚手架的时候，孙镜放慢了脚步。尽管从远处看这里黑洞洞的，但走进去后，并不会暗到看不清东西。脚手架总长也就十米多，孙镜小心地扫视着，耳朵也竖了起来。眼前都是一根一根手臂粗细的竹筒，并没有能藏人的地方，听见的是微风吹在脚手架上的吱吱嘎嘎，还有身后徐徐的脚步声。

真的是看错了？

孙镜停在这段脚手架的尽头，这里是正在维修的大楼入口。入口的门开着，里面没有灯，真正的一片漆黑。而就在前面几步，走出脚手架后，恰好是一个弄堂口。这弄堂并不是条死胡同，里面有通到其它出口、甚至是隔壁街道的小径。

他回头看看徐徐，还没说什么，一阵风吹过，脚手架又发出了吱吱的声响。

这次不一样，风很快过去，声响却没有停歇，反而越发地刺耳起来。

细小的石子掉在头上，孙镜用手一掸，抬头向上看。

脚手架在晃动。

也许脚手架搭得并不牢固，可就算有松动的地方，现在又不是台风天，怎么会晃成这样。就像有个大力士，抓着某根撑地竹子在拼命地摇动着。

"怎么回事？"徐徐惊讶地问。

"快出去。"孙镜一下蹿出脚手架，又多跑了十几步，直到彻底离开它的范围。徐徐紧跟着他，步伐却像穿了高跟鞋似的不太灵便，很有些狼狈。

等两个人回头再看的时候，脚手架的摇晃慢慢停歇了下来，终究没有倒。他们互视了一眼，都觉得这事说不出的诡异。

"呀！"孙镜忽然叫了起来。

"怎么啦？"惊魂未定的徐徐忙问。

"我刚才跑出来的时候太紧张，手握的力量太大了。"

徐徐目瞪口呆地看着孙镜摊开的手掌，躺在那儿的存储卡凄惨地在中间部位出现了角度很大的弯折，差不多可以说是折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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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节：Chapter 03 通往内心的实验(3)

"噢，噢，你这个这个……"徐徐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嗯，那个说不定拿去修修还能恢复。"孙镜用非常心虚的声音说。

"这种物理破坏怎么修啊？搞成这样，你手里下死力啊，唉呀。"徐徐恨得把牙咬得喀喀响。

"说不定能修好呢。"孙镜把存储卡拿在眼前，像是想找个路灯光线好的地方，好好看看损坏情况，却没注意脚下，不知绊到什么东西，整个人向前扑出去。人以极难看的姿势趴到了地上，手里捏着的存储卡也飞了出去。

徐徐几乎看傻了，她眼瞧着存储卡直飞到脚手架边的弄堂口才落了地，又弹性极好地反弹起来，掉在人行道沿的下面。

徐徐小跑过去，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回过头瞧着刚爬起来，还在掸灰的孙镜。

"你今天出门看过黄历了吗，存储卡掉进下水道里了。"徐徐有气无力地说，她已经饱受打击了。

要是存储卡完好无损，想办法掀开阴沟盖子捞出来说不定还能恢复数据，不过现在嘛……

两个人在路灯下拖出长长的背影，一般的垂头丧气。

走到孙镜家的弄堂口，徐徐又重重叹了口气，说："刚才要是别管有没有人跟在后面，有多好。"

毫无意义的马后炮。要不是沮丧之极，徐徐也不会这样抱怨。说完她冲孙镜摆摆手，转身要叫出租，却又回转来，拿了张纸巾递给孙镜。

孙镜一愣。

"伤口又出血啦。"徐徐见他没接，便把纸巾在他额头轻压一下，然后折几折再覆上去，松开手，纸巾粘在创口上没掉下来。徐徐一笑，轻轻耸肩，走到路边向开来的空出租车扬手。

出租车减速停下的时候，徐徐听见身后有个声音说："要不要到我家喝点什么？"

徐徐转过身，看见孙镜还站在那儿，未曾离开。

徐徐侧着脸看这个男人，停了一会儿，才说："你知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形象有多难看？

头上的血被擦干净了，但大包还是很明显，一身衣服也皱巴巴且满是灰。徐徐纳闷孙镜在这种情况下怎么还能露出这样的微笑，就好像是舞会上向坐在角落的水晶鞋姑娘邀舞的王子。

"也许你会感觉……"他停了停，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词，然后说，"满足。"

"哦天呢，我想我正在遭遇这辈子最蹩脚的挑逗。"

出租车已经开走了，孙镜耸耸肩："好吧，让我扮绅士再为你叫一辆。"

"看在你今天很背的份上，或许我该发发善心。"徐徐朝孙镜飞了个勾人的眼神，"其实我满期待，你还会有哪些拙劣的小花招。"

"小花招吗，你会看到的。"

两个人往弄堂深处走去。

"从韩裳那里出来我就在想，把晾衣杆敲在我头上的家伙，他应该很好奇，我这个在半夜开门的人，到底是什么来路。"说完这句话，孙镜把房门打开，向徐徐比了个"请"的手势。

"所以他虽然当时很惊慌地跑了，但说不定并没有跑得很远。屋子里乱了点，单身男人住的地方总是这样，你先坐坐，我去洗把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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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Chapter 03 通往内心的实验(4)

等几分钟后孙镜再次出现在房间里，已经换了套干净的衣服，额头上也清理过，看上去好了许多。

徐徐瞪着他，说："为什么我感觉你又开始卖关子了？"

孙镜一摊手："哪有。"

"这是什么？"徐徐盯着他的左掌心，那儿有个小东西。

"一个U盘，如果要存放什么资料，这东西绝对比存储卡方便。"

"这才是你拿到的东西？"徐徐的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孙镜微笑点头。

"那存储卡哪里来的？"

"当然是我手机里的，里面存了很多不错的照片呢。"

徐徐立刻想起先前他手插在裤袋里走路的情景，反应过来他是怎么干的。

"你这个骗子。"徐徐叫道。

孙镜欠了欠身，回答："你也是。"

徐徐气呼呼恶狠狠瞪了孙镜好一会儿，说："你居然从那个时候起就打算演这场戏了。"

孙镜又是一笑，在徐徐看来，这种可恶的笑容就像在说：看，这就是差距。

好在孙镜立刻识相地收起笑容，严肃地说："我根本没想到今天在那间屋里会撞见另一个人。本来我要是能悄悄地拿到这个U盘，不管我看了之后有什么打算，暂时都会在暗处。可这一棍子……"

孙镜摸了摸额头，苦笑："算是把我立刻卷进去了，不好意思，还有你。"

徐徐歪了歪头，表示对此毫不在意。

"虽然那个人不知道我去干什么，但他既然是去找东西的，那么从己推人，很容易能猜到我的意图。所以我总得做些什么，让危险变得尽量小一点。一路上我们两个人说话的声音都比较响，跟在后面的那位要是耳朵尖一点，总能听到大半。"

徐徐看见孙镜嘴角的那抹浅笑，啐了一口，说："得意死你。"

"只是让你陪着演了场戏，怎么怨气这么重啊。"

一个骗子被骗了，对徐徐这样一个有追求的老千来说，的确是很严重的打击。不过她现在打算把那一切都忘掉，至少说明自己选择同伴的眼光很棒，不是吗？

"所以现在敲闷棍的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拿到的东西又毁了，算是安全了。"徐徐说。

"暂时离危险远一点而已，毕竟我已经进入他视野了。"孙镜揉着额头，有点遗憾地说，"我最后把卡扔出去，就是想看看藏着的那家伙会有什么反应。想不到掉进阴沟了，怎么这么巧，这一跤真是摔亏了。"

"是啊，真是巧。"徐徐叹息着说。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抬眼看了看对方，又都想起摇晃的脚手架来，一时心里有些异样，沉默不语。

略有些压抑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很久。孙镜打开电脑，接上U盘，说："该让你满足一下了。"

徐徐撇撇嘴，凑了过去。

U盘里只有八个音频文件，短的十几分钟，长的近一小时，是韩裳的口述录音。

这并不是韩裳临时录下来的，编号为一的那段，录制的时间是去年十二月。

这段录音的前十秒钟是静音，只有轻微的"咝咝"声，然后一个稍显低沉的女声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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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节：Chapter 03 通往内心的实验(5)

"我决定重新把《泰尔》排出来，为了……（她的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然后就把要说的话跳了过去）所以有些事情我想用这种方式记录下来。"

一个莫名其妙的开头，孙镜想。

"不知道谁会听见我说的这些，我所要说的，都是我经历的，请试着相信。"说到这里，韩裳似乎深吸了口气，然后，她的声音终于变得平稳正常，开始叙述她的经历。

"我叫韩裳，二十四岁，从小我就会做一些让我极度压抑的梦，内容是关于半个多世纪前在一间屋子里进行的很多次聚会，还有住在上海摩西会堂附近的犹太人的生活（注1），那同样也是我出生前几十年的事了。近几年这些很不愉快的梦变得频繁起来，给我造成了严重的心理问题，所以我在上海戏剧学院表演系毕业后，并没有立刻成为一名演员，而是去华师大考了心理学研究生。我以为可以通过心理学解决自己的问题。

"在……两个月前。"叙述者的语气在这里又有了些变化，"是啊，两个月前，我觉得已经很久了……只是两个月。我认识了费城，他是费克群的侄子。"

听到涉及了去年猝死的名演员，徐徐挑了挑眉毛，孙镜则开始转指环。

"那是在一个讨论神秘主义的小型沙龙上，当时我还完全不相信这些东西，所以说了很多批驳的话。就是在当场，费城接到了警方的电话，告诉他费克群死了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葬礼后不久，费城找到了我，他的状态很不好，说自己碰到了个大问题。我在沙龙上的那些话让他想到从我这里寻求帮助，他想让我分析一个……诅咒，想听我告诉他，所发生的一切都可以用心理学解释，一切都不是真的。

"我没能办到，我想这些事情对我来说，大概是注定要发生的。诅咒的源头是茨威格，就是上世纪初很红的那个德语作家。在他一九四二年自杀之前，写了本自传。自传里提到了这个诅咒，关于他写的剧本。他认为正是自己写的剧本，造成了三位当时最著名的舞台剧明星演员，和一位导演的死亡。总的来说，只要是他写的剧本，在正式演出之前，剧组成员里总会发生不幸。这导致茨威格最后完全放弃剧本，转向小说和传记创作。而费城在帮叔叔整理遗物的时候，发现了一份茨威格从未公布过的剧本手稿，也就是《泰尔》。"

听到茨威格的名字，孙镜和徐徐就都想到了《泰尔》这出戏，韩裳果然随后说到了《泰尔》，一个已经死去的人在说一个会让人死去的诅咒，这不由得让他们开始心寒。

"费克群已经着手准备排演《泰尔》，然后就哮喘发作死了。而费城打算接着把《泰尔》排出来，自己做导演和男主角，并且请好了夏绮文当女主角。"

听见夏绮文的名字，两个人的心里又是一抽。这是个和费克群同样有名的女演员，也已经死了，就在费克群后不久。

"在一切就绪之后费城才从茨威格的自传里发现这个诅咒，开始担心自己的安全。但整个剧组已经运转起来，他舍不得也没办法停下。于是他来找我，当时他可能只是想得到些心理学方面的安慰。我当然不相信真有这种诅咒，巧合或是一些能给人造成伤害的心理压力和暗示，当时我好像是这么想的。呵呵……"音箱里传来一声让听者心惊肉跳的轻笑，"很快事情就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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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节：Chapter 03 通往内心的实验(6)

"先是我的梦境发展w a p . T C w a p . c o m 到眼前会出现幻觉，然后夏绮文跳楼自杀了。关于我的幻觉，我总是在那些场景里看到名人，比如茨威格、弗洛伊德、达利，还有我的外曾祖父。他是犹太人，曾经是上海摩西会堂的一个拉比。呵……发生了很多事，让我对心理学和神秘主义的态度一点点改变，最后我去了一次摩西会堂，在一些幻觉里，我看见外曾祖父埋下了一个箱子。"

