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派高手》

作者：贺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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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 白发公公　荒山传绝艺 黄毛稚子　胆大伴虎眠

明末清初时代，某一年，隆冬苦寒，风急雪大，别说有钱人家都躲在家中围炉取暖，就是贫苦人家，非不得已也不愿出门。因此，街中也冷清清的少人运动，郊区路上更少行人，一片萧条冷寂景象。但是，在这寒冷日子的某一天，在山西省靠近芦芽山脉的汾河源头的管涔山上，却有一个中年男子正在冒着风雪，一步一步地向上爬，直朝山巅爬上去。这时已经是农历十二月初八，再过二十二天就过年了，气温降得极低，一山尽是白茫茫一片，连树丛也盖上了一片，银色。短草已埋在雪下，长的草也被厚厚的雪压得弯向地下，改变了常态。

管涔山相当高，比有名的泰山高出一千尺。泰山只有一千五百多尺，管涔山却有二千五百多尺。

天色已近傍晚，山更陡峭，风更急，积雪也更厚。他一脚踏下去，积雪已经没胫，他的裤管早就湿透大半了。染湿了的裤管特别重，他已经无法笔直向上爬，要绕着“之”字走了，这自然可以少用一些气力，却要多走许多路，真要计算起来，未必就能占到直向上爬的便宜。

管涔山高达二千五百多尺，越接近山巅，风越急，雪也越大。满天风雪飞舞。雪片飞到脸上，飞到身上，给热气一烘，融化了，脸湿了，更冷，衫也湿了，重量增加，保温力渐减，他走得更加困难了。

天色渐渐向黑了，那男子的双腿已搬移不动，麻木得失去知觉，无法举步了。仰望山巅，还有数十丈远，假如在开始时。他一点也不放在心上，但此刻却连一步也不易走，何况还有数十丈？他一急，不由的感到心寒，高声大叫：“高老爹，高老爷子，你救救我吧，我已经走不动啦！高老爷子，你行行好，救救我吧！我死不足惜，我死了，可要连累我老爷一家也不能活呀，高老爹，高老爷子，你行行好，救救我老爷一家吧！”

那个人的叫声没有人回答过半句，也没有任何人出现过。

相反，却引来了两头饿虎，目射凶光，看得那个人心中一慌，叫又叫不出，一急之下，竟然吓得晕了过去，倒在雪地里，又向下滚……

那个人给两头老虎吓昏在雪地里，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醒过来时却觉得浑身温暖，心头一动，本能地睁开眼皮，不由的暗暗惊奇了：“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会在这地方？”

突然，一阵药昧透进鼻孔，由淡而浓。一个小孩子在火炉前坐着扇火，炉上有个小煲，药味是在那儿透出的，小童在煲药无疑了。

小童的身型很瘦小，看来只有七、八岁左右，却分不出是男是女，因为看到的只是背影，说他是小童，是由他的身型瘦小去决定的。

“小家伙，药煲好了？”一个老者声音传到那个人耳中。

小童说：“快好了吧？有一阵难闻的气味！很不好受呢！”

“良药苦口，自然不好闻呀！你以为食人参果那么甜美？”

提到人参果，小童可高兴了，他滔滔不绝的述说如何和猴子夺争人参果，老人说：“够了！够了！快把药倒出来吧，快要煲焦了！”“哎呀，人家的人参果还没有摘完呢！”“算了，来摘完也要留到明天再摘了，你先去看看他醒过来没有？”

“是！爷！”

“嗯，他们是爷孙俩！”那个人暗暗地想。他希望向小童问几句，怎知久等小童不到，却听得小童的声音道：“爷爷，他醒了！”

“把药喂给他喝吧！记住，不可和他多说话，不可让他起来！”

“他要问我呢？”

“少答他，有话等他伤好之后再说，现在，他不宜多说话！明白了吗？”

“不明白！他为什么不可以多说话？”

“多说话会损精神，阻碍他养伤，明白了吗？”

“明白了！”

“那你等药凉一会再送去就是！我要睡了，不可吵我！”

“是！爷爷睡吧！”

那个人以为小童是送药给别人的，怎知却是送到他的面前，他这才知道小童虽然没有走近他，已看出他是醒了。

“小哥，你叫什么名？”“我叫小家伙！”

小冢伙倒会侍候人，而且稚气得使人发笑。他捧着碗药站在中年汉子身旁，对他说：“快喝吧，趁热喝才有益，不苦的，你喝了，我赞你乖！”

一个小孩子学成年人的口吻劝一个中年人吃药，居然出到这一招“劝功”，怎不叫中年汉子忍不住笑。他一笑，牵动了全身肌肉，又痛得皱眉头了。“谢谢你，小家伙，你爷爷呢？我想见见他，谢谢他老人家，你带我去好吗？”中年汉子吃了药之后，便想叫小家伙带他向老爷爷叩谢救命大恩了。可是小家伙却说：“不好！你吃了药，该躺着，别动，我替你盖上被子，睡一觉，知道吗！”一派成年人教训孩子的口吻，与他的年龄和身型都极不相称。中年汉子看着他，忍不住又笑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醒过来了。张开眼皮一望，发觉自己依然睡在原处。他暗暗活动手足，觉得有力了，不痛了，居然坐了起来。“小家伙！小家伙！”中年汉子想起了小家伙，便叫他，但小家伙却不在，不知溜到什么地方去了。中年汉子慢慢站到地下，然后一步一步地向一个地方走去。他觉得不安，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居然不见了小家伙，也不见老爷爷，不知他们祖孙俩到哪里去了。中年汉这时已看到这是一个石洞，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石洞。他靠着石壁，留心细看，过了好一会，突然有一声怪声响自远处，其声刺耳，听来让人烦躁。中年汉就有这个感觉，所以他用双手掩住耳朵。

这怪声似是冲着这石洞来的，怪声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等到第三声传出，似乎已经到了半山，老爷爷还没有回来。“糟老头，快快出来受死，收债的人来了，有种你就快快爬出来，要是你想赖账，我只好放一把火，将你赶出来了！”

来人在外面大叫大嚷，洞内却全无回声，静寂如死，似乎没有人在。

中年汉真替这石洞担心，希望老爷爷快点回来，要不让人家真个一把火烧了，那可就惨了。

“好呀，我且入去看看，看你这糟老家伙躲到哪里。算你躲到天宫，躲到水晶宫，我也要把你揪出来！”说着话，一个年约三旬的年青人蓦然出现在中年汉眼前。中年汉看到他，他却未看到中年汉。中年汉伤后初愈，精神与体力都不支，本来伏靠石壁的，稍微久一点便觉两腿无力，缓缓的坐了下去。幸而这时石室内碎石飞射，响声处处，来人才没有听到中年汉的异声，要不，以来人那份修为，只怕中年汉是难以逃过他的耳目呢！来人长得颇为威武，大踏步入了石室之后，复又扬声高叫：“槽老头，快出来，给我爬出来！”一挥手“啪”一声一掌打在一根高可及胸，粗逾大腿时石笋上，掌到处，石笋断成三截。他再一抬腿，把最大的一截踢到中年汉那边去，撞到石壁，发出轰然巨响，又是碎石乱射，声势比前更甚，其中有些碎石射到中年汉的身上，腿上，骤感到刺痈，便不自禁的叫嚷。这一来，惊动来人了。

来人本不以为石洞内有人的，居然听到人声，不禁一怔。

随即冷然说：“原来有人躲着呢，该不是糟老头吧？快出来，免得老子动手！”中年汉在此情形下除了出面求饶之外，还有什么办法？

但他给吓坏了，无法站得起来，只好趴在地上嗑头求饶！“你不是糟老头，糟老头去了哪里？快说！”

“不知道！我未见到什么老头！”

来人一把将他提起，喝道：“你敢骗我！快说，你不说，我先摔死你，再去找他，你说不说！”

“老爷！我说！我说！你放开我，我马上说！”

“好，谅你也跑不了！快说。”

“谁找我了？我在这儿！”人随声现，一个十岁未到的小孩子蹦蹦跳跳的走进来。看他一脸顽皮神态，就知是个调皮鬼。

来人一脚把中年汉踢得连打跟斗，要不是给小家伙接住可能会撞死在墙下了。来人一看小家伙的身手，心中就打了个突，暗暗惊异他小小年纪，居然有此本领，不但及时按住中年汉，还接得那么稳。他不免多看小家伙几眼，小家伙已指着他说：“大家伙，你怎么到这里来打人？这东西可是你打坏的？”“是又怎样？我还要放火把这龟窝烧了呢！”

“大胆！我替他们报仇！”小家伙要替石洞报仇，抢先向来人动手了。来人见他来势不弱，也不敢怠慢，立即予以迎击。于是小家伙就与来人在石洞中展开一场搏斗！这不仅是一场搏斗，而且还是一场恶斗！战斗之烈，看得中年汉心胆俱裂，冷汗涔涔，就是来人，也大出意外，感到相当吃力。他暗暗地想：幸而这一年来功夫大进，才能稳居上风，假如在一年前碰上这样强的对手，可能要落败了。

不过，他此次到来要找的不是这个小孩子，是一个名头甚劲的老头子。来人已三十过外，接近四十了，又是挟技而来，当然自信甚有把握，没料到要找的人没有找到，自己连一个小孩子也没有办法取胜，则如何对付自己要找的人，他实在不敢想了。为了争回面子，也为了不愿退出这山洞，他已经无考虑余地，连压箱底的本钱也掏出来了。小家伙的功力不见得怎么超卓，但却似乎不懂疲倦，跳来跳去，又高又低，满石室都走遍了，始终如一的跃蹦跳，丝毫未见缓慢，反之，却似乎更见精神，这也是使来人深感不安的。因为，一个只有十岁不足的小孩，竟然气力如此充沛，可以接得下他几十招，这实在是件骇人听闻的事。难怪来人感到不安！打了一会，他倏地退开，又问：“小家伙，你究竟是什么人？谁教你功夫的？”

“大家伙，是爷爷教我的！你害怕了是不是？”小家伙朗声回答。中年汉这时坐在墙角，左肩靠在墙上，半侧着身看来人与小家伙打架。小家伙名副其实，只到来人胸下那么高，又小又瘦，大家伙长得又高又壮，恍似半截黑塔，拳头几乎有小家伙的脑袋那么大，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打架，实在是相当滑稽的。如果中年汉不是亲自看着，任谁说，他也难以相信。

小家伙的答话使大家伙为之一怔。他紧紧盯实小家伙，喝道：“小家伙，你爷爷叫什么？姓什么？”

“我爷爷就叫爷爷！你不知道？”

“你爷爷是你叫的，不见得人人都叫他爷爷！他总该有个姓，有个名…”

“哈哈，你不知道，我爷爷是没姓没名的，人人见了都叫他一声爷爷，老爷爷！就是你不知道！”

小家伙似乎捉着了对方痛脚，十分得意。大家伙真给他气坏了。以为他是存心捉弄，正沉着脸要发作，可是一看他那得意的样子，又不似是假，心念一动，于是问：“那么，你姓什么？叫什么？”

“我叫小家伙，你不是知道了，还问？”

“谁知道你叫小家伙，我不过随便叫罢了！”

“我不信，你骗人！”“谁有空骗你，你还没告诉我，老家伙在什么地方呢！”

“我不知道，知道也不说！”

“你知道也不说？为什么？”

“我爷爷说，不要跟陌生人乱说话！你是陌生人，我不跟你说！”

“你就这么听爷爷的话？你这么怕他？”

“谁说我怕？我什么也不怕！你，我也不怕！”

“好，我问你，你敢答，我就信你不怕！”

“你问吧，我什么也不怕！”

大家伙心中暗暗高兴，以为得计，便又想到早先要问的问题，于是从头开始问道：“你没有姓名？”

“怎么没有？小家伙就是姓名！爷爷叫我小家伙，我叫爷爷做爷爷！”

大家伙完全明白了，这个小家伙没有捉弄他，这小家伙原来一直活在这地方，不曾到过外边，可能还没有下过山呢！他只知这有爷爷，不知道外边还有天下，就怪不得他不知道爷爷该有个名有个姓了！大家伙想通这一点，不禁有点怅然。他想：老家伙早年纵横天下，少逢敌手，自己两个哥哥全死在他手中，何等威风？年来归隐林泉，却落得连姓名也没有，又是何等寂寞？他想不到自己十年苦练，目的不过为两位哥哥报仇，报仇之后又如何？将来会怎样？抚心自问，实在从未考虑过。此刻骤然闪过心头，不由他不感触良多，为之黯然！“嗯，大家伙，你怎么啦？打磕睡了？要不要先歇一会，醒来再打过？”

小孩子到底是小孩子，只有小孩子才会说孩子话，也只有小孩子说出孩子话才会自然，纯真。大家伙本是满脸仇怨而来，此刻却似乎仇怨尽消，觉得小家伙可爱，想和他接近！突然，他全身一颤，提醒自己：“不！我不能上当，不能和他相好！我不能放弃报仇！我要报仇！”

大家伙降低了的复仇火焰，忽之间又狂升起来。他已经柔和了的目光，突然又变得冷峻起来。小家伙似乎还未发觉，他仍然懒懒闲闲的站着，全无搏斗准备，反而中年汉旁观者情醒，看出来了。他道：“小家伙，小心，他要打你啦！”

小家伙一怔，脱口问：“大家伙，你要再打……好！我们再打过！”小家伙话未说先，大家伙已经抢先动手，正以一招“五丁开山”攻到。他一急，倒地一滚，滚出几丈，手掌一按，足踝一撑，弹了起来，口中大叫：“抓不着，抓不着！给你三文铜钱买膏药！”

“小家伙，看你逃到哪里！”大家伙双手箕张，手长掌大，占的空间甚阔，一伸手已把小家伙罩定，不啻瓮中捉鳖，看来小家伙是不能逃脱了。旁观的中年汉见状大急，大叫小家伙快走！但是，小家伙不但不向外走，反向大家伙身上撞过去，看情形他是要扑击大家伙心窝，大家伙不如他什么用心，竟然冒这个险，正自一愕，小家伙陡然改了主意，不再攻击大家伙中部，却伏身一钻，由大家伙胯下窜了过去，甘受胯下之辱，脱险之后，居然哈哈大笑：“大家伙，你抓得到，给你三文铜钱买红枣！”那份得意表情，以雀跃二字形容，一点也不为过。

大家伙这一来给他气苦了，虽然小家伙曾由他胯下逃走，但小家伙是小孩子，小孩子有小孩子的想法，成年人觉得胯下之辱是奇耻大辱，小孩子只会觉得好玩，绝对不会觉得是耻辱的，因此，小孩子常有爬胯穿洞的游戏，在成年人来说，这样的游戏简直是不能忍受的。因此，大家伙觉得小家伙那么做，可能是小家伙感到最得意的表现。反转来说，自然就是大家伙最不得意的事了。大家伙杀气再现，目射凶光，十只手指一伸一屈，发出连串声响，“的的得得”，如烧爆谷，中年人看得大惊，又叫小家伙逃走，小家伙人小胆子大，不肯走。他挺身屹立，道：“大家伙，你还要再打？我爷爷快回来了，你再打，一定要吃亏！”

“你这话当真？”

“谁骗你？”

“你爷爷回来，我就找他算账，放过你。”

“我可不放过你！你非跟我打不可。”

“小家伙，你……”

“大家伙，你……”

“小家伙，你跟谁说话？”声音由石洞外传来，很平静。

“爷爷！是大家伙！他要抓我，抓我不着，我跟他打了一架。”

“打了一架？打完了？”

“没有？还在打！”“你输了是不是？大家伙比你强吧，是不是？”

“他比我强，他很高大，我打不过他！”

“打不过，就该跑啦！”

“不，他也抓不到我！”

“他来干什么？找你？还是找我？”

“都不是，他要找一个老家伙，老头子！我说没有，他不信！”

“他自然不信！好，让爷爷看看他是什么人！”最后一句话声未散，一个老人飘然入了石洞。须长及胸，又黑又亮，头发也没一根白，精神奕奕，目光炯炯，来势快疾而身形不稍动，身法沉重但着地无声，只由几个动作，便看出他非同凡响。他在洞中一站，形同渊停岳峙，屹然有势。大家伙虽然是第一次见这个人，也觉得他威势逼人，有点胆怯。

爷爷须发俱黑，不象老人。但小家伙既然叫他爷爷，谅必便是此间主人。大家伙已把目光落在此人身上，冷然问：“你是这儿的主人？姓高？”

“嗯！你是来找姓高的？不是他约你来的吧？”

“他约你来？不是你？”大家伙一脸诧异地问。“不！我只是这里的旧时主人……我不姓高，姓高的在五年前已经离开这里。他说有点私事未了，大约八年时间便可了结，叫我代他照顾这个地方！他已离开五年，再过三年如无意外，该可以回来！你如果要找他，请在三年后吧，要是我能代他解决得了的，我倒愿代朋友尽一点力，不知阁下可信得过我？”

“姓高的不在，有什么证据吗？”

“证据，这个我倒不曾想过，不知阁下要什么证据才能相信？”

“我千里迢迢的而来，总不能就凭你一句话就再等他三年。”

“是呀！但不知你要怎样的证据才相信？”

“这就要看你老兄的戏法如何变了。”

“哈哈！说了半天，你还是不相信我不是高仲坤，那好吧，人生难得有几回糊涂，你就把我当作高仲坤好了，你找我有什么指教？”

“这才象话！”大家伙说：“姓高的，实对你说吧，我是找你算账，要替我大哥、二哥报仇的。”

“慢着！你大哥、二哥是谁？你又是谁？”

“嘿！装得可真象呢！我问你，十年前，你在落马川可是杀了两个劫镖的人？那就是我大哥、二哥。”

“对不起，我记不起来，还是请你说说他们的名字吧！”

“好！我有胆找上门，总不怕你诡计多端，我大哥赵文、二哥赵武，你可记起来？”

“我记住了，你真要替他们报仇？你曾经查过了？他们为什么被杀？是否罪有应得？”“住口！我管不了这许多，血债血还，我必须要讨还血债！”

“你想想，你两个哥哥生平可曾杀过人？他们又欠下别人多少血债？他们不须还吗？”

“住口！看掌！”赵斌错掌疾劈，用的是劈空掌法。

“来得好！”对方身形不动，左掌当胸一竖一偏，掌缘微摆，已把来势消于无形。赵斌一个闪身，收招换掌，双掌齐发，攻势更厉，形如怒狮，凶相惊人。但是对方依然等闲视之，双手抱拳一拱，拳风猝发，一撞之下，衣袖飞扬，赵斌已经拿桩不稳，退了两步，一脸惊悸神气。

“赵兄，我看，我们该可以停手了。”

“废话。不分胜负，决不罢手！”招随声发，再发第二招。

“赵兄既然有此雅兴，又有此豪气，看来我只好奉陪了！”

他对赵斌的第三招不按不架，一绕足，竟到了赵斌背后，并指如锥，指向赵斌后心，赵斌左闪右闪，一连几次，均无法摆脱，冷汗暗中流，突然消失了威胁，回身一看，对方已离开了几尺，笑说：“赵兄，你走吧，要找姓高的，请过三年再来。”

赵斌愕然，惊喜交集地问：“你，真不是高仲坤？”

“我自然不是，你刚才不信，迫着我出手，我如果不跟你过几招，你决不肯罢休。但我不是你要找的人，你们的事，只能由你们去了结，我不想插手。”

“那么你是……”

“我姓倪，单名一个钦字，不知，你赵兄可曾听过？”

“啊！原来是倪大侠，怪道有此功夫，佩服！刚才多多得罪，还祈原谅！”赵斌肃然行了一礼。

赵斌突然如此客气，倒是大出倪钦意外，急忙还礼说：“赵兄不必客……哎呀你……”倪钦突然双足一点，回身反退，快极了。但他退得快，赵斌进得也不慢，带着嘿嘿冷笑，如影随形，疾扑倪钦。

倪钦一个疏神，受了暗算，气怒极了。他愤然大怒，内心激动无比。但是，他却不敢发怒，强压着怒火，以生平所学迎击。左来左接，右来右挡，丝毫不退让。他的愤怒，使得这位已经暗算得手的赵斌也不敢过于孟浪进攻。因此，两个人成了胶着时候，气氛紧张而静，出奇地静！双方对峙，各有利弊，赵斌是远来客人，不知底细，他原是找高仲坤为兄长报仇，找不到高仲坤，却杀出一个倪钦，这是他事前不知道的。倪钦之外，还有什么高手？他也不知道。一个倪钦他已应付不下，再来一个，他无论如何也要吃亏，因此，他是不愿久留的，留得越久越有危险，尤其发现倪钦的目光不断向外望，他以为是倪钦盼望有人来助，心中更不安，希望早决早退。倪钦也不想拖下去的，他受了暗袭，受了伤，须要急速治疗，治疗得越早，好得越炔，再拖迟下去，他的伤就越重，更不易治了！何况还有赵斌虎视耽耽，力拼起来，他是要吃亏的，至于有无人来助，他比别人更加清楚。

小家伙远远的站在一旁观斗，他还没有能力判断双方的优劣，不知道哪一方占在上风。他的希望是肯定的！他希望倪钦打败赵斌。

赵斌本来有丰富的打斗经验，但是，他孤军深入，犯了兵家大忌，对方实力如何，他又摸不清，所以心先怯了。假如早先那一手偷袭成功地击倒对方，他此刻的气焰自是不同，但既然未能达到理想，难免不把对方看高两线，暗暗怯惧。

因此，他在作最后一拼之前，曾经下了极大决心，要讨个结果。

赵斌怀着报仇决心而来，未能得手，当然不甘就此空手而返，因此，他只好出尽全力务求一逞。此刻，他已经准备走了，所以用尽全力狂攻不休，不过，他却并未动用兵器，他身上本来带有双手钩，在此情形下他本应使用武器的，但他却不曾用，看来他是一位极为自负的人，而且，他实在也未见得会落败，所以不愿动武器。

赵斌的攻势是凌厉的，手法狠，步法灵活而迅捷，展开攻势，忽快忽慢，团团乱扑，直使倪钦心头火起，气冲上喉头。

倪钦状似镇定，实则焦急万分，不过控制得好，要不，必为赵斌看了出来，那就没这么容易应付了。

双方对垒，一守一攻，一攻一守均打得清清楚楚。这一仗，打得精彩极了。中年汉是个只有一身气力，没有武艺底子，对于斗场胜负，他是一点也看不懂的，所以常常看小家伙的眼色，希望在他的脸色反应中知道一些。可是小家伙自己也看不明白，如何可以在他的小脸上看得出来。

双方打到五十招左右，小家伙已经忍耐不住，跃跃欲动了。“姓倪的，接着！”赵斌一扬手，打出几枚暗器，分袭倪钦的上中下三处要害。倪钦冷冷一笑，一挥衫袖，笑说：“你有什么本事，都掏出来吧。”一抖灰袖，三枚暗器马上反射回去，劲锐不逊赵斌所发，吓了赵斌一跳，飞步冲出石洞外边，边走边扔下几句门面话：“姓倪的，你告诉糟老头，叫他洗干净狗头，我很快便来收取利息了！”

“你放心，高仲坤会好好招待你的！”倪钦说着话，赵斌已经去了洞外个几丈，很快就走远了。中年汉与小家伙都请他歇歇。他不肯，说过片刻时光再歇。

倪钦在对方赵斌走后，仍不肯歇，中年汉与小家伙都不明白他的用意，问他原因，他叫他们别出声，等一会自会知道。说完，故意在洞内走动。片刻之后，赵斌悄然回头，倪钦迎着笑问：“赵兄还未尽兴？是不是想再来较量较量？”

说得十分轻松，赵斌一看，一听，急急回身逃跑，再也不敢回头了。倪钦拼命控制自己，到此也支持不住，摇摇欲跌了。他吐了一口气，扶着墙壁，走到那张土炕去，一声不响，吞了一颗药丸便盘膝凝坐，目闭眉垂，脸色坏极了。和早先相较，明显地不同。

倪钦盘膝疗伤，坐了片刻，身上白气袅袅上升，看得中年汉大为震惊，抓着小家伙的手问：“小哥儿，倪大侠怎么啦！怎么啦？”

“你别吵，倪大侠没事，他睡着了，过一会便会好的！”

“真的吗？倪大侠真会好？”

“真的！你不信，别问！”小家伙好一张利嘴，说得中年汉大为尴尬。

大约过有半个时辰，倪钦在里面叫道：“小家伙，小家伙！给我倒盅水来！”

“爷爷？来了！”小家伙漫声回答，旋即捧了一碗茶进去。

“小家伙，快拿来！”

“来了！”小家伙已经到了倪钦面前，捧着茶喂给倪钦喝。

中年汉这时也入去了，看到倪大侠脸色已经红润，精神甚佳，便知他的伤已经好了许多。

“倪大侠，你，你好多啦！”

“好多了！”

“我是人家的奴隶，来请老爷救救我主人的，不料在半山晕倒了……”

“唔，别急，坐下来，坐下来！”

“倪大侠，高老爷外出了，你老人家……”

“大家伙，我倪大侠还没好，你可别乱说话！”

“是！小哥说得对！我这没这么大胆，现在就请倪大侠下山！”

“算了，算了，别吵了！”小家伙说。“我不高兴你这么说！我也不喜欢你主人！”“小家伙，你怎可以这样说话！还不快快向人家赔礼道歉。”“不，我没错！我不赔礼道歉。”小家伙十分倔强，不肯就不肯，倪钦看他一眼，没有再出声。

倪钦又吞了一颗药丸，再次盘膝凝坐，静静疗伤。这一回，中年汉比较放心，不再喃喃自语了。

中年汉悄悄问小家伙：“高老爷去了哪里？去多久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我问谁？”

小家伙说的是实话，因为早先倪大侠也是如此回答赵斌的。

小家伙也不喜欢中年人的主人，所以对他的主人为什么要找人去救，不感兴趣，不去追问原因。

小家伙何以对中年汉的主人不感兴趣呢？这个问题，必领由高老爷开始才说得明白。高老爷曾经给小家伙说了不少故事，多是民间故事，而十个故事之中，有七个故事是有主人与奴隶的。在高老爷口中，所有的主人都是又笨又凶的家伙，没有一个是好人。小家伙跟所有的小孩子一样，想法天真，对人的分别也只有忠、奸、好、坏，而不会有深入细致分析的，因此，老爷爷的话，深深印在小家伙心中。

“小家伙，你长大了帮长工，还是帮主人？”这是老爷爷惯问的口吻。

“我帮长工，不帮主人！”这是小家伙的惯常回答，回答时还做表情呢！“你长大了，如果主人给你许多钱，叫你去打长工，你肯不肯？”

“不肯！我不要他的钱，不打长工！”

“你病了，向主人借钱，欠下主人的债，主人要你给他管长工，你怎样？”

“我不借他的钱，我不管长工！”

这些对话，都是老爷爷平时和小家伙时对话，小家伙虽然不知什么是长工，什么是主人，但在他心中，却已有了两个名词，有了这两种人。而他同情长工，不喜欢主人。中年汉不知道这些，还絮絮不休地在他耳边说着主人，主人，主人！结果，惹得小家伙不高兴，远远的离开了他。

倪大侠再次歇了一会，呼吸突然紧张了，他觉得左腹隐隐作痛，而且越来越甚，他不安了，他想到了十多年前的旧病，急急叫唤小家伙。

“倪大侠，你叫我？”

“唔，给我倒杯茶来！”

“有，有茶！”“小家伙，你搬块石头来，坐着，我有话跟你说，你听不听？”

“听！听！你说吧！”

“小家伙，你听着，我快要死了，你记着我的话，将来告诉爷爷。”“我会的，你说吧！”小家伙说：“你好端端的，怎么就会死了？”

“我知道，我这病是旧病，旧病发作，好不了，你懂吗？”

“不懂，一点也不懂！”

“不懂就听着，刚才我与赵斌动手，你看到了？”

“看到了！”

“你也看到赶斌走了？”

“看到了！”

倪大侠叫他不管懂与不懂，都要记住他的话，将来告知老爷爷，小家伙满口答应，并搬块石头到炕前坐下听取遗言。

石洞中一片沉寂，且有阴森感觉。但小家伙并不懂得。

他也看不出倪大侠要死，所以全无悲哀表情。

洞外风雪未止，阵阵冷风卷着雪花吹进石洞，本来寒暑不侵的倪大侠，这时也觉得有寒意，瑟缩了。

突然，倪大侠仰首四望，似有异样，喃喃自语：“怎么，难道我听错了？”

“爷爷，你听错了？”

“嗯，可能是听错了！”倪大侠自语。

“爷爷，你听到处边有狼叫是吗？早上我也听到，却找不到，足印也找不到！”

“你到门口去看看，可有狼？”

“好，我去看看！”

“只可出门口，不可去远，快点回来！”

“是，我知道！”

倪大侠看着小家伙出去，又看着他回来。“爷爷，没有，什么也没有！”

“那好吧，你坐下，听我说！”

“我听着！”

“小家伙，你姓凌，叫起石。你的亲爹爹，亲爷爷是谁，将来长大之后，你爷爷自会告诉你！我先把姓名说给你听，是想让你知道自己也和别人一样，有个名，有个姓，不是只有小家伙这个花名！”

“我这儿有个小盒，他把它收起来，爷爷回来之后就交给他！”

“我和爷爷，你将来也可以在爷爷口中听到的！”

“我受了伤，伤得不轻，不能活着等爷爷回来了！”

“我已经尽了我应尽的责任，虽然未能完成愿望，但我是问心无愧的！”

“凌起石，你要好好练功，记住了？”

“记住了！”

“这儿不是你长久居留的地方，我死之后，你该马上离开，免遭仇人暗杀，你今天的武功，还不是人家的对手，不宜跟人家打硬仗的，你懂不？”

“不懂！”“你不懂不要紧，照我用话去做，就会没事了，你听得懂？”

“不懂！”

“不要紧，你记住就是！”

“倪钦，你要一个小孩子记这许多，不是叫他活受罪！何必呢？你几十岁人了，自己不记，却要一个小孩子去记，公平吗？太不公平了！”

“你，你是……”

“我是我时你是你，人生百岁不希奇，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见面亦分离！”人随声现，不知什么时候，石洞的一隅竟然多了个三十二三岁的青年乞丐。他手持打狗捧，端坐石笋上。

小家伙一见就问：“咦，你是几时来的？怎么我一点也不知道！”一双明亮乌油的眼珠，射出惊异的神采。显然，他内心感到无比出奇！倪钦看了他一眼，凄然说：“你是找我来的？幸而你来得早，再迟两个时辰，你将无法了却心愿了！”

“心愿？哈哈！倪钦，你以为我是来找你寻仇的？你误会了！往事如烟随风逝，何必记恨到今天！往事，早就遗忘了！”

“啊，你不是寻仇来的？你来干什么？”

“你想不到的，你永远也想不到！”

“到底是什么事？”

“你是不是受了伤？感到五内翻腾，难以自遏？”

“你，你怎会知道？”倪钦满脸讶异之色。

“望、闻、问、切乃是医者四术，你的脸色，我可以看到！你的话我可以听到，你的问题我可以想到，四有其三，所欠只是一个切字，我自然会知道。”

“噢！后生可畏，十年不见，你学医了？”

“后生可畏，凌风起石！凌起石，这个名字真有气势，真好啊！倪钦，你中气有损，似非今日之事，据我判断，最少也有五年，你声中带哑，似属新伤，只是日内事，我说得对不对？”

“不错，你说得对！”

“你坐着别动，心念归一，不出一个时辰，我可以使你生命保存下来，若能支持两个时辰，病伤可以去半，若得三个时辰调养，可以好个八九，将来有可能完全恢复，问题是魔障实在太多，只怕你不易应付。”

“你真肯助我？”

“你何必问，一试便知！”

乞丐说着便坐到倪钦身边，伸左手抵住倪钦后心，右手持打狗棒，目光凝视着洞外不稍瞬。

“怎么？有什么不安？”倪钦发觉有异，脱口便问。

“似乎有只黄鼠狼朝这里走来，不过，小意思，我会应付的。你看，我这打狗捧正闲着，疯狗恶狗且不怕，黄鼠狼更不在乎，你放心，一切有我。”

“好吧，我试试看。”

“不用试，你一心一意凋匀气息自疗就是，我会应付一切！”

“我呢？我怎样？”凌起石眨着眼皮。

“你也别管，最好找个地方躲起来看，找个你看能得到我们，我们看不到你的地方就最好，你能找到这样的地方不？”

“能找到！你看，这就是。”他象一条没尾壁虎一样爬上洞顶，躲在上面，果然在下面不容易看到他，至于他能否看到下面各人就要他自己才知道了。

倪钦屏住杂念，专心一意于内力的运转，只觉功力似乎突然增强许多，流转得十分畅顺，十分舒服，但后心又无特别感觉，不似有一股内力自乞丐的手心传送过去。这一来倒使博学的倪钦弄得胡涂了。

倪钦有自知之明，凭自己的功力决不臻此，一定有外力相助，而外力何来？不用问必来自乞丐，这是无可怀疑的；问题是何以不觉得后心有异？乞丐明明用手心按在他的后心，显然是凭此传功，何以自己会无感觉？是自己感觉力弱？还是对方技巧太高？倪钦不由得为此分外思索，用心不专。

“你想些什么？怎么气流快慢不匀？不要乱想了，疗伤要紧！”乞丐的感觉十分敏锐，倪钦偶一分神，他就发觉了。

石洞内只有两人坐在炕上，静悄悄的没有半丝儿声音，所以洞外的风声特别听得清晰。

突然，有个人自洞外走进来，伸手拍着身上的积雪，发出刺耳的冷笑，使石洞内充满了阴森可怖的气氛。

乞丐不予理会，似乎没有发现来人，也没有听到来人说话，直如没有来人这个人存在身边。来人受此轻视，气得五内生烟，忿而大叫：“姓倪的，原来你真受了伤，刚才给你骗过了，现在你逃生不得了！”来人向倪钦一指，倪钦安坐不动，继续接受乞丐帮助疗伤，乞丐则镇静无比，眼尾也不瞧来人一下。这种轻视，来人怎也无法再忍受了。因此，他把目标投向乞丐身上，喝道：“臭叫化，我问你的话，你怎不回答！”

“你几曾问过我什么？我怎么没听见？”

“刚才我明明问你，怎说没有？”

“刚才？哦，真对不起。刚才原来你是叫我，我还以为你在叫你爹爹呢！”

乞丐这一句太占便宜了，来人勃然大怒，一抖手，三枚暗器已经打出，疾射乞丐。乞丐真是大胆，一点儿也不畏惧，左手不动，身形不动，只抬了抬右手，打狗棒划了个圆圈，三枚暗器，十分听话，无声无响地贴靠在打狗棒上面。用棒，用刀，用剑及用一切武器挡接暗器都极常见，一点也不出奇，但这一次乞丐以打狗捧接下暗器，竟然没传出半点声响，就这太惊人了。暗器是硬物，打狗棒也是硬物，何以两件硬物碰在一起会没有声音呢？来人为此神色倏变，怔怔地盯着乞丐。但乞丐依然没有出声，依然是一手捏打狗棒，一手按在倪钦的后心，半点也没有改过样。

来人是赵斌。他再回头去查看，结果看到了乞丐替倪钦疗伤。“你是什么人，来这里想架梁？”

乞丐斜望他一眼，还是不出声。

“你变了哑巴？不会说话了？”

“你爹才是哑巴！你娘才不会说话！”

乞丐不言则已，出言惊人，赵斌摹然变色，挺前一步，喝道：“臭叫化，你好大胆！敢向……”

“老子当然大胆，胆子小也不会来了。”

“那好吧，我警告你：我与这姓倪的有仇，冤有头，债有主，只要你撒手不理，我也不为己甚，你可以活着离去，要是你不听良言……”

“那又怎样？要坐牢？”

“你不怕死，可以试试！”

“我当然要试试！你动手吧！”

“好！”赵斌倒爽快，声落招发，一记劈空掌疾劈过去。

双方相距不到丈二，赵斌事前全无示警，第一招便使出这样狠辣阴毒，实为正派人士所不取，但赵斌却不理这一套，他以胜利为目标，不顾一切。

乞丐真是艺高人胆大，他端坐不动，打狗棒放下，用膝压住，只用右手轻轻一拨，单掌屈指一弹，赵斌发出的劈空掌力已被破去，而且，感到有劲风反击，急急后退几步。

赵斌不禁又惊又恨，也不能相信，恨恨地怒睁对方一眼，吸一口气，又要作第二次进攻了。

“臭叫化，你是什么东西，敢与我作对！”赵斌戟指乞丐喝骂。乞丐一点也不动怒，冷冷地说：“我的大老爷，这里不是你的府上，我也不是来向你求乞来的，你逞什么威风？

你有钱，是你的事，我穷也是我的事，我无求于你，你凭什么骂我？至于说我与你作对就更加笑话！现在是你寻仇而来，不是我去找你，是你要同我作对，不是我要同你作对！你怎能颠倒黑白是非，胡说八道！”

乞丐口齿伶俐，句句有理，有理就不用多加思索便可以脱口而出了。

赵斌说不过，吃了亏，只得又想在拳脚上占些便宜。所以说了几句，又磨拳擦掌，跃跃欲动了。“你别分心，我会对付他的，不管他怎样凶狠，怎样拼命，我都能照应得了。”乞丐悄悄对倪钦说。

倪钦没有出声，只是点点头，表示意见。赵斌听不到回答，以为是故意轻视，震怒之下，又把功力提高十足，再向乞丐进攻。

乞丐似乎不想动，总是凝坐不动，待得对方攻来，才再迎击。但他却能轻易化解对方任何功势，足证他是有力还击的。

赵斌接连进攻均未能得手，突然改了主意，破口大骂，骂乞丐，也骂倪钦，什么难听的词句都骂到了，使倪钦心情浮动。

“别理他！你理，就中计！”乞丐及时提醒倪钦，倪钦恍然大悟。

“你们到底是不是人！有没有种，怎么怕死得象个乌龟。”

“你们如果真怕死，快跪下来认个服字，我也会放过你。”

“你娘是怎么教你的？难道你是有娘生没娘养，没娘教的？”

“你是坏娘偷野汉偷回来的？”

“你爹爹是个绿头龟！”

“你娘是个婊子！”

“姓倪的，你自己要死就死啦，你怎也活不了，何必再累人。”

“你们两个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之处，哪一个是相公？哪一个是兔子？”

“你们这样，不但武林的脸全给你们丢了，你娘的脸也给你丢尽了！”

“你们都是狼娘养，狗娘养的！”

“你娘是跟狗相好，生下你们的，所以，你们也是狗男女！狗畜牲！”

“你娘实在太可怜了，找不到人，却去找了只狗做你的爹……”

赵斌的话越说越难听，连小家伙凌起石也听不入耳。他几次想冲下去，都忍住了，因为乞丐曾警告他，不许他下来。

但是，小家伙却不是甘心受辱的人，他对乞丐与倪钦有好感，因此，想替他们出一口气，帮助他们打退这个赵斌。

赵斌无法激怒乞丐与倪钦，终于又改了战术，以暗器进攻，双手把石子抓碎，乱打一通，迫使乞丐分心。

乞丐却依然镇静如常，而且，这一阵暗器对他甚为有利，他竟以打狗棒把暗器反击回去，作为自己的反击武器。

赵斌以碎石进攻，乞丐以打狗棒击暗器作为自己的反击武器，赵斌料不到他有此一手，几乎为他所算，便以天女散花手法把石子一把一把的掷过去，实行以多取胜，希望能获得好处。

赵斌这做法，在理论上是对的，在事实上，却因为对象不同而跟着有变化，对于乞丐，他就打错算盘，看错人了。

乞丐年纪虽轻，出道也未久，江湖上的真实见闻有限。但是有关前人的一些事迹，他却是知道得不少，因此，他刘赵斌的一切伎俩都视作等闲，使赵斌自感惭愧，有食鸡肋之感。

“我已经好一点了，你先……”

“你别出声，集中全部精神要紧，谁坚持到最后，谁就能获胜。他动，我静，他损耗得比我大，不会支持得太久的！你放心，最后胜利，必属于我！”

乞丐打断倪钦的话，自己说了一番话，他充满自信，却不自满，倪钦只好又闭上嘴。赵斌的碎石一大把一大把掷过去，满以为必有几颗可以打到乞丐身上的，没想到它丐这一根打狗棒竟是如此厉害，在乞丐舞动之下，恍如有法术一样，舞得并不快速，似有很多漏洞。可是那些碎石掷到乞丐那儿，就可碰上一堵墙，给挡住了，射不进去，有的反射，有的碰得粉碎，哪有半颗射到乞丐与倪钦身上。

“姓赵的，你能否伤我，该已心中有数的了，我先提醒你，大约再过顿饭时光，我就要反击了，如果你自信能胜得了我，不妨再呆下去，否则，你该为自己打算，到时你再向我求情，可嫌迟了！我言尽于此，你好好考虑吧！”乞丐朗声同赵斌说。

乞丐的话是否真实，赵斌心中有数，不用别人再提，他已经意会到，这一场打斗他是没有办法占到好处了，哪怕是一点点的好处！乞丐的话他不能轻视，暗自思索之后，对自己说：“这场仗输定了，还是快走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还是走的好，等将来有机会再来过！”主意打定，便再次展开攻势，钩发如电，一闪便至，疾斩乞丐肩头，凶狠得更惊人。

“哼，这样的手艺也要来炫耀，真不怕笑掉人牙！姓赵的，你看我的吧！”乞丐陡然挥棒还击，棒风不大，发出的声浪也不大，但是，听劲汹涌澎湃，袭到赵斌身上，他竟是无法站得住脚，被迫退了两步。

赵斌心下骇然了。乞丐只是用一只手发招，又是坐在那里，本来不易发劲的，今竟有此，他实在心中骇然。

不过，人要面，树要皮，赵斌是不能就此一声不响就走的，他想了一会，才说：“好吧，看在你们一个受伤未愈，一个又消耗精力过剩，我就是杀了，你也不会甘心的，暂且饶你一遭，等你们复原之后我再来找你算帐！你们记着了，这笔账我还是要追索的！”

“你到时连利息一起带来就是，我会等你的，趁我还未真正动手，你快走吧！”

乞丐针锋相对地说，一点也不领情。

赵斌出到门口，心中一恨，咬着牙，暗运全力呼的发出一掌打在门口一块大石头上，把大石推进了洞口，塞了一大半，看来那大石不会少过二千斤，这石把门口塞了，出入自然不大方便，这是倪钦未愈，乞丐又未能活动，于是，塞在门口那块大石便安然搁在那儿。

“凌起石，该是你表演功夫的时候了！”乞丐向躲在上而的小家伙说。小家伙早已闷极了，一听得乞丐此言，一声“我来也！”人已跃下来了。

“凌起石，你象到办法了？”乞丐说。

“还没有！”

“你要开动脑筋呀，不能偷懒啦！”

“我知道，我会的。”

“那好吧，你要快点想呀！真若和敌人打仗，拖延二分就增加一分危险了。”

凌起石在石块旁边绕匝而行，似无止境，怎料走了三匝正要绕走第四匝，猛的心头一颤，欢然拍掌：“哈哈，我有办法了！我有办法了！想到办法了！”

“你想到什么办法？”

“好办法！”

“说出来听听。”“不，不用说，你看到就明白了。”

“好吧，你快给我看吧！”

乞丐也是急性子，见凌起石已想到办法，想看看他想到的是什么办法，是否和自己想的一样。凌起石搬来一块高可一尺左右的石块，放在大石快的旁边，一大一小，恍如大母鸡身边的一只小鸡，颇为有趣。

凌起石把小石块放好，又去取来一根长长的山藤杆，然后用小石块托着长山藤，自己则执着一端，跃起，再向下一沉，借力一挑，果然把大石块移动少许，他就连续用这个办法去移动大石，很快就把它移出洞外，滚下山去了。

这是杠杆原理，凌起石不知怎的竟然会懂得利用这个原理。这个办法比乞丐想的要方便而实际许多，乞丐因此为之叹息说：“后生可畏，果然不假，这小家伙比我们老一辈的要聪明得多了！我就想不到这样办法。”

倪钦收掇心神，集中精力自疗，对身外的物尽量不去思索，更不参加意见。所以乞丐的话他虽然听到，但是不予作答。大约过了半顿饭时光，乞丐缓缓把手掌离开倪钦的后心，自己静坐一旁，自己调息养神，补充消耗了的功力。倪钦了解情况，并不打扰他，亦在养神。

倪钦也静静地坐着，继续他自己的调息工作。两个人都不言不动，使得挑移开了石头，满心高兴的凌起石也把要说的话紧紧咬住，不让漏出嘴巴。突然之间，石洞内变得十分宁静，死一样寂静。

凌起石振衣疾出洞外，展开轻功，在雪地上飞走，快极了。

凌起石个子小，身体轻，跑起来十分好看。他并没有去远，只在石洞附近。跑了大约顿饭时光才停下来。

他这是为什么？原来是高兴过头，倪、丐两个又都在练功，不便打扰，他变得无人倾诉，便以体力作发泄，乱跑一通，直至出了一身大汗，目标转移了，这才停下来。

雪，白皑皑远近一色，只有极小的几点翠绿在点缀，那并不妨碍大片的雪景，反而增加了大自然的生气，更觉好看。

凌起石左顾右盼，正感兴趣，目光突然停在一处，眼睛睁得极大。他有点不能相信，揉了揉，再看，事实摆在眼前，看得那么清楚，他不能不相信了。“小娃娃，你看什么？”

“老爷爷，你怎么睡在这里？”

“我肚子饿，走不动，就倒下来睡了一觉。”

“现在饿不饿？”

“饿呀，怎么不饿。”

“你等一会，我给你去拿吃的。”凌起石飞快地跑回石洞去，拿了两条刚烧熟的红薯给老爷爷。老爷爷似乎未够，问：“还有不？”

“现在没有了，等一会我再烧两条给你！”

“怎么只烧得两条？”

“不，烧了五条。”

“那三条呢？”

“那三条，一条留给爷爷，一条给乞丐伯伯，还有一条绐农奴伯伯。”

“你自己呢？留了多少条？”

“我本来有两条最小的，现在，调了两条大的绐你，我没有了。”

“你要挨饿？”

“我会摘野果！我不饿！”

“那好吧，我吃了你两条红薯，给回你两块米饼吧，这东西硬得很，我没有牙齿，咬不动，你拿去吧！”老人递给凌起石两块薄饼，他也不客气，接下了。

老人和凌起石很谈得来，以后一连几天，老人都用薄饼换凌起石的红薯，如是过了差不多有十天，仍未被人发觉。

这一天，老人说要走了，问凌趁石想要什么，凌起石小孩子心性，什么也不要，却想学老人不怕冷，可以在雪中睡觉这方法，老人听的笑了，但没有拒绝，答允在三天之内教晓他，但要他答允，不许说出是什么人教的，他答应了。于是老人便教他如何翻筋斗，如何呼吸，又如何抗寒抗暑的办法。

三天过去了，老人走了，凌起石便偷偷地到洞外的雪地过夜，开始时有点冷，但渐渐也习惯了，睡了两夜，反而觉得睡在雪里更加舒服，不愿睡到炕上了。

乞丐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发觉凌起石走路不稳，有头重脚轻的感觉，把他叫住，他说他在想着打筋斗的事，所以如此，乞丐以为他说谎，便叫他打个筋斗看看，凌起石点点头蹲低了一点，一跃而起，在空中连续翻了四个跟斗才双足着地，看得乞丐呆住了，诧然问：“你这跟斗是怎么学来的？”

“丐伯伯，我不能说。”

“不能说，为什么？”

“我答应过人家不说的！”

“你是几时才学的？能说吗？”

“今天，昨天，前天，大前天，是大前天学的。”凌起石数着手指计时间。

“你大前天才学的？学得这么快？”

“我学了一天就会了，丐叔叔，除了翻跟头，还能打架呢！你看！”凌起石又一次拔身而起，连翻两个跟头之后，身子猝然定住，然后吐出一拳，足一挺，竟然斜斜滑出了有六尺左右，右拳一收，左掌陡进，一个翻身，右手化拳为掌，左手也化为抓，右拳一劈，左手立即探抓，招式怪异无比，饶是乞丐与倪钦两个见广闻多，也看不出是哪一家哪一派的武功，不禁各自暗叫惭愧。

“凌起石，你练得真好，还有其他？”

“有的，不过，我还没学会！”

“你以后好好学吧！”

“好的，我会好好学的。”

“你出去玩玩吧，顺便拾一些松鸡回来生火。”

“唔，我会拾的。”凌起石背了一个竹篓，出了石洞。

“倪大侠，我们去看看是什么人教小家伙练这样的武功的。”

“那不大好吧？偷看他人练功，是武林大忌，不必犯此禁忌。”

“我怕他走入歧途，误了终身。”

“那么，你小心点，别闹出笑话。”

“你不去了？”

“我不好意思，你去吧，但千万要小心。”

“放心，我会的。”

乞丐远远地跟着，看到凌起石在雪地上往来奔跑，快极了，不但跑得快，而且止步快，起步也快。看他在雪地中飞跑，突然身形一下子就停住了，跟着便能转身回头，连由山上飞奔而下也能做到要停就停，要跑就跑，完全不受惯性影响。

他跑了一会，经过松树下，一个跟头翻过去，手中已经拾到一只或几只松鸡，有时又一跃而起，伸手摘下还来下掉的松鸡，身法美妙，显然与平时所见惯的名门大派的轻功身法不同，但其美妙处却远远过之。

“这到是奇了，这小家伙当然不会是自己创出来的，但是什么人教他的？真个走了？”乞丐喃喃地自言自语，似乎对这问题感到极大兴趣。突然，他看到小家伙在一连串跟头中竟然撞到雪堆里，头下脚上的撞下去，久久也不见爬起来，乞丐替他吃惊了。

急急走近去，以适度的掌风把积雪击散，却见小家伙安然坐在那里。他见到乞丐，欢然说：“丐伯伯，你也来玩雪？”

“不，我刚刚出来，想问你抬到多少松鸡，却看到你掉进雪堆里，你没有跌伤吧？”

“没有，我是故意的，不会受伤。”

乞丐又多了一份怀疑了。但他没有出声，只是在暗中注意他的行动。

晚上，各人都安歇了，乞丐看到小家伙悄悄出了石洞，便尾随而出，以为必有所见了，怎料小家伙出了门口不远就躺到雪地上，一声不响，安睡在那里。

满天尽是雪片，一阵密，一阵疏，纷纷蒋到小家伙的身上，渐渐的，雪片盖过了他。乞丐深感诧异了，这是怎么回事？竟然躺在雪地里过夜？这是哪一门子的功夫？小家伙是什么时候学的这一种功夫？学会又有什么用？一连团问题在乞丐心中浮动着。

翌日，乞丐，把所见告知倪钦，倪钦也愕然，不知是什么道儿，于是两个对凌起石的一举一动更加注意，经常都在暗中监视了。这一天早上，一阵狼嗥吵醒了倪钦。他推衾而起，披衣出门，才踏出门外，已瞥见有六七只狼把凌起石困在中间，双方对峙着。倪钦一看，急得心跳到了喉头，回身入洞抓剑在手中，就要外出去援救凌起石，却被乞丐斜里扑出，把他扯住说：“别急，看热闹吧，他自有办法解围。”

“他有办法解围？丐兄，不行吧？我怎能放得下心？”

“不会有危险的，今晚已经是第三晚了，第一晚，我也跟你现在一样紧张，可是第二晚，我一点也不紧张了。”

“嗯！这许多狼，我自己也难应付。”

“但他却应付得很好。”

“那好吧，希望他没事。”话才说完，一头狼已经由凌起石背后扑上，左边也有一头跃起了。倪钦看得“哎呀”惊叫，乞丐也心头猛的一撞。

但是，这时他们距离极远，足有百数十丈，任是轻功再好，也休想及时救援，所以两人只有空着急。

不过，他们不但是空着急，而且也是白着急。在他们发怔那一刹那间，凌起石已经连换几个方位，巧妙地避开了四头野狼从不同方位扑击的攻势，安然无事。

倪钦摇头自语：“这到奇怪！明明见到野狼快要咬到他了，到头来却又给他避过了，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想不通，这些狼都很大只，凌起石怎会把它们像毫不费劲就抛出去，这是什么道现？”乞丐也怔怔地注视着凌起石。倪钦与乞丐两个都说出心声，猜不透凌起石这一身功夫由何而来，小小年纪何来这么大气力，居然能把过百斤的大野狼摔出老远。“丐兄，你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猜得出来吗？”倪钦注视乞丐。

“我也感到奇怪，倪大侠，你看出他练的是什么身法？属于哪一门派？”

“似曾相识，看不出来！”

“我奇怪，过去他一直都是规规矩矩的，才不过没见他几天，竟然有这样大的进步！”“着呀！假如今天赵斌再来，仅是小家伙也能应付有余了！”

两个在猜疑中，凌起石已经击伤了两头，还打死了一头，其余几头，明显地有了怯畏，不敢过分扑近了。

凌起石不懂得害怕，当饿狼扑来之际，凌起石就加以分析、估计，然后针对其弱点予以回避或远击，应付得十分精妙与正确。有时他会猝然蹲低，一记“一柱擎天”，拳击狼腹，打得野狼狂嗥倒地，爬不起来；有时斜避半步，陡然反击，狼也应付不了，又是惨叫连声，终于不起。

凌起石的应付是多彩多姿的，有如此手法，连倪丐两个也想不出来，及至看到，无不心折！这样打了一会，几头野狼凶狠而来，负伤而逃，还有两只伤得太重，不治毙命了。

野狼跑了，凌起石抓了两把雪往脸上一抹一擦，再用袖子抹干，便高兴地唱：“山高人更高，人小志气豪，野狼驱不尽，先杀两三头！”歌似是自己想出来的，幸好无外人听到，不会引起讪笑，但仅是倪丐两个已经感到歌词不凡了。

“小家伙，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回去睡觉？”

倪钦与乞丐偷看凌起石打退狼群，双双暗赞凌起石本领高强，与他只有九岁的年龄，实在太不相衬。倪钦不作直白说明，只问他何以不回房去睡觉。

“我觉得睡在雪里很有趣，很舒服！”

“真的？睡在雪里会有趣？舒服？”倪钦不相信地问。“真的！爷爷，你可以试试！”

“我才不试，我这么大年纪了，怎同小孩子？我睡下去，冻也冻死了。”

“怎会呢！老公公比你更大年纪，他也不怕。”

“老公公？哪一位老公公？”

“嗯，不知道。”

“不知道就算啦，别想了。”

“真的！爷爷，我也不知道，是一个老公公，不知道是谁。”

“老公公教你睡在雪里？”

“没有。”

“你不是说老公公睡在雪里不怕冻？”

“是他自己睡在雪里，我觉得有趣，也学他，果然十分舒服。”

“你这半个月都睡在雪里？”

“是！”凌起石微微点头，应得很低声，几乎没有人可以听到。乞丐与倪钦两个面面相视，都一脸诧然之色。他们相信凌起石不会撒谎，但都无法想得到那老公公是什么人，他们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样一个老人，也从未听说过有这样一个门派。“倪大侠，过去我常常自诩见闻过人，没料到原来是井底之蛙，孤陋寡闻至此，想来真个面热。”

“天下这么大，山川这么多，哪里没有高手？所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我们怎能尽知？前有古人；后有来者，我们也无法尽知过去与预知未来？丐兄，你这自懈是多余的，你这见闻，已经是非人所及了，如果你也自惭，我们还有脸见人？”

“倪大侠，我不是怎样自惭，是奇怪江湖上有这样一个人，有这样一派武功。”

“这有什么出奇！这个老人家可能自小就在深山雪地生活，这和熊、雪鸡、雪鼠一样躲在雪里，日子过得长了，习惯了，就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但我不甘心，我要设法把事情弄个明白，我要知道他到底是什么人，什么门派的人，我非弄个明白不可。”

“你有这精神与想法，我很佩服与高兴，有了结果，希望你给我捎个讯来。”

“好的！一定！”

“怎么，你要走了？不多玩两天？”

“就要过年啦！过年对我们这一行，是个大日子，你明白啦，我舍不得放过这日子的。”

“我知道，我不留你就是，”

“倪大侠，你真是深知我心，你还要再调养一段时间才能完全恢复的，你千万不可以疏忽，留下后患，可麻烦了，这儿太冷，该回去了！”

“小家伙，你怎样？回去还是留在这儿？”

“我睡这儿，觉得冷了我再回去！”

“好吧！你自己决定吧，我不勉强你！”

“爷爷，丐爷，我先睡啦！”凌起石一歪身，倒在雪里，双手把雪拨到身上，很快就把雪拨满了全身，再加上天空雪片不停，他整个人不久便披雪掩埋了。

雪下得大得出奇，但如此一连二十多天下个不停，却是过去少见的，在这日子里，凌起石是最高兴了。有一天，那是大除夕前夕，他忙了差不多整整一个时候，堆起一个人雪人。这个大雪人，真个是又高又大，高有三丈左右，直径有一丈长，有手，有头，有肩膊，就是没有脚，他堆好了之后，自己钻进最下层。睡了不知多少时间，突然听到一声虎啸，虽然躺在雪人下面，一样听得十分清晰。他几次想起来看个究竟，终于还是忍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怎么钻到我的脚上来了！”凌起石忽然发观双脚有什么东西在侵扰，无法再睡，想看看是什么，却又无法看到，他为免受影响，只好把脚向内缩，蜷伏而睡。

但是，虽然他肯退让，对方却不肯罢休，继续骚扰，使他无法安睡。他气极了，两手一按退出了雪人外边，跟着，他看到有两只雪鼠窜出来，明白了，原来是这东西作怪，骚扰他，他抓起一团雪，一捏一掷，“吱吱”两声，两只雪鼠给击倒了。他走过去看，雪鼠已不会动，大约是再也不会动了，他倒有点后悔，便把它们埋在雪下，自己也再躺到雪人下面睡觉。这一天醒来，已经是大除夕了，倪钦在洒扫，又在写对联。

“爷爷，又是过年啦！”他记得这就是过年的象征，贴上对联，便过年了。

“是呀，过了今天，你又长一岁，十岁了！你高兴吗？”

“高兴！”

“为什么？因为长了一岁？”

“不！不是因为长了一岁！”

“那是为什么？能说给爷爷听吗？”

“爷爷，昨晚，我梦见那个老公公！他又来了，没骂我说过他！可是，我醒了，却不见了他！”

“你醒时在什么地方？”

“在大雪人下面！那个雪人很大！”

“很大？有多大？能入得这个门口不？”

“不能！他比这里还高呢！爷爷，你出来看看！一出门口就看到了！”

倪钦果然出门肴看，暗暗惊奇凌起石有此魄力，一个小孩子也会堆起这样大一个雪人，对他另有评价，和过去的看法不同了。

这一天是大除夕，傍晚时候，石洞多了个人，他是石洞的真正主人，他是凌起石的师傅高仲坤。

“老倪，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小家伙去了哪里？怎不见他？”

“啊，你说小家伙？这几天，他可忙了，差点没把他忙坏，算是他的运气好！”

“他忙些什么？怎会这样忙？”

“等一会你见了他，自会明白！”

“你不可以先说个大概？”

“好啦，我说个大概吧！他有了奇遇，学会了一套卧雪功！每天晚上都躺在雪上过夜，睡到天亮。”

“真的？不冻僵了？”

“不！他说十分舒服，比在炕上睡还要舒服！”

“雪遇到热便融，他不是全身尽湿？怎会舒服呢？”

“这个我就想不通。”倪钦说：“我们抓一把雪，雪很快全融掉，雪落到身上，也很快会融化，但他早上起来，衣服不沾雪，更不湿，实在费解！”

“真有这等事？你亲眼看到？”

“不错，我亲眼看到。”

“这就值得研究了。”

“你要不要马上见他？我们可以到外面去看看！”

“还有别的什么吗？”

“还有！他还练了一套跟斗功，非常古怪。”

“跟头功？这名字已够古怪了，你看过了，觉得怎样？”

“我看过了，很了不起！古怪而实用，就无法看出属于何家何派，我与丐兄钻研了许久，总找不到头绪，你回来得正好，或者能弄个明白。”

“你说的丐兄是什么人？”

“不知道！”倪钦尴尬地一笑，说：“我问过他，他没有说，他是一个三十出头，年纪很轻，武功极高的人。赵斌这个人你听说过吧？我中了他的暗算，就是丐兄打败他，救了我一命的。”“这么说，他的功力可真不错呢！”

“何止不错，简直是好嘛，在我之上，不会在你之下，你知道我的为人，我轻易不称赞人的。”

“这个我是知道，小家伙的跟斗功怎样？你还没有说呢，怎么个怪法？”“我举个例吧，他一个跟斗翻下来，可以在空中连续翻上三四个凌空翻，这已甚难了，还可以随意左右前后出击，这就更难了。”

“依你这么说，确是古怪，不过，你没提到，他怎会这些。”“这又是奇缘！他说是一位老公公教他的，至于这位老公公是什么人，他自己也不清楚，因为老公公没有说他是什么人。”“一位老公公，会卧雪的，又会凌空翻的，这个人，我也没听说过，将来有机会，我倒希望见见这位奇人！”

“我也有此想法，就怕无此机会。”倪钦征求高仲坤的意见：“我们一起出去看看小家伙好不好？”高仲坤点了点头跟着问：“你不是赶着走吧？你听到消息了？”

“什么消息？”倪钦摹然一怔。

“消息说，严大侠，严振东给抓住了，江湖上侠义道的朋友都为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看来，热闹还在后头呢！”

“严振东？就是五年前独闯府衙，劫库破牢的严大侠？他被捕了？”“不错！正是他！当时，据说有好几个人在一起，他自愿掩护，结果力竭被擒，大家都为他可惜！”

“想不到严大侠一生耿直，少有敌手，却饬在宵小之手，实在死难暝目！”

“我回来的时候，大家正在商量着劫狱，我是回来告诉你一声，想听听你有什么意见！”“我暂时没有什么意见！我会亲自去看看的！”

“我们一起去，多个人，就多一分力量！”

“我们都去了，小家伙怎么办？”

“小家伙？你放心，他是不会饿死的！”高仲坤肯定地说：“你别小看他，他比我你都更有办法！”

“那么，什么时候起程？”

“今晚是来不及了，明天一早吧，天亮之后，马上就上路，怎样？”

“好！我跟你一起去！”倪钦答得很爽快，但他一顿之后，又道：“我们总得先找到小家伙，向他说个明白呀，要不，他早上回来不见了我们，不哭死了？”

“好吧！当面向他说明也好！”高仲坤说：“本来我是准备给他留几个字就算了的，他看了字，自会明白一切，省得他缠着。”

“那不好，还是当面说个明白的好！”两个人于是去找凌起石。找到他时，他正在雪地上空打跟头，跃得高高的，然后伸得直直，手足都伸直，并拢一起，象一条鱼一样，在空中翻转着！及至快抵地面时，才一挺身，双臂一张，两足一举一挺，打了半个回旋才飘落地面，轻盈，美妙，确是一流身法！“这小家伙果然了得，想不到别后不过月间，他已有此成就，将来我们回来，他的成就一定更大！”

“你这话很对，这小家伙将来的成就，必在你我之上！他的际遇太玄妙了！”

两个再看了一会，见他练了一次又一次，练之不厌，似乎也不如疲乏，当下都深深感动。倪钦说：“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这话真是不错呀！虽然这小家伙际遇好，但他这份苦练，也不能看轻！有际遇而不下功夫，还是得个白际遇，没有好际遇，苦练不掇，终也会练出一些东西来。这小家伙有际遇，又苦练，将来成就必大！就只怕他的性子太偏，我有点担心！”

“这个我也注意到了！我已经考虑许久了！”

“结果怎样？”

“顺其自然，略加引正！我想过了，矫枉过正亦是不好的，那就顾忌太多，一样会有不良后果，不如让他自己去发展，随其机缘来得更好！”

“你不怕他误入歧途？”

“这个我看不会，但他也不会拘泥于一个正字，象你一样！”

“这是你的看法，他是你门人，我不便多说，但愿他能和你所说一样，不入歧途，那就好了！我看，该叫他了！”

凌起石练了一会，正拟歇一歇，便听得师傅叫他，大喜地跑过去和师傅见面。

“爷爷！你回来啦！”凌起石习惯叫师傅做爷爷，实际上，他确也不曾正正经经的拜过祖师与师傅，高仲坤只是教他练武艺，教他读书写字，从未向他提起过师徒的关系，因此，凌起石叫高仲坤做爷爷，不叫他做师傅确有其道理的。

“小家伙，我和倪爷爷又要走了，留下你看守石洞，你怕不怕？”高仲坤突然改了主意，告诉小家伙自己要走。

“怕？怕什么？”凌起石两只小眼一张。

“有耗子，有蛇，有蜈蚣，还会有恶人和恶兽，你真不怕？”“我不怕！”

“饿了怎办？你能找到吃的？”

“能找到！我会摘果子，会挖山药蛋，还会打兔子！”

“我倒不担心，我知道你胆子大，什么也不怕，但倪爷爷讲你没这个胆，不敢一个人留下来！你想清楚才好！你还是个小家伙，我们都不在，你就找不到人商量了！”

“我不怕，我会找老公公！”

“老公公？他在哪里？”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

“我睡了他就会来的！我睡着，总能见到他！真的，爷爷，我会见到他的！”

“那好吧，你今晚告诉公公，叫他陪你，明天一早我和倪爷爷就走了！”

“好的！我会告诉老公公的的！”凌起石满怀信心地说，对于倪爷爷高爷爷俩个离开，没有半点留恋，但当他们转过身去，他即叫道：“爷爷，你们要不要带点吃的走？我去给你们烧几根红薯好不？”“不用了，留给你吧，一落了山，我们就能找道吃的东西！你玩你的吧，不必理我们！”

凌起石果然玩他的，不去理会高倪两个。倪钦因为与凌起石相处的日子较短，还未能深入了解他，对于单独留下他一个小孩子，总觉得不放心。反之，高仲坤却心下释然，绝无牵挂！

翌日，凌起石醒过来，记起两位爷爷说过要走，便回石洞去看看，哪还有人？静悄悄的，他虽不害怕，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觉。

“小家伙，你后悔啦，是不是？”一个声音自洞外人传入洞内，小家伙一听，大喜地叫：“老公公！”飞快地跑出洞外，却只见白茫茫一片，哪有什么老公公？凌起石四面一望，不禁呆住了。“小家伙，你不是在这里的？怎么不见了？你跑到哪里啦？”

声音传自石洞的内边，凌起石，心头一亮，猝然转身冲向石洞，扬声大叫：“公公，老公公，我在这里，你是在哪里呀？”凌起石的叫声尖而带着喜悦，震得洞壁有了回音，但却听不到老公公的回音，看不到老公公。凌起石为之呆住了。

他觉得奇怪，明明听到老公公在洞内说话了，怎么却看不见？他感到奇怪，再试了两遍，他想到一个办法了，当他站在洞口，听得老公公在洞内说话，他不再冲入洞内，却扑出洞外，结果，给他看见老公公了。他走向老公公，老公公抚着他的头发说：“小家伙，你的悟性真高，我只试了几遍你就想到了，有的人一辈子也想不到呢！”

小家伙受到称赞，自然是高兴，笑得合不拢嘴呢！小家伙见了老公公，已经忘记了早先的寂寞，也忘记了倪爷爷和爷爷下山的事了。他磨着老公公教他纵跃功。老公公说：“有一句‘贪多嚼不烂’的话你听过没有？”

“未听过！”

“贪多，就是超过本份的要求，比如你每顿只能食三碗饭，或者三条红薯，但你觉得好食，或者别人不在，你就多食了，结果肚里不舒服，那就叫做贪多。有的人贪多，霸占许多东西，却没有用处，结果丢了，那也叫贪多；嚼不烂，就是为了贪多食，不等嚼烂便吞封肚去；结果是肠胃出了毛病，自己受苦！练武也一样，必须练完一样再练第二样，假如贪多，不断练新的；旧的却无时间也无心机去练，到头来必一事无成，什么也练不成！你现在就是这样子了。你早几天的还没练得好，又想练新的，练新的丢了旧的，那有什么好处？还是先练旧的，等我看得满意了，自会绐你再练新的，你还是安下心来先把过去的练好了再练新的吧！”

老公公平平和和的说出，全无火药昧，任谁听了也不会有反感，凌起石对他甚为敬佩，自然更不会提出反驳了。

老公公给凌起石说故事，说红线盗盒，说红拂女私奔，说古押衙，说昆仑奴，说文天祥，说岳飞，说张良，说诸葛亮，说刘伯温，说李白与杜甫，也说郭解与朱家！他说得甚为动听，说得非常感人！老公公说完一个故事又说另一个故事，越说越精神，凌起石听了一个故事又听一个故事，越听越有兴趣。一个老一个少；老不老，少不少，有时嘻哈的大笑，有时玩成一堆，没老没小的，竟似兄弟，亲如手足。

白天转黑夜，黑夜转白天，也不知过了多少个黑夜，多少个白天，老人在这段日子里，教了凌起石五门功夫，一是腹语。口不开，嘴不动，却能说话，而且能说老少男女多种话，别人听得清清楚楚，老公公可以远及十丈过外，凌起石却只能及于三丈。二是无声掌。吐掌无声无息，劲道却是十分凌厉，常能使人产生错觉与难分虚实。三是凌空翻。这是过去曾经教过的，但这次才是算传诀窍，使他可以调乱穴脉。四是龟息功。屏息诈死，不用呼吸，可以支持很长一段时间，对练水功特别有用。五是辟毂术。他以特制的薄饼充饥携带方便。

老公公在讲述张良辟毂避祸与助刘兴汉时，凌起石便缠着要学辟毂术了。结果，老公公果然如其所愿，都教了他。

老公公虽然不拘小节，没大没小，但传起艺来却十分认真、丝毫不苟，因此，凌起石在这方面吃了不少苦头。但他醉心于此，不以为苦，练得极为起劲。这是老公公肯一样又一样传他，他能每样都有迅速进境的最大原因。

老公公教人另有一套方法，学的人很容易学会，进境迅速，凌起石很快就学会了这五门功夫，有了相当成绩，老公公兴尽告退，自己走了。

石洞又只留下凌起石一个人了，他一闷起来就轮次练功，除了辟毂术一门外，其他都可以练，而且练得很认真。

凌起石一个人在诺大一个山洞中，白天黑夜都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说话，其闷可知，他必要时只可以利用腹语，用各种不同声调，自己跟自己讲话，练得多了，纯熟了，声音传得也更远了。凌起石站在一个风口，迎风而站，迎风发掌，看似轻飘飘的并不着力，但打出去，却能把吹来的寒风抵当一阵，使之向身旁卸溢。初练时，他觉不出好处，只是一掌一掌的打，但练下去，渐渐有感觉了。他凝神发掌，似是无意出之，但寒风旁卸，并不扑面，这么一来，引起他的兴趣，练的更加有劲，也更加着意了。三月中旬，春天也快过尽了，雪已经不再下，积雪也渐渐融化，管涔山上的草、水都冒出新芽，显出篷勃生机，山花开始吐艳，雀马也活跃了，大自然韵景色在变，鸟、兽、草、木都在变了，只有凌起石的生活没有多大改变。他还是那个老样子，练功、练腹语，如果说他和两个多月能有什么不同，那是他经过两个多月的磨练之后，一切都进步了，而且，进步得很快！凌起石除了练功之外，有时也想念起爷爷、倪爷爷和老公公他们，想着和他们同在一起之时，和猜想他们此刻在干些什么，会不会也想念自己这一些问题的。不过，想的时间不太多，一闪就过去了。

倪爷爷和爷爷会不会想念凌起石呢？一样会的。他们在路上，住店，都惦记着凌起石，不时提到：“你猜小家伙现在怎样？会不会饿坏了吧？”或者：“小家伙似乎走入了魔道，怎么好端端要睡在雪地上，偏他又真个睡得那么好，不似做作！”后来，天气转暖了，他们又说：“你说小家伙现在怎样？融雪了，他不会躺在溶雪中洗澡吧？要不，不冻坏他才怪！”

倪高两个不是这样拿凌起石作话题，但他们都有一个信心，认为小家伙能够克服所有的困难，好好生活下去，不会饿坏，不会有生命危险。

他们想的对，凌起石果然解决了一切难题，生活得很好，比他们想象得还要好，好得多！一天，小家伙回到石洞，突然，他看到两个从未见过面的陌生人，想起老公公和爷爷说过的故事，便不自觉的停了步，看着对方，问道：“你们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那两个人想不到来的是小孩子，也是一呆，那个眉短眼细的汉子朝他一瞥，反问他：“小家伙，你又是什么人？来这里干什么？”

那人一句小家伙，生效了，凌起石以为人家认识他，神态不同了，好好地回答对方：“我和爷爷住在这里的，你们要找我爷爷？”“谁找你爷爷，我找你娘，快叫你娘来见我！”

“我娘早死啦！我只和爷爷在这里，还有倪爷爷，你找我娘干什么？”

凌起石这个回答，使对方大出意外。他本来语出下流，要占人家便宜，怎知人家不明白，他便没有兴趣了，因此，他又盯了凌起石一眼，大声说：“好吧！快叫你爷爷出来见我！”凌起石听了对方的话，得意地说：“我早知道你们是找我爷爷来的，你偏不肯承认，是不是，现在又说要找我爷爷了！”

“少罗嗦！你爷爷呢？还不快叫他出来？”

“爷爷早下山去了！你来迟啦！”

“那么，快叫倪爷爷出来见我！”

“真不巧，倪爷爷也下山去了！”

“胡说！怎么这样巧！你这小家伙，竟敢作要我们！不给点苦头你尝尝，你不知道我们的厉害！我们再问你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你要是不好好说，看我不打断你的狗腿！”

“你凶什么？凶我就怕你？我已经说过了，爷爷与倪爷爷都下山去了，你们不信，又要问我，我回答还是一句，你们信也好，不信也好，随你们的便！你再问，我也不会回答你了！”

凌起石的回答是针锋相对的，那两个人显然是受不住，要发作了。陡然听到有个老妇在“嘿嘿”冷笑，笑得非常刺耳，充满了挑战气味；那两个人一听，当堂变色，目光乱闪，却找不到有老妇，便向凌起石追问：“小家伙，你说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没有别人，怎么又有个老妇在说话？”

“有个老妇说话？怎么我听不到？你有没有听错？”

“胡说，明明是有个老女人说话，你还想抵赖。”

“没有，真个没有！”

“说，她是你什么人？你不说，我先宰了你！”“没有，我怎么说？”

“你真不说？听着，我由一数到五，你不说，我就把你撕成两半！”“一！二！三……”

“哈哈！两个人加起来快有一百岁了，却要欺侮一个小孩子，真不害躁！”这是一个老头子的口音，一样说得十分清晰。

“老伴，你别强出头行不行？人家没有真本领，斗不过成年人，不欺侮小孩子还能欺悔什么？他们不这样，还能怎样？他们没半点人性，可能还要欺侮我们呢！少说几句，不会蹩破肚皮的！”“呵呵！还是你对！我们走吧！”

“这到不必，只要你别多嘴，多看一会到是不错，他们的眼睛是瞎的，瞧不见我们的，怕什么！”

两个老家伙一吹一唱，直把眉短眼细那两个人气得个半死，四处搜查，却是什么也没有找到。

凌起石趁他们不觉，溜出了洞外，于是，一连粗犷的大笑响自洞外，那两个人又急急追出洞外，只见洞外一片的宁静，哪有什么人影？连凌起石也不见了。

“嗯，这是怎么搞的？真是活见鬼！”短眉细眼的怔怔地说。

另一个也满脸惊异之色，眼珠转个不停，但是，都无法找到可疑之处。因此，他说，“老金，真个邪门！他妈的，真是见鬼！”

老金就是那个短眉细眼的中年汉子。他蓦然想起了凌起石，便问：“老范，那小家伙呢？你看到他去了哪儿不？”

“没有，刚才还在这里的，怎么一下子就不见了？真他妈的见鬼！”老范也叫起鬼来了。[手机电子书 www.qinkan.net]

两个中年汉，守着一个小孩子，结果给小孩子溜了，两个中年汉竟然全不知情。连人家几时走的，怎样走的，从哪一条路走，去了哪里，老金老范两个全不知道，难怪他们不断叫见鬼了。

老金和老范两个回到洞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互相对望着，都是一脸愧赧，但他们是不甘心的，他们一齐再展开搜索；洞内洞外全搜遍了，仍然是一无所获，不能不心服了。两个正在面面相视之际，洞外传来凌起石的声音了，他唱着他自己想出来的歌。老金和老范两个走出洞口，看到凌起石在山脚下，他的歌声就在山下传上去时。老金与老范都是身怀绝技之人，知道声音由高传低易，由低传高难，何况还有山风？但凌起石的歌声居然传到山巅，又是那么清晰，他们不由的暗吃一惊了。

管涔山在当地来说，不算得是高山，比之它西南方的芦芽山，它是矮小得太多了，但管涔山却相当崎岖，不易行走，尤其在冬天积雪之后，更难行走。凌起石居然在极短时间之内到，了山下，可见其行动之速。老金老范两个细听他唱的歌，只听得是：清清的溪水清清的山，山上来了两只大花猫，没有翅膀的癞蛤嫫，想食天鹅肉难上难！清清的溪水清清的山，山上来了两只火花猫，想找我爷爷找不到，真是两个大糊涂蛋！凌起石反反复复唱的就是这几句，老金和老范听得可气坏了。他们一气之下，冲下山去，但他们到山下，却已不见了凌起石，在找寻时，凌起石的歌又在山巅上响起来了。这一次他唱的只有四句。唱的是：两只花猫糊里糊涂走下山，想不到我小家伙巳跑上了山，我小家伙呀真了不起，把两只花猫气呀气得翻白眼！老金和老范给他真个气得翻白眼，恨透了，一琢磨，由老金上山去，老范仍然守在山下。他们实行兜截夹攻，不容凌起石再逃出掌心。他们的打算很完善，可惜他们还是估计不足，小看了凌起石。老金追上了他，交上了手，却不是凌起石的对手，十招未到，他已中了两招，发出惨叫，滚着逃走了。还好凌起石到底是个小孩子，无杀戮之心，只看着哈哈大笑，没有追上去给他加上一掌一拳。

老范无论如何也料不到这样，所以大惊，飞步上山接住老金，老金如惊弓之鸟，道：“快走！快走，这小家伙十分厉害！惹不得！”

“你给他吓破胆了，你自己不小心，却抬高人家为自己遮羞！”老范不听老金的话，放开老金之后，便独自扑向凌起石，并抢先出手进攻，希望争到主动。凌起石人小胆大，对老范的进攻不当一回事。见老范一拳兜心打来，猝然退步侧身避过，然后右手摹然探爪，就抓老范手腕，左手同时并指，以掌缘斩击老范的“曲池”，用招甚为老练，老范心头一凛，不敢把招用实，急忙撤招，退了两步。“怎么？只一招你就怕了？大花猫，你要烧须啦，还是趁早快跑吧！”凌起石并不追击，只在一旁调笑。

老范给羞得脸也红了，肺也要炸了，无法下台，只求挽回面子，顾不了许多，趁凌起石欢笑，一抖手，一枚透骨针已经射了过去。这时双方相距不过丈许，二丈未到，这边一出手，暗器便到了对方身进了。老范事前无声无息，用得十分阴险，凌起石是个没有打斗经验的人，猝遇到奇变不禁大惊，“哎呀”一声，就向地下扑伏下去，狼狈极了。

凌起石个子小，动作快捷，他在别人无法应付的情形向地下一伏一滚猛的反弹而起，手中已多了一把沙泥，在反弹之际，见老范仰首上望，便一个跟斗转过身体，头下脚上地倒扑而下，一把泥沙也掷了过去，沙泥蓬飞，老范要避已来不及，只好倒纵兼闭眼。可是，还是嫌迟了，双眼都渗进了沙泥，痛得泪水直流，根本没有作战能力，更坏的是伤了双眼，睁不开眼皮，要逃也逃不出去，只好先图自救，以守为攻，以渡难关。凌起石得手之后。学看大人的口吻说：“因为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爷爷说，好人不许伤害，坏人不许放过，我不想杀错人，给爷爷责骂！你快走吧！若果你再不走，我就当你是坏人，不放过你了！”

“好孩子，有分寸！真是你爷爷的好孙子！”早先说过话的老人说。

“那还用说，什么样的种，生什么样的树，什么样的根苗，长什么样的瓜，有个好样的爷爷，他的孙子总不会差到哪里！”是那个女人说话。老范处此境地，除了逃走必难括命，因此，他只好认命了，先逃下山去躲一躲再说了！“小家伙，真有你的！”突然间，老公公出现在凌起石身边，老范下到半山，眼已可以见物，向上望去，看到有个老人在凌起石身边，证明他刚才的听觉没错，走得也对，再看清楚，只见老人把凌起石一扯，两个便足不沾地的“飞”到了山后，只传来阵阵笑声了。

“这老家伙如此厉害，还好我走得快，要不，这一趟可没命了！”老范半滚半跑的下山，会上老金，马上就溜，再不敢多逗留半刻了。老公公说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可能要去好几年，不易再和凌起石见面，因此，他决心在这短短几天内再传他几手绝活。并告诉他一个反常的事例，指出好的种子也会生出坏树，好的瓜苗也会长着坏瓜，好人家的门户也会养出不肖子，好的门派，同样会教出叛门徒！他告诫凌起石，待人不错是这以忠恕为主，但要有限度，对坏人，可以容他有自新机会，却不宜纵恕，犯一次，可以看情形予以饶恕，犯上两次，三次；那就不该再饶。有的人，有的错，是一次也下能饶的；还有，那些出身名门正派者，犯错更宜重处！出自邪门恶窟的，若有转变，肯改邪归正，就该鼓励！老公公在这几天，反反复复举例，提到这些，予凌起石一个极深刻的印象，这对他的未来，影响极大。

老公公这一次日日夜夜和凌起石在一起，说的，教的都是反反复复的那些，凌起石听得如烙在心，永难磨灭，学的也永烙在心，不会忘记。

这一天，老公公看完凌起石练完最后一招无声掌之后才欣然告别，并解下他的腰带递给凌起石道：“此物跟随我甚久，我对它很有感情，现送给你，我们如在一起。你要好好保存，勿使我失望！”

“它不怕水，不怕火，不怕寒暑，你带它在身边，可以辟邪！”“你碰到大对头，打他不过时，可以作武器用！碰上名门大派的叛徒，也可用去惩罚，不必害怕！我再传你几招无声鞭法与剑法，你看清楚了，我只练一遍，你记得多少是多少，再问，我也不会说的！你看清楚了！”老公公于是展开招式，练了八记鞭法再练八招剑法！练完之后，把腰带向凌起石身上一抛，双足一点，哈哈狂笑而去，一眨眼工夫已经不见了。

凌起石没有出声，也没有追赶，抓着老公公的裤带呆呆地想，形同化石。

凌起石在做什么呢？原来他在默默记着老公公使过的十六招，他闭上眼睛，老公公似乎就在眼前，一招一招的练着，由鞭而剑。

这小家伙心无杂念，居然全都记了下来。他并不急于练习，先把记忆一次又一次地反复地记着、想着，直至过了好几遍，自信不会忘了，才一招一招的练起来。这一练，他可为难了。过去他练的全是掌，拳，并未练过软鞭，剑与刀是练过的，但并不注重，此刻要练鞭，实在不易，他为此苦笑。

但他并不放过机会，虽有困难，仍然苦练。他要把那八招鞭法练好，练到自己满意才罢手。

腰带是软摆摆的，正如软鞭一样，不易使用，加以老公公那八招又蕴含有极其复杂的变化，使出去的一个圈又一个圈连续不断，实在不好学。凌起石练过八招，打了自己好几次，腿与手，还有背部都受了鞭，腿部中招最多，伤痕累累，叫人看了心疼。但他却咬着牙，忍着痛，不由“哼”一声。他还是一股劲地学。

凌起石练过了鞭之后又练剑式八招，这一来更难练，因为腰带是软的，作软鞭用还有点像，作为剑用就得有非常深厚内劲才可，凌起石在这方面还欠火候，更不懂得如何运用，所以连起手第一招也感到困难，其他七招更是无法施展了。

但是，常言道：“天下无难事，只怕心不坚，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凌起石每天练上千百次，都是那些东西，一个月二个月，几个月过去之后，早已熟极了！连在梦中也能够练了。大约过了半年左右，他见高爷爷与倪爷爷两个都未返，留下的几本书已读了千百遍，也是熟极如流了。可惜却不甚了解内容，因为他只认得字，却不会解。但虽如此，在没有其他消遣之下，他也只好拿来读了。

一个人孤独的生活，半年的时光已经不算短了，到了秋后，山上已呈肃杀气，这一点他是十分清楚地记得的，冬天又要来了，快要下雪了。

这一天，他一时兴趣，带了点钱下山去，他走得快，比别人快好几倍，因此，他半天时间，已走了别人几天了。太阳未到中天，他已经到了东寨一个小镇。在那些地方，经常都是熟口熟面的人碰头的，突然来了一个头发长长，和普通人都有异样的小孩子，便引起了大家的注意。他的幼稚说话与举动也是受人注意的。但他身上带有银子，吃的不愁没钱。

又能听懂别人的话，知道一些事情，于是，他去到一个地方买衣服。

他碰到一个老人家是忠实的生意人，见他一口气拣了几套衣服，便问他给谁买的。他说两套买给两位爷爷，其余的是自己的。老人家说他年纪小，会长大，不要买得大多，免得衣服末穿破便不合穿，如果想多买几套，也该大的小的每样都要一点，他想想也有道理，便听了老人家的话，买了一大包衣服，再买点自己喜欢的玩具和买了点吃的。

本来他是要回去的，却意外的听得有人说，河的那边西南的芦芽山，最近常有老虎结队出现，夜间还有鬼火，好几个猎人上山猎虎，全都没有回来，大家都认为他们已被虎食了！这些话原本与凌起石无关，偏是他耳朵灵，好奇心大，听了之后，便悄悄地问人。好奇心使他忘记了其他，于是渡过汾河，直向芦芽山走去。

芦芽山比管涔山更高，更陡峭，这是凌起石事前所想不到的。但他一心是好奇，为了探索秘密而来，所以山的高矮并不影响他的兴趣，也不影响他的走动。

凌起石左手抓着玩具和吃的，右手提着一大包衣服，以极轻巧的身形步法走上芦芽山。才上到半山，便听到连串虎啸，不久，果然看到有大小不一的五头老虎在不远处嘻戏。

五头老虎，有两头是大虎，两头小虎，一头中虎。两头大虎躺在地上，中虎站着，望向另一方，两头小虎相扑。又咬又抓，互相跌扑，但看得出是相戏，并非真个打斗。

突然，有一只小虎发现了凌起石，站定了，另一只不留意，向它一扑就把它扑到了，但它们爬起后，都站定了不再相戏，中虎也看见了他，发出了声音。于是，两只大虎也站起来了。

大小五头老虎都望向凌起石，凌起石也看着它们，并且继续前行。他脸带笑意，目光多注视着小虎。双方的距离越来越近，两头大虎开始咆哮了，中虎更形震怒，只是两头小虎仍似小孩子般看着，并不出声。

凌起石在管涔山是有过与老虎打交道的经验的，他此时就把这五头老虎都作为管涔山的老虎一样，所以一点也不害怕。那两头大虎似乎给他这份镇定所惊异着，竟然没有向他作进一步的进犯。

双方的距离更近了，相距只有三十丈左右，凌起石还是继续不快不慢的朝老虎走过去，并且开始说话，叫两只小虎做小家伙，还学它们的叫声。

双方相距只有十丈左右了，他把手上的东西放下，只空着双手向小虎走去，小虎似乎喜欢他，大虎也似乎看出他没怀恶意，没有向他袭击，也没有阻止小虎跟他接近。于是，凌起石就这么跟两只小虎玩在一起，交了朋友。

凌起石这家伙真是自由自在惯了，他与两只小虎玩得忘形，竟不知时间，等到发觉时，太阳已经下山，山风四起，另有一番景象了。

“天黑了，怎么办呢？”凌起石不由的自语。但很快他便丢开愁思，跟了两只小虎走。这一夜，他就睡在虎穴，跟两只小虎睡在一起。至于大虎和中虎什么时候出去，什么时候回来，他都少理。

翌日，他又和两头小虎玩了一天，他本来只准备玩半天就走的。可是，两只小虎实在太可爱了，它们舍不得他走，两只小家伙陪伴着他玩，也许它们自己玩得闷了，多了个生人，所以特别觉得开心。

这样又过了一天，这一天，他是靠食果子充饥过日子，这在他来说也是常事，所以一点不觉得不习惯。

第三天，他决定走了，但他要在离去之际，先多看一看芦芽山的面貌。所以，他不先向下走，却向上爬去，越走越峭，到了一道峭壁，两只小虎竟然上不去了，只好守在峭壁下等凌起石。

但是，凌起石这一天没有回去，好几天也没有回去。

凌起石去了哪里？他入了迷魂阵，陷在一个阵图内，被困在图中，再也走不出去。自然，他是心不服的，他不断向外闯，可惜的是转来转去，都回到原处，终于，他只好放弃急要离去之心，要先留下来想办法。

凌起石在阵图之内，终于找到一所茅屋，那是在天黑之后，月亮还没有升起，星星的光线又太暗，照明不了山上的景物时，他乱闯乱撞中找到的。

这茅屋的外型很小，但是，入了屋内却大得出奇，因为那不是真正的茅屋，是一个大石洞，茅屋是石洞的入口处。

外面黑，洞内更黑。凌起石在洞内凝望了许久，还是看不清楚，后来，他记起自己身上还带有火石和火折子，便不再怠慢了。

凌起石燃上了火折子，赫然发现有个死人躺在地上，一张石几上又有汕灯，灯盏已无油，旁边有个油壶，还有灯芯。

他燃上了，一灯之下，室内已看得分明。他看到一道石门，可以内通的，但他不急于进入，他把准备买给两位爷爷的衣服，拿了一套出来，给死人穿上去。人死之后，筋络已无伸缩性，四肢僵硬，凌起石好不容易才替死者穿上衣服，再叩了个头，道：“老爷爷，我不知你是谁，你也不会知道我是谁，我听爷爷说，人要有缘才能相会，我们也算是有缘吧！我是迷了路，出不去，才到这里来的，今晚，我借你这个地方睡一晚，你老爷爷别责怪我啊！”说完，又叩了个头，礼貌倒是真好呢！

才站起身，突然听得内边有个人喝问：“什么人擅自进来？快进来见我！”声音并不响亮，却是另有威严，顽皮的凌起石听了也如奉纶音，乖乖地答应着，走了进去。

“你进来，怎不把灯拿进来！去！快去把灯拿来！”又是命令式的呼喝。

“嗯，原来是个小家伙！你叫什么？和谁来的？”

一个老人靠在石床上，似乎有病在身，他看到凌起石回来，感到无限惊异。“老爷爷，你是不是病了？”凌起石不答他的话，反而询问地，但并非呼喝，是关心。这是他也听得出，看得出来的。但他倔强惯了，不愿接受，仍继续追问凌起石的身份和来历。凌起石说了，他不肯相信，说凌起石说谎，要他说实话，激怒了凌起石，大声说：“我说了，你不信，你再问，我也这么说！我不过睡一晚，明天就走了，你何必多问！我爷爷说，只有坏人才最凶，你大约是坏人，我不跟你说！我要睡觉了，你再问，我也不理你！”这个老人给凌起石说了一顿，气极了。他生平最自负异常，不把天下人看在眼内，行为怪诞，任性无比，但他武功极高，杂学尤足骄人，所以江湖中人提到他，倒是畏惧七分的。因此，他生平甚少受人奚落，凌起石如此顶撞他，简直是前所未有。但是，凌起石也是给爷爷宠惯了的，说怎样就怎样，不易低头，这一回倒是双方都碰上了对手了。

凌起石持灯出了内室，和死人在一起过了一夜。他并无惧怕心理，自己在灯光下练功，把所学的练了一遍又一遍，直练足了三遍之后才真个睡觉。

凌起石练武功都是一个人，这点瞒不过床上的老人，但当凌起石练腹语时，却气坏床上老人了。他听得有老人，有老妇，有中年、少年等多种声音，争辩，失笑，娇笑都有，而且有好几种口音。床上老人曾为此责骂凌起石说谎，凌起石却不理他。第二天早上，凌起石起来之后，入去问床上老人：“老爷爷，我出去去找吃的，吃饱了之后就走了，你要吃点什么不？生果，烧鸟？还是烧兔子？你说吧，我会替你带回来，要是你不说，我吃饱之后就走，可不回来了！”

床上老人这回可倔强不起来了，他有病，无法出去找吃的，连下床喝水都有困难，若不倚靠凌起石，只怕自己也会饿死了！他想了一会，终于说：“好吧！你到后山的白石崖，找到那株身上长满了倒钩，叶子布满了毛虫的树，设法将果子摘三几颗回来，我就传你一门功夫作为交换！这样，公平交易，两不欠情！”“你只要三几颗就够了？我给你多摘几颗，这样，我走了之后，你就可以多吃几天，病也许就会好了！你以为好不好？”

“这果子十分难摘，只怕你一颗也不易摘到！”

“那是我的事，你别管！”

床上老人又给气一下，但他不再出声，只是笑笑。他已经从这个小家伙身上看到自己的样，倔强得使人惊奇。

凌起石去了大约一个时辰左右，回来了，也不知他用的是什么方法，居然摘回来三四十颗床上老人要摘的果。以致床上老人也大出意外，呆了一刹。他已知道这小家伙确是个非凡之人，也知道他确是一个人来，并无任何人同行。他更从凌起石替老人穿衣服，看出他实是一个宅心仁厚的人，对他的好感又增加了三分，此刻见他居然有此本事，可以一下子摘到三四十颗鲜果，不由地改了态度，笑说：“小家伙，看不出你有这本领！”“我也不知道这样难摘，花了我许多时间，我还给毛虫咬了两口呢！”说时捋起衣袖，出示左腕，并继续说：“你不要什么了吧？我要走啦！”

“你以为你能走得出去？你昨天试过了？”

“试过了！”

“走不出去是不是？”

“是！”

“你今天还是走不出去！你只有安心住下来，等我病好之后，带着你才能出去！”

“不，我今天能走得出去！”

“为什么？”

“我想到办法了！”

“你想到办法？什么办法？这样有把握？”

“我昨晚想出来的，有把握：”

床上老人为之一怔，急声追问：“什么办法？你能说出来？”

“当然可以！我来到这里，就想到了办法！”

“什么办法？你还没说呢！”

“办法十分简单，白天，我认定目标，总走不出去，晚上，天黑了，什么也看不见，我却找到这里，等一会，我先选定方向，再把双眼蒙上，什么东西也不看，就能走得出去了。你不相信？”

蒙上双眼，不看东西，这倒是床上老人过去没有想到的问题，不少人被困阵内，也始终逃不出去，想不到小家伙只在天黑走了一次就想到克制阵图的办法，这么看来，小家伙确是一块好材料。这种料子，可遇不可求，若是错过机会，只怕再难有同样机会，所以他想办法把他留下来了。

“你留下来不走，行不行？”

“为什么？”凌起石愕然问道：“你为什么要我留下来呢？”

“是这样的，我有许多东西可以传给你，你要不要学？想不想学？”

“你真有许多东西可以传我？是什么东西？”

“我会医、卜、星、相、琴、棋、书、奇门遁甲，还会一些古古怪怪的武学绝招，你学不学！”

“你肯教我，我当然学！你什么时候教我？”

“现在就开始！你先吃几颗果吧，这果对人十分有益，我能活到今天，全靠它。”

“这么有用，我倒不能不吃了！”他立即伸手把其中几粒果子拣起来，塞进口中。只觉一阵甘洌清甜，直透五内，不由的脱口道：“好香，好甜！”

“你刚才没试过？”

“没有！你只叫我去摘，可没叫我吃！”

“你真是个好孩子！来，我们开始！你去把这个柜第一格，左边第一卷书拿过来，我教你！”他伸手向那边一指，凌起石就跟着他的指示去取书。

“你读过书？识字？”

“读过一点，识字不多！”凌起石照实说。

这位半瘫的老人有过人的记忆力。他叫凌起石将书卷披开，看着内文，他就在床上照书上的文字背诵。他背得并不快，碰上一些少用的字还特别多念一次，解释其意义。念完一章或一大段便开始讲解，凌起石有的地方听不明白，只好用牢记，等待将来再用事实去证明。

一老一少都有惊人的记忆力，老的不用看着书，背诵如流，少的听了一次，也记了个八九，再经解释，已全部入了脑。因此，引得老的无限高兴。

这石洞中有许多书，都是一些旁门术数的书，悟性差一点的人，也不易学得懂，对它有兴趣的人，却足以入迷，寝食俱忘。凌起石对此就有深厚的兴趣，他又大胆创新，试用针与灸，把老人的半瘫治愈了七八成，走起路来虽然一扭一拐的，到底是可以走路了。他自料这一生已无希望再走路，不料却给凌起石治好了。因此，他感到传艺给凌起石，有出乎意料的价值。凌起石在石洞中一住四年，已经快十三岁了。老人替他推算运气，认为他这一生该有奇遇，便劝他下山。他在山上住了四年，当然不会再为阵图所困了。

凌起石走了已三天，老人偶然再一次推算，不禁跌足叫“弊”，失声自语：“一子错，满盘皆落索，只因算错了一丝，这小家伙可有苦头吃了！”继续再细细推敲，脸上便出现一种迷惘之色，自言白语：“这是什么卦象，怎会如此怪异？也罢，我已技穷，无法再算，这小家伙天生异质，也许会有奇遇！至于是苦是甜，可得凭他自己的运气了？我公孙元技止于此，无能为力了！”

原来这个老人叫公孙元，他于自言自语中说了出来，在凌起石面前，他从未提到自己的姓名，凌起石也从来不问起他，只称他为老爷爷！公孙元精于星、相学，但却无法看得透凌起石，甚至连推算他的际遇也出了错，这是他过去所未有的，所以他对凌起石这个人大感奇怪。

凌起石这时只有十二岁多，十三岁不足，但由于他长期运动，身体发展得很好，看来已经有十四五岁了。他离开了芦芽山，曾经回到管涔山去，但石洞中没有人，污秽不堪，成了蝙蝠的大巢穴，他本来是回去看看爷爷的，结果是失望，于是，他再离开管涔山，正式踏上世途了。

过去，凌起石听过许多关于世途险恶的故事，只是世途如何险恶，他却是毫无经验，不知实情的，因此，他也无法想象。他只好暗暗提醒自己，要小心，要小心，不可上当！不可上当！一个人能够时刻提醒自己，当然是件好事，但是，凌起石还是一个大小孩，实际年龄未足十三岁，又未见过世而，想不上人家的当，却并不容易。

他进入市镇，首先引起别人注点的是他是一个单独的陌生人，语音有别，身上有银，却对一切都甚为好奇，似乎什么都不知不懂，又什么都知都懂。他在一家食肄中食了不过几十钱的东西，却给了不止一吊钱的账，充分显出他的不平凡身份。

他没有目的的到什么地方去，在市镇住了一宿，第二天一早便上路了。几天之后，他买了一匹马，是现成的，配有马鞍，但他未骑过马。马甚识人性，且欺善怕恶，对不懂骑术的凌起石不听使唤，忽而狂跳，忽而乱转，忽而擦墙又擦树，忽又人立长嘶，非常难相与。可是凌起石虽未骑过马，却有一身超人的武艺，不但不怕坐骑捣蛋，反而觉得有趣，任它乱来一通，他只在马背上哈哈大笑，恍如表演马戏。他这匹坐骑大约知道碰上克星了，跑了一段时间便停下来。反而凌起石对它这跑法有兴趣，追着它跑，弄得它口吐白沫，他才肯罢手，经过一次暗斗之后，马驯服了，十分听话。

不过，几天之后，又出了另一个问题，与这匹马有关。

这一天，凌起石已经离开芦芽山有十天路程了，他到了宁化堡地方，那地方并不繁荣，可说是相当荒凉，他走了很远一段路了，仍未碰到一个人影，心中有点闷，便唱起老公公教他唱的陕西民歌。他这时还不懂男女情爱，更不了解男女相思之苦，但他却能唱男声与女声，依着老公公的口吻，学着老公公的情绪唱，激昂处则激昂，悲凉处就悲凉，居然十分传神。

凌起石的内功已极具根基，唱出歌来，声音传得甚远，纵未能说是响遏行云，却确实已唱到山喝谷应，回声不绝。

他的歌，惊动了隐居当地的一位老婆婆，她由茅屋中走了出来，扬声发问：“嗯，唱歌的小哥儿是什么人？唱歌的小姑娘是什么人？能跟我老婆子见上一面吗？”

“老婆婆，唱歌的是我小家伙，惊扰你老人家了，真对不起！不是有意的，我不唱了就是，你老人家就原凉我一次吧！”凌起石的声音远远传到老婆婆耳中，她暗暗的吃了一惊，刚才明明是个年轻人唱歌，怎会变了小孩子？那个小姑娘呢？她为什么又不说话？她有一种被戏弄与被欺骗了的感觉，勃然涌起怒气。

“你给我站注住！”老婆婆突然出现在凌起石前面三丈左右，凌趁石急忙勒马，双方已相距不足一丈了。“老婆婆，你把我吓坏了！”凌起石从自己能够临急勒马而自觉高兴。“刚才跟我说话的小家伙就是你？”

“正是，老婆婆！”

“那对唱歌的青年男女呢？哪里去了？”

“歌也是我唱的，没有骗你！”

“好，你唱给我听！”

“谨遵老人家之命！小女子拜见过老人家！”凌起石前一句就是青年人口音，后一句是那姑娘口音，真个是维妙维肖，难辨真伪。老婆婆为之一愕，随即叹了一口气道：“小家伙，我相信你的话没有骗我，但你刚才的歌却是已把我骗了！你走吧！”

“还不快谢过老婆婆！多谢老人家！谢过老婆婆！”凌起石前面一句竟是个老头子的口吻！跟着两句是一男一女。

说完，他再上马，原来他在回答老婆婆的话时，已经有礼地下了马。

“等一等！”老婆婆解下一块配玉送给凌起石道：“这是一次很奇特的见面，我该绐你一点见面礼作为纪念！这是一块足可辟邪镇魔的古玉，你要好好保存，不可随便丢了！拿去吧！”

“谢谢老人家的赐赠，我一定尽力珍惜保存！老人家可还有什么吩咐？”

“没有了，你走吧！”

凌起石再谢而行，走了丈外回头一望，已失老婆婆的所在，怕再惊扰她，不敢再唱歌了。

别过老婆婆走了五七十里之间，有几个公差模样的人儿。

到凌起石，立即把他拦住，其中一个大声呼喝：“小贼，你的胆子倒是不小！偷了柳大爷的马，居然还敢骑了进来！”

“什么？我这马是用十两银子买的，你怎能说是我偷柳大爷的！”

“笑话，十两银子能买到这样好一匹马？你骗谁？走！跟我们到衙门去！”

“我没骗你，真是用十两银子买的！”

“大哥，这也有可能的，贼人偷了马，自己不敢留，便以低价卖出去，他是个小孩子，不懂事，贪便宜买下来，也是有的！我们就网开一面，只带了马去销案，说是在这里寻到，不捉他算啦！”

“好吧，你再搜搜他身上可有武器！”

凌起石这一天失去了坐骑，还被偷去了银子，还好，银子还留下一点，没偷光，但他已觉得十分倒霉的了。人家走了许久，他才后悔早先自己不动手，凭自己这身武艺，绝对有把握可以打退那几个公差的。他第一次吃了公差的亏，也第一次恨上了公差。凌起石不恨公差夺他的马，但恨偷他的银子。那匹马虽然是凌起石用了十两银子买下，却不知它是否真是贼人的赃物，可是那些银子却是他自己的，公差没有理由偷走！凌起石的身上只有不到二两碎银了，他又没有用银的经验，不几天就用光了，怎么办呢？他要想办法了。但是，他不甘于做乞丐，也不甘于偷，如何解决生活？宿在他来说是无所谓的，任何地方都可以过一夜，在雪地里他也可以埋在雪中，在其他地方更不用怕冷。可是食呢，三几天不食，他是能抵受得住的，长时间，他就难以支持了。

这十天他来到了东村镇，听得人人都说：普济寺的观音显圣，十分灵验，求财得财，求官得官，求子息得子息。他心中好奇，要去看个究竟，便随着当地的人前往。普济寺倒是建造得很好看，占地也不少，寺前还有一块大空地，但因摆满了卖杂物的摊档，显得不怎么空了。

在空地较东一角有一档卖解的，敲锣、打鼓、卖药，一共只有四个人，一个老头，有五十多岁，一个老妇，有五十左右，女子一个，十七八岁，小童一个，只有十岁左右，场而不够热闹，围观的人甚少，买卖当然不易做了。凌起石走过去看了一会，便对老人说：“老爷爷，你们人少，人不够用，我来帮你好不好？我只要吃饭，不拿工钱！”

这老人姓李，名元超，又名雪珍，子名正瑞。老人的真实年纪只有四十七岁，浑家四十二岁，因为生活奔波，显得特别苍老。

他这一档卖解，多了个凌起石，当堂不同了。凌起石用一条绳子表演绳技，将几件武器插在场子四角，他人站在中央，再用四个小铁罐载了水，放在四件武器前一尺左右，然后挥着绳子说：“嗯！嗯！老爷爷，老奶奶！大叔、大婶、大哥、大姐、小弟、小妹们，请来看我玩手艺啊！绳子送罐上天庭，点水不滴莫沾尘，学艺未精有错手，哈哈一笑别生嗔！来叼，来看我铁罐送水上天庭咧！”

他的声音清脆，歌声有韵，又是陌生面孔，果然吸引了不少人，于是，他叫人家自己去检查铁罐是否有水，有人看过了，都说有水！于是他说：“来啊，我送水上天庭啦！”

绳子挥出，突然捆上了一个铁罐，他便大叫：“快让开啊，别给泼了一身！”说时一个向后甩，铁罐到了背后，放在一根武器的顶端上！绳子则松开了，溜了下来，四周的掌声如雷，他继续再两下，同样获得掌声，可是到了第四个铁罐，却中途甩开了绳，引起了不少人惊呼走避，哪知就在此际，铁罐虽无绳子捆着，还是安然落在第四件武器的棍顶，这一来，掌声更烈了，闻声而来的人更多。人墙围了一重又一重，有人不用凌起石请求帮忙，已经自动抛钱出去。“嗯！嗯！请大家帮忙，我还没玩完呢！来，我再把铁罐取下来，但愿不要失手！”说着，一挥绳子，各人还没看得清楚，他已把四铁罐全取了下来，放在一处，然后又利用绳子拔起四件武器放在一处，再一抖一抛，绳子捆作一团了。

几个动作干净俐落，又赢得不少掌声，结果得了不少赏赐，他让玉珍姐弟抬起赏赐之后，拍两下掌，道：“多谢大家赏赐，无以为报，我愿为大家免费效劳，有扭伤，跌伤，压伤的，不妨请来一试，别的本领我是没有，讲打架和医跌打，我是家常便饭！不要怕羞，请出来，包你当堂见功！”

他一连说了几遍，才有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一拐一拐的出来，他让小孩子坐着，一边给他说笑，一边给他动手术，过了一会，凌起石以开玩笑口吻骂那孩子：“小混蛋，你根本没事，害我白花许多时间！走！走！嗯，哪一位受了伤的，请出来试试我的手术！”凌起石这话引起众人莫大怀疑，因为那孩子在几天前摘果跌下，受了伤，看过几个大夫，都摇头，认为难医，证明那孩子伤得不轻，但凌起石却说他没有事，那不是本领太低看不出来！于是有人发出了嘘声，有人骂他吹牛，怎料那孩子站起来，却很自然的走路，甚至可以跑，可以跳呢！这是一个奇迹，出来的人多了，凌起石手法十分纯熟，很快就把出来的十多个伤者都医好了。有的给敷上叠打药，有的开了药方叫伤者自己去购药，他绝不赚钱，但再三告诫每个人的伤不同，每个人的身体不同，即使同一个人也因年纪、强弱的不同，千万不可乱服。他说外敷可以用错药，内服千万不能错！虽然凌起石声言免费，那些给医好的人还是尽自己能力付出一点费用。

这一天，李元超一家人高兴了，早间李元超达允收留凌起石时，李大娘还是想反对的，此刻则庆幸自己没有出声了。

这一天，李家档共收了十三两多银子，这是从来所未有的。所以，这一顿晚餐特别丰富。

李家一家人只住一间很小的房间，因为他们一直收入不好，无法付得起更多房租！一家人还无所谓，多了个外人却不方便了！怎么办！李元超主张另租一间给凌起石，李大娘舍不得花那笔租金，李元超说当天的收入全靠凌起石，女儿的伤也要靠凌起石，不能叫人没地方睡。

凌起石也要求另租一间房和准备一些炭和两个大炭炉，房是给李大娘与玉珍睡觉，炉与炭是用来替玉珍疗伤的。至于他自己，他说他另有地方睡，不用替他担心。

当晚凌起石就替李玉珍医治，让她睡在床上，两大洪炉在床之两侧。天气并不冷，所以热得她十分难受，她已经脱得只剩下亵衣了，还是热，汗出如浆，痛苦地呻吟，辗转反侧，直至抽搐。李大娘十分不忍，不断问“怎样？”凌起石则总是答“未得”。后来，凌起石对李大娘说：“你看到她的胸腹出现三个金线印，立即把它挤出来，记住，要挤得清楚干净，不能手软，若留下一点，就有后患！她要是流血，我会替她医的，她是姐姐，我不方便，大约到时候了，我先出去，挤干净之后再叫我，我只留在门口，她若晕去，也不用怕！”

李大娘待关上房之后，揭起女儿亵衣，果然看到有三颗金钱印，最上一枚已经十分明显，另两枚则较暗，不过，变化甚快，很快就全显了。她急不可待地依言挤出，原来那是一些血块。

这一夜，李玉珍是苦透了，但第二天吃过药，精神却觉得比平时还好，胃口也好了。她向凌起石致谢，凌起石向她道歉，说他该分三次医治，她就不会那么痛苦，但三次就得六晚，因为是隔一夜才治一次的，他认为她是个坚强的女子，所以三次缩做一次。

她笑了。说，她到宁可一次受苦，若分三次，受了第一次，未必肯再受第二次呢。

凌起石在东村镇，很快就替李元超撑起了招牌，给他赚了不少钱，但也引起了同行的妒嫉，因为，不少伤者原是别人的客户，都给凌起石神奇的手术抢走了。每天到李家档求治的人甚多，难得的是凌起石不限定对方要付多少手术费，又不赚他们的药价，甚至他们买不买跌打药也随便，这一来，来的人就更多了。

凌起石的名声传到大财主麦老爷耳中去了，麦连爷的左脚，十八年前已经受过伤，一直未好得十足，十年前再伤过一次，从此就不能凭双足行路，不是扶杖，便是扶人。

麦老节自己受了伤，他儿子没事，他的孙子却受伤了，据说是碎了膝盖，名医束手，请了不少大夫，用了不少银子，还是跛子一个。外间说这是报应，他被气坏了，不知怎的，他听到了李元超有个伙计，手术十分高明，他便想替自己和孙子都医好，立即派人到李家档去请凌起石。李家档正在开锣，他刚玩过一手软鞭，搏得无限掌声，有不少伤者还在排队轮候求医，突然传来人墙外有呼喝声，还来不及查问，已见到两个彪形大汉推开人墙，闯了进来。其中一个大声喝问：“哪一个是凌起石？”

“我就是，你受伤了？要医就去排队！”凌起石一点也不怯惧，倒是李元超夫妇认得这两个人，害怕了！急急走出去问：“两位大哥，有什么事吗？如果他得罪了两位，我会叫他向两位陪罪！”

“不，你弄错了！李老头，你走运啦，请得个好伙计，我家老爷瞧得起他，特地叫我来请他去给我们老爷医腿呢！”

转口又对凌起石道：“走吧，跟我走！”

“慢着，我想知道你说的话是真是假！”

“当然是真，谁敢乱说假话！”

“那么，两位请吧，我不去了！”

凌起石突然来这一句：“我不去了！”这可气坏两个彪形大汉了。但因他这个决定大出他们意外，所以反而呆了一刹，然后几乎是同时的哈哈大笑道：“不去？你再多说一句好不好？”“不去就不去！说十句也行！要不要我再说十句？”

“你当真不去？”

“当真不去！”

“我们抓他回去！”两个彪形大汉根本瞧不起凌起石，也不相信他会医跌打，所以一点也不尊重他。但当他们要动手时，凌起石喝道：“我看你们是少鲁莽的好！文王贵为王了！还得来到渭水去为姜太公拖车，刘备是汉后主了，亦三顾茅庐见诸葛，你老爷是什么身份，叫你这样两个毫不知礼的人来呼呼喝喝？如果我犯了错，要捉拿我服刑，我会跟你们走！现在你老爷有求于我，请我替他医伤，你想这样叫我走？你休作梦！你若动粗，你必吃亏！第一，你打不过我，第二，我要你老爷先打你每人五十大板才开药方，他不敢不答允！你们想动手，先要想清楚！”

凌起石一席话，吓得他们当堂腿软！强固不起来，软又丢脸，站在那儿可难堪极了。凌起石不理他，把走散了的伤者叫回来，替他们马上动手术，只见他如玩魔术一样，好几个拐着脚来，给他抚抚捏捏了一会，便能自然地走了，有的已经伤了几年，是来再诊的，却已走得很好，不用扶拐杖了。

这些伤者之中，有些是彪形大汉所认识的，知道他们确实受了伤，走路不便的，此刻却伤已愈了八九，看过这一次之后，不用再来了！两个彪形大汉目睹一切，心怯了，怕请不了凌起石回去，要受罚，也顾不得面子，转为低声哀求了。

“你们就别说了，说也没用！我说过不去就不去，要医嘛，就得叫你老爷自己到这儿来！你们别想用李老板压我，那也没用，我最多不过三几天就走了，他即使不请我，我饿不死，你若同我斗气，我不得不先说一句，失败的必然是你，胜的必然是我！你可以回去乱说一通的，我不在乎，我大不一走！可是我走了，你们便要挨苦头了。”

两个彪形大汉没法，只好回去报告老爷，自然，说的是对他们有利的话！两个大汉空手而归，已经引起各人惊异，再给他加盐加醋一说，简直如燃着了的干柴，起哄了。

有的人漫骂，有人叫打叫杀，有人嚷看抓他回来，闹烘烘的，都嚷找要对凌起石不利。

老爷更给气坏了，连说：“反了！反了！快抓他回来，撕破他的嘴！”

“老爷，我看，使不得！”有人立即劝阻。

“使不得？为什么？你要我忍受他的侮辱？”

“老爷，常言说得好，有这样大的头，才敢带这样大的帽，他如此狂妄，可能真是有点本事！”

“有本事又怎样？有本事我就要受他的气了？”

“老爷，你找他不过是医脚，如果真能医得好，即使受点气也值得，何况……”

“胡说！我万不能受这个气！”

“那么，暂忍一时，等他治好了伤再找他算账也不怕他飞了去！”

“这个……”“老爷，我看，先看看他是否真有本事最要紧！”

老爷觉得有点道理，追查之下，家人不敢说谎，老爷只好忍气吞声，叫人陪了孙子去求医。

凌起石的手术确实高明，经他手医的不管新伤旧日患都见奇效，老爷问知孙子也觉伤处舒服许多，不禁脸现忧色，一方面要顾体面，一方面又希望医好伤脚，不断在心中交袭，斗争着。如是过了三天，见孙子的伤已经好了七八成，再顾不得面子，叫人抬到李家档去请凌起石医治伤腿了！“你要小心点，好好给我们老爷医治，只要医得好，重重有赏！”吹拍的人对凌起石诸多罗嗦，惹得凌起石一肚子火，大声说：“我替人医治，从来尽心尽力，有赏无赏，我并不在乎，如果为重赏才尽力，我还用管刚才那些人医治？你怕我不小心，就别找我！在我眼中只有伤者，只有病人，没有什么老爷不老爷！”

凌起石这话传在对方一群人耳中，真是十分刺耳，但此时有求于他，不敢轻举妄动，包括老爷在内，只好忍气吞声。老爷回到家去，谓然叹息：“这小鬼果然有两下子，过去我的腿肚已麻木如痹，全无知觉，所以经常都碰伤了也不自知现在捏着却有点痛了，怪不得他这么神气，原来真有点功夫！他叫我明天歇一天，后天再去，我真想明天再去一趟呢！”

但是，他怕受凌起石责备，不敢去，结果是到了第三日才去，一切如故。再医了几天，好了有七成，凌起石说他伤患太旧，年纪又大，只能到这程度了。他央求也无效，于是反脸，说凌起石存心留一手作敲诈，并非真无办法，因此暗地用钱买通当地其他武师，由武师出头对付凌起石。

其他武师因为生意被凌起石抢了，含恨在心，正在找机会发泄，既然机会来了，自是不肯放过了。

但是，十步之内有芳草，武师中也有正直的人在，他们佩服凌起石的功夫，更佩服他热心助人，不斤斤计较金钱的胸怀！不错，他们的客人一样被扯走，但扯走得光明正大，是客人因信赖他的功夫而自己找他，并非他用诡计撬去，这和他已无关系，何况他是真正为了助人，并非志在为刮削金银，所以应该使人钦佩，不该对他妒嫉。这么想的武师虽占极少，但却有。这些武师就暗中通知凌起石，叫他小心！这一天，李家档没有开锣，有伤者到客栈去问！回答是李家姑娘去拜神许愿，歇息一天，有事，改日再来相见。

但是，第二天仍不见李家档开锣，留在客栈的只有凌起石一个人。伤者找上门，他就在客栈诊治，一样免费。到了午间，十多个武师与几个庄丁打扮的彪形大汉把客栈围住了，呼呼喝喝叫凌起石与李元超出去和他们见面。“我便是凌起石了，不知各位联群结队而来，找我姓凌的有什么吩咐？”

“李元超呢？快叫他出来见我们！”

“对不起，李老板出去了，各位要找他，只好再等他回来，要是找我，请直说好了！”

“姓李的不在，你代表得了他？”

“这可难说，有的可以代表，有的不可以！你们不妨先说，能代表的我就代表，否则，你们等他们回来再对他说！”

“那好吧，我们今天来找姓李的算账，本来要打他一顿出一口气的，他不在，只好找你代替了！你不能推辞！”

“这可不行，他是老板，我是伙计，我可不能替他打人！”

“什么？打人？谁叫你替他打人？你是要替他挨打，不是替他打人，知道吗？”

“你的意思是要我替老板给你们打？有这个道理吗？你们打我，我是要还手的！”

“你当然可以还手，没人叫你不还手呀！”

“何必跟他说这许多废话。他还不还手是他的事，我们何必管他这许多！”

“这就对了，你们动手吧！但我可以先告诉你们，最好你们别动手，要不，受伤的决不会是我，这一点，我希望大家想清楚一点才好动手，免得后悔！”

