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灯   作者:一个米饼   文案:   姜尧自小无依无靠,被好心的邻居阿姨送到沈家当了沈玉琢的关门弟子。   沈玉琢有个自小调皮捣蛋吊儿郎当的侄子,年纪跟姜尧相仿,性子却天差地别。   沈星河x姜尧   大概依旧不能日更,但争取有空就更!   Ps: 1v1/部分校园/温馨日常   感谢大家!   内容标签: 甜文 轻松   主角:姜尧 沈星河   其它:姜尧、沈星河   一句话简介:我小时候拿呲水枪呲过你!   立意:热爱生活 第1章 转学生   “就在这一刻,命运的齿轮开始转动,男女主的爱情故事也正式进入了新的篇章!”   “烂俗。”   “此话差矣,烂俗的故事在变烂之前,也曾脍炙人口,街头巷闻!”   “照你这么说,我也是转学生,怎么转过来半年多了,还没遇到我命中注定的女主角?”   陈天蓝盯着高程的脸看了半天,得出结论,“那是因为你的基础条件不达标。”   “我不达标?!”高程不可思议地说:“我不达标谁达标?你站起来仔细看看,咱们班有几个男生能超越我的身材?”   陈天蓝说:“光看身材怎么行,你得看看你的脸。”   高程说:“我的脸怎么了?”   陈天蓝转身跟后排的女生借了一个小镜子,对着高程的脸一照,毫不客气地说道:“丑!”   高程叫嚣:“你懂个屁,我这叫高级,就我这身材配我这脸!国际名模!”   对比大部分国际男模的五官,高程确实没有撒谎,他这张脸要棱有棱,要角有角,下巴颏子有如刀削,黑眼珠子有如泼墨,就是上下眼皮挨得有点紧凑,两撇眉毛长得有点飞扬。   陈天蓝对着他这张如此高级的脸硬挑毛病,“而且你最近还长青春痘了,也太坑洼了。”   高程说:“谁家十几岁的少年人不长几颗青春痘?”   陈天蓝竖起大拇指,由着手腕的力度往左边一扭,“姜尧啊,姜尧就没长。”   高程顿时哑火,顺着陈天蓝的手势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的姜尧,幽幽说道:“谁能跟他比,脸白得跟水煮蛋一样。”   姜尧正在翻书,听到两人提到自己的名字,抬了抬眼。他的脸确实白皙干净,别说青春痘,就连一个细小的毛孔都看不见。   高程搓了搓自己充满了高级感的五官,挫败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又继续问陈天蓝,“听说这次的转学生是从A市过来的?”   “是呀。”   “一线大城市啊,转到咱们这个小地方干什么?”   “这还用说?无非关于三点。”   “哪三点?”   “亲情啊、友情、爱情!”   “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如果因为亲情,肯定是父母离异,大少爷被迫回到父母任意一方的家乡,独自舔舐家庭破裂的伤口。”   “因为爱情呢?”   “那不就更明显了,早恋!早恋在咱们这个年纪可是很严重的事情,多影响学习!万一还是那种浑小子恋上乖乖女的经典剧情,老师和爹妈不出来棒打鸳鸯才怪!”   “友情?”   “哥们义气打架斗殴啊,这种人肯定不好相处,要么乖张暴戾,要么凶横无理,情节严重的没准儿还有点精神疾病!”   高程嘴角抽搐,“不至于吧?就不能是个正常人?”   陈天蓝瞥他,“转学生正常还能叫转学生?”   高程戳自己胸口,示意他睁大眼睛看看,“我也是转学生。”   陈天蓝说:“你不算。”   “我凭什么不算?”   “你过于正常,根本没有一点主角该有的风貌!”   “我怎么没有?我——”   高程还没来得及反驳,上课铃就响了起来。   王老师穿着一身黑色西装,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皮鞋,“哒哒哒”地走了进来。她年过半百,常年皱着眉头,今天眉宇间的不耐烦更加明显,明眼人都能看出她心情不好,吓得一个个坐的笔直,就连最后一排的学生混子也被她骇人的气场感染到,偷偷摸摸地关了刚开局的游戏,藏起手机。   王老师一双锐利的眼睛扫视全班,最终深呼了一口气,说道:“上课之前,先给大家介绍一位新同学,这位同学是从A市转过来的,A市距离咱们这里比较远,新同学初来乍到,有诸多不懂,还希望同学们可以给予帮助。”   说完扭头看向门口,“沈同学,进来吧。”   关于今天要转来一个新同学的事情已经在课间传了个遍,转学生不算稀奇,但从A市转过来的就有点稀奇了。岚城一中不是重点名校,位于一座四线城市下属的小县城里,这座城小得出了省都不一定有人听过,就读于本校的学生也都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   高程虽然也是转学生,但翻开户口本还是本地人,左右没跑出方圆一百里,所以在大家眼中不算稀奇。这次的转学生不同,人家是从A市来的,A市是多少人梦寐以求想要考入的地方,是多少人扛着行囊背井离乡想要去打拼的地方,听多了大家义无反顾地前往A市,突然有个人要从A市的学校转到他们这个小地方?就好像顺流中逆行的车、烈火中扑入的水,大雁群里闯入的无人机,草鱼池里蹦出来的黄金鲤。   都属于稀有物种,甚至不是一个品种。   王老师话音落了半天,沈同学还没有露面,有几个同学好奇得要命,抻着脖子往门口看。王老师的眉头皱得越发深刻,再次冲门口喊了一声,“沈同学,请进。”   等了将近一分钟,这位同学依旧没有进来。   王老师的耐心即将耗尽,亲自走到门口,厉声道:“沈同学,你……你去哪里!?”   王老师的声音陡然变调,坐在教室“嗷嗷待哺”等着转学生露面的同学也瞬间炸成了一锅粥,靠窗的同学纷纷趴到窗户上面,距离窗户远的、胆子大的,也趁着王老师看不见跑到窗边凑热闹。   陈天蓝没动,优哉游哉地靠在椅子上,冲着旁边的姜尧说:“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这个转学生肯定不一般,至少是个叛逆少年,没准儿还是个不学无术的刺儿头。”   姜尧没有出声,顺着人声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站着气急败坏的王老师,以及一闪而过背着一个黑色书包的高大身影。   直到放学,这位新来的转学生都没有露面。   高程一边收拾书包一边跟陈天蓝八卦,“你说他不会真的是个不良少年吧?”   陈天蓝说:“八九不离十,转学第一天就当着全班同学和班主任的面逃课,九班的瞿达也不敢这么放肆。”   高程赞同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姜尧,“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打篮球?”   姜尧始终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此时淡淡说:“不去,明天有事。”   陈天蓝说:“什么事啊?不会又蹲在家里玩泥巴吧?”   姜尧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他的问题,拎着书包走出了教室。   中午下了一场大雨,学院路尽头那棵即将枯死的老树通过雨水的冲刷,焕然一新,好像又能迸出几枝新芽。   姜尧骑着一辆天蓝色的自行车,穿过一片街区,越过一个广场,拐到一条幽静的小巷子里。   岚城虽然是个小县城,但这几年发展得还不错,低矮的平房大面积拆除,三十年以前的老小区也都为了美化城市市容做了新的外立面粉刷。俯瞰整座小城,只有最东边的一处地方没有进行拆建,保留了最原始的建筑风格。   那里连着几座古色古香的四合院,据说是岚城最早的一批富人盖的房子。   姜尧骑了将近半个小时,进了一栋四合院的大门,这个院子坐北朝南,是个典型的四进大院,院子里古色古香,假山鱼池、连廊影壁,应有尽有。   陈姨正在院子里扫地,看到姜尧推着自行车回来,笑呵呵地说:“小尧放学了。”   姜尧点了点头,把车子支在一处不碍事的连廊下面,拎着书包进了一个房间,过了一会儿又空着手从房间里面出来,要去接陈姨手里的扫把。   陈姨把他哄到一边,“去去去,一个学生不好好学习扫什么地,饭我都做好了,快去洗手准备吃饭。”   姜尧看了一眼西边的厨房,问道:“我师父呢?”   陈姨说:“工作室忙着呢,你先吃吧。”   姜尧摇了摇头,又要去接陈姨手上的扫把,“我等他。”   “嘿,我说你这孩子。”陈姨拿着扫把躲他,最后索性不扫了,“你先去洗洗手,我去再叫叫你师父总行了吧。”本来想把扫把放在一边再走,想了想又防贼似的把扫把一并带走,拐进正房左侧的一间屋里。   姜尧没扫成地,只好来到厨房洗了洗手,又从厨房拐进餐厅,站在一张圆桌前。   圆桌上面有四菜一汤,看起来刚做好不久,汤还冒着热气。   沈玉琢进门的时候,就看到姜尧站在餐桌旁边,不禁皱了皱眉,说道:“干什么呢?还不吃饭?”   姜尧面对他说:“等师父。”   沈玉琢说:“等什么等,赶紧坐下。”   姜尧嘴上说好,却一直等沈玉琢坐定之后,才自行抽出一把椅子,坐在他的旁边。   陈姨方才也跟着沈玉琢一起进来,此时一边帮他们盛汤,一边说着白天从邻居那里听来的八卦,这八卦无非就是谁家的女儿嫁给了谁家的儿子,谁家的儿子又找了谁家的女儿,总之来来回回,尽是些家长里短。   沈玉琢年近五十,头发花白,鼻梁上戴着一个银边的老花眼镜,身上穿着一件真丝盘扣的对襟唐装,他看起来比同龄人老一些,也更为严肃,耳朵虽然听着八卦,脸上却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   姜尧从入座之后一直保持安静,拿碗、取筷、夹菜,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沈玉琢看他一眼,问道:“明天有什么安排?”   姜尧放下碗筷,“上次那个客户送来的瓷碗还没有修完……”   “那个不急。”   “哦。”   “没约同学吗?”   “没约。”   “没事多约约同学,大周末的,整天在家里待着像什么样子。”   姜尧点了点头,说:“知道了”,等沈玉琢给他夹了一块炒鸡蛋,才拿起碗筷继续吃饭。 第2章 你不记得我了?   这顿饭吃了将近半个小时,沈玉琢吃完先行离桌,姜尧等他出了餐厅,起身帮陈姨一起收拾剩下的饭菜。   陈姨这次没拦着不让他干,等他把碗筷拿到水槽,还帮他找出一副塑胶手套,“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洗碗的时候戴上,不然多伤手啊。”   姜尧点头,把手套戴上,拿起一块海绵,陈姨站在旁边一边处理剩菜,一边说:“你呀,别总是抢我的活儿,你说我在这里按月拿着工资,总不能啥也不干是不是。”   姜尧没有吱声,认认真真地洗着碗。   陈姨无奈地瞅了他一眼,把两份剩菜装进保鲜盒里,放进一个帆布袋,准备晚上带回家。她在沈玉琢家里上了将近十年的班,白天过来做饭打扫,晚上收拾干净,再带一些剩菜回家跟家里那位凑合一顿。   姜尧是七年前来的沈家,来的时候豆丁点儿大,个儿也不高,头发长得能盖住眼睛,一身脏兮兮且不合体的衣服套在身上,像是老家村东头没人要的小叫花子。   陈姨第一眼见到他的时候对他印象不好,以为他不讲卫生,走进了才发现他脏兮兮的衣服上面竟然还有淡淡的肥皂味,那左一块右一块的污渍是常年累积而成,早就洗不掉了。她心想这孩子也就七八岁,后来一问才知道,竟然已经十岁了。   把他送来的人是陈姨在家政公司认识的一位同事,那位同事也在沈玉琢家里上过班,辞职之后才由陈姨过来顶替。   那位同事知道沈玉琢有手艺,便不远千里地跑了一趟,把这孩子送了过来,想让沈玉琢收他为徒,教教他。   陈姨虽然在沈家上班,但是对沈家的事情了解得并不太多,只知道沈家以前是做陶瓷买卖的,往上数三代都是烧窑制瓷的大户,有好几个窑厂,做的是进出口的生意。在这座小城里,像沈玉琢这么大岁数的人,多是赶上风口投资或是拆迁赔钱富起来的富一代,但是沈家,到了沈玉琢这里,都已经不知道富了多少代了,家底厚实的能把人吓死。   听说沈玉琢还有个哥哥,长着一颗特别会赚钱的脑袋,什么电子、股票、地产,哪个赚钱干哪个,窑厂也由最开始的人工烧窑、手工拉坯,变成了全自动化生产,渐渐地,窑里会制瓷的人越来越少,会调试机器的人却越来越多。   沈玉琢无法接受自己从小学习的技艺最终被机器取代,一怒之下跟他哥分了家,只给自己留了这么一栋四合院。   陈姨那时不知道姜尧和同事是什么关系,趁着沈玉琢不在的时候,将同事拉到一边,随口问了几句。   那位同事姓王,比陈姨大两三岁,大家都喊她王姐。   王姐说,姜尧是她邻居家的小孩,四岁半的时候,父母因为意外走了,孩子可怜,这么多年一直辗转寄居在各个亲戚家里,最开始,他们那片儿说要拆迁,亲戚们就一起立了一份协议,每家每户养他半年,等以后房子拆了,拆迁款平分,可左等右等,拆迁的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一个“老旧小区换新颜”的公告。   说是换新颜,不过就是外立面加楼道墙壁粉刷,主打一个金玉其外败絮还在其中的表面光鲜。   王姐对于拆迁这个事一直无所谓,毕竟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她住自己的老房子住出了感情,真要拆了她还舍不得,但她舍不得,不代表所有人都舍不得,姜尧家里的那群亲戚一听房子不拆了,对姜尧的态度也发生了不小的转变,后来不知道是谁提议把房子卖了,卖房的钱一样可以平分,却忽略了随着年龄的增长,姜尧已经有了自己的主见,他不同意卖房,独自一人跑回了家。   王姐从岚城回去的时候,姜尧已经一个人生活了快一年了。她不知道那些亲戚是怎么对他的,只知道他又矮又瘦,戒备心强,根本没有同龄小孩该有的天真活力,他对王姐的印象不深,却认识王姐的老公,毕竟他们住在同一个小区,又都是住在一楼,带个小院,隔个栅栏就能碰面。   王姐的老公跟姜尧的父亲关系不错,瞧这孩子可怜,就偶尔帮衬。   可能帮衬一时,却帮不了一辈子,再加上他有个别亲戚对房子还不死心,时常过来骚扰,有一次还闹到了学校。   由于亲戚们居住的地方不太平均,导致姜尧那些年不是在转学就是在转学的路上,他在学校没有朋友,老师对于他的具体情况也不太了解,加上亲戚那么一闹,让他在学校的处境更加艰难。   有一次,王姐包了饺子,想要去隔壁把姜尧喊来一起吃,结果敲了敲门,姜尧不在,她就拐到自家的院子里面,透过栅栏,看看姜尧是不是也在院里。   果然,院子的荒草地里,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把小刀。   王姐还以为他要想不开,吓得急忙丢掉手上的白菜,一边喊着一边顺着栅栏爬到姜尧家,钳住了他的手。   姜尧明显被她吓了一跳,反应过来才用力地挣开她的牵制。   王姐本想吼他几句让他别做傻事,看清他另外一只手上的东西,才惊讶地说:“这是你捏的?”   姜尧拿着一只用泥巴捏成的小狗,那小狗的模样栩栩如生,两条前腿一长一短,左眼睛处有一块标志性的伤疤,一下子就能瞧出是前街老刘家里养的“点点”。   他拿着小刀也不是想要自残,估计是想在泥巴上面雕些什么。   王姐顿时放心,问道:“这是不是点点?”   姜尧说:“是。”   王姐端详着那只活灵活现的小狗,问道:“这泥塑,你是跟谁学的?”   姜尧低着头,“没学过,捏着玩。”   到了晚上,王姐把这件事跟自家老公说了,她觉得姜尧这是天分,如果能有机会深入学习,肯定捏得更好,说不定以后还能靠这行吃饭,不至于再受那群亲戚的欺负。   她这些年虽然做家政工作,但在泥塑这方面,还真有认识的人,那就是沈玉琢。   沈家是做陶瓷买卖的,家里到处都是用各种泥巴制成的瓶瓶罐罐,姜尧既然会捏泥巴小狗,那给沈玉琢送过去,不正好专业对口?!   王姐兴奋了一晚,第二天去问了姜尧的意思,得到姜尧的同意之后,就带着他来找了沈玉琢。   沈玉琢刚开始并没有收徒的意思,直到看姜尧捏出来的“点点”,才同意他留在沈家。   这一留,便留了七年。   ·   收拾好厨房,陈姨提着剩菜走了。   姜尧关了餐厅的灯,看了一眼沈玉琢的书房,穿过东厢房的连廊,来到后院。   后院明显是个工作区,三角棚的木架下面有一座用红砖垒起来的梭式窑炉,窑炉对面是三个房间,房间由中间打通,变成了面积百平的工作室。工作室里放着几个高大的木架以及两张两米长的长桌,木架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陶瓷制品,长桌上面放着坯料、黏土、各种打磨器具。   姜尧在工作室门口的水池处洗了洗手,套上一件有些洗得发白的牛仔布围裙,打开灯,来到其中一张长桌前,这张桌子上面放着一个珐琅彩的梅花纹瓷碗,这个碗曾经碎成了三瓣儿,如今已经粘接成功,客户选择用金缮工艺修复,所以剩下只需要用漆料描线、上金,就能大功告成。   沈玉琢自从和他大哥闹掰之后也没闲着,自己在四合院门口挂了一个“温玉斋”的牌子,算是开了一家纯手工烧窑的小店。   结果一年到头没啥生意,除了几个老朋友偶尔找他做个花瓶瓷碗,剩下的就是找他修理破碎瓷器,他虽然说了这只碗不急着修,但姜尧还是拿起了一支勾线笔,稀释了一些漆料,坐在桌前在瓷碗粘接的痕迹上面一点点描绘,这个工作看起来简单,却需要十足的耐心,每一条细小的痕迹都需要漆料的填充,才能最终达到修缮保护的目的。   几个小时之后,姜尧终于把瓷碗上的痕迹描完,看了眼时间,将近十点半,他把瓷碗放在一个靠墙的木架上荫干,又简单收了收长桌上的工具,摘下围裙准备回房睡觉,刚走出工作室,又看到昨天预订的黏土到了,正放在门口,于是拿了库房的钥匙,拎着那一小袋十斤重的黏土,去了库房。   库房黑漆漆的没有亮灯,姜尧本想把黏土放在置物架上离开,却突然听到一声极弱小的猫叫?   他以为听错了,又站在黑暗中等了一会儿,结果猫叫没有听到,却听到了一阵类似衣服布料摩擦的声音。   姜尧立刻警惕起来,随手拿起货架旁边的一把烧窑用的铁钳子,摸到库房门口,“啪”的一下打开了灯。   灯光里除了一排排放置杂物的货架,没有其他异常,姜尧没有轻举妄动,而是拿着铁钳子站在门口,冷静地说:“谁在里面。”   半晌,没人吱声。   姜尧皱了皱眉,正要再次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又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了过来。   这声音明显不是猫啊狗啊能发出来的,姜尧拿着铁钳子敲了敲库房的门,又问了一遍,“谁在里面?”   没人应声。   姜尧站在门口顺着货架的间隙又找了一遍,先是看到一顶黑色鸭舌帽跟长了腿一样缓缓移动,又看到库房的一扇窗户四敞大开。他没再出声,也没再问里面是谁,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掏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别!别报警!别报警!”   可能是库房的环境过于安静,鸭舌帽听到了姜尧按键的声音,也可能是预见了他的想法,突然从货架里面窜了出来。   一时间四目相对,鸭舌帽下面竟然藏着一张异常好看的脸。   姜尧对着那张脸端详了一会儿,继续低下头拨报警电话,鸭舌帽急忙迈着长腿跑过去,一把拽住姜尧的手腕,“别别别,我呀,是我,你不认识我了?”   姜尧抬了抬眼。   鸭舌帽立刻露出一脸灿烂的笑容,“你不记得我了?”   “我是沈星河啊,小时候拿呲水枪呲过你!” 第3章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   姜尧刚到岚城的那年夏天,见过沈星河。   他是沈玉琢的侄子,也就是沈玉琢那位充满了铜臭气息,一心只想着赚钱,忘根忘本,放弃祖传手艺引进流水线工业生产的大哥的独子。   姜尧记得他,他的五官没怎么变,只是相比小的时候鼻梁更加高挺,面部线条更加深刻,由一种稚气的好看,变成了一种十七八岁少年该有的英俊帅气。   沈星河见姜尧一直没有出声,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真不认识我了?”   姜尧收起手机,将铁钳子放回原来的位置,“认识,我去叫师父起来。”   沈星河再次拽住他,“别别别,先别去。”   他声音极小,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   姜尧见他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想要挣开他的手,突然,一阵弱小的猫叫声再次响了起来,沈星河赶忙扭头,随后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嘴边,示意姜尧不要出声,拽着他拐进了两个货架之间。   这两个货架的尽头是一堵墙,墙根下面放着几张废弃的细长桌,长桌上面堆了各种杂物,还有一些用来烧窑引火的棉絮棉布。   姜尧在昏黄的灯光下看到有人将那堆棉絮翻了出来,不知从哪里找了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子,将棉絮放进袋子里面,做成了一个软绵绵的窝?   姜尧一开始并不敢确定那个制作简陋的东西是个窝,直到他看到那堆棉絮里面趴着三只颜色各异的小猫,才确定真的是一个简易版的猫窝。   小猫看似刚出生不久,身上、尾巴上还带着血迹。   沈星河放开姜尧的手腕,从另外一个写着“祥瑞宠物医院”的塑料袋里翻出一个很细的针筒,又从里面找出一盒羊奶粉以及一个电子保温杯和一个塑料碗。   姜尧站在一边看着,本以为没自己什么事,却见沈星河递给他一个手机。   姜尧问:“干什么?”   沈星河说:“帮我搜搜刚出生的小猫怎么喂养。”   “你不会吗?”姜尧看他东西买得齐全,还以为他知道怎么喂。   沈星河说:“回来的路上简单看了看,这会儿全忘了,奶粉和水的比例是多少?水温是多少?”   姜尧一边帮他搜教程一边说:“你这个牌子的奶粉和水的比例是1:2,水温36℃~38℃之间。”   沈星河按照姜尧说的把电子保温杯的水温调到37℃,又挖出三勺奶粉放进塑料碗里,水温正在一点一点地往下降,姜尧看着保温杯上面的数字问道:“你捡的小猫?”   沈星河说:“不是。”   难道是买的?   姜尧还没找他确认,就见他扭过头咧嘴一笑,得意洋洋地说:“我接生的。”   接生?   姜尧脸上带着疑问。   沈星河着急,“你怎么不问我怎么接生的?”   姜尧问:“怎么接生的?”   沈星河说:“这就说来话长了。”   姜尧说:“太长我就不听了。”   沈星河说:“别,我简化一下。”   “事情还要从今天早上开始说起。我今天刚到岚城,准备去岚城一中办转学手续,结果高铁站那司机也不知道是哪个国际赛车俱乐部退下来的赛车手,原定八点半到学校门口,他七点四十五就赶到地方把我撂下了,我闲着没事,打通门卫大哥让我进学校参观,结果就在那学校东北角的一个小树林里碰到了一只快生了的野猫,我当时就觉得它有点难产,也没管它,后来到了时间去办手续,都快跟着老师走到教室了,越想越觉得,我要是不去救那只猫,那猫不就死了嘛!所以我当机立断,趁着还没进教室之前,跑小树林给它接生去了。”   姜尧听完,觉得他也没把这件事简化到哪去,不过他抓住了一个重要的信息,“你转到了岚城一中的高二三班?”   沈星河:“你怎么知道。”   姜尧:“我也在那个班。”   沈星河眨了眨眼,一把拍在姜尧的肩膀上,先说了句“缘分”,又补充了一句,“别告诉我二叔。”   姜尧说:“告诉他什么?”   沈星河:“养猫的事啊,你知道他最讨厌猫猫狗狗了。”想了想又说:“也先别告诉他我来了。”   姜尧:“为什么?”   沈星河:“他除了讨厌猫狗还讨厌我爸啊,万一他一个不高兴把我轰出去,我跟这三只小猫不就无家可归了。”   姜尧没说话。   沈星河说:“你先收留我一个晚上,我想想怎么跟他说。”   见姜尧还是没有说话。   沈星河说:“放心,我打地铺。”   无论岚城有没有酒店,沈星河提出的这个要求姜尧都不便拒绝,毕竟这栋房子从哪个层面讲都是沈家的,哪怕沈玉琢和沈星河的父亲不和,那也是他们沈家的事,姜尧作为一个外人,没有权利代替沈玉琢把沈星河赶出去。   更何况他还带着三只刚刚出生的小奶猫,如果他现在把沈玉琢叫起来,这三只小猫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命。   姜尧等着沈星河把冲好的奶粉抽到针筒,又等他拿着针筒一只一只地把小猫喂饱,带着他来到前院,进了东侧厢房的第一间屋子。   这间屋子不小,原木色的地板整屋通铺,靠墙摆着一张一米五的小双人床,床头是一张和地板同色系的书桌,书桌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几本高中课本,以及一排排窑炉烧成、泥雕、玉雕、瓷雕的相关书籍。   沈星河进门先在地板上给自己划了片地方,又给三只睡在塑料袋猫窝里的小猫找了个地方,姜尧的衣柜里面刚好有一套多余的被褥,拿出来递给沈星河,问道:“你确定要睡在地上吗?不行的话,我可以跟你换。”   沈星河接过被子,“有什么不行的,打个地铺而已。”又看着那满书桌的工具书说:“你还真的打算继承我二叔的全部手艺啊。”   姜尧:“嗯。”   沈星河:“你喜欢吗?”   姜尧:“挺喜欢的。”   沈星河:“真喜欢假喜欢?不觉得无聊?”   姜尧:“不觉得。”   沈星河笑了笑,把被子放在他刚刚划好的片区,又从书包里面翻出一个洗漱包,“浴室还在隔壁吗?”   “在。”   “行,那我去洗个澡,你先睡吧。”   沈星河蹑手蹑脚地出了门,像是怕沈玉琢发现,一路鬼鬼祟祟顺着东厢的连廊进了浴室。   那间浴室是给登门拜访的客人用的,姜尧自己房间里的浴室也开着门,沈星河没用,估计是怕影响他洗澡。   说起来,他和沈星河已经至少六年没有见过了,似乎在他来到岚城的第二个暑假,沈玉琢就和他哥闹掰了。   沈玉琢这个人做事比较决绝,向来说一不二,非黑即白,他说了要跟他哥老死不相往来,这么多年就真的一次都没跟他哥联系过,逢年过节的时候他哥也给他打过电话,但绝大多数都被他挂了,只有几次是陈姨和姜尧接到的,可即便是被他们两个接到,沈玉琢也不想让他哥那个晦气的电话打进院子,索性直接换了电话号码,至此算是耳根清净。   姜尧在为数不多的几次电话里,知道了沈星河的父母这些年一直在为生意的事情忙碌,前些年还带着沈星河去了国外,据说还在那里买了套房子,想邀沈玉琢一起过去看看。姜尧原本以为他们已经在国外定居了,如今看来并没有。   沈星河洗澡很快,前后五六分钟就从浴室跑了回来,姜尧穿着睡衣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他穿了一套岚城一中发的短袖校服,顶着一颗湿漉漉的头发,坐在地铺上面。   此时正值春末夏初,晚上的温度还有点凉,姜尧看他穿得单薄,询问他要不要披一条毛毯?   沈星河说不用,擦干头发钻进被窝,只露出一颗脑袋,“这样就不冷了。”   姜尧没再多说,从地铺旁边来到床边,准备上床睡觉。   他和沈星河虽然见过,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实在说不上有多熟,小时候不觉得,如今长大了共处一室,才发现确实没什么可聊的。   姜尧刚准备关灯,沈星河突然扭头看他,问道:“你捏的那些泥人呢?”   姜尧说:“在工作间。”   “上次那只小鸟捏完了吗?”   “小鸟?”   “对啊,就是我上次来的时候,你不是捏了一只小鸟吗?”   沈星河这个所谓的“上次”属实有些久远,时间跨度之长,足以粉碎一个小孩的大部分记忆,姜尧坐在床上想了想,说道:“捏完了。”   沈星河说:“那明天给我看看,我走的时候还没成型呢。”   姜尧说:“好”,又问:“还有别的事情吗?”   沈星河说:“没了。”   姜尧说:“那我关灯了。”   沈星河点了点头。   随着灯光暗下来,屋里也变得静悄悄的,不知道是哪只小猫没有睡实,发出一声极为细小的叫声。   姜尧刚要闭眼,突然听到“嗒”的一声,灯又开了。   沈星河不知什么时候从地上站了起来,站在他的床边问:“你不是怕黑吗?”   姜尧怔了怔,看着他略带疑问的眼睛说:“不怕了。”   沈星河说:“治好了?”想了想又说:“不对啊,二叔那个医生朋友不是说你怕黑是属于心理问题,不太好治……”   沈星河话没说完,突然打住,看了一眼姜尧身上那套明显小了很多的睡衣,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转身打开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递给姜尧。   姜尧问:“这是什么?”   沈星河说:“礼物,这么久不见,我总不能空着手上门吧。”   姜尧迟疑了一下,伸手把礼物接了过来。   沈星河说:“打开看看。”   礼物很轻,从盒子的外观来看,猜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姜尧把外包装打开,从里面拿出了一盏灯,准确地来讲,是一盏星星形状的小夜灯。   姜尧看着沈星河,沈星河说:“我记得你怕黑,所以买了这个东西送给你,怎么样,还可以吧?” 第4章 你是哪来的小豆丁?   小夜灯的外形非常可爱,五个菱角胖乎乎的,像是一个被吹起来的星星气球。   床头柜上突然多了这么一件东西,为平素装饰简约寡淡的房间里增添了一丝温暖的童趣。   姜尧躺在床上盯着那盏夜灯看了好一会儿,又垂下眼,看了看躺在地上早已睡得四仰八叉的沈星河。   他怕黑这件事情,在碰到沈星河之前,根本没人知道。   他没有主动说过,也没有人细心地发现过。   至于沈星河是怎么知道的,姜尧记不清了,只记得那年沈星河来岚城住了一个暑假,沈玉琢为了让他熟悉岚城的生活,交代沈星河带着他到处玩。   沈星河虽然常年居住在A市,对于岚城的生活却十分熟悉,在沈玉琢和他爸没有闹翻之前,他几乎每个暑假都会回岚城放飞自我。   沈星河那时性子野,用沈玉琢的话来说,就像是一只被圈禁在大城市牢笼里的野猴子,一朝放归自然,野得无法无天。   不过,姜尧对沈星河的第一印象并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很差。   他清楚地记得,那一年某个盛夏的午后,他蹲在沈家的院子里整理沈玉琢摆在家里的陶瓷摆件。突然,一股强大且冰凉的水柱毫无预兆地从后方击中了他的后脑勺,瞬间将他激在原地。他恍惚半晌,从地上站起来,能够明显感觉那串水柱正顺着他的后脑勺往下流,一直流到他的脖颈里,他刚想回头,就听到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从他的身后响起,随着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扛着水枪的男孩稳稳当当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这就是他第一次见到沈星河的画面。   沈星河从小就高,明明跟他同岁,却比他高了将近一个头,站在他的面前,给了他十足的压迫感。   姜尧记得,沈星河那时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梳着当下正流行的细碎短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是刚在窑里蜕变出来的黑釉建盏。   如果他没有拿水枪呲他,他或许对他的印象会好一些。   “你是哪来的小豆丁?”   得,印象更差了。   沈星河站在姜尧面前上下打量,突然抬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大咧咧地问。   姜尧没有出声,只是看了一眼沈星河手里的水枪,下意识地防备起来。   沈星河似乎注意到了这一点,也不知是从哪里学来的轻浮动作,拿着水枪挑起他的下巴,小霸王似的说:“问你话呢,你是谁啊?为什么在我二叔家?”   姜尧依旧没有理他,只是在他的话语间知道了他和沈玉琢的关系,主动挪开下巴。   “嘿,你还躲?”沈星河对他的反应相当不满,再次拿起水枪抵住他的脑门,威胁道:“我问你话呢,你是哑巴吗?”   姜尧的脾气也倔,越是有人这样逼他,他就越是不想说话。   两人就这样僵持在院子里面,如果不是沈玉琢从房间出来揪着沈星河的耳朵把他揪走,两个人估计可以站到地老天荒,谁都不愿为之妥协。   那之后的两天,沈星河都没再主动搭理姜尧,可能是被沈玉琢揪走后收拾了一顿,每每见到姜尧,不是把他当做空气,就是对他莫名其妙地冷哼一声。   姜尧也不理他。   对于沈星河这样的表现,姜尧算是松了一口气,他从小寄住在各户亲戚家里,除了上学,根本没有跟同龄人相处的经验,更何况学校不是玩的地方,他也没有多余的时间去经营在学校里面结交的朋友,亲戚们的家庭结构不同,有啃老的,有上班的,也有忙忙碌碌做小本生意的,姜尧每次更换居住的地方,都要根据亲戚家里的需求发挥他最大的价值,毕竟只有这样才能不被亲戚们厌烦。   到了岚城,姜尧更是不敢放松,沈玉琢跟他非亲非故,不仅收他为徒,教他手艺,还管他吃、管他住、管他上学。他跟亲戚们尚且有些血缘关系,跟沈玉琢在此之前完全就是纯粹的陌生人,虽然沈玉琢收留他是看中了他的某些天赋,他也没办法真的像个徒弟一样,心安理得地住在沈家。所以,在学习之余,姜尧总是会给自己找些事做,清洗打扫自是不必多说,有时还会抢着帮陈姨做饭,不知在厨房里面被陈姨赶出来多少次。   既然不能帮着做饭,姜尧就给自己找了一些别的事情。   刚好,那天后院的鱼池需要清理,姜尧戴着一顶陈姨借给他的草帽,跳进了放干水的鱼池里面,清理绿油油的青苔。   正逢三伏盛暑,火辣辣的太阳挂在天上炙烤大地。   姜尧一边清理鱼池,一边想着沈玉琢最近教给他的关于窑变的一些知识,想着待会忙完再去工作间温习一会儿,结果一抬头,就瞧见沈星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鱼池附近。   他似乎是不经意出现的,看到姜尧蹲在池子里也没什么反应。   姜尧跟他对视片刻,沉默地挪开目光。   自从知道沈星河跟沈玉琢的关系以后,姜尧就不想再跟他有太多接触了,沈星河这个人看起来明显不好惹,他不想再跟沈星河出现任何争执让沈玉琢为难。   本以为沈星河路过一下就该走了,却没想他绕着鱼池走了一圈,见姜尧没有理他,竟然又走了一圈。   姜尧不懂他的意思,只得再次抬眼看他。   沈星河方才还沉着一张脸,见姜尧抬头,立刻双手抱胸,扬起下巴,嘴角也跟着向上翘了起来。   姜尧跟他对视几秒,见他只是摆了一个动作,并没有开口的意思,又一次把头低了下去。   沈星河见他如此,极为气愤地“哼”了一声,随后又绕着鱼池走了两圈,越走步子迈得越大,越走脚步跺得越深。   那“咚咚咚”的脚步声,仿佛充满了许许多多无处诉说的怨气?姜尧理解不了,索性不去理他,任由他顶着三四十度的高温,在鱼池周围疯狂地转圈。   结果转着转着,“咣当”一声,沈星河脚下一软,竟然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   姜尧见状先是愣了,随后赶紧扔掉手中的铲子,从鱼池里翻出去,查看沈星河的状况。   沈星河中暑了。   沈玉琢把他抱回屋里,开了空调,送走了住在隔壁的医生朋友。   陈姨拿了一盒藿香正气水,又急匆匆地跑去厨房做解暑烫。   忙活了半天,房间里面只剩下姜尧一个人陪在床边。   沈星河的手指动了动。   姜尧顺着他的手指抬头,刚好瞧见沈星河正颤颤巍巍地睁开了一只眼。   一时之间,三目相对,尴尬的空气凝固在房间当中。   沈星河立刻将那只眼睛闭上了。   姜尧沉默了半晌,开口说道:“你醒了。”   沈星河再次手指微动,睫毛颤抖地睁开了眼睛,似乎刚刚苏醒。   他略显虚弱地说:“我就知道你不是哑巴,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姜尧不说话。   沈星河控诉:“你每天跟我二叔还有陈姨说话,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姜尧无言以对,“你似乎也没有跟我说话。”   如果那一声声“冷哼”算的话,他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回应。   沈星河说:“我怎么没跟你说话,我第一天来的时候跟你说了那么多,你一句都没有回应我,你不觉得你这样很没礼貌?”   姜尧没见过沈星河这么不讲理的人,明明是他先拿水枪呲了一身他水,又是他拿着水枪抵着他的额头威胁他,怎么一转脸就变成他不跟他说话,他没有礼貌?   沈星河似乎也在此时想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轻轻咳了一声,“其实我今天.......就是想跟你说这件事的。对不起,我不应该拿水枪呲你。”   姜尧没想到这句“对不起”来得这么痛快,他还以为沈星河性格恶劣、唯我独尊,是个不折不扣的小霸王,现在看来,是他猜错了?   姜尧眨了下眼睛,下意识地回答:“没关系。”   沈星河顿时眼睛一亮,好像暑气全消,“你原谅我了?”   姜尧:“嗯。”   “那太好了。”沈星河立刻从床上坐起来,靠在枕头上,“那现在可以跟我做自我介绍了吧?你叫什么名字?”   “姜尧。”   沈星河点了点头,又一次抬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颇为认真地说道:“但我还是觉得你像个小豆丁,我以后就叫你小豆丁吧。” 第5章 因为你不一样啊   姜尧小时候确实矮小,不然陈姨也不会觉得,他刚来沈家的时候只有七八岁大。   这些年虽然长了很多,但站在又一次出现的沈星河面前,还是比他矮了半个头。   除去第一次见面的不愉快,两个人在那个暑假里面相处得还算融洽。   沈星河果然像沈玉琢说得那般,像个野猴子,整天带着姜尧胡天胡地的疯跑。   他是大城市里来的小孩,无论长相气质,穿衣打扮,都跟岚城本地的小孩不太一样。住在附近的小孩愿意追捧他,整天跟在他的屁股后面把他捧成了一个孩子王。   姜尧自然而然地也被他划成了小跟班。   当时有个小孩叫陈一鸣,特别会来事,每次外出疯跑,不是给沈星河拿水就是给沈星河拿糖,什么压箱底的好吃的好玩的,全都拿出来跟沈星河分享。   沈星河刚开始还觉得新鲜,后来见的次数多了,就没那么感兴趣了,好吃的转手甩给姜尧,好玩的也给姜尧,让姜尧代玩。   那天,他们一起去郊外游泳,姜尧不会游,也就没参与。   独自一个人坐在河堤上面看着沈星河的衣服和水,还有一个沈星河专门给他买的儿童保温杯,上面贴了一个土豆形状的卡通贴纸,作为记号。   清澈见底的河道已经成了沈星河一个人的战场,他们不仅要游泳,还要打水仗,沈星河拿着那把呲过姜尧的水枪大杀四方,不一会儿就把跟在他后面的小弟呲得四处逃窜。   陈一鸣也被沈星河扫成“重伤”,趁机潜进水里,摸到了岸边。   他似乎不怎么爱玩水,站在岸边停留一会儿,就穿上衣服来到了姜尧身边。   姜尧此时正拿着沈星河硬塞给他的掌上游戏机打游戏,见陈一鸣过来,抬起头,跟他对视了一眼。   陈一鸣跟着他们一起跑了三四天,基本没跟姜尧说过话,加上姜尧也不爱说话,两人这么多天以来,算是零交流。   “你叫姜尧?还是叫小豆丁?”此时只有他们两个人,陈一鸣看着姜尧手上的游戏机,主动开口。   姜尧虽然不喜欢主动跟人交流,但是面对这样没有恶意的问话,还是给予最基本的礼貌回应,“姜尧。”   陈一鸣在姜尧旁边找了一个地方坐下,“那沈星河为什么叫你小豆丁?”   姜尧把即将通关的游戏暂停,说道:“外号。”   陈一鸣:“外号?沈星河给你取的吗?”   “嗯。”   “他还喜欢给人取外号啊?真好玩。”陈一鸣笑了两声,问道:“你跟他是什么关系啊?我看你们都住在沈二叔家,但是你不姓沈啊。”   姜尧说:“我是沈家的学徒。”   陈一鸣眨了眨眼,“学徒?是跟沈二叔学烧窑吗?”   姜尧:“嗯。”   陈一鸣说:“那你不上学吗?”   姜尧说:“上,现在放暑假。”   “哦对对对,差点忘了,我也放暑假呢。”陈一鸣笑了笑,目光又一次落在姜尧手里的游戏机上,“那你跟沈星河的关系很好吗?我看他上次把我送给他的橘子糖都分给你了。”   姜尧自小生活多变,这些年最先学会的事情就是察言观色,他看了陈一鸣几秒,摇头说道:“我没吃。”   “什么?”   “你给沈星河的糖,我没吃。”   陈一鸣的表情空白了一秒,随后赶紧笑道:“我不是这个意思,糖我已经送给沈星河了,他想分给谁,是他的自由。”   姜尧点了点头,继续开始没打完的游戏。   陈一鸣坐在旁边看着他玩,过了会儿说:“这个游戏机,是今年的最新款吧?”   姜尧说:“不知道。”   陈一鸣说:“好像就是最新款,应该还是限量版呢,两边的手柄跟普通版触感不同,据说震动效果特别好。”   姜尧对此没有研究,也不知道什么是普通版什么是限量版,在此之前,他连掌上游戏机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一鸣见姜尧不接腔,又试探性地开口问道:“我看沈星河还挺宝贝这游戏机的.......他是怎么舍得给你玩的?”   宝贝?   姜尧闯关的手停顿了一下,似乎没觉得沈星河怎么宝贝这个游戏机,相比游戏机,他似乎更喜欢那个能把水呲出去好几米的特大号水枪。   陈一鸣满脸求知,似乎真的很想知道。   他这段时间明显是在讨好沈星河,比其他小孩讨好的都要明显,原来最终目的是想要玩沈星河的游戏机吗?   姜尧还没说话,就听到站在河道里的沈星河喊了他一声,他们的水仗打完了,准备集体更换路线去不远处的葡萄园里摘葡萄。   姜尧抬手关闭游戏机,拿着沈星河的衣服和水,挎上自己的儿童保温杯,往河道方向走去。   河道旁边是郁郁葱葱的草地,姜尧刚刚站在草地上,就见沈星河拎着一个透明的小桶冲他跑过来。   姜尧先是接过小桶,又把随身带着的一条毛巾递给沈星河。   沈星河一边擦头发,一边骄傲地说:“看看,我抓的小鱼。”   姜尧低头,果然看见小桶里面游着七八条手指长短的小鱼,那些小鱼长着或深或浅的彩色鳞片,在阳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特别好看。   突然,一个小孩从旁边冒出来,拎着一桶黑黢黢的泥鳅说道:“沈星河,你就给我两条鳑鲏吧,一共就发现那么几条鳑鲏,全都被你捞走了。”   沈星河毫无分享的意思,“河里还有,要不你再捞会儿。”   小孩说:“哪还有啊,被你捞得一干二净,你就看在我被你打中那么多次的份上,给我两条呗。”   沈星河说:“不行,这是我给姜尧抓的,不能给你。”   小孩见在沈星河这里撬不动,只好扭头去找姜尧,姜尧本来就不会跟同龄人相处,更没见过这种拉着他的衣角跟他撒娇的小孩,他顿时有些为难,看着沈星河。   沈星河跟他对视一眼,没理他,擦干头发套上衣服,先是从姜尧那顺走自己的水壶,又勾着那小孩的脖子一把将他勾走,“走,摘葡萄去。”   小孩还是对那几条鱼恋恋不舍,沈星河说:“我上次给你们拿的那个巧克力好吃吗?”   小孩对那几条鱼的情感立刻消失,扭着头问沈星河:“还有吗?”   沈星河说:“当然有了,我又让我爸寄了一箱过来,明天给你们拿过来。”   “真的假的?那不是在国外买的吗?可贵了吧?”   “当然是真的了,几块巧克力而已,我还能骗你怎么着。”   “靠!好哥们,我就知道追随你肯定没问题——啊,你干吗打我?”小孩话没说完,就吃了沈星河一个爆栗。   沈星河说:“你们老师没告诉你们不要说脏话吗?”   小孩震惊:“靠也算啊?”   沈星河说:“当然算啊。”又扭头看了姜尧一眼,压低音量:“以后少在姜尧面前说脏话。”   小孩说:“为什么啊?”   沈星河说:“他还小啊。”   小孩说:“他只是个儿小吧,他不是跟我们同岁吗?”   沈星河说:“个儿小也是小,反正你以后少说脏话,别把他带坏了。”   见小孩儿犹豫。   沈星河伸出三根手指,“三块巧克力。”   小孩讨价还价,“五块。”   沈星河挑了挑眉,“小意思。”   姜尧跟在两人后面,把他们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沈星河为什么这么护着他,沈玉琢让他带着他玩,再三交代让他保护好他,别把他带坏了。   沈星河的性子看起来天不怕地不怕,唯独在沈玉琢面前老实得像只小猫,沈玉琢说一他不敢说二,沈玉琢让他带着姜尧玩,他就不敢把姜尧丢家里。   所以那时的姜尧想,沈星河可能也不是出自真心地把他带出来。   “姜尧。”   姜尧正提着水桶往前走,突然意识到陈一鸣还跟在他的身边。   他看向陈一鸣,等着他开口说话。   陈一鸣的目光落在姜尧的水桶上,又顺着他的水桶,看向他背在肩膀上的游戏机背包,小声说:“你能不能帮我跟沈星河说说……”   “说什么?”   “我……我想借他的游戏机玩两天,不不不,不是两天,一天,就玩一天。”   姜尧疑惑:“你为什么不自己跟他说?”   陈一鸣说:“我不太好意思,而且我觉得他可能不太会借给我。”   姜尧说:“他挺大方的。”   陈一鸣沉默了一会儿,说沈星河小气肯定不准确,大家喜欢跟他一起玩的原因就是他这个人非常大方,他虽然给沈星河拿过不少东西,但是他在沈星河那里所接受的新鲜玩意也不在少数,甚至比他送出去的还要昂贵得多,比如他给沈星河橘子糖,沈星河给他们进口巧克力,他给沈星河玩遥控汽车,沈星河给他们玩大人才玩的那种超酷的无人机,即便是他们不会玩也不嫌弃,摔了碰了也不在意。   他们虽然和沈星河认识的时间不长,但都能看得出来,他是一个非常大方的人。   可陈一鸣就是觉得,他没办法在沈星河那里借到游戏机,就像刚刚那个小孩没办法在他手里要过两条小鱼一样。   他愿意把自己抓的小鱼给姜尧,愿意把一直没有跟大家分享过的游戏机给姜尧,那就说明姜尧在他心里的地位跟他们这些人不一样。   陈一鸣想,让姜尧帮他跟沈星河借,肯定要比他自己借来得容易。   七八个小孩踩着自行车一起葡萄园里摘了二十几斤葡萄,大家蹲在葡萄园门口把摘下来的葡萄分了分,又一个个踩着自行车回到各自的家里。   买葡萄的钱是沈星河出的,他作为称霸一方的孩子王,很有一些当“王”的派头,那时候像什么买雪糕、买零食、买葡萄这种钱,都是他出的。   所以姜尧觉得,沈星河应该会把他随手丢给自己的游戏机借给陈一鸣。   沈玉琢家里只有一辆自行车。   送走其他小孩,沈星河将最后二斤葡萄放进车筐里,又跨上自行车,让姜尧坐在后座上。   夕阳西下,新鲜饱满的紫色葡萄满当当地要从车筐里溢出来,沈星河骑着自行车顺着河道走,一起骑还一边哼着不知道是在哪里学来的歌。   姜尧坐在后座抱着他的水枪、水壶、游戏机,手里还拎着一个装着小鱼的塑料桶。   沈星河怕他坐在后面摔了,让他百忙之中再抽出两根手指拽着他的衣服。   一路上,两人没有交流,直到快到家了,姜尧才开口说道:“陈一鸣想跟你借游戏机。”   沈星河没听清,侧着耳朵往后靠了靠,问道:“什么?”   姜尧说:“陈一鸣想借你的游戏机玩一天。”   沈星河想也没想,“不借。”   姜尧没想到他会拒绝,愣了一下问道:“为什么?”   刚好赶上一个下坡,沈星河双脚离开自行车的脚蹬,让自行车自己冲了下去,耳边的风声呼啸而过,夹杂着沈星河喝了风的回应,“不为什么啊,我那可是限量版的游戏机,“齐鲁达勇士”的联名款,你没看到手柄后面还有游戏制作人的亲笔签名吗?他一共就签了两台,一台在他儿子那儿,一台就是我这个了。”   姜尧不懂游戏机,更不懂什么联名款,只知道他最近玩的这个游戏的名字叫做“齐鲁达勇士”,如果是游戏制作人亲自签名的,那应该.......挺珍贵的吧?   姜尧想起陈一鸣的话,问道:“你很宝贝这台游戏机吗?”   沈星河说:“当然了,你没看我每天都带着嘛。”   姜尧不解,“那你为什么给我玩?”   下坡路到了尽头,自行车的速度却没有慢下来,沈星河抬手捏了一下车闸,随着“嘶——”的一声刹车响起,沈星河的声音也从前面传了过来,他顶着一头被晚风吹得飞扬四起的头发说:“因为你不一样啊,你可是我钦点的小跟班。” 第6章 你笑什么?   小豆丁这个外号,还有小跟班这个身份,在那一年夏天,陪伴了姜尧整整一个暑假。   由于过去了太多年,姜尧实在想不起发生在那个暑假里面的每一天的每一个细节,只记得那是他成长到至今为止,过得最充实的一个夏天。   那个夏天充满了橘子糖、巧克力、游戏机,以及那几条被他养在鱼缸里面的小鱼,和一个每一天都精力旺盛带着他到处乱跑的沈星河。   沈星河那时候的精力真的是无人可比,恨不得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要出门,根本不像几年后的今天,可以一直睡到大天亮。   床头柜上的小夜灯,早已随着室内渐渐变亮的光线熄灭了。   睡在沈星河头顶上的三只小猫,也不知在什么时候吃了一顿饱饱的早餐,吃完又继续躺在暖呼呼的猫窝里“呼噜呼噜”地睡了过去。   猫窝旁边放着重新蓄满水的电子保温杯,保温杯可以自行将水烧开,再自动将水温降到设定好的温度上,保温杯现在的水温是37℃,杯子旁边放着奶粉、塑料碗,还有一支清洗后挂着水珠的注射器。   