几秒钟的停顿。

"她和你一样喜欢卖关子。"徐徐对孙镜说。

"这算什么关子，她显然找到了那个箱子。"孙镜还没说完，录音里韩裳就接着说了下去。

"就在圣柜室前的地下，我拿到了箱子。然后我意识到，那些幻觉在很大程度上是真实的。我想，某种神秘的力量，让我继承了外曾祖父的部分记忆。箱子里除了外曾祖父的积蓄，还有一份记录。他参加了一个试验，主持者是在晚年倒向神秘主义的弗洛伊德。他想证明，在人的内心深处，潜意识之下的无尽深渊里，有一扇门。那是一切伟大力量的根源，是通向神秘而不可思议世界的道路。

"实验是由弗洛伊德设计的，他要求参加实验的人每天通过一块特殊的梅丹佐浮雕铜牌进行某种仪式，这块铜牌是卡蜜儿的作品，专门为这个实验而创作的。"

"梅丹佐是什么？"徐徐问。

"犹太教里最接近神的天使，长了三十六个翅膀和三万六千只眼睛，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感知，足以担当神和凡人之间的桥梁。"孙镜暂停了录音，回答道。

徐徐想象了一下浑身都是眼睛的人，打了个寒颤："真难看。卡蜜儿呢？"

"那可是个美女，罗丹的情人，据说她的才华让罗丹都感到了压力。"

"真的很漂亮？"徐徐关心的重点居然在这里。

"我见过照片，至少符合我的审美。可惜后来疯了。"

"红颜就是薄命啊。"徐徐长长地，哀怨地叹了口气。

"你会长寿的。"孙镜说。

徐徐眼睛一翻，却想不出话呛回去，没好气地说："接着听。"

房间里的气氛，却是比刚才的压抑好了一点。

"这个实验从一九一一年开始，持续了很多年。我不知道它什么时候结束，也不确定它有没有结束。现在我只知道，在弗洛伊德死后，另有接替者主持这个实验。不过我的外曾祖父威尔顿在上世纪三十年代来到了中国，不再参加实验者的定期聚会，而他的每日仪式也在一段时间后放弃。这和他剧烈的头痛和越来越糟的精神状态有关。今天我能确信，这正是仪式引起的，仪式的另一个后果，就是让他的部分记忆在四代之后，通过梦传递给我。

"好像有许多奇怪的事情在参加实验的人身上发生。这些神秘的事情并不受实验者自己的控制，比如发生在茨威格身上的诅咒，他能感觉到自己剧本上的可怕力量，但却无法改变，最终只能停止创作。

"以上的这些，是我和费城在追查诅咒的过程中得到的一些线索，再加上那些并不属于我的记忆的复苏，才组合出来的。让我难以理解的是，原本非常惧怕诅咒降临的费城，在他死前的一段时间里，却忽然变得轻松起来。与其说是他找到了破解诅咒的方法，不如说他不再相信诅咒的存在。可能是因为费克群的死因，现在看起来，那更像是一场谋杀。但还是有太多难以解释的地方，更何况，现在他也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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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节：Chapter 03 通往内心的实验(7)

说到这一句的时候，韩裳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哀伤。让人立刻就明白了她和费城的关系。

"和《泰尔》这出戏相关的人，已经死了三个，而此前的每次诅咒，都只死了一个人。是这次的诅咒格外凶恶，还是死者中有些仅仅是意外？我相信就算茨威格还活着，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可是……因为……我想他……"

韩裳连续开了三次头，却都没能把这句话说完。沉默了几秒钟，她再度开口。

"我想我的选择并不理智，但人就是这样。我要把《泰尔》再次排出来。也许会死，也许不会。而我想做的另一件事，是尽可能地搞清楚，造成诅咒，还有强加给我的这些记忆的实验，到底是怎么回事。弗洛伊德死了，但实验还在继续，那些人后来都怎么了，会不会有更可怕的事情发生。我能回忆起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我想，也许有些线索会在我的脑袋里突然出现吧。

"可怕……并且伟大的实验。实际上我也是这个实验的结果，但依然难以想象，弗洛伊德竟然真的能设计出这个实验。这比他前半生所有成果加起来都重要得多，他打开了潘多拉的盒子，指引出通向终极的路，顺着走下去，是毁灭，还是新生？我要重新找到这条路，看看在这几十年的时间里，它是已经荒芜，还是有人悄悄又向前走了一段。当我有新的进展时，会录下第二段录音的。"

第一段录音到这里结束。

孙镜点了支烟，徐徐伸伸手，也要了一支。

深吸一口，孙镜开始按照顺序，播放其它录音。

传自韩裳外曾祖父威尔顿的记忆，不管是梦境还是眼前闪回的幻觉，总是无声的。在关于实验者聚会的画面里，她可以看见弗洛伊德躺在一张躺椅上，倾听各个实验者的讲述。实验者们的脸孔越来越清晰，但其中再没见到像达利、茨威格这样著名的人物，所以要找出这些人并不容易。

一直到今年年初，农历新年的鞭炮声中，韩裳忽然又一次看见了聚会画面。这次略有些不同，一个中年人站在弗洛伊德的身边。他就是斯文·赫定（注2）。

他是新的实验者，又或者是弗洛伊德的特殊助手，并可能在他死后继任为实验主持人？韩裳无法判断，但这位上世纪初赫赫有名的探险家，在中国留下了足够多的足迹，可供韩裳追寻。

每当《泰尔》的排演有了新的进度，或者韩裳对斯文·赫定的追查有了新进展，她都会用声音的方式记录下来。

关于前者，只是按部就班地叙述，并没有出奇之处，只有两个沉默的听众知道，最终的结果是多么不幸。

而关于斯文·赫定，韩裳的调查则几经转折。

斯文·赫定曾五次来到中国，最后一次从一九二六年到一九三五年。这让他在弗洛伊德实验里的身份变得更加难以猜测。因为威尔顿在一九三五年后已经来到上海，那么他看见斯文·赫定那一次就该在一九二六年前。弗洛伊德死于一九三九年，他会那么早就选接班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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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节：Chapter 03 通往内心的实验(8)

可说他是一个实验者，在韩裳得自威尔顿的记忆里，他却只在聚会上出现过一次。难道是因为探险而长年奔走于世界各地的原因？

不过再如何狐疑，这是韩裳能切实抓住的唯一一根绳子，她总要试着看看能拽出什么来。

斯文·赫定在中国这么多年，和他接触过的人成百上千。其中大多已经老死，依然在世者也还有许多。韩裳一个个地走访，最后在一位当年曾给斯文·赫定做过翻译的人那儿找到了突破口。

这位叫王展奋的翻译已经有九十七岁高龄，且是老年痴呆症患者。韩裳当然没办法直接从他口中听到些什么，但好在他有一个孝子，照顾他多年，在他还未痴呆的时候，不知听他讲了多少遍民国往事。

斯文·赫定在一九二六年第五次来到中国，当时他带了一支由瑞典人、丹麦人和德国人组成的探险队，打算前往中国西部探险。不过当时中国学界一致反对这样一支纯粹由西方人组成的探险队在中国自由活动。|Qī|shu|ωang|于是在六个月的谈判后，探险队更名为中国西北科学考察团，成员多了五名中国学者和四名中国学生，以及两名随团翻译。韩裳找到的这位老人，就是两名翻译之一。

毫无疑问，斯文·赫定是整个考察团里最耀眼的人，他的言行举止，各种生活细节，甚至是和考察并无多大关系的个人兴趣爱好，都给年轻的王展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比如说，他对甲骨的浓厚兴趣。

实际上，在前一次--一九○七年斯文·赫定第四次前往中国的时候，甲骨就已经被发现，但那时他并没有表现出对甲骨的热爱。

这似乎完全可以解释，狡猾的古董商人把甲骨的出土地点当成绝密保守了近十年之久，直到一九○八年，学者罗振玉才得知甲骨出自河南安阳。大规模的甲骨研究，是从那之后开始的，陆续也开始有甲骨以各种方式流落到西方，引起了考古界的轰动。

而考古和探险，当时是紧密相联的两个职业。

在王展奋的回忆中，斯文·赫定曾以各种名义，独自去安阳考察了好几次，并带回了一些甲骨，时常拿出来赏看研究。在这些甲骨里，有一块模样看起来很特殊，斯文·赫定告诉王展奋，那并不是龟甲，而是人的头盖骨。

在漫长寂静的深夜听这些录音，听一个陌生女人用平静的语调叙述自己的故事，两个听众完全不感觉困倦。根本无需咖啡的提神，总会有一个个让人惊愕并产生诸多联想的兴奋点冒出来，把睡意赶得远远的。

比如巫师头骨，徐徐才知道，这个如今成为上海博物馆库藏的珍宝当年原来曾在斯文·赫定的手中。而韩裳为什么愿意花重金研究，也将在接下来的录音中揭示出来。

二十世纪初在中国活动的西方探险家，除了斯文·赫定之外，还有一位著名人物，他就是斯坦因。相对于斯文·赫定发现了楼兰的荣光，斯坦因在中国人的记忆里却更多是负面形象。因为就是他从王道士手里骗走了出自敦煌藏经洞的整整二十九箱佛经写本和刺绣，这是自圆明园之难后中国最惨痛的文物外流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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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节：Chapter 03 通往内心的实验(9)

不过斯文·赫定和斯坦因却有着不错的私交，在两人的一次会面后，王展奋就发现，斯文·赫定平时把玩的甲骨中，那块有点吓人的巫师头骨不见了。

这是在一九三○年，斯坦因在中国进行他的第四次中亚探险。此前他盗走的敦煌宝贝已经在中国知识界引起极大反响，终于南京政府在抗议声中勒令人在新疆的斯坦因停止探险，而他所携带的一批文物，也被规定不得带出中国。

彼时西北科考团正在北平休整，当王展奋怀着愉快的心情在报纸上看到这则新闻的当天下午，斯文·赫定就收到了一份电报。晚上赫定多喝了几杯酒，拉着对甲骨文也有兴趣的王展奋看自己的甲骨藏品。

看赫定醉醺醺的样子，王展奋大着胆子把话题引到了巫师头骨上面。他早已经猜到赫定把东西交给了斯坦因，上午看到新闻，中国的珍宝得以截留在国内，让年轻人的爱国热血沸腾起来。尽管赫定也有许多让他敬佩的地方，这时还是忍不住拿话刺了刺。

酒醉的赫定并没觉查出年轻中国翻译的这些情绪，长长叹息，神情沮丧，并且低声咕哝着些什么。

王展奋仔细去听，赫定翻来覆去，却只是在说："东西带不出去，实验怎么办。"

这话在王展奋听来非常奇怪，他怎么都想不明白，赫定说的实验是什么。再追问，赫定却怎么都不肯解释。

正因为想不通，所以这件事一直留在王展奋的记忆里，并当成有意思的掌故告诉了自己的儿子。

王展奋不知道身为探险家的斯文·赫定、数千年前的巫师头骨、不知究竟的实验这三者间究竟有怎样的关系，韩裳却是知道的。她几个月来的辛苦追查，总算没有白费。

弗洛伊德的神秘内心实验，是要借助仪式和道具进行的。梅丹佐铜牌可以帮助实验者开启神秘的心灵之门，具备这种效力的东西也许不仅仅这一样。

在遥远的中国商代，帝王和大量巫师们有一整套严谨的仪式，借助甲骨来沟通神秘力量，获得对未来的预知。这样的神秘文化如果说会对弗洛伊德的实验有所帮助，也是理所当然的。

巫师头骨及相伴出土的大量甲骨文记载，在这半个多世纪里被许许多多的甲骨学者研究过。甲骨文深奥难懂，一大半的文字至今未被破译，所以对这件甲骨有着多种说法。

最主流的看法是，头骨上没有被火烘烤的痕迹，表示它并非直接用于占卜。从埋藏的位置看，又是极重要的物品。根据其它甲骨记载，在商代早期，曾有一位大巫师在死去之后，头骨被制成具有神秘力量的器具，在由商王主持的重要占卜仪式上作为法器使用。而这件天灵盖中心有圆孔的头骨残片，就被怀疑是记载中的占卜法器。