凌起石这话，对方自然不肯听，而且更受到刺激，动手得更快，出手也更狠更毒了！

他们都向凌起石进攻，而凌起石不论在年龄与身型都只是一个大孩子，在这许多人围攻之下，按理是决避不了的，但事实却恰巧相反，他却从容应付，在对方的狂攻中飘来闪去，滑如游鱼，一点也没受到伤损，大约过了三、四十个照面，他突然叫道：“请大家住手，我有话说。”

各人连攻数十招竟然占不了对方半点便宜，正自感到羞惭，难以下台，听得凌起石这么一叫，都不自禁的停了手，退开一步。有人便掩饰地说：“你有什么要说的！快说吧！”

“各位叔叔，伯伯！我和你们无仇，无怨，你们为什么要和我过不去？我是个过道的，蒙李老板收留，只想赚几个盘川，我便上路了，我不会永远呆在这里，即使有对不起大家之处，也希望各位大人大量，多多包涵！高抬贵手！”

“李老板已于两天前离开这里，不会回来了。我留下来只是殿后。我们已估料到有人要来找我麻烦，要对我们不利的，但想不到你们也和他家的人一起来！”“本来，我是可以医到他十足复原的，但他为富不仁，我不愿这样做，在我第一次拒绝跟他家丁回去，要他亲自到李家档就医，我就知道他含恨在心，决不会放过我！可是我不怕，我要杀杀他威风，我要他自己来就医，我要替大家出口气。”

“现在，他们的人果然来了，你们也来了！我希望你们各位叔叔伯伯站得远一点，别跟他们在一起！我不想伤害你们，更怕误伤你们！但我不会放过他们！他们平日狐假虎威，伤害的人也多了，我虽不杀他们，却是不会轻饶他们的！我要叫他们知道我的厉害！还要他们回去告诉他的主人，我不会放过他的，我能医好他，也能毁了他！”

“各位叔叔伯伯请原谅我无知，假如有谁不听我劝告，要与他们一起动手，到时，若有失误，千万别怪！”

凌起石把来人分成两伙，划分得十分清楚，五个彪形大汉至此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动手了。同时，参与一起的还有两个年轻的武师。他们不服气，要给凌起石一点颜色看看。

七个人一齐动手，顿时把凌起石困在中间。但不知怎么的，他却溜了出去，只见他身形飞快的疾闪几下，两个武师给他抛出了丈件，双双跌在地上，“蓬蓬”有声，是屁股着地，震起一阵阵灰尘，可能相当痛，但却不是重伤，很快就爬得起来，抚抚屁股，满脸尴尬地的站着不动，看得出，他们是羞忿交迸的。

另外那五个彪形大汉可惨了。他们也给抛跌出丈外，但却是断手拆脚，在地上翻滚哀号，脸上头上都有血污。从表面看，他们是伤得不轻的。比较起来，两个武师应该感谢凌起石手下留情了。

凌起石露了这一手，其他的武师再无人敢提出进攻了。

凌起石对他们说：“我现在是走了，但我会回来再找他算账的，可能今晚，可能明天，也可能是后天或更迟。什么时候去找他报仇，须得看我的时间与兴趣！你们在我走后，可要小心，他什么事都干得出，甚至可能诬陷你们与我同谋对付他！我走了！”说走就走，谁也不敢把他拦住！凌起石第一次正式与人动手，就大获全胜，高兴极了，过去，他听爷爷说的许多故事，都是很难才能打胜一仗的，想不到自己却如此容易，简直难以相信。但又是事实，不但亲眼看到，而且还是自己缔造出来又怎能不相信！现在，他袋中只有几钱银子，只够住店与吃一顿两顿便饭，要是吃得丰富就要另想办法了。想什么办法呢？他想到书本上“穷则变，变则通”这一句，不由的自己失笑起来了。

为什么笑呢？原来他当时读得太快，读溜了嘴，读成了“穷则变，变则偷”。“偷”字才出，便感脸热，不能再读下去。他以为跛爷爷必然会骂他没出息的，怎料恰恰相反，跛爷爷赞他聪明，有悟性。跛爷爷说：“后生可畏，焉知来者，这话我一直不服，现在可服了！小家伙，你真行！我想了几十年，总想不通，穷则变，变则通！变什么才能通？我想不明白，你一个偷字，提醒了我，偷自然是通啦！哈哈！哈哈！其实，偷还是不够的，在必要时还应该抢，偷是暗的，抢且明的，偷是小量，抢可以大量。你记住了，穷则变，变则偷，必要时就抢！”于是，他教了凌起石一套偷的本领，教他如何偷风不偷雪，偷雨不偷月的理论和实际手法。凌起石却一直未用过，此刻袋中空空，他便想到一个偷字，他要用偷去解决问题了。

客栈中有四间小房，两间大房，凌起石占了一间大房，另有两位客人也占了一间大房，四间小房租出了两间，空下来的只有两间。

天色快黄昏了，来了几个庄丁一样的人物，他们照例是不讲礼貌的，才入门口就大声说：“掌柜的，给我们三间上房。”

“老兄，上房已经租光了，只有两间……”掌柜的据实回答。但他话未说完，已经给庄丁喝断了。庄丁说道：“放屁！还不快带我去看看。”

“老兄，委实……”

“放屁！你不想活了，你敢得罪我家少爷，你活得不耐烦了！”

“什么人租了，叫他搬！”

“对了，叫他搬！”

三个庄丁都是一类货色，可叫掌柜的为难了。他做买卖的有买卖人的规矩，任何客人都有权租住他们客栈的房间，只要客人付得起房租，就有权住。这一天，客人已经付清了房租，他如何可以叫人搬走？但三个庄丁又凶神恶煞一般迫着他，叫他实在无法反抗，结果还是亲自去拍门请求。“掌柜的，我本来图个舒服，才租间大的，既然你们有困难，我就和你换一换，住那间小的吧！请你带我到小的房间去！”凌起石十分易相与，一口就答允了搬走，掌柜的当然是千恩万谢了。

但是，另外一间大房的客人却不肯搬走，他说：“掌柜的，这是你们做买卖的规矩？我们没付你租金？还是怎么了的？我不搬！你给我十倍租金我也不搬！”说完话，“砰”一声关上了门，把掌柜的挡在门外。掌柜的设法，只好转向三个庄丁请求，但三个庄丁却冷面无情，不肯通融，并且转身就走，说他们少爷很快就来了，叫掌柜的要赶快找好地方。

掌柜的地方还没有弄得好，三个庄丁已经领了一位锦衣华服的公子来了。他手摇折扇，风度翩翩，倒是十分潇洒。

这个锦衣华服的贵公子的年纪看来很轻，只有十七八岁，比凌起石大不了许多，可是他的气派却非凌起石所及了。“掌柜的，地方搬好了？”仍然由庄丁开口。“只有一间大房，一间小房。大房是刚才那位小客人让出来的，老兄你刚才也看到。”

“废话！”庄丁大声叱责。

“把五十两送与让的客人！”贵公子的出手阔绰，掌柜的听得一呆，但庄丁已经应声而去，捧了五十两白银去叩凌起石的门。“我只一个人，让大房给你们原是应该的，银子我不敢收。”凌起石婉辞。“叫他收下，我不要欠人家的情！”贵公子说，他是对庄丁说的，但不知怎么，凌起石却为他的气派所慑，听了他的话，不再坚持。至于何以如此，他自己也不明白，暗暗称奇，甚至暗暗恨自己没出息。

但是，不管怎样，他收下了人家那五个两是事实。

贵公子对随行的一个人低说了两句，便走进凌起石让出的大房，片刻之后，只留下他与一个书童模样的大孩子在房内，其他的人都退了出去，曾和贵公子耳语的那个人向几个庄丁一挥手，说：“把他挤出去！”

一个戴瓜皮小帽，生相相当滑稽的汉子向身边的人点点头，道：“老七，我们去挤他出来！”

“嗯！走！”老七答允了，并且走在前面。

砰，砰，“开门！开门！”老七拍着门，大叫大嚷，称呼也没一句，全无半点礼貌。

房中无声无息，全无反应，老七的脸色十分难看，再拍了第二次，一样没有反应。他一气之下，用足尖去踢门了。

突然门却开了，他一脚踢不到门上，失去了平衡，不由自主地踏出一步，身子也向前冲了出去，就在这一刹那间，房内猛的泼出一团垃圾，泼到老七的头上，身上，泼了他一身一脸，更惨的是，那些垃圾是人家用内力泼出去，垃圾也有劲道，沙呀，泥呀，纸屑碎木，刺进老七脸上，痛得他失声惨叫，掩面急退，房门也在此时给“砰”一声掩上了。老七受伤了，鲜血由指缝中渗出，吓了同伴一大跳。“你是怎么搞的，快放开手，让我看看伤得怎样？”同伴要扳开老七双手，老七反抗无效，脸上露出真相，伤了十处有余，怪不得他叫得那么凄惨。

老七给扶到一边治疗了，另两个汉子却怒气冲冲的再去拍门。

“你们到底想怎样？不妨说出来！”房门开处，走出一个四旬左右的彪形大汉，神威凛凛地站在门口，不怀善意的注视对方。“我们要你这房间，你听到了。”

“你们凭什么？”

“我们公子爷喜欢，还不够吗？”

“可是我不喜欢！”

“那可由不了你！”

“少废话，挤他出去就是！”

“是！我去……嗯，你不是河北石家庄的二庄主石二爷？”

“不错，我正是石志斌。你是哪一位？请怒我眼拙，记不起来。”

“二爷贵人善忘，记不得我了，我三年前曾到石家庄拜访过令兄，所以认得！”

“那好极了，请告诉你少爷，说我对这间房很喜欢，不换的。”

“二爷，你……”

“怎么，你以为我会怕他？非要听他的话不可？须知我石志斌也不是一个惯于受人威胁的人。”

石志斌不客气的话，在对方都有反感，立即有人上前喝道：“管他石志斌泥志斌，都拉他出来教训他一顿，挤他出去！”“好呀，谁有种谁就过来！”石志斌挺胸作势，以待来人。

“好，我来领教领教石家的高招！”一个又矮又瘦的年轻小伙子走向石志斌，大模大样地走着，大摆手，大踏步，有点滑稽。石志斌以为人家存心小看他，大为震怒，朝着对方迎面就是一拳，看他出手与面色，就知他存心要瞧对方的好看，怎料一拳打出，突然失了对方踪影，白打了一拳，怔忡间，对方已经在他背后冷笑了。“嗯，姓石的，我在这里！你转过身子就看我了！”矮子说。

“你找死！”石志斌头也不回，反手就打出一拳，同时旋身，再补上一拳。连环双拳，用得十分高明，确有几下手势，大有看头，但他却两招都落空，打空了。这一来，石志斌心头震动，不敢轻视对方了。

矮子再闪过第二招，又笑嘻嘻地说话了。他说：“石二爷，你大人有大量，何必如此小器！真是！”

石志斌的石家拳，在济南来说，已稳坐第二把交椅，仅次于二叔一人，比大哥还胜，比三弟与四妹更胜，想不到对付这个矮人竟然连走空招，出丑人前。他脸热气逆，无论如何咽不下这口气，把心一横，猝然攘臀高举，在空中一晃，倏的化掌拍下，掌风凛然，十分吓人！矮人见状，倒是不敢大意，一闪身向旁疾闪。但他却太过注重了石志斌这一招，疏忽了石至斌的左手这时正配合右手攻势，轻飘飘的打出一拳，阴柔，飘忽，难分虚实。矮人斜退，正好迎上下石志斌的左拳，被打得抛了起来，跌出了近丈，当堂晕了过去。

“好呀，你姓石的这回是自己找死了！”矮人的同伴威胁地恫吓石志斌。石志斌胜了一仗，脸有得色，大言不惭地说：“你们都上吧！都上呀，怎么不上？”嚷叫中已经发出了招式，抢攻对方要害。拳出有劲，掌出有风，确是高手章法，对方也十分了得，闪左闪右，退后趋前，连避五招，然后还了一次平拳，出乎甚为平凡，全无精彩可言。石志斌看得一怔，他万料不到对方会使出这样平庸的招式的。可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石志斌一怔那一刹间，对方已经变了招，由平拳变为反插，使出“倒拔琵琶”一式，又快又劲，石志斌才见影子，招式已到，急忙连拳还击，硬接来招，双方都化掌，很快就碰上了。声如郁雷，吓了旁观的一跳，石志斌一击之下，五脏受到极大震荡，似乎是调乱了位置，隐隐作痛，连呼吸也不畅颁，更无法马上运劲了。

但是，对方却似乎十分轻松，只退了两步，身形一晃，又上前挑战了。石志斌见状，暗暗吃惊，环顾众多数人，更为自己不安！

锦衣公子的那个书童这时已经走了出来，叫道：“刘大叔，你怎么啦？还不动手！”

刘大叔就是和石志斌对了一掌的汉子，他闻言回答道：“喜童，你也出来瞧热闹了，公子呢！他睡了？”

喜童见刘千帆与石志斌不分胜负，便用激将法去刺激刘千帆。刘千帆为表示自己功力不凡，暗把内力贯于双臂，再行发招，冷然说：“我倒要看看你的石家拳高明，还是我的四平拳高明！”招随声发，拳出无风，看似轻柔无力，实则蕴藏有无穷劲道，石志斌不察，奋力接招，准备再拼。“嘭”的一声响，双方掌力接实，石志斌已经失声叫嚷，似受极大震荡，一连退了几步，碰到墙壁才停下来，人也坐在地上，疲惫得似是生了一场大病，刚刚开始痊愈。

第二回 存心挑衅　拦途施辣手 蓄意寻仇　寿筵起风云

“姓石的，你怎么啦，诈死啦？还是真个这么稀松，不堪一击！”刘千帆得势不饶人，尽情挖苦对方，气得对方双眼发白，喉头咕咕地响，好象要去世那样。刘千帆上前要把他扶起，石志斌的房中突然走出一个五短身材的人，厉声疾喝：“住手，休得伤我二爷！”声到人到，一阵风般，到得真快。

刘千帆凛然后退，冷然说：“真是好心犯雷劈，我一心一意扶起他，你却说我要伤害他，不是狗咬吕洞宾！”

“哼，说得倒好听！扶起他，多好心，就和观音菩萨一样！”五短身材的说：“以为我没看到，你说，打伤我二爷的不是你？打伤了人，还说帮助人家，不是猫哭耗子？你以为我石忠是个傻子？会相信你的鬼话？你做梦了！”

“好吧，算我倒霉，碰上你这样不明事理的人，你说吧，你打算怎样！”刘千帆忿然说。

“第一、你向我二爷叩头道歉，第二、你不许再打扰我们，第三……”

“放屁！这房间我们是要定了！有本事你就回石家庄去搬救兵！可是观在，你先给我滚！”喜童人小口气大，开口就得罪人。喜童此话一出，石忠挥拳便打。

“哼，凭你这点功夫也来献丑！”喜童伸手一封，用脚一勾，再吐掌一推，石忠给推跌了个手脚朝天，屁股顿地，看出他又羞又气，爬起来再动手，又给喜童一拔打翻了。

石志斌已看出石忠不是对手，自己又受了伤，只好叫道：“阿忠，不要打了，我们认栽了！走吧，青山长在，绿水长流，我们总有碰头的机会！”

他站起身，朝对方道：“请留个名吧！”

“你要报仇，总得花点气力！你自己去采查吧，哪有我告诉你的道理！”

石志斌气上加气，连房也不回，就朝门外走了出去。这一夜他到什么地方去过夜，再无人理会了。

刘千帆他们胜了一仗，自然高兴。于是，两间大房都给他们占有了，还占了一间小房。

这一夜的上半夜过得十分平静，可是到了四更，突然有一阵笑声远远传来，很快便沉寂了，等到再次传出笑声，已经响自瓦面，一掠而过，又去得远了。

这笑声惊醒了客栈中的客人，那锦衣公子醒过来后，本能地伸手一抓，似要抓什么东西，却抓空了，什么也没有抓到，不由的吃了一大惊，失声叫嚷喜童。

“公子，什么事？”

“喜童，你看到我那玉印吗？”

“玉印？就是有只麒麟那一方玉印？”

“是呀！你看到在哪里？”

“没有！我没有看到！”

“这就奇了！是谁偷了？”

“这个怎知道！你可以想想有什么人到过？”

“别想了！搜查之后再说！”

锦衣公子一声令下，一群大汉立即忙起来了。

搜查的结果是一无所获，这可气坏锦衣公子了。他无法下台，只好再来一次：重搜！

两次搜查都忽略了小家伙凌起石。但是，当两次搜查都无所获之后，锦衣公子记起了他，并且对他产生了怀疑，因为，他太好相处了，轻易就肯让出上房，搬进小房，再者，他是一个大孩子，只有一个人，为什么要住这么大的一个地方？会不会还有人？是什么人？锦衣少年这么联系起来的一想，马上就叫人去搜凌起石的房间。

凌起石隔了房门发问：“是茶房大哥吗？我起来了！”边说边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几个面色不豫的大汉，吃了一惊地急急用手掌掩嘴，退了两步。

“小家伙，你昨晚去了哪里？”刘千帆劈口就坐实对方昨晚不在房内，确是个老江湖。

“我，昨晚，我没有去过什么地方。”

“胡说，我拍你的门，你怎么不应？”

“你拍我的门？没有，我听不到！”

“我拍得很大力，你不会听不到！”

“真的，我没听到，我若果听到，一定开门的。”

“你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你昨晚一直都在房中？”

“没有，但我真没有出去！”

“好，我要看看你的东西，或者可以证明你有没有离开过。”

“好的，你看吧！”凌起石毫不反对，并回答对方提出的问题。

凌起石把他们去夕送的五十两银子用布包好，好好的放在床头，此外，衣袋有几钱银子，包袱中有两套衣服，没有武器，也没有其他杂物。一句话，他的行囊是十分简单的。

房间不大，物品不多，很快就搜遍了，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刘千帆只好说他去夕确实没有外出，得到证明，然后讪讪地离开，凌起石怔怔地目送他们离开，似是受惊吓过度，连门也不懂得关上。

“这可奇怪了！昨晚，到底有什么人来过？”锦衣少年在房中负手踱步，走来走去。

“公子，到底不见了什么？”喜童悄悄地问。

“一方玉印，一瓶酥骨散，一瓶还魂丹，一瓶碎续丹，你说要不要命！”

“啊，金门三宝！”

“正是！别的丢失了，我一点也不紧张，这三宝，唉，我真不知怎么办才好！”

“都是姓石那家伙误事，要不是他便不会分神，可能不会有此事发生！”刘千帆说。

“喜童，你把他们怎么了？”

“都杀了！”

“你用的是……”

“孟老头的阴阳掌！”

“好极了！杀了这两个家伙，总算是消了一点气！”锦衣少年说。

稍顿，又道：“丢了东西，你们先别说出去，若果遇上那几个老不死的，就说是他们夺了，也好对我叔叔有个交代。”

“是！是！我们不说！”刘千帆与喜童都这么说。

但是，他们虽然不说，凌起石已经听到了。

稍后，消息传来了，石志斌与石忠都给人打死了，死处距离凌起石的住处不过半里左右。客栈掌柜的担心会惹上麻烦，吓得脸也变了，那份焦急惊惧，令人同情。

石志斌石忠的事，惊动了官府，验出两个死者都是胸前中了双掌，两道掌印十分明显，从掌印中又可以看出，左手用劲较重，右手用劲较轻，两掌用力是不平均的。

死者除了胸前中掌之外，其他地方也有伤，但不是致命的，致命的地方是胸口的一掌！验尸有了结果，便下命抓凶手，又扰攘了一段时间，锦衣少年与凌起石都上路了。

凌起石来的时候是徒步的，此刻有了钱，可以买马代步了。他通过客栈伙计，买到一匹，脚长身瘦，并不好看的黄马，花了九两银子，他给了十两，多出的一两是送给代他买马的伙计饮茶的。

凌起石个子小，马又脚长身瘦，看来使人有可怜之感。凌起石对这匹马甚为满意，对它又抚又捋，替它洗刷干净才启程。

开始的时候，凌起石是没有马鞍，骑滑马的，但到了午后，经过市镇，他见到一副旧马鞍，虽然是旧一点，却还完好，可以用的，价钱也不贵，只售七钱银子，凌起石连价也不还，就用七钱银子买了下来。稍微抹拭一过，便配到了马背，不大也不小，十分配合，这更增添凌起石的高兴。

马识人性，凌起石疼它，它也肯听他的话，一路上都跑得很规矩，与前次那一匹完全不同。

几天之后，到了离山县。

离出县是一中小县，算不得繁盛，但因水陆交通还算通畅，所以经往的外地客人不少。凌起石是一个大孩子，独个儿骑了马到客店投宿，难怪掌柜的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

“大叔，请问，有房间吗？”凌起石向掌柜的询问。

“有，有大有小，大的两钱半，小的是八分，你要哪一种？”

“我要八分的就够了！我只有一个人！”

“好的，你跟我来！”

房实在很小，但是间是独立的，比住大厅互相挤在一起好得多。他看了一眼就满意，马上付租金了。

八分银子原来还包伙食的，这实在太便宜了。他索性付够一钱，讨得伙计的好感。

吃过饭之后，也许是那两分银作怪吧，伙计告诉凌起石一个消息说：“今晚，可能有贼人会来打劫，到时，你千万不可惊叫，你没有什么东西可给他们劫的，只要你不反抗，他们也不会伤害你！”

“什么？今晚会有贼劫？你们怎不报官？”

“报官？他才不管你死活呢！他们比贼人更坏，贼匪只敢在晚上偷偷地动手，官兵，白天也一样动手，比贼匪更可怕！”

“你怎么知道贼匪今晚会来？”

“我们门口有个符号，那是贼匪打劫的符号，还有，早几晚才劫过左边那间，当然不再劫，所以不来则已，一来就必然是打劫我们了。”

“哦，原来如此。”凌起石想了想，再问：“你们大家可以联合起来对付劫匪，不是就可以解决了。你们为什么不反抗，甘心受贼人打劫？”

“这个，我们讨论过，但意见不一，结果，各人只凭自己的运气去应付，谁也不敢去反抗！”

客栈的老板们为了争生意，相互之间有意见，贼人就利用他们这个弱点，加以挑拨，各个击破，大收渔人之利。长期以来都是抡着打劫的，予取予携，得其所哉。事实上贼人也十分狡猾，他打劫主要是劫客人，不去损害老板，于是，损失的只是客人，对老板却无大影响，便得过且过，苟且过日。

凌起石得了这个消息，对老板们大为不满，表面上是答允伙计的劝告，暗地里却比贼人先走一步，一连劫了四间客栈，其中有刚刚在几日前被劫的一间。于是，各家客栈都起哄了。

凌起石住的一间也给劫了，老板的损失不少。但破财挡灾，老板以为了一件事，可以有一段日子安逸了。怎料三更鼓响，贼人来了。老板以早先才劫了一次，怎么又来？大感奇怪，贼人也觉出奇，但不管怎样，既然来了，总得要有收获，不能空手而退。于是，老板与客人都再遭殃。

第二天，各客人醒来，去夕失去的东西大部分却都给送了回来，只有老扳的一份没有送回，客人们都高兴异常，啧啧称奇，但老板就皱了眉头了。同时，消息传来，市中四间客栈全遭了劫，劫匪却不是一个人，有一家是老汉劫的，一家是老妇劫的，有一家给壮汉劫了，还有一家是被一个外地口音的中年妇人劫的。四间客栈出现四个不同的劫匪，再加上那一股打家劫舍的上匪。四间客栈的老扳都震动了，为了长远和益，决定联合全市，聘请保镖反抗贼了。这是后话，按下不提。

凌起石翌日起程，又送了一点银子给那个伙计，向他请教那股贼匪出没在什么地方，如何才可以躲避得过。伙计得人钱财，替人消灾，自然说个清楚，使凌起石知所趋避。

但是，他却猜错了，凌起石不是避过贼巢，而是向贼巢而去呢！

人小马瘦，又独自一人，目然不为贼人所重视。怎料他直迫贼人巢穴，在他们山下经过，还故意勒缓了马，纵声歌唱，旁若无人，激得贼人出头干涉。凌起石是有心找麻烦而来，对此自然是求之不得，大表欢迎，勒马相候。

“你，小鬼，你瞎了眼睛？走到这里来送命？”贼人中有人出头呼喝。

“对不起！我路过贵境，盘川所余无几，特地到这里来想找点盘川的，别无其他用意。”

凌起石直言是来索取盘川，引起对方一阵大笑，以为他是个浑小子，受人恿恿而来，哪知道笑声未完，凌起石已经一马鞭打过去，在他背上重重打了一鞭，打得他痛彻五内，衣破血流。

“你笑什么！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明友！我盘川短缺，找你商量，你怎可以如此无礼，乱加讽笑！”

对方大为震怒，一声怒吼，就朝他扑过去，凌起石马鞭一挥，“啪”的一声，打在对方肩头，一扯便把人家的衣服扯去了一幅，肩头也伤了，又辣又痛，血丝渗了出来。

“好小子，你敢打我！”受了伤、受了辱，更难忍受了。

“你不听话，我就打你！你到底去不去通报？”扬鞭一卷一抖，“啪啪”两声，在空中传出声响，端的是声势不凡呢！

“什么事？发生了什么事？”由山上下来的人大声的查问。

“有一个不识好歹的小子，要向我们索取盘川才肯走，所以……”

“你们把他赶走算啦，何必大惊小怪，放起响箭来，真是！快快把他赶走算啦！”

“甘爷，我们赶他不走！他不肯走！”

“那就把他宰了算啦！”

“宰了？你真是个傻瓜！如果他们宰得了，还会等到现在？早就宰啦！你真是苯蛋，蠢猪，连这也不会想！”

甘爷无端端被凌起石说了一顿，不由的怒颜相向，注视凌起石，喝道：“是你要索取盘川？”

“不错，你姓甘？你作得了主？”

“我当然作得了主！你凭什么索取盘川？”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缺少了盘川，从你山下经过，不向你们要向谁要？你既作得了主，就给我送二百两银子来吧，我收了银子，自然会走了！”

“送你二百两银子？你刚吃过山渣麦芽汤？胃口倒不小呢！”

“我是铁价不二的，你要讨价还价，有加无减，我有言在先，你别后悔！”

“你人生得矮小，口气可不小呢！来，我叫你知道靠山吃山的真义！”姓甘的一扬手中刀，就朝凌起石扑过去。

“你真狠呢！为了二百两银子就要杀人，难道一个人的生命就只值二百两？这么贱？”

“臭小子，你还不值二百两呢！看招！”刀光一闪，劈向马臀。凌起石一扯马缰，同时倒抖一鞭，鞭梢倏的倒卷，如同长了眼睛，不偏不倚，疾缠甘爷手腕，吓得姓甘的倒吸一口冷气，几乎被缠上了。

“怎么？这一招值不值二百两银子？”凌起石的手法何等灵活，一招未实，已经变了方向，转同甘爷的左面“期门穴”刺过去了。甘爷想不到凌起石如此厉害，居然会变招变得这么快，一时大意，几乎吃了大亏，失惊之下，不禁“哎呀”大叫，倒纵出了丈外。

但是，他退得快，凌起石出手更快，他的马鞭甚长，一鞭打出去，在对方臀部上抽了一鞭，痛得甘爷全身一颤，凝不住劲，直坠下去，跌得膝也伤了。

“怎么？这一下值不值二百两？”

甘爷痛得发昏，已无胆再打，由人扶着跑上山去了。

“你跑得了神，跑不了庙，你阻我时间，我要加价，非三百两不行了！”

“你要三百两？行呀，只要你胜得了我，就给你五百两又如何？”一个年约四旬的汉子自山上飘然而下，来得真快，一句话说完，人已到了半山，转眼，又到了山脚，和凌起石相距不远了。

“你这话当真？你说的五百两可是银子？不会是说石头吧？”

“你若胜不了我，又怎样？”

“你何必问？我若败在你手里，还能逃得了吗？何必再说？”

“你这话倒说得有理，好吧！我就和你赌这一场，看看谁能获胜！”

“你动手吧，嗯，快叫人去取银子吧，这一场，你输定啦！”

凌起石如胜券在握，镇定无比，使得对方也受到精神威胁，怔怔地注目凌起石，道：“以一条性命搏五百两银子，你不后悔？”

“不！我根本不用博，你输定了，我绝不会有危险，何得谓之博？”

“那好吧，你就来先接我几招吧！”中年汉子刚刚想发招，山上又冲下一个人来，几大声说：“寨主，杀鸡焉用宰牛刀，待我来吧！”他边说边冲入斗场，不理寨主是否同意。

“慢着，你值多少银子？三百两还是五百两？”

“什么三百两五百两？”来人诧然。

寨主插口说：“五百两，你若胜得了他，是五百两……”

“你若再出手，又是五百两，那是一千两啦？是不是？”

“不错，只要你能取胜，总不会叫你吃亏！”

“那么，你们一起上吧，我不用分两次动手，就可以收到一千两，那是多好！上啊！都上啊！”凌起石人小胆大，口气更大。

寨主一挥手道：“孟方，你小心，这小子可能真有点邪门。”

“寨主放心，我会的！”转口又语凌起石：“臭小子，拿命来！”厚背刀一挥，便是连环三式，挂两肋，劈胸膛，出手就用毒招，使凌起石甚为反感，左闪右闪，再来一记跨步，眨眼时光已到了孟方背后，飞起一脚，寨主刚叫一句：“孟方小心背后”，凌起石那一脚已经用实，重重踢在孟方的臀部。他“哎呀”一声，飞起身子，跌出了丈外，自己的刀碰到额角，碰得额破血流，十分恐怖。

“小子休得逞狂！”寨主亲自出马了。

“你已欠我五百两，可要小心啦！”

“少废话，看招！”他使的是一柄双刃刀，形加剑，却比剑短，也比剑宽，因他用法如刀，又形如剑，故称之为双刃刀。

“你发招好了，我己赢了五百两，再赢就有一千两了，着！”他不避来招，反迎上去，使出空手入白刃手法，抓向寨主的双刃刀。寨主万料不到他如此好胆，一惊之下，本能地撤招自保，放弃攻势。凌起石暗笑对方没胆，假如对方不顾一切继续采取拼命攻势，他可能要自己缩手了。但寨主不明底细，先撤藩篱，由攻变守。他如何肯放过机会？不待对方喘气，立即就进行抢攻了。

凌起石这时已落了地面，身形善闪极快，绕着寨主飞快的转了几匝，转得寨主眼花，已看不清他的来招，更加胆怯了。一急之下，忙使出以守为攻的自救刀法，把自己藏在刀光之内，他这一套刀法倒是非常慎密，要想找他缺口，真不容易。

但是，他刀法虽慎密无空，凌起石的出手却比他更快，在别人眼中，寨主这刀是慎密无缝了，但在凌起石眼中，却觉得他出手不够快，所以他以空手接招，居然能透过刀光，直迫对方身体任何部位，根本不把他的刀看在眼内，要攻就攻，要守就守，使寨主十分难堪。

“怎么样，你该叫人拿一千两银子来啦，要是你想图赖，莫怪我不留情面，就要你的好看！”

“你还没胜过我呢，胜了再说吧！”

“那还不容易，不出十招，我就叫你躺在路上，看你给还是不给！”

“那就要看你自己……哎呀！你小……”

寨主话未说完，凌起石突然回头反绕，一掌击在寨主的手臂，寨主受袭，全身发麻，手中武器，也“叮当”一声掉到了地上，他因此而惊叫。

“你还有什么话说！快叫人去拿一千两银子来，要是拿迟了，阻误了我的行程，我可要加倍了！”

“钱是没有了，要命，你拿去就是！”

“这话是你说的？”

“是我说的！”

“你不后悔？”

“我不会后梅！”

“那好吧！我成全你！”凌起石缓缓抬起手，寨主忽然大叫：“不要！我给你银子！”

“迟了！你后悔也没用了！”凌起石一掌劈下，寨主发出一声惨叫，倒地不起了。

“我自己上山去看看，谁敢阻我，我就要他的命！”

凌起石缓步上山，竟然没有人敢加以截击。

“这山上的，都是你们抢回来的，快给我送回去，分发给穷人，你们谁敢中饱，给我知道了，哼，且看你们的脑袋硬，还是这石柱硬！”凌起石抬起脚，轻轻一踢，山上那些凸出的石笋便给他踢成几断，滚下山去。他这一脚到底有多少力，真叫人捉摸不透，不过，他这一下子倒可以吓人，喽罗们果然在几个头目监视之下把银子分发给穷人。

凌起石对这件事感到十分满意，很是开心。但上路了之后，在路上便碰上一件很不开心的事了。

时间在中午，他看到有个女子给缚在驴背上，前前后后簇拥着好些人，都是挥手攘臂，指着那个女子咒骂，有的更用粗言秽语，不堪入耳。那个女子低着头，泪沿颊下，两眼哭得又红又肿。

“这是怎么回事？这个女子犯了什么罪？”凌起石问一个年青的小伙子！

“她失节，族长要带她到宗祠去当众处死！”

“她怎么失节？和野汉子做不道德的事？”

“你别胡说，她是无辜的！”

“无辜？为什么要杀她？”

“因为她失节！”

“你又说她无辜？”

“她是被贼人强奸的，不是自愿的！”

“既然是贼人强奸，怎能杀她？”

“族长说她失了节，应该一死以殉节，否则，使全族蒙羞！”

“你是她什么人？”

“她是我未来嫂嫂！”

“你同情她？”

“唔！我同情她，许多人都同情她！”

“你哥哥呢？也同情她？”

“是的！”

“那么，你怎么不救她？”

“我救不了！她未过门，还是胡家的人，族长的势力又大，无人敢反抗他！”

“你快去把哥哥叫来，我救她！只要你哥哥肯要她，我就有办法救她！”

“真的？我这就去！”

“去吧！快点回来！”

那个年青人匆匆走了，凌起石跟在各人后边，一直到了胡氏宗祠。

那女子给扯下驴背，半拖半扶的弄进了宗祠内。她的父母、哥哥、嫂嫂也入了宗祠。其他许多人也跟着入了宗祠。

宗祠内站着许多人，闹哄烘的，人声嘈吵，好一会，有人大声说：“族长到！”

宗祠内的人都挺直了腰，又哈了腰，恭迎族长。

族长有三个，都是穿的长袍，戴了帽子，还有几个打手护着，十分威风。

族长坐定之后，有人拿了一柄刀，一条绳，一碗药，都放到族长面前。

“胡敬祖，你女儿失身贼人，名节不保，你可知罪？”

“二叔，小侄知罪！”

“你知罪就好！为了祖宗荣誉，为了全族荣誉，你叫你女儿拣一样吧！”

“二叔，这不是洁贞的错！她是遇贼，不是自愿的，不是苟……”

“胡说！我来问你，她是不是失贞失节？你说，是与不是？”

“是！是！”

“那就只有死才能洗去她失贞失节的污点！你敢违背祖例？你好大胆！”

“不敢！不敢！”

“二叔公，我洁贞……”沽贞娘正要替女儿说情，族长已经大喝道：“反了！反了！敬祖，你老婆居然敢在祖宗面前胡说八道！我问你，你敬祖这两个字母怎么解释的？你再不动手，我要叫人动手了！”

胡敬祖慑于族长淫威，不敢反抗，只好捧了一碗毒药走向女儿，含着眼泪强迫女儿喝下去。

胡洁贞叫一声娘，又叫一声爹，终于还是接过了爹爹那碗药，手一颤，泼泻了不少，但她一挺胸膛，仰起了脸，那碗药也举起了。

族长以欣悦的口吻称赞洁贞，但有一个人来到了沽贞身旁，伸手把那碗药抢了过去。

这个人是凌起石。他是怎么来的，没有人注意到，他这举动是出人意外的，所以有人惊叫，有人喝骂，有人喝彩，一片乱声。

“你是什么人？敢来捣乱！”族长之一大喝。

“你是族长吧？你能大义灭亲，为贞节而牺牲孙侄女，十分难得，我十分佩服！不过，刚才我听到有人口出怨言，心中不服，想借此机会说几句话，好叫死者无怨，生亦心服！如此而已，岂敢捣乱！”

族长被他的高帽一戴，高兴了，准他说下去。于是他说：“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贞节，失去贞节，使死有余辜了！族长，这女子，可是你的孙侄女？”

“不错！她是我的孙侄女！”

“她是被贼人强奸失节的？”

“是！是被贼人强奸失节的！”

“与她同遭不幸的还有一个女子给奸杀了，一个男子也给杀了，他们都是你的孙侄与孙侄女？”

“是的！”

“族长，我请教你一个问题，她失贞，当然该死！可是，你是族长，有保护后辈的责任吧！连母鸡也会保护小鸡，你为什么不保护你的后辈，让他们结贼人杀死？奸杀？你能回答我吗？”

“他们死的死了，你不会缉凶报仇，也不会想出如何防御今后，却要一个曾受损害的女子自杀殉节，这公平吗？”

“如果你做族长能尽责保护他们，男的不会死，女的也不会被奸！你敢保证今后贼人不会来吗？你对不起祖宗，也对不起后代，你想想，她是失贞了，但这是你保护不周啊，怎能怪她？你说，你能对得起谁？对得起你的子侄辈？你说！”

凌起石这番话，年青一辈都大声叫好，族长面红面白，又羞又恨又气。因为凌起石抓住他的痛脚，指出他不会好好保护后辈，这是事实。

三个族长在老羞成怒之下，大声斥责凌起石是个外来的人，不容干涉胡家的事，要赶他走。凌起石说：“你赶我走，这还不容易。我不过路见不平，出来说几句公道话，你高兴听，就听，不高兴听，就别听！可是，别人却想听呢！”

“你这村子已经被贼劫过几次了，每一次都有杀人放火的事，你身为族长，不但不想办法抗贼，还要帮忙贼人迫害后辈。你比贼人还要更狠更毒呢！你口口声声为了胡氏的荣誉，你这做法对难道就很荣誉？你的祖宗，会喜欢你这样的子孙？老头儿，你别做梦了，你要她死，我要她生，你不保护自己的后辈，我却不忍见她死在你的毒手下！你们有许多姓胡的人在这里，你问问他们，是我说得有道理，还是你做的有道理！”

凌起石走近胡洁贞道：“姐姐，你放心，有我在这里，他们不敢加害你的。”

三个族长大叫“反了”。要叫保镖动手，但年青一辈都同情洁贞，都认为凌起石说得对，是因为族长不尽力保护大家，才使贼人得逞，洁贞受害。所以他们挺身而出，反抗族长的做法。族长见犯众怒，怕应付不了，不敢让保镖离开身边。

这时候，有两个年青人排众而出了。他们走向胡洁贞身边，一个年纪较大的便紧握胡洁贞双手说：“洁贞，不要怕，一切有我！这位兄弟说得对，错的不是你，是他们！是他们尸位素餐，不会尽保护你的责任。以后，我保护你！我们走吧，这些没有人性的老家伙，我看到就讨厌！走吧！”

“嫂子，走吧！我知道，哥哥很爱你，他与爹爹吵了一架，也要来接你。”

胡洁贞得到未婚夫谅解，放下了心头石，一时感触，反而泪下如雨，伏在未婚夫身上抽咽不已。

“姐姐，现在不是哭时时候，快走吧，迟则有变，走吧，我送你们一程。”凌起石轻轻拍着胡洁贞的肩膀。她凛然醒悟，果然止泪在未婚夫扶掖下离开胡氏宗祠。

胡洁贞本来是骑了一头驴来的，这时正好再骑着驴子离开。未婚夫牵着缰绳走在前面，凌起石拉着马则跟在他们后面。

出了村边，胡洁贞忽然说：“杨大哥，这一回，我累了你了。你还是回家去吧，我找个地方落了发，做尼姑就行了。我是个不祥之人，不想以不洁之身……”

“别胡思乱想了，这位兄弟跟你非亲非故，也肯为你出头，我们有夫妻名份，怎能置身度外？何况，这实在不是你的错，怎算是不祥不洁？过去的，忘了吧，别再放在心上，苦了自己！”

“可是，我们现在怎么办？去哪里好呢？”

“这个，我倒没有想过，但天下这么大，总不会没有地方去吧？”

“对了，我有个舅父，大约走一天路程就到了，我们去找他。”

“你们放心吧，我会永远的保护你们，直至见到你的舅父为止。”

“谢谢你，小兄弟，我叫杨立志，你叫什么？”

“我叫凌起石，也叫小家伙，随你怎么叫都可以。”

“我叫你凌兄弟吧！”

“凌兄弟，谢谢你救了我！”

“不要谢，我实在气不过那几个老家伙！”

胡洁贞听凌起石骂她的族长做老家伙，甚为高兴，恨恨地说：“凌兄弟，你不知道，他们已经不知逼死过多少人了，去年，有个寡妇，因为和一个货郎买东西时多说了几句话，族长就指责地们有奸情，迫死了那个寡妇，夺取了她的家产！又有一个女的患了病，肚子胀大，硬指她偷汉，把她迫死了！早间要不是你救我，我已经进入鬼门关了。”

“这几个老家伙原来这么可恶，可惜我现在才知道，要是早点知道，即使不把他们杀了，也会拔光他们的胡子，叫他出丑一番！洁贞姐姐，你可知道他们有什么心爱的东西？我去把它偷了来，也好气他个半死！”

凌起石说的是孩子话，胡洁贞一方面气愤，另方面也实在年纪不大，童心犹在，听得凌起石这么说，便把所知全说了。

“姐姐，你们走得慢，还是先走路吧，到得前边先找个地方歇下来，明天再去你舅舅处吧，要是今晚找不到宿头，可惨极了。”

走离村边有两里左右，有一个小树林，树木倒长得很茂密，还有溪水，倒是清幽异常，人到其中，自然会觉得精神一爽。凌起石才踏足走入树林，便“咦”声道：“奇怪，什么人躲在这里？快出来吧，要不，我可要不客气啦！”话声刚完，便见树枝摇动，走出两个人来，正是胡洁贞的父母，互相拥抱痛哭在一起，然后留下一个小包袱给女儿，又匆匆走了。跟着，杨立志的爹爹与弟弟也来了，又是一番叮咛和送来包袱与银子，表现了父母对儿女的真爱亲情。早先在祠堂中的行径并非出自真心，不过为了自己和另一些家人的安全，不得不在族长的淫威下俯首听命，作出违心的事情。

凌起石本来是痛恨他们的，此刻他明白了，反而同情他们，也叹他们的儒弱。

父母爱子之心，无微不至！这话实在有点道理，有句俗语说明父母子女之间的关系是“切肉不离皮”，这是最好不过的形容了。

两个的父母都离去了，又来了第三帮人，他们是族长的家丁和几个连胡洁贞也不认识的人。他们截断去路，刀枪并举，看得出是族长心中不服气，又要来伤人！胡、杨两个几曾见过这样的阵仗，早已吓得骇叫了！

“姐姐，你过来跟我一起坐！杨大哥，你骑稳了，旁着我一起走！不要慌，几个毛贼算不了什么。”凌起石说时不理胡洁贞的反应，一伸手已把她扯了过去，抱在怀里，再催杨立志上驴，杨立志又不高兴又怕，只好照办，颤巍巍的坐在驴子上。

突然，几个人冲上来，杨立志几乎坐不稳了，凌起石猝然挥出马鞭，“啪啪”两下，卷起了两枝枪，横扫过去，撞跌了三个人，第三下，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拍一声打在一株大如米斗的树干上，“拆”一声，树干被折断了，倒了下来，对方不等他再打第四鞭，一哄而散，急急逃走了。

“凌兄弟，原来你有这样好的功夫，怪不得你敢数说族长不是了！”

“我学过一点武艺是事实，但还说不上一个好字，因为年龄关系，我气力不够，练的时日也短，要真正称得上一个好字，恐怕非再过十年不可！但我以为，万事不能离一个理字，有理就不怕声大！要是蛮来，有再好的武艺也没用！”

“对！凌兄弟，你说得对！以后，我可要学你！想不到你年纪这么小，却懂得这许多，我衷心佩服！”杨立志坦城的说出心中话。

“杨大哥，我年纪虽然小，吃的苦可多呢！你想不到我会知这许多，更不会想到我吃的苦有多大呢！该走了，我们走吧！”

他们还是走得不快，但很开心，因为杨立志与胡洁贞都收到了父母送来的金钱，虽然他们的父母在送金钱给他们的时候用的是咒骂与气忿的话语，但是，她们都明白，亲情是真，咒骂是假，那只是一种做作，做出来给族长看的，他们可能害怕族长会派人暗中跟踪他们，加害他们！

三个人都年轻，尤其凌起石只是一个大孩子，稚气更浓。他们由于年纪轻、没有世故，说话较为坦率，所以很谈得来，一路上都不寂寞。

“杨大哥你看，前面有人家了，我们先吃点东西，歇一会再走吧！”凌起石向前面指着说。杨立志却看不到人家，胡洁贞也看不到。

“凌兄弟，你真看到有人家？怎么我看不到？”

“我也看不到人家，我是看到炊烟，自然就有人家了！”

“对！对！还是你会想，我也看到炊烟，可是我就不会这样想！”

“快了，大约一两顿饭时光便可以到了！走！我有点儿肚饿了，你呢？也饿了？”

凌起石望向杨立志，他点点头，说饿了，转头又问未婚妻：“大妹，你也饿了吧？”

“嗯，我昨晚到现在，就没吃过东西！”

“啊，你怎不早说！”杨立志疼惜地说，情见乎词，听得胡洁贞心中甜丝丝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连肚饿也暂时忘了。

沿路多是山地，明明看到炊烟了，转来转去，还是转了好些时光才到了有人的地方。

那是一个很简陋的市集，每十天才有三天墟期，只有墟期才会热闹，平时是少有人买卖的。因此，仅有的几家食肆也生意清淡，半掩上门，全市集只有一间客栈，五个床位，没有便房。这一天是墟期前夕，五张床都是空的，凌起石让杨立志与胡洁贞两个先到食肆去，他自己去租地方。

掌柜的听说有堂客，使皱起眉头说道：“客官，实不相瞒，地方是有，却没有房间，堂客，只怕不方便！”

“掌柜的，我也不妨直说，她是我未来的嫂子，快要成亲了，没有房间，当然是不方便，但有张床睡，总胜似没有地方过夜，是不是？你替我想办法，能腾出个地方来，那是最好，要不，床位也要了！你五分银的一张床，我先要定三张，这儿给你五钱银子，如果你能腾得出房间来，租金当然是另计！银子留下，我先去吃一点东西，再陪哥哥、嫂嫂过来！”

掌柜的收了银子，有礼貌的送他离开，随即盼咐伙计打扫床铺，并搬出账房给凌起石，租金是三钱一晚。

三钱银子一晚租金，在当时当地来说，是十分大胆的要求了，他准备凌起石减一点，也不会少过二钱的，怎料凌起石根本不计较，赞他肯帮忙，不但不要他找回一钱，更多给了他二钱银子作奖励呢。

天色还未黑，凌起石安置了杨、胡两个之后，便说有事出去了一趟，回来时已是快二更多，见杨胡两个拥在一起坐着不去睡觉，大为奇怪，一问之下，才知道有一帮镖客占住了所有的床和那间房间，把扬胡两个赶了出来，没地方睡觉，这一来可气煞凌起石了。他大踏步走进客栈去找掌柜，掌柜的自知理亏，不敢反驳，自愿退回银子。

“不行！先到先得，这是规矩！我也不多要地方，只要我那房间和两张床！你给我通知他们马上让出来，要不，莫怪我不客气！”凌起石人小口气可不小，掌柜的听得大为震惊，劝他小声些，他却不理，照说如仪，还催着掌柜的去说话。

“什么人在此叽叽咕咕，吵得老子不安宁，给老子滚出去！”一个彪形大汉突然站到凌起石面前，掌柜的怕生事，息劝凌起石回避。

“掌柜的，这是什么人，如此无礼？”

“客官，事非只为多开口，烦恼……”

“我知道！海不可斗量，人不可貌相！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也会十倍还击！我现在要的是我租下来的房间和两张床，至于其他，我一概不理！”

“臭小子！你想住房间？叫你娘来吧！”彪形大汉伸手要抓凌起石。凌起石一点也不慌忙，在掌柜惊呼中伸手一抓，一扯，喝了一声：“去！”也不知他什么方法竟然把那个彪形大汉由头上甩了出去，跌在墙角，痛得狂呼厉叫！

“谁霸占了我的房间和睡床的，请出来说话！”

凌起石凛然屹立，全不把对方六个大汉放在眼内。

“是我要了，你待怎样？”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人说。

“你们是吃镖局饭的？出外靠朋友，你们向人拉交情还怕来不及呢，却到处招事惹非，你们凭的什么？现在，我不苛求，房间是我先租下的，你马上让出米，床，我也租了两张，你也得让出来……”

“要是我不肯呢？”

“那就得看你有没有这本事了！但我有言在先，现在是你惹我，到了你求我的时候，可就没有这么方便了！”

“你知道我们是什么镖局？局主是谁？”

“我才不管你是什么镖局，局主是谁！我只知道，你不搬出房来就不行，到了我目己动手的时候，你们就得全部滚出外边！”

“好狂妄的小子，你也不打听打所，我们扬威镖局是什么来头，当今天下，提起我们杨振威局主，谁不敬让三分？提起我们扬威镖局，谁不退让三分？”

“我只问你一句，你搬出来还是不搬？”

“不搬，你待怎样？”

“你不搬，我给你搬！”凌起石走向那房间，两个大汉上前来袭击，他一闪身，左手一掌，右手一拳，“噗噗”两声，两个大汉当堂倒地，连招架之力也没有，第三个给吓窒了。

凌起石把镖师放去房中的几只箱子提起来，毫不费劲的掷出门外，一箱，两箱，三箱，四箱，前后八大箱全丢出了门外，箱碎了，箱内的东西都泻了出来，镖师们都汇着出去捡拾，却无人加以阻拦，更无人敢再向凌起石袭击。因为凌起石轻易击倒的三个，是他们当中武功最好的三个，最好也不过如此，其他的谁还肯受苦。

凌起石把所有属于扬威镖局的东西部丢出客栈外边，不许他们再进客栈一步。他还警告他们，如果他们敢于伤害他的坐骑，他们的镖旗就别想再插得稳。

那几位镖师本来真想打凌起石那匹马的主意，给他这么一吓，反要替他保护那匹马了。

镖师的话也不尽是谎言，这十多年来，杨振威的威名确实大振，扬威镖局的镖旗确实插得甚稳，四通无阻。顺利惯了，镖师们也结养成了骄气，惹人反感了。只因杨振威的武功实在高强，且自创新招，十分厉害，有几个黑道人物都死伤在他的手中，自忖武功胜不过他，便都不轻举妄动，自讨没趣。没想到平日那么武威的扬威镖局的镖师们，却败在一个不知名的大孩子手中，无论如何也也咽不下这口气。

凌起石把扬威镖局的镖师赶出客栈之后，便接杨、胡入去，安置胡洁贞睡房间，他和杨立志两个睡在床位。

杨立志回想这一天的际遇，怎能入睡？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无法合得上眼，偷看凌起石，他已经睡得很熟了。杨立志又想到胡洁贞，不知她睡了没有？他怎想去拍门看看，但他不敢，一方面是怕给凌起石知道了，面子有关，另方面也怕胡洁贞睡了，他熬了两天一夜，早先还在被人迫得痛哭，若果真睡了，自己把她吵醒，不是太不近人情？他体贴她，不愿打扰她，所以只好强忍着，不敢下床。

他这一切，全看在凌起石眼里，连他轻微的叹息也也瞒不过凌起石。凌起石并没有再睡，他是可以一连好几天不睡，也可以一连睡好几天都不醒的。他此刻正在计算早间取了胡氏三个族长多少财宝，和如何处置这些财宝。

胡洁贞和杨立志的猜想不一样，她开始时是心情十分混乱，觉得这两天的遭遇，实在太离奇了。她尝到真正死里逃生的滋味，她料不到杨立志如此明白事理，居然不嫌弃她，还肯为了她和父亲作对，不惜脱离家庭，也料不到会杀出一个凌起石，把族长骂得如狗血淋头，大快人心，又如此好武艺，两次救了她。她想得很多，但实在太疲乏了，不知想到了什么时候和想着什么，她渐渐的使合上眼皮，安静的睡着了。

胡洁贞这一觉睡得真熟，直到第二天天亮了许久她还没醒，后来，杨立志怕她有意外，前去拍门，才把她吵醒。她隔了门问：“什么时侯了？”

“辰时已尽，快巳时了！”

“哎呀，怎么这样快，我睡了才一会儿！”

“你要不要再多睡一会？反正没什么事，你多睡一会也没关系！”

“不！睡到现在已笑死人，还能再睡吗？”

“我和凌兄弟在外边等你，你不要我帮什么吧？”

“不要，我自己会！”

杨立志的说话，使胡洁贞心头甜腻腻的，也增加了安全感，觉得嫁得这样一个好丈夫，实在是自己的幸福。

“真对不起，我睡得太熟了，要不是杨大哥叫我，我还不知要睡到什么时候呢！”

“凌兄弟说你两天一夜没好睡过，叫我不要吵醒你，让你多睡一会，可是，我，我不放心，怕你会出了什么事，所以，所以还是吵醒了你！”

“你该早一点叫我！你们全起来了，就我一个人在睡，怎么可以！”

“姐姐，别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先找点吃的，然后再上路一吧。”

“好呀！我们还是到昨晚那馆子去，那儿的东西不错，味道也好！”杨立志表示了意见，大家都不反对。

凌起石在路上问杨立志：“杨大哥，你那舅舅在什么地方？你还认得路不？”

“去年初我才去过一次，大约还认得的！”

“那就易办了！我们慢慢走，你好好记住路吧！”

但是，非常不幸，杨立志找到舅舅家去，舅舅却出了远们，非一年半载恐怕不会回来。舅母是个妇道人家，比较眼浅，招呼外甥住十天半月，她倒无所谓，若说长住下去，可就难题多多了！杨立志也看出舅母的心事，转了口风，说是父母怕乡间读书不便，也找不到好老师，所以才叫他到舅舅处，就教于舅舅，既然舅父未有归期，他不想久留，耽了时光，不如另到别处去。舅母见他如此说，反而劝他多留几天了。

“杨郎，现在怎办？我们又到哪处去？”胡洁贞在只有夫妻二人一起时，她是以一个郎字称呼丈夫的，只有在凌起石面前，她才叫杨大哥。

“现在，我也不知怎么办！大妹，天地虽大，似乎没有我们立足之地呢！”

“杨郎，都是我害了你！你，你不如回去吧，我可以到尼庵去……”

“怎么？姐姐想做尼姑？”凌起石突然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凌兄弟，刚才我舅母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叫我们怎么办？”

“我以为你们担心什么，原来是为了这个！你放心。我已经替你们办妥！你们且在舅母处住三几天，我再来接你们到一个地方去！”

“是什么地方？你的朋友？他们会欢迎我们？”

“当然欢迎！你相信我好了，我不会骗你！”

“好吧，凌兄弟，这一回全靠你了！”

“兄弟，我与大哥全靠你啦！”

“别这么说！我既然骂了你的族长，管上了这件事，就得有始有终！你放心！过几天我再来接你们一起公！”

“你去哪里？”

“你不跟我们一起住？”

“不了！我若跟你们住一起，更不方便！你明白我的意思？”

“嗯！我明白！只是，太辛苦了！”

“烦恼皆因强出头，这是我自己去找来的，怪不得任何人！”

凌起石说着，自己笑了，杨、胡两个也笑了。

过了十天，凌起石来了。他请来了两乘轿，把杨、胡两个自舅舅家接了出去，一直送他们到一间房子，房子虽然不大，却麻雀虽小，五脏惧全，有床有被有褥有蚊帐，有梳妆台、柜、椅、桌、凳、碗、碟、筷、米、柴等等，总之，一个家庭应有的东西都有，还有一个小婢，只有十二岁，相貌长得不错。凌起石特别叮嘱杨胡，说她是个孝女，要好好待她，假如将来发觉他们刻薄她，她可以自动离去，不准去追究，因为他同情她，并没有要她写下卖身契。杨胡两个自然是满口答应。

房子并不大，也有三间房间，最大一间是杨胡的睡房，一间是书房，杨立志可以在书房读书，还有一间小的是给婢女玉莲睡的。房子的左邻有间小房子，是用来蓄柴储米的，厅中有织机，可以纺纱，亦可以织布。房的四周有土地，可以种菜、养猪、养鸡，一切都设想得十分周到。

凌起石把一切安排好后，才向杨氏夫妇告辞，玉莲对他尤其依依不舍，送了他好远一程。分手时，凌起石要她好好照顾杨氏夫妇，并要她好好练习教给她的那套武功。

玉莲姓乔，虽然只有十二岁，却长得很壮实，样子也很不错。她比凌起石只小了一岁，似是亲兄妹呢。她有一副扎实的身体，人也聪明，只自小穷惯了，吃得苦，耐得劳，所以对于主理一家三口的家务，是绰绰有余的。

她白天工作，晚上和早上练功，虽然只有二十四式，练起来倒也相当吃力。特别在开始那一段日子，更感疲累不堪。但她支持得住，熬了过去，渐渐，她领悟到其中乐处，把练功作为乐事了。

拳法、掌法、刀、剑，都是这二十四式，但练法却因为拳、掌、刀法、剑法的用法与使劲不同，也有了分别。这是她在凌起石离去之后半年自己领悟出来的。因此，她高兴得一整夜没法安睡。

乔玉莲练功十分神秘，不让别人知道的，连胡洁贞夫妇也毫不知情。知道她练功的只有凌起石，但他也不会料到分别半年之后她竟然无师自通，把二十四式化在刀、剑、拳、掌之上。不过，乔玉莲常常想起凌起石，希望见他一面，把自己的成绩告诉他，也请他看看自己练得怎样。可是，凌起石一去半年，半点讯息也没有，她也是徒劳而已。

凌起石这半年走的地方可多了，他已离开了山西，进入陕西边境了。那一天，他已到了山西与陕西交界的师家滩，几乎就过不了黄河呢！

说起来也真是巧合，凌起石沿途自由自在单人匹马的走着，要走便走，要停便停，多么惬意，不料他遇见两个脾气古怪的汉子之后，却改变了他的思想，使他变成另一个人。

那两个汉子一个是昆仑派的褚道元，另一个是少林派的俗家弟子祝胜。

那是一个晚上，天气坏极了，满天黑云，黄昏时候还下雨，雨不算大，却下个不停。凌起石吃过晚饭便掩上了房门“睡觉”。褚道元与祝胜就是在这个时候投宿的。

他们住在凌起石隔邻，问清楚凌起石的年岁样貌，两个就得意地笑起来，至于为什么笑，他们没有进一步说明白，凌起石怎也猜不透。

初更了，褚道元对祝胜说：“我有点事，要出去，一会儿，你看家吧！”

“不！你有去处咱也有，咱们又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难道还怕耗子？由他算啦！”

“你去哪儿？可是看上了一个？”

“咱们一个是孔明，一个是周瑜，谁也不用瞒谁啦！”说罢，两个都笑。

他们的话，凌起石都听清楚，但还是似懂不懂，并不明白，不过，他想到一个办法，决心跟踪他们去看看，查个水落石出。

但是，对方共有两个人，他则只得自己，如何才可以跟踪得了两个人，正想间，对方已经开始行动了，褚道元说：“怎么，你还要睡？”

“咱不想这么早就出动！你先走吧，咱不急！”

“那么，我先走了！等会见！”

“嗯，这就有办法了！”凌起石心头一动，想到了一个办法。

“褚兄，你……”祝胜听得房门关而复开，不禁轻声地问，但只说了半句，便给一个瞧不清的人点了穴道，失去了知觉。

褚道元披上雨具，冒雨而去。凌起石一声不响紧跟着不舍。

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在前的是个高个子，在后的是个大孩子，前者有雨具，后者没有，因此，后者受雨淋比前者更甚。

前者似是识途老马，走得很顺利，到了一个地方停了下来，一耸身，上了瓦面，再一闪，失去了踪影。凌起石想也不想就跟上瓦面，跟着也失了踪影。

这是一间尼姑庵，凌起石在门口已经看到了。他非常恼恨，他对僧道尼并无特殊好感，但对出家人却有一部分同情与尊敬。因此，对褚道元这种行动特别感到愤怒。他追踪而去，发现褚道元弄开一道肩门，闪身进去，便即趋进门口去偷看。看到褚道元已经掀开蚊帐，伏身进来，一急之下，沉声喝道：“褚道元，你好大胆！你自己不要脸，也丢了你师门的脸！这种伤灭害理的事，你也干得出来！”

凌起石说的第一句已使褚道元吃惊了，急急翻身逃走，但门给关上了，开不得，只好打烂窗门逃出去。但对方的声音依然传进他的耳朵，他不想听也不行。

凌起石能说多种不同年龄的口音，褚道元听到的是一个苍劲的口音，似乎陌生，又似曾经听过，只是刹那间想不起来。

“一定是相熟的，可能是师门的朋友！”褚道元心中暗暗地推测，因为，如果不是熟人，不会知道他是褚道元。人家提到他的师门，所以他怀疑人家和他的师门有关系！

褚道元走得匆忙，连雨具也丢了，在夜雨中急窜，又恨又惊，暗叫倒霉。走了一程不见有人追赶，刚放慢了脚步，便听道那个人的口音又传来：“哼！你干出这样的事，还想逃跑！我不难为你，我只送你返师门去，叫你师门的人处置你！”

这是一个可怕的恐吓，褚道元违反师门的罪行还是秘密的事，不让师门中人知道的，假如押他回到师门去，一定会给师门打死！他怎敢回去见师门中人？因此，他跑得更快，气也喘了，腿也软了，雨水与汗水混合着湿透了全身。

浑身湿透的褚道元回到房去，看见祝胜还在房中，不觉大奇，道：“祝胜，你怎么还没出去？”

“你看你，一身尽是水，快换衣服吧，给茶房看到，又要罗唆了！”

“怕什么，我才不怕！”

“嗯，你怎么回来得这么快？看你垂头丧气的，是触礁了？是不是？”

“嗯！”

“你到底去过哪里？怎么触礁？”

“你先别问，你说，你为什么不出去？”

“雨太大，犯不着！”

“雨是大一点，但另有情趣。”

“情趣？哈哈哈！有失败的情趣！有似你现在的这种情趣！”

“住口！你这是什么意思？算是挖苦我？”

“岂敢！岂敢！但事实是如此！你知道得比我清楚！”

褚道元换衣服的时候，凌起石已经换过衣服，在床上睡觉了。

“祝胜，你真奇怪，你又不是纸糊的，怎会怕雨，过去你也不怕，怎么今天变了！”

“人总是要变的！你也变了不少呀！别说了，还是说说早先的经过吧，是怎么回事！”

“唉，总之倒霉，倒他祖宗十八代的霉！”褚道元咒骂着说他去尼庵的经过。祝胜幸灾乐祸地说：“啊，太好了！皇天有眼，十分公平！”

“你咒我！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我怕雨，不曾出去，你虽然出去了，却也没得到好处，这还不算公平？十分公平呀！快睡觉得了，一觉醒来，霉气就全消了！快睡吧！早已打响二更啦！”

祝胜被人点了穴道，晕昏了一会儿，醒转还没多久，四肢还是无力，不能活动，但却可以说话，他尽量保密，不让褚道元知道他是受制于人，免得丢脸。

祝胜掩饰自己的失威，褚道元在心神不宁中竟然没有看出来。翌日清醒了，想到祝胜平日的为人与昨晚老是躺在床上说话，不禁坪然心动，但过了几个时辰，祝胜已经一切如常，褚道元再也无法追问得端倪了。

凌起石起得比祝、褚两个迟，在房中唱着陕北民歌，又轻快，又动听，听了叫人开心，年纪也似乎轻了几年，耳朵十分好受！但听到心头烦躁的褚道元耳中，却是感到刺耳，所以他大力拍那板墙，隔着墙喝道：“小杂种，你哭什么？不准鬼叫！如果我再听到你鬼叫，我就打断你的狗腿！”

“小杂种你骂谁？”凌起石也拍着墙喝问。

“骂你，又怎样！”

“小杂种你骂我？想找死！”

“他妈的。你敢寻老子开心！”褚道元气冲冲地走出房去，大力拍凌起石的门。

凌起石的门是没有下闩的，褚道元大力一拍，门便开了，首先闪入褚道元眼帘的是那十多个金元宝、银元宝，他眼睛当堂放亮，同时想到，这不过是看到的，看不到的还不知道有多少呢！因此，他立即掩上门，抢到凌起石身边，凌起石快快把金元宝银元宝搬到一块方布上，然后执着几个布角以极其熟练的手法一抽一扭一扯，便包好了。这才对褚道元说：“你想怎样？出去！这是我的房间！”

“好呀，我问你，这些金元宝银元宝是怎么来的？”

“这干你什么事？我偷来的，抢来的，也不干你的事！快走吧！”

“走？哪有这般容易！你不说个明白，我就不走！”

“哼！好厚脸皮呀！不走？”

“我不但不走，还要抓你去见官呢！”

“见官？不！你不能，也不敢！”

“为什么不能？为什么不敢？”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见官就见官，我也不怕！”凌起石突然提高嗓子叫：“店家，快开饭来，我要上路啦！”他这一叫，褚道元要阻他也阻不及，亦不能赖着不走，只好恨恨地瞪了凌起石一眼，然后离出。凌起石还挪揄他：“好走啊！”

褚道元回房，把所见告知祝胜，祝胜指指板壁道：“咱已看到了！”

“嗯，你偷看？”

“不错！这小子只有一个人，又年轻，没来由有这许多钱的，即使有，也不该由他自己一个人带着！褚道元，咱认为其中必有古怪！”

“你以为他是鱼洱？诱人上当？”

“不错！你以为无可能？”

“咱们不必太早下结论，等一会，你先行，跟踪他，咱后行，监视其他人。这样，就可以知道他是不是只有一个人了。”

“如果他真是一个人呢？”

“你千万要小心！老少女残出家人，都是难惹的。他若果只是自己，又带这许多银子金子，你就得千万小心！要是他没有过人绝技，决无此胆量！你明白吗？”

“放心，我晓得！”

凌起石上路了，褚道元跟着他，他只顾自己走路，似乎毫无戒心，沿途还不时唱歌，表现得十分轻松。褚道元财迷心窍，忘了祝胜提醒他的话，一心只在盘算如何夺取凌起石布包中的金子银子。

走了一程又一程，已经走了很远，路上行人较少，且是山边辟径，羊肠小路，又弯又狭，褚道元骑术甚精，纵马疾前，抢到凌起石前头，然后勤住马，喝道：“小杂种，你终于落到我手里啦！”

“你想怎样？”

“快把包袱送过来，饶你不死！”

“你想打劫？”

“算你聪明！拿来！”

“放屁！你不配！”凌起石陡然抖鞭疾扫，“啪”一声打到褚道元的坐骑上，痛得它狂嘶暴跳，几乎把褚道元掀离马背。马一闪，凌起石已经抢前，再回手一招“背打金铃”，马鞭疾卷。“啪”一声之后，随之而起的是褚道元的惨叫！因为他回避不及，脸与颈中了一鞭，马上出现一道鲜明的鞭痕了，伤了外皮，鲜血直冒。

褚道元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对方出手如此老辣，以致回避不及。中招之后，惨叫一声，惊动了祝胜，急急赶来，已看不见凌起石，他早走远了。

“他妈的，这小杂种，真有点邪门，我非找到他算账不可！”

“唔！老少女残出家人，果然不错！褚道元，他不要了你的命，已经太对得起你了！这小家伙是什么人呢？如此厉害？”

“也不见得是他厉害！我瞧不起他，没把他放在心上，这才会上了他的当，吃了他的亏，要是我小心一点，未必就会输了给他！”

“别说了，走吧，咱们马快，说不定还能追得上他！到时，你可别再大意啦！”

祝胜与褚道元两个以为自己马跑得快可以追上凌起石，怎料追了一程也看不到，再追下去，追了好远段路，追是追上了，却不能下手了，因为，凌起石跟在一群镖师的后面。

“怎么办？我们白白放过这小子？”褚道元忿忿不平地说。

“当然！咱们得想办法！”

“那就得快想呀！”

“那还不容易，镖局是要拉关系的！常言说，设镖局，靠的是三分本事七分情，咱们向他们说明在先，这小子是咱们仇人，偷了咱们朋友的财物，咱们要跟他算账，请他们别插手！他们大约不会怎样。”

“好，我试试！”褚道元一声未完，打马上前了。

他追上去，由于马跑得快，蹄声惊醒了那些镖师，都在戒备，可是，耳边却听得褚道元骂道：“小杂种，你逃不掉啦！快快跪下来求饶吧，老子会放你一条生路！你要逃，是逃不掉啦！”

镖师已经知道褚道元的来意，稍微心情轻松一些，但仍未敢大意，仍然在戒备中，以防褚道元使计，杀个措手不及。那就惨了。有经验的镖师，都不会太相信别人的。

褚道元追近了，他对镖师们说：“朋友，请借个方便，让开一条小路，我们只是要追那个小杂种算账，不敢惊动各位！”

一个镖师抢口道：“朋友，说话可得当真！”

“当然真！我褚道元说话从来负责！”

“哦，原来是褚兄，请吧！不敢阻你！”

“祝胜，快上来，别给小杂种逃了！”

“来了！”祝胜随后赶上。

众镖师都松了一口气，暗道：“还好没有动手，原来是祝胜和褚道元来了！”各人心中正暗自安慰，一个随队出发的新镖师却看不过眼，忍不住气道：“慢着！你们两个加起来快有一百岁了，好意思对付一个大孩子？”

众镖师对此人出面替凌起石说话，甚为不满，有人还叫道：“任青，你少说两句行不行？”

“不行！这样的事，我们怎能不管？两个几十岁的人欺负一个大孩子，公平吗？我若不说，以后也没脸去见天下人了！”

“你可知道，你这么干会对镖局招来多少麻烦？”

“这个我当然想过！”

“你想过？那还逞什么能？”

“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呀，何况他又是个大孩子！马镖头，我请你……”

“少废话，要救，你自己去救，我不干！”

“我们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的责任是保镖，此外一概不理！”

“那好吧，你们怕他，不理，我任青一个人去理，我不怕！”

任青只有二十五岁，才入镖局未久，仍有正义感，肯为凌起石说话，肯帮忙凌起石。

褚边元和祝胜两个追上凌起石，双双出击，凌起石纵马突围，冲了出去，他们继续追赶，任青又追在他们后面。

任青追上了，在他帮助之下，打退了祝胜和褚道元，褚道元还受了伤，他临走时留下几句话：说将来必找任青来算账，叫他小心。任青并不示弱，说他等他们来，并叫他们早点来，直把祝褚两个气个半死。

“任大叔，谢谢你！你真好！”凌起石向任青致谢。

任青道：“谢什么，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应该的！只是我奇怪，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任青一脸诧异之色地望着凌起石。

“是这样的！”凌起石说出起因和经过，任青道：“原来他们是见财起盗心，反而咬你一口，太无耻了！我要是早点知道使不会放过他们！”

两个说着话，马镖头他们也押着镖车来了。他们见任青与凌起石两个在一起，都以恼恨的目光来瞪着任青，气氛极坏！

“任青，回去之后，你自己向局主交代！”

“放心。我做的事我负责！绝不叫大家去难！”任青朗声回答，全无退让之意，更引起各人不满，冷眼相向。凌起石说：“任大叔，太对不起你了！”

“别这么说！天地这么大，还能饿死？大不了不干，总不致于饿死沟壑！”任青忿然说，明是回答凌起石，实是说给马镖头等人听。

“任青，你以为这样就很英雄？你知道褚道元与祝胜是什么人？他们一个是少林派俗家弟子，另一个是昆仑派的门人，你想，我们镖局惹得起吗？你不是给局主招惹麻烦！”

任青听了，不屑地说：“我管他是什么派！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少林昆仑？难道少林派昆仑派的人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刚才你马镖头与大家全看到的，你们说，刚才是谁不对？是这个大孩子该死？是我救错了他？”

众人无话可说，但心中有个阴影，得罪了少林派与昆仑派，以后会有麻烦。

凌起石跟着镖师们一起走了两天，到了第三天中午的时光，来到一道山边小路，马镖头派人前头查看，后边的催马赶路，希望尽快走完这段小道。

这时各人的心绪都很紧张，因为这是出了名的阎王道，好些贼人都会在此地出现劫掠。

马镖头见镖车已走过了阎王道，刚透出一口气，陡然听得一声冷笑，说道：“马镖头，你的主人呢？他没有来？”人随声现。突然之间，出现了十五六人，清一色的灰布劲装衣靠，有人带了绳索，配备得很齐全，显然早已探听明白，在这里苦候多时了。

马镖头脸色一沉，盯着对方喝道：“朋友是哪一条线上的？可否报个名字？”

“马镖头，你发福了，真是贵人善忘！你再想想，五年前你跟随葛天宏押镖，路经金风镇，不是剃光了一个人半边头发？还杀了他的哥哥……”

“啊，你是沙裘？”

“你终于记起了！不错，我就是当日给你们剃了半边头发，受尽侮辱的沙裘！现在，你明白我的来意啦？我给你两个月时间，你叫葛天宏到金风镇来见我，过了两个月，我就很难保这些镖银仍然是完整无缺地保存了！快回去吧，我不想你们受伤残之苦！我想，你也不希望看到你的朋友伤亡吧！”

“沙裘，你的话说完了没有？”

“说完了，你有什么意见？说吧！我不以为你会愚蠢到让大家送死的！”

“住口！我们受局主之托，是押镖，不是双手把镖送给人的！你要镖，动手好了！但你该想到，我们的钢刀不是用水削成的。”

“好哇！你不到黄河心不死，不见棺材不流泪！你既然求死，我就完成你的心愿吧！朋友们，上呀！杀啊！杀啊！汤科，你带几个人去夺车！”

“是！想去夺车建功的，跟我来！”汤科攘臂大叫，立即有四个人跟了过去，疾扑镖车。

汤科等五人扑向镖车，马镖头激声大叫：“任青，你守护镖车，我们对付这些狗贼！”

“狗贼？姓马的，我说你是畜牲才真！不要走，还我头发来！”沙裘挥鞭扑击马镖头，马镖头身手本来不弱，但沙裘由左至右扫来，打到分处，只见他手腕一翻，鞭势便会大变，鞭梢陡转，刺向马镖头意料不到的穴道，使他惊慌失措，章法大乱。一连两次之后，马镖头胆怯了，竟在五招之内就给打了一鞭，伤在脸上，出现鲜明的鞭痕。

几个镖师都不是人家的对手，很快就受了伤，倒在地上了。沙裘哈哈大笑，十分得意。可是当他的目光看到汤科的时候，他笑不下去了。他飞身疾扑，厉声喝道：“臭小子，你敢伤我的人！”

“你要抢我的东西，我为什么不敢伤你的人！”

“你的东西？你也是镖师？”

“不！这东西是我的，谁想动它一下，谁就得吃苦头！你若不信，可以一试！”

“你不是他们一伙？”

“当然不是！你应该看得出来！”

沙裘一跃而起仅有丈多高，已给凌起石挥鞭一卷缠住双足，沉声疾喝：“下来！”

“哎呀！”沙裘突然狂呼，他上升之力竟抵不住凌起石长鞭一扯之力，给扯了下来，且无从招架，“嘭”一声摔在地上，摔得腰酸骨痛，又发出一声大叫。

“你现在已经是我手下败将了，还有什么话说？”凌起石冷冷地问沙裘。

“你想怎样？要杀就杀，别想侮辱我！”

“哼，本来就是狗熊，却想充英雄呢！我问你，这镖车是我的，镖银也是我的，你信不信？”

“信又怎样？不信又怎样？”

“信，你就快给我滚！不信，你可以再来！或者找帮手再来！”

“好！我信你，得啦！”

“还有，你看清楚，刚才被你们打败、打伤、打死的，是镖局的镖师，与我无关，今后，他们找你报仇与否，你们再碰头时打架与否，我都不理，可是这一位，他是我的朋友！他叫任青，你认清楚了，记着了，今后不管在任何地方碰上他，你都得让开点，要是你或你的朋友伤害了他，请你记住，我不会放过你，也不会放过任何伤害他的人！”

“我叫凌起石！凌是凌迟处死的凌，起是起死回生的起，石是泰山石敢挡的石！你要报仇，要算帐，可以找我！明的，暗的，我都奉陪！你走吧！”

凌起石放过沙裘等人，然后对任青说：“任大叔，你去救你的朋友吧，他们刚才见死不救，不肯帮我，我不会去帮他们的！”

任青想不到自己刚才一念之仁，竟因此保存了镖银，也保存了镖局的名声，且对同仁们早先待凌起石的态度也有不满，所以不敢再求凌起石帮忙。

马镖头看走眼了。他早先自己不出手相助，还阻止任青出手相助，怎料却因任青反抗，终于助了凌起石一臂，因而保存了镖银，他为此深感尴尬与不安。

镖师只重伤了一人，早先以为他已死，其实未死。马镖头向凌起石致谢，凌起石冷冷地说：“免了！你不必谢我！我并没有帮你的忙！要是我肯帮你们，你们便不用受伤了，所以你们不用谢我。我帮忙过的只有任大叔一人，因为他早先帮我，所以我必须帮他！至于你们，我与你们没有任何关系，你们不必客气，我是不领情的！”

凌起石这话，使马镖头甚为羞愧，呐呐难言。其他镖师见此，也不便再开口，气氛有点僵，但凌起石全不理会，一如早先一样，只和任青说话。到了分岔路，凌起石向任青告辞，自己一个人走了。

“这真是一个怪人！”马镖头对着凌起石的背影喃喃自语。

“我说他恩怨分明是真。”任青为凌起石辩护。

“任青，他帮我们打退沙裘保存了镖银和镖局名誉，当然值得我们感激，但你别忘了，他招惹了少林与昆仑两派，也给我们招来无限麻烦呢！”

“马镖头，我不是帮凌起石说话，你这话就欠公平了，沙裘劫镖是眼前的事，少林与昆仑派找麻烦是未来的事，不该混为一谈的！未来如何，大家都不知道，但若果没有他帮忙，我们的镖银，甚至我们的生命，现在或者都没有了！”

马镖头无话可说，因为其他镖师都同意任青的见解，认为他说得对，因为这是事实不是狡辩，在事实面前，各人只好承认事实。

凌起石这个名字，由马镖头和沙裘等人，分向双方的朋友传开去，不到一两个月，江湖上已经有不少人知道凌起石这个名字了。

凌起石这个名字传得很快，而且，在传说中，各自加上一些神秘的色彩，渐渐，把凌起石说成了一个不可捉摸的人物了。

那一天，在一间酒楼里也有人谈起凌起石这个人，讲述的人绘影绘声，加枝添叶，说得够吸引人，有两个年过五旬的老年人也在倾听人家说故事，都脸有异色，不时互相对望一眼，终于，一个说：“倪兄，他们不会是说小家伙吧？”

姓倪的道：“不！他们似乎正是说小家伙！”

“这怎有可能？小家伙怎会有此神通？”

“这个我怎么知道！人家是这么说！”

“我不信！这都是道路传闻，不实不尽！不过，我倒很希望能见到他！”

“我也是，那小家伙实在可爱！”

姓倪的是倪钦，另一个是高仲坤，他们是为了援救被官家囚在牢中的严振东而结伴同行的。经过几年辛苦，终于救出了严振东，但也花了不少气力，头发也白了不少。

救出了严振东之后，各人心情都比较轻松了，可惜进行救人时，损折了几位朋友，同时，官府方面也悬赏缉拿逃犯，迫得甚紧，以致许多露过面的都被迫躲了起来，不敢活动。倪、高两个因为稍懂易容术，所以当时虽曾与官方的人正面作战，事后回复本来面目，便无人认得，可以大摇大摆各处走动。

倪高两个到底当时扮成一个怎样的人？可以瞒得过人？原来他们当晚扮成是两个三十二三岁的青年，都穿上一身劲装，腰挂钢刀，后来与官兵交手，也是用钢刀的。他们刀法成熟，又快又狠，几个照面已经毙伤了好几个官兵，吓得其他的都只敢远远的呐喊助阵，却不敢走近动手，结果，严振东给从监牢中救了出来，逃去无踪，倪高两个回到客店，换过衣服，翌日才去打听夜劫监牢的消息。

第二天，全城的城门给锁上了，官兵出动逐屋搜查，由午夜查到第二天出太阳仍无所获，不得不传令先开城门，任由大家自由出入。

倪高两个巳经来了差不多一个月了，每天都是游山和玩水，十分惬意，加以他们用钱疏爽，说话风趣有礼，所以全客店自掌柜到小厮，无不对他们存有好感，所以官兵搜查客店的时候，他们说没有离开过客店，客店的人便加以证实他们没有说谎。

不过，这到底不是个久居之地，目的已达，他们也不想再呆下去了。

严振东在监狱中挨过了几年，意志倒没有大变，他受了很重的伤，但人样却变了，外伤内伤都有，他被救出的时候又伤又瘦，简直不成人形，朋友们把他送到柳园去养伤。

柳园是洛阳城东的一个大家园，主人柳逢春，过去是个镖局主人，十年前五十岁拜大寿，已经当众把镖局交给总镖头万山管理，此后有关镖局一切决定与措施，全由万山作主，他与万山只是朋友，不会再插手镖局的事，请朋友们把待他的一份感情继续支持万山。

柳逢春以一手双截棍享誉江湖，开镖局二十多年，虽有损失，却未栽过大跟头。总算幸运，他四十九岁那一年，接了一枝红货，亲自出马，押山西太原，沿途特别小心，终于还是为独行大盗沙千峰与麦飞联手所劫，正在危息关头，幸得郭百川与韦陀两个路过拔刀相助，击退麦飞与沙千峰，保存镖银，柳逢春自然铭感五内，但受此刺激之后，觉得镖行这碗饭，实在不易吃，所以五十大寿向朋友宣告退休了。

他退休之后不久，听得一个消息，曾助他一臂，使他得保令誉的韦陀已被人杀了，另一个郭百川也不知所踪，无法探到他的消息。还有，独行大盗麦飞仍在江湖出现，沙千峰却匿迹了。这一切，退休了的柳逢春仍然十分留意。

大约过了三年多，某一夜，已经是二更过后的时光了。柳园的狗突然狂吠起来，柳逢春是个醒睡的人，左手一探，已抓起双截棍，人也跟着下床，一眨眼工夫，他已出了房外察看了。

园外有打斗声，柳逢春循声追去，发现有几个人围攻一个人，他喝叫停止，人家不停，他便加以武力制止，并击退众人，救出被围攻者，原来这个被围攻的，就是他遍找不获的郭百川。

郭百川受伤不轻，他告诉柳逢春，说他曾先后给麦飞与沙千峰袭击，麦飞技艺和过去差不多，不足畏，但沙千峰功夫大进，绝非过去可比，交手不到十招，他已处在下风，无法应付，终被打伤，跳下悬崖逃生，不料伤好未愈，又遭恶徒围攻，若非柳逢春相助，后果不堪设想，并劝柳要小心。不过，总算没有人为此事寻上门来。

郭百川在柳园住了半个月左右，伤愈之后便告辞走了。

这样又过了几年，沙千峰与麦飞竟然在江湖上不断的闹事，都并未曾向镇远镖局为难，更未到过柳园寻仇，渐渐，柳逢春对这件事也淡忘了。

但是，在几个月之前，有朋友托人给柳逢春带来一个消息，说他探到沙千峰与麦飞再次联手，并订下一个毒计，要在柳逢春六十二岁寿辰时大闹一场。到时，除了沙麦二人之外，还会有其他横行江湖的恶魔，他们的计划是利用柳逢春拜大寿日子，和各路来的江湖人物过不去，实行有仇报仇，无仇结仇，要血洗柳园。

柳逢春听到这个消息，心中甚为不安，因为他知道，到时必有许多朋友要来凑热闹，而在江湖上走动的人，好歹总会结有仇家，假如到时麦沙等真的同一些江湖败类来寻仇，伤亡必多，而且他们是有准备而来，自己这一方却是无准备的，仓促动手，吃亏的决不会是敌人。这怎办呢？他无法阻止朋友前来也不便以事实相告，一时之间倒不知怎办才好。正当他为此事为难之际，朋友把重伤的严振东送了来，他只好把一切丢开，先照料严振东。

外边风声甚紧，悬红严缉逃犯与劫狱之人，柳逢春是当地有头有面的人，官方早就知道，对他也算“尊重”，这次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便请他帮忙缉拿犯人。在情在理，他都不能拒绝，若加拒绝便会引起怀疑。因此，他略一考虑之后，同意了。但有一个条件，他只能暗地工作，暗中帮忙，若要他出面，他不干。官府的捕头、武官，多少了解江湖人物性格，觉得柳逢春如此做，实在有苦衷，也就代为求情，准予所请。

距离柳逢春生辰是越来越近，不到两个月了。这一夜，朔风甚烈，大雪扑窗有声，柳逢春睡前似是心绪不宁，在房中走来走去，直至深夜才上床。

翌晨，才起床就听到人声嘈杂，知道发生了事，急急叫人查问，回答是大门口积雪中冻僵了一个孩子。

“还活着不？”柳逢春急问。

“据说胸口还暖！”

“快救醒地！去通知大家！要救醒他！”

过了一会，那个孩子给救活了，给带到柳逢春面前。

柳逢春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凌起石，又叫小家伙！”

“哪里人？怎会来到这里的！”

凌起石说他是自己走来的，却不知是哪里人，只知在山西的山洞中长大。

柳逢春看着凌起石那张稚气而顽皮的孩子脸，心中甚为好笑。他想，你当然是自己走来的，难道会是别人抬了你来不成？可是他没有说出口，他已六十多岁人了，何必挖苦一个大孩子？但他仍然问：“你怎会倒在雪地里的？你应该拍门，怎么不拍门？”

“谁说我倒在雪地里？我是在睡觉！我最喜欢在雪地里睡，在山洞的时候，我还堆了个大雪人，躲到雪人下面睡觉呢！你没睡过不知道，那才舒服不过呢！”

柳逢春自然不信，但他收留了他，并且，在以后一段日子的暗暗观察中，证明他没有说谎。白天他一切正常，可是到了晚上，他就会在后园中露天睡觉。不畏风雪。柳逢春是一个内外兼修，有数十年火候的人，在此寒冷日子，也觉得冷，但凌起石却恍如未觉，渐渐引起柳逢春的注意了。

一日，柳逢春有心一试凌起石的心术，叫他把几钱银子送给一个乞丐，他如言做了，柳逢春甚为满意，因为那乞丐是柳逢春着人扮的，他收到的正是柳逢春叫凌起石送去的银子，不少也不多。

“唔，这孩子还老实，不贪财。”柳逢春心中盘算如何再试这孩子一下，原来他渐渐喜欢上凌起石，假如试后满意，他会把他留下来。

柳逢春有个女孙，有个男孙，男的七岁，女的五岁，都聪明而顽皮，极得祖父母宠爱，给娇纵坏了，什么人的话也不肯听。刁蛮起来，除了顺着他的意之外，就无人能使他们听话。开始时，因为他们长得可爱，不忍拂逆他，免得他们难过，不料习惯之后，竟无法使之改变！所以，有时连老祖父也束手无策。

凌起石在柳家的第三天就碰上柳氏兄妹。柳斌看着凌起石，对妹妹说：“美芳，这人是谁？”

“不知道！你知道吗？”

“我也不知道！”

“我们捉弄他，好吗？”

“好呀，怎么捉弄？”

“你看，他不是扫地吗？我们把垃圾丢下去，叫他老是扫不干净，扫不完，好不好？”

“好啊！好啊！我们快动手！”两个商量已定，就分头实行，互相追逐，掷草，掷泥，转瞬之间，地上已经满布了一小堆的垃圾，不堪入目。凌起石已看到他们，但不出声，扫了一次又一次，一直扫到第七次，柳斌忍不住了，问道：“我们捉弄你，你怎不骂我？”

“少爷，我怎敢骂你？”

“为什么不敢！你就任我捉弄？”

“少爷，我问你，这是谁的地方？你知道吗？”

“我爷爷的地方！”

“你爷爷疼不疼你？舍不舍骂你？”

“不！我爷爷不骂我！他疼我！”

“就是吗！我是吃你爷爷的饭，住你爷爷的地方，你爷爷都不骂你，我怎敢骂？你怎么捉弄我，我都不敢呀！如果你爷爷赶我走，我便没地方住，没得吃了！少爷，以后，你如果可怜我，就请你别再捉弄我，要是给你爷爷知道，以为我得罪了少爷，把我赶走，又冷，又饿，我可能给冻死，饿死的！”

柳斌虽然顽皮，却心术不坏，听了凌起石的诉说，甚为同情，答允不捉弄他，还叫妹妹不可捉弄凌起石呢！

凌起石的年纪比柳斌兄妹大不了多少，却是在外边长大的，见的多，倒有许多东西是他们兄妹喜欢听的。因此，很快就交成了朋友。

凌起石如此轻易就与柳氏兄妹交成了朋友，倒是大出柳逢春意外。他会担心这两个顽皮的小孙孙会欺负凌起石，使他不安，没想到他们这么快就成了朋友，两个从来不听人说的小孙孙，竟然肯听凌起石的话，真是太出奇了。不过，他感到很高兴。

柳逢春的请帖已发出许久了，门前的空地也搭起两座大厂棚了。他估计，再过得十天八天，该有朋友陆续来了。

唱戏的，八音的，玩魔术的都请定了，而且，先后到达了，朋友也疏疏落落的来了几个，应该早到的几位朋友却都没有来，于是引起柳逢春柳注意，感到是不吉的预兆，心情不安了。

这一天，距寿辰只有七天了，照过去经验，客人已经来了七七八八，只欠少数了。但此时，未到的倒有七、八成，这是反常的现象。就在这一天，午间，一位负伤的朋友带来一个不幸的消息，他与陕北双雄同行，中途遇劫。他受伤了，双雄便丢了性命，对方是两个蒙面人，似是一男一女，男的由头到尾都没出过声，似乎是个哑巴，女的声音娇嫩，似乎是个年华双十的少女。一色的短刀，出手又快又毒，陕北双雄刚喝问对方是什么人，他们一声冷笑，交叉疾扑而来，只一招，双雄的坐骑就中了刀，痛得狂嘶暴跳，双雄不虞有此，给掀下马背，还没站得稳，狠招又到，双方只一个照面，双雄已经挂彩，伤了腿，闪动失灵，他立即上前相助，实行以三敌二，结果还是吃亏，要不是对方手下留情，叫他给柳逢春带个口讯，只怕他活不到此时了。

柳逢春在寿宴前夕听到这个不幸消息，心情坏极了，想了想，马上着人通知那些戏子，玩魔术和奏八音的都结账离去，取消一切热闹仪式。

柳逢春这个决定使不少人扫兴，却又无法拦阻，只好黯然目送那些人离去。

柳逢春这个做法，当然有其不得已的原因。他不能因为自己做寿，需要高兴，就对朋友的死无动于衷。

柳逢春这个名头在江湖上是叫得响的。虽然已经退出江湖，但江湖上的朋友提到柳逢春这个名，还是心存敬意的。所以，他每次做寿，都有高朋满座之盛，就足以证明在朋友心中，他占有多重的份量。

现在，突然发生这样的变故，叫他一个素重义气的人，如何能够安心做寿？怎有心情再做寿？

柳园这时已经来了不少朋友，每一个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而紧张，担心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故，所以，也没人愿意出声相劝。

有人主张加强防御，免得敌人突然来袭，会措手不及。

有人主张分成小组，出动搜索敌人，主动消灭敌人，总胜似被动，任由敌人为所欲为，伤害毫无所备的朋友。

这提议相当合理，但是根据伤者所说，敌人武功极强。而且，除了已现身的一男一女两个人之外，必然还有其他人，人数未知，身份未明，分组搜索，只怕是未能消灭敌人，先就伤害在敌人手里了。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做法，实为智者所不取，更非柳逢春所愿意。

有的人却心中害怕，后悔来这一趟了，只是不好意思说出口。

谈来谈去，结果还是觉得加强防御柳园，提防敌人突袭这个方法最为实际，所以马上便在这问题上加以安排，以防万一。

当晚，二更左右，柳园突然传出一阵狗吠声，跟着，有两头狗发出凄厉的叫声，柳逢春和朋友出去查看。看不到什么，但再回转书房时，书桌上却多了一柄七寸左右的匕首，插着一封信，柳逢春拆开来细看，没有上款，也没有下款，中间是几句半通不通的怪诗，怪诗是这样的：二十年，如一梦，报恩仇，记五中，年过耳顺非刚折，贻祸戚友亡途中，听取噩耗家内坐，由远而近到柳园。

柳逢春读完之后，忿然拍桌道：“想不到我退休已十多年，还有人生事生非，看来我是非跟他一较高下不可了！”

“柳兄，请恕我大胆问一句，照刚才情形看，外人不易逃得出监视……”

“你怀疑我柳园的人作怪？”

“我不敢如此肯定，但却值得怀疑！柳兄，你不怪我这么说？”

“不会，只有好朋友才肯这样说呢！”

“不知柳兄心中可有可疑之人？”

“这个，嗯，难道是他？不可能呀！”

“谁？”

“一个孩子，只有十二三岁，是新近来的！”

“一个孩子，当然不会是他！但可能他被人利用了！”

“不，他整天和柳斌、美芳在一起玩，连大门也不出，怎能通得消息。”

“柳兄，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既然他是新来的，还是小心防备为上！”

“对！对！一定！一定！”柳逢春肃然说。

扰攘了一番，三更次快到了，柳逢春请各人早点歇息，自己也告辞了。

柳逢春劝各人睡，自己却没有睡，他独自开了后门，走出花园去。他远远就看到凌起石正在把积雪堆到一处，然后躺在雪上睡觉。这样睡觉的人，柳逢春六十一岁了，还是第一次见呢！他怀疑凌起石可能患了什么奇症才会如此呢，他怎会想到凌起石跟白眉老公公学习的眠雪功。

柳逢春早就觉得凌起石不是一个坏人，不会是敌人派来卧底的人，但人言可畏，朋友就对他那么没信心，说多了，他也变得有点怀疑了。因此，他才会偷偷的到后园去监视凌起石的行动的，想不到却看到这些。本来凌起石刚被发现在门外雪地，被他收留之后，他曾观察过凌起石，见过他睡在雪地的，但只是见而已，并不如这一次看得留心，他留在一旁观看，直至天将发亮，才见凌起石田雪人下爬出来，打烂雪人，推平了，然后再进入屋内，对于柳逢春的偷看，好像一点也未发觉。柳逢春固暗暗叹息，也暗暗称奇。

这一晚，柳园并没发生过什么，但柳园以外却发生了几宗与柳逢春有关的事情。柳逢春在巳牌时光也已知道了。当时，柳逢春正在朋友面前力证凌起石不会是仇人派来卧底的奸细，壮丁报告有人求见，他叫请进来，有人认得是简洪的门人，问发生了什么事，那人叫了一声吴大叔，已经泪如泉涌，哭出声了。

“志良！这是柳逢春老前辈，有话你直说好了，事情到底是怎样的？”吴剑为志良介绍柳逢春。

志良姓闽，是闪电手简洪的弟子，他和吴剑曾有数面之缘，所以互相认识，在各人劝解下，闽志良稍杀悲伤，把经过告诉了大家。

原来简洪也和其他人一样，是到柳园来给柳逢春祝寿来的，去夕，因为天色已黑，不想走黑路，便在五十里外的地方寄宿。不料到了子夜，突然邻近传出一阵狂烈的狗吠声。跟着，有两个蒙面人出现，一个对付闽志良，闽志良没有什么，在听到师傅凄声惨叫之际，被人击晕了，醒来时，记起晕前景象，便急忙大叫师傅，却听不到回答。他狂呼，四外找寻，终于在距着住处三百尺外的石块上找到师傅的尸体，已经断气多时了。

“我师傅胸前有七处剑伤，六剑伤成一个圆形，当中再一剑，似乎是在一招之内所伤。我师傅是有名的闪电手，出手已够快了，仍然在对方手中，若非先有意外，就是对方击手比我师傅更快！我相信是前者，我不以为有人能出手得比我师傅更快了！”

“志良，你当然是天亮之后才离开那儿的，是不是？”

“是！我是天亮了许久才起程的。”

“你来之前，可曾详细检查过？有什么值得你怀疑的地万？有没有检验到什么可怀疑的东西？”闽志良说没有，大家也呆住，想不到什么，正当此时，柳逢春收到一封书，看得呆住了。

“柳兄，信中写些什么？”吴剑问。

“柳兄，是谁写的信？”袁国材问。

“你们看吧！”柳逢春把信递给他们，闽志良也凑近去看，只见上面写着：“先杀祝寿者，再次到寿公，柳逢春不用心急，快轮到你了！”下款没有文字，只有一柄利剑插透一个骷髅头。

“柳兄，你知道这是什么人不？”吴剑说。

“不知道！”

“这个人必然与这柄剑，或者骷髅头有关！看来简洪之死，与写信的人有关。”

“我也这样想，但他是谁呢？谁听说过江湖上有个这样记号的人？”

四个人都不曾听说过江湖上有用这个符号做标志的人，难以作进一步的了解，同时，另一件急于要办的是找寻简洪的尸体。

经过四个人的精细搜索，终于找到了，是在数百里外的地方找到的，伤处虽然与苏宏一样。但袁国材详细观察之后，断然说：“他们的伤处似是一样，实则不同，苏宏是伤在三角形的点穴镢之类的武器，简洪是给剑刺伤，武器不同，出手却可能是同一个人！”

柳逢者道：“不可能吧？一个人穷毕生时光，能学会一门功夫已不易了，怎能件件俱精？似这手法，须然已到炉火纯青境界，怎能是一个人所为？再说，简洪是精于剑术的，竟死于剑，苏宏是精于点穴，也死于点穴，难道他身上就带有多种武器，早已准备以同样的武器击伤对方？似无此可能啊！”

“这可难说，但苏宏与简洪之死，确出自同一手法，若非同为一人所为，就是同门所为一了！”哀国材坚持自己的看法。

“袁兄，柳兄，现在我们还是先把他们安葬了再说吧，入土为安，总不成让他们暴露呀。”吴剑提出自己的意见，柳逢春同意回去叫人来安葬，闽志良与袁国材两个留下来，吴剑与柳逢春则回转柳园叫人。

两个回到柳园，给园外的景象吓了一跳，匆匆入内去查看，果然不出所料，发生了大事，死伤了十多个人，全园的人，不分男女老少，都面带惊惶，忧形于色，若非发生了大事，怎会如此？

柳逢春接过徐邱二人的拜贴，再听了管家的报告，大为震怒，不自禁的一掌拍下，“彭”一声，一只桌脚陷入了地面，桌子受震，上面的碗碟都震到了一边，几乎跌落地下。

“柳兄，这么看来，敌人似乎不止一人，且有整套的计划，似刚才敌人所为，显然是调虎离山，趁我们不在这里，敌入才发动攻势，所谓拜访，不过是个籍口罢了，真正的目的是来捣乱。”

“嗯，有可能！这么说，敌人对我们的一举一动是十分清楚……”

“柳兄，你以为凌起石真没问题？”

“我看不出他有什么可疑之处！”

“除了他之外，还有什么人值得怀疑？”

“我也不知道！”柳逢春沉思稍顷摇了摇头。

“好吧，今晚我们分头监视，看看到底有什么可疑人物出现！”

“好！我们先商量一下，安排一下！”柳逢春把朋友们请到客厅，共同商量如何监视敌人偷袭。

商量了许久，终于决定了办法，到时，各人按照计划进行，准备抓刺客，也抓奸细。

这一晚，柳园可紧张了。初更鼓响未久，全园已经灯光尽熄，一片漆黑，伸手难见五指了。

这一夜，天色阴沉，雪仍然下着，风极大，一阵阵的风声刮得呼呼地响，当风声响着之时，好些较为沉细的声音都给淹没了。

柳园很黑，也很静。但这是表面而已，除了还不知危险的柳斌和柳美芳这两个孩子之外，各人都血脉奔跳不已。心头也紧张万分，他们，都等待着刺客到来，也等着抓奸细。

二更鼓响了，刺客未见出现，奸细也未见出现，各人依然安心等待。

三更鼓响了，刺客与奸细还是没有出现。各人还是未心息，继续在等。

四更、五更都鼓响了，刺客与奸细还是未见，眼看就要天亮，各人也眼倦得要命，只好放弃守候，休息去了。

这一夜，柳园平安地渡过了，各人都透了一口气。但他们以为是事前给奸细知道了，暗中通知了刺客，所以刺客没有来。因此，他们决定晚上继续等候刺客与奸细出现。

这一夜，柳园未发生事故，柳园外边却是发生了事故，和早一夜一样，两个到柳园祝寿的江湖知名人士俞子祥和他的师侄花寅生都被杀了。前者是以阴阳掌驰誉江湖，凭一双肉掌，己不知打败了多少成名人物，赢得阴阳掌这个称号！他的师侄花寅生只有二十五岁，出道未够三年，在江湖上已有了名堂，被认为是一位极有前途的后起之秀。他是以刀里藏镖饮誉江湖的。他的镖并非真藏在刀里，只因为他出手极快，不易为人所发觉，且发镖之际，钢刀攻势绝不停缓，所以不为人所发觉，及至发觉，已经难以回避了。因此，江湖上的朋友就给他起了一个绰号，叫他做刀里藏镖，意思是说他的镖势难挡，一刀一镖绝不含糊。

但是，这两师叔侄，年纪相差一倍，一个已是老年。一个却是青年，都双双死在地上。老的后心中了一掌，掌印殷然，十分清晰，少的则中了两镖，一在眉心，一在喉头。这师叔侄俩各有所长，又都死于自己所长的武器上，阴阳掌中掌死，刀里藏镖则死在暗器上，眉心与喉头都中了一镖。死的手法与苏宏、简洪是不同的，但以其所善，夺其生命的做法，却是一样的。因此，柳逢春与吴剑、袁国材都怀疑杀死四个人，都是同一个人所为，至于这个凶手是谁，却是一时无法想得到。

这一天中午，有两个比较奇怪的客人到了柳园。一个是长眉入鬓，神气清朗的青松道人，另一个是衣服不整，补钉处处的中年乞丐范正罡。

这是两个大有来头的人物，他们一到，柳逢春就马上亲自迎到屋内。

“柳园主，这几天，府内没发生什么不妥吧？”

“副帮主，你何出此言？”

“我得到了消息，说西域剑妖与东海卜疯都在这一带出现，这两个人，是无凶不聚的，他们既然都来了，当然会有事故发生，所以有此一问。”

“副帮主，你说的西域剑妖是怎样一个人？”

“据我所知，西域剑妖是个年过五旬，勾鼻发曲眼睛带碧蓝色，他的名字是阿买提，精通波斯剑法，出手是又狠又辣，十分难惹，却嗜武如命，尤其对剑术一门，更加沉迷，常自己闭门苦思，创出新招，然后就去找人比剑，死在他剑下者不知有多少成名人物。因此，人人都是怕他，称他为剑妖！”

“但是，在这里所发现的虽然象个西域武士，但年纪不符，眼睛也不蓝。只有一点相似，手段毒辣，连无辜小孩也要加害，早几天，若非有人碰见，吓退了他，他可能要杀死三个小孩子了。我查不出他的姓名，便以剑妖称他。”

柳逢春听了丐帮副帮主范正罡的话，急急问道：“副帮主，我们柳园本身确是发生一些事，但似与你所说的无关，不过，有几个朋友死在一个未知名的凶手中，这个凶手到底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不同的人，我未查得出来，但是，其中一个却留给我一封警告信，我还留着，你看看，或者会看出一个道理来。”

青松道人一直没有出声，看了徐德与邱杰的拜贴和下款是一剑透插骷髅头的信以后，他开口了。他说：“好大胆，居然敢到这里来兴风作浪了。”

“道长，你认识他们？”

“我认识徐德，说起来，也有十四五年了，那一次我与他在一个朋友家中碰头，他欺人太甚，在朋友家中，居然色胆包天，借酒行凶，调戏朋友的堂妹，大家都看不过眼，把他轰了出去。他不服气，动手打人，被大痴和尚打了一掌，受了重伤才肯离开。想不到隔十多年，他又到此捣乱，真后悔当年劝阻大痴和尚，不让他破杀戒！”

“这十多年他怎样？可有消息？”

“不大清楚！”

“那么，这封信又是谁的标志？”

“这个标志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不过，去年中秋，我与帮主和另两个副帮主在一起，在谈论本帮事情之余，谈到近年来江湖人物的动态，帮主曾经说过江湖上有几个罪恶昭彰的混账东西，联合起来，组了一个新的教，叫做骷髅教，不知和这标志可有关联？”

“这个倒不易知道，园主，再过两天就是你的六十二岁华诞了，怎么还未见布置？”

“别提了！道长，易地以处，你碰上这些事，你还有心情去搞什么祝寿？”

“不！我不同意，为朋友报仇是一件事，祝寿又是一件事，性质不同，不能混为一谈，还有两天时间，总可以来得及时！来，我们分配工作，马上进行！”范正罡不管柳逢春反对与解释，自任指挥指派工作，柳逢春当然不能在这事情上与朋友反面，只好由他们去办。

吴剑悄悄对青松道人说：“道长我们不好意思开口，你应该出面制止呀，你看，这场而多么尴尬！”

“我劝止？我才不这么傻去破坏人家的妙计！”

“妙计？什么妙计？”

“吴剑兄，你是真不懂是假不懂？这是范副帮主妙计钓金鳖，他要诱凶手自投罗网呀，你叫我劝止，不是叫他恨我一辈子？”

“噢，原来内里还有这个用意，倒把我骗苦了！”

“吴剑兄，隔墙有耳，你可别漏出云，害得副帮主白花心机啊！”

“我会的，我不会说出去，做梦也不会！”

“这就好！”青松道人说：“这两天，我们要特别小心防范，说不定敌人什么时候会来！”

“我会小心的！”

“仅是我们小心还不行，必须大家一起小心才有用，由今晚起，我们分更轮值守夜，假如过得两夜无事，便可以安心了。”

“好！我会暗暗通知大家，叫大家小心的！”

“还有，特别要留心园主，别让他做出傻事来。”

“你放心，我会的！”

青松道人说什么，吴剑都全部受落，全无异议，使得青松道人再无什么好谈，使出了柳园，一直朝外走。

范正罡做事有条理而快捷，一件一件吩咐各人去做，不到黄昏，许多事都已办妥，停响了几天的鼓乐又响起来，平静了几天的柳园又热闹起来了。

祝寿的人越来越多，柳园越来越热闹，贺客当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名满江湖的名宿，也有不见经传的新秀，在这许多人里，谁也不敢保证有没有前来捣乱寻仇的坏人，吴剑他们要提防这许多人，实在不是一种容易的事。

凌起石这时和柳斌兄妹成了好朋友，整天在一起，甚至晚上，柳斌也嚷着要跟他在一起呢。

柳园人手甚众，本来就不在乎多凌起石一个人工作，柳逢春见他与孙男孙女合得来，孙男孙女又肯听他的话，言谈举止都比过去有礼得体，便专叫他陪孙男孙女一起，不要他做其他工作。

柳逢春大寿前一天，凌起石与柳氏兄妹在后园捉迷藏，突然窜出一个中年人，一声不响就扑向柳斌，柳斌虽然是个年仅七岁的小孩子，却因平日见惯园中各人挥刀舞剑，胆子倒也不小。他见一个陌生人扑来，不禁喝道：“你想干什么？”

柳斌这一喝，倒似大出对方意外，为之一窒，柳斌握着拳头，似要与对方一拼，但对方却站定了，没有再冲上去抓柳斌。

柳美芳到底是个女孩子，也更年轻，她见一个陌生人扑向哥哥，不自禁的哇一声哭了起来，高声大叫“妈妈”。显得很惊惶。

“别哭！别哭！柳小姐！你看，哥哥都不怕，你何必要怕？少爷！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去再玩！”凌起石哄着柳氏兄妹匆匆离开后园，走回大屋，至于那个陌生人，不理了。

“妈，有个人，要打哥哥！在后园！真的！在后园。”柳美芳见妈妈，就急不可待的告以经过。做母亲的一听，猛然心头一颤，一种不安的感觉马上涌上心头。扯看女儿说：“那个人呢？在哪里？快带妈妈看看！阿斌，你也来，小凌，你也去。”

儿个人走去后园，后园又恢复了沉寂，不再见有人影子了，斌妈暗想：那是个什么人？他是自己走了，还是有人救了他？据女儿说，那个人似乎被人点了穴道，照道理，他自己是不可能就这么快就苏醒的，这么看来，显然是他的党羽把他救走了。这就是说，他不止一个人混入了柳园，也不止两个！至于有多少，一时却难以回答。

“妈，他早先是站在这儿的！他这样站着，哥哥就在这里，我站在这里，小凌在这里，他怎么跑了？跑得好快！”

“嗯，妈知道，不要吵，让我想想！”斌妈确是想的，她想到另一个问题：照阿芳的描说，那人显然是被人点了穴道，但是，是谁点了他的穴道了他扑向阿斌，似乎对阿斌不利，就被人点了穴道，这个人当然是保护着阿斌的，问题是：保护阿斌的人是谁？他为什么不让人知道是他所为？为什么？

无限个为什么，使得斌妈满腹疑团，难以排遣，她想了一会，对女儿说：“好了，回去吧！刚才的事，不要对别人说，知道吗？”

“为什么？”柳斌追问原因。

“知道！我不说！”

“乖！美芳真是个乖孩子，好宝贝！”

斌妈真能忍耐，她竟然忍住了，没有大肆喧闹。母儿三人回到屋内，斌妈只字不提，两个小儿女也绝口不提，真是当没有这样发生过，此外，就只有对方那个人了。所以，斌妈若果不说，便没有人知道。

“老爷，刚才后园发生过这样一件事！”斌妈把经过告知老爷，老爷一听，先是一怔，随后说：“家嫂，这几天，外来人多人杂，只怕我们照顾不易，你让斌仔和美芳两个多跟小凌在一起，自然没事！”

斌妈把事情告诉老爷，目的是提醒老爷，希望老爷能给阿斌兄妹一个特殊的照顾，以策安全。料不到老爷说得如此轻松，以为自己听错了耳，再反问一句：“老爷，你是说，让小凌照顾阿斌两兄妹？”

“是啊，叫小凌照顾他们最合适了！”

“老爷，只是小凌，他能够……”

“家嫂，你放心，斌仔同美芳最听他的话，让他们在一起，最合适了。”

“老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小凌他……”

“你放心好了，家嫂，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你放心把斌仔和美芳交给小凌好了！晤，今晚，让他们在一起，不要使他们离开。”

老爷的话十分奇怪，但又十分肯定，初时，斌妈还以为老爷说错了。可是听下去，看下云，由他的态度与语气都似乎经过深思熟虑，并非仓促决定的。斌妈心中虽然有疑，但老爷再三叮咛，她倒不敢不听了。她把儿女叫到跟前，说：“你们听着了，今晚，我有事，不能和你们在一起，你们跟小凌子过一夜吧。明天，天一亮我就来找你们的，你们跟小凌子不？”他说出了口，等候儿女答复。她是希望他们不肯啊，但他们却是答允了，而且显得那么高兴，好象是企望已久，终于如愿一样，使她一阵酸，急急别过脸，不敢望向儿女。

凌起石受命照顾两位小主人，表情十分平静，无特别喜欢，也没特别兴奋或不安，一如平时，和两个小主人玩得十分开心。一句话，和平时没有两样，没有不同。

傍晚，有两骑快马疾驰而来，直达柳园的大门才把马勒住，向守门的问道：“这儿可是柳园？”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如果是，我们有礼物送给他，是他的老朋友托我带来的礼物，如果不是呢？我便要告辞，到其他地方去查问了。”

“不错，这儿就是柳园，你有什么礼物，留下来，还是直接亲手送给庄主？”

“我还有事，不想见庄主了！礼物是两位朋友送的，有劳两位代收吧，我们还有要事，改日再帮见庄主吧！拜托你们了，我走啦。”

“嗯，你不喝杯酒才走？”

“嗯，喝了酒，晕陀陀的，再也走不动啦！”那两个人边说边各自解下一个锦匣递给守门人，然后一拱手，再道谢一声，转过身去，一声“再见”，人已到了大门，跟着，蹄声疾起，渐渐沉没了。

“是什么人送的？是什么东西？”有人这样问。

“你们刚才也是见到听到了，谁曾听过他们说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呀！”

“嗯，奇怪，怎么有一股血腥昧？”

“从锦盒当中透出来？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揭开着看就知道了！”

他揭开一看，锦盒载的是两个人头，取出来，众目注视之下，有人发出哗然大叫，脱口叫出死者的名字：“这不是古怀忠？怎么给人杀了？”

“古怀忠？安徽的古怀忠？”几个人同声反问，似乎不相信死者真是古怀忠。

“不错，左边那一个是古怀忠。”

“右边这一个呢？是谁？”

“谁认识右边这一个是谁？”

“假如我没有看错，他该是石头城的翁鹤年。”

“不错，他真是翁鹤年，你不说我还记不起是他，你一说，我也想起来了，真是他！”

“这可奇了！翁大侠以铁砂掌威慑群雄，在江湖上享誉三十年，想不到竟落得身首异处，如此下场！还有古怀忠，他的一身横练功夫，也到极高的火候，怎会一起落在敌人之手？难道敌人真是如此高强，翁古两位都无法自保，双双毁在他们手中？”范正罡似是自语，实是语人，想挑起个人注意这件事，展开讨论、争辩，然后他就总结各人的见解，作出结论。可是他说之后，各人竟无一语，这可使他大感失望了。

青松道人见各人不出声，便说：“各位都是江湖上有脸的人，见广闻多，假如大家肯知无不言，掬诚相告，互相讨论，纵然未必能断定是什么人所为，谅必也能把范围缩小，容易找出可疑人物。”

“我们都来为柳园祝寿的，直接间接总是朋友，死去的也是。活着的，我们要提防敌人暗袭，死去的，我们也该为他们追凶报仇！”

“这儿天，我们大家都看得出，庄主愁容满面，郁郁不欢，我们来为他祝寿，本是想他高兴，大家也高高兴兴地欢叙几天的，没想到却令他不快，实在有违大家的意愿。死者虽然不是庄主所杀，却多是为来替他祝寿而死，正所谓不杀伯仁，伯仁实为其而死，庄主不安在所难免，若再不能找到凶手，智死者报仇，庄主将会终生不安了。”

“因此，为己为友，或为了庄主，我们都应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掬诚直说才是。”

青松道人说得心平气和，合情合理，而且是以庄主为主题，使各人都认为有应该直说之必要。可是各人实在所知有限，都怕说错，还是无人敢说。所以青松道人说完之后，又是一阵沉寂。

袁国材说道：“这样没头没脑的，实在不知该由何处说起，还是让我提出问题，希望有知道的回答吧！”

“有谁是知道江湖上以一柄长剑插透一个骷髅头作记号的？有谁知道哪一位江湖人物出手杀人，是惯于以剑或其他的武器在对方身上刺上一个圆圈，再在中心刺上一下的？”跟着，他讲述了苏宏与简洪致死的原因和邱杰、徐德到柳园伤人捣乱的事。有的人口知道一些，却不详细，有刚到未久的，则根本不知道，因此引起一阵哄动，胆小者倒后悔来祝寿了。

“我虽未见过其人，但我听说过江湖上有这么两句话：东海三杰难服霸，江北一剑压骷髅！江北二字，在半年前已经改了天南一剑压骷髅了。至于天南一剑是什么人，我只听说是个身形长瘦的蒙面人，真实姓名与面目，则一直无人知道，不知道两句话和这儿宗杀人可有牵连？倒要请大家想想了。”

“高大侠，照你这么说来，天南一剑当然不是西域剑妖了！那骷髅又是什么？半年前被压于江北一剑，半年后则被压……”

“压你娘！拍！”一个人声传自房上，一道白影射向桌面，把那人的说话打断了。

瓦面上的人声与飞来一道白影，把当场的人都吓了一大跳，稍过一刹时光，才有人叫出一个“追”字，于是好几个人都争着飞跃上房，可惜迟了，只见瓦面上一片冷寂，连猫也没一只，更别说是人影了。

“看看是什么人，写些什么？”没有上房的便嚷着要看人家投下来的信了。

那是用一张白纸折成箭形的纸箭，深深的插在桌上，入木何止三分，真是透过桌面呢！

信上这样写着：少开鸟口，可免烦恼，明天不走，准备授首！随后附有几行小字，说他与柳逢春有私人仇怨未了，明天要血洗柳园，以报昔日之仇，劝各祝寿者速速离开柳园，要是不听劝告明天血洗柳园之际，难免玉石俱焚，受池鱼之祸。

信末是一柄长剑刺透一个骷髅头，充满了恐怖气氛，使人看得不寒而栗，好些人都准备明天一早就告辞，不冒这个险了。不过，大部分人还是留下来给柳逢春祝寿，待过了寿诞才走。

敌人已经来了，声言明天再来算账，这一夜各人反而睡得很放心，以致午夜发生的事故也只有几个人知道，以致第二天一说，各人才惴惴心寒。

原来去夕有人夜入柳园，来的多少人，没有人能说得清楚，但有三个地方留下血迹，有人听到声响，出外查看，除了血迹之外，再看不到人影，那些血迹是怎么来的？三个有血迹的地方相距很远，距离之间却没有血迹留下，到底是同一个人受伤所留下，还是三个不同的人受了伤？也没有人说得出来。不过，这受伤流血者是偷入柳园者所留下，谅不会说错，因为第二天，柳园的人都没有人显出受伤的迹象。

来者是谁？来的目地是什么？如何受伤？击伤他的人又是谁？这一连串问题无人能够回答。

中午了，前来祝寿者大致已到齐了。但到了傍晚，鼓乐正欢，红炮刚响之际，门人递入来几个拜帖，柳逢春看得陡然变色，还没有开口，外边喧闹的声音已经传到内堂了。吴剑与袁国材两个处在外边，听到声音，便自告奋勇的走出去查看。但刚出去便转了回头，却嘴角流血，半边面孔红肿起来。不用问，他们是吃了人家耳光，挨打了。

青松道人忿然说：“让我去看看，什么人如此好胆，敢来捣乱！”

“牛鼻子，滚开点！我们是来替柳逢春祝寿的，你不是他，别强自出头！”来人十分镇定，伸手一拨，青松道人便觉得有一股劲风扑向自己，急忙趁势凝劲，还是抵受不住，被迫退了两步。他从未遇上这样的强敌，心中不禁骇然了。

来人倒不难为他，见他让开两步，便直走前去，来到天阶，回头一招手，道：“把它放到这里！”他叫放什么呢？原来是一口大棺材！早先在门外发生争吵，为的就是这具棺材。守门人不许抬进来，来人一定要抬进去，便争吵了。结果呢？棺材已放到厅前天阶，当然是来人争赢了。

“沙千峰，你这是什么意思？”柳逢春忿然向来人质问道，原来来人就是沙千峰，二十年前曾经败在柳逢春手中的一个独脚大盗。

“柳逢春，你拜大寿，我老远来替你祝寿，你以这态度待老朋友，不觉得太不尽人情吗？”