沈星河还在睡,整个人横七竖八地趴在地铺上,头和脚都成功地跨过了他昨天晚上划的那片区域。   今天周六,姜尧没去上学。   早上跟陈姨一起在厨房忙完早餐,又转头去工作间忙起了其他事情。   这些年沈玉琢把该教给姜尧的手艺全都教了,姜尧悟性高,学得也快,即便有时沈玉琢不在家,他也能代替沈玉琢把接到的工作很好地完成,沈玉琢对此非常欣慰,也将他这个出色的小徒弟介绍给了不少朋友。   今天刚好有一位朋友登门拜访,沈玉琢招待他在前厅喝了会儿茶,又带着他去参观“温玉斋”的工作室。   姜尧知道今天有人过来,一早将工作室收拾整齐,安静地站在一边,听着沈玉琢和那位朋友聊天。   那位朋友姓胡,跟沈玉琢的年纪差不多大,早先来过沈家几次。   胡先生穿着一套浅灰色的老式西装,整个人看起来很有涵养,他绕着工作室转了一圈,略有些惋惜地说:“青梅路那栋老楼也给你哥了?那楼虽然老,但修建修建做个门面房,也比在家里开工作室松快些吧。”   沈玉琢说:“那地方太老旧了,地段也不好,就算真的开在那里,也不会有太多客人。况且,我也不想要那么多客人。酒香不怕巷子深,有缘分的,不用我多说,自然能找过来。”   沈玉琢这个人秉性清高,向来不愿意跟满身铜臭气息的商人为伍。   胡先生似乎对他了解颇深,笑着摇了摇头,心道,多亏了是沈家祖上的家底厚,不然照他这么藏着掖着地做生意,不饿死才怪。他拿起桌上的一只跳刀纹建盏,看了看上面的纹路,又看向姜尧,和蔼道:“这是小尧的作品吧?”   姜尧听到他提起自己,上前一步,说:“是。”   胡先生将那小巧的建盏拿到眼前,又仔细端详一番,夸赞道:“要不都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呢,你还这么年轻,跳刀的手艺就这么纯熟了。”   如果用技艺精湛这套词夸沈玉琢,或许得不到他的笑脸,但如果是夸姜尧,沈二叔那一副常年如棺材板一般的严肃脸孔,一定会有所松动,“小孩子练手的东西,不值一提。”   话是这么说,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扬。   胡先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继续夸赞道:“练手的作品尚且如此优秀,那若真的让他认认真真地烧个作品,得是怎么个惊艳模样?”   他这话倒是没有夸大的嫌疑,以姜尧现在的手艺,在圈子里的年轻后生中,确实算得上一枝独秀。   沈玉琢说:“怎地?想要考考我的徒弟?”   胡先生说:“碰巧我近期想烧个花瓶,不如让小尧帮我.......”   胡先生话没说完,沈玉琢就打断道:“这两年不行。”   胡先生说:“为什么?”   沈玉琢说:“他今年高二,再过一年就考大学了,这两年我不打算再教他新的东西,也不准备让他独自出作品,等他上了大学再说。”   胡先生恍然大悟,拍着姜尧的肩膀说:“差点忘了,小尧正是好好学习的年纪,那我这边先跟你预定一个,等到时你课业不忙了,可要第一时间给我烧个花瓶啊。”   姜尧听完迟疑许久,直到沈玉琢皱着眉冲他咳嗽,他才礼貌地对胡先生回应了一声,算是暂时答应下来。   几人正聊着,朝南的那扇窗户不知为何动了一下,沈玉琢向外看了一眼,没看出有什么异常,又继续跟胡先生说话。   两位长辈在工作室待了一会儿,转头去了前厅,继续品鉴方才没品完的茶。   姜尧刚把他们送走,就听到一串“咕咕咕”的声音从方才那扇窗户外面传过来,那声音像是鸟叫,又不像是寻常鸟叫,听起来更像是从人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拟声词。   姜尧顺着声音找过去,果然在窗外的南墙根下,发现了不知什么时候起床,又是什么时候藏匿在这里的沈星河。   沈星河正心有余悸地蹲在那里四处张望,为了掩护自己的身影,还特意拿了一个竹编的篓子当作掩护,他见姜尧来到窗口,急忙小声问道:“我二叔走了吗?”   姜尧低头看他,“走了。”   沈星河顿时松了口气,顺了顺心神,“吓死我了,刚刚差点跟他撞上。”   又在确定安全之后嫌弃地扔掉竹篓,站起身,摊开一个红彤彤的巴掌,对姜尧说:“哪买的竹篓啊,毛刺也太多了,快扎死我了!”   那个竹篓是前些年姜尧在街上随意买来装碎瓷片的,可能是因为价格比较便宜,竹片边缘没怎么做打磨处理,加上常年放在外面日晒雨淋,竹片粉化,毛刺确实有些多。   沈星河托着一只被毛刺重伤的右手,绕到工作室正门,坐在一把靠窗的原木色椅子上,等着姜尧找来镊子,坐在他正对面,帮他一根一根地夹刺。   有些刺明显,用镊子可以夹出来,有些刺藏得比较深,姜尧又去陈姨那里找来针线盒,把针放在酒精里面消了消毒,捏着沈星河被扎的手指,一点一点地帮他挑出来。   相比初次见面时的瘦小,姜尧这些年也变了很多,他整个人都长开了,有着像扇子一样的睫毛,像鹿一样的眼睛,小时候在一众孩子当中就白得异常突出,现如今更是在窗外阳光的照耀下,白得发光。   他低着头,尽可能小心地将扎进沈星河手掌里的刺都挑出来,有一根刺扎得比较深,姜尧抬起眼睛,想要告诉他一声,接下来的动作会比较疼,让他忍着点。   却没想在他抬头的瞬间,沈星河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身上。   他似乎已经这样看着姜尧许久了,冷不丁一个对视,让他的眼睛下意识地眨了一下。   “怎么了?”姜尧问。   沈星河没有说话,突然“嗷呜~!”一声,做了一个鬼脸,又抬起那只没扎刺的手,对着空气抓了两下,像是一只滑稽的野兽。   姜尧不明所以,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他。   沈星河顽皮地眨了眨眼,在极为安静的空气当中笑了一下。   姜尧问:“你笑什么?”   沈星河挑了挑眉,抬起手按住了姜尧微锁的眉心,“没笑什么,你看起来心情不好,我逗你一下。” 第7章 你谁啊?   可能连姜尧自己都没发现,他的眉头在见到沈星河之前,就已经不自觉地锁了起来。   即便痕迹不太明显,但如果有细心的人仔细观察,还是能看出他心事重重。   姜尧自小不爱说不爱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所有问题藏在心里。   沈星河等他倾诉。   他也只是嘴角微动,又低下头继续给沈星河挑手里的刺,“这里应该有点疼。”   沈星河没再追问,而是把方才伪装成野兽爪子的那只手按在肚子上,皱着脸说:“我饿了。”   吃早饭的时候他没起床,即便是起了,估计也不敢出现在餐厅。   眼下陈姨做的午饭都快出锅了,饿了也很正常。   但是工作室里没有吃的东西,姜尧的房间里也没有。   沈星河一边闻着从前院厨房里飘出来的香味,一边咽着口水说道:“陈姨是不是做了糖醋鱼啊?”   姜尧点了点头,鱼还是他今天早上出门帮陈姨买的。   沈星河说:“我也想吃。”   姜尧说:“那我让陈姨帮你准备碗筷。”   沈星河忙说:“别别别,我刚刚看到二叔的朋友在家,今天中午我要是敢露面上桌吃那条糖醋鱼,明天变成糖醋鱼躺在桌子上的必定就是我!”   姜尧从他手心里面挑出最后一根茸刺,又拿棉签蘸了一些碘酒,在他每一处扎过刺的伤口上涂了一层。   “那怎么办?”他忙完收拾好针线盒还有镊子,问道。   沈星河说:“只能出去吃了。”   姜尧说:“好。”转身就要拿着针线盒走出工作室。   沈星河急忙拽住他,“你陪我一起去。”   姜尧说:“我中午要陪师父和胡先生一起吃饭。”   沈星河说:“那我等你吃完。”   姜尧犹豫,“吃完要下午了。”   沈星河揉着饿扁的肚子,目光坚毅且可怜巴巴地说:“没事,我等你,无论你们吃到几点,我都会在这里等着你!”   姜尧沉默下来,看似有所动容。   沈星河暗自握拳,感觉今天的午饭搭子已经有了着落,他想着要不要跟姜尧假装客气一番。   就听姜尧说道:“你还是回房间去等吧,房间里还有你昨天接生的小猫,每三四个小时就要喂一次。”   ……   三只小猫吃了早饭、吃了午饭,甚至还吃了一顿加餐。   沈星河饿得前胸贴后背,眼巴巴地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从中午十二点溜达到下午一点半。   以他对沈玉琢的了解,他二叔在家中宴请朋友,必定是要喝点小酒,这酒不见得喝得很多,主打一个没完没了,平时半个小时就能解决的午饭,只要有酒上桌,必定能吃上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还是最快的速度,有时战线能拉长到三个小时甚至于整整半天。   沈星河想想就觉得眼冒金星,心道这顿早饭可以自动延期到晚饭时间了。   本想翻开书包拿出游戏机打发时间,却在书包拉链拉开的下一秒,听到了姜尧进门的脚步声。   沈星河又一次看了眼时间,一点四十五分。   “这么快就吃完了?”   游戏机刚从书包里冒了个头,又被沈星河毫无感情地扔了回去。   姜尧:“嗯,胡先生有事先走了。”   沈星河“唰”的一声把书包拉上,“太好了,还以为这顿饭得等到晚上。那你现在可以陪我出去了吧?”   姜尧点头。   “对了,跟我二叔说了你要出门吗?”   “说了。”   “他没问你出去干吗?”   “没问。”   “也是,他乐不得你多出去跑一跑。”   眼瞅着过了饭点,不少饭店都挂上了“暂不营业”的牌子,沈星河想吃鱼,路边那些24小时营业的面馆和快餐店没有鱼,有的也是一些炸鱼块或者鱼片汤之类的做法,跟他想吃的糖醋鱼做法大相径庭。   沈星河骑着姜尧的自行车,停在一处凉爽的树荫下,他单脚支着地,看了看左右两边的小饭店,问姜尧:“还有哪条街饭店多啊?”   姜尧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拿着手机查地图:“和平路上有一家石锅鱼,营业到三点半。”   沈星河说:“但是我想吃糖醋鱼。”   姜尧又搜了搜关于饭店的介绍,“也能做糖醋鱼和家常菜。”   “真的?”沈星河顿时打了鸡血,登上车子就往和平路拐,“你拽好我的衣服,小心别摔了。”   姜尧听完怔了片刻,像是在这个瞬间回到了小时候,那时他和沈星河一起出去玩,沈星河对他叮嘱最多的,就是这句话。   他看着沈星河随风飘动的衣角,伸手拽了上去,半晌又不知想到什么,微微垂下眼睛,将拽着他衣角的那只手,挪到了自行车后座自带的扶手上。   石锅鱼虽然营业,但过了饭点,大厅里面也没有几桌客人。   姜尧中午已经吃过了,跟着沈星河出来,纯粹是为了陪他。   两人找了一张靠门口的桌子坐下,刚要招呼服务员点菜,就见通往二楼的楼梯上面走下来一个人,那人似乎也看到了他们,原本正常下楼的步伐,变得试探起来。   他歪着脖子眯着眼睛,来回打量着沈星河还有姜尧,突然,他皱在一起的五官猛然放大,眼睛和嘴都撑得滚圆,颤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对着沈星河猛冲过来!   “我草!不是,我呸,沈星河?你不是沈星河吗!?”   沈星河看到这人也觉得眼熟,坐在餐桌前想了一会儿,“谢飞?”   “我靠!!不是,我去!你真是沈星河!?你来岚城了?”   谢飞个子瘦高,顶着一头男高中生最为普遍的利落短发。他是沈星河还能常来岚城那几年玩得最好的一个伙伴,也就是那年夏天跟姜尧要鱼的小孩。   他看了一眼姜尧,似乎并不陌生,随后又把目光落在沈星河的身上,兴奋道:“你什么时候来的?这也没放暑假啊。”   沈星河看到老朋友也觉得高兴,“我转到岚城了,在岚城一中。”   “真的?哪个班?我也在一中啊,怎么没见你?”谢飞平时惯用的语气词在嘴里转了好几圈也没吐出来,只得用夸张的面部表情表达他此时此刻内心的激动。   沈星河说:“周五才转过来的,还没正式上课呢。”   谢飞说:“那转到哪个班了?”   沈星河说:“三班。”   谢飞说:“那不是跟姜尧一班?”   沈星河点头。   谢飞说:“那你们两个挺有缘分啊,我在七班。”   谢飞认识姜尧并不稀奇,两人毕竟都在岚城,小时候又一起玩过,如今又在一个高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总会打个照面。   沈星河的到来让久别的谢飞异常激动,碰巧石锅鱼是他家开的,拉着沈星河直奔海鲜区,大手一挥,让他看上哪条捞哪条。   沈星河隐约记得谢飞家里确实是开饭店的,但具体是做什么菜系的却记不清了,眼下能在这里碰到儿时的伙伴也让他心情大好,一边捞鱼,一边跟谢飞叙旧。   两人聊着,捞了一条三斤重的鲤鱼。   陈姨中午做的就是糖醋鲤鱼,沈星河不嫌刺儿多,就想吃这个。   姜尧坐在大厅里等他们,刚准备帮沈星河涮涮吃饭的盘子,就听到一个粗嘎的男声从身后响起。   “呦,瞧瞧我看见谁了?这不是一中三班的公主,姜尧同学吗?”   姜尧闻声一顿,涮盘子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那男声没有得到回复,踩着一双人字拖鞋,“拖拉拖拉”地来到姜尧面前,坐在了方才沈星河坐的位置上。   姜尧抬眼,看到了一个穿着花衬衫,染着黄头发的男青年。   那黄头发长着一张四方脸,眉毛很粗,眉宇间带着一股很明显的凶煞气,看着就不太好惹。   他坐在姜尧面前给自己倒了杯水,敲了敲桌子问:“姜公主平时也出来吃饭啊?我还真当你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公主殿下呢。”   姜尧没理他。   黄头发又倒了杯水,推到姜尧面前,“喝水。”   姜尧依旧不出声,拿起手机准备报警。   黄头发似乎知道他想干什么,起身越过桌面,一把将他的手机抢了过来,“怎么,请你喝杯水而已,不用这么不给面子吧?”   姜尧似乎并不想坐在这里跟他有过多的纠缠,起身想走,又被黄头发拦了下来。   “别走,好不容易在外面碰到一回,赏个脸,跟哥吃个饭呗。”   姜尧说:“不吃。”   黄头发说:“给脸不要脸是吧?你一个人吃也是吃,跟哥们一起吃也是吃。”   他抬手要搭姜尧的肩膀,却没想搭了一个空,还想继续去搭,却见姜尧身边突然多了一个人。   “你他妈谁啊?”黄头发问。   沈星河捞鱼回来,就看到一个陌生的黄毛正在骚扰姜尧,他走过来挡在姜尧前面,上下打量了黄毛一番,说道:“别说脏话?”   “什么玩意?”黄毛像是没有听清,不耐烦地说:“我他妈问你是谁!”   沈星河声音平稳,再次重复道:“别说脏话。”   黄毛似乎被他那副三好学生的行为举止给逗笑了,抬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你管我说不说脏话,我现在问你,你他妈是谁?”   “我?”沈星河瞥了一眼被黄毛推过的肩膀,抬手扫了扫落在上面的褶皱,“你这么想知道?”   黄毛说:“别他妈跟我废话!”   他又想去推沈星河,却没想沈星河突然咧嘴一笑,一猛子揪住他的后颈,将他的脸砸在桌面上,差点将他的五官碾平,“我是你爷爷。” 第8章 姜尧   谢飞从后厨出来,刚好看到沈星河将一个黄毛按在桌上,他的力气也不知道怎么会那么大,按得黄毛左右挣扎,就是没办法从桌子上直起身来。   谢飞家里的石锅鱼在这条街上开了将近十年,自然认识这个黄毛是何许人也,他立刻跑到沈星河的旁边拉架,好一顿劝说,才把黄毛从沈星河的手底下解救出来。   黄毛哪受过这门子气,转手就要冲沈星河挥拳。   谢飞赶紧拦住他说:“贺哥,贺哥,别动气,这是我发小,刚从A市过来的,不懂事,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黄毛很明显不想善罢甘休,瞥了谢飞一眼,“别他妈在这里挡路。”   谢飞为难,指着饭店里安装的摄像头,“贺哥,你还是走吧,真要打起来,你肯定不占理,你也不想再因为这点小事,闹到警察局是不是?”   黄毛听完挣开谢飞的牵制,甩手摔了一个就近的杯子,揪着谢飞的衣领子说:“你他妈还想给我报警是怎么着?”   “我哪儿敢啊!”谢飞立刻说:“不是我要报警,但你看看,周围这么多人呢,万一有个热心肠的要打电话,我也拦不住啊。”   午后的饭店虽然人少,加上服务人员和几桌没吃完饭的客人,也有十几个,黄毛听完谢飞的话环顾四周,果然已经看到有几个人蠢蠢欲动,拿起了手机。   他前阵子才从警察局出来,这会儿子如果再闹进去,肯定占不到便宜。   他松开谢飞的衣领,竖起一根手指,隔着空气对沈星河点了几下,恶狠狠地说:“别再让我看见你。”   沈星河顺着他的意思点了点头,见他要走,还想抬起腿送送他。   谢飞急忙抱住他的胳膊把他拦下,趴他耳根子上说:“大哥,你怎么还这么猛?自家生意,悠着点!”   沈星河只得收回将要迈出去的右腿目送黄毛,直到黄毛走出饭店,才扭头看了一眼始终被他护在身后的姜尧。   姜尧的目光一直落在他的身上,见他回头,才微微闪动了一下睫毛,看向了别处。   沈星河没问姜尧这黄毛是谁,问了也不一定能得到回应,他跟谢飞交换了电话号码,吃过午饭回到家中,等姜尧去了工作室,又转头从家里摸了出来。   谢飞骑着一台小电驴在沈玉琢的家门口等他,等他出来,扔给他一个安全帽,问他:“去哪儿?”   沈星河把安全帽扣在脑袋上,坐上小电驴,“随便走吧。”   谢飞说:“好嘞,那我带你故地重游?”   沈星河说:“行。”还没等谢飞把车骑走,就开口问道:“下午在你家店里,骚扰姜尧的那个黄毛是谁?”   谢飞知道,沈星河这么急匆匆地把他叫出来,肯定跟下午那件事脱不了干系,这事儿不能喝着风在车上说,他简单观察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带着沈星河拐到了一处树影幢幢的小公园里。   这小公园离沈玉琢家近,公园里有花有草,还有一个几十米高的小山坡,山坡上有一个小亭子,是他们小时候常来的聚集点。   沈星河不来岚城的这些年,谢飞也没往这边来过,他还记得他当年在亭子里乱涂乱画,在某一根柱子上面留下了“谢小飞到此一游”的真迹。   谢飞挎着安全帽在亭子里找了一圈,还真被他找到了当年用尖嘴石头刻下的那几个丑了吧唧的大字。   “其实我也不知道姜尧是怎么招惹上贺强的,就记得高一的时候贺强去学校门口堵过他几回。”   贺强是和平路出了名的小混混,早先在一中斜对面的十三中上学,没毕业就辍学了,比谢飞和姜尧他们高两届。   谢飞坐在亭子里的长椅上说:“贺强辍学以后一直待在家里,没找工作,也没继续学业,整天带着一群小混混在十三中门口晃来晃去,有时还来一中门口蹲着,反正我们都挺怕他的。”   沈星河坐在谢飞对面,挺拔的背脊靠在长椅的椅背上,没插话,听着谢飞说。   谢飞分析:“以我对贺强的了解,估计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们整天蹲在学校门口,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跟我们“借钱”,我估计他是哪天缺钱了找上了姜尧,姜尧没搭理他,所以才被他缠上了。”   谢飞说:“姜尧那性子你也知道,整天不言不语,对谁都没有一个笑模样,小时候跟在你身边,还见他笑过几次,后来跟他在一中重逢,他整个人就散发着一种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息,看起来冷傲清高,谁都不愿搭理,所以贺强才给他取外号,叫他公主,反正也不是什么好词,嘲讽他长得白,像女孩子。”   “有一次……有一次他被贺强他们打了……”   “打了?”   谢飞话没说完,就被沈星河皱着眉打断,“你说那个贺强打过他?”   谢飞说这话的时候还在心里斟酌了一番,想着跟沈星河说这件事情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委婉一点,但是他偏科偏得实在厉害,语言组织能力有限,只好将这个“打”字说了出来。   他和沈星河虽然多年不见,但沈星河对姜尧的那个爱护劲儿,他可是记忆犹新,别说是“打”了,他们那时候不小心碰姜尧一下,都要遭沈星河的刀眼。   谢飞想把话收回去,却为时已晚。   沈星河问:“怎么打的。”   谢飞说:“小混混打人还需要理由吗?随便给你安个罪名不就能把你拽到胡同里打一顿?反正那次他们把姜尧打得挺严重的,说是头破血流也不夸张,要不是我及时出现,不定还要打成什么样子。”   沈星河不说话,谢飞只好继续说:“我本来想带他去医院,他说没事,我又想带他报警,也被他给拒绝了,最后我实在不放心他自己骑着自行车回家,跟在他后面把他送了回去,对了,半路还碰到你二叔了。”   沈星河问:“我二叔看到他流血了?”   谢飞说:“看到了啊。”   沈星河问:“他怎么说?”   谢飞说:“你二叔没说什么,倒是姜尧抢着说他是自己骑车摔倒的。”   沈星河:“我二叔信了?”   谢飞:“信了啊,还让姜尧以后骑车小心点呢。”   从外面回来,天已经黑了。   沈星河没让谢飞送,一个人顺着沿途的小路往四合院的方向走。   沈玉琢所居住的地方虽然是老城区,周遭却没有杂乱的车辆停放,道路两旁除了一棵棵高大的梧桐,还有每隔几十米就会出现的路灯。   路灯灯光昏暗,倒是显得夜空尤为晴朗,沈星河常年居住在A市那样繁花似锦的大都市中,已经许久没有见过夜空中悬挂的星星了。   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突然在不远处的一盏路灯下,看到了一个人。   那盏路灯本身没有亮,所照的位置,却要比他刚刚走过的任何一个地方都要亮得多。   姜尧站在那盏路灯下,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   沈星河看着他,快步冲他走了过去。   “你出来接我?   “嗯。”姜尧点了点头,“这个路口的路灯坏了。   沈星河说:“我又不怕黑。”   姜尧说:“我知道。”   说完又抬起另外一只手,递给沈星河一件外套。   虽然临近夏天,晚上的风还是有些凉,沈星河接过外套穿在身上,看着姜尧,难得没有说话。   姜尧的额头饱满光滑,已经没有了谢飞所形容的头破血流。   如果没有谢飞,或许根本没有人会知道他曾经经历过那样的事情。   姜尧似乎也把这件事情给忘了,他面部表情平淡,好像就连今天下午遇到黄毛的事情也被他抛之脑后。   沈星河沉默良久,想顺着他的意思把这件事抹过去,毕竟两人多年未见,又是刚刚重逢。   他隐约知道姜尧心里是怎么想的,如果随了他的心意,他或许会觉得轻松。   沈星河想了想,刚要下定决心,就听到自己的声音不受控制地从寂静的夜空中飘了出来,“姜尧。”   “嗯?”   “你以后还给我当跟班吧。”   姜尧迟疑片刻,问道:“为什么?”   沈星河说:“因为我想罩着你啊。”   “给个机会。” 第9章 哦,哪个姜?   沈星河这个提议刚一说出口,就被姜尧拒绝了。   他拿着手电筒走在沈星河前面,跟他保持了几步距离,像是在给他带路。   前面的路并不是不好走,平坦干净,除了树和路灯,连个多余的障碍物都没有。   姜尧走了几步停下,听到沈星河跟上的脚步声,才又继续往前走。   好像这才是他们之间最正确的距离。   认识但不熟,见过,却陌生。   整个周末,沈星河都藏匿在姜尧的房间里,饿了就偷偷摸摸地出去找点吃的,回来继续跟他接生的那三只小猫赖在地铺上。   他看起来还不想在沈玉琢面前露脸,姜尧没权利赶他走,也没主动跟沈玉琢说。   至于为什么不说?   可能是因为那三只小猫,也可能是因为那盏放在床头柜上的小夜灯。   自那天晚上从外面回来,两个人之间的交流就变少了。   倒也不是刻意变少的,姜尧很忙,大多时候都是待在工作室里,哪怕沈玉琢最近根本没接到什么工作,他依旧会蹲在工作室里练习拉坯,或是练习雕刻。   沈星河的提议遭到拒绝之后,也没再主动提起,他不了解现在的姜尧,但对小时候的姜尧却了解颇深。   姜尧那个时候住在沈家,最怕的事情就是给沈玉琢添麻烦,沈玉琢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沈玉琢让他跟着自己出去玩,他就兢兢业业认认真真地把出去玩这件事当做沈玉琢交给他的任务。   他那时愿意给他拿东西,当跟班,是因为他是沈玉琢的亲侄子。   他怕他如果不这样做,沈玉琢会为难。   如今他不愿意给自己当跟班了,或许也是因为他是沈玉琢的亲侄子。   沈星河虽然拿不准姜尧内心深处最真实的想法,但他知道,姜尧现如今所做的一切,都是在尽量避免给沈玉琢添麻烦。   沈星河胡乱猜着,呈大字状摊在地铺上。   其实他这次回岚城也是带着任务的。   沈玉林——也就是他爸,这些年一直想要跟沈玉琢和好,毕竟他爸只有沈玉琢这么一个弟弟,即便沈玉琢再瞧不上他们家所经营的那些充满了铜臭气息的赚钱行当,他爸也不能真的跟沈玉琢计较,不认这个唯一的弟弟。   但沈星河他爸事儿忙,忙着整天东奔西走地赚钱,忙着国内国外起早贪黑地开会。   他爸很想抽个空闲出来跟沈玉琢坐下聊聊,但如果想要跟沈玉琢聊透的话,又是一件很漫长的事,思来想去,沈玉林把目光放到了沈星河身上,决定先让沈星河回来给他探探路,无论他们兄弟两人闹得如何僵硬,在小辈面前,总是要收敛一些。   所以沈星河这次转学,不是因为父母离婚,也不是因为打架早恋,而是背负了父辈之间破裂了多年的兄弟感情,跟他本身的关系并不大。   即便如此,他转学第一天就当众逃课的事迹,还是在经历了一个周末的发酵之后,传遍了整个年级。   周一早上,沈星河拿着提前写好的检讨,正儿八经地登上了岚城一中高二三班的讲台。   他言辞之诚恳,吐字之清晰,先是给班主任王老师再三道歉,又表示这是初犯以后绝不再犯。   洋洋洒洒两千字检讨,充满了对于逃课这件事的忏悔与鄙夷。   王老师任教多年,见过不少像沈星河这样中途转校而来的问题学生,但是像他这样逃了课又转头主动回来写检讨,并且当着全班大声朗诵的,还是头一个。   她先前了解过沈星河在A市那边的资料,又看了看手里那两张用纯楷体书写的检讨,指了后排的一个位置,让他坐过去上课。   沈星河的到来,让沉寂已久的高二三班沸腾了起来。   所有人都对这个从大城市转来的少年充满了好奇。   课间时分,沈星河的座位旁围满了人。   陈天蓝也想去凑热闹,但是挤了半天,愣是没挤到第一梯队。   他无奈地扭头回来,听到坐在前面的高程说:“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你说同样都是转学生,怎么我刚转来的那天,就没有接收到这么热情的待遇。”   陈天蓝一屁股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又一次竖起三根手指,“无非三点。”   高程说:“又是三点?哪三点?”   陈天蓝说:“长相、谈吐,还有这绝无仅有的清爽的且不装逼的气质。”   高程有时候觉得陈天蓝爱瞎总结,但他今天所说的这三点,按在沈星河身上,倒是全能对应得上。   沈星河长得帅,这种帅是高程不愿面对又不得不承认的帅,以沈星河这个颜值,随便放到哪个高中都是大校草的级别,与高程这种自封的高级男模脸正好形成鲜明对比,高程这张脸有多高级,沈星河的那张脸就有多好看。   不说长相,他的谈吐也是不凡,抛开今天早上站在讲台上朗诵的那一篇查重率几乎为零的检讨书,寥寥几句自我介绍,已经将他的年龄、性格,业余爱好,全数告知大家。   他不吝啬微笑,也不拘谨,大大方方,自然爽朗,实在让人耳目一新。   “不对啊。”陈天蓝突然捏着下巴说道:“难道他也不是传说中的主角?”   高程说:“怎么不是?”   陈天蓝说:“一般校园文的主角,不都是或阴郁、或乖张、或逼王转世、或邪神附体吗?他除了长相符合标准,其他的也太正常了吧?”   “人家就不能开辟一条新的道路吗?”高程懒得理他,扭头看了一眼坐在一边的姜尧。   姜尧正趴在桌子上看书,根本没被外界的情况所影响。   突然,后排热热闹闹的声音安静下来,围在沈星河四周的同学也渐渐散开,给沈星河让出了一条路。   沈星河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从人群中走出来,先是环顾教室一番,又锁定了一个位置。   他顺着那个位置一步步走过去,来到了高程的旁边。   高程旁边没坐人。   沈星河说:“不介意我坐下吧?”   高程眨了眨眼,近距离看沈星河这张脸,还是觉得冲击力有点大。他呆滞地点头,示意可以坐。   沈星河和他说了一声“谢谢”,竟然和他的动作一样,倒着,骑在椅子上。   高程不明所以,刚和同样呆滞的陈天蓝对视了一眼,就见沈星河对着始终默默无闻的姜尧伸出了一只手。   姜尧看着这只手抬头,跟沈星河对视。   沈星河说:“你叫什么名字?”   姜尧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看着这个今天早上还靠着他自行车吃包子的男生,疑惑道:“你……问我?”   “是呀。”沈星河说:“你叫什么名字?”   姜尧虽然不知道他唱得是哪一出,还是配合地跟他握了握手,“我叫……姜尧。”   “哦,哪个姜?姜饼人的姜?”   姜尧想说姜子牙,但姜饼人好像也没错。   他不知道沈星河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配合地说:“是。”   “还挺可爱。”沈星河夸赞道,又笑着对他说:“我叫沈星河,来自A市。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学了。” 第10章 你吃鸡蛋了?   沈星河做完自我介绍,起身走了。   只留下一脸茫然的高程和陈天蓝,以及一个表情淡淡,继续看书的姜尧。   距离上课还有两三分钟,陈天蓝突然发现新大陆似的把探究的目光放在了姜尧身上。   他仔细打量姜尧,从脑瓜顶的头发丝,打量到姜尧那张少有情绪起伏却异常白净光洁的脸上。   姜尧长得好看,和沈星河那种明朗的帅气不同,他的长相偏俊秀,脸不大,眼睛却不小,一双眼睛圆溜溜的又黑又亮,像是两颗坠在宣纸上带着高光的葡萄珠。   他这双眼睛其实更适合笑,笑起来肯定如新月弯弯,光彩照人。   但陈天蓝跟他同桌两年,别说看他笑了,连生气、悲伤这种最基本的人类情绪,姜尧都没怎么在他们面前表露过。   最开始,陈天蓝也跟别人一样觉得姜尧高傲,不稀得跟他们交流,毕竟他长得好,穿在脚上的鞋也是名牌,第一次见面,很容易就让人联想到他是哪一个富贵人家的小公子。   但相处的时间长了,陈天蓝却发现姜尧那张冷若冰霜的表情下面,似乎藏着一个内敛又有点……神奇的灵魂?   “不会吧?难道你才是这本书的主角?”陈天蓝头一歪,看着姜尧说。   姜尧没说话,继续翻着手上的书。   陈天蓝早已习惯了他的冷漠,瞥了一眼他翻了整整一个课间的课本,极无奈地说:“大哥,下节课考英语,你拿本语文书在这儿看什么呢?”   姜尧平和的目光明显一滞,翻动书页的手也停了下来。   他虽然没有说话,但陈天蓝很明显地在他微微抿着的嘴角里读出了一丝悔意,似乎在说,糟了,温错书了。   陈天蓝有两个爱好,活到至今为止,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看网络小说、研究人类的各种心理形态。他以后的梦想不是写小说就是当心理医生,能够跟姜尧同桌两年,且没有因为姜尧冷漠的情绪问题跟他闹掰的具体原因,也是觉得姜尧根本不如外表上面看起来的那样冷漠。   陈天蓝想,如果剥开他冷漠的外壳,一定会发现一个完全不一样且全新的姜尧。   只不过他们这些跟他关系并不亲近的同学,都不是他想要展露内心的对象,所以他时常戴着面具,不愿意袒露心扉。   陈天蓝觉得他对姜尧的心理已经拿捏得十分准确了,刚准备靠在椅背上设想未来,想象他以后的心理诊所开在地图上的哪个位置,就感觉一道灼灼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他扭过头,没发现那道目光的来源,疑惑地挠了挠耳朵,转回头准备上课,结果刚一转回来,还没坐稳,就感觉那道目光又一次悄无声息地盯上了他。   整整一个上午,陈天蓝都觉得有人在偷偷地看他,可一直到中午放学,他都没能找出那个偷看他的人到底是谁。   高程觉得他疑神疑鬼,一定是这段时间起早贪黑地看课外书看得太多了。   陈天蓝也觉得不太正常,他昨天晚上刚刚通宵看完了一本重生爽文,可能是因为睡眠不足,产生了幻觉?   随着午间的铃声响起。   陈天蓝和高程一起去食堂吃饭。   他们一人刷了一份鸡腿套餐,坐在距离热菜窗口附近的一个位置上。   陈天蓝早就饿了,先是端着餐盘使劲闻了闻鸡腿的香味,随后将餐盘放在桌上,刚要将鸡腿拿起塞进嘴里,那一股熟悉又诡异的被盯梢的感觉竟然又从他的背后传了过来!?   他立刻叼着鸡腿回头,没看到别人,只看到了一个孤独且茫然的身影,正端着餐盘四处找位置。   高程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立刻热情地说:“沈星河!来这边坐啊!”   那个茫然的身影正是今天正式转过来的沈星河。   沈星河听到声音看向他们,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此时早已经过了午高峰,餐厅虽然还有不少人,但也有几个特别明显的位置空了出来,旁边还有几个同班的,他们也看到了沈星河,冲着他招手。   沈星河没去坐,笑着跟他们点了点头,果断接受了高程的邀请。   高程和陈天蓝的盘子里都装了鸡腿,沈星河坐下后问:“食堂的鸡腿好吃?”   高程没想到他会选择坐在他们这桌,受宠若惊的同时还分给了他一碗没动过的鸡蛋汤。   沈星河也不嫌弃,拿起勺子就尝了尝。   这个举动顿时让高程对他好感倍增,啃了一口鸡腿介绍,“咱们学校食堂,最好吃的就是这个卤鸡腿。好吃到什么程度呢?以前鸡腿限量,不冲锋陷阵根本吃不着,后来有一次高一的两个孩子为了抢鸡腿打起来了,打得那叫一个惨烈,差点把食堂掀了,后来学校实在顶不住泱泱众口,才把限量模式给改了。”   沈星河说:“这么好吃啊?”   高程说:“当然了,要不然你刷一个尝尝?”   沈星河说:“我今天的菜打得挺多的,下回再尝吧。”   高程说:“也行,反正现在不限量了,鸡腿是周一、周三有,你记着时间。”   沈星河点了点头,吃了几口盘子里的菜,很高兴地和陈天蓝他们闲聊起来,聊了聊学校的情况,又聊了聊岚城的特色,聊着聊着话锋一转,很自然地切入道:“那个姜尧,怎么没跟你们一起吃饭?”   陈天蓝说:“他一般去二食堂吃。”   沈星河说:“还有二食堂?刚刚没人跟我说呀。”   陈天蓝说:“二食堂那地方很少有人去的,东西又寡淡又难吃,主打一个经济实惠,一顿饭下来两三块钱吧。”   沈星河说:“这么便宜?”   陈天蓝说:“是啊,其实一食堂也有便宜的饭,价位比二食堂高不到哪去,味道却比二食堂好得多,如果不是特别会精打细算的同学,根本不会去那边吃。”   沈星河的眼睛转了转,看似有些不解地问道:“姜尧同学的家庭条件是......不太好吗?我看他的鞋子还挺……”   “贵!对吧?”陈天蓝猜中了他要说什么,跟高程对视一眼,笑道:“又是一个被他这双鞋骗到了人!”   沈星河说:“骗?”   陈天蓝说:“其实也不是骗,就是我们大家第一眼看到他的鞋子还有他的气质长相,都觉得他可能是一个家庭挺富有的小孩,但实际上他这双鞋都已经穿了快两年了,或者更久,而且根本不合脚。”   “不合脚?”   “嗯,去年穿着至少大了有三四码,我那次看他在体育馆换鞋,感觉他像是穿了两只船。不过今年穿着应该没那么大了吧,毕竟脚肯定长了。”   沈星河一边听着,一边扒拉着餐盘里的饭粒,说道:“我感觉这位姜尧同学,好像不太爱说话的样子,他在学校一直这样吗?”   陈天蓝啃完最后一口鸡腿,“是呀。”   沈星河说:“那他在学校受欢迎吗?”   陈天蓝擦了擦嘴,“他那个性子怎么可能受欢迎嘛,全班乃至全校,除了各科老师,估计只有我和高程愿意跟他说话了。”   三人吃过午饭,一起回到了教室。   姜尧已经从二食堂回来了,正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看英语书。   沈星河跟他打了一个照面,没有主动上前交谈,也没刻意疏远,就是很平常地从他身边走过去。   姜尧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也没主动跟他交流。   下午放学,沈星河跟着三五个刚认识的新同学一起出了校门,姜尧去车棚骑车,看了一眼沈星河远去的背影,独自一人踏上了回家的路。   他本以为沈星河今天不跟他一起走了,却没想到刚拐到学院路的一个路口,一个穿着校服的蓝白色身影就跳了出来。   姜尧赶紧刹车,看着这个明明已经跟着同学走远了的人。   他实在有些不解,眼睛里也带着许多疑问,似乎想问,可嘴角动了一动,还是没有问出来。   沈星河此时倒像是一下子恢复了记忆,直接挡住了姜尧的去路,说道:“载我一程。”   姜尧没拒绝,只是静静地看了他几秒。   半晌,他想从自行车上面下来,挪到后座上去,却发现沈星河的脖子上有一大片的红。   姜尧犹豫道:“你吃鸡蛋了?”   沈星河的脖子确实痒,抬手抓了抓,“嗯,中午喝了点鸡蛋汤。”   他难道忘了自己对鸡蛋过敏?   姜尧问道:“那带过敏药了吗?”   沈星河说:“没带。”   姜尧说:“要不要去买点?”   沈星河说:“好。”等姜尧从自行车上下来,又突然问他:“对了,你现在穿多大码的鞋子?你这双鞋合脚吗?”   姜尧的脸上似乎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他好像也不知道自己该穿多大码的鞋子,只是顺着沈星河的问话垂眼看了看自己的鞋,说道:“合脚。” 第11章 要怪就怪我。   沈星河就知道他会这样回答。   没有当下揭穿他的谎言,骑上车子载着他一起去了趟药店,又一起回家。   沈星河吃鸡蛋过敏这件事情,整个沈家上下皆知,他自己自然也知道。   但是小时候姜尧不知道,有一次沈星河没吃早饭,姜尧特意给他留了一个鸡蛋,结果他吃完直接进了医院,在医院挂了两天点滴。   这一次的摄入量可能没那么多,只是身上起了一些红疹。   两人一起回到房间,沈星河脱了上衣涂药,脖子后面那一片他够不着,姜尧就拿起药膏站在他的身后帮他涂。   姜尧不是过敏体质,只知道过敏后的症状可能又疼又痒,严重了还会危及生命。   小时候的经历让他彻底明白了过敏的严重性,再也不敢随便给沈星河吃东西。   可其实他一直有一个疑问,沈星河既然知道自己会过敏,为什么还要接受他给的那个鸡蛋?   “你……”姜尧帮他涂药的动作突然停下,终于问出了这个困扰了他多年的问题,“你小时候,为什么要吃我给你的鸡蛋?”   沈星河明显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扭头看他,震惊地说:“你不会是想让我还给你吧?”   姜尧看着他略显夸张的表情,淡淡说:“不是。”   沈星河说:“对嘛,就算让我现在还你,我也变不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了,早就消化了。”   姜尧见他一直顾左右而言他,不正视问题本身,又问了一次,“你既然知道自己对鸡蛋过敏,为什么还要接受我给你的鸡蛋?”   姜尧性子执拗,不问是不问,问起来就要刨到底。   他看着沈星河,想要得到答案。   沈星河被他认真探究的目光盯得败下阵来,“你真想知道啊?”   “嗯。”其实小时候他就想问,但沈星河出院以后又变得生龙活虎,忙着到处疯跑,根本没有让他开口的机会。   沈星河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姜尧的眼睛,像是正在努力回想那时候吃鸡蛋的前因后果。   六七年前的经济条件已经不差了,鸡蛋也是普通人家餐桌上最常见的食物。   姜尧那时营养不良,陈姨为了改善他的身体情况,每天早上给他准备牛奶鸡蛋,想让他长长个子。沈星河不知道姜尧在来到沈家之前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但跟他相处了一段时间之后,就会发现他肯定是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面受到过区别的对待。   鸡蛋这样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食物,对他来说,似乎非常珍贵。   不只是鸡蛋,陈姨为他准备的任何东西,他都会吃的干干净净,绝对不会浪费。   只不过他好像特别爱吃鸡蛋,每一次都小心翼翼地把鸡蛋壳剥开,再小口小口的吃完。   沈星河第一次见他眼里有光,就是在他吃鸡蛋的时候。   也不知道那令人过敏,一个鸡蛋黄儿就能把他噎得脖子伸出二里地的东西,到底有什么好吃?   沈星河不爱吃鸡蛋,也不能吃鸡蛋。   再加上姜尧面对鸡蛋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开心。   令他十分痛恨鸡蛋。   某天,沈星河起晚了,没吃早饭。   陈姨给他留了饭菜,他又不想吃,急匆匆地拽着姜尧往外跑。   外面早已经约了谢飞和陈一鸣那些小朋友,大家一经碰头,又开启了一天的疯玩模式。   玩了一会儿,沈星河饿了。   那次他们跑的地方有点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根本没有吃饭的地方。   沈星河想了一切可以果腹的方法,最后发现只能喝水充饥,可当他打开水瓶的时候,姜尧却从一直斜挎在肩头的背包里面掏出了一个鸡蛋。   陈姨每天只煮一个鸡蛋。   沈玉琢不吃,沈星河不能吃。   所以即便大家不说,也知道每天早上餐桌上面的那个鸡蛋是独属于姜尧的。   但那一天姜尧没吃,他把鸡蛋偷偷带了出来,递给了饿得两眼昏花的沈星河。   似乎在那一刻,鸡蛋这种东西在沈星河的世界里就变得不一样,哪怕它让他过敏,他也能跟它握手言和,给予它作为食物最大的肯定。   ·   姜尧手上拿着过敏药膏,看着沈星河眉眼带笑,问道:“你笑什么?”   沈星河这次没有卖关子,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开心地说:“没笑什么,就是突然想起从前有一个小豆丁,把他当时觉得最珍贵的东西留给了我。我就算不能吃那个东西,吃下去一口噎死,也不想当着他的面拒绝他。”   姜尧说:“为什么?”   沈星河说:“因为我不想看到他难过。”   姜尧一顿,在沈星河黑亮的眼睛里看到了他发怔的身影,他不自觉地眨了一下眼睛,低下头,挤出一点药膏。   “我不会难过。”姜尧说。   “你会的。”沈星河笃定。   姜尧将手上的药膏涂抹在沈星河的肩膀上,肩膀上的这片红是刚起来的,淡淡的,应该还不怎么痒。   他其实不确定他那个时候到底会不会难过,因为沈星河根本没有给他难过的机会,就狼吞虎咽地把鸡蛋吃了下去。   吃完以后理所当然地进了医院,出院之后又像无事发生。   姜尧那时候觉得沈星河神经大条,后来才意识到,他是不想让他把这件事放在心里,家里无论是沈玉琢还是陈姨都没有因为这件事怪他,就连得知沈星河过敏住院匆匆从A市跑来的沈妈妈,也没有因为这件事迁怒他。   就好像那一次沈星河不是吃了他给的鸡蛋住院的,他们口径统一,对吃鸡蛋这个事情只字不提,最后就连姜尧自己都差点觉得,沈星河那次住院,是不是真的跟他没关系?   如果不是有一天晚上他忘了关工作室的灯,睡到半夜想起来,想去关灯,也不会看到大病初愈的沈星河正站在院子里给他妈妈、他二叔,以及下班后只能接电话的陈姨,还有一个得知了这件事情但是远在国外开着视频的沈爸爸——开会。   “以后谁都不要在姜尧面前提过敏和鸡蛋这两个词。”   “尤其是陈姨,煮鸡蛋的时候一定要注意!”   陈姨的声音从电话里面传来,“那我咋办啊?要不,我给他煮鸭蛋?”   沈星河冲着电话问:“鸭蛋的营养价值高还是鸡蛋的高?”   陈姨说:“这我也没做过研究啊,不过吃鸡蛋的人多,估计还是鸡蛋的营养高一些吧?”   沈星河说:“那就还做鸡蛋。可以做煎鸡蛋或者鸡蛋羹?反正这几天先别让他看见完整的鸡蛋了。”   沈爸爸隔着电脑屏幕问道:“为什么呀?”   沈星河一副孺子不可教也的表情,“当然是怕他看见了自责啊,我进医院那天他脸都吓白了。”   又怕他爸护子心切不讲道理迁怒姜尧,再三说道:“而且鸡蛋是我主动要吃的,也没人特意跟他说过我对鸡蛋过敏,所以你们千万不要把这件事怪在他身上。”   “要怪就怪我。”   “是我自愿的。” 第12章 我出来赏月!   沈星河身上所有能看到红疹的地方,都涂上了药膏。   他等药膏稍微吸收了一些,套上衣服,问姜尧:“你现在最喜欢的食物还是鸡蛋吗?”   姜尧把药膏的盖子拧上,摇了摇头。   自从知道沈星河对鸡蛋过敏后,他就不喜欢吃鸡蛋了。   沈星河顿时沉默下来,过了一会儿又勾起嘴角笑了笑,他似乎在这一瞬间,知道了姜尧为什么会改变长久以来的喜恶。   他倒骑在书桌前的椅子上,问道:“是因为我吗?”   姜尧手上还拿着药膏,目光落在药膏的成分表上,听到沈星河这样问他,抬起头,跟他对视了几秒。   他不想回答,可是面对沈星河笑意盈盈的眼睛,还是点了点头。   沈星河目光柔和,问道:“如果我不对鸡蛋过敏,你还会喜欢吃吗?”   姜尧的重点似乎不在吃不吃,而是问道:“可以不过敏吗?”   沈星河说:“不知道,过敏原这东西说不准,我爸以前也对蛋白之类的东西过敏,后来慢慢地,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好了。”   姜尧认真听着,听他说完,又把目光落在了药膏上,“那你以后在食堂吃饭,注意一点。”   沈星河笑着说:“好呀。”   他笑得太过明朗,以至于笑声传到姜尧的耳朵里面,就让他自然而然地在心里绘制出了沈星河此时的模样。他不用看他,也知道他嘴角上扬,眼角弯弯,像是一轮特别突兀的,挂在夜空中的太阳。   姜尧把药膏放在抽屉里,看了一眼时间,刚准备去厨房帮陈姨准备晚饭,就听房门外面传来一阵“咚咚”的敲门声。   沈星河立刻如临大敌,从椅子上跳起来,要往衣柜或是床底下躲,还没躲明白,就听陈姨的声音从外面小心地响起:“小尧,星河?是我呀!”   听到陈姨的声音,沈星河顿时将悬起来的心放了回去,他示意姜尧别动,亲自去给陈姨开门,陈姨的一张脸从门缝里露出来,悄悄地对沈星河说:“二爷刚刚出去了,一个小时以后才回来呢。”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代王。   沈星河听完沈玉琢不在,立刻敞开大门,叉着腰,站在院子里面呼吸了几口自由的空气。   陈姨被他的模样逗笑,冲姜尧招了招手。   姜尧顺着她的意思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一个竹编的小篮子。   陈姨说:“屋里的小猫我已经喂过了,但是我瞧着它们睡觉的地方有些简陋,就给它们准备了一个篮子,回头你把棉絮放在篮子里,给它们换个地方。”   陈姨是今天早上上班之前知道沈星河已经偷偷来到岚城的,沈星河和姜尧站在她上班的必经路上等她,跟她说了大致的前因后果,让她在闲暇的时候帮忙喂喂小猫。   陈姨虽然不算从小看着沈星河长大,但也照顾过他几个假期,自然乐意帮忙,又在得知他暂时还不想跟沈玉琢打照面后,借着送篮子的空隙,给他端了一点已经做好了的饭菜。   沈星河看到亲人送来热乎乎的家常饭,激动得差点喷出眼泪。   他询问姜尧的意思,问他能不能在屋里吃,得到姜尧的同意后,直接卷着饭盒坐在椅子上一顿风卷残云。   陈姨的火上还煲着汤,不能站在这里一直跟他们闲聊。   陈姨走后,姜尧跟在她的后面,跟她一起去了厨房。   沈玉琢不在,做好的饭菜只能先放在恒温锅里温着,陈姨着手清理刚刚使用过的台面,姜尧站在一旁帮忙,帮她清洗刚刚用过的菜板。   多年未见,陈姨感慨:“星河现在真是大变样啊,长得那么高,我现在都得仰着头看他,仰得我脖子疼哈哈。”   姜尧一边洗菜板,一边随着她的话茬应声,算是回应她。   陈姨看向姜尧如今挺拔的身影,也觉得挺欣慰,“当年你们两个还都是小孩呢,如今一晃眼儿,都长这么大了。”   陈姨笑着说:“我记得啊,你们刚见面的时候好像还吵架了?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整天绑在一起,关系可好了。”   陈姨一边说着,一边看着姜尧认认真真洗菜板的侧脸,问道:“星河这么多年没来,你想不想他啊?”   这个问题不是陈姨第一次问姜尧,她在沈家跟姜尧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早就把姜尧当成了自己的家人,她最了解姜尧的性格,也知道这么多年以来,跟他接触最多,最亲近的同龄人,只有沈星河一个。   从姜尧来到沈家的时间上算,沈星河在岚城出现的时间只有那一年的一个暑假。   他走的时候明明说了寒假会来,但是寒假没来。   他给姜尧打电话,又说第二个暑假会来,但是暑假还是没有来。   陈姨那时候就问过他,想不想沈星河。   姜尧说不上来,但前几年临近寒暑假的时候,他确实会抱着一些期待。   可一次又一次,沈星河都没有来,他也就不再期待。   