这是今天甲骨学界对这件甲骨的看法，但早在七十多年前，斯文·赫定显然就已经认定巫师头骨具有神秘力量，可以对实验产生重要帮助。

从明白了这一点起，韩裳就开始系统地学习甲骨文，并且把调查的方向，转向了河南安阳殷墟。王展奋说赫定曾数赴安阳，在那儿他可能留下了更多关于实验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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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Chapter 03 通往内心的实验(10)

自从十九世纪末古董商人在安阳收集到了刻有文字的"龙骨"，几十年的时间里来安阳寻找甲骨的人不计其数，这也让安阳的农民个个都成了"甲骨通"。但一个西方人也许更多和官方组织打交道，所以韩裳的重心放在了当年国民政府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上。

从一九二八年一直到一九三七年，历史语言研究所组队对殷墟进行了十五次发掘，出土甲骨数以万计。赫定如何接触考古队，如何搞到巫师头骨，而后来这件重宝又怎么留在中国，进了上海博物馆，其中也必然大有故事。

然而韩裳接下来的调查并不怎么顺利，参与过当年安阳考古的许多人，在国民党战败后去了台湾，而留在大陆的人，多半在十年文革中死去。她竟然一个活着的当事人都没采访到，从后人口中了解到的情况，也都含糊不清。

唯一有用的线索，就是得知赫定当年和一名叫孙禹的年轻考古队员接触颇多。

这位孙禹早就死了，不仅如此，连他的儿子、孙子也已经死了。还活着的，是他的一位曾孙。一般情况下，一个人不会对他祖父的生活有多少了解，更勿论是曾祖父了。

"这些天我有点兴奋。我预感到有些改变会发生。"韩裳在录音里说。

"不仅是因为《泰尔》即将首演，而且我已经打听到了孙禹曾孙的住所，我准备找个合适的机会和他见面。我注意到一个有趣的现象，从孙禹开始，一直到他的曾孙，历经四代单传。每一个人都是知名的甲骨学家，即便是第四代才刚三十岁的孙镜，也在如今的甲骨学界颇有名气。连续四代在同一方面拥有天分，这是很罕见的，而甲骨又是这样冷门枯燥的学问。也许他会带给我一些惊喜。"

这是最后一段录音，听完之后，烟缸里已经挤满了烟头，窗外的天也有了亮色。

"她会从你这里得到什么惊喜？"徐徐问。

孙镜摊开手，摇摇头。

"真的会有这样一个实验吗？藏在人心中的神秘力量？这太像一个故事了。"

孙镜双手的拇指按住内侧眼角揉动着。

"其实我没听到想听的东西。"他闭着眼睛说。

"你想听什么？还有什么能比刚才这几小时里听到的更离奇？"

孙镜的中式提神按摩持续了两分钟，然后他睁开眼睛。

"她为什么会死。我以为在这些录音里会听到答案。难道你真的认为是诅咒？"

"也许……大概……"徐徐支吾了两下，只能承认，"昨晚那个家伙总该和她的死有关，但从录音看，她自己好像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她担心的只有诅咒。"

"不搞清楚这一点，我们就没法把危险彻底甩掉。"孙镜说。

困意涌了上来，两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呵欠。

"哎，我回去补觉了。危险什么的，总得头脑清醒才能对付。还是先把巫师头骨搞到手吧，说不定那就是关键。晚上之前我就能把预备工作完成，到时再给你电话。"

"太鲁莽了，我觉得那东西是个烫手山芋，没搞清楚就……"孙镜才说到一半，徐徐又一个呵欠，摆摆手，自顾自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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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Chapter 03 通往内心的实验(11)

孙镜叹了口气。他闭上眼睛，把头靠在椅背上，却一直把手上的戒指转个不停。

手机短信响，他瞧了一眼。

"见鬼的满足。"

孙镜笑，但很快，笑容就收敛不见。他走到老旧的木头壁橱前，吱吱嘎嘎地拉开左边的门，抽出里面的小抽屉。

那儿有两个长方型的铁皮盒子，他打开了一个，里面是些银元、黄白金戒指、金锁片，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玩意儿。

孙镜用手拨了拨，又打开了另一个盒子。

他的眼睛直盯着盒子里看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其中的一件东西拿了出来。

这是块青黑色的长方型铜牌，约正常人手掌的三分之二大小。上面浮雕着一个有着许多对翅膀的天使。他长长的头发把脸遮住，下半身浸在火焰之海里。而在他的身上，翅膀上，甚至火焰中，若隐若现的有许多只眼睛。这些眼睛有的闭着，有的张开一线，有的圆睁着，不管从任何一个角度看，都有许多只眼睛在注视着你。

孙镜只盯着看了几秒钟，心里就涌起极不舒服的感觉。他把铜牌翻过来，在左下角，有一个缩写。

"C·C。"

Camille Claudel，卡蜜尔。这显然是她的姓名缩写。

这就是梅丹佐铜牌，弗洛伊德实验的参与者进行神秘仪式的必备道具！

每个人看见漩涡逼近，都会努力逃开。实际上，许多时候早在你看见危机之前，就已经身处其中了。

注1：一九三七年至一九四一年，约三万多名从欧洲各国逃出的犹太难民来到上海。其中大多数居住在以摩西会堂为中心的十几个街区（今上海市虹口区内）。

注2：斯文·赫定（一八六五-一九五二），瑞典探险家，作家。他五次来到中国，在中国和中亚的探险时间逾三十年，是楼兰遗迹的发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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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节：Chapter 04 试应手(1)

Chapter 04 试应手

孙镜手掌苍白，青黑色铜牌压在掌心，发散着让人压抑的沉沉死气。铜牌上浮雕火焰冰冷燃烧，上面的无数只眼睛，冷漠地洞察一切，让人想到"天地不仁"，没有半点上帝慈爱的味道。

这铜牌如此怪异，连孙镜身边有着大鹰勾鼻的老年白人的目光，也被吸引了过来。

"Metatron。"孙镜冲他笑笑，告诉他铜牌上天使的名字。这显然是个犹太人，他肯定知道梅丹佐是谁。

犹太老人却立刻皱起了眉，表情变得相当不愉快。

孙镜这才想起，犹太教义反对偶像崇拜，任何对上帝形象的塑造都被严格禁止，天使也是这样。

他耸了耸肩，却没有把铜牌收起。如今的摩西会堂早已经不是犹太教教堂了，只是个纪念性的袖珍博物馆。那些当年曾在附近住过的犹太人多年后再次造访中国，这是必然要来的一站。身边的老人很可能就是其中之一。

身为犹太教拉比的威尔顿曾在长时间里，每天对着这样一块雕了天使像的铜牌进行神秘仪式，显然严重违反了犹太教义。从这个意义上说，弗洛伊德的神秘内心实验就像是引诱人堕落的恶魔，或者，是伊甸园里的那条蛇。

孙镜正站在摩西会堂的礼拜堂里，圣柜室前。

圣柜室是礼拜堂内的一个无门隔间，浅浅的进深不到一米。在摩西会堂还是教堂的时候，圣柜中供放着《摩西五经》羊皮卷，现在那儿当然空无一物了。

孙镜低头打量脚下的地砖，然后弯下腰去，拿着铜牌，这里敲敲那里敲敲。

"笃、笃、笃、笃、咚！"

"你在干什么？"犹太老人用英语问他。

"这下面是空的。"孙镜回答，把一块地砖指给他看，"这块地砖四周有细缝，你看到了吗？"

老人惊讶地弯下腰，很快就蹲在了地砖前。

"祝你好运。"孙镜说着，把梅丹佐铜牌揣进裤袋，走出了礼拜堂。在他身后，原本在堂内参观的几个外国人都围到了犹太老人身边。

没人会有好运，包括早已把威尔顿藏宝挖出来的韩裳。

这是韩裳录音里最容易验证的两个内容之一，摩西会堂圣柜室前的藏宝地洞。另一个，是茨威格写在自传里的诅咒记录。

《昨日的世界--一个欧洲人的回忆》，茨威格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出版。孙镜在书店的名人传记区找到了它，在这本书的前三分之一处，他看见了相关的段落。三名演员的名字是Adalbert Matkowsky、Josef Kainz、Aleksander Moisiu，分别死于一九○九年、一九一○年和一九三五年；导演的名字是Alfred Freiherr von Berger，死于一九一二年。

意料之中。孙镜把书合上，带到付款柜台买了下来。尽管昨晚听到的是一个非常离奇的故事，但相比而言，他更相信一个人在这种情况下的自述录音没有欺骗的必要。人性比这个世界更值得相信，前提是你能看清楚它。作为一个骗术高手，没什么技能比这项更重要。

所以韩裳的经历是真实的，诅咒的确存在，也只好试着相信让这些该死事情发生的实验真的进行过，也许它还在进行着，谁知道呢。

孙镜倒是想知道，他裤兜里的这块梅丹佐铜牌算怎么回事。要是韩裳还活着，她一定会为这个重大发现录下一段新录音。

比如："我从孙禹的曾孙那里又看到了一块梅丹佐铜牌，这真叫人难以相信。孙镜对这份祖先遗物的价值一无所知，对他来说，拥有铜牌的人和那个年代已经是非常久远的事情了。接连早亡的父亲、祖父和曾祖父，让一切都隐没无踪，只剩下这块不会说话的金属。孙禹会是实验者之一吗？一个当时非常年轻的中国人？"

这是对韩裳而言非常重要的新线索，可是她已经死了，孙镜想着。

韩裳不会知道，在她死之后有人潜入家里，并且试图跟踪领取她遗物的人。这才是真正重要的线索，意味着她之前所有的线索追寻中，留有一块巨大的空白。

巨大而可怕的空白。

小街比昨天走过的时候更加凋敝了。看起来剩下的住户，也会在近几天里全部搬空。

地上的白色人型稍浅了些，空气里的血腥气早已经没了。这幢四层老楼的大门敞开着，几个人进进出出，把家里打包好的东西搬到路边堆起来。等搬家公司的车一到，好通通运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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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节：Chapter 04 试应手(2)

一个中年秃顶的男人抹了把头上的汗，手搭在堆起的大纸箱上歇口气。瞧见低头看着地上白线的孙镜，开口说："昨天这里刚死了一个人。"

孙镜抬头看看他。

"那么大的花盆。"他说着用手比了个比篮球大两号的圈，"从四楼砸下来。当场就躺倒在那儿啦。"他一指地上的白线。

"真惨。"孙镜应和。

"可不是呢。"男人好似立刻就歇过力来，脸上生气勃勃。他像重播昨天现场画面般，从韩裳的穿着模样到花盆砸开脑袋的声响，一路解说下来。

"事情就透着奇怪，怎么就这么巧，这条路上人走的又不多，偏偏她走到这里停住了。要是她不停下来，花盆就砸不上。"

"停下来？为什么？"

"可没人到地下去问她。还有那花盆落下来的位置也不对，公安都派了现场那个什么……现场堪查组，里里外外脚印指纹都查过，当时四楼老李家一个人都没有。气象专家就解释了，这是碰上低空瞬时强气流，把花盆在半空里吹歪了。哈，就是一阵妖风，嗡一声就过去了。"他鼓起肺泡，模拟着风的声音。

"死的这女的，可还是个明星呢，演话剧的，真叫一个漂亮。你看过话剧吗？名角儿，演起来场场爆满，可惜了啊。躺在地上，白花花的脑浆到处都是。"

孙镜觉得有些不对味起来，插嘴问："你昨天真的当场亲眼看见了？"

男人愣了愣，然后讲："看见的人多啦。"说完他拍了拍纸箱，回身继续搬东西去了。

民间的传奇就是这么来的，孙镜想。大概要不了多久，这就会演变成一个极有真实感的鬼故事吧。

不过韩裳当时真的停下来了吗？这男人的故事版本里，并没有说她是为什么停下来的。通常这种口口相传的故事，只会无中生有，情节越来越丰富离奇，却绝不会把原本就有的细节变没。要是韩裳真的停步不前，这肯定是个在外人看来没有原因的突兀行为。