“你到底想怎样？说吧！”

“你既然问得坦白，我也毋须忌讳！我是来替你办理后事的！这是给你收尸的，你该明白啦！”

“沙千峰，你好大胆！”有人脱口大叫。

“当然大胆，胆小我也不来了！”沙千峰针锋相对，回答得十分直率。

沙千峰的回答，激怒了所有在场的人，一阵咒骂声凑在一起。沙千峰屹然站着，冷眼一扫，喝道：“吵什么？有种的就站出来说，别躲在你娘的裤挡里嚷！”他这话并不大声，却十分有力，竟然阻止了各人的咒骂，更无人敢于站出去。

“真是门口狗，躲在门后都叫个不休，开了门便不敢爬出门去！柳逢春，你看到了，这就是你的朋友，你看，他们多么窝囊废。”

沙千峰几句话把所有的人都得罪了，所谓人要面，树要皮，沙千峰这话，他们怎也受不了，立即有人站出来，走出去，指着沙千峰骂道：“来，姓沙的，且看看你是窝囊废还是我是。”

“好呀，有志气！可惜你还不配跟我动手，阿三，你过来，把他送回老家去！”

“是！老爷子！”阿三对沙千峰执礼甚恭，先向他行了一礼才走出场去。

阿三就是抬棺材入场的人之一，棺材是四个人抬过场来的，阿三是四个人中之一个。他中等身材，木口木面，全无表情，看不出他是喜是怒。他来到对方面前一站，立即沉马发招，左掌右拳，再左脚横扫，左脚直踢，四个动作一气呵成，次序使出，甚为奇怪，为各家各派所无，各人都看得骇然。四招用完，对方已经中招倒地，阿三抢步上前去再加一掌，打得对方腰一挺，离地近尺，惨叫一声而死。

阿三不过是沙千峰手下一个抬棺材的，已是如此厉害，其本人自不用说了。各人都抱有这样心理，见阿三轻易便胜第一仗，且出手就杀，手段狠辣，可收先声夺人之效，震慑住对方了。

但是，这只是一刹那间的事，稍过片刻，便有人大声咒骂残忍了。

沙千峰说：“你们鬼叫什么？怕死的就别出声，躲回你娘的裤档去更好，有种的就站出来，你们读过书没有？古人早就说了：兵凶战危。打架哪有不惨忍的道理，你们还有谁嫌命长的？”

沙千峰的话刻薄而无礼，在座者无不震怒，但想到阿三刚才的轻易取胜，各人又有所顾忌。沙千峰见久无人应战，便把矛头直指柳逢春道：“柳逢春，还是你来吧，你的这些朋友都是贪生怕之辈，不愿为你卖命，你还好意思赖着不想出场？”

“姓沙的，你别口吐狂言，目中无人，待我金万福来接你几招！”

“姓金的，你把自己抬得太高了，你也不配跟我动手，阿七，你教训教训他！”

“是，老爷子！”阿七恭敬地应声而出，当中一站，扎撤着双臀，目向旁视，正眼也不望向姓金的一眼，充分显出他对金万福的轻视。

金万福如何受得如此轻视？一恨一气之下，已失镇定，乱了步骤，一声“接招”，已经发招抢攻，疾扑老七上盘。

老七身形又高又瘦，手长脚长，恍如一枝竹竿。他对金万福的进攻连看也不看，只是双足走动，位置迭变，不先不后的避过对方的进攻，步法的巧妙，在此已见一斑。金万福还不死心，继续再攻，转眼又进攻了十招八招，出手更劲更狠。从他的攻势中，已看出他十分心黑，急于取胜。反看老七却好整以暇，左来左闪，右来右避，还是只用步法回避，并未接过半招，更未反击。看来似是金万福占尽了优势，实际上劣势已见，胜负已成，各人都肯定金万福决无获胜希望了，因此，有人替他担心，叫他退回去了。问题是他无法下台，不能不硬着头皮苦苦支持下去。

金万福被阿七以猫戏鼠的手法当众戏弄，使他十分的难堪。但他并未真个败落，连招也未中，伤也没有，如何能够认输？但不输就只有被戏弄，真叫他气得要死，无法下台。

郑吉昌看不过眼，要把金万福替下。沙千峰待他走出场之后才冷冷地说：“你这算是哪一门子规矩？你依恃人多，想以多取胜，还是想采用车轮战取胜？有种的你尽可以说出来，用不着鬼鬼祟祟，借头借路的使诡计，耍阴谋！”

郑吉昌想不到沙子峰会来这一招，一时倒给问住了，难以回答，脸也红了。

“郑镖头，何必跟他一般见识，回来吧！”郑吉昌的朋友替他难过，大声催他回去。但他已出场了，如何好意思就此一招不发的回头走。

郑吉昌在尴尬中站在斗场场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色十分难堪。沙千峰捉弄他够了才对自己人说：“阿五，你修理修理他，留他活口，别要他的命，他对我还有用处。知道吗？”

“是！老爷子！我一定留他活口，不要他的命就是！”

老五是个水土形的中年汉子，十分福相，他手持木棍，正是早先用来抬棺材的。他迎上郑吉昌，一脸笑容的说道：“郑镖头，你有几位儿女？都多大了？”

老五一开口就查家宅，倒出郑吉昌意外，其他人也摸不透他是什么意思。郑吉昌冷然回答：“多谢了，用不着你关心！”

“郑镖头，你误会了，我是一番好意啊！”

“操你娘的好意吧，看招！”虎头刀陡然劈出，刀光疾闪，刀风呼呼，确具劲道。老五赞了一个“好”字，以木棍支地，身于一转，绕开了几步，拖棍拖得慢了一点，被郑吉昌一刀砍中。在未砍实之前，大家都以为郑吉昌一刀砍下，必可把老五的木棍砍断，稍杀他的气焰。没想到郑吉昌一刀砍实了，却是“当”的一声响，刀向回头反弹，郑吉昌“哎呀”一声大叫，虎头刀也要几乎掉了。老五却作状地失声叫嚷：“郑镖头，小心！你没什么事吧？”一句慰问，更是叫郑吉昌羞得无地自容。大家这才知道，老五手中的原本不是木棍，是铁棍，由外表看，当在六十斤以上，但握在老五手中，恍如普通木棍，其气力之大，难以预料，不用真打，仅是比气力，郑吉昌就输给他了。

不错，郑吉昌不甘受戏弄，又不甘认输退下，结果被弄到精疲力尽，给阿五轻轻的一击，肋骨便被打断，倒地惨叫了。

阿五又是轻易赢了一仗，严格一点说，他也只是用上一招呢，其他的都是郑吉昌进攻，他在闪避。

这真是一场可怕的打斗，沙千峰的人已经连胜两仗了，第三仗看来也是他胜的，金万福也到了无法支持的时刻了。老七的手脚特别长，忽然捏一下对方的鼻子，忽然扭他耳朵，忽然又打他屁股，使他受尽侮辱，烦躁难堪，自乱章法，然后才掌出如巨斧劈舟，砍落对方后心，一掌击实了，金万福便惨叫扑倒，吐血身亡。

柳逢春一边出了三个人，两死一重伤，当然是惨败了。沙千峰哈哈冷笑说道：“姓柳的，你还要等朋友出来替死不成？”

“沙老爷子，你好！我看得有点骨头发痒，我来跟你或者你的朋友玩几招如何？但希望你能先吩咐一声。千万别要我的命！”出场的是范正罡。

“臭要饭的，你们与官府无缘，与权贵也无牵连，怎会来给姓柳的撑腰！”

“老爷子，你别误会，我跟姓柳的是生死之交呢！你想不到吧！”

“不错，我想不到！”

“姓柳的有银有粮，是我们的长期米饭班主，你别以为我们穷，就与富人无缘，其实，天下间所有富人都是我们的衣食父母，没有他们我们便活不了，你若是把所有的有钱人家都杀了，谁还养活我们？”

“呵，呵！原来是这样的生死之交，好吧，你叫什么名字？你们要饭的，也有个名字呀！”

“我叫范正罡。不过，你还是叫我要饭的好了！”

“原来是沉雷手范副帮主，失敬了！我姓沙的一生只佩服三个人，贵帮帮主是其中之一，今天得会范副帮主亦是一幸！”

“老爷子，有事弟子服其劳，还是让我先向范副帮主领教几招，再请你老人家动手吧！”

“阿九，你太不自量了，你那几手三脚猫功失，怎能窥副帮主堂奥妙，不过，你年纪轻，吃点苦头，受点教训也有好处。副帮主，就劳烦你代为教训教训我这个不自量的小徒弟吧！”

“呵呵！沙老爷子客气了！自古道，名师出高徒，我就先向令高足学几招，也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九少爷！请吧！”范正罡双足一站，朝阿九拱手相请，礼数十足，并未因他是沙千峰门人而随便。

阿九是四个抬棺材者中最年轻的一个，看来只有二十五六岁，普通身型，没有什么特殊之处。但范正罡明白，沙千峰既然放心他跟自己动手，就绝不会差到那里，所以他已把对方看作劲敌来对付了。

阿九到底年轻，好胜心强，又自恃武劝，虽然得到师傅暗示，还是未够重视，见范正罡让他先出手，他也不客气，一声“恭敬不如从命”，身子一倾，便滑步斜走，陡到了范正罡的左侧，然后吐掌疾攻范正罡的左肋。

“好功夫！”范正罡不守不攻，猝然退避，让过了第一招。

“再接这一招！”阿九的身形真快，一招不中，已经绕了范正罡两匝，分别攻了三招，每招都攻击范正罡的要害。范正罡对他的迅疾身形与快速的攻势，也暗暗吃惊。他想：徒弟已经如此，师父可知，只怕这一仗自己是难以保得不败了。

不过，这只足以使他更加小心谨慎，并不会使他退缩，他沉往气，见招拆招，能进则进，能闪则闪，尽量让对方有进攻的机会。阿九以为他真个应付不来，心雄胆壮，攻势更烈。他一消除顾忌便使得更为自如，使出浑身解数，直使范正罡如海上飘舟，闪来荡去，无法安静。阿九一口气使了数十招，占尽了上风，控制了大局，看来再过得三五十招，范正罡便令誉难保了。

但是，当阿九越战越勇，攻势越来越劲之际，突然听得沙千峰叫道：“阿九！你退下来，让我来领教范副帮主的高招。”

“师傅，我正在……”

“我知道！你正在跨进范副帮主设下的陷井，走向失败的边缘，你若再不退，连我也给你累死了，快退下吧！”

“是，师父！”阿九受了委屈地退出斗场，看得出，也听得出，他是心中十分不愿的。但师命难违，含冤受屈也得服从了。

“沙老爷子，令高足九少真是年少有为，要不是你叫他退下，我快要吃不消了，败在你手里，我还好过一点，败在他的手中，我这张老脸真不知搁到哪里才好！”

“别说风凉话了，我们心照不宣，不给你说穿就是！”

沙千峰的功力自然非阿九可比，他倒不用急攻，出手相当缓，但一招连着一招，源源不绝。范正罡沉势接招，十招一过已经额上见汗，气息渐粗了。座中不乏高明之士，见此情形，已替范正罡不安了。

范正罡几招过后已经知对方功力高深莫测，每一招都似未用全力，便知他不想结怨丐帮，存心留个交情。但他却不能认输退下，独善其身，贻笑天下，因此他明知对方手下留情，也只能心领，无法退缩。沙千峰也想到这一点，但他已经出手，更无认输之理，只好见一步行一步再说。

范正罡打到三四十招，已经真正处在下风，只有招架之力了。青松道人忿然抢出去，要把范正罡替下，范正罡看准了沙千峰不会亲手杀他，胆子便大了起来，认为不怕一拼时也奋力要硬拼了。因此他急急对青松道人说：“道长，你快退下，不要插手！”

“臭牛鼻子，你既然怕死还出什么风头，你以为这样做个幌子，人家就会对你好，说你是个英雄！你做梦！还是快回去躲起来吧！”

“姓沙的，你别欺人太甚！你……”

“我怎样？难道你不是的？我说错了你？有种你就留下来，不要走！”

“道长，你退下，别让人家说我们是以多取胜，贻笑天下，我若不济，你再来也不迟！”

“对呀！阎王注定五更死，你正好多活两个更次，何必定要三更亡！还是做个缩头乌龟，缩回去吧！”

青松道人给弄个推固不是，进亦不是，正处在极端尴尬中。

“牛鼻子，你嫌命长想早死，那还不容易，来，我来了你心愿吧！”阿三大步走出去，总算是解决了青松道人的难题。

青松道人的七十二手追魂剑，饮誉江湖有年，此刻用来对付一个后辈，令人颇有大题小做，用牛刀割鸡之感。

可是，阿三早先仅一招便击毙对手，全场震动，所以此刻与青松道人过招，各人都对他有另眼相看，谁也不敢轻视他。

两对人正在打得难解之际，厅堂上突然传出一个清脆的孩子叫声：“爷爷，祝你福如东海，寿比南山！爷爷，他们是什么人？怎么这样凶？唉，还有死人呢！是谁死了？”

说话的是柳斌。他与妹妹美芳本来都是跟凌起石在一起的，不料他的姑姑要带他去向爷爷祝寿，凌起石自然不能阻拦，因为他的身份使他无法和对方对抗。

柳斌的姑姑是柳逢春的幼女，十八岁了，还没有婆家，平日娇纵惯了，刁蛮得可以，连柳逢春也让她三分，凌起石当然无法和她比较，所以她要带侄子阿斌去祝寿，凌起石只好同意。

柳逢春见到孙儿，老怀大慰，一把抱起他，亲他一下。可是，当他目注斗场，心便向下一沉，对女儿说：“玉凤，你怎么带他到这里来？小凌子呢？他在哪里？”

“这儿十分危险，快带他到小凌子那里！”

“爹，有这许多人，难道你还怕什么危险？我不带，要带，你叫别人带！”

“别胡闹，快带他出去，你也去，不可进来！”

“阿七，阿五，去把那小孩子留下来！”沙千峰听得柳逢春父女俩说话，知道阿斌的身份，便马上叫阿五阿七把他抓回来。

“是！”阿五与阿七两个大声回答，并且扑向阿斌，许多人出面拦阻，都被击伤击倒，惨叫连声，给阿五阿七冲开缺口，扑近阿斌。

阿五抢扑柳斌，柳玉凤抢前一步挡在侄儿面前，对阿五喝道：“不许无礼！”

“滚开！臭丫头！”阿五根本不把柳玉凤看在眼内，一掌轻轻拍出，只用了三成功力，以为必可震退柳玉凤了，不料一掌打出去，却失了柳玉凤影子，她一闪已到了阿五的背后，伸手就打阿五后心。阿五一招失手，已知自己轻敌上当，心头一凛，再觉得劲风袭背，马上就闪过一边，足底一滑，斜扑柳斌，伸手就抓，双方相距已近，眼看柳斌已是躲无可躲了，各人都吃一大惊，柳逢春也不自禁的站了起来，“哎呀”惊叫。

但是，阿五伸手一抓，明明是已经抓到了，不知怎的突然抓空，给柳斌从掌底下溜了出去。

柳斌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处境的危险，脱出阿五的掌底之后，眨着眼，扮鬼脸，顽皮地唱：“抓不着，给你三文铜钱买膏药！”声音尖俏而清脆，把老五气个半死。

柳玉凤被阿五一闪避过，芳心甚为恼恨，咬咬牙，错掌再扑老五。老七看在眼内，斜里扑上，伸手就探向她胸脯，出手十分轻薄，柳玉凤又羞又恨，猝然后退，足尖一挑，踢向老七手腕，老七手腕一翻，疾抓她的足颈，柳玉凤见他出手快捷，不敢硬拼，身形一扭，硬生生地踢出的一脚斜避开去。

双方都快，说时说了一大堆，当时只是一眨眼时光，几招一过，大家都知遇劲敌，不敢轻率了。

范正罡这时与沙千峰打得难解难分，他偷眼一望，见柳玉凤已处下风，心中不由的一急，稍为分神，敌招立即乘虚而入，一股劲风窜向他的腋下“期门穴”。他心头一凛，马上退步回避，反手一记撞捶，沙千峰急改为横削，利用指甲划向范正罡的拳头，若果得手，范正罡手背的筋脉便有被切断危险。范正罡识得厉害，也化拳为掌，以掌缘迎劈对方手指。结果是大家都撤招退开一步。

阿五得阿七之助，便专心对付柳斌。但是，出乎他意料之外，柳斌十分滑溜，他的身法步法都怪，人又矮小，在阿五狂风骤雨般连续攻击之下，他左闪右闪，阿五竟无法把他抓住。他想用重招把他击倒，又怕他受不起，师父声言要活的，若打死了，非但无功，还有受罚可能，因此他不敢用毒招绝招，只是捉迷藏般抓他。

柳斌在阿五进攻之下居然过了十招仍未受到丝毫损伤，实在大出各人意外。柳逢春急坏了，他要亲自出手，又觉面子有关，不出手，则孙儿有生命危险。结果，高仲坤比他快了一步，拦住阿五道：“住手！你今年多大年纪了？哼，几十岁了，还欺负一个小孩子，算是什么！”

“好哇，你这是算教训我！我问你，你今年多大了？你不是同样以大欺小？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说你倚老卖老，以大欺小的！”

阿五这话，高仲坤倒给问得呆了。

阿五问得对，高仲坤六十了，阿五不过三十出头，大了足有三十岁，他比柳斌大了不过二十来岁而已。他不说老年与壮年，只以年岁大小来说，实是十分聪明。还有更聪明的是他趁高仲坤一呆之际，便猝然发招，双掌并用，上攻咽喉，下袭丹田。双掌并发，当然有虚有实，但哪一招是虚，哪一招是实呢？不但高仲坤难以估料，连阿五自己也不知道。因为他要看对方的反应，才决定自己的虚实，而虚与实，是在意念之间，瞬息可以改变。

高仲坤不及细想，先退后回壁，再判断虚实。

高仲坤这一退避，十分正确，但却失了先机，且助长阿五气焰，他一招未用完马上便进行第二招、第三招了。他自恃年青力壮，竟不换气，一招发完又是一招，源源不绝。高仲坤竟被迫得连连后退，有点狼狈。他是个德高望重的老英雄，竟被一个连真名真姓都没有的人迫得只有退避，竟连还手之力也没有，那是多么丢人而且难堪的事。因此，他在一退再退之后，终于还是下了决心，硬接了阿五一招，双掌一拼，各自退了两步。高仲坤并未占到丝毫便宜，但他是刚出场，阿五已经打过一仗了，比较之下，阿五的功力还要在他之上呢。这一掌拼博，不但高仲坤自己失望，其他的人更加吃惊。

“来，糟老头，再接我一招！”阿五奋力挥掌，再打向高仲坤。高仲伸把心一横，果然再拼，双方都退了两步，但高仲坤年纪大，不宜硬拼，阿五年轻，却不怕硬拼，有此关系，高仲坤在两次硬拼之后，已感到不是办法，但阿五那着着追迫，使高仲伸无法不拼。

突然，柳美芳又走了出来，跟在她身边的还有凌起石，她高叫：“哥哥，哥哥！”

凌起石也叫：“少爷，你怎么不帮姑姑！”

“小凌子，我打他不过！”

“不要害怕，我教你。三、七、十一、三、八、十、十一，对！你赢了第一招啦，听着，三、七、十一、三、九、八，对，又赢了一招。再来，三、三、三、五、一，对！这一招打得好极了。快三、五、一，又三、七、一，对，你明白啦！”

柳斌在听了凌起石要帮他，胆子就大了，再跟着凌起石的教导进攻，果然得手，一次又一次击中阿七，阿七和各人都不知道凌起石的三、七、一，五、九、十一这些数码是什么意思，但柳斌却知道，因为凌起石教他练的时候就是这么叫的，他知道三是拳是掌，五是怎样走，所以他不用考虑，一听到便知道如何进攻阿七，再加上柳玉风的武功又不弱，所以阿七结果败在他们姑侄手中，成为他们这一方第一个落败的人。

本来，他伤得不重，仍可再打，他也不甘落败的，但是柳斌两拳打在他的鼻子上，使他鼻血狂流，无法不退下来。

阿七落败，影响阿五、阿九、阿三他们的心理，都有了顾忌，不再如先前那么气焰万丈了。

“少爷，礼尚往来，你忘记了？”凌起石又说话了。柳斌一听，笑说：“小凌子，我不会忘记的，你看着我，七、三、九、一！”柳斌人小气力小，若攻击人家身体，稍具内功的人都不会受伤。但他却专攻人家面门，尤其惯于攻鼻。眼和鼻都是不能抵挡任何侵袭的，一被击中，必然受伤。凌起石知道人身中这地方较为脆弱，又不易防备，便专教柳斌进攻这些地方。柳斌对读书兴趣不浓，对于练武却可以废寝忘食，因此他与凌起石练的十分有劲，时日不长，却己练到不少打架的绝招，此刻用起来真个得心应手，十分厉害。

他叫出了四个数字，身子一晃，已经打了对方一拳，又击中鼻子，阿五受伤了，血往下流，很是狼狈。他不甘就此退走，但鼻血向下流，连身上也沾上了，实在不雅观。但柳斌打了对方一拳，童心顿炽，一个闪身，碎然飞起一脚跌在阿五的屁股上，笑说：“我踢你屁股，你可别放臭屁啊！”

阿五中了一脚并不觉痛，但听他这么一句，可挂不住脸了。连流鼻血也不管，猛向柳斌进攻了。

柳斌闪得快，躲得快，阿五追不着他。他一边走一边叫道：“追得到，给你三文铜钱买烧酒，追不着，给你三文铜钱买膏药！”他越叫，阿五追得越紧，突然，他跌倒了，就地一滚，手在地上一抹，柳逢春等人在惊叫。

阿五以为有机可乘，俯身扑下，柳斌猝然扬起手来，打出一把泥沙，阿五不虞如此，急忙掩面倒头，闭上眼睛，就在此际，柳斌已经跃起，口中大叫：“三、一、三、一！”左右开弓，一连两拳都打在阿五的左右耳上，痛得他脱口惨叫，双手掩耳，但这么一来，鼻子又挨了一拳，还未停止的血流得更狂，他也如阿七一样，不得不退出去了。

“好了，少爷，不必再打了！”

“小凌子，我刚才打得怎样？漂亮不漂亮？”

“很漂亮，将来长大了，一定打得更漂亮！”

沙千峰与阿三此刻分别对着劲敌，仍然胜负未分，沙千峰沉默无语苦战中，目光不时飘向凌起石，他已看出凌起石不是个等闲之辈，但他是什么人？年纪这么轻，怎会有这份功夫？他和柳家是什么关系？怎会事前无半点消息？自己竟然查不出来？

沙千峰此刻也没有先前的气焰了。他望向凌起石说道：“臭小子，你跟姓柳的是什么关系，要来替他出头？”

“你又是什么人，要来这里捣乱？”

“这么说，你是真要为姓柳的卖命了？”

第三回　玄武决斗　　双仙腾杀气 柳园退敌　　小侠露锋芒

“这是你说的，不是我！”

“难道你不是为姓柳的卖命？”

“当然不是！”

“那么，你为什么替他出头？”

沙千峰这一问，各人都是心头狂跳，等待着凌起石的回答。

凌起石似在沉思，又似是不屑地等了许久还不出声，使得气氛更为紧张。

沙千峰首先忍不住了，他追问：“你为什么不说话，不敢说？”

“不敢说？我为什么不敢说？”

“那你怎么不回答？”

“回答？回答什么？”

“你听不到我的问话？”

“没有，我听不到，我以为是狗叫！”

以为是狗叫，把沙千峰的问话当狗叫，真难为凌起石想得到，又有这个胆敢说出来。沙千峰听得气极了，两眼倏然大张，直射向凌起石，站在凌起石身边的人都被沙千峰的目光所震，不自禁的低下了头，避开他的目光，但凌起石却和他凝现不眨，全无怯意，反而使得沙千峰感到不安了。

沙千峰自己知道，他曾练有一种特殊的绝技，那是属于催眠术当中一种的迷瑰法，名为慑魂功，只要他注目所望，和对方目光一触，就会被他目光所慑，很自然的就受他所控制，听他的话，受他指挥。他苦练十多年，已经有成，屡试屡验，不少成名人物也抵受不了，受他所惑，但此刻他却施展不出来，他看凌起石，凌起石也看他，双方对望了好些时，他仍觉得对方柔和的目光未变，这一来他便变得不安了。

范正罡到底是一帮副主，老辣异常，有胜不骄败不乱的定力，当处在下风时，他能坚持得住，在对方受到影响了之后，他又能急速进击，节节抢攻，乘胜追击，一点也不会放松，他此刻见沙千峰分心话说，便趁势反击了。

阿三这时也渐呈不支，屈居下风了，再打下去会有什么结果，连他自己也不敢去想了。

沙千峰倒不失为个果断的人，他眼看大势对自己不利，拖下去只会对自己更惨，略一盘算，当机立断，对自己的人说：“阿五、阿七，你们先走！阿三，阿九，你们接应，我断后，快走！”

“师傅，娃柳的……”阿九心有不忿地问。

“改天再来找他算帐，不怕他飞上天去！”

“是，师傅！”阿九和阿三两个接应阿五、阿七两个先走，沙千峰对付范正罡本来处在优势的，因为分心对凌起石说话，给了范正罡一个极佳的反攻机会，但是沙千峰想胜不易，想逃走却是轻易的，范正罡无法把他截留得住，其他的人更无人敢加以阻挡，所以，他走得倒算并不狼狈。

“截住他，别给他跑了！”范正罡憋了一肚子气，见他逃走，当然心有不甘，但他这样叫，却无人响应，他孤掌难鸣，也无能为力，结果还是给沙千峰逃了出去。

柳逢春的寿宴给沙千峰这么一闹，自然大煞风景，幸而且后还能把沙千峰赶走，总算挽回一点面子，要不，就更加难堪了。

沙千峰声势汹汹而来，目的未达便惶惶逃走，各人都看出功劳最大的是凌起石。范正罡能招挡得住沙千峰，当然也有一份功劳，但他已处在下风，连自保也难了，根本不可能赶走沙千峰的，而凌起石自己并未出手，只是在一旁提点柳斌，柳斌便能先后连败两个对手，影响了其他敌人的心理，动摇了他们必胜的信心，结果，以逃走结束了这场打斗。

柳逢春要致谢和查问凌起石，凌起石却走向高仲坤的面前，叫他做爷爷！高仲坤细看之下，依稀认得是凌起石的轮廓，欣然叫他：“你是小家伙，小石子？”

“是啊！我正是小石子！你和倪爷爷都来了！”

“你怎么也在这里的，小家伙？”

“我有一晚在门口睡觉，庄主以为是我冷坏了，收留了我，我暂时没什么地方去，就留下来了！”

“你的武功似乎很强，是怎么学来的？”

“人家教的，但他叫我不可说出他的名号，我已答允了他……”

“那好吧，你不用说，江湖上有许多怪脾气的人，尤其一些有绝世武功者更是如此！小家伙，我问你，依你自己估计，你打得过沙千峰不？”

“打败沙千峰，我以为不难！但他的师父，武功比他高得多，要打败他并不容易！”

“他师父？你知道他师父很厉害？”

“我看过他练功，很吓人！”

“你能说说吗？”

“要说，并不难！沙千峰的武功你见过了，但他挡不了三招，使给摔成个元宝了！别的不用说啦，仅此一点你们就可以想象得到啦！”

“啊，这么说，他师父的武艺实在是高不可测啦！小家伙，你知道他在哪里？”

“真正地点不知道，但一定离这里不远！”

“你这么肯定？”

“我就在离这里不远看到他练功的，这儿的事未了，他决不会远离这里！”

“这么说，沙千峰可能去请他师父出马？”

“是呀，沙千峰一定去请他的师父来助阵，那就有一场好斗了！爷爷，你可有什么朋友在这一带？”

“你要我请他们帮忙？”

“不可以吗？”

“不可以！他们都不是尖顶的人物，不宜参加这样的打斗！”

倪钦在一旁，听了之后，说：“小家伙，我知道你一脑子古怪想法，你可知道那几个人是给谁杀的？”

“你说哪几个？”

“苏宏、俞子祥、花寅生、古怀忠、翁鹤年他们！”

“我不知他们的名字，我却看到沙千峰和麦飞两个出手杀人！”

“你为什么不制止？”

“我不认识他们，哪一个是好人，哪一个是坏人，我全不知道，怎么制止。”

“麦飞？他和沙千峰在一起？”柳逢春忍不住插一句。

“他们是一起的，昨夜他们还在一起，我亲眼看到他。”

“这可奇了，他去了哪里？怎么今天没有来？”

“小家伙，你今晚要提神点，帮忙防备敌人偷袭，可以吧？”

“当然可以！你放心吧，爷爷！”

“高兄，倪兄，请到书房去坐坐如何？”

柳逢春得凌起石解围，当然对他大为赞赏，凌起石却似玩的一样，并不认真，尤其对于各人口口声声名门正宗的崇拜很不同意，他独持异议，并引经据典的加以支持自己的见解，使得这些自封为侠义道的人很反感，认为太嚣张，大有话不投机之势。

但是，凌起石坚持自己的意见，说由过去事实证明，名门正派一样有叛徒，有坏人，除非他不做坏事，不是坏人，否则，就该予以应得的处罚，若果因为他是出身名门正派就予以通融，那不但不公平，而且有纵容之嫌，他主张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该由其本人去负好与坏的责任，不能由其门派去负责与判别，对于好人与坏人当然有不同的对待，却不能因其出身与门派而有所分别，至于在年龄方面，倒可以斟酌，对年轻识浅误入歧途的，不妨予以自新机会，轻点惩罚，但对不同派别，不同出身的好人或坏人，其处理应该是一律平等，不应有所区别的。

凌起石这话，在道理上是非常正确的，但在感情与习惯上，各人都无法接受，他们都是侠义道的人，不甘与邪派同站平等的地位，他们认为邪派不会有好人，正派中人若有过失，则该多加原谅。这是两方面基本想法的分别，不容易妥协的。

双方面在这问题上颇为引起一些争执，最后，凌起石说道：“爷爷，我看别争了，再争下去也难有结果，不如各人依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你们年纪大些，顾虑多些，想得也远些，你们可以照你们的习惯去做，我不理你们，我呢，我年纪轻，想法和你们不同，碰到好人或坏人，我会照我的办法处置，请你们也别干涉。”

“小家伙，你这倒是个办法！但十分危险，你必须先想清楚才好。”

“我不怕！我愿意冒这个险！”

“小家伙，我看你还是细细想过之后再决定吧，做得不好，你会连躲避的地方也没有呢！”

“为什么？”

“第一，坏人当然不会放过你；第二，你若与名门大派作对，他们也不会放过你！”

“对呀！过去就有不少人吃过这样的亏，两面不讨好，到处躲避！”

“爷爷，各位前辈，谢谢大家，但我不会改变主意。我是说：对好人，对坏人，我不会分什么派别的，就算他是天下第一大派的人犯了错，我也不会轻饶他！我对他们只分好坏，不理派别的！”

凌起石口气，十分强硬，态度也十分认真！各人都以侠义道自居，虽对他的态度不满，却无法反驳他的道理，因为谁也不愿在别人面前说出询私的话，不愿别人说他存有偏心与私心的。

凌起石年纪虽轻，却成了中心人物，这不仅因为他日间表现的武功与镇定令人惊异，还有他的学识与谈吐，既广博又具哲理，在坐各人都自愧不如。一班人谈到二更鼓响，突然各人都听到一个说四川口音的老妇道：“你们快别嗡嗡叫了，敌人快到啦，还不赶快准备应故！”话声似乎就在耳边说出，却又无人知道说话的人是在什么地方，凌起石立即说道：“不错，他们快到了，好几个人呢！”

“走，我们按照刚才所说防御！”范正罡抢着说，同时起身离座。

书房的人都走光了，火光也熄灭了。这些人有的是直接走了出去，守在岗位，有的先去通知朋友或拉朋友助阵，以增声势与实力。

这一夜星月俱暗，稍远一些的景物使看不见，分不清是什么。凌起石跟高仲坤与倪钦在一起，倪钦悄悄地问：“小家伙，你懂得真不少！谁教你读书？”

“一个不愿给人知道的人！”凌起石说，“说来也真怪，他们都教了我，又都不肯把真姓名告诉我，在山上，我不是常常睡在雪地？也是跟一位老公公学的，他教了我卧雪和饿肚！不是骗人，我可以几天几夜不睡，可以几天几夜不饮水，不吃东西，就是跟老公公学的，读书又是跟另一个人学的！”

“这可奇了，几年时光，怎能学到这许多？尤其是读书，更不是三年五年就可以学得到的，但你却学得这么好，实在十分不易。”

“倪爷爷，教我读书那个人才厉害呢，他不良于行，却记忆力特别强，他有许多书，却每一本都读过，我不曾谈到哪一本，哪一页，只要我念出开始那几句，只要我说出内容，他就能知道，给我解释，我真佩服他！”

“这太难了，要不是你说，我不会相信！咦，怎么不见有人来？”

“已经来了！他们似乎发现了我们，都停了下来，你们看着那边，不是有人移动？”凌起石指着远处给高仲坤和倪钦看。

“我看不见！”倪钦坦然说。

“我弹他一下子他就会叫出声了！”凌起石随手拾起一枚小石粒，向高空中弹出去，倪、高两个正觉得奇怪。他怎么弹上高空？突然听得有人“哎呀”一声叫嚷，正是传自凌起石所指那一处，倪、高两个不由得骇然了。

来人既然叫出声，等于现了形，便索性冒了出来，疾扑柳园。

柳园的钟声响了，随着钟声，几十处火堆都燃着了火，把全柳园都照亮得恍如白昼。

范正罡找着了阿九，两个一见面就交上了手，话也没多说一句。麦飞来了，他认得柳逢春，径扑过去，迫使柳逢春接招！两人前尘往事涌上心头，新仇旧恨也涌上心头。也是一交手就尽是拼命绝招，艰险无比。

老五斗袁国材，老三斗吴剑，曾百良斗风大雄。几对都是说活少，动作多。凌起石看了一会，悄悄对高、倪两个说：“爷爷，你们注意沙千峰，我去帮他们先收拾了他的爪牙！”

“不可，你不可……”

“成大事，不拘小节，杀敌要紧！”凌起石不顾高、倪二人劝阻，闪了出去。

凌起石说走就走，高倪两个都抓他不住，不由的大急。他们都是在江湖打滚过来的，当然懂得江湖上许多禁忌，武林人物最要面子，为了面子是不惜牺牲生命的。现在双方激战，都未分胜负，凌起石帮人家杀敌，不但不会获得感激，还要受怪责，被认为是瞧不起人家呢！倪高两个明白这些，凌起石却不理这些。

阿三以怪招斗吴剑，已经居于上风了，正使出一招“夜叉探海”疾抓吴剑肋骨，一抓之下，却如抓到一根烧红的铁捧，烫得发痛，注目之下，却是抓着一个小孩子的手腕，他吃这一惊非同小可，急忙撤招，却已来不及了，被人反手抓着腕脉，全身发麻，连挣扎的气力也没有，就乖乖的给人家托了起来，向前一掷，掷了出去。

一阿五的铁棒有七十斤，袁国材的剑只有三斤不到，一件是重兵器，一件是轻兵器，两者之间是无法硬拼的，双方的功力，又是阿五更胜，所以打过十多招之后，袁国材已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了。他见阿五举棒下砸，正觉难以应付，暗叫不妙。阿五也以为这一棒砸下必可成功，怎料一棒砸下，还未打到袁国材身上，先在空中打着了另一个人，那个人替袁国材挨了一棒，当堂折了脊背，倒在地下，袁国材却躲过了一棒之难。

阿五在砸下一棒时，已听到师傅叫他撤招留手，但他如何还留得住，一棒打死了老三，他为之怔住。就在此际，凌越石来了，他横腿一扫，不打人却打棒，因为出乎意外，又是失神，阿五竟抓握不住铁棒，被自己的铁棒击碎了脑袋，惨死当场。

沙千峰见状亲自动手了，高、倪两个双双跃前拦阻，以二对一，联手合斗沙千峰。

麦飞和柳逢春半斤八两，胜负未分，突然插进一个凌起石，柳逢春请他别插手，麦飞讥笑对方以多求胜，使柳逢春感到难堪。凌起石却满不在乎，断然说：“你在来之前，就该知道我们人多了，还放什么臭屁！”他并未因对方出言讽刺而停手，一招“闲云出岫”随便打出左掌，麦飞不以为意，也随便以左掌相迎，怎知接实了，对方的掌力猛然狂增，增了何止十倍，以致他手腕竟然折断，惨叫狂呼而逃。

“现在轮到你了！”凌起石猝然到了风大雄身边，伸手就向他当胸抓去，用招又险又狠，把风大雄吓了一跳，慌忙退避，不料他退得快，凌起石来的更快，他向后退，凌起石已在他的背后等着，让他自己送上去，一掌击在他的后心，风大雄已经活不成，吐血身亡了。

凌起石的真功夫高到何种程度，仍然无人能知，但各人却已目击他轻描淡写的就杀了三个人，伤了麦飞。沙千峰见他走向自己，也胆怯了。他退了两步，面向凌起石怒喝道：“臭小子，你真要同我作对！”

“不，没有这一回事！”

“你不是和我作对，为什么帮姓柳的？你杀了我几个人……”

“我不是和你作对，是你和天下人作对，我替天下人除害！不错，我是杀了你三个人，但你和他们又杀了多少人？只怕连你自己也记不起吧？”

凌起石针锋相对跟沙千峰说话，气得沙千峰又恨又怯，不知如何下台才好。阿七一直站在他身边，并未动手，此刻他来口了，自动请缨对付凌起石，沙千峰说：“你别妄动，快去请师祖来！”

“何用去请，他们早就来了，不过怕死，躲着不敢出动罢了！你还是小心自己吧。你的七星剑还只练得皮毛，小心别出错！”凌起石说来十分轻松，似不把眼前这场打斗当一回事。但他越是如此，沙千峰就愈觉得惴惴不安。

练了一身武功，不可一世，蓄意向柳逢春报仇的沙千峰碰上凌起石，恍如碰上了克星，竟是无法对付，这可急坏他自己了。麦飞已经受伤走了，自己的武功无疑比麦飞略高，但麦飞应付不了几招，自己武功更好，只怕难抵挡十招廿招呢，怎么办？他环顾，阿九仍在与范正罡打，虽落在下风，却还可以应付一时，但这已是唯一的了，阿三阿五都死了，风大雄也死了，阿七去请师祖，此外就只有他自己一个人还算完好的。

沙千峰心念电转的转了几匝，深悔自己太心急，不曾等待师父同来。但事已过去，此刻后悔己来不及了，急于决定的是此刻该怎办。

一个决定的念头突然闪现，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他心意一决，马上扑向范正罡，并指示门人阿九：“走！快走！”他扑击范正罡，趁他闪避之际，一手推向阿九，自己也向前疾跑逃命。

“截住他！截住他！”和白天一样，又是范正罡一个人追在最前。

“范前辈，穷寇莫追，由他去吧，他师父快到了，我们要好好的准备一下。”凌起石挡在范正罡前面，劝他不要追赶，免生危险，他受阻，退了一刹，想再追，失敌人所踪，根本不知何去。范正罡至此才叹一口气，不忿地说：“你这个人真是古怪，忽而帮助我们，忽又阻止我们，你到底是帮谁？”

“我其实谁也没帮，只是帮自己！”凌起石毫不解释，把责任放到自己肩上。他这个回答，完全出乎范正罡意外，所以他怔视着凌起石，似乎要在他身上找出什么。可是他看了好一会，什么也看不到，终于只好叹一口气，道：“我真不明白你这个人！”

“不明白，不要紧，慢慢就会明白了！”

“我奇怪，你只有十三岁，怎么懂得这许多，比一个大人还懂得更多！”

“你过奖了！范前辈，我们还是看看如何阻止沙千峰的师父吧！”

“怎么？他来了？”

“大约是来了！你老人家跟大家商量一下，我先去踩查一下！”

“我陪你一起！”

“不！踩查不比动手，人多了反而不便，还是让我一个去吧！你跟大家商量一下，或许想出一个好办法来！”

“那好吧，你小心了！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凌起石自己去踩敌踪，实在不易。但他十分细心，耳目并用，十分小心，按照自己的意思踩查，由正座朝北转西，然后再转南。可是，当他到了西面，已经发现有疑点了。因此，他停下来，留心细细观察，希望找出线索。

“哎呀！好家伙，你想暗杀我，没有这么容易！”

“哼，给你躲开了，算你命大！”一个中年人从暗处走了出来，直朝凌起石走过去。

“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快说个明白，免得自误！”凌起石一派江湖口吻，和他的年纪绝不相配。

对方看见凌起石是个大孩子，为之愕然，有点失措，凌起石见对方不言不动，也心中有气，以为人家瞧不起他，冷笑说：“你不说，那快动手吧！看招！”凌起石先发出一记无声掌。出手不快，无风无劲，招式也是十分平凡，所以对方根本不放在眼内，也随随便便的吐出一招相挡，第一招便硬拼了。

这两个人都似出手随意，但前者有心，后者武功极高，功力已到收发随意之境，他本是随意拍出一掌的，打出去之后，才觉得不对。因为他那一掌虽说随意，也有二三成的功力，他是不求有功，先求不败的，估计当今之世能接得下他全力的仅有一二人，接得下六七成的也不多，其余的所谓高手、名宿，只可接他四五成而已，因此他认为自己用上二三成功力，是绰绰有余的，不料掌打出去，掌劲竟不能离掌，给一股无形的潜力压了回来，这是他几乎未有过的，所以大为吃惊，暗暗加劲。

凌起石那一掌开始时打得十分顺利，掌劲直迫对方，心中正觉得对方轻松，怀疑他是否真为沙千峰师父，以为是自己猜错了，另有其人。不料心念未已，对方掌力已是大大增强，不但接得下自己的攻势，且开始反击，冲压过来了。

“这就对了！真是他！”凌起石暗暗地说，为自己猜中了对方而高兴。

那人暗将掌力加强，是缓缓地增，似在试探凌起石的实力，奇怪的是他增加到六成以上了，凌起石还是若无其事，不但右手支持得住，还运用左掌另外打出一招，攻击对方丹田。这是分心之术，一心二用，绝不混乱。对方功力虽高，却未练过分心术，所以分出手来，但在当时情形下他是不能不接下去的。因此，他只好也递出左掌，但因为出得勉强，便影响了右手，结果，他不能不用上十成功力，左右手平分。但是，这一来，他上当了，凌起石右手把功力分散到左手去的时候，立即撤去左手，身子一侧，右手疾迫过去。于是，他的劲道加强了，对方的功力却分散了，一拼之下，凌起石占了上风，待等对方的功力再回到右手，领起石已经撤招，退过一旁了。

“不错，果然有点功夫，来，我们再来！”凌起石说着话，身子飘动，又已打出第二招。恰在此时，听得有一个声音在屋那边叫出：“小凌子，发生什么事吗？”

“没什么，有条毒蛇，快给我打死了！”凌起石回答。

“好呀，你当我是毒蛇！”对方也恨恨地发招了。

“你不是毒蛇是什么？你比毒蛇还毒，害人更多呢！我说你是毒蛇，已经是抬举你了！”

“臭小子，你几岁了？”

“十三岁，怎样？”

“你的师父是谁？”

“我不能对你说！我是趁师兄睡了，偷偷走出来的，说不定他们就要找到了，我才没这么笨，把他们的名字告诉给你！”

那人听得心头一凛，暗道：他只有十三岁，即使刚离娘娘胎就练功，也只有十三年，何况根本无可能？他已如此，他的师兄，师父又怎样？心中不由的打了个突，暗暗不安。念头一转，又道：“你练了多久功夫，总可以说吧！”

“当然可以！”

“那就说吧！”

“我九岁开始，一共练了三年！”

“你说谎！”

“你胡说，我一点也没说谎！”

“你九岁开始练功是不是？是啦！你今年是十三岁是不是？也是啦！那么，你自己用手指计一计，由九岁到十三岁是多少年？”

“五年，那还用得着计！”

“那你又说是练了三年？”

“你问我练了多少你功夫是不是？那是三年呀！”

“还有两年呢？干什么？”

“读书！我由八岁开始读书，九岁练功，十岁又读书，十一岁练功，十二岁又读书，十三岁练功，如果我不走，十四岁又读书十五岁练功，十六岁就算学完，不用偷走了。”

“那你为什么要走？”

“我不喜欢读书！难死，也烦死了！又是天文，又是地理，又是行军布阵，又是占算吉凶，想起来就烦！”

“你的师兄也一样要读书？”

“师兄早读完书了，他帮师父教我和师妹！我的武功，许多都是师兄教的，我也教过师妹。”

“你也教师妹？”

“有什么奇怪？我比师妹大三岁，我学过，就教她，师兄和师父在一边看，我教得对，他们就赞我，教错了，他们纠正，并再教我，要我读，谁不想人赞，所以我拼命读，拼命学，拼命练！”

“你师兄教你，师父也在一旁看？”

“是呀！教错了，师傅也要他再练，再读呢！”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年纪轻轻就练得这么好，学而后知不足，教而后知困，边教边学，这真是个好办法！好呀，这个人，的确是个劲敌，不容忽视！”转口又问凌起石道：“你师父与师兄，知道你在这里？”

“可能还未到，因为他们未来找我，但他一定会找到这里，因为他与柳逢春前辈有点关系，我就是知道了，才来帮柳园主一个忙，希望将来柳园主替我说话的！”

“你倒想得周到！哼！”

“书上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又说要未雨绸缪，勿临渴掘井！我知道，迟早会给师父找到的，不先铺好后路怎么成！”

“你读的什么书？”

“多的很，怎么说？”

“最近读什么？”

“孙子兵法，武侯阵图八卦卜易，孙膑要旨，都读！”

“你懂吗？都记得！”

“有懂，有不懂，师父说将来读下去，就一切都懂了！现在不懂不要紧，要紧的是继续读，不懈地读与想，将来一通百融，便会全都懂。师兄说他和我一样，要到十六岁才能全懂！”

“你们个个由八岁读书？”

“不，师兄就是，他十九岁才学完！”

“他今年多大了？”

“二十三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师兄长得怎样？很高？很矮？还是……”

“你问这干什么？我不说！不说！”

凌起石似乎觉得，自己上了当，受了委屈，不愿再说，并且气忿忿的大力发掌，双掌齐发，攻击对方。可能是在气头上吧，攻势比早先凌厉得多，对方用到八成功力，也只能把他震退两步，但一个转身，又回扑了，攻击依然凌厉，可知并未受伤。对方至此，不敢再缠斗，撤招逃走了。但凌起石不放过他，追着他。

那个人对凌起石的死缠死迫，心中十分有气，真想留下来跟他一拼，他深信自己会把他杀死。但他知道，他若这样做，迟早会给凌起石的师父查出来的。因为他是沙千峰的师父，而沙千峰刚好在柳园大闹，追查起来并不困难，除非他能把刚才在柳家的人都杀光，不留一个活口，而这是不可能的。有了这个顾忌，再加上凌起石一边追一边发出啸声，似在通知什么人。那个人是老江湖了，当然明白每个人有每个人不同的叫声，特别是独有的啸叫，更是各自不同，难以混淆，似凌起石这样的尖声啸叫，只怕十里以外也能听得十分清晰，要是这啸声给他的师父听到，只怕很快就会赶来了。有此想法，他逃走唯恐不及，怎敢再留下来冒险。

凌起石开始时追得极快，他渐渐就落后了，而且，越距越远，终于失去了对方的踪影。他停了步，坐在一块大石头上，自言自语道：“我在这里，师父、师兄一定找不到我！刚才，咦，我怎么忘啦，连他叫什么也不知道，将来师父问起来，怎么说？这一趟糟了！”

“唔，有了，就说他是沙千峰的师父吧，我这么说，不就行了？只要找到沙千峰，还怕找不到他？一定找得到的！一定！”

“还有，高爷爷，柳园主还有许许多多的人，都会帮我说话，都会替我向师父说话的！只是，我若给师父找到，又要回去读书，哎，那多讨厌！只练武，不读书，那该有多好！”

“师兄二十二岁，再过两年，二十五岁就可以离开师门了，那时，我就要教师妹了。不过，师妹真可爱，她待我真好，也肯听我的话！”

“啊，小石头，小家伙，你想到哪里去啦？追一个人也追不到，真丢人！师父常说师兄能干，连山豹、野鹿甚至小鸟也能追到，可是我，却连一个人也追不到，真丢人！不如回去吧！”说着，站起来，回头走。

但是，他只走了几步，又停住了，自语道：“我真傻，追不上那老家伙，为什么不去侦查一下，说不定会找到他，对，我可以去找！”

他于是又回头走。但也走了没多远，又停住了。他打了一下自己的脑袋，笑了，说：“真是傻瓜，三更半夜去哪里找？连找个人问一句也找不到呢！”

他忽然改了主意，又回头走，并且还轻轻地唱歌。

“我还是回柳园去吧，我不说，他们不会知道，如果他们问，我就说那老家伙怕了我，逃了，我追不上，这不就成啦！”他说完，大步走了。

凌起石这本是自语，却给人家偷听了。他就是沙千峰的师父周天成。原来他对凌起石的话总是有点怀疑，听他那么说了，心中还是不大相信，逃出去之后，也偷偷地折回来偷看凌起石有什么表现，一个人最容易现出真性的时候是只有他一个人的时候！周天成回去看凌起石就想知道凌起石的真实情形。想不到他看到听到竟是如此，于是，他相信了，目送凌起石走远之后，也坐到凌起石早先坐过的石块上沉思了。

周天成的年纪不算大，只有四十五岁，比沙千峰与麦飞都年轻了十岁以上，他所以能成为他们的师父，是在一个偶然的机会中，沙麦两个联手抢劫周天成，被周天成所折服，收为门人的。那时候，周天成未到四十岁，沙麦已经四十过外了。

周天成的名字，江湖上知之甚少，即使知道，也不会留意，因为他在二十五岁出道江湖，混了几年，混不出个名堂来，结果沦为小偷。有一晚，他又出动。在一间客栈中见到一个垂死的老人，恻隐之心忽动，便予安慰，并把自己过去偷来的药给老人吃，老人是好一点，但也只是好一点，多活了两天而已，并末真能话下去。濒死前，老人把一个小布包交给周天成，叫他代送到一个地方去给一个人，周天成答允了，誓神劈愿说一定代为送到，可是当他解开小布包，看到是几页失传已久的七星剑谱，他贪念顿炽，不肯把剑谱送给人家，那些誓词也忘得一干二净了。

不过，他还是做了一件事，把老人的死讯告诉了那一家人家，那一家人得到消息，到客栈去追查，只知道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青年人侍候死者，至于他们是什么关系，那青年人又是什么人，却不清楚。这件事到此告一段落，周天成却由此得到了几页并不完整的七星剑谱。

周天成得到的是六页七星剑谱中的四页，开始两页失缺了，但真正剑式的开始，却是由第三页开始的，所以练起来还是十分方便。看来第一第二两页，大约是练功入门，内功心法这一些结论。周天成当时并不重视这些，但越练越觉得基础不好，才知道失去了那两页的重要，却无法找到了。

这十多年来，周天成武功大进，江湖一流高手也难抵挡得他三几招，可惜是无法再进一步，他只练到如剑谱所说的剑式，却无法练到如剑谱所说的威力。他归咎于未能找到失去的两页，这是很合情理的。因为，任何一家一派的刀谱、剑谱之类的纪录，卷首的绪论与诀要，都是十分重要的。许多人都认为，绪论是大纲，诀要是方法，属于内功方面的，图式是外功有形的使用，若无内力相佐，纵使有形的，亦属无神，难以使出应有的威力。周天成此刻的情形便是如此了。

周天成想了好一会，思绪紊乱，心念百转，突然想到一个办法：我何不用自己的招式去换取这小子的内功心法？他年仅十三岁而有此功力当必是获助于内功心法，假如他能传给我，使我功力倍增，我便可以无敌于天下了！如此一想，他高兴得跳起来，落下时忘了自己是坐在石块上，一脚踏在石上，一脚踏空，身子一侧，向旁便倒，急忙伸手提气，一个跟斗翻起，落在五六尺外才站得稳。自己倒失笑了。他早先本已打定主意，不再去惹凌起石，免招麻烦的，此刻改变主意，要马上去找凌起石了。

凌起石回到柳园，各人急忙询问经过，他约略说了，还说对方功力虽高，未必会再来，他把经过告诉大家。

但是，凌起石猜错了。翌日，周天成在凌晨便再到了柳园，并且指名道姓要凌起石会见他，否则便不客气，至于如何不客气，他可役有明确的说出来。

凌起石神气昂扬走出屋外，朝来人道：“哈哈，你送上门来啦！真想不到，早先给你跑了，现在你又送上门来。”

“你姓凌是不是？”

“不错，没碍着你吧？”

“你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打架，我是……”

“咦，不是找我打架是请我赴宴不是？我先谢过啦！”

“赴宴也不是，我是来找你商量一件事！你如果同意，别说请赴宴，什么事都好商量。”

“那你说吧，什么事？”

“在这里说不方便，明日中午，我在玄武山等你，你记着了。”

“玄武山？你不如现在说吧！”

周天成不答，留下了话，也不管凌起石是否同意，自己便先走了。

“小凌子，你去不去？”倪钦关怀地问。

“我不会去！”凌起石说得斩钉截铁，十分肯定，各人为之一怔，没料到他却如此坚决拒绝。

“凌小侠，你真不去？”

“你为什么不去？可以说说吗？”

“各位前辈，我早已决定不去了，我觉得应该不去！”

“凌小侠，你不去的理由是什么？”

“很简单，他瞧不起我，所以不去！”

“他瞧不起你？这话怎说？”

“他来通知我明天中午到玄武山，却不让我考虑，不等我答复便走了，这算什么？他凭什么要我听他的话，依时赴约？他没这个权利。我又不是他的奴隶，为什么就要听他的话？所以不去！”

凌起石的解释，各人都感到惭愧，因为各人都只想到利害，没有想到尊严。人是有尊严的，怎会随使让人毁坏？

凌起石说出这几句话，实在不似一个小孩子，各人都对他肃然起敬，这不是由于他武功过人，是因为他学识过人，想得周到、深入。

这一夜，闹到凌晨四更后，各人都又倦又乏了，凌起石却躲到后园的亭顶上去睡觉，天未全亮就到池边玩水了。

他双脚浸在水中，坐在池边，双掌轮番打出去，把池水一直压到对岸，虽然没有风，更谈不到浪，但池水知拍岸有声，激起水花，溅到池边上。

柳家后园的水池虽然不大，也有二十三丈宽，以掌力击水，居然能激起水波，使之涌向对岸，这份功力，绝不是轻易可见的，不留心的人，即使看到，他只会以为凌起石是孩子心性，喜欢玩水，怎想到他却是借水练功，修习自己的内功。

天亮之后，柳斌与美芳两兄妹来找凌起石玩乐了，凌起石和他们没有尊卑之分，玩起来倒极为开心，嘻嘻哈哈的恍如兄妹。

这一天天色很好，阳光普照，不热也不冷，暖洋洋的，是郊游的好天气，如果在平时，凌起石会带同柳斌兄妹出去游玩的，可是这时，却心情不佳不愿随便走动，怕惹麻烦。

早间，各人都心里紧张，忐忑不安，不知劝凌起石赴约好还是阻止他去赴约，因为经过一夜时间，凌起石会不会改变主意，别人实在不易知道。

午时到了，各人心情紧张，却谁都不愿开口，只在紧张等待事情的发展。

正午已过，凌起石还和柳斌兄妹在一起玩，各人看到他们三个玩得那么开心，近乎忘形，真是又羡慕又惭愧，透一口气。不过他们的心情刚一松弛，旋又拉紧了。因为各人都在担心着，沙千峰的师父找不到凌起石，必然大为震怒，会气冲冲的直闯柳园找凌起石算账。

未时到了，一声长啸远远传来，其声猛厉，柳园中不乏高手，都听得砰然心动胆怯，暗暗告诉自己：来了！果然是来了！

啸声猛厉刺耳，却无尾声，很快就消失了，但是，当第二下啸声再起时，已经就在附近了。柳园中人大都听到了，不约而同的互相对望，吴剑脱口道：“来得真快啊，一转眼工夫就来了！”

“你知道准是他？不会是别的人？”倪钦别有所望地反问。吴剑未答，守门的已经入报了。他说周天成在外边要见凌起石。

“你快去请凌小侠来！我先出去见他！”柳逢春不愧是个成名人物，确有胆色。他出到外边朝对方拱一手道：“兄台是周天成？不知找凌小侠有何贵干？”

“你是柳园主？凌起石呢？他为什么不出来见我？”

“我已叫人去请了，大约很快就来了！周兄，请到里面喝杯水酒如何？”

“不必了！我是来找凌起石的，不是找你，你用不着罗嗦！”

“柳伯伯，你找我有事？”凌起石的声音由屋内传出，各人都听到了。

“好小子，你快出来，你为什么失约？”周天成大声责问。

“失约？失什么约？”

“我约你今天午间到玄武山见面，你怎么不来？”

“你约我，我并没有答应你呀！是你自己一厢情愿，怎能怪我？我根本没答应，怎算是失约？”

周天成为之一呆，旋即大怒道：“你也没有拒绝！”

“你自己说完就跑，根本没听到我说什么！你以为我一定要听你的？你凭什么？”

“好小子，你别逞强，我周天成这几年来约人，还没有人敢拒绝！”

“现在有了，我敢！”

“你嫌命长了？”

“你如果想打架，说好了，不必客气！你别以为威临天下，人人都要怕你，我就不怕！”

“我记住了！我再问你，今睁我三更在玄武山等你，你敢不敢来？”

“不敢！我怕黑！”凌起石这个回答，各人为之愕然。

周天成也为之愕然。他以为凌起石决不肯认输，一定会挺胸而答的，不料他却说怕黑，不敢答允，这睦是非始料所及，不禁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周天成才问：“你说什么？怕黑？”

“是呀，黑天半夜，又有风，又有雨，你胆子大，我可没这个胆。”

“谁告诉你有风有雨？今晚有风雨？”

“有！一定有，而且很大！”

“胡说！这样好的天气，怎会有风雨？”

“你自己不知道，倒怪起我来了！我说今晚有风雨，你不信？”

“不信！”

“你敢打赌？”

“打赌？怎样赌法？”

“你说！怎么赌都可以，你要老实，不许奸赖！你同意不？”

“好，我同意！”

“那么，你说吧，赌什么？怎么赌？”

“我输了，与柳家的恩仇一笔勾销，从此不再找他的麻烦，若果你输了，就得把师门告诉我，还要把你所学过的功夫都练一遍给我看，不许藏私。你可答允？”

“你占我的便宜，我不干！”

“我怎样占你便宜？你说！”

“你说你输了就不再来这里，这就藏私了！你不来，你的门人会来，这和你来有什么不同？除非你保证你这一派的人都不再来，我才会同你赌。你若不能保证，我就不赌。”

“你这么做，是真为了柳园，还是为了自己？”

“我说为了柳园，你决不会相信，我还是实话对你说了吧，我是为了自己！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是人，当然是为自己。”

凌起石这个答复，当然又是出人意外，任何人都会卖口乖，趁此机会替自己说几句好的，但是凌起石却是异常人，直言非为别人，只是为自己。因此，各人又是愕然失措。周天成听后冷冷一笑，说：“你怎么说，我不理你，现在，我只问你一句：如果我答允你，今后我这一派的人不再找柳逢春一家的麻烦，你是否就答应今晚不管有无风雨都赴约？”他不再说打赌了。

“不错！只要你发个警，如果我答应赴约，你就要保证你和你的门人今后不再找柳伯伯的麻烦和不再引起柳伯伯麻烦的事，你要是不能保证，我是不会去玄武山的！我先说在前头，你可千万不能抱怨我！”他也不说怕黑和下雨了。

“好！我答允你！没事啦！今晚上我等你！你记住了，不见不散！”

“好，我不会叫你久等的！你还有什么话说？快说吧！”

“我要说的全都说了，你依时到达就是！”

“好的！我一定依时！”

“今晚见！”

“今晚见！”

周天成走了。背后杨起一阵黄尘，把他淹没在黄尘里，黄尘成了他们的烟雾。

“小凌子，你今晚真去？”倪钦急声问。

“凌小侠，好汉不吃眼前亏，我以为不去的好！他约你去，一定不怀好意。”

“对了，俗语说：蚁多蝼死象，好汉怕人多。我看，这是会无好会，你明知道，何必再去？”

“我以为，要嘛就不去，要嘛就多几位去，才好有个照应！”

几个人争相劝阻，情见乎词，十分诚恳。三十多双眼睛都集中在凌起石身上，等他回复，看他有什么表示，再作定夺。但凌起石却久久不出声，气氛很紧张，有点僵。

他过了许久才说：“各位前辈请放心，我可以去，也可以不去。去了，我可以动手，也可以不动手！不去，他也奈何不了我。所以，我去与不去，都不会有危险，不会出事！”

“你怎能说得这样肯定？有什么根据？”

“道理十分简单！”凌起石说：“他的武功比沙千锋和麦飞都高出许多。沙、麦两个只是吃了败仗，并未受重创，他们也有胆来生事。照道理，周天成更有胆来，但他昨天没有闹事，今天又没有闹事！可见他并不在乎生事，只是想和我单独谈谈，至于他要跟我谈什么，我无法知道，但他目的在谈，不在打，却不会错。因为如果要打，他带了门人来，尽可以在这里动手的，何必要到玄武山去？”

“凌小侠，这只是你个人的想法，只怕事实未必真个如此，我还是刚才那个主张要就别去，要就多几个人一起去。”

“不去是不行的，凌小侠已经答应过人家，怎能不去？那不是失约于人？”

“柳伯伯，你说得很对，答允了就得赴约。但是，我对于答允却有不同的看法。对一些人，我答允了，赴汤蹈火也要办到，对另外一些人，我却未必这样诚心，我是要看对什么人而定的。”

“你如何因人而定？说给大家听听。”

“方法十分简单，别人如何待我，我亦如何待人，如果对方是一个言行一致的，我自然是言而有信，假如对方是个惯于骗人，言而无信，说话不作数的人，我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我是不会泥而不化的！”

“不！不能守诺言，不顾信誉的只是邪魔歪道所为，我们侠义道的不该如此。”

“我不敢说各位前辈不对，但人各有志，各有各的想法与做法，家师曾经再三教导，还再三嘱咐，要我凡事要有主见，要有远见，勿怯于强，勿欺于弱，名门正派有坏人，邪魔外道亦有好人。我本身就不算得是名门正派，更不是邪魔外道。在正派人中，我是各位后辈，在邪魔外道当中，我又是邪派高手，我不属于任何一边，我是喜欢独行独断的。家师说，这样做，会树敌很多，却可以自由，少却许多顾虑，我决心遵照家师嘱咐去做！”

凌起石这话使各人有点尴尬，更隐隐感到不安。他的想法太怪，各人无法接受，也难以完全了解。他们想到的是，将来可能会有一天要和凌起石动手。

各人谈了一会，分散了，凌起石和柳斌兄妹又到后园去玩了。

晚上，各人都注意凌起石的行动，但他进入房间之后，一直不见出来，也没有什么声音传出房外，他在房中干些什么，无人知晓。

二更鼓响了，仍不见凌起石出房，也不能听到房中有声响，于是，有人就去拍门，打算提醒凌起石，至于去不去赴约，就由他自己去决定。

但是，房门敲了许久，依然是没有反应，各人感到奇怪了，于是，有人提议请倪钦与高仲坤两个开门入去查看，倪高两个也不辞。

房门开了，房内物品放得井井有条，就是没有人，凌起石已不知什么时候失踪了。

“他是什么时候去的？可有人见到？”柳逢春向大家询问。大家都互相对望，谁也说不出话，因为他回房之后，根本未见他出过房，怎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各人都面面相对，心内涌起阵阵疑团，都无法解释，没有答案。

凌起石只身直上玄武山，他去得早，周天成还没有到，可以随意选择地点藏身。

周天成是约他三更见面的，他二更未过就已经到了。早了一个更次，自然比对方早许多。但是，他却并没有爬上高树，也没有躲在石后，恰恰相反，他挺拔地立在方横三十多丈，略带向西南倾斜的草坪中央。

这时候，月自东方上，还未到中天，凌起石立在草坪，人影被拉得很长，投射向西方。

突然，远远有两道人影自西方山下升上，跑得很快，可见轻功极俊。凌起石轻轻“咦”了一声，心想：果然不出倪爷爷他们所料，周天成真个约了人助拳，不要脸！真不要脸！

凌起石在暗想，来人似乎也发现了凌起石，感到讶异地放慢了脚步，窒了一下才再疾冲向凌起石。

双方相距渐近，凌起石看出对方了，一式的衣服，一样的高矮，肥瘦也相若，更奇怪的是面貌也一样。凌起石注视着他们，他们也注视着凌起石，互相对望着，提防着。

“小娃儿，你在这里干什么？没有别人陪你？”来人之一询问凌起石，凌起石平静地说：“我在这里等一个人，他约我到这儿见面的，不碍你们吧？”

“不，正碍着咱们！”仍是那个人说话。

“你们来干什么？也约了人？”

“不错，也约了人！”

“什么人？他准会来？”

“死亡约会，不见不散！他当然会来，你听，不是快来了？”那人说完话，静静的玄武山突然传进一声劲啸，自远而近，其声甚锐，刺耳难听。凌换石听了微微一笑，说道：“好呀，真个来了！”

“小娃儿，他十分凶猛躁烈，你还是快躲起来吧，给他瞧见就不得了。”

“怕什么？我才不怕！”凌起石不以为意地回答，全无畏惧。

“小娃儿，咱说的是实话，你不可意气用事，等一会，咱们自己也会照顾不暇，实在没有余暇可以照顾你！”

“你们放心好了，照顾自己我是会的！等一会，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决不叫你分心就是。”

“那好吧，你站过这一边，站远一点！免得受到误伤，对你不利。”

“谢谢你们！你们不必管我，就当根本没有我这个人在这里好了，我不会出问题的！”

凌起石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子，说话却十分老练，极有分寸，也甚有份量，听得相貌一样的两个人瞪大了眼睛，不约而同地问：“你叫什么？等什么人？”

“叫凌起石，又叫小家伙！我要等的是周天成，一个会使‘七星剑’招的人！”

“周天成？这个名十分陌生，咱未听说过！哥哥，你可知道？”原来这两个人是兄弟，说话多的是弟弟。

“没有，咱也没听说过！”转口又问凌起石：“你怎知道他会使‘七星剑’法？”

“我亲眼看到的，简洪、苏宏都是死在他手中！”

“什么？简洪、苏宏都死了？”

“不错，他们都死了！”

“真想不到！真想不到……”

“什么事想不到？哼，你怎么违约，请了帮手？”

突然有个人快如闪电地窜上山颠，猝然发话，使那兄弟俩几乎无话可说。但凌起石却冷冷一笑道：“真是恶人先告状，你带来的人就不作数？不算违约？”语出，对方陡然变色。

凌起石说话，那兄弟俩虽未完全领悟，却也猜到了个八九，及至看到来人色变，更知自己所料不差，于是弟弟说：“这地方不是咱们兄弟私有，人家有约会，又先到，咱们没道理不许人家在。你到底带了什么人来？既来之则安之，何必躲跺闪闪藏起来？难道是见不得人的？”

来人被排挤不过，只好说道：“朋友一心想来瞧热闹，我亦没法，只好让他来！”说着，拍了三下掌，扬声叫道：“诸兄弟，你上来吧！”

“把他们都带上来？”

“好的，都带上来！”

“是，我知道！”人随声现，一个人影飞快的自数十丈外的树林中窜出，疾扑山顶草坪。

这个人很快就来到了，他把背着的一大串东西都解下，排列在他上，磷光闪闪，竟是七个骷髅头。

这些骷髅头，大小是一样的，排列成弯月形，看得那兄弟俩心头一凛，觉得事态不寻常了。弟弟开口说道：“南天霸，你这是什么意思！”

“洞庭双仙，你还不明白？我和骷髅教主卢阴泉已经歃血为盟，结为兄弟了！卢教主在内部训练人材，我在外选挑人材送回去训练。我看你们兄弟相貌不凡，骨骼清奇，是块好材料，所以特地约你到这里来说个明白，你如果不服，不妨动手，只要你赢我手中刀，我自然不再打扰你们，要不，你们就得跟着我走！”

“哈哈！一个是毛坑废铁，一个是冢中枯骨，居然也敢口出大言，侈谈梦话，真不怕笑冷人齿！”声音来得十分突然，苍劲豪迈，似根本不把南天霸与卢阴泉看在眼内，口气之大，使人咋舌。

凌起石听得鼓掌大笑说：“骂得好！骂得好，好一句毛坑废铁，冢中枯骨！真骂得痛快！”

南天霸大为震怒，喝道：“糟老头，有种的你就站出来说，没种就快爬回你娘的龟窝去，别在这儿现眼丢人！”

“哼！抓着根稻草就以为可以救命，哪有这么容易！你可听说过：‘江北一剑压骷髅’这句话？你以为你和骷髅在一起就可以抵抗得了江北一剑了？你是在做梦！妄想！发疯了！”说话的还是那个豪迈苍劲的声音。南天霸留心而听，只觉得那声音十分飘忽，忽东忽西，似近似远，竟是无法捉摸，感到又是羞愧，又是气愤，心中十分难受。一腔苦闷无处发泄，使要发泄在洞庭双仙身上，向他们喝道：“你们想清楚了？打算怎样？喝敬酒还是喝罚酒？”

“咱们是敬酒不喝，罚酒也不喝，还是留给你自己去喝吧！”仍是弟弟说话。

南天霸无法下台，老羞成怒，铮一声拔出倭刀，喝道：“少废话，上吧！”

“哈哈，蛤蟆现出原形，狐狸露出尾巴，南天霸只可以霸天南，怎能横行于这里？你犯了地名，今天可要丢人了！哈哈！”一阵大笑，声音越传越远，似乎已经去远了。

南天霸被人家如此奚落，这口气怎能够下咽？他把心一横，索性采取主动向洞庭双仙进攻了。

洞庭双仙是孪生兄弟，哥哥叫林如仙，弟弟是林玉仙。他们不但容貌相似，连举止嗜好都相同，他家世世代代都生长在洞庭湖畔，靠打鱼为生，如仙玉仙两个出生之后，家庭生活略见好转，父母说是他们带来的福气，所以对他们特别疼爱。到了十岁，他们和一个老渔人交成了朋友，常常在一起，老渔人很喜欢林氏兄弟，常常在他们不知不觉间教了他们一些练根基的功力，及至他们稍长，便传他们招式，他们倒是听话，一连学了几年，居然守口如瓶，不曾外泄，连他们父母也不知道他们练了一身过人武功。

这位老渔人是外地来的，但已来了有二十多年了，长年累月都只见他钓鱼出售，仅可温饱。他为人和蔼，和老少都谈得来。因此，他生活倒过得并不寂寞。但也因为他与人无忤，不需武功，所以过了长长的二十多年，也没人知道他是一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

林氏兄弟由十岁开始跟老人练功，直至十七岁，一共练了七年，老人认为他们已尽得他所传，所欠的只是打斗实际经验与火候，过得一些日子，见得多了，便和他一样了。

林氏只弟除了自己练了一身功夫之外，兄弟俩更合练了一套双仙阵，相互之间配合得很好，功力比单人的加强了不止一倍，而是几倍，双仙之名与此有相当大关系。

在老渔人离去之后一年左右，有土匪打劫洞庭渔民，林氏兄弟看不过眼，再不能忍，便出手与抗，居然以少胜多，毙伤劫匪近二十人，逃走的不曾计算，于是一战之下，林氏兄弟威名远扬，居然传到湖外。有不少江湖朋友慕名而来，有真诚切磋的，也有心存不轨的，一一都给林氏兄弟应酬过去了。

林氏兄弟由十九岁成名，此刻四十二岁，成名已二十年时光。他们积累了丰富的打斗经验，也创出了几记新招，兄弟间配合得更好。

两个月前，南天霸到洞庭湖去生事伤人，恰巧洞庭双仙不在家，后来知道了，要找南天霸算帐，南天霸闻风，便约了这一天在这个地方见面。

南天霸以霸刀三十六式称雄江湖，早为大众熟悉，林氏兄弟也听过不下十次，所以这时相对，倒不敢稍存大意，见对方拔刀，便已暗作戒备，及至南天霸一刀斜劈林玉仙，林玉仙倒踏着五行步，轻易的闪开第一招，如仙与玉仙心意相通，不用思索就使出一招相应的攻势，疾刺南天霸右肋，迫使他回刀自救，则林玉仙便不用反击，亦可解围了。

“姓林的，你等着吧，管叫你上得山来下不了山！还是快快加入骷髅教吧！”南天霸口中说话，手可不慢，一刀又一刀猛攻疾劈，半点不留情。但林氏兄弟联手应战，忽而一攻一守，忽又同进同退，变化多，进退快，使南天霸无法猜摸得准他们到底是弄什么玄虚，卖什么药？

南天霸素以快刀见称，被称为霸刀，其刀法凌厉可想而知。但此刻彻底展开霸刀狂攻，真如惊涛骇浪，狂烈无比。但林氏兄弟也狡诘得可以，他们心意相通，互为对方设防，以致南天霸无法展尽刀势，怕受到林氏兄弟的夹击，不能不在攻势中尚有余步，以备万一有意外，也好及时援救得了。

林玉仙的火气较足，是攻多于守的，林如仙则是较为沉稳，他用招较兄弟更狠更准，尤使南天霸不安。

双方展开恶斗，已打过数十招，南天霸的霸刀已经是用第二次了。过去，他与人动手，甚少是有用足全套三十六招的，经常都是用到十招以上，二十招以内便可以取胜了。碰上功力较差的，更不必用到过十招呢！可是这时已经打过了三十三招，快要使完第二次霸刀刀法了，还是处在胶着的状态，没有获胜把握，他不由的暗暗叫苦，预感到不妙了。

姓诸的和凌起石一样，是站在一旁观斗的。开始时他似乎对南天霸极有信心，脸上现出笑意，一派轻松表情，但这表情很快就变化了，当南天霸快打完第二套霸刀三十六招之际，他挺身而出了。他说：“姓林的，你好不要脸，想倚多求胜吗？没有这么便宜！”说着话，也扬刀冲过去了。

“慢着，你是什么东西，也想跟洞庭双仙动手，还是跟我玩几招吧！”凌起石抢步上前，挡住姓诸的去路，把他截了下来。

姓诸的是个三十七八岁的汉子，长得略为高瘦，他根本瞧不起凌起石，见他挡住去路，连刀也不用，只用左手拍出一掌，击向他的天灵盖。他这一掌已用了七成功力，足以击碎一块几寸厚的石头了，用来击向一个人的脑袋，实在是绰绰有余的。可是石块却是死的，不动的，人却是生的，活动的，姓诸的一掌击下，已失凌起石所在，失去目标，功力再厚也没用处。姓诸的正在一愕，右耳边已经吹来寒风，便本能的向左疾闪，没料到这一闪正中凌起石的诡计，他早已守在那儿等候了。姓诸的站足未稳，腰部已经中了一脚，被踢得飞起，跌出了丈外，因为被踢时穴道受损，无法活动，所以这一跤跌得极重，半边身子都似散了骨节，痛楚难禁。

“怎么，还不快快爬起来，诈死撒赖了？”凌起石恨他出手歹毒，半点也不放松，句句挖苦。姓诸的又气又恨，又不敢发作，表情怪异无比。

姓诸的在地上爬了几下才坐起来，但他还未站起，手中已经捏着几枚暗器，一声不响的疾向凌起石掷去。凌起石陡然转了几转，已把对方的暗器避开了，于是笑说：“还有什么破铜烂铁，都拿出来吧！”

姓诸的虽然名头不算大，在江湖上也混过不少日子，混出一个名堂，此刻受辱于一个乳臭小儿之手，如何一甘分？他咬着牙，决心与凌起石一拼。

凌起石的目光却不是对着他，是对着另一边，他在看林氏兄弟与南天霸恶斗呢。

南天霸在林氏兄弟的联手合击之下，虽未能即胜，却也支持得住，并未落败，打近百招之后，他的霸刀已使到第四次，对林氏兄弟的攻守法度也摸清楚了一点，心中有数了。因此，当他第四轮重使霸刀法时，已经分清对方主宾予以还击，并且渐居上风了。

“姓林的，你还是快点认栽，跟我走吧，我敢说，不用再打百招，你们便要一败涂地无法再打了，到了那时，你们都要喝罚酒啦，何苦呢！”

“废话少说，看招！”林玉仙愤然出击，攻势凌厉，却急于躁进，露了空门，被南天霸一记“乌龙捆柱”，倭刀一旋一绞，泛溢出一团刀光，乘虚而入，直指林玉仙的胸前。林玉仙急于躁进，招式用老，回救已来不及，心中不由的一冷，紧缩得发痛。

林如仙见弟弟躁进，口中才叫得一句“玉仙小心！”便飞身横扑，进攻南天霸的左肩，使用“围魏救赵”一法，迫使南天霸回刀自保。但是，假如南天霸不惜一拼，左肩固然是受伤，却是未必致命，但他那一刀进去，林玉仙就休想活了。因此，林如仙的心情之紧张，也是想得到的，这是一个紧张关头，也是一个生死关头，三方面都要在一刹间决定，而这个决定，关系之大，是关系着三条生命的。

刀光在闪，剑光也在闪，都很静。在这静静的时刻，陡然传出一声惨叫，凄厉无比，使得心情紧张的林氏兄弟与南天霸都心灵震动，本能的循声望去。他们看到的不是人影晃动，是一道刺眼的刀光电光石火般夹有啸声射了过去，快极了。但因三个人相距甚近，且有可能改变位置，所以一时不能肯定是射间那一个，只是大家都知道，假如刀光是射向自己，它来势那么劲，要想挡开可不容易。这是一个突然发生的意外变化，各人都是一怔，旋即各自回避，把原来自己恶斗的事反而忘了。

南天霸心中甚为懊恼，因为他失去了一个毖敌致胜的机会。他想，这个人真可恨，也真狡猾，竟然用这一招吓他，假如不是他胆怯，急于回避，林玉仙必已是无救，林玉仙一死，他就有绝对把握击倒林如仙了。这个好机会一过，不知又要再打多久了。

南天霸在气恼，林氏兄弟也在气愤，双方一时却停住，谁也没有马上再战的意思。突然，凌起石走过来了，他说：“怎么你们不打了？讲和啦！”

凌起石这一句问话，两面不讨好，双方都觉得受到了侮辱，于是六道锐利的目光一齐射向他身上。南天霸顿有所悟的喝问：“刚才那一刀，可是你搞的鬼？”

“是又怎样？还算不错吧，没吓着你吧？”

“臭小子，真是你掷过来的？”

“你如果不信，最好不要问！”

“那好呀，你可知道坏人买卖，无异挖人祖坟的？”

“这个倒未听说过，你常常给人挖祖坟的？”

“嗯，嗯，你怎么啦，说得好好的就动起手来！”凌起石边说边闪，似乎身形倾倒，步法紊乱，完全是惊惶过度的表现。林玉仙有感于他早先那一刀替他解除险厄，不愿见他生命危险，便挺剑欲上，但为哥哥抓住臂膀，并悄悄劝阻了他：“别忙，他不是乱，这是一种极微妙的步法！你细心看看，可能会有用处！”

林玉仙本来不大相信，但看下去，见凌起石闪左闪右，转来转去，果然巧妙地化解了对方的狂烈攻势，使南天霸用尽了三十六招，也未能沾到他的衣角，不得不再重头使用。可是他再使用时，凌起石却己感到十分不耐地说：“算了！算了！使来使去就只有这几招，再使下去也没用处，还是回去多练几年再来吧！再使下去，你不脸红，我也害躁！”

南天霸这十多年来，横行江湖，所到之处，无不威名大振，最近这四五年，名头更大，黑白两道的人都怕他，听到他的名就发抖，知道他到来就回避，就是侠义义道的人，除了几家名门大派之外，也都对他畏惧几分，不敢招惹他。没想到这时却给一个黄毛小子所侮辱，说他武功不行，叫他回去再练几年，这是什么话？怎能忍？所以一听之后，马上就变色，愤然发招，迹近暗袭。林玉仙脱口道：“怎么又向人偷袭，好不要脸！”

“算了，他不施暗器已经算是十分难得了！你还能要求他什么！”

凌起石这话似是称赞，实是更大的挖苦。南天霸当然听得出来，他真给气炸肺了，展开三十六霸刀，疯狂地进攻！堪称快、狠、准、稳俱备。林氏兄弟早先全神贯注于打斗，还未能清楚领略其中奥妙，亦不觉其如此凌厉，此刻身为旁观者，才觉得心寒。

但是，凌起石却冷森森地说：“你真是条大懒虫，这么大年纪了，怎么就只学了这一点点功夫？使来使去都是这一套。人家说，茶叶翻渣都无味啦，你却一翻再翻，真是的，你不厌倦，我也觉得腻了，还是另外掏出一些新的吧！”

凌起石口口声声都是讽刺，都是挖苦，难怪他哇哇的大叫，攻不停手。正当此际，远处传来三更鼓响，各人才一知道已经过去了一个更次了。随着更鼓而来的却是一声刺耳的啸声。啸声未断，人影已现，发出诧异的“咦”一声，问道：“什么人在这里胡闹，都给我滚下山去！”

“来的可是周天成兄？我是南天霸！”

“啊，原来是你！什么风把你吹到这里来！”

“说来话长，我收拾了这小子再跟你说话！”

“小子？”周天成反问，同时也已看到了凌起石，急接下去：“南天霸兄，你误会了，这位凌起石小兄弟，是我约来见面的，你们怎会打起来？”

“娃周的，你别给我拉关系，称兄道弟！你其实葫芦里卖什么药，我早就知道了，你怕自己一个人不行，暗中约了帮手，这一招，没用的，你们都是一丘之貉，早已串通一气了，昨天我不肯来，你就大发脾气，哼，我知道你的用意，你别假惺惺了，一起上吧，虽然我未必能胜过你们，但你们想要胜我，只怕也没有这么容易。姓周的，不用作状了，虽然我已打过两仗，你要是想自己动手，还是捡不到便宜的，还是和南天霸一起吧，他虽然又懒又笨，练了几十年也只练了这几招，气力倒还不小，人也够狠心的，配合你的阴险，正好是天生一对地就一双，天衣无缝！”

凌起石一口气急口令般说下去，根本不理对方说什么，只顾说自己的。南天霸恨极了，见周天成还是在向凌起石解释，似乎有求于凌起石，更感不是味儿，一气之下，大声说道：“周天成，你怎么啦，人家不相信，不领情，你还说些什么？还是了却人家的心愿，早送他回去家去吧！”说话未完，先动手了，急得周天成瞪眼顿脚，又是摇手，又是摇头地急道：“你们快停手，听我说！”

凌起石冷然道：“你说好啦，说了我也不会听，你约了人来助拳，还要装蒜，欺我是小家伙不懂事，我才懂呢！南天霸他已经是强弩之末，快打不下去了，你快来助他一把力吧！”

南天霸则说：“周天成，我不管你说什么，我跟这小子有仇，我非杀了他难消心头之恨，你还是别说了！”

周天成原是想骗取凌起石的内功心法的，想不到有此变化，心中着实觉得为难。可是一想，却恍然了。他想，我固然想得到这小子的内功心法，也怕再过得几年还打他不过，又怕他师父师兄出头，会对我不利，不如趁早杀了他，现在正是个好机会。让南夫霸把他杀了，我便乐得清静，一方面是心腹之患可除，又不怕这小家伙的师父寻仇，这一招，可真绝啊！这是天从人愿，老天助我。万一南天霸给杀了，骷髅教主，也找不到我的头上，而我，同样也可以减少一个劲敌。若果他们两败惧亡，那就更好！要不，就学卞庄刺虎，“哈哈！哈哈……”周天成想到高兴之处，忍不住发自内心的笑声，就笑起来。

南天霸与周天成功力相去不太远，年纪也相近，名声则非周天成可比，相互之间确是臭味相投，却也怀有心病，面和心不和，等待机会掀翻对方，以对方作垫脚石抬高自己声价。这是他们相互之间都知道的，只因未知对方底细，心有顾忌，所以才不会动手，但大家都是时刻提防着的。因此，南天霸听得周天成无端端狂笑，心头就一凛，电光石火的想到他可能利用自己久战必疲的弱点捡他的便宜，所以惊怒交集，甚至怀疑凌起石是周天成的同党呢！有此惊惧，南天霸失措了，一个疏忽，便中了凌起石一招，他更借此机会狂奔逃走，很快就闪进了树林去。

南天霸走得太快了，周天成连考虑一下的机会也没有，及至醒悟已觉得太迟，无法追赶了。他想，南天霸真是个狡猾的家伙，连我也给骗了。失去了南天霸，他的目光便落到林氏兄弟身上，但一闪之后便直视着凌起石道：“他们是什么人？可是你请来作保镖的？”

“他们是什么人，你管不了。但你可以放心，他们不是我请得动的。你的人已经跑了，你想怎样？是想捡便宜是不是？”

凌起石挺身而立，侃侃而谈，全无惧意，所谓理直气也壮，由这他神气看，周天成已判定凌起石与这两个人无甚关系，但他仍然查问：“你别忘记，我只约你一个人来，他们若不是你的朋友，我可要不客气了！”

“你客气也好，不客气也好，都与我无关。不过，我提醒你，你在未知他们是什么人之前，最好还是少惹他们，要不，你可能会后悔！”

“你认识他们？跟他们是朋友？”

“你可以这么说，我不会反对！”

“那么，你还说不是和他们一起来？”

“你如果不信，最好是别问。我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何必问。”

“你的话越说越糊涂了！你说得清楚一点好不好！”

“你太蠢，我再说也是白费，你想怎样，坦白说吧，我听着。”

周天成的双眼透出凶光，可以看到他内心的激怒，他缓缓抽出佩剑，指着林氏兄弟，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说！说得明白，我会饶你们一次，若果胡说八道，你们自己也该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后果，我当然知。”

“那你怎还不说？”

“咱们生性好游山玩水，要来就来，要走就走，没有人可以阻挡，这地方不是你的，也不是咱们的，你可以来，咱们一样可以来！咱们来得比你早，也没赶你走，你来得比咱们迟，竟然不许咱们在这里，你凭的是什么道理？咱们倒想知道，你说吧！”

林玉仙亦是侃侃而言，丝毫不惧，反问得周天成哑口无言，很是尴尬。但这只是一刹那的事，他很快便找到辩解方法。他说：“你们为什么不敢赶我走？你们可以赶我走的！”

“咱们说得十分清楚了，这地方不是你的，也不是咱们的，谁也没有权把对方赶走，除非他是疯子，不识好歹！”

“好呀，你们竟敢骂人！你们，还有小家狄，都上吧！还等什么？上呀！”

“真是愚不可及！嫌命长了？”

“住口！上吧！”

“好吧！恭敬不如从命，你就动手好了，怎么忽然害怕了？哼！”

凌起石话声刚落，林玉仙又说话了。他说：“你想打架，早就该出声啦，何必藏头藏尾，鬼鬼祟祟！”

“哼，你们在我眼中不过是双耗子，也用得着我大惊小怪？少废话，看招！”他随手一抖，剑光骤散，变成扇形光芒，疾向林如仙胸前洒去。

林如仙是个识货之人，一看来势就知是虚招，可怕的是尾随而来，还未出现的怪招，他虚晃一招，斜身闪过几步。

“不要逞狂，看招！”林玉仙见哥哥受袭，己有反应，一声看剑，手中利剑己递了出去，刺向周天成。周天成冷冷一笑，回剑反刺，虽然脑后没长眼睛，但一剑回刺却拿捏得十分准确，所指也是对方要害，假如林玉仙回避不及，就非伤在他的剑中不可。

林玉仙为助哥哥解围，去势甚劲，周天成的反手剑又来得突然，双方的距离，一下子接近了许多，要是回避真是不易，特别因为周天成在招将用尽之际，猝然随剑转身，长剑一挺，更使林玉仙难以躲闪，林如仙见状，不由的吓得失声大叫，腿也软了，竟然没法冲前抢救。

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陡传出“盯”的一声轻响，周天成的剑光一乱，剑尖已经偏斜了少许，失了准头，再加上林玉仙在紧张关头拼命回避，身子略为挪开了一些，这样，周天成那一剑竟贴着林玉仙的皮肤，刺破了他的衣服，却伤不到他的身体。

这是一个非常突然的变化，林玉仙急忙一点双足向后倒退，偷偷抹汗。周天成则一肚子气，游目四顾，愤然说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偷施暗算？有种就站出来！”

林氏兄弟也曾听到那轻轻的“叮”一声，知道周天成并非无的放矢，正替暗助者不安。不料暗助者似乎不以为忤，挖苦他说：“你过奖了！俺们不过是彼此彼此，半斤八两而已。刚才你不是用暗箭伤人？你做初一，俺做十五，学学罢了，没什么了不起呀！古人有说：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俺是瞧不过眼，才略施小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此而已！”

“你胡说什么？谁暗算过人？”

“姓周的，欲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做得出的就该承认，何必藏头露尾，多加掩饰，你别以为俺没看到，俺比姓凌的到得还早呢！你别以为高明就役有人瞧得出来，俺全都瞧在眼内，要不要俺都说出来？”

“你胡说，我不听，有种就站出来说话。”

“俺不想和你做朋友，何必和你见面？只要你打得老老实实，俺决不出手，也不开声，要是你再象刚才那么卑鄙狠辣，嘿嘿！教你知道俺的厉害！”

这个说话的口音是个中年人，带有浓重的山西口音，中气十足，一字一句都说得十分清晰，都听得清清楚楚，不但周天成听到，林氏兄弟与凌起石也都听得清楚，肯定那个人是三十五到四十一二岁的中年人。

这中年人十分神秘，他似乎看见一切，各人却是见不到他。他说完之后，周天成不管怎么激他，他都不出声，若用守口如瓶这话形容，真是最适合的了。

但是，他不出声，不等于说他已离去，由于他隐藏得秘密，根本无人知道他是何时和如何到来，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因此，也无人敢肯定他已经离开。

这个隐形人似乎是针对周天成而说的，所以受到心理威胁的只是周天成一个人，也因此，他更希望查出这个人的身份与目的。

周天成停了剑，目注四方看了一匝又是一匝，结果是失望，无法找到可疑之处。但是，他是不甘心的，他选定目标之后，毫无预兆地突然扑向一个地方，剑光过处，方圆逾丈的丛草与小树，都给削得只有尺余高，根本无法掩挡得住什么。

“哈哈，姓周的，你捣什么鬼？这些草犯着你了？要消灭它？”说话的仍是早先那一个隐形人。

周天成一再失败，气更难消了，他把心一横，竟向林如仙猝然发招，林如仙早有准备，沉足凝劲，斜削一剑，“嗤”一声，双剑斜擦而过，并未正面碰击，情形十分凶险，看得林玉仙心头狂跳，他暗暗佩服哥哥用招精巧，自己实在比不上。

“哥哥，我来了！”林玉仙扑出去为哥哥助阵，再次联手夹击周天成。

周天成冷冷“哼”一声，不屑地说：“你来又怎样？还不是与哥哥在阴司路上作伴。”

“少废话，看剑！”林玉仙不顾生命危险，跃高丈外，居高下刺，剑光如练似电，疾射而下，周天成又是一声的冷笑，一记“举火烧天”，挺剑上刺，剑光如万点寒星，密密麻麻的射向林玉仙全身，林玉仙无论如何也难以避过他这一招，林如仙大惊之下，急忙向周天成进攻，迫他撤招自救。

林如仙使出地堂剑，以快剑疾削周天成双足，迫使他退避，这是围魏救赵之法，本是明智之举。可惜林如仙考虑不周，他一剑发出，竟迫使周天成跃起回避，正好是迎击林玉仙，加速林玉仙的危险。林如仙见他拔身而起才知自己用错了招，但悔之已晚，无可挽回了。眼看弟弟将因自己的错误而加速伤亡，如何不急？一声惊叫，竟然呆住了。

但是，他眼神一花，已听得“嘭”的一声，三道人影立时分散，从三个不同方向落向地面。

林如仙看到了，一点也不错，他眼前有三个人，一个是弟弟林玉仙，一个是周天成，第三个是小家伙凌起石。前两人都是手中有剑，只有凌起石一个是两手空空，一脸俏皮神气站在面前。

三个人落地之后，一静，旋听得周天成指着凌起石喝骂道：“你怎么啦，插一把手！”

“我怎么啦，不能动手？”

“你想以多取胜？”

“你是约他们来，还是约我来？”

“我自然是约你来，你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哼，亏你还好意思问我！”凌起石神色肃然他看定周天成，似乎要将他的内心也看清楚，“我要问，有个人约了我来，却不理会我，只顾和别人打交道，这算是礼貌，还是戏弄？你说，这算是什么？如果你是我，你说！你会怎样？你会一声不响，袖手旁观？哼！”

凌起石不答插手打斗这一问话，反回头去责备对方无礼貌，直把对方问得愕然。

凌起石这一质问不是没有理由的，他的指责不算太过，但他明知周天成与林氏兄弟交手，并且还在他沉默认可之下才动手的，想不到他到重要关头才动手，所以周天成怎也受不住，忍不了，把剑尖一指凌起石，就说：“你动手吧！”

“你终于还是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

“你不是说只是约我来谈谈，不想动手？我说你约了南天霸来要以多取胜，你不承认，现在不得不动手，不得不承认了？”

“你说吧，你怎么说都可以！但是，你却不能置身于事外，你亮兵器吧，我要动手呢！”

“你动手好了，我并役叫你等我！”凌起石针锋相对，半点不让。

周天成自负异常，对方又是个大孩子，虽知武功不弱，还是不当平手看待，更不认为是劲敌，所以有点不知该怎么办才好的感觉。他如果只有自己与凌起石两个，倒不会有许多顾忌，但有林氏兄弟在旁，南天霸也可能仍然隐藏在附近偷看，将来传出去，说他以武器对付一个大孩子，即使胜了也不光彩。

凌起石见他不动手，促他：“怎么啦？忽然变得如此客气了你再不动手，我可要走了！”

“嘿嘿！你还想活着离开？不是做梦？”周天成见凌起石真有离开迹象，如何肯放过？一声断喝，就朝他扑去。

“好呀，这才象个样子！可惜还一点劲，伤我不得。”凌起石一边闪避一边说话，从容不迫，转头望向林双仙道：“两位请快走吧，我大约只能缠住他，未必能伤得了他，他的党羽一到，我们就有危险了！趁我缠着这厮，两位请快走吧！”

“那你呢？你自己……”

“我没事的，我要胜他不易，要离去可不难，谅他还没有能力留得住我，要是你们不走，我们就都逃不了！”

林氏兄弟是侠义中人，自然不放心留下他一个人应付周天成，何况他还帮过他们的忙，替他们解危，救过他们的性命，所以他们不肯听凌起石的劝告离去。凌起石对此大为不满，不客气他说：“你们怎么还不走？你们以为留下来会可以帮助我？你们还没有这个能力！你们留下来却只有使我分心，使我有机会但不能逃走！你们不走，是害我，也害你们自己！”

凌起石的话很不客气，到林氏兄弟耳中十分反感，林玉仙忍不住说：“多谢你刚才的帮忙，但那是你自己要动手，可不是咱们请求于你，用不着你来教训我！咱们与你非亲非故，用不着你过分关怀，咱们还是各走各的，你照顾你自己吧！”

“那好吧！倒是我多管闲事了！”

“难道你不觉得自己管得太多？”

“你对！这是多管闲事了！”凌起石冷冷地说，身法已变，在退守中也夹杂着反击，在回避中也蕴藏着进攻，以一双肉掌应付周天成的“七星剑法”，勉强还应付得过来。完全未现败象。林氏兄弟看了一会，不由的暗暗佩服。

周天成的“七星剑法”以快与狠见称，每一招都暗藏七个后着，有七种变化，因此，许多人都应付不来，败在他这套剑法下。早先林氏兄弟以二对一，仍打他不过，几乎伤在他的剑中，不料他这七星剑用在凌起石身上却失灵了，打了这许久，还未能分出胜负。

周凌两个已经恶战许久了，忽快忽慢，倏合倏分，不知什么时候，凌起石手中已经多了一条布带，收放之间，劈拍有声，竟在周天成的剑光缭绕中寻空抵隙，刺向对方身上。

突然传来人声，各人都不自禁四循声望去，很快就到了山上草坪，和大家见面了。

来的是麦飞与沙千峰。他们看到林氏兄弟，便问：“师父，这两个是什么人？要不要打发他们？”

“好吧，你送他们回老家去吧！今晚上在此地所见的外人，都不能让他活着离去！”

“既是这样，麦兄，我们上。”沙千峰抢先扑向林玉仙。林玉仙一引剑势，猝施杀着避过来招，切向敌人手腕，用得极快，只见他剑光一闪，已砍到沙千峰的手腕了。

沙千峰并非弱者，自然不容易受损，在间不容发之际，陡然沉肘一坠，剑向后退，借势一扭手腕，剑锋随变，“嗤”一声削在对方的剑上，林玉仙只觉得有一股劲力自剑身传了来，全手受到震荡，虎口隐隐作痛，几乎连剑也握不稳了。林玉仙第一招就吃了大亏，这才知道对手的厉害，后悔早先不听从凌起石的话，没有及时离去，此刻只怕要走也不容易了。

沙千峰是个识货的人，一招接触，尽知对方深浅，不把他当作劲敌看待了。因此，他冷冷地说：“凭你们这点手艺也敢来送死，真算你大胆！拿来！”

“拿来？拿什么来？”林玉仙给问得莫名其妙，为之愕然。

“拿什么？当然是拿命来送死！”沙千峰说到最后两个字已经出手，一剑疾射去，刺向林玉仙的咽喉。林玉仙头一侧，滑步侧身，反手一剑倒挑，直刺沙千峰的手肘，避招还招，半点不肯吃亏，双方都未能伤及对方。麦飞此时也已经和林如仙打起来了。

麦飞的武功稍逊沙千峰，林如仙的功夫则胜于乃弟，所以处境比乃弟好，但他不能只顾自己，一看乃弟处境不妙，便以退为进，和乃弟联手应敌。

林氏兄弟凑到一起，麦飞与沙千峰当然也凑到了一起。早先是一个对一个，此刻是两个对两个，双方的功夫都会加强，按理是与联合时一样比例的。但事实却不然，双方联手之后，林氏兄弟双剑一合，功力不止增加了一倍，而是增加了几乎两倍，且久经练习，配合得妙到毫巅，不可思议，而沙麦两位的配合，却远比不上林氏兄弟之紧密，在好些时候都出现相互不能照应，甚至互相妨碍着对方攻守进退的。因此，林氏兄弟在联手之后，处境比早先好得多，渐渐趋于平手了。沙千峰对此甚为气恼，拼出全力以赴，总难如愿，不由的暗恨麦飞不能好好配合了。麦飞也有同感，暗恨沙千峰不时自作主张，不肯配合，两个怀了心病，自然是有利于林氏兄弟了。他们心意相通，攻守如一，很快便扭转了局势，渐居上风。但周天成冷眼看到，急忙叫道：“你们怎啦，强敌当前，却自己斗气？你们不想活了？”

周天成一声断喝，沙麦两个当堂醒悟，互相在对望的眼色中出现歉意，为了弥补这歉疚，他们打得比早先更为凌厉了，林氏兄弟的气焰又给压下去了。

凌起石此时仍然和周天成动手，他以一条布带恶战周天成，竟然打到百招以上仍未落败，真出周天成意外。假如不是亲临其境，而只是别人如此提醒，他是无法相信的。但此时他虽然相信了，却又无法打败凌起石，所以有点心躁了。

凌起石发觉自己的气力与功力都比不上周天成，若长打下去，终必吃亏，于是他忖桥出术，要逃离对方。办法还未想到，周天成已经发出狂风骤雨般的攻势，剑气笼罩而来，使凌起石难以支持得住。他心中甚急，一个闪失，倾斜身子，立即就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踉跄，陡然跌了下去，打个滚，手中已经抓了一把泥沙了。

凌起石的动手很快，而且又乘势出手，用身体挡遮了对方的视线，所以对方根本不会看到，以为是有机可乘，趋势疾向下击，一缕寒光，比电还快，直射向凌起石身上。凌起石身子再滚开了尺起，左足足跟一撑，左手手掌一按，一挺腰，借力使劲，整个人弹了起来猝然惊叫中，左手那把泥沙已经掷向周天成脸上，同时冷笑说：“姓周的，你害得人也多了，叫你尝尝我的毒青子的滋味！”

青子就是指暗器，毒青子是指淬过毒的暗器，凌起石声言是毒青子，这就不由周天成不暗暗吃一大惊了。他向下一扑，凌起石向上跃起，双方的距离一下子缩近了，周天成要完全避开是不可能的，结果给碎沙射到脸上，使他感到一阵痛辣，双眼也给混尘飞了进去，不自禁的向后急退，察视自己的伤势，保命要紧，其他一切倒在其次了。

凌起石的手劲甚雄，双方相距又近，沙子打在周天成脸上，自然相当痛，这么一来，便信以为真，心寒胆颤，六神无主。凌起石趁这难得的机会也向后翻跃，如御风行，很快就到了林氏兄弟那边，布带一抖一扯，疾卷麦飞腰际，左手发出一招“春雷乍展”，出手甚劲，掌风狂烈如怒潮，沙千峰曾是他手下败将，见他拼命发招，心理难免受到影响，不敢接招，急向旁闪。

“走！快走！”凌起石并不追赶，左手抓着林玉仙，布带打向麦飞。林氏兄弟不料凌起石有此一着，都为之一怔，但林玉仙已被抓住拖着走，林如仙反应较快，很快就领悟凌起石的心意，问也不问，一抖手中剑断后，以备挡击敌人发出暗器。

天黑，凌起石他们逃得又快，一眨眼时光已逃入了树丛中。

麦飞和沙千峰两个一点双足，疾扑追赶，却听得周天成喝叫：“不要追了，快回来吧！”

沙麦两个心有不甘，不禁脱口反问：“为什么？就这样让他逃？”

“穷寇莫追，你们也不是他们对手，追上了，反而有危险，何必白白送死！”

“师父，我不怕……”

“嘿，不怕？不怕什么？你们比我更强了？我还奈何不了他，你就能对付得了？”

周天成这一句话说得根重，麦沙无论如何不能反驳，心中纵有不服，也只好忍住了。

三个人都鼓了一肚子气，谁都不愿出声，所以刹那间变寂静。片刻之后，早先曾经说过话的苍劲口音又说话了，只听得他说：“周天成，你倒有自知之明，不去追寻，要不，你可要非死即伤。佛家有言：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不妨三思。”

“嗯，你是谁？就是不肯相见，名字也该留个下来啊！怎么连名字也不肯说。”

“日落西兮复出东，南山猛虎北山松，莫道孤老时日短，挥戈舞剑可屠龙！”余音袅袅，声已是渐远。麦飞冷然道：“这算是什么呢？连个姓名也不敢说，谅必没什么真功夫。”

“不！你别乱说，我猜他是江湖失踪多年的屠龙客南山松。”周天成说。

“他怎么又说是北山松？”

“这个我也不清楚，我们还是走吧！”

“我们到柳园去？”

“不！我们回去。”

“不去柳园了？”麦飞期待着。

“现在柳园必然空虚，我们正好去偷袭。”沙千峰跃跃欲动，但又为周天成所喝止，不让他们行事。

两个门人自然不敢和师父斗气；只好乖乖地跟着师父走了。

路上，沙千峰问：“师父，你觉得那小子怎样？”

“很好！他的武功另成一家，十分古怪，我也看不出是何家何派，你们以后碰到他，要特别小心。”

“师父，真这么厉害？”

“真的！在今天，我还有把握可以胜他，但他还是个大孩子，增长得快，快则一年，迟得三年，我就未必能再胜得他了。”

“师父，你这话不会当真吧？”

“怎么？你以为我故意长他人志气？”

“这么说，我们不趁早把他干掉就永无宁日了，不知他会到什么地方去？”

“这就难说了。”

“师父，我们去把柳园毁了，他必然自动来找我们，这办法怎样？”

“好极了！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就去。”麦飞大声的赞同。

“不，千万不能去。”周天成说：“那小子的来历至今还是个谜，他的师父跟姓柳的是朋友，他也只不过是个大孩子，已经如此厉害，他的师父当然更了得。何况，刚才那个老头，显然也站在他们一边，我们若侵犯姓柳的，必然引起屠龙客与那小子的师父出头，那时，我们就真个永无宁日了，我们犯不着。”

“可是我们怎能消得这一气？”

“有什么办法？不消也得消！唯一办法是加倍练功，增强自己的功力，才是最可靠，也最实际的办法。你们若果不听我的话，将来闹出事来，可别说我不出手帮忙，这是关系着我们生死存亡的大事，千万不能乱来！”

周天成禁止麦飞与沙千峰去柳园生事，给予柳园一个养息的机会。不过，沙、麦他们抬棺材祝柳逢春寿，原是为了寻仇的，不料杀出一个凌起石，完会破坏了他们的计划，保卫着柳园。这不但完全出乎柳园中人意外，同样出乎麦、沙二人意外。

凌起石午夜在柳园失踪，有人曾主张到玄武山去找寻，但附和的人不多，倒不是漠视凌起石，是不知他去了多久，他们到时已怕太迟，且亦未必帮得什么忙。因此，各人只有在柳园附近巡视外并来远去。

四更鼓响不久，有人发现了人影，集中大家监视，才知来的是凌起石与洞庭双仙。双仙来头不小，柳逢春早就听说过，所以大表欢迎，倪钦与范正罡更和双仙相识，所以大家都很热络。各人问起双仙才知道他们是在玄武山上见到凌起石的。双仙对凌起石大为赞誉，各人才知道凌起石曾经恶斗南天霸与周天成。大家对周天成所知不多，但对南天霸却是知之甚详，颇有顾忌的，想不到凌起石居然没有败在他的手中，还能接着又恶斗周天成。因此，有人起了怀疑，问道：“林兄，以你所见，你觉得周天成比南天霸怎样？”

林如仙想了想才说：“我们都是交过手的，以我个人的感觉，我认为周天成更可怕！”

“我也有这个感觉！南天霸的三十六路霸刀虽然威猛，到底有路可寻，还能应付。周天成那七星剑法，又快又毒，内力不露，真不好对付！”林玉仙支持哥哥的见解，投了哥哥一票。

这是出自洞庭双仙之口，各人亲耳听到的，不能不相信了。于是，一道道的目光都投到凌起石身上了。

凌起石陪大家喝酒喝到天亮，然后向柳逢春告辞，说什么也不肯再留下来了。他的理由是，周天成要找他，南天霸也要找他，他若不走，他们必然找上门来，那将会给柳园带来无穷灾祸，假如他离开了呢？他们怕他寻仇雪恨，便不敢太过放肆了。他为了自己，也为大家的安全，非离开柳园不可，而且越快越好。

凌起石决定要走，即使没有道理也没人能够阻拦得了，何况他又有大道理在。告辞了柳园之后当天下午已到了百里以外了。他骑着一匹瘦骨嶙峋的黄马，背着一个小包袱，自语自唱的在路上走。人长得平凡，又是个大孩子，马也平庸，又瘦，俗语有说：狗瘦主人羞。马瘦，主人更加面上无光了。因此，他一路上除了引来一瞥的不屑目光之外，根本没什么人注意他。

天色惭近黄昏了，他来到一个小市集，市上已没有什么人了，有的铺子已经关上了门，有的正要关门。他急急走近去，希望留宿一宵。对方看他好一会，才悄悄地说：“你是过道的？不是探亲的？”

“伯伯，我是个过道的，只要住一宿，明天就要上路的了。你老人家行个好吧，我可以多给一点宿费。”

“你快走吧，你没有看到外边停放着那几具棺材？你，不，这里没地方，你到别家去吧！快走！快走！快走，不要烦我！”老人口气很凶，表情却十分怪异，不断向凌起石打眼色，轻轻用手推他走。凌起石不明白他的意思，只觉得这老人言不由衷，必有古怪，好奇心动，更想弄个明白，刚要开口，已听得铺内有人发问：“阿福，你跟什么人说话？发生什么事了？”

“老爷，没什么事，一个过路人要投宿，我已经把他赶走……”

“不！我还没有走！我是个过道的，今晚没地方住，希望你行个方便，租金多少，我会付得起的！”

“阿福，予人方便，自己方便，你怎么可以这样不近人情，还不快给我把客人请入来！”

“是，老爷！”阿福怜悯地瞧凌起石一眼，轻轻地叹气。

凌起石说了句“谢谢”，跟着阿福伯进去。原来这铺子的门面虽然很小，里面却十分宽敞。店主人一家就住在那里的，早先叫福伯请凌起石进去的就是店主了。

店主有五十出头了，左腿受了伤，躺在床上，凌起石被安置在一间不算宽，却颇为精致的房间。房中有床，有几，有衣柜，打扫得也算清洁。凌起石见阿福总是愁眉不展的样子，便低声问他发生了什么事。

“唉，你，你不听我的话，现在没法子了！”阿福神色惨然地说。后来，经不起凌起石的追问，他终于简单地告诉凌起石，说这个店主并不是受伤，他是个强盗，是离此不远的聚义庄庄主手下一个大头目，他杀了原来的店主，占为己有，利用这他方谋害客人，外边那几具棺材，死时都是给谋害了的。他说，庄主的儿子患了心痛症，有个巫师说心病必须心药医，于是，就把别人杀了，挖心作药来医治庄主的儿子！前一次杀了两个，这两天正好是吃完，所以凌起石送上门来，他们便不会放过了！

“啊，有这样的事，福伯你救我！”

“我早叫你走你不走，现在没有什么办法！”

“福伯，请你老实回答我！这个人是不是个杀人凶手？他该不该死！”

“他杀了最少有十个人了，他是个被官府通缉，走投无路的才投靠庄主的强盗，过去杀过多少人，更无人知道，恐怕他自己也记不清了！”

“这么说，他是死有余辜了！聚义庄的庄主又是个什么人？怎会叫聚义庄的？”

“唉，我真不知怎么说……”

“阿福，他给客人准备饮食了了还不快点，客人走了一天路，须要早点吃东西好歇息呢！”

“是，老爷！”阿福看凌起石一眼，匆匆退了出去。

“老家伙，你对他说过什玄了？我可怜你，不追究你的过去，你居然敢和我作对！你是嫌命长，不想活啦！”

“老爷，小的不敢！老爷……”

“嘿！你这老不死，我倒要看看你有几颗脑袋，敢跟老子……”

“福伯！福伯！”凌起石的叫声传了进来。

“还不快应他！小心你的脑袋！”店主瞪了阿福一眼，推他出去。

“客官，有什么事吗？”阿福应着，匆匆走出去。可是到了凌起石住的那客房，却不见他，为之一怔，急急叫道：“客官，你在哪里？”

“福伯，我在这里！”凌起石的声音从暗门内传出来。阿福吃了一大惊，道：“客官，你快出来，你别乱跑，别给疯狗咬着啊！”

阿福的叫声惊动了店主，他顾不了装跛脚，匆匆地走出来，叫道：“阿福，又发生什么事了？”

“老爷，那客官，不见了！”

“什么？不见了？怎会不见了？”店主也失惊了。

“福伯，我在这里！嗯，这是什么呢？怎么有手指和脚趾！福伯，你快来，快来呀！砰！”人声之后传出“砰”的一声，似是跌倒了什么。

店主骇然了。他一闪身，两步并作一步，疾冲暗门的关铂子，一按，暗门开了，迎面而来的是一团黑色的东西，他本能地闪身回避，却避不开，给撞中肩头，碰得他一阵疼痛，却没有跌倒，倒是那团东西给碰得碎了，“轰”一声掉到地下，碎了一地，原来那是一个瓦锅。

店主是个识货的人，一个瓦锅居然受了这么大的力也受得起，直至碰在他的肩上才破，这个人的内外功，已经十分不弱，非小心应付不可了。

店主对凌起石有了顾忌，便加倍小心，把门轻轻向内一推，昂然走入去，道：“你想怎样？说好了！”

凌起石轻松地叫：“你来啦，太好了，我有的东西看不明白，还要找个人问，你来得正是时候，好极了！”

“你对什么不明白？说吧！”

“这儿有刀有锯又有钩，是用来杀猪还是杀牛的？”

“不，都不是，是用来杀人的，你想不到吧？”

“想不到，世间竟有这样怪事，杀人？”

“你不用装了，我看得出，你已经知道了，一定是那个老不死的阿福告诉你的，怎样？我米有猜错吧？嗯！”

“你猜得不错，福伯确实对我说了不少话，也告诉我一些东西，但是，他没有说你杀人的事，这是你自己说的！”

“他对你说些什么？”

“我说是来投宿，他就叫我快走，说这儿闹鬼，十分生猛，对过往的客人不利，他说外边停着的棺材就藏的是几个在这里投宿的客人！我听得出，福伯所说的这里，不是指你这一间铺子，是指这个市集。后来，你叫我入来后，福伯又提醒我，说晚上听到什么都不可出声，若果发觉对自己不利，就赶快逃走！”

“还有呢？他说我怎样了？”

“他没说你，他只说鬼极生猛，对本地人则少加害，至于什么原因，他也不清楚。”

“你相信了？”

“不完全相信！”

“你不怕？”

“不错，我不怕！我什么也不怕！”

“你什么也不怕？你的口气倒不小呢！”

“你不知道我的来历，自然觉得奇怪，你若知道我是什么人，你就一点也不觉得奇怪了。”

“嗯，有这种事？你是什么人？你能说说吗？”

“当然可以，你大约听说过黑道上的沙千峰与麦飞这两个人吧？”

“我知道，怎么样？”

“你知道他突然失踪了二十年，最近又出现江湖的消息不？”

“这倒没听说过。”

“他们吃了败仗，躲起来，投到周天成门下练剑，现在得到师门准许，他们便有信心再出现江湖了。”

“这又怎样？跟你有什么关系？”

“周天成是我家的管家！你该明白了吧？他的武功是跟我爷爷练的。”

“你是说，你的武功很高明？可以应付？”

“不，你又猜错了，我的武功不算高明，还比不上周天成，虽然我每次都能打胜他，但我知道，那不是真的，他是让着我，不敢胜我，要是他胜了，我便不答应，非打败他不可。我要真正的胜过他，不要他让！”

“那你想说什么？你有什么值得倚恃的？”

“当然有，不是猛龙不过江，我跟爷爷的棋友友玄道爷学捉妖诛怪的法术，道爷说我已成功了，可以诛妖捉怪了，我便偷偷的走出来，恰巧这儿有鬼怪，那真是好极了！所以我定留下来，我要先发制妖，在妖怪未出动之前，先找到他的巢穴，给他一个下马威，他就先怕我三分了，想不到，妖怪没找到，却找到了这个杀人房，老板，杀人可是跟杀猪一样？你自己动手？”凌起石的话，充满了孩子气，但他的背后确实有可怕的靠山，听他的话，他爷爷的武功不知如何高深莫测，惹上了他，只怕从此后再难有安静的日子过，但若轻易放他离去，他到外边一说，怎么得了？为此，他真个感到为难了。

他呆呆地站在门口。

双方静默了一刹，老板似乎想到什么，身影一动，猝然发招向凌起石进攻，他不但事前全无动手迹象，而且用招甚为毒辣，掌击对方脑袋，似要把人家一掌打杀，连人家想说句什么也不容许。可是，他一掌打出，凌起石只挪开半步，漫不经意的扬扬手，就把他的掌势挡住，一股柔和的掌力使他无法再进，一惊之下，便立即撤掌，不料他掌势一撤，对方的掌力却陡然大变，由柔和变为猛烈，狂猛无比，他虽发觉得快，急忙点足斜避，也已经嫌迟，逃避不及，给撞得胸口，如受锤击，痛彻五内，眼前金星乱舞，几乎支持不住，将要跌倒在地。

凌起石骂他：“你好狠心，还算你够运气，如果我刚才用上右手，你就没命了！看来你连沙前峰也不如，怎能打得过我！”

老板做了半辈子独行盗，碰上过不少江湖成名人物，就从未遇到这样强的对手，那么，他早先说的话是绝对可靠，他爷爷的武功又会是怎样了？二十年前，沙千峰与麦飞的名头已经不小，再练了二十年，功力当然更高，但凌起石却似乎不把他们看在眼内，这一份高傲，已足可骄人与吓人了。

老板挨了一招，胆怯了，怔在那里不敢再动手，调息了片刻才说：“你爷爷叫什么？”

“我不说！”

“为什么？”

“我不想让人家知道！沙千峰说：要闯江湖，就得靠自己，不应该倚靠别人！我要靠自己，不倚靠爷爷！所以我不说！”

“那么，你叫什么？”

“我叫凌起石，你呢，你叫什么？”

“你叫我老板好了！你……”

“我问你，你这杀人房，杀了多少人？为什么要杀人？杀的是什么人？”

“这虽然是杀人武器，却从未杀过人，所以……”

“胡说！未杀过人怎会有手指脚趾？你说，这些手指脚趾是怎么来的？”

“这个……”

“别这个那个了，快说真话，你不说，我也会叫人去查得出来！”

“你叫人查？叫阿福？”

“我自然有人！你不信？我就叫个人去查给你看看！”说着，转了口气道：“姜大爷，你去查查，这杀人房总共杀了多少人，为什么要杀人？查到之后，马上告诉我，听到没有？”

凌起石这话说给什么人听呢？房中只有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人在！老板正在暗笑凌起石捣鬼吓人，没想到他此念方罢，便有一个老人家应道：“是，俺听清楚了，要查明这里杀了多少人，为什么要杀人！”

这是一个山西口音的老人，乡音甚浓，显然不是福伯，这一来，老板骇然了。他吓得大气也不敢透，只注意的向四周察看，却什么也看不到。听得凌起石又说：“姜大爷，你带小三子一起去吧，你教会他，将来也好能给你帮忙！小三子，你跟姜大爷去，要听大爷的话！”

“是！我一定听大爷的话！”这是一个四川口音的少年口吻。

“走吧，别磨舌头了！”这是姜大爷的话。

这是老板亲耳听到的，不由他不惊，也不由他不信了。他骇然问：“你会役鬼使神？”

“你忘了我说过，玄玄道爷说我已经可以独闯江湖了？这就是我跟道爷爷学的法术之一了，你要不要见见夜叉？或者牛头马面？”

“不，不！我不想见！”老板急急地说。

老板已经深信凌起石确有役鬼使神的本领，如何还敢见他的夜叉鬼怪？凌起石见他惊呆，便说：“你有胆杀人，又会武艺，决不会是个……嗯，你们回来吧！”

“俺们回来了！”那个山西口音的老头回答：“他们杀人，是要取人心，……”