毕竟他只是借住在沈玉琢家里的一个学徒,而沈星河也只是远在A市沈玉琢的一个侄子。   他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够亲,距离也不够近,能够有一个暑假的相处时间,可能只是因为太阳不小心误入夜空的某种阴差阳错。   虽然记不清很多细节,但姜尧知道,那个暑假他跟在沈星河的后面,闯了不少祸,沈星河护着他,为他背锅,帮他顶罪,把他严严实实地挡在身后,为他抵挡来自沈玉琢的阵阵怒火。   姜尧后来想想,他如果跟沈星河走得太近,不仅让沈玉琢操心,还会让沈星河遭受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伤害。   如果他不受沈星河的吸引,跟他一直保持距离,应该对大家都好。   那天在饭店里碰到贺强,更让他坚定了这个从很早以前就滋生出来的想法。   陈姨说:“其实啊,这些年沈家所发生的事情,星河是最无辜的,你说长辈们闹着分家,凭什么也要把孩子拒之门外?二爷有时候就是做得太绝了,早知道这样,当年星河说要带着你去A市生活,我就帮着多说几句了。”   姜尧洗菜板的动作慢了下来,看着陈姨说:“去……A市?”   陈姨说:“是呀,他当时要走的时候就跟二爷说过,但他那个时候是小孩子嘛,而且你也才刚来沈家,是过来学东西的,我们就没把他的话放在心上,以为他就是说着玩。”   “后来想想,他应该是真的想带你去A市,不仅跟沈大爷和沈夫人说了,还让他们帮你准备房间,说是你二叔养尊处优一辈子,无儿无女又没结过婚,肯定不会照顾孩子。”   姜尧问:“那我师父.......怎么说?”   陈姨:“你师父肯定不同意啊,而且星河说他是光棍儿还把他说生气了,好凶地说星河胡闹。哎,其实大家都觉得他是胡闹,小孩子嘛,大家表面上顺着他,但其实背地里都扭着他,最后他一个人争取了好久,没有结果,只好再三叮嘱你师父,让他好好照顾你,务必让你吃饱穿暖。”   陈姨接着说:“后来二爷他们哥俩闹翻了,星河往家里打电话,前几次还主动找你,让你听,后来都不敢找你了,说是失信于你,没脸跟你说话,都是趁着你上学的时候中午打来,问问你的近况就好了。”   ·   一个小时以后,沈玉琢从外面回来。   姜尧陪着他一起吃饭,吃完饭又去工作室忙了一会儿,直到晚上十点半。   十点半,沈星河已经睡了。   姜尧悄然无声地回到房间,洗澡上床。   他虽然全无睡意,但碍于明天还要上学,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里突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姜尧睁开眼睛,透过床头那盏暖黄色的星星夜灯,看到了沈星河鬼鬼祟祟的背影。   他手里似乎拿了一样东西,藏在身前,开门走了出去。   姜尧躺在床上迟疑了一会儿,等他把门关上,从床上坐了起来。   理智告诉他,这种时候当做不知道最好,毕竟两个人之间拥有的故事越多,牵绊也就越多。   他想躺回去装睡,却突然发现睡前放在床下的拖鞋少了一只。   那双拖鞋,是他现在穿得最合脚的一双。   如今却莫名其妙地少了一只。   沈星河似乎没有走远,站在门外不知忙些什么。   姜尧想了想,门口只放了一个鞋架,他平时穿的鞋子,都放在那个鞋架上。   他将目光落在那只孤零零的拖鞋上,走到窗前,一下子将那两扇挨着连廊的窗户,全部打开。   沈星河正蹲在地上,听到开窗的声音顿时一慌,赶忙将忙碌的双手背在身后,倚着墙就地坐下,他盲目地指向夜空,主动解释:“我出来赏月。”   可是今晚阴云密布,别说是月亮了,就连途经此地的飞机,也没给他一个正脸。   沈星河瞬间有些尴尬,刚想重新找个借口,就听姜尧淡淡地,“嗯”了一声。   沈星河仰起头向后看姜尧,看到姜尧正站在窗户里面,双手叠交地放在窗台上,顺着他方才指的方向,看着空无一物,又黑黢黢的夜空。   被迫分家的拖鞋还没有相聚,它们一墙之隔。   一只贴着墙,憋憋屈屈地挤在沈星河的背后。   另外一只,挨着地板,安然无恙地穿在姜尧的右脚上。 第13章 大哥!   两人一坐一站,仰着头赏了半天没露脸的月亮。   赏完双双回到自己该躺的地方,合眼睡觉。   第二天一早,沈星河搭着姜尧的自行车上学,走到学院路的某个路口,又从自行车上跳下来,让姜尧先走。   姜尧没问他要去做什么,只看了一眼他的背影,继续往学校骑。   距离上课还有几分钟,沈星河背着书包迈进教室,热情洋溢地跟昨天刚结交的几个同学打招呼。   他长得帅,没架子,虽然穿着校服,但是书包、鞋子,还有套在校服里面的衣服都是动辄上千的名牌。最开始,大家都以为他应该是从大城市里流放过来的叛逆少年,却没想叛逆少年不够叛逆,竟然还爽朗阳光?   他容易集体极快,短短一个星期就成了岚城一中高二年级的风云人物,就连学生会的人也想拉他入伙,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让他参加选举。   一时之间,沈星河似乎又成了小时候那个扛着水枪带着姜尧到处跑的孩子王。   但是这一次,姜尧却没在他的队伍里。   由于性格原因,姜尧在学校里并不受大家欢迎,甚至还有不少人厌恶他。   这拨人还不是本班人,而是远在九班跟他们班距离几百米外加一个空中走廊的瞿达一伙。   今天姜尧值日。   沈星河也没走,放学后和几个刚认识的篮球队的同学一起在篮球场打球。   他本就显眼,站在篮球队里个子也算冒尖,一场球赛下来能攻能守,几个稳步上篮更是引得全场欢呼。   谢飞自从知道沈星河转到岚城一中以后,第一时间又给他当起了狗腿,再加上他在篮球队有认识的人,也混进队里跟在沈星河后面东跑西颠,虽然颠了半天也没进一个球,但是他带来的沈星河进了,顿时自豪感爆棚,扯着嗓子给沈星河助威。   一嗓子没喊过瘾,还想再喊一嗓子,结果就被篮球队的队长马彬赏了个爆栗,顿时息鼓偃旗。   马彬身形高壮,长着一张国字方脸,由于常年运动,宽硕的身体宛如一堵高大的城墙,几步跨来,能把谢飞那极为普遍的男高身形完全压制在阴影里。   他经常光顾谢飞家里的石锅鱼,跟谢飞认识,今年高三,是个体育特长生。   “我说今天篮球场怎么围了这么多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原来是过来看你小子耍帅。”马彬越过谢飞,单手转着一颗篮球,来到沈星河面前。   沈星河在来球场之前就已经见过他了,两人打过招呼,这会儿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笑着说:“还行,小时候上过几节篮球课,要不然也不会打。”   马彬挑了挑眉,还以为这小子会跟他整几句虚头巴脑的客套话,这么实打实地承认自己打得不错,还真是少见。谢飞刚开始给他介绍沈星河的时候,他还当沈星河是个绣花枕头,方才看他扔进去的那几个球,果断对他放下成见,拍着他肩膀说:“不错,打得挺好,再来一局。”   也不知是不是沈星河不禁夸,还是因为马彬夸了他几句,让他的尾巴翘了起来。   第二局上半场打得还行,下半场丢了两个球,第三球竟然直接被他丢出了场外面?!   围观群众目睹那个球在天空中划出了一个完美的抛物线,越过他们的脑袋,落到了一个拿着扫把的值日生身边?   姜尧刚刚打扫完三班的操场区域,就看到一颗篮球莫名其妙地滚到了他的脚下。   他本来不想管,却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远处的篮球场传来——“姜同学!”   “姜尧同学!”   “帮我把球扔过来呗!”   姜尧抬眼,正好看到沈星河正站在篮球场上冲他挥手。   从沈星河入学开始,两人就一直处在一种不认识或者说是刚认识的状态里。   沈星河平时不在班里找他,只有放学的时候才会在学院路的路口出现,等着他一起回家。   姜尧不知道他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也没问,只是有需要的时候配合他一下。所以一直到现在,班里的同学都不知道他们早就认识。   沈星河的声音不停地从篮球场传来。   姜尧低头看了一眼球,捡起来,拿着扫把冲着球场走了过去。   如果说沈星河的名字在短短一周就响彻了岚城一中,那么“姜尧”这两个字就已经成了岚城一中“长得好看又高傲且不好接触”的代名词。   年级里面也有人喊他“公主”,跟没事堵在校外的那群混混学的,觉得经典形象,讽刺拉满。   篮球场周围的人还是很多,姜尧走过去时,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   “哎哟,公主竟然会帮着别人捡球?”   “哈哈哈,我的天啊,到底大城市来的转学生就是不一样哈,竟然能请得动公主帮忙!”   “合着以前公主不爱搭理我们,是瞧不起我们这些小地方的人呗?”   “行了,别说了,整天欺负人有意思没?”   “就是啊,姜尧除了不爱说话也没怎么招过你们吧。”   “切,也就你们这些光看颜值的女生还帮他说话。”   “什么叫我们这些女生啊?而且我们就算看颜值怎么了?面对一块好看的石头也总比面对你这张满脸疙瘩的□□强吧!”   “靠!你说谁是□□!”   “你呗!臭□□!”   人群闹闹哄哄地,给过来送球的姜尧让出了一条路,姜尧充耳不闻,也听不清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沈星河等他走到球场边缘,跑过来找他拿球。   姜尧递了球想走,就听沈星河冲着马彬喊,“马队!谢飞的脚扭伤了,刚好我们队缺一个人,让姜同学补上吧!”   谢飞正站在距离他不远的地方活动筋骨,听到这话先是一愣,对上沈星河飘来的目光,当即扭了一个趔趄,痛苦地蹲在地上,“哎呦妈呀”地哼哼起来。   马彬说:“啥时候扭的啊?”   谢飞五官扭曲,“刚刚,哎哟我去,疼死了!”   马彬说:“严重吗?不行去医院吧?”   谢飞赶紧把快扭变形的五官往回收收,特别坚强地说:“没事,场外歇会就好了。”   马彬说:“那行,换谁都行。”   场外有不少三班的同学,听到沈星河要找姜尧上场补缺,忙把他拉到一边说:“姜尧不会打球,以前都没见他打过。”   “是呀,篮球、足球、羽毛球,上体育课大家一起打球,他从来没参与过。”   “要不你还是在别的同学里找找吧,姜尧肯定不行,他除了会捡球,估计连球都没摸过。”   沈星河听大家说完,转着手上的篮球说:“但是我都邀请他了,会不会打,能不能打,看他自己的决定,况且你们也说从没见过他打球,万一他会呢?”   其中一个同学笃定道:“他肯定不会啊,你看他那身板弱不禁风的,我估摸跑跳都困难,更别说打球了。”   又一个同学说:“我记得有一次体测他跑了最后一名,拖拖拉拉地跑在后面,也不知道在磨蹭什么。”   一边说着,还一边摆出架势学姜尧当时的跑步的样子,学了两下不小心对上了沈星河的目光,顿时觉得他的笑脸和他的眼睛不那么匹配,他的脸明明是笑着的,嘴角也是上扬的,眼睛却如寒潭一般幽暗凛冽,看得人汗毛竖起。   那位同学不禁抱住双臂,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说道:“反正姜尧肯定不会打,到时候拖你后腿,你可不要怪我们没有提醒你。”   沈星河说:“好。”扭头又把篮球交到姜尧手上,问他:“打吗?”   姜尧看着手上的篮球,又看了看沈星河,说:“你们如果真的缺人,就打。”   沈星河瞥了早已经负伤退场的谢飞一眼,笑着说:“真缺。”   转学生果然是新来的,邀请姜尧上场打球这件事属实不能让人看好。   别的班的同学可能不知道姜尧的体育成绩有多差,三班的人还能不知道?他体能不行,体型偏瘦,个子虽然不矮,但也不高,放在篮球队里顶多是个后卫,甚至连后卫都够不着。   当然,高中篮球没那么多要求,能把球弹起来扔框里都算不赖的。   但是姜尧.......   姜尧肯定不行。   “我草!三分!!”   “什么东西?谁的三分!?”   “姜尧!姜尧的三分!”   “啊啊啊啊啊牛逼!三分!又一个三分!姜尧牛啊!”   “这.......刚刚谁说姜尧不会打球!?”   “不是,也没见他打过啊?这他娘的就是传说中的扫地僧吗!?”   姜尧上场之后,沈星河的状态似乎也找了回来,两个人在球场上一个前锋一个后卫,短短十几分钟就把比分追平,最终反败为胜。   姜尧在球场上投得那几个三分球,实在让人眼前一亮,篮球队里有一个控球后卫,比赛结束直接奔到姜尧面前,问道:“你这三分球跟谁学的?这么厉害?!”   姜尧方才脱了外套,此时身上穿着一件学校里发的夏季短袖,他私下里运动不多,打了半场球场有点喘,额头上大颗大颗的汗珠滚落,落在篮球场的水泥地上。   他看了一眼沈星河,沈星河也出了一身汗,此时正抬手将额头前的头发丝往脑瓜顶上背,露出一抹光洁的额头,显得更加英俊。   姜尧说:“跟视频学的。”   只不过那些视频都是沈星河帮他找的,陪他练的。其实自沈星河走后,他就没怎么碰过篮球了,但由于那时候练得多,已经形成了某种肌肉记忆,刚刚上场时记忆没恢复,熟悉了一会儿,才又找到了投篮的感觉。   而且他现在长高了,篮筐的高度对他来说,还矮了一些。   但实际上他也只会投个三分球,因为个子矮,很早以前跟沈星河他们打球,也是打这个位置。   控球后卫说:“牛哇!跟视频学就能学这么厉害?”   “嗯。”   姜某人再带冷场buff,一个“嗯”字,直接把热气腾腾的体育生浇得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   但体育生刚刚输了比赛,还是有点不服气,说道:“这样,我也是后卫,要不咱们比比投三分球吧?十个球,谁进得多,算谁赢。”   如果放在平时,姜尧可能就算了,但今天外套也脱了,衣服也湿透了,值日需要扫的区域也扫完了,沈星河似乎也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想了想,答应了体育生的邀请,站在三分线外跟他比赛进球。   绚丽的晚霞铺天盖地,大片大片的金黄、橘红、玫粉混杂,像是谁打碎了调色盘,热闹鲜明地,跟篮球场上时不时传来的欢呼声相得益彰。   沈星河去超市买了三瓶水,自己喝一瓶,给谢飞一瓶,还留了一瓶。   谢飞拧开带着冰碴的水灌了好几口,一瘸一拐地站在沈星河旁边,跟他一起看着球场中央的比赛,问道:“大哥,我这脚,明天能好吗?”   沈星河看着姜尧起跳投篮的身影,笑吟吟地说:“后天再好吧,显得真实一点。” 第14章 那怎么办?   姜尧的投篮水平放在同龄的普通人中还算不错,但是跟正式的体育生相比,就差了点意思。   他理所当然地输了比赛,却依旧让不少人对他刮目相看。   比赛结束以后,姜尧拿着扫把回到教室,收拾好书包骑车回家。   像往常一样,沈星河在学院路的路口等他,搭他的车跟他一起走。   路上。   沈星河说:“其实后面有几个球是可以投进去的,但是我总感觉你跳的时候,脚不太稳。”   姜尧应了一声,看了一眼自己的鞋。   这双鞋他穿了好几年,当时沈玉琢带他去买,他特意选了一个大了很多码的。   沈玉琢那人在某些方面上确实比较粗线条,姜尧试了说行,就直接掏钱走人,也不问问是不是合适。   但无论合不合适,姜尧都只想买大的,因为这双鞋对他来说实在太贵了,他这些年住在沈家,没掏过一分钱,虽然明面上说是给沈玉琢做徒弟,但沈玉琢却把他的时间劈成了两瓣,并且让他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学校的学习上。   他在沈家,只有索取,从来没有什么过于具体的回报,他又怎么敢在青春期疯狂长身体的时候,去频繁地让沈玉琢给他买新衣服?   不过这双鞋他已经慢慢穿得快要合脚了,只是还有一点点大,今天投篮的时候有几次站不稳,也是因为前脚掌往前滑了滑。   沈星河问他原因,他就模棱两可地应一声。   沈星河得不到想听的答案,只好换了一个新话题,“对了,过几天不忙了,你给我烧个杯子吧?”   姜尧问:“什么样的杯子?”   沈星河说:“主人杯?就工作室摆的那种,要跳刀纹的。”   姜尧没想到沈星河也喜欢这种老式杯子,点了点头,想起他是坐在后座上面,又清晰地“嗯”了一声。   十几分钟后,两人一起到了家门口。   沈星河按照惯例从门口下车,等待进门的时机。   姜尧先他一步,走在了前面。   今天很巧,沈玉琢正在前院溜达。   看到姜尧放学,没什么太大反应,可当看到他身上穿着夏季校服,还有虽然干了却明显能够看出之前湿过的头发,问了一句:“体测了?”   姜尧说:“没有。”   沈玉琢说:“那怎么出了一头汗?”   姜尧说:“打球了。”   打球?   沈玉琢的眉毛一动,问道:“跟同学一起?”   姜尧点了点头。   这倒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时让他多出去跟同学玩玩他都不去,今天竟然还能主动跟人家打球?   沈玉琢面无表情,抬手让姜尧回屋洗澡,又转头去了厨房,让正在做饭的陈姨多切了一盘牛肉。   第二天一早,高二年级彻底炸锅了。   所有人都在讨论昨天放学后姜尧和体育生的那场三分球比赛。   陈天蓝以为自己耳朵聋了,沿着走廊问了一圈,才确定事件的主角竟然真的是他的同桌——姜尧!?   他一溜烟跑回教室,冲着正坐在座位上看书的姜尧喊道:“姜尧!你什么意思!我跟你同桌两年!还不如一个刚来学校一个星期的转学生!?”   姜尧看着他,似乎不太明白他的意思。   陈天蓝说:“我主动找你打了多少次球!你一次都没去过!我还以为你不会打!原来是不想跟我打!”   姜尧眨了眨眼,没有说话。   陈天蓝指着他,“我生气了!我这次真的生气了!”   高程站在一旁“拉架”,一会儿拍着陈天蓝的肩膀让他消消气,一会儿冲着姜尧使眼色,让他给点反应。   姜尧合上书,想了想,说道:“那怎么办?”   陈天蓝气得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能怎么办!你得补偿我。”   姜尧沉默了一会儿,“怎么补偿?”   陈天蓝说:“这周末跟我和高程去打球。”   姜尧想拒绝,陈天蓝立刻露出一副“我果然不如那个新来的转学生”的崩塌表情。   自上学以来,姜尧从来没在学校里结交过真正意义上的朋友,陈天蓝和高程虽然也不算是他的朋友,但他们两个相比其他同学,确实跟他的关系更近一些。   姜尧知道,同学们不喜欢他的原因跟他本身不够合群,性格也不够开朗,有着极大的关系。   毕竟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愿意去主动接触一个看起来冷漠且抗拒交流的人,大家都很忙,有考不完的试,有读不完的书,离开校园也有着各自不同程度上的精彩生活。就算真的想去结交某个人,主动一次、两次,也就够了,没有人会一直跟在他的后面,认真地去剖析他的心理,了解他的过去。   没人有这个职责,也没人有这个义务。   姜尧深深知道这个道理,所以即便大家对他印象不好,他也可以理解。   但陈天蓝和高程,在面对他这样不讨喜的性格之下,竟然还能把他当成一个普通人正常交流,对他来讲,已经是莫大的不同。   面对陈天蓝的邀请,姜尧还没有给出回应,就见沈星河突然走过来,好奇地问:“聊什么呢?”   陈天蓝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说道:“准备约姜尧打球。”   沈星河眼睛一亮,说道:“带我一个呗。”   陈天蓝翻白眼,“姜尧还没同意呢。”   沈星河又问姜尧,“打吗?”   姜尧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几秒才把目光挪到陈天蓝的脸上,认真地说道:“好,但是上午我可能有事,要约到下午。”   陈天蓝没想到姜尧这次真的同意了,正准备高兴,又想起还站在一边的沈星河,质问姜尧,“你是因为我才答应的吧?不是因为这个转学生?”   姜尧说:“是因为你,跟他没关系。”   陈天蓝顿时得意起来,沈星河无辜摊手,又没脸没皮地问:“那带我一个呗?”   陈天蓝也大度,既然从姜尧那里得到了答案,就大手一挥,连沈星河一起打包带上了。   由于周末要去打球,姜尧给沈星河烧制杯子的时间就变得紧张了一些。   虽然沈星河也没说什么时候要,但姜尧还是想着提前帮他做出来,也免得沈玉琢接了什么活计,这个杯子赶不出来。   昨天晚上他已经把杯子的雏形做好了,放置工作室阴干一夜,待杯子半干不湿的时候,再进行跳刀纹的雕刻。   跳刀纹是古代瓷器上面的一种装饰纹路,由于风格简约,随性自由,给人一种旋转律动的美感。沈玉琢最擅长的制瓷技法就是跳刀,以他现在的名气还有地位,亲手烧一个杯子能卖到上万元的价格。   如果由姜尧烧制的话,估计会便宜些,但是对照温玉斋的价格表,也要大几百。   沈星河趁着浓浓夜色摸到了工作室,姜尧已经吃过晚饭在这里忙活半天了。   沈星河这几天可能是鬼祟惯了,不走正门,站在门外敲了敲姜尧正对面的那扇窗户。   姜尧听到声音抬头,放下手中的工具,打开窗户。   沈星河先是露出一张招牌笑脸跟他说了声“嗨”,随后又从身后拿出了一个盒子。   如果没有看错,那是一个装鞋的盒子。   他把鞋盒透过窗户放在姜尧的工作桌上。   随后又从兜里掏出一张不知道从哪儿打印来的“温玉斋订制价格表”,找到杯盏带纹路的那一项,说:“物价等值,绝不超出一分一毫,你要是不想接受,也可以拒绝。”   姜尧还没张嘴,沈星河就抢着打断,“反正我现在要钱没有,要鞋一双,最缺的,就是一盏喝茶品茗柴烧跳刀的手工杯子。”   说完还特别留恋地看了一眼工作桌上的半成品,痛心疾首地“唉”了一声,转身走了。 第15章 我刚刚……   沈星河的演技拙劣,表情浮夸,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跺了跺脚,以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姜尧一直注视着他的背影,等他彻底走远,才将目光落在桌子上那个崭新的鞋盒上。   他久久没动,直到夜风透过窗台,吹落了那张温玉斋的价格表,才眨了一下眼睛,将价格表捡起来,打开了鞋盒。   鞋盒里面放着一双白色的篮球鞋,鞋码是41码。   姜尧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正穿的鞋子,将沈星河送给他的那双暂时放在一边,又坐回椅子上,继续做杯子。   临近十点,姜尧把做好的杯胎放在一边,清理好桌面,又把陶轮下面的泥坯扫净,拿起放在门口的一个白色瓷盆,去院子里的自来水池处打了一盆水。   陈姨偶尔会来这个池子旁边洗衣服,所以池子旁边放着肥皂、板凳,还有几块晾晒中的废弃毛巾。   姜尧把水打好,坐在板凳上面,将身上的围裙撩到大腿上,脱了鞋子,又脱了袜子,把一双白净的脚放进水里面。   夏天还未正式到来,夜晚的风有些凉,姜尧的脚被冷水浸泡,不一会儿,就从一种透明的白变成了一点微微的粉红。   他的脚趾在水里面蜷缩着,等适应温度之后,才慢慢舒展开来。   陈姨买的肥皂是最纯粹的皂角味,姜尧把肥皂拿起来在手上打出丰富的泡沫,又抬起一只脚踩在瓷盆的边缘,将泡沫涂在脚上。   沈星河送给他的鞋盒也被他拿了过来,此时正安静地“坐”在他对面的另外一个小板凳上。   姜尧用肥皂洗完脚,又用清水洗了一遍,之后拿起一条属于他的毛巾,擦了擦脚上的水渍。   鞋盒里面的东西准备得很周全,除了全新的鞋子,还有用来试鞋的垫板以及一双试鞋用的一次性塑料脚套。   姜尧把鞋盒里面的垫板取出来放在地上,又把脚套套上,才小心翼翼地将那双一尘不染的篮球鞋,穿在了双脚上。   鞋码大小合适,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鞋子将他的双脚完全包裹,一分不松,一分不紧,像是在制作的时候用他的脚做了模型,鞋子里面的每一处、每一个位置,都与他的脚完全契合。   垫板的面积不大,姜尧站在上面没有动,只是试了试大小,就脱了下来。   他穿回自己原来的鞋袜,把瓷盆和肥皂、毛巾全部归位,关了工作室的灯,拿着那双又被他放回鞋盒里的篮球鞋往卧室走。   回到卧室,沈星河不在屋里。   姜尧想着沈星河应该去洗澡了,将鞋子放在床头柜上,拿着睡衣,也去了浴室。   姜尧洗澡的速度很快,十分钟左右,就从浴室里面热腾腾地走了出来,他没吹头发,只是用毛巾擦了擦,本以为沈星河这个时候已经洗完回屋了,却发现他竟然还没回来?   姜尧迟疑了片刻,往门外看了一眼,只见沈星河还穿着刚刚的那身衣服,不知从哪个地方晃了出来。   姜尧看着他。   他也看着姜尧。   眼睛里面好像蕴藏着一些和以往不太一样的东西?   姜尧看不懂,把头发上的毛巾拿下来,说道:“谢谢你送的鞋。”   沈星河像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听清他说什么以后,好像突然从某一种不知名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掩了掩鼻子说道:“合适吗?”   姜尧点了点头,说道:“合适。”   过了两秒又说:“杯子已经做好了,周六就能烧出来。”   沈星河说:“不急。”   同样过了两秒,说道:“吹头发吗?”   姜尧说:“擦擦就干了。”   沈星河说:“客卫有吹风机,我去给你拿过来。”   两人各说各的,姜尧还没擦完头发,沈星河已经把吹风机拿了过来。   姜尧想要去接,就听沈星河说:“走吧,我给你吹。”   他抬腿迈进房间,让姜尧坐在椅子上面,接通吹风机的电,站在他身后一下一下地帮他吹头发。   姜尧的头发很软,发质并不是特别好,头发不算太黑,有一点点偏栗色的感觉。   吹风机的温度不高,沈星河估计怕烫到他的头皮,专门开了不冷不热的二档风速。   姜尧一边听着“呜呜”的风机声,一边感受着沈星河的手指若有似无地在他头顶上游走。   他突然明白了沈星河那天偷偷拿着他的拖鞋溜出门外的用意,也知道了为什么会突然跟他要了一盏与他年龄气质并不相符又老气横秋的杯子。   “姜尧。”   “哒”的一声,吹风机停了,沈星河帮他整理了几下头发,说道:“我刚刚……我看到你试鞋了。”   “哦。”   怪不得他刚刚回来时的眼神有些奇怪。   沈星河说:“其实那就是一双鞋而已,鞋就是用来穿的……你根本不用那么郑重地试穿它,毕竟就只是一双鞋……”   “用的。”   姜尧难得打断他的话,从椅子上站起来,面对着他,跟他对视。   他的眼睛里面闪着光,刚刚吹过的头发柔软且零碎地盖在他的额头上。   沈星河对于姜尧的印象其实一直停留在小时候,他对于他所有的记忆与认知,都是小时候共同生活的那一个暑假。   暑假放在小学时期很长,但是放在交替更迭的四季当中又很短。   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不可能保持某一种状态一直不变,所以沈星河很多时候也很想探究现如今的姜尧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记忆中的姜尧瘦小、倔强、不爱理人,刺猬似的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所以当他把鞋子送给姜尧时,设想了很多种结果。   他想着姜尧可能会拒绝,也想着姜尧可能会给他钱,还想着姜尧可能会默默收下。   但是他没想到姜尧在收下以后,竟然会以那样郑重的方式穿在脚上。   说到底,也不过是一双鞋,一双用来穿的、走路的,早晚会踩脏的鞋。   “对你来说或许只是一双鞋,但对我来说不是。”   姜尧看着他,认真地说:“对我来说,这是你的一片心意。非常珍贵。”   作者有话说:   最近三次元还是有一些忙,尽量保持更新频率不变,但是字数上面可能会有些短小,非常对不起大家!!请大家原谅!! 第16章 挺好看?   沈星河向来大方,这些年送出去的礼物没有上千也有上百,这个朋友过生日,那个朋友的纪念日,光是买礼物花出去的钱就不在少数,所有人在接收到礼物的时候反应程度不一,但是大多都是兴高采烈,或欢天喜地,有些会当场拆开礼物夸赞一番,有些则会在收下之后说声“谢谢”,然后放在一边。   他不知道那些暂且把礼物放到一边的朋友在他走后会如何处理,但他猜想,应该不会像姜尧这样郑重其事的,仿佛是在试穿一件从私人博物馆里面租借出来的珍贵文物。   沈星河刚刚站在一旁看着,甚至觉得自己买的这双鞋,配不上姜尧这样的大动干戈。   可后来想了想,姜尧可能就是这样的人,你对他一点点好,他都会把这一点点好捧在心上,视若上宾。   沈星河放下吹风机,抬手揉了揉姜尧的头发,笑着说:“谢谢。”   姜尧目光清澈,带着些许疑惑,问道:“谢什么?”   应该是我谢你才对。   沈星河说:“谢谢你如此认真地对待我的心意。”   这种感觉很新奇,像是自己所花的一切心思都找到了归属,他那些带着些许忐忑挥洒出去的心思,本以为会重重落地,或得不到回响,却没想到那块地方铺着一层层如云朵一般厚厚的棉花,温热的、柔软的、跳动的,甚至在他丢下去的时候,还将他轻轻地弹了起来。   他从惊讶到无奈,甚至到现在竟然还有一丝隐隐的雀跃。   姜尧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的脸从屋内白炽灯的照耀下一点点变红,疑惑道:“你怎么了?”   沈星河说:“没怎么啊?”   姜尧说:“你的脸红了。”   沈星河后知后觉,意识到姜尧说了什么之后,顿时觉得自己的脸确实有些发热,他立刻双手并行一起拍在自己脸上。   “啪”的一声,嘟囔道:“没红啊,你看错了吧。”   第二天。   姜尧五点钟从床上爬起来,去后院装窑。   窑炉与烧成的知识点很多,柴烧又兼备了许许多多的不确定性,沈星河想要一尊黑色建盏,但是裹上釉料装进窑里,能否真的烧出一件纯黑色的作品,很是考验当下窑炉的温度与火候。   虽说沈家往上数三代都是做陶瓷买卖的,但是到了沈星河这一代,已经完完全全地跟陶瓷没关联了。   沈玉林如今的事业更侧重于其他方向,当爹的都转行了,当儿子的自然也不会再转过头去走他都不愿走的路。   加上沈星河确实对这些陶土泥巴不感兴趣,始终觉得无论是什么样的杯子盘子,都只不过是个器具而已,咖啡倒进去不会变成茶,牛奶倒进去不能变成水,更别提什么升值空间,艺术鉴赏,这些行为大部分都是圈子里如沈玉琢一般的老古董们的商业自嗨。   反正他不喜欢。   转眼到了周六。   姜尧放在窑炉里面的杯子,经过高温烧制,低温冷却,已经过了将近30个小时。   沈星河一觉睡到日上三竿。   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摊在地铺上伸了个懒腰,刚坐起来,就在地铺旁边看到一个藏蓝色的四方锦盒,锦盒盖着盖儿,盖子上面站着一尊下窄上宽如斗笠一般的建盏。   那盏通体黝黑,杯腹上面绕着一圈自然流畅的跳刀纹路,盏内经过耀变星斑点点,好像流萤落盏,又好像璀璨星河。   沈星河看着那件刚刚从窑里拿出来的艺术品久久没有言语。   过了好半晌才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给谢飞打了个电话。   听声音,谢飞也是刚起,含糊不清地问:“咋啦大哥?不是约的下午4点半到体育馆吗?”   沈星河说:“现在出门,请你喝茶。”   谢飞的父母都是生意人,有时在家里接待客人,少不了要喝点茶,谢飞负责端茶递水,对茶也不陌生。   可是等他穿着一身运动服,顶着一张男高脸,坐在岚城最高档的茶室时,还是觉得跟这里格格不入。   他四处打量这间古色古香的茶房,不禁问坐在他正对面的沈星河,“哥,是不是来错地方了?你确定跟我约的是茶室不是游戏厅?”   沈星河说:“你都多大了,还去游戏厅?”   谢飞说:“17啊,17岁的大好年华,难道不应该去游戏厅吗?!”   沈星河挑了挑眉,没理他,有点期待地看着茶室门口。   谢飞倒是很少能从他的眼睛里看到这样的神采,一下子也跟着期待了起来。   他从网上看到过那种一边吃饭喝茶,一边有人抱着琵琶表演的地方,心想沈星河这么特意把他约过来,那这个地方肯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不一会儿,门开了,门外果然走来了几个身穿茶服的漂亮姐姐。   谢飞的眼睛陡然亮了,以为这几个姐姐要给他们跳舞,却没想人家只是过来送花、送茶、送点心。   其中有一个姐姐端来一套茶具,刚将茶巾铺开,想要将杯子摆到桌上,就见始终没什么动静的沈星河不知从哪掏出来一个系着巨大蝴蝶结的锦盒。   那个蝴蝶结很红,鲜亮亮的异常夺目。   本来这茶室为了营造某种古色古香的氛围,在装修上面就整体偏暗,他那蝴蝶结一出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大家都挺好奇这蝴蝶结里面包着的是什么,谢飞更是好奇心拉满,非常紧张且忐忑地猜想,是不是沈星河要给他礼物?   但是不年不节的,为什么送他礼物?   送他礼物为什么要系蝴蝶结?   那要不是送给他的,为什么又要在这个时候当着他的面拿出来?   谢飞一时拿不定主意,脑内押宝,还没押出个所以然,就见沈星河已经把蝴蝶结拆了,从盒子里面拿出一个黑黝黝的杯子?   他雷声大雨点小,把那杯子拿出来以后,对着摆放茶具的漂亮姐姐说:“我有杯子,给他放一只就行了。”   漂亮姐姐点了点头,看了一眼沈星河就差递到她眼睛里的杯子,心领神会,夸赞道:“这杯子好好看,是定做的吗?”   沈星河笑得矜持,“嗯,一个朋友专门为我做的。”   漂亮姐姐说:“那你朋友好厉害,做得真好看。”   沈星河说:“对吧,纯手工烧制的,熬了好几个大夜。”   漂亮姐姐说:“那真是太有心了。”   谢飞坐在对面听着两人说话,也对那杯子充满了好奇,他探着头往前看,说道:“姜尧做的?”   沈星河说:“你怎么知道?”   谢飞说:“咱俩共同认识的人里就姜尧一个会做杯子啊,我肯定第一个猜他。”   沈星河点了点头,又把那只杯子递到谢飞的眼皮底下,问道:“好看吗?”   谢飞看了看,也看不懂,但入眼的感觉确实还不赖,“挺好看的。”   沈星河眉头一皱,似乎对这个回答不太满意,“挺好看?”   谢飞迟疑了片刻,对着他那满是炫耀的眼神探究了几秒,试探地说:“那是……特别好看?” 第17章 我要回A市了!   这个回答正中沈星河的靶心,他满意地笑了笑,让几位过来送茶点的漂亮姐姐们先出去忙,亲自给谢飞倒了杯茶。   谢飞受宠若惊,赶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据说这茶好几千一两,他愣是没喝出什么有趣的滋味,不由得一饮而尽,从运动服的外套里摸出一瓶可乐,以可乐充茶。   “对了,你之前在学校,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姜尧啊?还让我配合你。”   沈星河没喝茶,一直在欣赏那只杯子,听到谢飞问他,说道:“他在学校的处境不好,我又初来乍到,在这个时候让大家知道我们认识,并没有什么好处。”   谢飞说:“那也没有坏处吧?”   沈星河说:“不一定,如果我以一个熟人的身份出现,肯定会打乱他现有的生活节奏,如果大家知道我和他认识,最大的可能就是连我一起回避,甚至连我一起排挤……”   “大哥。”谢飞嘴角抽动,看着沈星河靓丽夺目的外表,想着他热情爽朗的性格,还有他那从不轻易外露,露出来就能干翻贺强那种小混混的拳头,说道:“谁敢排挤你啊?”   沈星河:“我说如果。”   谢飞:“好,如果。”   沈星河说:“如果到时我真的受到了同学们的排挤,那姜尧的心里会不会觉得难过?会不会觉得是他牵连了我?会不会从而感到内疚、抱歉,甚至伤心欲绝?”   “伤心欲绝?”   “我说假设。”   谢飞说:“这个假设不能成立吧?”   沈星河给他一记刀眼,“觉得抱歉内疚总会吧?”   “这个倒是会。”谢飞想了想,“如果因为我的问题让我的哥们受到连累,我肯定会觉得很抱歉。”   沈星河说:“所以啊,为了避免这个问题,我还是以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出现在学校比较好。”   谢飞转着脑子理了理思路,总觉得这件事如果放在他的身上,肯定不会像沈星河想得这样周到,他大概会在转学之后跟姜尧热泪盈眶地相认,然后一起遭到大家的排挤,再一起抱头痛哭!   其实以他的想法,沈星河也可以如天降的神一般来到姜尧身边,罩着姜尧,以他的实力,在岚城一中罩一下姜尧肯定没问题,但后来仔细想想,这样似乎会给姜尧吸引更多的仇恨,让他的处境更加艰难。   谢飞顿时觉得沈星河的决策英明无比,给他竖了个大拇指以示尊敬,然后又问,“你为什么对姜尧这么好?”   沈星河说:“我们俩认识啊。”   谢飞说:“咱俩也认识啊,甚至比认识姜尧还早两个暑假吧?别的不提,我记得有一年暑假去捞鱼,你一个劲儿地跟我抢,把好看的全捞走给姜尧了,我想跟你要两条都不给,小气吧啦的。”   沈星河说:“但我记得,我不是给了你别的东西?巧克力?”   谢飞说:“你那巧克力多得都能天女散花,鱼才捞了几条啊,你从小就是这样,什么好东西都给姜尧,你还记得陈一鸣吗?他出国了,前阵子给我打越洋电话,知道你回来了,还跟我吐槽你那台只给姜尧玩的限量游戏机呢。”   沈星河惊讶:“这都记得?”   “这都是我们年少时所遭受的最深刻的伤害好不好!”谢飞说:“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对姜尧这么好啊?他不就是你二叔的一个徒弟吗?他又不爱说,也不爱笑,性格又不好,我真是特别不能理解。”   沈星河说:“当然是因为……”   是因为……沈星河一时语塞,似乎突然之间也忘了,他到底为什么会这样对待姜尧。   但有一件事情,他一直记在心里,或许这辈子都不会忘。   其实事情的起因非常简单,不过是那个暑假的某个中午,沈玉琢在饭桌上训斥了他几句。   沈玉琢那个人古板沉闷,在小辈面前更是不苟言笑,他时常看不惯沈星河的所作所为,说他完全没有一丁点沈家人该有的沉稳气质。   沈星河那时也不知道他一个十岁出头的小破孩要什么沉稳,跟沈玉琢吵了两句,脾气上来,回屋拎着书包就打算回A市。   那会儿岚城还没有直达A市的高铁,需要坐两个小时的大巴转到隔壁市去坐车。   沈星河背着书包一溜烟跑到大巴车的车站,结果大巴还没等来,就被一只瘸了腿的花斑狗吸引了目光。   那只花斑狗一瘸一拐地在汽车站门口徘徊,看起来特别可怜。   沈星河善心大发,转身去站内的小超市给它买了一大包的火腿肠,先是蹲在它面前喂了它一根,等它吃完,又帮它剥了一根。   但他买得实在太多了,放眼望去满满的一大袋子,至少二三十根。   那花斑狗看起来是只流浪狗,估计没家,沈星河想着要不把塑料袋系在它的脖子上,等它饿了就叼一根,也能吃一段时间,但这个计划似乎有些行不通,毕竟火腿肠实在太多了,坠得人家的狗脖子抬都抬不起来。   沈星河叹了口气,觉得它的颈部力量有待加强,抬了抬下巴问它:“你有住的地方吗?有的话带我过去。”   花斑狗似乎能听懂人话,也知道沈星河手里的那袋火腿肠是给它买的,摇着尾巴就把他带出了汽车站。   汽车站的位置很偏,已经快到高速路口了,花斑狗带着沈星河一路走街串巷,走了好长时间。   沈星河没看路,就是一边走着一边觉得这花斑狗的步伐有点不对,它一会儿左腿瘸,一会儿右腿瘸,两条腿都瘸累了,竟然还能肚皮着地双腿瘸!?   “呵!”   沈星河突然大喊一声,跺着脚停在原地,指着还在给他带路的花斑狗说:“你竟然敢骗我!?你根本不瘸!”   花斑狗见事态暴露,又见沈星河怒火中烧,顾不得要火腿肠,支棱起健全的四肢,夹着尾巴跑了。   沈星河看着那花斑狗奔起来如草原猎豹般的速度,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火腿肠丢出去,后来想想拿这东西打狗估计一去不返,只能收起来,自认倒霉。   他想回汽车站,可一转头,竟然发现自己不知在什么时候走上了一条山间小路?   岚城这片地方早就被沈星河摸透了,他整天上山下水,按道理说不会迷路,可是他先前出门都是有目标有计划的,像现在这样突然把他一个人扔到一个不知名的山坡,他也有些摸不清方向。   沈星河心道糟了,在原地转了两圈,开始四处寻找下山的路。   他想按原路返回,可是那条小路走到尽头是个十字路口?   沈星河纠结半晌,刚要随便挑一个走,就突然听到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应该走那一条。”   沈星河吓了一跳,猛一回头,竟看到小小的姜尧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对着他说:“你走错了。”   沈星河瞬间松了口气,没管路,而是转过身问他:“你怎么在这儿?”   姜尧说:“我出来找你。”   沈星河还在生沈玉琢的气,看到姜尧自然也不开心,毕竟姜尧现在可是他二叔身边的人。   他拎着火腿肠抱胸道:“是我二叔让你过来找我的吗?”   姜尧看着他,点了点头。   沈星河的脸色更不好了,“那你回去吧,告诉他,我准备回A市了。”   姜尧倒是没拦,指着那条正确的路说:“那应该走这条路。”   沈星河见他的反应如此平淡,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要回A市了!”   姜尧眨了眨眼,“我知道,但是回A市需要先从山上下去。”   沈星河看着他那张白净的脸蛋,无辜的眼睛,气鼓鼓地说:“我们也算认识这么久了,我都要回A市了,你难道不留我一下?”   姜尧没说话,只是抬起头,看着快要暗下来的天色,说道:“还是快走吧,天快黑了。” 第18章 “你让我走?!”   “你让我走?!”   沈星河听他说完,表情愕然,瞳孔震颤,不知是气的还是委屈的,眼眶变得通红,他指着姜尧,手指颤巍巍地重述道:“你让我走?”   姜尧一怔,看着沈星河通红的眼眶,难得有些慌乱,他抬起手上前一步,“不是你说要走……”   “我不走了!”沈星河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像是受足了委屈,他不满地看着姜尧,完全没想到姜尧会说出这种话。   姜尧一时手足无措,也不知应该怎么安慰情绪突然爆发的沈星河,“不走的话,也得先下山啊。”   沈星河说:“下什么山?不下了!我以后就住山上了,你走吧,别管我!”   说完转身就往反方向跑,姜尧没办法,只能跟着他。   他腿短,速度慢,没沈星河跑得快,跑了几步还差点被一根歪倒的树藤绊个跟头。   沈星河本来已经跑远了,听到动静回头,想要返回来扶他,又一想他刚刚的所作所为,当即止住脚步,站在原地,见姜尧没摔倒,才又继续转身往前走。   他这次走得慢,一步三回头,等姜尧追上来也不理他,找路边的小石头撒气。   这块小石头刚滚下山坡,那块小石头就飞进了坑里。   姜尧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嘴,“沈星河。”   沈星河不理,加快脚步。   姜尧只能跑了几步,跟上他,“沈星河。”   沈星河依旧不理,还想继续往前走,结果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   姜尧在后面拽住了他的衣服,仰着头看着他,小声地说:“沈星河,回去吧。”   姜尧的语气有些示弱,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拽着他说:“快回去吧,天快黑了。”   沈星河穿着夏日里宽松的白色T恤,姜尧从后面拽着他,把他的衣服拽起来,抻成了一个小帐篷。   沈星河顺着帐篷的角度一转,转到姜尧面前,把自己裹成了半个木乃伊。   他严肃且认真地强调,“我说了不回去,要回你自己回。”   姜尧听见了他的话,但是不松手。   像初次见面那一回,两人又一次僵持在了原地。   七八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前一秒还云淡风轻,后一秒就狂风大作,电闪雷鸣。   原本还微亮的天空被乌云覆盖,黑压压地悬在头顶。   周遭顿时暗了下来,连路都看不清了。   一道闪电落下,豆大的雨点也随之而来。   沈星河顾不上置气,拽起姜尧的手就找地方躲雨。   姜尧的手很凉,是一种不该出现在炎热夏天的冰凉的感觉,即便此时的天气并不算热,雨滴砸在身上还有点冷,也不及姜尧手心里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异常的凉感。   沈星河无暇多想,拽着他就往山林里面跑,他刚刚下山的时候在某一处的山道边上看到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小亭子,此时过去,刚好可以躲一躲这场急性子的雷阵雨。   他们距离亭子不远,没一会儿就跑了进去,但方才的雨势太急,即便跑得气喘吁吁,依旧没能幸免,被淋成了两只落汤鸡。   不幸中的万幸,沈星河的书包是防水的,里面的东西都没湿。   他从书包里面摸出两件上衣,一件递给姜尧,一件给自己换上。   他的裤子是速干的,静置一会儿自己就干了,但姜尧的裤子不是,沈星河又从书包里面翻出一条短裤,背着身递给姜尧,让他换上。   自进了亭子,姜尧就没出过声,此时也是默默接过衣服,没理沈星河。   沈星河以为他还在跟自己闹别扭,扭着头也不理他,甚至为了表示不打算回去的决心,开始疯狂地翻书包。   他那段时间特别迷恋《荒岛求生》这类节目,时常幻想如果哪天自己流落到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该怎么办?   为了能够更好的应对野外生活,沈星河早就在书包里面准备了一系列的生存工具。   凿子、改锥这种冷兵器暂且不表,书包里面还装了超薄的防潮垫以及睡觉用的毛毯、眼罩,以及一款小巧便携的强光感应头灯。   晚上七点半,天已经很黑了。   方才那阵暴雨来去匆匆,在亭子外面一惊一乍地撒了会儿泼,又如来时那般毫无征兆地悄悄走了。   沈星河戴上头灯,从分装包里取出防潮垫铺在亭子里的木板上,又扯出一块毛毯披在肩上,转头对着姜尧说:“你可以走了,我今晚就住在这儿……”   他话没说完,就见在头灯的照耀下,姜尧正蜷缩成小小的一团,蹲在亭子里的一根柱子下。   他刚刚给他的衣服他没有换,而是随着他的动作紧紧地搂在怀里。   沈星河目光一滞,看着姜尧不停颤抖的肩膀,迟疑道:“你,你怎么了?”   姜尧脸色惨白,额头上带着细细密密的汗珠,沈星河敢肯定那不是雨水,因为雨水早就干了。   姜尧神色紧张地看了他一眼,又时不时地看向漆黑的四周,将自己蜷得更紧了些。   沈星河问:“你是不是被雷声吓到了啊?”   不对啊,雷阵雨已经停了啊?就算是刚刚被吓到,这会儿也应该好了吧?   姜尧状态明显还在极度的恐惧中,沈星河想了想,想起姜尧一路上都在强调天快黑了,让他快点回去。   难道他怕黑?!   沈星河一惊,赶紧走到姜尧身边,把肩上的毛毯披在他的身上,又慌乱地摸出他爸刚给他买的智能手机打开照明,怕手机不够亮,又把头灯摘下来,把感应模式清除,将亮度调整到最大化。   他忙活了好一会儿,又紧紧挨着姜尧坐下,抬手搂住他的肩膀,让他依偎在自己身上。   雨后的山林很静,除了偶尔从树叶上滴落的雨声,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头顶上的乌云还没飘走,姜尧还在他身边颤抖地打着哆嗦。   沈星河没有其他办法,只好又拿起手机,找到一个音乐播放器,随便地放了一首歌。   这首歌似乎是一首很老的粤语歌,曲调有一丝温柔,还有一丝丝悲伤,沈星河没心思仔细听,只想赶紧找个BGM,让姜尧从这样安静可怖的黑夜里跳脱出来。   他把亭子照亮,让小小的亭子里宛如白昼,柔柔的歌声似乎也带来了一些安抚的能量,渐渐地,乌云驱散,朗晴的夜空上缀了点点繁星。   姜尧的身体不再颤了,静静地靠着沈星河的肩膀,看着亭子正中间那盏亮着光的头灯。   沈星河犹豫了许久,开口问道 :“你是不是怕黑啊?”   本以为姜尧不会理他,却没想他轻轻地点了点头。   沈星河说:“那我刚刚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   姜尧沉默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过了半晌,略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天这么黑,又这么可怕。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很担心。” 第19章 他穿了增高鞋!   沈星河的思绪是被谢飞不停晃动的五根手指拉回来的。   他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抬手看了一眼时间,小心地收起杯子,对谢飞说:“走吧。”   谢飞说:“还有一个多小时呢,再坐会儿呗,这边离体育馆近。”   沈星河说:“走吧,我还得拐回去接姜尧。”   