如果这不是个鬼故事，而是场谋杀……

如果我是杀人者，孙镜想。如果我有办法让花盆突然掉下来--要做到这点已经很困难了，所以我最好得再想个法子，让要砸的那个人呆着不动，否则命中目标的难度就太大了。

要是能知道韩裳突然停下的原因，就能想出法子，找到谋杀者。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的话。

可或许……那就是个鬼故事呢？茨威格的诅咒，弗洛伊德的实验，这些在一般人看起来，就是鬼故事。

想到鬼故事的时候，孙镜就想起了那个说鬼杀人的老妇人。

老妇人的小烟杂店并没有在营业，铁卷帘拉下来，却没有拉到底，留了条缝，传出里面的声响。

孙镜敲了敲门，铁卷帘"哗哗"地抖动起来。

"谁啊？"里面问。

"买烟。"

"搬店面了，都打包了。"说话的人，听声音像是老妇人的女儿。

"要条中华，没有吗？"

几根手指头从缝里伸出来，搭住卷帘的下沿，"哗"地把门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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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节：Chapter 04 试应手(3)

"软壳硬壳？"的确是女儿，店里已经大变样，商品全都收拾了起来。她妈却不见了踪影。

"硬壳。"既然开了门，孙镜当然选便宜的。他并不喜欢中华烟，淡得没味道。

女人摸出把刀，划开一个纸箱的封箱胶带，手脚麻利。

"昨天那个拉着我的，是你妈吧。"

女人抬起头打量孙镜，把他认了出来："昨天不好意思，老太婆脑子又不清爽了，今天上午刚刚把她送去蹲医院。"说着她半是叹息半是埋怨地哼哼着，轻轻摇头。

孙镜把钱包拿出来，慢慢地点着该付的钱。在把钱付出去之前，他的问题总能得到更好点的答复。

"不过昨天也是吓人，是被吓到了吧。"

"什么啊，你自己站在这里看看，从这个地方是看不到死人的。她就是脑子的毛病发作了，又不是第一次。"女人从箱子里拿出条中华，直起腰递给孙镜。

"都在讲，这个事情很妖的，说不定真是鬼作祟呢。你这里一条多少钱？"

"三百八。"

"跟我讲讲你妈看到什么东西了，我对鬼故事满有兴趣的。"孙镜把四张一百元递过去。

女人弹弹簇新的钱，揣进口袋里，抬眼看看孙镜的表情。

孙镜冲他笑笑。

女人掸灰一样轻轻拍了拍手："真的要听？"

孙镜点点头。

"男人这么好奇，准备听了去吓小姑娘啊。也没什么故事，昨天她就坐在店门口。"她把钱揣好，指了指身边，这是个店口靠右侧的位置。

"我就在她旁边，她突然鬼啊鬼的叫起来，吓人一大跳。我看她眼乌珠定洋洋，面孔煞煞白，赶快朝她眼睛盯牢的方向看，啥地方有鬼，没有的。就这样子。"她说完，看看孙镜，摊开手，又强调了一次，"就是这个样子。"

"她往哪边看的？"

"那里。"

女人的手指向出事的方向，但坐在店里往那儿看，再怎样都至少离韩裳躺倒的地方差二十米。

"她有没有说鬼什么样子？"

"讲什么啊，话都讲不清了，晚上回去一个人缩在角落里抖。"

"她叫起来的时候，就是那边死人的时候？"

"好像差不多，这倒有点怪的。不过我是什么都没看到，那个方向就只有个过路的女人，她大概倒是看到死人了，表情都吓得不对了。"

"女人？"

"哎呀，活人还是鬼总分得清楚的。"她这样讲，好像自己见过鬼似的。

"戴了顶帽子，还戴了太阳眼镜，黑丝袜高到这个地方。"她撇着嘴比划着，"鬼怎么会是这样子，我还特意看过，有影子的。"

孙镜手里一紧，把烟壳捏得深陷下去。他僵了一小会儿，问："什么样的帽子？"

"是……那种，嗯，前面有个沿……"女人一时形容不清楚，因为她自己从来不戴这种帽子。

"棒球帽？"

"对的对的，就是棒球帽。"

孙镜深吸了口气，冲女人点点头："谢谢你的故事。"然后他转身离开。

"我一点都不喜欢你这里，就像我不喜欢这家伙一样。"徐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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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节：Chapter 04 试应手(4)

"大概是因为这里有太浓的尸体味道。"孙镜说着，拿起徐徐放在茶几上的一叠打印好的A4纸。

"尸体？"徐徐看上去被吓了一跳。

"那儿有几百只乌龟的尸体，你看见过的。"孙镜翘起左手拇指，指指隔壁房间。第一页上的男人照片是黑白打印的，算不上清晰，这没什么关系，他认识这个男人。

"见鬼。"徐徐诅咒着，昨天夜里自己居然没注意到这股恶心味道，"它们就没在哪个晚上爬进你梦里咬你吗，让你身上挂满几百个那什么玩意儿，哈哈哈。"

"你直接说出来好了，看不出你还真害羞。"孙镜的话让徐徐的尖刻笑声卡了壳。

这叠文件的大部分内容都是封面男人的详细资料。他的名字叫文贞和，现年五十八岁，上海博物馆甲骨部主任。

上海博物馆馆藏的甲骨文物并不多，所以甲骨部和其它的书画部、青铜器部的规模不能比。文贞和这个主任下面，只有一名三十岁出头的研究员，还有几个时常更换的实习研究生。这同时意味着，他对博物馆的甲骨事务有着完全的控制力。计划里，他是最关键的人物。

在这里有文贞和公开或不公开的信息，网络之外，老千们总有一些其它的渠道打探情报。徐徐干这些的速度很快，孙镜一页页翻过去，目前看来质量也不错。

离异，独居，性格有些孤僻，和邻里不太往来。给人的印象是埋头学术的学者，孙镜知道，文贞和在甲骨学方面的确很强。

他长了一副大骨架，削瘦，脑袋格外小，搭配得很不让人舒服。在他没精神的时候，会让人觉得猥琐，有精神的时候，就变成了个顽固倔强的老头。总之，并不是个好打交道的家伙。

但从来就不存在什么攻不破的堡垒。文贞和很吝啬，他右手食指和中指间的皮肤是焦黑的，因为他总是把烟抽到烧着手为止。两年前他买了个烟管，现在他终于能把烟丝抽得一根都不剩。

在此之外，女性研究生更容易被他接纳。他的许多同事都认为，要不是学这一行的女人实在不多，文贞和的实习生里决不会出现男性。他热爱和异性实习生一对一的谈心，在中国你很难说这算不算性骚扰，总之女人在他的部门里呆不了多长时间。

好财又好色，这样一看，又仿佛不难对付。

"但这未必有效。"徐徐说，"韩裳和文贞和接触过，她出了两百万，而且长得一点都不丑。"

"未必。"孙镜用相同的两个字表达了不同的意思，"你从录音里该能听出费城在韩裳心里的地位，我不觉得她会愿意把自己最大的优势转化成武器，而且对象是这样一个老男人。至于两百万，那是给博物馆的，文贞和自己可捞不着。"

"还有。"孙镜合上资料，"我可以补充一点你这里没有的。他的倔强沿伸到了学术领域，即便他是错的，你也很难说服他。所以，我不认为一个这样性格的人，会对他现在的位置十分满意。我们计划的成功率应该很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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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节：Chapter 04 试应手(5)

"同意。"徐徐笑了，"所以我已经约好过会儿和仇熙来见面了。"

那个人也是计划里的一部分。任何计划都像一台由齿轮组成的机器，齿轮有大有小，但都必不可少。

徐徐把交叠起的腿放了下来，在行为学里这是一个打算离开的信号。可是她很快又换了另一条腿翘起来。

孙镜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眼神在徐徐双腿上逗留了太长的时间，他悄然吁了口气，视线一路上移，直到再次和徐徐对视。

"你在想什么？"徐徐问。

"嗯？"

徐徐指了指孙镜的右手，用陈述的口气再一次说："你在想什么。"

孙镜低头看，才发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转着那枚戒指。他心里微微吃了一惊，脸上却只是毫不在意地笑笑，继续不紧不慢地玩着这枚小东西。

"观察得太仔细有时会误入岐途。"他说，"不过这总还算是个好习惯，至少对你来说。"

徐徐皱起鼻子磨了磨牙："我是你的搭档，不是徒弟！别总摆出一副高人一等的臭模样，你到底懂不懂怎么与人合作？"

"呵，你的反应有点过度了。搭档……唔。"孙镜把手放在下巴上，摩蹭了一下刚长出来的胡子茬，"搭档总要相互体谅，所以，别让那个记者明天一大早就来吵我。这两天都没个休息的时候，我得好好睡一觉。"

"事情都是我在做，你有什么好忙的？"徐徐怒了。

"比如去摩西会堂找到了那个藏宝的地洞，比如到书店去买了本叫什么……《回忆昨天》？"

"是《昨日的回忆》。"徐徐纠正他。

孙镜扫了她一眼："原来你看过这本书。"

"今天。今天在书店里看的。"

"这么说，你今天做的事情可真多。回去睡了一觉，把这一叠东西弄出来，把车子的事搞定，约了仇熙来，还抽空去书店看了茨威格的自传？"

"不要把你的效率和我的等同起来。"徐徐扬起下巴说。

"所以你和我一样，都去确认了韩裳所说的真实性。不过你刚才完全没有提，我觉得你该对这些神神秘秘的事情有点兴趣才对。"

"有点兴趣，但我对巫师头骨更有兴趣。我们的任务是尽快把它搞到手，不是吗？"

"你一点都不担心其中的危险性？特别是在经历了昨天的事情之后？"孙镜眯起眼睛，颇有兴致地看着徐徐，"好像女人的心思要么就过于粗放，要么就过于缜密。"

"要知道韩裳就死在你我眼前。想想她脑袋开花的模样，你不想变成这样吧。"孙镜补充了一句。

按照围棋里的说法，这又是一招试应手，并且比之前的更具隐蔽和挑战性。死在眼前是句双关语，你可以理解为亲眼看见了，也可以不这么理解，仅仅当成一个比喻。

她会刻意澄清自己并没有亲眼看见吗，孙镜想。

"别提她，别提这件事，太可怕了。"徐徐说，她的脸色有些发白，"我已经决定不去想她了，我好不容易才做到这点的。"

她做了个深呼吸，让自己看上去好一点，然后说："你昨天不是说已经摆脱危险了吗，哪怕是暂时的。我可不想因为主动去查什么诅咒或谋杀，把麻烦惹上身。现在我只想好好地把活干完，大多数麻烦都是自找的，你不会不明白这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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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节：Chapter 04 试应手(6)

孙镜不知道能不能把这句话看成警告。今天，从和徐徐见面的第一刻起，他就用审视的目光观察着这个女人。可是徐徐的表现完美无缺，就和他印象中的形象一样，聪明却简单，好像一眼就能看透她心里的想法。但如果这是一种表演，那么毫无疑问，她是个危险的女人。

远离危险，至少在还没有作好准备的时候。

孙镜看着徐徐再次把腿放下来，这次她的确打算走了。

孙镜帮她开门。当徐徐在面前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忽然说："还记得上次你想说服我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吗？"

徐徐停下来看他。

"你说我喜欢危险。"

徐徐皱起眉毛，却忽然觉得孙镜和自己的距离过于接近了。她的第一反应居然是意外，在她的心里，孙镜是个说话死样怪气，惯于耍阴谋放暗箭的阴柔男人。这种男人也会主动进攻吗？

"喂，好搭档是不……"她只说了半句话，然后孙镜的胡子茬就把她的下巴扎疼了。

她被压在门框的一侧，手掌撑在已经打开的门上，把门向后推开，又从顶点慢慢摆回来。

孙镜一只手搭在徐徐的背上，移到腰，又往下去。再移回来的时候，已经滑进了衣服里，环着她弹性惊人的腰肢，用力压向自己。

舌头在唇齿间纠缠了很久才分开，徐徐把头向后仰着，左手轻轻按着孙镜的小腹，让两个人稍稍分开。

"我还有……"她仍然只说出了半句，孙镜右腿的膝盖向前屈起来，从她双腿间挤进去，让她后面的话变成了一声鼻音。

她闭着眼睛，感觉孙镜的嘴唇触碰着自己的耳垂，那是和下身完全不同的另一种刺激。她的下巴搁在孙镜的肩头上，脸颊滚烫，手指抓陷入男人的背脊里。

"约会，要迟到的……"她含糊不清地说。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睛，胸口起伏，瞪着已经松开她的男人。