“外边那几具棺材的死尸，都没有心……”这是小三子的口音。但他们都没有说完，给凌起石喝止了，叫他们细声点，在他耳边说话！

这两个鬼物的话，可以瞒得别人，却瞒不了老板，他是知道得比别人更加清楚的，他听得鬼怪说，杀人是为了剜人心，又说外边停着那几具棺材的都是无心之尸，这可吓坏他了！

老板震腾腾地站在一边，凌起石忽然发出尖峭的冷笑，愤然说：“原来这么狠毒，我非替他们报仇，找这几个家伙算帐不可！老板，你做人都可算是心黑手辣了，人家跟你无怨无仇，不过借一宿，你怎能这样的忍心，害死人家？剜人家的心？哼，我明白了，福伯见我年纪小，可怜我，不忍见我年纪轻轻就丧命你们手中，又怕你们责怪他泄漏秘密，所以说是有鬼怪出现，原来你们就是鬼怪，你们害人！现在，找已查得一清二楚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老板无话可说了，他猝然翻身疾走，向外狂奔，逃出铺外去了。凌起歹想不到他会有此一着，追得出去，已失他所在了。凌起石出门口不见了他也算了，回头去问福伯，聚义庄在什么地方，怎么走。福伯说聚义庄有许多打手，还有凶狗，劝他不可去，他不听，说他自有办法对付，只要福伯把庄主的相貌说清楚，他自有办法找到他，替大家报仇。福伯见他轻易就赶走了老板，对他的话也有一些相信，所以还是把一切告诉凌起石。凌起石说老板可能会偷偷回来取东西，劝福伯避开，否则给他发觉了，就十分危险了，福伯初时不愿走，但经不起凌起石苦劝，终于还是避开了。

聚义庄这时正还在设宴，庄主和十个朋友在一起欢宴还未结束，大厅上火光如昼，互相敬酒，互相送高帽，气氛非常热闹。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哀叹，跟着是妇女的悲泣声。在欢乐热闹的场合传来这样的声音，是非常扫兴的，所以各人都听得戚然不欢。主人问侍候的人喝道：“去看看是什么人，去！”

但是，妇人的哭泣停止了，却又传来另一个叫声：“还我命来，还我的心来！还我命来，还我的心来！”这是两个不同口音的男子轮流的叫声，叫得哀惨惨的，听来使人毛耸立，大厅中的十多人，都不是善男信女，听到这叫声，也都动容变色，惊惶不已，连主人也揣揣然栗抖。

这叫声，忽东忽西，飘忽不定，庄主口震震地喝问是什么人捣鬼，叫声并不停止，却也无人回答，外边似乎风声呼呼，厅内火光却没有摇晃，这就显得更加神秘了。

庄主与好几位朋友都知道索命索心的内情的，有的人则并不知情的，因此，有人提出要追查真相。可惜他只是那么说，还没有离开大庭，陡听得瓦面传出巨声，各人不约而同的向上仰望，并慌不迭的向后退避！就在此际，一决巨石竟然压碎了瓦面，掉下来，“砰！哗啦！”连声传出，盛载残羹剩茶的桌子给压碎了，桌上的碗呀，碟呀的东西都给压碎了，洒了一地，还好各人避开了，只有人受了飞射的碗碟碎片创伤，都伤得不重，实是大幸！但这一意外，已使各人胆寒了。

庄主也是揣揣不安，他比别人知道得更加清楚。他不但知道鬼物索命索心的起因，更知道这堆巨石是由什么地方搬来的，他一看就认出这大石是他庄里用来盛放一盆大观音竹的，大约有四五百斤重，离这大厅有五百步左右，假如说是人为，实在难以置信，所以庄主比别人更惊，更怯。

厅内充满了阴森可怖的气氛，似乎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这时刻是难耐的，有位年在三十出头的庄汉忿忿不平地说：“我就不信什么鬼神，也不怕它！就算真是鬼，我们这许多人，难道还怕……哎呀……”他突然双手掩面，“哎呀”大叫，这突如其来的骇叫，更增加了恐怖的气氛，使各人惊慌不已。

“焦季，什么事？”

“焦季，发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啦，焦季？”

几个声音同时发出，也不知是好奇还是关怀。

事情弄清楚了，焦季的上门牙掉了，鲜血就由牙床中流出来的，他的手掌还拈着两只掉了的门牙。

焦季在各人追问之下说出经过，原来他早先说不怕鬼，有这许多人更不用怕鬼时，也不知怎的，门牙突然剧痛，似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痛得他忍不住，大叫起来，叫完之后才知道两双门牙已经掉了，用舌头一探，痛澈五内，再也不敢出舌头去顶它探它，至于怎么突然掉了两双门牙他却不知道。

焦季在这一班人中，不是顶尖儿角色，但也颇有名堂，不是无名之辈，他突然给什么东西撞掉了两双门牙，这又是令人难以置信的事，但却又是有目共睹，绝不会假的事，众目睽睽之下，没有任何人看到人影，连焦季自己也在掉了门牙之后才知道，这又怎么解释，除了归咎于鬼之外，还能说什么？早先，焦季声言不怕鬼，结果给打掉了门牙，其他人没有直斥鬼物，谁都没有受损，这还不够明白？

聚义庄的聚义厅里静得如死，只见烛影摇动，人影也移动。

过了一会儿，不见再有异声了，庄主便说，“今晚发生过的事，希望大家不要外传，这种事传出去，未必有人相信，徒会惹人笑话罢了，请各位多多包涵！多多包涵！”

庄主的要求马上得到各人同意，一致答允。庄主再向大家致谢一番。

双方互相在客气谦让中，互送高帽，突然，厅外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各人都心头一怯，互顾失色。

庄主更失惊地说，“各位请原谅，我失陪片刻，马上就回来！”说完，匆匆离去，大概是去查询真相了。

庄主匆匆离开厅中朋友转入后面查询，刚离开，一具尸骨已给丢进厅内了。各人在惊怯中走向死者，有认得的脱口道，“这，这不是少庄主？他怎会被杀的？”

“少庄主？这真是少庄主？”[手机电子书 www.qinkan.net]

“不错，他就是少庄主岳泉！”

“刚才惨叫的可能是他，我们去查看一下他伤在什么地方？”

岳泉已经死了，他的胸前有掌印，后心也有掌印，掌很小，指却甚长，这是一个不寻常的掌印，各人一看，登时觉汗毛直竖，口震腿颤了，原来各人都想到：这是鬼爪。只有鬼爪才会是这样细掌长爪的，各人如此一想，自然心寒胆怯了。

大厅又恢复先前的沉静，一个细而清晰的声音传到各人耳中，只听得他说：“我大仇已报了，冤有头，债有主，我不会胡乱害人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我只要找到那姓岳的，报了仇，马上就走了！这与你们无关，我不会害你们，不过，你们强自出头，我只好跟你们拼一拼了！”

这产音很细声，但是十分清晰，各人都可以听得清清楚楚。

这声音由哪里传出来的？各人倾耳静听，似东，似西，似南，又似北，实在分辨不出来。结果，又当为鬼物。认为是死去的阴魂不散，前来报仇！各人都怕鬼，认为鬼是虚无之物，看不见，摸不到，无法跟他们斗，避之则吉。因此，各人都忍住气，不敢出声。

庄主由厅后走出来了，疯狂地大叫大嚷，说有人害了他的儿子，找仇人报仇，请大家帮忙他报仇。但各人正受到鬼怪的恐吓，谁肯出头帮忙？都噤若寒蝉，连屁也不放一个，更别说是帮忙了。

“怎么？你们都不出声？都不愿帮我报仇？”庄主目射凶光，迫视各人。各人都侧转了脸，不予回答，有回答的也是说：“庄主，不是我们不帮忙，实在是阴阳有别，无踪无影，叫我们怎么帮法？”

“你这样忍心？这样没情没义？眼看我的儿子给人杀害了，也不肯帮我报仇？”

“庄主，你冷静一点，世兄被害，我们感同身受，哪有不协助报仇的？只是，这仇人不是人，是鬼！你教我们如何报仇？鬼是虚无飘渺之物，飘然而来，悄然而去，你叫我们怎么帮呢？”

“这个我不管！我只要替阿泉报仇！其他的一切我都不理！”

“这可难了！没有目标，如何报仇？”

“搜！把他搜出来！”

“搜？黑天半夜，如何搜得到？不如……”

“不！怕死的不是朋友的都给我滚！我一个人也要搜！我不怕，我要搜！”

“你要搜？你养子不教，害人剜心，死有余辜，还想替你儿子报仇？有这样的便宜？姓岳的，你恶迹昭彰，死期到了！”这是一个老人的口音，声落，庄主侈然退后，似在回避什么，但刚一退，便忍不住惨叫狂呼，双手掩住后脑，脚步踉跄，连走几步，身子一侧，用手肘按住桌子以支撑着身子不使跌倒，但也支持不久，终于滑出了桌子，跌倒在地，遗言也没说，就死去了。

这是又一次突变。这突变，使得各人不敢久留，转眼时光，已经走了大半了！留下来的是比较相好的，不怕鬼物寻仇，也要替庄主父子办理后事。不过，鬼物倒是说得出，做得到，他杀死庄主父子之后，便不再出现，各人替庄主理后事也无人出面干涉了。可见他目的已达，已经离去，不再理会岳家的事了。

凌起石解决了岳庄主，挑了杀人窝，也不再追究其他。但他命中注定多事，才到另外一个地方，又惹上麻烦了。那是一个老头子要偷凌起石一方古玉，给一个少女看到，叫起来，老人因为未得手，便矢口否认有其事。他提出搜身以示清白，凌起石却感到有点为难，因为凌起石和老头子都心中有鬼，互相想着办法折服对方，挽回面子。原来早先老头子确实伸手到凌起石怀中去，但他并没拿到东西，反而手指给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痛得他不得不急急缩手。那少女看到这些，便以为他已经得手，加以干涉。老头失手，正在有气，当然起而反驳，极力否认。此刻凌起石说是丢了古玉，硬说是老头取去，老头如何甘心？他所以叫凌起石搜身，以示清白，假如不能在他身上搜出古玉，他就可以转过来指责少女污陷了。但由于刚才失手，他已知道凌起石不是普通孩子，所以对他的搜身十分留意，怕他插赃！相反，凌起石必须在他身上搜出古玉才能保存少女面子，否则，那少女便丢尽了脸，十分难堪了！

但是，老头似乎是个中高手，要在他身上做手脚，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呵！凌起石暗暗感到着急，决定一显身手，以救燃眉之急了。

他走到老人面前，拍拍手，还捋起衣袖，说：“你看清楚了，我只有一双手，可没夹有古玉，等一会我若在你身上找出古玉来，你可不能赖帐啊！”

“好，你搜吧，真金不怕火，你搜好了！”

“真金当然不怕火，就怕你不是真金！老家伙，我动手啦！”凌起石说时真个动手，有意的在老头腋窝与腰眼处一捏，老人经不起酸软，“哎呀”地叫，身子也动了，手向前推，脚向后退，作出自然反应，他分散了精神，也分散了别人的精神，已被凌起石做了手脚，将一块古玉放在他的袋中了。

凌起石说他奸赖，他也说凌起石奸赖，互相争了几句，少女叫再搜，结果在老头袋中搜出一块玉石，老头子无话解说得清楚了。这是大家看到的，决不会假。老头恨极了，他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但却说不出口，因为说出来也不会有人相信的，没奈何，只好忍气吞声，恨恨地逃了。

“你想就这么逃了？世间有这样便宜的事！”少女一声娇叱，飞身追去，很快就把他捉了回来。

“你到底想把我怎样？”老头还不服气。

“你自己说吧，你偷人家的东西，当人家人脏并获，当场抓到了，连道歉也没一句，这怎么可以？你明是欺负人家是个孩子，我可瞧不顺眼！”

“碰着你这丫头，算我倒霉！”他口中还丫头丫头的不干不净，转过脸又向凌起石说：“我已经几十岁人了，打也打不过你，再活也活不了几年，你就让我多活几年吧！”

“姐姐，看他可怜兮兮的，也未必挨得了一拳一掌，又是个老头，不如就饶了他吧！”凌起石不回答老头，转向少女说话。

少女冷冷地望向老头道：“这位小弟弟已经原谅你了，还不快向人家道谢！”

“是，多谢两位开恩，没齿不忘！”转身又快快跑了。

“哼！没齿不忘，还打算报仇呢！”少女自语了一句，使问凌起石：“你怎么一个人？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去哪里，姐姐！”

“你怎会不知道？”

“我是没有目的，去到哪儿，算到哪儿。”

“你爹呢？娘呢？他们放心？”

“他们俩都死了！”

“你没有兄弟、姐妹？”

“不知道，大约是没有。”

“有就有，没有就没有，怎么会大约？”少女好奇地盯着他，以为他存心说谎，心中微感不快。

“我不知道！我自小就在山上长大，从未见过兄弟和姐妹、也没有人提起过。”

“嗯，小兄弟，对不起，我不是有心的，你说自小就在山上长大，总得有人抚养吧？是什么人把你抚养大的？”

“是高爷爷，他不是我真爷爷，我姓凌，叫起石，他是抚养我的人，待我很好，还教我武功，我叫他爷爷，他叫我小家伙！”凌起石不知怎的，觉得这少女很可爱，似乎是他亲人，他突然间对她发生了好感，信赖她，把一切都告诉了她。

少女想了想，再问：“你的高爷爷叫什么？他会武功？”

“高爷爷叫高仲坤，他会武功，还有倪爷爷倪钦，他是高爷爷的好朋友，也教我武功。”

“啊，原来是高前辈与倪前辈，你是他们的高足，他们呢？他们放心你一个人四处走动？”

“放心！他们早一个时候是在柳园的，柳逢春老人家那儿，现在可不知道了。”

“哦，柳老英雄，我听说过！你跟高爷爷去的？”

“不，我自己去的，后来高爷爷才来的！”他略说因被误会而入住柳园经过。

她听得他在柳园前睡觉，被误会冻死的过程，看看他的顽皮相，不禁笑了。

“高爷爷他们到柳园有事？听你说，似乎还有许多人在柳园？”

“柳逢春老人家六十大寿，他们是来祝寿的。”

“哦，原来柳老英雄六十大寿！很热闹吧？”

“很热闹！后来有人捣乱但很快便没事了。寿期一过，许多人都告辞，我也走了！”

“他们真放心你一不人四处闯荡？不是你自己偷偷逃出的？”

“我不是偷偷逃出来的，我怎敢骗姐姐！姐姐，你去哪里？”

“我帮妈向一帮贼人索镖。”

“姐姐，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我练过功夫，不会成为累赘的。”

“你知道我是去向什么人索镖？你也敢去？”

“我管他是天王老子，我什么也不怕！”

“咦，看不出，你胆子可不小呢，怪不得高前辈和倪前辈都放心让你独闯江湖了。”

“我也不是爱打架的，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姐姐，我不必问贼帮是什么人，你就带我一起去好不好？”

“好吧，你这小家伙倒真会缠人，看来我想不答应也不行，不如爽快答允你吧！不过，你得先答允我几个条件，要是你想过办不到，就不要跟着。”

“我想世上没有什么办不到的事，姐姐，你说吧！”

少女听得一愕！她真发觉了这小家伙的口气甚大，而且语出自然，不似经过雕琢，假如自己所料不差，此人将来必成大器，倒不能因他是个小孩子而轻漫他了。

少女留神而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小弟弟，你听清楚了，你若跟我在一起，第一，一切行动要听我的，不许擅作主张，你可能答应？”

“我一定做到！”

“第二，在将来离开我之后，你的一切行动与我无关，不管你干出好事坏事，都不许把我的名字扯在一起，你能不能答允？”

“我也可以做到，还有吗？”

“那么，我们上路吧！”少女一点足，飞身上马，姿势美而利落，自己也感到满意，则望凌起石，只见他正如一般武师上马一样，没什么特别花样。不过他上马的身手倒是敏捷的，看得出确是练过武功的。

少女肯带同凌起石一起去找贼帮，真出她自己意外，此去对手甚强，自己能否成功，实在没什么把握，带同一个十三四岁的大孩子同行，肯定是帮不了自己的忙，反过来要帮他的忙，要照顾他是难免的，她怎会做这蠢事？实在是想不通，唯一理由是觉得他聪明伶俐，可怜又可爱。但既然答允了，就得履行诺言了。

两人走了一程，少女突然问凌起石：“小弟弟，你怎么不问我叫什么？”

“你叫什么？我只知道叫你姐姐就成了，我又不叫你的名字，何必问。”

“你不问，如果别人说及我，你怎知道是说我？”

“对呀！我怎会没想到这个？”他打一下脑袋，惹得少女笑了。

这位少女姓刘叫玉凤，这时是十八岁了，人长得俏，身材也好，又有一身武功，登门求婚的人当然很多，但她都不喜欢，都不同意。她爹爹也是一个有名堂的人物，但已离开她母女，投向另一个女人的怀抱！因此，她恨爹爹，绝口不提他；她是与母亲相依为命过日子的。她记得十分清楚，那一年她只有十一岁，爹爹就离开了她们，她母亲带着她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过活，她很快就结识了新朋友。一晃七年，这时光可真不好过！她跟娘学功夫，还跟一位老师太学，总算没白费时光，十六岁那年，她已经打败过几个强盗，这两年经验更丰，功夫也更进，比两年前，已不知进步几倍了。

半个月前，老师太的侄儿来找老师太，希望老师太出头替他们向一帮贼人索回被劫去的镖。那是四十万两银子，假如索不回来，不但他无法再吃镖行饭，连镖局也开不成了。因为他们已经查出，这四十万两银子，表面上是一个姓郑的，实际却是另一家镖局的，他们接下了这四十万两银子，转聘老师太侄儿的镖局押运，又暗中通知贼帮出手，然后各分一半，迫使师太侄儿这一家镖局关门。

这是同行如敌国，黑吃黑的毒计，师太侄儿这镖局上当了。但知得太迟，已挽救不及了，唯一办法是向贼帮实行索镖。贼帮曾声言三个月内不动镖银，假如过了三个月，就不负责了！偏是老师太外出云游未返，且未有归期，等她老人家回来，实属渺茫，刘大娘与老师太乃方外至交，便拟要相助，但她不知老师太会否同意，更使她犹豫不决的是她后来得知自己的丈夫刘务良是另一家镖局的镖头。她虽然恨他，到底是夫妻，仍有夫妻情，不忍与他正面冲突，所以不曾请缨答允。但刘玉凤可不同了，她年轻，顾虑少，仇恨直觉。她爱娘，觉得爹对娘不起，就非找他算帐不可！而且，她又从老师太学武，便挺身而出，以门人身份，愿替师父奔走。她说，有事弟子服务其劳，若能帮得下大哥一个忙，也算是对师父一点心了！

刘大娘本来还不许女儿出头的，但她素知女儿的性子刚强，敢作敢为，答允她，还可以指点她一些避忌，反对呢，说不定她会偷偷去，更加危险。而且，她知道女儿自小健壮如男儿，又是在少年，气力比自己大，精神比自己好，所不及自己的只是经验，但她聪明，机灵，可以补经验不足，实在比自己过去更胜一筹！经考虑后，终于答允让她替老师太出头。但再三叮嘱女儿，假如有一天真碰上那没天良的爹，尽量放过他，千万别杀他，免得受人非议，也自己内疚一生！她也答允了。

凌起石听她断断续续的说出此行原因，虽然知不详细，也知了个大概，知道她是替师父出头，也是替娘出头去杀一伙山贼索取镖银。便说：“姐姐，你是一个女的，我又是一个小家伙，贼帮见了我们，一定感到意外！不过，我曾经和好几个贼帮打过交道，知道他们非常粗野无礼，你原谅我说直话，你若直接跟他们打交道，只怕会感到难堪，他们什么粗言秽语都说得出来！”

“你的意思是……”

“姐姐，我以为，你最好把意图告知我，由我去对付他们，有不能取决时，我再请教你！我们实行姐弟相称，教他们弄不清楚，你看怎样？”

“我们可以姐弟相称，但仍由我去对付他们，谁敢对我胡说八道……”

“我就打他耳光！”凌起石突然接口，逗得刘玉凤忍不住笑，她说：“那也好，就怕你打不了他们耳光，反使我担心！”

“纸姐，你放心！可惜这里没有贼帮，要不，我马上就可以试给你看看！”

“那还不容易！来，我们试一下！”刘玉凤一跃下马，跃跃欲试。

凌起石一怔，道：“姐姐，我们两个人试？”

“是啊！你怎么啦？”

“不！我怎能打你耳光？我不试！”

刘玉凤失笑道：“谁叫你打我耳光？再说，你要打也未必能打得到呢？我只是要试试你的武功，看看高前辈与倪前辈教了你一些什么看家本领！”

“你想怎么试？我们总不能打架呀！”

“当然不能打架！来，你只要接得下我二十招，我就可以放心了！”

“这个容易！我高爷爷、倪爷爷两个人一起来，我也能躲得过二三十招呢！他们都说我这小家伙比泥蚯更滑溜，比耗子更刁钻！姐姐，你放胆动手吧，别的本领我不敢说，躲的本领总是有的！”

“好！我就试试你有多刁钻！”一闪身扑前，猝然铲出左足，用招甚怪！凌起石肩头向右一侧，似向右闪，却陡的闪向左边，引得刘玉凤朝右边扑了个空，一连走了就两记空招。

“好呀，果然有点名堂，再接这一招！”她双掌并发一上一下，一阴一阳，分从上下进攻，一下子就将凌起石笼罩在掌势之下了，看来他是难以逃得出去了。凌起石一见就嚷道：“姐姐，你怎么撤下天罗地网了！我得赶快跑呀！”他身子一弹而起，跃高三尺左右，双足一挺，竟然自空档窜了出去！

“好了，不必试了！你能连续逃过我这几招，可见你功夫不弱，遇有危险时，你也能照顾自己，及时逃走了！不过，你说要打他们耳光，只怕未必！”

“我有办法打的！我一定能打他们耳光！”

“你这样有信心？”

“我有这份信心！”

“那好吧，你打我的肩头试试！”

“不，这不行！我一有顾忌就不行了！我若打得大力，实在不愿意，用力小，出手便慢许多，未必能成功，打那些人，我没有这份顾忌，便容易得许多，甚至为了引开他的注意，先打他一下屁胎，再打他的耳光也说不定！但求达到目的，我会不择手段的！可是对姐姐，我怎么敢？”

“好吧！算你说得有理，我们走吧！”刘玉凤一笑上了马。她确是同意凌起石的说法，双方交手，若一方有顾忌，吃亏的总会是那一方，而用劲与否，也确实影响着速度，讲到使计划达目的，以打屁股分散对方注意，真亏小家伙能想得到。她想到假如他打自己的屁股，那会是什么滋味呢？她忽地脸热起来，不自禁的瞧凌起石一眼，觉得他确是一张孩子脸，稚气未除，但身形已不太小，和她一样高了。不过，除了身形之外，不管从哪一个角度看，他都是个大孩子！

她透了一口气，静下心神继续向前，经过一个市集时，她问：“饿了？还能跑不？”

“我还有烧饼未吃呢，怎会饿！”

“要不要歇一会儿？”

“姐姐，我听你的！就不知牲口怎样？”

“牲口没问题！”

“那就走吧！早一点找上那贼帮，早一点了却心事！”

“好吧：走！”两骑仍然疾走，在通过市集时只略为放慢了马，并未停下来。

黄昏了，他们来到另一个市镇，刘玉凤说：“这一回我们要找地方歇宿了，再走就没地方过夜了！”

“姐姐，我听你的！你等着，我去找店！”

“有礼貌点，别得罪人家！”

“是！我知道！我会很有礼貌的！”

刘玉凤看着他的背影，脸上透出笑意。

凌起石走过一间叫旅安的客栈，要了两间上房，看过房间，是相邻的，地方还算干爽，便交了银子，再引刘玉凤进去，她看了也表示满意，赞他会办事。

客栈是有饭开的，但饭钱另计，所以不少客人都到外边的馆子去。刘玉凤也不例外，她问掌柜，哪一间馆子比较老实和可口，掌柜的一笑说：“小姐不必劳心，令弟已打听清楚了，我们刚才已都告诉他了。”

“谢谢你，掌柜！”刘玉凤笑对凌起石说：“你倒很细心呢！”

“当然！我这个人最爱食，别的我不会留心，吃的我必定留心的！”

两姐弟边说边走，很快就到了食肆，两个走进云，占了一张小桌子，这桌子虽小，却是准备招待四个客人的，因为设有四个座位，馆子生意又旺，迟早会有人来搭台的，刘玉凤怕搭台的不知是什么人，问凌起石：“弟弟，你能不让别人占这两个座位吗？”

“当然啦，你看着好了！”他熟练一招手，把店小二招来，一口气点了七八个菜，还问小二：“小二哥，你看这些菜，够四个人用不？”

“你们还有两份？”小二问。

“嗯，还有两位，他们大约也快到了，但不必等他们，我和姐姐会一边吃一边等他们的，就怕……对了，菜是要这些，他们来了，如果不够，可以再叫。”

“对！对！可以再叫！”小二连串回答，其实是答了等于没答。但凌起石已表明了人数，达到目的了。

果然，小二给他们开了四份碗筷，一壶茶。凌起石把四个人的茶杯都斟满了茶，然后对刘玉凤一笑说：“好了，我们已设下陷阱了。”

“你别高兴得太早，等一会没有人来，小二还是把客人带来的。”

“你放心，我已留意了，等一会我们的菜来了之后，就会招满一桌子，别人怎好意思再坐下来？”

刘玉凤想了想，笑道，“想不到你这么盅惑！”似是指责，实是赞赏。

客人继续来，不少人都向刘玉凤这一桌投下一眼，见茶杯注满了茶，才不再出声。但是，后来人实在来得太多了，有两个更老实不客气地说：“对不起，我们先坐坐，贵友来时，我们再让给他。”这是一个合情合理而且又有礼貌的说法，刘玉凤当然不好意思拒绝。而且，那是两个穿着得颇为不错的中年人，她也不讨厌人家搭台。

小二来了，问刘玉凤的菜要不要马上来，她说：“朋友已经到了，你把莱送来就是。”转口又问那中年人，“两位要喝点什么酒？”

“小姐，你……”

“小意思！我与弟弟打睹，摆下这两个位，看看有没有人坐，是什么人！弟弟说是一男一女一对夫妻，我说是两位男的朋友，现在是我赢了，这一顿两位尽管随便，一切由我弟弟请客。”

“哈哈！这真是太好了！小姐，下次你们打赌之前，千万记得通知我们一声！”胖胖的一个咯咯欢笑，十分爽朗而开心。凌起石说：“两位叔叔别指望下一次，下次我们要打赌，可能要客人结帐呢！”胖汉一怔，又笑说：“那就更希望通知一声，免得我们破钞！”语出，四个都笑了。

菜来了，共有八款，四个人足够了，但胖汉喝酒，还加了两式下酒菜。另一位也喝酒，却甚少开口。刘玉凤对他更为留意，觉得那个人目蕴神光，似是一个内家高手。

那个人虽然不说话，却对刘玉凤甚为留意，他似乎也在猜测她的身份。凌起石则一派天真，举动、说话都充满了稚气，却又故作大人状，所以特别显出他坦率。谁也没料到这位被视为坦率的大孩子，却是一个诡计多端，心思细密的小家伙。

四个人倒也谈得投机，两个中年人又饱又醉之后，先行告辞了。跟着，刘玉凤与凌起石也走了。出得门口，刘玉凤悄悄地问：“弟弟，你觉得刚才那两个人怎样？”

“你指什么怎么样？姐姐！”

“我问你，你觉得他们的为人怎么样！你有没有注意他们不？”

“我早注意！那个胖的是山东人，是胜字门的人，那个瘦的大约是鹰爪门的高手！似乎是热河人氏！”

“你认识他们？你知道他们叫什么？”

“不知道，我是从口音分辨他们是哪里人，从他们的行动和服式猜测他们是什么人，至于姓名，我无法猜了，所以不知道！”

“啊，真想不到，你原来还会这一套！可惜无法知道你猜得对不对！”

“我也只是瞎猜，未必就对呢！”

两个谈谈说说，已经走近旅安客栈，听得里面有人呼呼喝喝，十分的粗野无礼，姐弟俩互相对望了一眼，便昂然直入，掌柜的一见，如获至宝，急急说：“小姐，你们回来啦，好了！请你们对这位官长说吧！”

“掌柜的，这是什么意思？请你把话说清楚一点！”

“小姐！对不起，是我急昏了头，说错了话，请你多多原谅！”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说吧！”

“是这样的，小姐！这位官长，他……”

“别婆婆妈妈，等我说吧！”那位官长大声插嘴打断掌柜的说话，自己接下去道：“我是来租房的，我们的小姐与老爷就要到了！”

“这和我有什么相干？何必跟我说？”

“我问你，这两间房可是你租下了？”官长向凌、刘租的两间房一指。

“不错，是我租下的！不犯法吧？”

“当然不犯法！但却犯着了我，我要把它租给我家小姐与老爷！你们快走吧！”

“走？我们已经交了租，为什么要走？我不走，你能把我怎样？”

“你不走！不要后悔！”

“我不会后悔的，你还是趁早快到别处找房间吧，我们是决定不走的了！”

“你不走？只怕由不得你作主呢！识时务者为俊杰，何必定要吃点苦，喝罚酒才肯走呢？”

“废话！”刘玉凤不屑地吐出两个字之后，转头对凌起石讲：“弟弟，我们回房歇息去！”她说着，径朝房门走进去，凌起石跟在她身边，走进另一间房，踏足入门时，回头对官长耸耸鼻子，然后扬起右掌在鼻前扇动，说道：“好臭啊，好臭！你放的臭屁真臭！”说完话，扮个鬼脸，随即关上房门。

那位官长给气疯了。他“哇哇”大叫谩骂，又要锁人，又要拿人，直闹得全客栈都不安宁，有的客人胆小，躲在房中不敢吱声，有的胆子大些，走出去看热闹，有人替刘凌两个担心，也有人佩服他们有这个胆量，并相信她必有所恃，否则便不敢如此大胆！

各人有各人的看法，但也有共通之处，那就是都讨厌这个官长，恨他作威作福，对他受窘，不但不寄予同情，反感到开心，认为似他这种人应有此报。他的受窘，简直是大家的愿望。

那位官长正在大呼大叫，不肯罢休之际，有个胖住客冷冷地说：“小鬼骂城皇，不知死活，连几人家是什么来路也不先弄个清楚，就乱骂一通，哼！我看连他的主子也担当不起呢！”他没有指名道姓说什么人，也没有替人出头的样子，他只是悄悄地自言语，似乎是看不过眼，忍不住，才那么说的。但听到别人耳中，却都明白他是说什么人！

那位官长也听到，立即敛声了。他看一眼胖汉，然后走了过去，悄悄地问道：“兄台知道她是什么人？能否见告一二？”

“你真是有眼无珠，蠢得可怜！你怎不想想，她是一个年轻少女，若果没有把握，敢带了个弟弟随处走？还好你刚才忍得住气，要是你鲁莽闹事，哼，我是第一个就要你的好看！”胖汉伸出胖手掌在桌面一按，整个掌印留在桌面，长官看在眼里，惊在心中，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双腿打抖，声也颤了。

官长给胖汉的话吓得怔住，过了好些时才说道：“我的天，原来是个女魔王，真吓坏人了！可不知她到底是什么路道，怎会带了个弟弟随处走？真叫人猜测不透！”

“本来我不该对你说的，见你蠢得可怜，就告诉你吧！她自小就娇生惯养，给纵坏了，就是她的爹和娘，也不能禁止她，她要出来走动，她爹便叫我们四个人暗中照料她，以防不测！刚才你如果对她无礼，你已经活不到现在了，总算你家山有福，没有动手！”

官长给吓得几乎要赖尿了。他似乎还想问点什么，胖汉已经不再理他，回房去了。但经过胖汉这么一再威吓，他已没有胆量去夺取刘玉凤的睡房了。

刘玉凤虽然泰然自若的回了房间，但对外面的事，还是十分注意的，她是一个初次出远门的人，倒是不敢稍存大意的。她听师父说过不少江湖上的恩怨故事，其中有不少人都是由于粗心大意以致失败的，所谓明枪易挡，暗箭难防，她怕的就是人家施暗箭，因此，她便对事事都特别小心！她对那个官长也是提防着的，所以回房之后，仍然留心静听他在外面有什么异动。细听之下，她不禁暗暗失笑，觉得早先请两个陌生人吃了一顿饭，实在是太值得了。同时，那个胖汉这么自认是她的保镖，有什么目的？纯粹是为了帮忙他们解围？还是别有用心的？刘玉凤芳心烦乱，一时无法肯定得下来。

“姐姐，睡吧，让他们玩好了，有什么好听，谅他没有这个胆，敢来捣蛋！”凌起石的声音由邻房传到刘玉凤的耳中，她凛然心惊，暗道：“真想不到，这小家伙居然也如此心细！”她怕他闹事，低来说：“弟弟，你睡吧，外间事，有我，你不用操心！”

“那么，我不用理啦！姐姐，我先睡了，你也快睡吧，明天，我们还要上路呢！快睡吧！”

“我会睡的，你先睡吧！”她这声方落不久，已听得邻房传出熟睡的鼻息，她暗暗偷笑了，心想：“孩子到底是孩子，贪睡，这么快就睡着了，无牵无挂，真好！”

刘玉凤的心思飘动得很快，但也宁静得好快。她听到胖汉的话，经过考虑，认为即使胖汉真对他们有什么不利，也不会马上发动，所以她在凌起石睡觉之后，也随着准备入睡不。

不过，这时只不过是初更，时间实在还早，她又满怀心事，纵然想睡，也无法真个睡得熟的，所以她实际是躺在床上，并未真个入睡。

大约是初更快尽了，她陡然给一声尖峭的啸叫惊醒，两眼一张，便坐起来了，侧耳静听，已听不到啸声，却听到二连串惨叫声，都如死前突然遇害的惨叫，凄厉无比。刘玉凤还是第一次听到这样多的惨叫，不禁毛骨悚然。一手抓了武器，一捋衣襟，便开门外出，经过凌起石的房门时，轻轻叩了两下，听不到回声，扬动着手，正要再叩门，却心头一动，忍住了，自己一个人急急出了客栈。

天黑黑，夜茫茫，刚才在房中根本是只闻叫声，不辨东西，出了客栈才呆住了。

“怎么办？去哪一方？”她在自问，却无法自答。沉思间，又传来低沉的一声叫唤。她怦然心动，立即循声追去，果然找到打斗过的现场。可惜去得太迟，只嗅到一阵阵刺鼻难闻的血腥，味道极浓，刘玉凤给现场的尸体吓了一大跳，原来现场死了七八个人，都是睁眉怒目，状至惊慌的，刘玉凤胆子再大，也难免揣揣仲仲，汗毛直竖。

死者有男有女，有的手中已无武器，地上遗有刀剑，有的仍然把武器紧紧握在手中，看情形，死者似乎遇见怪物突袭，都是一刹间给杀害的。至于怪物是什么，可就难以知道了。

刘玉凤目睹这一切，心下顿为惊悸，因为这事实太奇怪了，这么多人，怎会在一时间同时受袭而死的？凶手是什么人？她的胆子真不小，居然蹲下身子去察看究竟。她看出一点头绪了，每一个死者所受的伤虽然部位不同，有的伤在咽喉，有的伤在胸膛，有的伤在丹田，有的伤在太阳穴，但是，不管伤在哪里，都由右至左的斜形三点。她记得师父与娘都说过，江湖上有三星教，这些邪派人物，是十分凶险难缠的人物，师父与娘都曾嘱咐她，非万不得已，不可招惹他们，免得他们象阴魂不散的缠着自己，以致寝食难安。此刻，她由死者的伤处去判断，必是斜三星教所为。

“该怎么办？追凶？不理？”她暗暗自问。最后，她作出了决定：自己有急事要办，先办妥自己的事要紧，这斜三星吗，记下了，后再找他们算帐。

刘玉凤作出决定，心情便不同了。她正要离去，突然听得有异声，便急忙闪身树后，才稳住身形就看到有两个人匆匆赶来，把尸体检查一边，然后发出诧异声道：“这可奇了，怎么没有？”

“少爷，你真记得丢在这里？”年长的一个问。

“当然记得，怎会记不得！”年轻的说。

“这就太奇了！看情形我们走后还没有人到过，怎会不见了？少爷，你再想想，会不会丢在其他的地方？比如在路上，或者……”

“不！不会在路上，也没有或者。我记得清清楚楚是丢在这里！彭忠，你看看这两个尸体的衣服，难道真没有人来过？”

“这个，对呀，咦！怎么他们的衣服给人解开了？这么看来！……谁躲在这里？快给我滚出来！若不出来，我们就要搜查了！”彭忠目光四射，向四边搜索！

“彭忠，你守在这里，我去搜！”

“少爷，你歇着，让我去搜！”

“哈哈！去搜？远在天边，近在眼前，何必去搜？还是把眼睛放亮点吧！”这是一个老人的口音，说话老气横秋，充满倚老卖老的教训意味。

“你是什么人？怎不出来和我们见面？要躲起来说话！”少爷的口气也很大。

“阿奇，你大约认不得我了！我是甘……”

“啊，你是甘二叔！失敬了！不知是你老人家，刚才多多得罪，请二叔多多包函！”

甘二叔在兄弟中排行第二，他的名字就是一个二字！二叔则是别人对他的尊称，表示尊敬，他听了少年的话，呵呵大笑说：“奇哥，你太客气了，我跟你爹是什么交情，你不是不知道，何必如此客气。”

“是了，二叔，你怎会在这里的，你刚才说，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你不是要追查什么人来过这里吗？我说的正是这个！”他一转头，望着刘玉凤躲藏的地方说：“姑娘，请出来吧，你躲不了啦！”

“我就出来又怎样？难道你怀疑我？”刘玉凤说着话，傲然走出去。

“啊，真美！”骆奇打心底称赞。

“好呀！我以为少爷记错，原来是你偷了！”彭忠注目刘玉凤。

“住口！你别血口喷人，你那一双狗眼看到了？哼！姑娘会要你们的东西，胡说八道，也不怕雷劈！”

“姑娘，你怎么能怪得别人怀疑？奇哥丢了重要的东西在这里，回头却找不见了，你却躲在这里。自古道：瓜田李下，你怎怪得人家怀疑？你自己说吧，三更半夜，一位姑娘家，除了和情郎幽会之外，还会有别的事？可是你只有一个人，难道情郎已经跑了？”

“放屁！我警告你们，谁再敢胡说八道侮辱我，别怪我不客气！”

“你不客气又怎样？想打架是不是？”甘老二说。

“你别拿打架吓人，就是打架，我也可以奉陪。”

“那就好极了！奇哥，你就陪这位小姑娘玩几招吧，我给你们作个证吧。”甘老二说。

“是，二叔，你给我们作证人。”

“谁送命来我都不在乎！但我有话说在前头，姓甘的，你记住了，这是拼命，不是开玩笑！怕死的就别出场。”

“住口！你？我会怕你？”骆奇大声说。

“我没说过叫你怕我，我只是提醒你，谁出场，谁就得先交代后事。”

“骆奇兄，这妖女有点邪门，你要多提防点。”

“是，我会的！”骆奇应了一声，傲然走向刘玉凤。

“哼，死期快到了，还不自知，动手吧！”

“丫头，我也提醒你，我虽然是证人，不会插手，但是，你要记住，这位奇哥是斜三星教教主的二公子，你要考虑后果。”

“姓骆的，在未动手之前，我先问你一句：这些人可是你杀的？他们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他们不肯听我的有，我便把他们杀了，就这么简单，你明白了？”

“我明白了，你动手吧！”

“好，恭敬不如从命，娘子，你小心了！我第一招是‘金龙探爪’！”一伸手递向刘玉凤的胸脯，用招十分轻薄。刘玉凤气极了，一侧身，手刀劈下，疾劈骆奇手肘，以攻退攻，争取主动，仅第一招便夺得主动权，迫使骆奇退避。

对方只递出一招，甘老二已经看出刘玉凤不是弱者，暗暗替骆奇不安了。

不过，骆奇亦非庸手，他一口气连续接下了刘玉凤七记攻势，总算稳住了阵脚，并未吃亏，但脸已觉热，心也感到不安了。

彭忠是骆奇的仆人，他对主人十分忠心，见主人连连退避，手中已经捏住了一枚暗器，准备必要时暗助主人一臂之力。刘玉凤根本无视于彭忠。她虽迫退对方，却并不追击，反而退了一步，似有逃逸之意。骆奇似乎怕她逃走，一点双足，如大鹏展翅的向刘玉凤扑了过去，同时喝道：“你想走了？没有这么容易！你怎不先去打听打听，碰上我骆奇的姑娘，有哪一个能够逃得出我掌心的？”

“什么？她们都逃不出你的掌心？”

“怎么？你不信？”

“这是说，你污辱了许多女孩子？”

第四回　为报师恩　　索镖鬼王谷　追还血宝　　远离长白山

“你不必妒嫉，我喜欢你，我会好好待你的：只要你……”

“好呀，我本来倒没有真杀你的意思，你原来是这样一个大色魔，我可不能再让你害人了！来吧！你的死期真的到了！”猝然迎上去，左掌一竖一拨，先消来掌，再发右掌，一招“枯木逢春”，玉指颤动，如风吹柳条，指向不定。骆奇根本不知道这一招的厉害，暗暗运劲，用掌迎击，希望乘机能抓庄刘玉凤的手腕，这样就可以稳操胜券了。不料他却弄错了，掌一递出就受到克制，廿二违反公证人的原则，出言提醒骆奇小心，可惜已经太迟，来不及了。骆奇听到甘二的叫声，正自一怔，眼前影子一动，腹部已经中了一脚，痛得他“哎呀”一声，本能地倒退。彭忠手中捏着的暗器打出去，企图阻挡刘玉凤追击，没想到她追得快极了，快得赶过了骆奇的前头，迎面一掌劲发，吓得骆奇又向后退，足刚沾地，便“哎呀”一声又叫起来。

彭忠给吓呆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这一枚暗器竟然打进主人的身上，倒帮了敌人一个大忙。他一急，顾不了许多，抢了出去，扶住骆奇大叫少爷，说他是无意的，实在是对不起，请少爷原谅。骆奇自料难有胜望，反而说出善言了。他说：“阿忠，这大致是报应！你不必难过！我知道，你不是要打我！但结果是打了，因为，这是报应！你对我爹说，请他，替我报仇！把这女人，在我墓前处死，让我在死后，娶她为妻！阿忠，你记住了？”

“少爷，我记住了！”

“还有，你把我，葬在……”

“少爷！少爷！少爷！……”

彭忠哀叫只是白费力气，胳奇己死，如何还能叫得他生还？

甘二是这场打斗的公证人，他是有相当责任的。现在，骆奇死了，是死在彭忠的暗器，但是，甘二如何能这样直说，想到如何向斜三星教主解释才能使自己置身事外，他心情异常复杂。

甘二是个心思灵巧的人，他看见刘玉凤如此轻易就杀败骆奇，知她功力极高，自己未必占到便宜，而他背后之人，更非自己所能对付，实在开罪不得，结冤不得，但在斜三星教方面，他又何尝惹得起！他一样是巴结惟恐不周。现在，这事情是在他眼前发生，并且在他作证之下厮杀的，追查起责任，他不劝解而做证人，这责任是他无论如何也推卸不了的。他为此而后悔，为此而感到烦恼。

甘二曾经想到杀死彭忠，杀人灭口。他想过，除此之外，自己无法置身事外，至于刘玉凤，那不要紧，她是敌人，敌人的话，是很难使人相信的，只要自己到时咬实是刘玉凤所为，就不怕她逃了去！甘二主意打定，便悄悄的由彭忠背后迫近，可是，当他正要下杀手之际，忽然有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甘老二，你能想到杀人灭口这一招，足见你为人不笨，可惜忘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你即使杀了他，也是灭不了口，因为还有我！”甘二一怔，游目四望，见不到有人，心中甚为惊奇，甚至怀疑是刘玉凤弄的鬼，但她是个女的，那个声音却是个中年男子，这两者之间，显然不是一个人。

甘二本来要杀人灭口，置彭忠于死地，不料动手之际，为一神秘的声音所扰，使他改了主意。他初时怀疑是刘玉凤所为，可是一时又觉不对，因为刘玉凤是个少女，那声音却是个中年汉，性别与年纪都不同，何况刘玉凤就在面前。根本没动过嘴，那个声音却不是由刘玉凤这一方传来，可见他们根本是两个人。

廿二被神秘声音所扰，不敢下手杀害彭忠，彭忠浑如未觉，仍然抱着主人哭诉，这本是最佳的偷袭时刻，可是甘二不敢冒险，他不敢贸然下手。

但是，这关系着他的未来，威胁着他的生命，生死存亡大事，他是绝不甘心就此放过彭忠的，因此，他恨恨的朝四周瞧了一眼，目光便落在刘玉凤身上，这虽然是敌人，她的话未必可信，但到底亦是一个危险人物，他也不愿放过她，要找机会消灭她，以保自己的安全。

刘玉凤见他举棋不定，冷冷地说：“姓甘的，这场打斗是结束了，你是公证人，你有什么话说！”

甘二能有什么话说？他根本无话可说。但彭忠说话了，他说：“有本事你就把我一起杀了，要不，这个仇，我将来一定要报！”

“把你一起杀了有什么难？真是死到临头还不知道，用不着我杀你，自然有人想杀你！”刘玉凤冷峭地说。彭忠不明白，大声反问：“你说什么？有什么人要杀我，你说！”

“当然有人要杀你，哼，你真是个傻瓜，要不是我，你已经死几次了，还能活到现在。”

“胡说，什么人要杀我？为什么要杀我？”

“因为有人要杀你灭口，嫁祸于我，所以要杀你。”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不会自己去想？只要你想一下，就明白了！刚才和姓骆打架的是我，真正杀死他的是你，他的死，你与我都有责任，但除了你我之外，还有谁有责任呢？这个人假如把你杀了，便没有人知他在场，他可以推得干干净净说不在场，这样，你想，姓骆的会找谁报仇？当然是我。假如有人说，他看到了，却来得迟，援手不及，那他不但没有责任，还有功劳吧，因为他可以替你们掘坟立碑。你想想，这个人他会容你活下去把真相说出来？”

彭忠虽然不算聪明，但刘玉凤已经画龙点睛，他也可以想到是谁了。他本能地瞧甘二一眼，见他目露凶杀，神色有异，不由的心头一怯，暗流冷汗了。再想到早先他声言要做人证，不肯插手相助，更觉得刘玉凤的话有可信之处，便不由自主的多看甘二一眼。

“姓彭的，你明白了？趁我还在这里，你决定吧，要是我一走，你就没有机会逃生了。”彭忠听了刘玉凤的话，果然抱起骆奇的尸体就走。听得背后传来刘玉凤的声音：“你最好跑得快些，越快越好，你这一带可有朋友？你去找他们帮忙吧，我不能长期保护你的。”

“好！有恩报恩，有仇报仇，我会记得清楚的！”彭忠抱起骆奇，洒开大步，奔向山后去。刘玉凤目送他们转过树林之后，便对甘二说：“姓甘的，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了。你想怎样，说吧！”

“臭丫头，你以为我怕你！你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何以含血愤人？”

“姓甘的，你敢站到月亮下面赌咒发誓？你敢说，刚才你不是想杀彭忠？你有胆否认？我只是不明白，你已经要动手的了，何以忽然又改了主意，放过他？”

“你根本就胡说八道，我几时想杀彭忠呢？”

刘玉凤听得“嘿嘿”冷笑。

“你笑什么？难道我冤枉了你？”甘二说。

“不，你没有冤枉我，你是冤枉了自己！”

“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明白，你不是这样笨的人，你不会想不到杀人灭口的，你只是不敢承认，冤枉自己是个笨蛋！姓甘的，我没有说错你吧！”

“臭丫头，你别以为我真怕了你，不敢杀你！”

“你当然不会怕我，但你怕斜三星教的教主呀！你敢说，你不怕他？”

“我……”

“你怎么啦，为什么不说下去？”

“好，我且秤秤你这丫头有多少斤两，再去……”

“再去追姓彭的是不是？姓甘的，你己迟了，追不上他了！”

“臭丫头，看招！”言出招发，一点足就扑向刘玉凤，使出一招“乌龙出洞”，攻势倒是不弱。刘玉凤凝神不动，等他迫近身边时暗点双足，陡然后退了尺许，避过其锋，静待其变。

甘二这一招用得很是冒险，他是存心试试对方的，所以一直都是虚招，并未用实的，及双方接近了，刘玉凤如无接招意思，这才化虚招为实招，希望捡点便宜。于是，劲力集中到拳头上，直捣刘玉凤丹田。他由虚化实，只是一念之转，去势甚速，所以期望亦高，没料到招势去尽，用实了，仍然差了半尺，无法打到她的身上。这一来，甘二知道上当了，凛然心悸，慌不迭点足急退。可是，迟了，他退在杀刘玉凤进攻之后，而刘玉凤进得比他更快，她一闪身，已绕到了他背后，他向后退，正好送上门来，自己找苦吃，刘玉凤玉掌轻舒，恰巧打在他的背上，这还好他临时改了方向，把身形略为扭斜，所以刘玉凤那一招打不正他后心，否则，仅此一招，他便难以再活了。

甘二中招之后，全身大震，痛彻五内，五脏六腑似乎都要翻身过来，使他忍受不住，不由自主的叫了一声。但他到底不是弱者，虽然受伤，仍能支持，口中一声：“臭丫头，我跟你拼了！”似是真要找刘玉凤拼命，其实他不过虚张声势，用以搞乱对方心思而已，他真正的意图是逃命。刘玉凤一时失察，竟然上当，被他斜窜疾扑，透进树林。当时虽有微月，究竟天黑，若果贸然追进树林去，随时有中伏可能。刘玉凤与他没深仇大恨，实在犯不着去迫赶，稍微逗留一下，也便离开了。

刘玉凤是听到的连声惨叫才由客栈匆匆赶出来查看究竟的，结果是先查看到许多尸体，之后是骆奇死了，跟着是彭忠把他的尸体抱走了的，最后，甘二也逃了，留下的还是只有那些尸体。刘玉凤目睹一切，不禁大有感触，轻轻叹息。

夜很静，自己的叹息回传到自己的耳朵，别有一种感觉。刘玉凤在各人都离去之后，也不愿一个人留下来陪伴死人。她在甘二走后不久，也回到客栈去了。

客栈很静，没有人发觉她。她回去之后，经过凌起石的房门口，放轻脚步，稍微停了一下，听得房内有均匀的呼吸声，知道凌起石仍然熟睡未醒，不禁暗暗点头，心道：“孩子到底是小孩子，不管有多大本领，就是贪睡！”想着，自己也回房歇息去了。

下半夜，再无事故发生，刘玉凤安安稳稳的睡了一觉，直睡到明日天光大白才醒。

第二天，凌起石叩刘玉凤的房门说：“姐姐，天早光了，该上路啦，怎这么瞌睡，还不起来，想做瞌睡虫？”

凌起石的取笑，惹起刘玉凤一阵笑。她想到去夕凌起石的酣睡，便打心底笑起来。

这时姐弟虽然相识的日子甚短，却亲热得如亲姐弟，互相都为对方设想，都关怀着对方，这就充分表现出他们之间的热情和关心。

“弟弟，你起来许久了？”

“许久了，我天亮不久就起来了，你这么好睡。”

“你昨晚睡得好，没听到什么怪声吧？”

“没有，我睡得很好。”突然想到什么，脱口反问道：“姐姐，你听到什么了？”

“我？也没听到什么。”

“姐姐，我们先去吃早餐，然后再上路好不好？”

“好！好！你等一下，我马上就来。”

片刻之后，刘玉凤果然出房了。于是姐弟俩便到食肆去吃早餐。

“弟弟，昨夜你真役听到什么？”

“姐姐！我想，你一定听到什么，可是鬼叫？还是老虎叫？”

“我听到有人惨叫，而且不止一声。我不知是什么人，所以出去看看……”

“看到了？是什么人？”

“看到了！死的有好些人，我看到的时侯，他们已经死了！不知是什么人！后来……”

“后来怎样？知道了？”

“死的是什么人还不知道，杀死他们的人是知道了。”

“是什么人？”

“骆奇！斜三星教教主骆宏道的儿子。我已把他杀了，替死者报仇！”

“姐姐，你真有本事！我真佩服你，你杀他……”

“不，我说杀了他是不对的，其实，我是打败了他，真正杀他的不是我，是他的家人彭忠杀死他的。”于是，她把当时的情形，重述给凌起石听。由于她说的话相当啊亮，所以邻近桌子的人也听到了。其中有人轻轻地叹息一声，悄悄地说：“这位姑娘真是不识好歹，怎好杀死骆教主的儿子，不是自找麻烦？既然杀了，隐瞒还来不及，怎好再四处张扬？如果给骆教主知道了，他怎肯罢休？只怕今后水无宁日了！”说完，又低低发出一声长叹。

这个人虽然轻声叹息，却已被凌起石听到了。他并不立即循声望去，待过了一会，再无异声了，他才外望，看到的是一个秃头的中年汉，身型壮健，四肢粗壮，头很大，因为秃的关系，看来特别大，这人生就一张怪相，据江湖上积存的经验，天生异相者，可能会有异能，凌起石如此一想，再细心啄磨他最先的几句话，似有无限感慨，由此更可断定此人是友非敌，纵使不是朋友，亦是热心人士，心地纯良，不满骆宏道者，想及此，凌起石对他先存有好感了。

“姐姐，我看，这儿人多人杂，还是别谈这些吧！不如快点吃了东西好上路。”

“好！你这主意真好！”

两人果然很快就吃饱了肚于，带了一点准备路上充饥，便结帐而去。

凌刘两个带了行李，匆勿上路，凌起石忽问：“姐姐，树大有枯枝，这话怎解？”

“这是一句比喻，意思是一棵大树，不管它长得是多么茂盛，都难免有枯枝，也就是说，一个门派，即使管教得甚严，教出的子弟绝大多数都是正人君子，也难免会出现不肖之徒！”

“原来是这样！”凌起石似乎明白了，应了一声之后，再问：“姐姐，假如真有这样一个不肖之徒，你碰上了如何对付他？杀了他？还是原谅他？”

“这个，这个我还没有想过，不知道。”

“既然会有这种人，就迟早都会给我们碰上，姐姐，你若不先想清楚，那时就会犹豫不决了！”

“不错，我过去疏忽了，我是应该想想的，不过，弟弟，你怎会问起这个问题？有什么发现吗？”

“发现还没有。”凌起石说“但我们既然是出来闯荡江湖，姐姐还是代师讨镖，到时难免会碰上一些棘手问题，若不先想个办法，只怕到时不好对付。”

“对！未雨绸缪，有此必要。”

“姐姐，我倒有一个办法，但只是暂时的，要想一劳永逸，还得另外再想办法。”

“你且说说你的暂时办法。”

“姐姐，我们都是初出道的，别人不认识我们，我们也不认识他们，不必理他是什么人，只要他们与坏人群在一起，就当他是坏人办，这办法你看怎样？”

“这倒是个临时办法，假如这次我们索镖真碰上这样的人，我们就用这个办法，将来的事，将来再说。”

“对！姐姐，你真爽快，比个男子汉要爽快，我们就这么办，使坏人丧胆，叫他们害怕！”凌起石高兴地说。

“弟弟，你听说过一个叫鬼门关的地方？”

“没有！鬼门关，可是阎罗王的地方？”

刘玉凤嗤一声，笑了起来。她说鬼门关不是阎罗王的地方，是金展鹏的地方。她说：“鬼门关是进入鬼王谷的入口处，谷主就是冷面鬼王金展鹏，我们就是去找他要镖！”

“他有展鹏翅，我有折翼刀！管他什么金展鹏银展鹏，都是铜臭俗物，遇上我这位冰清玉洁的玉凤姐姐，管叫他有翅难展，俯首投降。”

“看不出你这小家伙倒会逗人开心。”刘玉凤明知是凌起石逗她开心，听了一样高兴。

刘玉凤在起程之前，娘曾告诉她此行的路径和要注意一些什么事，此刻走了几天，却有点迷失方向的样子。她向人打听，知道距新安镇不远，便和凌起石商量，买点什么东西送给一位世伯。凌起石对这些一窍不通，摇头道：“姐姐，我不懂这一套，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照我说干脆不送最好！”

“那怎么成？”

“为什么不成？你送了，他也未必合用。”

“不跟你说，你什么也不懂！”

“我是不懂呀！不过，到了新安镇再向人请教吧！”

“好吧，看来也只有这样了！”刘玉凤一抖马鞭，马跑快了，很快就到了新安镇。她几乎不敢相信眼前这一个冷清清的市集，就是母亲口中热闹非常的新安镇。

“姐姐，就是这里吗？”

“快了！新安镇东三十里，很快就到了，我们先去买点东西，也吃点东西再去吧！”

两个先吃饱肚子，再到一间铺子去，向掌柜问道：“请问去姜老英雄姜伯善家可是向东走？”

“嘘！”掌柜的低“嘘”一声，摆头外望不见有人，才压低声音道：“两位是路过的？和老英雄是什么关系？要找他老人家？”

“不！我们是受朋友之托，顺道代为问侯他老人家安健的，还谈不上什么关系！”

“那么，两位还是少惹麻烦，快走吧！在这方圆数十里，再也不可向别人打听了，走吧！走吧！”拿柜的迭声催促，更引起刘玉凤姐弟俩的好奇心。

年轻人的好奇心总是比较大，何况姜伯善和刘玉凤有密切关系，当然更非问个明白不可！因此，刘玉凤向掌柜的追问原因。掌柜的似乎很害怕，总是回答得吞吞吐吐，闪闪缩缩，凌起石道：“掌柜的，我不想害你，你还是告诉我们如何走法，让我们自己去吧！”

“姑娘。实不相瞒，老英雄已经不在庄里，几天前的一个晚上，有一伙强盗冲进姜家，杀人，放炎，动掠都齐。老英雄和他的小孙子都失踪了，好几天了，仍然不知去处，你们也见不到他老人家，碰巧遇上强盗，可就危险了！”

“哦，原来发生了这种事，怪不得这里如此冷清了，掌柜的，谢谢你！我听朋友说，姜老英雄是个大好人，怎会有人寻仇抢劫？掌柜的，你可知道那些是什么贼人？有没有听到人家说过。”

“没有！哦！有！据说是几个强盗合起来的！”

“这就对了！我正觉奇怪，姜老英雄有一身武功，姜家的人都会武，若是普通盗匪，怎也没这个胆，也未必有这份本事！”

“走吧，弟弟！好歹我们总得去看看，不算了却一宗心事！”

掌柜的本来还要劝阻的，但他怕惹事上身，又不知他们是什么人，担心他们是贼党，存心试他，那就惨了，多了这种顾虑，他便只好目送刘凌两个离去。

刘玉凤替姜老英雄担心着，恨不得马上到了姜家云着个究竟，所以打马如飞，凌起石紧跟着她，跑出十里地过外，经过一道树林边，他突然纵马抢前，道：“姐姐，停停！停停！”

“什么事？”刘玉凤一脸惊异地说。

“姐姐，你看到什么没有？”

“没有呀，你看到什么了？”

“姐姐，你看，这是什么？”

“嗯。一只蝎子！”

“这边呢？”

“朱顶鹤！”

“这一个呢？”

“这不是黄蜂？”

“对了，还有这呢？”

“啊，赤炼蛇，审什么意思？”

“姐姐，今天我撞破了人家的戒，我看，早晚必然有人来寻仇，非得小心不可！”

“你说的人家是什么意思？我们又撞破什么人的戒？”

“姐姐，黑道上有所谓五毒，你听说过啦！刚才我们所见的就是五毒中四毒的标志。那蝎子是毒蝎子大洪；朱顶鹤是鹤顶红朱鹤年；那黄蜂是毒黄蜂黄振羽；赤炼蛇是赤炼蛇郝小龙，这是四毒了，还有以一朵花为标志的断肠花花艳娘未有人到，所以找不到她的断肠花！姐姐，这五毒，据说浑身都是毒，碰他一下也会中毒身亡，所以江湖上不管黑道也好，白道也好，侠义道都好，对这五毒都畏忌三分，非不得已便不愿和他们结冤，因为大家都有此心理，便使他们坐大，日子长了，他们习以为常，倒觉得自己真是了不起。”

“你真看得这么准了？证实确是五毒的标志？”

“我看不会错！”

“奇怪的是我们才到，他们怎么先来了，这么快？”

“姐姐，你别弄错了，他们要找的未必是我们，我们不过来得巧，碰上罢了！”

“弟弟，你以为他们另有目的？”

“我怀疑劫掠姜老英雄一家的，就是他们五毒干的！”

“五毒干的？五毒和姜老英雄有仇？”

“五毒跟姜家有仇，这是一点也不奇怪的，五毒跟许多人都有仇。”

“但是，据我娘说，姜伯善老人家是个乐于助人的老好人，和善得很，怎会跟五毒有仇呢？”

“姐姐，照你这般说，他们更易有仇了！说不定五毒在做案，遇上姜老英雄，看不过眼，出面干涉，这就有仇啦！救人，你不能说姜老英雄不对呀！”

“对！我倒没想到这一点！”她想了想，问道：“你看，我们现在该怎办？”

“我们只有两条路可走了，一是继续到姜家去，这会与五毒结怨！一是退回去，不再理姜家的事！姐姐，你说我们应该走哪一条路好？”

“你以为走哪一条路好？弟弟！”

“姐姐，你忘了？我说过，我听你的！水里火里，只要是姐姐说一的，我都听，决不反悔！”

刘玉凤大为感动。但她说：“弟弟，我不是叫你决定，我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当然是走第一条路！迟早我们要跟他们结怨了！我想，将来我会有许多仇家！多得很！”

“我们既然都选第一条路走，那是太好了！”

“姐姐也选这一条？”

“当然，我是奉娘之命去探望姜老人家的，姜家既然遇劫，我又碰上了，若不弄个明白，将来怎好向娘交代？况且，遇上这种事，我也不能不管！”

“姐姐说得对，我们快……姐姐！”

“你……干什么……”刘玉凤正在向前，突被凌起石一把拦腰抱住，向上一跃，双双离开了马，跃离有二丈左右。这突然发出的一招，大出她意外了，所以连回避的机会也没有，她又惊又羞，这么大个女子，还是第一次被个男子这样抱着！她想不到这位弟弟会来这一招，心中忿恨可以想见。

但是，她只说了半句，却明白了，原来凌起石不是侮辱她，是救她一命！她看到路的两旁射出了两排密密的箭，交叉地在她的马背上一尺左右射过，她纵然拍马冲前，也难以避得了！不过，藏身马肚下不是不可以躲得过的，只怕事起仓猝，自己未必能应付得好！凌起石抱她跃高二丈，这是个最好的办法了！弄清楚了事实，心情自然不同，她还感激弟弟呢！

就在此际，敌人的第二排箭射到空中来了，她伸手拔刀，刀却不见了，只见眼前一亮，一道寒光把自己与凌起石都笼罩住，把所有敌人射出来的箭都挡了回云，同时传出一连串的惨叫声。她安然落地之后，才知道那箭能手都给凌起石拨回去的箭射死了！她想不到凌起石的武功如此高强，不由的暗暗折服，觉得此行得他相助，实是莫大之幸。她长长吸一口气，发觉胸脯隐隐作痛，想起早先被抱压得紧紧的情形，不禁娇脸发热，本能地看了凌起石一眼，并且向他道谢！

“姐姐，我们还用得着这一套吗！快上马吧，说不定敌人已经听到叫声了！”

“对！我们快走！”刘玉凤精神一振，飞身上马疾奔，直朝姜家而去！

姜家在望了，刘玉凤注望，凌起石在她身边轻轻“咦”了一声。

“什么事？弟弟？”

“姜老英雄真不简单，看来他还未出走呢，说不定仍在家中！”

“仍在家中？你怎知道？”

“我是这么想罢了！姐姐小心背后！”

刘玉凤回头一望，赫然发现有人正向她瞒准放箭，她要显一下功夫，正伸手去接，凌起石已拔出她的刀把箭拨落，她正怪他多事，他在她耳边说：“姐姐，五毒的东西，不能用手去碰，提防有毒！”她心头一凛，暗叫惭愧。在这一点她又输给弟弟了。

伏在暗处偷袭凌赵石与刘玉凤的，都给凌起石杀了。刘玉凤认为他杀戳太重，他不同意。他说，不是他嗜杀，是敌人太过狠心，他不过以牙还牙而已，如果说太狠，也是敌人自取，与人无尤。

“弟弟，你看，我们怎么走？”

“姐姐，姜老英雄不但武功了得，术数也是如此精妙，实在令人敬佩！我说姜老英雄可能还在家中，就因为见这周围草木依然未有丝毫损毁，显然敌人并未进犯，敌人既然还未入屋，姜老英雄自然无事了！”

“你说什么术数？怎么我看不出来？”

“这是奇门术数，若不曾学过，是无法看得出的！姐姐你别小看这一片草木，如果不懂得走，只怕走到天黑也走不到那间房子呢！我猜五毒的人就碰过钉子。”

“我不信，看都看到了，怎会走不进去！”

“你不信，可以试试，我在这里等你！”

“好，我试试看！”刘玉凤果然疾向屋子走去，她眼看房子，越走越近，只觉得处处都有障碍物挡着去路，无法通过，被迫转弯路。左转右转，不一会便转回到早先的起点处，凌起石迎着她，笑道：“姐姐，我没骗你吧？”

“真是奇怪，我明明是朝屋子走去的，忽然面前出现高山峭壁，出现断桥江流，江水滔滔，白浪涌涌，可是现在看去，却是一片平坦，只有草，有树，有几堆断石乱砖，怎会走近了却变了样？”

“这就是奇门术数的妙用，高明的，只有几根灯草，只用几滴清水，就可以变成森林，变成大湖，叫你通不过去。现在，姜老英雄似乎还未到这境界，要不，你就连那些石堆，碎砖断木也看不到了！”

“真有这么奇怪？”

“自然是真的，我怎会骗你！我说五毒那些人未必能破得姜老英雄这奇门术数，姜老英雄仍在家中！”

“弟弟，你也会这奇门术数？”

“会一点点，可惜不精！”

“这么说，你能到得那屋子了？”

“这个，我不敢说！奇门术数也有许多家派，巧妙各有不同，一如武艺，不过，我们可以试试，或者会应付得来！姐姐，你跟着我，不要隔得太远！”

“好！你走吧！”

凌起石带头走。刘玉凤紧紧跟着，觉得他只在转圈子，转来转去，根本没有走近那房子，相反，似乎更隔得远了。她正感到奇怪，想出声询问，却见凌起石忽然把路边的木桩拔起，再插下云，忽又拔几根草放到路中去，再洒上一把泥，动作甚为古怪。这样走了一会儿，他突然停下来，对她说：“到了，姐姐，屋内是有人，可能是姜老英雄真的在屋内，你先告诉他一声，免得引起误会，会有不便！”

“怎么，就在这儿说？他听得见？”

“这儿离屋子已经很近了，他老人家可能在屋内看着我们，你说吧，他会听得到的！”

“好吧，我说！”她虽然有点难以相信，到底还是依了他，说了话，说出自己身份，道出了来意。

这时候，姜伯善果然伏在屋内的窗边，透过隙缝向外注视。他真已看到刘玉凤一个人在屋外碰壁，也看到她与凌起石两个人一起来。他初时以为他们找不到通路，一点也不紧张，及至发现凌起石步步迫近，他可急了。他不知道来人是什么路道，还以为他们是五毒帮的人呢。因此，他准备了一切，决心与他们一拼的，他把最毒辣的，也是最后的一着安排好，准备拼命了。怎料凌起石和刘玉凤都停下了。她并且说出身份，说明来意，这一来，姜伯善喜出望外，把一块青布扯起，屋前那草地已不见了。刘玉凤为之一愕，因为，一下子她和屋子只隔几丈了。

她为此感到愕然。一个老人的声音这时由屋内传出来，道：“姑娘，你真是姓刘，鸳鸯刀的爱女？”

“是的！别人可以冒认，父母怎好冒认？请问老前辈可是姜老英雄？”

“姑娘既然是鸳鸯刀的传人，当必精于这刀法……”

“老前辈言重了，我虽学过这刀法，但距一个精字还相去甚远，比之家母，可就差得远了！”

“姑娘太谦了。可否让老汉开开眼界？”

“长者有命，怎敢辞！请老前辈多多指教。”刘玉凤说着。拔出双刀。使到十招左右，一个老头已由屋内出来，笑道：“贤侄女，不必练了，果然是鸳鸯女不传刀法。不过，贤侄女除了跟你娘学之外，可是另有帅承？”

“老前辈真是目光如炬，不错，我除了跟家母学之外，确是另有师父。”

“令师是……”

“家师是净明师太。”

“哦，原来是她！这么说，贤侄女的福缘可不浅呢！这一位是……”

“他是我在路上结识的义弟，叫凌起石。”

“凌起石？”老头把凌起石由头到脚的看了两遍。

“怎么，你老人家认识他？”

“不！只是听说过。”老人又看了凌起石一眼，对刘玉凤道：“对了，你叫我伯伯吧，别老人家老前辈的叫了，你这位义弟，他真了不起啊！”

“是呀，要不是他，我还来不到这里，见不到伯伯你呢！伯伯，你懂得奇门术数？教不教我？”

“啊！我刚由书本学来的，灵不灵还不知道呢！我看，你这位义弟就比我高明多了，你叫我教，不是叫我出丑？是了，我真糊涂，屋里坐吧，怎么老是在门口说话呢！”老头子笑起来了。

老头子就是姜伯善，他问过刘玉凤母亲的安好之后，便问及她此行的目的。她不瞒他，直说了，他沉思有倾，道：“玉凤，就你们两个人去？你师父和你娘都没来？”

“没有！伯伯，你怕我们应付不来？”

“不错！如果光明正大的一个对一个，你既得母亲与净明师太真传，料不会吃亏，可是他们人多，又阴险毒狠，你们人少，又没经验，我就不放心，如果在平时，我会陪你们走一遭的，可是我正与五毒帮纠缠不清，我若果和你们一起去，反而会惹起五毒帮对你们不利，何况，我实在也不能离开这里。”

“伯伯放心好了！我本来是一个人去的，在路上遇到凌义弟，才多亏了他帮忙，既然多了一个人，我更加可以放心了，伯伯要对付五毒帮，我们还恨不得留下来帮伯伯一个忙呢！”

“姜伯伯，我也这么叫吧！五毒帮，我们刚才在路上已经和他们交过手，结下冤仇了，所以，伯伯不用为此担心。至于他们与伯伯为难，我已在伯伯的原有防御上再加了新的防御，谅他们未必能攻得破，伯伯也大可放心！”

“呵，谢谢你了！”姜伯善说：“只是你给我加上去的防御，我未必懂得解，因我实在懂得不多，你且说说，我该怎样处理？”

“这个容易！伯伯你记着好了，凡遇到这一类的禁制，都可以用这方法去解的。”他于是把办法告知姜伯善。

姜伯善牢牢记在心中，对凌起石的无私帮助，表示衷心感谢。

姜伯善谢过凌起石之后，问他：“你既是玉凤的义弟，我也不跟你客气了！你是谁的门下？”

“姜伯伯，你大约奇怪我怎会懂得奇门术数吧？这一点，我只能说是师父教的，可不能告诉你师父的名讳！这是我告别师门时师父再三嘱咐，不许我说出他老人家名讳的。他说，是怕我倚仗他老人家的名声胡作非为！”

“哦，既是这样，你可不能违背师言！”

“伯伯，他有好几位师父的，我知道其中两位是高仲坤和倪钦前辈！”

“哦，原来是高大侠、倪大侠的高足！太好了！不过，高大侠、倪大侠似乎不会奇门术数，我想，不会是他们教你的吧？”

“不是，我是别有师承的！”凌起石坦然相告，承认教他奇门术数的另外有人，不是高、倪两位所教。姜伯善点点头，道：“早先我还说你们两位人数太少，恐怕众寡悬殊，不易应付，现在看来，似乎是我太过多疑了！”

“伯伯，你说得对，我们实在是人数太少！我们也知道。可是，我们实在找不到帮手，没办法，事急马行田，只好冒一次险了！”

“这么说、你们是决定去了？”

“不错！姐姐为了报达她的恩师，又得她娘同意，而且，这是姐姐第一次正式出门办事，是只许成功，不能后退的。至于我，姐姐到哪里，我就到哪里，不管他是水是火，我都不会后退的了！”

“那么，请恕我问一句：你们知道他们有多少人？有些什么人？你们此行，不错是冒险一些，但在你们心中，你们以为对付得来？有多少把握？”

“伯伯，这个我可不敢说！因为我们实在知得太少！无法作准确估计！”

“姐姐！我可不同你这样想法！我认为我们此行，有绝对把握！获胜的时间可能会延长，但最后胜利必属于我们，这是必然的！我有这个信心。”

“有志气！有气概！你年纪轻轻的就有此胆量，有此信心，实在难得！”姜伯善说，“不过，想法和实际未必是一样，你有此信心，固然甚好，但也得有实力支持，你凭什么有此信心？”

“伯伯，你当然知道哀兵易胜，一可当百这些例子！我与姐姐都抱有必胜之心而来的，决不会怕难怕苦。对方则未必有此决心，在心理上，我们先胜过对方了，至于人数，那是不成问题的。我们会先去打听清楚他们有什么人，然后再决定或明或暗去找他们！如果对方高手多，我们当然不会正面露面，我们会采用暗中行事，个别消灭他们！若果只是庸手，那就不用这样费事了！伯伯，你看这办法怎样？”

“好！好！虚实并用，明暗兼施，这办法甚好！你能做到这样，我就可放心了！不过，你们已经惹上了五毒帮，小心他们会加入敌人阵营！”

“这个不劳伯伯挂心！五毒帮的可怕处在于五毒，不在武功！但他们可以吓别人，却不能吓我，别人怕他的五毒，我却不怕！所以，我也不怕五毒帮！”

“贤侄，你这话当真？不是存心安慰我吧？”

“不！是真的！碰上五毒的人，自有我去对付，姐姐可以回避一下，另找对手！可惜我无法使姐姐不怕五毒，否则，真是可以不把他们放在眼内呢！”

“贤侄既然有此本事，那是好极了！五毒帮在这儿放了不少毒物，使我连门口也不敢出，如果贤侄能够把它清除一二，我也不用困在屋内了！”

“伯伯放心，这事十分容易，包在小侄身上！我马上就可以办到！”

凌起石说他不怕五毒帮的五毒，刘玉凤听来不知是真是假，注目问他：“你真不怕五毒？这不是开玩笑的！”

“姐姐你不信？风水先生骗你十年八年，我的话马上见功！伯伯你说给我听，那些毒物都在什么地方出现？”

“哪里都有，门口外边就有了！它们是无性的，不怕奇门术数，我真怕它们把五毒帮的人引了进来！”

“你们别出门口，只站在门口之内，它们是决不会进来的！我出去对付它！”凌起石走出门口，口中发出一种怪异的叫声，缓缓的向外走，刘姜两个很快就发现许多蛇跟在他后边，他一直走向外面，蛇群就跟着走，后来，他停下了，把那些蛇安顿了，再回头引出许多蝎子，把它们引到蛇群对面，互相对峙着，然后，他口中怪叫着，蛇群和蝎子竟然打起来，缠作一堆，死伤过半，仍不肯罢休。直至蛇与蝎都死光了，他才施施然回到屋中，笑道：“怎么样？你们都看到了？”

“都看到了！你有这本事，五毒帮确实奈何你不得了！你过去学过训蛇？”姜伯善问。

“没有！我只是从小就在山上过日子，一直到这次出门才离开的。山上蛇多，蝎子也多，见得多，听得多，所以也就学会了它们的叫声！就是这么简单。”

“弟弟，这次有你在一起，我完全可以放心了。不怕告诉你，当我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有了好感，但我答应与你同行，却曾感到后悔，怕到时要照顾你，分散我的精神。可是，事实已经证明，你曾救过我两次性命！我担心到了鬼王谷之后，会成为你的累赘呢！”

“姐姐，你说到哪里去啦！”

“弟弟，我说的是真话，这一次，能不能索回镖银，并不是看我，完全要看你了！”

“姐姐，别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向伯伯打听一下有关金展鹏的事吧！”

“你说的金展鹏是指鬼王谷主吧？过去是他，现在换了新谷主，叫做骆宏道了。骆宏道是江湖上称为三星教的教主。他做了鬼王谷主之后，人事上略有改变。他这个人，当然不是好人，不过，在坏人当中，他却是一个比较讲信义的人！如果他答允过什么，他会尽可能做到的，非他能力所及，那自然是力不从心，无能为力了。”

“这是说，在坏人当中他还有人性，算得是一个比较好的人！我记住这一点，将来碰到他，我会好好考虑的！”

“伯伯，趁现在还未天黑，我们不如早点上路吧！”

“这怎么可以，迟早也不争在一天半天，你别多心，好歹总得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说！”

“这个，谢谢伯伯了！我们……咦，什么人来了，该不是五毒帮的人吧？”凌起石突然提到五毒帮，把姜刘两个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的望了凌起石一眼，然后便将目光移向窗外，凝望片刻，果然看到有几个人正朝他们这里匆匆的赶来！

来人渐渐被看清了，共有四个人，其中有一个是女的，三男一女，都不年青了，年纪最轻的大约是那个女人，也有三十过外了。

来人在外面停下来，看了片刻，似乎已作出决定，沿着小路走近。但走了很少一段路，便通不过去，转了个弯，绕到了另一边。

“伯伯可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不知道，陌生得很！”

“姓姜的老不死，快出来受死，别躲在龟窝了，你躲得了一天躲不了两天，你不能躲一辈子的！”来人之一肆无忌惮地高声叫嚷，姜伯善倒没有什么，刘玉凤却忍不住，气得要出去跟人家拼命！

“姐姐你何必生气？你当然听过狗叫！你就当他狗叫好啦，何必理他！”

姜伯善赞道：“还是贤侄想得通透！玉凤，你该学学起石了，对于外物的威诱弹赞，你必须抵受得起，否则，就要受到别人左右，陷进人家预先安排的陷井了。”

“伯伯说得真对，我一定铭记不忘！”

他们只顾自己说话，根本不曾理会来人。这一来可气坏来人了。他们粗言秽语乱叫一通，什么难听的话都骂了出来，那些话，实在非常刺耳难听，尤其刘玉凤，她更听得面红耳热，羞愤填膺。但是，来人中那个女人却满不在乎，她不但没有阻拦同伴说那些话，自己还参加说上一份呢。

“伯伯，我实在忍不住了，我非去教训他们不可！”

“玉风，起石说得好，你就当他们是狗叫好了，何必理会，你若出去跟他们理论，正好上了他们的当，中了他们的计了。他们胡说八说，目的就是要刺激我们，使我们忍受不下。你不出去，他们便白费气力，一无所获，你若出去，他们便成功了。况且听他们口气，似乎知道你在这里，所以用一些最难听的话来刺激你，你出外找他们，一定先在口头上受到更大污辱，那又何必？你若一气之下，失去冷静，更是他们最大的希望。玉凤，我们不出去不是怕他们，是瞧不起他们！”

“姐姐，你不过想出一口气，那还不容易，你等着好了，包有叫你开心的时候。”

“真的？你这样有把握？”

“当然真的，你瞧着吧，很快就可以看到了。”凌起石话声未了，来人已经发出骇人的狂呼，四个人分别从四个不同的方向逃窜，似是身边发现了可怕的事物！刘玉凤与他们隔了一段路，看不清楚，感到十分怪异，偷望姜凌，他们却很安详，好象已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她更觉惊奇，正要发问，姜伯善已先她开口赞道：“贤侄，你这一个安排真叫我佩服，纵不能伤毙他们，也可以叫他们吓破了胆了！”

“伯伯你过奖了，这是他们大意，和不懂得奇门术数罢了，若果遇上会家，就不灵了。”

“你说得不错，但你要知道，江湖上懂得奇门术数的人并不多，精于此道的更少，所以，你这个安排，随时随地都用得着。”

“伯伯，你们说什么呢，我一点也听不懂。”刘玉凤含恬撒娇地说，逗得姜伯善呵呵大笑。

姜伯善实在感到十分开心，他眼见后一代的如此了得，足可应付邪魔恶道，如何不开心，这一晚他和凌刘两个直聊到深夜歇息。

刘玉凤因为自己不懂得用奇门术数，心中不服，拼着不睡觉也要偷看屋外那四个分散的人，着他们如何再会合。

那四个人互相叫嚷，问对方何在，也说出自己所在。在刘玉凤眼中，他们之间相距并不远，不过三几丈或十来丈罢了，自然，她与他们距离了一段路，未必测看得准，但极其量也不过相距二三十丈而已，这个距离实在很小，不但看得见，普通说话也能使对方听到，何必那么大叫大嚷，刘玉凤越看越觉得奇怪，越感到奇怪便越想知道，越想知道便越看下去。

“姐姐，你还没睡？”凌起石的声音突然在刘玉凤耳边响起来。她听得愕然一怔，随即回望，并说：“弟弟，你也未睡？”

“我睡不着！”凌起石说：“我有点不放心！”

“你不放心？不放心什么？”她不由的注视着凌起石。

“我怕我们走之后，姜伯伯对付不了五毒帮，我们这一走，这儿会出事；还有，此去鬼王谷，邪魔歪道高手必多，我们真能夺得回镖银吗？如果夺不回，怎有脸回去见你的师父？”

“你想得不无道理，但也不必太紧张，你不是说过，但求心所安便感满意了，何必过虑其他？睡吧，我们明天还要赶路，该睡了。”

刘玉凤实在有点倦了，她很快就睡着了。过了不知多久，她突然听到叩门声，便问：“谁？什么事？”

“是我，姐姐！”回答的是凌起石。她问他有什么事，他说睡不着，想和她聊天。她起身说：“好吧！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快五更了，就要天亮了。”凌起石一边说一边已走进刘玉凤的睡房。刘玉凤猛然发觉他的神态有异，不禁心头狂跳。感到脸热，想到白天被他拦腰抱住，胸贴胸，脸贴脸，事后曾觉得胸脯隐隐作痛，虽然那时事起仓促，无所选择，但此刻他的目光尽注视着她的胸脯，贪婪得叫她害羞，也叫她生气。她恬着脸，佯怒道：“你怎么啦？有什么事就快说吧！”

“姐姐，你真美！人家说仙妇很美，又说月殿嫦娥很美，我想，她们一定不及姐姐！”她听得大为高兴，发现手腕被他握住，心头为之一荡，本能地一抖手，猛觉得痛，一痛而醒，霍的坐了起来，才知道刚才一切全是梦境，并非真实，怔怔地出神，回味刚才梦中经历，真个感到一阵心跳与脸热了。

外边这时方打响三更，距离天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呢。

刘玉凤再听到叩门声，张开眼皮一望，天色微亮了，她问：“谁？”

“姐姐，是我，快起来，天快亮了，伯伯已经准备好早点，吃过早点，我们正好趁早上路。”

“好的，我就来！”刘玉凤在梳洗时又想到了那记忆清楚的梦境。

凌起石和刘玉凤两个离开了姜家，直闯鬼门关，要进鬼王谷。在距鬼门关还有半天路程的水门，有两个中年大汉守在桥头征收桥头钱，每人五十钱至五百钱不等，因人而异，由得两个大汉随口说，不容还价，否则挨打之后，还是要给钱。遇到漂亮的女人，那两个大汉还动手动脚加以揩油，并以粗言淫语加以调戏呢！

“姐姐！”凌恰石看着走着，低叫一声。

“别理他，各人找钱方法不同，我们不必理会。”

“姐姐，我们给不给？”

“别人给他们是别人的事，我们不必学别人。”

“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抛他落河！”

“走吧！别嚼舌头了。”

“姐姐，我先行。”凌起石快走两步，走在前头，刘玉凤也不理会，让他走在前头。

凌起石走到那人跟前，那人见他大模大样的走上桥头，伸手一拦，喝道：“臭小子，要过桥，快拿钱来！”

“什么？拿钱？拿什么钱？”

“买路钱！懂不懂？”

“买路钱？这路是你爹开的？还是你爷爷开的，你想敲诈？”

“大哥，何必跟他多说话，丢他落河就是！”另一个大汉说。

“好吧！不给他点苦头吃，别的人更不肯给了！”老大伸手一抓，就要把凌起石抓住，凌起石身子一闪，陡然蹲低，用脚勾一挑，把对方的钱袋挑起几尺，然后伸手住摇两摇，听到钱币的碰击声，便对老大说：“多谢了！”

凌起石一句多谢，把对方气坏了。他们两个人守在桥头，守了半天才诈到这些钱，突然给人抢了去，如何甘心？因此，老大第一个发现，抢先发招。老二也随着抢扑来，把凌起石困在中间，将刘玉凤分离开了。

“你们向别人强捐恶募，本来就是不义之财，我替你们消灾解难，你应该多谢我才对！怎么恩将仇报反要打我？”

“少废话，你拿不拿过来？找死！”

“好呀，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丢他落河！现在，你们先犯我，我也不跟你客气了，来吧！去！”他一声喝叫，老大已经给丢到河里去了。

老二见凌起石一只手抓着钱袋，一只手一抓一甩，已把又高又大的老大丢到河里去了。不禁又惊又恨，想了想，立即向凌起石偷袭，以求一逞。怎料凌起石十分灵敏，听觉灵，反应速，老二的招式刚刚用尽，凌起石就扫出一脚，把老二踢到河里。

“你们走吧，现在没事了，不必给买路钱了！”

凌起石教大家不必再给钱，快点过桥，各人自然是汹涌疾走，冲过桥去。

过桥的人当然高兴，但早已过去，付出了买路钱的那些钱怎办？有人这样问，有人主张送到道观佛寺作香油，凌起石笑说：“这些钱你们不必费心思了，我自有用处，总不会丢进水里就是！”他如此说了，各人自然不敢再争执。可是那些路人不敢争执，水中两个大汉却破口大骂，查问他的姓名。

“你们是什么人，我不问你，我是什么人，你也别问，要想知道，自己去打听了，我不会告诉你的。”

“你怕死？连姓名也不敢说，还是婊子生的，没有姓和名？”

“你婊子生也好，婊子养也好，都随你，我不理，你想不劳而获，轻轻便便就想知道我的姓名，没有这样便宜，你们骂呀，骂得越大声越口粗，我只是觉得你们的功夫不堪一击，连第九流也够不上，可能是第一百零九流。不过，你们骂人的声音倒真是好听，是不是你娘教的？还是人家把她们骂得多了，你们耳熟能详，学会了的？你们再骂吧，大声骂吧，我希望多听几句。”转口对刘玉凤道：“姐姐，我们走吧！”

“走，那些钱呢？”

“这些钱当然是我的了！”

“你真的要了它？”

“不要怎办？守在桥头每个过桥的送他几个？”

“你拿了它准备怎用？”

“吃、喝、睡都要用钱呀！”

“这怎行？你用这些钱，跟他们两个有什么不同？”

“不同可大呢！他们是收买路钱，我是锄强扶弱，他们的钱由路人身上诈取，我这钱是由两个恶贼手中夺来，怎么相同？姐姐，你要想想，这些钱已不是那些路人的，是两个恶贼的了，他们的钱，我们为什么不能用？”

“好，算你有理！”刘玉凤笑了。

“姐姐，如果我们不怕夜袭，今晚就可以直闯鬼门关了，你认为怎样？”

“你查清楚了？不会有错？”

“我查清楚了，不会有错。”

“那么，我们马上走！”

“姐姐，你怎么啦？走回头路？”

凌起石发现姐姐走回头道，为之诧然。但刘玉凤叫他不要多问，催他快走。

凌起石跟着姐姐走进山头，更感莫名其妙，他几次发问，都给刘玉凤顶了回去，叫他不必问。他只好压着一肚疑惑跟着走。

“好了，我们可以在这里歇歇了。”刘玉凤在几间茅屋前停了下来，叫凌起石去借地方过夜。

一阵狗吠声自茅屋房中传出，跟着，五六只凶狠的狗自茅房扑出来，疾扑凌起石，凌起石倒很镇定，并未被狗群吓倒，继续是过去，伸出手，似与群狗打招呼，也不知他对群狗说些什么，那一群凶狠的狗忽然都驯服下来，如迎接主人一样摇头摆尾绕缠在他的身边，使得本来替他担心的刘玉凤大感奇怪。

“弟弟，你怎么啦？跟这些狗熟悉的？”

“不错，我跟它们很熟，你看，我们是好朋友呢！”凌起石说时，把其中一只抱了起来。

这茅房中住着三个人，两个是老，一男一女，另一个是十二岁大的女孩。

那个女的走出来，向眼前景物一望，不自禁的“唉”一声惊叫，随即对茅房内叫道：“老头，你快出来，发生奇事啦！”

“奇事？光天白日能有什么怪事发生呢？莫非那野狼又来了？”老头边说边走出茅房，摆动着脑袋向左右望。

老头也看到凌起石了，还看到站在较远的刘玉凤，脸上出现诧然之色。老妇说：“你看，大黑、小黑，它们跟这小伙子多熟络？”

“这有什么不好？它们跟小凤子不是一样很要好？”老头似乎未明老妇之急。老妇低哼一声，冷然说：“你真是老糊涂了，这怎么同，它们跟小凤子是相熟的，但这小伙子却很陌生的！”

“啊，对呀，这小伙子跟它们是陌生的，这就是真奇了！”老头终于明白过来了。

“老爷爷，老奶奶，我和姐姐是路过这里的，姐姐说她有点不舒服，想找个地方歇歇，不知两位老人家可肯予个方便？”

“出门人谁也不能象祸牛背了间房子走路，我这儿地方住的与吃的都有，不过，住店要交租，吃饭要付帐，你们寄宿倒无所谓，但不能白吃白住！”老妇不客气的说。

“这个当然！如果不太贵，我们倒付得起，两位但请放心好了！”凌起石说。

“这就行了！小伙子，快把你姐姐请过来吧！”老妇叫老头招呼客人，自己先进屋内去了。

老头把两匹马拴好，再带他们入屋，老妇给他们倒过水洗面，然后问：“两位吃荤带是吃素？”

“老奶奶，不要太客气！我们荤也吃，素也吃的！只要填得饱肚子，就可以了！”凌起石说。

“是，老奶奶，随便什么都可以的！”刘玉凤说。

“你放心，我们会的！既要银子，就得花心机了！世间总没有不劳而获的呀！”老妇说完，转脸厨房叫：“老头，付得起账的客人，你得花点心机呀！”

“别罗嗦了，我自己会做！”

“那是最好了，我看你的！”老妇不再理老头，转对刘玉凤说：“姑娘，真是抱歉，这儿没有什么好吃的，地方简陋，你只可以将就一点了！”

“老奶奶你太客气了！我们姐弟两个得你老人家肯收留，得免挨凤……噫，好香啊！大蒜好香啊！”刘玉凤嗅到炒蒜头得味，食指大动，脱口称赞。

不一会，老头捧出一小碟红椒、蒜头炒通菜，只有一小　碟，香喷喷红椒青菜白蒜，色香味俱全，就是少了一点，姐弟俩儿就吃光了。因为少，特别觉得好吃，赞不绝口，再来一味是小碟盐局山虾，还加上几片紫苏，又是色香味全。之后，来一味陈皮清蒸鲋鱼。老妇特别介绍：“你们口福倒是不浅呢，这鱼昨天才到的，来了三尾，我们昨天只吃了一尾小的，留下一尾中的，明天吃，这一尾是最肥最大的了！”

蒸得恰到火候，鱼本身肥美，肉嫩而滑，味道又好，加以凌起石姐弟肚饿，所以吃起来特别觉得好。跟着来的是一味生烧鹧鸽，全只生烧，外皮金黄色，焦香之味冲进鼻孔，引得快流口水了。此外还有草菇陈肾墩山鸡，炒鱼唇等，共计十味，吃得凌起石姐弟两个摸着肚子叫饱。最后，来一味玖瑰杏糊甜品。然后都是一盅甘沏的清茶。

凌起石笑说：“今晚这一餐，是我吃得最好的一餐了！老爷爷，真谢谢你，我怎也想不到你老人家会有这样好的手艺！”

“小兄弟，你过奖了！我这手艺怎值得称赞，如果我老伴落厨，哈哈！只怕你们连舌头也要吞下肚里去呢！可惜你们急于要走，来不及了，将来有机会，你再尝尝我老伴的手艺吧，到那时，你就觉得我的手艺实在是微不足道了！”

“不，老爷爷，这是我第一次吃到这么好的东西，我是毕生难忘的！”凌起石认真说。

“老人家，你有这祥好的手艺，怎会隐居在这里，不住在大城里呢？”刘玉凤好奇地问老头。

“姑娘，你问得真好！其实，许多人都会这样想的。”

“那是为什么？能说吗？”

“能说，当然能说！”老头说：“人是多种多样的。有的为名为利，不惜丧尽天良，无恶不作，有的人口是心非，偷抢拐骗，好话说尽，坏事做尽；有的吃荤，大鱼大肉，有的吃素，长年长月吃斋，人是不会相同的，别人喜欢住大城，我与老伴却爱这里清静！”

“原来是这样，谢谢你！”

“别客气，明天你们还要上路，早点睡吧！”

“老奶奶，老爷爷，晚安！”凌起石说。

“两位老人家，晚安！”刘玉凤说。

“晚安！明天见！”老头与老妇一起说。

各自回房安寝了，茅屋已无火光，也无人声，静得很，连夜游鸟飞过也听到了。

凌起石长期以来都睡得很少，这一晚又没有好好熟睡。他回房不知过了多少时光，陡然听得沉沉的一女子的叫声，精神为之一振，本能地凝神倾听处随即听出有夜行人的风声，更听得留神了。

凌起石不相惊动别人，悄悄地起来，轻巧地溜出房去，四下搜索，已看到一个小影正穿过一窗入房，凌起石不知来者是谁，便跟踪伏在窗外偷看。房内此时已燃上了灯，他看出是一个小女孩的背影，心中大奇。不料女孩陡然转身，看到两道明亮的目光，她一抬手，两枚暗器已打出去，房中灯光顿熄，人也追出房外了。

凌起石仍不想惊动别人，便急向外逃，女孩的胆子真大，衔尾疾追，半点也不害怕！一追一逃，都跑得快，不一会，已追到另外一座山头了。凌起石渐渐放慢，停了下来，跟着，小女孩也停下来了。

双方对峙着，男的只有十三岁，长得不矮，看来有十五六岁高了，但稚气未除，看得出是个大孩子，勉强称得为少年而已；女的年纪更小，大约只有十一到十二岁，瓜子脸，又黑又大的眼珠，再配上两个梨涡，十分好看，含恬带怒固然好看，笑起来当必更甜！但一脸顽皮，可以肯定，这是一个又聪明又淘气的家伙，说不定出身富贵人家，从小就被骄纵惯了。她站定之后，指着凌起石道：“你为什么偷看我，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你为什么黑天半夜偷进人家的房间？”

“你说什么？我偷进别人的房间？”

“难道不是？你偷进那位老爷爷老奶奶的房间？”

“你怎知道那房间是他们的？”

“我当然知道，我和姐姐今夜寄住在他老人家那里，听到声响，出来一看就看到你了！”

“你这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

“怎么？你还想否认？”

“咦，你刚才说听到声音，是什么声音？”

“我先听到了有人轻轻叫了一声，再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

“你的耳朵倒是不坏，可惜为人太笨！你走吧，我不处罚你就是！”

“你想处罚我？你想怎样处罚我？我还未追究你擅入他人地方，你倒恶人先告状了！”

“你叫什么？为什么来这里？”

“我叫凌起石，你叫什么？”

“你不必问我，我知道你是谁就行了！”

“不行！这不公平！我告诉你，你也该告诉我！”

“不必了！再见！”她回身就走。

“不！你不说，别想走得了！”他追赶她。

大女孩走得真快，转眼已落到半山了，但凌起石比她走得更快，追上了她，截住她，要她说出名字。她一声不响，“铮”一声拔出了剑，奋身就刺，出手非常凶狠，一出手就是拼命绝招。凌起石恨她狼辣，沉势挥袖，疾卷来到，竟然是硬拼。她似乎没想得他如此胆大，倒给吓了一跳，足尖一点，身形一斜，使出一招“蝶绕花丛”，剑光如练，沿着凌起石身边绕过去，　一刹之间，遍袭凌起石十二大穴，用招不但狠辣，出手亦极精妙，小小年纪有此成就，实出凌起石所料，他自己已经年轻了，但女孩比他更年轻，他对自己的成就已经万分满意，料不到还有一个比他更年轻的人亦有此身手！因此，他并不讨厌，也不怯惧，反而引起兴趣了。

大女孩使用“穿花蝴蝶”身法，配以轻灵诡怪的剑招，在黑夜中，恍如御剑飞行，快到只见剑光，不见人影，那情形，真是练有十年以上的人，也未必有此身手，所以凌起石十分欣赏，但是，大女孩使出“穿花蝴蝶”身法，仍然占不到好处，对凌起石功夫更是又惊又慕，觉得是从未到过的高手，心头感到焦急，求胜之心大炽，功势更加凌厉。

凌起石见对方比自己年轻，不免产生惜怜之心，连避数招之后，陡然退出她的绕缠，朗声说：“住手，我有话说！”

“有话你说好了，谁阻止你了。”她口中说着话，功势却没有慢，还是疾风疾雷般进攻不休，使得凌起石无法好好说话。他到底还是个大孩子，稚气未除，好胜心强，加上长久以来养成的一点野性作怪，在她的连番进攻之下，终于忍不住了。他悻悻地说：“你别不识好歹，我可不怕你！”

“谁说你怕了？你挨打是你苯，怨得谁来！”

“你真不停手？”

“几时说过要停手？”

她倒说得对，她一直未答允过停手呢！凌起石爱到了抢白，脸热了，他沉着脸，恨恨地说：“那好吧，我倒要看看你到底能把我怎样！”凌起石动了真怒，两目一张，寒光如电疾闪，对方给吓了一跳，但她下不了台，无法不硬着头皮打下去。

双方真个拼起来了。论轻功，双方不分上下，身形翔动，招法精巧，女的更胜一筹，但说到内力，她就不如凌起石了，因此，每在硬拼之下，她总要变招回避的，这一来，她露出了弱点，便被逼处下风了。打到近百招，凌起石奋劲一掌拍出，她急于回避，点足拔身，不料脚下石块轻动，她借力不到，反而失了重心，向斜坡倒下，以她的轻功，谅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总是叫人担心的。凌起石见状，马上撤招变式，闪身扑出，伸手一托托住她的臀部，她反手一掌打在他的肩头，借势飞跃起来，站到平地，反而凌起石给她反掌一推，感到一股阴柔劲力袭向全身，吃力地向下退了两步，才借势反跃，离开斜坡。

凌起石心中非常不快，他本来是一番好意救她的，想不到她却恩将仇报，居然想推他下山坡去。为此，他站稳之后，便怒视对方，道：“来吧！我们再来！”

“来便来，难道还怕你！”

“不怕就最好，动手呀，还等什么？”

大女孩在凌起石声声催促之下，果然挥剑再战，继续绕缠着凌起石进攻。凌起石留心分析她的身形步法与招式，以备有机会碰头时再打，也好有个底子，易于应付。

大女孩似乎未知他的用意，攻势丝毫未变，任他有机会细看。这样又过了一会，凌起石再次展开反攻，再一次打在一起。

凌起石一直未动武器，大女孩却早已用剑了。如果严格而论，大女孩已经是输了。但她不服。她也没有禁止凌起石用武器。他原是可以是用的，他不用是他自己的事，可不能因为他不用武器就算他获胜的，在武林中，有所谓铁砂掌、劈空掌、手刀等功夫，是经手作武器的，凌起石不用武器，显然是他相信自己的武功可应付，在此情形下，不用武器这一方，是不能在平手时算是获胜的。

凌起石久战之下，多少摸出了一点味道了。他大胆地使用弹指神通，不断弹得大女孩的剑光散乱，剑身反弹回去！而且，每弹一下，大女孩就觉得虎口震痛，几乎握不住武器了。

这是一个新的威胁，女孩胆怯了。她迟疑了一下，似定下了拼死决心，陡然一挥手中剑，然后低叱一声：“有胆的就别躲，再接我一招！”她一跃而起，转了个身，头下脚上，以“鹏搏九霄”一式倒扑而下，剑光疾泻，快如闪电，指正凌起石的前额。凌起石不愿硬碰，在最后一刹时光，他才飘然斜退几尺，使大女孩不易变招，眼看她就要撞到地面了，她才一挺腰肢，以剑尖支地，猛的一个转身，连人带剑反弹出了丈外。

“好身手！佩服！佩服！”

“别卖口乖，再接这一招！”大女孩的身手真够了得。她身形刚定，一点足又已扑击，身形手法那么轻便灵活，即求之一流高手，也不外如是，竟见之一个大女孩身上，确是难得。凌起石虽然恨她自大，但想到她比自己更年轻，自己早几年不正如她一样？几曾害怕过什么？他从她身上见到了过去的自己，恨气渐消了。

但是，凌起石恨气渐消，大女孩的气可没有消，她好强逞能惯了，此刻一直处在下风，如何受得了。所以非打出个名堂不可！

大女孩抢攻，凌起石回进，又从头打起。这样打法，假如不改变，其是打到天亮也未必打得完。凌起石觉得这样缠打下去不是办法，于是改变用内力取胜，沉着双手，运用双袖与十只手指，使出“弹指神通”与“铁袖功”，两只袖子就如两件会变化的武器，有时柔若流水，轻飘飘的随风舞动，专卷大女孩的来剑，以柔裹刚，是一个绝妙办法。大女孩以多变轻灵见称，碰上凌起石这铁袖功，却是她的克星，使她无所施展，即使侥幸进过铁袖，也无法逃得过“弹指神通”，无法伤及他的身体。

大女孩在一次又一次的狂攻下，都无法伤及凌起石，内心实在恼恨。她本来对他有敬佩之心的，只要稍有好处她便会自动停手了，可是她，一点好处也得不到，所以无法下台，非坚持再斗下去不可！

这样连番狂攻猛扑，她感到气力不继了，而且，新招用尽，再也无法在仓促中创出新招了。于是，在恼恨之下，一个转身，径向山下飞跑而去。

她跑得很快，转眼就不见了，凌起石没再追赶，目送她远去，长长透一口气，自语：“这丫头是什么人？年纪轻轻，竟会练得这一身好功夫！刚才所见，她不过是欠缺气力与经验，再过得两年，她年纪长大，气力足了，经验丰了，只怕我不易胜得了她。”

说完话，活动一下，静一静心神，然后下山。回到房里一看，一切依然如前，显然未有人到过，姐姐也未发觉。

第二天，他姐弟俩在天亮便起床，身老人家告辞了。老人家知他们有紧要事办，也不便苦留，但老头开出来的费用，竟高达五千两银子，凌起石勃然变色道：“怎么，你这是什么意思？吃一顿，睡一觉，就要五千银子？”

老头道：“这是你情我愿的，要是你早说怕贵，我也不会亲自落厨。哼！要不是我瞧你们年纪轻，有好感，别说五千，五万两也未必请得我入厨呢！”

老人口气如此之大，倒使凌起石吃了一惊，他想，这两个是什么人？五万两银子也不能请得他入厨？心中颇为怀疑，但一想到夜来那个大女孩的行藏怪异与超卓武功，又心下释然了，觉得这一家人实在古怪得可以，但五千两银子，无论如何还是太贵的，而且，自己身上也没有这个数目，因此，他仍然：“昨晚我们没清数目，是我们的错！但你们未说明数目，也是你们的错，五千两银子，别说我没有，就是有，也不会给你。”

“那么，我有话在先，如果你们付不出银子就得在这儿做工抵债，直至还清欠债为止。”

“要是我不肯呢？”

“那也不难，只要你能从我手底下出得门口，我就不予追究。”

“此话当真？不是开玩笑？”

“当然真，认跟你开玩笑！”老头执拐杖守在门口，神色凛然，果然不似开玩笑。

凌起石看看姐姐，她朝老头拱拱手：“老人家请高抬贵手，别跟我弟弟一般见识吧！”

“这么说，姑娘是肯付帐了？”

“付帐？没有呀！我哪有这许多银子。”

“那就请姑娘别再说了，你要出去，也得显点功夫呢！小伙子，请吧！”

“好了，好了！别闹了，几十岁人，还是没老没小的，也不怕人笑话！”老妇的声音由房中传出来。

“我的好奶奶，他们吃了睡了不给钱，我们不是白亏本？这怎么行？”

“我说行就行，怎么不行，你要那么多银子干什么？到头来还不是给回人家？何必当这个守财奴？”

“给回人家？这话从何说起？”

“你瞧不出来？他们是自己人啦！”

“我的奶奶！你越来越糊涂了。”

“你本来就是个老糊涂！将来你慢慢会知道的，快让开吧，别阻了人家上路。”老妇出了头，老头只好举白旗投降了。

“小伙子，你走吧！男不与女敌，夫不与妻争！我认栽啦！”

“不，你老人家的手艺，你老人家的心意，我还是记在心间的。”

“有了你这一句，我总算是好过一些，走吧！走吧！路上小心。”

“谢过老人家，再见！将来有空，再来拜望你两位老人家。”

“路上小心！再见！”老头子与老妇两个目送他们远去了，老头才道：“果然是个好小子，胆子大，就不知武功怎样？”

“你放心！比我们那丫头好多了。”

“你怎么知道？”

“我亲眼看到的。”老妇说：“他们昨晚打起来啦！着着实实地打了一架，我们那丫头，你是明白的，她从来不饶人，但昨晚，她扯白旗，逃啦！”

“真的？凤丫头输了？”

“当然真的，要是她赢了，又要出人命了。”

“这就怪不得你叫我不可动手了。”

“我是不想你们伤了感情，以后才好说话。”

老头听了妻子的话透了一口气，说：“老太婆，你才看到他们动手的，你可看出他是哪一派的人？照道理，能调教出这样人才的，当今之世不会有几个。”

“我不能说准他是属于哪一派的人，我只是奇怪，他用招式甚为平凡，任何一派都有这样的招式，一点也说不上精奇，就因为太平凡了，说他是哪一派的都未尝不可。”

“那么，你说他胜了凤丫头，又怎么解释？”

“他能获胜，不在于他的招式，在于他的内力深厚，他的招式虽然平凡，却内力深厚，便每每在重要关头化腐朽为神奇，化平凡为精妙，在武学中有所谓重、大、拙，用得其法，轻可变重，小可变大，拙可降巧，他就是用重与拙战胜凤丫头的，凤丫头年纪轻，气力弱，经验少，招式虽然精妙，变化莫测，却限于功力，无法迫近他的身边，变成徒花气力，久战之下，便只好退走了。”

“这么说，这小子的功力实在深厚呢！”

“我觉得他的功力，比他的年龄最少多了十年，甚至二十年，至于何以如此，可就猜测不透。”

“你看凤丫头怎样？她会不会就此甘心？”

“你知道凤丫头的性子，她怎会就此甘心？”

“这可为难了，我们已将所学都传给凤丫头了，她若再找那小子寻仇，怎么办？”

“这实在是个问题，怎办好呢？”

老头子夫妻俩都感到十分为难。他们口中的凤丫头已悄然来了。她叫道：“爷爷，奶奶！那小子呢？逃啦？”

“逃啦，你找他们？”

“他们是什么人？要去哪里？”

“他们是一家镖行约来的人，到鬼王谷去索取镖银的，你问这个干什么？”

“没有什么。”凤丫头说：“奶奶，你知道鬼王谷的情形？可怕吗？”

“这和你有什么相干？管他可怕不可怕？”

“我怕他们失陷在鬼王谷，我就永远无法报仇！奶奶，你不知道，昨晚，我跟他们打了一架，他气力大，我打不过他，我要找他报仇！他若死在鬼王谷我便报不了仇啦！”

“哦，原来是这样。”老妇慢应着，瞟了丈夫一眼，意思似乎在说：“怎样？我没说错凤丫头吧！”

凤丫头说道：“爷爷，鬼王谷在什么地方？离这里有多远？”

“你问这个干什么？”老妇说。

“我去帮他们，我不能叫他们死在鬼王谷。”

“为什么？你和他们相熟？”

“不！我要找他们报仇，我不能让他死掉。”

“傻丫头，他们死掉，你不是已经报仇了？”

“不！我要亲自报仇！我要亲自杀死他们！”

凤丫头说来神色凛然，老妇倒暗吃一惊了，她怕凤丫头真个要去鬼王谷，便安慰她，报仇不必担心，叫老头去帮那小子姐弟就行了。凤丫头点点头同意，老妇便叫老头去鬼王谷暗中保护凌刘两个。老头苦笑说：“这倒是一家古怪的差事，我去保护人家，目的是保留他们的生命，将来给孙女儿报仇！”

老妇不听他诉说，催他上路，他倒听话，略为收拾几件衣服，带了盘缠就匆匆上路去了。

老头熟悉当地捷径，虽然起步迟了许多，倒还是比凌刘两个快了一些呢。他们碰上的时候，凌刘两个已经跟在后边了。

凌起石问老头去哪里，他直认去鬼王谷帮助他们，听得凌起石睁大了眼睛，儿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刘玉凤到底年纪大一些，她想了一想，便问道：“老人家，你去帮助我们，可是老奶奶的意思？还是你老人家的意思？”

“小姑娘，你都猜错了，我去帮你们，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老太婆的主意，是另外有个人要我这样做的！”

“另外有人要你这样做？什么人？”

“哈哈，你是想不到的，不过，你这位小弟弟可会想到！因为他见过她，还和她打过一架！”

“啊，老爷爷！你是说那位小姑娘？”

“不错，正是她！你叫她为小姑娘？你还未知道她的姓名？”

“不知道，我问过她，他不肯说！”

“你想不想知道？”

“如果你老爷爷肯见告，我恭听！”

“如果我不说呢？”

“那就一定有不方便的地方，我不敢问！”

“你真这么想？”

“是的！”

“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一些不能对人说的话！比如你老人家问过我的恩师，我就不能说。”

“对！你说得有道理！”老头子笑笑说，“这样吧，她的名字，我不知道她高不高兴我告诉你们，还是不说吧！不过，我此来的原因，却可以向你说说的。”

“老爷爷，你请说吧！”

“是这样的！”老头子把凤丫头的意思告诉了凌刘姐弟俩。凌起石倒没有什么，一笑置之。但刘玉凤却问他：“弟弟，你昨晚真和她打过一仗？”

“唔，是真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凌起石笑说：“我要入睡，听到有人声，我以为有人偷袭，便起身查看，怎料却看到一个比我更年轻的小姑娘偷进了房间，我追过去查看，于是，引起一场误会，打起来了。”他把与凤丫头打斗的经过告诉了姐姐与老头子。

“弟弟，不是我说你，你实在也太鲁莽了！我们寄住别人的地方，一切都陌生，你怎可以胡乱跟人家动手呢？别人伤了你，固然不值，你伤了人家，如何对得起主人？这是一个很好的教训，你要牢牢记住才好！”

“姐姐，你放心，我会好好记住的！”

“这样我就放心了！”

“老人家，我们此去鬼王谷还有多远？你可认得路？”

“认得！你们跟着我，保错不了！”

“老人家，这事十分重要，你不是开玩笑吧？”

“当然不会！你以为我嫌命长？我还舍不得死呢！阳间井水喝几口也是好的，我怎会开玩笑！”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起程？”

“现在就可以起程了！”老头子说，并且带头起步。

凌刘本来是两个人的，现在多了个老头，变作三人行了。有了老头在一起，姐弟俩说话也受了拘束，不如先前那么随口而出，什么话都可以说了。

走了长长一大段路之后，陡然听到金铁交击的声响，凌起石“咦”一声低叫。刘玉凤立即问：“什么事？”

“姐姐你听，谁在打架？”

“打架？咦，不错，是有人打架！”刘玉凤来听到，老头子先说了。

“对，现在我也听到了！弟弟，我们快去看看！”

“走！我们快走！”老头子说。于是，三个人都打马飞驰，循着打斗声赶过去查看究竟。转过山坳，三个人都先后看到有人打斗了，那是十多个人围攻两个人的打斗，多欺少，大反江湖道义！

刘玉凤自小受到母亲教导，满腔正义，她师父亦是个执正不阿的人，对于不平事，她最看不过眼，此次代师出马索镖，亦为此之表现，她见此情景便老大不快，愤然说：“这算是什么？太不公平了！弟弟，你等我一等，我去问他们个明白！”

“姑娘，你还瞧不出来吗？这是五毒帮的人，千万惹不得！”老头急急劝阻。怎知他不提五毒帮还好，提到五毒，刘玉凤可就气环了，顿时变色，恨恨地说：“你认得他们真是五毒党？”

“当然认得，我还知道他们全部都是鹤顶红朱鹤年的人呢！”

“这么说，我就不用问，非出手不可了！”

“为什么？你跟他们有仇？”

“不错！我跟他们有仇！”

“你可知道被他们围攻的是什么人？不知道？谅你也不知道，他是六亲不认只认金钱的钱通和他的门人裘更多！你们听说过他们的姓名？”

“没有！”

“他们在江湖上被称为方氏师徒，师父是钱通，又叫钱就行！绰号是阎王敌，不管你有什么伤杀病毒，碰上了他，只要他肯出手，就不怕阎王会召得去，所以叫做阎王敌。徒弟是裘更多，他是青出于蓝，不但要钱，而且要得比师傅更多，他精于跌打伤残，只要他能肯动手，不管患者是断筋折骨，还是断手断脚，他都能医治得完好如初，即使失去了一节骨，他能用柳枝桃枝替你接上去，天衣无缝。因此，江湖上替他起了个绰号叫做生死决，又叫钱奴，他们师徒所重的是一个钱字，只要有钱，什么事都可办到，要是没有钱呢？他是见死不救，绝无恻隐之心！所以江湖上的人都恨他！鄙视他！”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所以，犯不着冒险救他！”

“姐姐，还是让我来吧，对付黑道上那些高手，我比你有办法，这些无名小毒物，还是由我对付吧。”

刘玉凤是见过他的功夫，自然是相信，笑说一句：“也好！我正要看看你的治毒手法！”

“你去？你跟他们也有仇？”老头急急劝阻，他生怕凌起石有关，将来无法向凤丫头交代。但凌起石却说，“我这个人不计较恩仇，但求兴趣，只要是兴之有至，只求心之所安，自己认为该干，谁也阻不了，假如认为不该干，别人也别想叫我动手！我是不惯听别人盼咐的，只有姐姐一个人是例外，因为我答允过她，此行要听她的话！所以，老爷爷，你别白费辱舌了！”

凌起石这句话，大大伤了老头儿的心，使他极不高兴。可是一转念，却又只有叹气：“现在的年青一辈都是这样任性，凤丫头不是一样？只要她高兴，什么事都有得商量，要不，她就给你个不瞅不睬，谁的话她也不肯听半句。唉，现在的年青一辈……”他不愿再出声了。

凌起石的脚程真快，说到就到，转眼时光，他已经在斗场出现了。他朗声说：“你们听着了！我瞧见你们打斗就有气。快给我停手！谁不听话，先挨耳光，再打屁股！我说得出，就要做到，你们别后悔！”

“去你的，臭小子，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

“你们？你们根本不是人，是禽兽！”

“臭小子，你骂人！”

“你们不是朱顶鹤的徒子徒孙？朱顶鹤是鸟，即是禽，还不算是禽兽，算什么？”

“好哇，臭小子，我不杀你就……哎呀……”

“就怎么样？就吃耳光是不是？”话声未完，凌起石已经打了对方两记耳光了，身法好快！

打了小毒物之后，凌起石又把目光望向钱通，骂了他一顿，还跃跃欲动要打他，他神色也变了，汗也流了，就只差没有下跪求饶。正在无法可施之际，陡然听得有个少女的叫声，道：“弟弟，你还不回来，干什么？”

“姐姐，我要打……”

“胡说，快回来，我们要走啦，你再不听话，就别跟着来！”

“姐姐，我听话，我来啦！”凌起石再无暇理会钱通，急急追上姐姐！

“这小子，可真厉害！”钱通不由长长透了一口气，浑身都轻松了！

“师父，我说他姐姐更厉害，就不知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江湖上就没听说过这样的一双姐弟！他们武功高强，自不必说，难得的是，他们居然不怕五毒，不把朱顶鹤看在眼内，把他骂作禽兽！”

“师父，我们要不要查？”

“要查！查他们是什么人，去哪里！”

“准备报复？”

“这可难说！他帮了我们，又折辱我们，偏偏又是个什么也不知不懂的乳臭小子，怎么报复呢？”钱通叹了一口气道。

“师父，他们走远啦，我们也走吧！”

“好吧，我们也走！”钱通与门人裘更多大难不死，难说是受了一肚子气，总比死掉胜得多，所以尽管对凌起石不满，还是暗暗感激的。

走了一天，黄昏时候投宿，真是无巧不成书，竟然和凌刘他们住在同一间客栈。刘玉凤他们先到，开了三间房，每人使一间，留下的几间房也有了客人，只有一间又小又有霉气的小房仍空着，裘更多一看就赏了店伴一记耳光，大声叫道：“他妈的，你把老子当什么人了！叫老子住这样的臭房间，我操你奶奶，还不快给老子换一间！”

裘更多大叫大嚷，早惊动了其他客人纷纷开门看热闹。他见有人查问，更得势了。有客人指着刘玉凤他们的睡房，说他们三个人占了三间，应该可以让出一间的。裘更多便根据客人提供的线索向掌柜交涉，掌柜的说刘玉凤他们交足了钱，租了三间房的，他不能叫他们换房的，裘更多听来恨极了，大声道：“放屁！什么叫做不可以？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你听说过江湖上有阎王敌、生死决这两个人？就是我们了！你敢反对，嫌命长啦！”

阎王敌、生死决这两个名字果然是吓得倒人，掌柜的一听，当场发抖了。他急忙向裘更多来道歉，答允和刘玉凤商量。

“这才象话！快去说！别叫老子久候！”

“是！是！”掌柜的果然去拍门。

“什么事？掌柜的？”

“小哥，有两位客人，他要住你这一间房！我，希望小哥通融一下！”掌柜的呐呐地说。

“掌柜的，怎么啦。他肯不肯！”裘更多老远的大声追问。

“客官，我正跟小哥商量！”

“什么商量不商量，轰他出去不就行了！”裘更多豪气地说。

“掌柜的，你叫他过来吧！”凌起石对掌柜说，“让我跟他当面说！”

掌柜的把裘更多请来了，他未入门，嘴里已不干不净的骂人，才入门，立即就挨了两记耳光，“哎呀”大叫，倒退出去。门口出现了凌起石，扎撤着双臂，冷然道：“你是要夺我这间房？是你要轰我出去？哼，你的胆子倒不小呢！”

裘更多话也不敢答，扯着师父勿匆逃出客栈去了。

裘更多与师父匆匆走了，掌柜的大赞凌起石，凌起石老气横秋地说：“这世道，有强横无公理，你不打人，人家就

打你！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做人嘛，总不能低着头求人！就以早先来说吧，姓裘的不是要赶我出去。如果我不打他两记耳光，我便站不住，要露宿街头了！”