下午四点半。   相约的几个人同时抵达体育馆门口。   陈天蓝拿着篮球,狐疑地看着跟沈星河一同出现的姜尧,问道:“你们两个住一个方向?”   沈星河推着姜尧的自行车,抢着说:“是啊,没想到还有这么巧的事。”   陈天蓝也觉得巧,还没往更衣室拐,就看到姜尧的脚上换了双新鞋,他虽然不混鞋圈,但也知道那双鞋是今年的热门款式,颜色还是顶难买的象牙白。   这双鞋的鞋舌上绣了金标,整体看起来又高级又简约,一上市就被鞋友抢空,特别难买。   他有一个朋友之前跟他讨论过这双鞋,据说这双鞋的价格现在已经被炒上天了,比原价翻了好几番。   陈天蓝指着那双鞋嘴角震颤,还没张嘴说话,就被沈星河快速打断,拽着谢飞挡在他的面前,硬要给他介绍,“这是七班的谢飞,我哥们。”   陈天蓝还想去看姜尧的鞋,但左右躲不过沈星河和谢飞那两张脸,只好不情愿地跟谢飞握手,嫌弃地说:“我认识你,你家那石锅鱼的微辣能不能再少放点辣椒?每次都吃得我胃疼,真是要了亲命!”   谢飞没想到还能在这儿得到自家生意的反馈,顺着沈星河的眼神,直接把陈天蓝勾走,嘴上说着:“没问题,下回你去了给你按粒儿算辣椒面!保证温和不辣!”   体育馆这个时间已经有几拨人在打球了,他们去更衣室换好球衣,找了个空旷的场地各自热了热身。   算上高程,他们正好5个人,刚好对面球场也有5个,大家一拍即合,直接现场结队打了一局。   陈天蓝那天没有亲眼看见姜尧打球,今天见到他真的会打,还是觉得不可思议。   一局终了,他们队伍竟然大比分领先,陈天蓝和高程兴奋地满场乱蹦,像是两只欢脱的猴子,看姜尧站着不动,也把他拖入到猴子的狂欢派对当中,“啊啊哦哦”的,使得整个体育场充斥着他们两人的声音。   不知是不是运动真的可以分泌多巴胺,就连姜尧的眉眼,在这一刻,也多了些和以往不太一样的奇异色彩。   沈星河站在球场中央,一边拍着球,一边注视着他,嘴角也随着他被迫跳动起来的脚步,跟着上扬着。   自重逢以来,沈星河就觉得姜尧似乎比小时候更沉默了,虽然他小时候也不爱理人,但不像现在这样,完完全全地把自己当做一个世界之外的人。   他不融入学校,到现在看起来,也没有融入沈家。   他的房间里面一直放着一个可以随时拎走的行李箱,在沈玉琢家生活了这么多年,真正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好像没有几件。   至少在沈星河这段时间的观察看来,他在沈家的生活痕迹并不深刻。   沈星河知道姜尧小时候的一些经历,他第一次见姜尧时拿水枪呲他,被沈玉琢揪走教训之后,沈玉琢就跟他说了,要他好好对待姜尧,别欺负他,他是一个很可怜的小孩。   沈星河那时听完也觉得自己做得过分,所以他主动找姜尧道歉,整个暑假都带着他玩。   今天谢飞问他,他为什么会对姜尧那么好。   他想,很可能是因为姜尧的身世可怜,他那么瘦瘦小小的一团,可怜巴巴地离开家乡,本以为是觅得良师,却又撞上了个古板严厉的糟老头子。   沈星河光想一想都觉得姜尧特别可怜,所以在他听完沈玉琢对他所说的关于姜尧的事情以后,就立誓一定要照顾好姜尧。   虽然后面因为一些不可抗力的原因没有持续有效地完成誓言。   但他一直把这个誓言记在心里。   所以他觉得,他应该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会在跟他分开多年以后,还一直惦记着他,想要对他好。   沈星河对于自己分析出的这个答案非常满意,他又拍了几下篮球,看到姜尧额头上有汗,正要去书包里给他拿条毛巾,就听不远处传来一个声音,喊了句:“姜尧?”   姜尧也听到了,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看见了一个穿着春季薄款防风服的高个子青年。   那青年很高,目测下来,应该跟沈星河差不多。   姜尧见他冲自己招手,忙答应了一声,随后跟陈天蓝和高程说了一声,冲着那青年跑了过去。   跑——了——过——去——?   他竟然跑了过去!?   沈星河的嘴顿时变成大写的O形,眼睛也瞪圆了,方才一直在他手底下弹来弹去的篮球,趁他一时分神,悄无声息地溜到了一边,借机喘了口气。   谢飞可能也被这幅惊悚的画面吓到了,跑到沈星河旁边悄声问道:“那人是谁啊?”   沈星河看着姜尧跑到那人面前鞠了个躬,皱着眉说:“我刚转来,我怎么知道?”   谢飞想想也是,拽着沈星河去问陈天蓝。   陈天蓝说:“那是高三的杨寻学长,超级大学霸,你们不知道吗?”   谢飞摇头,“你问我校霸我倒是知道。”   陈天蓝说:“杨寻,这一届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冠军。”   谢飞说:“这么厉害!?”   陈天蓝说:“当然了,这可是咱们岚城一中的活字招牌”   沈星河在一旁听着,问道:“那他和姜尧是怎么认识的?”   陈天蓝说:“具体我也不太清楚,好像是先前瞿达他们找姜尧的麻烦,杨寻帮了他一把,还有一次是班主任找姜尧整理学籍档案,好像也跟杨寻碰上了,反正一来二去的他们就认识了。”   杨寻清瘦,戴着一副无框的银腿眼镜,整个人看起来充满了一种内敛含蓄的书卷气,他说话时眼角带笑,似乎也对姜尧会打篮球这件事充满了惊喜。   姜尧背对着他们,看不到他的表情。   但是以杨寻现在这副眉飞色舞的样子来看,姜尧的表情应该也不会太差。   杨寻和姜尧说话的时间并不长,短短几分钟就走了,姜尧跑回来又和大家一起打了场球,临近六点半才各回各家。   沈星河从第二场球赛开始就明显不在状态,一路上谢飞滔滔不绝地说话,他也不理,导致姜尧这种寡言人设都看不下去了,只好陪着谢飞聊了几句。   谢飞被姜尧那几句回应搞得受宠若惊,欢天喜地的跟他回忆起了往昔。   一路上也算有问有答,倒也不至于让谢飞太过冷场。   到了和平路的路口,谢飞骑着小电驴拐了进去。   沈星河载着姜尧还得往前走。   姜尧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是有什么心事,衡量了一会儿要不要开口问他,就听沈星河主动说道:“你那个学长穿了增高鞋。”   “啊?”姜尧被他说得发蒙,问道:“什么学长。”   沈星河没好气地说:“杨寻啊,就刚刚那个戴眼镜的,光看鞋跟增高就有五公分。”   “哦……”   “而且这还只是外增高。”沈星河编排,“内增高没准儿还藏了五公分,里外里加起来可能有十公分!”   “是吗……”   “是呀,所以他只是看起来高,实际身高加起来肯定没我高。”   “嗯。”   沈星河对姜尧这样单一的回答极为不满,刹住车,将一条长腿支在地上,扭着头说:“你这是什么反应?”   姜尧坐在后座下面没下来,挺无辜地问:“那我应该是什么反应?”   沈星河一时语塞,也不知道姜尧应该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他才满意。   他沉默不语,也不骑车,就这么僵在原地,皱着眉,沉着脸。   姜尧看了他一会儿,长久以来都没什么情绪起伏的脸上,突然有了些松动,他似乎隐约之间猜到了沈星河在气什么。他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扬了扬,有些好笑地说:“沈星河。”   “怎么?”   “这么多年不见,你怎么还这么幼稚?” 第20章 我明天出去一趟。   沈星河这个人霸道,不仔细看其实看不出来。   他有更多闪光的优点,把这一点点不易被外人发现的缺点挡了下去。   姜尧一开始也没注意到,跟他相处了一段时间以后,才发现他对于自己真正喜欢的、在乎的东西,有着多么强的占有欲。   这些东西包括他那款全球只有两台的限量版签名游戏机、他准备去野外生存时所需要的特级防水书包,以及他来岚城避暑,钦点的一个名叫“姜尧”的小跟班。   等姜尧意识到的时候,他在沈星河心里的地位已经和游戏机、防水包一样重要了。   具体表现在于,沈星河隔三差五就会把游戏机上的保护套拆下来,清理机器缝隙里的灰尘,出不出门都要把书包里面装满,以防止放在柜子里面被其他东西压坏,出去疯跑一天,一定会拉着姜尧回家洗澡,还专门买了一套独属于姜尧的清理工具,时常观察他的指甲是不是长了,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里,面对面地帮他剪指甲。   但既然是他的所有物,没有他的命令,得不到他的允许,谁都别想碰。   再具体一点的表现在于,陈一鸣跟在他屁股后面眼馋了一个暑假的游戏机,除了姜尧谁都不能打开的特级防水书包。   以及姜尧,姜尧的所作所为,姜尧的所有东西。   比如姜尧某天帮陈姨做饭,自己动手炒了一盘土豆丝,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当然是孝敬师父,所以那盘土豆丝的第一口自然是夹给了沈玉琢,结果那顿饭沈星河吃得相当不高兴,吃完饭还没消化,就又拿了一颗新的土豆让姜尧再给他炒一盘,炒完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等着姜尧给他夹第一口。这才多云转晴。   诸如此类的事情几乎隔三差五就要发生,姜尧记不清了,但他知道,那时在沈星河的心里,他是他的跟班,自然凡事都要以他为先,哪怕不以他为先,也要提前知会他一声,让他知道他的去向,让他知道他要去做什么。   沈星河转到岚城这两周,所见到姜尧身边的这些人,都是姜尧被动相处的,所以没有激发他的领地意识。   可刚刚那个杨寻只是喊了姜尧一声,就让姜尧这个始终站在他后面的小跟班越过了他,主动迈出步伐跑了过去,简直让他无法接受。   多年不见,姜尧觉得沈星河应该变了,可眼下复盘了一下他的心路历程,又觉得他可能一点都没变。   但他现在已经不是沈星河的跟班了,他也不想再当......沈星河的跟班了。   似乎为了证明自己并不幼稚,沈星河辩驳了一句,骑着车继续往前走。   姜尧稳稳地坐在后座上,垂着眼睛,看着沈星河送给他的鞋。   理智上来讲,这双鞋他不该收。   可沈星河为了把这双鞋送给他,做了那么多事,找了那么多借口,他不知道应该如何以一种冷硬的态度把这双鞋退回去。   沈星河对他好,他知道。   无论这种好是出于怎样的心理,这份“好”,他都实打实地接收到了。   可是这样的“好”,他应该怎么去还?   他在沈家住了这么多年,沈玉琢教他、养他、爱护他,他就算把自己的下半辈子卖给温玉斋,也还不上沈玉琢给予他的这份恩情,又怎么可能在他本就贫瘠的世界里,翻出同等珍贵的“好”,还给沈星河?   这对沈星河来讲不公平,对他来讲,又太奢侈。   其实,在沈星河刚转过来的第一天,在库房里发现他的那一刻,姜尧的心里是有一点小小的欢喜的。   可随着欢喜褪去,他又有一点担忧。   他了解小时候的沈星河,了解他的性格,了解他有照亮黑夜的能量,他不知道他能否再见到沈星河之后不被他所影响,能否不像小时候那样在他的照拂下忘乎所以,忘了他本来姓什么,忘了他的身份,忘了他......只是一个暂住在沈家的外人。   临近家门口,沈星河按照惯例从门口下车,让姜尧先进家门。   姜尧脚上穿着新鞋,心想到家之后还是先换下来,免得让沈玉琢看见,询问他鞋子的来历。   虽然沈玉琢很可能不会关注他穿了什么鞋子,但为了保险起见,姜尧还是决定把这双鞋暂时收起来。   帮着沈星河隐瞒他的到来,也勉强算是一种相应的回报吧。   只不过,最近的沈玉琢似乎总喜欢在放学的这个时间出现在前院,有时打打太极,有时修剪修剪花草,不到饭点不去餐厅,不准备睡觉绝不回房。   沈星河接连两天蹲到半夜才有机会进门,回来后被蚊子咬得满身是包,躺在地铺上思索,“你说我二叔是不是发现我回来了?”   姜尧正坐在床上翻看一本《陶瓷鉴赏全书》,听到沈星河问他,想了想说:“不太清楚,但是今天吃饭的时候,我看到师父的衣服上面有几道勾丝。”   沈玉琢爱穿唐装,衣服的布料大多都是以昂贵的绸缎为主,这种布料虽然舒适,但实在非常娇贵,一个不小心就会褶皱勾丝,沈玉琢不喜欢小猫小狗的原因也是因为这个,尤其是小猫,猫的爪子尖利,随随便便就能毁了他一件专门定制的衣服。   沈星河猛地从地上坐起来,看了一眼安安静静睡在门口猫窝里面的三只小猫。   这三只小猫已经长大了很多,一只玳瑁、一只橘斑,还有一只黑白花,它们三个长得不像,但确确实实是在一只猫妈妈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两人白天上课的这段时间,都是陈姨负责照看小猫,最近陈姨教它们上厕所,据说是在长廊下面的一块非常隐秘的空地上,帮它们挖了一个猫砂池,让它们使用。   可即便再隐秘,也是在院子里,这几只小猫的性子顽皮,不受约束,不定会跑到什么地方。   沈星河犹豫了一会儿,想着要不要投案自首,看了一眼姜尧,又直挺挺地躺回地铺,翘起一条腿说:“算了,等着他主动找我吧。”   他不打算走,姜尧也不哄他,合上书说:“我明天要出去一趟。”   沈星河斜乜看他,“去哪?”   姜尧说:“杨寻要离校了,他确定保送B大,邀请我去参加他的结业派对。”   沈星河不自觉地皱眉,等意识到自己皱眉之后,又赶紧把眉头舒展。   他像是想要跟姜尧证明点什么,证明他成熟了也好,证明他不幼稚也好,总之他无所谓地晃了晃脚,挺自然地说:“去呗,不用跟我说。”   说完翻了个身,蒙上毯子,直接睡觉。   姜尧见他睡了,把书放到一边,关了房间里的主灯,也躺在了床上。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翻篇,结果到了后半夜,姜尧在睡梦中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声音很小很轻,像是离他很近。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顺着夜里温和的灯光,看到了蹲在他床头前的沈星河。   沈星河双手扶着床沿,正努力忽闪着他那双黑亮黑亮的眼睛。   姜尧困意未消,有些含糊地问他:“怎么了?”   沈星河沉默了几秒,半晌才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带上我呗。”   “什么?”   “杨寻的结业派对,也带上我呗。” 第21章 《姜尧百科全书》   杨寻学习成绩好,家庭条件也不错,虽然不像沈家那样根基深厚,在如今的岚城也算有头有脸。   杨寻保送B大这件事情确实值得庆祝,杨家父母也在得知这个消息以后大摆宴席,邀请了许多的客人。   大抵是因为客人太多,杨家把待客的场地设在岚城周边的一座非常有名的庄园里面。   姜尧按着杨寻发给他的地址,带着沈星河倒了几趟公交车,终于辗转来到了庄园的门口。   这座庄园很大,从门口往里看,能看到大片大片的草坪还有蓝晃晃的露天游泳池。   沈星河和姜尧到的时候,庄园门口已经停了许多车,大门外也是送往迎来,热闹得不得了。   应沈星河的要求,姜尧今天早上特意给杨寻发了一条短信,询问他可不可以带个朋友。   杨寻自然没有拒绝,热情地欢迎他们过来。   姜尧虽然没参加过这样的派对,但也知道初次登门拜访需要带些礼物,他平时的吃穿用度都是沈玉琢花钱,虽然沈玉琢也会给他零花钱,甚至给他开工资,但归根结底,这些钱都不是他的,他从不敢乱动。   姜尧考虑了许久,想在自己先前烧制的瓷器里面选一件比较精致的送给杨寻,刚选中了一个长颈宽腹的青花瓶子,就被沈星河直接拦下,拽着他一起去附近的商场买了一支价格不菲的钢笔。   这支钢笔的钱自然是沈星河出的,而他选中的那个准备送给杨寻的青花瓶子,也被沈星河单方面作为抵押,据为己有。   姜尧没跟他争,想着杨寻也才刚满18岁,送瓷瓶给他,确实太老成了。   ·   杨寻应该在忙,大门口并没有他的身影。   只有几位穿着衬衫戴着领结的男士在门口迎宾,估计是庄园为杨家安排的工作人员。他们其中一个看到姜尧和沈星河站在门口,上前询问来意,得知是杨寻邀请来的,赶紧让他们进去。   今天杨家的客人分成了两拨,一拨是杨寻父母邀来的亲朋好友,一拨是杨寻自己邀来的朋友还有同学。   一般碰到这种情况,两拨人都是分开的,父母长辈在大厅,年轻一些的小辈们则大多在院子里活动。   院子里有布置好的场地,场地中央放置了一个小小的舞台,舞台正对面摆着几张铺有香槟色桌布的西式长桌,长桌上放着水果糕点,以及酒水饮料。   杨寻的结业派对定在晚上七点,但他特意告诉姜尧可以早点过来,庄园里面有很多可以玩的地方,到时大家一起玩玩游戏消磨一下时间,也不会觉得特别枯燥。   姜尧没想着玩,他只是想提前过来把礼物送给杨寻,再跟他说声恭喜,顺带告个别。毕竟杨寻先前帮过他,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在这么重要的场合下拒绝杨寻的邀请,但派对开始的时间实在太晚了,庄园离城里也比较远,如果真的等派对结束以后再回去,可能要等到后半夜了。   姜尧是下午三点来的,直到四点半也没见到杨寻的踪影,他本想把礼物放在这里让工作人员转交,可想了想,来都来了,不跟杨寻当面说一声恭喜又不太好,只好站在场地内规划出的休息区继续等着。   他想等到六点,如果六点再见不到杨寻,他就把礼物放下,带着沈星河赶末班车回去。   沈星河到了这里倒是如鱼得水,宾至如归,先是从点心盘里拿了一块橘子味的曲奇递给姜尧,又围着长桌绕了一圈,拿了一份橘子布丁。   布丁碗里面放着薄荷叶点缀,路过桌面垃圾桶时,沈星河把薄荷叶从布丁上拿走,丢进垃圾桶里,又抬手驱了驱薄荷的味道,才递给姜尧。   姜尧吃完曲奇,又收到一份布丁,布丁还没吃完,又见沈星河给他拿了一份橘子蛋挞,蛋挞旁边配了一杯甜甜的橘子饮料,饮料杯上还放着一片薄薄的特别新鲜的橘皮切片。   如果有人突然问姜尧喜欢吃什么?   姜尧可能说不上来。   他好像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也没什么忌口,小时候喜欢吃鸡蛋,是因为曾经住在某户亲戚家的时候,觉得鸡蛋特别稀有,吃上一个不容易,后来因为沈星河吃鸡蛋过敏,他也就不那么喜欢吃了。   鸡蛋是他人生第一个主动拒绝的食物,其他时候,他觉得吃什么都没差。   可今天沈星河帮他拿的这几块甜点都非常好吃,清爽不腻,酸酸甜甜的橘子味在口腔里肆意迸发,很像他小时候吃的那种橘子糖的味道。   想到橘子糖,姜尧又吃了一口沈星河新递给他的橘子慕斯,这块慕斯的味道似乎更接近橘子糖,姜尧的眼睛微不可闻地睁大了一些,拿着手里的小叉子又戳了一块放在嘴里。   小小的慕斯被他吃了一大半,直到快吃饱了,才猛地想起这里是杨寻的结业派对。   姜尧蓦地放下叉子,忍不住打了一个饱嗝。   他抬眼看向沈星河,见沈星河正站在他的对面,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姜尧对于橘子糖的印象要比巧克力深,小时候谢飞和陈一鸣他们都更喜欢沈星河送的进口巧克力,只有姜尧觉得那种巧克力的纯度太高,有一点苦,当然,那种苦他并不是吃不下,但相比陈一鸣送给沈星河的橘子糖,他却更喜欢橘子糖的味道。   姜尧小时候还会有一些明显的喜恶,后来渐渐长大了,那些喜恶也随着年龄的增长变得模糊不清,没人会为了他去在乎那些微小的细节,就连他自己也觉得有些事情不算重要,以他多年生长的环境来讲,吃饱穿暖不给别人添麻烦就已经是最好的了,其他属于他个人的事情,根本不值一提。   他记得小时候特别不喜欢某一种牙膏的味道,闻到那种味道就会干呕,放到嘴里就会呕吐,慢慢地时间久了,他甚至忘了那是一种怎么样的味道,因为他现在似乎可以接受任何一种口味的牙膏,根本不会再出现像童年时那样难受的反应。   沈星河还在笑着看他。   姜尧跟他对视几秒,不禁把目光挪到了别的地方,刚好,他目光所及之处,放着一个小小的透明的桌面垃圾桶,垃圾桶里很干净,只有一片小小的薄荷叶子。   姜尧看着那片叶子,又看向不远处放置橘子布丁的那张桌子,平静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塌陷。   沈星河把手里的半块慕斯放在桌子上,又转身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继续去给姜尧搜罗新的橘子味甜品。   姜尧等他走后,才将目光挪回到他的身上。   他像是一本连姜尧自己都不曾翻开过的《姜尧百科全书》。   这本百科全书的第一页写着“姜尧”的名字。   第二页写着——姜尧怕黑。   第三页写着——姜尧讨厌薄荷牙膏。   第四页写着——姜尧喜欢橘子味的糖果。 第22章 你……好厉害。   沈星河围着几张长桌转了一圈,估计没发现什么新的口味,跟姜尧打了个招呼,让他在原地等着,自己去别的地方看看。   姜尧本想开口拦他,话还没说出口,沈星河就已经迈着长腿跑得无影无踪。   这会儿院子里的客人已经渐渐多了起来,场地附近的休息椅上也开始有人落座。他们都是杨寻和杨寻父母邀请来的朋友,彼此之间多多少少认识,偶尔相谈几句,气氛也开始热闹起来。   岚城不大,在这样的场合碰到熟人再正常不过,只是令姜尧没有想到,在这里竟然能碰到——瞿达。   九班的那个校霸。   单方面跟姜尧有点过节。   瞿达不算高,穿着一身花里胡哨的满是印花logo的名牌衬衫。在姜尧看到他之前,他就已经抢先一步看到了姜尧,此时正仰着下巴,一脸玩味地冲着姜尧走过来。   “我说怎么看着这么眼熟,原来还真是三班的姜尧同学啊。”   瞿达身后还跟了两个朋友,那两个朋友也是岚城一中的,自然知道姜尧这号人物。   他们似乎也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见到姜尧,相互看了一眼,嘴里面传出一阵充满了恶意的“嘁嘁”笑声。   姜尧其实想不起来他跟瞿达之间到底有什么具体的过节了,也不知道他怎么就莫名其妙地变成了瞿达的眼中钉。瞿达跟贺强之间也认识,先前他们一起在校外堵过姜尧。   姜尧不想跟瞿达废话,转身要走,却被瞿达横手拦下。   也不知他们这群校霸、混混,怎么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你越是不搭理他,他越是想要撩拨你几下,想要瞧瞧你到底几斤几两,是不是能够很好地任他们拿捏。   瞿达跟贺强长久以来一直盯着姜尧的原因,很可能是因为姜尧自相矛盾,他从不服软,可面对欺压,又从不反抗。   瞿达这些年在学校里面收到的警告处分可不少,他去过警局,蹲过教务处,写过检讨,也被他爹妈蹦着高儿地揍过。那些有靠山、有勇气的同学,想着法儿把他横行霸道的事情上天下海地告了个遍,可唯有姜尧,唯独欺负姜尧,不会让他承担任何后果。   他了解过姜尧的身世,知道他不是岚城本地人,知道他无人可依,知道他有所顾虑。   这样的人,这样的属性,简直就是天生用来被欺压的。   瞿达光想一想就能笑出声,他拦着姜尧不让他走,转了转眼珠,突然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   “这是我们岚城一中的姜尧同学,学校射击比赛的冠军,枪法特别准,刚好楼下有个射击馆,有没有人想要跟他比一比?赢了的人可以随便提条件哈,咱们姜同学百分百满足!”   正巧大家都闲着,瞿达这一声招呼简直算是一呼百应,不少人围过来,要跟姜尧试试高低。   姜尧不是射击冠军,岚城一中甚至没有射击比赛这个体育项目,瞿达信口胡诌,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看姜尧出丑。   姜尧想要脱离这场闹剧,可此时已经被大家团团围住,他走不了,瞿达和他那两个爪牙也不会让他走。   “我不会……”   “师兄!”   姜尧刚想告诉大家他不会射击,就突然听到一个清朗的声音从人群上方传来,他顺着声音看去,看到沈星河正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手里抱着一大桶橘子味的爆米花,大声地说:“谁要跟我师兄比试射击?以我师兄的技术,一般人估计比不了,要不还是先从我身上试试水吧?比赢了我,再找我师兄也不迟。”   他声音很大,就差拿个大喇叭广播,大家的目光全都转移到他的身上,才发现他此时正站在一把椅子上面。   玩游戏而已,除了瞿达那种特意找碴的,其实跟谁玩都一样。   大家一拍即合,乌泱泱地直奔楼下的射击馆。   沈星河从椅子上跳下来,跨着大步,逆着人流,直接来到姜尧身边。   瞿达被他挤到一旁,眯着眼睛看他,“你?三班的那个转学生?”   沈星河一脸茫然,“什么转学生?”   瞿达说:“跟我装傻?”   沈星河拉着姜尧就走,瞥着瞿达说了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   负一层的射击馆很大,平时是对外开放的,今天整座庄园都被杨家包了,庄园内的娱乐设施自然也随便客人们玩耍。   姜尧以前没打过枪,严格一点来讲,他只玩过沈星河的水枪,玩得还不好,根本呲不到人,相反,沈星河的枪法却很准,基本可以操控着水枪百发百中,打得谢飞他们无处可藏。   但水枪终归是水枪,跟射击馆里这种看起来相对专业的□□相比,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儿。   姜尧有些担忧,不想让沈星河参与这场莫名的比试,瞿达这个人有钱且不好惹,一旦招惹上了,甩都甩不开。   沈星河似乎看出了姜尧的顾虑,环视场馆四周,找了一把椅子,搬到姜尧面前,先是让他坐下,又把一直抱在怀里的那桶橘子味爆米花递到他的手里,姜尧想要说话,又见沈星河从服务台要了一个耳麦,将那个耳麦严严实实地扣在他的耳朵上。   “枪击声有些吵,你坐在这儿,安心吃爆米花。”   沈星河的声音很小,朦朦胧胧地隔着耳麦,听不太清。   姜尧去拽他的手,想让他别管自己的闲事,他很怕瞿达盯上沈星河,会给沈星河以后的校园生活带来麻烦。   但沈星河没理他,只是冲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拿着刚刚选好的□□,站在了瞿达旁边的射击位上。   瞿达似乎是有备而来,不然庄园里面有这么多活动项目,他也不会平白无故地选在射击馆,他相信自己能赢,轻蔑地看了沈星河一眼,“砰”地一枪,打中了九环。   九环偏上,9.6环。   这一枪的成绩不可谓不算好,相比之前的几拨客人连靶子都没打中,已经有人开始为他欢呼喝彩。他冲着沈星河冷笑,摘了隔音耳麦说道:“三局两胜,我多给你一点机会,到时输了,可不要怪我没给你放水。”   沈星河冲他挑了挑眉,可实际上连耳麦都没摘,也没管什么三局两胜,起手开了三枪——“砰,砰,砰。”   三枪十环!?   10.3环。   10.6环。   10.9环!?   姜尧端端正正地坐在沈星河专门为他安排的“观众席”上,也被沈星河这样近乎满分的成绩惊得忘记往嘴里塞爆米花,他不知道沈星河这些年有没有专门学过射击,但即便学过,能打出这样好的成绩也令人咂舌。   瞿达似乎也没想到他能打出这样的分数,赶紧抬手追了一枪,6环。   又补一枪,脱靶。   草!   瞿达气得摔了□□,看了一眼摘掉耳麦的沈星河。   沈星河冲他耸了耸肩,从桌面上抽出一张平时用来擦拭器械的消毒湿巾,擦了擦手,“让你十次,你先慢慢追着,追上了再来找我。”   说完转身直奔姜尧。   姜尧还没从吃惊的情绪中脱离,他微微张着嘴,手里还拿着一颗爆米花。   他这副略显可爱的样子实在难得一见,沈星河蹲在他的面前,欣赏了好几秒,抬起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姜尧被他拉回思绪,看清他的样子,夸赞道:“你……好厉害。”   沈星河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带着一丝丝耍帅的嫌疑。他摘下姜尧的耳麦,依旧蹲在他的面前,“待会瞿达输了,你打算怎么办?”   姜尧说:“什么怎么办?”   沈星河说:“瞿达不是说了,赢了的人可以随便提条件?”   姜尧看了一眼正在重新挑选装备的瞿达,“他说话算数吗?”   沈星河说:“谁知道呢,不过既然赢了,就先想想条件吧。”   姜尧说:“确定能赢吗?你刚刚不是让了他十次?”   沈星河难得高傲起来,“让他一百次他也赢不了。”   姜尧似乎被他必胜的信心所感染,嘴角微翘,想了想说:“让他以后别惹我了。”   沈星河说:“好。”   半晌,又从兜里摸出一块不知从哪儿找来的橘子糖,放在姜尧的手心里,冲他顽皮地眨了下眼睛,笑着说:“师兄,吃糖。” 第23章 会唱歌吗?   说到师兄弟这个问题,严格来讲,姜尧还真算得上是沈星河的师兄。   沈玉琢收姜尧在先,收完姜尧也有意拉扯沈星河一把,毕竟沈星河是他们老沈家唯一的独苗,沈家又是陶瓷产业发家,经历几代之后,如果断送在沈玉琢这里,等他百年之后,也没脸去跟列祖列宗们交代。   但沈星河实在不是学烧窑的这块料,让他点个柴火,他能把新建的窑炉烧煳,让他拉个泥坯,他不是把陶轮扔到一边徒手捏乌龟,就是在陶轮上转来转去,转到最后转出一坨狗屎,还是字面意义上的真·狗屎。   收他之后,沈玉琢心力交瘁,直接老了十岁,见他确实没心思学,也就干脆不教他了。   “砰砰”的枪声又响了几次。   瞿达心思越乱,枪法越是不准,后面几枪连续脱靶,气得他再次摔了装备,站在远处狠狠地瞪着沈星河。   沈星河冲他挥了挥手,让姜尧坐着别动,起身走到瞿达身边,跟他谈起了关于赢了之后的条件。   瞿达看起来就不像愿赌服输的人,但碍于周围站了不少围观的热心群众,只得暂时答应下来,至于会不会履行,没人可以保证。   不过眼下的麻烦倒是解决了,姜尧跟沈星河一起离开射击馆,正好瞧见杨寻急匆匆地从庄园酒店的大厅里走出来。   他边走边看时间,抬头的瞬间瞧见了姜尧,急忙冲他挥手,并冲着他跑过来。   “对不起学弟,今天实在太忙了,家里的亲戚来了十几户,拉着我没完没了地说话,根本脱不开身。”   姜尧摇头,并且把一直拎在手里的礼物递给他,“没事的学长,恭喜你保送B大,这是我朋友帮你选的礼物,希望你能喜欢。”   杨寻接过礼物,看向沈星河,笑着说道:“谢谢你和你的朋友能够过来。”   两人左一句学长,右一句学弟,说了几句,听得沈星河耳朵生茧,一个劲儿地抬着手腕,示意姜尧注意时间。   傍晚6点,姜尧准时跟杨寻告别。   杨寻忙了一天,确实没空顾及姜尧,他拿着礼物有点内疚,说道:“再等一会儿吧,派对马上就开始了,而且这会儿末班公交也出发了,万一赶不上就糟了,不如你们再玩一会儿,等8点半左右,我们这边也安排了回城里的车。”   庄园距离公交车站还有一段距离,走路过去估计要20分钟,按照这个时间来算,确实有可能赶不上车。   姜尧看了看沈星河,沈星河似乎也在考虑这个问题,加上杨寻还在一旁挽留,两人对视了一眼,又跟着杨寻一起回到了派对现场。   主角来了,现场的气氛也达到了高潮。   杨寻先是给姜尧和沈星河安排好座位,又去跟其他围过来的朋友寒暄。   也不知是不是在射击馆受了挫折,瞿达没再出现,他不在,倒是让现场和睦融洽了不少。   杨寻像是拉动了时间的转速,不一会儿,派对现场的灯光逐渐亮起,随着夜色降临,灯光也越来越亮。   突然,一盏聚光灯落在杨寻身上,随着大家热烈的欢呼声,杨寻拿着话筒走到了舞台中间,他先是感谢大家的到来,又简单地跟大家分享了一下被保送后的心情。   但在这样的场合,大家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被保送这件事已经足够让人眼红,提前结业可以享受快乐的暑假,也足够让人嫉妒!   舞台既然已经搭好了,表演节目这种事情自然少不了。   杨寻似乎也早有准备,大大方方地从舞台后面拿出一把吉他。   大家都知道杨寻学习成绩好,却没什么人知道他会弹吉他,看到他拿出吉他的那一刻,不少人开始感慨世界的参差,还没感慨完,听到杨寻开口唱歌的一瞬,又全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上帝在给他打开所有窗的同时,终于想起来给他关了扇排气筒。   杨寻吉他弹得不错,但唱起歌来却跑调得厉害,他的手和他的嘴好像不在一个频率上面,唱了几句连自己都觉得难以入耳。他及时止损,停下手中的吉他,看了一圈或站或坐在舞台下的人,最终将目光放在姜尧身上,一边冲他招财猫似的招手,一边对着话筒小声地说:“学弟,学弟!”   姜尧不确定杨寻是不是在喊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杨寻猛地点头,示意他赶紧过去。   沈星河坐在一旁皱了皱眉,刚要阻止姜尧上台,就听姜尧对他说了声没事,顺着杨寻的方向迈上了舞台。   舞台不大,周围簇满了鲜花,杨寻抱着吉他坐在鲜花中间,将话筒挪到一边,问姜尧:“会唱歌吗?”   姜尧迟疑了几秒,点了点头:“会唱,但只会唱一首。”   杨寻说:“够了够了,一首就够了!是哪一首?有谱子吗?”   沈星河坐在椅子上有些担忧,耳朵急得都快抻到舞台上去了,杨寻和姜尧说话的声音虽小,但他还是听到了两人之间的对话。   姜尧会唱歌吗?   沈星河怔了一下。   应该不会吧?   至少沈星河从来没有听过他唱歌。   虽然他们从小到大相处的时间没有分开的时间多,但是以他对姜尧浅薄的了解,觉得姜尧应该对唱歌这件事情没什么太大兴趣。   他无法想象姜尧唱歌的样子,不知道他的歌声……   “是你吗 手执鲜花的一个   你我曾在梦里暗中相约在这夏   承诺站在夕照后   斜阳别你渐离去   亦会不归家 期待我吗”   吉他声响起,一道清洌干净的少年的声音从鲜花丛中传来。   沈星河顺着那道声音抬头,看到姜尧正拿着话筒,低垂着眼眸,跟着杨寻的节奏,缓缓地唱着歌。   姜尧平时说话的声音不够亮,温温地,像柔和的风。   可眼下他唱着歌,音色空灵清澈,清透的仿佛像是夏日雨后广阔无垠的晴朗的天。   沈星河听着出神,总觉得这首歌有些耳熟,让他想,他又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听过。   歌很短,只有短短的三分钟左右。   姜尧唱完,从舞台上走下来。   沈星河看着他的身影越来越近,直到他坐在椅子上,才问道:“你什么时候会唱这首歌的?”   姜尧看了他一眼,目光并没有在他的脸上流连,他低着头,随意地看向自己的手指,“不知道。”   他确实不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学会唱歌的,而且唱歌这种事情,似乎也不用刻意去学,有些歌多听几遍,听着听着,也就会了。   话虽然是这样说,但他刚刚唱的是粤语歌。   姜尧从小在岚城生活,除了电视电脑各种电子产品以外,根本没有接触粤语的机会,就算是有,能够让他这样熟练地唱出一首粤语歌,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除非这首歌他特别喜欢,一直听一直听,听了无数遍,听得熟能生巧,听得能一字不落地唱出来。   沈星河好奇:“你刚刚唱的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姜尧说:“夏日倾情。”   沈星河一直拿着手机,顺手搜了搜,“是首老歌?”   姜尧:“嗯。”   这首歌距离现在确实有些年份了,至少发行的时候,姜尧跟沈星河还没有出生。   沈星河说:“什么时候听的?”   姜尧说:“小时候。”   一场莫名的暴雨之后,有人为了哄他,给他放了一遍又一遍。 第24章 这是我的良药!   杨寻的结业派对很快进入尾声,留下的客人还要赶夜场玩通宵,不能留下的全都坐着杨寻安排的车离开了庄园。   姜尧和沈星河到家已经快十点半了,沈玉琢给他们留了门,人已经睡了。   明天还要上课,两人回来没怎么耽误,各自洗漱干净,关灯睡觉。   沈星河转来的时候正逢春末夏初,经历了两个礼拜,春日的尾巴渐行渐远,只剩下越发热烈的太阳悬挂在天空上。   这段时间,沈星河在岚城一中的名气越来越大,课后过来围观他的人也越来越多,随便出去溜达一圈就能兜回一堆零食,再去溜达一圈又能收到几封情书。   学校小花园里新开的月季花,据说都因为他被揪秃顶了,教务处的执勤老师为此亲手写了个牌子,插在小花园的正中间,上书“不要让无辜的花草变成你们pulei中的一环!”   高程坐在前排丧着个脸,陈天蓝一边忽闪着一把纸折的扇子,一边问他:“怎么了?从上节课开始就要死不活的,是谁惹着咱们国际男模了?”   高程嘴角颤动,瞅了一眼坐在后排被月季花团团围住的沈星河,直接就要泪洒当场。   陈天蓝赶紧抽出一张纸巾接他的眼泪,问道:“咋了咋了?到底咋了?”   高程吸着鼻子,“我女神跟沈星河好了。”   陈天蓝一怔:“什么玩意?”   高程抬高音量,特别委屈地说:“我女神跟沈星河好了!”   他声音很大,带着哭腔,瞬间吸引了班里所有人的目光。   姜尧正坐在他们旁边写作业,听到他的声音,也轻轻地顿了一下笔头。   陈天蓝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赶紧示意他小点声,但为时已晚,方才听到的同学闻着八卦的气息就扑了过来,七嘴八舌地问道:“你说沈星河跟谁好了?”   “你女神?你女神谁啊?”   “肯定是六班的余美人啊!”   “余美人谁啊?”   “余海棠啊!咱们学校的校花啊!”   *几*号*整*理*   “靠!真的假的?余海棠真的跟沈星河好了?”   “不能吧?之前不是有人跟余海棠表白,被她拒了,还说高中阶段绝对不会早恋吗?”   “这种话你也相信?肯定是没瞧上人家随便找的借口啊。”   “不过沈星河如果跟余海棠在一起的话,那这种超级俊男美女的组合也太养眼了吧?”   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终于有一个稍微带点理智,问高程:“你怎么知道他俩好了?”   高程又气又悲,难受地说:“我看见了啊,今天早上上学,我亲眼看见我女神给沈星河送了一封信,沈星河看了之后,就一直是今天上午这种状态!我女神肯定是给他情书了!他们两个肯定在一起了!”   说到沈星河的状态,大家整齐划一地扭头去看,果然看到今天的沈星河有点不对劲儿。   他眉眼含春,嘴角带笑,手肘撑桌,手掌托着下巴。   平时课间不是跟这个同学聊天,就是跟那个同学聊游戏,今天却一直戴着一副蓝牙耳机,稳稳当当地坐在座位上,也不知那耳机里面到底放着什么东西,听着听着还会抿嘴低笑,笑着笑着还会轻轻摇摆?!   ——有问题!   ——绝对有问题!   有个同学扭过头来拍桌断定,“恋爱了,绝对恋爱了!”   高程听闻此话更是伤心欲绝,刚要仰天长啸,就被上课铃声打断,只能呜咽着低吼一声。   姜尧顿住的笔尖一直没动,等人群散去,才将没写完的作业本收了起来。   沈星河的耳机像是长在了耳朵上,除了上课必须摘掉,上学带着,放学带着,就连中午去餐厅吃饭也要带着,晚上睡觉钻进被窝里面还要带着。   姜尧不知道他的耳机里面到底藏了什么秘密,好像也是第一次见他这么痴迷于某一件东西,此时什么限量游戏机、防水书包、名叫“姜尧”的小跟班,在这副耳机面前,全都弱爆了。   谢飞观察了沈星河两天,也觉得他的举动十分可疑,趁着放学拦住沈星河的去路,问道:“你耳机里面到底放了什么东西?”   沈星河的耳机还塞在耳朵里,看到谢飞骑着小电驴挡在了他的前面,按下刹车,单脚撑地,把车子停了下来。   姜尧像往常一样坐在自行车的后面,见他停车摘下耳机,从后座上面跳了下来。   谢飞消息灵通,早就听到了传闻,今天终于有空一并问道:“还有,你跟六班那个余海棠是不是真的?”   沈星河拿着耳机,表情上闪过一丝茫然,“什么真的?”   “余海棠啊,你俩是不是好了?”   “余海棠是谁?”   “你的绯闻女友啊!?”   “我哪来的绯闻女友?”   合着你这双耳朵还真被这副耳机堵得一点风声都钻不进去了呗?   谢飞更好奇了,继续第一个问题,“行,没绯闻女友,那你最近为什么整天戴个耳机?听什么呢?”   提到耳机,沈星河一扫脸上的茫然,嘴角再次不自觉地勾了起来,“秘密。”   谢飞说:“什么秘密?”   沈星河说:“都说了是秘密,怎么能随便告诉你?”   谢飞说:“好哥们一场,一丁点都不能透露?”   沈星河想了想,将目光落在姜尧的身上。   姜尧跟他对视,看到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得意、一丝神秘、一丝无法无天的张狂,还有一丝无论如何都压制不住的笑意。   大抵是因为小小的耳机帮他守住了秘密,无论如何都没有人能窥探到隐藏在里面的真相,所以他越发得意,越发肆无忌惮,他看着姜尧,微仰着下巴,大咧咧地开始朗诵诗歌,“这耳机里面的东西对我而言就是夏天的风、冬天的雪、秋天的红叶、春天的细雨,是我现阶段的空气和水,是我的良药,是独属于我的,最私人的秘密。”   谢飞被他这一串无所畏惧的形容酸得牙疼,“还良药,你啥病啊?”   沈星河瞥他,“说了你也不懂。”   谢飞确实不懂,问也问不明白,只得骑着小电驴回家,不再理会沈星河那耳机里面到底放着什么仙音妙曲。   可好景不长,沈星河的蓝牙耳机超负荷工作了几天,终于在今天晚上光荣下岗,怎么都搜索不到蓝牙信号了。   没别的办法,沈星河只好在书包里摸出一副备用的有线耳机,碰巧这时手机也快没电了,他又从书桌底下扯出一个插线板,一路绵延地扯到地铺旁边,先给手机充上电,又把耳机线插在手机上。   一切准备就绪,沈星河戴上耳机,规规矩矩地躺在地铺上,继续欣赏被他藏在耳机里的秘密。   姜尧洗澡回来,没注意到地上的插线板,左脚往前一迈,右脚轻轻一勾,身体重心不稳,直接就要往地上倒,沈星河眼疾手快,赶忙爬起来扶了他一把。   姜尧还没来得及对他说谢谢,就听到一串熟悉的声音从沈星河的手机里面溜了出来:   I LOVE YOU 你会否听见吗   你会否也像我秒秒等待遥远仲夏   I LOVE YOU 你不敢相信吗   我已深爱着你   姜尧怔怔地看着沈星河。   沈星河的胳膊上挂着耳机线,也怔怔地看着他。   一时之间,空气凝固,安静的房间里瞬间被轻轻吟唱的歌声填满。   这首歌是姜尧在杨寻的结业派对上唱的,应该是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沈星河偷偷地录了下来。   难道,最近这段时间,沈星河一直戴着耳机……是在听这个?   姜尧的嘴角动了动,想要开口,又猛地想起沈星河今天放学时对谢飞说的那些话。   所以那些什么夏天的风、冬天的雪,都是在形容他唱的这首歌?   沈星河似乎也在此时想起了他的那翻言论。   一时之间,气氛有些微妙。   两人互相看着彼此,各自红了耳朵。 第25章 沈星河!   某些真相被揭开的时候,总会伴随着一些难以化解的尴尬。   沈星河把姜尧的身体扶好,默不作声地回到被窝,可能是嫌天花板的光照过于刺眼,连带脑袋一起蒙了起来。   手机里的姜尧还在唱歌,沈星河设置了单曲循环,一遍又一遍地没完没了。   姜尧站在一旁不知道应该怎么处理,正想着要不要先帮沈星河把手机关上,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鬼鬼祟祟地从被子里面钻了出来,那只手四处摸索地寻找手机,碰到手机的边缘,猛地一下如贪吃蛇一般,把手机连带手机旁边的耳机线一并拖进了被子里。   姜尧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声音戛然而止,想着沈星河很可能还躲在被子里听他唱歌,耳朵更红了一些。   沈星河这个人脸皮厚,即便昨天晚上有那么一瞬间的不好意思,也可以在今天忘得一干二净,或是装作无事发生。   他守护了几天的秘密在正主面前暴露,没想着应该如何跟人解释,倒是抢先一步开始破罐子破摔。   大抵是因为耳机的音质不好,听着不够过瘾,沈星河直接去音响店搬回了一套价格上万的高质量音响。   恰逢这周沈玉琢出门办事,沈星河再次占山为王,不仅放猫放人,还直接把买来一直藏在库房里的音响搬到了院子里面。   陈姨没见过这么高级的新鲜玩意,趁着沈星河摆音响的时候也从厨房里跑出来围观。   沈星河特意给陈姨搬了把椅子,让陈姨坐在几个音响的正中间。   陈姨抱着菜笸箩,看着四周林立的大黑匣子,挺专业地问:“这是不是那个什么3D立体音环绕啊?”   沈星河也给自己搬了个板凳,坐在陈姨旁边,打了个响指,“没错,这可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立体环绕,我敢肯定,您这辈子没听过这么好的音质。”   陈姨说:“那赶紧给我放首歌听听。”   沈星河说:“别急。”   慢悠悠地掏出手机,点开早已经快要被他戳到包浆的音乐播放器,按下姜尧那首歌的录音,跟陈姨一起沉浸在悠扬的乐海当中。   温玉斋今天有个订单,姜尧趁着放学给客户送了一趟,回来时隐隐约约地在胡同口听到了一些歌声,他当时就觉得不妙,推着车进了家门口,发现竟然真的有人正在拿大喇叭放他的歌!?   古朴沉静的四合小院少了一家之主的庇护,也在此时换了一副光景。   姜尧第一眼就瞧见沈星河和陈姨并排坐在院子里面,一个手里打着拍子,一个脚上踩着鼓点,他们平时养在屋里的那三只小猫也排成一排窝在两人旁边,一个个均眯着眼睛,随着音乐摇头晃脑。   姜尧原本不想搭理,毕竟沈星河想做什么是他的自由,即便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播放他唱的歌,他也应该觉得没所谓。他面部表情平静,站在门口看了他们一会儿,推着自行车拐进连廊,回了房间。   可四合院的隔音效果并不好,超清晰的音质更是让他的歌声不断涌入房间钻进他的耳朵,他想拿出作业本写作业,又想去后院的工作室补瓷碗,可外面的音乐声实在太大了,而且越来越大,仿佛要让他的声音穿透整个岚城上空。   姜尧不知道自己这首歌唱得到底好不好,他没办法给自己打分,但是根据当天现场观众的反应来看,应该唱得还不赖,可即便确实唱得还行,也禁不住沈星河这样拿着音响滚动播放吧?   让邻居听到真的不会反感吗?   饶是姜尧这么平静的心态,在欣赏了无数次自己的歌声之后,也觉得忍无可忍。   他将手里的自动铅笔“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打开房门,冲着院里叫道:“沈星河。”   沈星河没听见。   姜尧只能放开音量喊了一声,“沈星河!”   沈星河这次听到了,扭着头扯着嗓门问道:“啊?怎么了?”   姜尧说:“你能不能把音响关上?”   沈星河又没听见,“你说什么!?”   “我说你能不能把音响关上!”   “为什么?”   “你声音太大了!邻居都听到了!”   音响的声音很大,姜尧的声音也大,泥人还有三分土性,更何况姜尧还不是泥人,沈星河那厢聋得厉害,换是个哑巴都得被他气得开腔。姜尧指着他,蹙着眉,表情丰富灵动的根本不像他,他的眼睛好看,平时没什么色彩的时候就漂亮得像一双琉璃珠子,如今珠子上点了火,像是在往日里如死海一般沉寂的眸子里烧起了一片涟漪。   沈星河看着他,原本想要关掉音乐播放器的手突然拐了个弯儿,直接按到了扩音键上。   他把音响的声音放到最大,堵着耳朵扯着嗓门,对姜尧说:“为什么要关?你唱的这么好听,我就是要让所有人都听到!”   姜尧的脸又红了,也不知是被他气得还是被他夸的,四合院的上空没有任何遮挡,眼下的时间虽然不晚,但他这样大咧咧地放着音响实在有点过分。   “你觉得好听就自己偷偷听!别放出来扰民可以吗?!”   沈星河又开始装聋作哑,堵着耳朵说:“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我说你扰民了!你这个人真是——!”   姜尧明显看出他是故意的,气得跑到院子中间,要去抢他的手机。   沈星河见他过来,立刻把手机举过头顶。   他个子高,为了防止姜尧把手机抢过去,还特意站在了板凳上。   这个距离姜尧肯定够不到,沈星河还没来得及得意,就见姜尧不再执着于他的手机,而是直奔主屋门口。   主屋门口的台阶旁边有一个插孔,插孔上面插着插排,连接了所有音响的电源。   姜尧目标明确,直奔总电源,沈星河见势不妙,赶紧从板凳上跳下来,一把捞住姜尧的手,结果没捞稳,竟然让姜尧跑了?   眼瞅着姜尧就要够到插头,沈星河连忙从后面抱住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   姜尧去掰他的手,却怎么都掰不开,想学功夫电影里面那样给他个过肩摔,却忽略了自己长久以来根本没有过肩摔的经验。   沈星河比他高,体重也比他重,想要把他摔倒实在有些困难,但姜尧也不是弱鸡,毕竟正值十七八岁,再弱也弱不到哪儿去,他抬腿将沈星河绊倒,自己也被沈星河拉拽的倒在地上。   两人一路扭扯,你拽我拦,终于还是到了电源附近,沈星河为了阻止姜尧拔插销,伸手一拦,想要将插头捂住,结果胳膊刚好路过姜尧嘴边,姜尧想也没想,直接张开嘴巴“嗷呜”一口,冲着他的胳膊咬了下去——“啊——!别咬!我关我关,你是什么牙尖嘴利的厉害小猫?怎么还学着咬人?”   沈星河张牙舞爪地拔掉电源,音响的声音顿时断了。   院子里再次归于平静,姜尧刚刚跟他扭打了半天,此时坐在地上“呼哧呼哧”地喘气。   