"我想，还是得把工作放在第一位，搭档。"孙镜说。

徐徐眼睛里的情欲还没有完全褪去，闪着迷蒙的水光。她忽地主动凑近去吻他。

孙镜感觉着自己的下嘴唇被徐徐含在口里，卡在两排牙齿中间。

希望她不要咬得太狠，孙镜想。

徐徐只是轻轻地咬了一下，就松了口。她向后退到门外，拢了拢头发。

"那你就失去机会了，搭档。"说完，她转身走下楼梯。

孙镜听着徐徐远去。

我疯了吗，他问自己。

手指在嘴唇上慢慢滑过，放在眼前看，一抹微红。

下午四点，上海博物馆甲骨部的办公室里，文贞和正坐在办公桌前，一边抽烟，一边看刚送来的晚报。他的手肘撑在台面上，两边的肩胛骨高高耸起来，头向前低冲着，从后面看过去只剩了半个脑袋，时时有烟雾从上面升腾起来。

办公室里是不能抽烟的，但坐在文贞和后面的年轻研究员当然没资格对这样一个上司说三道四。他盯了文老头怪异的背影一会儿，拿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茶，把和着茶水涌进嘴里的几片茶叶在槽牙间碾碎，一起咽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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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节：Chapter 04 试应手(7)

文贞和在看文化版的一条新闻，两条稀疏的眉毛慢慢拧了起来。

标题是《神秘女富豪欲建私立博物馆》。

被采访的甲骨专家仇熙来有些意外于记者的消息迅速。他说自己昨天才和这位对甲骨兴趣浓厚的年轻女郎见面，谈论了有关甲骨收藏和收购的话题。如果未来这位金主真的有意建立这样一个博物馆，他很乐意在筹建过程里提供帮助。

这位记者也电话采访了把神秘女富豪介绍给仇熙来认识的另一位甲骨学者孙镜。孙镜承认自己正在协助资方接触一些学界和收藏界的人士，希望最终能促成这宗对推广甲骨文化大有益处的美事。然而记者最终却没能采访到那位年轻的"徐小姐"，用孙镜的话来说，在一切还只刚刚开始的时候，她不愿意站到台前来。

所以，实际上记者得到的信息并不足够充分，他不得已只能在报道里罗列了一串国内著名私立博物馆的资料，来使自己的报道完整些。

甲骨的圈子并不大，文贞和认识仇熙来，也知道孙镜的名字。他屈起手指"笃笃"地敲着台面，心里有点恼火。这事情自己居然不知道，如果换了其它古董领域，在上海滩发生的此类事情，是绝对绕不过上博另几位部主任的，他们是圈内货真价实的大佬。自己和他们的地位该是一样的，不是吗？但就不是。他又重重敲了下桌子，把手都敲痛了。

文贞和并没有注意到，这篇报道有两个署名，一个是记者，一个是实习记者。媒体界的人会明白，这意味着报道是那位实习菜鸟采访并撰写的，名字署在他前面的正牌记者，多半只是粗粗扫了遍稿子，挑出几个错别字而已。菜鸟们的特点在于，他们很容易轻信，并且不懂该如何追根问底。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把稿子在报上发表出来，所以会信誓旦旦地对编辑保证，自己写出来的内容绝对真实可信。

遗憾的是上海博物馆甲骨部主任并不知道这些。他努力地猛吸了几口烟，烧完最后的烟丝，收起烟嘴，走出办公室。

他的部属站起来，走到那份报纸前，想看看是什么新闻惹恼了文贞和。他知道自己有时间在文贞和回来前把报纸全都看完。按照惯例，每次上博的甲骨藏品轮换展出的前几天，下班前文贞和都会在展厅里转上个把小时。今天是第一天。

上海博物馆在人民广场的南侧，馆前有宽广的空地，时时刻刻都有人在此拍照留念。

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抬头摇着线，把一只鹞子风筝高高放起来，一步步往前走。

"喂，这里不能放风筝，你得去广场中心放。"瘦高个的博物馆保安跑过来对他说。

少年好像没听见，依然仰着脖子，直到一声汽车喇叭在面前响起来。

"喂，这里不能停车，停车场在那边。"保安舍了风筝少年，转身冲着按喇叭的车说。

实际是可以停的。事实上现在正有车停在博物馆正门口的空地上。但那都是些特殊情况，比如你是来博物馆办事而并非游客，并能报出某些够分量的博物馆人士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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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节：Chapter 04 试应手(8)

车喇叭又嚣张地响了一声。

停在隔离栅栏前的是辆正在收起敞篷的蓝色宝马335。让保安一时没有板起脸的另一个原因是，这辆车的两扇前门上，不知是镶的还是贴的，有泛乳白色象牙光泽的浮雕龙凤。几乎没人会在车上搞这种奢侈装饰，稍稍擦碰一下就全完了。

坐在驾驶位的戴着大墨镜的女郎嘴角牵起漂亮的弧线。

"我要停进去。"她说着，把手伸出车窗，甩出清脆的声响。那是她手指间夹着的簇新钞票发出的。

"啊？这里不能停的。"

徐徐把手收了回去，再次伸出来的时候，夹着的钱变成了两张。

保安忽然意识到，原来刚才这位墨镜女郎拿出一百元并不是因为没有付停车费的零钱。至于现在……他立刻把钱收进外套口袋，跑到车前拔起了两根活动路栅，让车可以开进去。然后，他笑着一路小跑跟在车旁，指点着停车位。

"看甲骨在哪个厅？"孙镜下车后问保安。

"青铜器展厅。"保安回答，然后很热心地指点进去后该怎么拐弯怎么走。

孙镜向他点点头，和徐徐一起向馆口走了几步，却又独自返身回来，叮嘱保安说："车身上的象牙贴片你帮忙看着点，别让人碰坏了。"

"象……象牙？哦，好的好的，一定一定，您放心好了。"

文贞和站在廊柱旁。

这是青铜器展厅的一个角落。不过现在厅里的部分展柜，放置的是残破或完整的龟壳、牛肩胛骨、牛肋骨、牛大腿骨和羊头骨。一些有字，一些没有。根据它们在这几千年里的埋藏环境，有的暗黄，有的灰白。不管如今是什么颜色，都和漂亮扯不上关系。所以，尽管每隔一两个月它们才会出现在展厅里两周左右，大多数的参观者还是被旁边造型古朴优美的青铜器吸引了过去。

这种情况当然不可能让文贞和满意。上博定期会把库中的藏品和展出品进行轮换，不过甲骨的藏品数量可不够轮着换的，哪怕全拿出来，也就是一个厅的量。所以它们的境遇是点缀式的在某次小规模轮换时偶然出现。

可就是这样的偶然出现，也没能让参观者累积起足够的兴趣，这给文贞和传递着一个信息：甲骨部地位的提高还遥遥无期。

"你看这个四耳鉴，在商周时它们被用来盛满水作镜子用。其实青铜器现在你看见的颜色是长期氧化形成的，当年它们被使用的时候，是金黄色，你能想象吗？"

展厅里总是很安静，所以像这样并不大声的说话，也足以被文贞和听清楚。他眉间的"川"字更深了一分，这又是个喜欢青铜器的。

"你不是甲骨文专家吗，对青铜器也相当了解嘛。"

文贞和有点意外地转头向说话的两人看去。

这两个人都相当的引人注目。年轻女人身材高挑，在展厅里也还戴着一副大镜片的墨镜，有点明星腔调。旁边的男人则套着一顶嬉哈族常戴的蓝色线帽，风格和他的长相完全对不起来，而且这是在博物馆的展厅里，更显得不伦不类。不过他额头上帽子下沿处露出了一角创可贴，这该是他戴这顶帽子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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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节：Chapter 04 试应手(9)

"青铜器和甲骨文的时期有大部分是重叠在一起的。"孙镜回答道，"甲骨在那儿，上博的甲骨收藏很少，开一个纯甲骨的展馆至少需要三倍以上的藏品量。"

两个人说话间和文贞和擦身而过，谁都没去看这个老头。不过孙镜插在裤袋里的手，轻轻按下了手机的拨通键。

他们在甲骨展柜前时而停留时而漫步，说话时压着声音，但还是能让文贞和听见大部分的内容。这就像钓鱼，鱼饵在水里起起伏伏忽远忽近，仿佛活的一样，鱼儿自然会游过来咬钩的。

"这边展出的甲骨，不管是绝对数量还是珍品数量，和安阳殷墟甲骨博物馆都不能比。但是你看这些射灯、托架、展位的配合就很好，对普通参观者来说，这其实更重要。"

徐徐点头。

"上博有很多资源，甲骨收得不多，不是做不到，而是他们从来就没有把重心放在这方面。但就算这样，还是有一些非常珍贵的藏品。"

"就像巫师头骨？但我没在这里见到它。"

"我也一直想亲眼见一见，不过这样的镇馆之宝是很少展出的。"

"也许有机会的。"徐徐对孙镜一笑，"如果能够和上博合作的话。"

"真要能合作就太好了，除了上博甲骨藏品的分量之外，一家现代大博物馆的管理经验也很重要。"

这几句对话文贞和都听得很清楚，联想起刚看过的报道，眼前两人的"身份"他当然已经猜到。

和上博合作？他背着手，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这两个人。

一连串急速的脚步声由远而近，一个人"呼"地从文贞和身边跑过，停在徐徐和孙镜身前，低声说了些什么。

外面广场上的保安？像是有了什么麻烦。文贞和没听得太清楚，看着两人跟着保安快步走出去，稍稍踌躇，就跟了过去。

"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保安跟在徐徐和孙镜身边，连声道歉，"我一直都看着的，没想到他就这么撞上去了，真是挡也挡不住。他就在外面，我同事看着他。"

徐徐和孙镜把脸板得死死的，飞快地走出博物馆大门，就看到那辆蓝色宝马车前，一个胖子正和另一名保安解释着些什么。旁边的地上倒着一辆轮子只有保龄球大小的折叠自行车，看样子刚和宝马车发生了一场事故。

胖子骑小车的效果想想都滑稽，不过现在哪个当事人都笑不出来。刚才他正撞在左前车门上，那上面精细的浮雕原本以一条昂首神龙为中心，现在这条龙的脑袋已经断掉了，被胖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肥厚的手掌一抖一抖。

"就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轻轻一下子呀。"胖子哭丧着脸，看见瘦子保安陪着徐徐和孙镜快步走过来，竟然立刻转过身去，拿着龙头去对车门上的断痕，像是想试着装回去。

孙镜铁青着脸，看着胖子的屁股在面前拱来拱去，心里却是有些好笑。这家伙的表演有往夸张化发展的趋势，回头得跟他说说，凡事都不能过度，这可不是在他的魔术舞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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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节：Chapter 04 试应手(10)

"被你撞成这个样子还想修好，喏，现在车主来了，你说怎么办？"

胖子犹犹豫豫地转回身子，手里还捏着龙头。看见直直瞧着自己的徐徐和孙镜，慌地立刻用另一只手把罪证捂住。

"还藏，藏什么藏？"保安很努力地叫嚷着。

胖子松开手，低头看了看，抬头哀怨地说："我赔，我赔好了。"

说着他伸手进裤袋里摸，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传出来，显然那儿有不少硬币。

"你赔得起吗你，这可是象牙的。"保安试图以这种方式将功补过。

"象牙？"胖子吓了一跳，把龙头拿到眼睛前面端详着，"不会吧，象牙装在车子上面？"

"当然是象牙的。"孙镜开口说。

胖子又回过头瞧了一眼车门上的牙雕，讷讷地说："这，装这上面不迟早得……"