凌起石侃侃而谈，似乎甚有见地，但是，这样的话，如果出自一个饱经世故的江湖老汉，或者中年汉都毫不出奇，那会是他们饱受折磨，耳闻目睹的经验，但凌起石却只是一个大孩子，距弱冠之年还远，却也说出这样的话，就不能不使人感到怪异了。

掌柜的年中见到的客人也不少了，见到的怪事也不少，所以他虽感到奇怪，还不至于受不了。他反而奇怪与凌起石同行的两个人都比凌起石年纪要大，何以不见出头？是不知情，还是信任凌起石，知道他能足以自己解决，不必他们出现？掌柜的认为是后者，因为，其他的房客都给吵醒了，他们是不会不知道的！

凌起石是个大孩子，裘更多是个中年人，长得身型也不错，早先那么凶霸霸的，十分吓人，怎么给凌起石打了两记耳光就如此害怕，悄悄地走了？旁观的都看得莫名其妙，猜测不透。不过，古人有说，各人自扫门前雪，休管他人瓦上霜，一些出门人，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心理：但求能保得平安，破财当灾。他们是不怕吃小亏，却怕吃官司，因此，各人仅管对凌起石打退裘更多甚为奇怪，也不敢打听，怕惹事上身。

凌起石打走了裘更多之后，并不觉得特别开心，因为裘曾是他手下败将，见了他自然是如鼠见猫，他急忙逃走，已在凌起石的意料中，他走后，凌起石却想：他们会去哪里？他们都是出名的大夫，能活死人，当然更能死活人。如此一想，凌起石心头狂跳了。他无法再呆下去，迅速出房。

凌起石是去追踪裘更多师徒下落，监视他们，但是，他未发现他们有任何不轨举动，却意外的发现了一个采花贼！

凌起石这个发现，有点传奇，首先，他是听到有人谈论近来发现采花贼。他们把这采花贼的残忍行径绘影绘声，听得凌起石义愤填膺，决心要找他算帐。他想既然有人见到过他，认得他是武当派的门人，何以无人出面理会？为了明白真相，他根据人家所说，赶到一个地方去伺伏着。

二更过后不久，凌起石看到一个人影在眼前闪过，便立即尾随，追了一短程，那人拍拍手，另有一个人走出来，低声问：“莫兄？”

“是我，甘兄！”

两个碰在一起了，姓莫的问：“怎么？考虑过了？”

“考虑了！我看，还是别管的好！”

“怎么？你害怕？”

“我自己倒不怕！可是你知道，这不是我个人的事，事情闹大了，今后彼此仇杀下去，死伤必多，我怎么能担当得起？”

“你以为真会这样可怕？”

“莫兄，你不是不知道，江湖上这样的事例多着，何必再列举？”

姓莫的透了一口气，沉默着！

姓甘与姓莫的两个躲在一起对话，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的，没想到给凌起石听得清清楚楚，一句不漏。他正在琢磨甘莫两个说话的内容，指的是什么事，什么人，还没有想出结论，姓甘的已经又开口了，他说：“莫兄，听我说，别管了，除非我们把他押上武当去，但武当派的嚣张跋扈，连少林派也让他三分，所以他们才会如此放肆，要是少林与其他几个大派肯出面干预，也不会有今天了，你想想，连他们也怕惹麻烦，何况我们！”

“不，我的想法与你不同，我以为就因为各人都怕事，坏事才不断出现，若果我们也不理，岂非等于让坏人横行，我们反要避道？这还成什么世道？”

“道理我知道，但道理归道理，事实归事实，以我们两个之力，能对付得了武当派吗？”

“这个我不敢说，但至少可以对付得了采花贼！”

“不！我不能同意。”姓甘的说。

“那好吧，人各有志，我不敢过份勉强，不过，不管怎样，我决不放弃，你不干，我自己干！”

“莫兄，这又何苦呢！”姓甘的渭然叹息。

“我总不能眼白白看着采花贼横行作孽！他已经蹂躏不少女子了，今晚就到这一家，我若不知情，自是无话可说，既然知道，怎能见死不救？若果不理，只怕今后一辈子也无法原谅自己呢！”

“莫兄，你自己考虑吧，我是爱莫能助了！”

“甘兄，谢谢你，再见！”

“再见！”姓甘的役入黑暗，很快就不见了。

“唉，真气人！平日里说得多么激昂，一到有事，就变了，做人，这样有什么意思？”姓莫的自言自语，似有满肚子牢骚无处发泄。

凌起石伏在暗处偷看，对姓莫的十分好感，在内心作出决定，假如姓莫的应付不来，或者遇到什么困扰，他就挺身而出，帮忙解决问题。

姓莫的伏着不动，静静地守候着，保护房子中的一位年轻少女。

这一家是什么人，里面有什么人，值不值得保护，凌起石都不知道，他只相信姓莫的既然肯为这一家人出力，则姓莫的必然认为值得。另一个想法是采花贼伤天害理，实在容他不得。有这样两个想法支持，他就甘于为这一家人隐伏伺敌。自然，也可以说是他甘于帮助姓莫的，想助他一臂之力。二更已经敲过许久，天色相当阴沉，若非目光明锐，是很难看到东西的。

“到底有没有人来？”凌起石刚升起这个怀疑，一道人影已经闪入眼帘了。这人影来得真快，也十分大胆，他大模大样的直奔那间房间，姓莫的认为时机已到，便一跃而出，历声喝道：“采花贼，休得猖狂，快来纳命！”那人已经入了窗口，听得叫声，知道有人发觉了，便反身扑出窗外，冷笑道：“笑话！你是什么东西，敢阻老子雅兴，是不是你家妹子等得不耐烦，叫你来催请？如果是，你就回去叫她先洗个澡等我吧！”

“采花贼，你死期到了，还敢胡说八道！”

“有贼啊！有贼呀！”房中的人也给吵醒，高声叫嚷了。

这贼子确是好胆，他从容不迫的对女人说：“好姑娘，你别急，迟早我会来的，今晚给这厮扫了兴，还是等道明天吧！明天这个时侯，你等我好了！”他说完一跃而出，直扑姓莫的，姓莫的真没料到他如此好胆，居然敢向自己进攻，怎料还不止此，贼子一面进攻，一边还指着姓莫的大骂采花贼呢！凌起石若非早已看到姓莫的，说不定会上了采花贼的当，他又多学会一点知识了。

凌起石看到姓莫的喝破采花贼的好梦，采花贼却反喊捉贼，反指姓莫的是采花贼，混淆视听。凌起石暗想，这厮口齿伶俐，声音洪亮，倒似真是个原告呢，若非目睹，我也有可能会上当！他如此一想，对那采花贼更加鄙视了。

姓莫的被对方反指为采花贼，气得发抖，说话也不流畅了，于是闻声赶来的人都相信了采花贼的话，误会姓莫的是采花贼。姓莫的有理说不清，一气之下，放手不理了。他想走，但采花贼不肯让他走，说他是采花贼，想逃走，追上去打他，其他的人也助威喝打。姓莫的一心救人却落得如此，气愤可以想见。他希望姓甘的出现，帮他一个忙，姓甘的却躲起来，没有出现。

姓莫的不是采花贼对手，处境甚危，旁观的大叫大嚷为采花贼助威。凌起右实在看不过眼了，募然出现，“劈劈拍拍”的打旁观者耳光，然后冲入斗场，一两记快招，已把采花贼击倒，喝道：“臭贼！你以为你贼喊捉贼就可以瞒得过人？你做梦！只有那些蠢材、混蛋才会相信你的话！你刚才溜进这一间房去，听到叫声，便由窗口探出头来，想跑，给姓莫的阻住了，你便贼喊捉贼，反指姓莫是采花贼，你倒真狡猾，也有这许多笨蛋相信你的话！可是你瞎了眼睛，没看到我！你还有什么话说？说吧！”

凌起石的募然现身，又说出这样一番话，采花贼给镇慑着，反而不敢胡说了，但他却向凌起石恐吓道：“臭小子，你知道我是什么人？敢和我作对，坏我好事！”

“我不知你是什么人，也不管你是什么人，我看不过眼就要动手，就要干涉！谁管你是什么人？”

“哼，好胆量！”采花贼道。“现在你便说得口响，等一会你知道我是什么人之后，只怕你就要变成寒蝉，不敢出声了！”

“你原来有这样一记绝招，怪不得如此好胆，敢于公然为非作歹了。姓莫的，你怎么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姓莫的点头道：“知道！他是武当派的败类！”

“武当派？这靠山真不小呢！怪道如此嚣张！”凌起石一笑，道：“可惜树大有枯枝，丢了武当派的脸！”

“丢不丢脸是我的事，你管不了！你还是少管这趟子事吧！”采花贼道。

“姓莫的，人已在你脚下了，你想怎办就怎办吧！我都同意！”

“哈哈！我早说了，知道我的来历之后，你们便不敢动我了！哈哈，风水先生呃你十年八年，我的话马上就可以见功！现在你们应该相信我的话了！”

“是吗？你的话这么灵验？我倒要试试！”凌起石手起掌落，劈劈拍拍又打了采花贼几记耳光，打得他“哇哇”大叫，嘴角渗出血水，额上出现汗珠，看得出，他挨了几记耳光，倒是十分结实呢。但是，他仍然充硬汉，不求饶，只是怒目相向。“朋友，你难道不怕……”姓莫的惊异地望着凌起石。

“怕什么？我什么也不怕！”

“你不怕武当派的人找你算帐？”

“我只怕自己做错事！对不起良心！此外，什么人我都不怕！武当派是一个大派，武当派的张三丰祖师，我钦佩得很！武当派的好些名宿也极有名声，值得叫人钦佩的。但这不能就说武当派可怕！他们讲理的，决不会找我算帐，若果不讲理，我又何必怕他？”

“对！还是你老弟有所见识！现在你打算把这个人怎么办？”

“这是你先发现的，由你决定，你如不说，我就把他宰了！”

“宰了他？行吗？”

“当然行！他不知害了多少人了，我宰了他，一方面是替受害者出一口气，另方面告诉他的同党，叫他们小心自己的狗命，有何不可！”

“好！老弟，我依你！”

“小英雄！大英雄，我知错了，他饶我一命吧！”采花贼终于害怕了！哀求了！

“你不再呼冤了？你不再诬蔑这位侠士是采花贼了？你说，你蹂躏过多少姑娘？说！”

“小英雄，我都认了！都认了！”

“那么，还不说，等什么？”

“我说！我说！”他真个说了，讲他污唇某人某人，又奸杀了某人某人……

“够了！不必再说了！你已经死有余辜，……快躲！”凌起石左手一掌把姓莫的推开，自己也向后转，地下的采花贼已一跃而起，向外就跑。地面传出“得得”声响，溅出火花。

这是一个突然的变化，吓得各人惊逃，姓莫的被凌起石推了一掌，踉跄扑出了三步，几乎跌倒，心中正自惊怒，及至看到地上溅出火花才明白是人家救了他一命，暗叫惭愧！

在纷乱中，只听得凌起石一声断喝：“哪里跑！”随即听到有人惨叫一声，但却没有人跌倒。

闹了半夜，还是给采花贼逃了，凌起石万分不甘，他追了一程，不见了人影，再回到原处，姓甘的正在劝姓莫的退出，不可再和武当派作对。

“甘兄，你怎么如此糊涂？我是和采花贼作对，可没有和武当派作对呀！”

“唉，你才是糊涂，我问你，采花贼是武当派的，你和采花贼作对，不就是和武当派作对？这么简单还不明白？”

“不，甘兄，你错了！”

“什么，我错了？我哪里错了？”

“我过去也想不通的，刚才一位小兄弟教会了我！我问你，你是不是汉人？是呀！采花贼是不是？他也是！那么，我和采花贼作对，难道也跟你作对？当然不是！武当派也一样！”

“武当派有坏人，正如汉人中有坏人！这是很简单的道理，你怎么就不明白？”

姓甘的沉吟了一会，终于点头，但他还是说：“就算是吧，也是武当派内的事，由他们自己理好了，你牵涉入去，实在不相宜。你想想，你为什么要管武当派的事？”

“你这话我也觉得不对，但却说不出在什么地方不对！甘兄，我们别谈这个事，你别劝我，我也不劝你！我们各有各的一套，犯不着吵架！”

“哼！吵架？你还想吵架？别做梦，你吵不成啦，有什么未了的心事，快说出来吧！”突然出现一个陌生人。

“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

“不想干什么！我见你糊里糊徐，怪可怜的，存心送你早点上路罢了，别无其他意思！你该可以放心啦！”

来人盛气凌人，嚣张无比，姓莫的修养再好，也难忍受，因此他勃然大怒，拔出剑就刺。对方又是一声冷笑道：“你只要接得我十招，我就饶你不死！你动手吧！”长剑一撩，发出招式了。

姓莫的动手了，剑来剑往，转眼就过了十招，双方依然胜负未分，看情形，只怕再打得五七十招也未必分得出胜负泥！那个人不但未停手，反而攻势更厉，节节抢攻，直打得天乌地暗，狠险百出，扣人心弦。

姓莫的打了一会仍未见对方停手，便提醒他道：“你说过的话算不算数？”

“我说过的话？我说过什么话？”

姓莫的一愕，大为震忿，喝道：“好贼子，原来你是说着玩的，你们这些不顾信义的家伙！”

“哈哈！你说什么？信义？什么叫信义？信义值多少钱一斤？你以为你们的谈话我没有听到？哼，你的信义难道很好？怎么你的朋友会临阵退缩？不肯出来帮你？就因为你没有信义，你那朋友更加不讲信义！现在你明白啦！”

“嘿！跟他说这许多作甚！宰了他就是！他刚才说我们玩他，却是胡说八道！我们就是玩也只会玩他的妹子，怎会玩他这兔子！”

姓莫的被说得又气又羞，怒火攻心，再难保持冷静，便露出破绽，对方也真眼利，立即就刺进一剑去。

但是，他高兴得早了一点，他这一剑递出，原是刺向对方腹部的，不料还未沾衣，手腕突然一颤，似乎刺到枯木，受到阻挡，刺不进去，这是一个怪异的反应，他吃了一惊，忙不迭撤招查看长剑，并即高声尖叫：“快跑！快跑！”话出口，自己先跑了。

这个变化实在太大了，不仅姓莫的莫名其妙！在一旁掠阵的，也莫名其妙！他没有立即逃跑，还反问一句，“你怎么啦？”他问得对，但回答的却不是他所想象的，是出乎他意外的一声惨叫。这个回答，掠阵者再明白不过了，因此他不再问，立即就跑，可惜也迟了，也逃不出去，给人家抓住了。

姓莫的也明白了，原来凌起石回来，想到早先自己处境的危险，仍然心寒腿颤不已！

“小英雄尊姓大名，我还未请教！不知怎么称呼？”

姓莫的虔诚地向凌起石请教。凌起石孩子气道：“我叫小家伙，又叫凌起石，你喜欢叫哪一样都可以！”

“哦，原来是凌小侠，你待我太好了！你救了我两次，大恩大德，我真不知怎么谢你才好！”

“算了！我这个人是不记恩也不记仇的，谁对我有恩也好，有仇也好！我都不会记在心上，我只看事实，看眼前，他做得对，合我心意的，我就帮他，比如你早先要捉拿采花贼，我认为对，所以帮你，要是你将来做坏事，给我看到，我便不会饶你，至于你对我有恩或有仇，我都不理！所以，你也不必记在心上！”

“大丈夫生于世，应该恩怨分明，我莫才不要这样！我一定要……”

“那是你的事，我不理你！各有各的想法，我只管自己的！我就不分恩仇，不论好坏，过去的我一慨不计较，不记在心上！我只看眼前的，眼前的他做得对，我帮他；他做得不对，我反他，什么恩人仇人好人坏人，我全不管！”

凌起石这话使姓莫的大为惊异，原想要问得详细一点，问他何以有此怪想法，他已把两个抓住的人都杀掉，一声不响就跑了。

“这真是个怪人！年纪轻轻武功高，又有那么一种怪想法，是什么派的门人？不记仇倒也罢了，怎可以不记恩？帮好人还说得过去，怎能帮坏人？但他似乎确是如此，根本不认识我，不知我是好人坏人，只因我要捉采花贼，他就两次帮我，救我，事后也不问一句，却把那两个杀了，连他们是什么人也不问……”莫才沉沉地想着，觉得凌起石太怪了。

凌起石回到了客栈，听得姐姐叫他：“弟弟，你去了哪里？”

“我去杀了两个采花贼！”他进入姐姐房中，详细说经过。

凌起石说来十分坦率，也十分肯定，他把一切全告诉姐姐，姐姐劝他不要太过偏激，但对他的大胆想法，却是暗暗佩服的。若不是面对谈话，与他童音未变，他这理论，这决心，谁也不能说是出自一个年仅十三岁的孩子之口，刘玉凤实在佩服他的见识与胆量，她觉得他似乎一下子便成长了许多，变了一个成年人，因此，心情也起了变化。但是清醒之后，不觉哑然失笑，自觉脸热了。

“弟弟，你这番话，似乎很有道理，且具哲理，我要好好想想，你歇息去吧！记住，再出去时，叫醒我，别一个人出去，碰上劲敌，也好有个帮手。”

凌起石道：“是，我一定会！”

刘玉凤说：“古人说，一人计短，三人计长！”

“所以我们这次去鬼门关索镖，一定可以成功！”

她会意地一笑，似恬实喜地说：“你就会逗人欢喜！”

“那有什么不好，总比惹人讨厌好！”凌起石说：“姐姐，你说是不是？如果你不同意，我也有办法惹你生气的，你信不信！”

“你呀，就会要顽皮，满肚子古怪主意！你敢胡来，小心姐姐打你一顿。”

刘玉凤这话充满关怀与赞赏，凌起石听来十分舒服，一连回答了几个“是”字。

凌起石回房之后，并未即刻睡觉，他照例做一点睡前功课，然后才睡的。这时虽已是深夜，但是，他忘不了这个习惯。他要坚持不变。

凌起石的毅力是由山上学艺时开始锻炼的，他长期睡在露天的地方，后来便学老公公睡雪地，把自己埋在雪下。这都不是一般人挨得起的，他却做到了，所以他是不愁没有地方睡觉的。

翌日，凌起石对刘玉凤说：“姐姐，我们马上就要到达鬼门关了，等一会，我会大开杀戒，予对方一个心理威胁，然后再和他讨债还债，你看怎样？”

“弟弟，我以为，能不杀，最好就是不杀，非不得已，不可大开杀戒，能少杀就应该少杀！”

“姐姐，我想知道另一个问题，如果对方答应还镖，你是否要收十足？还是只收成数？或者要取利息？我们应该先有个决定，免得到时考虑。”

“按照江湖规矩，能收回八成已经是十分有面子了，能收回六成到七成，也不致受人讥笑，只收回半数，就显出低能一些，弟弟，依你看，我们该收多少？”

“收加一！”

“收加一？这怎么行？”

“为什么不可以？江湖规矩？依规矩，他们就不该出手劫镖，他们动手，显然是没照规矩办事！他们既然能不照规矩，我们何必守什么规矩？他们是恃强夺镖，我们若果输给他们，根本不可能索回镖银，我们胜了，就有权利夺取他们所有的东西，只收加一，我还嫌太少呢，怎么不行？”

刘玉凤细想凌起石的话，确大有道理，因此点头说道：“好，我们要他们赔偿损失，收回加一！”

“不！我要附加五甚至一倍！”

“为什么？你不是说收加一的？”

“不错，刚才我是说收加一，但我再想清楚，非加五不可！”

“弟弟，你太贪了！”

“我是贪一些，但不太过！我不过是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已，怎算太过？”

“好吧！到时由你跟他们谈，我不出主意。”

“这很好！但你要小心提防他们暗算，利之所在，他们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

未牌时分，凌、刘和老头来到距鬼门关很近的地方了，有两个大汉自树上跳下，挡住去路，喝问来意及姓名。

“你们可是鬼王谷骆宏道的属下？快去通报骆宏道，说双刀女刘玉凤与小家伙凌起石要见他。快去！我是不耐烦久候，他若不出见，我们自己会入去找他，快去吧！”

那两大汉见凌起石是个大孩子，根本不把他看在眼内，听得连声冷笑。

“你不去是不是？”凌起石迫视对方，“你不去就滚开点，别阻住通道！”不等对方回答，也不知他用什么手法，只见他衣袖一挥，已把一个大汉抛出三丈左右，撞死在路边树下！一声凄厉惨号，连身也没转一次便不动了。

凌起石这一招太惊人了，另一个见状，直是吓得呆了，不言也不动，就象一股木头！凌起石向他瞪一眼道：“你去不去通报？”

“去！我去！”那个大汉突然狂叫一声，转身就走，如飞而去。

“真是贼骨头，敬酒不喝偏喝罚酒！”凌起石冷冷地自语。

“弟弟小心，有人来了！”刘玉凤提醒凌起石。凌起石却低声说：“骄兵必败，我先骄敌心，再行反击，他就支持不住了！”姐弟俩说话间，已经有七个人围拢近来了。凌起石正眼也不望他们一下，对他们的围拢过来，恍如未见，把他们激得大为震怒。

“你们想怎样？想打架？还是来迎接？说明白点，免得自误！”刘玉凤毫不惊俱地问对方。如在火上加油，再增加对方怒气！其中两个忍耐不住，开口了。一个说道：“臭婊子，你想我们来迎接？你也配？”

另一个说：“你说吧，你喜欢我们哪一个？不要害躁，说好了！”口齿轻薄，引得同伴一阵哄笑。不过，代价却太大了！各人哄笑中，陡见人影一闪，便听到先后两声惨叫，说话的两个都给抛出几丈，撞地死去了。

凌起石轻易就杀了三个人，再对其他的人说：“你们记住了，谁敢胡说八道污辱我姐姐，都会跟他们一样！有不信的，尽可试试！”

鬼门关前突然出现了二十多人，两个一组，三个一伙，零零散散的分站在许多乱石堆间，有一个五旬左右的长须老汉站在一块较高的大石上，手执面红旗，左右招展，忽然指东，忽然指西，分站在石堆间的人便有所移动。

“弟弟，他们捣什么鬼？看来其中必有古怪！”

“是有古怪！这是星罗阵，你别看他们乱七八糟的，其实，他们可十分整齐呢！各有专位，不论怎样转，都会固守原地的。人入其阵，四边八面尽是敌人，不易对付了，偶有失误，便会命丧当场了。”

“这么厉害？”

“不错，当年韩信败项羽于垓下，用的就是这个阵，项羽虽勇，亦难逃一命！”

“那怎么办？我们只有三个人，嗯，那位老人家呢？怎不见了他？”

“他也许不想露面，只在暗中帮助我们！”

“那么，我们只有两个人！”

“不要紧，我自有对付它的办法，他们摆得不完整，仍有漏洞，姐姐，你等一会只要抢到东南角有一株青松那块黑石上，守在那里，不让任何人经过，我自有办法叫他们马上解体，你等我的消息，再进入鬼门关，记住只守住黑石，不可离开追击敌人！”

“好！我等你消息再说！”

“那么，你由这里入去，绕过……”他把抢夺黑石控制的路线详告刘玉凤。刘玉凤留心听着，然后与凌起石分别从不同的地方进入星罗阵。刘玉凤入阵之后，觉得形势顿变，早先看到是平地之上乱石成堆，敌人分散，但入了阵后，石堆不见了，只有石山，又高又大，陡峭无比，她为之心头狂跳，立即屏除杂念，想着凌起石所说的路线，奋力冲闯，一直冲到那块旁边有株青松的黑石。但却给守护黑石的两个汉子拦住，不许她接近那块黑石。

刘玉凤想不到这般松散的星罗阵竟是防守得如此严密，倒是不敢稍荐大意了。她眼睛盯着对方，心中却是想着凌起若说过的话：干三连、坤六断、坎中虚、遇白休退避，见黑急进攻！她眼前的两个汉子正好是一个穿白衣，一个黑衣的，白衣在右，略前；黑衣在左，稍后，和凌起石所说一一印证，果然真如他所说，一点不假！正想着，白衣的大汉已经扑到她面前了。她蓦地挥动手中刀，左手一扬，先发一招，掌影飘忽，似虚似实，白衣大汉判断不下，竟自退了一步。刘玉凤得势不让，掌势马上由虚转实，迫击白衣大汉。白衣大汉见形势不利，不敢硬接，足底一滑，又退出了半步。刘玉凤不舍，衔尾疾追，绝不放松，一连几掌，把白衣大汉迫得退了几步，退到黑石边缘，黑衣大汉似乎看不过眼，忿然说：“让开点，我来收拾她！”

黑衣大汉挥刀进攻，争取主动，声势汹汹，颇为吓人，刘玉凤想到“见黑急进攻”一句，便知应在此人身上，急忙以快刀迎击，一口气连发十多招，出手比黑衣大汉快了许多，黑衣大汉本来想争取主动的，怎知道出招不及人家快，反被迫处下风，变成挨打，心里有气，却又力不从心，但他要面子，不甘被一个女子穷迫恶逐，所以退到黑石边，他陡然飞扑刘玉凤。刘玉凤双手一合一分，单刀变了双刀，一长一短，一大一小，立即使出了子母刀法。双刀并进，一守一攻，在“当”的一声同时，又是“哎呀”一声惨叫，黑衣大汉已经倒向地面，滚了几个仰背，染了一身血污，死状吓人。

刘玉凤占住黑石了。她站在黑石上，高叫：“弟弟，我得手啦！你怎样了？”

“姐姐，你放心，我也快要得手啦！你记住，万不可离开，等我消息！”凌起石的声音似乎从远处传来，眼前石山又高又大，重峦叠障，雾霭弥漫，稍远便给石山与雾霭所隔，无法看得清楚。但刘玉凤对这位弟弟越来越了解，不必为他担心了。

凌起石遇到的敌人极多，攻力也强，但也身形快极，又熟悉阵势，入阵之后，便如一柄匕首，疾朝对方估料不到的地方挥了进去，陡然出现，掌势指戮，又狠又准，有的惨叫倒地，有的闷声不响，死得不明不白，他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片刻时光，已走到全阵中枢了。

镇守中枢的是五太岁，金、木、水、火、土各据一方，凌起石要想击退五太岁，夺取中枢看来到不容易。但是他眉头一皱，计上心头，绕过五太岁，走向另一方，五太岁以为他不敢侵犯，也不理他，免得麻烦，怎料凌起石绕过他们之后，背向他们，猛的向后扬掌，突然打出暗器，土木两太岁首当其冲，中个正着，痛得他两个跳高丈许，双手掩面，重重的摔了下来，各自跌坐在地，凌起石抢攻火太岁。金、水两个多管闲事，双双抢出截击。凌起石冷然说：“别的可以争先，这种事也要争先，嫌命长了！”

“臭小子，住嘴，你阴施暗算，算什么英雄！”

“我不过是小家伙，怎配当英雄？你也不是，你只是一个短命狗熊罢了。看招！”凌起石募然大喝，作势扑向对方。对方当然蓄势迎击，不料凌起石并非真个攻击火太岁，他真正攻击的原来是金太岁，偏是金太岁给他骗过了，没有好好防备，结果又中了暗器，狂叫滚地！

五个太岁已去其三，只留下水火两个太岁了，他们一看形势不对，便想溜掉，凌起石不许他们走，点了火太岁的穴道，抓着水太岁带路，尽破星罗阵，星罗阵一破，瘴雾全消了，早先的大石门立时不见，只留下数十堆乱石和一些死尸在眼前。

刘玉凤的目光没有障碍，看见凌起石了。她扬扬手，问道：“弟弟，你瞧得见我吗？”

“我当然瞧得见，你扬起了左手，竖起三只手指，是不是？我没有看错吧？”凌起石明确地回答。

“不错，一点也不错！”刘玉凤知道自己见到的确是弟弟，不是幻想，但是，她想到了另一个问题：“弟弟，我们现在去哪里？撼鬼门关？”

凌起石的回答是肯定的，正是撼鬼门关。事实上他们破了星罗阵之后，鬼门关已在眼前。鬼门关上的人早已发觉他们的行踪，他们就是不去闯鬼门关，鬼门关的人也要找他们了。因此，凌起石刚表示了态度，要撼鬼门关，关内已涌出好几个人，直朝凌刘两个冲来了。

刘玉凤与凌起石两个进入星罗阵，早被鬼门关的人注意了，但他们并没有理会，因为，年中进入星罗阵的人不少，能够安然退出的没有几个，但能够闯过星罗阵，直达鬼门关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五毒之一的赤炼蛇郝小龙，一是武当派的华风道人。至于能破星罗阵的，从来未见，所以，鬼门关上的人只道凌刘两个的命运必与这些人无异，绝未想到他们会攻破星罗阵的，因此，星罗阵一破，鬼门关上便大乱，一方面派人出门迎敌，另方面则派人向谷中报讯。

刘玉凤见到来人中有五十过外的老头，忽有所指地问：“弟弟，你看到那位老人家去了哪里？”

“没有！我不曾留意！”

“他老人家不会出事吧？”

“我看不会，先别理他，小心来敌，看来都非庸手。”

“不要紧，我会小心的。”

“臭丫头，你会小心？小也没用！”来人高傲地说，口气甚大。刘玉凤冷峭地瞥他一眼，说道：“你再强，也只是骆宏道的一条看门狗，神气什么！”

“骂得好！姐姐，骂得好！”凌起石从旁称赞，替刘玉凤助威。对方大为震怒，喝道，“你们真不知天高地厚，快报上名来受死！”

“少废话，还不快去报告骆宏道，说我双刀女与弟弟找他算帐。”

“算什么账？凤流账还是冤孽账？”

“混蛋！你敢侮辱我的姐姐！”凌起石一扬掌，身形猝起，只一闪晃，对方已经中了一掌一脚，被踢出五六尺远，倒地不起，他的同伴过去搀扶，伸手一探鼻息，才知道已经气绝身亡了。

这是一个出人意外的结果，鬼门关的人都脸色大变，反而怔住了。凌起石指着死者对其他人说：“他是谁，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们是来找骆宏道的，你们代为通报，那是最好，要不，就休管闲事，阻我前行，谁敢对我的姐姐无礼，谁敢阻拦我们，我就不会对他客气的。”转头对刘玉凤道：“走！我们自己去找。”

凌起石真是胆大包天，他说走就走，完全不把眼前各人看在眼内，那些人虽然见过来人出手，也无法咽得下这一口气，因此，他们都是不约而同的闪身抢前，挡住凌起石的去路，不让他通过。

“怎么？你们也想试试我的功夫？”步也不停，募然发掌，首当其冲的一个已掩腹弯腰，哀叫呻吟了。有人扶住了他，问他怎样，他说：“我，大约不行了，我中了暗器，哎呀！痛死我了……”他额上的汗珠如豆，直往下滚，痛苦可知。

“走！”凌起石趁此机会和刘玉凤直闯到鬼门关前，给紧闭的关门挡住了。

刘玉凤听得对方说中了暗器，颇不以为然地问道：“弟弟，你用暗器？”语气不善，大有责备之点。凌起石坦然承认：“是呀！对付这种人，用明器暗器都是一样。”

“我不同意，明人不作暗事，侠义道与黑道所以不同，不暗地伤人，也是分别之一，以后，还是少用为是。”

“姐姐！我不同意你这说法，我这是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十倍还击。我但求心之所安，认为还击得对，十倍八倍，在所不计。我才不管黑道、白道、侠义道这一套，我有我自己的做法。我是不怕人家骂我如何。不过，这一次我是答应过姐姐要听你的话，而且，也不想连累姐姐也被人咒骂，我答应你少用就是，但只是这一次，将来我还是要照我自己的想法去做，不受任何限制。”

“弟弟，决不是限制你用也不是不许你用，我是劝你尽可能少用。”

“姐姐，我明白，你是想我好，想我不被人骂为卑鄙小人，邪魔黑道，你希望我被人尊敬为侠士，我明白的，但我不愿当一个受束缚的侠士，我要做一个想怎样就怎样，不受任何拘束的人。”

“别争论这个了，我们还是想办法弄开这道门吧！”

“要开门，这有何难，姐姐，你看我的！”

“小心！”

“我知道。”凌起石应着话，不走向门口，却走向门左的围墙下，也不知他用什么方法，双掌贴着墙壁，不一会，墙上出现了一个洞，再给他连拍几掌，石没已开阔了，足有两尺左右，他向姐姐打个手势，身子一钻就通过了墙洞，随即听得墙后传出一连串不断的惨叫，声音凄厉，憾人心弦。刘玉凤觉得凌起石出手太狠，杀戮大多，芳心微觉不安。

墙内惨叫声越来越近，已到门后，跟着，大门给打开，凌起石凛然的站在门当中，向刘玉凤一揖，道：“请姐姐入关！”

刘玉凤看到门左至右，躺着超过十具尸体，不禁皱了眉头，道：“弟弟，上天有好生之德，你不该杀戮太重。”

“姐姐！他们死有余辜，不足可惜的，我们快去找骆宏道吧！”

刘玉凤知道这不是劝说的时候，也不再说什么，便跟着带路的人去见骆宏道。

骆宏道能够雄霸一方，震服群豪为已用，自有他过人的地方。仅就以他鬼王谷的布置，就看出他不是一个无谋的草包。

鬼门关是鬼王谷的外墙，鬼王谷占地极广，气势不凡，谷中一畦鲑的蕉林，一丛丛的棘林，一丛丛的有刺树林，参差交错，似乎十分紊乱，又似乎依次排序，初看时似很易分辨，细看之下却又眼花脑乱，使人目眩，难以分辨。刘玉凤看了一会，便悄悄对凌起石道：“弟弟，这里似有古怪，切要小心才好。”

“姐姐放心，谅他这阵图，还难不倒我这小家伙！”

“你认识？”

“这不难走，等一会，你跟着我，就不会有事，但入了此阵之后，却要提防有人偷袭，过了此阵，则要提防他下毒暗算。”

“我似乎隐隐看到许多人，他们当是不怀好意。”

凌起石抓了一个人领路。领路的人在鬼王谷前站着了，放起一朵烟花，然后高声说话，说道：“请杨总管，有两位客人要面见谷主！”

对方没有人影，却有人声回答：“谷主正在会客，请来客稍候片刻，一待谷主送客，我立即便代为通报！”

“是，知道了，有劳总管帮忙。”领路人恭敬地回答，十分有礼貌。

凌起石与刘玉凤两个冷眼旁观，看着对方做戏，正自暗暗思量，猪侧对方会用什么方法对付自己的要求。杨总管站出来了，说道：“谷主有请两位贵官，请领两位到聚义厅相见。”

“是！”领路的答应一声，使领凌刘两位到聚义厅，沿途倒十分平静，大出凌刘二人意外。

聚义厅是一间长方形的客厅，杨总管在门口相迎，骆宏道也在厅中相候，显得相当客气。杨总管把他们引入客厅之后，介绍给骆宏道便退了出去，但厅中仍有九个人，谷主之外，还有八个人，六男二女，谷主介绍他们给刘凌两个相识时，刘玉凤听到他们姓名绰号，为之微微色变，因为他们的名头太大了，不由她不心惊，但凌起石出道未久，根本不知道那些人，所以听来无动于衷，神色自若，一点也未受到影响。介绍过，敬过茶之后，话入正题，谷主询问来意，凌起石答道：“我们此来，只有一个要求，就是索回你们两个月前劫去威武镖局的那批镖银。”

“哦，你是来索镖银的，你们跟威武镖局有交情？所以代他出头？”

“你真聪明！”凌起石不作实回答。

“你们年纪轻轻，就有这个胆量，难得！难得！冲着你们这份豪情壮志，我一定奉还。”谷主平和地说：“不过，国有国法，家有家规，黑道也有黑道的规矩，未知两位可曾知道？”

“我不知道，倒要请教。”凌起石说。

“这规矩十分简单，第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既然动手了，总得有点利市，因此，还镖也得有折头。”

“还有呢？”

“镖我们是凭本事取回来的，曾有很大危险，两位既然代威武镖局出头，总得拿点功夫出来给大家看看，使大家信信，我好说话。”

“还有吗？”

“自然，如果有人不甘心还镖，还得要两位亲自动手，使他们知难而退。”

“就这三种了？”

“大致是了，这是黑道的起码规矩，如果两位都能使大家满意，我便容易说话了。”

“这是说，一切要取决于他们，你虽名为谷主，其实作不了主，是不是？”

“臭小子，你敢对谷主这样无礼，小心我揍你。”

“臭小子，你是什么东西，敢对谷主无礼。”

几个人齐声都责骂凌起石，凌去石一点也不怯惧，抗声道：“住口！我不是跟你说话，我是跟谷主说话，我不是问你们，我是问谷主。”

凌起石这豪气倒是大出各人音外，虽然震怒，却也不无一点敬佩，齐把目光投向谷主，看他有什么反应。

骆宏道说：“你弄错了，我虽是一谷之主，但我并不专制！他们敬重我，听我的话，我也把他们当作兄弟，尊重他们的意见，鬼王谷所以有今日，他们也有不少功劳，你现在明白了？”

“我明白！但我不同意你那些规矩。”

“你不同意！居然有人不同意黑道的规矩？这倒十分新鲜，你说吧，你有什么意见？”

“我当然有意见，你们是黑道，你们遵守规矩是你们的事，我不是黑道，我没理由要遵守你们的规矩，你同意我这个说法？”

“你今年多大了？”

“快十四岁，这也有关系？”

“你想怎样？请讲下去！”骆宏道出乎各人意外地冷静与平和。

凌起石道：“你当然知道，你们劫了威武镖局的镖，对威武镖局打击很大，金钱与生意上都损失很大。”

“这个可以估计得到的。”

“你知道就好办了，我们今天来，除了取回原有的镖银外，你得赔偿他们的损失。”

“什么？有这个道理吗？天下间有这种事？”

“过去或者没有，但任何事情总得先有第一次，才再有第二次第三次，这一次就算是第一次也不出奇。”

“你倒会打算盘，就怕我这班兄弟不会同意。”

“这损失由你们所造成，就得由你们来负责赔偿。我知道，当你们劫镖时，威武镖局的镖师也不同意的，结果还是给你们劫走了，既有当初，也有今日，当初是由不得威武镖局，今日也由不得你们。”

凌起石的话已经十分明显，摆明车马了。鬼王谷中的众人，都为之动容，怒目盯着凌起石，但是他不理，侃侃而谈。骆宏道沉着脸说：“本来我不想把事情再闹大的，现在看来是很难了，你自己选择吧，在座各人你都可以选作对手，只要能胜得过他们，使可以取回镖银了。”

“那么，我就选你吧！怎样？你不致于……”

“住嘴！你还不配跟谷主动手。”

“可是你也不配跟我动手呀！”

“你太狂了，小子，我不配跟你动手？你娘还不是我的对手呢，你小子……哎呀！嘭！”这个人话声未完，陡然惨叫，叫声未断，人也向后翻，倒掉在地了。

这是一个极速的变故，各人都未及防，但是，各人都既惊且怒，群情汹涌，紧张极了。

凌起石道：“我声言在先，我们只谈我们的事，不必涉及他人，如果谁敢污辱我父母，我决不跟他客气！”

“小子，你怎能以暗器伤人！”

“谁叫他胡说八道，侮辱我娘？”

“他不过说一句，又不是真的。”

“胡说！说也不准！”

死去的给抬出去了，致命伤是两只筷子刺进了他的一双眼睛，深入数寸，直刺到脑部，所以立即毙命。凌起石这一手，可吓窒对方了。他与死者不是面对而坐的，他在死者的左侧，相距有一丈六七尺远，竟然使筷子横飞，插进死者双眼，这一手法，实在高明得很。迎面直发，在坐中人都能做得到，一点也不出奇，使筷子横飞又如此准确，却非各人所能了，为此，各人都相顾失色，虽然声大，却谁也不敢真个动手。对峙了片刻，凌起石又问：“谷主，你想清楚了？把不把银子交给我？”

“是你暗算杀人，这笔账我记下了。”

“账你可以记下，但银子怎样？你还不还？”

“还是刚才那一句，你胜得了其中一个再说。”

“我选中了你，我是冲着你来的，只愿选你，也只有选到你，才能收回银子。怎么？你不肯？那是说，你不肯赏脸了？我好失望啊！”

“你不用失望，你胜得了他们，才能和我动手，明白吗？”

“弟弟，他这话不公平，他想用车轮战对付你，你不要上当！”刘玉凤急急指出骆宏道的阴谋，提醒弟弟。

骆宏道呵呵大笑，说：“刘姑娘果然心细如尘，瞒你不过。不过，刘姑娘，你怎不想一想，你们入到鬼王谷，难道还希望能善罢干休？不可能呀！我就是不用这个办法，你们一样要跟我这些朋友动手的，是不是？那又怎说得是我使用阴谋？你这么说，未免说得不大适当吧！”

刘玉凤给说得娇脸泛红，难以回答。

凌起石安慰刘玉凤道：“姐姐，这倒是你找错对手了，记得老公公曾对我说过，天下之大，牛鬼蛇神，什么稀奇怪异的事物都有。他老人家教我记住见人要讲人语，见鬼说鬼话，我们既然来到鬼王谷，当然是要说鬼话了，姐姐你却跟他讲人语。自然是不成啦！”他明是说姐姐不是，却暗在骂鬼王，使鬼王谷主气极怒极，一拍桌子，忿然喝道：“臭小子，你别猖狂，你该知道杀人偿命，今天只怕你能来得去不得。”

“是吗？我几时杀过什么人，又偿什么命？”

“你杀死我们小谷主，还想抵赖！”

“别跟他多说，送他回老家就是。”

“你们怎么也是如此糊涂？我杀的最多也只是个小鬼而已，怎能算是人？杀人要偿命，杀鬼可没有说要偿命呀！”

“我们看来是没有什么好谈的了，你怎样？还有什么要说的？”骆宏道气得声音也发颤，怒视刘玉凤与凌起石。

“还是那一句：把镖银还来，我们马上就走。”

“要是不还呢？”

“谅你没这个胆，也没这个本事，你办不到。”

好大的口气，人小却口气大，凌起石给他的印象太深刻了。骆宏道刚一扬眉，定着眼睛，似要作出决定，忽有一个中年汉轻快地走入，在胳宏道耳边低语几句。骆宏道陡然色变，回了几句。那人走后，他对刘玉凤说，“刘姑娘，关于镖银的事，我们暂时谈到这里，详细办法，等大家想清楚之后，明天再谈吧！今晚，你们可以留在这里，现在我另外有点事要办，失陪了！”

他突然改了主意，把频于破裂的谈判又压了下来，不致马上动手，刘玉凤以为他又弄什么玄虚，正要反对，凌起石已经同意了，他抢先回答道，“那好吧，我们大家都好好想想，明天再作决定。”

骆宏道叫人带他们到两间相邻的客房，他们在离开练武厅时说：“谷主，我有话在先，我是不习惯整天呆在这房中的，如果有什么不方便让我见到的地方，你就先通知他们一声，叫他们好好掩饰吧，我说不定什么时候会到处走走，欣赏鬼王谷的风景。”他把话挑明在先，骆宏道倒不好说什么了。

骆宏道给他们的两间客房倒很整洁，但刘玉凤却不同意凌起石自作主张，答允明日再谈。她的理由是，这种事须趁对方措手不及，速战速决，一拖下去，就夜长梦多，容易出毛病，况且住在人家地方，随时都会有危险，实在不是办法。

“姐姐，你不知道，自然有这个想法，你如果听到他们刚才说什么，你就会同我一样想法了。”

“对了，他们刚才说些什么？似乎有什么事情要发生，是什么事？”

“有客人到，骆宏道不能不招待。”

“什么人？”

“姐姐，你当然知道长白山狼这个绰号……”

“是长白山狼来了？”

“正是，还有他的老婆和儿子，他们来找骆宏道是为了什么，我虽不知道，但可以肯定，决不会是好事，否则，骆宏道不会面变色，这是一个两虎相争的好机会，让他们拼个死活，我们看个痛快，那有多好？依我说，他应付长白山狼也够忙的了，怎会再有时间暗算我们。”

“你说得也有道理，就怕他们两恶相投，携手合作，那时候，我不敢想象了。”

“这个，我倒是没有想到，但愿老天爷帮忙，千万别这样。”

凌起石虽然说请老天爷帮忙，不可使两恶合作，但内心却因姐姐那一句话而感到不安了。

长白山狼带了妻儿来鬼王谷找骆宏道是为了什么？当不会是来探望这么诚心吧？要不，骆宏道听说他来了就不会色变了。

骆宏道其实是知道长白山狼来意的，正如俗语所说，鸡食放光虫，他是心知肚明的，所以才会一听说他来了就陡然色变了。

长白山狼气冲冲的，似乎要食人的样子，好不怕人，他见到骆宏道露面，便挺前相迎，冷然说：“骆宏道，你还记得我不？我希望你未忘记。”

“当然，怎会忘记。”骆宏道说：“你们一直都好好的吧？”

“好！很好！长白山风雪虽然大，我还能挨得起，受得了，你有没有注意，我的两鬓，就是给长白山的风霜染白了的！你就好了，在这里称王称霸，不愁风吹雨打，好享福的啊！”

“老大，你怎么啦？我们是为什么来的？你都忘了？你要是不说，我说！我没有这么好心情听你们瞎扯！”长白山狼的妻子开口了。

长白山狼天不怕地不怕，就是怕老婆，他给老婆一催，便顾不了客气，向骆宏道说：“我们今天来，是向你索取那枚血枣和血参的，我这儿子患有哮喘，只有这两样东西吃了才能断根，你拿来吧！”

“何必这样急呢？既然来了，好歹总得住几天才走呀，要是一来就走，给人家知道不笑我绝情寡义，连老朋友来了也不招呼，我还有什么脸见人？”

“这是你的事，和我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我这两件实物都不在这里，你们要，我得要回来，你们不多待三几天，我怎有血参血枣交给你们？”

“姓骆的，你少跟我来这一套，你的鬼伎俩，骗得了老大，可骗不了我，你这种人，不见到棺材不流泪，会如此好心，肯把血宝借给人才怪！”

长白山狠以凶狠著名，但讲到用计，却十分麻麻，完全不是骆宏道对手，更不是老婆对手，他怕老婆与此有极大关系。

骆宏道给对方一语道破，急急改口道：“俞大嫂，你太抬举我了，我怎么敢骗你嫂子？那不是班门弄斧，夫子门前卖文章，我再蠢，也不会这样做呀，我说的是真心话，两位千万不要多疑。”

“我不管你说什么话，快把东西拿来，万事可以商量，要是你不把东西拿出来，英怪我出手无情！”俞大嫂毫不客气地说。

俞大嫂的性子，骆宏道十分清楚，所以十分紧张，但要他就此把两件宝贝送给人，无论如何是不甘心的，他的目光闪烁不定，由大人落到小孩身上，心头为之一亮，随即说：“俞大嫂，我跟俞大哥的交情你清楚，你何必如此紧张？难道会骗你们？但我手头上实在没有，这样罢，三天之后，我必把它取回来。”

“三天？谁等你这许久？”

“我说三天是保稳一些，我马上叫人去取，或者明早能取到也说不定。”

“不行，你非得马上给不可！”

“大嫂，我手上实在没有，你迫我也没用。”

“咳！咳！咳！……”

“华儿乖，不要怕，娘马上就给华儿好东西吃好不好？”俞大嫂揉抚儿子的背心，已经是五岁大的孩子了，脸黄肌瘦，四肢有皮无肉，眼睛深陷，了无神气，看来叫人可怜，他一咳，做母亲的就心痛了。

骆宏道趁俞大娘安抚儿子之际，急急说道：“俞大嫂，我知道什么事都瞒不了你，但血宝实在不在我手上，我早先说在朋友处，实是门面话，在你大哥大嫂面前我不怕直说，血宝实在是去夕给一个姓凌的小子偷去了，也可以说是夺去了。他与一个姓刘的女子同来，等到我们发觉，已经迟了，但他们却抵死也不肯承认，捉贼捉赃，我们未能当场人赃并获，也无法迫他承认，但我们有信心穷三日时光，肯定可以找回来，所以才敢请你等待三天。”

“骆宏道，你这话当真，那两个人现在哪里？我去找他们！”

“他还住在这里等我赔偿。”

“你说，我去找他！”

“老大，这不是我们的事！”

“大嫂，大哥如果肯帮手，事情可能会好办许多！”

“他在哪里，你说！”

骆宏道说了。长白山狼便匆匆去找姓凌的，要从姓凌的手中夺回血宝。

凌起石此时正与刘玉凤在山上走动，观察形势，忽见长白山狼夫妻匆匆而来，满含敌意的喝问：“你可是姓凌，替

人来索镖的？”

凌起石见他没有礼貌，不屑回答，只是轻蔑地笑笑。长白山狠再问一句：“我问你，你可是凌起石？”

“不错，看样子你必是长白山狼了，你找我，有什么事？说吧，何用吞吞吐吐！”

“姓凌的，你爽快，我也不拖泥带水，只要你拿出来，我们马上就定，不再管你们的事，怎样？肯不肯？”

“不行，别说我还未到得手，就是已追回来，也不会给你！”

“你不给？不要后悔！”

“我为什么要后悔？我不会后悔！我只是替你们不值，你们该知道骆宏道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助纣为虐？”

“废话少说，既然不肯交出来，就看招吧！”言出招随，长白剑刷的一声，已经出鞘，飞快的展开攻势，一下子就把凌起石困在剑光之内了。

但是，凌起石纯无畏怯，他走着碎步，迅稳而微妙，明明看到他已被截断退路，走无可走了，结果却又给他巧妙的避了过去，安然无事。

双方都快，转眼近百招，长白山狼不但未占到便宜，反而渐渐觉得对方稳固，自己发出去的招式有点力不从心了。

凌起石占了上风之后才叫停，问道：“长白山狼，你也知道再打下去也难有胜望了，我不是怕你，我只想知道，你到底要我交出什么？我希望知道！”

“就是你从骆宏道手上偷走的血宝！”

“血宝？什么血宝！”

“什么血宝？还想抵赖！看招！”长白山狼又动手了。同时，俞大娘也动上了手，实行夫妻档，联手对付凌起石。凌起石见刘玉凤跃跃欲动，急叫道，“姐姐，你看着好啦，不必插手，谅他们还伤不了我！”边说边战，在长白双剑中穿来插去，飘忽如风，长白山狼夫妻联手，曾打败过不少江湖强手，武林名宿，而且都赢得十分轻松，没想到竟胜不了一个孩子。因此，夫妻俩都感到汗颜，若非为救孩子，他们会早就己认栽了，但为了取得血宝救儿子，顾不得江湖规矩了。

凌起石又打了好一会儿，突然叫停，长白山狼急问道：“你肯把血宝交出来了？”

“什么血宝不血宝，我根本不知道！我看到你这位孩子患了重病，若果你们再这样颠簸他，只怕不到百招，他可要断气了！”

“胡说，你想恐吓我！”

“恐吓你，我为什么要恐吓你？难道你胜得了我？你们打我一个也占不了便宜，我还有姐姐没动手呢！我用得着恐吓你？”

凌起石这话也是实情，他以一对二，全无败象，实在不必害怕对方，长白山狼没有想到，他娘子却想到了。而且，孩子在她动手之后，实在是咳得多了，喘得厉害了。因此，她的反应与丈夫不同。急说：“你会看病？你知道我孩子有什么病？”

“我略知医，但仅凭这样，我还无法肯定他患什么病。但从他的哮喘看，他是患了肺病！”

“这种病你能医？”

“我不知道，也不敢说，不过……”

“哎呀，老大，老大……”俞大嫂突然发现孩子大声喘气，身子也放软了。俞大娘急放下孩子，坐在地下，拍他，叫他，声变了，泪也流了。孩子的喘声由大而小，更急速，手脚也抽搐了。

长白山狼目睹孩子快要断气，也大为着急，暂时不理凌起石，蹲到妻子身边，摇动着孩子。但孩子的气息渐弱，看来是无望了。

刘玉凤见他们真情流露，大为感动，不禁问凌起石道：“弟弟，你看他还能活不？”

“如果我肯救他，八成能活！”

“那你就救救他吧，这孩子，也太可怜了。”

“但他们都不是好人！”

“那是大人的事，孩子可没罪呀！”

“对！姐姐你说得对，我就救他试试！”

凌起石突然来到长白山狼夫妻身边，夺过孩子，说道：“让开点！”也不待他们回答，左手抓着孩子的脚，右手在他背心一按一托，就将他倒提起来，象要水流星般荡了起来。长白山狠一怔之间，已失去孩子，见他如此受罪，都是又惊又怨，但凌起石喝道：“你们若动手，第一个受伤的是你们孩子！”他们给吓窒了，只咒骂，不敢动手。

凌起石荡了孩子有三十个圈，孩子呵呵地响，吐出了不少痰与食物，等到停住，凌起石的右手心已紧紧贴在孩子后心，孩子微张了眼，显然是活转了。

长白山狠在孩子停止转动时，本要伺隙迫攻凌起石的，但他妻子眼利心细，已看出孩子有转机，急忙把他拦住。凌起石缓缓把孩子还给俞大娘道：“你好好照料他，暂时不会有事了！”

俞大娘一再致谢，他说不用谢，是他姐姐叫救的，不是他！俞大娘再请他看看孩子患的是什么病，他也没有推辞，检看过之后，说：“这病起于寒热失调，先伤了肺，现在连肝也伤了，所以不时会晕迷抽搐，现在是还有得救，半年之后，就难救了！”

“你能救？就请你救救他吧，只要你能把他的病治好，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我虽然可以救他，却不是一两天的事，慢慢再说吧，先让我把镖银夺回来再说。”

“你能救？你夺了我的血宝，当然能救！你还给我，我一样能救！”

“你口口声声要我交还血宝，我根本下知血宝是什么！你要打架，我奉陪；你要血宝，别来烦我！”

俞大娘觉得凌起石不似个狡诈的人，想到可能是骆宏道弄的毒计，便把他们夫妇俩此来目的实说了，凌起石断然说道：“这么说，你们受骗了，他是希望我们斗个筋疲力竭，两败俱伤，他就可以一拳收拾我们，坐收渔人之利，我猜他一定派人监视着，见我们这样，他可能已经逃走了，我们快追！”

“追？去哪里追？”

“你跟我来，我猜他一定走后山私道！”他叫姐姐陪俞大娘，自己先走了。长白山狼只好也跟着他走。

俞大娘虽然还未十分相信凌起石的话，但因为凌起石看准了孩子的病源，要求他替儿子治病，倒不敢阻拦他去追骆宏道。而且，他又与她丈夫同行，并留下刘玉凤陪伴自己，更相信他不是出自恶意，反而觉得早先对刘玉凤不起，讨好她，向她道歉。刘玉凤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人，见俞大娘道歉，气也平了，劝她放心，说凌起石年纪虽轻，却懂得许多奇门古怪的玩意，或者真能医好小华也未可料。小华就是小孩子的名字。俞大娘听来更加放心，希望凌起石与丈夫早点回来，好替儿子早点治病。她虽邪恶，母爱却十足的。

凌起石与俞剑平两个不走前门，却向后山追去，这是凌起石的主意，他认为骆宏道必然是走后山，不会走前门。俞剑平没有意见，他跟在凌起石背后相距一丈左右，亦步亦趋，绝不落后，走了相当远一段路之后，凌起石向俞剑平打个招呼道：“俞前辈，我们到树上去等他。”他自己先上了树，俞剑平亦随之而上，并靠在一起。坐定了之后，俞剑平才问道：“你知道他一定走这条路？”

“我猜他会走这条路。”

“怎么还未见？”

“我们等他一会。”

“要等多久？”

“不知道，但照理不会很久。”

“我那孩子怎样？真不碍事？”

“俞前辈，我对你不怕说实话，我实在没有十成把握，八成是有的，因为，一个人其实有许多病，只是有的严重些可以发觉，令郎除了哮喘之外，还有没有其他的病，我还未详细注意，所以，十成把握我不敢说！”

“你说得有理，我希望快……”

“嗯，你看，他不是来了？”凌起石向前一指，接下去，“还不止一个人呢！”

“对！看来确有问题，似要搬家。”

“俞前辈，你去截下他，千万别给他跑了，血参血枣，可能就在他身上，还有，他在情急之时，可能会以毁坏它来威胁你，或者丢出假的诱你去拾，他就带了真的逃走，你都不要上当，就是没这两样东西，一样可以医的，另外有药可以代替。你只要抓住他，并提醒他，少了任何一样，都要他的命，他怕死，自然不敢真个把东西丢掉或毁坏。”

“好，我这就去。”

“你去吧，我去对付其他几个。”

长白山狼飘然落地，飞快的迎上骆宏道，喝道：“好家伙，你想骗我，快把血参血枣拿来。”

骆宏道见长白山狼如飞赶来，已是一惊，再听他说这些话，不由的暗叫一声“苦也！”他以为俞大娘想出的，所以恨透了她，定一定神，上前陪笑道：“大哥，你明知我是去取血参的，现在才去，怎么就有？大嫂呢？她没有来？”边说边放眼四望，看不见俞大娘，心情才算稍定一些。

“少废话！拿来！”

“我现在才去拿，还未到手，怎么……”

“废话，看招！”长白山狼一抖剑直刺过去。

骆宏道素知他的长白剑法另有一格，自己只学得皮毛，已能称雄武林，他是长白派嫡系传人，招式与内力均比自己高出许多，怎敢大意？当下连忙举剑迎击。他不敢用长白剑法，每一剑发出都含了三个招式，一连两招便是六式，居然挡住了长白山狼的攻势，心头镇定，说话也不同了。他说：“这儿不是长白山，不是你的地方，你最好是多学点礼貌为好。”

长自山狼又气又恨，愤然说：“你以为这是你的地方我就怕你？你做梦！”口中说话，手中剑却一点不慢，直迫得骆宏道连喘气也难。他还指望有人来助，怎知听到的却是不断的惨叫声，他这才知道估计错误，急谋逃命，一边打一边退，把怀中一个小盒子掏出来，向外抛去。长白山狼一见，便忘了凌起石的嘱咐，顾得了抢拾盒子，给骆宏道逃了。

长白山狼拾到的只是一个锦盒子，内里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当堂气坏了长白山狼，但骆宏道已逃，要追也难追得上了。

两个人会合了，长白山狼说出放走了骆宏道的经过。凌起石说不要紧，迟早会抓到他，催着他到寨中去搜索银子，并且替小孩子治哮喘。凌起石用生草药、针灸、内力几种方法同时进行，不到几天，使小华连病根也清除了，凌起石还和孩子结下了一段友情，两个玩起来简直忘形，使为父母的也为之叹息。长白山狼对凌起石表示，不管凌起石要他们干什么，只要通知一声，他夫妇就一定照办。

凌起石和他们分手了，把镖银也交还妥了，刘玉凤已经回了家，又只有凌起石自己在江湖上走动了。

他是个大孩子，好奇，好动，更好捉弄人。高仲坤的话使他对有钱人有偏见。

这一天，他来到一个地方，住在一对老夫妇家中，听得老夫妇说明天有赛会，老头子要参加赛马，要替妻子赢一匹布做衣服。凌起石问参加的办法是怎样的，外人说不许参加，假如可以参加，他要代老人家出赛。

老头子大为高兴，说外人一样也可以参加，但老人没有马，要向别人租匹马才能参加。凌起石说不用他担心，到时自有办法。

凌起石说有办法果然就有办法，他自认是老头子的远房表亲，并找到一匹马，要替表伯出赛。村人有容许外人参加的惯例，更可以容许老头子的亲戚参加了。

凌起石依正手续，都办齐了，只等开赛便可以争胜了。

老头子夫妻十分紧张，他们游目搜索，在人头涌涌中终于看到凌起石了，他们看到凌起石骑这一匹瘦马，都表示不平，但凌起石并无异议，他抚着马鬃马颈，十分疼惜这一匹瘦马。

二十五匹马排成一列，凌起石排在中央，开始时，两旁的马抢头，挡住他的去路，使无法抢先，老妇喃喃咒骂，但跑开了之后，有前有后，缝隙多了，凌起石的一匹突然发力冲上，快极了，很快的就山最后冲上了十多匹，之后，又抢前，已经排名在第四匹了，老妇看得甚为兴奋，大叫大嚷。替凌起石打气。

突然，人群中发出惊呼，原来跑第三那一匹不知怎的，忽然失了前蹄，摔倒在地，打了个跟斗，骑者是个大汉。大约有二十五六岁，长的很高大，他也跌倒了，后面的马如飞而来，他处境十分危险，旁观者都替他担心，有的骇叫，有的侧头，有的以手掩面。他的家人更是呆了，晕倒了。

但是，在这危险关头却是出现了奇迹，有人看得十分清楚，凌起石拍马抢前，身子一侧，伸手一把抓住那大汉向空中一抛，将他抛高了二三丈，跌向前面，落下的时候，他的马正好赶到，于是一手把他接住，就两人一骑的继续前进，到终点时，比头马差不到一个马鼻，屈居亚军，但评判人认为凌起石不惜舍弃冠军和名次，抢救坠马者，值得嘉奖，而且，以到终点所见，若非救人阻误了时间，又两人并骑，加重压力，已可稳夺冠军无疑，主张亦是列为冠军，以双冠军论，以示奖励。此议连旁观者也赞好，当然是无人反对了。于是，凌起石获奖所骑的瘦马之外，更替老妇获取了一匹花布。

但是，古语有说：树欲静而风不息。正在扰攘间，突然

有人飞跑而来，高叫：“山贼来了！快逃呀！快逃呀！”其声凄厉，如大祸临头，人群开始也奔进，连那些大力士也逃了。

凌起石振臂大喝：“站住！大家都别走！听我说话！”他的声音盖压了所有的声音，极具慑服力，各人果然都停下来，或者放缓了脚步！自然，有的是继续狂奔的。

凌起石不理，继续说：“今天是赛会，参加比赛的不少是英雄好汉，也有神箭手！为什么怕几个山贼？山贼有多少人来，我们未知，但决不会有我们人多！我们比赛时多么英勇？山贼只是为抢人抢钱，是怕死的！你们是保护父母妻儿的，是英雄，英雄是不怕山贼的！你们都该停下来收拾山贼的！我第一个参力，打头阵！我愿意对付最强的山贼，证明我早先获胜不是侥幸的！我是个外地人！我愿为你们效劳，你们是本地人，又是英雄好汉，更应该同心合力对付山贼！来！我们在对付山贼后再来比一场！年老的，姑娘们，小孩都请退下去，是英雄好汉的就留下来，是胆小鬼的，就滚他妈的蛋吧！”他大踏步走出，果然有不少人跟着，更有人出主意，安排弓箭手伏在两旁，等待山贼来临。

过有盏茶时光才有山贼来，有的骑马，有的走路，骑马的有五六人，其他的有二三十人，人数不算少，有人又胆怯了，凌起石即要弓箭手不要射马上人，让他们进来，然后射后边的人，不许他们回去，但弓箭手不肯听，先射人马，并且中了一人两马，于是，一个跌下马，一个跳下马！其他四个吃惊了，他们在这一带劫掠，从来就是如取如携，不曾受到抵抗的，这一次还未动手便伤人伤马，如何不惊？有两个己拨斜马头想走了，有两个却拉不住马僵，继续冲了过去。弓箭手已来不及发射，各人正大吃惊，怕他们冲过来之际，陡见一条人影斜里飞出，快到极点，一下子已窜到马背，刀光未闪，骑者已经被抓住掷向另一个骑者，结果是两个都撞到了马下，拉斜了马头那两个见状更惊，但说也不信，马竟不够人快，给追上了，一并抓住了。

六个骑马人全给抓住了，正所谓蛇无头不行，那群喽罗不作得什么恶，都逃的逃，抓的抓，很快就散了，消失了！

一场贼劫，就如变戏法一样，转眼间已平静！

贼人给抓往了，怎么办呢？凌起石就交给当地的人去处理，人家问他怎办，他说最好的办法是杀掉，吓得那几个山贼大叫救命，叩头不已！凌起石说：“你也怕死？你们平日杀人，怎不想到别人性命的宝贵！我认为杀掉最干净！过几天我再去把他们的山寨烧了，省得再有贼人作恶！”但乡人怕事，不愿杀人，结果是送官。一听送官，贼人就高兴了，因为他们与官方本来就是互相通气的，所以一点也不畏惧。不过，经此一仗之后，查出凌起石是那对老夫妇的人，怕凌起石将来报复，再也不敢到这一带抢劫了，同时，经过这一役之后，乡人胆子大了，把青壮年组织起来，共同训练，共同负责守卫乡村，也是一个有力的退敌方法，确起了阻吓贼人的作用！

这一仗，贼人未有伤人，但各人闻风而逃时却有好些人受了伤，凌起石替大家医治，很快就处理了，有的小孩和少女，竟然恨自己没有受伤，无法亲近他呢！

那对老夫妇坚持要留凌起石住一夜，凌起右也怕伤者有不良变化，答允了，并对大家讲解一些简单的制药与治伤的方法，叫他们记住了，以后有需要也可以自己救治，乡人对此深受感动，也实在受益不浅。

凌起石在老夫妇家作客，住了两天，推说实在有事，第三天便上路了！他作客时，给老夫妇带来热闹，他走后，这热闹仍持续了好长一段日子。

凌起石这时带着两匹马，一匹是他原来骑的，另一匹是比赛获胜后的奖品。那是一匹黑色的瘦马，马身高而瘦，脚长而直，尾巴也很长，骤眼看来，确是不受欢迎的。但凌起石却很喜欢它，比喜欢自己原来的一匹更胜一筹。他把它带在身边，沿途交替乘坐，甚为舒服。但是，他是一个大孩子，不管如何装腔作势，还是骗不了人，依然被人看出是个十来岁的大孩子。一个大孩子骑一匹马，又带一匹马，难怪旁人见了都投以奇异的目光，多看他几眼。但是，凌起石对这一切不在乎，我行我素，处之泰然。后来，当他走到一道河旁的时候，听得岸上的人大叫，说有人跳河自尽，却无人肯跳下河去救人，凌起石走近去一问，恰巧看到有个人头浮出水面，迅即又下沉，他连想也不想，一跃由马背上直跳下河去，很快就找到那个投河自尽的人，把她带到岸上。

这是一个少女，大约十七八岁，和刘玉凤的年龄差不大多，相貌倒不错。可能多喝了水的关系，脸色苍白得很。

过了一会，她能说话了，一开口就是抱怨凌起石不该救她，因为她是决心投河，并非失足实在没有救她的必要。她不谢凌起石救命之恩，反怨他多管闲事。凌起石没有出声，旁的人却忍不住气，指责少女无礼，她说她自杀是她自己的事，旁人大可以不理，她并没求人相救了她，等于叫她多受一次痛苦。

凌起石等她完全清醒之后才问她年纪轻轻，到底为了何事，竟致如此灰心，搞到要投河自尽？

少女被问，想是悲从中来，竟然痛哭起来。她浑身湿透，衣服又薄，身材尽露无遗，有轻薄者居然吹起口哨，评头品足，语涉淫亵。少女羞不可仰，偶一抬头，便是怒目相向，凌起石也发觉了，愤然喝骂：“狗口难长象牙，人家心情苦痛，你竟无半点同情心，还要说这种话！还是个人吗？”随手抓起一把河沙掷去，使有几个人失声痛叫，急急逃走。

凌起石扶起那少女道：“姐姐，我们走吧！你去哪里，我送你回去！”他牵过一匹马，扶少女上马，少女哭着上马，路上凄凄切切的向凌起石道：“我是给几位伯伯叔叔迫死的！他们要我嫁给一个老头子，我不肯，他们就迫我娘，要我娘出头劝我，否则，就会对我弟弟不利！我娘是疼我的，但她拗不过他们，也为我弟弟着想，不得不要我答允，我见娘无法挽救我，还有什么办法，不如一死了之，免得一生受痛苦！”

凌起石听得少女这样说，大为同情，问道：“你爹爹呢？他为什么不出声？”

“我爹，早死了！”少女声音更悲，也有点自豪地说：“要是我爹还活着，他们才不敢欺负我，就因为我爹死了，他们才敢飞扬跋扈，欺负我娘！”

“真可怜！和我差不了多少！”

“和你差不了多少？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没有爹，更没有娘！我是自小就由高爷爷抚育长大的，根本不知道谁是爹娘！”

“苦瓜缠上黄连，一样是苦！”

“你还有个娘，有个弟弟，我两样都没有！”

“但你不用受男人威胁，我却受威胁！”

“姐姐，我忘了问你，你姓什么？你那几个该死的伯父叔父叫什么？”

“我姓华，叫锦屏！我爹叫玉峰！大伯是云峰，二伯父是雪峰，四叔父是柱峰，五叔父是蹑峰！我爹居中，他在生的时候，被江湖上称华家五峰，以武功论，我爹最强，所以一直都受到兄弟妒忌，五年前，有人挑战华家五蜂，大伯父出卖了我爹，让我爹孤身作战，不加援手，结果，我爹被害了！”

凌起石听得无名火起三千丈，大声说：“这么说，他们简直是谋杀！也真蠢得可怜，少了一个最强的兄弟，今后还能享誉江湖吗？真蠢！”

“现在，还是五个人的，其中一个是我的姑姑！她快四十岁了，还没结婚的，她叫玉芳，武功也很强，只是脾气古怪，喜怒无常，十分可怕，也可惜可怜！”

“许多人的脾气都是变幻无穷的，你姑姑不过是其中之一而己。这些人，全无人性，根本不配为人，你何必跟她生气？你放心，我会替你找他们算账，叫他们后悔害死你爹，无人保护他们！”

“不！你千万不可！他们心狠手辣，诡计又多，你千万不可去碰他们！”

“这都是将来的事，我们暂且不要理他，现在，先替你找套衣服换换，免得冻坏了身子，要闹伤风，那就惨了！”

凌起石对她照顾得十分周到，使她大为感动，想致谢，才记起还未知道他的姓名，郝然询问。凌起石具实以告，姑娘称他为凌小侠，后来又依他意见，以姓名相称，显得十分熟络了。

“你娘和弟弟现在哪里？他们知道你想自尽不？”

“他们不会知道，我是住在外婆家的，我长期都住在外婆家。”

“嗯，对了，你外婆家有什么人？他们待你可好？”

“除了外婆，还有两个舅舅。一个舅母和两个表弟，他们都待我很好。”

“他们都不能帮你？”

“不，他们是耕田的，并不会武，怎敢和我的伯伯叔叔作对！”

“这也是！一个不会武功的农人，是不敢与武功高强人争的！”

“还有，他们到底只是舅舅，不能为了外甥与我的伯伯叔叔争斗呀！”

“嗯，很对！很对！”凌起石沉思作状，其实他对世故所知不多，随口回答，免得寂寞而已！

走了一程，仍未有卖衣服的地方，他又说：“姐姐，以后你打算怎办？准备去哪儿？”

“我也不知道！你说我应该去哪里？”

“不要想它！我们先找个地方换过衣服，吃一顿饱的，然后再去考虑，现在先不去想它！”

“看不出，你倒很会排遣时光呢！”

“我这是个死办法，走一步算一步，除了这样，我什么也不懂了！姐姐，你会武功？”

“会一点点！”

“跟你娘学的？”

“是跟我爹学的！我爹在生时，很疼我！”

“这么说，你独自一人走动，也不用怕了！”

“你是说，你要离开我？让我自己一个人走？”

“现在当然不是，但迟早总会是这样！我是个无父无母的人，四海为家，总不好意思连累姐姐也跟我这样挨苦担惊呀！”

“唔，这个……”

“姐姐，别想得太多了，我们先找到你娘和弟弟，然后再说！”

“你不能去找我娘，我知道，我一走之后，他们就会把我娘囚禁起来，要用我娘作饵钓我回去，迫我就范了！我不忍见我娘与弟弟受苦才自尽的，我想，我死了之后，他们绝望了，会待我娘好一点！”

“不会的！他们只会迁怒你娘，更叫她受罪！不过，你别担心，我自有办法把他们救出来！我一定可以把他们救出来！”凌起石的语气十分肯定。

凌起石说得有点固执，却也充满了自信。使她想起一件事，同时也想起了一个人，那是她的姑姑玉芳。她一面回忆着一面说：“这位姑姑，待我还算不错的，我爹在生时，与她最好，她有什么事都找我爹商量的，我爹也尽护着她，要不是亲兄妹，可能会引起风言风语胡说八道了。”

“记得有一次，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总有十年过外了，我也记不准是哪一年，有一天晚，我看到姑姑兴冲冲的走过来，看到我在爹身边，就捋我的头发，含羞带笑的向我爹爹说道：‘三哥，他明天就来了，你要不要先见见他？我怎么办？’我爹说：‘玉芳，恭喜你！我真替你高兴！你作事素来小心，又有眼光，决不会选错人！’姑姑说：‘他不是练武的，是个读书人！’我爹爹说道：‘那就更好，才子配佳人，更好！’我爹说着话，忽然叹口气才接下去：‘妹妹，我不说你也许不知道，我真后悔练武呢！如果我是自小就读书，那该是多好？唉，猎狗终须山上丧，我们练武的，动不动就是刀来剑往，结下仇怨！古往今来的大英雄，大侠客，也难得有几个是善终的，至于黑道恶霸，就更加不用说了！妹妹，你该学点女红才是正途！’我爹说着，脸色灰沉了，担心地说：‘妹妹，你可曾告诉大哥他们！唉，我真担心他们会反对！’姑姑表示不管什么人反对，她都不理，她一定跟人家结婚。后来，很不幸，果然给我爹料中，大伯二伯都反对姑姑嫁给那个人，还在见面时讽嘲人家，姑姑气极了，跟他们大吵，我爹同情姑姑，站在她这一边，并且鼓励姑姑不要理会，毅然和那男子离去，姑姑在考虑中，我爹又叫那男子快走，在一个约定的地方等候姑姑。一切都就绪了，那男子突然被人杀死了！对姑姑来说，这个打击实在太大了，她哭得死去活来，寻死觅活的闹了半年才算略为安静一点，但已失去笑容，和过去变成两样了！时日越长，她的脾气越怪！”

“我知道姑姑为这件事暗中访查了许久，却找不到凶手，现在已经十年过外，当然更难追查凶手了！”

“我想，要救我娘，只能从姑姑身上想办法了！”

第五回　手足相残　　五峰倾其主　阵前憬悟　　巨擘泄玄机

“照姐姐这么说，只要动以感情，她确是可以帮忙的，有她暗助，自然更易成功，就是她不肯或不能相助，我也一样会把你娘和弟弟救得出来！姐姐，你别以为我年纪小，口轻轻，打起架来，不是我夸口，只怕你那几个伯伯叔叔也不是我的对手呢！”

“真的？如果真是就好了！”她笑着说，看得出，她的心情已经渐渐好转了。同时，走了一段不短的路，她的湿衣也渐渐变干了。

“你干什么！”她发觉手臂被摸，吃惊地一缩，横眉望向凌起石。凌起石若无其事说：“我用手摸一下就知道了，你原来有这么深厚的内功，运用自身功力，把衣服都烘干了！”

“我不信！你骗人！”她自己用手一摸，不由的“咦”了一声，道：“真是呀，怎么衣服全干了？”她觉得身上的衣服都干了，不过象大热天时流了汗，再不似由水里爬出来的人。

“怎么样？我没骗你？”

“你没骗我，倒可以不用买衣服了！”

“不买怎行？你不要衣服换了？在路上，总是得换衣服呀！”

“胡说，怎会在路上换衣服？”

“这个，是我说错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不用说了，我知道，我是跟你说笑，闹着玩的，你别介意！”

这一对异姓姐弟倒相处得很好，走了几天，凌起石也传了几天武功给华锦屏，那一天他们距华家已经不远了，怕给华家的人发觉，先找个地方歇下，凌起石便叫华锦屏把华家的情形绘了出来，他也化了装，带了她写的一封书便到华家去。

夜已深，二更打响了。华家的狗不吠凌起石，华家的人也不发觉凌起石。他按图索骥，找到要找的房子了，那里还有灯光，他悄悄地走过去，听到有人声，是个男人的声音：“三嫂，我希望你要以华家为重，玉峰只有一个孩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我明白！可是玉峰，他连自己也保护不了，你做大伯的，也保护不了玉峰，你叫我一个女流，怎能保得了孩子？我当然会尽力！必要时，我唯有一死，到地下与玉峰去相见了！他保不了自己，谅也会原谅我！”

“三嫂，这么说，你是决定不肯合作，不把锦屏的去处告诉大家了？”

“大伯，你已经派人把要搜的地方都搜过了，也是搜不到，我怎么知道她去了哪里？锦屏也是我的孩子，如果她真能活着，我就谢天谢地了，就是知道，也不能告诉你们！我无力保护孩子，但也决不会害孩子！大伯，你还是自己去搜吧！”

“好，敬酒不喝，且看你喝罚酒就知味道了！”

凌起石不由的暗赞锦屏的娘，正考虑着去追华云峰还是去见锦屏的娘，另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了，她说：“三嫂，我不知对你怎么说行，我无力救得你们，但也决不会加害你们！不过，你必须想个办法离开，若果不走，大哥他们迟早会对你不利的！锦屏，她比我有志气多了，当年如果我肯听三哥的话，就不会害了他，我也不会受这个苦！我是佩服锦屏，你将来见到她，就叫她走得越远越好！我大约没机会见到她了！”

锦屏的娘轻轻叹息，向姑姑致谢，并送她出门。

“伯母！你还没睡，好极了！”凌起石在华玉芳离去之后才敲门求见，吓了华三娘一大惊。她反应极快，已抓住一把暗器了。

“你是谁？谁是你的伯母？”

凌起石一点也不紧张，说道：“我是代锦屏姐姐送信来的，你先看了就明白了！”

华三娘读过书，识字，看信，果然是锦屏的字，便问她在哪里，他怎会是她弟弟！凌起石也不瞒她，实说了。她一再向凌起石致谢。

凌起石道：“伯母，我想知道玉峰伯父当时是怎么遇害的？经过怎样？你能把知道的都告诉我吗？”

“这已经是多年前的事了，我知道一点，并不详细！”华三娘说。“嗯，对了，你是怎么入来的？没有人发觉？”

“他们全是没用的家伙，怎会发觉！”

“我家养有许多狗，怎么听不到它们吠？”

“你们的狗，只会吠别人，怎会吠我！”

“我不明白！狗怎会不吠你？”

“这个，将来再慢慢说，伯母，你与姐姐要不要马上离开？我可以带你们走的！”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凌起石！你叫我小石子也可以！华伯父是怎么给害死的？你还没说呢！”

“凌起石，你真能带我们母子走吗？”

“当然可以，你不信？”

“我不是不信，是怕你办不到，这只可以有一次机会，一次不成，第二次就难了，所以，必须有绝对把握！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这么说，我看今晚不行！”

“刚才你说可以？”

“现在我仍有把握。但经伯母一说，我改变主意了！”

“为什么？”

“我救你们出去容易，但出去之后又如何？明天天亮必被发觉，那就有问题了！”

“那么，你打算怎样？”

“这样吧，我明天先去安排，晚上再来！”

“你快走吧，明天再说，你小心！”

“我会小心的！”凌起石出去了，果然没有传出狗吠之声，华三娘大感奇怪。

华锦屏得知母亲与弟弟没事，放下心头石了。只等第二天天黑，便可以见到母亲了。这一夜，她做了好多个梦。

第二无晚上，凌起石果然把华三娘两母子救出了华家，上了船。母女相见，恍如隔世，免不了是抱头痛哭一场。后来，华锦屏问她娘，爹爹是怎么被害的。过去她问过多次，娘都不肯说，这时情形不同，娘肯说了。

她回忆地说：“我也记不清是哪一天的了，你爹出门在外，许久都没有消息，我问你大伯他们，都说不知道。”

“那时候，江湖上很乱，也有不少人来指名要找你爹，却不肯说明来意，我们说他出门未返，他们都似信不信的悻然离去。我真替你爹爹担心，怕他在外边碰上这些人，会有什么不幸，因为，那时候我也听到一个消息，是对你爹十分不利的，我猜想那些来找你爹的人，都是为这消息而来的，要不，他们不会指名要找你爹！”

“那是什么消息？”

“那时我也只是听说，并不相信！”

“到底是什么消息，怎会对爹不利？”

“你别忙着问，先听我说下去。”

“那一天，下雨，雨势很大，怎也想不到有朋友到，更想不到你爹会来。”

“那时候，江湖上传说着一件大事，据说，在洛阳出土了三件古物，一是玉，二是剑，三是练功秘笈。这三件古物才出土，就给人夺走了，挖出古物的五个人，被杀了四个，第五个也受了伤，但没有死，他不怕危险，把夺宝者的面貌说得十分详细，因此大家怀疑是黑杀手彭沛。追到彭家，已经迟了，彭沛父子都死了。不过，也证实了一件事，那三件古物确是彭沛夺的，因为在彭家发现了盛古物的半边木盒。”

“是谁杀了彭沛的，却就无人知道了。因此，各人分头去追查这三件古物。可是，天下这么大，三件古物又是那么小，得到了手的，谁还肯吹擂？所以，要找到，真不容易。不找吗？谁肯放弃？结果是江湖朋友大兜乱，连一些早己归隐泉林的名宿也都现身江湖，参加寻宝，更增加气氛。”

“后来，不知道由谁传出去，说那柄龙形剑落在华家玉峰手中。这个传说传得真快，不几天时光，便传遍江湖。”

“当时有人问我是真是假，我说我没听过，大约不会是真。我告诉他们，如果是真的，你爹不会不知道，你爹知道了，不会不告诉我的，既然华玉峰不曾提起过，就不会是真的。”

“朋友对我这样解释并不满意，也不同意，他们有两个反应，一个是认为这是大事，华玉峰不会随便告诉我，另一个是，我可能已知道，故意替华家隐瞒。朋友既然对我有怀疑，我还有什么好说？只好不说了。”

“那一天，你爹冒雨回来，衣履尽湿。但这不是重要的事，使我吃惊的是他的脸色实在是太坏了。我问他是不是有病，他一怔，随即会意地摇了摇头，问我是不是他的脸色很坏。我没有理由骗他。于是他说这是他来找我的原因。”

“他问我知不知道外问关于宝剑的传说，我说知道，但不相信，正要彻查这消息的来源。他说不用查了，他已知道了。我问消息来自何处？他叹着气说：‘我不说，你做梦也想不到，消息的起源，竟然出自华家，你说奇也不奇！’我当时觉得奇怪，消息怎会出自华家？难道真有此事？我正这么想，你爹已经开口了。他说：‘别想了，告诉你吧！消息是我大哥叫人传出去的，你想不到吧？’他这话太奇怪了，大家都在找寻这宝剑，大家也都怕别人怀疑在自己处，因为那是十分危险的，你大伯父不会不知道，何以会自掘陷井？为什么？”

“我以此询问你爹，他忿然说：‘谁知道？’他似乎是疯了，要炫耀我们华家的武功，要炫耀我们华家兄弟的威武，我不懂，我曾和他吵，但没有用，二哥四弟都帮他说话，蹑峰又不敢出声，我变得孤掌难鸣，所以跑到你这里，你说，我该怎办？”

“我细想想他的话，再分析他们兄弟问平日的感情，各人的性格，心中暗暗吃惊，觉得你大伯父此举蕴有极大的阴谋，便问他知不知道外间的动静，有什么人要同他们夺取龙形剑？他说出几个人，我更相信自己没有猜错，你大伯父这样做，实在具有极大阴谋，因此，我对地说：‘玉峰，你真想不出你大哥的用意？他是要借刀杀人，把你除掉！’他瞪着我问：‘我大哥要除掉我？为什么？’我说：‘我还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深信我这想法不会错，你自己要小心！’他沉思好一会，没有出声。”

华三娘轻轻叹一口气，再说：“你爹说：‘大哥他们没有理由除去我的，我死了，对他们没有好处！’”

“他这想法，很快就得到事实证明，一个老家人私下通知你爹，说不出三日将有几个黑道头子联手前来要找你爹，索取宝剑，所以劝你爹快走。你爹不信，但老家人却在当天晚上暴毙死了！”

“那老家人说得不假，第二天午间，那几个江湖上名头颇劲的黑道头子果然来了。但是，他们却不是主角，真正杀害你爹的却是武功更强，预先埋伏在斗场的人。”

“你爹是个武功很高，也自视很高的人，他答应了对方的约会，你的伯伯、叔叔都去了，姑姑也跟了去，这一场打斗，后来是你姑姑对我说的，你爹非常勇猛，先后毙伤了几个敌人，以华家五峰之力，再加上你姑姑，应该是可以取胜的，但是，你的伯伯叔叔都是没有尽力，反而你姑姑看不过眼，助了你爹一臂，你爹万料不到你的伯伯叔叔会如此，伤心透了，但他没有畏怯，打得更勇猛，可惜寡不敌众，终于还是死在敌人手中。”

“你姑姑后来对我说起，对她的哥哥弟弟还咒骂不已。这就是你爹遇害的经过了。”

“你的脾性跟你爹一样，不听人劝，我怕你出言不慎，反招杀身之祸，所以不敢对你说，现在你已经长大，我应该让你知道了。”

“娘，我不怨你今天才说，经过这几天与凌弟弟相处，我已明白许多事情，不会鲁莽行事了。你放心，我不会去找他们算账的！”

“不，姐姐，仇我们可以暂时不报，但却不能不去找他们算账！天亮以后，我就陪你去找他们！非要他们损失一大笔不可！”

“你要找她们要钱？”华锦屏诧然。

“不错，你们今后要钱过活，你弟弟还要读书，你想，没钱怎行？华家有许多钱，你们应该有一份的！为什么就不要？我们先安顿了伯母，就去找他们，不怕他们不给！”

“凌小侠，我看算了吧！他们的武功虽然不及锦屏的爹爹，也相去不大远，人又多，诡计也多，我看还是不要去的好！”

“伯母，你叫我起石好了，你放心，他们武功再高，也奈何不了我的，要是没有把握，我也不敢邀姐姐同去！我现在只是考虑要他们多少银子！要得多，他们未必有！要的少了，又吃亏，伯母，我要他们五千两银子，你看怎样？”

“你如果真要去，还是要金子为好，他们前天才收了一批金子，大约有好几百两，金子比较容易收藏，也很容易携带。”

“对！我要他五百两金子，五百两银子，不怕他不给！”

凌起石说定之后，三日后才安顿好华三娘，再和华锦屏去找她的伯叔们。

华家失去了华锦屏，再失去了华三娘母子，正在大感烦恼，不知如何向人家解释，忽听得家人报告，华锦屏和一个丑怪的小伙子回来，便升起了一线希望，只要抓住她，不让她逃去，就有新娘过门，有交代了。因此，听得侄女回来，无不愁容顿消，高兴起来。

凌起石陪华锦屏入了华家，并不求见伯叔，急急去找娘。她自然找不到，于是，惊急地去找大伯父，大伯父自然无法回答。于是，她就一口咬定是大伯父他们害死了她娘与她弟弟！要伯伯叔叔他们赔命。

凌起石当然帮姐姐，他在旁助威，火上加油。

凌起石的话尖刻异常，他们愧对侄女，却不必买凌起石的帐，因此大多呵斥凌起石，还叫人抓起他，好好教训他。凌起石一点不惊，转头问：“姐姐，他们平时待你怎样？是好是坏？你说吧，我会替你出一口气，报这个仇。”

华锦屏早与他有默契，便不客气的告诉凌起石，于是，凌起石使将攻击他的一一击翻在地，有轻伤，有重伤，更有死亡的。华家的家丁都会武功，不料败得一塌糊涂，这可使几个老人家惊惶了。华云峰喝道：“小子，你是什么人，敢来华家捣乱？”

“我是陪姐姐找她娘与弟弟的，你们杀了人，毁了尸，又想杀我灭口，没这么容易！”

“好，你一定要死，我就了你的心愿吧，庄化，你去把这小子抓起来，我要好好教训他！”

“是！”一个三十六七岁的壮汉，神神气气的走向凌起石，华锦屏急急细声通知凌起石：这人力气极大，要小心应付。凌起石一笑，反问：“他平日为人如何？”

“忠心憨直，本身倒不算坏！”

“我知道了！”

他们只说了几句，庄化已经来到凌起石面前，瞪着他，喝道：“臭小子，你敢来这里捣蛋，不想活了。”

“庄化，我知道你气力很大，我的气力也不小，我们来打个赌你敢不敢？”

“打赌？怎么打赌？”

“庄化，你不要跟他打赌，这小子诡计多端，你不要上当！”华云峰大声说。

“姓华的，你别门缝里看人，把庄化看扁了，庄化并不蠢，你怎能瞧不起他，打不打赌，他自己会决定，用不着你来呼喝！庄化是人，不是畜生，你不该对他呼呼喝喝，哼，他呼喝过你没有？他尊重你，你却不尊重他，你是混蛋，有胆你自己过来，何必叫庄化来？既然叫了他，又不尊重他，不信任他，姓华的，你这算什么？”

“好小子，你敢胡说八道，挑拨离间！”

“我为什么不敢说？难道我说错了？你平日就是不尊重他们，不把他们当人，任意呼喝，责罚，他们错了，你们打他，你们错了，同样打他……”

“住口，我们错了，怎会打他？”

“好，我问你，难道你处罚他们，每一次都对？你们不曾错过？未曾冤枉过他们？你们冤枉了他们，可曾向他们道歉？可曾向他们认错？哼，我真为你们害羞！”

“你胡说！庄化，你还不动手，想作反了！”

“不，姓华的，作反的不是他，是你！是你们这几个混蛋！你们对不起祖宗，先害死了华三爷，现在，又害了他的妻儿，要不是锦屏姐姐早几天出了门，今天也不能活了！”

“华三爷平日为人怎样，你们明白，我未见过三爷，倒不清楚，他是个好人，待庄化他们一定比你们好，你们害死兄弟，就对不起祖宗，是作反！你们害死好人，是向好人作反！你说没有害三爷吧？当日你们五兄弟迎战敌人，你们的衫连血也没沾上一点，三爷却死在人家联攻中！三爷的武功比你们都高，你们怎能毫无伤损，三爷却死了？敌人也死伤多人，你说，你们杀的还是三爷杀的？当日，除了你们兄弟之外，还有敌人，还有外人，还有你们华家的人！外人都说你们存心要害，袖手旁观，敌人也尊敬三爷；蔑视你们，难道这都是假的？”

“你们见三爷武功高，名声好，就妒嫉他，恨他，要害死他，你们都不是人，是猪，是蠢猪，三爷是你们兄弟，不是敌人，你们现在该明白了，三爷在生之时，谁敢到这里胡闹？没有，三爷死了之后，你们都变成了缩头乌龟，不敢见人，更不敢到江湖上走动，你说，这难道不是事实？”

“你们本应好好照顾三爷妻儿，作为赎罪，但你们知怕三爷的孩子长大了报仇，要斩草除根，你们又要迫害锦屏姐姐，要迫她嫁给一个快要死去的老头，你说，这难道也是假的！今天，我来这里是陪锦屏姐姐回来的。你们不多谢我，却要害我，难道不是又要杀人灭口，掩天下人耳目？可惜，姓华的，你办不到！我要是怕你们，也不敢来，既然敢来，就不把你们看在眼内。在我眼中，你们都不是人，是禽兽，是蠢猪！”

凌起石越说越是大声，强劲的声浪淹没了华氏兄弟的声音，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起了极大的挑拨作用。

庄化终于与凌起石打赌，互相以三拳为限，移动脚步的算输，庄化失发招，第一招未尽全力，但再发两招时用尽全力了，亦无法使凌起石脚步移动，凌起石却一拳就把他震出了几步，他认输了，气得华氏兄弟哇哇叫。

凌起石道：“鬼叫什么？有胆就自己动手，别只叫别人出来受苦了，我找的不是他们，是你们，你迟早也是要出来的，何必害人！”

华氏兄弟郡出来了，连华玉芳也出来了，摆下华氏的五行阵。但是，这阵法如何困得了凌起石？他施展开老公公教的步法，在五柄剑的飞闪纵横中游滑过去，轻松得很。他说道：“你们就只有这点伎俩了？再不使出点绝活儿，我一反击，你们就没机会再使了！”

凌起石到这时还是两手空空，突然发出一声劲啸，同时动手，在几声惊叫中，华氏兄弟的剑全都不在手里，人也退了几步，各人都看到了，他们的剑全握在凌起石手中，左右手各两柄，只有华玉芳那一柄剑没有被夺去。她自己明白，这是凌起石故意给她留下面子，并非她自己有能力保得住手中剑。

“姓华的，我现在想跟你们谈一宗买卖，你们可是有兴趣？”

“我想，人死不能复生，生人却要活下去！你们每人要拿出一百两黄金和一百两白银来赎命，另外，这是华家的财产，三爷也应该有他一份，他虽然死了，锦屏姐姐却要过活的，因此，你们得给我们五百两金子五百两银子，而且是立即就要！”

“没有，你要杀就杀，我们哪来这许多金子？”

“这话是你们说的！我就把你们杀了，这儿的一切全是我们的！我向你要，是有心放你一条生路，你们却想以死要胁我，该是你们自己倒霉了！”他反手一抖，三柄剑脱手飞出，“拆”一声火花与碎石飞溅，三柄剑都穿透了厅中的石柱，一面留下剑柄，一面突出剑尖，手中剑随手一圈，已经剑光闪闪，寒气迫人，华氏兄弟都是骇极惊叫，华玉芳也叫道：“且慢！我们华家虽然富有，要一下子拿出五百两金子也不可能，你可不可以把期限放宽？”

“不，刚才听锦屏姐姐叫你姑姑，你大约是华玉芳吧，你给他们骗了！你信不信，我把他们其中三个杀了，第四个就有办法拿出金子了！”

“他们瞒得了你，却瞒不了我，他们才刚刚收下了几百两金子，再加上过去存着的，决不止五百两之数，我不再多要，已经是十分客气了！”

后来，华氏兄弟只好照办，送出五百两金子、五百两银子。

河边已经有船相候，他们落船之后，船便逆流而上，有风，扯起帆，走得倒是不慢。及至入黑，他们却换了船，顺流而下，原船则继续逆流而上，后来，华家的线人才知道上当，因为船停泊了，却不见有凌起石他们，船家说他们只乘了二天船，已经上岸了，去了哪里，他没有理由查问客人，不知道！

凌起石在离开华三娘母女之前道：“伯母，现在我要请你们告诉我另一件事了，当晚加害华伯伯的到底有一些什么人？他们的主脑是什么人？我想再去侦查个明白！”

凌起石这话，早先也曾问过，华三娘怕他年少妄为，恐怕有危险，不曾告诉他，他也不曾再问，这时在华家显过威风，他的要求，三娘也不再隐瞒，把自己所知，尽说出来。

原来事后她才查清楚，当晚那一批黑道人物是与华云峰他们早有默契，他们只是对付华玉峰，夺得龙形剑归他们所有，华云峰他们则以不出手相助为交换条件。

但是，出乎那班人意料之外，华玉峰所用的只是一柄锋利的普通古剑，连宝剑也算不上，更不用说是龙形宝剑了。因此，有人使发话：“华玉峰，你已经被困了，就是用龙形剑也未必逃得出去，用这柄剑，史加是死定了！我劝你还是改用龙形剑吧，何必为了一柄剑，白白送死！”

“是呀！何必为了一柄宝剑自白送死。”华玉峰说：“我知道，不管我怎么说，你们都不会相信，但如果我用上龙形宝剑，你们便拦我不住。可是我不用，却要冒险一拼！你明白也好，不明白也好，这都是事实！你不要再妄想了，动手吧！”华玉峰横剑胸前，正气凛然，全无惧色。

对方几个黑头子窃窃私议了，他们都明白，这是一场生死搏斗，如果手上有好剑，哪有利不用来防身之理？这样看起来，说龙形剑在他手中的真实性，值得怀疑了。

但是，此时已经如箭在弦上，骑上虎背，要后悔也来不及了。因此，费伯欣催促大家动手，他自己也动上手了。

华玉峰无疑是强悍异常，但到底孤立无援，在一连毙伤了多名敌人之后，又得妹妹相助，亦无法逃出生天。

在敌人的当中，一个叫范雄的夺下了华玉峰的剑，诅咒道：“这就是龙形剑了？他妈的，骗人！”他把华玉峰那柄剑丢了，人也散去了。

这都是华三娘事后调查出来的，华玉芳当时虽然在场，却所知有限，除了看到的表面之外，对其他是不甚了解的。

凌起石问，除了范雄和费伯欣之外，还有什么人？华三娘说其他肯定还有人，因为并无实据，怕冤枉了人，所以不说了。

凌起石后来离开华三娘之后，就去找费伯欣与范雄，范雄这时已经称霸一方，俨然富豪了。凌起石找到他时，正是他强迫一个女子嫁给他的时候。凌起石予以破坏，使他无法拜堂。

天地拜不成，礼也行不成。这当然是个坏兆头，气氛之坏，无以复加。范雄一掌把桌子打成十多块，跌了一地，在他盛怒之下，谁也不敢随便开声。发生故事之后，第一个开声的还是他自己。他说：“今晚我一定要成亲，我们江湖人物，从来就不管这一套！继续奏乐，马上开席，各位不要客气，可以尽情饮，多饮几杯，我准备了许多酒，够大家饮的了！”

范雄的话刚刚说完，便有一个声音接着说：“吉凶祸福有阴阳，三煞五王守当场，天地有灵烛火灭，今晚成亲命不长！”这声音尖锐刺耳，各人都听到。说他是存心警告，不如说他有意挖苦，立心诅咒更为真实。不过，范雄已犯了牛脾气，决心一意孤行，不理阴阳三煞了。

这一顿酒，各人的心情都不好，只是为了讨好主人，谁也不敢表露出来，及至酒过三巡，不少人有了酒气，是比较兴奋了，猜掌斗酒，此起彼落，渐渐变得热闹，似乎忘记早先发生过的不愉快事情了。也有人猜想，各人并未真忘怀早先，只是用来麻醉自己，想借此壮胆而已。至于是真是假，各人自己才会知道。

各人都在渐醉中，范雄向大家敬酒，便告退，刚转过了身，突然听得背后传出一声惨叫，回头一望，一位客人已经倒地不起了。各人都吃了一大惊，不约而同的急问道：“霍兄，你怎么啦？”辈份比较低和不认识的则站在一旁看。

姓霍的四十六七年纪，是出名的使毒高手，他的化血毒针，堪称江湖一绝，十分歹毒！他也是接受范雄委托，进行暗中侦查奸细者之一，可惜未查到奸细，已先不明不白的死去了。这对于答允替范雄侦查奸细者，是一个极大的打击。他们都怀疑霍展才之死，与此有极大关系。至于事实是否如此，就难以说不清楚。

范雄恨极了，大声说：“谁躲在暗处象耗子般暗算人？这算什么英雄好汉，有种的就浮出头来！冤有头，债有主，要是你冲着我范某来的，我范某人也愿意接待你！快站出来吧！”

“你要接待我？我才不信呢！姓范的，你心里明白，费伯欣这老贼已经死了，他老婆也死了，该轮到你啦！你说我不是英雄好汉，说得一点不错！我不是英雄，你却是狗熊！你们十几个人围攻华玉蜂一个人，这是英雄，还是狗熊？我说，连狗熊也是靠不上呢！你躲在这里享福，这就是光明正大？就是英雄？你别骂，我还没说完呢！你回答我，你这样躲算不算耗子？你这样做，是不是英雄所为？你告诉大家，让大家评评理吧！”

“臭小子，你是谁？”

“你别管我是谁，我是来替师父报仇的！费伯欣已经先回老家了，你还能躲得了？”

范雄骇然了。他本来就怀疑有奸细杂在人群，所以才请霍展才他们代为侦查，想不到奸细如此大胆，公然就出面说话，恐吓于他，可见奸细必然站在有利的地位，这一来，敌在暗，己在明，敌人看得见他，他看不见敌人，敌人随时可以偷袭他，他却无法还击敌人，这样的对比，实在是吃亏太大了。

这一顿晚宴本来一开始就欠缺气氛，中途各人故意制造热闹，但昙花一现，瞬间又使大家心胆俱寒了。范雄用激将法无效，再说：“你师父是谁？你总可以说说吧？”

“你还好意思问，就是给你们十几个人围攻致死的华家柱石！”

“你这么说，我明白了，你师父是华玉峰，你的年纪不大，口气可大呢！可惜你太蠢，自己揭出了面目，你师父在等着你吧！站出来！你站出来！”范雄向凌起石一指。

凌起石愕然回顾背后，范雄喝道：“臭小子，你别装蒜了，你露出尾巴啦！”

凌起石不是楞着，似回答，又似自语：“我露了尾巴？什么尾巴！”

另一个声音道：“小子，你这是活该！你跟姓范的大约没什么交情吧？人家连你的姓名也不知道，只叫你小子，可知你们并不相熟，你却要高攀，贪小便宜来喝酒，这不是活该！小子，你认命吧！”

“我认命？我认什么命！”

凌起石用另一个声音说话，大家都听得出，凌起石说的是河南口音，另一个却是四川口音，显然是两个不同的人，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范雄也觉得自己看走了眼，那个神秘人不是凌起石了。

范雄并没有向凌起石道谦，但也没有再怀疑凌起石，不再向他迫供。反而那个神秘声音却挖苦范雄，粗言讽刺，还指责范雄仗势欺人，强夺良家女子为妻，范雄自然否认，于是互相提出道理争论，争得十分激烈。

这是没有结果的争论，使范雄气得要疯了，各人都替他难过，纷纷告辞回房歇息。客人散去，他自然也要离开了。他深深感谢鲁森，因为这个提议是他提出的，有了开头，使有人跟随了。这是各人向主人告辞，当然不能责怪主人重色轻友。

这时已经过了二更天，夜静更深了，想起早先的一场争辨，范雄恨气难消，他真希望有人能指出谁是神秘人，一铁胆把他击杀。但是，他没有办法判断出谁是神秘人。

新娘已经被安置在新房里了，她呆呆木木的闭口不出一声，任伴娘如何说话她总是不说，范雄入房之后，挥退了伴娘，掩上房门，很快就把自己的外衣脱掉，同时对新娘说：“你怎么啦，二更了，还不上床睡觉，我自己会回来，何必等呢！快换衫上床吧！”

新娘慑于其威，不敢反抗，只好含泪解衣，背转身上了床。

范雄笑说：“我们是夫妻了，还怕什么羞，来，转过身来，让我亲一亲。”他扳着她的肩头，强迫把她扭转身来，俯下头去亲她。可是，还没亲到嘴，一声惨呼由外传来，凄厉万分，撼人心魄，新娘听得“哇”一声，双手掩耳，第二声又传进来了，范雄无法再耐，急急穿衣，刚出门就见娄七来报：“庄主，鲁森，被人杀了！”

“还有呢？是谁？”

“不知道！我在来报时，才听到叫声！”

“好象有四次叫声！”

“快去查明，我先去看看鲁森。”

经过调查之后，证实死了五个，都是后脑中镖，都是只中一镖，都是曾受范雄委托查究神秘捣乱者的那几个人，当时，范雄只约了六个人，已经先死了一个，此再死五个，全死光了。这还不明显吗？神秘人对范雄的行动十分了解，而且要杀就杀，如探囊取物，根本不把范雄及他的朋友当一回事。

范雄心寒了，胆丧了，他似乎变了一个人，觉得四边八面全是敌人隐藏之所，四边八面都似乎隐伏着敌人，因此，他非常紧张，无法透一口气。

许多人都由房中走出来，得悉结果，悲伤者有之，震栗者有之，凌起石更是牙齿打战，腿也发抖了。有人笑他，他说：“你想想，死的都是前辈高手，我再练十年也未必及得上他们，可是他们刚才还是好端端的，吃得喝得说得笑得，现在呢，他们却不知不觉中镖死去，我算得什么？如果他找上我，那么一镖，我还有命？如果朝你的脑袋这么一镖，嘿嘿！你包保也躲不了！”

被他一指，那个人变色了。他怒瞪凌起石一眼，似乎在骂他不该说此不吉利之言。但又不能不承认，假如神秘人真个出手，他实在是毫无办法躲闪。

范雄叫人办理丧事，正和大家说着如何预防神秘人的时候，连续又传来两声惨叫。原来死的是山庄两名武功甚高的护庄教师，他们恃宠骄傲，早已引起公愤，只因他武功高，又得庄主宠爱，便无人向他们多说半句，此刻突然死去，可谓大快人心，但以他俩的武艺如此，亦难免受袭，却叫人吃惊，半夜时光，弄得枫林山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吓得各人便急时也一个人也不敢去，要找人做伴，有胆小的连忙告辞，立即就离开枫林山庄了。

枫林山庄变成了地狱，变成了可怕的地方，范雄至此已无法再去洞房，也无时间再去洞房了。他一直忙到天亮，在天亮前，由枫林山庄抬出了七具棺材，天亮之后告辞的人更多了。

范雄本来请了许多客人，但人去如潮退，很快便走光。范雄想到这一班朋友，平日说得口响如何如何，一到自己有难，尽都拍拍屁股走人，感触在所不免。后来，凌起石正面找上他，还赞他有眼光，只是没胆，不敢坚持是己见。范雄自料难免，使拟自刎，却给凌起石救了，迫他说谋害华王峰的始末，才送他回老家。

凌起石解决了范雄，也解救了那个少女，又独自上路去了。他只有一个小包袱，要停就停，要走就走，十分方便。那一天，他听到一个有趣的消息，觉得自己应该参予其事，凑凑热闹，主意想定，便按想法进行。

且说，较早时在另一个地方，有一间武威镖局，局主扬武威也正在与朋友严肃合谋一件事，觉得这件事他应该做，便一口答应了朋友。之后，他故作神秘地引人注意，煞有介事，让人家知道他有大计，他不但要瞒过外边的人，也要瞒住自己镖局的人。他觉得他应该如此去做，就做了。

杨武威看出镖局的人是不同心情的，他在暗暗好笑，自己的瞒天过海计居然连自己人也给瞒住了，他希望也能瞒住其他人。他想，总镖头尚青，这时也该出门了吧？但愿他一路平安，这样，他自己这两辆镖车就是损失了也不重要了。

杨武威原来打的是这样的主意。他所以透出消息，故意让人知道他接下了一支巨镖，要亲自押运，原因在此。

那么，尚青方面又如何？尚青不仅是杨武威的得力的助手，更是他志同道合的心腹之交，他们名义是宾主，感情却远在宾主之上。当有人夜找杨武威，杨武威就把他也一起找来，三个人在一起合计了。

那一晚，尚青是永远不会忘记的。已经是四更了，几下轻轻的叩门声使尚青惊醒，静耳一听，叩门声再响，那是先三下，再两下，共是五下的叩门声是他和杨武威早已熟悉的叩门暗号。

“局主，有什么事吗？”尚青一边开门一边问。开门之后，看到再有一个人在局主背后，一种不吉的预兆拥上了心头，以为是局主被人威胁住，一闪身便向那个人猛发一掌。杨武威料不到他会有此一招，竟然拦挡不及，那个人也不回避，左胸中了尚青一掌。

“尚青，住手！”杨威武在尚青一怔之际，立即插身其间，把二人隔开。

“不要紧，尚师父一定以为你是受我所制才会如此，小误会，没事！”那人气定神闲，挨了一掌竟如未觉，连哼也没哼一下。

“局主，我以为……”他没有再说下去，向那人深深一揖，道：“刚才实在鲁莽，请多多原谅！”

“尚青，你刚才那一掌，用上七成功力吧？幸而是打在严大侠身上，如果打在别的人身上，可能已经弄出人命了，我给你引见，这位是河北的严肃大侠，这位是敝局的总镖头尚青。”

“原来是铁面天王严大侠，失敬！失敬！刚才实在……”

“尚师父客气，刚才的误会不必再提了，我今晚来，有一件事要请你们帮忙，刚才我已与杨局主说过了，杨局主认为这件事必须由尚师父出马才能妥善，所以，我来请你帮个忙，尚请不要推辞。”说完，向尚青深深一揖，行了一个大礼，弄得尚青还礼谦逊不迭。

三个人都入了尚青的睡房，杨武威把门关上，三个人就在房中商量。严肃道：“事情是这样的，有一位忠臣之后，为奸臣追杀，要斩草除根，这个孩子只有五岁，人长得很是精明，我已经着人把他救了出来，但却无法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

“严大侠，以你的武功声誉，难道还保送不了？”尚青说。

“我就是办不到，如果可以做到，就不用找你们了。”

“我不明白，严大侠还有困难，我们怎能做到？我们不是更难？”

“尚青，你只其一，却不知其二。严大侠就因为声誉太隆，一举一动都受人注意，我们是镖局，替客人保镖的，自然少人留心，我已经想过了，我从水路走，引开敌人注意，你抱了孩子由陆路走，严大侠再在暗中保护。我先走几天，你再出门。”

这都是当晚三个人商量定的，此时尚青怀抱孩子，纵马疾驰，不禁又想起那一晚共商大计的情形了。他越想越感到责任重大，心情一直都在紧张中。

尚青不是一个人独负全责的，还有三个人协助，一个走在他的前头，一个跟在他的后面，表面上是各不相识，实则互相以暗号暗通消息。上路的第二天，跟在尚青后面的一个就暗中通知尚青，说他发现了一个可疑的人物在跟踪他们，叫尚青要提高警惕了！

据跟在后面的丁虎说，他发现了一个年青小伙子，不快不慢的老是跟在他的后面盯着他，是什么路道，实在是不清楚。

尚青这时是扮演一个富有客人，他的派头很够，出手颇为阔绰，身边那个家人一样的汉子事事都替他打点得十分适意。他与小孩子就以叔侄相称，身份与岁数都相配。这一晚入了客店之后，丁虎的暗号也到了。

尚青早就料到此行虽然秘密，难免仍会被人发觉，此刻果然。因此，他投店之后，马上就做好一切准备，以防万一。他的一个老家人在他暗示之下，也提高了警惕，防备着。

这一夜，除了那个小孩子之外，尚青等几个人都无法安睡。不过，事情大出他们意外，这一夜十分平安。

但是，久历江湖，惯经风浪的尚青却不以为人家就此放人，只当人家发觉他们早有准备，没有必胜把握，不想打草惊蛇，所以不曾动手，对方的未来行动，更要加意提防。

翌日，走了半天，在半道上发现了先行者留下的暗号，说是前面有人埋伏，要他最好是改道，否则要加倍小心。

尚青没有改道。他继续向前，走出五里左右，便转入小道，是山路了。这山路只是小一点，斜一点，还不算难走。因为山西太原一带本来就多山路，平日已经走惯，所以走起来并不困难。

这小孩子姓吕，叫兆熊，虽然只有五岁，却长得壮实，胆子也大，他在马上，一点也不惊骇。尚青问他过去骑过马没有，他说偷偷骑过，不让爹爹知道。

“不让爹爹知道，谁这么大胆，带你去骑马？”

“姐姐！”

“你姐姐会骑马？你爹知不知道？”

“不知道，娘也不知道。”

“那你怎会知道？”

“有一晚，我睡醒了，不见姐姐，很惊，我要叫，又怕姐姐骂，只好不出来。后来，我看到姐姐由窗口跳入来，我叫了一声姐姐，吓了她一跳！”

“以后呢，怎样？”

“我好几次都看到她半夜出去，过了好一会才回来，有一回快天亮了才回来，有一回，我还看到姐姐手臂流血，我要姐姐带我去，姐姐不肯，但答应带我骑马，姐姐待我是很好，我也怕她，她叫我不要告知爹和娘，我便不敢说！”

“你不怕爹，不怕娘，怕姐姐？”

“嗯！我只怕姐姐！”

“她很凶？”

“不，姐姐长得很好看，娘常赞她长得好看，但我们都怕她！”

“你们？你爹和娘都怕她？”

“不，是大连、玉簪、小翠、茂叔、六姑她们，她们什么事都瞒不过姐姐！”

“你姐姐常打她们？骂她们？”

“不，姐姐不打人，也不会骂人，但大家却都怕她，都听她的话！其实，她待大家很好，做错了事，还帮她们说话呢！”

“现在你姐姐呢？她在哪里？”

“姐姐跟娘在一起！”

尚青对兆熊的姐姐十分注意，追问得很详细，他认为一个官宦人家有这样一个女儿，实在不简单。因此，他问知她叫玉娘，只有十二岁，白天跟娘念书，晚上则经常外出，什么时候开始不知，但到最近还是未停止，可见其之毅力与胆色。她手臂受过伤，身上却从不带刀剑，她是去哪里？去干什么？尚青想知道，却不能知道，因为连兆熊也不知道，他又如何得知。

“兆熊，你姐姐长得很肥还是很瘦？她有说过跟谁学功夫吗？”

“姐姐长得不肥也不瘦，很好看，她跟赵师父学功夫，可是学得不好。”

“怎么不好？”

“赵师父说她学得不象，没气力。”

“嗯！赵师父是谁？你家的武师？”

“是！我家的武师。”

“兆熊，你小心了，上山坡啦！”

“叔叔，我知道。”

马上山坡上，转了几个弯又下山了，突然，在路边躺着三具尸体，都是刚死去未久的，尚青一看就可以看出来。他让兆熊在马上，自己下马查看死者的死因，都是脑后中了一掌，脑骨碎裂致死的，此人掌力之雄，实在惊人。他想起早先受到的警告，再看死者的服饰，肯定是敌人，但是，谁替他铲除这几个人？为的是什么？

“叔叔！叔叔！”兆熊发出了惊叫声，打断了尚青的思潮。他一看，原来那匹马自己走了，兆熊控制不住，所以惊叫。

尚青快快追上去，喝住了马，问兆熊：“你怎么啦？受惊了？”

“没有。”

“奇怪，这马很听话，怎会自己走的？”

“叔叔，刚才，有个人，可能是鬼，没有头的，在那一边！”

“一个无头的人在那边？没有呀！”尚青朝兆熊所指的地方望去。

“跑了，跑得根快。”

“跑了？一个没头的人会跑！”尚青怔怔他望着兆熊，“你真看到？没说谎？”

“真看到，是这样的。”他把上衣扯起，往头上一蒙，果然看不见头。

“不要紧，可能是熟识的试试你怕不怕，见你不怕，所以就跑了。”

“是这样吗？”

“是这样。”尚青肯定地说，但心中却涌起团团疑云，对这个蒙头的人十分注意。

这一天的下半天没有再发生什么事情，晚上住在一家农家。午夜过后，村中的狗吠得十分厉害，村人多被叫醒，尚青当然更不例外。他抱着睡眼惺松的兆熊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可是过了好一会，除了听到一阵急骤的马蹄声之外，再无其他事发生，这一晚总算是有惊无险，平安渡过。

但是，第二天，坏消息终于传来了，原来奸臣买通了朝中大臣，要押兆熊父母进京受审，但这只是表面，暗中已决定在途中下手杀害兆熊一家，奸臣得到消息，先把兆熊一家围捕，就是少了一个兆熊。初时，奸臣还只是暗中追捕，现在则可以公开追捕了，通缉令已经传到各地，尚青要护送兆熊到湖北，可不容易了。

早间消息还说，奸臣巳派出有名高手追踪，可能很快就到，叫尚青要倍加小心。尚青感到心头更沉重了。

镖局交游甚广，消息也最灵通，官府中有哪几位高手都瞒不过他们。尚青听说官府派出高手追踪，首先就想到鹰爪派的铁爪孙英和青城派的陈顺。在太原，这两个是官府中顶尖的人物了，平日虽无往来，但亦互不侵犯，此刻官府可能就派他们前来，若所料不差，倒是个值得注意的人物。

但是，他又想，局主出发在先，又带了许多人，应该可以瞒得过的，他们没有不注意局主，却来找他的道理，所说的高手，未必是真有本领，亦可能是虚张声势，故作惊人而已。

午前，严肃托人给尚青传来消息：官兵确实已经加强注意。但他已邀得一些朋友沿途照应，只要尚青胆大心细，谨慎行藏，谅不会出事。尚青得严肃这通知，放心许多了。

路经一道山问小木桥，尚青对老家人说：“查查桥板是否坚固，小心，别掉下去。”

老家人去查看了，回报没事，尚青叫他先走，他过了桥，没事，可是，人过得桥，马却无法过桥，怎办？总不能丢了马走路啊！尚青在沉思，木桥果然竟自动断了，连人也难过去了。

老家人被隔在对岸，大家都吃了一惊，尚青知道将会有事发生，急忙四望，找寻一个比较安全的地方立即就抢了过去，至于坐骑，却难以兼顾，叫它自己回避。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然传来：“姓尚的，你敢拐带孩子，胆子可真不小呢！”

这个人真厉害，还未现身，先就给尚青加上了罪名，指他拐带人口，这一来，再出手就师出有名了。

“你是什么人，如此胡说八道，你想打劫我叔侄俩，尽管动手好了，何必多找借口。这世道，是强者生存，你想打劫，可得要拿出点功夫来。”

尚青也十分精明，他避开拐带人口这个问题，只说是叔侄，表露了身份，假如有第三者在场，会知道他的身份，未必就动手对付他。

双方先说了话，人还是没有碰头，山上突然滚下几块巨石，滚地之声隆隆，声势十分吓人。尚青护着兆能向石隙一躲，暂避滚石。

滚石数量不多，只有六七块，但有的却大如磨盘，十分可怕。那冲击之力，连石块本身也碎裂了，何况是人？看到两石相击的情形，尚青不由的心头狂跳，轻轻的搂紧了兆熊。

突然，滚石停了，山上传下连声惨叫，叫声凄厉恐怖，感人心魄。尚青虽然久经战阵，对此也为之骇然。

惨叫声有五六声之多，一声连续一声，其中有连叠得几乎在一起的，这到底是什么道理？是两帮人打起来？但也不至于一方惨败得这么快呀。

尚青默默地沉思，离开石隙，仰望山巅并不甚高，心念一决，抱了兆熊上去看个究竟。

尚青看到六具尸休横直不一的躺在地上，他查看了，每个都是脑后碎裂致死的，似出自一人之手。而且，和早日所见路上死者的死法一样，可见同为一人所为。这个人是谁？尚青怀疑是严肃所为，因为他说过在途中暗里保护的。经过两次化险为夷，想到严肃暗中保护，他稍微心安了。

山的一边既然桥断无法通，只好走远一些，另由其他地方走了。还好伏击者这时尽被歼灭，可以毋须为此担忧，所以虽然路走得稍远，倒也不在乎。

转过山头，渐入平路，再走一程，已经是官道了。尚青仰望天际，红云满天，似将有风雨，从经验看只怕应在一二日内，就是午夜来临也绝不出奇。

这一晚，尚青投店之后不久，有个年青人骑匹高瘦黑马投店，向掌柜的要了一间上房，就往在尚青右邻第二间房，与尚青只隔了一间房间。

这个年青人长得十分幼嫩，虽然外型已很粗壮，但在尚青眼中，只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大孩子，属于少年，连青年也靠不上。

尚青是意外地看到他的，相互问还点了点头，可是，过后就心头一凛了。他想：莫非就是此人跟踪我？他急急籍口到马房去查看，果然看到一匹又高又瘦，四肢长长的马。尚青肯定是这个年轻人跟踪他了。

他对这个年青人有了戒心，但也有点奇怪，这个年青人的外表不象坏人，似乎很纯，神情带点忧郁，相当大方，假如他真是对自己不利，怎会如此自然和自己打招呼？似他这年龄，不可能有此定力，若无其事的。尚青在这方而又打消对年青人的怀疑。认为他即使同行，也只是同路，不会有什么企图。