沈星河的气息也不太稳当,瞧着姜尧的额头冒出了细微的汗珠,抬手帮他擦了擦。   两个人相对无言,直到沈星河“噗嗤”一声笑出来,姜尧才平复着呼吸说道:“你以后别用音响听这首歌了。”   沈星河说:“行。”   姜尧说:“耳机也别听了。”   沈星河说:“为什么?你刚刚不是说我可以偷偷听?”   姜尧看了一眼他这几天被耳机磨红的耳廓,“你如果真的想听,我可以给你唱。”   沈星河震惊:“真的?”   姜尧:“嗯。”   沈星河说:“那你什么时候能给我唱?”   姜尧说:“你什么时候想听?”   沈星河说:“现在、立刻、马上!”   姜尧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眼睛里迸发着细微的火星。   沈星河跟他对视几秒,立刻举双手投降,“那改天,改天也行。” 第26章 求你啦~   有了姜尧的许诺,沈星河的两副耳机终于光荣下岗,受了工伤的蓝牙耳机连修都没修,直接被他丢弃一旁含恨而终。   沈星河恢复了正常,高程那一股痛失所爱的伤心劲儿还没过去。   他接连几天闷闷不乐郁郁寡欢,如果此时把他跟沈星河的蓝牙耳机拉坐一桌,两位来自同一空间的不同物种,肯定会在这一刻惺惺相惜,共扎小人。   陈天蓝为了开导高程,拽着姜尧一起把他拉到顶楼的天台上吹风。   为什么非得来顶楼呢?   因为顶楼作为青春电影里面的重要坐标,必定是有它的过人之处。   比如风特别大,能够将高程平时怎么挤都挤不出来的眼泪吹成好几瓣儿。   陈天蓝说:“有些事情你就是得想开一点,余海棠那是什么样的颜值?扔中央广场那密密麻麻的人堆里都能被星探挖走拍电影的超级大美女,无论如何,也不能跟你凑成一对是不是啊?”   高程迎着风流着泪,望着随风而动飘忽不定的白云,想着他无法企及的爱情,更是悲从中来。   陈天蓝说:“如果余海棠真的跟你在一起了,人家得怎么想你,又得怎么想她?想她是瞎了眼,还是揣测你是不是隐瞒了真实年龄?”   高程吸溜了一下鼻子,问他,“为什么揣测我的年龄?”   陈天蓝说:“因为年近八十快要一命呜呼的大款怎么也不可能还在上高中啊,唯一的可能就是你瞒报了真实年龄,毕竟你长得也挺老成的。”   “你给我滚!”高程听出陈天蓝拐着弯骂他,转头看向姜尧,想要从姜尧身上寻求一些安慰。   姜尧也确实不负他望,挺认真地对他说:“不像八十。最多四十。”   “靠哈哈哈哈!”   无形补刀最为致命,陈天蓝这么说,高程还能安慰自己他是故意,可是连姜尧都这么说?!   简直让他无法接受!   他紧握着天台上的钢铁护栏就要往护栏的缝隙里钻,试图把脑袋钻进去,卡死自己。   陈天蓝一边“哈哈”笑着,一边从后面拽着高程,防止他自寻短见。   姜尧也怕他真的把脑袋塞进去,从一旁拽他的衣服,淡淡地说:“我开玩笑的,你长得不难看。”   姜尧会开玩笑?   简直闻所未闻!   高程立刻放弃对护栏的攻击,转向姜尧,“你说真的?”   姜尧点了点头,半晌,又实话实说,“但确实没沈星河长得好看。”   “靠!”高程再次仰天长啸,“放开我!让我死——!”   他在这边“哐哐”撞着护栏,天台的门也在此时“吱呀”的一声开了。   本以为是执勤老师过来抓人,却没想三人集体扭头,看到了一个高挑的梳着马尾辫的漂亮女生。   用漂亮形容这个女生似乎有点单薄,相比普通的漂亮,她看起来更加张扬明艳,虽然身上只穿了一套极为普通的校服,却还是将她的五官衬托得极为好看。   高程以为自己相思成疾出现了幻觉,拧了陈天蓝的胳膊一把,听到陈天蓝倒吸了一口凉气,才惊讶道:“我咧个老天爷……真是余海棠啊?”   来人正是高二六班的班花兼校花余海棠,她似乎不是路过,而是在天台上扫了一圈,瞧见姜尧他们三人,冲着他们走了过来。   高程刚刚还在为了女神寻死觅活,此时女神降临,来到他的身边,他又突然坚强了起来,板起了一张看似特别冷酷的脸。   陈天蓝默默瞥他,觉得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追上女神了。   余海棠应该是特意过来找他们的,先大大方方地跟他们打了声招呼,又看向姜尧,问道:“你是姜尧吧?”   姜尧虽然跟余海棠没什么接触,但整天坐在高程后面,也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他不知道余海棠过来做什么,微微点头确认自己的身份,眼睛里带着一丝疑问。   余海棠没什么废话,爽快地开门见山,“是这样的,下个月月初是咱们学校30周年的校庆,学校为了庆祝,要求高三以下的年级要准备1—2个节目,但最后一个压轴的节目需要突出集体感,所以学生会那边讨论了一下,想要在每个班选1个人,一起参加一场舞台剧的表演。”   高程还板着脸,但是眼睛一直控制不住地往余海棠那边瞅,他平时看余海棠都隔着千山万水,此时这么近距离地跟她接触还是前所未有,姜尧和陈天蓝还没答应,高程就已经提前破功,对着女神盲目地说道:“行,演什么都行!”   余海棠对他笑了笑,问道:“你是高程?”   高程顿时受宠若惊,“我是!”   余海棠又看向一直处在思索状态中的陈天蓝,“那你就是陈天蓝了。”   陈天蓝迟疑了一秒,“你怎么知道?”   *几*号*整*理*   余海棠说:“是沈星河告诉我的,其实这场舞台剧我们最开始只想邀请他的,但是他说他刚转来不久,有点怯生,想让我把你们三个也一起喊过去陪他。”   怯生?   这个词放在沈星河的身上是不是有一点点不妥?   陈天蓝说:“可你不是说,每个班只要一个人?”   余海棠说:“加上你们三个也没关系,不过是让编剧稍微改改剧本,再多写几个角色而已。”   高程说:“还要为了我们改剧本啊?”   陈天蓝瞥他,“是为了沈星河!”   说完又问余海棠,“沈星河在你们这场舞台剧里的角色地位这么重要?”   余海棠笑了笑说:“还好,主要是因为他最近在学校里比较红嘛,如果有他的参与,很可能会拉动一些学生的热情,我们舞台剧就是排出来给大家看的,当然吸引的人越多越好了。”   姜尧和陈天蓝还没看到剧本的内容,就被高程一口卖了,前有沈星河的莫名举荐,后有高程推波助澜,姜、陈两人就这样莫名其妙地进入了学生会舞台剧的表演名单。   余海棠过来找他们的原因有了源头,但是沈星河为什么要拽着他们一起上台?   他平时跟他们很熟吗?   难道只是因为他和他们一起打过一场篮球?   不过年轻人的友谊一般就是说来就来,陈天蓝跟姜尧打过一场篮球之后,干什么都要拽着他,可能沈星河也是因为那场篮球赛的关系把他们当成了朋友,而且没想到沈星河竟然这么看重他们三个人。   陈天蓝顿时觉得沈星河这个人可交,当即把他列入好友名单。   转瞬之间,三人组变成了四人行,平时谢飞也过来凑凑热闹,远处瞧着,队伍还挺壮大。   虽然还有不少人时不时提醒沈星河远离姜尧,提醒他姜尧性格不好,不爱理人,高傲自大。   可是看到陈天蓝和高程似乎也在不知名的情况下,慢慢地站到了姜尧的旁边,又觉得这些话好像也没有什么说服力。   毕竟姜尧除了表面上可以看出来的那些缺点,似乎在学校里面也没做过什么过分的事情,相比恶劣,还是九班的瞿达以及校门外的小混混更加恶劣一些。   不过瞿达最近没在学校出现,也不知道是不是又闯祸了。   余海棠把要参演舞台剧的事情告诉姜尧他们以后就不见了人影,要演什么角色没跟他们说,剧本也没给他们。   估计是新增加的角色太小了根本用不到剧本,要不然就是剧本还没改完,还没能送到他们手上。   他们这样的小角色没有剧本,沈星河的剧本看起来倒是有厚厚的一摞。   以他的形象以及学生会为了他特意改剧本的情况来看,他在这场表演里面应该有着很重要的戏份。   沈星河很少被什么事情难住,至少在姜尧看来,他会做的事情比他不会做得要多。   所以当他躺在地铺上面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时候,姜尧起身问他:“怎么了?”   沈星河似乎真的被某些事情难住了,他从地铺上坐了起来,有些无助地看着姜尧,“其实我从来没演过舞台剧。”   姜尧说:“那你为什么要答应余海棠的邀请?”   沈星河说:“人家可是学生会的,那么屈尊降贵地接连找了我两次,我怎么也不好拒绝是吧。”   你不但没有拒绝,还拉着我和陈天蓝他们一起下水。   姜尧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倒是没有责备的意思,而是问道:“那现在怎么办?需要我跟你一起过过剧本的内容吗?”   沈星河说:“你会演舞台剧?”   姜尧说:“没演过。”   沈星河说:“那估计也没什么用。”又突发奇想,“要不周末出去玩一趟吧?”   姜尧说:“不看剧本了?”   沈星河说:“看多了也没用,不会演还是不会演,倒不如出去散散心,开拓一下视野,没准儿思路就打开了。”   姜尧觉得这个方法可行。   沈星河说:“你陪我去吧。”   “我周末还有工作要……”   姜尧话没说完,沈星河就像学了瞬移,一下子挪到他的床边,拽着他睡衣一角,可怜巴巴地说:“求你了,陪我去吧。” 第27章 这是一颗爱心   姜尧本想拒绝,但不知道沈星河是在哪里学来了一套撒娇耍赖外加装可怜的招数。   他拽着姜尧的衣角哼哼唧唧,全然忘了自己是个身高187公分的精壮少年。   姜尧看着他,他就冲姜尧眨眼睛,眨两下还要叹口气,叹完气还要继续眼巴巴地看着他。   夜晚的灯光为他的眼睛镀了一层闪闪的光,微垂的眼角让他看起来像个内心苦楚乞求旁人怜爱的可怜鬼。   姜尧知道他叫沈星河。   如果碰上一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叫沈黛玉!   姜尧不松口,沈星河就一直赖在床边不走,两个人不言不语地僵持了将近15分钟,姜尧终于动了动嘴角说道:“别再拽我的衣服了行吗?”   沈星河没说话,但手上的动作却是明显拒绝的,他将姜尧的衣角拽得更紧,死活不愿松手。   姜尧最近的火气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是莫名其妙地就会被沈星河带动起来,他以前没脾气,或者说这些年压抑着,早就将自己的脾气藏了起来,他自小就会察言观色,知道亲戚们都喜欢乖巧伶俐且存在感不强的小孩,脾气这种东西,他不敢有,哪怕受了欺负,遭了委屈,也都是自己一个人努力化解。   渐渐地,他也就忘了发脾气到底是什么感觉?他是不是真的有脾气?   无论是小时候嫌他占地方的亲戚家里的兄弟姐妹,还是长大后碰到对他冷嘲热讽厌恶他的同学,甚至对他恶意挑衅的校霸混混,这些在他成长中所接收到的所有负面的事情,都被他一件一件大事化了地压制了下来。   他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些事情不重要,不要因为自己的问题给亲戚或是给沈玉琢添麻烦才是最重要的,他本来就是一个多余的人,不能再因为自己平白滋生出来的多余的事,占用别人的时间。   可能是他给自己做了太多心理建设,慢慢地,这些负面的事情似乎真的不会再影响他了,但他好像也没再开心过,他的人生不再丰富,不再波澜起伏,感觉活着也行,死了的话,也没什么大不了,但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死了,别耽误了温玉斋的订单、别耽误了沈玉琢的传承就行。   他有时觉得自己像一棵被人刨了根不断迁移的树,树根受损,生命力不强。   从前有一段时间有个人,会提着小小的水桶,每天给他浇水,让他精神了一段时间,后来浇水的人走了,他又回到了以前的日子里。   他没什么期待地生活着,做好自己分内的事情,尽量不给对他好的人添麻烦。   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他觉得他的人生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太大变动的时候,那个热衷给他浇水的人又突然跑了回来,这次他似乎提了一大桶水,也不知道那水桶里面添了什么奇妙的养分,一桶下去,浇得他那枯朽的树根开始生长,蜷缩在树枝上面的枝叶也迸发了新芽。   如果眼下这个浇水的人不再揪他的衣服,那就更好了。   姜尧抢过自己的衣角,在衣角边缘抻出一根很长很长的线头,无奈地说:“你都给我拽脱线了。”   沈星河眼神闪躲,也知道自己成事不足,他不仅把姜尧的衣服拽到脱线,还将脱线的位置抠出了一个小小的窟窿.......   “我给你买件新的”   “不用了。”   沈星河说:“那我给你缝上总行了吧?”   姜尧说:“你会缝吗?”   沈星河说:“缝个衣服而已,难不住我!”   他一拍胸脯,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先是跑到外面的房间里找了个针线盒,又跑回来从自己的书包里面翻出一件宽大的T恤递给姜尧。   背过身,让姜尧换上。   姜尧这些年虽然长了不少,但整体来讲还是偏瘦,沈星河的衣服套在他的身上松松垮垮,领口低垂,露出细长的脖颈,以及脖颈下面那两条突挑的锁骨。   沈星河回过头,目光刚好落在姜尧锁骨的位置上,也不知是他的皮肤太白,还是今晚的灯光偷偷摸摸地自行增加了瓦数,总之他看着那个位置,怎么看怎么觉得不自在。   沈星河想了想,抬手将姜尧的衣领往后一扯,直到T恤的圆领紧紧挨在姜尧的脖子上,才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从针线盒里拿出针线,微盘着腿坐在地板上面——纫针。   这个画面放在沈星河的身上属实有点违和,姜尧刚开始以为他不会缝,但看他举着针线的模样十分老道,又觉得他应该会一些,结果他还没下定论,就见沈星河毫不费力地将针线穿好,拿起他的睡衣对着上面的窟窿就是一戳,“斯哈——”一声,衣服上面的窟窿还没补上,沈星河的手指就冒出血来。   沈星河颤颤巍巍地举起自己的手指,神情悲恐无措,扭头看向姜尧,想要在姜尧那里获得一丝怜悯。   姜尧极度平静地看着他,看了半晌,无奈地叹了口气,套着沈星河那件被动嘞脖子的T恤,来到书桌前,从抽屉里面拿出一瓶碘酒还有一包创可贴。   这瓶碘酒还是沈星河上次手上扎刺用的那瓶,短短不到一个月,重见天日,又一次沾着棉签与他亲密会合。   姜尧帮他清理完手指上的小血珠,又帮他粘了一张创可贴,刚想拿过针线自己缝衣服,却没想沈星河态度坚决,让姜尧别管,继续回床上等着。   姜尧不放心,坐在床上说道:“你别又扎到手了。”   沈星河说:“不会的,刚刚只是一个小小的失误,缝衣服而已,没什么难的。”   本以为这几句话是沈星河要强的说辞,不承想,他竟然真的会缝?   姜尧的睡衣是洗得发旧的白色,他却从最开始就拿出了一卷红色的线,姜尧以为他是没有常识胡乱选的,却没想他微微低头,对着那个被他抠出来的窟窿,了了几针,竟勾勒出了一个小小的心形?   姜尧看着那个心形符号渐渐成型,不禁问道:“你真的会缝衣服?”   沈星河忙里偷闲地冲他挑了挑眉,挺自豪地说:“我二叔没跟你说过吗?我奶奶当了一辈子的裁缝,去世之前眼睛不好,都是我帮她纫针打下手的。”   这个事情姜尧确实不知道,他虽然在沈家住了许多年,但沈玉琢除了教他烧窑制瓷,从来没有跟他说过任何私人上的事情。   沈星河继续缝着,眉宇间是极为少有的认真模样,他低着头穿针引线,姜尧的目光便落在他微垂的眼睛上,他像是在数他长长的睫毛,过了一会儿数不清了,便趁着他抬眸的瞬间,将眼睛挪到别处,不再数了。   “好了,缝好了。”   沈星河将缝好的睡衣抖开,展示作品一般举到姜尧眼前。   姜尧的那件睡衣已经穿了好几年,当时买了最大号,穿着不合身,像是偷穿了大人的衣服,如今衣服缩水变色,穿着是不大了,却又变小了。   可能是这件衣服穿得确实太久了,所以沈星河轻轻一抠,就能轻松地抠出一个小洞。   如今那个小洞已经被一颗小小的爱心补上,爱心旁边还有一圈用明黄色的线勾勒出的一颗星星。   星星裹着爱心,像是把那颗心拥在怀抱里。   沈星河洋洋得意地介绍自己的创意,“这是一颗红色的爱心,别看他是心的形状,但实际上他是一颗特别倔强的小豆丁。”   “这个呢,是一颗星星,别看他只是一颗普通的星星,但他有一个特别英俊的名字,叫——沈星河。” 第28章 “你也做了攻略?”   估计是衣服缝得好,沈星河再跟姜尧提一起出去玩的事情,姜尧犹豫了几秒,就点头答应了。   但两个人出去也没什么可玩,沈星河又在陈天蓝他们几个新建的群里吆喝了一声,问问周末有没有人想要出去踏青的?   结果一呼三应,谢飞、陈天蓝、高程,全都从群里冒头,嚷嚷着问要去哪里?   沈星河多年没来岚城,也不知道岚城周围新增了什么好玩的地方,问谢飞,谢飞说:“要不去云牧山露营吧?那边新开了一个露营地,能烧烤能钓鱼,晚上还有篝火晚会,我家最近来了好几拨客人都去那里玩过,听说特别好玩。”   那个地方最近很火,陈天蓝和高程也听说过,但那里距离岚城将近两百公里,没有公交没有大巴,只适合自驾,他们都是高中生,没一个有驾驶证的,即便是有驾驶证也没车,地方是个好地方,过不去也是白搭。   谢飞说:“要不我问问马彬吧,就是之前跟咱们一起打篮球的那个校队队长,他早就成年了,而且考了驾驶证,他要是愿意跟咱们去,咱们不就有司机了?”   陈天蓝说:“那车呢?如果加上马彬,就6个人了,最起码得找一辆6座车吧。”   沈星河说:“车我来安排,马队要是愿意开车,我就不找司机了。”   几个人一拍即合,安排谢飞去问马彬,不到半天时间,谢飞就在群里发了一个“ok”的表情,说道:“周五放学,大家收拾好行李,在学校门口集合。”   周五晚上出发,姜尧一早收拾了两件衣服装在书包里面,沈星河估计是去联系租车的事了,早上没有跟他一起出门,直到进了教室两人才碰面。   陈天蓝和高程也都把行李准备好了,一整天都在兴冲冲地规划着周末两天的出游路线。   转眼到了放学,几个人一起背着书包等着谢飞和马彬从教学楼里出来。   本以为这个时间校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却没想到今天一反常态,不少人站在门口,不知道在围观什么东西。   陈天蓝和谢飞都是爱看热闹的,背着书包拽着行李就往前挤,姜尧跟在后面,看到人群中央停着一辆特别大的黑色商务车,他平时对车没什么研究,也不知道是什么牌子,但就外形来看,应该是挺贵的。   车子门外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黑色西装,手上戴着一副白色手套,他的一只手里拿着车钥匙,另外一只手提着一个不算太大的旅行背包。   姜尧不认识这辆车,其他同学看似对这辆车的车型也不太熟,七嘴八舌地讨论道:“看着好像是福特吧?”   “是福特,但是福特有这款车型吗?”   “感觉不像是这几年的新车吧?”   “看着外观这么长这么大,是传说中的保姆车吗?”   “不知道,没见过,站在车门口那个人是司机吗?”   “他是来接人的?咱们学校谁这么有钱?!”   这时,马彬和沈星河也在后面跟了上来。   马彬懂车,也喜欢研究车,瞧见那辆车往前走了几步,惊讶道:“E350?我草,还是初代首发那一版?这车放在当年得二三百万吧?”   沈星河站在一旁,“没那么多,就二百出头,我爸瞎买的,他就是看这个车空间比较大,舒适度比较高,其实放家里也没开几回。”   “二百出头也不少钱啊。”马彬说完一怔,扭头看向沈星河,“你说谁爸?”   沈星河带着他穿过人群,来到车子旁边,接过黑西装递来的钥匙,笑着说:“我爸啊,你别笑话他不懂车,他真是瞎买的。不过这车年头久了,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开。”   马彬接过车钥匙,惊了又惊,他没想到二三百万的车也能随便瞎买,而且这车距现在估计得有10多年了,10年前就能买这么贵的车,那家底得多厚啊?   马彬说:“要不我先试着在城里跑一圈吧,我还真没开过这种。”   沈星河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谢飞、陈天蓝、 还有高程三人过来,又冲着还站在人堆里面的姜尧喊了一声:“姜尧,上车。”   他跟马彬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跟谢飞他们也只是招了招手,到了姜尧这里却放开了嗓门大喊了一声,生怕姜尧听不见似的,又重复地喊了一声他的名字。   姜尧听到了,不仅姜尧听到了,连着所有站在校门口围观的同学,全都听到了。   他们自动为姜尧让出了一条路,等着姜尧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很多时候,姜尧都是一个不起眼的存在,大家对他的了解也仅限于他的外表,以及一些没有实际论证过的道听途说。   姜尧这个名字在岚城一中要比姜尧这个人本身更加出名,学校几千学子,其实真正跟他接触过的也就寥寥几人,或许他对外所展露出的形象确实不够讨喜,但以如此片面的一种形象就去定义他整个人也确实有些草率。   自从姜尧在学校里面打过一场篮球之后,大家对他的印象就有些许的改观,如今又看到他和同学们一起出去游玩,似乎也将他不合群的这种谣言打破。   或许他最开始确实不合群,但也只是没有找到真正属于他的群体,即便他永远找不到属于他的群体,他也能与他的孤独为伴,根本碍不到谁。   以前没有人帮姜尧辩解,是因为姜尧自己都不在意这些事情,他任由那些淤泥脏水往他身上泼,渐渐地,大家就觉得他本身就是一个邋里邋遢的人。   可如今,他被沈星河洗干净,被他送到聚光灯下,让大家看到他可以交朋友,可以打篮球,可以和大家一起外出游玩,可以正常的像个普通的高中生。   沈星河回来的时间不长,却偷偷摸摸地为他做了很多事。   姜尧不是感觉不到。   他想坚定自己的内心,跟沈星河保持该有的距离,他不知道会不会在沈家待一辈子,不知道他的下一站又会飘到什么地方,小时候居无定所到处转学的记忆对他来讲过于深刻,导致他来到沈家生活了这么多年,都没有一种让他非常踏实的稳定的感觉。   他不是沈家的人,他早晚要走。   他跟沈星河也不过是短暂的相逢,无论他们相处得有多好,早晚都要分开。   既然分开是迟早的,那为什么又要有过多的接触?   姜尧不明白,也觉得此时如果转身离开,继续跟沈星河保持距离,可能会是一个更加明智的选择。   他的大脑理性清晰,但他的步伐却坚定不移地穿过了人群来到了沈星河的面前。   沈星河冲他扬起了一张招牌式的笑脸,从黑西装的手里拿过旅行背包,递到姜尧手上。   姜尧说:“这是什么?”   沈星河说:“你的行李啊。”   姜尧说:“我的行李在书包里面。”   沈星河说:“你带了什么?”   姜尧说:“睡衣。”   沈星河问:“只有一套睡衣?”   姜尧点了点头。   沈星河无奈抱怀,感觉姜尧淡漠的外表下面一定藏着一个没有任何生活常识的迷糊蛋,“谁出门露营只带一套睡衣?牙刷牙膏呢?洗脸毛巾呢?备用衣服呢?你这两天和陈天蓝他们不是一起做了攻略吗?攻略结果呢?”   姜尧说:“露营地好像什么都有。”   沈星河说:“不一定,那个露营地是全自助式的,除了天然景观以及帐篷是现成的,其他东西,都需要自己准备。”   当然,一些简单的洗漱用品露营地里也有卖的,但肯定没有自己带得好。   姜尧说:“你也做了攻略?”   “不然呢?”沈星河转身背对人群,在姜尧的脑门上轻轻弹了一下,“你没出去玩过,我又不了解陈天蓝他们的实力,当然还是自己扒一遍攻略比较放心,免得有些笨蛋看似轻装上阵,到了地方一瞅,什么都没拿。” 第29章 物理攻击有用吗?   姜尧确实没怎么出去玩过,自从来了岚城,去过最远的地方也没跑出岚城郊区。   他没住过酒店,更没去过最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露营地。   在他的认知里面,牙膏牙刷这些东西酒店里面肯定会有。   结果到了地方一看,营地附近的风景美则美矣,星河辽阔,树影丛丛,远处有潺潺流水,耳边有徐徐风声,但似乎是为了还原最真实的野外露营环境,他们租用的帐篷里面只铺了几张充气床垫,垫子上面也有被子,被子却略有潮湿,盖在身上并不舒服。   陈天蓝拿起帐篷里的被子,双手一拧,想要看看能不能拧出水来,他苦着脸说:“怪不得网上都说这里的住宿条件不好呢,被子这么潮,到底要怎么盖啊?”   高程说:“那也没办法啊,山里本来雨水就多,这边又临河那么近,能有盖的就不错了,也就两个晚上,凑合一下。”   陈天蓝无奈摊手,又走到帐篷门口的一个塑料储物箱旁,翻出来三套一次性的牙具,毛巾倒是也有,但也是潮乎乎的,像是没晾干一样,“幸好我自己带了洗漱用品,不然用这种劣质毛巾擦脸,脸上全是残留的纤维。”   来之前他们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被恶劣的住宿条件惊了一下,高程本想凑合凑合,一屁股坐在床垫上面,没几分钟裤子就湿了,他赶紧站起来,看向姜尧,“好像是有点太潮了。”   姜尧和他们一起做的攻略,准备得还没有他们充分,这个时间如果申请更换帐篷,估计也来不及了,正赶上周末,营地里全都住满了。   他们原本也想多订几个帐篷,但最后只订到了两个,每个帐篷可以睡三个人,按照关系远近区分,6个人自动组队,跟相对更为熟悉的人住在一起。   陈天蓝和高程对着潮湿的床垫发愁,马彬、谢飞,以及沈星河,站在帐篷外面喊了他们一声。   帐篷的门虚掩着,高程走到门口把垂落的门帘卷起来,让他们三个进来。   他们不是空手来的,每个人手里还抱着一大包东西。   陈天蓝瞧见那些东西眼前一亮,揪住救命稻草似的飞奔过来,“防潮垫?我靠,这是什么?压缩被?我靠靠!?你们带这么齐全?”   马彬说:“不是我带的,都是星河带的,他那车上拉了满满一后备箱的东西,知道的以为咱们是出来露营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打劫了哪个户外店,恨不得把人家店里的东西都搬过来了。”   马彬说完爽朗地大笑几声,把三个卷成桶状的防晒垫递给陈天蓝。   陈天蓝接过防潮垫,暗暗地感叹这个昂贵的牌子,又看向沈星河,“你到底是什么细节怪?连这种东西都能想到?”   沈星河说:“没有,我之前玩过户外,稍微有点经验而已。”   他把手上的压缩被递给高程,跟姜尧说:“户外店里就剩下五床被子了,我看你背包里好像有盖的东西,这两床就给他们用吧?”   他说的是问句,但姜尧其实也不知道沈星河给他准备的背包里都放了什么,点了点头,说道:“好。”   铺上防潮垫,抖开压缩被,潮湿不堪的帐篷里面瞬间就变得干燥温暖起来。   沈星河他们几个没急着走,围坐在帐篷里商量着明天的行程。   陈天蓝作为主攻略负责人,拿起准备好的行程表说:“这附近可以滑草、漂流、钓鱼,这几个项目距离营地很近,选其中两个,基本一天就可以完成,但这些并不是让这个露营地火起来的关键!”   陈天蓝轻快的声音突然转而神秘,看了大家一圈,压低音量说道:“不知道你们最近有没有看过那个网上特别火的古宅探险?”   姜尧摇了摇头。   沈星河没有说话。   高程说:“什么古宅探险?”   谢飞说:“我知道!那宅子就在这附近吧?但我听说那地方挺邪门的,去探过险的几个博主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停更了。”   马彬说:“啥情况啊?”   谢飞说:“不知道,有说是进去以后撞邪的,也有说是进去以后见鬼的,还有一个主播进去以后直接吓到住院,反正说什么的都有,特别邪乎。”   高程顿时抱住自己的肩膀:“那是什么宅子啊?”   谢飞说:“就是一个特别破败的古宅,网上好多人说是凶宅,之前去我家吃饭的一个客人说,那地方阴气重,在里面住过的人不是上吊就是投井,而且全都冤魂不散。”   “前阵子我在网上看了一个探险博主的自述,说他也是一个人孤身过去探险,半路碰到一个驴友,两人一拍即合一块进了古宅,结果那驴友一直拽着他往宅子里的井边走,想和着他一起看看那井到底有什么?”   谢飞说完停顿了一下,卖了个关子。   高程看起来害怕,又觉得好奇,“有什么啊?”   谢飞说:“井里什么都没有,但他那驴友到了井边突然就跳了下去!然后干旱的古井开始涨水,那驴友被浸泡在水里,背对着他,猛一扭头!我去!顿时露出一张在水里泡发了的大馒头脸!抻着浮肿的胳膊就要朝他索命——”   “啊啊啊——闭嘴闭嘴!!别说了别说了!太他妈吓人了!”高程捂着耳朵摇头晃脑,一猛子扎到陈天蓝的背后,“快别讲了!深更半夜深山老林的也太他妈吓人了!”   谢飞“噗哧”一声笑出声来,看了一眼沈星河,叮嘱高程,“注意别说脏话啊,咱们这儿还有小孩儿呢。”   哪来的小孩儿?   高程吓得直翻白眼,陈天蓝说:“这种帖子网上可多了,但也有人辟谣的,说这就是附近景区为了炒作整出来的噱头,怎么样?咱们明天也过去溜达一圈?反正咱们人多,实在不行再多找点人。”   姜尧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看沈星河。   沈星河看似也没什么意见,眼睛落在陈天蓝安排的行程本上。   马彬说行,谢飞说好,只有高程一个人反对,但反对无效。   晚上,几个人各回各的帐篷。   姜尧坐在床垫上面,打开沈星河给他准备的背包,背包里面放着一个满满当当的洗漱包,几件换洗衣服,一件防水外套、一个充气枕头,一个看起来很薄但摸起来却很柔很软的羊毛盖毯,以及一张和陈天蓝他们一样的压缩被。   姜尧把那张压缩被打开,又觉得面料不太一样,陈天蓝他们盖的好像是棉的?而他这款摸起来有点滑,像是真丝的。   沈星河给他准备了毛毯,又给他准备了被子,应该是考虑到山里的气温比较低,让他将两样东西盖到一起。   除此之外,背包最里面还有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夜灯,这款夜灯和沈星河之前送给他的那款大的有点像,全都是长得胖乎乎的星星模样,只是这款小的可以上电池,握在手里轻轻一拍,柔和的灯光就能照亮黑夜。   姜尧端详着它,并没有用,他怕这样的光亮影响高程和陈天蓝休息,只是把小号夜灯放在充气枕的旁边,想着让它陪着自己一起睡。   不知道是不是睡了太久沈家的床,突然换了一个地方,姜尧有点失眠。   他轻轻地翻了个身,刚要闭上眼睛,就听到帐篷外面有人说话。   说话的人是谢飞还有马彬,他们似乎碰到了什么熟人,正在跟熟人叙旧。   那个熟人说:“我们就在下边呢,一块下去喝点,这么多年没见,我得好好跟你唠唠。”   马彬说:“行啊,小飞也去吧,你跟方哥不也认识?”   谢飞说:“认识啊,但是我也不能喝酒啊。”   方哥说:“不让你喝,给你整瓶果啤再来两串烧烤行了吧。”   谢飞说:“两串可不行,最起码十串!”   马彬说:“晚上在服务区你没吃饱啊?”   谢飞说:“吃饱了啊,就是吃饱了才只要十串,要不然我得吃二十串!”   马彬笑道:“那怎么着?走着?”   谢飞说:“等我去问问星河,看他去不去。”   两分钟后,谢飞的声音又冒了出来,“他不去,咱们去吧。”   马彬说:“行,估计回来得晚,让星河先睡吧。”   几个人的声音渐行渐远,周遭又安静了下来。   姜尧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看了一眼早已经睡熟的室友,在黑暗中默默起身,拿着沈星河帮他准备的毛毯还有那个小号的夜灯,走出了帐篷。   沈星河他们住的帐篷就在对面,帐篷里没有关灯,姜尧站在外面,随着灯光,身影有些晃动。   “谁?”   沈星河的声音突然从里面传了出来,声音里面带着一丝少有的警惕,还有一丝非常明显的紧张。   姜尧没有任何迟疑,随着他的声音应道:“是我。”   “姜尧?”   “嗯。”   略显凌乱的脚步声从帐篷里面传来,沈星河小心翼翼地拉开帐篷大门,露出了一个略显滑稽的身影。他头上顶着一个储物箱,手里还拿着一根登山杖,额头上面挂着一个可以随时拉下来挡住眼睛的眼罩,耳朵两旁带着一双可以随时帮他隔绝外界声音的耳塞。   姜尧看着他,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那根登山杖,问道:“物理攻击对鬼有什么作用吗?”   沈星河确定来人正是姜尧,嘴角一撇,顿时扔掉身上的所有装备,大型犬似的扑到他的身上,特别无助地说:“那也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吧!” 第30章 你是山鬼吗?   姜尧被他扑得后退两步,稍稍稳住身形,才勉强支撑住两个人的身体。   沈星河抱着他,像是终于找到了救星,撒娇似的藏在他的脖颈里蹭了蹭,气愤地说道:“都怪谢飞那个傻大胆儿,大咧咧地什么都往外说。”   姜尧被他蹭得有点痒,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沈星河似乎有所察觉,也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动作有些逾矩,赶忙松开环抱姜尧的双手,先是看了一眼他的反应,见他目光如常,又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沈星河怕鬼。   这件事情放眼整个世界,估计只有姜尧一个人知道。   谢飞从小胆子就大,热衷于各种各样的灵异故事,小时候鬼片盛行,大家不出去疯跑,就一起聚在谢飞家里看电影。   谢飞的父亲是一个忠实的电影爱好者,做生意赚的第一桶金就给家里添置了一套家庭影院,谢飞把大家召集在家里,拉上窗帘,在黑洞洞的房间放着各种各样诡异的影片。   这种电影本来就很吓人,不敢看也很正常。   谢飞放碟片之前,陈一鸣第一个跑路,也不管别人是不是笑他胆小,不敢看就是不敢看。   姜尧也不逞强,主动坐在窗帘附近距离光照最近的地方。   剩下还有七八个人,全都挤坐在房间里面的沙发椅上。   似乎是为了突出沈星河孩子王的地位,谢飞特意给他安排了一个最中间的地方,安排完了才想起来问他,“你怕吗?”   沈星河瞥了谢飞一眼,还没说话,谢飞就立刻打了个响指,自行意会他的意思,“当我白问,猜你也不会怕这种小儿科的东西。”   这顶高帽子扣下来,顿时把沈星河砸成了哑巴。   姜尧坐在远处,明显看到沈星河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有什么难言的话语在嘴里面咕噜了一圈,最后只严肃地吐出来一个“嗯”字。   沈星河小时候确实有那么一点点KING的气势,他面容严肃地往沙发上一坐,看着电影屏幕,目光里充满了鄙夷。   谢飞看了看他的眼睛,总觉得自己手里的这张碟片确实有点太小儿科了,当即换了一张更猛的给沈星河看,沈星河原本两只手搭在沙发的扶手上,看到谢飞换了碟片,当即双手抱怀,十根手指偷偷摸摸地掐进自己的肉里。   姜尧所坐的位置刚好可以看到他的一举一动,总觉得他坚强的外表下面应该是有一点害怕的。   但作为人群里面的KING,即便是害怕,也不能表现出来,如果他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一点点的怯懦,那他整个暑假所塑造出来的英伟形象,必将功亏一篑!   电影的声音很大,主角团在鬼怪追跑的过程中不停地大喊大叫。   姜尧出于好奇,也向屏幕上看了几眼,不知是不是早有心理准备,知道画面里的内容都是假的,面对那些惊悚的画面,姜尧反而觉得没什么可怕,相比已知的鬼怪,他似乎更恐惧未知的黑暗。   突然,主角团的声浪飙到顶点,电影里面的恐怖气氛也达到了巅峰,原本全都坐在前排的小伙伴们一个个吓得跑到沈星河的身后,就连谢飞也捂住眼睛藏了起来。   姜尧远远看着,看着沈星河依旧双手抱怀,十根指头紧紧掐着自己的胳膊,他的额头上冒出许多细细密密的汗珠,汗珠凝结,顺着他的侧脸滚到他的下巴上。   姜尧的目光在那滴汗珠上停留几秒,抬手将身后的窗帘拉开一条缝隙,随后起身,来到沈星河的旁边。   谢飞老爸买的沙发椅很大,足够两个孩子肩并肩挨着坐在一起。   姜尧默不作声地坐在沈星河旁边,抬手碰了碰他早已僵在胳膊上的手臂他刚刚在窗帘附近晒了很久的太阳,整个人暖暖的,为诡异寒凉的播放室带来了一丝温热。   沈星河紧绷的身体在姜尧坐在他身边的那一刻明显地放松了下来,他的双手缓缓离开自己的胳膊,一只手自然垂落,一只手在黑暗中摸索,紧紧地抓住了姜尧。   姜尧那时的手很小,哪怕沈星河跟他同岁,也能轻轻松松地将他的手完全包裹在手心里。   沈星河的手心里面全是汗,随着恐怖剧情的发展,还有些颤颤发抖。   姜尧的手被他紧紧攥着,攥成了一个小小的拳头,可这样的拳头似乎并不能给他带来什么安抚作用。   姜尧想了想,在他的手心中微微动了几下,几根手指破拳而出,与他十指相交,又时不时与他掌心相握,每当恐怖情节出现,让他感到害怕的时候,姜尧的手指就会在他的手背上面轻轻摩挲。   沈星河偶尔会看姜尧一眼,可是姜尧却一直盯着屏幕,没有看他。   似乎他只是极为偶然地坐在这里陪他看了一场恐怖电影,没有发现他的恐惧,没有发现他的不安,没有看出他其实特别怕鬼。   他以他的方式维护着他作为孩子王的自尊。   就像多年以后的今天,他依旧默不作声地陪他听完谢飞讲的鬼故事,等所有人走光之后,披星戴月地裹着夜里的山风,来到他的身边。   沈星河睡不着,姜尧就陪他一起坐在帐篷外的防腐木上。   今晚的夜色刚好,繁星点点,朗月高悬。   他们两人并排坐着,一起披着姜尧顺手拿出来的那件软软的羊毛盖毯。   网红景点的夜晚并不安静,周遭有呱噪蝉鸣,山下还有烧烤蹦迪。   有了姜尧的陪伴,沈星河像是满血复活,他仰着下巴看了看夜空,又从盛大美丽的夜空中挪开眼睛,将目光落在姜尧的侧脸上。   其实他有点说不清楚,他刚刚抱住姜尧,为什么会觉得有些不自在?小时候他们之间的肢体接触其实更多,搂搂抱抱也是常有。   在沈星河的认知里面,男孩子之间勾肩搭背再正常不过,可就在刚刚,他扑向姜尧的那一刻,将他整个人搂在怀里的那一刻,那一种莫名其妙的异样感觉,实在让他有些无法理解。   他觉得安心,可又觉得他的心脏相比以往高高地跳跃了一下。   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悸动,也是让他瞬间觉得他和姜尧都长大了,他或许不应该再这样肆无忌惮地扑向姜尧。   可对于这样的认知,他又有些不服气。   他认真地和他的理智做着抗争,直到姜尧对上他的目光,才莫名心虚地把眼睛挪到别处。   为什么心虚?   沈星河不知道。   似乎是为了掩盖这种奇妙的感觉,他看似无意地随着山下的音乐哼起了小曲。   姜尧静静听着,半晌,突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沈星河。”   “嗯?”   “你要去井里看看吗?”   “什么井里?”   姜尧没说话,只是对他露出了一个极为罕见的微笑。   沈星河看着那抹微笑先是一怔,反应片刻又是一怔,他突然想起谢飞那个鬼故事里面的驴友,顿时吓得从姜尧身边跳了起来,哆哆嗦嗦地说:“你,你.......”   他那副紧张害怕的模样十分少见,姜尧忍了许久,最终还是“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那笑声像是晃动在山间悦耳的风铃,又像是空谷化雪,雪水滑落,撞入谷底清澈的山泉。   沈星河刚刚平复下来的心又一次动了,这一次跳动得更为明显,“砰砰砰”的震耳欲聋。   他看着姜尧的笑脸,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一丝狡黠,这样的表情在姜尧的脸上从未有过,至少沈星河从未见过,他怔怔地看了许久,假意皱眉蹲在姜尧面前,问道:“你是山鬼吗?”   姜尧露出脸颊两侧那双鲜少见人的酒窝,说道:“我是姜尧。” 第31章 吃草莓吗?   谢飞和马彬凌晨五点才回来。   马彬喝得不省人事,被谢飞搀扶着倒在床上,蒙着被子倒头就睡。   谢飞不能喝酒,吃了不少东西,撑到现在胃里还有些难受,他本想趁着破晓的天光出去消化消化,一扭头,看到沈星河不知什么时候坐在床上。   按照正常情况来讲,这个时间他应该是躺着的,谢飞观察他的坐姿,感觉他不是刚刚才坐起来,不由得走到他的面前问道:“你没睡?还是刚起?”   沈星河没说话,眼睛一直盯着帐篷里的某处。   谢飞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没看到那里有什么特别的东西,他疑惑地挠了挠耳朵,抬手在沈星河的眼前晃了几晃。   沈星河的睫毛顺着他的手势颤动了一下,才像刚回过神似的看了他一眼。   谢飞瞧他眼里布满血丝,惊讶道:“你一夜没睡?”   沈星河似乎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短暂地闭上酸涩的眼睛,休息了几秒,再度睁开眼睛,看向谢飞。   谢飞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其妙,刚想开口问他怎么回事?   就听沈星河嗓音略显沙哑地说道:“抱我一下。”   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奇怪的要求!?   谢飞的眼睛瞪得滚圆,眼睛里充满了疑问。   沈星河一夜没睡,情绪固然有些不太高涨,他眉宇间带着一丝郁色,看着谢飞张开双臂却迟迟没有下手,催道:“让你抱你就抱,等什么呢?”   谢飞不再迟疑,抬手环抱他的肩膀,虚扶着他的后背。   良久,沈星河问:“你心跳加速了吗?”   谢飞弓背猫腰,始终也没敢挨着他的边,虚弱地说:“心跳倒是没加速,再这么抱下去,腰椎可能有点受不了。”   沈星河沉默几秒,让他直起身,抬手摸了摸自己异常平静的心口,再次看向谢飞,说道:“笑一个。”   这又是什么鬼要求!?   谢飞咧嘴一笑,沈星河立刻说道:“算了,别笑了。”   谢飞说:“为什么?”   沈星河说:“有点丑。”   他的心口依旧平缓,没有任何波澜。   谢飞还没说话,就见沈星河崩溃似的往床上一趴,闷在被子里“嗷呜”了两声。   他那副模样任谁看了都知道他应该有些心事。   谢飞试图问了几句,没得到回应,扭头撩开帐篷的大门,出去消化食儿了。   古宅的行程安排在上午十点,马彬虽然喝了一夜,却没有耽误大家的行程,不过他醒了之后酒气未消,没办法开车,几人正想着去前台问问附近有没有景交班车可以坐,就瞧见一大群人正组织着要去古宅探险。   那群要去探险的人数可不少,加起来得有二三十个,合着大家都是奔着古宅来的,一拍即合,直接去景交那里找了一辆空车,载着满车阳气就乌泱乌泱地见鬼去了。   网上将古宅渲染得阴森恐怖,到了地方一看,才知道什么叫做网骗照进现实。   古宅不大,加起来里里外外也不足两百平米,就是一间在山林里面荒废了的老房子。   几十个人一起拥进去,恨不能将那房子挤爆,就算里面真的有鬼,也能被这摩肩接踵的阳气冲得魂飞魄散。   陈天蓝他们断后,没有跟着大家一起进去,等出来两拨人,才错峰迈进了古宅破败的大门。   沈星河从下车之后就一直站在原地没动,姜尧先是往前走了两步,见他没跟上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沈星河目光原本落在他的身上,见他回头,又急忙把眼睛挪到了别的地方。   他没有上前的意思,姜尧只好原路返回来到他的身边,等陈天蓝他们彻底进门,才轻轻地拉起了他的一只手。   十指相扣,沈星河的身体顿时僵了,他为了让自己僵得不是那么明显,特别活泛的动了动眼珠子。   姜尧以为他怕,安抚性地揉了揉他的手背,询问道:“要进去看吗?”   沈星河没说话,姜尧想了想,主动帮他做了决定,“要不然我们先去下面的古镇等他们吧?”   网上红红火火的“鬼宅”附近藏着一座最近两年才修建起来的山间小镇,不得不让人猜想这两个地方之间是否有一些商业联系。   或者就像辟谣者所说的,古宅探险其实只是一个招揽游客的噱头,想为小镇引流才是那些探险博主的最终目的。   不过无论是真是假,确实有不少游客抱着好奇的心思来了。   古宅虽然差强人意,建在山坳里面的古镇却有模有样,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蜿蜒蜒,古老的脚踏水车“吱吱呀呀”,拱桥流水,石屋小栈,说是一个商业化的古镇,但商业气息并不浓重,还有随处可见衣着朴素的原住民。   姜尧之前看过新闻,知道这种在景区里面活动的原住民大多都是工作人员扮演的,以前他不清楚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工作,如今出来玩了一圈,才发现这些原住民与景区自然融合,哪怕他们什么也不干,在树下乘凉、在河边浣衣,所营造出来的气氛都是悠然自得,让人觉得原来生活还可以这样曼妙美好。   一个小小的古镇,却足以吸引姜尧的目光,他牵着沈星河的手走走停停,面上瞧不出什么变化,眼睛里面却充满了新奇。   无论如何,这都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哪怕是景点路边开出来的一朵小花,对他来讲都是意义非凡。   沈星河知道这一点,所以当谢飞给他打电话的时候,他并没有接通,而是单手给谢飞回了一条短信,让他在古宅里面再给陈天蓝他们多讲几个鬼故事,拖一拖时间。   毕竟陈天蓝他们应该不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游玩,到时走马观花的草草一览,估摸就要赶去下一个地方。   他只是单纯地想要为姜尧多争取一些游览的时间,绝对没有任何一点想要跟他独处的心思!   沈星河在心里为自己辩解,试图让他的大脑相信他现在所传递出的信息。   但却忽略了他以往做这些事情根本不需要解释,他对待姜尧的种种,就像他每天都要吃饭睡觉,哪里用得着找那么多借口?   “要拍照吗?”   “嗯?”   沈星河突然开口,看了一眼姜尧拿出来又放回兜里的手机。   姜尧的那款手机已经很老了,虽然能接能打,但是不能拍照,并不是沈玉琢给他买的手机没有拍照功能,而是他的手机摄像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碎掉了。   姜尧向来爱护东西,大概率不是自己摔的。   沈星河推测,很可能跟先前谢飞告诉他的那件事有关——被贺强他们那群混混围殴,在混乱中不小心摔坏了手机。   姜尧没想到沈星河会注意到他拿手机的细节,看了他一眼,才意识到两个人的手还一直牵着。   这个地方人来人往,沈星河应该不怕了,他刚想松开沈星河的手,却发现沈星河不知什么时候反客为主,悄无声息地扣住了他的手心。   哪怕是要帮他拍照,也没有把他的手松开,而是同他一起挤在相框里面,挡住了他想拍的蓝天树影,框住了他那张如阳光一般灿烂的笑脸。   姜尧看着拍好的照片,问道:“可以洗出来吗?”   沈星河说:“可以啊,回去可以买个照片打印机,直接打印出来就好了。”   姜尧点了点头,刚想继续往前走,就听沈星河说:“吃草莓吗?”   拱桥下面有摆摊的,大多都是折扇、饰品、手串,一些景区里面常见的东西。只有一个小姑娘面前摆着一筐特别鲜亮的草莓,那草莓又红又亮,看起来饱满多汁,不少游客路过都会买一点尝尝。   沈星河瞧着不错,也准备去给姜尧买点。   临近晌午,太阳钻出厚厚的云层,悬挂在古镇上空。   这个季节山里的空气虽然凉爽,但站在太阳底下还是会有点热。   沈星河终于放开姜尧的手,让他坐在一棵老树下的长椅上乘凉,自己跑到拱桥附近买草莓,又顺带买了一瓶矿泉水,把草莓冲洗干净,回到姜尧身边,直接选了一颗最红最大的,蹲在他的面前,递到他的嘴边。   姜尧想要接过草莓,但沈星河似乎并没有给他的意思,笑吟吟地帮他拿着,让他尝尝味道。   姜尧没有其他办法,只好低下头,轻轻地咬了一口。   他本想咬一小口,这样就可以避免将果汁弄得到处都是,但这颗草莓实在是太新鲜了,薄薄的表皮与他唇齿相接,丰富绵密的汁水争先恐后地顺着他的嘴角往外流,姜尧只得先含住果肉,抿着双唇,探出一点点舌头,将挂在他嘴角欲滴的那滴果汁勾回嘴里。   本想连着这滴果汁一并将果肉咽下,“砰”的一下,四散飞来的汁水突然喷到了他的脸上。   姜尧迟疑了几秒,将目光落在沈星河身上。   沈星河正一错不错地看着他,原本清澈无垢的眼睛里面蒙上了一层意义不明的阴影。   他手上的那半颗草莓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捏扁了,丰沛的汁水正如汹涌的洪流一般穿过他的指缝,流过他骨节分明的手背,又流到他的手腕上。 第32章 【原始内容有所修改】   半个小时后,谢飞和陈天蓝几人从古宅里面出来。   陈天蓝看似不虚此行,从古镇的斜坡上跑下来,兴冲冲地跟姜尧打招呼。   姜尧刚刚接了他的电话,站在一个比较明显的地方等他们会合。   沈星河去洗手了,这会儿洗干净了,从卫生间出来,自然而然地朝着马彬和谢飞的方向走了过去。   六个人再次分成两拨,一前一后,有相同的话题就一起聊聊,没有了就各说各的,倒也相处得十分融洽。   接下来一天半的行程都比较模式化,滑草、漂流,几个人精力旺盛,还抽空去爬了一座小山。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姜尧总觉得从沈星河给他买完草莓之后,整个人就变得不太一样了,具体哪里不一样又说不上来。   