"现在是你撞坏的。"孙镜抢白他，然后看了看徐徐，像是在问车主打算如何处理。

文贞和也已走出了博物馆，就站在他们不远处，听见"象牙"不禁吃了一惊。他心里却有些不相信，把牙雕做在车子上，这是钱多得没地方用了吗？

"那……那要多少钱，我身上只有……"他小眼睛眨了眨，舌头在嘴里溜了一圈，迸出了个"三"字。

"只有三百元。"他说。

见多识广的瘦子保安立刻看穿了他的花招，哼哼一声，说："三百元？皮夹子拿出来看看。"

胖子立刻涨红了脸，支支吾吾了两声，忽然嚷起来："你们说是象牙就是象牙啊，谁知道啊。"

"哟，撞了你还有理了？"说话的当然还是保安。

徐徐一直都没有说话，这时轻轻摇了摇头，走到车门前，微微俯身去瞧车门的情况。然后她就做了一件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事情。

她用指甲在车门的一处挑了挑，然后掐住用力掀了起来。

原来这雕塑是做在一张类似软玻璃的透明材料上，再贴上车门的。现在整张都被徐徐掀了下来。她的方式相当粗鲁，随着"嘶啦"的声响，还有一连串轻微的"咯咯"声。ｗωｗ奇Qisuu書com网这是因为撕的时候材料弯折的弧度过大，上面龙身凤躯的雕工细微处，不知折断了多少。

徐徐拉开车门，把手里已经算是全毁的工艺品扔在后座上，然后转到另一边，去撕右前车门上的。

"反正他也赔不起，这东西总是要坏的。"徐徐说，"而且我现在不太喜欢它，有点太张扬了。"

瘦子保安张大了嘴。有钱人真是张牙舞爪，他心里恨恨地想。

胖子看着徐徐和孙镜钻进车子，吁了口气，脸色也轻松起来，却把龙头拿在手里左看右看。

"这真是象牙的？"他问瘦子保安。

"拿给我看看。"一个尖细的声音从他身边响起来。

胖子的粗眉毛极轻微地抖动了一下，他知道整场戏为的都是这声音的主人。

"您看看，您给看看。"他说着，把龙头递给了文贞和。

文贞和把东西一拿到手上，就知道假不了，再瞧了眼断口，更是确认无误。他在心里算计着车身上两件牙雕的价值，不由得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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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节：Chapter 04 试应手(11)

其实如果车身上那两块玩意儿没有被掀掉，拿着这龙头去对上面的断口，却是怎么都对不上的。至于怎样把这象牙龙头的断口处理得像是刚刚断掉的一般，作为第一流甲骨造假师的孙镜，当然有的是办法。

"是真的，你运气不错。"文贞和把龙头还给胖子，感慨着徐徐的一掷千金。

任何人亲眼见到这样一幕，大概都不会怀疑这位甲骨博物馆投资人的财力了吧。

宝马车在博物馆前缓缓掉了个头，开了回来。瘦子保安正要再去帮他们挪开活动栅栏，车窗却降了下来。

孙镜伸出头去看站在胖子身边的文贞和，一副似乎认得又不确定的模样。直到文贞和也向他看来，四目对视之际，孙镜向他露出一个笑容，推开车门走了下去。

"您是……文老师吧？"

"嗯。你是？"文贞和当然猜到他就是孙镜，但既然他没在第一时间认出自己，总要端一端架子。

"我是孙镜。"孙镜停了停，看到文贞和脸上露出听说过他的表情，再继续说，"真是太巧了，本来想明天给您打电话的。您现在有时间吗？"

这时徐徐也已经下了车。她摘下墨镜，对文贞和露出了一个完美的笑容。

从来就没有完美的笑容，也从来没有什么完美的计划。有时候缺陷反而会增添魅力，当然更多的时候它们会把事情搞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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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节：Chapter 05 每个人的弱点(1)

Chapter 05 每个人的弱点

"我去倒两杯茶来。"文贞和很热心地招呼他们。

"我真的不喜欢这个家伙。"徐徐悄声对孙镜说。

"不要以貌取人，我相信你会表现得很专业。"

"那当然，我是最专业的，我们。"徐徐说着，对正端着两个水杯走回来的文贞和笑笑。

这里是文贞和的办公室，几张沙发和一张小茶几围出了个会客区。

小陈啊，你还有什么事吗？两分钟之前，文贞和这样问他的下属。所以现在办公室里就剩了他们三个人。

"很早就听过你的名字了。"文贞和以老前辈的姿态对孙镜呵呵笑着。实际上他嗓音尖厉，怎么都笑不出慈和的感觉来。

孙镜早把帽子拿了下来，露着额头上的大块护创贴。文贞和已经往那儿瞄了好几眼，这让他多少显得有些狼狈。如果这是一场学术交锋，无疑先天就落了下风[奇][书][网]。不过在现在的场合，他很乐意把文贞和放在一个强势的位置，一个过于感觉良好的人总是更容易被把握。

孙镜恰如其分地露出一点点受宠若惊的表情，侧着身子像是在对徐徐介绍："文老师是甲骨大学问家，对我们这些后辈很提携的。"

文贞和又笑了两声，这顶高帽让他相当受用。

"其实早就想来拜见您，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孙镜用诚恳的语气说。

"现在你们的风头健嘛，我这种窝在死气沉沉办公室里的老家伙，有什么好见的。"这样的口气，徐徐觉得他如果留着山羊胡，肯定会一边捋一边说的。

一路走过来的时候孙镜已经介绍过徐徐，当然提到背景时虚晃一枪，只说是个对甲骨很感兴趣的朋友。

"其实多少我已经猜到一点，你们大概还没看过今天的晚报吧。"文贞和说着，找出登着那则新闻的报纸递给徐徐。

"那些记者肯定很想和徐小姐你接触。"他看着徐徐说。

保持惊讶的表情，两人花了会儿时间，看了一手炮制出的新闻。这真是个顺利的开场，文贞和已经接受了他们扮演的角色身份，许多试探的话就不用再说了。

"我很喜欢甲骨文化，也特别尊敬对甲骨有研究的人。"徐徐看着文贞和的眼睛说，其实她看的地方是那两条稀到痕迹模糊的眉毛。

好吧我还不够专业，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可是这老头真让人厌恶，直想让人逃得远远的。会有这种感觉找不出太多理由，大概是他天然的气质吧。

"我早就和她说过，甲骨我就是刚入门，上海滩真正学问深的，数出三个人里面绝对有上博的文贞和老师。"孙镜配合着徐徐，告诉文老头美女对他的尊敬指数高到破表。

"主要是上海的甲骨圈小，像徐小姐这样喜欢甲骨文化的人，上海还是太少。这么有魅力的东西，真是应该多一点人了解啊。"文贞和说。

"我刚才和孙镜一起在看馆里的甲骨展出，觉得效果很不错。您这么多年在甲骨文化的推广普及上真是做了许多事情。"

"还是力度不够啊，所以我看了报道之后就很高兴。如果徐小姐你真的有这个打算，是件大好事，大好事。"

孙镜和徐徐对视了一眼。把人的心思喜恶摸清楚，前期工作做深做透，计划执行起来就会像现在这样，肥羊主动凑过来要求被宰。

"我只是有这样的想法，现在是想多了解些东西，特别是向您这样的大行家请教。毕竟光有钱是建不起一个博物馆的，要有拿得出手的东西，还要有好的收藏模式、管理模式，以及未来十年二十年的中远期发展规划。"徐徐说。

"我是年纪大啦。"文贞和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抿了口茶。

"但和三千多岁的甲骨文化比，还是个小年轻嘛，这个忙要帮的。"他接着说。

"您真是太幽默了。"徐徐抿嘴微笑。这个装模作样的死老头，她在心里骂。

以文贞和的脾气性格，他可能从未像现在这样，在谈话中处于绝对中心的地位。看到自己像磁铁一样吸住漂亮女人的目光，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愉快吗？

对文贞和来说，徐徐是绝对的主角，从哪个方面来说都是，而孙镜只是个陪同。孙镜也很好地扮演了这个角色，并不多话。在许多时候，他抱着欣赏的心情看徐徐表演，看她怎样引导话题、怎样布下一个个伏笔、怎样用表情和肢体语言操纵对方的心情，不轻不重，不徐不急。这绝对是天赋，她天生就该行骗。

当然谈话没有必要进行得很深入。这是第一次见面，一本正经地讨论和上博合作建立甲骨博物馆太不合时宜。而且文贞和只是甲骨部的主任，不是馆长，没有决定权。只要有足够的暗示就行了，当一件事情还有着无限可能性时，最诱人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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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节：Chapter 05 每个人的弱点(2)

比如文贞和可能代表上博参与到甲骨博物馆的筹建中，他将是一个受人尊敬的馆长而不再是小小的不受重视的甲骨部主任；比如他可能会有很高的薪水，而且能主持甲骨收购并在其中大捞一票；比如他可能收获一位年轻又多金的美女从尊敬转化成的另一种感情，看看她现在专注的眼神吧，谁敢说这种事情不会发生？

了解了这么多的可能性，当然就更有动力去让它变真。毕竟如果合作谈不下来，一切都是空的。这其中有许多的工作要做，大多数事情当然是徐徐的，但如果什么时候需要借助文主任的力量，想到这么多的可能性，他能不竭尽全力？

"老实说，像你这样年轻又漂亮的女孩子，对甲骨文化有这么大的兴趣，真是少见。很少见。"文贞和夸奖着徐徐，也不知他的重点是前半句还是后半句。

"神秘的东西永远让人着迷。"徐徐向文贞和送出迷人的微笑，"我觉得殷商是华夏文明从神话时代向有史时代过渡的阶段。我总是会想象，在六百年的苍茫天穹下，那些部落间是怎样征伐、扩张再走向融和的。部落文明的激烈碰撞诞生了许多不可思议的结果，其中的一些在后来演变成华夏文化的主流。甲骨文就是结果之一，当然金文也是。我想在世界上这也是绝无仅有的，两种文字居然在同一个时期里并存。也许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第三种文字，谁知道呢。"

金文就是刻在青铜器上的文字，而青铜器时期和甲骨文时期近乎重叠。听起来这的确有点神奇，一个文明圈里，有什么必要在一个时期里开发出两种文字，并同时使用呢？

徐徐曾经因为把金文当作金国文字而出了个大洋相，验证了徐大炮外号的同时也把当时进行的那个局彻底毁了。现在她总算记住了这个知识点，并且在这儿发挥了出来。

可是她立刻就发现，文贞和和孙镜的表情都变得很古怪。

文贞和的眼睛眯了起来，下巴一挪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一时没开口。他在惊讶。

孙镜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鼻翕和腮帮子同时动了动，那是因为上下腭牙齿间的紧压状态。他在愤怒。

"哦，爱好者总是会犯这样那样的可笑错误，看起来我又犯了一个。"徐徐镇定地微笑，仿佛这一点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作为事后的补救，她的表现相当从容，尽管她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其实，"孙镜好不容易把紧咬的牙松开，"其实，那是一种文字。"

"啊？"这个答案让徐徐终于忍不住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甲骨文和……金文？可金文的研究从古代就开始了，甲骨文……"

她闹不明白的是，明明对青铜器上金文的研究从古时就开始，到今天对这种文字的认识已经比较深入了。要是它和甲骨文是一种文字，怎么会还有大半的甲骨文未破译呢。她的疑问被孙镜的眼神打断了，孙镜可不想她再出更多的洋相。

"刻在青铜器上的叫金文，刻在甲骨上的就叫甲骨文了。"孙镜说，"金文是破译甲骨文的重要工具，但是因为两者记载内容的类型不一样，所以甲骨文中有大量从未在金文里出现的字。另外金文是铸刻而成的，甲骨文是用锐器直接刻出的，书写方式不一样，同一个字的字型也就会有差异。但它们还是同一种文字，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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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节：Chapter 05 每个人的弱点(3)

孙镜忍住没说出"这是常识"的话来。徐徐也对甲骨文做了许多功课，网上搜罗了不少资料，但太过常识性的东西，却往往不会在资料里反应出来。比如她就从来没见到过"金文和甲骨文是同一种文字"这样的话。