“掌柜的，有点事想麻烦你，真不好意思。”尚青向掌柜打听年青人的姓名，理由是他觉得年轻人很象他的一个朋友，刚才人家向他打招呼，他只好支吾以对，没法叫出人家姓名，又不好意思问，所以请教掌柜。掌柜的自己也有这样经验，所以绝不怀疑，拿出登记簿，上面写的是凌起石。

“哦，他真是我朋友的孩子小石子，几年不见，长得这么高大，我也认不得了。”尚青谢过掌柜回房，证实这凌起石正是连日来跟踪他的人。

不过，又多了一个证据证明这凌起石不是坏人，因为他的装束，姓名一直不改，对于一个有经验的跟踪者是不应该这样的，这样做，很容易引起被跟踪者的注意。但凌起石绝无此担心，可见他不似不利于自己的人。但虽有此想法，这一夜还是睡得十分惊醒，生怕出事。

这一夜没有事，也没有风雨。翌日起尘，凌起石也跟着走了。他虽然不曾提起过结伴同行，却实在是同行，若即若离的跟在尚青后面，尚青并不讨厌凌起石，但对他这种跟踪法却颇有反感。后来，他想起客店掌柜曾经说过近来路道不靖，最好是多几个人结伴前行的话，恍然自解道：“是了，一定是他也听到了老板的劝告，心有怯意，又是不好意思开口，便采用这个方法了。”尚青替凌起石找到理由，反而同情凌起石，给以和善脸色了。

尚青怀疑凌起石要托庇于他，激起他的侠义心肠，对凌起石便和善许多，路到三忿路口，凌起石已朝当中的大路走去，尚青急急把他叫住道：“这一条走不得，我们该向右边一条走。”

“为什么？不走大路，走小路？”

“你没看到？大路的石碑上有个骷髅头？”

“这又怎样？”

“你未听说过，最近骷髅教的凶残行径？”

“没有！我也不知道什么叫骷髅教。”

“这就难怪你要走大路了。”

“他们占了大路，不许通过？”

“不！据石碑显示，他们似乎在前边有所等待，可能是约了仇家决斗，也可能是自己人讨论什么，大约是两三天才走，我们有事在身，最好是避开他。”

“既然这样，就走右边吧，可是我就看不出来，还有，右边，嗯，右边的石碑也有符号。”

右边不是石碑有符号，是路中心有符号，那是三根木柱一排在路上，上而还扎了黑纱，下边有几滴红色。因为木柱很矮，又在二三十丈外，尚青注意了眼前石碑，还没有看到它。

这自然又是一个什么教什么帮的符号了，尚青一看，皱了眉头道：“不错，这儿也不能走，只好走左边了！”

“大叔，三根木柱又是什么？”

“这黑纱代表死亡，三木是路栅，红色是血，意思是说：有黑道人物在前边，不容外人干扰，已经设下路棚，不许通过，若果有人跨棚而过，势必流血，甚至死亡。那等于引起一场恶斗，我们实在犯不着！”

“假如左边仍有阻碍，我们定无路可走？”

“不！根据江湖规矩，事有先后，既然两条路都给别人先占用了，第三条路就不能再占，否则，变成无路可走，会迫虎跳墙，势必引起打斗，这是不会有的！”

“大叔！我还是主张走中间这一条路！”

“为什么？”尚青对凌起石的话引起兴趣，耐心的听他解释。

“大叔！你年纪大，经验多，说的当然有道理！但你说是正常的道理，我却想到反常的道理。如果真有骷髅教，黑木或黑纱党之类的人在占了两条路，我们当然就要走第三条，路，若果有人故布疑阵，阻止我们走这两条路，却在第三条路设下埋伏，我们不是上当？正中他们诡计？”

尚青心头一凛，注目多看凌起石几眼，心中则是十五十六，对自己早先的信念动摇了。他想：自己此行确是荆棘满途，什么事都可能发生，若果真如凌起石所说，那是十分危险的。但他又想：右边的黑道人物是什么人虽然未知，中间是骷髅教却是十分清楚的，稍有江湖经验的人都知道，近几年来骷髅教高手辈，手段惨忍，黑白两道的人都对他们让了三分，谁敢如此好胆假冒骷髅教设伏，和骷髅教作对？

尚青再三考虑之后，还是主张走左边这一条路，因为他担心自己会看错，假如凌起石是骷髅教的人，那就太危险了。

凌起石没有再坚持，跟着尚青走，才通过第一道树林，尚青就知道自己的决定是错了！因为他在树林的出口处发现了自己的前驱者，给人吊死在树上，上面写着：“不留下孩子，这便是例子！”

尚青看得刷的变了脸色，一刀割断吊绳，就地挖坑埋葬了，凌起石也下马相助。

“你快先走吧，这儿十分危险！”尚青挥手叫凌起石急走。

“大叔，我走了，你和孩子怎样？”

“保护兆熊是我的责任！”

“你保护得了吗？我看敌人不会少，你大叔拼了性命也未必保护得了！”

尚青知道这是真话，但除此之外，还有什么办法？他沉吟末答。凌起石突然说：“大叔！你骑我的马先走，我挡他们一阵！要不就你把孩子交给我，你挡住他们！再不就让孩子自走，我们一起对付敌人，然后再去找回孩子！”

尚青再一次注目细看凌赵石，觉得他一下子似乎成熟了许多，那一脸刚毅的神气，使人对他产生信任，尚青陡然决定，“好！我把兆熊交给你，希望你不负我所托！”随对兆熊道：“你跟哥哥先走！在前边等我，若不见我赶来，你再告诉哥哥，请他送你到伯伯处！”他把兆熊推向凌起石。

“叔叔，你不去伯伯处？”

“去！我迟一点再去！我……”

“尚师父，这坑最少要埋上三个人，你挖得宽一点好不好？我可以等你的，不用急！”有个人打断了尚青的话头，说出充满威胁性的话。

尚青知道形势已急，便催凌起石快走。对方却说：“你们还想走？走不掉了！你们，只有小孩子可以活，其他的就休想得活！”

“大叔！我的主意改变，不走了！”凌起石断然地说，吓了尚青一跳。

“怎么？你不走？你怕他们？”

“你们已经中计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谁叫你们不走大路走小路？哈哈！你们中了老子的妙计，别再想走了！”

“你是谁？你别高兴，你们冒充骷髅教，骷髅教的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姓尚的，你放心吧！第一、我敢做，自然就不怕，第二、只要一会儿我们得手之后，远走高飞，谁知道是我们冒充骷髅教？你们全死了，谁知道是我们所为？再说就是给他们知道，我们也不怕！”

“你别说的口响，连个姓名也不敢说出来！”尚青使用激将法。

“他怎么敢说？人家骷髅教耳目众多，消息灵通，什么事都会知道！说不定人家已经赶来了，他却吹自己的气！”

“什么骷髅教，不过一具死人头骨，才不在我阴阳剑眼中呢！”

“你是黑星帮时副帮主明阳剑林通海？”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

“我跟你们黑星帮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阻我行程？”

“不错，我们跟你们是无冤无仇，但你却根铁爪孙英有仇有怨……”

“原来您是跟鹰爪孙同一鼻孔出气的，这么说，我不再出声了，你放马过来吧！”

“别忙，你挖好了坑再说吧！”

“姓林的，我好心通知你，你快走吧，骷髅教的就快来了！”凌起石煞有介事的说。

“哈哈！好小子，你倒会说谎话，可惜你找错对象了，我早说过不怕骷髅教的人，我阴阳剑天不怕地不怕，会怕一个骷髅头！”

“你别乱吹牛皮，人家骷髅教是新兴起的大教，威名远播，黑白两道都敬畏他们……”

“住口，终有一天，我阴阳剑要把这个骷髅头一劈成……”

“真的？你有这本事？”

“当然真的！别人怕什么骷髅教，我阴阳剑可是不怕！嗯，你是什么人？也来送死？”

“你不是要把骷髅教劈碎吗？我就是骷髅教的香主季少鹤！你就先来劈我吧！”季少鹤亮相亮名，倒吓了林通海一跳了。他后悔了，后悔刚才的话说的太满，再无转圆余地，只好硬着头皮充好汉道：“你来干什么？这不关你骷髅教的事，要找我，可以另选时日，只要你画出道来，我阴阳剑一准奉陪！”

“林副帮主，你太不了解我们骷髅教了！我们骷髅教行事，都是就地解决，不择时日的！我们既然碰上了，便得解决，何必再别选时日？你来吧，我们就在此了决，省得再找时间，麻烦！”

季少鹤挺立在树林外平地，等待阴阳剑动手。阴阳剑外强中干，色厉内荏，话说得漂亮，做起来可没那么漂亮，反之，他的同伴舒柏却看不过眼，抢前对季少鹤说：“杀鸡不用牛刀，你少发狂，先过得我这一关再讲吧！”话声未完，身形未变，手中刀才一扬，三枚钢镖先发了出去，然后才随之进攻，用心十分狠险，不愧是毒辣高手。

舒柏发出狠毒的攻势，以为必可捡到便宜的，怎知季少鹤根本不放在心上，一挥袖，接去了三枚暗器，一弹指，震斜了来刀，然后冷然说道：“你还不配跟我动手！”回袖一扬，三枚暗器反掷回头，舒柏竟挡接不住，中了两枚，痛得倒他呼号，恐怖无比。

阴阳剑目睹双方交手，舒柏主动进攻，似已用了全力，当然是有备而攻，对方处守势，是被动，是起猝然，看似轻描淡写，轻轻一两个手势便击倒了对方，这样的结果，强弱太悬殊了，大出阴阳剑意外，因此使他特别吃惊，不寒而粟了。

季少鹤对倒滚在地的舒柏再不多看一眼，直视阴阳剑说道：“你还有什么人？都叫他们出来吧！”

“季少鹤，你也不止一个人来吧？怎么不叫他们出来见见面？”

“你的听觉倒很灵，我们有三个人，这不用担心，他们只负责阻止你逃跑，不会出手夹攻的。”

“那么你动手吧，我等着！”

“你等着？好呀，让你知道我骷髅教的厉害，看你还敢轻视我骷髅教！”

“副帮主！前面来了两个不明来历的人！”

副帮主阴阳剑以为是是骷髅教的人，脱口埂说：“干掉算啦！”

“是！”

季少鹤也以为是自己骷髅教的手下，心头一动，扬声叫道：“黄蜂，白蚁，都坚守岗位，别给敌人通过！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一定办到！”

双方都对手下发出命令，两个主将开始交手了，一个是副帮主，一个是香主，都是身份极高的人，武功自然高强，一动上手，使大家都战战兢兢，十分小心。双方都不敢招用尽，打过二十招，陡闻一声惨叫由林外传来，叫声未断，第二下惨叫又传出来了。两下惨叫起在两个不同的方向，季少鹤与阴阳剑都凛然胆怯，高声向自己的人查问。回答是公平的，双方各死了一个。可是阴阳剑这边人多，死了一个不打紧，不影响战斗力，骷髅教方面只有三个人，死了一个就少了三分之一力量了。

阴阳剑真个厉害，他认为有机可乘，立即对自己人说：“你们听着了，马上把另一个消灭，活的死的都好！不能给他溜掉！”

“是！我们知道！”黑星帮的人齐声回答，大约六七个人。

“阴阳剑，你好狠啊！”季少鹤的鹤嘴钩一吞一吐，陡然啄向阴阳剑的肩头，劲风甚锐，吓得阴阳剑急用十字剑一式封挡，总算化解了这一恶招。但季少鹤一招走空，忽地转身，鹤嘴一沉沉到极低，手腕一翻，鹤嘴向上，反啄而上，由下阴直上咽喉，威胁阴阳剑前半身各处大穴，再一次把阴阳剑吓到汉流，慌忙后退。

“哪里走！”季少鹤衔尾疾追，鹤嘴吐出的寒风劲锐无比，威胁着阴阳剑，镇慑着阴阳剑，使他怯于拼斗。

突然一声惨叫又传来，黄蜂也随白蚁于地下，骷髅教只留下季少鹤一人了。阴阳剑叫所有的人都来助阵，把季少鹤团团围困在当中，实行以多求胜，要把眼前这三位骷髅教人完全消灭，免留活口，这样，骷髅教教主就无法知道是什么人冒充骷髅教的人，也无法知道是什么人杀季少鹤等三个人了，有此企图，所以半点也不肯放松，拼命鼓励与催促各人尽力。

阴阳剑的用心甚为毒辣，他要杀人灭口，尚青都看出了他的阴谋诡计，扬声叫道：“好一把阴阳剑，果然是名不虚传，可惜你找错对象，你要杀人灭口，嫁祸他人，人家未必看不出来，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以为人家非拼不可吗？只怕人家不肯上当。”

尚青这话虽然是刘阴阳剑说，但季少鹤一样听得到，而且，会给提醒。心头一凛，不由的目光远飘，望了尚青他们一眼。虽然未看得清楚，却也有了一个轮廓，若有机会再碰头，自信可以认得出来。

季少鹤既然发醒，知道久斗无益，便决心夺路奔逃了。但不甘就此离开，也怕对方会小看，苦苦追踪，所以想了一下，便不惜损耗一点真气，使出骷髅功。在对方的围攻之下，择弱避强，鹤嘴钩守护的圈子越缩越窄，似乎已失去还手之力，阴阳剑以为有机可乘，更催各人奋攻。怎知各人见此正在争先夺功，尽力拼击之际，陡然发现眼前一亮，一缕电光石火的强光闪入眼前，还来不及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有的已觉冷风侵肤，刺痛无比，有的更惨呼狂号倒了下去，也有倒地之后再爬起，身上染了血污，急急爬起逃走，也有倒下去之后，无力再爬得起身，只躺在他上打滚、哀号、抽搐呻吟。

季少鹤这一招十分厉害，果然吓煞了对方，给了他一个逃走机会，可是阴阳剑实在了得，他一下子就看出对方的用意，急忙狂攻阻截，迫使季少鹤又留下来，失去一个逃走的机会。

凌起石他们都看到这情形，兆熊是个小孩子，当然看不懂，但尚青是老江湖，他一看就看出来了。对凌起石说道：“我们应该趁机会走了。”

“不错！大叔，你和兆熊先走，容我断后。”

“这怎么行！不！你和兆熊先走。”

“不行！我只能照顾自己，不能保护多一个人。”

“你早先不是说过……”

“大叔，机不可失，别婆婆妈妈了，你们走吧，不必替我担心，我老实告诉你，我要看他们有了结果才走，假如他们两败俱伤了，我会把他们一一收拾了才走呢！你和兆熊先走吧！”

“凌兄弟，我劝你不要看了，这两个人都凶得很，他们是不会高兴被你看着如何下场的！”

“那是他们的事，我不管。”

“你真这样想？”

“真的，我不骗你。”

“那好吧，为了兆熊，我只好走了，不过，我还是希望你改变主意，快点离开。”

“大叔放心，我会的。”

“前头见，凌兄弟！”尚青抱起兆熊一蹬上马，飞快地冲了出去。

阴阳剑林通样目送尚青逃了出来，无法截击，大急，也大恨，他叫人追截，却是已无可用之人，有两三个仍然健全的，也给吓破了胆，不敢追击了。

尚青和兆熊逃出去了。

“你们这一仗打得不错呀！到底谁败谁胜？打了半天，还分不出胜负，多么丢人！”

不分胜负是旗鼓相当，功力悉敌的结果，根本不是个耻辱，凌起石这么说，真是小孩子的说法，切合他的身份，因为他还是一个大孩子，但听得季林两人耳中，可就不平常的了。他们素来自负，除了上司谦让几分之外，便视天下英雄如无物，想不到却被人打成平手，还受凌起石这祥嘲讽，如何不气？本来想住手的，也改了主意，要拼老命了。

凌起石此时已经走近了斗场，坐在一块石上观战，似乎不知道这样做对自身有什么危险。

季少鹤与阴阳剑两个都不自禁的瞥了他一眼，怨毒与愤怒的目光射向凌起石。照理凌起石是会吃惊的，但他却似不懂事，无动于衷，安坐如故，绝未因他们的注意而有丝毫改变。

“臭小子，你看什么？找死！”阴阳剑想赶走凌起石，解除心理负担。

但是，凌起石知报以颜色，道：“你还是自己小心吧，你死了我还活着呢！你凶什么？”凌起石又一次气坏阴阳剑了。季少鹤微微一笑，道：“对！他活不成了！”

“你别高兴，他是不甘心死的，说不定以剑宰鹤，剑折鹤亡，同归于尽呢？”

凌起石这次连季少鹤也刺了一下，刺得他大叫起来，声声要找凌起石算帐。凌起石道：“你们都是釜底游魂，家中枯骨了，还想吓人，你们这一仗打下去，自身也难保了，还逞什么凶？我才不怕！”他看穿了对方的底，无情的抖了出来，叫两个打斗的人都气愤难禁。

突然，阴阳剑撤剑向后跃开，道：“姓季的，你听我说句话行不行？”

“好，你说！”

“这小子太可恨了，我们这一仗，他全看到，不管谁死谁活，他必然出去传说，我们先毙了他，怎样？”

“毙了他又如何？”

“先毙了他，我们再决胜负。”

“好！上！”季少鹤一个上字才出口，自己抢先了，阴阳剑也跟着上。双剑夹一钩，都朝凌起石身上进攻。凌起石倒不敢大意，但他不惧，他一闪，随即叫道：“精者出口，笨人出手，力气用尽，就要跌倒！”

凌起石这么一说，季少鹤心眼一亮，暗道：对呀，阴阳剑，你太狠毒了，自己打不过我，却想借刀杀人，利用这小子消耗我的体力，然后再对付我。哼！没有这么便宜，这小子倒是聪明，一下子就看了出来，我可不上当了。

季少鹤有此想法，再打的时候自然不会用尽全力，甚至不用真劲。凌起石可以不必分心对付季少鹤，自然有更多精神气力对付阴阳剑了。因此，才交上手，阴阳剑便觉得是独力作战，气忿极了。

阴阳剑自然不是个愚笨的人，他开始时不发觉，片刻之后发觉了。他看到季少鹤的鹤嘴钩只在外围挥舞，并非真个进攻，这自然无法威胁得了凌起石，凌起石就有余力对付自己，这一发现，阴阳剑可气坏了，他大骂：“姓季的，你怎么啦，不动手？”

“谁说我不动手？我在进攻呀！”

“你在做戏，存心留力以待，想捡我的便宜。”

“你这么疑心，我也没有办法。”

“好！我先毙了这小子，再找你算帐！”

“那好吧，我就索性不动手，等你来算帐就是，帮了忙还挨骂，何苦呢！”

季少鹤真个退了出去了。阴阳剑给气得“哇哇”大叫，又惊又恨，再打了几招，突然惨叫，掩着左耳急退，鲜血由手掌渗流出来。

凌起石冷冷地笑，似乎忘了背后还有季少鹤，尽用话向阴阳剑挖苦，阴阳剑见他并未追赶，急急掏出一包药粉向耳朵按下去，至于是否恰巧按在伤处，就不大清楚了。但他的目光仍然射向凌起石，见季少鹤由他后心暗袭一钩，跟着便听到惨叫。

阴阳剑看得真切，听得清楚，不敢再停留片刻了。他发足狂奔，逃出了十丈过外才通知他的人逃走，至于伤的与死的，就不理会了。

阴阳剑看到什么呢？如此震骇？原来他看到凌起石不知怎的受暗袭时竟然会向旁闪出了几尺，一个转身，未见他动手进招，季少鹤已经惨呼，用手掩着左耳，不用说，季少鹤的右耳也给削掉了。

凌起石的身形，手法如此怪异诡邪，他阴阳剑出道江湖日子不浅，见得多，听得更多，就不曾见过，不曾听过似凌起石这样邪门的武功。刚才他本来约了季少鹤一起对付凌起石的，现在，他还敢再逗留？三十六着，当然是走为上着的了。

这边厢，阴阳剑逃了，那边厢，季少鹤也逃了，但他逃出十多丈又停下来，道：“你留下个名吧，大恩大德，我们骷髅教不会忘记的！”

“多谢了施恩不忘报，我不在乎！你如果想报嘛，自己去打探就是！”

凌起石不说姓名，也不再追击，只叫他快走，季少鹤碰了一鼻子灰，骂了一声臭小子而去。凌起石目睹两个狼狈逃窜，不由的哈哈大笑，在笑声中坐上他的瘦马，追赶尚青去了。

尚青和兆熊两个逃出了树林，还不敢停下来，怕的是对方会追来。如果只有尚青一个人，他曾经风浪，绝不会害怕的，但是，多了一个兆熊要他保护，他就不冒险了。他懂得自己责任重大，决不是自己一拼生死就可以抵消得了的。

兆熊却不懂这些，他见凌起石没有跟来便问：“叔叔，哥哥呢？怎不见哥哥？”

“哥哥就来了！他埋葬那位大叔，就会来了！”

“我们怎不等他？他认识路吗？”

“他认识路的，你不用担心！”

“那哥哥真好！我真喜欢他！”

“我也喜欢他！”尚青随口应着，心中却泛起了乱丝，他开始时是怀疑凌起石是敌人，此刻是不怀疑了，真有点喜欢他了，对他的身份更产生了浓厚兴趣，但此刻却着实为他担心。

“叔叔，哥哥跟我们一起吗？他不会去了别处，不同我们一起吧？”

“不会！不会！他一定会同我们一起的！”尚青听得心头一怯，认为是不吉的预兆，感到对不起凌起石了，他真想把兆熊留下来，自己回过头去看看。他想：假如这是我的孩子，我就把他留下来！可是，兆熊不是他的孩子，是要他保护的人。

他不能冒这个险，他不能丢下兆熊自己走开的。他不但不能丢下兆熊，他不能停下来等候凌起石呢。

尚青走了一程又一程，离开树林大约有五七十里了，这才算是安定了一些，把马放慢了行。

突然，有一阵非常悦耳的山歌传来，兆能一听就说道：“叔叔你听，哥哥唱歌！”

“嗯，大约是吧！”但是，话声才落，男声沉了，接着的是女子的歌声，也十分悦耳。

“叔叔，姐姐唱歌了，哥哥同姐姐唱歌！”

“嗯，是姐姐唱歌！”

“不唱了，都不唱了！”兆熊自语。尚青没有回答，却听到轻快的马蹄声。他凛然一怯，急忙回望，他眼利，看出是凌起石，心头重压顿告轻松，笑对兆熊说：“你不是要等哥哥吗？你看，哥哥不是来了？”

“哥哥！哥哥！哥哥！”兆熊连声叫唤。

凌起石来近了，他扬起手中的一小包，道：“兆熊，你猜是什么？猜得中，送给你！”

兆熊听凌起石叫他猜他手中的是什么东西，想也不想就说：“是烧鸡！”

“烧鸡，你怎么会想到是烧鸡的？”

“你看，有油。”

“好象伙，你倒机灵，虽然你猜不中，也差不多了，就送给你和叔叔吧！”

兆熊把东西接过去，拆开了，原来是半包馒头，一只烘鸭，还有卤牛肉。

“凌兄弟，你真行，打哪儿弄来这东西？我沿途走来，就没见过店铺。”

“我也没见过店铺呀，是经过有人家的地方，人家大约是拜寿什么的，我跟着去，吃了一顿，我想到你们可能还没吃东西，就把这些拿回来了。”

“人家肯？这么阔气？”

“谁管他肯还是不肯？我又不会告诉他。”

“这么说，你是偷的？”

“不，这本就是我们的？怎叫偷？”

“不，这本来就是我们的？这是什么意思？”

“我记得师父说，穷人的东西不能取，富人的东西不妨拿，因为穷人的东西都是辛辛苦苦用血用汗挣回来的，不能取，他们只有很少的一点点，取了他们就要饿肚子了。至于富人的东西嘛，都是由穷人身上榨出来的，东西很多，拿他一点点并不妨事，他们是不会因为少了一点点就饿死的。所以，我见到那家人大摆筵席，便不跟他客气了。”

“你师父原来是这样教你的，你师父这样说法倒十分新鲜，我过去就未听过。”

“新鲜的还多着呢，就以你们做镖师的吧，人家有钱，就可以请你们保镖了，他们不过花一点钱，你们却要卖命，若果给劫了镖，丢了人命，还要赔偿，多么不合理？我师父说，他们那些钱，十个有九个半是用不正当手段取得的，实在不值得为他们卖命，相反，要拿他们的银子，才叫人感到痛快。这道理，你也没听过吧？若果你细心去想，就会想出道理。所以，我只会说，还无法想得出道理！”

“你师父懂得真多！”

“他读的书才多呢，记性又好，什么都懂！”

“他是个读书人？”

“是！他是个屡试不第，后来心灰意冷，不考了，便弃文就武，自修自练，结果，给他想出了许多道理。”

“你的武艺就是跟他练的？”

“是！”

“你也跟他读书？”

“是！”

“你读的什么书？”

“什么书都读。”

“什么书都读？天文、地理、行军、布阵的你也读是不是？”

“是！”

“那是说，你懂得天文、地理、行军、布阵了？”

“读过不等于懂得，我只识皮毛还不能算得懂呢！”

“你且说说，你师父叫你怎样对待好人坏人？”

“师父说得十分简单，好人就是好人，坏人就是坏人，好人转坏，便是坏人，坏人向好，就是好人。是好是坏，由其本人行径判断，他们的师门、先辈或后辈，全都不必理会。”

“这不是说，就是大乱？武林最重视门派，甲派的人，是不能干涉乙派的，否则就会引起误会，难免一场恶战，死人无数了，这怎么可以？”

“这有什么不可以呀！”

“凌兄弟，说真心话，我不能同意你师父这么说法，我认为我们应该遵守规矩，不容各人破坏，更不能自己破坏，引起内讧！”

“大叔，不仅你不同意，许多人都不同意吧！”凌起石说：“我留心看，年纪过了三十岁，又成双的，都不同意，二十来岁，刚出道未久，同意与不同意参半，越是年轻的就越是同意，因为他们根本不重视，也不知道江湖上有什么规矩，他们不怕乱，更不怕死。大叔，我不怪你不同意，但我会照师父的意思做，我是同意师父的主张的。”

“这个自然，你不应该也不可能因为我的不同意而改变了你的主意的。”

“正如我不可能一下子使你同意我师父的意思一样，是不是？”

“一点不错！凌兄弟，你聪明，有胆量，又有一身的武艺，好好干吧，只要好好干，是必然会有前途的，我们这一辈，毕竟老了，未来的日子，是属于你们这一辈的了。”

“大叔，你未老，但我们这一辈肯定是你们的好帮手，我们时后一辈又是我们的帮手。我想，世事总是这样的。”

“不错，世事就是这样，难得你这么年轻就懂得这许多了。”

“我年轻，我师父可不年轻呀！”

“你师父不年轻？这是什么意思？”

“我年轻，不懂，师父不年轻，师父懂啊！师父教给了我，我自然就懂了。”

“嗯，有道理，有道理。”

“现在，你大叔教了我，将来我又懂得了。”

“怎样？兆熊，你要向哥哥学习呀！”

“我一定向哥哥学。”兆熊非常神气的说。

三个人有说有笑，一点不寂寞，又填饱了肚子，更是跑得开心。后来因为发现了一个患病的人，在救与不救这问题上，尚凌二人发生意见，虽然没有吵架，却争辫得很厉害。最后，还是尚青让了步，因为他到底是一位讲义气的人，有正义感，被凌越石一句：“既然他不是坏人，我们怎能见死不救？”打动了，同意先救人，将来有事再说。

这是怎样一个病人？何以凌起石说要救他，尚青又反对救他？说明了，内里是另有文章的。原来这个病者的名声不甚好，是侠义道的人所非议甚至是不齿的。他复姓司马，名端，原是青城派高手，是青城派后一辈中的佼佼者，一手青城剑法造诣甚深，即使在老一辈中，也只有极少数能比得上他，因此，他是一个被羡慕与妒嫉的人。本来这对他的处境已经十分不利，随时会招惹上麻烦。但他却不理会，我行我素，不大遵守江湖规矩，被好些珞守者所不满。消息传到青城派，更增加了他的罪状，对他不利。

他出道两年之后，师父过世了，同门中人对他白眼，使他暗生反感，但师门恩重，他仍然忍受了，并未与任何人争执。和他要好的则劝他今后行事要小心，不至再象过去那样引起侠义道所不满，他口中唯唯，出门之后便忘了。后来他与一位守活寡的表姐发生感情，不理别人反对，和表姐结为夫妇，这是对礼教莫大挑畔，引起多方面反感，掀起轩然大波。青城派中一些心存妒念者与卫道者发起开除司马端出青城的大会，昭告武林同道，并警告司马端此后不能以青城派弟子自居，否则便不客气。因有此关系，尚青不敢得罪青城派，免得结怨，所以不主张救司马端。但凌起石不同意他的想法，坚持要救司马端，因为凌起石自己就是一位不理世俗规矩的人。

尚青虽然曾经反对援救司马端，但他到底是个吃镖行饭的人，交游较为复杂，不如名门正派那么严格，想到司马端只是在个人品德方面有亏，行事却还正大，不是坏人，所以他终于同意了救他。

司马端的病倒是不轻，体内郁气积聚己久，强加遏抑，不使发作，最近又积劳过度，休力不支，再加上天气晴雨不常，风寒所侵，外感使他抵抗力减弱，积压已久的种种病患便乘时爆发，引起多种疾病并发，于是，司马端病倒了。

小市镇的大夫多是只熟读汤头歌谣，欠缺脉理支持的，碰上伤风、头痛之类的小病，他们会手到病除，十分灵验。但遇上司马端这样复杂来势凶恶的并发症，就把附近的大夫都考起了。

小客店的老板替司马端作主，先后请了好几位大夫给他治病，怎知钱花了去，病情却越医越重，到了这一天，司马端已经失去知觉，眼看活不成了，老板才要把他搬出客店，没料到恰巧遇到凌起石经过，看到了，问了内情，恻隐之心油然而生，他停下来替他把脉，查看他的病势。结果认为仍然有救，老板虽然不甚相信，也愿意一试，不立即把司马端搬离客店。

老扳见凌起石只有十三四岁年纪，还是稚气未除，黄毛未退，怎能相信？加以十多个大夫都束手无策，认为无救，这一个大小孩难道有起死回生之术？可是老板为人心慈，还是希望于万一。

凌起石替他把手脉，开了方，叫老板找人去配药，然后施行手术，推血过宫，助长血脉畅通，之后使用火灸，最后才以银针刺穴。老板与尚青都是抱着瞧热闹的心情在一旁观看，并未真个以为有效的，因此，他们并不紧张。

但是，当凌起石做过第一步手术之后，司马端的气息粗了，经过火灸之后，胸部有起伏了，眼皮会动了，嘴唇也会动，连手指也能动了。

这一切，在尚青看来还不觉得怎样，因为他不知道司马端这几日来的病情，无法比较，可是看在老板眼中，却如看玩魔术，为之色变了。

他怎也想不到这个大小孩有此本领，居然在转眼时光就将这一个“死人”救活，他记得十分清楚，司马端已经一夜两日不曾活动过，连药也无法灌入口的，所以大夫才断定他无救了。

经过最后一道针刺手术之后，“死”了一夜两日的司马端不但会动，而且还十分清醒，可以说话了。自然，他说得十分细声，但各人还能听到，连老板亦能听到，所以他才连称为奇迹。

凌起石安慰司马端道：“现在，你想死也死不了啦！我已请老板替你配了药，你等会吃一服，明天，后天再吃一服之后，你什么事也没有了。钱，你放心，我这位尚大叔有的是，他自会替你安排，现在，你好好睡一觉，醒来之后，再吃药，然后吃粥，明天这个时候，你就可以起床了。”

“谢谢你！小兄弟，你贵姓？”

“我叫凌起石，也叫小石头，或者小石子，你叫什么都行，我知道你叫司马端，如果你不反对，我就叫你端哥，怎样？”

“我怎会反对？我只是觉得惭愧，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什么值得做哥哥。”

“你不要后悔就行了，以后，给你的麻烦可不会少的，你先歇会儿吧，等一会我们再谈。”凌起石把他的手放在胸前，他果然闭上眼皮，很快就睡着了。

老板看得眼都张大了，因为他看不出凌起石已经在司马端身上做了手脚，迫着他睡觉了。

老板有个老母已经快八十岁了，十年前跌了一跤，之后就感到半边身子时常作痛、麻木，特别在风雨前夕，更难忍受。老扳也曾请过不少大夫看过，都无效，连道士、和尚拜过鬼神，一样无效。半年前，他的女儿又给旋风一卷，嘴歪了，话也说不清了，本来已经定了亲，男家也退了亲，不要了。老板为此感到无限痛苦，此刻见凌起石有此本领，便求他看看母亲和女儿。凌起石说：“那有什么要紧，你带我去看看就是。”

老太太躺在床上，凌起石把过脉，摇摇头说：“很难，时间太久了。”

“凌相公，你行行好吧！真个没救了？”

“不是没救，我是说很难，恐怕非十天半月不能好，但我却没工夫呆这十天半月，这怎办？”

老板听说十天半月可以医好，真是喜从天降，如何还肯放过？当下跪下去请求。凌起石说：“我实在没有时间，你求也没用！不过，我可以想想办法，你先起来，你先起来，我替她先下针，看看情形再说。”

动过手术之后，凌起石说反应甚好，十日可以复原了，又叫他把女儿叫来。

老板的女儿叫玉姑，长的很美，就是嘴唇歪了，话说不清，但轮廓还是美的，所以凌起石一见，就冲口赞道：“姐姐长得真美啊！”她报以感激的一瞥，脸上现出笑意。

“凌相公，你看小女怎样？可能医？”

“当然能医，就是不好动手。”

“为什么？”

“因为她是一位姐姐。”

玉姑脸红了，似乎很着急，老板也是。但为了女儿的一生，不得不问个明白，如何不方便。凌起石说，要在她脸上下针，还要在她肩膀上下针。

“还有什么呢？”

“其他地方没有了，腰部不用针，我可以教会你如何按摩，不用除衣服的，隔着衣就可以了。”

“玉姑，你听到了，你以为怎样？这关系你终身，我也不便作主。”老板对女儿说。

玉姑问，不知要多少天？凌起石说一会儿就行了，用不到半个时辰。玉姑听了，不待爹爹再问，连连点头，并问什么时候动手，凌起石说马上开始。于是，老板使为他准备了油灯与艾绒，就在她祖母面前疗治。

玉姑是黄花闺女，卸去肩头衣服，露出肩膊，还得让凌起石抚摩，自然是心如鹿撞，脸若涂丹，但为了一生幸福，可顾不得害羞了。

凌起石针过肩膊之后，再加上火灸，然后又在她脸上进行针刺，轻轻抚摩她的嘴唇。前后大约过有顿饭时光，凌起石双手捧着她的脸揉了一次又一次，不断称赞她长得美，她听了又是开心，又是害躁，真不知如何开口。

“好了，姐姐，你自己拿块镜子照照，看看你是不是很美！”凌起石稍为用力搓了一下她双颊，便站起来。

“啊，我没有事啦！我没有事啦！”她用手自己摸着嘴唇，高兴得大叫。老祖母也为她高兴。

“姐姐，你别把嘴张得太大，还有腰部未加按摩，小心又会歪了。”

玉姑照过镜，果然和以前一样，很美。她不知爹爹会不会按摩，又想到早先肩头也已给凌起石见过了，便不在乎腰部，何况还隔了衣服，于是，索性请凌起石动手，以便一了百了，可免歪嘴复发之患。凌起石还是个大孩子，没有情欲之念，很快就把手术做完了。

凌起石拒受老板一切恩报，因为赶路，连睡一夜也不肯，但他在司马端清醒之后，把救治老板老母的方法告诉了他，叫他病好之后，再替她依法治疗。司马端怕自己办不到，凌起石说他一定可以办到，不必担心，要是他真办不到，也不会叫他去害人。司马端在凌起石鼓励之下，终于答允了。

老板当然不希望这样，但凌起石要赶路，无论如何不能留下，明知司马端决比不上凌起石，在没有更好办法之下，也只好冒一次险，请司马端帮忙了。他想，凌起石既然放心得下，论理不会错，即使好得慢，总比不医好，就是退一步说，即使无效，最多也只是如目前这样，决不会变坏。有此打算，老板也放心请司马端代替凌起石给老母治病了。

玉姑最高兴了。他这半年来不知哭了多少次，流了多少眼泪。她原定四个月前结婚的，婚期也早定了，就差未发喜谏，未通知亲友，不料一阵旋风卷歪了她的嘴，使一个美女变成丑女。男家于是提出退婚，女家托人再三说情，均未成功。于是，婚期过去了，没有结婚。后来通过媒人，再由双方父母出头作证，此后男婚女嫁，各不干涉。在表面看来，似乎十分公平，事实却是因为女方的身体有了缺憾才有此决定，男方另选女子较为容易，女方再选佳婿，可就难了，所以，实际上是不公平的。为此，退婚对男方没有多大影响，但对玉姑可就影响大了，连定了婚的夫婿也要退婚，谁再愿娶这样一个歪嘴的妻子？

半年来的痛苦，哭诉无从，今后的日子更不知是如何渡过。可是，玉姑于无意中脱离了苦海，这一份高兴，确不是容易形容的。他不知用什么去表达自己对凌起石的感激，当她知道凌起石马上就要走了，更是急得不知如何才好。

玉姑再成为美女的消息很快就传开了，那是有人看到之后传开的，有人为证，不容人不信。

玉姑的闺房已经许久没有姐妹到访了，因为人们传说着那是邪风所造成的，只要运气差的人才会着邪。大家都怕邪气，怕鬼，怕传染，所以避开玉姑如避蛇蝎，连最好的姐妹也不去探访，怕受了影响，此后找不到婆家。可是玉姑再成为美女之后，显然是邪气已退，旺气来临，谁还怕她？再者大家都觉得奇怪，希望由玉姑口中听到真实的情形。

玉姑已退婚的未婚夫后悔了，不但失去了一个美丽的妻子，亦损失了一批财物。玉姑的美艳是附近一带有名的，她在歪嘴之前，遣媒求亲者甚众，没料到已经得到手了，又轻轻抛掉。此刻后悔已不及了，徒自痛苦。他曾托人向女家暗示希望再续未了缘，被老板婉拒了。理由是目前虽然医好，难保将来不会复发，假如不幸真个再发，又将引起麻烦，为防患于未然，所以不敢答允。

老板这理由是十足的，但谁都感觉得出男有涵义。男家碰了软钉子，也不敢再作第二次请求了。

玉姑是念念不忘凌起石的。他稚气的脸，调皮的笑，都给她留下极其深的印象。她甚至觉得他搓她的脸，捏她的嘴唇，揉她的腰和抚摩她的肩膊，都是调皮好闹的表现。但他极有分寸，绝不过份，因此，她一点也不反感，甚至希望他再给她按摩一次呢。

凌起石并未忘记玉姑，更未忘怀他的老祖母。尚青佩服凌起石之余，又抱怨他过于相信司马端，把一个老人的生死安危交给一个没有医学知识，又是大病初愈的人，实在是不该。凌起石本来觉得没有什么不妥的，经尚青一提，果然感到不妥了。

不过，事情已经做了出来，后悔也来不及了，他把马缰一松，道：“大叔，我先走一步，到前边等你们。”不等尚青回答，马已经跑出二十丈过外，转转眼，走得远了。

尚青不知他是好意还是坏意，因为同行以来，他的作为与谈吐都是神神怪怪，与常人有异的。他到底是怎样的人，尚青仍然无法肯定，为防不测，也是打马追上。他的马是千中选一的上等好马，虽然驮了两个人，一样应付得来，但与凌起石那匹瘦马比，显然差了很远，所以追了一程，不但追不上，反而相距越来越大，终于失了凌起石的影子，尚青不由的骇然，原来他一直瞧不起凌起石那匹瘦马，不把它看在眼内，正如不把凌起石看在眼内一样，怎知跑起路来，自己这一匹马远远不如那匹瘦马，由此他更感到凌起石的可疑之处了。

这一带都是崎岖小路，弯多树木多，数十丈外就被挡了视线，无法看得远，尚青预感到有点不妥了，把马略为拉慢一点，小心地走着，真是耳听八方，眼观六路，尽量注意周围的变化。

尚青走得十分小心，可以说是吊胆提心。但虽然如此，要来的敌人还是要来的，当尚青经过一排枫树时，陡然由树上跃下两男一女三个人来，一字形的排站在路心，阻住尚青的去路。其中一个说：“朋友，靠山吃山，靠水饮水，你是明白人，当然懂得我们的意思，不必我们赘言。”

“你们是要收买路钱是不是？怎么收法，说好了，我听着。”

“我们的要求十分简单，你如果要人，就把钱全放下，要是不肯把钱留下，就要把人留下，两者任择其一，你自己决定好了。”

“这样的收买路钱法，我还是第一次碰到，倒真是新鲜呢！”尚青轻轻地说，旋即脸色一端，道：“朋友，山不转路转，出门靠朋友，山水有相逢，你这做法，不觉得太过一点？”

“不！这是祖师爷定下的规矩，谁也不容改变，走哪一条路，你自己决定好了，我们不会勉强你的。”

“但你要快点决定，我们不耐烦久等你！”另一穿灰衣的插嘴说。

“不用考虑了，这样的路我不会走，所以用不着选择，要钱，要命，请动手好了，我等着。”尚青一派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气，竟然吓了对方一怔。

穿黑衣的一个微微的闪出一丝冷笑，说道：“这是你说的，别后悔。”

“多谢了，我不会后悔。”

“你以为你能保证得了这孩子？他也不后悔？”

“这是我的事，用不着你来操心！”

“可是，我们是为这孩子而来的，怎能不为他操心？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姓尚的，你别装蒜了，我们知道你的诡计，你们想声东击西，瞒天过海，没有这么容易！”四边八面一下子出现了好几个敌人，尚青被困在中间，要逃，真是谈何容易，他四顾之下，为之惶然，没主意了。四周的敌人越迫越近，尚青惶然无计之际，陡然自天空中传来一声爆炸，各人都不约而同的受到吸引，循声仰望，看到一蓬白烟在天空中四散。有人脱口惊时：“小心，阴魂不散谷老鬼来了。”

“大家不要怕，用五行阵挡他一阵，我们先把这孩子夺到手，再跟他讨债还债，不怕他不屈服。”

“是！快动手！”

“不许动手！谁敢动姓尚的和孩子半根毫毛，我就要他好看，惹有不信的，不妨一试。”

场中各人都不约而同的以诧异的目光望向红面老人。

红面老人不客气地说：“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场中各人似是惊诧未过，并无人答话，依然怔怔他看着来人。

双方相对，形成闷局，一时反而没有人说话。

突然，红面老人道：“我刚才说的话你们都听到了？”

“听到又怎样？”

“听到就得照我的话做，谁也不准反对！”红面老人说话间，是有个黑衣人向他走来。

这一声断喝出自一个红面老人之口，他的脸生得十分特异，一片赤色，声若洪钟，铿锵震耳，他明明还隔在数十丈外，但却似在各人身边说出，所以各人听到那声断喝都给吓了一跳。不过，这个红脸老人也来得真快，看似在数十丈之外，转眼时光已经来到身边，出现各人眼前了。

黑衣人向红脸老人一揖，道：“请问尊驾可是赤霞庄主金前辈？”

“不错，我正是赤霞老人金不换，你是地狱亡神罗不活的人？”

“在下正是罗刹庄的人。”黑衣人说：“金前辈，断魂庄的大会，你老人家可在场？”

“在场。”

“那么，请你老人家高抬贵手，这儿还是罗石山地方，未过清水河界呢！”

“我知道！我是不会违反决定在这儿下手的，你放心好了。”

“那么，你金前辈……”

“你们看到刚才天外浮烟的讯号了？”

“看到了！那是阴魂不散谷前辈的讯号，是吗？”

“一点不错，正是他，你们的庄主还有一点事，未及赶来，你们以为对付得了他！”

“这个，在下……”

“不要说这个那个了，所以我特别赶来保护他们，你现在明白了？”

“你老人家来保卫姓尚的两个人我还是不大明白，倒要请金前辈……”

“真是蠢猪，笨蛋！这还用得着想吗？金老鬼一生中所做的事，有哪一宗是有益别人的？他不错是要保卫姓尚的两个人，但他不是为了你们罗刹庄，他是要保证姓尚的不受伤害，平安离开罗石山，进入清水河，然后再在清水河动手，这样他就振振有词说他没有犯规违约了，蠢猪，你明白了没有？”

“金前辈，你真要这样？”黑衣人大为震惊了。

“谷老鬼真是知我心，不愧是我数十年来的老蛔虫，哈哈！谷老鬼，你安的也不是好心呢！你想挑拨离间，从中得利，只怕这么容易。”

“不，金老鬼，你瞒不了我，我也瞒不了你，你我的打算全相同，真要我再说一遍？”

“大家快布罗刹阵！”

“是！”十多个黑衣汉子和十多个白衣女子，分别布置了两个阵势，灰衣人与黑衣汉子所站位置未变，似是两个阵的指挥者。那个灰衣人似乎职位变高，他退到一边，站在一块较凸出的石块上，目光不离金不换和谷长春，注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罗石山下的气氛十分紧张，尚青和兆熊反而被冷落在一旁，没有人再加理会了。这时罗刹庄的人要对付的是阴魂不散的谷长春与赤霞庄主金不换。谷金虽然只有两个人，却是名满江湖的尖顶儿人物，罗刹庄的人也不敢小看他们，居然要用罗刹阵对付他们。

风雨欲来，气氛甚紧，已到一触即发之势，陡然给一个长啸所惊扰，各人为之愕然。谷长春第一个叫道：“来的可是断魂庄庄主杨不生兄？”

“天地悠悠多怨恨，黄河滚滚水天来，阎王注定三更死，纵是英雄也断魂！老兄可是阴魂不散？”来人的声音甚为清晰，恍如说自耳边，但实际上双方距离尚在两里以外。

这人一答话，便露了身份，大家都知道他是断魂庄主杨不生了。

一个阴魂不散和一个赤霞庄主加上罗刹庄一班人已经够热闹的了，再加上一个断魂庄主杨不生，岂不是更加热闹？但这么一来，罗刹庄的人摆出两个罗刹阵已难于应付了。

尚青的江湖经验甚丰，见闻更广，他知道眼前这几个魔头都是了不起的家伙，就是任何一个他也招惹不起，现在几个在这里，要打，决打不过他们，要逃，也决逃不过他们，唯一希望只有他们之间互相狠斗，几败具伤，他才有逃生机会。他想到无法完成任务，有负局主重托，心中万分痛苦，但环境如此，他实在是亦无办法。他知道，就是局主处此环境，也是难以应付的，何况是他。

尚青思索未了，杨不生已经飘然而来了。他竟是长袍垂地，折扇轻摇，三绺长须，衣袖飘飘，十分潇洒，满面笑容，若非预先知道是他，尚青怎也想不到他就是令人闻名丧胆的断魂庄主杨不生。

扬不生风度翩翩，具有吸引人的气度，相信他年青时，一定是个极受女人欢迎的人物。就是此时，虽届知命之年，风度之佳，仍足以吸引人，尚青也受他这气度所吸引，对他凝视了许久。

“这是怎么搞的，你们到底守不守江湖道义，我们庄主未返，你们却来欺负我们，这算是什么道理？既这样，还订什么约，开什么会？”黑衣人侃侃而谈，说得十分口响，一点也不客气。

“你放心，我早说过，不是来跟你争夺的，只要你们不动手，我就决不先动手！”金不换说。

“杨庄主，你怎么说？”黑衣人问。

“你放心，我是来给你们作个见证的！”杨不生说得更为漂亮，而且不走近大家，他站得远远的，和罗刹庄那灰衣人遥遥相对，似乎在互相监视。

罗刹庄的两座罗刹阵依然对付两个人。每座十二个人，一个负责指挥，气氛又紧张起来了。

“金老鬼，看来，我们是难免要闯一下这罗刹阵了，你可有破阵妙法？说出来听听如何？”

“这怎么可以，天机不可预泄，一经泄漏天机，对方先有准备便不灵了！”

“唉，这么说，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姑娘们，我动手啦！你们要小心！”阴魂不散一抖手中剑，剑光乱洒，最近的三位姑娘都觉得他似是专向自己进攻，不由自主的向旁散开，给他由缺口中闯了进去。那三个姑娘一闪之后己回了岗位，把阴魂不散困在阵中了。另一面，金不换以一柄厚钢刀为武器，虽未动手，各人已凛然心惊了。原因是他手中这一柄钢刀比普遍所见厚了许多，必然也重了许多，这样的武器握在一个身体瘦弱，气力不足的人手中，是一种累赘，不但难发出威力，更容易为别人所乘，但若握在一个气力充沛，如龙似虎的人手中，那就会情形相反，如龙得水，如虎添翼，更加勇猛矫捷了！从外表看，全不换是一个气力充沛的人，因此罗刹庄这一班男子汉，虽然布下罗刹阵，还是心中惴惴，甚为紧张。

双方对峙着，阴魂不散已经陷入阵中许久，打有二三十招了，金不换仍然握刀凝立，只用目光追人，并未出手。杨不生等了一会，不耐烦了，他说：“赤面鬼，你怎么啦，害怕了，不敢动手？那就不如认输了了事，退回你的清水河去吧！”赤面鬼金不换并不回答，但却出手了。他大踏步，威武勇猛地从正而进攻，厚钢刀一扬，山左至右斜劈对面的敌人，威风凛凛，当者辟易，一刀过去，对方立即回避，他并不追赶，手腕一旋，再使出反面式，厚钢刀由右向左的劈出去，扫清障碍，直入阵中。

他是个久历江湖，经过大风浪的人，入阵之后，并不急于动手，他在察看形势。

杨不生似乎还不知道他已入了阵中，仍然在叫：“赤面鬼，你到底有没有胆入来看看！”

金不换听出他的声音很细声，和在阵外所听不一样。故意提高声音道：“我早入来啦，就是你不知道！”

“那你觉得怎样？为什么还不动手？”

“我觉得也没什么，平常得很！”

“真的？你真觉得平常？”

“当然真的，我何必骗你！”

他们在谈话，主方的人并不插嘴，亦没有人向金不换进攻。

杨不生似乎也埋没了这一点，叫道：“怎么？你们是串通一气？早就讲好了？”

金不换忿然道：“你胡说什么，谁跟他们串通一气了！”

“当然是你，还有什么人！”

“你放屁！我几时跟他们串通一气！”

“那你怎么还不动手？他们也不动手！”

“他们不动手，我怎么知道什么原因？”

“你不动手呀，可怎么说？”

“我当然不会先动手，我要叫他们输得心服口服，我自己有主意，你不用多言。”

“你入了这许久，还叫我不要多言，我问你，你是为什么入阵，怎么入阵的？”

金不换是堂堂皇皇的进入阳刚的罗刹阵的。他似乎对这阵势颇为熟悉，对过话后，当中一站，横刀于胸腹之间，冷冷地说：“你们准备好了？怎么还不动手？”他真有气慨，居然还叫对方先动手呢。

“恭敬不如从命，金前辈，你小心了！”站在外围的黑衣人话声才落，已经有两个人由金不换的左右两方抢出来进攻，攻势甚厉。配合得又好，双刀都使同一个刀式，分别斩向金不换的左右肩窝。金不换十分镇定，捏正时刻才猝然旋过身子，手随刀落，一团刀光护住全身，尤其是上盘，“叮当”两声，黑衣人两柄刀已经被反震回头，几乎伤了自己。

金不换并未乘胜追击，只是握刀凝立，暗暗调息，保持精神旺盛，气力充沛，应付更艰苦的战斗。守在外围的黑衣人扬声叫道：“四号，六号，上！”

四号六号两个也是用刀的，他们由前而发招，更瞒不过金不换。他屹立如雕像，又等对方攻击由虚而实，迫近身前时才使出一招“风摆杨柳”，刀光疾闪，又传出“叮叮”两声，把两个黑灰人的双刀又震斜，人也退了回去，圈外的黑衣人急叫：“三号，你上！”

三号依言而上，只有一个人，并无配合，更无取巧的机会，一振臂，硬接下金不换的进击，双刀一碰，“轰”然一声，三号的刀反弹，人也退后，虎口几乎震爆，痛得十分难受。

金不换接了这一刀，也是心下骇然，暗暗地想：怪不得罗刹庄年来声威大振，原来真有点人材，连阵中一个小卒也有此功力，负责更重要职位的，更不用说了。我得好好对付他们，别八十老娘倒绷婴儿，阴沟中翻倒了船才好！主意一定，对敌人的攻势，比先前小心多了。

“三号退，二号，七号，你们上！”二号七号又挥刀直扑，金不换不知道哪一个是二号，哪一个是七号，更不知道哪一个是比较强，哪一个比较弱，困此，他特别留意对方的来势。招架之下，才知道这两人的招式，似乎勇猛，却是功力薄弱，远不及四号，六号强劲，比之三号的更见差得远了。他心中暗想：避强攻弱，必可以破阵而出！有了这个见解，心情又变得轻松了。

但是，他这个判断似乎下得太快了，当十号与八号联手时，金不换竟然感到虎口隐隐作痛呢，后来十二号矮个子出手，金刀破风之声，使金不换为之心头一震。最后是头号，五号两个联手出击，一先，一后时间配合得并不紧密，却另有妙用，先的用出虚招，后的才是实招，跟着虚招的又化为实招，连环出击，大出金不换意外，使他几乎应付不及。

头号与五号后退之后，再来的便是三个，跟着是一个，然后又是四个，人数多少，并不一致，这就使得金不换难以预知，在应付上十分困难，但罗刹阵似乎训练有素，十分纯熟，相互之间的配合，补辅，无不恰到好处，渐渐，金不换就发觉罗刹阵的威力了，他们十二个人，就如同一个人，而这个人，却具有十二个人的功力，真不好对付。

罗刹阵中各人的行动似乎差不一致，忽单忽双，忽三忽四，忽如蛇形，一齐绕走，忽又四而八方扑来，花样甚多。但不管用什么方式，相互之间防卫得十分严谨，处处牵制住对方，不许对方主动进击。这样，就一直居于主动，使对方处于被动。金不换发觉了这一点之后，开始觉得不安了。

罗刹阵的威力不是一下子被发现的，他是在对方攻守之下渐渐发挥的，金不换开始时并不把罗刹阵看在眼内，以为自己轻易的就可以择弱而攻，破阵而出的，可是一经阵势催动，十二个人便是一个整体，以一个整体对付金不换，金不换功力再强再大，也难以对付得了，于是，他觉得估计错误了。

另一方而谷长春在女儿阵中，也不见得比金不换轻松。他的外号叫阴魂不散，长于轻功，假如和人动上了手，就如阴魂不散一般缠着对方，如阴魂附体，不管对方怎么逃，怎么避也不容易躲得了，结果有不少给他缠死的。他倚仗自己这份轻功去对付一群女子，自料可以应付得来的，怎知入了罗刹阵之后，首先使他吃惊的却是所有的女子都是同样的面孔，同样的衣服，同样的发式与同样的鞋，同样的剑。一句话，她们之间十分相似，很难分辨，他若要选定其中一个进攻，十分困难。

外圈的白衣女待入阵之后，也与那个黑衣男子一样指挥阵中女子出去。但她不是叫姓名，也不叫号码，却以十二地支中的十二生肖为号，一开口先叫出：“虎、马、鸡先上，鼠、猪快跟着！兔子跑得快，自己上，猴子骑绵羊，乌龙上天，蛇仔钻地！”她一口气的叫，叫得好快。谷长春当然知道鼠牛虎兔龙蛇马，羊猴鸡犬猪这些生肖的意义，但一时却无法意会出这些生肖属于哪一地支，更不易记起是属于几多号，略为一想就分了心，被一群娘子军攻得手忙脚乱，几乎吃亏。

不过，谷长春生平以刁钻出名，惯于捉弄人，在沉着应战，细心观察之下，终于给他想到了一个办法。他使出一招夜战八方，在一招之内连挡五剑攻势之后，似乎力有不逮，身子一侧，急忙用剑支地，及至对方的再次来攻，他拔剑应敌，剑尖带起的污泥已经射到一个女子身上，把他的衣袖弄污了。由于他并未用劲，对方不觉得痛楚，又在紧张恶斗之中，自然不会留意。但是，这一记号对谷长春十分重要，他选定了她做目标，尽是向她背后的一个进攻，一有机会就发招攻击她，一决又一次，儿乎使她无法应付！渐渐，各人也留意了。

她们都在想，谷长春何以总是向这一个人进攻，他怎么认得这么难，每次都向她进攻？一经同意之后，很快就有所发现，明白原因了。于是，她们就把这个染有污泥的换了出去，由外围指挥的人替，衣袖有泥污的那个则负责指挥。这么一换，再加以阵人的先后位置也移动过，谷长春于是又陷入了迷惑中，选不到目标了。

一直站在外围旁观的杨不生说话了。他对罗不活说道：“罗兄，我素闻罗刹阵厉害无比，心中总是不服，现在我是心服口服！罗刹庄能有今日之成就，绝不是侥幸得来。我看到现在，才看出一点端倪，但也只是看出端倪而已，要脱出被困，我有把握，但说到破阵，只怕还得再多看一会！”

“杨兄一看就明，足可脱身，我亦万分佩服，须知道是我穷数年心血，再经多年改进，才有今日成就，却逃不过你杨兄慧眼，我怎不佩服！”

“罗兄，你这罗刹阵变化虽繁，但总在主客之间，当局者固易为所迷，旁观者却易看得清，假如能置身处地，主客相易，则阴霾四合，难掩旭日之升，居北斗，则众星自拱，要破阵固非易，要脱险实不难！我不知你罗兄曾否已成竹在胸，或早已着手训练，假如能使单阵变为复阵，配以阴阳，佐以生克，则阵式变化必更大，威力也更强，则阵成之后，我怕无法脱险了！”

杨不生侃侃而谈，语语均有内容，听到罗不活耳中，先是色变，继而色喜，终于拱手为礼道：“承蒙赐教，无限感激！虽然你暗中指点玄机，帮助金谷脱险，但你目光锐利，判断正确，我仍然心服。至于你指点变阵之法，我亦早有此意，却总想不通，得你一言，以通茅塞，我仍然十分感激，这个人情，我就送给你罢！尚青与孩子，我不要了，你们护送他去吧！”他说完，立即下令撤阵。至此，谷长春与金不换才知道那个灰衣人原来便是罗不活了，早先自己竟看不出来，不免暗叫惭愧了。

杨不生向罗不活再一次拱手道：“罗兄，我这次献你烈火烧瓮之计，将来必有后悔之日，果有其时，尚望少加几根柴，如何？”

“杨兄放心，我向你求教之处正多呢，若得不生不活联成一气，何愁天下不是你我所有？”

“好，我先谢了，改日再登门造访！现在，我可要告辞了！”他说走就走，向谷、金两个，一拱手，说声“再见”便飘然而去，头也不回了。

金谷两个见罗不活也带着二十多个男女走了，反而感到有点惆怅，一场恶斗，竟然由杨不生三言两语解围，实非始料所及。他们几个本来是江湖上齐名的，但在此刻，金谷两个都有自卑感，觉得自己实在比不上杨罗，罗可以用阵困住他们，自己不必出手，已操胜券，杨也不用出手，只用片言就打动了罗不活，替他们解了围。

谷长春在濒行时忽道：“我忽然想明白了，我不愁吃，不愁穿，要东则东，要西便西，名利对我根本无用，何必再争？为争一口气，刚才几乎命丧阴人之手，这个教训，对我实在太大了。金兄，姓尚的你自己带他去吧，我走了，此后天南他北，我都会去到，若然有缘再见，我们再共谋一醉，再见了。”谷长春双手一拱，便头也不回的扬长而去。

刚才那么热闹，为了名利，大家争得面红耳热，刀剑相向，以性命相搏，曾几何时，都走了，留下的只有金不换自己，他是可以独自护送尚青到目的地方去了。可是，正如谷长春所说，自己名己有，利又无用，何必再争？刚才一役，几乎命丧罗刹阵中，谷长春已大彻大悟走了，自己难道不如谷长春，依然抱庄住名利不放？他看看尚青，又想想自己，终于说：“你走吧！前途仍多荆棘，你自己保重。”说完，也要走了。

“金前辈，请你等一下！”尚青见他要走，急急把他叫住。

“什么事？”金不换愕然地注视着尚青。他感到奇怪，因为他想不到尚青会把他留住的。

“金前辈，你肯放过我们，我们当然万分感激，永世不忘。但是，你肯放过我们，许多人依然是不肯放过我们的，凭我尚青一人之力，我怕无法保得了这位小哥的命，所以，我大胆的请求你老人家送佛送到西，为忠良存后代，帮我一个大忙，暗中护送我们好不好？”

“要我做你们的保镖？哈哈，这倒真是新鲜。”金不换说：“我本来是来打劫的，打劫不成，却做了主家的保镖，这不是太笑话了？”

“金前辈，这不是笑话，这是趣事，将来说传江湖，必然影响很大，为民族存正气，为忠良存后代，这是大仁大勇的做法，我尚青自问无此能力，但事急马行田，在现时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负此责任，金前辈，你名也有了，利也是不要了，为的什么？本可以什么也不管了，但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在有生之年，再多做一件有意义的事，不是更好？希望你老人家能够答允。”

金不换被说得心动了。他想到自己过去所作所为，实在难找出一件有意义的事。此刻若答允尚青，是开始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可能也是此生所做的唯一有意义的事。他什么事都做过了，就是未做过有意义的事，这也是一种缺憾。如此一想，便无形中答应了，但他仍然问：“你既然找我帮忙，为什么又要我在暗中？有原因？”

“我怕你老人家不便正面帮忙，所以只好请你暗中作保护，若果你老人家肯出面，我是求之不得的，我的想法是这样，请勿误会！”

“那好吧，我若肯相助，迟早有人总会知道，我就索性和你同行，做你们的保镖吧，我生平未做过人家保镖，做一次，试试滋昧如何也是好的。”他竟然肯答允了。

尚青刚才不过是抱有一种希望，但希望并不大，想不到他居然答允，而且肯正面相助，对于镇慑凶邪小丑，这是十分有利的，心中高兴，马上就称谢，并叫兆熊致谢。

兆熊也真聪明，他上前向金不换恭恭敬敬的行礼，称：“多谢金伯伯！”他的聪明伶俐，逗得金不换非常开心。这是真正的开心，由心底高兴出来的，与过去所作所为的一时快意完全不同。他第一次真正觉得助人的快乐了。

金不换过去的所作所为，全凭自己喜怒，根本不理别人死活，不顾后果，损害人多，有益人少，即使意外地帮了某人一次忙，也是强把自己的喜怒加到别人身上，所以受他帮忙的人非但不会感激，反有被侮辱之感，在这样的情形下，自然不会衷心地予以致谢。所以金不换不会感到真正开心。

但是，这次却和过去的不同。这一次，是尚青先向他请求，他答允了，兆熊才向他致谢的。兆熊的致谢是出自衷心的，金不换一看就可以肯定这一点。他在开心之余，对兆熊说：“伯伯没有别的本事，就只会打飞鸟，伯伯就教你打飞鸟好不好？你学不学？”

“学！伯伯教什么我都学。叔叔，我跟伯伯学打飞鸟，好不好？”兆熊征求尚青的意见。

“好，怎会不好，伯伯打飞鸟的手法可高明呢，你还不快谢过伯伯。”

“多谢伯伯！”兆熊向金不换行礼致谢。

“尚青，这孩子真灵！是一块练武的好料子！”

“一点不错！不过，这孩子也命苦得很，年纪小小就要离开父母，四处逃命，唉！”

“别叹气，我会尽量帮他！”他一边说一边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两个小丸子，叫兆熊吞下，兆能看着尚青，尚青知道，假如金不换要害他，举手投足便可以办到，实在不必如此麻烦，所以不加考虑便叫兆熊吞下。

金不换说：“打飞鸟，原要紧的是有气力，你先练好气力，再练打飞鸟会容易得多，要是你没气力，石子打不远，打得再准也没用。从现在起，你要先练气力。”

“伯伯，怎么练气力？”

“每天，我给你丸吃，三天之后，你的气力就会大了，你不妨先试一下掷这颗石子，看能掷得多远，三天后又能掷得多远。”

“让我试试。”兆熊接过石子，只掷出十五步，再掷，还是十五步。

“你藏好了，明天再掷，就知气力有没有增加了。”金不换说。

“好！我记得的，十五步。”

金不换居然和兆熊成了忘年交，肯主动教他练功，实非尚青始料所及。他冷眼旁观，觉得三日后的兆熊和三日前的兆熊确实不同。三日前，兆熊只能掷出十五步的石块，三日后则可以掷到三十二步，比原来的十五步多了十七步，已超出一倍多了，气力增加得这样速，对一个小孩子来说，是祸是福尚未可知。但是，增加得速却是事实。因此，尚青反而有多少担心，怕兆熊抵受不起，对他有所损害了。

“金前辈，你的教法实在了不起，就不知道继续下去兆熊可受得了？”尚青试探地问。金不换看他一眼，道：“难得你对他这样关心！不过，这孩子很是讨人喜欢，我会好好教他，不会有事的！”

“这就好了：可真奇怪，三天了，他去了哪里？怎么一去不回？”尚青摹然想起凌起石。他想：“凌起石的医术十分高明怪异，可惜他不在这里，要是他在，或者会看得出兆熊会不会抵受得住。”

金不换听得愕然，莫名其妙。但兆熊已经知道是说谁的了，所以他插嘴问：“叔叔，你是在说哥哥？他怎么还不回来？”

“哥哥？尚青，你们说谁？”金不换终于忍不住。

“一个叫凌起石的大孩子，他原是和我们在一起的，在三日前讲有事先走了，他说在前面等我们的，现在已是三日了，仍未见他，可能错过了！”

“凌起石？这个名字我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他的为人怎样？”

“不怎样！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大孩子，他的医术古怪，神乎其技！”

“真的！你亲眼看到？”

“亲眼看到！”

“你讲来听听！”

“我见到两次，一次是医好一个死了的人；一次是医好一个歪嘴的少女！”尚青把自己所见到的告诉金不换。金不换眼光怪异地望着尚青，终于说：“这么说，确是神奇了！有机会见面，我倒要试试他！他的武艺怎样？”

金不换突然转了口气，扯到武功方面。尚青说：“我看不出他有武器，只有一个包袱，很小，很轻，除非是软鞭，不可能藏得了！但看他的行径，却胆子极大，不似个不会武功的人。”

“那是说，你未见过他动手？”

“没有！”

“神态呢？”

“有点调皮。但遇事十分镇定。似乎胸有成竹，一无所俱。但眼神平和，十分普通。”

“嗯！了不起！我记起来了，他是一个武功甚高的家伙了！”

“金前辈知道他的底细？”

“不！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这只是听人说起过这么个人，说他是一个十分难对付的小家伙！详细的情形就不知道了。”

金不换说了等于没有说，尚青仍然摸不清凌赵石的底。

他们又走了两天，五天了，仍未见到凌起石出现，尚青相信真个错过机会，失散了。

这一天，他们得到一个消息，说是华家五虎要来劫镖，大约晚上可以碰上了。尚青颇为紧张，道：“金前辈，你以为这消息可真？”

“我相信是真的！华家五虎近年横行江湖，目中无人，他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的！”

“华家五虎之名，我早听过，就是未见过，不知实力如何？可如传说？”

“不！比传说强得多！他们五位一体，各有所长，配合巧妙，实在不可小睹，不少成名人物都败在他们手中，绝不能忽视！”

“盛名之下无虚士，我也相信他们不会是浪得虚名。”

“尚青，他们的厉害处在于合作得好，五位一体，五人如一人，但缺点也在此……”

“此话怎解？”

“他们合则强，分则弱，必须五人联手才能发挥威力，不能同时分散来对付更多敌人，我们就可以利用他们这个弱点，我缠住他们，你和兆熊先走，我们在前面再碰头。”

“金前辈，你……”

“别说了，拯救兆熊最要紧。你到时要好好准备，我一缠住他们，你们马上就走，千万不可迟疑。”

但是，他们走了一天，全无消息，晚上也没有任何的异动，大感出奇了。初时以为是消息不确，可是午后他们才知道，消息一点没错，华家五虎果然来了，不知怎的却发生了意外，都受了伤，回转华家去了。

这消息传遍了雅冈镇。尚青到了雅冈镇，打听之下，知道得更加详细，因为他们找到华氏五虎投宿的客栈，消息就是由掌柜与伙计们供给的，自然较为真实详尽。

据掌柜的说：“华氏五虎这个名号，我们当时是并不知道，是由另外一位住客告诉我们的。他提醒我，要小心的侍候，否则，会有可怕后果，没想到，他叫我好好侍候华氏五虎，几乎丢了性命。”

“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五虎入住之后，要了两间房，本已无事，不知怎的，其中一间却出现耗子，把那个女的吓得大叫，要换房，我们只有三间上房，都租出了，全有人，如何能换？但她一定要换，我只好去找那个好心肠的客人商量。”

“他们不是租了两间房？自己调换一下就没事了？何必再找别人。”

“这可不同，他们租的是一大一小两间，大的四个男的住，小的女的住，若对调，小的一间住四个人，实在是太小了。”

“原来这样，另外一个客人怎样？他肯？”

“他倒易商量，我一说他就同意了。他说：‘好吧，我不怕耗子，老虎也不怕，你叫她搬过来就是。’”

“你真是好人，我先谢谢你！”

“其实，她是可以不用换的，他们五个人，分一个过去陪她不就行了？何必……”

“砰！”一声响，门开了，门口出现那个女人，只见她一脸怒容，凶霸霸的，真如一头雌老虎，他指着那个客人就骂：“臭小子，你以为老娘不知道，你敢侮辱我，以后说话再不小心，我把你的心挖出来。”

“我怎么骂人了？我什么他方说错得罪你了？”

“你还抵赖？你说叫个男人过来陪我，你还想图赖？你说，说过没有？”

“说过，又怎样？”

“你还说。”

“怎么？你怕耗子，叫个男的过去陪你，有什么不对？他们，不是你哥哥，就是你弟弟，还怕他们会污辱你？除非他们不是人，是禽兽。”

“好小子，你嫌命长了，敢骂我们是禽兽。”华柱峰陡然在门口出现，气氛当堂变得十分紧张，那个客人十分镇定地说：“你嚷什么？我怎么说你听说不到，她不会听不到，我并没骂你是禽兽，是你自认是禽兽，与我无关，她是还在这里，不信，你可以当面问她。”那客人指着那个女人说，叫华柱峰问她。当堂使华柱峰哑口无言，无法下台，因而老羞成怒，气红了脸。

华柱峰姐弟两一嚷，整间客店都知道了，掌柜的伯事，已经缩避一角，不敢置声。可是那个年青的客人十分镇定，全无怯意。他对华柱峰等人说道：“你们想怎样？想以大欺小，倚多为胜是不是？你们华家五虎，在江湖上也是颇有名堂，我早听过，怎知见面都不过如此，居然想倚多为胜！好不害羞！”

华家五虎给气坏了。他们在华玉峰在生时，原是叫五峰的，他死后，补进了一个女的叫玉芳，便被称为五虎，她是五虎之一的姻脂虎！华柱峰一再被气，愤然大怒，叫嚷道：“臭小子你别要花样，老子就是一个人收拾你，教你死而无怨！”

“你能作得了主？我劝你还是别太冲动吧！你们华家五虎，缺一不可！死了个华玉峰，威力已经大减，加上个华玉芳，威力仍然大逊从前，无法恢复当年威势，若果你再损折了，不全部解体才怪，这关系着你们华家的声誊与存亡，三思才好！”

少年客人再一次气华柱峰，真是不把他看在眼内，认定他必然会败，这口气，华柱峰无论如何忍受不了，陡然退离房门口几步，戟指大骂：“臭小子，你有种就出来受死！”

“一小对一个，对你太不上算了，而且，我也是觉得乏味，我就斗斗你们华家五虎，看看你们到底有什么惊人的技艺，敢如此目中无人，横行霸道。”年青客人边说边由房内走出，一点也不紧张，他这种过度镇定，使对方吃了一大惊，五个人的面色都微变了，互相惊疑不定地对望着，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

“怎么，连一个大孩子也怕成这个熊样，真是丢人！”年青客人居然向他们嘲笑，挑拨他们的凶性呢。横行霸道惯了的华氏五虎，竟被人如此捉弄，如何忍受得住？五把火在五个人的胸膛燃烧起来，十只眼睛，愤怒的目光简直可以烧燃着东西。

五个人都气得胀了脖子，就要出手了，但那年青客人却说：“慢着，我们别在这客栈里动手，打坏了人家的东西事小，今晚没他方过夜事大，而且，你们也不够施展吧？到外边去，叫你们输得心服，死而无怨！走，跟我到外边去，怕死的就别跟来！”他走出客栈，华氏五虎跟出了客栈。

这时候，天色已经微黑了，但出了外边，倒还可以看到东西。华玉芳见对方不停步的走，使喝道：“臭小子，你走向哪里？想溜？”

“一点不错，我正是要溜，有本事你就把我截下来，没本事嘛，就闭上你的臭嘴，少放臭屁！”

华玉芳是个女的，虽已四十将近，却未结婚，一直又都被人奉承惯了，几曾有人如此骂过？竟然说她嘴臭，叫她别放臭屁，这种奇耻大辱，无论如何也不能忍，所以大骂道：“小贼，你嫌命长了，我不把你剁成十大件，你不知我的厉害！”

“少放臭屁，捉着了再说吧！现在就说这种话，等一会看你如何下台！”

青年客人边说边跑，字字清晰，华玉芳把每个字都听全了，追的更快，但对方跑得可真不慢，总是在她前边二十丈左右，不管她跑得怎么快，总无法接近他半步。

华氏五虎以她的轻功最好了，也追不上人家，其他四虎当然距离更远。各人都心内嘀咕，觉得这小子实在邪门，不知怎么搞的，小小年纪居然有此轻功。但他们也有放心的地方，认为对方年纪小，气力必弱，轻劝再好，也难以支持长久，结果必会给他们追上。

华氏五虎有这么想，存有希望，所以衔尾直追，绝无放松半步的打算。

五个大人追赶一个未成年的大孩子，竟然追赶不上，可叫这五个大人丢尽了脸。但人要面，树要皮，叫这五个人就此认栽，停止不追，他们不甘心的，何况人家也不饶他们，一路上讽刺他们，捉弄他们，使他们无法不追下去，拼个结果。

天色早已黑了，月色甚为微弱，看事物，模糊不清，要叫他们看清楚二三十丈外的景物，是不容易的，那大孩子利用这一点去捉弄对方。他捡拾一些石块，掷向路旁的树木，使之传出声响，然后就伏下来，等他们分散追查时，就找机会重重打他们屁股，连华玉芳也不例外，使她认为是奇耻大辱，又羞又恨，发誓要亲手把他的手割掉，以泄此恨。

华氏五虎无一幸免被打屁股之辱，相互之间谁也不敢笑别人，谁也不甘放手不追，所以追了很远。至于还要再追多远才能把人家抓住，大家都没有把握，后来追到一道河边，一边是河水滔滔，一边是一片沙滩与草坪，没有巨石，也没有树林，要在这地方隐藏，实不容易，所以华家五虎都比较松懈了。

突然，走在最后的华柱峰失声大叫，跳得过丈高，各人回望时，他正由高处坠下，跌坐在沙滩上，又是“哎呀”大叫，华雪峰和他相距最近，一个闪身，横向后跃，把他扶了起来，道：“甚么事？”

“二哥，我不行了，我给那小子暗算了！”华柱峰凄然说，眼泪也流了，不知是痛的流泪，还是气的流泪，流泪却是事实。

华雪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注视着华柱峰，追问一句：“你说甚么？给那小子暗算了？”

“嗯！我左边的琵琶骨给捏碎了，穴道受损了，肋骨也断了三条，我，我不行了，二哥，你要替我报仇！”

华雪峰伸手轻摸之一下，黯然心伤，也无比震骇。他摸到了，华柱峰一句不假，果然是受伤不轻，纵使能够医得好，也不是一年半载可以使武功复得了原状的。华家五虎折了一虎，今后再难称雄江湖了。

华雪峰被指定照顾四弟，走得最慢，想到早先四弟也是走在最后受袭的，不禁心寒了。但他是二哥，平日又自负，倒不好意思明白表示自己的害怕。

这样走了一程，走在最前面的华蹑峰在走过一株树下之际，又出人意外的发出骇人的惨呼，狂奔了几步，刚离开树影，便跌倒了，在地下连续打滚，叫声凄厉，骇人心魄，尤其在此静夜，又属荒郊河畔，更增恐怖气氛。

华蹑峰受伤了，他的右足髁被捏碎了，胸骨断了两根，武功被毁了，要恢复也决不是一年半载之内可办。他与华柱峰的伤处虽然不同，但结果都是一样，不能练功，很明显，这个人不是要他们的命，是要毁掉他们的武功，是要拆华家五虎的招牌，叫他们再无法在江湖上立足。

五虎已毁了两虎，留下三虎，威力大减了。华云峰断然说：“我们回去！”

“大哥，就让那小子吹牛算了？”华玉芳不甘心地问。

“玉芳，你想想，我们只有三个人了，最少也得分出个照顾四弟五弟，可以跟敌人一拼的，其实只有两个，假如对方只是那个小子，老二还可以抽出身来，若果除了那小子之外，再有其他人，我们就非得有人照顾老四老五不可，只有两个人，不容易稳操胜券啊！”

“我知道，只是气不过那小子，他实在太可恨了！放过他，真不甘心！”她说时，不自觉的用手抚一下被打过的屁股，一阵又羞又恨但又另有感受的心情齐集心头。

华玉芳的心情，华云峰当然了解，他是女人，挨了屁股，当然不好受，他是老大，同样要挨屁股，一样不好受，但他比较冷静，觉得形势对自己不利，就决定避重就轻，先忍住这一口气，再图报复。他极力劝服华玉芳，好不容易才把她劝服，一决泥巴忽然由天外飞来，无声无影的打到华玉芳的脸上，她痛得叫了，本能地伸手一抹，滑腻腻的染沾了一手掌，一阵难闻的霉臭气味直冲鼻孔，使她倒胃，吐的眼泪也流了。

华五芳生性好洁，衣服都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还熏上香草，此刻却给人以臭泥巴打到脸上，以致呕吐大作，泪水迸流，这个罪，比挨屁股更难受十倍，她飞快的跑向河边，掏水洗脸，那份狼狈，够她受的了，她越想越气，耳边听到一个声音说：“污糟猫，污糟猫脸蛋涂上烂泥巴，河水洗不清，河水洗不净，屁股翘成斜天秤！”

初时她以为自己心情不好，河水有声，因而引起幻觉，化成这声音，可是这声音周而复始，响个不停，句句都是针对她，气她，决不会是自己的幻觉。于是他凝神静听，听出了，正是那个小子的口音。她恨气又涌了，再也无法克制得住，大声喝道：“臭小子，你别再躲躲藏藏，有种的就爬出来！”

“谁说我躲躲藏藏，不过是你顾着洗臭脸，瞧不见我罢了，嘻嘻！我看到你洗脸，也看到你的屁股翘得这么高！”他打个手势，夸张地一比，羞得华玉芳几乎要吐血。她忘了大哥的劝告，马上就向对方进攻，一手刀法果然不凡，又快又劲又狠，武艺稍差一点都不易应付。可是，她这个对手实在太强了，他连武器也没有，脚步也不移动一下，只靠上身扭动，如风摆杨柳，俯前仰后，就把华玉芳自恃骄人的一套刀法都躲开了，他冷冷地说：“真丢人，我以为华家五虎真有甚么出色的绝招，原来不过是浪得虚名，只是几只病猫，枉我不远千里到来，竟是虚此一行。早知道如此，不来也就罢了！”

“臭小子，你别狂，你敢留下名来？”

“我原是慕华玉峰之名来的，想不到他早死了！怪不得华家的声誉大降，原来竟是这等货色，如何可以不降？翘屁股，你听准了，我叫凌起石，你找我报仇吧！”

第六回　义胆忠肝　　临危终不悔风声鹤唳　　怪客斗京师

凌起石居然叫华玉芳做翘屁股，羞得她紧紧握着刀柄，一声呼喝，再展攻势了。

这一回凌起石拾了一根树枝，一边闪一边唱：“我打你个翘屁股，我打你个臭屁股！”他唱一句打一下，虽然用力不大，不会受伤，但却从不落空，这可叫她难堪极了。

华云峰见她受辱，便出手相助，挥刀猛砍，另具气势。他一刀一刀砍去，攻中有守，非常稳健，且每一招都蕴藏几个变化，随时都可以变换另一种招式，凌起石的一根树枝仍然握在手中，一挑一拂的，有时挑向华云峰的腕脉，有时挑向他握刀的虎口上，有时点向他的穴道，有时便敲在他的刀背上。点在他的刀身上，虽然仅是一根树枝，却能使得出神入化，将华家兄妹两柄钢刀玩于树枝之下，丢尽了华氏兄妹的脸。后来，华雪峰见对方只有凌起石一个人，他毋须照顾老四老五，也加入助阵了。

三柄刀交织成一个刀网，把凌起石困在刀网之内，看来他是不易逃得出去了，但他却常常莫名其妙的就溜出了对方的刀网。打到数十招后，凌起石说：“你们已经攻得太多，也该轮到我了！”话声未落，树技一搭搭在华老二的刀背，向外一压一引，老二感到似是泰山压在刀背上，无法抵受得起，不由自主的给引出门去，碰在华玉芳的钢刀上，两刀相交，“当”的一声，震得华雪峰虎口剧痛，几乎握刀不稳，人也退了两步。

华老二被妹妹一刀震退，心里极不好受，不觉瞪视妹妹一眼。华云峰本来看好机会偷袭凌起石的，没料到给老二后退所阻，倒迟了，非但失去了机会，更给凌起石趁机抢先一步，树根朝老大兜头砸下。老大吃了一惊，急忙闪避，向左斜退。怎料到凌起石那一招竟是虚招，只是扬动了一下，一沉手，已点向老大的丹田要穴。老大又是一惊，使出了一招“玄鸟划沙”，立即洒出一片清光，登时把凌起石罩在刀光之内。就在此时，凌起石似乎跌向后面，老大老二都抢前快扑，可是身形一俯，陡地发出狂嗥，双双掩面倒纵，但他们快，凌起石比他们更快，早已站在他们背后，等候他们送上受死，结果是老大中了一掌，伤了五脏，当堂吐血，老二被树枝挑断了右肩锁骨。两个都意外中招，受了重伤。凌起石恨透了他们的歹毒行为，虽然他们已经受伤了，仍不肯放过他们，追踪蹑迹，再击了老大一掌，撞了老二肘捶，把他们的功力都散了。

华玉芳倒不怕死，仍然狂攻，凌起石一压她的刀背，冷然说：“翘屁股，凭你这点功夫，要想伤我，简直做梦，如果不是念在你没有参加谋杀华玉峰这一点份上，你也要跟他们一样受苦，你别白费心机了，留点精神和气力送他们回去吧！你要好好替自己想一想呢！你们华家仇家甚众，给他们知道你们全部受了伤，你自己明白会有什么后果，你好好想想吧！”

凌起石打伤了人家，又提醒人家，自然被认为是猫哭老鼠，并非好意，所以华玉芳绝不领情。不过，她到底是停了手，没有再向凌起石进攻。凌起石说完，不理对方有什么反应，头也不回，扬长而去，很快就消失在夜幕中。

华玉芳心烦了，四个兄弟都受了伤，而且伤势甚重，她不知搀扶谁好，加以她又是个女的，虽属兄姐弟，到底不是小孩子，不方便太贴近。这怎么好呢？她一时呆住了。

黑夜郊外，一个女人要照顾四个男的伤者，既无船又无马，要走那么远的路，真是不容易啊。华玉芳问大哥，华老大仍然主张回去，其他三个则主张不可返回客店，免得传出去，招来仇家寻仇。

“这办法不错，问题是我们现在如何走得回去，大哥，你还能走路不？二哥呢，怎样？”

“慢一点走，是可以的。”老大说：“我看，老二和我也差不多，慢着走，是可以的。”

“大哥，我们到了这田地还有什么好担心的，走吧，总不能死在这地方。”老四华柱峰忿然说。

“唉，见一步行一步，也只好如此了。”老大苦恼着，他想不到自己五个人竟会落得如此下场，而对方却是一个乳臭未干的黄毛小子。

五个人痛苦而缓慢地走，口中不时咒骂凌起石。过去他们从未听说过这个人，此刻却印象甚深，无法忘记这个人了。

这时还是初更将尽、二更将鸣之际，在夜行人的话来说，正好是出动时候，有的人还嫌早一些呢。凌起石打败了华家五虎，替华锦屏出了一口气，心中甚为高兴。同时，他也为自己高兴，他在打败华家五虎之后，发现了这样个别击倒敌人的方法是一个好方法，以后可以多多运用。他回想早先戏弄与击败华氏五虎的经过，此时还感到快意。脚步不自觉的轻快许多。

突然，他把身形凝住，向旁一闪，躲在树影下，然后留心谛听。他证实了，果然是有人声，还有脚步声，他好奇心起，要侦查这来人的行径。

来人渐近了，声音先传了来，一个说：“师哥，这样做不好吧？给师父知道了，怎么得了？”

“怕什么，真是生人不生胆，我们不说，师父又怎会知道？”另一个说。

“算了，别说这小偷了，还是说说甘家那妞儿吧，到底长得怎样？真是很美？”这是第三个人说的。

“大志，你说，我几时骗过你了？如果不是好货色，我也不会介绍你！”

“宏志，不是我信你不过，我是怕你眼光不够……嗯，比李玉珍怎样？”

“李玉珍？十个李玉珍也比不上她！”宏志道。

“是了，李玉珍怎样啦？你连孩子也不要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怎能要她的儿子？”

“那你打算把她怎样？扔掉？”

“我是想扔，她不肯！所以我……”

“你怎样？”

“我把她宰了！”

“啊！”未知名的听得打颤，脱口惊叫起来。

“宏志，不是我说你，你也太狠心一点了，她有了孕，怀的还是你的孩子呢！”

“谁叫她缠着我？给师父知道了，我还有命？”

“所以，你应该学我，今晚张家，明天李家，谁也缠我不住……”

“有的还不是自杀了！”

“那是她自己的事，我可没杀她们！”

“师哥，想不到你们是这样的，我怕！我不想去了，让我回去吧！”

“让你回去？哈哈！你想回去，向师父告密？我先宰了你！”宏志凶狠狠地说。

“宏志，算了吧，明志不是这种人，他胆小是真，只要让他尝到女人的滋味，他就不肯回去了！”

“他如果真向师父告密怎办？”

“你放心，那时候，他自己也水洗不清啦，他还怕给师父知道呢，还敢说我们？”

“嗯，这也是道理，我们先去找小偷，还是先去甘家？”

“当然是先去找小偷，我们把赃栽好之后，然后到甘家去，才能无牵无挂！”

“大志，我忘了，甘家到底是有多少个妞儿？我们三个人……”

“你放心！我先替你巡风，让你乐够了，我再上阵，我们先破除荆棘，再让明志去享受，不就都解决了？”

“好！就这样，我去栽赃！”

“师兄，神偷跟我们无仇无怨，我们何必害他？”

“你懂什么？听我的话行事就是！”

“走吧，别胡思乱想了！神偷，神偷，他虽然对我们无仇无怨，也对我们无好处，何必管他冤枉不冤枉！”

“可是，他偷富济贫，对大家有好处！”

“那跟我们又有什么相干？你不知道，我们出来，最容易就是被小偷摸见，若不先下手为强，使师父对他有成见，他的话就会对我们不利了！”

“对了，这叫做未雨绸缪，你懂不懂！”

他们说说笑笑，甚为轻松，根本不知道有人已偷听到他们的谈话。及至他们经过凌起石隐伏的树下时，忽然有千百张树叶无风自落，而且十分古怪，竟都朝大志他们身上飘下。

这是一个怪现象，大志首先惊叫回避。宏志则口震震地喝道：“是人是鬼，快快出来见我！”

“唉……”一声幽怨无比的叹息，声音拖得很长，充满了阴森气息，谁听了都会毛骨悚然，冷汗直流。

明志最为胆小，吓得腿也软了。

宏志、大志两个已经拔出了剑，胆怯地四望。耳边听到一阵阵蛇行的声响，急忙走向路心，但他们看到的不是蛇，是一个人。

宏志与大志都暗骂自己窝囊，连一个大孩子也怕成这个样子，实在丢人，但他们是不肯示弱于人的，就是对自己人也一样。因此，当他们证实来的只是一个大孩子时，就要摆架子了。宏志抢先说：“小鬼，偷偷摸摸在这里干什么？”

“拉屎，行不行？”大孩子说。

“你叫什么名字？和谁在这里？”

“我叫凌起石，自己在这里，碍着你了。”

“臭小鬼，我操你娘的臭……哎呀！”宏志的脸上挨了一下，痛得大叫。

“哼！狗口长不出象牙，活该！”凌起石拍着手叫好，更气坏了宏志。

“小子，你真一个人？”

“谁像你们这么胆小，要三个人才敢上路，没种，窝囊废！”

“小鬼，你骂谁？”

“骂你，怎么样？”凌起石朗声说，一点怯意也没有，倒使大志宏志两个狐疑不定，不知凌起石说的是真是假。因为，这是前不靠村，后不靠镇的郊野，又在黑夜，一个大孩子怎会到这地方玩？他们想了一会，终于作出错误的判断，认为凌起石说的并非真话，一定还有什么人在一起。

“小子，你到底在这里干什么？我看一定不会是干好事情，你说不说？”宏志大声喝问。

“我不是已经讲了？在这里拉屎？”

“你不说，我就对你不客气！快说！”

“好，我说！”

“说呀，为什么不说？”

“我怕给神偷叔叔知道了，会骂我。”

“神偷叔叔？你是说于丁？”

“正是，你也认识他？”

“他呢？在哪里？”宏志吃惊地回望。

“于叔叔回去了，他说有人要栽赃诬害他，要回去看一看，刚走了。”

“他还说什么？”

“他说，有两个大坏蛋要拖一个小混蛋落水，还说这几个混蛋要到甘家去害人呢！他叫我守着，看到混蛋经过就放火箭通知他呢！你们三个，不是混蛋吧？嗯！”

大志看看宏志，宏志又看看大志，然后都看着凌起石。

凌起石屹然不动，似在等候对方答复。大志宏志两个互相打个眼色，突然各出一掌攻击凌起石，凌起石似是惊得呆了，叫了一声，却不回避，明志看得惊叫：“师哥不可！”但大志与宏志如何肯听他的劝告，一齐打向凌起石身上。

但是，凌起石却避开了，退后一步，他是怎么退开的，连宏志、大志两个也看不清。他们一掌打实，却是两个人的掌心碰在一起，因为都用了全力，又功力悉敌，这一掌，直痛得他俩狂叫，摇着手掌直跳。

“你们怎么自己打起来了？不是为了姓甘那位姑娘吧？嗯！”

“小子，你找死！”宏志进剑了。

“你的掌法欠精，剑法也高明不到哪里，还是回去再多练几年吧！丢人！”

凌起石走着，一拐一闪的，宏志已攻不到他的身上，别说伤人，连衣角也沾不到一下。大志一看不妙，也出手夹攻了，他还催明志也出手助阵呢。

宏志、大志双剑夹击，尽是狠毒辣招，全攻向凌起石要害，看得明志心胆俱寒，怔怔的站在外围不敢插手。过了一会，凌起石似乎真有气了，忿然说：“你们实在太狠心了，即要栽赃诬害于丁，又要奸污甘家姑娘，还要杀我，偏偏是你们又学艺不精，无法得逞。碰上了我，你可说是倒霉了！记住了，我叫凌起石，凌是凌霜傲雪的凌，起是腾龙起凤的起，石是乱石崩云的石，要报仇，你练好了功夫再来找我好了，凭你们这点末技也要害人，真是不知自量力！”身形一展，手足并用，口中喝道：“滚，都给我滚！”他们跌得全身泥土，骨节欲散，痛楚万分。

凌起石陡然挺前一步，喝道：“你们还不走等什么？不想活了？”

宏志、大志两个怕凌起石真下毒手，顾不得痛楚，立即站起来，拼命狂奔，头也不敢回望一下。

凌起石发出的冷笑声，恍如利剑，刺进宏志、大志二人耳朵，且似就在耳边说的一样，如何不吓得他们心胆俱寒，跑到气喘气咳。

明志自始至终都没有向凌起石动手，凌起石也没有欺负他，只是劝他做人要有主见，要有信心，不可轻信别人的话，并叫他快去找师兄，可能师兄等久了，要骂他了。凌起石比他年轻几岁，却教训他，颇为异相，但明志倒肯认错，他说自己意志薄弱，也胆小怕事，不敢违抗师兄，才会糊里糊涂跟着师兄走的，既然清醒了，再也不敢了。

明志再三谢凌起石指点大恩，然后才追赶师兄而去。追了一程，大约走出五里多路，便看到大志与宏志两个倒在路边，痛苦地呻吟。明志吃了一惊，急忙趋前搀扶，同时问道：“师哥，你们怎么啦？受伤了？”

“他妈的，我给那小杂种毁了，我的武功，给散掉了，那小杂种！”宏志恨恨地骂。

“我也给他把武功毁了，那小鬼，我操他奶奶，操他祖宗三代！”大志也恨恨地骂。

明志听得神色骤变，简直无法相信。他刚才明明看到两位师兄好端端的奔跑，而且跑了这么不算短的路，即使是凌起石做了手脚，也不可能隔了这久才发作的，因此，他怀疑两位师兄说的并非真话。可是他留心观察，却又不能不相信。因为两位师兄都是跑得很慢，而且气喘，和平时那生龙活虎的样子很不相同。

凌起石半夜时光，整治了两伙人，心中感到无限轻松。他悄悄地回到客店，溜进自己的房间，谁也不曾发觉到。翌日，店伙见他由房里出来，大为奇怪，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姓华的五个人又去了哪里，他说出去打了个转就回来了，姓华的大约不忿，仍在找他，所以未回来。

尚青听得店伙讲述只有凌起石一个人当天回来，华氏五个则只有一个女的在两天之后才回来取马，就知凌起石没有事，比较心安了。但金不换仍然不了解凌起石这个人。

尚青又走了一天，仍未见到凌起石，却在一个茶亭老头手中接到凌起石的一张字条，只见字条写着：“尚青叔叔，有金前辈作保镖，我也放心了，此去三十里左右，那是沙石坡，路程难走，易伤马蹄，且赤眉白眉两凶，据守要道，部署多时，独角蛟范鸣与五毒都集汇黑石滩，一坡一滩均要小心，如能赶及，我会相助兆熊一臂，但怕未必赶得及，若果碰头，请勿招呼，千万留意。小侄凌起石拜上。”

尚青把字条递给金不换，金不换看后哂然道：“你放心吧，赤眉白眉不足为患，五毒除了使毒之外，也无甚可怕，不用担心，一切有我。”说来甚为轻松，根本不当一回事。

尚青是一个老江湖，吃惯镖行饭，深知行程艰困，加以他对凌起石多少有点认识，前此连华氏五虎也独立处理，不予通知，今竟加以示警，必有真实困难，若果步步为营，细心应付，或者可以化险为夷，渡过难关，若稍有疏忽大意，后果如何，实在不堪设想。金不换若予以慎重考虑。尚青不会担心，听得说得那么轻松，似不放在心上，尚青便感到不安了。他不便提出意见，怕有损金不换自尊，反而不美，但自己却不能不另作打算，以防万一。

兆熊是最开心的一个，他还不懂得危险，他沿途还问这问那，问了许多问题。

三十里路程不算远，如果道路平坦好走，很快就会走完了，但沙石坡本身固然沙石地，甚不好走，就是接近沙石坡的附近，也不好走，因此，走这三十里路程，比之走平坦大道四五十里还更花精神时间。

“前面就是沙坡了！”金不换在一块碑石前勒住了马，向前一指，告诉尚青。

“金前辈，赤眉白眉，是黑道上有名的凶人之一，凌起石又特别通知我们，只怕双凶可能另有什么诡计，我们不可不防！”

“尚青，你们当惯保镖的，处处不敢得罪人，处处是小心，按说应该是好的。常言道：小心驶得万年船嘛，没有人说小心不对！但我们这次却不同，要赶快把兆熊护送到目的地，便可卸却责任，若果也事事都三查五访才敢走路，只怕很快就要被敌人追上了。所以，我们不能按照常理去做，我们要用奇谋，要冒险，大胆冒险！”

“金前辈，依你说，我们该怎样？”

“很简单。等一会如果平安通过，当然是谢天谢地，还得神落，要是出了问题，我挡住，你立即带同兆熊逃走，不必理我，只要你们逃得脱，就不用替我担心，我自有脱身之计！”

“金前辈，你老人家……”

“别说客气话了，要小心兆熊！”

“是！金前辈放心，我会的。”

“那就好，我先上了！”金不换长马鞭一抖，打出了一个鞭圈，然后一弹而直，纵马抢前朝沙石坡疾驰衡去。

沙石坡在望了，那是一个光秃秀，缺少草木的小山冈，在阳光照射下，沙石发出反射的光芒。金不换纵马上坡，跑上二三十丈之间，陡然马失前蹄，前足一曲，头向下，屁股朝天，把金不换向前一掀，抛了出去，一排安装好的利箭向金不换的马头以上几尺飞过去，落在地面。假如刚才金不换不是见机得快，借力一按马鞍，快而高地飞离马头，比利箭射到快了半步，结果将不堪想想。他安然站在山坡上，纵目四顾，睥睨作态，大声叱责：“什么人要陷害我老头子？为什么不站出来说个明白？是见不得光，还是没有脸见人！”说话非常尖酸。

尚青和兆熊跟在金不换后面走着，相距在十多步远，见金不换马失前蹄，几乎跌倒，吃了一大惊，不自禁的把马勒住，不敢上前。

金不换骂了几句，听不到回答，便再说：“怎么，害怕了！不敢出来见人？”

仍然听不到回答，他便去拉那匹马。马的前左腿断了，站不稳。才站直，便似乎十分痛苦，一只脚悬空吊着，摇呀荡的，不敢触到地面。站了片刻，又躺下了。

金不换恨极了。他与这匹马已经相处好些年，熟悉它的性子，想不到在沙石坡被人害死了，叫他如何不恨？他愤火攻心，无法自遏，一声长啸未完，已展开身形观察，要替坐骑报仇。

这沙石坡并不高，也不宽，要展开侦查并不困难，可是这么一来，金不换就正好中了赤眉自眉双凶毒计，他们埋伏在附近，见金不换去了追查，知道是一瞬即逝的机会。便一跃而出，跳了起来，扑向尚青。

尚青这时还骑着马，见双眉在二十丈左右扑来。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双腿一夹坐骑，马便疾奔，可是赤眉似乎早已料到有此，长绳一扬，竟有十丈左右，居然赶上了马蹄。他自己被扯得飞身离地，似要跌倒，但是，尚青那匹马也跳了起来，几乎把尚青掀离马背。白眉则在这时候攻到，一刀就砍断了一条马腿，马便狂嘶倒地，尚青自然也落地了。

双眉夹攻，尚青奋力抵抗，他一边打一边高叫金不换来援，还得分神照顾兆熊，实在甚不容易。左挡右避，狠狈万分。他的功力只与任何一眉相若，就是一个对两个，也难有奇迹出现，此刻要分心照顾兆熊，心意难专，又少了一只手可用，更是大打折扣。

亦眉对白眉说，“你就专心对付小的，活的不成死的也要，要快！”

“是！”白眉应声狂攻，招招不离兆熊。把尚青迫得更紧。他为了救兆熊，自己中了一刀，伤了右肩了。他是用左手抱着兆熊的，右肩受伤，痛楚之下，便不由自主的放开了兆熊，左手刀奋力一格赤眉的来刀，硬拼之下，被震退了两步，与兆熊离开了几尺，亦眉继续进攻，刀势更厉，迫使他不能不接，在此时刻，白眉已经一掠扑出，把兆熊抓住了。

“大哥，成了！”白眉说。

“好！我们走！”赤眉陡然撤招逃走。

“大哥，我想到一个办法，不用走！”

“甚么办法？”

“我们以这小子为饵，要挟他们做保镖，你看怎样？”

“他们肯吗？”

“他们不肯就把小子毁了，横竖死的活的对我们一样，何必带个活的，如许麻烦！”

“对！死的比活的容易带！”

他们的对话，尚青听得清清楚楚，果然被说屈服，要做双眉保镖。不过，双眉也不亏待他，给他的伤口敷上了刀伤药，遏止了他受痛楚，但肉体的痛楚停止了，精神上的痛楚可不会停止。他听着兆熊声声叫叔叔，看着他挣扎不停。挨了耳光也大哭不停，依然用口用手去咬白眉。尚青的痛苦是无法出口，也难以形容的。他只有忍着，还要劝兆熊听白眉的话，怕白眉会在激怒之下，真个毁了兆熊，那就连万一的机会也没有了。

金不换去了许久，废然而返，远远看到赤眉白眉他们，便飞快赶回来，要向赤眉进攻，赤眉双手抓着兆熊脚胫，就以兆熊为武器迎击金不换他们，迫得金不换撤招不迭，愤然怒骂：“赤眉贼，你这算什么？”

“怎么？你看不顺眼？”赤眉冷嘲热讽。

金不换投鼠忌器，不敢妄动了。白眉道：“金老头，你如果敢出什么坏主意，只怕你一动手，这小子先就断气了。你要不要试一下？”

金不换想不到纵横江湖数十年，随心所欲，竟会受制于两个凶人，一气之下，愤然说：“算你够凶，我怕了你，但山水有相逢，将来我慢慢再找你算帐！”说罢，扬长而去，头也不回。

赤眉白眉见轻易就吓退了金不换，不禁得意大笑。尚青却在心中暗暗叫苦，紧紧跟着赤眉白眉两个，侍候他们，受他们的气。

走了一天的路，天快黑了，还没有人家，更没有客店。这一夜，看来只好在郊野过夜了。

这一夜，天气不算太冷，却有雨，风也不小。尚青还没甚么，兆熊从未受过这样的苦，半夜就发起烧了。

兆熊发烧，身体痛苦，又在双凶手中，更哭喊得厉害。双凶两个怎么恐吓他，打他都役有用，尚青实进看不过眼，挺身而出，愿受双凶任何处置，但求把兆熊交他照顾，双凶察看形势，有兆熊在，谅尚青无法逃得了，而且兆熊实在是病了，发高烧，若不及时医治，恐有性命危险，尚青虽不会医，但得他抚慰，兆熊必会精神得到安慰，可以安心睡觉，这对兆熊必然有好处。基于这个原因，双凶答允了尚青的要求，把兆熊交给了他照顾。

深更夜静，郊野破庙之中，已够令人回忆往事了，更兼风雨交加，水声满耳，怀中还有一个小孩子，这种情景，不触人幽思才怪！

郊外的野兽在叫，其声甚哀，赤眉白眉两个就倦极了，就点了尚青的穴道，叫他软绵无力逃走，他们则安然睡了。

尚青其实也不敢走，他怕在风雨中加重兆熊的病，是无法走的，给点了穴道之后，更不能走了。

夜渐深，寒意渐浓，尚青紧紧袍住兆熊，使他暖和些，免受风寒。

赤眉不知睡了多久，朦胧间听到人声，虽然极微，仍然是听到，心头一凛，不禁完全清醒过来，两眼本能地一睁，就看到一个人正在伸手去抢兆熊，立即便要动手制止，但心念一动，又忍住了，他怕打草惊蛇反而不美。

赤眉明白了，这个人是金不换，他要救尚青、兆熊出去。但尚青不肯，他说兆熊病重，绝对经受不起惊吓，兼且风雨交集，更经受不了，他自己生死不要紧，为人谋不能不忠，宁愿挨下去，另找机会，此刻决不能冒险，若果兆熊有甚么不测，则他纵能生存，亦面目无光，生不如死。

金不换还不死心，仍落嘴头，尚青只是不听。赤眉细心一想，认为这是对方一大弱点，便不再怕，蓦然喝道：“甚么人如此大胆敢来偷袭？快拿命来！”赤眉这么一喝叫，白眉也醒了。

金不换无法说服尚青，却也已解开了尚青穴道。因此，尚青立即躲开，避免呼喝声惊扰了兆熊。

赤眉自眉三个在庙中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恶斗，金不换力斗双凶，打到六七十招，已惭居上风，控制大局了。赤眉突然奋全力挡接金不换攻势，叫白眉快走。白眉陡然醒悟，脱出斗场，去找尚青。尚青为了兆熊，不敢迎斗，只好听命于白眉，劝金不换停手，不要再理他们。金不换当然明白尚青的用意，只好忍气吞声，放过赤眉。

白眉见金不换要走，喝道：“站着！你不想这小小子活了？只要你走出庙去，就永远也看不到他了！”

“你想怎样？”金不换愤然说。

“你也知道五毒就在前边，我要你替我收拾五毒！”

“你倒想得美，可惜我不会答应！”

“你敢？”

“为甚么不敢？”

“你不想这小子活了？你不答允，我就毁了他！”

“废话！谅你没这个胆！你吓吓尚青倒可以，想吓我，你又找错对象了！”

“找错对象？”

“不错！你找错对象一了！”金不换说：“要是他死了，你们也休想得活，你要活命，就得先保证他的小命，他若死了，我第一个就不放过你们，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找出来！”

金不换非但不受威胁，反而威胁双凶，使双凶重视起兆熊的性命了。

金不换的话说得十分清楚，他所以不动手，为的是不想伤害兆熊，假如兆熊死了，他无所顾忌，以他的武功，确是足可击毁双凶的。双凶想念及此，自然有所畏惧，反要借重兆熊作护身符，连带关系，对尚青也客气多了。

这样一个结果是尚青始料不及的。他倒暗暗感谢金不换了。

第二天午后，双凶替兆熊找了一个大夫看病，那大夫一把脉就摇摇头，道：“病得太重了，我医不了！”他不肯开方，便想走了。白眉在他的肩头一按，他便乖乖的坐下，痛得眼泪也流了，惊惶万状的瞪着白眉。

“你医好他，我给你一百两银子，医不好，只要他双脚一伸一挺，你也别想得活！连一个小孩子也医不好，还当什么大夫？”白眉给了他三天时间，要他把兆熊医好，真把那大夫给吓坏了。

一天过去了，两天也过去了，兆熊的病不但没见好转更见沉重了。他整天昏昏迷迷的发胡语，不知说些什么。前后三天了，热度一直没退，不但尚青着急，那大夫急，穷双凶也急了。偏偏就在这时候，五毒来了。

五毒本来是守在一个地方等候双凶经过，不料时间过了一天又一天，还不见双凶经过，他们怕双凶已走了小路，急了，便追上去找双凶，要弄个明白。结果，在一个小镇找到双凶了。

五毒要双凶答允给他们一半利益，双凶自然不肯答允，讨价还价谈不妥，只有诉诸武力，在刀剑上分个胜负了。

“毒黄蜂，你打算怎样？现在就动手，还是另找时间地点？你说吧！”白眉说。[手机电子书 www.qinkan.net]

“择日不如撞日，又不是婚姻嫁娶，图个吉利，何必择什么日子？现在就可以了！”毒黄蜂说。

“对了，现在就可以了，何必还要择什么……哎呀……你暗算我！”赤炼蛇失声大叫，人也站起来，退开了几尺，把炼子鞭解了下来，一抖便刺向白眉面门，又劲又快，有如闪电，眼看白眉回避不及了。陡然由外飞来了一枚小石子，“叮”一声，射在炼子鞭梢，把它震开儿寸，由白眉的右耳边擦了过去，并未伤及白眉，只是炼子鞭带着的一股骚臭气味，已冲进白眉鼻孔，他感到无比难受，几乎呕吐。他恨极了，一挥手中刀，似乎要扑攻赤炼蛇，不料他却猝然转身，扑击黄毒蜂，刀锋锐利，寒气迫人！使毒黄蜂仓皇回避，十分狼狈。

“休想诡计伤人！”赤炼蛇挥鞭疾上锐不可挡，饶是白眉凶悍，也不得不避其锋，放过追击毒黄蜂。但是，虽然如此，毒黄蜂还是中了半招，给白眉的刀风刮过，裂了衣服，伤了皮肤。

赤眉这时也和黑蝎子、鹤顶红两个打得十分激烈。尚青如果够胆，是可以悄悄溜走的，但他没有这个胆，他怕兆熊有恶化。

赤眉的钢刀使得比白眉好，功夫也比白眉深厚，因此，他在两个毒人狠攻之下，居然守少攻多，十分安稳。使站在一边把风的断肠花看不下去，也动手了。她在五毒当中，心计最工，轻功最好，武功也不坏，但是，却有一点最弱，就是胆小怕死，什么事她都爱逞机谋诡计，不愿明刀明枪的动手，这时，她也只是利用轻功，进行骚扰性质而已。不过她的暗器甚为歹毒，双眉素知，若被打中，只怕性命难保，所以对她也甚为顾忌，不敢用全力对付另外四毒！这样一来，渐渐抗成平手了。

“大哥，我们怎可以受制于阴人之手？我们一起毙了他们！”白眉大叫，并向赤眉那边靠近，要与赤眉联手。

赤眉亦觉得自己单独一人难以取胜，便也向白眉靠近，结果是双向都靠拢了，变成五个对两个，于是展开一场五毒与双凶的恶斗，屋内太狭，施展不开，便到屋外去打。这一仗，真可以说得是恶战，双方都受伤了。

赤眉白眉联手，功力增了不止一倍，五毒联手，功力也增近一倍，结果仍然因为众寡不均，赤眉白眉吃了一点亏，打得较为吃力。

尚青看到他们恶斗，却没有出声。他在焦灼中，不知会有什么后果，更担心兆熊不知会如何。那大夫已经悄悄地溜了。留下的只有尚青和兆熊两个人。假如不是兆熊病了，这倒是个最好的逃走机会，可是此刻，他看看兆熊那昏迷迷的样子，为之慨然叹息了。

“尚叔叔！兆熊病啦！”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自尚青耳边，他凛然一征，不见有人，又不敢问，以为自己在白天做梦，可是当他放眼四望时，他看到一个大孩子了。因此脱口问：“凌兄弟，你怎么来啦？”

“我听说兆熊病了，所以来看看！”

“兆熊病了几天，大夫刚走，不肯开方子！凌兄弟，你看他怎样？病势重不重？”

“好，我看看！”凌起石看着兆熊，道：“病是不轻，不过，不要紧，很快就会好起来！”

“真的？会好起来？”

“当然真的，我怎会骗你！”

“可是，怎么医呢？”

“你把他给我，你跟我来，小心，别惊动他们！”

“是！我会小心的！”尚青把兆熊交给了凌起石，自己跟着越墙而来，转到左邻第三座房子，在一张梯脚下揭起阶砖，让尚青同兆熊退入地洞，然后他再出去了一会，仗回到地洞替兆熊进行针灸手术，把外面一切全然丢在脑后，根本不去理会。

凌起石经过几次实习，证明用针炙救人确有奇效之后，已经制备了一副银针带在身边，随时可以用了。

尚青不会针炙，却也见过，他此刻在旁，细心观察，看看兆熊有什么反应。

兆熊昏迷迷的已经过了几天，此刻在凌起石用针之前仍然昏迷沉睡，高热未退的，尚青真有点担心凌起石未必能起死回生，把兆熊救活。

但是，凌起石在他心胸用第三针的时候，他全身发颤，四肢尤甚。

“凌兄弟，他，他怎样？”尚青急问。

“没什么，这是退热办法之一，你快准备，他可能要拉尿了！”

“我准备好了！”

“那很好！到时，我会叫你！”

凌起石一继续用针，用到第十五针，兆熊已能张开眼皮、嘴唇蠕动了，可能太弱吧，却没有声音。

“尚叔叔，你看着他，我上去看看他们打得怎样了！不管上面有什么声响，你都不必去理会，小心照料的兆熊就行了！”

凌起石去看五毒斗双凶，只见他们打得头破血流。十分狼狈，再打下去，后果真不堪设想。但不知怎的，断肠花花艳娘突然惊叫：“咦，什么人？”她一声喝叫，把各人都吓了一跳，不约而同的停了手，怒视对方，以为对方隐伏有后援，又恼又恨，怎知他们都是误会，一个苍劲口音传进各人耳中：“你们把尚青和孩子藏在哪里了？快说！”

双凶听出来是金不换的口音，心头大震。先前他们不怕他，是因为手上有兆熊做人质，此刻听金不换的口气，尚青与兆熊可能已经趁机逃了，对他们双凶来说，这祸事可就不小，所以双凶急极了。

五毒见双凶色变，知不是双凶的人，心便定了一半，鹤顶红冷然道：“你是甚么人，快给我滚，少管闲事！”

金不换冷瞥鹤顶红朱鹤年一眼，说：“你又是个甚么东西，敢来胡说八道！”

朱鹤年勃然大忿，喝道：“好大胆！你敢侮辱我，你准是嫌命长了！”他探手革囊取镖。金不换的目光自他身上移开，射向赤眉，道：“赤眉！你说，尚青和那孩子呢？在哪里？”

赤眉心念一转，突然向鹤顶红他们一指道：“他们的人劫走了！”

“是你们劫走了？”金不换直视鹤顶红。鹤顶红的手已抓到朱顶鹤镖，猝然出手。这时双方相距不过几丈，鹤顶红既未示警于前，又用足手劲，以为这一下必会得手的，怎料金不换陡然提起手中拐杖，一摇，已把朱顶鹤镖接了过去。一看之下，冷然说：“原来是朱顶鹤！哼，你们大约就是所谓五毒？上来，都上来！看你们有多大本领，敢如此目中无人，劫走我的朋友！”拐杖一顿“轰”然声响，一块高有尺半，直径逾尺的圆形石柱竟被击碎，裂成了数块，朱鹤年目光所及，冷汗马上盈背，腿也颤了。他想不到此人如此的厉害，只怕合五毒之力，也未必能占多少便宜，这一仗实在打不过。但双方已经闹僵，势成骑虎，赤眉又把尚青失踪说是他们劫走，他们并未否认，却似默认了，有此因果，若不动手，对方未必答允，即使不想打，这一仗也似难避免了。

“你就只一个人！不后悔？”毒黄蜂黄振羽从旁插口。

金不换“哼”了一下，道：“你想讲和？除非把尚青和那孩子交出来，休想能够善罢干休！”

“要打，我们可以奉陪，但话要先说清楚，我们确是为了尚青与孩子而来，却连见也没见过，就和双凶两个打起来了，尚青与孩子倒底何在，我们也不知道！”

“你这话当真？”

“若有虚言，刀剑身亡！”

“刚才赤眉说是你们劫了？”

“若果他说的是真话，就不用逃了！”

“这么说，是他们骗我了，可恶！”

“他们想你和我们拼个死活，他们便收渔人之利，你信他的话，你上当啦！”

“好呀，我找他们去！”刚想走，陡然振拐一挥，大声说：“这东西我不合用，还给你！”拐杖中那几支毒镖猛然射向五毒，结果两个人中镖，三个避过了，吓得朱鹤年大惊失色，忙不迭取出解药。

金不换找赤眉白眉两个去了，五毒都在叹气，自认是倒霉，怕消息传了出去，今后大家问他们追索孩子，就寝食难安了。所以他们大骂赤肩白眉双凶，似乎要把他兄弟俩骂死。

“你们大可放心，江湖上的人不会找你们的，除非他们嫌命长，才全去找你们！”一个阴冷得使人发寒的声音响突自他们的脑后，是人是鬼固值得怀疑，怎会来到身边，各人还一无所觉？五毒为此都心头震颤，暗感不妙，鄢大洪蓦然转身，挥刀便斩，却是刀呼呼之外，一无所见。因此，各人更疑为鬼物作祟，更感不安。

但是，他们想错了，鄢大洪注目四周，看到一个人。他一见，马上色变，尤甚于见到鬼物，吓得他不由自主的退后了两步。

“黑蝎子，我们倒是很有缘的呢，想不到在这里又碰上了！”

毒黄蜂觉得黑蝎子见对方如见鬼魅，不禁大奇，他们五毒都是横行霸道惯了的，怎会突然出现这样的事情？他心有所疑，使问：“黑蝎子，这小子是什么人？”

“他，就是我刘你们说过的凌起石。”

“他就是凌起石？哈哈！我以为凌起石是一个三头六臂的好汉，原来只是一个乳臭未干……哎呀！”赤黄蜂掩着嘴“哎呀”大叫，原来他已经莫名其妙的挨了一记耳光，痛极了。

这一记耳光，不但旁观的人看不清是怎么回事，连毒黄蜂自己也不知是怎么回事。他在痛楚中，本能地用手掌去抚摩，脸上没有任何东西，不知道凌起石用什么打他。他怔怔地瞪视着凌起石。

凌起石恨恨地说：“不会说话最好少开口，别人不会说你是哑巴的，哼！凭你这点伎俩也想要炫耀光芒，不过是找死，快给我滚吧，别献丑了。”

凌起石叫他走，他如何肯走？一气之下，马上发出黄蜂镖，人也同时扑前攻击，凌起石道：“上呀，一起上呀，省得我浪费精神时光，也多花气力。”

凌起石人小口气却大，他说话似乎不用负责，口轻轻，竟然叫五毒齐上，这在五毒听来，简直无法相信。不过，听到的不是一个人，是五毒五个人，如果说听错，是没有可能的，因此愕然一怔之后，赤炼蛇问：“臭小子，你说的是真话，不后悔？”

“废话，上吧！”

“好！我们一起上！”几个人一齐说，一齐上。

“你们就只五个了？没有啦？”

“臭小子，你休得发狂，看招！”

几个人呼喝而上，四柄钢刀和一柄剑，都朝一个目标进攻，重招之下，蓦然失去了敌踪，刀剑一齐走空。五毒相顾失色，惊疑未了，随闻冷笑声起自脑后，无不凛然心寒，不约而同的回身招架，怎知招过处，又是走空，这一来，五毒开始觉得敌人可怕，胆怯了。

“我以为五毒真有什么了不起的本领，原来只是浪得虚名，并无实学，这样靠虚名骗人的家伙，留你们也没用，你们小心了，我要发招啦！”凌起石说得煞有介事，五毒都全神贯注，防备进攻。但凌起石只是说说便算，根本就没有进攻。毒黄蜂心念一转，脱口道：“大家不要上他的当，他只靠一张嘴骗人罢了，不必怕他反击，快上呀！”他自己先上了。

“你先上就先回去吧！”凌起石在毒黄蜂抢攻之际，不但不退，突然抢前，一手拿刀，一手进掌，大胆极了。眼看要得手，突然由外飞射一道人影，一掌把毒黄蜂震开，一掌硬接凌起石来掌，“嘭”然一声，双双向后飞起。

这变化使得五毒骇然，及至看清来人面貌，震骇更甚。

来人嘴角渗出血水，一手下垂无法抬起，急向五毒说：“快走，回去练好五毒阵再来！”