时间过得很快,短暂的周末旅行一眨眼就结束了。   不知沈星河怎么就突然准备好了,旅行回来竟然没有偷偷摸摸地背着沈玉琢,而是大大方方地和姜尧一起进门,跟同样刚回来不久的沈玉琢撞了个正着。   沈玉琢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紫砂壶,瞧见沈星河进门也不觉得意外,毕竟家里再大也跑不出前后两院,他们养的那三只小猫越来越大,小小的房间早已管不住它们的身影,陈姨瞧见他们也露出了尴尬的微笑,一切都预示着沈玉琢早就知道沈星河回来了,只不过没有揭穿,想看看他到底什么时候露馅。   如今沈星河主动露脸,叔侄两人在院子里对持几秒,谁也没有主动开腔,一个冷脸回房,一个转头去了姜尧房间。   沈玉琢的院子里有专属于沈星河的房间,这些年那间房子也没谁乱动,里面依旧放着属于沈星河的东西。   叔侄两人正式碰面,沈星河也不能继续赖在姜尧的房间里面不走,他进门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的东西,正式搬回了那间属于他的屋子。   沈星河一走,姜尧的房间再度恢复到以往整洁干净的模样,没有了一直摊在地上的地铺,走路也不用刻意绕开,杂七杂八的插线板数据线也回到了原有的位置。   三只小猫一度放归自由,没被沈玉琢赶走,还让陈姨给它们安排了一间一直闲置的空屋。   沈星河必然是会搬走的,无论是回A市,还是搬出姜尧的房间。   这样的画面早就在姜尧的脑海中演练了许多次,所以哪怕有一天他真的走了,姜尧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感觉。   除了觉得居住已久的房子突然有点大,一尘不染的地面上也有点空。   沈星河没回来之前,姜尧其实早就习惯了对于黑夜的恐惧,即便没有亮光,他也可以一个人蜷缩在床上快速入睡。   只是入睡之后会睡不安稳,时常被噩梦惊醒,一直睁着眼睛等待天明。   他这些年的睡眠质量其实并不算好,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一定能睡几个好觉,却在沈星河回来的这段时间里恢复了正常。   这样的正常也不知是因为床头的那盏夜灯,还是因为有着沈星河的陪伴。   总之可怖的黑夜在这期间变得不再漫长,闭上眼睛再度睁开,就能看到微微亮的天空。   姜尧简单洗漱完毕,抬手关了房间里的主灯。   顿时,黑暗笼罩,他稍稍适应了一会儿,才摸着黑走到床边,躺在床上。   沈星河不在房里,他就没有打开夜灯,毕竟这灯不能开一辈子,早晚都要关上。   没有了沈星河和那三只小猫,房间里出奇的安静,姜尧将自己蜷在一起,紧紧地闭上了眼睛。   以前没有发现,沈星河睡觉其实很不老实,时常左翻右滚,经常从地铺上面滚到地上,地上面积很大,随便他到处遨游。   但如果睡在床上呢?他会滚到地上吗?   姜尧胡乱想着,依旧没有什么睡意,他抱着枕头从床上坐起来,准备去后院工作室找点事做,结果刚打开房门,就看到主屋靠西的那间屋子里的灯亮了起来。   亮了几秒之后,又突然灭了。   姜尧没有多想,正要随手关门,发现那间屋子里的灯又亮了起来,半晌,又灭了?   如此频繁的开关灯,难道是灯坏了?   姜尧站在原地思索,考虑着要不要过去问问,还没考虑出结果,就见那间屋子里的灯居然又亮了?   这次亮得时间长了一些,光照平稳温和,没有任何坏了的迹象。   姜尧顿时放下心来,刚要离开,就见那间屋子的主人穿着一身蓝色的睡衣从大门口走了出来,并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左右踱步,时不时还往他这个方向看上几眼。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今天刚刚从姜尧房间搬走的沈星河。   此时夜色正浓,只有一轮毛茸茸的月亮挂在天空上,月亮的亮度不足以照亮整个庭院,刚好把大半夜不睡觉准备出门夜游的姜尧藏在黑暗里。   在姜尧的视野里,可以将站在主屋门口的沈星河看得清清楚楚,看他一会儿踱步、一会儿托腮、一会儿迈开双腿想要走下台阶、一会儿又面对那几个台阶踌躇不定,好像那并不是仅有半米高的台阶,而是一截一眼望不到头的天梯,下去了,就再也爬不回去了。   在姜尧的印象中,沈星河向来是一个行事果决的人,想到了就去做,想说了就会开口说。   他从来没有在他身上看到过如此多的迟疑和徘徊不定。   他应该是想过来找他。   姜尧笃定地想。   毕竟短短几分钟的时间,他已经无数次地看向他这边。   夜很深了,院子里并不安静,除了偶有的几声蝉鸣,还有花圃里面传来的蝈蝈的叫声。   姜尧站在黑暗里等了半晌,见沈星河那两条拴了千斤坠儿的腿还没有走下台阶,主动迈开了步子,来到了台阶下。   沈星河见到他突然出现,明显吓了一跳,先是缓了缓神儿,又故作轻松地说:“你怎么还没睡?”   姜尧抬着头看着他,实话实说道:“睡不着”   沈星河点了点头,似乎怕他一直抬着头说话不舒服,终于迈开腿走下了台阶。   “你呢?怎么也没睡?有心事吗?”沈星河心里明显有事,从云牧山回来姜尧就有所察觉。   他以为沈星河不会说,或者需要一些时间才会说,但沈星河似乎并没有要瞒着他的意思,只是在窗户投射出来的光晕中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有些无奈又有些妥协地说道:“我是看你的房间一直没有开灯,想过来让你把夜灯打开。”   姜尧眨了一下眼睛,“只是这样?”   如果真的只是这样,他不至于那么难以从台阶上迈下来吧?   沈星河一直注视着他,黑色的眼睛趁着夜色更显深沉。他四下看了看,找到陈姨放在台阶附近的两个小垫子,先是拿过来并排放好,又示意姜尧一起坐在垫子上,像是要跟他好好谈谈心事。   结果一开口便是,“我有一个朋友……”   姜尧坐下,扭头问他,“不是你自己的事?”   沈星河异常严肃地否认,“当然不是。”   “哦。”姜尧说:“那你的朋友怎么了?”   沈星河见他没有质疑这个朋友的真假,思索片刻,斟酌道:“他最近遇到了一点事情,嗯……怎么说呢,大概就是关于感情上面的一些事情。”   “感情?”   “嗯。”   “什么感情?”   “……个人感情。”   姜尧不明白他的意思,简明扼要地指出,“感情分很多种,你的朋友是因为哪方面的感情出了问题?”   沈星河沉默了半晌,叹气道:“现在的重点就是这个,我也不知道……不是,他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方面出了问题。”   “其实,是他突然对他的一个朋友产生了一些奇妙的感觉。”沈星河看着姜尧,看着看着,默默地把眼睛挪到一边,“他们从小认识,现在来看,应该是关系还不错的朋友。”   “可最近不知怎么了,他在面对他那个朋友的时候,总会莫名其妙地心跳加速,会紧张、会慌乱、会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会想要更加近距离地靠近他……”   姜尧认真听着,目光落在沈星河的耳朵上。   毕竟他看不到沈星河的眼睛,沈星河的眼睛此时已经看到天上去了,看着星星看着月亮,就是没有看向姜尧。   但是,这样的情感很难理解吗?   即便是姜尧这种感情不太丰富,亲情友情都有所缺失的人,也能很明显地听出他话里的意思。   “他喜欢他。”   “哈?”   “我觉得,他可能喜欢他。” 第33章 “万一有人喜欢你”   姜尧说完,终于看到了沈星河的眼睛。   沈星河身姿挺直,下巴还是抬着的,整个人还保持着仰着头向上看的姿势,但眼睛已经转了下来,正有些惊恐地看着姜尧。   “你说什么?”   姜尧正对他的目光,又一次重复了一遍他的答案,“他喜欢他。”   他喜欢他。   这是什么正确率百分之一百且毫无争议根本不会出现一丁点错误的标准答案!?   就是这个答案。   明明就是这个答案。   沈星河就是不敢确认。   “无中生友”这种事情骗骗姜尧也就算了,沈星河今天晚上能够出现在这里,纯粹是因为他旅游回来发现自己对于姜尧的感情变质,想要搬回自己的房间好好整理情绪,却发现姜尧晚上睡觉没有开灯,担心地坐立难安想要出来帮他开灯,走到门口又开始担心他这么做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他现在心思不纯,做什么都有点畏首畏尾。   “可他们两个都是男生。”   沈星河慌乱了片刻,稳定住情绪,终于放下一直上扬着的下巴,对姜尧说出了这件事情的关键。   出乎意料,姜尧似乎对于同性别这件事的反应并不强烈,他仅是沉默了几秒,“有什么关系?”   有什么关系?!   沈星河错愕,“你不在意?”   姜尧说:“同性之间也可以互相喜欢吧,喜欢谁,同性或者异性,不是他们的权利吗?”   沈星河完全没想到可以在姜尧的嘴里听到这番话。   可能没想那么多?   也可能姜尧的感情世界过于纯粹,让他觉得喜欢就是喜欢,无论性别,不论男女。   一瞬间,沈星河所有的担忧、顾虑全都被化解了,他这两天惴惴不安,甚至不知道应该以什么样的状态来面对姜尧。   他很怕姜尧会因为他对他的感情有所变化开始排斥他,很怕他的这份超出友情范畴的喜欢吓到姜尧。   他站在姜尧的角度想了太多太多,甚至多到万一表白之后姜尧拒绝了他,他应该怎样继续?   总不能强取豪夺吧?   虽然这种行为令人不齿,但如果真的走到这一步,又要以什么方式让他接受呢?   “你在想什么?”   “啊?没什么!”   姜尧见他微微皱眉,似乎陷入了某种苦思,不由得开口问他。   沈星河连忙拉回思绪,微微清了清嗓子,“那如果有一个男生追你……你会接受吗?”   “为什么会有男生追我?”姜尧不解。   沈星河说:“打个比方。”   姜尧笃定:“不会有人追我。”   “万一有呢?”   “没有万一,我这种人……”   “你哪种人?”沈星河不满地打断他的话,表情也变得有些严肃,“你不要太看轻自己了,万一有个人特别喜欢你呢,万一他开始疯狂的追求你呢?”   沈星河问:“你会给他机会吗?”   姜尧从来没有想过这种问题,甚至根本没有想过关于感情的问题。   可眼下沈星河提到了,他就借着这个机会,坐在原地想了想。   想了几分钟,还是摇头,“我应该不会接受。”   “为什么?”   “我并没有恋爱的打算。”   “万一你有呢?”   “我没有。”   沈星河不依不饶,“万一,我说万一。”   “那我也不一定会接受。”   “那就是有可能会接受咯?”姜尧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沈星河截取重点从中打断。   整整一个晚上,他的状态都有些萎靡,此时突然来了精神,一双眼睛灼灼地望着姜尧。   姜尧跟他对视半晌,看不懂他眼中的意思,刚要开口问他,就听沈星河说:“你明天放学有事吗”   姜尧说:“应该没事,具体要问师父。”   沈星河直接跳过沈玉琢这一茬,“那如果没事,我请你吃饭吧。”   吃饭?   姜尧略显茫然地眨了一下眼睛,问道:“为什么请我吃饭?”   沈星河说:“不为什么,就是想请你。”   姜尧问:“在家里吃不行吗?”   沈星河果断道:“不行。”   像是怕姜尧拒绝,抬手看了看空无一物的手腕,一本正经地说:“时间很晚了,快去休息,明天还要上学。”   说完起身,径直走到姜尧的房间帮他打开床头的小夜灯,又莫名上扬着嘴角,从姜尧的房间一路哼着小调儿回到主屋。   哼着哼着似乎忘了什么,停在主屋门口对着刚刚站起来的姜尧说:“等我明天给你发信息。”   说完又怕听到姜尧的拒绝,阔步冲回房间,甩上房门,关灯睡觉。   姜尧站在原地眨了一下眼睛,实在搞不清沈星河到底怎么了?   为什么要请他吃饭?   请他吃饭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给他发信息?   他们两个不是每天都见面吗?有什么事情不能当面说?   第二天,两人像往常一样去了学校。   课间时大家都在讨论关于下个月校庆的事情,唯独沈星河这个参与者像是忘了校庆这回事。   陈天蓝和高程拉着姜尧,问他要不要趁着放学一起研究研究舞台剧的剧本?   沈星河大手一挥,胸有成竹地说:“不用。”   明明上周还可怜兮兮地趴在姜尧床边求着他跟着自己出去找思路,难道出来玩了两天真的把思路找出来了?   姜尧狐疑地看他一眼,就见他偷偷地对自己晃了晃手机。   姜尧几分钟前收到了一条短信,那条短信的铃声几乎和下课铃同时响起。   短信是沈星河发给他的,内容是今晚吃饭的时间和地址。   其实对于沈星河邀姜尧吃饭这件事情,姜尧并没有想着第一时间拒绝,他只是不理解,不理解沈星河为什么突然请他吃饭。   几次三番想问,都被他胡乱找理由搪塞了过去。   真的正如他所说的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单纯的出自“他想”?   如果真的只是这个理由,似乎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沈星河从小到大都是想干嘛就干嘛,毫无理由的想要请他吃饭,算不得稀奇。   姜尧想不明白就不想了,放学前给沈玉琢打了一个电话,先是询问晚上有没有工作,得知没有,又跟他说了沈星河今晚邀他出门吃饭的事情。   沈玉琢对于姜尧外出社交这种事情向来鼓励居多,虽然眼下他还在和沈星河处在相当奇妙的冷战当中,但听到沈星河邀着姜尧一起出门,自然没有多说。   放学后,姜尧自己骑着自行车顺着沈星河发给他的地址往订好的饭店走。   沈星河没跟他一起,随着放学铃的余音,早早地消失在教学楼空荡荡的走廊当中。   他跑得快,又走得早,只给姜尧留了一条孤零零的短信,证明他确实邀了姜尧一起吃饭。   并且邀约的地方和以往大不相同。   姜尧没在外面吃过几次饭,有数的几次都是跟沈星河一起,大多都是一些价格亲民的小饭店,至多跟谢飞家的石锅鱼一样。   可这一次,似乎有些不同。   姜尧顺着导航一路骑行,穿过几条安静的小巷子,停在一栋装修得十分复古且华丽的建筑前。   姜尧虽然不太出门,但在岚城也生活了小有7年,知道这里是岚城最高的一栋建筑,也是岚城唯一的一家五星级酒店。   他对五星级的酒店没有概念,但从酒店的外观来看,就知道这里的消费一定不低。   他一时犹疑,翻开沈星河发给他的短信再三确认地址,又在他那部老旧的手机上再三搜索准确的位置。   奇怪,没走错啊。   他想给沈星河打电话确认,就见不远处走来一个身穿黑色西装手捧鲜花的人。   姜尧没看他的脸,正要拨通电话,就发觉那人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身边。   “没走错。”   声音很熟。   姜尧一怔,微微抬眼,看清了那个人的脸。   那人正是放学后就跑得没了踪影的沈星河。   此时的他褪去了一身校服,穿着像是量身剪裁过的西装,头发似乎也打理过了,简简单单地向后背着,却让本就耀眼的五官更加鲜明。   姜尧知道他高,却没想他穿上西装以后似乎更高了,肩膀也变得很宽,整个人修长好看得像是电影里的明星。   姜尧看着他,直到沈星河伸出手掌在他眼前晃了晃,才眨了一下眼睛,陈述道:“你穿了西装。”   沈星河笑着问:“怎么样,帅吗?”   姜尧诚实地点头,“帅。”   沈星河笑得更开心了,抬手把一直捧着的花递给他。   姜尧下意识地接过来,“这是?”   “送你的。”   “送我?”   “为什么……送我花?”   还送了一把开得正盛的玫瑰花。   沈星河给出的理由依旧直白,“因为想送啊。”   “我觉得这花好看,就想买来送你。” 第34章 “姜尧”   这个回答算是意料之中,姜尧没有理由拒绝沈星河送来的花,捧在怀里,点头接受,跟沈星河一起走进了酒店的大门。   酒店内部金碧辉煌,挑高的大厅顶部挂着一盏如风铃一般旋转而下的水晶吊灯。   姜尧被吊灯闪烁的灯光照得有些眼花,刚要跟着沈星河的步伐继续往前走,就看到大厅靠东北角的展示区陈列着一排瓷器。   他的目光刚转过去,就被沈星河抓了个正着,还没等他主动开口,沈星河便拉着他的手腕,和他一起冲着那排瓷器走了过去。   大概是为了符合酒店的整体风格,这里没有摆放国内传统的瓷器品类,而是放了一排造型各异的欧洲瓷器。   再不济,沈星河也算生长在陶瓷世家,陪着姜尧看了几分钟,说道:“挺厉害啊,都是欧洲的古瓷。”又小声念叨,“不知道是不是古董啊......”   除他们两个以外,还有两个年纪约莫五十岁左右的大叔也在这里观赏,其中一个听到沈星河的话,闲来问道:“这古瓷和古董瓷,有什么区别?”   沈星河闻声一怔,先是看了问话的大叔一眼,又眨巴了两下眼睛,看向姜尧。   他隐约记得是有区别的,但具体是什么区别又记不清了。   姜尧也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本以为沈星河能答上来,等了半天却等来他眼巴巴的求助。   “古瓷与古董瓷的区别在于是否具有收藏价值、工艺价值,以及是否稀缺,如果是特别稀有的古董瓷,在拍卖场里是非常抢手的。”   那位提问的大叔估计只是随口一问,根本没想在他们两个这里得到答案,如今姜尧答上来了,倒是让他觉得有些惊讶。   他打量姜尧一番,看他穿着一身校服,饶有兴趣地走到他的身边,“所以古瓷和古董瓷不是一回事?”   姜尧点头,“古瓷的概念更为宽泛,通常满百年的瓷器都可以称为古瓷。”   “但能上升到古董瓷这种收藏级别的叫法,就说明这件瓷器不仅年代久远,更在悠久的历史当中得到了妥善的保存。”   “那展厅里面这几件是古董吗?”大叔问出了沈星河刚刚独自嘟囔的问题。   姜尧说:“不是,这里的瓷器虽然有些年份,但却是那个时候比较常见的几款器形,并没有达到收藏的标准。”   “哦,也对,谁没事把真古董摆在酒店大厅里展示。”大叔见姜尧懂得多,又问:“那这欧洲的瓷器和咱们国内的瓷器有什么区别啊?”   姜尧说:“主要区别在于原材料,欧洲瓷大多是骨瓷,质地比较轻,国内多是硬瓷,胎体更为厚重……”   大叔似乎是个瓷器发烧友,竟然就这样跟姜尧一问一答地聊了起来。   也不知聊了多久,展区的人越来越多。   刚刚没有注意到,酒店大堂正在接待一批不知从哪儿来的游客,这个提问的大叔正是这批游客里的其中一位。   领队办完手续想要过来喊他,刚好听到姜尧正在给他讲解关于瓷器的知识,也就跟着站在一旁听了起来。   领队都来了,同行的游客自然也都跟着围了过来。   姜尧开始并没有发觉周围的人变多了,直到问题越来越多,他才迟钝地抬了抬眼,结果发现,他早已经被一众人围在了正中间。   他不是没有见过这么多人,也不是没有被人围起来过,只是以往那些围着他的人不是对他冷嘲热讽,就是对他拳脚相向。   从未感受过如此多的人同时以一种温和的气场将他簇在一起。   他看着那些陌生游客的眼睛,从他们的眼睛看到了真诚、看到了善意,甚至看到了欣赏还有钦佩。   他后知后觉地有些紧张,本能地想要寻找沈星河的踪影,却发现沈星河站在人群之外,正一脸骄傲地看着他。   沈星河不知何时脱了西装外套,穿着一件整洁的白色衬衫,单手抱着方才送给姜尧的那束鲜花,他长得本就足够耀眼,此时站在人群之外也十分瞩目,有路人看向他,他便像路人冲着姜尧的方向抬抬下巴。   仿佛那些路人对他说“你长得好帅。”   沈星河颇为欣慰地点头,“是吧,你也觉得姜尧讲得特别好。”   “那窑变就是不可控的咯?”   大抵是沈星河那副骄傲的面孔给了姜尧一些鼓励,再次听到有人提问,姜尧平复了一下心情,敛回目光,对着提问的人回答道:“只能说是不完全可控的,釉料和原始温度这些都可以控制,但是装窑后窑内的一些微变化是改变不了的。”   “怪不得,我先前找人烧了一个杯子,想要再找他烧个一模一样的,他就说烧不来了。”   不知又聊了多久,直到领队看了看时间,举起手中的小旗子,对一众游客说:“好了好了,咱们吃饭的时间到了,就别打扰这位小同学了。”   提到吃饭,姜尧也才猛地想起来他和沈星河也是来吃饭的,眼看游客散去,赶忙来到沈星河的旁边,问道:“我们还吃饭吗?”   沈星河好笑道:“当然吃啊,走吧,就在楼上。”   姜尧一直不知道,在这栋全城最高的建筑上面,竟然还开着一家可以俯瞰整座岚城风景的空中餐厅。   餐厅环境幽雅,幽暗的灯光将餐厅里的氛围衬托得有些暧昧。   这里客人不多,有数的几桌都是相伴而来的男女,他们相对而坐,时而对视,时而轻声细语地说话,餐桌上面晃动的烛光更是将那种朦胧的暧昧感烘托到了极致。   相比较吃饭的餐厅,说这里是约会圣地似乎更为贴切。   服务人员将沈星河和姜尧带到一个靠窗的位置,此时窗外夜幕降临,放眼望去,刚好可以看到城市里亮起的万家灯火。   姜尧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个视角俯瞰他生活了7年的地方,眼中流露出少有的波动与震撼。   沈星河站在一旁偷偷瞄他,等他看够了才邀请他入座。   服务人员站在一旁等待点餐,沈星河拿过菜单没有打开,而是递给姜尧,让他看看想吃什么。   姜尧没正式吃过西餐,唯一吃过比较接近的菜系是小时候沈星河给他买的汉堡薯条,他没接菜单,让沈星河点,沈星河也没再跟他客气,根据姜尧的口味点了几个菜。   等服务人员离开,沈星河突然拿出手机,从手机相册里面翻出了一张照片,推到桌子中间,“看。”   姜尧随着他的声音看去,看到了手机上面的那张照片,照片上正是方才他在楼下跟游客们交谈的画面。   画面里,可以更加明显地看出他被众人簇拥着,他站在人群之中侃侃而谈,眉眼中是少有的松弛与自信。   这样的神态……   这样的表情……   就连姜尧自己,都从未在镜子里面看到过。   他对着那张照片看得出神,直到沈星河开口叫他,才抬起眼睛。   “姜尧。”   “嗯?”   “你明明在你的领域里这样闪闪发光。”   “为什么会觉得,没有人愿意追求你?”   姜尧沉默许久,没有说话。   闪闪发光这样的词语,不应该用在他的身上。   其实长久以来,姜尧都没有好好地正视过自己,他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他不觉得自卑,也不觉得自信,只是单纯地觉得像他这样可有可无的人,少一点存在感,少一点属于自我的情绪才是最重要的。   人一旦有了情绪就会变得很麻烦,不仅会给自己添麻烦,还会给别人添麻烦。   正面情绪或许还好,如果是负面情绪呢?   谁又能保证那些糟糕的情绪不会让身边的人受到一丁点的波及?   所以他尽可能地减少自己的存在,压制自己的情绪。   虽然眼下某些情绪在面对沈星河的时候有所松动,但如果哪天他离开了,他应该还是可以恢复到……   “姜尧?”   “嗯?”   “我可以追你吗?”   沈星河坐在桌子对面,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小,像是小声的试探的说,好似如果姜尧没听清楚,就可以胡乱地搪塞过去。   结果姜尧略显茫然地看着他,似乎真的没听清。   面对这样的结果,沈星河又不愿意了。   他咬了咬牙关,鼓足了勇气,再次对上姜尧的眼睛,以姜尧足够能听到的音量郑重地说道,“我可以追你吗?” 第35章 我的耳朵……   姜尧没有立刻回答,他显然还有些迷茫,似乎是在组合刚刚从沈星河嘴里听到的那几个字的意思。   沈星河等了他半晌,看着他的眼睛,看他从平静逐渐地转换为诧异,立刻说:“你不能对我有偏见,你说过,喜欢谁,同性或者异性,都是我的权利。”   姜尧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但是在说这句话之前,他并不知道那个喜欢同性的人竟然是沈星河,而沈星河喜欢的那个同性竟然是他。   他当然不是对沈星河有偏见,只是对沈星河嘴里说出来的这件事感到惊讶。   “你在开玩笑吗?”   姜尧第一反应是沈星河在开玩笑,虽然他今天穿了极为正式的西装,送了他鲜艳漂亮的捧花,带他来了气氛微妙且暧昧的餐厅,但他依旧觉得,他在说出想要追求他这句话的时候,是为了迎合当下的气氛,对他开出的玩笑。   沈星河说:“不是,我是认真的。”   餐桌正中间的烛光微微晃动,两人相对而坐,隔着烛光四目相对。   姜尧的眼中充满疑惑,而沈星河的眼中又满是坚定。   两人就这样无声地对视了片刻。   直到姜尧开口问道:“为什么追我?”   沈星河才说:“喜欢你。”   “喜欢……我?”姜尧心中微微一动,正视着沈星河。   沈星河的目光没有闪躲,应了一声,“嗯。”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沈星河说:“就是突然意识到我喜欢你,所以想要追求你。”   姜尧对于“喜欢”这个词,不能说是迟钝,应该说是完全没有接触过。即便是有,也应该是在他很小的时候,在他父母还在的时候,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他早就忘了。   沈星河此时对他说出的喜欢,应该是和在父母那里所获得的喜欢是不一样的。   这样的喜欢,更是让姜尧觉得陌生。   毕竟他的感情世界并不丰富,无论是亲情、友情,亦或者是爱情。   他或许看过一些关于爱情的电影,或许在陈天蓝和高程那里听到过一些关于青春期男生对于爱情的向往,但他从来没有往自己身上联想过,他不认为他的人生中会拥有爱情,更不觉得他会得到别人的喜欢。   所以当沈星河对他说出“喜欢”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开玩笑,第二反应是不相信。   况且,沈星河转到岚城的时间并不长,他又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喜欢上他?   他并不招人喜欢。   沈星河似乎早就看透了姜尧的心,他沉默了半晌,对姜尧说:“或许你觉得不可置信,但我对你的感情,确实产生了变化。”   “具体是什么时候变得,我自己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在听你唱歌的时候,也可能是我们出去旅游的时候,又或者是更早的时候。”   “可无论是什么时候,眼下的我,就是喜欢你的我。”   姜尧好像置身在梦里,他还是无法相信,眼前的沈星河,正在对他进行着一场表白。   可沈星河此时透过跳动的烛火看着他,眼中的坚定与认真又不像是假的。   “我不认为喜欢一个人需要某些特定的时间周期,也不觉得应该需要很多充分的理由。”   “我其实犹豫了很长时间,哪怕到了现在,我都在犹豫,要不要对你说出这些话,或许一直不跟你说,让你自己发现。”   “但我想,你应该发现不了。”沈星河说:“我了解我自己,我应该无法控制我对你的喜欢,以后的日子,少不了要做出一些让你难以理解的事情,与其让你猜测、让你胡思乱想,还不如由我这样正式地告诉你。”   “姜尧,我喜欢你,我要追求你。”   他再次说出这句话,语气和眼神都变得更为坚定。   姜尧与他对视,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似乎快要掉进去。   姜尧长得白净瘦弱,本质上也是个倔种,他很少低头,面对瞿达和贺强那种有事没事找他麻烦的混混也很少服软,可眼下面对沈星河不管不顾的攻势,却有些抵挡不住。   他难得败下阵来,眨了下眼睛,将目光挪到一旁。   “我不能接受。”   “你不一定要接受。”   姜尧说:“我不会谈恋爱,谈恋爱这种事情,不在我以后的计划当中,我还有我的事情要做……”   “啊?”沈星河听他说着,突然皱紧眉头。   姜尧本以为他要询问自己以后有什么计划。   就见他先是左右晃了晃脑袋,又抬手捂住了两只耳朵,随后瞪大眼睛,异常震惊地说:“你刚刚说什么?我怎么听不见了?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怎么聋了?!”   .......   姜尧张了张嘴,看着沈星河此时的样子,像极了网络上盛传的一张动态表情。   他还在捂着耳朵左晃右晃,好像真的听不见了,正在努力寻找声音信号。   姜尧静静地看他表演,发现他演得竟然惟妙惟肖。   直到服务人员过来上菜,关切地问道:“先生,请问您哪里不舒服吗?”   沈星河才迅速放下双手,平静地说:“没事。”   又等服务人员走后,拿起刀叉,冲姜尧做了个鬼脸,一本正经地耍赖,“我现在聋了,什么都听不到啊。”   姜尧拿他没辙,一边看他切牛排一边问他,“你真的需要通过出去旅游散心,去寻找表演灵感吗?”   姜尧是指校庆舞台剧那件事。   沈星河心知肚明,他选择性耳聋,此时又能听见了,他把自己面前的牛排细心地切成小块,放到姜尧面前,又把姜尧面前那份没切的拿过来吃,“其实不用,余海棠就是找我去演一个小配角,估计连台词都没有?”   果不其然。   姜尧拿起叉子戳起一小块牛排,“所以上次出去旅游,并不是为了寻找灵感?”   “嗯。”沈星河此时破罐子破摔,反正都表白过了,也不再藏着掖着:“主要是为了你,想要带你出去玩,想要跟你在一起。”   他这样大大方方地承认,反倒让姜尧没了言语,只得把叉子上面的牛排放在嘴里,不再出声。 第36章 说话就说话!   整顿饭吃得还算和谐,除了最开始沈星河的表白让姜尧措手不及,接下来的时间,两个人又恢复到了原有的相处模式。   姜尧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更没办法治好一个装聋的人。   之后的几天,他又找机会回绝了沈星河两次,但沈星河不听,他也就不再说了。   毕竟沈星河的耳朵没问题,即便假装听不到,实际上也已经接收到了他所要传递的信息。   校庆越来越近,校园里的气氛也越来越浓。   舞台剧最后一次联排,沈星河终于带着姜尧和陈天蓝、高程几人出现在学校礼堂的舞台上。   陈天蓝举着一个由纸壳做成的道具,怎么都没有想到,他们几人的角色竟然如此的......微不足道?   高程研究着道具上面的图案,有点不敢相信地说:“这是树吗?”   陈天蓝说:“不是树,还能是西蓝花?”   高程震惊:“树也需要人演啊?”   沈星河说:“需要啊,后面会有一段旁白,就是一阵大风刮起那里,到时需要咱们几个跟着风声一起摇摆。”   高程看向同样举着树牌的沈星河,不可思议道:“我们三个演树也就罢了,怎么你也跟着演树?”   陈天蓝也觉得惊讶,“你不是演王子吗?再不济也能演个骑士吧?”   怪不得余海棠一直没给他们剧本,这种角色哪里需要剧本,甚至连人都不需要!   高程接受能力倒是挺强,一边寻找余海棠的身影,一边盲目地说道:“树也行,能参与就行。”   姜尧也举着道具,虽然他前几天就知道沈星河的角色不会特别重要,却没想到会是如此的不重要。   或许角色如何,沈星河并不在意,从接到余海棠邀请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打定主意,要以这件事做为借口,带他出去玩一次。   他像是为了他这碟寡淡的醋,包了一大盘饺子,而包饺子的过程又那样烦琐,要和面、要剁馅儿,要做那么多的准备工作。   姜尧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耐心,更不知道他这样做是否值得。   他透过舞台看了沈星河一眼,沈星河注意到他的目光,冲他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他喜欢他的这份心似乎是真的。   可……他想要拒绝他的这份心,也是真的。   拒绝的理由,跟喜欢与否没有关系。   而是在姜尧未来的人生里,确实没有任何关于恋爱……或者说是关于他自己的打算。   联排结束后,姜尧去车棚取车,独自离开校门,拐到学院路路口,没等沈星河,而是径直回到家里。   沈玉琢这段时间一直在家,看起来并没有因为沈星河的到来而影响心情。   他日常坐在书房写字画画,今天也是一样,姜尧迈进书房大门的时候,沈玉琢正穿着一身唐装坐在宽大的书桌前洗笔。   听见姜尧进门,看了他一眼,说道:“放学了。”   姜尧应了一声,走到书桌前,叫了一声,“师父。”   沈玉琢点头,继续洗着他的毛笔。   以往姜尧过来找他,不是过来喊他吃饭,就是过来询问温玉斋的订单,今天戳在这儿半晌没说话,沈玉琢主动开腔问他,“有什么事儿?”   姜尧说:“下月月初,是学校的校庆。”   “嗯?”沈玉琢觉得稀奇,这还是姜尧第一次主动跟他提起关于学校的事情,他再次抬眼看向姜尧,“怎么?有节目?”   姜尧点了点头,“有一个舞台剧的表演。”   “好事啊。”沈玉琢那副棺材板一样的面孔,难得浮现出一点笑模样,他心情不错地问:“需要我去参加?”   姜尧摇了摇头,“不用。”   参不参加,对沈玉琢来讲不是重点,姜尧能够主动参加校园活动这件事,才是让他打心眼儿里高兴,他刚想开口鼓励姜尧几句,就见姜尧垂了垂眼,继续说道:“师父,等校庆结束以后,我想办理退学。”   “什么?”沈玉琢没听清。   姜尧沉默了几秒,再次说道:“我想办理退学。”   沈玉琢难得柔和的面孔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相比往常更为严厉的气场,他眉头紧皱,压低音量,“你再说一遍。”   自姜尧来到岚城,来到沈家,从未忤逆过沈玉琢,沈玉琢让他往东他不会往西,沈玉琢让他烧瓷他就不会去拉坯。   其实关于退学这件事,姜尧并不是第一次跟沈玉琢提,初中毕业那年,姜尧就跟师父说过,想要退学,沈玉琢问他为什么?   他说他上学没用,而且上学很浪费时间,没办法一门心思地跟着沈玉琢学习制瓷。更何况他来到沈家,吃穿用度全是沈玉琢花钱,看他年纪小,还要让他读书。读完小学和初中也就算了,还要让他读高中,以后还想让他上大学。   如果姜尧拥有一个正常的家庭,自然不会考虑到退学这个问题。   但眼下,他没有。   除了退学,他实在找不到更好的办法,腾挪出更多的时间,去学习沈玉琢想要传承下去的东西,更没办法回报沈玉琢这些年在他身上所花费的精力与金钱。   而且沈玉琢在他上了高二以后就不再教他新的技法了,只让他把心思多放在学习上。   “师父,我这次是认真的,我学习成绩不好,与其在课堂上浪费时间……”   “你给我闭嘴!”   姜尧话没说完,沈玉琢就摔了手中的毛笔,带有浑浊墨迹的毛笔顺着书桌弹到姜尧的校服上,浅色的墨迹在校服上晕开,又掉落到地面上。   沈玉琢怒目圆瞪,指着姜尧说:“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再跟我提这件事情?”   “你一个学生,在该上学的年纪不想着好好读书,整天想着退学是想要造反吗!?”   “不是。”   “不是就给我闭嘴!以后不要让我再听到退学这两个字!”   “可是,温玉斋已经因为上学的原因推掉了好几个订单。”   “那都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订单是我推掉的,你操哪门子的心?”   “如果我不上学,师父就可以把订单接下来了。”   “我缺那几笔订单吗?”   姜尧看着沈玉琢气红的眼睛,知道接下来的话他不该说,但如果他不说,他想要退学这件事,就永远说不通。   他垂了垂眼,又微微攥了攥拳,再次正视沈玉琢的眼睛,“我缺。”   “你缺什么!”   缺多做几笔订单还他的债?   姜尧刚刚说完,沈玉琢的眼睛里就冒出了火,他抬手指着姜尧,指了片刻,像是无法抒发胸中的怒气,又顺手抄起桌上的青釉笔洗摔到地上。   “啪”的一声,瓷片飞溅,姜尧距离书桌很近,眼瞧着飞起来的瓷片就要抨到姜尧的脸上,就见沈星河一个箭步从门外冲进来,抬手将姜尧护在身后,对着沈玉琢大声道:“说话就说话,摔什么东西!” 第37章 别怕   沈星河的到来,顿时打破了师徒两人的僵局。   沈玉琢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冲动,蹙着眉看了姜尧一眼,见他没什么事,又看向沈星河,语气不善地问:“你进来干什么?”   沈星河的态度也不好,依旧护着姜尧,“进来救人啊,我要是晚来一步,姜尧的脸都要让你划破了。”   沈玉琢冷哼一声,他最近也在生沈星河的气,气他目无尊长,回到岚城竟然躲着他,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他不想搭理沈星河,更不想搭理姜尧,刚要开口赶他们两个出去,就听沈星河说:“二叔,有什么话,最好当面讲清楚。”   沈玉琢皱眉,“你什么意思?”   沈星河说:“你和姜尧刚刚说的事我都听到了,我不认为你这样大动干戈,只是因为姜尧想要退学。”   沈玉琢板着脸道:“你不是废话。”   “那还为了什么?”   沈玉琢的目光再次落在姜尧身上,姜尧站在沈星河的身后,微微垂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沈玉琢越看他越觉得生气,眼中除了翻涌的怒火还有一丝掩不住的失望,“你说为什么?我养了他七年,教了他七年,他呢?有没有一时一刻把这里当成家!?”   果然,退学只是摔了毛笔,说到还债却直接扔了笔洗,退学肯定不行,但是让沈玉琢怒火中烧的根本原因,还是姜尧一直以来都没把自己当成沈家的一分子。   沈星河转学回来以后,就发现这师徒两人之间的关系存在着巨大的问题,他们看似相处融洽,实际上却从未真正地沟通过,两人一个不会表达、一个不愿表达,别说相处7年,就算相处70年,关系上面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沈星河了解他二叔,他二叔骄傲且没嘴,凡事都让别人去悟、去猜。   也发现姜尧的性格跟小时候相比,其实没怎么变,他单纯且执拗,一旦认定了某件事,就会为了那件事做到底。   比如他想报答沈玉琢的教养之恩,哪怕终止学业,放弃自己的人生,也要先把恩给报了。   他这样想其实没错,如果没有沈玉琢愿意收留他,他现在还不知道在哪里。   但沈玉琢很明显不需要他这样倾尽所有的报答,他教他,是看他有天分,他养他,是早就把他当成了沈家人,既然是他们沈家的孩子,他自然是要供他上学,不仅要供他上大学,若是他愿意,供他一直读下去都没问题。   师徒两人就这样不声不响地沟通了七年。   沈玉琢理所当然地觉得姜尧应该把这里当家,却忘了姜尧来到岚城以前的那些经历,忘了他曾经像个皮球一样被亲戚们踢来踢去。   或许这件事不能全怪沈玉琢,毕竟姜尧也在尽量地隐藏自己的内心,尽量把自己隔绝在沈家的门外。   “我养他还不如养头白眼狼!”   “二叔!”   沈玉琢盛怒之下,口不择言。沈星河立刻察觉到姜尧的身体微微一晃,抬手握住他的手掌,又将他冰凉的手掌扣入自己的手心。   姜尧确实不愿表达,那沈玉琢呢?   沈星河开口,“二叔说姜尧没把这里当家,那二叔有没有像家人一样关心过他?”   “我怎么没有?!”沈玉琢面色铁青:“我是饿着他了,还是冻着他了?”   “二叔认为,只要管他吃喝,就算作家人吗?”   沈玉琢不语,傲慢的表情却给出了答案。   沈星河长长地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摩挲着姜尧的手背,像轻声地安抚,他沉默了片刻,再次向沈玉琢发问,“二叔知道姜尧在学校一直受到排挤吗?”   沈玉琢明显一怔,“你说什么?”   沈星河没理他,继续道:“二叔又知道姜尧不止一次被校外的混混骚扰吗?   沈玉琢眼中怒气渐退,转而变成了一种略显茫然的疑惑。   “那二叔肯定不知道,姜尧曾经被那群混混堵在校外殴打吧?”   沈玉琢顿时无言,微微错开目光,看向姜尧,问道:“他说的是真的?都是什么时候的事?”   姜尧的手依旧被沈星河的手掌紧紧包裹着,他方才想要制止沈星河说话,却被沈星河以手上的动作阻拦了下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应该跟师父说些什么,但师父那一句“白眼狼”属实让他心里有些难过。   他承认,这些年以来,他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沈家的一分子,他时刻提醒自己,他只是一个借住在沈家的学徒,以便哪天沈玉琢不想教养他了,他也好迅速抽离。   他承认,他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在想尽办法保护自己,他很怕他真的把这里当成家,等到哪天沈玉琢烦了,想要赶他走了,他会离不开,会觉得伤心、难过。   他不想再经历一遍十岁以前的过往,但没有人教他应该如何保护自己,他只能自己摸索,以一种笨拙的方式,隔绝了所有人。   沈玉琢一直在等姜尧回话,姜尧沉默良久,点了点头。   那一刻,沈玉琢也陷入了沉思。   书房骤然没了声音,不知过了多久,沈星河终于从姜尧身前挪开,对着同时沉默的两人说:“我觉得,你们或许可以好好谈谈。”   他说话的同时,想要松开姜尧的手,却在手掌将要离开的那一刻,被姜尧紧紧地拉了回去。   沈星河心中一动,看向姜尧不知何时投来的目光。   姜尧很少示弱,至少沈星河从来没在姜尧的眼睛里看到过类似求助的眼神。   他此时在向他寻求帮助,在主动拉着他的手,希望他别走。   这是认识这么久以来,姜尧第一次主动向沈星河袒露自己的脆弱。   沈星河心里觉得高兴,可面对眼下这种情况,又觉得为难。   姜尧和沈玉琢早晚要像今天这样开诚布公地谈一次,如果他们今天不把话说开,那以后不知道还要出现多少解不开的误会。   他斟酌片刻,再次轻轻地揉了揉姜尧的手背,温声说:“别怕,我就站在门口,绝对不会离开一步。” 第38章 我喜欢你啊   像是得到了沈星河的保证,姜尧缓缓松了手。   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在大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手指率先拽住了沈星河。   他的大脑与身体又开始为了沈星河发生争吵。   他无法形容,沈星河在他的世界里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存在。   小时候,沈星河像一轮太阳,像夏日里的橘子糖,像可以吹散燥热空气里的一阵风。   长大后,他又像是一盏灯,可以帮他照亮漆黑的房间,又可以成为他空荒的人生中,唯一的一棵可以依靠,或者说是敢于依靠的树。   直到此时,姜尧的大脑似乎才开始缓慢地转动起来,沈星河说喜欢他,那他对他,又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姜尧其实从来没有正面地思考过这个问题,哪怕在接收表白的那一刻,他第一件事想的也不是对于沈星河的感觉,而是他还有沈玉琢的债要还,不能谈恋爱。   他像是一个反射弧极强的人,沈星河初一对他表白,他八月十五才反应过来。   可眼下,又不是一个可以认真思考的时机。   姜尧目送沈星河离开,看到他站在书房门口露出校服一角,才又看向一直紧蹙着眉的沈玉琢。   今天这件事情,如果没有沈星河出现,大概率会一直僵持下去。   沈玉琢不会松口,姜尧也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师徒两人又都没有沟通意识,只会让矛盾变得越来越深,直到再也没有解开的机会。   姜尧不清楚和师父聊了多久,只知道他们从傍晚聊到天黑,聊了许多这些年以来从未聊过的话。   虽然他们大部分的时间还是沉默,但在这份沉默里面,多了些姜尧对沈玉琢的理解,以及沈玉琢对姜尧来自“家”这个字的不安。   说到底,姜尧还是没有安全感,自小辗转流离的生活让他对外界充满了防备。   沈玉琢难得反思了一下,他或许尽到了一个做师父的责任,但若是家人,似乎还远远不够。   也怪不得姜尧没办法对他敞开心扉,把自己当成沈家的一分子。   临近夜里十点,沈玉琢终于从书房的宽椅上站起来,他绕过书桌,走到姜尧面前,轻轻地摸了摸他的头发,“这些年,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是师父粗心,你不要记恨师父。”   “不是的,师父。”   沈玉琢从未在姜尧面前如此放低姿态,也从未对他说过一句如此柔软的话。   一直以来,沈玉琢在姜尧面前都是一副严师形象,姜尧尊重他、爱戴他,一直想着报答他。   或许他心里向往,但从来不敢奢求沈玉琢能给予他师父以外的情感,比如亲人、比如他感受甚少几乎快要忘却,又偷偷渴望过的来自父母的爱。   在这件事上面来讲,沈玉琢不该主动向他低头,明明是他没有敞开心扉,明明是他一直以来没有接纳师父。   他急得不知如何解释,眼圈顿时红了。   沈玉琢还是第一次见姜尧这个样子,一时间觉得无措,他急忙把手掌从姜尧的头上拿下来,瞥了一眼一直守在门口的沈星河,厉声说:“星河,进来。”   沈星河估计一直竖着耳朵听着屋里的情况,此时听到沈玉琢喊他,立刻一个转身迈进屋里,来到姜尧身边。   沈玉琢双手背在身后,不去看姜尧通红的眼睛,只对着沈星河说:“你现在跟姜尧一个班?”   “是。”   “高考之前,还打算转学吗?”   “不转了。”   “好。”沈玉琢说:“那你给我监督姜尧的学习,无论如何都得让他考上大学。”又无奈地看向姜尧,“退学的事情不要想,温玉斋的订单也用不着你操心。”   “如果真想报答我,就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家。等我死了,给我送终。”   沈玉琢说完,急匆匆走了,只留下姜尧和沈星河两个人,肩并肩站着。   时间大概过了两分钟,沈星河突然撞了一下姜尧的肩膀。   姜尧还沉浸在那场心交心的盛大沟通中没有回神,此时微微眨了一下眼睛,看向沈星河。   他还没有说话,就见沈星河突然抬起一根手指,戳到他的脸颊上,稳稳地托住一颗从他眼眶里面落下来的眼泪。   姜尧很少哭,至少在他来到沈家以后,就再也没有哭过,哭这种事情对他来讲属实没用,这些年感情淡然,也忘了哭是什么感受。   这滴眼泪能够掉下来,让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沈星河见他呆呆地不说话,未经准许地没收了他的眼泪,问他:“站了这么久,累吗?”   姜尧略显迟钝地摇了摇头,“不累。”   沈星河没理他的回答,自顾自地说:“如果觉得累了,可以靠着我休息一会儿。”   姜尧嘴上说着不累,疲惫的神情却把他出卖得一清二楚,他不一定是身体上的累,更多的是在沟通过程中过度地向外界剖析自己,骤然放下心防后的茫然与无助。   这个过程沈星河一直站在门外,沈玉琢没让他走,他就认认真真地把师徒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   沈玉琢问了姜尧许多问题,那些问题他从不曾问过,比如他来到岚成以后到底过得如何,又比如他对于居住了这么久的沈家到底有没有感情。   姜尧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也不是一个愿意表达的人。但提问的人是沈玉琢,即便他不愿表达,也会将沈玉琢想要知道的问题悉数告知。   他在岚城自然过得很好,对于沈家也自然有着深厚的感情。他早已习惯了岚城的四季、习惯了在沈家的生活、习惯了他足足睡了7年的房间、习惯了烧窑、习惯了和泥、习惯了这座四方庭院里的一草一木。   可这些习惯全都被他深深地压在心底,并且不断地告诉自己,这些美好的习惯并不属于他。   以前沈玉琢没问过,如今沈玉琢主动开口,以姜尧对沈玉琢的那份尊重,自然会实事求是,将长久以来费尽心思掩埋在心底的矛盾全部说出来。   他像是突然把自己挖空,又没办法在短时间内找到合适的东西填补。   沈星河见他一直没动,也没有表达意愿,转身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他的身后,又走到他的面前,双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他按在椅子上面。   姜尧似乎真的累了,坐在椅子上完全地放空自己,他不是刻意放空,而是真的觉得自己有些空了。   他忘了时间的转动,也不知自己坐了多久,直到眼睛有些干涩,微微垂了垂眼眸,竟然在眸子里面看到了一直蹲在他身前,仰着头看他的沈星河。   姜尧垂着眼睛与沈星河对视,对视良久,才开口问道:“你为什么一直看着我?”   沈星河“噗”的一声笑出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漆黑的夜里燃起的小夜灯,他放肆爽直,也不觉得害羞,姜尧问他,他就直接说道:“我喜欢你啊,一直看着你多正常?” 第39章 那你呢?   很奇怪,空荡平缓的心脏似乎在这一瞬间有了不一样的跃动。   那跃动像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旋律,轻轻敲击着他的心房。   这样的感觉生疏且奇妙,像是贫瘠的土地上“嘭”地一下冒出了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那花随着清风左右摇摆,好似有一点欣喜,还有一点雀跃。   