问题在于，徐徐在之前的谈话中，把她搜集来的甲骨知识运用得很不错，给人以"相当专业"的感觉。这也很符合她所扮演的角色身份：一个对甲骨文非常喜爱，收集了大量甲骨藏品，对甲骨文化有深入了解的出资人。

这样的人，怎么会犯如此可笑的错误？

"你要向文老师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孙镜摇头叹息。

"我都是自己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学来的，文老师要是有时间给我上上课，那是再好不过了。"徐徐赶紧跟上。

文贞和笑了："上课不敢当，老头子就是找不到聊天的人，说说话有的是时间。"

两个人为了补救这个大篓子，又说了许多话来填漏，观察文贞和的表情，倒好像并不很在意。大概对这老头来说，能多些机会和徐徐谈心才重要，这就是美色的关键作用了。

"一个好的博物馆，除了展品的数量外，质量我觉得更重要。总得有几件镇馆之宝，就像上博的巫师头骨。可惜今天没见到。"徐徐开始进入正题。

"听说这件藏品通常是不展出的，这太可惜了，我也一直想见一见而不可得呢。"孙镜说。

徐徐凝视着文贞和，用柔和的声音说："文老师，能不能找个机会，让我们到库房里看看这件藏品，饱饱眼福？"

这个要求其实并不过份。文贞和是主任，他带个把朋友进库房看看藏品，虽然破例，但实际上常有人这么做。而且如果未来真的合作建博物馆，不管是算长期外借还是其它什么形式，这件藏品总会和其它的甲骨文物一起带到新馆去，先瞧一眼算什么。

孙镜也只是需要瞧一眼而已。这是一个循序渐进的计划，先从不太为难的要求开始，再一步步深入下去。就像冬天晚上烫脚，热水不能一下子加下去，得慢慢升温。

"这个……"文贞和笑了笑，眼神在徐徐脸上溜了两圈，"这个恐怕不行。"

徐徐和孙镜都愣住了，他们又等待了一会儿，因为这老头可能是故作惊人之语，再来一个转折，就像先前一样。

"不好意思，这个恐怕不行。"

他们等到的却是这样一句毫无转折，进一步肯定的陈述。

竟然在第一步卡住了，这简直不可思议。在制订计划时，谁都没有想到这点。前面所有的步骤都非常顺利，除了徐徐放的那一炮。照理说，这是个顺势而下的要求，该水到渠成没有一点阻碍的。

精心为文贞和炮制出来的那么多可能性，都没法让他迈过这一个坎？这根本就不算是个坎呀。

难道是徐徐刚才犯错的后果？可看起来他对此并不在意啊，没表现出来？

两个人脑中闪过许多念头，却没有一个有助于解决现在的问题。

"徐小姐和我提过许多次头骨。"孙镜知道不能让场面僵下去，也许他需要加一些筹码，也许文贞和需要一个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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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节：Chapter 05 每个人的弱点(4)

"如果这件东西不是被上博收藏的话，她肯定会不惜代价买下来。对一个新的博物馆来说，太需要这种等级的珍品压阵了。她会为这样的东西准备专门的保管和展示方案的。文老师你也知道，(奇*书*网.整*理*提*供)亲眼看到东西和看图片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徐小姐一定非常感谢您。当然，也不能让文老师太为难。"

孙镜把"非常感谢"这四个字说得十分诚恳，如果文贞和要台阶，那么这就是了；如果他要的是其它什么好处，也完全能从这四个字里咂吧出滋味来。

"确实为难呀。"文贞和叹了口气，"这方面博物馆是有规定的，必须要馆长签字同意才可以，我想帮也没有这个权力。要么我帮你们问问看，但馆长会不会签这个字，可保不准。"

两人这回是彻底傻眼，这样的口气是毫无疑问的回绝，最后拖的那个尾巴，只不过是中国人说话特有的客气而已。

当然上博可能是有这样的规定，然而就和其它许许多多的规定一样，并不当真的。难道文贞和就是这样一个死板的或者说极有原则的人？哪怕面对这么多的诱惑，还依然坚守着不知被其它人突破了多少次的所谓规定？

他们开始明白这个老头为什么如此不被人待见了，韩裳之前的无功而返也就在情理之中。

接下来当然没有了谈话的兴致，向文老头告辞后，沿着上博地下办公区通向地面的坡道往上走，两人都默然无语。

这是一个完整而复杂的计划，当初制订出来的时候甚至让人觉得完美，结果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有些事情是无法预测并且毫无理由的，就像命运一样。

但真的是毫无理由的吗？孙镜看了走在侧前方的徐徐一眼。

或许不是他那么的坚守原则，而是徐徐放炮让他起了疑心？

徐徐……徐大炮，这么低级的错误……好吧，她总是犯低级错误，不过这次的错误，是和从前无数次的无心之失一样，还是说……

孙镜抚动着戒指，疑心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骗取巫师头骨是徐徐的提议，更花了很大的力气说服自己参与进来，她应该没有理由做出损害这个计划的事情来。

可是从韩裳离奇死亡的那天起，徐徐就有点不对劲起来。

韩裳为什么会死？从她留下的录音来看，她死前做的事情只有三样：一是准备话剧，二是找到了自己，三是要向上博借巫师头骨。如果没有错过别的什么信息，那么她死亡的原因就该是三者之一。孙镜不相信她的死真是一场意外。

简单的排除法。如果认为韩裳死于谋杀而不是诅咒，那么在其它证据出现前，第一条可以排除；如果韩裳因为找自己而死，那么自己这些日子早就不得安宁了，第二条也可以排除。

就剩下巫师头骨。

徐徐是有秘密的。也许因为这个秘密，让她在韩裳死之后改变了对巫师头骨的态度，不准备照着原先的计划来？？

当然这样的猜测很可能是错的，徐徐只是和往常一样放了一炮，文贞和的断然拒绝也与此无关。然而孙镜至少可以肯定一点，徐徐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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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Chapter 05 每个人的弱点(5)

他轻轻吁了口气，对搭档起了猜疑之心，继续合作下去，就变成一场高难度的智力游戏了。

老千这一行，玩的本就是智力游戏。

天色已经暗下来，徐徐站在车边，回头看了暮色笼罩的上博一眼，忽然对孙镜说："对不起。"

她嘴巴朝左侧一歪，似乎有些说不出口，嗫嚅一番，还是呐呐地说："我又放炮了，事情搞砸了都怨我。"

"你是对自己的天赋太有自信了，表现欲太强。"

徐徐瘪着嘴沉默一会儿，说："要么我们从馆长那里找突破口？"

孙镜摇头："那需要为你设计一个经得起推敲甚至查证的背景，这会是个大工程，而且容易出漏。出漏的后果也会很严重。好了，先找个地方吃晚饭吧。"

徐徐固执地站着不动，盯着上博的方向看，似乎一定要找出某种方法来弥补自己的过失。

"你等等。"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扔下这句话，飞快地朝博物馆跑去。

"你去哪？"孙镜在后面喊了一声，却没得到任何回答。他皱了皱眉毛，也向上博走去。

远远的，孙镜看见徐徐往礼品部去了。他心里一动，猜到了徐徐想干什么。

等他不紧不慢走到礼品部门口，徐徐已经捧着个精美的纸盒子，笑逐颜开地跑出来。

"你猜这是什么？"徐徐问。

"一个模型。"

"正确。"徐徐把盖子打开，露出了里面的铜制模型。

巫师头骨的模型。

上博礼品部售卖的货品，大多是珍贵藏品的仿制品。国宝级的珍贵文物很多都有仿品出售，除了书画类，其余都按一定比例缩小。甲骨类的仿制礼品只有一种，就是巫师头骨。

这种仿品的标准十分严格，除了大小外，和原品的形态完全一致。很多青铜类文物的仿制品，就连颜色都能做到和真品一模一样。

不过这件铜制的假巫师头骨，和图片所见却有一个很大的不同：这是一具完整的人头骨。原因是网上搜得的照片拍摄年代较早，而上世纪九十年代，上博请专人复原了头骨缺损的下半部份，让它看起来成了一整个的骷髅头。仿制礼品制作时依据的范本是复原品，在拼接处用刻痕示意。

"我们能查到原件的尺寸，再对照这件仿品的缩小比例，这样你就可以……"徐徐后半句话没说，因为他们这时还没走出博物馆。

"如果文贞和答应我去库房亲眼看看实物，效果倒的确不一定比有这件东西来的好。"孙镜掂掂这个拳头大小的铜头骨，把它放回礼品盒。这时两人已经走出了博物馆，来到外面的广场上。

"可是，"他看了徐徐一眼，"这个要求只是我们一系列步骤的第一步。现在后续已经不可能完成，就算有了这东西替代了第一步的效果，也完全没有意义。"

"怎么会没有意义。"徐徐不想自己的努力被无视，"事情都是一步步做的，你能想出一个计划也能想出第二个。"

"原来你把希望全放在我身上。"孙镜耸耸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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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Chapter 05 每个人的弱点(6)

徐徐的手机忽然响起来，她看了一眼，立刻抬头对孙镜说："是文贞和。"

孙镜心里一喜，原来这老头依然只是在刁难而已，拖到现在再给个甜枣出来，是想换取更多的重视和好处吧。

徐徐对着电话"嗯啊好的谢谢"了一番。

"他说什么？"等徐徐挂了电话，孙镜问。

"他说，我筹建这个博物馆的话，最好去拜访一下甲骨收藏家欧阳文澜。说他的藏品很丰富，地位很高，巫师头骨就是他捐给上博的。"

"这个我当然知道，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徐徐恨得牙痒痒，"还以为他松口了呢。"

"认栽了。"孙镜微微摇头说，"找地方吃饭去。"

他快走了几步，突地停下来，问："欧阳文澜？"

"对啊，就是那个很有名的甲骨藏家，该九十多了吧。怎么？"

孙镜笑了："第二个计划。"

"什么？"

"待会儿吃饭的时候，你会听到第二个计划。"

"欧……欧阳文澜。"徐徐的声音有点发抖，她咳嗽了一声，大声说，"欧阳文澜一九一二年出生，今年九十五岁，国内甲骨收藏界不管是资历还是声望，在活着的人里都排第一。"

"嗯哼。"孙镜应了一声。

"他有一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已经去世，孙辈和曾孙辈大多定居海外。现在一个人住一幢带花园的老洋房，在上海复兴路上。按照常理判断，应该雇有长年陪护的人员，及花匠之类。"

"嗯哼。"孙镜调整肩头麻袋的位置，里面装着的家伙在高一脚低一脚的颠簸行进中发出轻微的叮铛碰撞声。

"其实在过去的几十年中，他已经把早年收罗的大部分藏品捐给国家，现在分散在全国各大博物馆里。这样的一个老人，要寻找他的弱点其实并不像很多人想的那么困难。老人最怕的是死，这点我们当然无能为力，但是其它方面可做的就太多了。"

"嗯哼。"

"除了嗯哼你就不能再说些别的？"徐徐气了。

"小心走路别摔倒。"

"喂！"

"你说的都是我们已经分析过了的东西，当然我知道你害怕，你继续说吧。"

徐徐梗直着脖子，说："我是在梳理一遍头绪。我……我……我刚才说到哪里？"

"老人的弱点。"

"哦，对了，老人的弱点。确切地说是个老男人的弱点。让男人晕头转向我最擅长，哪怕一百岁也是一样。二十岁的女人喜欢比她大的男人，三十岁的女人喜欢比她小的男人，四十岁的女人喜欢能好好过日子的男人。比起来男人始终很专一，他们永远喜欢二十出头年轻水嫩摸上去有弹性身材好的漂亮女人。"

"你说得很对。"孙镜同意。

"所以只要我出马，再扮得温良乖巧一点，印象分就全满了。除了死，老人怕的另一个就是孤独，孤独让他们想到死亡。特别像欧阳文澜这种儿女都先他而去，孙辈远在海外的，有个年轻女人陪他说话解闷，判断力和警觉性就会降到最低。而且说到底我们也不准备骗他什么东西，做的所有事情都是对他有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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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节：Chapter 05 每个人的弱点(7)

"嗯哼。"