“安乐道长，你不走？”五毒问。

“我也不是他的对手。快走！”他自己也走了。五毒如何还敢再留？不过，五毒实在走得不甘心，不服气，所以走了一程不见凌起石追来，便停下来，商讨着要如何报仇的事了。

断肠花道：“安乐道长的武功如何，你们不是不知道，只接了那小子一招便震断经脉，抬不起手，还伤了内脏，嘴角沥血，这都是事实，不是我长他人志气，安乐道长也自认打不过那小子，念急逃走找地方疗伤，我们比道长如何？能打得过那小子吗？道长叫我们练好五毒阵再找那小子报仇，必有道理，我认为不宜操之过急，现在就去报仇。”

断肠花花艳娘这话说得十分客观，大有道理，其他四毒不过不甘失败，气愤之言，要去报仇，其实他们也怕死，并非真要实行的，花艳娘既然出面斡旋，给他们一个下台的机会，他们自然不会坚持己见。

不过，他们过去都是各顾各的，打法不同，有时联手也还是各自为战，并非真有紧密合作，这时要他们合练五毒阵，实在难倒他们了。五毒阵怎么练，他们连想也没想过，说倒是说过的，并且，也的确五个人合起来对付过敌人，但那也是各顾各的打法，不能称之为阵。因此，他们想不出办法，只好去求教安乐道人。

安乐道人已经回到了安乐窝，他正在自行疗伤，见了五毒，频说厉害。毒黄蜂问安乐道人，凌起石的功力到底怎么样，安乐道人伸出右手，道：“你们看，我是有备而发，他是猝然接招，我是右手，他是左手，我的腕骨折了，臼骨脱了，经脉也震乱了，还震伤了内脏，一招之内已是如此，再打下去如何了得。”

“他会不会有伤？”

“应该有，但他年轻，生命力正旺盛，一会就好了，你们即使合五人之力，也必难胜他，我不想你们枉死，才冒险接他一掌，果然厉害，名不虚传！你们若不能练好一套五人如一人的阵式，以五人之力，再加上五毒为附去对付他，你们别指望能有获胜机会。我这话，你们也许不服气，但你们若能平心静气去想想，就会领悟我所说是实情，并非存心打击你们了。”

“道长，我们知道你说的是实情，也是一番好意，但我们实在不懂得五毒阵如何练，所以前来请教。”

“这个我一时也没有意见，这样吧，你们就在这里住下来，我们大家钻研，一个月不成两个月，两个月不成就三个月，只要大家肯用心思，不会想不出办法的，待练到自己满意了，再去找姓凌那小子报仇便是！”

“好！我们也不客气了，只要工夫深，铁杵磨成针，终有一天我们要报今日之仇，要那小子的命！”

五毒与安乐道人苦练武功要找凌起石报仇，凌起石却想着如何护送兆熊返家。原来他想到另一个问题，觉得比护送兆熊返家更重要，他若不去干，只怕没有别人肯去干呢。他想着就心急，不觉回到地下室。

“凌兄弟，你怎么了？”尚青见凌起石脸色洁白，步履不稳，吃了一惊，急忙起身搀扶。凌起石笑笑说：“不要紧的，我歇一会就没事了，详细情形，等一会告诉你。”他走近兆熊身边，问尚青：“尚大叔，他好点了吧？”

“好多了，你先歇歇，别操心！”

“嗯，有事就叫我，他醒来就可以吃点稀饭了。”

“是，我知道，你不用操心！”尚青见凌起石受了伤还念念不忘兆熊，心中实在感动。

过了不过顿饭时光，凌起石跃然而起了，他说：“尚大叔，我没事了，兆熊怎么啦，让我来看看！”他伸手一探，道：“好多了，天亮就会好了八成，再歇息一天，明天可以上路了，不知到哪里可以找到金不换金前辈？”

“怎么，你找他？”

“嗯，此去还有许多路程，难免仍有麻烦，若得他老人家相助。自可逢凶化吉，解决许多问题。”

“凌兄弟你太客气了，有你在一起，还怕什么？”

“不，我另有事，马上就要走了。”

“怎么，你又要走了？”

“这事十分重要，迟不得！大叔你将来你会明白，我非走不可！”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天亮后，我再替兆熊针一次之后，就走！”

尚青和凌起石的相识是由误会而引起的，经过一段日子相处，他相信凌起石不是坏人，但对他是否真心协助护送兆熊返家，仍有怀疑，此刻，他不仅完全信任，更佩服得五体投地，舍不得他离开了。但他既然说十分重要，又说将来自己会明白他非走不可，便不再多作挽留，免得大家难过。

两个说过正经的，便转了话题，谈到早间凌起石受伤的经过了。凌起石问道：“尚大叔，有一个叫做安乐道人的是怎样一个人？你听说过？可认识？”

“认识，你问他怎的？你见着他？”

“我就是给他打伤的，我跟他拼了一掌，他把五毒救走了。”

“噢，凌兄弟，你能当得了他一掌，只受了点轻伤，实在了不起，你可知道他的一掌之力有多大？你刚才是有多危险？”

“大叔，你怎不说他能逃过我一掌是他运气好？如果我所料不差，他所受的伤，最少比我重一倍以上。”

尚青听得瞪着两眼发怔。凌起石道：“你不相信？如果他不是伤得比我重，怎肯急急逃走，放过我？”

“我不是不相信，是太意外。”

“意外？这倒不假，如果他不是出乎我意外突然对我偷袭，让我稍微有点时问准备，他就未必经受得起我一掌，他居然能活着离去，实在太意外了。”

“凌兄弟，你可知道他的辈份有多高？他这个安乐道人的名字由何而来？就是由他这一双肉掌而来。”

“他虽然佩有长剑，却少使用。他的一双肉掌，比任何武器更加厉害，任何人挨上他一掌就会马上一命呜呼，所以江湖上称之为极乐掌，就是说，挨他一掌便到极乐世界去。后来，不知怎的，又把极乐掌改称为安乐掌，大约是安乐比极乐好听，没那么刺耳吧！他的安乐道人，也是由此而得名的。”

“原来还有这个故事，再碰到他时，我倒要再试试地的安乐掌，到底有多么厉害。”

“凌兄弟，你年纪轻，功力却如此深厚，若非亲见，确难以相信。你只要小心谨慎，什么地方都可以去了。”

“我就想到京师一行，对了，尚大叔，我请求你一件事……”

“不要客气，说好了，只要我做得到，一定照办。”

“大叔，这事十分简单，你替我告诉兆熊，今后我或者还会到他家处去看看，叫他见了我千万别跟我打招呼，要装作不认识我，假如我需要和他见面时，我自会找他，但他千万不能找我。”

“这个我可以办到，只怕他是个小孩子未必肯。”

“你对他说清楚，他会肯的。”

“这是为什么？”

“现在我也不知道。但是，世事难料，说不定有一天有敌人混到他家去，我要侦查，他若要和我相识，我就前功尽弃了。”

“这也是。好吧，我会尽力去说服兆熊，至于效果怎么样，我不敢说，因为，他到底是个孩子，只有五岁，懂得太少了。”

“这也只是说说，将来我未必真会到……咦，好象是金不换金前辈来了，大叔，你出去看看，关于我的事，请你少说。”

“我知道，如果真是他老人家就好了。”尚青出了屋子外，凌起石便再一次替兆熊施行针术，等到尚青和金不换回来，凌起石已经溜走了。

尚青遍找不到凌起石，知道他可能不愿与金不换相见，先行离去。

金不换横行江湖半世，此刻居然改邪归正，对兆熊产生深厚感情，这是他自己也无法料到的事。他对兆熊失陷在赤眉白眉双凶之手，自怨自艾，作为自己的过失，感到无比内疚，但投鼠忌器，却又不敢开硬弓向双凶进迫，个中痛苦，他以前是连想也没想过的，他为了思念兆熊，总不忍远去，几次回头，想找机会夺回兆熊。这心情也是过去所未有的。

但是，他几次都失败了。他这一次再来，估计兆熊可能已遭不幸，他可以放手替他报仇了，没料到兆熊已回到尚青身边，而且高热尽退，正在安睡。他问底蕴，尚育说是得到凌起石的帮助智夺兆熊，击退五毒和安乐道人，为了避敌，只好躲到这里，此刻金来了，可以不用躲了。

“凌起石既然能击退安乐道人与五毒，还怕甚么人？何必再躲？”金不换由内疚而自卑，对凌起石有了妒念，说话也露出醋味了。

尚青如何听不出来？便说凌起石有事要走，无人保护兆熊，所以才躲起来，早知道金来得这么快，就不用躲了，又砌词说凌起石如何推崇金，终于逗得金欢喜，脸上也有了笑容，尚青则在心中暗叹息，更感到凌起石的难得。

金不换未见到凌起石，也不知凌起石的底细，但凌起石既然如此看重他，推崇他，他实在感到安慰，一口答允送兆熊返家，尚青见目的已达，自然高兴，但他却蕴藏在心，并不表露。

兆熊果然如凌起石所料，天方亮便醒了。他张开眼皮，看了几眼，便说：“叔叔，我饿！”

“你饿？饿就好了，兆熊，你别动，我替你洗个脸，就可以吃了！”

尚青替兆熊洗了面，果然弄了半小碗稀饭喂给兆熊吃，兆熊已经几天没吃过东西，昏昏迷迷的，只喝了少些开水，肚内实在太空了，吃了半碗还是未能填得饱，希望再多吃一些。尚青记起凌起石的叮咛，说兆熊饿了几天，抵抗力与消化力都比平时弱许多，千万别给他吃得太饱，否则就会有损肠胃，另生毛病，更加不堪设想。尚青此时对凌起石简直视为活神仙，自然信服他的话，所以兆熊虽然要，他也谎言没有，要再烧过才有了。

歇了一天一夜，兆熊巳经好了许多，可以起来走动了。

金不换本来对凌起石有妒念，但见兆熊好得这么快，凌起石又不居功，匆匆上路，在爱屋及乌的心理下，他对凌起石的妒嫉也淡了。

凌起石别过尚青之后，摸黑上路，第二天便买了两套衣服，略加化装，扮成一个十七八岁的书生，书剑琴棋都随身带备，但不到半天，他把书与琴棋都丢了，只带了一把剑在手，投宿的时候，他告诉人家，途中遇劫，书童死了，行囊也丢了，只因他这匹马跑得快，才逃出了一命，但身上所余无几了。

当时道路不靖，人皆尽知，任谁都有被劫机会，而书生被劫时有所闻，所以他所说，掌柜的甚表同情。但他仍然不放过先收房钱。

凌起石虽说身边带的银子不多，但他跟公孙元生活了一段日子，读了不少书，学了不少东西，琴棋书画，奇门遁甲和神偷绝技都在这里学的，这一段日子，对他来说，太重要了。他这次长途跋涉到京师去，沿途不虞衣食，就靠神偷绝技。他每到一处，都向富有人家偷二三百两银子，所以显得十分阔绰。

这一天，他已到达京城了，为了掩人耳目，他找了一间二流客店住下，然后打听消息，准备晚上行事，所以他也很忙。

凌起石还是第一次到京师，年纪又轻，要想打听消息实在不容易，加以时间甚迫，不容许他慢慢去查，当下便想起高爷爷说过的一个朋友，实行冒味求见。

高仲坤的朋友姓焦，双名乐天。是京师有名的老武师，但已甚少露脸，更少理江湖事，他的家门远比过去清静了。不过，焦乐天虽然早已退出江湖，不理世事，但他的名声依然，在京师，他不仅是一位出名的老武师，更是一位备受各方钦仰的老英雄。因此凌起石要打听他的住处，一点也不困难，只向一个老大爷打听，老人家听说凌起石是焦乐天的世侄，远道来拜见世兄世伯的，便乐意带着他到焦家去。

凌起石快要走近焦家了，突然停了步，失惊地叫：“糟了！我怎会忘了把礼物带来？”转口向老人家再道谢，说自己已认识焦家，自己也可以找到了，此刻因为未带礼物，不便进去，且待回去取了礼物之后，再去拜见世伯。

引路的人信以为真，还盛赞凌起石知礼呢！凌起石在焦家四周绕了一个圈，再回到前门，引路的老人家已经离去了。

凌起石疾趋前门，叩门求见焦乐天老英雄。

门公是个六十左右的老头，他把凌起石看了又看，然后说：“少爷，你来得不巧，焦老爷刚出门去了，如果你昨天这个时候来，或者能见到，今天，迟了！”

“老伯，请问焦老英雄去了哪里？什么时候回来？”

“老爷近年来结交了许多方外朋友，昨天也是应一位方外朋友之邀去了，他什么时候回来，很难说得定，但照平日来说，他出门，快则一天，迟则五天总会回来，假如五天仍未回来，必然派人回报归期，所以，你过四天再来，就可以得到确定消息了。”

“噢，这就真是不巧了！”凌起石慨然叹息，转口再问道：“请问老人家兵部尚书史大人的府第在哪里？你老人家总会知道吧？”

“这个，知道！知道！”门公又看凌起石一眼，说道：“你与史大人也有渊源？”

“谈不上渊源，有位朋友托我带点礼物给他，受朋友之托，不能不办妥。”

“少爷倒是交游广阔呢！这次在京，当必得意，我先向你恭贺，将来若有好处，可别忘了我老头呵！”说罢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才把史尚书的地点相告，目送凌起石而去。

老人家送走了凌起石，关上门，回到后座，呵呵大笑：“诸葛兄不愧武侯后人，果然与众不同，另具过人心智，我只一问，他就露了马脚，泄了底啦！这小子原来是来京投靠史慕良的，不过，雏儿到底欠道行，藏不了底。”

“诸葛兄还更有妙算呢，你我怎比得过他？”另一个拍马屁说。

“什么事？”老头子一面抹去化妆一面发问，原来他并不是老头，是个四十未到的汉子。

另一个说：“在你去见那小子的时候，诸葛兄已经分派了几个人到外监视那小子的行踪，不管他走向何处，都逃不过我们的耳目，这样，他的一切就在我的掌握之中，不怕他会飞上天去。”

“高明！高明！的确高明！”假老头子大声称赞。

“诸葛兄，刚才我也看到那个年轻人，我觉得他一脸正气，不似奸狡之辈，我和你持相反的意见，我不认为他是一个奸细。”

“这么说，你敢跟我打赌不？”

“赌什么？一顿饭好不好？大阵仗，我吃不消，赌不起的。”

“好！一顿饭就一顿饭，图个兴趣。”于是在见证人的见证，两人握手作实。

诸葛华很年轻，只有三十四岁，却非常自负，常抬出他的先人诸葛亮以自重。和他打赌的也是一个年轻人，三十七岁。叫卓展才，很有才智，武功也很不俗，因此，他很不服气诸葛华的目空一切，盛气凌人，但卓展才十分小心，他暗中观察了诸葛华一段时间，暗中以自己与他作比较，觉得自己的观察与判断事物，即使胜不了对方，也绝不逊给对方，因此，他便在适当时机与他抬过几次杠，都是胜了诸葛华，对诸葛华来说，当然极不开心。但是，在事实面前，他无法强辩，更不敢狡辩。所以，他听得卓展才与他相反意见时，心中就有气，要打赌。

焦乐天并非不在家，他只是怕与陌生人相见，会引起官府注意，因为他虽然名义上已退出江湖，实却正好是京师的侠义道叙会之地，他是以退出江湖作幌子，掩护他的真正面目。

这几天他们探到一个消息，镇守山西抗击外敌入侵的一位正直清官因为执法不阿，与另一位官员发生恶感，后来，这位官员买通京官，诬告正直清官通敌，抄家解京审讯，据消息传来，这清官叫吕旭，极得民心，所以有吕青天之号，在官兵到达抄家拿人之前，吕家的小主不知去了哪里，所以只捉得吕氏夫妇与一个女儿进京。

忠奸不两立，古今相同，焦乐天得到这个消息之后，便邀了一些朋友到家中共商对策，希望挽救此一忠良，以挫奸人气焰。

但是，京师重地，龙蛇混集，各官家中都豢养不少高手保护家人安全，焦乐天虽有一身功夫，又有不少朋友，但说到犯法事，各人就不能不考虑自己的家业与后一代的安危，而且，实力也太单薄，除非智取，只怕难有成功希望。在此情形下，焦乐天纵有救援吕旭之心，也无能为力，这就是他们商量再商量，前后过了半个多月也未敢采取行动的原因。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吕旭已经进京师了。原因是押解者在路上曾碰上麻烦，几乎被劫走，所以逢州过县，除了苛索金银财宝之外，还要征用武林高手协助保卫犯人安全，他们怕出了问题，所以一路上走得极快，比原定时间更快。

大约再过两三天就要进入京师了，焦乐天可真急呢，这一天，一班人正闷的发慌，突然来了一个凌起石，把他们的精神从新振奋起来。焦乐天认为凌起石指名要找自己，可能真会有点来历，可惜，已经迟了，凌起石走了。

凌起石没有立刻回转住处，也没有求见史慕良，他只在史家府门经过，绕到了后边，打了个转，然后回到自己住的地方。

凌起石到底经验不足，不曾想到会有人跟踪自己，自由自在的全无牵挂。人家跟着他，向店家打听了一切，走了，他还毫不知情。

不过，他做事倒是十分审慎，当晚就到史家去，二更过后，直闯史慕良书斋，指着史慕良说：“你是兵部尚书，不为老百姓请命，奴颜侍敌，已罪该万死，再与贪官串谋，诬害抗敌清官，更加罪加一等，我师父叫我警告你，限你在十天之内，替吕旭雪冤，保送他们平安返家，否则，你休想活命，你的家人孩子也休想活命。今晚，我先削你一撮头发回报家师，三日之内，我会再来找你！你如果不信，可以加意防备，我一样可以来，任你怎么防备，也防不了我！我若不成，师父自己会来找你！姓史的，是要生要死，全在你自己了，我走啦！”他转身之际一扬手，史慕良只觉眼前寒光如电，一闪而灭，寒光消失了，人也不见了，他本能地一摸头发，当堂呆了。

凌起石没骗他，真削了他一撮头发，假如刚才不是削他头发而是要他的命，他早没命了。

史慕良想到自己已经从鬼门关前经过，只差没有踏进鬼门关去，如何不汗流？他脱口大声叫人，及至卫士来到问他什么事，他怕丢脸，也怕传出去，激怒凌起石，便忍了口，不敢再说什么了。

但是，卫士十分眼利，他已看到史慕良神色慌张，似乎受到极大事故，跟着，卫士看到史慕良被削去头发的地方，便吃惊地问：“老爷，刚才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没有事了，你出去吧！”史慕良摆手叫卫士出去，卫士疑心更大，装作惊异地问道：“大人，你的头发……”

“别问，快出去！”

“是，大人！”卫士告退离开，却不去远，仍然守在附近，决心探个明白。但他一直守候到天亮，还是十分平静，陌生人影也见不到一个，这才怀着满腹诧异离开。史慕良这一天心情极坏，对什么都看不顺眼，恨不得痛痛快快地骂一顿，但他没有这份勇气，也没有这份心情。

白天，史家很是平静，就如平时一样，除了史慕良本人之外，根本不知道会有人来找史慕良算帐，更不知道早一晚已经有人到过史家，见过史慕良。

凌起石晚入尚书府，焦乐天马上就知道了。但当晚尚书府十分平静，第二晚同样平静，凌起石入尚书府之后，曾干了些什么？外人一点也不知情，焦乐天派在那里卧底的人也没有消息传出来，叫人去问，亦没有结果，于是，焦乐天等都感到奇怪了。

又过了一夜，第三天了，还是没有任何消息，除了那个卫士和史慕良两个的心情愈来愈不安之外，其他的人根本不会留意。

这一晚，史慕良终于熬不住，把几个卫士叫来了。他不是要他们保护他，只是和他们在一起闲聊，打发时光。他是想借卫士之力抵挡凌起石，阻吓凌起石到来。怎知到二更鼓响，书斋外陡然传出投石问路一样的异响，三个卫士都是耳灵目聪之人，又想在主人面前表演一下功夫，所以听到了声响，便争先恐后的都出了外边查看，留下史慕良一人在书斋中等候消息。

史慕良在卫士离去之后，也站起身来，走向门口。突然发觉肩头给什么撞了一下，本能地回头望去，目光到处，当堂面青，连退几步，因为，他所看到的不是别人，正是凌起石。凌起石说过三日内再来找他，即使他有卫士也是阻不了他。当时，史慕良还不大相信，此刻不能不信了。

“你，你又来干什么？”史慕良震腾腾的问。

“我是来听你的回答，你想清楚没有？到底是答允不答允？不必多加解释，肯与不肯，一个字就行了！”

“我可以答允你，尽力替他申辩，但成功与否，我没有把握！”

“这个我知道，只要你出了力，成功与失败，都算了。不过，我必须提醒你，你别捣鬼，你曾否尽过力，我师父会知得很清楚的，你休想蒙混过关，这一点，你要好好考虑，不要和自己过不去！我走了，等候你的消息！”

凌起石再一次告辞了，才出门口，两剑一鞭三件武器，都朝他身上要害进攻，看得史慕良也“哎呀”惊叫了。

凌起石的武功在这危急当中显出了非常功能，双手猝然一缩缩入袖内，然后纵横上下飞舞，一刹间只见他的的袖子飞扬，惊呼惨叫俱全，等到凌起石失了踪影，史慕良三个高级卫士都跌坐在地上，一个受伤，两个死亡，吓得史慕良腿也软了，坐在地下了。

凌起石的武功如何，史慕良不清楚，但他尚书府卫士武功如何，他确知道颇为详细，想不到他们有武器，有准备，又是三个对一个，才一见面，就被人家杀了两个，击伤了一个，这实在太可怕了，史慕良想到凌起石限他十天之内替吕旭伸冤，心中骇惧了。

尚书府还有许多的卫士，更有卫土长，但凌起石也有师父。凌起石不过是个大孩子，已经如此厉害，他的师父武功高到什么程度，实在难以估料，他们来无踪，去无迹，不知什么时候来，长年长月难免百密一疏，如何防得了？和这种人斗，实在不合算。因此，他在再三的考虑之后，终于妥协了。翌日上朝，就递上奏章，替吕旭伸冤，列举理由，证明吕旭并非通敌，只是疏于政事，致此引起同僚误会，罪不致死，可予革职了事，因他体弱多病，可准他还乡归田。并举荐另一官员接替吕旭官职，以防外敌入寇。

皇帝环视各人，无人提出异议，便予准奏，加以这一天心情好，不但不追吕旭的罪状，反同情他体弱多病，守边五年，便送了他千两银子养病，以示德政。这个结果，不仅大出吕旭夫妻意外，亦出朝中各人意外。消息传到焦家去，焦乐天还不相信，叫人再去打听清楚。

卓展才笑说：“这必不会假，诸葛兄，你这一顿饭请定了！准备在哪一天请？”

诸葛华暗惊道：“卓兄，你说什么一顿饭？”

“诸葛兄真是善忘，你讲姓凌的是来这里卧底，作为投靠史慕良的礼物，我说他不是坏人，不同意你这看法，你跟我打赌，有大家见证，输的请大家一顿饭，怎么忘了？”

“哦，你指的是这个，你凭什么说是胜了？”

“这还不够明白？凌起石打听到史慕良的住处，去找他，迫他出头援救吕旭，史慕良受到生命威胁，怕死，答应了，并且做出事实。这还不够吗？”

各人一听卓展才的猜测，不能够作证，诸葛华便不肯认输，卓展才也对他没有办法。但他却有信心地说：“那么只好等姓凌的亲自来对大家说了！”

“他又来干什么？”

“他来求焦大哥帮忙！”

“求我帮忙？我能帮他什么忙呢？”

“焦大哥，他一到京师就来找你，显然是仰慕你，要来找你帮忙打听或对付史慕良和援救吕旭，我们只说你外出未返，并未得罪他，现在，他自己设法救了吕旭，在京师，吕旭大约是安全的，但离开京师之后，只怕就难保没有仇人再买凶加害了！姓凌的是单人匹马来的，他无论如何难凭一人之力保送吕旭回家乡。所以，我猜，吕旭在离京之前，他必然到这里求焦大哥出面找人帮忙护送吕旭返乡，你们信是不信？”

各人见他说来大有道理，大家都认为有此可能，连诸葛华也不敢反驳了。

灼展才出尽风头，各人都在等待着，希望凌起石真个会来，以解他们疑团。

诸葛华这时是最为难过了。他平日受惯各人恭维，自己也以为智慧高人一等，不把别人看在眼内，想不到这时各人如众星捧月，朝向卓展才。这时还未有事实，只不过是卓展才的一番说话罢了。但这一番比较能够自圆其说的臆测己如此，假如真成为事实，今后他诸葛华还有立足的地方？他越想越恨也越惊，暗暗求神求佛帮忙，莫使卓展才的臆测成为事实了。

但是，不如意事常八九，诸葛华希望卓展才的臆测勿成事实，怎知第三天就成事实。午后不久，凌起石到焦家叩门求见焦乐天了。

这一次，焦乐天是等着他到来的，他才通报姓名，守门人已经作主请他进去了。

凌起石长得相当壮健，虽然只有十四五岁，却有十七八岁那么高，他略为化装，看来是十八九岁了。

焦乐天在厅门口恭迎，十分客气，向他道贺，赞他做得好，听得凌起石愕然，他问：“焦前辈，你说什么？我不大明白。”

“凌少侠，你在尚书府所作所为，我全知道了，你今天找我，难道不是想我介绍几位朋友保护吕旭离京返乡？”焦乐天肯定地说。

“焦前辈，你，怎么知道了？”

“哈哈，你那一天来找我，我就知道你必然有事才找我了，你在尚书府所干的，和今天来此的目的，都是这位卓展才兄猜想到的。”焦乐天向卓展才一指，诸葛华心头一沉，一股怨恨升上胸膛，以为焦乐天是故意抬高卓展才，叫他难堪，他却不记得过去焦乐天曾这样在大家面前称赞过他好几次。

凌起石说出他如何威胁史慕良的经过，听得各人大乐，唯一感到不高兴的只有一个人，他就是诸葛华。

诸葛华这时如同走火入魔，根本不想过去各人如何佩服他的才智，如何赞赏他的判断，他只记得这一次是他输给了卓展才，感到面目无光。因此，他甚少出声，即使有时为了礼貌，也笑得十分勉强，表情僵硬，叫人看了不舒服。

凌起石原本见过焦乐天之后，便要告辞的，但焦乐天前一次拒见凌起石，事后想来已深感歉意，恨不得有个补偿过失的机会，这次凌起石自己找上门来，焦乐天如何肯就让他离去。他见盛情难却，也就答应多待一会，天黑再走。

“凌少侠，你一定要走？你不是嫌我这里地方不好吧？”

“焦前辈，你太客气了，说什么这儿都好得过我住的地万。再说，我们出门的，怎么拣择地方呢？荒山野寺，义庄昔房，哪里不睡过？我是不放心史慕良这家伙，我要去监视他，看看他又出什么诡计！”

“看不出少侠年纪轻轻，办起事来竟是这么老练！”

“这是家师教的，他老人家常说，对付敌人如同打猎，敌人就是狐狸，就是野鹿，他们具有狐狸的狡猾，和野鹿的速度，要猎到他们，可真不容易，须得比他们更机警狡猾，跑得比他们更快，所以，我不能不时时刻刻盯实他！”

“你既然有这个去处，我可不敢勉强你了，不过，我还要告诉你，你随时都可以来的，白天黑夜都可以来，不必客气！”

“我先多谢你老人家了。”

这一天，多了凌起石，整个气氛不同了，轻松而热闹，只有诸葛华一人独自憔悴，静默地坐在一隅，和平日迥然不同。各人在欢乐中，都尽情享乐，根本忘记了诸葛华，无人主动找他谈话，使他显得更加孤寂，更加感到不是味道了。

他一气之下，竟走人邪途，居然去向官府告密，出卖焦乐天他们，要借官府之力替自己出气。不料他这一行动却意外地落入凌起石眼中，因为他要监视敌人，曾自焦家匆匆到兵部尚书府去，将所见回报焦家，再赶去提督府。他跑得真快，由焦家到提督府，本来有一段不短的距离，但他赶到提督府，方文宗正在书房来回踱步，犹豫不决。站在一旁的除诸葛华外，还有一个中年人。他一脸高傲神气，似乎不把身边的诸葛华看在眼内，连眼角也不瞧一下，反之，诸葛华却一脸奴才相，相对之下，分别得十分明显。

突然，方文宗站停了，问：“现在甚么时候了？”

“提督大人，快三更了！”诸葛华恭谨地回答。

“大人，还未到三更！”另一个回答。

“朱奇，你去把胡大人叫来！”方宗文说。

“是！大人！”朱奇就是一脸傲气那个人，他转过身，刚要离开，书房内的油灯突然熄灭了，一房尽黑。各人就在灯光下，陡然熄灯，眼光未习惯，什么也看不到。

朱奇心知有异，急忙扑向方文宗，予以掩护，却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掌，被震得倒退几步，痛得眼泪也流了，耳边听到有个苍劲的口音道：“朱奇，你还是管你自己吧！咱老头子管定了，管叫你们京师一班鹰爪孙，今晚都要遭殃！咱走了，你等消息好啦！”言罢寂然，既不闻风声，更不闻足音，朱奇不知他走了没有，不敢移动。直至外边有人发现书房熄了火，在外边查间，朱奇与诸葛华才敢开口说话。

书房的油灯给燃点着了，重见光亮，但书房里的情景却使人又惊又怪，啼笑皆非了。原来书房内的三个人都其样甚怪。方文宗被剃了半边头，裤子短了一大截，露出了两条白白胖胖的大腿，他翘起屁股，双膝支地，上半身钻进了台子底，恍如传说中的鸵鸟避难，只顾了头，不理屁股，两条大腿在颤抖中。

诸葛华本来有胡子的，此时却失踪了，眼眉也没有，脸上没有半点黑色，十分怪相。朱奇中了一掌，胸衣尽毁，露出胸膛，嘴角渗出血水，十分恐怖。

这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都感到十分尴尬，平日的官腔，平日作伏，都不知消失到哪里去了。

朱奇急忙扶起方文宗，让他回去更换衣服，自己也叫人去取衣服，只有诸葛华不知道自己的怪相，还暗中庆幸自己运气好，不曾受到损害呢。

朱奇暗暗猜测，早先满口川音的老人是谁呢？他是偶然路过，还是有意来犯？他认为前者居多，否则就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他们。至于是什么人，他决定侦查个水落石出，报此深仇。

方文宗是京师九门提督，不但是个武官，而且是官职甚高，负有保卫京师之责的，现在竟如泥佛过江，自身难保，传了开去，多么笑话？不但丢脸，还要丢官呢！他所以震怒要大调人马去围捕焦乐天。

但是，朱奇这时已经被吓坏了，不敢再去请胡大人了，事实上，方文宗怕死，也要人保卫，不敢再叫朱奇离开，相反，他把另两个叫王元王丹两兄弟叫了来保卫自己，以策万全，至于捉拿焦乐天，天亮之后再说了。

四鼓了，提督府的狗突然狂叫，随即寂然。王氏兄弟想出去查看，朱奇立予制止道：“你们嫌命长了！就是敌人不杀你们，若果大人有损伤，你们也罪这万死！”

王氏兄弟给他一吓，果然不敢再动，忍气吞声守着方文宗，听得有一男一女两个老人说：“看来我们要输给他了，真输得不服气！”这是满口山东口音者的老妇说的，另一个男人说的是山西口音，他说：“这一次，俺们未必输的，刚才，你不是毁了西宫三个卫士？俺也在后宫杀了三个，伤了两个。”

“我们杀的全是无名小卒，别说是三个，三十个也不抵用，他一口气杀了宫廷三大高手中的两个，还杀了那个老太监，才扬名呢！”

“俺们再找几个杀掉，也好多添几个数目！”

王氏兄弟与朱奇当然知道宫廷三大高手的厉害，他们各有所长，雄霸宫中，虽然相互之间明争暗斗，夺利争权，但在对外方面却又能同仇敌忾，意见一致，所以几年来始终由他们称霸称雄，无人能分占他们的利益！王氏兄弟曾经暗中与他们较量过，结果是，以二对一也占不到便宜，此后就死了这条心，再也不敢作非份之想了！此刻听得人家对话，知道有人连杀了宫廷三大卫士之二，那个人是谁可以不必去理会，但那人功力之厚，却足以吓人了。

“大哥，你相信他们说的？”王丹说。

“这怎会假？你不相信？”王元反问。

“我们曾经见过他们，我不相信他们两个人都会死在一个人手中！”

“禁声，又有人来了！”王元低声警告。

果然，很快又有夜行人的衣角风声传来了。王丹忍不住走出门外去察着，陡觉劲风刮脸，吓得急忙回避，耳边听到有个中年汉骂道：“看什么？找死了？”余音未了，已失踪影，不知去向了。

进一晚，方文宗与朱王等人就在提心吊胆中挨到天亮，天亮之后，方文宗便叫诸葛华带路去抓焦乐天。到得焦家，只见大门紧闭，屋内无声，弄开了门，则人去屋空，全无人迹，只是中门处悬有一封信，上面写着：“内祥”两个字，诸葛华认得是焦乐天的字迹，取下来拆看，只见内有信笺一纸写上，“天下军师诸葛亮，不肖子孙诸葛华，奴颜卑膝告密去，出卖朋友狗不如！”王氏兄弟看得哈哈大笑，诸葛华面红耳赤，不知如何是好。

焦乐天全家搬走，王氏兄弟一上封条便回去，这时候，路上也有传言，六部尚书府中都失窃，失的尽是奇珍异宝，死的是府中卫士，两家相府也难幸免，一如尚书府第。

传说纷纭，但大家似乎甚为开心，不觉得可怕。有人更说风凉话：“这叫劫富济贫，似我家中，家无长物，根本就没有值钱的东西，他自然不会光顾。至于卫士，我想做人家的卫士也没人要，怎会有卫士在我家被杀？”

“这也是！他们平日穷凶极恶，也不知杀害多少人了，一报还一报，这是循环报应！”

这样的话对官府自然是不利的，真是落井下石，存心坍台，难怪听得王氏兄弟气恼无比，要马上找凶手算账。

他们回到提督府，各方面传来的消息早已经集中于提督府了。王氏兄弟逐一查察，却心中骇极汗流，话也说不出口了。

王氏兄弟为什么悚然汗流？原来消息证实去夕山东山西两男女的对话，宫廷三大高手果然三死其二，另外死了许多卫士，还有老太监，六部尚书府与相府也都失窃，与卫士被杀。这情形，简直无法使人相信，但却是事实。回想去夕自己曾想出头干涉，那不是等于自投罗网？想及此，当然惊骇了。

去夕，京师卫士被杀的超过二十人，另加其他人，死人在三十名以上，而所死的全是大官府第中的卫士高手，和宫廷高手，被削去头发的大官，为数不少，只是因各人加以掩饰，一时未有传出，过了几天家渐渐传出秘密了。

这是一件大事，官家丧胆，百姓开心，街头巷尾，酒楼食肆，作为话柄，不多久，传到京外各地也知道了。

京中是个藏龙卧虎之地，隐有许多高人异士是必然的，但这些人当中，有不少早已被官家注意，暗加监视，他们似乎都能相安，而且不少都上了年纪，似乎志在颐养天年，不想再搞事了。所以长久以来都没有异动，这一次的突变，是由吕旭被押解来京开始的，可见得与此事有关，只有在这上头追查，才有结果。

京中闹了几天，表面上似乎是平静了，暗中却是不平静的，追查凶手追得十分紧。

这一天早晨，皇城东城门的墙边，贴了一张大字，是白纸红字，写的字体潦草豪迈、潇洒、飘逸兼而行之，是好一手半草狂书，上书皇城大司马强奸民女成孕，毁尸灭迹，死有余辜，写得清清楚楚，女的藏尸所在和过去所杀的有多少人，埋尸何处，还写明这字是用大司马身上时血写成的，后面还提到另两个官名，说他们也死有余辜，难以饶恕。

这字贴得很牢，官兵用水洗了许久才洗得干净，但是，已有不少人看到了，消息一传，很快就传遍了全城，百姓人人称快，大官个个胆寒。做过亏心事，害过人的都急急出银聘请保镖了。因此，武人吃香，身价百倍。

一位叫做王大人的也请了一位新的保镖，看样子大约有二十四五岁，目光很锐利，不多开口说话，说的一口浓浓的山西口音，自认是百会派嫡传弟子，师父是百会道人，是一个新派。他举动似乎笨拙，反应不很灵敏，王大人对他本不甚满意，但在此危急关头，亦只好骑牛找马，聊胜于无。

王家本来已经有几个武师，其中一个已经做了好几年，吃了几年太平粮，肚腩长大了，胆子变小了，武功丢疏了，已不复当年之勇，但他对这位新来占一席位的同行石喜棱却有妒念，存心要给他一个下马威，要他知道自己的厉害，今后要听自己的话。他怕自己一人之力有限，还联合另三个一致行动，如果他不低头，就要走路，这是关系到共同利益，而且又有老大出头，其他三个当然是求之不得，满口答允。于是，在石喜棱任职的那一天，他们就决定发难了。

他们故意在王大人面前称赞石喜棱一表人才，同时也挑剔百会派是个未见经传的小派，无藉藉之名，希望他能在王大人面露一手，让大家好见识见识。石喜棱马上婉辞，认为那是不必的，用人勿疑，疑人勿用，如果王大人真有所疑，可以不用他，他也不在乎，还暗示他与对方同是混饭吃的货色，均非好手，各混各的，河井不犯，何必如此量窄眼浅，不能容物，若真个闹大了，只怕大家都不方便。

石喜棱说来软中带硬，不亢不卑，绝无退让低头之意，反有挑衅成份。因此，老大忍受不了，提出比武。石喜棱又推辞，说他长期生活在山间，终日与虎豹打斗，出手甚重，只怕一时失手，会有意外后果，与敌人交手倒无所谓，生死多判，与自己人动手，那就不必了。言下大有怕伤毙对方之息。这样的话，无异贬低对方身份，更使对方不忿，非动手不可。

对方是四人商量好的，一个表示了，另三个立即附和，表示同意，说石喜梭若不认错道歉，就只有动手，否则，便有石喜棱无他们，有他们无石喜棱，势不两立，请王大人考虑。王大人只好劝石喜棱道歉，石喜棱认自己无错，何来道歉，并声明，动手也可以，但生死认命，毋得怨言，要王大人作证，他们再立下生死状才动手，他表示非自己誓必伤人毙人，实在是出手太重惯了，怕忍不住会生意外。

石喜棱见大家签妥了之后，问道：“两位是一个一个的比，还是两个一起跟我动手？”

“你放心，我们不会倚多欺少的！我先上，如果你能胜得了我，再跟曹八动手。”

“谢谢你！我十分感谢。王大人，我们在哪里动手？”

石喜棱把目光移向王大人。王大人未答，曹八先开口了。他说：“就在这庭子不是可以了？王大人，你看怎样？”

“好的！好的！就这里行了！”王大人顺着曹八的意思说。

“王大人，这儿地方太狭，也太精致，动起手来，只怕会毁坏不少东西。”石喜棱说。

“什么？我们搬开几盆花就成了，难道你担心会毁坏了那些石柱花座。”汤怀挖苦地说。

王大人想了想，笑说：“汤师父说得对，搬开几盆花就成了，石柱是不愁损坏的。”

“好小子，你记住，你是写下了生死状的！”汤怀神神气气的说。

“我想问个清楚，我们是只限于拳脚，还是各尽所长，包括使用暗器等等？”

“既然是生死之斗，当然是各尽所能，你尽管掏出来好了！怎样？没话说啦？”

“不，还有话要说！”石喜棱道：“你且等我一二，我去方便，马上就回来的！”不等汤怀答允，自己就先走了开去，气得汤怀大骂。

“好小子，你敢消谴我！看招。”汤怀怕石喜棱又生出枝节，见他回来，马上就抢先动手，这样，他就无法不接招了。

“好家伙，你倒想得真美！”石喜棱似乎闪避不及对方的攻击，肩头中了一拳，打了两个盘旋，却没有跌倒。汤怀不肯放过，继续追击，出拳如雷，又猛又快，石喜棱似乎很笨拙，闪避不及，后肩胛又中了一拳，向前踉跄走了两步，仍然没有跌倒。

王大人看得皱眉了，他认为石喜棱不是汤怀对手，要败了。汤怀与曹八，还有其他许多人都是这祥想，意见是一致的。

但是，石喜棱虽然连中两招，却抵受得住，并未受伤，更未失去战斗力，而且，他中了两招之后，身形反而显得灵活，懂得躲闪了，这样又打了十多招，石喜棱的右腿中了一脚，是横扫的，中招之后一连退了几步，但还是没有跌倒，仍然有力回身反扑，相反的是汤怀已经喘气，举止缓慢了。在石喜棱还击之下，挨了一脚，被扫中腿弯，倒下了，再也爬不起来，他是输了。

汤怀是输得不心服的，但他腿筋受伤，腿弯当堂肿得厉害，连走路也一瘸一瘸的，更别说是打斗了。

这样结束这场比武，大出各人意外，各人都有看走了眼的感觉，特别是曹八，他怀着替汤怀报仇雪恨，所以他怒冲冲的出场，疾色厉声地指着石喜棱说道：“臭小子，你别得意，还有我这一关呢！你看招！”声出招到，表面看是先行提出警告，实际却不是，因为他未说完已经动手，所以实际是偷袭。

石喜棱经过早先一战，似乎是学了不少东西，回避得真快，即学即用，一个绕身斜闪便避过第一招了，他说：“曹师父，你这么打法，太欠光明了！”

“少废话，你接招吧！”左手一晃，猝出右掌，重重的在石喜棱身上打了一掌。

“你怎么不遵守规矩！”石喜棱退了两步，叫起来。

“你最好是多小心，少说话！”曹八形如疯虎，见石喜棱给一座石柱绊倒，立即俯身就是一拳，但是给石喜棱避过了，这一拳打在石桌上，痛得他自己跳起来，斜向外退。

“哪里走！”石喜棱猛扑上前，一掌劈出去，曹八闪开了，一掌打在桂树上，“嚓”一声，海碗粗的桂树断了。这份功力吓了包括曹八在内的所有人一惊，王大人则在失惊之余，另有惋借与喜悦，惋惜损毁了一株这么好的桂树，喜悦自己请到一位这样高明的好手。

石喜棱一招未中，立即横扫一脚，又给曹八跳起来避过了，石喜棱一脚扫在石柱上，“啪”的一声巨响，石柱给扫得碎裂了，分成了无数块激射而出，其中一块射中曹八的大腿，另有几块射向人丛与墙上。一时之间“啊呀”声大作，把主人也吓呆了，立即叫停。

曹八的后腿流血，倒下了，又爬起来，看来他是比汤怀伤得更重。他已失去战斗力，正担心石喜棱会再来攻击，听得王大人叫停，正是求之不得，怎敢再说个不字。

一连两场，都是石喜棱胜了，胜得清脆玲拢，十分的漂亮，曹汤两个看到他那掌劈丹桂，足碎石柱的厉害功力，不能不服了！别的可以取巧，这样的断树碎石，绝对不能取巧的，他们本来就只是混饭吃的人，见风使舵，立即巴结石喜棱，把他捧得半天高了。

王大人对石喜棱更是如对菩萨，敬重无比，立即吩咐设宴，曹、汤两个伤的都在皮肉，痛是难免，却喜是外伤，敷了药，止了痛是没事了。

席间互相恭维是在所必然，石喜棱在曹汤两个恭维之下说：“两位师父打得都比我好，可惜气力不够，还好不是用刀用剑，要不我早就给斩死了。”

“石英雄，你客气了！”汤怀说。

“不，我说的是真话！”石喜棱说。“我的气力比你们都大，你们打我一下，我不在乎，你们给我打一下，就受不了。”

石喜棱这话倒是真情，汤曹两个也看出他经验不足。

汤怀与曹八两个不但看出石喜棱的打斗经验不足。更看出他的一切都经验不足，比如他说话吧，就过于坦率，易得罪人，但他不知道，说出来。比如选择主人，以他这功力，在这期间，最少可以选到比王大人高两级的大官做主人，但他缺乏经验，不会去选，又不懂得钻门路，因此，他只好找到王大人这样的主人。

汤曹两个心中都这么想，但又为此而高兴，因为他们可以利用他去替他们报仇。

汤曹两个有什么仇呢？原来他们在京师中只是三四流货色，碰上别家的武师，往往就要吃亏，武的，打不过人家，论地位，人家的主人比他们的高，正所谓官高势大，他们是不敢抬出主人去吓别人的。因此，他们吃亏了，此刻他们想利用石喜棱的武功去替他们出一口气了。

汤曹两个想得到就要做到，腿伤稍好就要带石喜棱出外了。石喜棱不愿去，他说刚上工就四处去走动，不大好，又说他是负责保护王大人的，自己四处去，如果发生事故，怎办？况且他们三个人一起去，王家无人照料，更说不过去。他事事以王家为重。消息传到王大人耳中，自然对他更有好感，但也想藉此笼络他，所以不但不阻止他出去玩，还主动鼓励他去玩。

“王大人，我还是不去玩的好，我怕会惹出事来，给你招来麻烦。”石喜棱说。

“怎会呢？你跟曹师父出去，不会出事的。”

“我不识京师的规矩，又看不惯那些仗势欺人的人，早两天，我看到有两个大汉撞跌了一个老妇，不赔礼不道歉，还骂那女人，把她踢了两脚，要不是给人扯住，我可能已把他们宰了，我怕再遇上这种事，想起都怕。”

“不要紧，曹师父对京里一切都熟，你跟他出去，听他的话，就没事了。你刚来，没钱使用吧，曹师父，你带他到莫水处取十两零用吧，这银子不必入帐，作为给石师父饮茶好了。”

曹八得到主人撑腰，更放胆带石喜棱去玩了。

出了王家之后，曹八说，“石兄弟，我带你到一个好玩的地方去，你一定高兴。”

“什么地方？很好玩的？”

“嗯，你不要问，去过一次，以后你就日日都想去了，那是桃花江。”

“桃花江？游水的？”

“嗯，你会不会游水？如果不会，小心给淹死才好。”

“不要紧，我游得不错。”

“那就好了。”他们到了一个地方，曹师父叫停车，指着一间房子说：“到了，到了。”

“到了？曹师父，你不是说到桃花江？”

“是呀，你瞧，那不是桃花江是什么？”

石喜棱这一回真给弄糊涂了。他看到一间房子的门头上确有“桃花江”三个字，但一间房子又怎会是桃花江呢？他不明白。

“你怎么啦？站着不动。”

“我在想，一问房子怎会是挑花江？”

“你呀，石兄弟，你太纯洁了。”曹师父得意极了，有一种捉弄了人的喜悦。说：“别想了，告诉你吧，桃花江就是美人窝的意思，这是一家一流的妓院，每一个都是美人，你见了，包你喜欢。”

“真的？”

“不信你可以自己试试，我何必骗你！”

石喜棱还是第一次到这地方，对一切全部陌生，羞怯怯的，入门之后，脸一直红着。鸨母与曹师父很熟，一见面就打情骂俏，肉麻当有趣，看在石喜棱眼中，心里便作呕。

桃花江的妇女其实不多，只有七个，也可以说是六个，因为六个都听话，第七个却不听话，喜欢的时候就见客，管对方是什么人，她不高兴时就是不见，因此得罪了不少人，也因此更为人追求，以能一见为乐。她的年纪不大，才刚满十五岁，但在妓女来说，正是最娇贵的黄金时代，一到十八，就自觉迟暮，到了二十，便被视为老的了，妓女的黄金时代甚短，一般都在十三到十四岁便开苞，十五六是盛年，十七是高峰，一过了十八就渐渐少受欢迎了，到二十过外一样红的不是没有，却为数甚少，特别是在京师。因此，十五岁的桃花江七姑娘是艳名传遍京师的，没有银子固然无缘一会，就是有银子，也未必就能见到。

桃花江的七位妓女的名字依次是桃红、花容、江燕、紫薇、雪梅、银仙、竹莹。竹莹就是七姑娘。她原叫紫云的，她不喜欢，自己起了竹莹这个名字。初时，鸨母认为竹不是贵格，曾加反对，竹莹却说：“竹虽不是富贵格，但是富贵必俗，竹主其清，清则高格，竹既然被称为君子，又是岁寒三友，苏学士也说无竹则俗，可见竹有其本身可爱处，名字是我的，我自己喜欢，管别人喜不喜欢！”她坚持不变，鸨母终于让步。

曹八虽然无才，对女人倒有眼光，当竹莹只有十三岁的时候，他就认定准是个美人，对她存有好感与幻想的了，因此，他常常到桃花江，最大的目的就是希望亲近竹莹，但竹莹一开始就叫他做曹大叔，几年来称呼未变，见面的次数却少了。

几个月前，礼部尚书的公子到桃花江，指名求见竹莹，竹莹恰巧是不舒服，拒绝见客，尚书公子恃势欺人，声势汹汹，实行用强，鸨母急了，只好哀求竹莹，但竹莹却绝不退让。她说，就是她爹爹来也没用，何况是个纨绔子，双方僵持不下。曹八适巧在这时到达，便出头劝架，结果和尚书公子带来的人打起来，大家都受了伤，也结了怨。在以后一段日子里，有一晚，曹八无端端被人打了一顿，伤得很重，找不到线索，却怀疑是尚书公子所为。

曹八因为与桃花江有这样的渊源，所以在桃花江所得的待遇是与别不同。

这一天，曹八奉命带领石喜棱出外去玩，他第一个站头就桃花江了。他介绍石喜棱和鸨母相识，大大夸赞了石喜棱的武功，说只要鸨母讨得石喜棱欢心，今后就天塌下来，也可以山石喜棱顶住。鸨母虽然不信是真，也利用一张油嘴，向石喜棱大灌迷汤。

但是，她选错对象了，石喜棱冷冷的呆坐不动，话也不多说一句，弄得鸨母很是不好意思。江燕在旁抿嘴而笑，说道：“曹师父，你这位石师父最好出家做和尚！”

银仙说：“我看他和竹莹妹子倒是一对！”

曹八是和银仙相好的，他们已无暇照顾石喜棱，只叮嘱江燕陪他，自己就要走了。

“曹大叔，许久不见你了，好吧！”一个少女袅袅的由小门走入客厅，便向曹八打招呼。

“哎呀，是七姑娘！你好！七姑娘，不见你一阵子，长得更标致啦，石兄弟，你过来，我介绍你们相识，这是名满京华的竹莹姑娘！”

“竹莹姑娘，你好！”石喜棱朝竹莹拱拱手，又坐下来了。竹莹对他本来并未注意的，见他如此，似乎不把自己看在眼内，不禁涌起一股怒火，虽未发作，却使她对他多看了几眼，心中更有所惊异。她觉得这个人很纯，和江燕隔了半尺有多，静静的坐着，这情形，在妓院中是少有的。因此，竹莹感到这个人不平凡，对他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

石喜棱被竹莹看得脸更红了，但仍然静静地坐着，他想打开僵局，便对曹八说：“曹师父，你不是说和银仙姑娘回房去的？你去呀，快去快来，我等你！”

银仙“噗嗤”一声，“啐”他一口道：“去你的，什么快去快回，我才不肯呢！你不会和燕姐姐到房里去，谁要你等！”

“不了，我觉得这里很好，坐的舒服！”

有个人这时入来悄悄对鸨母说，有人要见江燕，鸨母怕得罪石喜棱，叫那人回说江燕有客，请他改日再来，或者叫花容陪他。石喜棱听到她们说话，坦然道：“何必呢，江燕姑娘在这里没事，你叫她去好了！”江燕刷的变了脸色，鸨母也不悦，道：“怎么，你不喜欢江燕？”

“喜欢，我没说不喜欢！”

“那你为什么叫她走？”

“你不是说有人要见她？我好意思阻拦她吗？”

“你真这么想？”

“这也有假的？她去一会，还可以回来呀，我又不急着走，要等曹师父！”

“她要是一去不回来？你不生气？”

“生气？怎会呢？她有事要走，我怎能生气？比如王大人派人来叫我走，你们会生气吗？”

鸨母忽然问道：“你不常来这地方？”

“这里我是第一次到！曹师父说带我去桃花江玩，我还以为是去游水！原来……”

石喜棱的话引得她们全笑了，笑得他无法再说下去，江燕与鸨母明白了，也不再跟他客气，就叫江燕跟那人走。但饶是如此，心中仍觉不舒服，怕曹师父等一会知道了会见怪。

“石师父，你先坐坐，我去叫桃红过来陪你！”

“不必了，你们看来都很忙，不必客气，我自己坐着也是一样！”

“这怎么行？给曹师父知道会见怪我，传了出去，更不得了！”

“妈，桃红姐姐不是有客？你就别打扰她吧，我今天精神较好一点，让我陪石师父坐一会好啦！我身体单薄，常患病，正好请石师父指点一些强身之道，石师父，你肯不肯收我这个徒弟？”

“我不会收你做徒弟的！我没有教过女孩子，也不会教人！我的气力大，怕伤了你！”

鸨母想不到连公子贵胄也不肯接见的竹莹，却主动要陪石喜棱，心中正自一喜，不料石喜棱却说出这样不顾情面的话，她心中为之一沉，真担心竹莹会反面。可是她又是猜错了，竹莹不但没有反脸，反而笑起来，轻松地说：“我真高兴你这句话，我许久不曾听到这种坦率的话了！石师父，你不用担心会伤到我，我教你一个办法，你只要依我的办法教我就行了！”

“你教我办法？好，你说！你可以说出来听听！”

“你告诉我，你有什么方法可以练得这祥强壮？”

“告诉你也没用，你学不来的！”

“为什么？你可以说出来听听！”

“我自小就生长在深山，每天都和野兽在一起，我和它们交成了朋友，它们懂得我的意思，我也懂它们的意思。我是这样练来的！”

“你说的对，这个，我没法学。但你后来不是有师父指点你功夫吗？你能不能教我一点？”

“师父的，不行，我自己的，可以！”

“那就教你自己的吧！不太辛苦吧？太辛苦的，我怕练不来！”

“辛苦不辛苦，要凭自己决定，不能由别人决定！”

竹莹听来心头一凛，注视对方一眼。

鸨母初时还担心他们会话不投机，不欢而散，所以留下来准备打圆场，怎知她完全猜错，他们就如老朋友一般谈得十分开心，她透了一口气，悄悄地离开了。

竹莹待鸨母走后，对石喜棱说，“你做了王家的保镖，你知道王道德的为人吗？”

“知道！他官位虽低，职权甚大，只要他肯帮忙，升职机会亦大。”

“你还想升职？哼！”

“人望高处，水向低流，谁不想飞黄腾达，升官发财。”

“这么说，我是看错人了。”

“人谁无错，错而能改，便不再错了。”

“你肯改？”

“我没有错呀，改什么？”

“说了半天，你还是不承认有错。”

“错在何处，倒要请教。”

“你不该到这种地方来，你能有多少收入？应付得来？应付不来将如何？必然身败名裂。”

“常来是不对，但我今天可来对了，最少我有机会认识姑娘。”

“这么说，你以后不会来了？”

“这可难说，未来的事，很难先作决定，否则，就要后悔。”

“第二，你不该和曹八这种人混在一起，消磨了宝贵时光。”

“这一点，我自有分寸。”

“第三，你不该做王家的保镖，王道德人面兽心，残害……”

“姑娘禁声！”石喜棱一伸手掩住她的嘴巴。她想不到他会有此一着的，所以愕然。但她很快就明白了，因为她也听到了声音，知道尚书公子又来了。她再不怪他鲁莽，反而衷心感激他呢。

鸨母又入来了，她说尚书刘公子要请竹莹，竹莹眉头一皱道：“妈你真是，我不正在陪石师父，你说我有客，请他改日再来好了。”

“唉，竹莹，你不是不知道，他已经来过几次了，妈已经说到不好意思再说，你还是将就一点见见他吧！”

“妈，不是我不肯见他，你也知道，似他这种人，得一寸就进一尺，得一尺就要进一丈，怎有满足的？他今天是要求见一面，明天便要求陪他一天，往后呢，他可要赖在这里不肯走了。这种事，妈还能未见过？见得多啦！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连一寸也不要给他，让他知难而退。”

“姑娘这话痛快，这样的人实在不少，我也见过！”

“石师父，我知道，等一会他就要借口吵着入来了，我们走，到我房间去。”

“到姑娘房间？方便吗？”

“心正路不斜，有什么不方便！”

“对，是我多心了，姑娘先请。”

“嗯，你怎么也学了这一套？”

“你先行是引路呀，你不先走，我怎知道哪儿是姑娘的房间。”

“也好，算你说得有理。”竹莹一边说一边把石喜棱引进一间幽雅整洁的小客厅，然后，便亲自替他泡了一壶茶，奉上儿式糕饼，说：“东西不算好，还能吃，本是我自己预备晚上肚饿的时候吃的，不成敬意。”

“这么说，姑娘可要挨饿了。”

“不！我会叫小青再准备的，你不要客气。”

“姑娘怎么晚上就会肚饿？”

“这个我也不明白，尽管晚上吃得很饱，午夜醒来还是觉得肚饿，非吃点东西不可。”

“姑娘看过大夫？”

“着过！都说没有病，我也不觉得有什么痛苦，似乎真不是病。”

“姑娘信不信我会医，肯不肯让我把一把脉？”

“怎么？你还会医？倒真看不出来。”她为以他是在说笑，故意伸出左手，还自动撩起袖子。

“再请看看右手。”石喜棱聚精会神的诊脉，三只手指忽轻忽重的在竹莹的玉腕处按着，脸色凝重，十分认真，使得竹莹的心情也紧张起来。

“姑娘，这病大约有一年多了吧？”

“石师父，你指的是什么病？”

“姑娘，我现在是以大夫的身份问你，希望你能坦诚相告，我才能处方，我是说，姑娘的月事大约有一年三四个月不曾来了，是不是？”

“嗯！是的。”

“你肚痛的开始，应该在月事停止之后一个月到两个月开始，你可记得清楚？”

“不错，大约是这样。”竹莹重新注视石喜棱，对他的医术高明，断症准确竟比名医更胜，不觉大感奇怪。

“姑娘，假如我没有猜错，姑娘大约也是在一年前才搬进这里住的。”

“你是说，这房间有古怪？”

“不，我没有说过。”

“石师父，不，石大夫，照你看，我这是什么病？”

“姑娘，你也不用瞒我，幸而你本身的内力纯正深厚，要是换了一个普通人，早该在半年前就死掉了。不过，这一年多来，你的功力也受到阻限，没有多大进展吧？你不必告诉我师承门派，我也不惯告诉别人的，既然我们碰上了，总是有缘，我就试试尽力为姑娘治一治这个病吧！”

“石大夫，到底是什么病呢？”

“现在你先别问，我也很难有把握说得准，且等有了事实之后，就是我不说你也会明白。”

“那我该怎么办？”

“你等一会叫人准备五斤上好的陈酒，要上好的，用个坛子载着备用，再叫人卖二斤大蒜头，去衣，用水洗净并吹干，要吹到干，就这两样东西够了。”

“还有，这两种东西都不可放到屋里，放到外边大客厅好了。”

“就这么了？”

“就这么了！”

“好，我马上叫人准备。”

“不要太急，更不可打锣打鼓，能少让几个人知道就最好。”

“好的，我明白。”

“我该走了。曹师父可能已经在外边等我了。”

“曹师父才不会这么快的呢，你等一会，我陪你出去走走。”

“去哪里？”

“去买酒和蒜头呀，你忘了？”

“那也用不着自己去！”

“不，我怕你走了之后，那个刘公子又来缠人。”

“那么，我们去哪里？”

“管他呢，出了门再说。”

“好吧，我就做你的保镖好了。”他笑说，她也笑了。两个人谈得真是投机。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恰巧和尚书公子打个照面，他趋前叫了一声“竹莹姑娘”，她朝他看了一眼，说：“你好！”连名也没一句，把尚书公子气得呱呱叫，粗言也冲口而出。她头也不回，和石喜棱出门，乘兴而去。

竹莹与石喜棱两个出门不到盏茶时光，舆夫已经回到桃花江了。鸨母问姑娘去了哪里，他们说，姑娘出了街口不远就叫他们回头，自己与石喜棱步行去了，至于去哪里则不知道，鸨母听得，倒有点不安了。

不过，她不用担心，傍晚时候，一乘小轿把竹莹抬回来了。她显得容光焕发，十分高兴，以致鸨母有了另外一种担心，怕她与石喜棱有了超友谊关系，她就损失不少了。看竹莹眉舒眼笑，神采飞扬，确似。但看她全无困倦态，又不相似，所以心中十五十六，总想找机会发问，却又怕触她之怒，引起严重后果，所以迟疑不决，讷讷未能出口。

不过，在鸨母看来，这是一件大事，不能不问一个明白的，所以在她认为适当的时候，便婉转的问了。竹莹听了真是有气，急急地说，“你以为所有的男人都是你所认识的那样吗，我认识的朋友，才不象你的朋友那么下流！你别疑神疑鬼！”

“阿弥陀佛，这样我就谢天谢地了！”鸨母说道：“不过，似石师父这种人，又粗鲁，又没钱，好勇斗狠，常常有危险，你还是不要和他太亲密，男女之间，日久情生，我见得多了！”

“妈，你还有话要说吗？我要歇息了！”

“你听妈话，妈是为你好呀！”

“我几时不听妈的话？我一直都听你的话呀！”

“这才是乖女！你今后少和他来往一些吧！”

“你这样想可能要失望了，他今晚就会来了！”

“他今晚来？你说……”

“嗤”一声，竹莹忍不住笑了。她转身就进入睡房，不理会鸨母了。

鸨母不知他这话是真是假，恨恨的在心中骂：死丫头，你迟些时就知价钱！

天黑的时候，有人送来一坛上等好酒，还有二斤蒜肉，鸨母听说是竹莹买的，心中大为惊异，不知她又捣什么鬼，但不敢追问，只好暗中监视。

入黑之后，妓院更热闹了，这一天竹莹心情好，也肯见客了，所以桃花江更形热闹。鸨母是又惊又喜的，喜的是竹莹肯见客，惊的是她心情特别好，由见客之外还肯饮酒这一点可以见到。而这一切，是在她认识了石喜棱，和他去玩了半天之后才发生的，可见得她对他极有好感，他对她的影响力极大，在鸨母看来，这是十分危险时。她非及早加以防止不可。

竹莹这一晚一直闹到将近二鼓才回房歇息。一如平常，全无异状，鸨母暗中派人监视，也看不到什么，及至房中灯火熄灭之后，监视的人也离开了。

桃花江渐归沉寂了，有的只是个别房中透出的灯光和一些浅笑微吟，外边的更鼓刚打响三更，一这黑影似电闪星流的突然闪入了桃花江，驾轻就熟的溜入竹莹闺房中，蛰伏一隅，过有约半盏茶时光，使听到有一阵“沙沙”之声响自瓦面，由微而着，跟着，两点绿色光芒由瓦与墙相接的地方现出来，由上而下，移动得并不快。

这两点绿火光越移越近了，伏蛰一隅的人已看清楚来的是一条蜈蚣，那两点绿光是它的眼珠。它的体积甚大，由头到尾，有三尺过外，足爪张开，也有七八寸宽，它的样相可真凶啊。

它由墙上爬下，沿着床柱而下，身子的长度，占了床柱一半以上。蛰伏着的人手指动了一动，三枚铁钉陡然飞出，“啪”的一下声响，三枚针竟同时到达，分三个不同部位把蜈蚣钉在床柱上，床上的竹莹也被惊醒，听到床柱上传出异声，不由的心头一跳，本能地推被下来，由两点绿光而看到娱蚣，吓得张口惊叫！

不过，她才张嘴就给人用手掩住了嘴巴，同时耳边听得一个熟悉的声音，“姑娘别惊，是我，石喜棱！”

“哦，石师父，吓死我了！”她腿一软倒在他怀中了。

竹萤被吓得心跳腿颤是真的，但仍不至于站不稳。他倒下去却是别有用心的。她十六岁了，在桃花江这种地方，耳濡目染，对于男女情爱，早已了解，有些客人更另有企图地故意加以诱词，还加上手势以挑逗。有时，她更亲耳听到姐姐们在欢娱时的淫呼浪叫，也听到她们交换情报时的肆无忌惮的研究姿式。她对这些都懂，只是找不到对象，所以把一份真情抑压在胸膛，不曾发泄。白天她与石喜棱玩了半天，对他极具好感，回来之后被鸨母查问，便有了决定。此刻知道是石喜棱救了她，想到他待自己如此之好，一时感触，便有献身以报的思想了。

但是，石喜棱并不乘机揩油，他把她抱起来，放到椅子上，对她说：“别怕，没事了，我以为是蛇，所以白天你问我，我不敢说，怕你吃惊，再也不敢上床睡觉，也幸而我白天没说是蛇，要不，我便说错了，姑娘，你快去把酒和蒜肉取来，我要用了。”

“我怕！你陪我去！”她抓着他的手，偎靠着他，情意绵绵，溢于言表。他抚着她的肩膊说道：“不行，我要守着它，可能还会有一条出现！你叫小青陪伴吧！”

竹莹没法，只好叫醒了小青，两个人一起去取蒜肉与烧酒。

这时候，石喜棱立即抢上床前，迅速地把两颗蜈蚣的眼珠和额珠取出来，用预先准备好的药纷把它裹着，等竹莹刚入房就叫她用酒送服。然后，把那条大蜈蚣丢进酒坛，再加上蒜肉，最后把坛口密封，放在竹莹床下，笑对她说：“它吸了你许多精血，你可以报仇了，匝月之后，便可以饮了，若等到六十天，那就更有功力了，就怕你没有这个耐心。”

“不，我会等的，到时，我们一起饮。”

“好的，小青也可以饮，她……”

“哎呀，我才不饮，怕死了，我恐怕要做几晚恶梦了。”

“竹莹姑娘，我……”

“怎么啦！我叫你别姑娘姑娘的叫，你又忘了，你叫我竹莹就行啦，要不，叫我莹莹也行。”

“那怎么好意思？给别人听到，要说你闲话的。”

“管他呢！别人管得了我？”

小青也识趣地说：“石师父，我们姑娘这么说你就这么叫好啦，你不答应，我们姑娘可不高兴啦！”

“那好吧，竹莹姐姐，我该走了，明天再来看你。”

“什么？你叫我姐姐？你……”她嗔着脸，更加显得淘气可爱，石喜棱朝她笑笑，捏一下她的脸颊，低声说：“你妈来了，我该走啦！”

石喜棱走了不到片刻，鸨母果然是来了，她隔着门问：“竹莹，你怎么啦，还没睡？”

“我睡了，不知怎的，给饿醒了，妈，你也未睡？”转口又叫：“小青，小青，还不开门！”

“不了，我不入来了。”鸨母口里说不入，却不曾动脚步。竹莹知她不入来看看便不放心，索性让她入来。

“妈，你也吃点吧，很不错呢。”竹莹把一碟糕饼递给鸨母。鸨母随手拿了一件，赞了两个好字，一双眼晴滴溜溜地转，把房中每一个角落都瞧了个遍，找不到什么，在离开之前，借故说到衣服，拉开竹莹的衣柜看了一眼才放心的离去。

竹莹对她的举动甚为反感，但忍住了，没有出声。

下半夜，竹莹思绪甚乱，幻想极多，直到天亮也不曾好好再睡过。

第二天，竹莹正在梳洗，便听得鸨母在外边大声说着什么，她叫小青出去打听。不一会，小青就回来了，她告诉竹莹，说昨夕有人三进三出左相府，杀了七个卫士，宫廷也发现有刺客，西宫娘娘的头发给削了一绺，皇帝的胡子也给剃了，现在皇城紧闭，不许任何人出入，展开逐屋搜查，闹得全城风声鹤唳，一班大官贵人寝食难安。无母说叫大家快准备，可能会有人来搜查。

竹莹听得后冷冷地说：“好呀，这才大快人心，假如有人把刘公子宰了，那就更好。”

“小姐，今日刘公子不会来了。”

“你怎么知道？”

“连日来都有人在官府人家杀人，刘尚书怎会放儿子出门。”

“你说的也有道理，但从另一方面看，则又恰巧是相反了，刺客入到刘家，当然知道他是刘公子，要是他出了尚书府，刺客即使碰了面也认不得他是什么人呢，他在外边不是更加安全。”

“这个，也对！你看怎办？”

“怎办？见一步行一步，船到桥下自然直，何必太多顾虑。”

“小姐，你好象不很开心。”

“我是担心石师父，说不定哪一天刺客摸进王府，唉，别想了，如果石师父来了，马上通知我。”

“是！”

这一天石师父没有来，曹师父也没有来。

翌日，消息传来，右相府又闹刺客，杀了四个卫士，伤了十三个武师及卫士，王大人府中也闹刺客，石师父与汤怀都受了伤，汤伤了胸膛，石伤了左臂，幸都是轻伤。据说，刺客很年轻，只有十四五岁，却厉害无比，所到之处，如入无人之境，根本无人能够阻止。这消息传到桃花江，吓坏了竹莹，她叫小青去打听，又托人请石、曹来桃花江。

这一天，曹石没有到得桃花江，当晚也没有什么事故发生。又隔了一天，石喜棱来桃花江了。平日冷漠不愿见客的竹莹紧张的亲自出来迎客了。她不顾别人在场，热情地依靠在石喜棱身边，问长问短，十分热情，在客厅坐了一会，就请他到房中去了。

她无限关怀地询问起他的伤势，还亲自撩起他的衣服查看，玉指轻抚，无限情意。她幽幽地说：“你不干王家这一份工怎样？那太危险了，我真替你担心，因为，那个刺客实在太厉害了。”

“你放心，别人怕他厉害或者是会有危险，我是不会有的。”

“你不是受伤了？”

“不，那是我自己不慎弄伤的，他们说我是给刺客刺伤的，我觉得没有解释的必要，便默认了。”

“你没有见到刺客？”

“你说见过可以，讲未见过也可以，我自己也弄不清楚他到底是不是刺客！嗯，是了，你该可以继续练功了，让我再替你把把脉，看看今天怎样？”

“石师父，你不如来我们这里做保镖，我可以对妈说，妈一定肯。”

“不！我现在是客人，她要待我客客气气，我如果做了桃花江的保镖，就不能再坐在这里替你把脉了。”

“对！我倒没有考虑到这一点。”

“你的脉象是好得多了，但血积沉瘀，对你练功仍然有碍，我就索性帮你一个忙吧，你躺下来，不要害羞，我来给你针刺通穴。”

她如言盖卧床上，石喜棱卸开她肩膊的外衣，在她肩膊上按摩，进行针刺。

石喜棱入了竹莹闺房许久还不见出来，反而小青给关在门外，个中情形还用查问？鸨母又气又急，用自己的门匙开了竹莹的房，直入睡房，这一看，可怒也，只见竹莹伏卧床上，裤虽未除，上衣已卸到肩下，露出雪白的香肩了。石喜棱侧坐床沿，背向门口，双手在竹莹的背上捏着。

鸨母看到眼火爆了，扬起手掌正要朝石喜棱脸上打去，陡然看到他手中拿着一根银针，正在竹莹的腰部脊骨处插下去，长长的一根银振竟然只剩不到几分露出外面，竹莹居然不会叫痛，使鸨母看得呆了。

石喜棱没有转过脸，平静地说：“你最好是出去，要不就把门关上，别让人来打扰我！”

“石师父，你，你这是干什么？”

“竹莹姑娘得了奇病，午夜非起来找吃的不可，我是替她治病，这叫‘金针渡劫’，本来是佛家语，但用来医治怪病，却十分灵验！”

“你还会医病！”鸨母透出不能相信的神气，紧紧的盯着石喜棱。

“你不信？要不要自己试试？”

“我又没有病，试什么？”

“你未给我把脉，怎知道没有病？有时候，你自己也未必知道呢！不过，我替你把把脉倒可以，要处方医治吧，这笔诊金倒是不便宜呢！”

石喜棱把银针逐根捻劫了三遍之后，才一一拔出来，竟有十二根之多，最长的竟有长达五寸的，若非亲眼看到，鸨母无论如何也难相信，看过之后，她倒愿意给石喜棱诊一次脉了。石喜棱只把过左手腕脉就说：“你不但有病，而且病势不轻呢！”

“你别吓我！你说，我有什么病？”

“我刚才曾说过，把把脉倒无妨，要处方，就得付出一笔诊金！”石喜棱说：“我说你每日下午申牌时分就会心怀翳大作闷作呕，却没有东西吐得出来，状似怀孕，实在不是孕，开始时是只有白天如此，现在，只怕早上辰牌时分也有此现象了。照脉理看，再过三个月到半年，午夜也会有此现象出现，那时已十分严重，之后又过三个月到半年，可能每个时辰都有此情形，那就病入膏育，即使华陀再世，扁鹊复生也将束手无策了！我说得对不对，你比我更加清楚！”

鸨母被吓得脸无人色，惴惴汗流，连连点头说是，问怎么医。石喜棱道：“你另找高明吧！我年纪轻，临床经验不足，诊病倒有把握，处方嘛，你最好另外找个有名的大夫！你可以先让你诊过脉，然后再把我说的对照一下，看看他怎么说，你觉得对了，才叫他下处方未迟。你也不用急，即使不医，也有一年过外才会发作！”

鸨母想到只有一年多就要死，如何不急？她要求石喜棱下处方，石喜棱索取诊金百两，否则不下处方。鸨舍不得银子，果然另请大夫，但他们都说她没什么病，只是辛劳过度，很快就会没事。他们说不出病源，也说不出病情，她一连找了几个大夫，没一个看出她的病情，她觉得还是石喜棱的诊断最准，便决定请他下处方，至于诊金，她决定叫竹莹出面求请，希望减收多少，她认为只要竹莹开口，石喜棱必定肯答允。没料到石喜棱已经料到她一定会回头再找自己，早已和竹莹商量妥当，首先是竹莹不肯代为恳求，理由是她自己也不曾要求减少，怎能替鸨母减少，再说，大夫处方，用药轻重只有他自己知道，病人若斤斤计较诊金，他减轻一点药，多下两张方，吃亏的还是病者。鸨母见说，只好在心咒骂。

石喜棱一连替鸨母看了三天病，赚了她三百两银子，心中大为高兴，鸨母一连吃了三天药，心翳果然她了许多，不能不佩服石喜棱的医术高明，到了第四天，鸨用旧方单配药，藉以节省支出，自以为得计，怎知吃了下去，却心胸翳闷之外，更加上了绞痛，这才大为惊骇，立即派人去请石喜棱。曹八认得来人，怕给东主知道他带石喜棱去嫖，会有不便，立即说石喜棱外出来返，叫他先回去，若石喜棱回来，马上叫他到桃花江去。

这一天，石喜棱没有到桃花江。第二天下午去了，鸨母如接财神，客气极了，石喜棱处好两张方子，交给鸨母，鸨母实行诈傻扮懵，不给诊金，拿了处方就走开，及至要去配药了，才记起来未问清楚先服哪一张。她试过一次，受过了苦，再不敢乱来了。但自己又不便出面询问，便叫人去问，回报说：“石师父说，哪一张先付诊金就先服哪一张，未付诊金的压后服。”鸨母没法，只好照付诊金了。

就在这一天，石喜棱告诉竹莹，说他翌日便要离开京师了，他说他此行到京师的目的已达，也该走了。他再三叮嘱她要好好把武功练好。她对他依依不舍，他握着她的手说：“姐姐，我们相识一场，实在是有缘，但我们的缘份只限于姐弟，不可能超越过这个范围，我言尽于此，其中内情，你日后自会知晓，我没有什么送给你做纪念，就把这珠子送给你吧！”

“石大哥，你真这么忍心，丢下我就自己走了？你人都走了，我还要这珠子何用？”

“你听我说，这不是珍珠，是蜈蚣珠，能解百毒，如果有人误服毒物，用清水浸这珠子半盏茶时光，然后把清水吞服，便立即会解除了，若给毒镖毒箭所伤，也是如此。你好好收藏，自有大用，你不用记挂我，我会自己照顾自己的，你多念几遍我的名字，打几个跟斗，就可以解决许多问题了！”

当时，竹莹还是不明白，但到了第二天中午，她就恍然了。因为第二天中午时分，她确切知道这半个月来的大闹京师的刺客叫做凌起石，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他曾化名为石喜棱，在王家当保镖，利用这个身份作掩护，先后杀死宫廷卫士十七人，伤二十多人，在宰相以下各大官员府中毙伤了近百名卫土与武师。最后，连王大人也杀了才离开京城。

这个消息传到桃花江，鸨母给吓得呆住了。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那么呆头呆脑的石喜棱就是个大闹京师的杀人王，她匆匆去通知竹莹，竹莹也大吃一惊，但很快就镇定了，自言自语地说，“原来他就是凌起石，怪不得他叫我留意这几天的消息就会明白许多事情的了！他又叫我多念几次他的名字，打几个跟斗，我现在明白了，石喜棱，打跟斗便是凌起石！我真笨，怎会想不到是他！”

“怎么？他没有告诉你？你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真不知道？”

“这关系他的生死，他怎会随便告诉人！他没伤害到我们，对我们已经十分友善了！”

“糟了！他走了我的病没有好，这回如何是好？”

“妈，你放心，他早有安排了，他说过要替你配制药丸的，制好之后，便会托人送来，你等着好啦！”

“他真这么说？你知道他今天要走？”

“我不知道，他也没说。他只是说有许多药要用生草药才够功力，要亲自去找，没想到他是另有深意。”

凌起石这一闹，名传江湖了，传开了名，自然无法再在京师逗留了。

凌起石大闹京师的消息很快就传遍江湖，传遍大江南北，黑白两道的人都存了戒心留意了这个人。

刘玉凤与华锦屏都是远离京师的，刘玉凤所处的地方更偏僻，居然也在一个月后便听到这个消息了。她们都知道凌起石的武功绝顶，是第一流高手，但仍不想信他有此本事，不敢相信大闹京师的就是他。同时，在她们眼中，凌起石是一个心地纯良的人，怎会如此残忍，一下子杀伤近二百人？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她们都希望探听出一个真实的消息，知道到底是不是她们所认识的凌起石。

凌起石对自己这次所作所为，一点也不后悔，正感到高兴呢。他早恨透了那些贪官污吏，恨透了那些为虎作伥的家伙，要好好教训他们，泡制他们，叫他们清醒清醒，知道天下间还有人可以收拾他们。凌起石本是为了救吕旭一家而入京的，想不到会闹出这样大事，真出他自己的意外。离了京师，回望京城，想起这半个月来的作为，不由的自己笑了起来。

吕旭已经走了好几日，但他们走得慢，凌起石走得快，他只走了三天不到已经追上了。吕氏夫妇与女儿三个人分乘三乘轿子，另外有保镖等跟随在后，开路的是官司兵，那是兵部尚书史慕良派出去护送的官兵，他怕吕旭中途有失，凌起石会找他算账，便不得不暗中派人保护吕氏一家了。

凌起石单人匹马尾随吕氏保镖之后，十分惹人注目，加以他的坐骑又高又瘦，别具一格，人又脸如黄蜡，显是病容，精神萎微，似乎在半醒半睡中，各人都对他多看几眼，颇有怜惜之心，所以并未斥责他远离。但是，一程之后又一程，他仍然是紧跟不舍，祁连升忍不住了，问他何以老是尾随不舍，是有什么目的，凌起石这时是改过容的，祁连升认不得他，他却认得祁连升，只是不便直说，诡称他听说沿途地方不靖，时有劫匪出没，劫货商人，掳人勒赎，十分猖狂，他不敢一个人单身行走，便拟托庇吕家，所以尾随而行，他并向祁连升请求准他随行，以保平安。祁连升是侠义中人，侠义为怀，见凌起石说得可怜，触动侧隐之心，便答允了。但以不可跟得太近为限，免得给吕旭知道，责怪下来，他担当不起，凌起石一口就答允了，称谢不已。

凌起石十分随和，很跟祁连升谈得来，所以并不感到寂寞。祁连升等也不见外，和他谈得很是开心，及至知道他是京师城郊来的，对他更诸多询问。他说他有个舅父是做煤炭生意的，长年长月都给一些官贵人家送煤炭，早几天因为京师发生了大事，关上城门，连煤炭也送不进去。祁连升等听得十分意外，都关心着，追问底细，凌起石说他自己也不甚清楚，只听到些，是舅父和他的伙计说的，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他把事实说了个大概，还故意把一些官名和人名说错少许，用以掩饰自己。祁连升等几个由京师出来的镖客，一听就知道他说错了哪里，知道是说的什么人了。

焦乐天的家被封，全家不知去向，诸葛华出卖朋友，凌起石也约略提到，却不曾说清姓名，但是祁连升等也听得出来，大吃一惊了。他们很敏感，很快就想到和自己作保镖护送吕旭回乡有关，所以特别提高警惕。因为这消息是凌起石口中传出来的，知他没有机心，对他也更为放心。

这样走了两天，凌起石说再走一天他就要跟大家分手的了，祁连升等经过两天相处，对他都有了好感，希望他不要走，他说出一个地名，说是替舅父送信给一位亲戚，不能不去。但祁连升却说那他方与吕旭故乡甚近，不必分路，凌起石想了一遍，同意了。

旅程最易使人结交朋友，一同走了几天路之后，祁连升已经把凌起石作为朋友了。这一天，到了一个小镇，本来还可以再走一程的，因为怕前面没有人家，找不到宿头，不如提早在这小镇歇下来得实际。

这一个镇虽然小，店铺不多，但是店铺的建筑却是不错的，地方也相当清洁，给人有一种舒服的感觉，很是好受。

镇的西南面有一个池塘，很宽，水也相当深，凌起石与祁连升两个缓步而行，来到塘畔，看到有一个四五十岁的汉子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在浮于水面的木排上，汉子手持竹竿，正在挑起一张网。一次，两次都是空网，网不到鱼，但在几次空网之后，有一次却网到了三尾鱼，一尾是鲤鱼，看来有二斤左右，一尾脘鱼最大，大约有五斤边外，还有一尾是大头鱼，也在二三斤之间，那汉子放走了大头鱼，只把鲤鱼捉住，便把木排划到塘边，用绳子把它绑在树干，一老一少两个就上岸去了。

“祁大叔，我们也去捉两尾鱼好不好？”凌起石童心大发，跃跃欲动。

“不可，物各有主，不问自取便是贼了，我们又不等着鱼吃，何必呢，要是给人家看到，说两句，那就没意思了。”

“不抓鱼，只借出去划一会，玩一会，成不成？”

“你很喜欢玩？不怕掉到水里？”

“怎会呢？没风没浪怎会掉到水里！”

“你既然这么有兴趣，就陪你去玩一会儿吧！”

两个人就解开了绳，把木排划出塘中心去，确是极有风味，凌起石甚感高兴，唱起歌来了，只听得他唱道：“公鸡叫，鱼儿跳，渔翁撤网，太公垂钓，更鼓响了，猫儿咪咪叫，哥哥窗外偷偷瞧，妹妹等得好心焦。”

祁连升听得哈哈大笑道：“你这是什么歌？怎么我好似没听过？”

“你当然没听过，我是刚想到的，别说你未听过，我也是第一次唱呢！”

“啊呀！你原来还是个会作歌的呢，失敬了，就不知刚才的叫甚么歌？”

“叫甚么都可以，就叫鱼儿跳也可以！”

“快划回去，有人偷看我们！”

“你是说，有人盯着我们？”

“是啊，你没看到？”

“没有，他在哪里？”

“就在那边，白墙壁那边！”

“你是说那个矮个子？”

“不错，正是他！”祁连升肯定地说。

“先下手为强，我们把他抓下来，问个明白！”

“不！哪有这么容易的，我们无证无据，怎能让那人认罪？他不肯认，你有甚么办法？”

“这个，我没办法。”

“所以呢，我们不能鲁莽！你最好别看他！”

“是，我不看！”凌起石果然不再注视那个矮汉子，但也没有把木排划回岸边去。他兴致正浓，怎肯便回去，祁连升也不好意思再催他回去。

凌起石兴尽而返，与祁连升回到住处，吕旭便问他们去了哪里，怎么找不到他们。

“我们到附近走了一遭，看看四周环境，了解这里的近况！”

“看出甚么了？”吕旭问。

“吕先生，今晚如果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大惊小怪，我们会好好处理的！”

“你发现甚么了？”吕旭脸色微变了。

祁连升怕吓坏了吕旭，不敢将实情相告，事实他也只是怀疑，未有根据的，不能便作为事实，所以只是轻淡地说：“也没有什么！不过这是小他方，官府未必能管得到，恐怕有宵小光顾，会引起追捕，若不先说个明白，大人误为是大事，便要虚惊了。”

“嗯，是这样！”吕旭漫应着，口气透出不相信，但似乎了解祁连升心意，也不再追问。

祁连升照顾过吕旭之后，便想到凌起石了。他又嘱咐他晚上不可走动，然后才和苏元哲、鲍娇等商量应付办法。

鲍矫道：“这个还用说，男主外，女主内，你们照顾外边，我照顾吕大人一家。”

“好一个男主外，女主内，给你运用到绝了，亏你想得出来。”苏元哲忍不住赞她一句。

“我们要不要招呼官兵一声？他们一路上待我们倒还算不坏！”祁连升说。

“通知他们一声，不但他们自己有个准备，对我们也有所帮忙，这是好的，但假如我们猜错了，没有人来犯，岂不受他们取笑？”苏元哲说。

鲍娇道：“这个不难，我们不说明，只暗示叫他们要小心，他们自己会想的。”

“你怎知他们会想？”祁连升说。

“我们一路来都不出声，忽然通知他们要小心，他们还不会想，那是猪啦！”

“对！这话有道理！”祁连升说。

“就这样办，我设法通知他们。”苏元哲请缨。

苏元哲为什么如此热心，又如此有把握？原来他与一位姓郝的军官都好杯中物，一路行来，曾有多次在一起喝酒，交成朋友，谈得颇为投机。姓郝的告诉他，说开始时官兵对苏元哲他们都有反感，认为他们看不起官兵。后来，双方没有冲突，且有谈笑，敌视心理才渐渐消除。苏元哲也说，他们实在是怕官兵们不知江湖险恶，怕他们无法照顾得了吕旭一家，所以不惜挺身而出，甘为官兵尽一点力，及至沿途所经，均未见异状，便以为可以一路平安，直抵吕旭老家了，心情轻松，对官兵也不再用冷漠目光相向了。

由于有上述原因，所以苏元哲请缨通知官兵。

姓郝的正在呆呆地喝闷酒，见到苏元哲，立即招呼他请坐，并亲自替他斟酒。

“郝兄，你信不信鬼神？不知怎的，今天，我的眼眉跳得十分厉害。我过去也曾试过多次，凡是眼尾跳是会有事情发生，屡次不爽。早先又有此现象，我担心今晚又有什么事故发生，所以特别提醒你要加倍小心，以防万一。郝兄，你听来也许觉得好笑，但我自己却是相信的。”

“谢谢你。不管是否灵验，你总是一番好意，小心照顾吕大人也是我们的责任，就是你没有预兆，我们也应该小心的。”

苏元哲完成了通知官方将领的任务，心情便变得轻松许多了。入黑之后，各人根据安排，各自留守岗位，以防万一。

初更鼓响来人，狗吠声响得更厉害了，祁、郝、鲍、苏等都在心中猜想着什么，一道人影已经闪入其中一些人眼中了。

凌起石这时也在暗处监视着，只是他没有公开露面，所以祁、苏等不知道。

来的是一个人，高高瘦瘦，他身形快极，飘忽如风，苏元哲只见他如乘风行，一起一落之间，辄在几丈，而落下之时，一沾即起，反弹得甚为迅速。

苏元哲心中暗暗嘀咕：“这家伙是什么人？轻身功夫倒是很不错呢！”他全神贯注，却没有留意另一个迟到的更狡猾的敌人。

郝大雄也看到前面那一个，他是军官，惯于明来的，看到来人便拟出面阻截了，但祁、苏等却不然，他们仍蛰伏不动。他们深信鲍娇必能应付，所以十分安定，只待鲍娇把他赶出来时，再予以兜截。但是，他们都错了，这个瘦子并没有马上入店，他只故意在显眼处活动，吸引各人注意，暗助同伴成功，他舍己救人，用的倒是高招呢，可惜他遇上郝大雄，给缠上了。

郝大雄自然不是来人对手，他的轻功与小巧功夫都远不及对方，所以交上手不到几招他已经险象横生，十分狼狈的了。

苏元哲不能不出手相助，但他一出手，更吸引了祁连升了。于是，另一个人便得以轻易的迫近客店了。

那是一个身形小巧，动作敏捷的中年汉子，他一迫近客店就揉身贴墙而上，突然觉得脖子一凉，心头就跟着一沉，本能地回头看望，倒没看到什么，但人落地了，他伸手到脖子一摸，抓到一片树叶，心中不由的暗叫倒霉，随手一揉一抛，再次揉身上房。

“啪”的一声突然在他头上的瓦面响起来，瓦碎了，灰尘沙泥瓦碎淋了他一头一脸，气得他五内生烟，知道行踪已露，有人正在向他为难，知道再难隐瞒，索性站了出来向周围看望。奇怪的是对方并未露脸，仅这一点，他已先输了一招了。

这个人所以两次采用贴墙揉身上房，为的就是怕给对方发现，有所防范，怎料他两次都被人破坏，失败了，因此就不再隐蔽自己，站了出来。他找不到人，不知人家躲在哪里，这是十分危险的。但他又不能高声叫阵，怕惊动更多的人，所以，他的处境十分尴尬。

“怎么，还不进去动手，等什么？等人家自己走出来是不是？丢人！”一个冷漠而苍劲的口音传进那人耳中，使那人为之心头狂跳。就在此际，屋内有个女人也说话了。她说道：“谁来了？怎么还不入来，我的刀快等得要生锈啦！”谁也听得出，她是早有了准备，要等对方上钩的了。那个人又是一怔，这已经十分明显，他们此次来袭，早就给对方知道，张开了网，挖好陷阱，只等他们到来。他恨极了，也惊惶极了。他们已经打听清楚吕旭身边有什么人，怎会突然钻出一个不知来历的老头口音，当在六旬过外了，他是谁？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一点消息也没有？那个人为此而感到心寒了。

但是，他已经来了，好歹总得碰一碰运气，要是知难而退，不但受到自己人与敌人耻笑，何况自己怕耻笑，人家也未必就肯放过他呢。如此一想，他就决定入去碰运气了。

出乎他意外的顺利，他轻易就入了客店，直趋上房，但是一声冷峭的笑声使他停了步，便听得有个女人说道：“你找错门路了，这一边才是你要走的路！”说完又是连声的冷笑。

来人迟疑了片刻，还是向前走，不听那女人所说。奇怪的是哪个女人不再出声，也不曾追赶他，那个人便继续向前走，不知怎的，左腿突然奇痛，如同中刀，他急忙伸手一摸，赫然摸到了一根小小的针状物，忍着痛，拨了出来，腿痛未减，手指却有湿腻腻的感觉，不觉凑近鼻子试一下，大吃一惊，暗道：“这是谁干的，有毒！”他已是一位老江湖，一嗅暗器有腥臭味，便知道这是有毒的暗器了，但他奇怪怎会这里也有人使用有毒暗器？

那个来人无论如何想不到吕旭身边竟然有使用有毒暗器的，而且如此一声不响的就发射，这是黑道人物所为，怎么侠义道中人也如此使用？他甚至怀疑自己真走错了路，碰到的不是吕旭身边的人了。

那个人中了暗器之后，心理爱了影响，觉得左腿开始麻痒，似乎沉重了许多，心中更为震骇，耳边又听到那个苍劲的口音嘿嘿冷笑，嘲讽他道：“你也不打听打听清楚，老子到了手的肥羊也容得别人插手！还不快给我滚！一个时辰之内把伤处浸在流水中，还可以流清毒液，过了时刻，你就自己倒霉！快滚吧！”

老人家指给那个人一条生路，性命要紧，他当然再不会呆下去了。他返身就走，女的也不追赶，由他离去。那个人逃得真快，比来的时候更快，一直逃到一条小溪边，立即就把腿浸到水中。伤口是要止血才能结痂的，任令伤口流血已不是办法，浸在水里更不是办法。但那个人为了清除毒液，不但把伤口浸在水中，更不断用手在伤口上部挤压，使伤口流出更多的血呢！

过了一会，一方面是水凉关系，另方面也是心理影响，那个人觉得伤处似乎好了许多，心情也好转了，开始咒骂用暗器伤他的人了。

“你不怨自己学艺不精，却背地骂人，这有甚么用？还不如当着人家的面放屁！窝囊废！”突然有人出言嘲讽。那个人听得勃然大怒，喝道：“甚么人敢偷听老子说话，有种就报上名来！”

“就是用暗器打伤你的人，你怕不怕？”一派挑战口吻。那个人更加妨不住了，喝道：“少废话，有种就站出来！”

第七回　苦战双雄　　羊老魔败阵　强自出头　　秃头鹰身亡

“要是有种就站出来，就不会偷偷摸摸去行刺一个回乡的官员了！”

“你找死！”那个人把腿由水中抽出，同时看到一个人站在五丈外的树荫下，若非练过武功，目光过人，不容易看得到。他摸出暗器，轻步向前，待双方相距在三丈左右才猝然掷出暗器，对方陡然转过身来，两道目光直射向偷袭者，两道目光就如两道冷电，直射得对方打了个寒噤，身不由己的退了两步。

“我以为是什么人，如此好胆敢来抢夺吕旭，原来是侯大总管，只是，以侯大总管今时今日的身份，不远千里的追踪，跟我争夺这块肥肉，不怕失了身份。”

姓侯的被人看出本来面目，也不抵赖，断然说：“你既然知道我侯某人为姓吕的而来，只要你让开一点，总有你的好处！”

“叫我让开？凭你也配？”树萌下的人冷冷地说：“早先我不知道是你，才轻轻放过你，你不走，却在这里玩水，你以为天下人都怕你？我倒要试试你的铜头铁爪有多么的厉害！”

“你既然定要找死，我就成全你吧！只是我不想你死后无人烧香拜祭，你快报上名来吧！”

“你该知道我是谁的，还用我说？”

“你以为所有人都知道你？快说吧！”

“那也是！你听着吧！我曾是王家的保镖石喜棱，也是大闹京师的凌起石，你刚自京师来，应该知道我的名字！”

姓侯的当然知道凌起石大闹京师这个名字，但怎也想不到面前这个人就会是他，因此一听就吓出了一身冷汗。可是一想心又定了，据说凌起石只有十四五岁，这个对面的人却有二十五六岁了，说话声音也不是大孩子了，怎会就是凌起石，一定是借凌起石大名吓他，这一想，姓侯的胆气顿壮，说话也大声了。他说：“我才不管你是石喜棱还是凌起石，都要你命丧当场，你碰上我，还是认命吧！”说着，挺前了两步更迫近对方了。峨

姓侯的断定对方不是凌起石，胆气顿壮，立即就挺前挑战，抢先发掌，使出一招“裂石碎碑”，进攻对方胸膛，他以为对方必定闪避的，所以这一招只是虚招，下一招变式才是实招，不料他一掌打出，对方恍似未觉，不闪也不避，这是大出姓侯的意料之外，一时反而失措，仓猝间吐出真劲，击向对方左胸。一掌打去，对方摹然身子一侧，用左臂一碰姓侯的手腕，使他失了准头，一掌打空。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怪异招式，为之一愕，真是说时迟，那时快，就在姓侯的一愕之际，他的腕脉已经被人扣实，只觉全身一麻，胸口已经中了一拳，还弄不清对方拳从何来，腹部再中一拳，痛得弯下了腰，背部又中了一下，跟着，他发出狂厉的惨叫，软倒在地了。原来他的琵琶骨给捏碎了，失去了全部武功，痛得死去活来，即使重来，又有名师指点，也非三年五载不会有成，所以他叫得特别惨厉。

“姓侯的，我以为你有甚么过人的伎俩，原来不过是银样蜡枪头浪得虚名罢了！你还有甚么话说？快说吧！”

“你，你真是凌起石？不是冒充的？”姓侯的还未心死，依然未能相信对方是凌起石呢。

凌起石听了“嘿嘿”冷笑道：“凌起石不错是曾经大闹京师，闯皇宫，杀卫士，入相府，踏遍六部尚书府第，剃贵妃头发，刮皇帝胡子，胆大包天，敢作敢为，到底也只是小玩意罢了，还算不得是大文章，谅还不至于有人要冒充！你信也好不信也好，今晚我且留你活口，让你回去通知方文宗与诸葛华，叫他们小心，终有一天我会再到京师去取他们的脑袋，除非在我重游京师时听得他们洗心革面的真实消息。你走吧，你那个同伴没有你这么的幸运，你不用等他了，快走吧！”

侯定安是京师九门提督的总管，武功之高，当非等闲，凌起石大闹京师之日，他恰巧母病，离了京师，回来之后曾口出大言，以未能一会凌起石为憾。没料到碰上凌起石时，却三招两式之间就被毁了武功，不由得又羞又惭，无限沮丧。他走后并不急回京师报讯，却去拜见师叔庄靖，编造了一番话，极尽挑拨煽动能事，果然扇起师叔怒火，拍桌而起，发誓要找凌起石算账，并留侯定安在家疗伤，待他伤愈之后一起去找凌起石。

侯定安素知师叔武功极高，比之师父与另一位师叔都要高，而且为人单纯，容易受骗，役有另一位师叔为人精明审慎，所以就去找他。

侯定安的另一位师叔是个女子，年纪很轻，比侯定安还要年轻得多，只有三十五岁。她是以轻功与快剑出名的，为人沉默寡言，轻易不会动手，但出手和十分狠辣，不留情面的，江湖上替她取了一个绰号叫做铁面美人，在江湖上，她的名头比之她的师兄庄靖更加响亮。庄靖甚少在江湖上走动的，对江湖上的事知道得不多，但重情义，只要有人求到她了，说出道理，使她相信，她就会出手相助，侯定安了解他的性子，所以去找她。

侯定安在庄家一住两年，凭师叔悉心疗治，伤骨已经完全续好，功力也恢复了七八成了。他自是大为高兴。更高兴的是在这两年当中，他歪曲事实，颠倒黑白，把过去江湖上发生的大事巧妙地讲给师叔听，日积月累的讲，使庄靖心中留下深刻的印象不自觉地把一些人列为坏人恶霸，决心要铲除他们，为民除害。

这一天，侯定安已经算是完全复原了，所欠的只是功力未及全盛时期，所以要拜别师叔了。

庄靖叫他多待两天，三师叔就要来了，等三师叔来了之后，合三个人在一起商讨，必可找出一个好办法，足可以轰动武林，震动江湖。

候定安听说三师叔快要来，不禁大吃一惊，焦急得不得了，因为三师叔铁面美人耳目甚灵，年前京师发生之事，她决无不知之理，若果她听了师兄之言，定必举出例证分辩，否定侯定安的说法，这样，庄师叔就会动摇，甚至要追查真相，结果是不难想象的。有此原因，侯定安如何不焦急？但他没有理由反对等候三师叔，所以只好硬着头皮等候，准备必要时就私自偷走，横竖伤已好，武功也复原，再出江湖也不怕吃亏了。

可是等了一天又一天，终于见不到三师叔，只见到三师叔派来的一个人，据说三师叔去了塞外，赶不及回来。侯定安透过一口气了。

两年的时光不算长，但候定安重出江湖，却有无限的感慨。他找到昔日一位朋友，都说这一两年来在江湖上出现不少新秀，但却失去了凌起石的踪影，关于他的消息一点也没有。有人说他受到暗袭，重伤至死；有人说他酒后投江，给淹死了；也有人说他给人用毒暗算死的。传说甚多，却全无真实证据，谁也不曾亲眼看到他是如何死去，谁也不曾看见过他的尸体。不过，有一点却是真实的，那就是两年来他踪迹杳然。

候定安探不到凌起石的消息，既安慰，又失望。安慰是他少了一个克星，今后行事少了许多顾忌；失望是他带了师叔同来，目的是要找凌起石报仇的，找他不到，报仇不成，当然是失望了。

江湖上除了老一辈的人物外，庄靖都不熟识，他们是好人坏人，全由侯定安编排，因此，庄靖出道未到半年，已经毙伤了好些侠义道的人，引起侠义道的不满和注意，要好好对付他。他自己一点也不知道，深信师侄之言，还以为自己做得对，真替老百姓铲除了不少坏人呢。

侯定安有他自己一好朋友，他们在庄靖面前不论言行都十分规矩，所以把庄靖瞒住。

一晚，庄靖独个儿外出，在一家酒楼中饮酒，听到邻桌一男一女在说话。男的说：“玉凤，你真相信凌起石已经死了？”

玉凤暗然说道：“我当然不希望是事实。可是，两年多了，他一点消息也没有，我怎能不担心。”

“我就是不信，他武功高，自己精于医理，绝不这么轻易死去的。”

“但是，他明明两年多没有消息了，你说，这是什么原因？”

“我也想不通这一点，唉！如果他在这里，敌人就不敢那样猖狂了。”

“最近常常向我们偷袭的不知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也……别说这些了，还是快点填饱好肚子上路吧！”

男的向女的打个眼色，她点点头，应了一句：“你说得对，还是吃饱了赶路要紧。”

庄靖偷听了他们的谈话，知道他们是凌起石的朋友，便把他们当作坏人，一股除暴安良的正气陡然涌上心头，更留意他们的举止，见他们结账，也跟着结账，尾随而去。

玉凤已经发现有人跟踪了，便向郊外走，把对方诱到郊外，然后等待对方到来，喝道：“你是什么人，鬼鬼祟祟地跟着我们干什么？”

庄靖倒是大方，屹然站着说：“我向你打听一个人，凌起石现在在哪里？你们跟他是什么关系？”

“你问凌起石做什么？你跟他又是什么关系？”

“我要找他算账，替师侄报仇！你们说了，我不会为难你们，要是不说……”

“不说又怎样？”玉凤插上一句。

“不说嘛，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他说着，已“铮”一声把刀拨出来了。

玉凤姓刘，正是凌起石的义姊，他们曾经一起到鬼王谷去找骆宏道索还镖银，她已结婚，同行男子是她的丈夫，姓谷，名正锋，他们婚后听得谣传凌起石被仇家害死，所以出来侦查真相，准备替他报仇雪恨的。但过了半年多，仍找不到一丝儿线索，正自发闷，不料庄靖却找上他们，道出了来意，难怪他们听后又恨又怒，要加以追究了。

刘玉凤见对方三言两语未毕便是陡然拨刀，心中恨气陡增，不觉也把佩刀握到手中，严阵以待，谷正峰站在一旁，凝神注视对方，表现得非常镇定，连武器也不曾握在手中。刘玉凤握刀屹立，冷然说：“凭你这个熊样也配找凌起石算帐，看来你不是官门鹰犬，就是武林败类，杀死你也是不为过，你送命来吧！”

“好呀，原来你跟姓凌的是一党，这么说，你也好不到哪里去，我就是杀了你们，也不冤枉！”声落招发，一缕寒光，恍如疾电，激射向刘玉凤左肩。刘玉凤经过两年来的磨练，对于临场应敌，远非昔比了。她凝站不动，目注对方，直到对方招式用尽，不易转变了，才猝然转身还招，刀光直指庄靖腋下的“期门穴”。庄靖赞了一句“来得好！”刀锋陡卷，就奔敌人上盘，用招甚怪，也甚狠，刘玉凤若不撤招回避，便有断颈之虞。她自然不愿相拼，刀光一闪，双手倏分，竟然多出了一道刀光，变作两柄刀了，左手刀短，用以招架，右手长刀，继续刺向庄靖穴道。

庄靖想不到她会有此突变，也暗吃一惊，同时想起了一个人，刀光一圈一卷，身退两步，喝道：“鸳鸯刀郭晶是你什么人？快说！”

“你原来也知道我娘的名号，害怕了？”

“嘿，笑话，我什么人也不怕，我不过可惜她一生的英名，就要丧在你手中，念在她是个女侠，我也不为难你，放过你一遭，但也只是一遭，下次若再碰在我手中，就别怪我刀下无情！”庄靖说来倒似十分认真，但听到刘玉凤耳中却已变了质，误会他害怕自己亲娘，故作好人，所以不但不领情，更冷冷地说：“这个情我不愿领，你也是不必等到下一次，来，我们拼个明白。”说完话，抢先发招了。

庄靖暗暗叹息一声，喝道：“你既然一定要拼，那就来吧！”展刀相迎，光芒四射，劲风激荡，较之早先发招，更为劲锐凌厉，刘玉凤也凛然心惊。

但是，她并不怯退，她的双刀展开，也是长短刀互相配合，攻守互备，非常慎密而稳健，可惜功力不如对方，几招过后，便为对方刀风所震，手腕酸疼了。站在一旁观战的谷正锋发现妻子常为对方震斜，就知她气力不足，当下挺剑叫道：“玉凤不要慌，我们一起对付他！”声出招到，剑气如虹，疾射庄靖胸前。

“好呀，你们还有多少个人，一起来吧！”庄靖舞动钢刀，劲风激荡，实在非同小可，谷正锋的青锋剑也无法抵御他的刀势，不敢和他硬拼，这样就吃亏许多了。

庄靖在内力上是占尽上风的，他凭一口钢刀，力敌谷正锋夫妻，不但毫无败象，简直是仍占上风，把谷正锋夫妻迫在刀光之外，无法迫近。

这样打了有三十五招，使听得有人声了。庄靖大声嚷叫道：“定安，我在这里！”

庄靖叫了一声没有人回答，便再叫一声，果然听到有人回答的了，但并不是侯定安，而是一双中年夫妇和一个小孩子，他们来到现场，男的冷冷地说：“谁是定安？你鬼叫什么？”女的看到刘玉凤，诧然惊叫：“咦，你不是刘玉凤妹子？”她一叫，同来的男子也注意刘玉凤了。

刘玉凤听得有人叫她，偷眼一望，脱口就叫道：“俞前辈，俞大娘，你们来啦！请你们先歇一下，待我们收拾了这厮再陪你们说话！”

“刘姑娘，他是甚么人？你们怎会跟他打起来的？”

庄靖冷然说：“这不关你们的事，给我滚！”

“你是甚么东西，敢这样对我说话！”俞剑平忿然说，嘱咐妻子照顾儿子，使要出手了。

俞大娘问：“刘姑娘，凌起石呢？他怎么不在？他去了哪里？”

“我也不知道，我正要找他！”刘玉凤说。

“好呀，你们也是凌起石的朋友，那就一起上吧！”庄靖又向俞剑平夫妇挑战。

“刘姑娘，你们歇歇，让我对付他，我倒要试试他有什么斤两，敢这样说话！”俞剑平长剑随手一抖，剑花错落，已经指向庄靖七处大穴。庄靖是个识货的人，当然知道对方是个高手，再也不敢轻敌了。因为谷刘两个都退了，他无后顾之犹，可以悉心应付俞剑平，便封出一招“绵帐千层”，以守为主，先挡来招，再图后进。双方只用了一招，大家都心头一凛，知道碰上劲敌，一点也不敢大意了。

俞剑平绰号长白山狼，他精通的长白山剑法独创一格，与中原各家各派剑法都不相同，他的年纪与庄靖相若，功力也相若，所以打起来大家都非常小心，阴招也不敢轻易用，所以打来很是缓慢，旁观的都有点不耐烦了，也有点莫名其妙，觉得这样打法就是打三日三夜也未必能分出胜败。所以各人都希望他们改变一下，狠狠的恶战一场，胜也好，败也好，都有个结果，可惜这只是他们旁观者的看法，俞、庄两个都不作这样想。他们继续以缓慢的手法交手，一招一式都看得十分清楚，化解得十分精彩。

俞剑平与庄靖两个都打得暗暗心惊，生怕一个失神会伤在对方手中，特别是庄靖，他孤军作战，处境十分不妙，假如对方不顾江湖道义，一齐动手，他就决活不成了，而他知道，在黑道邪派人士来说，围攻实在是太普遍了，只要略一思索，马上就可以举出许多例子，过去如此，目前更多这类例子了。他既认定凌起石是个坏人，他的朋友当然也不是好人，那么，他们不顾江湖道义，联手围攻敌人是十分自然的事，庄靖有此想法，自然是感到不安了。因此，他老是想办法逃遁，连再斗下去的心情也没有了。

高手较技必须沉着应战，冷静判断，庄靖情绪不安，已犯了大忌，打下去当然比较吃亏！在心神恍惚中，陡觉寒光一闪，俞剑平的剑尖已指向心窝，他这才大吃一惊，慌忙撤刀拂袖，还了一记“披荆斩棘”，既挡开来招，又迫使对方退避，确是好招！

“师叔！师叔！你在哪里！”侯定安的叫声传来了。

“我在这里，定安，我在这里！”庄靖给对方回答，很快就有人来到了。

“师叔，他们是……”

“他们都是凌起石的朋友，你看着他们，别给他们都跑了！”

“师叔，你放心，他们都跑不了！”侯定安大言炎炎地说，似乎真有把握，怎知谷正锋忍了一肚子气无处发泄，又见他口花花调戏刘玉凤，更是片刻难忍，连刘玉凤劝阻也劝不住，一柄长剑已经递了出去，攻击侯定安腋下“期门穴”。侯定安凛然一惊，疾退两步，道：“好小子，你也会刺穴！”

“有胆你就不要回避！”谷正锋一步也不放松，衔尾追踪，再进一招“金针飞渡”，剑尖直指侯定安的后心。

侯定安本来瞧不起刘玉凤与谷正锋两个的，没料到谷正锋竟是如此厉害，一出手就占尽了优势，他又退又避，不但未能扭转局势，连险境也未摆脱，实在是万分意外。他想向师叔求救，及至偷望师叔，才知道师叔仅胜对方罢了。但对方还有一个女的在旁监战，虎视耽耽随时都可以出手相助的。也就是说，庄靖已没有独胜的机会了，除非他有能力可以同时击败对方一男一女两个人，但照情形看，庄靖显然是无此能力了。

侯定安一见师叔处境比自己好不了许多，便心淡了。他向师叔求援的话也出到喉头就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候定安把希望再寄到自己身上，没有指望了，反而安下了心，没有先前那么恍惚，打得比先前灵活多了。

谷正锋的一柄剑练得十分到家，又狠又辣又缜密，攻守兼备，不容易被敌人所伤害。他是先处不败之地，然后再与对方力拼，先就占了很大便宜。侯定安交手之后才觉得对方厉害，但已经说得太满，难以转圆。他一面应战，一面寻思脱险对策，分了精神，马上就遇上险招，左臂轻中一剑，给削破了外衣，伤了皮肤，血也流了，痛得他皱了眉头。

谷正锋并不满足于仅胜一剑，他不让对方有喘息机会，招招都采攻势。他已经了解到对方的武功不及自己，最少是胆量不及自己。打架，胆量十分重要，拼命，胆量更加重要。对方既然胆怯怕死，自己就可以利用对方这个弱点了。谷正锋了解了双方实力情况之后，就更加大胆，更加狂攻不休了。

侯定安越打越后悔，后悔他不该在这时候摸进来，应该躲在暗处偷看，等到有好处的时候再现身，那才是最合算的了，可惜他了解得太迟了。他这时急于的是逃走，不是后悔。

庄靖与长白山狼俞剑平两个打得更为激烈，论经验，长白山狼多，论内力，却是庄靖胜，打到百招之后，逐渐分出了强弱。但双方的距离不太大，弱的一方又胜有丰富的经验，所以仍可扳平。但庄靖目睹俞大娘一步一步迫近，似有参战之意，而且，也料定对方是夫妻身份，假如她丈夫真个处在危险境地，做妻子的就没有见死不救，而遵守江湖道义的理由。同时，兄弟、父子、母女、夫妻等亲属联手，虽然有以多欺少的情形，别人也不会过份苛责，不会加以讪笑的，因为这是人之常情。因此，庄靖见俞大娘步步逼近，心理就受到莫大威胁，打不出水准。他自己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也不想恋战，要逃走了。

庄靖的处境比侯定安好，他想胜不易，想走则不难。在久战之下，他也积累了经验，摸通了俞剑平剑势的门路了，在蓄意离去之后，他找了一个机会运足了内力连挡俞剑平三招，然后反攻，喝道：“姓俞的，你也接我的看看！”钢刀砍出去，如挟泰山重，大开大合，大门大路，一点也不藏假，气势却豪迈无比，饶是俞剑平有长白山狼之称，也为之心头凛惧，不敢硬挡，在他连续进攻之下，连续回避后退，庄靖似乎发了狠，一连进攻了六七招还不停歇，叱吒声中，攻势更厉，猛烈地奋冲疾扑，吓退了俞剑平，头也不回，一声叫“定安，我们走！”抢扑谷正锋，谷正锋曾经与他交过手，知道他厉害，怎敢硬拼？但他来不及回避，迫得双手握剑，斜挡一招，但尽管如此，也支持不住，剑锋所弹，双手虎口都疼，倒退了两步，几乎连剑也丢了。

侯定安给师叔一手抓住，扯着走了，长白山狼却还要追赶，给妻子劝住了。

一场打斗如此结束，俞剑平等大家都感到不快，兴致索然。

俞剑平是一个好强的人，长久以来生活在长白山，练了一身过人武功，多年来就不曾碰上真正的对手，每次打起来都获胜，久而久之，使胜得败不得了，这一仗，虽然并未落败，但他比别人更加清楚，他功力实在逊于对方，所以对方逃了他也闷闷不乐。

谷正锋是占尽上风，在重要关头上给庄靖把侯定安救走了，谷正锋还几乎受了伤，当然更不高兴了。不过，在这样场合，女性总是比较冷静的，刘玉凤与俞大娘也一样是不例外。刘玉凤便提醒丈夫向俞剑平夫妇致谢，说要是不是俞剑平夫妇帮助，他们的后果，将不堪设想。刘玉凤承认庄靖武功了得，她合夫妻二人之力也难应付，只要再打下去，三五十招内他们便支持不来，非糟不可。

“这姓庄的实在十分厉害，我记忆中的劲敌，他在五名内，再打下去，我也会败给他。”俞剑平坦率地说。

俞大娘岔开话题，不谈这些，转问刘玉凤要去哪里。刘玉凤说没有一定目的地，因为丈夫不惯困守家中，闷的慌，她便陪他出来走走，一方面是散闷，另方而也拜见前一辈的朋友和希望见到凌起石。

俞剑平说：“我也是来拜访几个朋友和探听一下凌老弟的，他自从前一次替小华动过针术之后，果然十分有效，至今病未复发过，实在了不起，他希望学，所以要找凌起石。”大家谈得投机，又都没有急事要办，便就结伴同行，以增兴致，小华便成了他们之间的开心果，被宝贝得了不得。

“刘姑娘，你真没听说过关于凌兄弟的事？”俞大娘有一次单独和刘玉凤在一起时，悄悄地问刘玉凤，刘玉凤听出话中有话，心头猛烈地跳，反问道：“俞大娘，我实在没听说过什么，你听到什么了？”

“我是听到一些风言风语，但愿不是事实。”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凌兄弟给仇家暗害了，我虽然不相信，但还是不放心，所以要来查个明白，假如真有此事，我们夫妇无论如何要找到凶手，替凌兄弟报仇。”

“啊！有这个传说？怪不得那一天我在说话间提到凌兄弟，正锋他就变了脸色，翌日就说在家中太闷，要出来走走了，可能他也早听到消息，却不让我知道。”

“或许是吧？愿老天爷保佑！”

“俞大娘，你放心，不会是事实的，我看凌兄弟不是个短命的人，这传说肯定不确。”

“你这么肯定？”

“我是肯定！”

“如果是就好了，可是，你有什么根据？”

“没有！我是凭直觉的，我曾细心观察过他，肯定他不是个短命的人。”

“可是，已经两年多了，一点关于他的消息也没有，他大闹京师之后消声匿迹，全无踪影，这怎能不叫人担心？”

“我虽然也不知道他在哪里，却肯定他还活着，什么时候会见到他我不敢说，但我们终有见面之日，那是一定的。俞大娘，放开心怀，别听那些谣传吧，那只是敌人的一种阴谋。可能敌人也要找他，故意这么说，他则另有重要的事，不能和大家见面，所以，谣言就越传越厉害，也似乎是真事了。”

刘玉凤这番话，凌起石当然听不到，但也确如她所料，有一件事情迫他不能公开露面，但他没有死，仍然活着，一切都如刘玉凤所料。

凌起石在吕旭家当花王，替吕家养鸟种花，工作似乎低下，不受人重视，但凌起却觉得十分开心，生活得很愉快。

吕家的祖家是在乡村的，有一个专名叫做万松山庄。吕家有十多间大小不一的房子，都是依山而建筑，建在山坡上的。房子面南背北，屋前有一片青草坪，再远是一道小溪，房子后边是山，遍山都植了松树，树有大有小，有高有矮，实在很多，虽未必有一万株，几千株总是有的，所以名之为万松山庄实在不为过。

吕家原有几个老工人，在屋后开了空地种菜种花，凌起石入了吕家之后，见老工人气力不足，手脚又慢，便自告奋勇帮他们锄地种菜，担水淋花，不几天就讨得老工人喜欢与信任，把浇花种菜这责任全托付给他了。

吕家占了整整一座山，凌起石抽空走遍了全山，便决定搭竹引水的方法，把山水由竹管引到菜地，免了下山担水之苦，看得老工人又是惭愧又是佩服，他们做了半辈子，担了半辈子的水，就想不到这个办法，所以对凌起石大加称赞。

吕家的小主人有二，一是女的，一是男的，女的较长，十二岁多了，男的只有五岁，就是兆熊，他与凌起石本来十分要好，但凌起石已经化了装，又改了口音，和过去截然不同，所以兆熊认不出来。不过，他对凌起石仍然极有好感，每天都经到后园去玩，帮凌起石浇浇花，拔拔草什么的。凌起石渐渐的把吕家这座后花园加以改变，更把山前山后也加改变，吕家的人见惯了，逐日逐日的改，根本不发觉，可是新来的人却就绕来走去也走不到吕家门口，不易进入吕家。

凌起石满十四岁入吕家，转眼就是过了两年，他长得更高，更健壮了，吕家的前前后后，在他暗中布置之下，也渐具雏型，成为一个阵图了。

兆熊七岁了。他原是孱弱的，但这两年来每天都跟凌起石转动，又练金不换教他的掷石功和尚青传他的人门功夫，所以长得十分强壮。吕旭经过一场灾祸之后，看化了，不再主张儿子读书求功名，只希望他将来正直，做樵夫或农人，倒可以少却许多麻烦与危险，因此对于儿子跟凌起石种花锄地一点也不反对，反而见他长得壮实，感到高兴呢。

兆熊的姐姐叫玉娘，长得又美又聪明，是女红能手，常常获得娘亲赞赏，她有一个乳娘，从小就随她一起，乳娘非常疼爱玉娘，比亲娘差不多，所以吕夫人让女儿跟她是十分放心，玉娘对乳娘也是非常尊敬，叫她做干娘的。

吕玉娘为人聪明，却沉默，平常不大开口，因为已经退官场，吕旭又看化世情，归隐林园，便索性放开官场那一套，和普通人家一样。因此，十四岁的吕玉娘已经长得亭亭玉立，十足是一个小美人了，仍有机会可以到后园及屋外走动，有机会见到陌生的男人。