姜尧理解不了,只得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心口,他又侧着耳朵仔细听了听,确定了这一串“咚咚”的声音,确实是从他心房里传出来的。   他再次看向沈星河,以一种探究的眼神看着他。   他这样看着,倒是把沈星河看得有些紧张,“怎么了?”   沈星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生怕他的脸上沾了什么脏东西。   姜尧探究了半晌,估计没探究出结果,把捂在心口上的手拿下来,摇头道:“没什么。”   七年都没有好好沟通过的师徒两人,终于在今天晚上,用了几个小时的时间,面对面地聊了聊。   虽然短短的几个小时可能改变不了什么,但至少让姜尧常年紧闭的心门,主动开启了一道缝,也让沈玉琢意识到“家”这个字,并不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就能组成的。   当然,如果硬要在这场沟通里找到一个赢家,那这个赢家还得是沈玉琢,毕竟姜尧的退学请求最终没有达成,还被沈玉琢明着加码,要求他必须考上大学。   姜尧考不上大学。   以他现在的成绩,距离大学的门口还差十万八千里。   岚城高中向来保护学生隐私,每次模拟测验都不会对外公布学生的成绩,所以姜尧的成绩只有他自己知道。沈玉琢也没有对他的成绩上过心,更不知道什么模拟、测试之类的考试,只知道他心爱的徒弟杯子做得出色,各种制瓷技法也都在业内拔尖,学习成绩自然不用多说。   沈星河也是这样想的。   直到他再次站在姜尧房间,拿起姜尧最近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单,看到各科成绩,陷入沉思。   他看了看成绩单,又看了看姜尧的脸。   再看了看成绩单。   姜尧长了一张干净俊秀的聪明脸,加上平时刻意疏离群体的孤高气质,总给人一种学习一定很牛的错觉。   至少沈星河转学回来以后,从未想过姜尧的成绩问题。   毕竟他站在那儿就像一个好学生,平时上课也坐得笔直,学习态度比沈星河还要端正。   沈星河险些要将那张成绩单看穿,试探性地问道:“是不是拿错了?”   姜尧摇头:“没错。”   沈星河不死心,问道:“会不会是陈天蓝的?”   姜尧说:“不是。陈天蓝成绩很好。”   沈星河一拍大腿,“那肯定是谢飞的!”   姜尧像看傻子一样地看他,平静道:“谢飞是七班的。”   也对,谢飞跟他们不是一个班,就算是成绩拿错了,大概率也不会拿到谢飞头上。   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仔细想想,姜尧这些年把精力全都放在烧窑制瓷上,有这样的成绩也在情理之中。   仔细看看,虽然各科成绩都没有达到及格线,但至少没有交白卷。   这说明他对于学习和考试最起码是抱有尊重的态度。   沈星河挺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二叔知道你的成绩吗?”   姜尧说:“不知道。”   “王老师没给他打过电话?”   按道理来讲,姜尧这样的成绩,早就该找家长约谈了。   “家里的电话大多是陈姨接的。而且我找王老师说过我的情况,她打了几次就不打了。”   王老师确实给沈家打过几次电话,由于一直联系不到沈玉琢,只能把姜尧在校的情况简单跟陈姨说了说,陈姨照顾姜尧多年,大部分时间都站在姜尧这边,姜尧不想因为学校的事情打扰沈玉琢,她就帮姜尧把成绩的事情藏进了肚子里,也不怪沈玉琢不知道。   沈玉琢让沈星河监督姜尧学习,但以姜尧现在的成绩来看,已经不是监督的问题了,而是需要补习,还是要刻不容缓地补。   校庆结束之后就会迎来暑假,暑假结束以后就要升入高三。   在这样短暂的时间里,也不知道姜尧的成绩能不能跟上来。   沈星河在心里默默做了一些计划,问了姜尧一个问题:“你还想退学吗?”   师徒两人的沟通早已结束,但这个问题最终也没有问过姜尧的意愿,沈玉琢虽然认识到了自己的问题,却依旧保持上位者的权力,他单方面不让姜尧退学,姜尧就不能退学。   虽然是为姜尧好,但姜尧心里到底怎么想的,不得而知。   果然,沈星河问出这个问题以后,姜尧怔了一下。   他沉默几秒,说道:“我不知道。”   沈星河换了个角度问他,“如果抛开温玉斋的订单,以及你想要偿还的那些东西,你还想退学吗?”   姜尧迟疑了许久,终于在自己的嘴里说出,“不想。”   那就好。   沈星河灿烂一笑,收起姜尧的成绩单,“你有没有想上的大学?”   姜尧摇头。   他以前根本没想过上大学,自然不会去了解各个大学的情况。   “你等一下。”沈星河转身离开姜尧的房间,几分钟后,又跑了回来,手里多了一台电脑。   他把电脑放在姜尧的书桌上,先让姜尧坐在房间唯一的一把椅子上,又跑到外面搬来一把凳子,坐在姜尧旁边,打开电脑,点开浏览器。   电脑页面上陆续跳出一些大学的名字,有些是姜尧听过的,有些是他没听过的。   姜尧对着电脑屏幕看了一会儿,眼睛不自觉地挪到了沈星河的身上。   沈星河正在敲击电脑键盘,修长的手指“哒哒哒”地在键盘上舞动,他表情严肃,敲一会儿,   对着屏幕上方的文字看一会儿,态度严谨地仿佛在做着学术研究。   姜尧很少在沈星河的脸上看到如此认真的表情,好像少看一个字,姜尧的未来就少了一份保证。   可是姜尧的未来在哪里呢?   在此之前,姜尧从没想过关于考大学的事,他那时所看到的人生无非就是两条路,一条是退学以后,留在沈家,帮沈玉琢照料温玉斋。另外一条是退学以后,离开沈家,至于离开以后去哪里,他也不知道。   虽然不知道去向,但最起码道路清晰。   如今沈玉琢让他考大学,断了他之前的所有方向,使得他无路可走。   他现在仿佛置身在一片漆黑的沙漠之中,不知道应该怎么前进。   “你想去A市吗?”   “嗯?”   沈星河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姜尧,与姜尧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沈星河对他笑了一下,说道:“A市的大学很多,即便不是一流学府,教育资源与教育方式也会相对好一些,我知道你想把二叔教给你的东西发扬下去,那我们可以选择一些陶瓷相关的专业。”   姜尧一怔,“还有陶瓷相关的专业?”   沈星河说:“有啊,国内许多艺术院校都有相关专业。但我刚刚做了一下比较,感觉还是A市的那两所比较合适。”   如果是陶瓷专业,姜尧肯定想去,可如果去了A市,就要暂时离开沈家,至少半个学期才能回来一次……   沈星河似乎能猜到他心中所想,想要握着他的手跟他说话,又意识到姜尧并没有接受他的心意。两人现在只能算追求者与被追求者的关系,眼下的情况没那么紧急,又不能像朋友之间那么自然,只得偷偷撇撇嘴,将放在键盘上的手挪到桌子上,又竖起两根手指,沿着桌子边缘,一路迈着小碎步,试探地、轻轻地覆在了姜尧的手背上。   见姜尧没有说话,才开口道:“读大学,是为了更系统地学习与发扬,二叔肯定知道他能力有限,没有办法带你见识更广阔的天地,你出去看看,才能更好地发展温玉斋啊。”   “那你呢?”   “嗯?”   “你要去哪里上大学?”   姜尧看着沈星河落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温热的、轻柔的,他像是突然照亮了整片沙漠的璀璨星河,不仅帮他照亮了眼前的路,还让他看到了不远处的绿洲。   “A市。”沈星河冲他眨了一下眼,“我肯定也去A市。” 第40章 “姜尧!”   姜尧有明确的目标,专业比较好选,想要了解意向学校也不难。   眼下最难的,还是姜尧的成绩。   姜尧会瓷刻、会描金,还会用铜丝绘画。   铜丝绘画也可以叫景泰蓝画,或是掐丝珐琅画。   所谓的掐丝珐琅,就是用铜丝在瓷器上面粘出轮廓,然后添加釉料,再入窑烧制、打磨。   姜尧没有系统地学过美术,但多年实践以及对于事物理解、描绘的天赋,艺考方面应该不难。   难的是文化课,如果文化课的分数能高一些,姜尧可选择的院校也会更多一些。   幸好姜尧本身脑子不笨,沈星河试着给他讲了几道试卷上的错题,发现他一直以来只是没学,并不是学不会。   时间过得飞快,岚城的盛夏也来得突然。   校庆热热闹闹地开始,又在欢声笑语中结束,沈星河作为学生会请来的舞台剧门面,竟然真的将一部分想要看他的同学留到了最后。   虽然姜、沈几人的角色不重,但由于从头到尾都站在舞台上面,也勉强算作有效演出。   为了庆祝演出成功,校庆结束以后,余海棠特意找到他们几个,邀请他们一起参加今天晚上的庆功会。   由于大家都是学生,经费有限,可选择的场地也十分有限,最终就将庆功场地安排在学校的篮球场里。   岚城高中有两个篮球场,一个室内、一个室外。   刚巧今天室内篮球场没人用,余海棠就让大家放学后一起聚在这里。   姜尧和沈星河他们四个来的时候,场内已经聚了不少人,原本参与舞台剧的就有十几个,再加上为了校庆工作忙前忙后的学生会成员,约莫有二十多人。   都是正值青春的少男少女,大家聚在一起相当热闹。   由于场地空旷,庆功会所要用到的东西都需要他们从别的教室搬过来,比如桌椅板凳还有音响、话筒、投影仪等。   除此之外,余海棠还从学生会的“小金库”拿出来一笔经费,在学校的小超市里预定了一批瓜果零食。   大家聚在一起简单交谈几句,各自领了工作,开始忙碌起来。   “哪个同学跟我去广播室搬一下音响!”   “我去!”   “道具室好像有几个懒人沙发,要不要把桌子换成沙发坐地上啊?”   “我不行,我那个腰做不了太软的东西!”   “几岁啊大哥,哪来的腰?”   “哈哈哈,行了,搬几个沙发过来也行,谁爱坐谁坐。”   “余海棠!超市老孙来电话了,说找人去搬水!”   余海棠正忙着,转头看向声音来源,说道:“去搬,谁闲着呢去帮帮忙!”   这一眼正好扫到了高程身上,高程立刻跳起来举手说道:“我去我去!”   他不仅要去,还要拉着陈天蓝和沈星河他们一起。   姜尧原本也在搬水的行列里,还没来得及走,不远处又跑来一个人,“他们人够了,姜尧,你跟我来。”   姜尧闻声转头,看到了一张他并不熟悉的脸。   那人一步步朝他靠近,手里似乎拿着一张零食清单,见姜尧没什么反应,又说:“你现在没什么事吧?”   姜尧迟疑地点了点头。   “那你跟我走,咱们得去老孙的仓库拿吃的。”   姜尧还是有些迟疑,再次跟那位同学确定了一下,“我吗?”   那位同学眨巴着眼睛,“不是你是谁?你不是叫姜尧吗?”   “是……”   “那你现在有事吗?”   “……没事。”   “那走呗。”   那位同学说完率先走在姜尧前面,姜尧的大脑还有些转不过来,下意识地去寻找沈星河的身影。   沈星河此时正在被急于在女神面前表现的自我的高程推搡着往外走,他一边踉跄走着一边扭头观察姜尧这边的情况,见姜尧找他,忙冲他挥了挥手,大声道:“去吧!快去!”   姜尧后知后觉,直到听到沈星河的声音,才迈开脚步跟上刚刚那位找他帮忙的同学。   路上有人在他面前匆匆走过,有人冲他微笑打招呼,有人问他还能不能腾出手帮忙。   这一切同学之间再自然不过的交流,竟然发生在了姜尧身上。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姜尧的出现不再成为大家关注的焦点,即便有人看到他,也不会再发出一些或鄙夷或轻蔑的眼神。   甚至会有人主动对他微笑,不再对他退避三舍。   姜尧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在什么时候发生的改变。   他搬着一箱零食穿过人潮涌动的室外篮球场,此时夕阳西下,橘红色的晚霞飘在空中。   不知是谁从他前身经过,跑了几句又倒了回来,大咧咧地喊他的名字,“姜尧?”   姜尧抬头看去,看到了那次跟他们一起出门旅游的高三学长—马彬。   马彬自然而然地冲他抬了抬下巴,“干吗呢?”   姜尧停下脚步,说道:“搬零食。”   马彬说:“庆功会是吧?”   姜尧点点头。   马彬说:“行吧。那改天一起打球。”   他没由来地说了一句,说完没等姜尧回复,就大步流星地跑开了。   马彬不一定要约姜尧打球,估计就是看到他了,跟他随便闲聊几句。   但是这样简单的碰面,随意的聊天,在姜尧的读书生涯中,几乎屈指可数。   至少在他来到岚城以后,就再也没发生过。   或许曾经也有同学主动想要主动跟他交流,但全都被他挡在心门之外,渐渐地,别人也就不理他了。   相比同学们的转变,姜尧更惊于自己的转变。   到底在什么时候?他已经可以跟他周遭的同学正常交流了?   是第一次接受沈星河的邀请,跟大家打球的时候?   还是从沈星河转入岚城高中,跟他成为同学的时候?   还是更早的时候,早到他刚来岚城。   早到他还是他的小跟班,他带着他到处乱跑的时候?   好像无论在什么时候,只要沈星河在他身边,他就可以被动地融入到正常的生活氛围当中。   他像一台年久失修的录音机,大部分时间都在落满了灰尘的角落里,沈星河发现了他,愿意帮他擦净灰尘,愿意帮他修理坏损的零件,他愿意为他做那么多,到底是为了什么?   姜尧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这个问题。   他猛地一怔,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他早就已经知道了答案。   沈星河喜欢他。   因为喜欢他,所以为他做了许多事。   他早就已经把答案告诉他了,告诉他的原因,是怕当他意识到这些问题的存在时,会胡思乱想。   姜尧站在原地没动,眼睛看着远处,远处的沈星河正迎着夏日的晚风一点点向他靠近,夏日的风将他的头发吹乱,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他弯着眼睛、挥着手,跃着跳动的步伐,距离他越来越近。   姜尧就这样静静地看着他,感受着他来时的风,心都跟着变软了。 第41章 沈星河。   沈星河搬完水,直接跑过来找姜尧。   见姜尧站在操场上不动,又加快了一些脚步来到他的身边。   他先是接过姜尧手中的箱子,又对上姜尧一直落在他身上的眼睛,问道:“怎么了?”   姜尧沉默了几秒,说:“没什么。”想了想又说:“我刚刚碰到马彬学长了。”   “哦?”沈星河顺着他的话茬往篮球场的方向看去,刚好看到马彬上篮的身影,“他怎么了?”   姜尧说:“没怎么,就是跟我说了几句话。约我改天一起打球。”   沈星河说:“可以啊,也带我一个呗?”   姜尧开始往前走,沈星河自然而然地跟上他的步伐,两个人在缓慢飘动的晚霞下边走边聊。   “不是要补课吗?”   “是呀,但打一场球的时间还是有的,也不能死读书。”   “我还没开始读呢。”   “有什么关系,劳逸结合是最重要的。”   “那万一我考不到A市呢?”   “放心,我掐指算了,我考不到你都能考到。”   “你会考不到吗?”姜尧再次停下脚步,神情有些认真。   沈星河原本只是开了句玩笑,见他如此在意,笑着改口道:“不会,我肯定能考到A市。”   虽然说了劳逸结合,但高考这件事情留给姜尧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沈星河本身成绩不错,平时给姜尧讲讲错题没问题,若真的涉及高考,他也不敢轻举妄动。   再加上姜尧没有系统地学过美术,除了文化课以外还要抓紧时间报个美术班。   沈星河在期末考试之前,把所有关于补习的事情都安排的明明白白。   终于在暑假来临的第一天,带着背着画板的姜尧,去了岚城最有名的一家美术教室。   这家画室位于岚城最北边,而沈玉琢家位于岚城的最东边。   两点在岚城的地图上完美地形成了一条最远距离,虽然岚城不大,但每天打车过去也要30分钟,碰上早晚高峰更是将上下课的时间无限拉长,非常影响姜尧的休息与学习。   沈星河这样带着姜尧跑了两天,扭头跟他二叔要了一串钥匙,简单收拾了几件他和姜尧的衣服,去了沈家在岚城的第二栋宅子,位于青梅路的一栋老楼。   先前说了,沈玉琢和他哥闹分家的时候,只要了东区的这座祖宅,其他地方的产业一律没要。他哥本就不想分家,但拿他没辙,只能随了他的意思,被迫答应下来。   只不过分家之前沈星河一家就离开了岚城,以至于青梅路的房子,多年以来一直空着。   随着城市不断发展,青梅路从一条古朴的老街,变成了一条充满了文化气息的艺术街区。   这里的建筑多是两至三层的独栋小楼,墙体是由带有斑驳痕迹的红褐色长砖搭砌而成,沿街有许多店铺,多是以笔墨纸砚、字画、陶瓷、古董生意为主。   沈星河骑着自行车带着姜尧一路往前,停在一栋爬满了爬山虎的老楼底下。   当年流行室外楼梯,沈星河等姜尧从自行车后面下来,带着他迈上爬满了绿色藤蔓的台阶,直接来到了二楼的一扇门前。   姜尧知道沈家有这么一处地方,但这么多年没人来过,猜测里面应该已经落满了灰尘。   他来的时候特意注意了路边的商店,早就已经锁定好了一家小超市,正计划着待会儿放下画板和沈星河一起去买一点大扫除用的物品,就见沈星河打开房门,房间里面竟然一尘不染。   姜尧略显诧异,问道:“已经收拾好了?”   沈星河让他进门,随手打开门口的鞋柜,拿出两双拖鞋,“是呀,给你报补习班的时候,我就觉得那间画室离我二叔家有点远,原本想尽可能地让你住在家里,但试了两天,还是有点太远了。”   搬到青梅路居住,是沈星河提前询问过姜尧的意思,得到姜尧同意以后,才跟沈玉琢拿了钥匙。   想来是备用钥匙,给姜尧用的。   姜尧换了拖鞋,往客厅走了几步。   客厅很大,透过干净明亮的落地窗,刚好可以看到一棵到了夏天还在盛开的广玉兰树。   此时的玉兰树上正开着几朵状如荷花的圆润花朵,花影伴着阳光,落在有些褪色的木地板上。   整个客厅虽然干净,但里面摆放的家具都不年轻了。   姜尧放眼望去,看到了一个年代感十足的柚木色高低柜,看到了一组带有精致贝壳纹的藤编沙发,还看到一台竖在电视柜旁边,似乎正在运行的油绿色的上下门电冰箱。   姜尧缓缓地看了一圈,目光再次落在那一面干净得如空气一般不存在的落地窗上。   “这面窗户,是新换的吗?”   沈星河说:“是呀,原来的窗户很小,彩光不是很好。”他一边说着,一边把姜尧的画板放在落地窗前的空地上,又从旁边搬来一把椅子,把画板支起来,放在椅子前。   伸出一只手,做出一副展示的样子。   “怎么样?”   姜尧看向他笑吟吟的眼睛,问道:“窗户……是为了我换的吗?”   “啊?”沈星河一怔,沉默了两秒,抚着鼻子说道:“也……也不是。”   姜尧追问:“那是为了什么?”   沈星河眨了两下眼睛,避而不答。   姜尧这次没有给他转移话题的机会,而是走到他的身边,微微抬眼追上他的目光。   “沈星河。”   “嗯?”   “你可以……不要对我这么好吗?”   “为什么?”   姜尧说:“因为我现在,没办法给予你同等分量的好。”   原本以为是来老房子借住,不会麻烦他太多,却没想他为了让他感受到更好的阳光,连窗户都换了,而且这种老房子原本的窗户格局是没办法直接改落地窗的,需要砸掉不少墙面,才能让整个空间变得如现在一样明亮。   如果姜尧不跟他来这里住,那他这样大费周章地花费心思,岂不是白费了?   沈星河说:“我不用……”   “你用。”姜尧望着他,澄澈的眼睛里带着某种说不出的坚定。   很奇怪,他知道沈星河喜欢他,也知道沈星河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他是所有事情中的获利者,却没办法眼睁睁地看着沈星河这样为了他,单方面地付出。   沈星河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其实自从他跟姜尧表白之后,就已经明确地被姜尧拒绝了很多次。他不止一次觉得自己那天太冲动,可又觉得,他如果那时不说,可能到了现在,也不会说。   那他和姜尧又会走到哪一步?依旧是朋友吗?或者是同学?   虽然他现在跟姜尧的关系也没有得到实质性的进展,可他已经帮自己摆脱了朋友和同学这两层关系。   他不想被打回原处,哪怕姜尧还不喜欢他。   “是我所做的事情,让你有压力了?”沈星河眼角下垂,嘴角也跟着往下撇,黑灿灿的眼睛看着姜尧,整个人可怜巴巴的。   姜尧点了点头,老实说道:“有一点。”   沈星河的眼神更可怜了,瞬间耷拉下肩膀,头顶上似乎也飘来了一朵乌云,他一时不知道应该跟姜尧说点什么,带姜尧去其他房间看看,就听姜尧突然叫住他。   “沈星河。”   “嗯?”   “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觉?”   沈星河微微张嘴,一时间没理解姜尧的意思。   姜尧从始至终注视他的眼睛,认真说道:“你可以教教我吗?”   “我想知道,我对你的心情,是不是喜欢。”   *几*号*整*理* 第42章 “你是在对我表白吗?”   大抵是不知者无畏,正因为不知道,所以才敢这样平静且大胆地说出来。   相比姜尧的平静,沈星河却被姜尧的话钉在了原地。   他惊疑了许久,直到终于理解了姜尧的意思,才眨了一下由于过度吃惊而忘了眨巴的眼睛。   他不可思议又小心翼翼地重复着姜尧的话,“你……对我的心情?”   “嗯。”   “你对我……有不一样的心情?”   “嗯。”姜尧说:“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是……什么样的心情?”沈星河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呼出的气息太大,听不清姜尧要说的话。   姜尧仔细想了想,想要表达出来,却又找不到恰当的词语,“我说不清。”   他真的说不清楚。   在他的认知里,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其实没有太多的感情分支。   无非就是喜欢或者讨厌。   不过他从没有喜欢过谁,也没有特别厌恶过谁。   即便是曾经那些因为各种原因不想再继续抚养他的亲戚,或是在学校里面曾经对他恶语相加的同学,都没办法让他的内心产生特别大的波动。   时间久了,他以为他就是这样一个情感淡漠的人。   如果用色彩来形容一个人的情感,那么有人是浓烈的红色、有人是绚丽的紫色、有人是璀璨的金色、有人甚至像夜晚的天河那般色彩斑斓包罗万象,但也有人像他这样,苍白冷淡、寡然单调。   姜尧最开始以为,他的情感色彩应该是白色的,甚至白得透明。   可自从跟沈星河重逢以来,他的情感世界似乎发生了许多连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变化,那些变化过于明显,明显到像是一张素白的纸上突然出现了很多种色彩,哪怕那些色彩的浓度没有很深,但也让他无法忽视。   姜尧还在思考,皱着眉毛,抿着嘴角,似乎真的很想把心里的感情表达出来。   可他想了半天,怎么都想不出来,只得把满是求助的目光放在沈星河的身上。   希望他能给出一些合理的答案。   这是沈星河第二次在姜尧的眼睛里看到求助的目光,与上一次的倔强不安相比,这次的眼睛里多了一些无奈与放任。   无奈他怎么想也想不出答案,放任他把沈星河当做依靠主动向沈星河寻求帮助。   沈星河难得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下一软,忍不住抬手,想要揉一揉他的头发,可转念一想,又怕他的某些举动给姜尧带来压力,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去。   他对姜尧笑了笑,“如果实在说不清,那就不说。”   “为什么?”姜尧务实,还是想要解决问题。   沈星河想了想,指着自己的鼻子,问道:“你现在看着我,会有心跳加速的感觉吗?”   姜尧果断地说:“没有。”   沈星河早知答案如此,但还是小小地“哼”了一声,以示受伤,“那你每次看到我,会觉得开心吗?”   姜尧说:“也没有。”   可能在某一刻某一个瞬间会有,但每次肯定是没有的。   沈星河又小小地“哼”了一声,“那你会想我吗?”   姜尧不解:“我们每天见面,为什么要想?”   沈星河继续哼气,能看出对于姜尧的回答至多有3分不满,他双手抱怀,站在姜尧面前,居高临下又有点趾高气扬地说道:“我就会想你。”   姜尧说:“为什么想?每天见面也要想吗?”   沈星河说:“对啊,即便你每天站在我面前,我的所思所想,也全都是你。”   姜尧原本是抱着一种学习的态度在跟沈星河对话,神情严肃认真的仿佛是在搞学术研究,沈星河说话的时候他就差找个本儿记了,此时也在逐字思考沈星河话里的意思,想着想着,觉得这句话有点问题,问道:“你是在对我表白吗?”   沈星河说:“不是,我只是在向你诉说我的日常。”   姜尧沉默几秒,似乎是在以沈星河的话比对自己先前出现过的心情。但很遗憾。   他微微摇头,说道:“我没有经常想你。”   “偶尔想过?”沈星河一喜,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姜尧说:“嗯,比如今天早上就想你了。”   沈星河有点紧张,“怎么想的?”   姜尧回忆当时的心情,如实说道:“你上厕所的时候有点慢,我想着你怎么还不出来。”   “……”   沈星河的眼睛不亮了,紧张的心情也没有了,他对着姜尧无奈地叹了口气,双手由抱胸改为叉腰,“我说的想,不是这种想。”   “那是哪一种?”   “就是……”沈星河开始打比方,“比如你在上课,下课铃打响的瞬间,你第一个想到的人是谁。”   姜尧说:“一定要想一个人吗?”   “因为你心里没有那个人。”沈星河说:“我喜欢你,所以我会在我能力可控的所有时间内不自觉地想到你,比如每天下课铃响起,我就会第一个想到你,想去找你,跟你说话,想问问你要不要一起出去吹风。我在所有属于我的自由时间里,都会想要跟你在一起,即便没有见到你,我也会想你,想你在做什么,想你是不是吃饭了,是不是睡觉了。”   “这所有的一切想念,都是因为我喜欢你。”   “那你呢?你对于我的那份心情是一样的吗?”   姜尧认真听着他的话,缓慢地摇了摇头。   沈星河早知如此,当即给自己判了200年死缓,“那你对我的心情,可能还不是喜欢。”   姜尧说:“难道喜欢一个人,就要每时每刻地想着他吗?”   沈星河说:“当然不是,想念只是一种喜欢的心情,还有很多其他的情绪,比如伤心、难过,或者更加复杂的情感,只要是面向我的,都可以算作你对我的喜欢或者讨厌。”   “我不讨厌你。”   面对喜欢的心情可能有些迷茫,但面对讨厌这个词,姜尧却可以很快地给出答案。   沈星河到底还是没有忍住,抬起手轻轻地揉了一下姜尧的头顶,见他确实没有什么厌恶的表情,才开心地说道:“我知道。”   姜尧似乎还有些烦恼,毕竟他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沈星河为他抚平他微微皱起的眉头,开始带着他参观其他房间,边参观边说:“之前困扰你的心情又再次出现了吗?”   “没有。”   “那不然,等下次出现的时候再告诉我吧。”   “下次出现的时候?”   “对啊,如果下次再有困扰你的心情出现,你就直接告诉我,无论什么心情都好,我们第一时间把它解决,就不会再觉得困扰啦。”   作者有话说:   最近要外出一趟,估计要十天左右,更新间隔的时间会有点长,跟还在辛苦追更的小可爱说一声! 第43章 “沈星河。”   由于房子是上下层的关系,二楼的房间并不是很多。仅有两间卧室、一个厨房、一个洗手间。住他们两个也足够了。   沈星河把姜尧带到早就为他准备好的卧室。   卧室里同样换了窗户,大咧咧的阳光从窗户外面照在早已铺置好的床铺上,将淡蓝色的床单被套照得暖洋洋的。   盛暑的阳光并不温柔,尤其到了中午,更是热情得吓人。   姜尧站在窗户跟前,能够感受到太阳的温度,却一点不觉燥热,也不知沈星河选的窗户是不是具有特殊的隔热效果。   屋里的床和书柜都是老物件,空调和被子之类却是崭新的。   姜尧知道沈星河有许多优点,知道他英俊帅气,知道他爽朗大方,如今又在一次次地相处之中发现了他的周到与妥贴。   安顿好了住处,姜尧假期的补习安排也随着沈星河的计划一点一点地铺展开来。   他没有选择亲自给姜尧补课,毕竟他成绩再好也不是无所不能,再加上他的学习能力并没有异于常人,如果真的由他亲自补习,不一定能让姜尧的成绩有什么实质性的提高。   到时白白浪费一个暑假,反而得不偿失。   稳妥起见,他给姜尧请了几个重要科目的家教,穿插在美术班下课以后。青梅路的房子距离美术教室一公里左右,骑着自行车只要三五分钟的路程,住在这里往返时间骤减,省了不少时间。   补习课程都安排好了,姜尧也正式开始进入学习状态。   认真学习这件事情对姜尧来讲并不是很难,他脑子不笨,专注力也十分惊人,以往成绩不好,也是因为一门心思想着退学,如今沈玉琢把他的退学计划彻底扼杀在摇篮里,他也只能按照沈玉琢的意思继续往前走。   那沈星河干什么呢?   一大早,沈星河把姜尧送到美术教室,转头骑着自行车直奔菜市场。   他特意买了一本陪读食谱,趁着姜尧上课的时间仔细研读。   沈星河聪明,很多东西一学就会,他从未踏足过做饭这个领域,跟着食谱一步步操作,竟然也做得有模有样。   虽然土豆丝切得有点粗,蒜香排骨蒸的有点老,蛋花汤煮的有点咸,但最起码全都熟透了,味道也可圈可点。   姜尧从美术教室回来,跟着前去接他的沈星河一起进屋,看到餐桌上面摆着两菜一汤,还有两碗正冒着热气的米饭,又看了一眼满是狼藉的厨房,瞬间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由得看向沈星河,目光落在他神气活现的脸上,他似乎不觉得辛苦,也不觉得麻烦,只是单纯地觉得自己首次下厨就能做出这么完美的两菜一汤简直太牛了。   他骄傲的尾巴要翘上天。   他想得到表扬。   姜尧看着他,眼角竟然也不自觉地弯了起来,他不想再问一些明知故问的问题,也不想在沈星河这么高兴的时候扫他的兴。   沈星河让他吃饭,他就乖乖坐在餐桌前拿起碗筷吃了起来,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   高二的暑假并不是很长,姜尧所要补习的科目又很多。   沈星河怕他辛苦,最开始并没有给他安排太多家教课,每天傍晚6点到7点一节,学完了还能早点休息。   但是姜尧觉得休息的时间太多了,他既然答应了沈玉琢要考大学,就必须认真对待,所以又让沈星河帮他多加了两节。   高考迫在眉睫,想要去一所好的艺术院校,文化成绩也确实不能落下太多,沈星河虽然心疼,但看到姜尧那双认真坚定的眼睛,只好妥协。   不过,一个晚上连上三节补习肯定不行,如果从6点开始上课,三节课上完至少要上到9点,每节课上完肯定还要有一些休息时间,折腾下来没有12点都睡不了觉,实在太影响睡眠。   沈星河仔细想了想,又重新调整了一下方案,联系了之前面试过的几个家教,找到一个愿意每天早上7点来上课的老师。这样早上安排一节,晚上安排两节,也不至于让姜尧睡得太晚。   早起这件事情对于姜尧来讲并不困难,毕竟每天上学也要早起。   家教老师7点要来。   姜尧的闹钟6点半就响了起来。   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缓缓地坐起身。   虽然搬了地方,但床头柜上依旧放着沈星河送给他的小夜灯,小夜灯还亮着,柔和的灯光下放着几张昨天刚背会的单词卡。   姜尧对着单词卡又默念了一遍,起身拉开窗帘,让刚刚升起的太阳照进房间。   阳光把房间照亮,也连带着将他暴露在光影之下,他抬头揉了揉眼睛,微微转身,从书柜的玻璃门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很奇怪,那道身影明明是他,可他看着看着,又觉得有一点陌生。   他的头发有点乱,零零碎碎地盖在额头上,脸上带着一丝刚睡醒的倦容,手指还在眼角处轻轻揉着。他穿着一套天蓝格的小熊睡衣,睡衣布料舒适,长度刚好,脚上踩着一双软乎乎的小兔子拖鞋,小兔子正眨着一只眼睛对他笑,似乎在对他说早上好。   他和那只小兔子对视片刻,转身出门,去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开着灯,洗手池似乎刚刚被人用过,瓷面上残留着一些水渍。   姜尧拿起自己的牙刷,刷了刷牙,又简单洗了洗脸,顶着额头上微微湿的头发,来到沈星河的房门口。   沈星河的房门开着,被子乱七八糟地摊在床上,人却没了踪影。   姜尧在他门口站了一秒钟,直接去了厨房。   果不其然,沈星河正站在厨房里面做饭。   厨房朝南,刚好有亮堂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   沈星河穿着跟姜尧同款不同色的黑格子睡衣,系着一条灰色围裙,正背对着晨光打着鸡蛋。晨光肆无忌惮地泼洒在他的身上,无数细小的光尘环绕在他的身边,像是一只又一只不断被他吸引的金色精灵。   那些闪着光芒的小精灵欢快地在他身边跳跃、飞舞,伴随着从窗外折射进来的光影,组成了一幅充满了生活气息的画。   姜尧突然想要靠近他,那一刻的心情根本无法控制,他主动迈开步伐,迈进了厨房的大门。   沈星河似乎察觉到了姜尧的到来,刚要扭头看他,就发现一双手穿过他身体两侧,环住了他的腰身。   沈星河猛地一怔,打着蛋液的手也蓦地停了下来。   姜尧从他的背后抱住他,额头抵在他被晨光照耀的背脊上。   沈星河以为他发生了什么事情,震惊过后,又赶忙问道:“怎么了?做噩梦了?”   姜尧摇了摇头,老实说道:“沈星河。”   “嗯?”   “我现在的心情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我突然……想要抱抱你。” 第44章 “我想亲你。”   那种想要靠近他的心情无法做假,想要拥抱他的冲动也难以形容。   姜尧理解不了,只能寻求沈星河的帮助。   沈星河听他说完,提起来的一颗心落回了原位,他任由姜尧从后面抱着他,把手上打好的蛋液放在蒸锅里,才转过身,看向他。   姜尧也觉得自己方才的举动有些越界,他明明已经明确地拒绝了沈星河对他的心意,却又在这种时候对他做出这样亲密的举动。   他应该逃避他、远离他,或者不理他,可每当这种想法出现,他藏在内心深处的某些感情就会像洪水一般冲垮他以理智构建出的界限。   姜尧不清楚那些他不曾看清的感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出现的。他回望他短短的十几年人生,似乎仅有的能够感受到的快乐时光,都是沈星河给的。   无论是小时候带他出去疯跑、给他抓鱼、带他骑自行车;还是长大以后将他拽出闭门自封的泥潭,为他洗净他身上的污渍,将他推到阳光下。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沈星河的存在而存在。   如果没有沈星河,他不会站在如此明媚的阳光下,不会如此生动地感受到生活的乐趣,不会结交朋友,不会拥有正确的校园生活,不会跟沈玉琢沟通,不会在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道路上,踏上这一条虽然充满未知,却也充满希望的道路。   他看着沈星河,突然发现沈星河在他心里早就已经是一个特殊的存在了。   他理不清那份特殊的含义,只能试探性地问道:“沈星河。”   “嗯?”   “我是喜欢你吗?”   沈星河微微一怔,面对他抛来的问题,没能立刻给出答案。   姜尧再次问道:“我这样突然想要拥抱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吗?”   沈星河能看出他眼底的着急,抬手理了理他方才洗脸时打湿的头发,虽然他很想告诉姜尧“这种行为就是喜欢”,反正姜尧对于喜欢这种事情也没有什么分辨能力,只要他说了“是”,那姜尧一定会觉得他是喜欢他的。   可是这样好吗?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沈星河已经明确地感受到了姜尧的转变。   他信任他,依赖他,把他所有的一切包括衣食住行全部交到他的手上,在他丧失退学目标以后,把他当成未来道路上的唯一指引。   沈星河懂他,也懂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或许他不讨厌他,或许他对他有一些好感,但是不是真的喜欢,沈星河说不清。   他不想欺骗姜尧,也不想在这种他正需要他的时候趁火打劫。   即便姜尧真的喜欢他而不自知,他也想让姜尧通过自己的内心看清自己的想法,而不是听取他的一面之词,草草作出决定。   所以他说:“不一定是喜欢。”   姜尧不解,“那我为什么想要抱你?”   沈星河挑了挑眉,开玩笑道:“可能是被我英俊帅气的身影所吸引?”   姜尧摇头。   沈星河震惊,看似有些受伤地捧住自己的帅脸,委屈巴巴地问道:“难道我不帅吗?”   姜尧无奈地看他,“你确实很帅,但我想要抱你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你长得帅气。”   沈星河把问题抛回去,“那是为什么?”   姜尧说:“正是因为我不知道,所以才来问你。”   沈星河思考片刻,思考的过程中不忘看看蒸锅里的蛋羹,“你是起床之后就想要过来抱我的吗?”   姜尧说:“不是。”   “那是在什么时候?”   “就在刚刚,看到你站在厨房做饭的时候。”   沈星河点了点头,又问:“我做饭的样子有什么特别吗?”   姜尧回想方才在厨房外看到的画面,说道:“很美好,也很温馨,虽然构图不算宏大,但胜在光影交错,明暗对比强烈……”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沈星河一根手指戳中了脑门,沈星河哭笑不得地问:“你学习学傻了?”   姜尧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如果沈星河不提醒他,他真的就按照学习的角度继续分析下去了。   他又重新回想当时的感觉,看着沈星河的眼睛,又看向正在冒着热气的蒸锅,蒸锅上面的锅盖是透明的,能够透过盖子看到黄澄澄的蛋羹正在一点一点地向上膨胀。   沈星河吃鸡蛋过敏,这份蛋羹很显然是为姜尧做的。   他明明不用补习,却每天起早贪黑地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他为他买合身的睡衣、为他买合脚的拖鞋,为他改变房子的彩光。   姜尧活了十几年,从未享受过如此无微不至的照顾。   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了自己的家,想起了那个父母还没有离世,独属于他记忆深处的家。他的家里,似乎也有一间朝南的厨房,若是天气晴好,和煦的阳光也能从窗户外照进来。   姜尧不觉得自己想家,也不觉得他还拥有家,可就在刚刚那一瞬间,站在厨房外看到沈星河做饭的那一瞬间,家里的景象与父母模糊的身影,似乎与窗外折射进来的光束叠加到了一起。   他心下一动,便冲着沈星河走了过去,然后抱住了他。   他如实对沈星河讲。   沈星河安静地听,等姜尧讲完,香喷喷的蛋羹也刚好出锅。   沈星河关掉灶火,再次看向姜尧,“你看,你并没有喜欢我,想要拥抱我的原因,也只是感情上的一种投射。”   相比沈星河理智的分析,姜尧对于这个答案反倒有些不太满意。   他皱了皱眉,有些烦恼地问:“那到底什么样的感觉才是喜欢呢?”   沈星河说:“你很想知道?”   姜尧点头。   “为什么?”   姜尧很认真地回答,“只有你一个人喜欢,这不公平。”   沈星河“噗”的一声笑出声,稍稍用力地揉了一把姜尧的头发,他本就比姜尧高出一些,此时微微俯身,与姜尧平视,“笨蛋,喜欢这两个字,从来就不是建立在公正平等之上的。”   “那是建立在什么之上?”   这个问题有点深奥,沈星河一时也答不上来。   姜尧只好问道:“那你是怎么发现你喜欢我的?”   “我?”   “嗯。”   沈星河一直注视着姜尧的眼睛突然眨巴了一下,又顺着他的鼻梁、鼻尖,缓缓下移,一直移到他嘴上。   他向来大大方方,可此时面对这个问题,却又变得有些扭捏。他假意抬手看表,推着姜尧往厨房外走,嘴上催促着,“快去换衣服吃饭,一会儿家教要来了。”   时间确实不早了。   但姜尧执意想要得到答案,他抬手撑住厨房的大门,挡住沈星河的去路。   沈星河拗不过他,最终败下阵来,先是深呼了一口气,又偷偷瞄了一眼姜尧的唇,豁出去了一般地说道:“我想亲你。”   “啊?”   “我说,我想亲你!”   “正因为我想亲你,才发现我对你的感情不一样。”   如果说拥抱是想要获取温暖寻找依靠,是建立在任何感情上最纯粹干净的肢体反馈。   那下意识地想要亲吻,想要在对方身上获取更为亲密的接触,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姜尧眨了眨眼,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他没想到沈星河是通过这种方式了解到自己的心意。   他尝试看向沈星河的嘴唇,发现沈星河的唇形长得真好。   但很遗憾……   “我还没有想要亲你。”   沈星河早知如此,决定不跟他这个完全没有开窍的脑袋一般见识,再次抬手看看时间,催促他换衣服吃饭。 第45章 可是你都对我表白了   美术教室9点开始上课,早上家教结束以后,姜尧还可以稍微休息休息,放松一下脑子。   沈星河趁着姜尧补习的时间把厨房收拾妥当,又趁着他休息的时候去浴室洗了个澡,简单擦了个头发。   一切准备完毕,又率先背起姜尧的画具,带着姜尧一起下楼。   其实以现在这个距离来看,两个人完全可以一起走过去,但为了能让姜尧多休息几分钟,沈星河还是坚持每天骑着自行车送他。   由于这家美术教室在岚城远近闻名,过来补习的学生属实不少。   沈星河一路畅通无阻地把姜尧送到画室,又逆着前来上课的人群奔往下一个目的地——上午的菜市场。   而姜尧则是走进画室,来到自己的位置上。   临近9点,画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趁着老师没来,坐在姜尧旁边的一位女同学拖着自己的椅子往他身边靠了靠。   这位同学的名字叫李悠悠,长得甜美可人,性格也落落大方。   从开始补习她就坐在姜尧旁边,主动跟姜尧说过几次话。但姜尧的性格实在不够外向也不够主动,别人跟他说话,他也只是礼貌性地点点头,很难跟别人展开什么实质性的对话。   其实一直以来姜尧的性格都没怎么变,他这个人的气质原本就有些冷清,对待周围的人更是有些天然的疏离感。   即便有人想要跟他搭讪,也被他冷冷清清的眉眼熄灭了交流的欲望。   李悠悠想要再次跟他交流的目的果然没有达成。   只好趁着老师进门之前讪讪地把椅子挪回了原处。   中午。   沈星河骑着自行车准时出现在美术教室的门口。   姜尧从教室出来,自然而然地坐在了自行车的后座上。   沈星河等姜尧坐稳,沿着斑驳的树荫一路往回骑。   回家的路程很短,基本上蹬着脚踏转个弯就到了。   沈星河转弯的时候往街角瞥了一眼,发现街角处站着一个梳着高马尾的同龄女生。   那女生穿着一件学院风的蓝色连衣裙,身上背着跟姜尧一样的同款画具。   那套画具是美术教室发的,画具包上印着画室的统一标志。   沈星河和那个女生的视线相交,女生竟然扬起嘴角对他笑了一下。   沈星河对这个女生有印象,他每天送姜尧上下课,对姜尧身边的人甚至比姜尧自己还清楚。   他对那女生微微点头,直接从街角骑了过去。   “她是不是叫李悠悠?”   “嗯?”   “那个女生。”   “哪个女生?”   “站在街角的那个呀。”   姜尧刚刚没有注意到街角的人,此时听沈星河说完才扭头向后看了一眼。   那女生还在街角站着,视线似乎也还在往他们这边看。   姜尧隐约记得她是叫这个名字。   但补习班不像全日制学校,没什么做自我介绍的流程,也没有学校里面的同学关系亲密,再加上姜尧每天一门心思只顾得学习,属实对这个女生没有多么深刻的印象。   本以为偶遇李悠悠只是一个小插曲。   却没想到接下来的两天,两人又在这条街上碰到了她。   早上碰完中午碰,中午碰完到了傍晚下课又碰到了。   最开始姜尧并没有多想,还以为她家也是这个方向。   虽然前几天没在这条路上见过她,但万一人家搬家了呢?   就像他和沈星河一样,为了上课方便搬到这边来。   如果家在一个方向,那能偶遇就再正常不过了。   但好像这几次偶遇都有点不太对劲儿,说是偶遇,倒不如说她是在这条路上刻意地等着他们。   姜尧向来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性子,但是少有的几次对视,都让他觉得她似乎是有什么心事,每次看向他们的眼神都欲言又止。   只不过她具体是在看谁,姜尧也不清楚。   虽然他和李悠悠在画室里坐得很近,但姜尧从来没有主动问过。   直到今天中午姜尧走出画室,发现他的自行车停在门口,而沈星河却和李悠悠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才缓缓停下脚步,看着他们。   树荫下,沈星河和李悠悠相对而立。   李悠悠低头说话,沈星河垂着眼睛安静地听着她说。   姜尧听不清他们说什么,但从那幅画面上来看,李悠悠似乎有点害羞。   她低着头说了好一会儿,突然抬起双手,将一封粉红色的信交给了沈星河。   沈星河对着那封信迟疑了十几秒,直到李悠悠抬头看他,他才缓缓地把信接了过来。   看到沈星河接信的那个瞬间,姜尧的心里出现了一种很莫名的感觉。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觉得心口闷闷的,嗓子也有点涩。   他下意识地觉得沈星河不应该接信,更觉得那一束束从树枝间晃下来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不想站在这里。   姜尧如是想着,便转身走了。   没走几步,就听到沈星河从后面喊他。   姜尧充耳不闻,闷着头往前走。   沈星河似乎还在喊他,越喊声音越大,以为他没听到。   姜尧现在的心思很乱。   他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绪,有点烦躁、有点愤怒、有点莫名地难过,还有一点点不知道哪里来的伤心。   他从未如此全面地体会到“五味杂陈”这几个字的意思。   这种感觉他理解不了,更没办法消化。   而且他明明已经转过头不去看沈星河了,可脑海里却总是闪过他和李悠悠站在树下对视的画面。   如果没猜错的话,李悠悠应该正在跟沈星河表白。   沈星河长得好看、性格阳光、谈吐不凡、气质出众,即便把他扔在人堆里面,也能成为最瞩目的焦点。   这样的焦点本就招人喜欢,别说是李悠悠,就算是他......   “吱——”的一声,刹车声响起。   姜尧猛地抬头,发现沈星河不知什么时候骑着自行车追上了他,并将自行车横在他的身前,挡住他的去路。   姜尧被迫停下脚步,静静地看向沈星河。   沈星河的头发被夏日的风吹得向后飞扬,额头有汗,不知是不是骑车骑得太快的原因。   姜尧看着他,又看他腾出两根手指捏着的那封粉红色的情书。   抿着嘴,不说话。   沈星河不明所以,从自行车上下来,站在他面前问道:“你为什么不等我?”   姜尧还是不想说话。   沈星河说:“我刚刚喊你,你没听到吗?”   姜尧依旧不想说话。   如果放在往常,沈星河肯定会耐心地撬开姜尧的嘴。   可今天不知怎么了,他看起来情绪也很差。   姜尧看他情绪差,心情就更不好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午后的大太阳底下对持了整整五分钟。   沈星河才口干舌燥地问姜尧:“你到底怎么回事?”   姜尧也被火辣辣的太阳晒得有了脾气,反问道:“你怎么回事?”   沈星河说:“什么我怎么回事?我怎么了?”   姜尧说:“你说你怎么了?你刚刚是不是收了李悠悠的情书?”   沈星河一听情书,眉头皱得更深了,碰巧一阵热风吹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张牙舞爪,“是呀,那又怎么样?”   那又怎么样?!   姜尧从未想过这样的话竟然是从沈星河嘴里说出来。   他从未如此深刻地体会到“怒火中烧”这几个字的含义,认识沈星河以后倒是让他把这些成语全实践了一遍!   他怒视着沈星河,未经任何思考就脱口而出:“可是你都对我表白了,为什么还要收别人的情书呢?”   沈星河原本还有些小情绪,看到姜尧此时愤怒的模样,以及弄清他愤怒的原因,微微地怔了一怔。   他迟疑了片刻,试探性地问姜尧:“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姜尧根本不想理他。   但结果已经很明显了。   