"接下来再分析他的性格弱点。他捐了那么多的东西，连巫师头骨这种国宝级的也捐出去，才有了现在的声望。这种行为当然能获得很高的道德评价，但另一方面，考察他每一次的捐献，不论量多还是量少，价值贵重还是普通，都会在当地媒体上看见报道，受捐方也会举办专门的仪式。这并不是自然形成的，有受捐方投其所好的因素在内，所以欧阳文澜绝不是个淡泊名利的人。他好名，求名，只不过用的方式与众不同。"

"所以，"徐徐清了清嗓子，"所以，针对他这个弱点，嗯，实际上老人更好名，人不能抗拒死亡，但是名可以流传下去，所以呢……"

徐徐的话略略混乱起来，她忽然深呼吸了两下，问："还有多远，到底还要往前走多远？"

"快了。"

孙镜话音刚落，手电筒光柱没照到的黑暗里，响起了声凄厉的怪叫，然后一阵"扑簌簌"枝叶响。

徐徐尖叫一声，脚下装了弹簧一样跳起来，蹦到孙镜身边，双手死命抓着他的胳膊，手电筒当然也掉在了地上。

这是上海松江附近的某个地方，具体是哪里，徐徐可搞不清楚。从高速公路松江大学城出口下来时她看了次表，刚过十一点。然后孙镜又七拐八弯地开了好一会儿，在一个十足的荒郊野外停了车。这是辆黑色的普桑，熄了车灯后，在这没有路灯的地方，走得稍远一点就全没在黑夜里了。至于宝马车，租金贵得很，他们就租了那半天。

下了田埂，再从田地走到这片树林里。树林不密，却越发显得荒凉。今晚的月光很亮，透过枝叶在四周撒出片片苍白，瘆人。这很大程度上是心理作用，换了另一个情境，徐徐也许会认为有美感，但现在，她知道孙镜打算带着自己去干什么。

挖坟。

不用孙镜提醒，徐徐立刻就意识到把自己吓得魂不附体的是只猫头鹰，讪讪放开孙镜的胳膊。

"差不多就是这一片了。"孙镜停下脚步，把麻袋从肩上卸下来往地上一扔，叮零哐啷一阵响。

徐徐拿手电筒四下里照，看见一个个高低不平的小土丘。树东一棵西一棵的稀稀拉拉，枝干细弱，生长得也歪歪斜斜不挺直。她觉得脚底下踩着的土地阴寒阴寒，连树的生命力都被这阴气吸了去似的。

"清末的时候这儿叫断头坡，据说埋了很多砍断了头的死囚。后来世道坏了，附近饿死的或者打仗死的，只要没家属收敛，都拖到这里刨个坑埋了。"

孙镜抖开麻袋，拿出铲子，递了一把给徐徐。

"你看哪里高出一块，往下挖准有，上面的覆土不会很厚。我们分头挖。"

这样的乱葬岗，当然不可能有陪葬品，除了骨头还是骨头。孙镜就是冲着骨头来的，他需要一颗和巫师头骨形状相似的头骨。做假的手段再高超|Qī|shu|ωang|，也得有趁手的材料才行。

孙镜把手电调到散光，架在旁边一株矮树的树杈间。其实这儿树间距很大，月光照下来，亮度足够了。要不是考虑到徐徐，他会熄了手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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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节：Chapter 05 每个人的弱点(8)

"嚓"，孙镜把铲子斜插进土里，脚一踩，再一挑，就铲了一大块土出来。这儿的土浮得很，并不密实。

第二铲下去，手里的感觉就不一样了。出土的时候忽地有一星磷火，浮动在空气里。

徐徐在另一边才只刚把铲子插下去。她总觉得有阴风往脖颈里钻，一哆嗦，又一哆嗦。她拔出铲子，跑到孙镜身旁。

"还是两个人在一起挖吧。"她小声说。

孙镜第三铲下去，又来回拨了几下。他手上早戴好了橡胶手套，蹲下身子在小坑里拨拉。

徐徐见他摸了个白森森的东西在手里，还没看真切，就又扔回小坑里。

"是个小孩。换个地方再挖。"孙镜扭头看看徐徐，月光下她脸色惨白惨白。

"你没事吧。"

"没。"徐徐回答得很简洁。实际上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出更长更完整的话来。

"那你把旁边的土回填进去吧。我挖你填，后续工作做好，冤魂就不会缠着你。"孙镜说着向徐徐一笑。

这话一说，徐徐就觉得有只透明的手渗进身体里，对着心脏狠狠捏了一把。

实际上骨头是孙镜刨出来的，要缠也缠不到徐徐身上。

"没那么容易找到合适的，我估摸着总得挖个十几二十颗脑袋才行。"孙镜说。

徐徐想象了一下二十颗骷髅头摆在面前的情形，深深后悔为什么要答应孙镜一起来挖坟。看他这么自如的样子，分明不需要自己帮忙，一个人就可以了。

他整天和尸骨在一起所以才不会怕。徐徐对自己说。虽然那些只是乌龟的尸骨。

"这个家伙头顶心怎么是尖的，洋葱头吗？埋了。"

"见鬼，脑门上挨了一枪，否则就选他了。埋了。"

"呵，这家伙脑容量够大的啊，脑子再大死了一样喂蛆。埋了。"

"差……差不多就行了吧。"徐徐说。

"那怎么行，我们需要的是一个完美的作品。它要做到的不单单是和真品互换后让人一时看不出真伪，还要扛住之后的鉴定会。"

"好吧。"徐徐只好同意，毕竟这个计划建立在孙镜的作假技术上，一切要听技术人员的。

当然，孙镜所说的扛住鉴定会，不是指他能做出一个骗得过任何专家和仪器的仿品，没人能做到这一点。他要做到的是，在合适的时机挑起上博巫师头骨的真伪争论，然后诱导对其进行重新鉴定。在未来的这个鉴定会上，仿造的巫师头骨当然会被识破，但考验孙镜功力的地方在于，他要让所有人以为，从上博收藏这个巫师头骨的时候开始，它就是个假货。也就是说，欧阳文澜收了个假货，又把它当成真品捐赠给了上博。

显然，他们在为上博炮制一场大丑闻。如果可以做到，那么当真头骨在海外公开出现时，其来源就不会受到怀疑。

幸运的是，上博的巫师头骨从来没有被进行过年代鉴定。因为从这件甲骨出土，又到了斯文·赫定手上，再辗转至欧阳文澜，一系列转手都"留传有序"。这是收藏界的术语，意味着这件古物历来被收藏都有据可查，因此留传有序的古董就相当于有了真品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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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节：Chapter 05 每个人的弱点(9)

当留传有序的巫师头骨被鉴定为假，想把人们的思路从"在上博期间被调换"上引开，除了孙镜的制假技术保证外，更重要的是在之前某个收藏环节上制造问题。

还有比斯文·赫定更合适的栽赃人选吗？他曾经托斯坦因把巫师头骨运出中国但受阻，于是就找人仿造了一个掩人耳目，偷偷将真品运到了海外。所以上博的巫师头骨年份鉴定的结果，死亡时间距今只有百年左右。这个乱葬岗上的骨头年代正合适，可以把黑锅丝丝入扣地盖在斯文·赫定头上。

在那个年代里，有太多的国宝级文物以各种方式流出海外。当调查的矛头指向斯文·赫定时，民众很容易会相信这一点，并且可以想象将如何的义愤填膺。近百年前的事情了，谁能查清楚，再说赫定确实作过尝试。"莫须有"三个字在中国向来犀利得足以杀人。

何况孙镜和徐徐这两个老千，有的是伪造线索混淆视听的手段。

解决了骗走巫师头骨的后遗症，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就变得非常简单，简单到只欠一个调包的机会。

"你这么好的策划能力，为什么不考虑专职干这行，甲骨真的很有趣吗？"徐徐问。其实和最开始的自说自话差不多，她是无法忍受那一铲一铲的挖坟声。

"当然，甲骨很迷人。说实话我也奇怪自己为什么对这些骨头有兴趣，大概是遗传吧，你知道从我往上一串都是搞甲骨的。"孙镜用手向天上指了指。

"不过他们都是纯粹的甲骨学家，不像我，又造假又当老千。我也说不清楚哪个是兴趣哪个算职业，但这重要吗？"

"不重要。"徐徐有点丧气地说，"许多人说我有天赋，可我总是把事情搞砸。我看你才是有天赋的那个吧。"

"只有在你还嫩的时候才会收到鼓励。"孙镜回答。

"切。"

"不过你确实有天赋，这点没人怀疑。就像我虽然根据欧阳文澜的性格弱点，制订出回借他所有捐赠品举行庆寿慈善展的计划，但执行人却非你不可。你轻而易举就能把他心里那撮求名的欲望勾出来浇上油点着，出面借回那些捐出去的甲骨文物。"

孙镜嘴里说着话，手里拿着个白森森的骷髅头，从头盖骨的弧度到两个眼窟窿的大小间距，翻转看了一会儿，没有扔回坑里，而是摆在了一边。

"这个还有点接近，备用吧。希望能找到更合适的。"他说着转头看看w a p . T C w a p . c o m 徐徐。

徐徐却不敢去看这人头，整个人都是僵硬的，一看就非常不自在。

孙镜心里奇怪。开挖到现在也有好一会儿了，从开始徐徐的自言自语，到后来他有意识地陪着说话，照理徐徐的恐惧情绪该有所缓解，怎么却还是这副模样。

干这一行，虽然不说要常面对死亡，但胆子大神经坚韧是必须的。真正高明的老千，任心里如何惊涛骇浪，面皮上该什么表情还得是什么表情。徐徐现在的表现，可不正常。

看起来，他今夜坚持让徐徐跟着一起来挖骨头，还真是对了。

如果一个人在正常状态，当然会把心里秘密保管得好好的。要想撬出秘密来，得在非正常的状态，用非正常的方式。

通常一个人表现不正常是因为心里有鬼。而小街上有一个疯子老太说她见到了鬼，她见到的那个"鬼"现在正站在乱葬岗上，对着死人骨头怕得快要发抖。她在怕鬼吗？

有点意思，孙镜心想。他拍拍骷髅头的天灵盖，忍不住微笑起来。

"你知道让自己不再害怕的秘诀吗？"孙镜说。

"什么？"

"如果你一直逃，受到的压力就会越来越大。想不害怕要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不逃。你怕鬼吗？"

"切。"徐徐哼哼了一声。

不过片刻后她小声地说："有点。"

"你相信有鬼？还是你见过鬼？"

这一次徐徐却没回答。

"你觉得韩裳死了会不会变成鬼？她死得可不太漂亮，通常这种死法很容易变成厉鬼的。"

徐徐猛抬头看孙镜，他却侧对着她，一铲铲地挖土，仿佛那些话只是闲扯家常。

"她……我……"

"你一直在怕，从那天开始。是因为韩裳的魂魄在跟着你？看着她脑袋砸烂的感觉怎么样，有鬼从里面冒出来吗？"

孙镜慢吞吞说着，语气在这坟场上浸润得越来越阴森。他转过身正对徐徐，把一个刚挖出来的骷髅头托在掌上，挡在面前，看起来就像自己的头。

总算找到一个合用的脑袋了，自己这样子应该很吓人吧。孙镜心里想着，把骷髅头从眼前慢慢移开。

什么声音？

刚才他的视线被白森森的后颅骨挡住，现在却赫然发现，徐徐不见了。

孙镜不禁惊讶地张开了嘴。

"不会吧。"他喃喃说着，目光往下移去。

徐徐躺在地上，已经晕了过去。

孙镜愣了一会儿，蹲下去用力掐她人中，没半点反应。

他看着徐徐的脸庞，觉得自己也许做错了些什么。

"别太重啊。"孙镜叹了口气，把她横抱起来。

轻盈得让人心动，然后，体温就传了过来。

自己有多久没这么接近一个女人了？噢，并不太久，就在前几天，他的房门口，那两分钟的几乎难以控制的激情。

孙镜紧了紧双手。

徐徐长发垂下，在夜风里飘扬，微香。

谨以此书，向悬念大师们致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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