沈星河见好就收,立刻举手投降,顺便举起了从李悠悠那里接过的情书。   坦白道:“我是接了她的情书,可是她的情书是写给你的呀。”   “写给……我?”   “对啊,这是她给你的情书。”   姜尧完全没想到事情的走向居然是这样,他再次看向沈星河手中的那封情书,心里那股酸涩的感觉,竟然全都不见了。   沈星河问:“你要接吗?”   姜尧迟疑了一下,毕竟除了沈星河以外,他从来没有接到任何其他人的表白。   这种感觉很奇怪,也很陌生。   他经历过沈星河对他表白,所以他记得当时的感觉。   那种感觉跟现在不同。   沈星河跟他表白的时候他的重点并不是放在沈星河是不是喜欢他。   而当他得知李悠悠喜欢他的时候,他的大脑却在第一时间给出了最直接的反馈。   “姜尧!”   “啊?”姜尧想得出神,一抬眼,看到了沈星河一脸委屈地喊他。   “你要接吗?”   沈星河把李悠悠的情书递到他的面前,紧紧攥着情书一角,看似要递到他的手里,实则在手指上灌注了全部力量!   他看着姜尧,一双眼睛委屈倔强地仿佛要闪出泪花。   嘴上问着“你要接吗?”   脸上写着“你如果真的接了,我就死给你看!” 第46章 “他是谁?”   姜尧没接,但对于这件事还是充满了疑问。   他看着那封写有李悠悠名字的情书,试图回想他跟李悠悠之间的交集,可想来想去,只能想起他们之间仅有过的几句对话,对话内容也没有什么令人难以忘怀的重点,无非就是“你好”“你在做什么?”   姜尧不解,问沈星河:“她为什么喜欢我?我们都没说过几句话。”   沈星河见他没接,趁机把情书收了回去,他不希望姜尧接受李悠悠的情书,但李悠悠拜托他转达给姜尧的那份心情,他还是要如实代到。   “你长得好看。”   “啊?”姜尧一怔。   沈星河对他笑了笑,抬手把他拽到路边的阴凉下,“李悠悠说,你长得很好看,第一次见到你就被你的长相和气质所吸引。”   姜尧从未关注过自己的长相,也不知道像他这样的人有什么气质可言。   沈星河一眼就看出他心里想着什么,刚好他们身后有一家商店,商店的橱窗能映出两个人的身影。   沈星河再次抬起双手,扣住姜尧的肩膀,让他面对橱窗。   姜尧对着橱窗注视着自己,仅注视了两秒,就将目光挪到了沈星河的身上。   他依旧没觉得自己好看,反而觉得沈星河才是他见过的所有人里长得最好看的。   所以他才下意识地觉得,李悠悠是看上了每天送她上下课的沈星河。   “难道只是因为长相,就能判断出喜欢一个的心情吗?”   “不然呢?”沈星河在橱窗里跟姜尧对视,“喜欢本来就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正是因为你的长相吸引了李悠悠,所以她才会暗暗地关注你,结果发现你除了长得好,画画也很好,虽然没什么基本功,但绘画能力特别强,老师教的所有东西一点就透,明明外表看起来拒人千里之外,可对人对事,又特别礼貌认真。”   沈星河依旧透过橱窗跟姜尧对视,他像是正在跟姜尧转述李悠悠刚刚站在树下对他说的话,又像是透过李悠悠的转述,看到了姜尧在补习班上课的样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想着姜尧拿着画笔认真画画的模样。   姜尧确实很有绘画以及雕刻泥塑方面的天赋,不然也不会被沈玉琢相中留在家里当徒弟。   沈玉琢虽然不说,但沈星河知道,以他二叔这些年对姜尧的精心培养,绝对不仅仅是想让他一辈子待在沈家。   所以他让他考大学,让他去见识更广阔的天。   而以姜尧那样的天分,也确实应该在更为广阔的天空上遨游。   沈星河这样想着,不由地在心里默默赞叹,李悠悠真是好眼光!   她居然能从姜尧那样淡漠疏离的外表下发现他金子般的内心,简直就是慧眼如炬!   但很可惜,他已经提前一步发现了这块金子,至于李悠悠嘛……   “你什么时候回绝李悠悠?”   沈星河说完,视线从橱窗上离开,正身面对姜尧,严肃地问。   姜尧的目光也从橱窗上挪到了沈星河的身上,“需要我去回绝吗?”   沈星河说:“当然需要。”   虽然他不想让姜尧单独面对李悠悠,虽然他很想代替姜尧回绝李悠悠。   但李悠悠的表白对象始终都是姜尧。   即便姜尧不喜欢她,也要亲自告诉她。这是对李悠悠最起码的尊重。   沈星河似乎还有些担心,生怕姜尧第一次面对这种事情解决不好,他很高兴李悠悠发现了姜尧的闪光点,又有点担心姜尧如果在拒绝她的时候措辞不当,让她觉得姜尧并没有她想象中的那么好。   他又纠结又担心又想放手让姜尧自己去解决。   甚至焦虑地开始原地转圈。   姜尧看着他焦躁不安的模样,忍不住开口说道:“我知道要怎么跟她说。”   沈星河停下陀螺般的脚步,“你准备怎么说?”   “如实说。”   “怎么如实说?”   沈星河还是觉得不放心,当即做出决定,“这样,我们先提前演练一下。”   姜尧眨了眨眼,“演练什么?”   “演练一下你回绝李悠悠的现场的。”   沈星河说:“你现在把我当成李悠悠,把你准备对她说的话对着我说一遍。”   姜尧觉得应该没有这个必要,但是为了缓解沈星河的焦虑,还是十分配合地对着他说:“李悠悠同学,我不喜欢你……”   “开口就这么直白吗?”虽然拒绝别人就是要干净果决,但是大家同在一个补习班上课,每天头不见低头见,还是要婉转一点比较好吧。   沈星河试图引导姜尧,“可以再委婉一点呢?”   姜尧想了想,再次正视沈星河,说道:“李悠悠同学,你好,我不喜欢你……”   不是加上“你好”就是婉转!!   沈星河急的抓耳挠腮,拿出李悠悠写的那封情书,对姜尧说:“可以拒绝这封情书。”   姜尧这次懂了,再次组织语言,说道:“李悠悠同学,你好,你拜托沈星河送来的情书我拿到了,但很抱歉,我不能收。”   对嘛,这次还好一点。   沈星河满意地点了点头,再次代入到李悠悠的角色中,略显难过地看着姜尧,问道:“为什么?”   姜尧没出声。   沈星河又问:“是我哪里不好吗?”   姜尧说:“不是。”   沈星河说:“那是为什么?”   姜尧本想说,“因为我不喜欢你。”   可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沈星河问道:“难道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姜尧想说“没有”,可看向沈星河的瞬间,又把这两个咽了回去。   他虽然有些迟钝,但也不是真的傻,最开始他确实有些弄不懂他对沈星河到底抱有一种怎样的感情,可这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发觉,他似乎有些懂了。   沈星河等着他回答,等了半天,等到了一个“嗯”字。   沈星河还沉浸在扮演李悠悠的角色当中,刚想就着姜尧的回答,进行对话,却猛地一怔,不可思议地看向姜尧,“你说什么?”   姜尧注视着他满是吃惊诧异的眼神,认真地说道:“我好像有喜欢的人了。”   “好像?”   “嗯。”   “为什么是好像?”   “因为我还不能百分之百地确定,我是不是喜欢他。”   毕竟他还没有想要亲他的冲动。   “他是谁?”   “是沈星河。” 第47章 我还以为   沈星河隐约知道答案,但面对姜尧如此直白的回答,平稳的心脏还是愉悦地跳动了起来。   他想压一压自己忍不住上扬的嘴角,但怎么压也压不住,只好紧紧地抿着双唇。   嘴是抿住了,可那双含着笑意闪烁的眼睛却又泄露了他的心情,他实在没了办法,只好刻意地清了清嗓子,问姜尧,“那什么时候才能百分百的确定?”   姜尧摇摇头,表示他也不清楚。   姜尧不知道,沈星河也不急。   而且眼下最重要的事情也不是让姜尧回应他的感情,而是照顾好姜尧的生活,让他安心补习。   当天下午姜尧就把李悠悠的情书还给了她,李悠悠应该也猜到了结果,并没有做过多的纠缠。   表白也只是给自己一个机会,不想给这份突如其来的喜欢留下任何一点遗憾。   暑假匆匆而过,补习班的课程也随着假期的结束告一段落。   青梅路的房子短暂地使用了一段时间又归于沉寂,如果回到学校上课,在距离上面来讲还是沈家的位置比较有优势。   姜尧在搬过来的时候其实没有太大的感觉,因为他知道他只是短暂地借住在这里,等到开学还是要回到沈家。   可是此时准备离开,他的心中竟然又产生了一些不舍的情绪,大抵是这份不舍触动了他的某根心弦,让他站在原地许久没动。   沈星河收拾好行李,看到姜尧站在客厅的落地窗前往外看。   窗外的广玉兰花已经败了,只剩下绿油油的叶子随着夏末的风微微晃动。   沈星河站在他的身后等了一会儿,见他一直没有回头,便走到他的身边陪他一起站着。   可能是感觉到了沈星河的到来,姜尧的眼睛微微眨了一下,他沉默了些许,竟然主动开口说道:“我小时候很讨厌搬家。”   这是沈星河第一次在姜尧嘴里听到关于他小时候的事情。   他一直知道姜尧的身世,但那些大致的过往也都是从别人嘴里听到的。   姜尧本人从没提过,无论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后。   沈星河知道,所以他轻轻应了一声。   “可能是我没有家,所以我就渴望拥有一个家。哪怕是亲戚的家,堂叔舅父的家。很多时候,我都想在别人的家里拥有一席之地。可是后来我发现,无论我怎么努力,都融入不了。”   “小时候不懂,也曾经怨恨过那些把我当皮球一样到处踢来踢去的亲戚们,后来仔细想想,其实大家都有难处,表兄表妹怕我抢夺独属于他们的父母的爱,堂叔舅父也都不是大富大贵的家庭,多我一个人,生活上面也确实会多很多压力。”   姜尧一边说着,一边看着窗外,窗外的天可以看到很远,姜尧一直看着,像是看到了遥远的自己。   “再后来,我就认了。”   沈星河随着他的目光一同向远方看去,问道:“认什么?”   姜尧说:“我没有家,无论到哪儿,都没有一个属于我的家。”   所以即便他来到沈家这么多年,也依旧觉得自己是个外人,虽然这些年沈玉琢也确实没有给他营造出一些家的感觉,但从本质上来讲,他也确实是一个外人。   沈星河说:“可是我觉得,家只是一个名词,无论如何,它都是人来搭建的。”   “可是我身边……没有人。”   沈星河知道,姜尧说的这个“人”,是指自己的家人,是指他早逝的父母。   无论他看起来多坚强,早早地失去父母这件事对他来说都是一道过不去的坎。   沈星河没有出声,而是让姜尧收回远望的视线,面对自己。   他先是对姜尧笑了笑,而后刻意睁大眼睛,对姜尧说:“谁说没人,你身边不是一直都有一个人吗?”   姜尧以为沈星河所说的那个人是“沈星河”自己,却没想到他又用力睁了睁眼睛。   姜尧看着他的眼睛,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的身影。   “你看,这些年以来,一直都是你自己在陪着你自己。”沈星河说完,抬手将姜尧揽入自己的怀里,他这次没有顾虑太多,而是直接拥抱姜尧,让他靠着自己的胸膛,让他听着他的心跳,“我其实也有仔细地想过,我为什么会喜欢你。你性格不讨喜,也不会说好听的话。明明我们相处的时间不久,我却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对你产生了喜欢的感觉。”   “我一时想不到你有什么优点,可仔细想想,你又满身都是优点。你那么小就独自一个人来到了岚城,你那么小就可以跟在二叔身边捏着枯燥的泥巴,你还记得你小时候捏的那只小鸟吗?”   沈星河又一次提到小时候的那只小鸟。   姜尧安静地靠在他的身上,说:“记得。”   那是他第一次正式学烧窑,沈玉琢为了让他有兴趣入门,先让他烧了一只可爱的小鸟。   沈星河说:“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有人可以用泥巴捏出那么真实的小鸟,你不知道,你当时在我心里的形象有多高大。”   姜尧隐约记得,当时沈玉琢让他和沈星河一起捏小动物,沈星河不好好捏,捏了半天只捏出了一个四不像,而他捏了一只挥着翅膀的小鸟,确实让小小年纪的沈星河惊掉了下巴。   “虽然没等小鸟烧成我就走了,但你那时在我心中就已经变成了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那些年虽然没有什么具体的联系,但很多时候,我都会想起你,我记得很多关于我们小时候的事,画面清晰,细节明了,以至于我转学回来之前,最大的期望就是马上就要跟你见面了。”   沈星河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抚摸着姜尧的头发,“回来以后,又从同学和谢飞那里听到一些关于你的过往,我觉得心疼,可又觉得你好厉害。”   “姜尧,这些年一直陪你走过来的,是你自己,你一直陪在你的身边,坚强、勇敢、认真,你可以为自己扛下那么多嘲笑与恶意,为了不麻烦养育你的师父独自面那么多嘲讽与奚落,你简直强大到超出我所有的想象。”   “我无法理解我为什么不能喜欢如此坚强且坚韧的你。所以我妥协了。”   姜尧听他说完,从他怀里抬起头来,问道:“你是又在跟我表白吗?”   沈星河咧嘴笑道:“我只是在跟你剖析我的内心。”   姜尧一直以来对于自己的关注少之又少,如果沈星河不说,他其实并没有注意到他这些年是怎么走过来的。   如今听他说了说,才发现这些年真的是他自己一直在陪着他自己。   “所以姜尧。”沈星河说:“你身边不是没有人,而你自己就可以建造独属于你自己的家。”   不依附别人,不依附父母,独属于自己的家?   姜尧看着沈星河,看着他真诚豁达又通透的眼睛,“我还以为,你会想要成为我的家。”   沈星河停顿半晌,能看出他的眼神有一丝矛盾,似乎在做一些取舍。最终,他似乎选择了一个他比较满意的答案,对姜尧说:“我愿意成为你的家,但我只是你人生中的一个选择。而你更需要一个独属于你的,永远不会跟你走散的家。”   姜尧懂他的意思。   他想让他有独立的人格,有强大的内心,想让他关注自己,想要他建立出再也不会被别人赶走且没有任何归属感的家,他将他往前推,甚至在推他的过程中将他变成自己的附属品也无所谓。   姜尧看着他,眼睛柔柔的,突然莫名奇妙地说了一句,“好像比昨天更确定了一些。”   沈星河一时间没懂,眨巴了一下眼睛,问道:“确定什么?”   姜尧说:“确定喜欢你的心情。” 第48章 你竟然知道我的生日?   喜欢这个词很奇妙,可能只在朝夕之间,也可能需要日积月累的磨合与相处。   姜尧依旧不清楚他对沈星河这份别样的心情是怎么出现的,但他却可以明显地感觉到他对沈星河的感情变化,也可以百分百确定他对沈星河的感情不再单纯。   距离开学还有两天的时间。   这两天沈星河停了姜尧所有的补习课程,准备带他回到沈家好好地休息。   整整一个假期,两个人都没在人前露面 。   沈星河的手机早就被谢飞打爆了。   就连姜尧也收到了陈天蓝和高程的短信。   几个人原本就有一个旅游群,群里早就吆喝着要在假期结束之前一起出去玩一圈。   沈星河这段时间忙着陪读没空理他们,今天扛着铺盖卷跟他的补习生回家以后,终于掏出手机在群里冒了个头。   谢飞估计全天24小时挂在网上,收到沈星河的信息立刻回复:我的大哥!你终于活了!?   沈星河:一直没死啊。   谢飞:这么多天没动静,我还以为你怎么了!   沈星河:不是跟你说陪读去了嘛。   谢飞:我知道啊,那陪读也能出来打球啊!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被校队那几个打成什么样了!你必须给我报仇!!   沈星河:行吧,开学再说。   谢飞:不能开学!就今天!   沈星河:今天不行,我跟姜尧刚到家,他这段时间压力很大,需要好好休息。   陈天蓝:什么叫你和姜尧刚到家?   高程:我考!你和姜尧住一起?   陈天蓝:姜尧暑假就去补习了,难道你去给姜尧陪读了?@姜尧。   高程:咱们难道不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生长在同一起跑线上的同学关系吗?   陈天蓝:@姜尧!   姜尧:嗯。   高程:嗯是什么意思?出来说清楚!!   原定今天休息,但由于沈星河和谢飞忘乎所以的聊天,导致计划未能实施。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见沈玉琢没在家,跟陈姨打了声招呼,骑着自行车拐到了谢飞家。   谢飞一早就在等着他们,顺带还在店里端来了两份石锅鱼。   高程和陈天蓝也是前后脚到的,几人隔了一个假期再次相聚,一起围坐在谢飞家的餐桌前。   陈天蓝一进门就凝视着姜尧,此时落座也依旧盯着姜尧,眯着眼问他:“所以你跟沈星河根本就不是普通的同学关系?”   姜尧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星河也没开腔,直接拿过筷子夹了一块鱼。   谢飞点的鱼没刺,但沈星河夹盘子里还是仔细检查了一番,确定真的没刺以后才放到姜尧的盘子里。   陈天蓝被他这通操作惊得目瞪口呆,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又是同居又是陪读又是夹鱼的?”   陈天蓝看着沈星河,沈星河依旧没说话,继续给姜尧夹菜。   高程和谢飞坐在旁边等着听八卦,但谢飞其实知道他们两人的关系,心里想着如果他俩不说,那他就帮着说说呗,反正都是正当关系,说出来也无所谓。   等了两分钟,两人果然没有开口。   谢飞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道:“其实姜尧一直住在沈星河他二叔家,他俩其实也没有什么别的关系,就是小时候认识的好朋友……”   “他在追我。”   “啊?”   “什么?”   “我靠……”   他在追我。   这句话是姜尧说的。   说完以后餐桌上安静了半秒,紧接着一片哗然,就连沈星河也夹着鱼怔在了原处。   姜尧把嘴里的菜咽下去,吃了一口米饭,等米饭嚼完,才发现整个餐厅都静悄悄的。   他抬起头,四个人八只眼睛正齐刷刷地看着他,他与他们一一对视,又拿起沈星河帮他倒好的果汁喝了一口,再次说道:“沈星河喜欢我,我应该也喜欢他。但因为还没有确定下来,所以我也没办法告诉你们,我们两个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   “吧嗒”一声,高程手里的筷子掉了下来,筷子刚好砸在盘子上,清脆的声音惊得谢飞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下意识地眨了眨。   陈天蓝虽然觉得这两个人关系不对,但没想到能离谱到这种程度,不过幸好他饱览群书,接受程度也比高程和谢飞快一点。   他尽量消化了一下,看了看两个当事人,斟酌地问道:“所以你们两个的性取向……”   姜尧说:“我不知道。”   陈天蓝又看沈星河。   沈星河也刚从震惊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忙说:“我也不知道,我从来没喜欢过谁,无论男生还是女生。姜尧是我第一个喜欢的人。”   陈天蓝点了点头,老神在在地说:“那可能就是无关性别。”   高程见识短,偷偷摸摸地捡起筷子,问陈天蓝:“还能无关性别呢?”   陈天蓝说:“当然了,这个世界上又不是只有男女两种性别。”   高程问:“那还有啥?”   “性别也可以很多元啊,说多你也不懂,自己慢慢琢磨吧。”   陈天蓝对于这件事整体接受良好,但他更好奇的是姜尧为什么会住在沈星河的二叔家。   他问姜尧,姜尧没什么犹豫就直接答了。   如果放在往常,他根本不会回答。   倒也不是刻意地想要隐瞒,只是觉得说了也没什么意义。   可是如今他的心境上发生了一些小小的变化。   他不知道是不是受到沈星河的影响,也不知道是不是那天沈星河对他说的那些话,让他开始重新思考被他早早放弃的人生。   姜尧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儿,这些年来,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他总觉得他是一个入侵者,无论生活在哪里,都是侵占了别人的地方。   所以他不去关注自己,尽量将自己边缘化,甚至想让自己消失,让自己变得透明。   小时候住在亲戚家这样想,长大后来到沈玉琢家还是这样想,他知道他承了沈玉琢的恩,所以想要完全抹去自己的未来,拿自己下半辈子的人生去还沈玉琢的恩。   可沈星河却告诉他,人生不是这样的,报恩也可以不用这样报。   年轻人的接受能力很强,整顿饭吃下来,几个人对于姜尧和沈星河的关系就已经随着喷香的饭菜消化得差不多了。   谢飞还想着打球的事情,吃过饭询问了一下大家的意思,给校队的同学打了个电话,直奔附近公园的共享篮球场。   这场球打了将近两个小时,直到谢飞接到回家帮忙端盘子的电话才彻底结束。   陈天蓝和高程也走了。   沈星河带着姜尧一起到附近的水龙头洗了洗脸,擦了擦身上的汗,刚准备带姜尧一起回家,就听姜尧说:“沈星河,一会儿可以陪我去商业街转一转吗?”   沈星河正在收着随身带的毛巾,先是说了一声:“好啊。”又问:“要去买东西吗?”   “过几天师父生日,我想去给他买一件生日礼物。”   “二叔生日?”沈星河一惊,努力回想了一下日子,也没想起他二叔具体是哪天生的。   *几*号*整*理*   姜尧:“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应该是下周三。”   姜尧记得沈玉琢的生日,其实沈玉琢并不怎么过生日,每年生日都是让陈姨煮几个鸡蛋再煮一碗面条就草草地过了。   沈玉琢和姜尧又都不是主动的人,他不想过,姜尧也就没主动提出要帮他过,甚至这些年也没有帮他准备过生日礼物。一是觉得他不是沈家的人,二是觉得他兜里的钱都是沈玉琢给的,即便是买了礼物,也没有任何意义。   姜尧把他这些年的想法跟沈星河说了。   沈星河一边骑着自行车往商业街的方向走,一边迎着夏末傍晚的风说:“怎么会没有意义?”   “你想着他的生日,为他精心挑选礼物,这本身就是非常重大的意义啊。”   姜尧面对师父的事情还是有些忐忑,坐在自行车的后座上问:“你觉得师父会喜欢我挑的礼物吗?”   沈星河说:“当然会,无论你挑什么礼物他都会喜欢。”又好奇地问:“你准备给他买什么呀?”   姜尧说:“笔洗,上次他书房里的那个笔洗被他摔坏了。”   提到这个笔洗沈星河就生气,“什么破笔洗,差点砸到你。”   姜尧说:“那也是我的错。”   沈星河冷哼:“无论是谁的错,他都不能动手砸人。”   “好啦。”   能感觉到沈星河对于这件事情依旧愤愤不平,姜尧微微抬手拽了拽他的衣服,安抚道:“都过去了。”   话虽如此,沈星河还是觉得有点生气。   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拐入商业街的路口,姜尧从后座上跳下来,他才停好自行车,露出一脸的不高兴。   姜尧被他幼稚的表情逗得发笑,学着他以往的样子,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发,“好了,别记仇了。”   沈星河又冷冷地“哼”了一声。   半晌才说了一句,“其实我的生日也快到了。”   姜尧想都没想就拆穿了他的谎言,“怎么可能,你的生日不是一月份吗?”   沈星河没有被揭穿的窘迫,反而眼前一亮,问道:“你竟然知道我的生日?”   姜尧说:“为什么不知道?”   “你对我来说,又不是一个不重要的陌生人。” 第49章 姜尧   不是不重要的人,那么反过来说,就是很重要的人咯?   沈星河从姜尧那里得到满意的答案,一改方才不情不愿的嘴脸,又扬着嘴角高兴起来。   商业街里没有专门卖文房四宝的商店,仅有几家文创、文具店,里面的东西也都比较年轻化。   姜尧其实可以自己做一个笔洗送给师父,但他考虑了一下,还是想给沈玉琢送一个比较有新鲜感的礼物。   毕竟他这一身制瓷的技艺都是沈玉琢教的,这些年烧的所有东西没卖出去的也都存放在沈家的库房,就连沈玉琢上次摔的那个笔洗也是姜尧前几年练手烧出来的残次品。东西确实烧得不好,但是沈玉琢却放在书房里用了许多年。   沈玉琢对姜尧好,姜尧不是不知道。   只是每个人的性格不同,表达方式也不尽相同。   他理解师父,但以前只是放在心里理解,如今长大了,有些事情想通了,也想试着通过一些行动告诉他,他也同样爱戴师父。   文创店里的文具五花八门,姜尧找了一圈,找到了一个卖笔洗的货架。   货架上面的笔洗依旧是以年轻人的审美为主,姜尧看了半天,终于看到了一个沈玉琢可能会喜欢的样式。他将那个笔洗拿起来,刚想扭头问沈星河的意见,就见沈星河站在距离他两个货架的位置,一直没有过来。   姜尧有些疑惑,拿着笔洗过去找他,问道:“你在看什么?”   沈星河所站的位置刚好沿街,透过店内的窗户可以看到外面的街景。他见姜尧过来,立刻收回目光,看向姜尧手中的笔洗,“选好了?”   姜尧应了一声,先是问:“这个怎么样?”   沈星河从他手里拿过来端详一番,笔洗很素,通体由透明的湖绿色玻璃制成,笔洗底部绘着一叶扁舟,看起来就是沈玉琢会喜欢的类型。   “二叔肯定喜欢。”沈星河说完就要带着姜尧去收银台结账,姜尧拉住他,又问:“你刚刚在看什么?”   沈星河表情如常,说道:“没看什么呀。”   姜尧觉得不对,可是他刚刚顺着沈星河的目光往外看了看,也确实没发现什么别的问题。   不过他既然说了“没什么”那应该就是没什么,姜尧如是想着,拿回笔洗说道:“我自己去结。”   姜尧手上有钱,这些钱都是通过接温玉斋的订单赚的,以前他觉得这些钱都是沈玉琢的,哪怕沈玉琢给他,也不属于他,他想默默攒着,等攒到一定数量或是攒到哪天从沈家离开了,再把这些钱还给沈玉琢。   可钱虽然重要,相比沈玉琢这些年对他的恩情却又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他心里虽然明白,可直到结账拿出钱包的时候,还是迟疑了。他不知道他多年来存下的这笔钱、这些钱,到底该不该花,能不能花。   沈星河站在他的旁边,似乎看出他在想些什么,笑着碰了碰他的手背,将他的手往前推了推,“买吧。相比较这些钱,你的这份心,才是最珍贵的。”   大抵是沈星河给了他勇气,他最终还是打破了自己长久以来固有的认知,从钱包里拿出钱,递给了收银员。   正如沈星河所说,沈玉琢收到这份礼物以后并没有表现得非常高兴,但转眼间就拆开包装,取出笔洗,端端正正地摆放在自己的书桌上,甚至还少有地拿出手机对着那个笔洗拍了半天,拍完又欣赏些许,对着手机戳戳点点。   沈星河拉着姜尧躲在院子里的花圃旁偷看,小声问他:“你猜二叔拍完照会不会往他们那些什么陶瓷艺术协会里面发?”   姜尧蹲在沈星河旁边,同样小声说道:“应该不会吧。”   毕竟沈玉琢所在的群里都是些大鉴赏家,更何况他买的笔洗又不是瓷的,所以姜尧觉得不会。   沈星河挑眉,一副“我二叔我还不了解的模样”,笃定地说:“他肯定会发,不信你就等着,不出五分钟绝对会有人给他打电话。”   姜尧瞅了沈星河一眼,还是觉得不可能,他师父那么严肃稳重的一个人,怎么可能……   “叮铃铃——”   “叮铃铃——”   姜尧还没反驳,就听沈玉琢的电话果然响了。   沈星河立刻打了一个无声的响指,并且竖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   姜尧依旧觉得这个电话跟他送出去的礼物无关,很可能只是巧合,或许只是有人临时找师父有事。   果然,沈玉琢那边接起电话,先是跟对方无关紧要地寒暄几句,谁知话锋一转,也不知道对方说了什么,沈玉琢竟然大笑了两声,说道:“对、对,是姜尧买的。”   “嗨,小孩子能有什么眼光,就是个玻璃做的。”   “哈哈是挺喜欢的,他能想着我,我就知足了。”   沈玉琢还在打电话,字里行间可以听出来,对方就是看到了姜尧送给他的礼物,特意打过来问候的。   姜尧静静地蹲在花圃旁边,看着沈玉琢眉开眼笑地对着电话与朋友闲聊,听着他嘴上说着嫌弃的话,眼睛却始终慈爱地看着那份多年以来收到的第一份来自徒弟的礼物。   姜尧知道,他是喜欢的,甚至可以说很喜欢。   那他这些年的所有想法,是不是……全都错了。   “沈星河。”   “嗯?”   “我以前,是不是太没有心了?”姜尧的眼圈有点红,看着师父仅仅因为一个玻璃笔洗就如此开心的样子,他竟然有些难受。   沈星河一直注视着他,轻声说道:“我不认为你没有心,而是太用心了。”   “正因为太用力、太用心,才会想着搭上自己的未来去偿还二叔对于你这些年的栽培。”   “我不是不让你还,但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方式?或许你不知道,你的未来有多珍贵。”   虽然未来充满未知,但也充满了各种无限的可能。   那样遥远的未来姜尧从未设想过,他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设想,这一刻,他似乎又站在了那一片荒芜的土地上,地上似乎有路,可他却看不清楚,正当他感到迷茫的时候,突然听到沈星河喊他的名字。   沈星河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温柔且严肃地说:“姜尧,请你务必看重你自己。”   “在这个世界上,在你的世界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嘭”的一声,原本长在那片土地上的那朵含苞待放的花突然开了,它随着清凉的风欢快地摇摆。   紧接着,又是“嘭”的一声——   “嘭”   “嘭”   “嘭”   姜尧来不及呼吸,来不及眨眼,那一阵阵急促的声音像是密集的鼓点,他随着声音看去,看到了沈星河的眼睛,又透过沈星河的眼睛,看到了那一片隐藏在他心底里的荒地,那片荒地不知在什么时候竟然变成了一片凛然绽放的花海。   他正站在花海之间,看向着通往四面八方的路。 第50章 什么时候回去?   高三的课业十分紧张,似乎从开学后的第一天起,所有升入高三的学生,都进入到了一种莫名的紧迫状态当中。   姜尧虽然整个暑假都在补习,但基本功相比其他同学还是稍弱一些,不过幸好他的美术成绩不错,仅是两个月的突击补习,就已经在美术教室的考试中得到了很好的成绩。   但是艺考时间要比正式考试提前许多,即便眼下成绩不错,姜尧也不敢有丝毫放松。   他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回家又要画到深夜,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用在了学习上。   时间一晃而过,等姜尧从厚重的课本堆里抬起头时,天气已经开始转凉了。   这段时间沈星河依旧像往常一样陪在他的身边,白天和他一起上课,晚上他在房间画画,沈星河就待在他旁边做自己的事情,时而打打游戏,时而督促姜尧喝水。   最开始,姜尧并没有觉得这一切有什么不对。   直到今天上午,陈天蓝从枯燥的早读中打了个哈欠,又把书本扔到桌上伸了个懒腰,对着认真看书的姜尧说:“这得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姜尧没有理他,继续看书。   陈天蓝估计学习学烦了,铁了心想要聊会儿天,又唉声叹气地趴在桌子上,自言自语道:“我想过高三的生活可能会比较枯燥,但没想到会这么枯燥!每天除了学习就是看书,一点娱乐活动都没有!就连平时蹲门口的小混混都找不到人了。”   姜尧依旧没有说话,陈天蓝撞他手肘,继续说道:“你知道我昨天放学看到谁了吗?”   姜尧被他念叨的实在没办法读书,只得看了他一眼,问道:“谁?”   “瞿达。”   姜尧一怔,突然觉得这个名字有些陌生。   陈天蓝明显看出他的迷惑,好气又好笑地说:“瞿达啊,那个高一高二有事没事就找你麻烦的校霸!”   “哦。”   姜尧记得这个人,只是一时之间没想起来,毕竟曾经找过他麻烦的人太多了,如果一一去记,不知要记到什么时候。   陈天蓝说:“你能开始冲刺高考已经够让我震惊了,结果那天我竟然看到了瞿达也回学校上课了,他上学期不是因为什么事休学了吗?”   姜尧上一次见到瞿达还是在杨寻被保送B大的庆功会上,之后没再见过,也不关心他去了哪里。   姜尧不关心,但陈天蓝却有点为他操心,以他前两年对瞿达的了解,姜尧不在学校还好,如果回了学校,肯定会来找姜尧的麻烦。   陈天蓝让他最近多注意点,毕竟艺考将近,别再因为瞿达耽误了重要的事情。   姜尧不愿用恶意随意揣测别人,但瞿达这个人确实有过不少前科。以前他面对瞿达无所畏惧,可眼下要准备考试,确实要注意一些。   他对陈天蓝说了一声,“知道了。”又扭头看了一眼坐在后排早读的沈星河,想了想,先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他了。   虽然沈星河也可能在学校碰到瞿达,但他们只在杨寻的庆功宴上见过一面,早忘了也说不定。   姜尧没跟沈星河提这件事,课间也曾碰到过瞿达几次。   但是很奇怪,瞿达每次见他,都只是轻蔑地瞥他一眼,之后便从他旁边走过,没主动找他麻烦,也没主动跟他说过一句话。   这一点倒是不太像瞿达的作风,以往即便不去找他麻烦,但如果真的正面碰上,也总是要冷嘲热讽几句才能收场。   姜尧觉得奇怪,也不相信瞿达是真的转性了。   正当他觉得瞿达这个人有问题的时候,沈星河最近竟然也开始变得忙碌了起来。   说是忙碌,其实和平时也没什么太大的区别,但是姜尧最近跟他相处久了,对他的一言一行已经相当了解,即便是跟往常有一点点的不一样,姜尧也可以很快地察觉出来。   比如今天课间时分,沈星河接了一个电话,电话是去教室外接的,接了大概五分钟。   再比如今天晚上到家,明明已经吃过晚饭了,他还要骑着自行车出门,说是要出去买点东西。   姜尧要跟他一起去,他竟然破天荒地拒绝了?   以往无论去哪里,沈星河都会先问问姜尧的意见,即便现在学业繁忙,他也想拉着姜尧出去透透气,活动活动筋骨。   可这次不仅没有叫他,反而还拒绝了他的提议。   不对劲儿。   实在不对劲儿。   即便沈星河这次出去的时间不长,回来之后也确实带了一些水果,但姜尧还是觉得不太对。   沈星河不打算说,姜尧也问不出来,想来想去,他决定联系谢飞。   谢飞和沈星河走得近,估计能旁敲侧击的从沈星河嘴里问出来点什么。   第二天上学,沈星河又在课间的时候出去了。   姜尧对着他的位置看了一会儿,起身走出教室,来到谢飞的班级门口。   谢飞见他过来有些惊讶,走出来问道:“姜尧?你找我?”   姜尧点了点头,跟他一同站在楼梯的拐角处,开门见山地问:“你知道沈星河最近在忙什么吗?”   谢飞眨了眨眼:“他很忙吗?”   姜尧:“嗯。”   谢飞说:“我不知道啊,他最近都没怎么理我,不过大家都挺忙的,最近学习学得我脑袋疼。”说完又狐疑地看向姜尧:“你俩这关系……他忙什么,你不知道吗?”   姜尧说:“不知道。”   谢飞思考了片刻,突然瞪大眼睛:“是不是你快过生日了,他要给你准备生日礼物?”   姜尧的生日确实快到了,但他的直觉告诉他,沈星河这段时间应该不是在为他准备生日惊喜。   如果跟姜尧的生日没有关系,那又会跟什么有关呢?   谢飞绞尽脑汁地想了想,突然打了个响指,“虽然我不知道跟这件事有没有关系,但是前两天我去药店给我妈买胃药的时候,看到沈星河也拎了一袋子药从药店走了出来。”   姜尧一怔,问道:“他去买药了?”   谢飞说:“是呀,你不知道吗?”   姜尧说:“不知道,他买了什么药?”   谢飞说:“感冒药啊,他说沈二叔感冒了。”   说谎。   沈玉琢最近去外省参会,根本就不在岚城。   谢飞说看到沈星河去药店买过药。   但姜尧并没有看到沈星河把买来的药放到了哪里。   他没办法去沈星河的房间里翻箱倒柜,本想在放学以后直接问他,却没想到沈星河在回家的路上,率先说道:“我最近可能要请几天假。”   姜尧一怔,问道:“为什么?”   沈星河说:“我爸妈前两天从国外回来了,说想我了,让我回A市看看。”   这个理由其实可以成立,但眼下冲刺高考的关键阶段,即便是沈星河的父母想他了,也应该不会让他在这么关键的时候飞回A市。   姜尧本想问他买药的事情,想了想又改口道:“什么时候回去?”   沈星河说:“明天下午两点的飞机。”   姜尧说:“这么赶?”   沈星河笑道:“早去早回啊,明天你好好上课,到地方给你打电话。”   姜尧坐在后座上点了点头,半晌,还是问道:“你最近去药店买药了吗?”   沈星河顿时沉默了几秒,随后笑着说道:“买了啊,这两天天气转凉,我看药柜里没药了,买回来给二叔囤一点。”   无懈可击。   沈星河跟姜尧说完,第二天把姜尧送到学校,又把自行车留给他,转身走了。   姜尧依旧觉得不对,上课的时候总是心神不宁。   陈天蓝还以为他学习学累了,吃过午饭拉着他和高程去教室外面放风。   教室外的人很多,陈天蓝和高程觉得有些吵,带着姜尧往空中走廊的方向走,走着走着,几人的脚步突然慢了下来。   陈天蓝撞了高程一下,示意他抬头。   高程顺着陈天蓝的目光往前看,看到瞿达正举着手机往他们这个方向走。   两人默契地把姜尧挡在身后,尽量不让瞿达看到姜尧的身影,而瞿达也正好遂了他们的意,瞥都没瞥他们一眼,对着电话笑嘻嘻地说道:“待会不上课,有事。”   “怎么,你也想去?”   “哈哈哈,那行吧,两点,青梅路北街,带你见见大场面。”   [下午两点。   青梅路北街]   突然,一阵冷风直冲姜尧脑门,他停下脚步,一下子明白了所有事情。   怪不得瞿达不再找他麻烦。   怪不得沈星河最近总是神秘兮兮。   他抬头看了一眼挂在空中走廊上面的时钟,距离两点,还有一个半小时。 第51章 沈星河,我需要你。   青梅街北路是一条窄小的巷子,周遭堆满了各种杂物。   瞿达一身印花便装出现在巷口,身后还跟着许久不露面的贺强,以及常年跟在贺强身后的几个小混混。   巷子本就窄小,加上杂物以及这群不速之客,瞬间变得拥挤起来。   瞿达拐入巷子往前走了几步,停下来,咧开嘴笑了。   他正前方站着一个人,正是今天要去赶飞机的沈星河。   瞿达冲沈星河挑了挑眉,挺欣赏地说道:“你倒是挺有种,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沈星河一身清爽的站在巷子里,同样笑着说道:“说好的事情,有什么不敢来的?快点吧,速战速决。”   他越是这样泰然自若,越是让瞿达气不打一处来,瞿达收回欣赏的眼神,磨了磨后槽牙,“你倒是挺着急。”   沈星河抬腕看了一眼时间,催促道:“快点吧,我赶时间回去上药。”   “妈的,没见谁急着挨打。”瞿达恶狠狠地说了一句,扭头看向贺强,“强哥,你先上。”   贺强记得沈星河,也记得当初在谢家店里跟他发生的那次冲突,他没有瞿达那么多废话,冲到沈星河面前,抬手就给他腹部一拳。   这一拳力道十足,直接将沈星河打了个踉跄。他没有还手,只是捂着腹部直起身轻蔑地看了贺强一眼。   只一眼,就把贺强的暴脾气挑了起来,贺强怒火攻心,刚要再次挥拳,就突然听到一阵刺耳的警笛声从远处传来!   贺强一惊,急忙转头看向瞿达。   瞿达也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警察,他不敢置信地看向沈星河,“你报警!?”   沈星河也觉得奇怪,捂着阵痛的腹部往巷口看,“我没报啊。”   “那他妈哪来的警察!?”   “是我报的。”   瞿达话音刚落,就听到巷口处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瞿达和那群混混同时扭头,竟然在巷子口看到了穿着一身校服的姜尧。   姜尧没看他们,而是越过他们的视线看向被堵在最里面的沈星河。   沈星河一早就瞧见了他的身影,此时正试图抬起双手挡住自己的脸,结果挡了半天没挡住,只得冲着姜尧咧嘴一笑,试图蒙混过关。   姜尧暂时没搭理他,只是沉默地走到他的身边,扶住他的手臂,淡淡地说了声:“白痴。”   警察来得很快,跟着警察一起来的还有谢飞和陈天蓝几人。   由于此时事件没有造成严重影响,一行人跟着警察去了趟警局做了个笔录,才各回各家。   姜尧和沈星河没回沈家,而是直接拐到青梅路的房子。   回去的路上,姜尧一直没有说话。   沈星河跟在他身后也没敢出声。   他能感受到姜尧生气了,而且还是生了很大的气。   两人踩着楼梯一前一后地上楼。   姜尧没拿青梅路的钥匙,停在门口,等着沈星河开门。   其实暑假结束以后,沈星河就把这边儿的钥匙放在沈家了,平时也不会带在身边。   但是姜尧就是知道,他这次肯定拿了钥匙。   果不其然,沈星河真的从兜里摸出一把钥匙,把门打开了。   客厅里面收拾的干干净净,和他们走的时候一样,唯一不一样的,是沙发上面多了一个沈星河的背包,而书包旁边放着一袋子药。   姜尧走过去,看了看药的种类,多是一些绷带、碘酒,以及跌打损伤的药膏。   姜尧淡淡瞥了沈星河一眼,气压极低的问:“怎么回事。”   沈星河自知理亏,只得先眯起眼睛,对着姜尧讨好地笑了笑。   姜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沈星河只好收敛起笑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嘟囔道:“就是你看到了那样。”   其实沈星河不说,姜尧也大概知道前因后果。   瞿达这段时间转了性似的没找他麻烦,无非就是跟沈星河做了某些交易,比如他让他们打一顿,来换取姜尧高考前的安宁。   姜尧说:“瞿达是怎么联系上你的。”   沈星河小声说:“是我联系的他。”   “你联系他?”   “嗯。”   “你为什么联系他?”   沈星河说:“先下手为强啊,你还记得给二叔买礼物那次吗?我那次在店里看到瞿达的身影,突然想起还有他这么一号人。后来又发现他回学校上课了,有事没事就来咱们班门口转悠。”   姜尧皱眉:“所以你就主动去联系他?”   沈星河可怜兮兮地说:“嗯,我怕他影响你。”   姜尧说:“他能影响我什么?即便他真的影响我了,我也可以去告诉老师,或者去报警。”   沈星河说:“老师如果真的能解决这件事情,早在高一高二就帮你解决了。报警确实可以,但是在他没有做出什么实际的事情之前,报警也没办法解决根本问题。而且马上就要考试了,我担心哪天没看住他们,真的影响了你考试怎么办,所以,主动联系他们交换条件是最省事的。”   姜尧气道:“那你也不能因为我,让自己置身在危险当中啊。”   沈星河弱弱狡辩,“也没有很危险,就是让他们打一顿嘛,而且我早就跟他们约好,不打脸不致残,反正只要不影响你考试,怎么都行。”   “什么叫怎么都行?”姜尧来到他的身边,看着他,“你觉得你出事了,我会安心吗?”   沈星河讪讪地摸了摸鼻子:“我没想那么多。”   姜尧说:“那以后请你多想一想!”   姜尧胸膛起伏,脸也气得红扑扑的。   沈星河鲜少看到他如此鲜活的模样,看了一会儿觉得好看,竟然又没脸没皮地笑了起来,“你这么担心我啊?”   姜尧:“你说呢?”想了想又说:“你最近这段时间都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啊?”   “至少在艺考和高考结束之前,都不要离开”   沈星河想趁机缓解眼前的气氛,开玩笑地说:“原来你这么需要我啊。”   “嗯。”   “啊?”   姜尧回答的干脆,与沈星河对视片刻,突然仰起脸,微微点了一点脚尖,吻在他的嘴唇上。   沈星河被吻得措手不及,顿时瞪大双眼。   姜尧没有理会他的反应,而是在亲吻之后,坚定地说:“沈星河,我需要你。”   “我喜欢你。” 第52章 完结章   在警察局的时候,沈星河把瞿达准备围堵骚扰姜尧的事情如实说了。   警局那边也联系了学校领导,并让学校联系瞿达的家长,以及敦促学校监控问题学生的行为举动。   如此一套连招下来,确实给学校施加了许多压力。   瞿达上半年就是因为打架斗殴被学校勒令退学,如今梅开二度,虽然对沈星河没有做出什么实际性的伤害,但也让学校再次拉起警钟,将他劝返回家。   瞿达的父母大概也管不了他,据说这件事结束以后,直接将他打包送去了国外。   贺强那边更是遭到学校和警方的双重警告,听谢飞说,他爸在外地给他找了个工作,已经让他卷着铺盖卷出去打工了。   经此一役,姜尧和沈星河的生活再次回到正轨。   姜尧艺考在即,确实没有时间分心。   艺考前两天刚好是他的生日,沈星河没准备什么惊喜,就是简简单单地给他买了一个橘子味的小蛋糕。   他把蛋糕摆在桌上,又拿出一根火柴,帮姜尧点亮生日蜡烛。   姜尧放下手中的画笔,跟沈星河一同坐在放蛋糕的桌子前。   沈星河隔着烛火对他笑,说道:“许愿吧。”   姜尧望着烛光想了想,慢慢合十双手,闭上了眼睛。   几分钟后,他把眼睛睁开,轻轻地吹灭蜡烛。   沈星河好奇地问:“你许了什么愿望?”   姜尧说:“不是说,愿望说出来就不准了吗?”   沈星河说:“前两个可以说出来。”   姜尧想了想,“希望艺考顺利。”   “第二个呢?”   “希望高考顺利。”   “就这么简单?”   “嗯。”   沈星河笑道:“那肯定会实现的。”   姜尧说:“为什么这么肯定?”   沈星河突然眨了一下眼睛,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   姜尧问:“什么身份?”   沈星河冲他招招手,示意他往自己跟前凑一凑。   姜尧配合地凑了凑,沈星河便悄悄地说:“其实,我是掌管生日愿望的神!无论你许什么愿望,我都可以帮你实现!”   姜尧听完,无奈地看了他一眼。   “你不信吗?”   “不信。”   “可是我信。”   沈星河说:“因为我相信你没问题,无论是高考还是艺考,你都可以取得非常好的成绩。”   姜尧说:“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不选择相信我自己?”   沈星河听他说完,弯着眼睛没有说话。   姜尧反应了片刻,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也跟着笑了。   这时,窗外落了雪,沙沙地落院子里。   姜尧扭头往外看,看了一会儿,说道:“沈星河,你说,我们两个能走到最后吗。”   沈星河跟着他一起看雪,没有任何犹豫地说道:“当然会。”   “那你说师父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吗?”   “肯定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沈星河说:“因为我相信我自己,我喜欢你,我就是要跟你在一起。”   沈星河似乎真的没有说谎,他好像真的和生日愿望神有点关系。   姜尧生日那天许的所有愿望全都成真了。   他艺考成绩不错,高考成绩也比预期的分数高出很多。   就连他没有说出口的第三个愿望,竟然也得到了一个很好的结果。   第三个愿望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想和沈星河永远在一起,如果可以的话,他想让沈玉琢接受他们之间的感情。   当然,让沈玉琢接受这段关系,还是经历了一点点波折,只是不知沈星河又一次跟沈玉琢做什么样的交易,沈玉琢竟然默许了,顺便还答应沈星河跟沈星河的父亲见了一面,算是缓解了一下兄弟间的感情。   高考结束以后,姜尧和沈星河如约考到了A市。   虽然不是同一所大学,但两所学校离得并不是很远。   大学四年,他们携手走过。   未来还有无数个四年,他们也未曾分开。   许多年后,姜尧问沈星河,“你当时到底跟师父做了什么样的交易,他才同意我们在一起的?”   沈星河把早就准备好的婚戒从背后拿出来,单膝下跪,套在他的手指上,“我向他发誓,我会永远疼你,爱你,一辈子不离开你。”   姜尧看着无名指上闪闪发光的戒指,笑道:“只是这样?”   沈星河撇嘴:“当然不是,如果违背誓言,就要回去继承他的衣钵,跟他一起和泥!”   姜尧说:“只是和泥而已,有什么难的。”   “难啊!”沈星河立刻抱住姜尧的大腿,蹭着他的腿开始撒娇:“你又不是不知道,我那双手笨得跟脚一样,让我回去跟二叔和泥比杀了我还难受。”   “所以宝贝,你千万不要抛弃我,要跟我一辈子在一起。”   姜尧垂下眼,与他四目相对,瞧着他那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笑着说道:“好吧,我们一辈子在一起。”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啦。   这篇文能够完结,真的是意料之外的事情。   在完结的过程当中,我能够明显的感觉到我对于这篇文章的许多灵感在慢慢消逝,也能够感觉到人物上面的些许割裂以及剧情上的不完满。   我知道我的问题在哪儿,所以希望可以吸收经验,下次继续努力。   下一篇可能会尝试换换题材,也顺带换换脑子。   非常感谢多年来一直愿意看我写文的小可爱们。   能够写到现在,全凭大家对我不离不弃。   永远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