吕玉娘对凌起石似乎非常注意，并且曾对母亲提及，说凌起石不似一个普通人，可能别有居心，劝母亲把他及早辞退，免生后患。吕夫人对此不同意，她说吕家已今非昔比，没有什么值得人家窥视的了，若说凌起石有不轨行为，已经两年了，仍无动静，可见其不会有此心，反过来劝女儿不可多心，免生成见，产生误会。

吕玉娘想想也有道理，两年的时间不短，若有不轨，实在用不着等到此时，但她细心思虑，觉得凌起石这个人实在与别人不同，非得要查个水落石出不可。他把这意思告诉乳娘，乳娘微微一笑说：“小姐，我劝你不如听你娘的话，算了吧，这个人是有点古怪，但不会对你家不利，相反，他是处处维护你家呢！你若果做得过分，引起他反感，他走了，却会对你吕家不利！”

“你是说他会报复？”

“不，他不会来报复，但会有其他人来捣蛋！”

“其他人？干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小姐，你还年轻，不知道这许多事的了。”

“我就是不知道才问嘛！干娘，你说给我听嘛！”吕玉娘撒娇了。

“好，好！我说，我说！”干娘缠不过她，便告诉她，说她应该记得两年前爹爹曾被人诬害，解京受审，后来又突然平安无事，但京师却闹得满城风雨，侠影憧憧，使一些平日为非作歹的高官，吓得寝食不安。后来，他爹爹回老家，又有几个江湖人物护送，凡此种种，可见高官巨臣方面仍然不肯放过她吕家，消息外泄，或者侠义道方面提防奸官方面有不轨行动，所以才会有派人护送之举，两年来所以相安无事，与这些人坐镇万松山庄有很大关系。但是，这些人已经先后要走了，连尚青也要走了，今后难保奸官的人不会来捣蛋，说不定要靠凌起石帮忙抵御呢，他已来了两年，若有异动也不会等到这么久了，所以对他尽管放心，不必提防。

乳娘说来甚有道理，吕玉娘细想一过，暗暗点头，脸上掠过一份笑意，忽地变得脸红，娇羞垂头。乳娘大感奇怪。咤然问：“你怎么啦？”

“没什么！”吕玉娘低答，脸是更红了，一转身就走了出去，乳娘微微地发怔了片刻，陡绕心头一亮，顿有所悟地自语：“这妮子是太狡猾了，连我也给她骗了。”她先是一笑，随后又是轻轻叹息，自语道：“但望天从人愿，这妮子生性倔强，若不能如意，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我倒要多提防点了。”

乳娘要提防什么呢？她没有说，吕玉娘骗了她什么？她没有说。她想的什么，只有她自己知道。

乳娘悄悄的走了出去，躲在一个他方，只见吕玉娘一个人在两珠玉簪花下走来走去，似有无限心事，但样子并非烦恼，似是十分高兴，这一点，从她的小动作中乳娘就可以判断得出来。十四年了，乳娘都跟她在一起，有关她的一切，最为清楚的不是她的父母，是乳娘。她一喜一怒，一句话，一个手势，乳娘都会一听就懂，一看就明，所以此时看到她走来走去，似是烦恼，却判断她是快乐。

吕玉娘在树下走了一会，似乎作出了决定，一扬手，作了一个手势，然后停下来，轻快地转回睡房，见乳娘未睡，便问：“干娘，你还不睡？”

“你刚才去了哪里？这么高兴？我还替你担心。”

“担什么心？我又不是小孩子。”

“在我眼中，你还是小孩子，永远都是小孩子！”

乳娘有权说这种话。父母对于儿女，特别是母亲对于儿女，的确都是看作孩子的，不管他们长得多大，二三十岁，甚至四五十岁，一样受到照顾，受到呵责的。乳母虽然不是生母，但与孩子的直接接触，比生母更加亲密，机会也就更多，所以，乳母说，在她眼中，吕玉娘还是个小孩，永远都是个小孩，就因为她对她已不仅仅是雇用关系，早就产生了真感情，即把吕玉娘作为女儿了。

“我已经长大啦，我会照顾自己的！”

“就因为你已不是个小孩，所以我才担心！小姐，人越长大，烦恼也越多，做错事的机会也越多呢！稍一不慎就会遗恨终生，你千万要小心啊！”

“我，晓得的！”她不知怎的，又脸红了。

吕玉娘晓得什么呢？她没有说，乳娘也没有再说什么，这一夜，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夜，似乎过得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只是似乎，事实却不如此。事实是，吕玉娘睡不着，胡思乱想，第一次感到失眠，才恍惚睡去，又做噩梦，给惊醒了。

过去她也做过噩梦，却和这一次不同。她醒后还记得十分清楚，张着眼皮默默回忆梦境。

天亮之后，她起床，觉得从未有过的心神恍惚，慵倦得很。她才坐起来，就不愿离开床。

“小姐，你怎么啦，不是有病吧？脸色这么坏！”乳娘关怀地看着吕玉娘。吕玉娘否认有病，但承认有点慵倦，不想动。

“快起来，早晨，今天天气又好，梳洗之后到后园去走走，活动一下就没事了，早上跑三步，饿死老大夫，快起来吧，时候不早了。”说完就替吕玉娘准备热水。

吕玉娘从这一天开始，精神便显得不济，山乡附近没有高明大夫，即使到城里去请，也都是浪得虚名而已，根本没有实学，无法看出吕玉娘患的什么病，处的方子药不对症，服了全无转机，吕家全家都愁眉苦脸，求佛求神，什么都做到了，吕玉娘仍是没有喜色，眼看一位聪明漂亮的少女，渐渐萎微，趋向死亡了。吕家全家无不心酸，连平日蹦蹦跳跳的兆熊，也受到愁苦的气氛所感染，不大出声了。

这一天，两位大夫来过，摇摇头，不肯再下处方，吕夫人己忍不住饮泣了。吕旭也愁眉不展，叹气连声，暗中叫人准备后事了。凌起石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说：“老爷，照大夫的看法，小姐是十分危急了，我在乡下曾帮过一位道长煎药，略知药理，也替道长给人看过病，道长赞过我看得准！横竖大夫不肯处方了，让我看看，试试用生草药替小姐治一下病好不好？”

吕旭定眼看了凌起石好一会，当然也想了好一会，终于同意了，亲自陪凌起石去女儿香闺，看到女儿两眼已闭，面无血色，气若柔丝，早已心酸不忍再看了。凌起石坐庄床边静静替吕小姐把脉，先左手，后右手，揉开眼皮，再掌心按额，手背探鼻息，还例外地把了脚脉，然后对吕旭说：“老爷，小姐病势不轻，但还可以医，大约三天便可以起床，旬日就渐会复原了，不知老爷可信得过小的，肯让小姐吃小的处方？”

吕旭已准备替女儿办后事了，大夫不肯下处方了，她已无药可食，只是等死，明知凌起石未必真能医好女儿，也要碰碰运气了，所以他叫凌起石马上下处方。

凌起石能写多种字，写起来斜斜歪歪，几不成字，十足一个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但吕旭还是叫人立即去抓药，但心中却十五十六，忐忑不安的，因为凌起石下的药方甚重，又多是破散之药，对症还好，否则就难保性命了。可是这时除了这药方之外再无人肯下处方了，不冒险也要冒险一次的了。

药煎好了，凌起石先替吕小姐一次针刺穴道，然后在药里加进一些生草药汁，亲自喂给吕玉娘喝。她本已进入昏迷状态，不会喝了，不知怎的，凌起石却有办法使她喝光了大半碗药。替她盖上了被，对吕旭说：“小姐大约可以安安静静睡一觉，千万不可吵醒她，她醒后可能会周身被汗水湿透和下泻，但不要怕，一切顺其自然，并要替她速换衣服，湿一次换一次，勿用湿毛巾擦抹，换到汗止之后，马上就通知我！”

各人都不大相信凌起石的话，因为吕玉娘已经几日没有汗，也无大便了，怎会一下子都有，还会流汗不止？因此，对凌起石的信任已减至于零，对吕玉娘的生望更加失去信心了。

但是，首先使大家感到惊异的是吕玉娘服了药之后，果然一反儿日的常态，安安静静的睡去，一连两个时辰也不见她动过一下，守护的人都担心她已去世，便用灯芯伸到她鼻孔外，发觉灯芯颤动，知道她仍有气息才略为放心。

吕玉娘是由正午后未正服药的，一直睡到亥时，已经三个多时辰了，还是在沉睡未醒，这是几日来所无的，她的反常，引起各人诸多猜测，不知是吉是凶。但到子时，她开始动了一下，但也只是一下，又睡去了，到了丑末，听得她肚内有声，再后便放出臭气。又过了一段时间，是寅时了，她开始额上见汗，各人都紧张起来，有人去报告吕旭了。吕夫人是不用去报告的，她一直就是守在女儿房中看着女儿的变化。

凌起石的话依次灵验了，也就是说，他断症十分准确，用药也准确，各人开始对吕玉娘的生望增加信心了。

吕玉娘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卯时，天快亮了。她还未十分清醒，说话也有气无力，细如蚊叫，要乳娘留心谛听，还要把耳朵凑近她的嘴巴才能听到。

吕玉娘一切都如凌起石所料，泻出了极多臭秽之物，精神才略为好转，可以张开眼皮看人，嘴唇也嚅嗫而动了，只是声音极低，别人不易听到，有此成绩已是大出吕旭夫妇意外，对凌起石自然也十分客气了。

吕玉娘被凌起石按着玉手，表情颇为怪异，但除了乳娘之外，各人都以为是她病中如此，并未介意。可是凌起石却一脸惊异不定之色，久久不曾离手，他说：“奇怪！怎会这样的？”

“怎么？玉娘怎么啦？”吕夫人最为紧张。

“夫人！小姐除了服药之外，可曾吃过什么？”

“没有，我们怎敢给她吃什么呢？”

“这就奇了，这脉象不对！”

“不对？很坏？”

“不！脉跳得太快了，照理是不该如此的。”他取过旧处方，再看一遍，自语说：“药不错，可是小姐这脉，太怪了！夫人，今天不下处方了，你给小姐喝西瓜汁，她口渴、肚饿，都可以喝，且看情形如何再说。”

“石头，小姐到底怎样？你说实话，真有得医？”吕旭在门外悄悄地问。

“当然有得医，昨天我就说过，小姐不碍事，，只是我奇怪她刚才的脉跳得甚速，很不正常，在脉象不正常的时候，是看不准的，所以我只好等一会再说。”

“不会是向坏吧？”

“不会向坏，但我实在不明白是什么原因。”

吕玉娘喝了半天西瓜汁，又泻了两次，大小二便都甚为通畅，泻泄的也不如初时之臭气熏天了。午后，凌起石再替吕玉娘把了一次脉，开了处方，再让她睡了一觉，午夜醒来吃一点稀饭，翌日说话也大声了，之后一直几天都吃凌起石用药，果然不到，她已渐次复原，脸上有血色了。

吕玉娘身子本来壮健，又年轻，生机旺盛，疾病一除，复原自然比老年人快，不到一个月时光，她已经完全复原，一如往昔的妖艳了。她这一病，和凌起石熟络了，每天早上都到花园帮凌起石淋花，姐弟俩都成了凌起石的助手。可是有一夜，她睡不着，走到花园去，远远就看到凌起石在花园中练拳，她不去打扰他，伏下来偷看，心中暗暗感叹，低声自语：“这算什么武功呢？东打一拳，西打一拳，又缓慢，又无劲，连树枝也不动一下，怎可以打得倒人？我以为他是个高手，隐伏在这里另有所图，原来连入门功夫也不懂，倒是我看的走眼了。”她有点失望，但也点安慰。她看了许久，直看到他不练了，她才回转闺房。

吕玉娘病好之后，转眼又过了半年，由夏天到了冬天，北风呼呼，万松山松涛如龙吟虎啸，尤其夜静，松涛万马奔腾，狂潮怒涌，声势惊人，初到万松山庄作客的人，常为松涛所慑，但对凌起石来说，当然是绝无影响。他到了万松山庄之后，几乎每一夜都到过山上松林，有时根本就在林中过夜，与松搏斗。他吸收松涛声威，引以发声，在松涛中出掌迎击，力斗松涛。初时一无所获，直至半年过后，才稍有感觉，但往后进步甚速，到得最近半年，特别是入冬之后，他吸气发掌，舒气催云，掌劲一动，立即就激起松涛，丹田之气长舒，能使天云流动，江水斜流。三年来的苦练，大有所获，三年来的钻研，领悟甚多。但这都是偷偷练的，没有任何人知道。不过，他却把一些基本功夫无形中传了给兆熊，暗中增强他的内力，使他将来练功时候可以扎好根基，这一点，兆熊也是全不知道的。

吕旭出仕甚早，虽然年在四十四岁，却已做了差不多二十年官了，对皇帝由热心尽忠而转为失望冷谈，对官场的黑暗凶险，也知得甚详。在仕之日，特别身处山西大同府这一段日子，内忧外患，寝食难安，结果仍被诬陷，几不保命，更使他看透世情，回到万松山庄之后，三年了，日子过得十分平静，想起过去劳劳役役，相去实在太远了。

三年的平静生活，使大家都忘记了凶险，疏忽防范了。

这一夜，是冬至，连续下了几天雪，这一天放了晴，所以吕兆熊特别显得高兴。吕玉娘这时已经是一个十五岁的大小姐，倍显艳丽，她虽然不象一般的官宦小姐，三步不出闺门，父亲以外，不准与男子见面，但她处身山庄，经常能见到的也只是山庄中人而已。

这一夜，朦朦月色本难见物，但因为积雪未融，远近一片白色，所以即使相距颇远，也能看得清楚。

吕玉娘这一夜睡得很迟，似乎有了心事。她缓步出了闺房，给寒风迎面吹来，精神为之一振，本能的挺胸抬头，一瞥之下，不由的把目光定在一处。原来她看到两个走路闪闪缩缩的影子，正在快疾的向万松山庄而来。

吕玉娘的胆子真不小，她并不出声呼叫，只是在暗处看着，考虑着如何对付这两个来人。突然，一件奇怪的事在她面前发生了，那两个来人快疾的来到万松山脚下，忽然停住了，只在山脚打转，在那一丛丛的棘丛中转来转去。

吕玉娘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个人的轻功那么好，怎会通不过这小小的棘丛？通过了之后就可以上山了，她真有点替对方着急，忘了他们是什么人，来干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替人家着急，要不是还能及时醒觉，真可能会亲自下山去把人家引进来呢。

那两个人真是古怪，他们在山下那零零散散，种得并不整齐的棘丛间绕来绕去，转个不停，却不直向通路走，实在令人莫名其妙。吕玉娘满腔狐疑，无法猜想得透。她记得这些棘树都是凌起石亲手种下的，最初是种成整齐的四行，后来，把其中一些挖起来再种，结果就成了眼前这个样子。

这些棘树，在吕玉娘眼中一点也不希奇，平常得很，就是庄中也没有人说过它什么，可是这两个人在棘树丛中恍如迷失方向，找不到出路，这情形，是吕玉娘所无法想象的。但却又是事实，她亲眼见到的，一点也不假。她看了许久之后，才回到房去叫干娘一起看，大约希望干娘能给她解释一下吧。

乳娘果然是见多识广，看了片刻就肯定说：“小姐，你别小看这几十丛棘树，它可以抵得上千军万马呢！”

“干娘，你这话是真的？”

“怎么？你不相信？”

“几棵树罢了，怎比得上千军万马？我怎能相信！”

“你想想就明白了！这两个人看来不似庸手，竟然被困在棘丛中，你还不明白这棘丛有多么厉害？”

“我就是奇怪，他们怎么只绕着树走，看不见路。”

“你没读过兵书，不懂得战阵，是不明白的了，我看出来了，他布的这个阵似乎是颠倒五行阵，除非是懂得破阵之法，陷了进去，休想走得出来。”

“这些树都是石头种的，你是说，石头懂得？”

“嗯！石头这个人深藏不露，他会布阵，会医，要不是他，你便活不到今天了！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为什么要呆在这里，我真不懂！小姐，他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不能把他作下人看待啊！”

“怎会呢！我对他感激还来不及呢！”

“这就对了！做人……”乳娘突然停了口。

“干娘，甚么事？”吕玉娘诧然询问。

乳娘没有立即回答，静耳倾听了片刻，现出一脸讶异之色，道：“小姐，你听到什么声响了？”

吕玉娘凝神静听了一会，道：“没有！”

“你再听清楚，真没有？”

吕玉娘又听了片刻，道：“真的没有，干娘，你听到什么？”

“松涛！你没听到？这么大的声浪，你听不到？”

“你真会取笑人，这么大声的松涛，当然听到，我又不是聋子，怎会听不到，只是干娘，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先别问，等一会就明白了！”话犹未了，便看到两道人影自上形同御风，直泻而下，身形快疾而美妙，看得吕玉娘“咦”一声就出口了，却给乳娘及时用手把小嘴掩住。

“你看出这是什么人？”

“我看不出，干娘，你认识他们？”

“认识一个，左边那一个曾在这里住过一段日子的，你怎么忘了？”

“尚师父？他有这么好的轻功？”

“他不是尚师父，是金不换，人称赤面鬼的金不换。他在江湖上大有名堂，你第一次看到他，说他饮醉了酒呢，记不起了。”

“噢，是他，他是教兆熊练功的，我记起来了，另外一个呢？是谁？”

“不知道，但从刚才所见，他的轻功绝不会在金不换之下，大约是金不换的朋友吧！江湖上有四个人是齐名的，他们是朋友，又是敌人，看来这个人似是摄青鬼杨不生，四人当中，以他轻功最俊，人也长得最为潇洒。”

“他们来干什么？不会对爹爹不利吧？”

“我看不会，他若果要对老爷不利，也不会等到今天的了。”

“干娘，石头呢？他怎么不见出现，如果他是高手，应该发觉有人来的。”

“小姐，你对他的要求太高了，你以为这两个是普通人物？他们的行踪，只有风声，但在松涛声淹没下，真不容易觉察呢！特别在睡熟了的时候，更不会知道，你这样的责怪他，太苟刻了。”

“干娘，我不放心，我要去看看。”

“好吧，我陪你一起去，但以不露身形为主，你先答允了……唔，对了，小姐，不必去看了。”

“干娘，你怎么啦？刚才说去看，现在又说不去，为什么？”

“我想过了，他们悄然而来，必有原因，若果有不利于万松山庄，凭你我二人之力，固办不到，合全庄之力，也办不到，何况他已来了许久，现在也阻止不及了，因此，不若诈作不知不见，让他们自来自去为妙。”

吕玉娘心中不同意这个想法，但乳娘说若非仇人，志在偷窃，装作不知不见，最多是损失财物，若果起而与抗，就有性命之忧。对吕玉娘来说，这是一个极大的心理威胁，所以终于同意乳娘的主张，不去查看。这时候，被困在山下棘丛中的两个人，仍然未能脱出重围，依然在那里转来转去，但速度已比先前显著减慢了。

三更鼓响了，吕玉娘仍然精神奕奕，全无倦意。乳娘也没有睡意，两个人就站在一边注视着周围。

三更过后再无意外事情发生，乳娘怕小姐过劳，有伤身体，便劝她先去睡，有变化时再去叫她，她便回房去睡觉。乳娘过了一会，回去看一下，见她果然睡了，便悄悄转身，独个儿出去查看。她却想不到吕玉娘是假睡，乳娘一走，她也尾随而出了。

乳娘是在吕玉娘出生前一月左右进入吕家的，吕玉娘已经十六岁，她在吕家也有十六年了。她本来有个女儿，不幸夭折了，这就是她进入吕家做乳娘的原因，但她却隐瞒到这时。

乳娘死了自己女儿，就把全部心血放在吕玉娘身上，还好吕玉娘生性没有官家小姐脾气，肯听她的话，待她很好，所以她们之间渐渐发生了真感情，成了干母女。

乳娘的父母都是有名的江湖人物，介乎邪正之间。她无兄弟，只有一个妹妹，比她年轻三岁，但很早就分开了，她跟着父母生活，练了一身武功，结婚之后，秘藏起来，直至吕玉娘九岁的时侯，才渐渐传她健身的基本功夫，到了十三岁，也就是被解进京那一年，她已稍为有成。最近三年年纪渐长，气力渐大，心思精灵，功力大进，已尽乳娘所学了，因此总是跃跃欲试，想找机会表演一番，她选择了凌起石做对手，但碍于小姐身份，不便冒昧，加以凌起石事事检点，不给她机会，所以她一直无法出手。

由于她注意凌起石的一举一动，不少机会接触其他男子作比较，渐渐便爱上了凌起石，不断希望多了解他，并接近他。及至他医好她的病之后，更立定主意要和凌起石做朋友了。

乳娘施展轻功，悄悄到了老爷房外，不见有异，又转到兆熊的睡房，还没走近，就听到有个汉子自房中低声喝问：“谁，干什么？”

“是我乳娘！少爷睡着了？”乳娘直认不讳。

“大娘，是我老金，兆熊睡得很好，你放心。”金不换由房内走出。他与乳娘是相熟的，但他来得突兀，乳娘诈作不知，打个错愕，道：“啊，是老爹，你是几时来的，今日才到吧，你老爹来了就好了，尚师父走了之后，大家都有点担心，现在可不用担心了。”

“大娘这么晚还没睡？”

“早睡了，不知怎的，醒了来，觉得有点凉，便过来看看少爷有没有盖好被，却打扰了老爹，真不好意思。”

“哪里！哪里！我也是刚到，老爷还不知道呢，我还和个朋友来，明天再去见老爷吧，现在三更半夜的，不必打扰他了。”

“金老爹，劳烦你照顾照顾少爷吧，我该走了，省得小姐醒来不见了我，会吓坏她呢！”

“干娘，你跟谁说话，弟弟没事吧？”吕玉娘的声音传来了。

“没什么，是金老爹来了，少爷睡了，快回去，不要进来。”干娘向金不换告辞，和吕玉娘走了。

第二天，庄丁在山脚下的棘树丛中抓到两个倒在地上睡觉大汉，审问之后，知道是由京师来的，吕旭不想结怨，每人送了二十两银子作盘缠，让他们走了。他对金不换重来大表欢迎，亲热地如接待老朋友。他本来就不惯打官腔，隐居几年之后，名利更淡，官宦中人根本不会到来，其他朋友又少，经常过往的只是县里一些所谓文士而已，所以见到金不换也大为高兴。

金不换介绍朋友与吕旭相识，果然不出乳娘所料，是摄青鬼杨不生。杨除武艺之外，更通文事，他与吕旭甚是谈得来，大有相见恨晚之慨，他们由古至今，谈话论文，各抒己见，互相钦佩，反而使金不换感到乏味，他便带着兆熊去玩了。

杨不生谈到山下棘丛大加赞赏，认为精通五行阵法，可抵得十万甲兵，听得吕旭愕然，道：“这个我倒没有注意，我觉得似曾相识，又似杂乱无章，倒未细加注意。”

吕旭此言一出，杨不生也愕然了。他问：“如此说，这棘树不是大人安排？”

“不是，是花王经手种的，只怕他是乱撞乱碰，未必真是有此心思吧？我从未听他提起过！”

“不！不可能！”杨不生肯定地说，“大人，不是我小看大人，这五行阵与大人熟悉的十大阵法不同，这叫颠倒五行内隐三才，甚为复杂，绝无可能乱碰乱撞得来，还好他只暗隐三才，若果外加八卦，那就更加难破，我自问无此本事的了！”

“照杨兄如此说，他是真识晓阵法了！”吕旭突然想起凌起石识医，也是从未提及，心中也有几分相信了。

“大人，我希望认识你这位花王，不知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我叫人去找他来！”

“不，大人，我想到花园去看看，或者会见到他，好不好？”

“好！好！我这横竖没事，一起去走走！”

花园没有甚么特别之处，凌起石正在锄地，要把一株石榴掘起来，移到另一个地方去种。听到人声，他停下来，伸直了腰，看到吕旭，立即行礼，叫一声“老爷”。

“石头，你想把这株石榴种在哪里？”吕旭问。

“我想把它种到池畔亭边，晚霞如锦池中见，亭畔榴花分外红！”

“好一个亭畔榴花分外红！小兄弟，你是这里的花王，叫石头？”

“我正是石头！老爷是……”

“他是金老师的好朋友！杨老师！”

“杨老师！”石头叫了一声。

杨不生把石头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觉得他有点鲁钝，绝不似个高手，所以心中甚为怀疑，不禁问道：“石头，山下那棘树可是你种的？”

“是，杨师父！”

“你知道那是一个甚么阵法？你为甚么要摆这样一座阵式挡在山下？”

“这不是阵式，是野兽的陷阱，专用来捕捉野兽的！”

“好呀，把他们称为野兽，叫畜牲？真难为你想得到！捉过野兽了？”

“捉过了！是两只狗熊，笨极了。”

“你怎会种出这样一个陷阱？”

“我跟一个道爷学的，我小时候曾侍候过一个道爷，他没事的时候就会教我搬石头，摆石头阵，我问他有甚么用，他说是锻炼身体，也可以捉野兽，我初时不信，但他叫我不要先下结论，过几天再说，结果，我不得不信，因为有一头黑豹和一只野猪都被困在石头堆里，转呀转的，就是走不出去。我这些树，就是那些石头一样种的！他还教了我好些不同的陷阱呢。”

“哦，原来是这样！你都能记得？”

“记得！”

“你自己会不会被困着走不出来？”

“初时会，现在不会！”

“你懂得哪些陷阱？”

“不是，道爷教了我一个好的方法，甚么陷阱都困不住我！”

“噢，有过样的好方法？你能教给我？”

“当然可以！”凌起石说：“这办法十分的简单，道爷说，这类陷阱，多是障眼之物，如同下棋，局中人迷，旁观者清。若果被困了，先要清心定志，然后闭上眼睛，不视不听，自然就不为所惑，可以脱困！”

杨不生听得拍掌大叫，道：“好一个清心定志，不听不视，人若做到万念具清，胸无一物，正是佛家无色无相，六根清净，四大皆空之境地，自然不为外物所迷，何来受困之苦。石头，你这位道人，已臻仙境，难怪你跟着他，可以于无形中受到潜移点化而不自觉了，这是你的福气，他叫什么道号？会武功？”

“他叫石头，不会武功，但气力甚大。”

“什么？他叫石头，你也叫石头？”

“不，他才真叫石头，我那时很小，是小石头，现在大了，才叫石头。”

“这怎么可以？你不该这样，他知道了会不高兴的。”

“不会，他自己说过不会。”

“他怎么说？”

“他说道：‘小石头，你看，那边有两只老虎，一大一小，大的叫大老虎，小的叫小虎，你现在是小石头，将来长大了，就变了大石头，我呢？我也会变成老石头！’所以，我到了廿岁之后，自己觉得是长大了，就该叫做大石头了，但我还只有廿岁，实在不算大，所以我就叫做石头，到了三十岁，我便叫大石头了！”

凌起石说来真的一样，杨不生倒信以为真，不断点头，跟着就问他，那个石头道人的气力有多大，从何可以看到，凌起石于是说，他见到那道人轻易的就能抓住空中飞过的鸟儿，也轻易可以把大石推动，又说他可以轻易把一根木桩按进石头去，听得杨不生心中凛然，脱口道：“你没有跟他学吗？他教过你了？”

“学了，但没他气力大，他说我年纪小，自然不及他，将来长大了，就会和他一样。”

“你自己觉得怎样？已经长大啦，有他力气大不？”

“还没有，我只能把木桩插进泥土里，还不能按进石头。”

“你能把木桩插进泥土？试试看。”

“那还不容易！”凌起石就把一根木棍随手的向地下一插，双手向下按，不一会，已插入有两尺多深。随后又拔过来，木桩依然完好，一点未坏，他自己似乎很轻易，杨不生却已看得咋舌不已了。

“杨师父，就是这样了，我不能插石头，只能插在地上，那道爷却可以插在石头上，而且，他只用一只手就成了，我就不成。”

凌起石的表演已经使杨不生吃惊了，那个道人居然能用一只手插到大石去，更是骇人听闻。过去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不起，这时才知道，天下之大，能人奇士之多，实在是不可数计，他轻轻嗌叹一声，和吕旭走向园的另一边去。

当日下午有一个年过五旬的老人来到万松山庄，见到金不换与杨不生，神色大变，愕然发怔，金不换对他说：“你怎么现在才来？我们已经等你几天了，你的来意我全知道，快回去回复你的主人吧，你告诉他，我与杨不生都在这里，如果他们要来，就来吧！要是他们想另外找个地方见面也可以，带个讯来好了，吕大人另外有事，你也不必见他了。”

来人虽似不愿，却不敢不答应，左顾石盼，似乎在看什么东西。金不换对他倒是十分客气，把他一直送出庄门，还叫人送他下山。

“金兄，你以为他们会不会来？”杨不生悄悄的走到金不换身边。

“这可难说！”金不换不敢肯定。

杨不生断然道：“我知道羊老魔的性子，我认为他一定来，但不是自己来，是派个人来下战书。”

“他真有这个胆？”

“你别小看他！他的武功着实不差，而且，也不会是单人匹马一个人来，他每到一个地方，总是有人作伴的。这一次，没有理由会例外。”

“但愿如此，省却我们许多麻烦！”

“金兄，你别把事情看得太简单，阴沟翻船，八十老娘倒绷婴儿的事常有发生，你千万别轻敌，免得吃哑巴亏。”

“老杨，你怎么啦，忽然胆小起来了？凭了你我两个联手，还怕什么老魔嫩魔？你过去不是这样的，今天怎么会变了？”

“金兄，你说的不错，我是变了，而且是刚刚才变的，你觉得奇怪？”

“嗯，有点奇怪！”

“我说了你就不觉得奇怪了。”杨不生说：“刚才我和吕大人一起到后园去看石头，从他身上我发现了一个道理，我们实在是坐井观天，太夜郎自大了！我们过去以为天下之大，只我们四个人的武功最好，没想到原来是自欺欺人，你刚才没看到，石头把木桩如何轻易就插进地下去，他说，一位道人只用一只手就能把木桩插进石头，你想想，那需要多深厚的内功？我自问办不到，你只怕也未必做到吧？羊老魔的真正武艺怎样我不知道，但塞北民风勇悍，高手甚多，他能享誉数十年不衰，必有真功夫在，过去我也瞧不起他，现在可不敢了，就是我转变的原因。”

“你这是见到白蟮当毒蛇，吓破了胆，我可不怕！”金不换说：“我不是比你高明，我只是未见到白蟮，老杨，拿出勇气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淹，怕他怎的！”

金不换豪气干云，杨不生战战兢兢，但不管他们战战兢兢也好，豪气干云也好，羊老魔的战书却在翌日送到了。

送战书的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年青人，他来到山下，无法通过棘丛，索性张大喉咙大叫，时声居然传到山庄，听到杨不生耳中，他叫一个姓郭的武师去带他到山庄。那个青年十分鲁莽，脾气甚大，竟然大骂姓郭的，后来双方还动手，姓郭的挨了打，受了伤，那青年就直向山庄冲去，见到杨不生，却不认识杨不生，语言冲撞，一掌向杨不生打去，杨不生左手一伸一引，右手一拂，已经取去了来人怀中的战书，并把他引出了两步，对他说：“你回去告诉羊老魔，说我们依时到达，叫他快快准备去吧！论你的无礼，本该立毙于掌下，但两国相争，不斩来使，我也不便杀你，就给你留点记号，替我们郭师父消一口气吧！你走吧，没你的事了！”身形一晃，手影闪处，已打了对方两记耳光，对方知道厉害，急匆匆走了。

杨不生待来人走后才自语道：“这厮的功力也不弱呢，居然受得起我一引之力，没有跌倒，如此看来，羊老魔手下倒有不少能人呢！今晚之约，不可不防！”他去找金不换，金不换正在教吕兆熊练功夫，后来，杨不生到后园去，看到石头在打拳，既无马步，亦无章法，东打一拳，西劈一掌，完全是即兴打法，全无门路可见，亦无劲风。杨不生暗暗为之叹息，认为他空有一身蛮力却不懂得运用，实在可惜，在石头不远处是吕家大小姐，她正在帮石头浇花，手挽满满两大水桶，走得十分平稳，绝非普通女子可以办到，看在杨不生眼中，又为之心内暗暗诧异了。

杨不生比金不换细心许多，对任何事物都较为留意，且肯花心思去想，追查结果，所以他在万松山庄的日子虽比金不换少许多，但知道的却比金不换还要更多许多呢。

当晚，初更过后，杨不生与金不换便离开万松山庄到鸡公山去赴羊老魔之约。

鸡公山是以山形似鸡而名。他们相约之处在鸡背平坦的地方，鸡头仍高出许多，但非约战之地，所以杨金两个没有上去。

鸡公山距万松山庄有十多里，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

杨、金两个到达鸡公山较早，对方的人仍然未到，他们就在山上展开身法踏勘了一遍，再回到草坪等待对方。

远处传来二更鼓响了，这是他们约定见面的时间，羊老魔并未露面，山顶高处先传出魔声，其声悲凉凄厉，如鬼哭狼嗥，声未断，突然传下轰隆巨响，杨、金二人循声望去，为之骇然，因为看到火星在半山爆射，巨石自山上滚下，威力惊人，他们知道是老魔所为，甚为震怒，却不能不回避。

老魔在怪叫声中出现了。他来自山巅，语带嘲讽地说：“两位真是信人，胆子也大，居然不怕陷身于山中，依约而来，十分难得！你们就只有两位？”

“羊老魔，你是个魔头，我们也不是善信，你想怎样，说吧，我们不会叫你失望的！”金不换大声说。

“好呀！够爽快！你既这么说，我也不客气了，你们没有人来了？”

“没有了！你多少人来，我们都是两个人，或是天塌下来，我们也是两个人把它撑住！”

“好！那就请吧！我先给你们介绍一下，然后再动手不迟。”羊老魔话声一顿，拍了三下手掌，隐伏的人都站了出来，共有五个，连羊老魔是六个人了，在人数上，已多过对方两倍，占了人多之利。

老魔对那五个人说：“你们守在四边，不许外人进入，也不许他们离去，听到了？”

“听到了！”

“好！各就各位。”转口对金、杨两个说。“你们是一起上，还是一个一个上？随你的使，我不在乎！就看你们的胆子了。”他用上了激将法，激不到杨不生，却激到了金不换，他要独个斗一斗羊老魔，看看羊老魔到底有多大的斤两。

羊老魔一笑说：“你何必生这么大的气，我劝你还是多想想，两个一起上的好！”

“放屈！你别狂，还是看招吧！”金不换钢刀一抖，刀花朵朵飞向羊老魔。羊老魔赞了一句“好功夫！”之后，跟着又说：“只是想凭这点功夫就能胜我，还未免太小看我羊老魔了！”他使的是一根老山藤，软中带硬，却刀剑不伤，一弹之下，立即便穿进对方的刀花中，直指花心中间，一缕劲风直透进去，袭向对方虎口与腕脉。金不换何等样人，自然不易为对方所乘，但也不得不变招，由主动变了被动，只一招便失了先着了。

杨不生站在一旁观战，并未插手，他注意着敌人招式，思索破敌奇谋。蓦然心头一震，暗暗吃了一惊，担心敌人用的是调虎离山计，把他们两个引到鸡公山，然后由别人到万松山去对付吕旭一家，那就惨了。杨不生如此一想，不觉大为着急，不知如何是好。金不换没有他这个顾虑，反可以安心与羊老魔拼斗。

万松山庄这时如何了？杨不生的担心并非多余，羊老魔果然用调虎离山计，二更鼓响，羊老魔出现鸡公山，他的朋友也出现万松山庄，一行四个人由山背峭壁偷上山巅，然后再由山巅松林中疾驰山庄。

万松山庄十分平静，除了松涛，便是虫声，溪流虽然也有声，但被松涛所掩盖，等于无声。

万松山庄养有好几只狗，都通人性，十分精灵。

二更天，万松山庄在歇息中，突然，一阵狂烈的狗吠声把乳娘与吕玉娘都吵醒了，也把其他人吵醒了。吕玉娘霍然坐起来，道：“干娘，大黑小虎它们怎么吠得如此厉害，我看必有古怪。”

“嗯，我去看看！”吕玉娘推帐而起，手中自然多了一件武器，人也到了门口了。

乳娘出了门口，便看到有人影自上而下，直扑山庄，她顺手把门一掩，已经追着来人去了。同时，吕玉娘也跟在乳娘之后，跟着出，实行摆空城计。

乳娘看到两道人影，追上去，已找不到人了，耳边只听得一个十分苍老，似已年在六十开外的老人，满口山东音的说：“好几个不知死活的王八羔子，竟敢前来偷袭，你们是嫌命长了，你们的主子已经血溅鸡公山，长埋鸡公山了，你们还不知死活来这里，也不想活了？”

乳娘听来先是吃惊，后来却笑了。因为她知道对方口中骂的是刚才的四个夜行人，不是她，这便是说，这个老头是友非敌，有他相助，事情就会好办得多了。乳娘心神清朗之后马上作出决定，走向吕旭夫妇的卧室，刚刚站定，便看到有人影出现，也扑向吕旭夫妇的卧室来。他看到乳娘，陡然一窒，随着喝道：“老虔婆，走开，这不关你的事，何必替人送死！”

乳娘被人家骂为老虔婆，这口气怎能下咽？所以腰挺一挺，冷然说：“你娘才是老虔婆，你娘是个老鸨，你老婆要骂，就回去骂吧！怎么瞎了眼，骂起老娘来了。”

来人没料到乳娘如此嘴利，也气不过，挥动朴刀就先发招，乳娘守住门口不让半步，不许对方有入房去的机会，于是，两个便打起来了。

吕玉娘记挂弟弟兆熊，她把弟弟叫醒，叫他躲进书橱，他如何肯答允？他抓起平日用来练习的一袋石子，就要和敌人干，把吕玉娘吓了一跳，急忙把他劝住，但也只能把他劝住不许独自一个人外出，却无法叫他躲起来。

一个中年人在吕玉娘眼前出现了，他见到吕玉娘，先是愕然，随即便得意而轻薄地笑起来，无礼地说：“小娘子，你心急什么？我迟早会来找你的，何必这么喉急，走到门口来找，好了，我已来啦，快回房去吧，准备着，我马上就来了，我会叫你……她妈的，你想守寡了？”

吕玉娘气不过，不让他说完，马上就向他进攻。她个子小轻功俊，身子灵活，猝然出击，具有极大威胁，对方如何不惊怒交集？

吕玉娘庇护着弟弟，一剑在手，敌人要破她可真不容易，交上手后，就胜负难分啦！

四个来人两个被截住了，还有两个未被阻截，原可以出手相助，以二对一，稳取胜利的，怎料到那两个给一个六旬过外的糟老头拦住了。

这个糟老头，精神气力倒非常好，他手中拿的是一支连枝叶也未除去的小柳枝，有四尺来长，软摆摆的，似乎使不出力道的，但握在他老人手中，他一拂一压，却使对方的武器都失了准头，几乎握不稳呢！两个来人这才知道遇上劲敌，吃一大惊。使钩的一个对同伴说：“卜丹，你攻他上盘，我攻他下盘，看这老家伙能怎样？”

“好的，邓方！我们上吧！”卜丹挥动单刀，专攻老头上盘，邓方弯腰俯，尽攻对方下盘，上下夹击，攻势倒是十分凌厉。

“你们找死！”老头冷冷地说。“办法由姓邓的提出，他应该死，姓卜的你同意他的办法，并命令照攻，也该受到教训！”老人话声方落，柳枝陡然向下连点，然后向上一拂，同时飞出一脚，左手以掌作刀疾劈卜丹，“拆”一声与两声惨号几乎是同时发出，卜丹一只左手给老头的掌刀削断了，掉到地下，他则带着创伤向山下狂奔。邓方呢？他被踢出丈外，当堂死了！

卜邓两个的惨叫，在寂静的深夜特别显得凄厉，慑人心魄，全山庄的人都听到了，都吃惊了，特别是他的两个同伴更加心胆俱寒，不敢恋战。但是，乳娘与吕玉娘都不放他们走，拼命把他们缠住！吕兆熊人小胆大，他见姐姐久攻难胜便向敌人掷石，一枚又一枚的石子打出去，有打中敌人的，也有打不中敌人的，也有打中敌人，虽然伤不了他，却也扰乱他，使他分心照顾，因而露出破绽，给予吕玉娘进攻的机会。她一剑刺出，敌人竟是不闪不动，让她刺个正着，一剑穿胸，剑尖由背后露了出来，她拔出剑，鲜血就由敌人胸膛涌射出来。她从未杀过人，连正式打架也是第一次，给这个情形吓得呆了！早先跟敌人拼斗，随时有生命危险，她一点不怕，此刻敌人死了，她却手足无措，腿也抖了。

乳娘是第一个与敌人交上手，也是最后一个击败敌人。她是在吕玉娘向她报喜，说已杀了敌人之后，她才有机会击毙敌人的。她比吕玉娘有经验，虽然是由自己的刀背敲碎敌人脑袋，但却是在敌人没有回避的情况下她才得手的，再听了吕玉娘的描绘杀敌经过，她知道有人暗中帮助自己，心中感到惭愧。

四个敌人闯入万松山庄，死了三个，伤了一个，虽未全军尽没，也差不多了，乳娘突然想起石头，便偷偷去侦察，距离石头的睡房还有二十步左右便听得有人在说话，乳娘怕被发现，不敢走近，躲在二十步外偷听他们说什么。她听得一个苍劲的山东口音说：“你是怎么搞的，睡得这样死！今晚还好我经过，前来替你才收拾了他们，要不是，岂不酿成大祸！人家两个女的也醒了，起而抵抗，终于消灭了敌人，你呢，却在睡大觉，什么也不知道！我看你明天怎有脸见人！”

“我就是听不到嘛，再说，我又不会武艺，知道了也没用。”

“你怎能这样说，我刚才看到一个小孩子也用石子打向敌人，扰乱他心神，使他神经紧张，攻守失节，终于死在少女剑下，你纵使不会武功，气力总比个小孩子大吧？怎能说是没用？今晚已经过去，不必再说了，但今后必然常常有人来捣乱的，你可要打醒十二分精神才好！”

“我知道，我会牢牢记住它！”

“现在没事了，快睡吧，我要走了！”苍劲的山东口音寂然。乳娘伏着不动，注目许久，却不见有人自屋中出来，心中不禁大奇！轻步走近石头的睡房，也听不到异声，她只好又悄悄的退回去。

万松山庄总算邀天之幸，避过了灾劫，平安无事了。鸡公山又如何！战斗结束了？谁胜谁负，应该也调转秃笔来叙一叙了。

且说金不换以一柄厚背刀进攻羊老魔，羊老魔生怕对方一齐动手，自己应付不来，所以故意拿说话去挤对方，让金不换自己说出以一对一，还怕金不换会反口，再用激将法刺激他，使他即使打不过也不敢找杨不生帮忙，羊老魔做到这一点之后，安心了，他便可以无后顾之忧，全心全意作战。这一来，金不换较为吃亏。双方恶斗到五七十招之后，金不换开始觉得吃力，知道自己很难获胜，倒后悔没听杨不生的话，把话说得太满了。

羊老魔这一根老山藤实在使得好，他一抖一振之间，只要用内力一迫，藤头就能随意左右，出人意外地攻击对方要害，金不换开始的时候就几乎上当，明明看出对方的攻势在中部，想不到他招式不变，藤头突然改了方向，攻向他下体，吓了他一跳，另一次明是看到他攻击心窝的，临到近了，藤头恍如蛇头，猛的向上升，指向他的咽喉，同样吓了他一大跳。高手出招，认位极准，纵有差错，也只在毫厘之间而已，所以回避者，亦只须略为斜闪便可，哪有相距自心窝至咽喉这么远的？所以不少人就因此而丧生在他的山藤之下。金不换虽然一再遇险，终能回避，已经是十分难得了，所以羊老魔在走失之后，仍然不得不赞金不换好功夫，原因在此。

金不换一连多次在危急中避过攻击，确是一流高手，可惜此后却存了怯意，时刻分神提防不敢大胆迎击，便失了主动与取胜机会，只处在被动的挨打境地，倒是十分可悲的。他想不到克制山藤方法，不敢冒险，这就助长了羊老魔的气焰，更使他趾高气扬，频频催促杨不生出场了。他还纵声狂笑，说金、杨两个已经中了他的调虎离山计，这个时候，吕氏一家都已被他的人控制了，他笑金杨两个没有心肝，没有脑子，是蠢猪，是笨蛋，尽挖苦之能事。

杨不生早已怀疑羊老魔必藏有什么阴谋诡计，此刻有事实证明，羊老魔果然是别有安排，要一战而折服对方，今后听他们的话去做事。金不换还不相信对方真个使用调虎离山计，但杨不生却信到十足，马上便想亲自去踩查个明白。可是眼前情况不容许他离开现场，所以只有空着急。

不过，杨不生情急智生，敌人下一步棋如何未知，但他已决心马上出手协助金不换去对付羊老魔，实行先斩后奏，若能先收拾了羊老头，再对付其他，情况就会不同了。

杨不生突然出手，颇出羊老魔意外，更出金不换意外，他误会杨不生瞧不起他，所以出手相助，这便有损他面子，所以他不悦，大声说：“老杨，你怎么啦！”

“没什么，先收拾了这老魔再说。”

羊老魔何等精明，他一听就知道对方心意，故意说道：“姓杨的说得对，你们必须联手才能应付我，他要是再不出手，你就要糟了。”

“老杨，你先退下，我自己对付他。”

“不，没有时间了，我们必须速战速决，赶回万松山庄去。”

“怎么，你真相信他的话，怕他用调虎离山计？”

“他说得不错，一定是这样，别管那么多，动手就是，不能迟了！”

“哈哈，你说不能迟，已经迟了。”羊老魔说：“姓杨的，假如我所料不错，吕旭已经没命，你即使赶回去，也无济于事了。”

“废话，吕家还有高手在，不见得你们的人就能轻易得手，金兄，我们五十招内毙了这厮，成功与否都赶回去。”

金不换至此不敢再多说什么了。他深知四“不”人物当中，以杨不生心思最为灵活，他即断定羊老魔说了真话，又急于五十招内便走，可知他如何心急意，当下便配合杨不生的攻势，挥刀狂斩，刀式不变，狂烈连攻，迫得羊老魔连续后退。

羊老魔以一根山藤应付两个敌人，原可以叫人相助的，但他要切实尝试杨、金联手的实力，看看自己能否应付得来作为此后对付其他中原人物的标准，要是到了应付不来时，他再叫人帮也不迟。有此想也，所以不惜独自奋战。

杨不生的闪电剑快而劲，使开来真如闪电，他是有名的摄青鬼，轻功之俊，江湖上少有甚匹，身招快，羊老魔为他的气势所慑，感到气馁了，他后悔曾不早些叫守卫四周那五个人协助了。

金不换早先被羊老魔迫处下风，已鼓了一肚子气，此刻又怕比不上杨不生，受人笑话，所以也用尽全力配合杨不生出击，一刀一剑，都有数十年功力，实在非同小可，羊老魔纵有过人武功，也难以应付。因此，他叫三个人协助，准备以三对一把金不换或者是杨不生引开，他自己对付一个，这样，他有信心可以取胜。

但是，他的想法还没实现，一个人的叫声已经远远的传来，羊老魔等人一听就听出是自己人，因此都吃了一大惊，有人脱口说：“一定是回来报告经过了。”

“路吉，你去看看是怎么回事。”羊老魔说。

路吉应声而去，很快就扶着一个汉子回来。那汉子只有一只手，另一只手不见了，全身都染了血污，来到之后，只说了几句话，便昏迷过去了。

羊老魔一心以为鸿鹄将至，没料到却来了一只乌鸦，报告坏消息，这对羊老魔的打击，实在太大了，以致他失神，一个闪失，几乎挨上了一剑。

金不换这时也相信羊老魔确会使用调虎离山计，只是他们的人太弱，万松山庄的人太强，以致损兵折将，惨败收了场。金不换在明白真相之后，不由不衷心佩服杨不生的心思与目光。他既肯定羊老魔使用调虎离山计，亦知道万松山庄有能人在，足以对付得了羊老魔的人，这是十分难得的。

杨不生见羊老魔变色，便冷冷地说：“老魔头，你还有什么能耐，都掏出来吧！你们的人已埋葬在万松山庄了，明年今日，你派人去扫墓吧！”

羊老魔应付两个高手，已非容易，再受此重大打击，如何还有获胜希望？所以大急。频频发险招求胜。

“金兄，我们用不着急急赶回去了，既然石头同乳娘可以退敌，我们就不用着急赶回去了，我们再来跟老魔头打一仗。”

“好！动手！”金不换本已准备撤招离去，主意改变，决心再打，情况便不相同，而且不急于要走，打来也比较小心，和限于五十招内决胜时的心情自然是不同了。

羊老魔已经打定主意要逃走，所以留力以待，不再拼命了。但是，他想走，金杨两个却不肯放他走了，金不换的厚背刀劲沉力雄，每发一招都是如夹风雷，风声大作，声威吓人，他不忌老山藤，总是迎着老山藤硬接，一刀又一刀砍在老山藤上，即使震得手腕痛颤，虎口欲裂，还是硬接如仪，决不退缩，气势之雄，震慑着羊老魔和他的同伴。

杨不生仗着一身超卓的轻功，也放尽进攻，身快如电，招快似风，剑招快得恍如有发无收，似是长江大河，滚滚绵绵，无休无止，使羊老魔不得不用大部分精神气力应付。这么一来，就放松了金不换了。

羊老魔的老山藤使得似是怒龙翻江，金蛇钻洞，吐吐吞吞，变幻出了千万重藤影，遮前挡后，遮左挡右，还遮上挡下，翻出层层藤影似云似雾，使人看也不易看得清楚，更不容易找到破绽，予以进攻。所以两个斗一个，转眼间又过了儿十招，也未能分出胜负呢。

守在外围的五个人，两个旁站着不动，一个挟了伤者走开，仍未回来，剩下可以动手的只有两个人了。但在危急关头，羊老魔也要当作稻草，紧紧抓在手中，叫他们上前帮手了。

羊老魔叫两个守在外围的人相助，他们来是来了，可惜逊于功力，无法迫得近身，羊老魔的老山藤使到急处，卷起无限劲风，震荡得那两个人无法接近，金不换的厚背刀同样激起无限劲风，亦使那两个人抵受不住。杨不生身法快如闪电，他们真是看不清，更谈不到阻截，所以他们虽有加入战斗之心，却又无此功力，只能仍然守在外围，干替羊老魔着急。

三个人已经打过二三百招了，羊老魔在久战之下，显出劣势，但金杨两个若真个要赢他，只怕还不容易，非再过二百招不可。羊老魔为了保生存，不能再奉陪，所以再打了一会，羊老魔拼着挨上一刀，伤了左臂，便冲出包围，狂奔狂窜而去。

“追！”金不换抢先追赶羊老魔，杨不生在后大叫穷寇莫追，他听了也不理会，握着厚背钢刀，衔尾急追，杨不生怕他有危险，因为刚才已经看到，凭金不换一个人，是打不过羊老魔的，再打，结果也只有危险，不可能有利的，杨不生心中有此疑虑，自然不能坐视不救，任令朋友陷身险境。因此，劝阻不来，只好自己也尾随追去。

羊老魔逃得真快，金不换追不上他，假如继续追，倒可能追到的，但也绝不会在五十里内，因此杨不生追上金不换后，便拦着他，说：“我们快回万松山庄去，可能有变！”

“有变，你怕他会再到万松山庄？”

“不，我突然想到，羊老魔为什么去万松山庄？他没有说得清楚，可能是为报仇，也可能是受人所愚，要到万松山庄找什么宝贝，若果是前者，还好一点，要是后者，今后万松山庄就无宁日了。”

“为什么？”

“为什么？你不是不知道江湖人物的性格，他们听到万松山庄有宝贝还有不蜂涌而来的吗？”

“你怕有别的人到了万松山庄？”

“未必无此可能！”

金不换也不再坚持追赶羊老魔了。两人转了方向，很快就回到万松山庄，更鼓才刚好打响四下，吕玉娘和乳娘都在大厅中，不知是等候金杨消息，还是怕再有敌人到来，不放心去睡，见到金杨两个，如获靠山，高兴极了，迎上去，询问经过，并把庄中事详告。

金不换想不到吕玉娘与乳娘竟有这么大本事，居然打退羊老魔的四个人。乳娘说她们没有这么大本事，她们每人只对付得一个，另两个是怎么败的她不清楚，吕玉娘一口咬定必是石头干的，因为她看石头是一个古灵精怪的人，不似是一个只会种花锄地的人。

“对，姑娘真有眼光！”杨不生支持她的想法，并举出石头可以种树排阵，徒手把木桩插进地去的事例，证明石头不是个普通人。至于他何故隐秘身份，实在值得考虑。

吕玉娘听了杨不生的话，决心要侦查一下石头的行藏。她当然不便说出口，连乳娘也得瞒着。

这一夜，万松山庄被扰攘了半夜，各人都又是气愤也感兴奋，不曾再睡，天就亮了。第二天，居然有人说根本不知道去夕发生过这样的事情，这些人当中，也有石头一份子，吕玉娘听了只是微微一笑，并不反驳，当晚，她就偷偷地溜出睡房，悄然无声地直奔后园。距离石头的睡房很近了，她突然站定身形，不再走近去，因为她怕难为情。她是个大姑娘，他是个独身汉，一个姑娘家深更半夜的去到一个汉子住处，传了出去，怎么还有脸见人？她因此而犹豫，因此而木然呆站在一株树下，一时心如乱麻，进退两难，竟然没了主意。

这一厢，吕玉娘在石头睡房外的树下呆站，乳娘躲稍远处的一堆紫色花丛中偷看。她已看出玉娘对石头有好感，以为她春心动，去找石头谈情，所以也心如乱麻，不知如何劝阻玉娘才好。

石头的睡房内，宁静异常，恍似无人，后园只有虫声，山上只有松声，吕玉娘站了好一会，徘徊了好一会，便向水池那一边走去，又站了一会然后回转自己的睡处。

乳娘比她早一步回到睡房，吕玉娘回去看到乳娘依然未醒，心中暗暗偷笑，轻手轻脚更衣，悄悄上床。

翌日，杨不生和金不换离开山庄到外边去，他们是上昼出去的，午间便有两大汉来找他们了，这两个人自称叫伍光、陆白，他们开始时说是金杨的朋友，但入了门之后，却反了脸，说是要找金杨两个算帐的了。庄中所有武师，都败在这两个来人手中，乳娘出手，也占不到便宜，吕玉娘突然想起了石头，到后园去找他，对他说有两个人要找金杨算帐，叫他去对付，石头朝她笑笑说：“你告诉他，我在这里等他，他自然会来了。”她一听也有道理，立即去找伍光、陆白。她告诉陆白、伍光，说金杨两个出去了，但他们的徒弟石头却在后园，如果要找金杨算帐，可以去找他们的徒弟。

伍光、陆白两个听了之后，冷然说：“好吧！先找他的徒弟算帐，收点利息也好，丫头！你带路。”

“哼，你神气什么，小心丢了脑袋才好！”吕玉娘被骂为丫头，鼓了一肚子气，恨恨的替他们带路，远远的向石头一指，道：“那不就是？你们自己去吧！”

伍光、陆白两个看到石头了，就朝他走去，石头向他们喝道：“站住！踏坏了我的花，我要你赔的。”

“废话！别说踏坏你几株花，我还要你的命呢！”伍光说。

“你凭什么？我欠你的？”

“父债子还，师父的债也要徒弟还，你是金不换、杨不生两个老不死的徒弟是不是？”

“我师父是老不死，你们马上就死，是不是？”

“他妈的，还想嚼舌头，你师父教了你什么功夫，都拿出来吧！”

“我师父精通的武功太多了，说出来你也不知道，我只学了一种挨打功，有本事你就打好了，不过，我先警告你，天下间最难学的是挨打功，最有用的也是挨打功，你若果未练过，最好就别动手，否则，准会后悔！”

“臭小子，少废话，看招吧！”言出招发，左手一扬，右拳直出，“嘭”一声，击中石头的胸膛，石头“啊”的一声，退了两步，没有跌倒，他迫近了陆白，陆白一声不响，猝然飞出左脚，横扫石头肋部，石头“哼”一声，又跟跄走出三步，但仍然没有跌倒。伍光双掌一错，猛然劈出，“噗”一声斩向石头的脖子，打得他斜走几步，陆白飞身而起，由石头背后蹴就后心，把石头踢倒了，但他用手一支地，又站直了。

吕玉娘看得心都痛了，终干忍不住冲前援助石头，她原是要借陆伍两个动手，看看石头的功夫的，不料石头根本不会武功，连抵抗也不会，一味的挨打，也就使得吕玉娘心痛了。但是，石头劝她不可动手，他是练过挨打功，是受得起的，不会有危险，她怎么肯信！怎么忍心再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如此挨打？她非动手不可。

伍陆两个哈哈大笑，用粗言秽语污辱吕玉娘，更狂烈地攻击石头，存心气吕玉娘，看她着急，吕玉娘又羞又恨，虽然缠上了伍光，却阻不了陆白，石头仍然在挨陆白的拳打脚踢，看得吕玉娘心神大乱，几乎应付不来。

陆白狂攻了一轮之后，攻势放慢了，再后是不攻了，最后是倒在地上打滚哀号了。同时，和吕玉娘对手的伍光也出手缓慢无力，终至坐下哀叫了。吕玉娘看得是莫名其妙，也无暇理会。她先走近石头，问他受伤了没有，他摇头，说没事，她不信，忘了身份，也忘了害羞，亲自揭开他的衣服查看他的胸膛，还甩手去抚摸，不断问他痛不痛，关怀之情，使她忘记了一切。

“小姐，你待我太好了，我不知怎么感谢你才好！”石头轻轻握着她的手掌，她惊觉了，她很想缩回去，却又不愿意缩回去，自己也莫名其妙，不知是为了什么。

“石头，你真的没有受伤，不是骗我？”吕玉娘问道。“如果受了伤，不妨直说，我爹有刀创药，很灵效的。”

“谢谢你！我真的没有受伤，如果受伤了，我自己也有金创药，我不敢说我的金创药一定会好过老爷的，但我的金创药也十分灵验，药到止痛止血，快极了。”

“你给我一些好不好？我自己有，就用不着向爹要，有带在身边，总是好的。”

“那还不方便，你等一下，我拿给你。”

“我跟你入去，不可以？”

“当然可以，就怕太脏，你看不惯。”

“我才不怕。”

“你不怕就请进来吧！”石头一点也不客气，吕玉娘同样不客气。她看到了，东西确是乱一点，却不脏，可以说是相当清洁呢。

屋内物品不多，空间却多，奇怪的是她看不到睡床，问起来，石头尴尬地说他喜欢睡地下凉快。

石头十分阔气，给了吕玉娘两瓶很大的金创药，一瓶是粉状，一瓶是膏，他说，粉状利于携带，是跌打刀伤的金创药，可以内服，膏是医治毒疮、虫疽蛇咬狗咬等毒症，都十分有效。

“我要了，你还有？”

“我要，随时可以有，我会自己煮，自己制，都是不值钱的草药，你有兴趣，我可以教你。”

“真的？你肯教我？”

“我又不是靠它赚钱，不怕你争生意，为什么不可以教你？”

“你什么时候制药？我帮你。”

“你说吧，随时都可以，只要你早一天说，我把药草采回来就行了。”

“不，我们一起去采。”

“那不行，不怕你爹骂？”

“不会！爹不管我，爹对你很好，常常赞你。”

“但你要常跟我在一起，他就会不高兴了。”

“我自己高兴就行了，何必管他许多。”

“小姐，你喜欢跟我一起？不后悔？”

吕玉娘脸色绯红，嗔他一眼说：“你想到哪里去了？”但她口是这么说，却无怪意，也没有离开，石头就知她的确是喜欢和自己在一起了。他握着她的手臂，说，“小姐，我们出去看看那两个混蛋怎样了。”

“嗯！”她漫应着，没有挣脱开手臂，还把身子靠贴石头。石头索性用力把她的手臂一按，将她按向自己身上，她仍然没有挣扎，如小鸟依人，靠在他身上，直至快踏出门口了，才挣开石头的手，站直身子走路。

伍光、陆白两个的手、脚都肿得十分厉害，手掌大如蒲扇，脚如穿了大靴，站不起，更不能走。吕玉娘看得大为惊骇，问是怎么回事？石头说：“我早说过我练过挨打功，不怕打的，他们不信，贪便宜，拳打脚踢，现在这是伤了自己啦！小姐，我这个人，是打不得的，你千万别打我，要是不信，准会后悔。”

“你再说，看我敢不敢打你！”她瞪了他一眼道，他笑了。

陆白与伍光两个的手脚越肿越大，越肿越痛，表皮胀得发光，似乎透明，象要爆裂的样子。陆白伤得更重，肿痛更甚，他先哀求了。石头要他咒骂师父，骂得越毒、越起劲就快一点替他医治，他初时不敢，但是受不了苦，终于还是骂了。骂开了头，就可以骂下去了。

伍光见陆白听话，石头果然替他治疗，双手迅速消肿，顾不了面子，不等石头叫他，自己先骂起师父的祖宗十八代了。石头却是不理他，因为他并未向石头请求，石头一予不理。后来，他请求了，石头却叫他称赞师门，叫他为他师门歌功颂德，弄得伍光啼笑皆非，但有求于人，不敢不从。吕玉娘看在眼内，笑个不停，骂石头太过捉弄人，没有好报，石头说，敌人是凶狠残暴的，仁慈不得，你待他再好也不会领你的情。他又说，行走江湖，每分钟有危险，不伤人杀人，就会被人所伤所杀，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好见一步行一行，将来嘛，将来再说。

吕玉娘明知确是这祥，也不愿石头这么说，她先告辞，带了两瓶药走，走了几步还回头叮咛，叫石头再制药时，千万要通知她，教她。石头点头答允，看着她婀娜地远去了，才把目光移到伍光身上，伍光已经痛得冷汗满脸，声嘶力竭了，石头轻轻踢他一脚，道：“我早说过你要后悔的了，偏是你不信，逞英雄，现在怎样？你的英雄气概哪里去了？”

伍光痛得要命，有求于人，如何还敢答嘴再分辨半句？结果，挨了一顿教训之后，总算是痛楚减轻，可以走出万松山庄了。在他们离开时，石头说，“你们今天还算够运，只是碰在我石头身上，要是你碰上我师父，哼，早没命了！”

伍、陆两人一肚子气不敢吱声，只想着如何报仇，出了万松山庄，一路上咒骂不休。

晚上，金、杨两个回来，说他们去踩查羊老魔的下落一直查不到，白跑了一天，实在不开心，后来得知曾有两个汉子来过，还打伤了人，回想去夕与羊老魔在一起的几个人，互相说出年龄容貌，证实确是相同的人，金、扬两个更叫不值。不过，也有叫他们高兴的，那是石头把人折辱了，杨、金两个立即把石头叫来，大大称赞了一顿，石头只是傻笑，什么表示也没有。

石头原定在这几天内离开万松山庄的，因为吕玉娘主动向他示爱，他在三年来的观察下，早看出她会武功，却不恃以骄人，待人和蔼，有责任心，更无小姐脾气，所以石头对她也有好感。早日肯为她施针灸治病，也是由于对她有好感而为，因之她一表示爱意，他也心动，愿意接受。他已打消去意，改变计划，决定多逗留半年，然后再走。主意打定，便编排计划了。

吕玉娘到后园去找石头的机会越来越多了，白天去，晚上也去，好多时候都看到他们两个坐在一起，喃喃细语，一谈就半天，有时还躲进石头的房子去，也是一呆就半天，这些事，初时有人感到奇怪，但见怪不怪，见得多了便成了习惯了。

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也过去了，吕玉娘每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和石头在一起消磨的。在这日子里，吕玉娘已学会制药，认识了许多生草药和它的用途，也初步学会了针灸。武功呢，她曾私下与乳娘过招，原是胜她许多的乳娘，三个月后已是她手下败将了，进步之速，乳娘也为之惊异。

三个月过去了，金、杨两个也走了，奇怪的是再无人到万松山庄捣蛋，吕玉娘虽可以安心学习，却苦于未有机会一试所学。

石头自己明白，凭短短几个月时光，是不可能把自己所学的功夫都教会吕玉娘的。但他又无法再长期留下去。所以把一些轻巧的，易学的，特别适合于女子学的飞花剑法和穿花步法传给她，传艺的地点就在万松山，他在地上插上了近百根木桩，缚着她的眼睛，牵着她的手，计着步数，叫着左转，右转，闪，退等，一连教了她七天多，然后再由她自己走，他在旁叫，十天后，放开眼睛练，几天后再闭眼，就这样开眼闭眼，闭眼开眼的练了一个月，她就基本上掌握了步法，可以自己练了。

石头在传她剑法身法之际，再教她水功，首先教她屏息，然后换气，再实习，也是花了一个月时光练会基本功夫，若要在水中呆着不动，可以呆上盏茶时光了。但石头却告诉她若果在水中能战胜敌人，非得再苦练一年不可，他说他走后她不能疏懒，否则，前功尽废，白做功夫之外，将来碰上危险，吃亏的还是自己。他说，必须练到在水中的功夫要相等于陆上功夫的一半以上，才算有成就。

吕玉娘在练到第六个月时，是学化妆易容，并且学会了自己制造易容丹，她会试把自己改容变音在家中出现，居然瞒过了老父和许多人，但却瞒不过亲娘与乳娘，娘与乳娘说，她们看容貌也认不出，但不知怎的，一见到她就知道她是玉娘，至于由什么地方认出来，却自己也不清楚，总算是成功的。

一晚，天气冷得很，她睡不着，去看石头，却找不到。她奇怪，他的房间没有人，又不曾说过有什么事，怎会不见人？她以为他出去大解小解之类去了，怎知等了好一会仍不见有人来。她闷闷不乐的准备离去，忽然听得石头的声音自凉亭那边传过来，她听一下，勃然变了脸，气冲冲地走了过去，她为什么？原来她听到石头的声音之外，还听到有个少女的声音吃吃地笑，娇声娇气说话，似是很开心。女孩子对什么都可以容忍，唯独对这种事不能容忍，正如男子不能容忍女朋友偷会男人一样。

但是，走了几步，吕玉娘发呆了。她没有权利管石头，她与石头还只是朋友，甚至在名份上是主仆，她又不是他妻子，也没有订婚，她凭什么干涉石头？她为此呆住了。她停了下来，进退两难。好一会过去之后，她为了好奇，想知道对方是个什么样人，便偷偷地掩进去，却发觉石头不是在亭里，是在水池里。

这一夜天气冷极了，手指发痛发硬，怎可以浸在水里？吕玉娘心头一震，骇然了，她想到刚才所听到的女声不是人声，是鬼声。是女水鬼的声音，石头大约是被鬼迷了，所以浸在水里，她为此大急，就要入水去救石头了。可是，那个女声又响了，石头的声音也传来了，她看到石头已经浮出水面，问她：“玉娘，这么夜了，你还不睡？”

“你刚才跟谁在一起？”吕玉娘不答，反口追问女声来源。石头说：“没有呀？我只有自己一个人。”

“没有？我听到了，还有一位小姐，她去了哪里？怎么躲起来不敢见人？”吕玉娘见石头没事，醋味又浓了。

“玉娘，你怎么啦？深更半夜的，怎会有什么小姐和我？有的就只有你了，除了你，谁还瞧得起我这个栽花锄地的？”

“你说谎，我明明听到声音，你还撒赖？”

“你听到声音，却没见到人呀！是不是？”

“人我倒没见到。”

“你背转脸去试试，声音怎么靠得住？”

“好，我背转脸看你又怎样。”她刚转身，忽然听到有个老妇在身边说话，转身一看，没有了，再转身又听到个少女说话，转身再看也看不见，之后，老头，小伙子的声音都听到了，就是全没看见，看见的只有一个石头。

石头问她：“怎样，你都看不见是不是？这就是口技，我正在学，想不到却第一个就骗到你。”

“我不信，是你说的？这么神似？”

“小姐，你要怎样才能相信呢？嗯！”石头忽然发出女声，又娇又清脆，正是早先吕玉娘听到的少女口音。她怔住了，瞪着石头出神。

“我还学会了鸟叫、猫叫、鸡啼和老虎的叫呢，你信不信？想不想听听？”

“你都试一遍给我听，我才相信。”

石头试了，她真分不出是人学的，却不见他学虎叫，他说虎叫不能学，一叫，会把全庄子的人都吓坏的，并叫她回去睡觉，他还要在水里浸一会。

“你不怕冷坏了？”

“你穿得这么少才会冷坏。”他捏捏她的手臂，她才发觉自己由房中出来时仍然穿着睡衣，没有换过衣服，手臂给他捏着，心中不禁狂跳，目光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一种没法解释的意念油然而生，忘了他浑身是水湿未干，竟然站了过去，不但不觉得冷，反而感到发热，有点模糊。

“不要这样，还是去睡吧，明早我们再一起炼药吧！现在，快三更了，你回去吧，明早见！”他在她额上轻轻亲一下，把她推开，自己却走进水池，平躺在水里，似乎是要睡觉，久久没有浮起来。

吕玉娘想着早先所见，这下半夜如何还睡得着，她一直到天亮也没瞌眼便起来了。

吕玉娘去到后园，见石头已在浇花，便立即帮手，石头告诉她，三天后他就要走，此后万松山庄的安全，便由她与乳娘负起责任了。他批评庄中的三个武师都是华而不实，中看不中用，对付一般宵小当然有余，但对付较高武功的人就无能为力。他叫她好好栽培弟弟兆熊，将来会是个好帮手。

这三天，急坏吕玉娘了。她爱石头，再三再四暗示，希望石头提出求婚。初时，石头似乎也有此意，可是越到后来他就越后退，她进一步，他就退两步，双方越距越远，她就越急。但她是个官家小姐，总不好意思先开口问人家要不要她做老婆呀。她口不便说，心却想极了，这怎么不急？时间只有三天了，此后天南地北，见面不易，通讯也难，若不在此刻先有个决定，只怕此生相思长过命，日子将不知怎么过了。她在无法可施之后，只好和盘托出，请乳娘代为设法。

乳娘老于世故，考虑周详。她说：“小姐，你要考虑清楚才好，你还年轻，未有经验，又是一个千金小姐，娇生惯养，未吃过苦，未挨过穷，生活一直过得舒服。他呢？他是个连家也没有的流浪汉，去到哪里，算到哪里，你和他结了婚，就得跟他挨苦挨穷一辈子，你受得了吗？有这个必要？有这个决心？你要想通想透，想个明白才好！”

“干娘，我都想过，我喜欢他，我不能失去他。”

“好吧！你既然这么有决心，我去跟你娘商量就是，你还可以再考虑的。”

“不用考虑了，我早决定了。”

这一晚，吕夫人特别请石头吃晚饭，致谢他三年多来的帮忙及对女儿的救命大恩。谈话中，询及石头的家世和此后的行踪，石头也不瞒她，说了实话，自认是个孤儿从小就是被人收养，根本不知道父母姓氏。吕夫人书香世代，对此甚有顾虑，不愿替女儿选这头亲事，但也不愿使女儿失望，所以说话甚为含蓄，略说女儿喜欢他，希望他也喜欢她女儿，今后好好待她女儿。

吕夫人虽未明言，但所含意思，各人都明白，石头当然不会不明白。

石头却不直接回答。他只是说三年多来得蒙大人夫人收客，不以下人看待，十分感激，将来有机会，当再来拜会等语，对于吕玉娘一事，不涉一语。后来还是乳娘开口，说夫人想把吕玉娘许配给他，问他曾否成过亲，石头无法不回答了，他说以他这年纪与身份，那不是谈婚论嫁时候，前此更无可能。他表示很喜欢吕玉娘，对她大赞，但又说双方身分悬殊，不敢高攀，更说他此去飘萍无定，更吉凶未卜，不愿连累小姐，免她挂上一个虚名，终生蒙上阴影。但他说，如果他没事，三年之内必再到万松山庄，若吕玉娘能等他，可等他三年，否则，她可以另行婚配，他绝无怨言。吕夫人想想也有道理，只是不明白他此去有何吉凶，何以一定要去。

“夫人，这种江湖恩怨，你老人家是不会明白的，乳娘或许清楚，我不能不去的。”石头说。

“石头，你认为此去吉凶未卜，对方是个什么人？很厉害？”乳娘问。

“我也不知道。但二十年前，他们都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是否还生存，武功怎样，我都不清楚。”

“那么，你早打算去找他们了？”

“不错，当我知道之后，就决定了。”

“那么，你怎么在这里呆了三年？”

“实不相瞒，我是受人之托，在此保护少爷的。”

“啊，你原来不是来种花的？”

“我是来种花，我种花也是为了照顾少爷的，对了，我走了之后，后园的花木，持别是山上山下的树木，干万不可被人斩伐，更要提防有人纵火，若是毁了一株，马上就该补上，这是防敌的好办法，若给火毁了，用石堆砌在树丛处，也是个办法，但切勿错砌，就算毁了一株，一时种树长得不快，也可以采用这个堆石代替的办法，最重要的是不要摆错位置。”

吕夫人一直都以为石头真是为了生括投到万松山庄的，想不到他原是另有原因，当下衷心感激，说她实在不知道，真对不起，他说那没有什么，他是受了武威镖局尚青所托，留在吕家的，他们曾经同行了一段路，后来，他先走了，到京师去找个朋友，玩了几天，所以反而比尚青来的迟了，同时，也因为易过容，所以尚青并不知情。

晚饭过后，吕玉娘芳心更乱了，她是希望能与石头结为夫妇的，越快越好，免生变化。而且，她发觉自己每次跟石头在一起时都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恨不得和他拥抱在一起，因此，她觉得自己是希望结婚的，但若果是不能马上结婚，先订了婚，定了名份也好。偏偏石头和她的想法不同，他怕此别凶吉难料，不想早定名份，误她一生。她感激他能为她设想，又怕事情有变，因此，虽然怕羞，考虑再三，终于还是去找他，亲自表示不管等多少年都等他，除非他亲告诉她，叫她不用再等他才会终止。两日后，石头就要走了，离去前夕，他带她上了万松山，看她练了一遍绕花步和飞花剑，并教她化剑为掌之法，同时，把万松山上以松树为阵的安排法，还有山下的棘林阵法等一一教会了她，叫她按图研究，自会明白，说完，他不等天亮，午夜便离去，分手前一刻，她实在忍不住，采取了主动，两个深深长吻。

吕玉娘送了一程又一程，直送到远远才含泪告别。

石头离开了生活了三年多的万松山庄里的人，特别是和吕玉娘分手，中也若有所失，这时才知道自己的爱慕吕玉娘之深，绝不在吕玉娘之下，真想回头去和她亲热一番。自然，他没有这样做，他把心一横，咬实压根，加足劲，跑出了百数十里之外才放慢脚步，就在路边土地堂歇这下半宵。

这一间土地堂倒相当宽敞，石头又睡得刁赞，睡到神案上面。他在朦胧中给声音吵醒了，凝神一听，竟是人声，不觉心道：“日子真不好过，大家生活都苦，天还没亮，就要赶路找生活了，真艰苦啊！”想念未完，心头突然一颤道：“咦，不对呀！不似是普通人！”发觉不对，更留心了。

来的是两个人，一男一女，都是三十左右的声音，似是情侣，但又有异情侣，从他们的谈话可以听出他们的关系相当复杂，他们是边笑边说而来的。石头首先听得清楚的一句是男方说的，他说道：“大约是一间土地庙吧？我们入去看看。”女的说：“这是土地堂，不是土地庙。”

“管它是堂是庙，还不是一样。”

“堂就是堂，庙就是庙，怎会一样。”

“有什么不同，老汉与壮汉都是汉，你觉得有什么不同了？”

“啐！问你娘去吧！她的经验多呢！”女的反咬一口，但听她语音，却是一派高兴，全无半点怒意，颇出石头的意外。

“我觉得你好似……”

“好似什么？讨厌！哎呀，你听，谁来了？”

“管他皇帝老子，我也不怕！”

“哎呀，不要这样，我真的听到声响了。”

“不怕！你要的，我也要！”

“放开我！放开我！你这坏种，你……啪！”女的突然认真起来，大声说，还打了男的一记耳光，再把他向后推得退了几步。

男的怔征地一愕，也有气了，愤然说道，“你怎么能打我？”

“哼！谁叫你不规矩？动手动脚的，我警告你，你别以为老娘好欺负，你敢再存歪念头，我还要把你宰掉！”女的说的十分认真，但却边说边打手势，打眼色，可惜这时是黑夜，男的瞧不见，误会了，便骂她，揭她过去的伤疤，还涉及另一个人的私隐。女的也真恨，替自己、替另一个人辩护，还要动手，看来真要打起来了，一个声音传了进来道：“好威风啊！真威风！”一顿，转了语气道：“尤奇，你原来是一个这么了不起的人物，是我丁二虎有眼无珠，识错人了，你过来，让我瞧清楚你这副嘴脸！”语气甚厉，尤奇冷汗直流了，他这时才明白女的何以发恶，但已经迟了。

尤奇听得丁二虎所责，为之骇然大急，本能地后退了两步，蓄势待敌，以防不测。同时说道：“二爷，请你不要误会，我尤奇决不是个吃里扒外的人，你如果不信，我可以对天发誓！”

“你发誓？你以为我聋了瞎了？他妈的，我亲眼看到，亲耳听到，难道还会有错？姓尤的，你别白花精神了，我不会听你胡说八道的，你动手吧，我不会是吃素的，你自己好好考虑一下吧，我愿意等你一盏茶的时光，等你考虑清楚之后，再回答我也末迟。”丁二虎显得很有江湖义气。但是，他口是这么说，安定尤奇，当尤奇信以为真，略疏防范，立刻就受到丁二虎的猝然进击，在黑夜中只见寒光一闪，尤奇已经感到冷风扑面，斜闪两步，脸是避过了，但左臂还是躲不开，被丁二虎的虏头钢刀划了一下，痛得失声大叫，再退了两步。

丁二虎使奸暗袭，尤奇上当受伤，但伤得不重，仍可抗击，可惜他技不如丁二虎，难以力故，在十多二十招之后便险象横生，处境甚危。他想逃，却逃不脱，终于，他被迫到墙边，已无后退可能，丁二虎奋力一刀劈下，他心头为之一凉，暗叫一声“我命休矣！”绝望中，看着丁二虎的钢刀不断迫近，距离脑袋已不过一尺左右了，突然一窒，刀锋斜了几寸，他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却反应迅速，顾不得反击，一闪身，便向门外狂奔，当时的情形，真如狂风骤变，就算有头大水牛挡着，也可能被他推跌在地。

“狗杂种！畜牲！有种就别逃。”丁二虎追出门去，已无法找到尤奇，只余叫声在夜空中回荡，再收不到实际功效了。

“看你气成这个样子，小心气坏了身才好！他人已经跑了，我又没真正吃亏，算啦，别气坏了，身子要紧。”女的又使出软功，娇声娇气撤娇了。

丁二虎似乎有所动作，得意地说：“你怕我坏了身子？哈哈！你放心，我是金刚不坏之身，怎会这么容易就坏了？唷，你看，我是不是金刚不坏？”

“去你的，没正经！”女的忽地吃吃发笑，道：“你别胡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这样会亵渎神灵的，你不要这样。”

“怕什么？他妈的，我知道这是土地庙，除了你我两个之外，还有神，可能还会有鬼，我才不怕，他妈的，若敢作祟，我操他妈的奶奶……吃嗤！吃嗤！吃嗤！”丁二虎说得好好的，忽然一连打了几个喷嚏，金刚不坏身，已化为绕指柔，女的既惊骇，又失望地问，“你这怎么啦！我叫你不可胡来，你不信，现在好啦，神灵发忿啦，看你再怎么办？”她似乎发起狠来拧了他一把，所以他才“哎呀”一声叫起来。

“你想不要命啦！这么大力！”他说，完全是抱怨的口吻，已经没有早先那种开玩笑的意味了。

女的仍在抱怨，丁二虎还不认输，连续打了几个喷嚏之后，又用咒骂神灵作为表示他的英雄本色。而且，他语言粗鄙下流，听来叫人反胃，女的在失望之余，心情很不好，不但不欣赏，反而抱怨不休，及至丁二虎真有气了，便想毁坏神像出口气，女的要阻止，他更要表示英雄，眼看就要动手了，陡然传来一个苍劲的老者口吻：“大胆狂徒，本神何犯于你，咒骂之余，还敢动手，不施惩罚，难警效尤。”话声一落，丁二虎就被人“啪”一声打了耳光，跟着再打了几下。丁二虎舞动手中牛刀，却也无补干事，被打如故，他也震骇了，耳边听得一声断喝：“大胆！还不把刀丢下！”声落，只觉手腕如中刀剑，一阵剧痛中，便握刀不稳，掉下了，这一来，他更骇惧了，女的也吓得跪地求饶了。

土地堂神灵显圣，竟是如此厉害，吓得丁二虎和那个女人都恺恺震栗，不敢再发狂言，先后跪在地下认错，对神像叩头不已。那女的虽然跪地叩头，还是怕神灵不谅的。但说也不信，她与丁二虎跪地叩头，认错之后，果然没再有事故发生，人声、风响等什么都没有。

女人经此一役之后，骇惧了，再也不欺逗留在土地堂之内，扯了丁二虎向外就走，跑了一段路之后，女的又抱怨丁二虎，怨他不该得罪神灵，致招逃亡之苦。丁二虎逃走了之后，胆子又大了，他几句不到，又骂起土地庙的神灵，大放厥词，吓得女的急忙劝阻不迭。

女的心中还记挂着尤奇，但不敢直接表示出来，所以只说早先放过了他，给他逃了，实是未来之患，怕他会先到了沉香主处讲是非，就会对丁二虎不利，不如丁二虎一个人先赶快走，抢先到沉香主处，她跟着来这样就不会迟了。

她这话虽然说的婉转，怎知丁二虎却哈哈大笑道：“你放心，任他先到也无妨，只要沉香主见到了你，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了，只要你亲口对他说一句尤奇曾向你施暴，尤奇就要没命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女的听出话中有话，想到沉香主那副尊容，心中就不由的作呕，对丁二虎可恨极了，陡然产生一个丁二虎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的问题。

丁二虎自然不知道她心中想些什么，听了她的话，又是一阵开心的笑。他说，沉香主早就瞧上了她，对她十分的迷恋，念念不忘，常在别人面前提到她，因此，他特别带她去见沉香主，将她送给沉香主。

丁二虎为图获宠于沉香主，竟然把自己的情妇出让，其人之品德如何，可以尽见，而女的被人当作货物送出，心理所受影响多么大？也不必细说，她的武功远不及丁二虎，反抗是没有用的，不反抗就会终生过着自己讨厌的日子，她不能不挖空心思想办法了，她唯一办法是先拖延时间，再作详细考虑。

女的是了解丁二虎的，她听了之后，立即表示反对，说她只喜欢丁二虎，愿意和他在一起，不愿和沉香主在一起，如果勉强她，唯有一死。丁二虎听来果然心甜，搂着她安慰她，但仍然劝她要和沉香主好，这样，三方面都有好处，否则，大家都不得了。

“为什么？”她大声问。

“为了你以后的日子过得好，我已经答允了他，无法反悔了。”

“那还不容易。”

“怎么容易？”

“我们可以远走高飞，躲起来，他能奈我何？”

“你说得容易，蜈蚣帮，蜈蚣那么多爪，你躲哪里也躲不了，给抓到了，还有命？”

“我就不信，天下这么大，只要我们不出来活动，他怎能找到？”

“我们不出来活动，吃什么？”

“可以种田呀！人家世世代代种田也能活，我们怎么就不可能？”

“你挨得了苦？那是很辛苦的。”

“只要跟你在一起，我什么苦都挨得了。”

她说来真的一样，丁二虎受感动了，真有点后悔了。但是，这是一闪而过的念头，想到未来的好处，他又为自己着想了。他说他受不了，而且，练了一身这么好的武艺，若果不用到江湖上去，也实在可惜，说来说去都是一个意思，要她听他的话，去跟沉香主。

她终于叹一口气，说：“你既然这么狠心，那好吧，但你得答允我一个条件，如果你不答允，我宁愿死了也不同意嫁给沉香主。”

丁二虎听得女的提出条件，当下使叫她说出来，只要他做得到，一定答允，决不叫她失望。

“这是你自己说的，可不准反悔！”女的说。

“但我有话在先，我若无法答允的，就不会答允。”

“你一定可以办得到的，除非你不肯答允！”

“你先说出来再说吧！”

“好，我说。”女的无可奈何地说：“你要我跟沉香主在一起，我实在不愿意，但为了免使你为难，我答允你！可是，我若到了沈家，今后再难有机会和你在一起了，所以，我要你答允我，陪我快快活活的过三天，三天过后，我们再上路。三天的时间不太长，你如果不答允，就休想我去见姓沈的。”

“三天，唉，虽然三天时间不太长，但我们有事要赶到赤洞去，怎能耽搁三天之久！你不是叫我为难？”

“我叫你为难？你推我落深渊，从此难见天日了，我也答允你，你却连三天时间也不肯陪我，我又何必要为你设想呢？你杀了我吧，我是不去的了！”她索性在路边的石块坐下来，不走了。

丁二虎觉得她只要求三天，这要求也实在太小了，假如是自己易地以处，只怕还不止这样要求呢。想了一会，终于把心一横，答允了，并且决定就近找个地方歇下来，快快活活的享受这三天。

石头一直都跟在他们背后，但他们却一点也不知道，细语喁喁，全都给石头听去了。不过，石头感到奇怪，他亲耳听到这个女人与尤奇调情说笑时，力言对丁二虎没有兴趣，不愿跟他在一起，只希望与尤奇鬼混，没想到不过一会的时光，她却变得十分喜欢丁二虎，又说不喜欢沉香主了，照此类推，他跟姓沈的见了面之后，不是又会如胶如漆？人家说的水性杨花，大约就是指的这一类女人吧？石头恨她口是心非，反复无常，若留她在人世，决无好处，便涌起杀机，要为天下人除此毒物。

石头主意打定之后，便拟马上动手，但这一念头刚刚闪过，还未来得及动手，已听得女的道：“我们就在前边歇几天吧，前面有狗叫，当必有人家，我们快走吧！”

“是，我们就到前面去吧！”丁二虎说着抓着她一只胳膊，便向前跑，跑得颇快。虽然，他们跑得快，石头比他们更快，看着他们进入了一条小村，正在和当地一位老头子说话。

“我实在说给你听吧，我们已经决定在这里住几天再走了。如果你敢唠唠叨叨，就把你宰掉！”老头子听他此说，如何还敢力抗？只好不再出声了。

这时已经鼓打四更，深夜凌晨，有点寒意了，丁二虎关上房门之后，心旌摇动，便一把搂住女的，就要亲嘴。女的头一侧，双臂一震，因为出乎丁二虎意外，竟把他震得退了两步，怔住了。但他很快就说：“你怎么啦？”

“怎么啦？你猴急甚么？如果你真这么喜欢我，就不会把我送给别人，作甚么状！”

丁二虎为之惭愧无语，说不出话，怔怔在看着她有意地宽衣解带，存心引他动心，却又不让他得到手，他感到一阵阵心头发热，渐渐失去控制，终于无法忍受，实行开硬弓，把她搂在怀中，上下其手，迫她就范。但她拼命挣扎，不让他得手。

丁二虎这时已经是欲火如焚，无法自抑，似疯如狂的进袭，怎肯放手？但女的却拼死抵抗，并且说：“你疯啦，你不怕杀头了？你已把我送了给沉香主，我就是他的人了，你侵犯我，就是对沉香主不忠，小心你的脑袋！”

她的话，果然如暮鼓晨钟，使他惊悟，热度大降，搂实她的双手渐渐变得无力，放松了，但是她似乎是有意的作弄他，当他正要退却时，她却采取主动，本来用来自卫的一双手，放开不再自卫了，空出来之后就在他身上游动，找寻目标予以撩拨，很快又使他热度增加，浑身发抖，呼吸也变粗变速了，她把身子贴在他怀中蠕蠕擦动着，迷人的声浪自她口中传出来。终于，丁二虎再一次表现了疯狂，有所要求。但是她在他有反应、开始进攻时，又转而自卫不肯轻予给他了，她在紧张关头又抬出沉香主来压他、吓他，两次三番这样折磨他，使他难堪，还故意刺激他。他恨极了，要杀她，她讲她希望的正是这样，能死在他刀下，总好过陪伴沉香主过大半生，她不怕死，挺身引颈，他又退却了，软了。他哀求她放过他，不要折磨他，否则，他忍不住之时真会做出傻事。但她表示，她希望的正是这样，这一来，他变得十分可怜了。

丁二虎在苦恼中，他在情欲上有所需要，确有不惜一拼的决心，但理智告诉他，假如真这么做，后果会变成怎样，实在不容易猜想到。他在暗暗地展开内心的战斗。

突然，丁二虎想到了一个问题，他问：“阿娇，你早先不是说要和我在一起，尽情快活几天的，现在我们已经在一起了，你怎么又反悔了？”

“我不是后悔，我是为你好！”

“你是为我好？你明明在折磨我，怎么说是为我好？不是骗人？”

“你别胡思乱想，我要不是为你好，怎会答允你！”

“我不明白！”

“好吧，我问你，沉香主今年多大年纪了？”

“六十岁了。”

“他有多少个妾侍了？”

“五个。”

“你想想，他身边已经有五个女人，再多几个也不多，少我一个也不少，是不是？”

“不会的，他是看中你……”

“你想想，那五个女人，哪一个不是他看中了才要回去的？结果怎样？六十岁了，还要娶妾，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娶第七个？所以，你细心想想，他有什么特别嗜好别人不会知道，或者别人无法做到的？你告诉我，我自会投其所好，使他高兴，这样，对我有好处，对你一样有好处。”

“这个，我要好好想想。”

“还有，他迟不出声，早不出声，偏在这时候才要我，是不是他快要生日，想在朋友面前夸赞一番，表示他年已六十，行将就木还能娶得个小老婆？”

“阿娇，你真聪明，一点不错，现在我们该上路吧？”

“这不行，我说过歇三天，就要再过三天我才能走，要走你自己先走，我不走。”

阿娇不走，丁二虎当然不会自己一个人上路。于是，两个人安心住下来。到了第三天，丁二虎催上路了。

阿娇撤娇道：“你急什么，早餐还没吃就上路了，你想饿死我？我不走，要走也得吃过早餐才走，你要走可以先走，我吃饱了再走。古人说，皇帝不能使饿兵，何况他又不是皇帝，我也不是兵。他不能要我饿着肚皮上路呀，是不是？”

阿娇说来也有道理，同时，丁二虎自己也有点饿，想吃饱才上路的，如此，见阿娇坚持吃过早餐才走，他也不坚持己见，勉强她吃完早餐就上路。

在这三天时间，阿娇对沉香主的嗜好、畏忌及日常生活习惯了解得不少，她已心中有数，决定见到沉香主之后，就施展媚术，借沉香主之力，先除去丁二虎，替她报仇，然后再利用他的嗜好与畏惧对付他。她因为心中有了主意，情绪也好得多。

路上，他们发觉有一骑瘦马亦步亦趋的跟在背后，知道不怀好意，便有心对付他，故意勒慢了马，让他先行，看他反应如何，怎知人家毫不客气的向前走了，但却走得很慢，可能与他的马僵，气力不够有关。加以他人如其马，脸如黄腊，满面病容，看情形，这个人可能是重病初愈，所以走得不快。因此，丁二虎消除了戒心，不再怕他生事，放过他的了。

这个脸如黄蜡，骑着瘦马的年青人，不是别人，正是凌起石。他坐着千里神驹，快慢随意，任谁也不易看出他是了不起的人物。丁二虎不过是江湖上三流货色，当然更没有眼光判断得出他是什么人物了。

凌起石走在阿娇他们的前头，先在一个地方住下了，及后，阿娇他们也来了，但他们不再疑心，因为人家先到，他们后到，假如真要怀疑，只有人家怀疑他们才对。

当晚无事，翌日凌起石比他们早，他们起程时，已看不到凌起石了。不过，午后他们还是追上了，又见到凌起石，就认为他的瘦马跑不快，所以给他们追上。及至到达永乐，他们没有停下来，凌起石却留在城里投宿了。

当晚，初更过后，有人查房，凌起石说是路过的，没有引起注意，查房的离开，他也出去了。

二更鼓响未过，一条黑影似飞鸟般的瞒过了守卫者的耳目，进入了桂庄。这是一个身穿深灰色外衣，年约五旬，长了胡子的汉子，他对庄内似乎十分熟悉，循着布置得古古怪怪的路走，忽转左，忽转右，绕着走，来到一间叫做桂阁的房子，一纵身上了房去，再展身形循声去到一间灯光辉煌的客庭，居高下望，看到有七八个人在一起喝酒。

“今晚是沉香主纳宠之喜，我谨贺香主如鱼得水，欢乐无边，干一杯！”

“哈哈，好一个如鱼得水，欢乐无边，谢谢你，干！”

“我也祝香主自发齐眉，干一杯！”

各人都祝贺沉香主，沉香主一连干了几杯，有点醉意，说：“你们干多少杯，我都奉陪，我醉了，有美人侍候，你们醉了呢，明天上不了路，不能完成帮主之命，就得挨罚。记住了，明天一早就上路，尽快赶到通州去替花老贼祝寿，干万不能误事，嗯，对了，你们上路，不必辞行了，祝你们一路顺风，马到成功！”

“香主放心，我与花家管家早就商量好了，决不会误事的。”

“到时我们把碧绿金鱼放到花家去，就不怕他逃得上天去。”

“花老贼交游甚广，什么人都有，你们千万小心，要做得干净，否则，今后就麻烦了。”

“香主放心，管家已经给我买通，还怕什么？”

“陆一杰，你与刘直真有交情？”

“沉香主，你还有怀疑吗？我是刘直的救命恩人呢！那一次，哈哈，表演得太逼真了，就是委屈了唐欢和苏大文两位。”

“哪里！大家都是为帮主办事，说十么委屈不委屈！”唐欢说。

沉香主和朋友们欢欢喜喜地吃喝，凌起石知道再听下去也不会有什么好听的了，便悄然离去。第二日，一早便奔通州。沉香主仍然懵然未知秘密外泄，依然满怀信心按照计划行事。他们这一夜闹到很夜，沉香主先退席去陪新娘子，其他各人索性闹到天亮，睡觉的去睡觉，上路的就去上路。

凌起石的马跑得快，不几天便到了通州，先把坐骑安顿好了，又在附近打听过，还夜探花家寨，从种种迹象证明确是自己要见的人了，才备办了几份甚为名贵的礼物，写上拜帖，亲自送到花家寨去。

花家寨建筑得甚为堂皇壮观，极具气派。花顺是三十年前江湖上极具盛名的人物，凭一手金刚掌和一条虎尾鞭，闯荡江湖，誉满大江南北，黑白两道的人都对他畏忌几分，侠义道中则对他敬佩异常。他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已成婚了。大儿子花原，次子花全，女儿是花翠莲。大儿子入赘岳家，女儿嫁与一个文士，平日只有次子花全在身边，但这次六十大寿，儿女都来了，一家团聚，十分开心。

凌起石恢复本来面目，只在左额上加了粒大黑痣，右额近发髻也加了一点指头大时黑痣，年龄则在十七八岁之间，一看就知是个后学之辈，因此，花家的人根本不把他放在眼内，爱理不理的对他十分冷淡。看他的拜帖，不觉又好气又好笑，互相传阅，嘻哈大笑。原来凌起石的拜帖，下款竟以平辈自居，自称为弟而不称为晚辈，所以引起花家众人的发笑。竟以平辈自居，怎不引人发笑。

花翠莲抱着孩子刚好经过，见守门人发笑，便问是什么事，守门人以实告，并以拜帖相示，花翠莲看了也失笑，但她说：“人家总是一番心意，可能是一时大意写错，也很平常，快请他进去呀！”

“小姐，这次老爷请的客人都是有名……”

“我知道！你不听前人说过后生可畏？你怎知道他将来不是名满天下的人物？远来是客，你们怎能对客人如此的无礼？”花翠莲说过守门人，便对凌起石说：“来，朋友，请随我进去吧，我爹可能在客厅接待客人。”

“小姐，我不想打扰令尊老英雄了，不如我就跟小姐谈谈吧！实不相瞒，我这次来为令尊拜寿还是其次，主要的是我听到一个消息，真诚来报讯的，我说完之后就要走了。”

“哦，你是说有消息要告诉我爹？”

“正是！不过……”

“不过什么？”

“小姐，你能换个地方谈话吗？因为这事关系重大，绝对不能让第三者听到！”

“那么，你跟我来！”花翠莲略一考虑之后，便把凌起石带进她爹爹的书房。说：“这是我爹的书房，不会有人进来的，你说吧！”

“小姐，首先我请求你一件事，最好你是相信我的话，要不，你也不可外泄，可以暗中留意，这样，对……”

“对什么？”

“窗外有人，我不便说。”

“窗外有人？”花翠莲是面对窗口的，既不见人影，亦未闻人声，心中不大相信，便随口问道：“谁在窗口？”

“小姐，是我！”回答的是花翠莲的婢女。花翠莲心头一凛了，她觉得凌起石的耳朵实在灵敏，但她深信婢女不会偷听，便叫凌起石可说下去。凌起石摇头道：“不，有两个人正向这边走来，等一会再说吧！”

花翠莲细听，仍听不到，走向窗口外望，果然看到丈夫与爹爹一走来，在谈论什么。她不由的更加佩服凌起石的耳灵了。便试探地问：“他们谈些什么，你听得到？”

“他们说可能会来的客人超出人数，不知如何安排，又说将会有不速之客到，可能会发生麻烦！”

来人入门了，老的说：“翠莲，你怎么会在这里？不出去帮忙招呼客人？”

年轻的看看书房内两个人，脸现诧异之色，没有出声。花翠莲问：“你们怕客人太多，难以安排是吗？”

“你也想到了？”老的说。

“爹，你怕有不速之客来捣乱是吗？”

“你刚才听到我们谈话了？”爹爹更大感惊奇了。

“不，不是我听到，是这位朋友听到你们的谈话！”花翠莲说：“他给我们带来一个惊人的消息，不便外传，所以我请他到这里来说，爹你来了最好了，省得我转述一次！”

花顺请凌起石说，凌起石把实情相告，花顺父女与女婿都听得脸色大变，又震惊又难以相信。但花翠莲说：“爹，这事真假未知，但既然这位石朋友真诚相告，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宜疏忽，致遭不幸！”

“不错，我们要先做好防备工作，就不怕他嫁祸栽脏的了！”

“这事牵连甚大，千万不能够外泄！石老弟，我先谢谢你，不管怎样，我都对你衷心感激！”

“花老英雄，你不用跟我客气的，你老人家虽然不认识我，但与我恩师却是十分熟悉的！我这次出道江湖，恩师就曾叫我来拜候你老人家了，只是我疏懒成性，才迟到今天给你老人家拜寿，实在抱歉！还请多多包涵！”

“老弟，你师父是哪一位？我实在想不起来！”

“我恩师复姓公孙……”

“原来你是公孙元师叔的门人？这么说，你是我的师弟呢！师叔他老人家可好？”

“他老人家有一个时期曾患了瘫痪，现在已可以走动的了，但还未能完全复原！”

“怪道你年纪轻轻就有此功力啦，原来你是公孙师叔的传人，他老人家会的你都学会了？”

“啊，那怎有可能！我只跟师父学了三年，所学实在有限！庄主，你出去招呼朋友吧，我也该走了，我想到各处走走，不知可方便？”

“方便！当然方便！翠莲，你陪师叔到各处走走吧！”

“庄主，我看我们还是别叙师门的好，这样，大家都会方便一些，你看如何？”

“对！对！免得打草惊蛇，我还是叫你老弟吧。你喜欢到什么地方去，叫翠莲带你去好了，不要客气，刘直，我们到前边去！”

刘直这时心中不断翻腾着凌起石的话，感到无限疑惑。他与陆一杰有颇为深厚的感情，照道理，他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何况他的名声不坏，还是侠义道中人呢，真会这样做？他这样阴险，这样堕落？刘直不大相信凌起石的话，并非怀疑他造谣，是怀疑他听错了耳。

花翠莲陪凌起石走遍了全庄，凌起石一边走一边表示意见，指出某处应如何，某处又该怎样，比如种花，种树，种竹，开井等，都提到，还提到可以埋伏等问题，说得不少。他的见解，有的一说翠莲就明白，有的要想一会才明白，也有听了之后，经过思考还是无法明白的。不过，就明白的来说，是十分有道理的。

凌起石被安排在花家寨住下，并且当作自己人看待，任他自己走动，不受任何限制，还可以指使任何属于花家寨的人做任何工作，使守门人感到尴尬与不安。

花顺是一个老江湖了，虽然已经退隐，但与江湖上一些朋友还有来往，对于江湖上发生的大事还知道得不少，知道通州府尹在半个月前被窃，失物当中就有碧绿金鱼与金葫芦这两样珍贵之物，追查得十分紧张。假如陆一杰真个嫁祸栽脏，事后被官方查出，那就水洗不清，后患无穷了。所以他听了凌起石的话，便十分相信。

但是，刘直却不大相信，因为他与陆一杰相识，具有相当交情，不着僧面看佛面，他是花家女婿，有半子身份，以他与陆一杰的交情，陆一杰没有理由陷害岳父的，因为这不是小事，祸延亲友，连累九族都有可能。

但是，人心隔肚皮，凌起石说得认真，花顺又相信到十足，在此情形下，他即使心中有怀疑，也不敢公然表露了出来。

当花刘翁婿俩商量应付敌人暗施毒计之际，花翠莲在后园漫步，凌起石十分内行地谈种花种树之余，便向她告辞，说他还有事，要离开一下，过两天再来。花翠莲怕他一去不返，苦苦挽留。他说：“你放心，我受师父嘱咐要来拜访你爹爹的，当时我还只道你爹与我师父是好朋友，想不到还是同门，这是关系我们师门荣辱的大事，我怎能不来？”

花翠莲叫他对他爹爹说，凌起石认为不必惊动他老人家了，便径自由后门走了出去。

两天过去了，凌起石并未见再来，以后，寿期到了，也未见他到来，花翠莲开始感到不安，对他说的话也怀疑了，但她不敢说出来。

这一天是花顺的寿期，迟到的客人也都到了，其中徐泰与古茂祥两个的到来，引起了一阵小的骚乱，大家都深感愕然。因为大家都是知道，古茂祥是北五省极负盛名的独行大盗，以丧门针与一根软鞭称雄江湖，生平少逢敌手，黑白两道的人都对他畏惧三分；徐泰是练就一身刀枪不入的横练功夫，在川陕一带，也是恶名远播的，这两个都是邪道上的巨孽，与花顺的为人作风，是风马牛不相及的，照理花顺不会邀请他们，他们也不会这么诚心来为花顺祝寿吧？

花全站在爹的身边，悄悄地说：“爹，我们似乎没有请他们？”

“没有！”

“就是说，他们是不请自来了？”

“不错，他们是自己来的！”

“爹，他们不会是存心……”

“很难说，我们要通知大家特别小心。”他同时暗想，师弟说有人要栽脏嫁祸，会不会与这两个人有关？他们与我素无交情，不请自来，肯定不是好事情。

这就有文章了，敏感的人已经猜想到这两个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必然不怀好意，要来捣乱居多。

寿堂早己布置得妥当，祝寿仪式正要开始，一个衣服陈旧，相貌不扬的年青人偷偷地在检查各人送来的礼物，然后把其中三件礼物偷偷地取去，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寿堂上闹哄哄的，谁都有一份兴奋感，有人在羡慕花顺有这一天，有人在担心这一个寿堂等一会儿发生什么事情，更有人存着看热闹的心情。

刚要请寿公接受祝贺之际，突然硬撞了进来几个不速之客，打伤了守门人，冲了入来。这突然而来的一闹，堂上的人都勃然变色，不认识来人的感到震怒，认识的大为忧心，只有古茂祥哈哈大笑道：“秃兄，你也来凑这热闹，花庄主的面子真不小啊！”

秃兄闻言一怔，旋即沉脸发问：“你是来凑热闹的，还是姓花的朋友？”

“哈哈，你太看得起我了，我怎么高攀得上？人穷思旧债，我是来收债的！”

“这就好办！你收你的债，我算我的帐，姓花的，你欠我的帐，该算个清楚！”

“欠帐还钱，理所当然，你远来是客，先喝杯水酒，再划出道来，另选时间地点算个明白如何？”花顺不卑不亢的回答，可算十分得体，但秃兄断言说，“不行！要算就现在算，当着这许多朋友算，你要是害怕，跪下来给我叩三个响头也行。”

秃兄这个要求，自然不为花顺所接受，他涵养再好，也无法忍受得人家如此挑战，因此勃然变色。但是，他实在不想在此时发生事故，硬把满腔怒火遏下去，道：“朋友，有风固应张帆，但不宜张尽呢！”

“废话少说，要嘛就算账还债，要嘛就跪地叩头，没有第三条路可走了！”秃兄大声呼喝，半点不留情面，不但花顺再不能忍，贵客中也有人出言指责秃兄了。

秃兄嘿嘿冷笑，环望在场各人，都脸色大变，如发生大事，不免心中暗暗偷笑了，他环扫全扬一眼，冷然说：“有谁不服气，愿替姓花的偿命的，请站出来，要是没胆嘛，就不要出声，躲回你娘的裤档去吧！”

秃兄的口气真大，竟然把全场的人都损了。这时候，除了他自己那几个人之外，都气炸了肺，脸色大变，要不是慑于秃兄之名，许多人都要出手了。但是，秃兄是江湖上怪杰之一，天生异相，又得异人传艺，武艺超卓而博杂，不避黑白，任性而为，侠义道中人死其手中者也不少。所以提起秃兄之名，任何人都怯俱几分。他这次寻仇，并非自己曾败在花顺手下，是他的一位间接徒弟伤在花顺手里，秃兄是替别人出头的。

秃兄这一闹，花顺的拜寿仪式给捣乱了，寿宴更无法开始，有几个年轻人忍不住强自出来，都给跟秃兄一起来的人打伤打死了。

花顺是不能让这情形拖下去的，他拼了老命也要作个变化了。正叫人取来虎尾鞭，准备出场，忽然有个年青人抢先一步，对秃兄说：“嗯！秃头的，你要与花家算帐，我也与花家有仇，你算的是什么帐？有这个占先的权力吗？”

这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青人，两手空空，貌不惊人，各人初时都以为他是替花家出头，不自量力，替他担心，想不到他却是花家的仇人。但秃兄却被一个年青人指看和向骂秃驴，叫他“秃头的”，这口气已难忍受，再与他争向花家报仇，更是如火加油，发出连声冷笑，毫无礼貌地呼喝：“你是什么人，配跟我说话，念在你也与花家有仇，给我滚！”手一挥，一道劲风直扑对方，虽是叫人家滚，实在已经施暗袭了。他以为这一来可以收拾对方于不知不觉的，没想到掌风发出，对方恍如未觉，傲然回答，“你别倚老卖老，你不必问我是什么人，我也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总之你不能找姓花的算帐，要怎么处置姓花的，我自有主张，你如果是不服气，尽可以放马来，但我提醒你，我这个人平日甚少出手，每有出手，就会死人伤人，你要先考虑才好！”

秃兄给气得脖子青筋浮现，一挥手叫同来的人上前，他们早已毙伤了对方五个人，对这个年青人当然不看在眼内，都不经意地发招，及至发觉不对头，已经迟了，三个都没有看清楚己被掷出了丈外，撞死在地。

这是一个出人意外的结果，全场哗然，秃兄也是悚然动容，注视对方了。

“万兄，让我来收拾他吧，你给我掠阵，别给人暗算好了。”古茂祥自告奋勇。

万兄就是秃兄，他原姓万名鸢鸣，绰号秃鹰，他素知古茂祥的四十八招夺命鞭和一手丧门钉，称雄江湖有年，是北五省鼎鼎有名的独行盗，所以万鸢鸣对他甚为放心。

古茂祥抖鞭喝道：“臭小子，你还不快亮兵器，等死是吗？”

“你管得了吗？我没限制不许你使武器，你凭什么要我使武器，使与不使是我的事，你管不了！”傲慢的答话，气坏了古茂祥。

古茂祥横行江湖数十年，成名以来，还是第一次被人家如此顶撞，恼怒可以想见。他再不打话，一抖鞭，鞭端连转打着圈圈，套向对方。对方似乎给吓窒了，竟不知回避，伸手一抓抓向来鞭鞭端。旁观的人不少知道古茂祥这软鞭的前端有倒钩，给打中了，衣服皮肉都会被扯去一大快，只可回避，万不能硬碰，否则会转弯，仍然能够伤敌，更不能用手去接，不然，手心会全给钩穿，所以见年青人伸手去抓，无不惊骇。

可是这一次又出人意外，年青人一把抓住鞭梢，非胆没有伤损，更沉手一扯一抖，扬手喝了一声：“滚！”连人带鞭一齐掷出了二丈，古茂祥在空中打了个跟斗，却给鞭把捏手处重重击中一下左太阳穴，痛得他惨叫一声，倒地不起，原来他的太阳穴已经被击破，鞭把插进去有三四寸深，如何还活得了。

“秃头的，你还是自己来吧，何必要别人替死。”年青人直接向秃头挑战了。

秃鹰哼了一声，徐泰抢先出场，喝道：“混小子，报上名来受死。”

“你有本事就自己去打听，倒想我自己会告诉你，你不怕死就动手吧，我也不管你是什么人！”

徐泰也给气坏了，但目睹古茂祥只一招便被对方击倒，这就不敢再小看对方了。他侍着自己有一身刀枪不入的横练功夫，连武器也不要，便要与对方一拼，一个姓余的看不过眼，喝道：“你们想用车轮战抢人家的便宜？真不要脸！”

“余老四，你想代替他？来吧！让他先歇歇，也好叫他输得心服！”

年青人不愿退下，但还是给人劝着退下了。

姓余的也有点功夫，刀法相当精，可惜斩到徐泰身上，只斩裂了外衣，却无法伤得他的身体，因此，不到十几招已被徐泰打败，受了腿伤。

“来，你不用武器，我也不用，我们来斗一场！”年青人大声说着出场。徐泰说：“你我用别的一种方法打一场好不好？”

“怎么打？你说！”

“很简单，我让你先打三拳，然后我打你三拳，谁挨不起倒地的就输，你看怎样？”

“好！不过我先打你不公平，你先打我也不公平，我们执筹，执到先动手的就是先打，各按天命，谁也不占谁的便宜，好不好？”

“好！”徐泰一口答允。

执筹的结果，徐泰先动手打青年，不准闪避，不准还手，但动手者不准打咽喉与下阴，在场的人都是证人。

徐泰沉马运劲，第一招先攻青年胸膛，年青人后退了两步，却没有跌倒，第二拳是打小腹，年青人又退了一步，仍然没有跌倒，两招过后，他开口了，说：“还有一招，你好好利用啊！”徐泰趁他说话，突然双手齐发，攻击年青人的双肋。

徐泰三招全用过了，青年笑说：“徐前辈，对不起，我要冒犯了，第一招我攻你胸膛，你准备了。”言出招发，轻飘飘的打出去，而且由下而上，根本不似决斗，只似与熟朋友开玩笑，怎知青年一掌用实，并不立即撤招，拳头到肉之际，突然在攻击中手腕一按一旋，再向上一推，几个动作一齐发，很难清楚他分出先后。徐泰挨这一招，如中巨锤，五脏六腑都受到极大震荡，痛得连退了几步，掩着胸前痛楚，几乎跌倒地上，狼狈极了。

一招过后，年青人又开口了，他说：“还有两招，你小心了，我来啦！”一拳捣向对方小腹，打得他飞了这来，跌出了二丈左右，跌得呀呀大叫，爬不起来。

徐泰跌出了二丈远，爬了许久才爬得起来，青年人说：“好功夫，已经接下两招了，再接第三招吧，我仍然攻你胸膛，你小心了！”年青人边说边朝他走过去，他吓得脸色如土，本能地后退，已经失去斗志了，所差只是未出声求饶而已。

本来，一个侠义道中人在此情形下是不会再出手的，因为胜之不武。但是，这个青年人却不理这一套。他走到徐泰面前，冷然说：“你准备好了？看招！”言出招随，轻缓地打出一拳，徐泰应声而倒，两脚一伸，吐血身亡。

徐泰死了，有人说他早应有此报，有人说这个年青人手段太辣，将来难免又是武林之祸。青年人听到他们的说话，但却不理，面向秃鹰万鸢鸣道：“秃头的，现在轮到你了，我也给你一个机会，要嘛就引颈受死，要嘛就跪下来向我叩三个秃头之后，立即滚蛋，你选哪一条路去？”

“臭小子，你也太狂了，你以为我会怕你，快点报上名来，我姓万的手下不杀无名之辈！”秃鹰气得两眼迸火，秃头发亮，年青人却冷冷发笑：“谢谢你手下留情，不杀无名小辈，这么说，你是不能杀我啦，否则，你就说话当放屁，至于我的姓名，你今生今世也休想知道，因为你连查的机会也没有，你就要死在这里了。”

“臭小子，你这是自己找死，休得怨人。”

“你放心，你不知我姓名，你是不杀无名小辈的，我怎会死。”

“放屁，看招！”

“慢着，我还有话说。”

“你说！快说！”秃鹰只好停手等他说话。

“第一，你不能言而无信，自毁声誉，说过不杀又杀；第二，你我这一仗怎么打法？也是如姓徐的各打三拳，还是混战乱打一通？你横竖都要死，我让你出主意。”

年青人此话一出，秃鹰恨极，再不出声，奋力扑前就是一拳，年青人向左一闪，足刚沾地，却又再闪到右边，恰巧避开了秃鹰的第二招，原来他第一招只是空招，第二招才是实招，怎知还是给年青人避过了，这才心头一凛，觉得这个年青人实在非同小可，万不能轻视。

年青人连避三招不予还手，三招一过，就说：“因为你说过不杀无名小辈，大秃头，所以我先让你三招，你小心，我随时会还手了。”

青年人虽然曾轻易击毙徐、古二人，功力已见一斑，但是，秃鹰恶名远播，怎同古、徐二人可比？再看他的出拳吐掌，年青人回避之后，他的掌风拳风直飘向二三丈外的人身上，还感到强劲无比，可见此人功力之厚，已到叫人骇怕的境界，所以各人还是替年青人捏一把汗。双方在一轮攻扑之后，突然接实了，双方右掌接上“嘭”然一声，年青人向后退了一步，但秃鹰却退了三步，脸色灰白，嘴角惨出血丝。年青人一退之后，笑说：“果然不错，有点气力，来！再接我一招！”一圈手，立即便发新招，抢先进攻。

秃鹰退避了，不敢再接。喝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说！”

“我不会说的，你也无法查得出来。”说着话，却招不慢，迫使秃鹰接招，使他内部受到震伤，连续吐了几口血。

“怎么啦？诈死也不行，快起来，你诈死，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臭小子，你狠！我打不过你，我认命！我只是至死不知你姓名，死难瞑目！”

“你死难瞑目？活该！你可曾想到过，死在你手底下的人，有多少是死得瞑目的？谁想知道我是谁，就自己去打听好了，没有这么便宜，我会白白告诉人家，秃头的，你认命吧！”秃鹰两眼一睁，双脚一挺，含恨死去。

秃鹰死了，三个恶贼相继死去，各人本是十分开心的，但却不然，因为年青人曾说过他与花庄主有仇，是为报仇而来，只是要亲手报仇，不让秃鹰动手才打起来的，既然三个都死了，该轮到花顺了。

花顺倒有英雄气概，自己站出去，说：“朋友，我目睹三个恶魔死去，已心满意足了，只求你说出我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仇恨，我就死而无恨！你请动手吧！”

“你别急，花老人家，还未轮到你！”他身子一闪，疾扑入人丛，抓住陆一杰向地下一摔，道：“姓陆的，你说沉香主叫你来干什么？你和唐欢究竟干过什么好事？你说得明白，还有生望，要是有半句虚言嘛，哼！莫怪无情！”

陆一杰脸色如土，不敢不说。他说出当时与唐欢唱双簧欺骗刘直，目的是取得刘直的信任，伺机加害花顺的。他又说出他这次送来礼物是一条碧绿金鱼，是偷来的官家珍宝，目的是嫁祸花家，使花家有抄家灭族之祸。他又把这一切全推到沉香主身上，说一切全是沉香主的意思，他只是奉命行事，恳求原谅。

陆一杰的话是当着大家亲口说的，当然不会假，刘直对于石头的话不能不信了。但花顺却有点奇怪，他退出江湖已多年了，何以沉香主还如此含恨他，要害得他家散人亡才开心？他以此问陆一杰，陆一杰也说不知道，不敢妄加猜测。

“姓陆的，你还有一件事未说出来！”年青人迫视陆一杰。

“好汉爷，我都说了！”

“你都说了？再想想！你怎么入得花家？你的朋友又怎入得花家？”

“是，是这儿的管家帮忙的！”

“你们怎能收卖得花家的管家？说！”

“这个……”

“你不知道是不是？”

“知道！知道！”

“知道怎么不说？”

“我们去掳劫他的四弟，再给他金钱。”

“还有什么人？就只管家一个？”

“还有一个信差，他给我们通报消息。”

“不要扪着良心，不要诬说好人！”

“我说的全是真话，若有虚言，五雷轰顶，乱箭穿心！”

“你都说了？再想想，可有遗漏？”

“没有了！”

“那好吧，花老人家，你叫人把管家找来和他对质，别要冤枉好人！”

花顺叫刘直去找管家，别人告诉他，管家说有事，骑了一匹快马，已经走了许久了。刘直再找信差，也找不到，相信陆一杰所言不假了。

“现在，陆一杰已经招认一切，如何对付蜈蚣帮下一步骤，是你们花家的事了！这姓陆的是留他不得，我先收拾了他，再跟你姓花的算帐！”

“好汉爷，你说过我说了真话就饶我不死的，你，怎么说了不认账？”

“对人说人话，对鬼讲鬼话，对你这种人，还要守什么诺言？”年青人一掌拍出，陆一杰应声倒地身亡。

花顺道：“你说吧，你打算怎样？”

第八回　动地惊天　　夜破无门屋夫妻情重　　勇闯微山湖

“你急什么呢？今天是你六十大寿，我先叼你一顿酒喝够了，吃饱了再说也不迟。时候不早，大家也该饿了，你还是先请大家吃一顿再说吧！”

花顺心中十五十六，却不敢不从，于是叫人马上开席，摆上酒菜，一切都只有顺其自然了。

花顺高擎酒杯请大家喝酒，年青人也和大家一样，大杯酒大快肉的吃喝，再也不提算账的事。酒过三巡之后，年轻人独自向花顺敬酒，祝他长命百岁，永远健康，之后又向花翠莲邀饮。花翠莲芳心猛然一动，盯着年青人说：“你是……”

“花大姐，我敬你一杯，祝你一生幸福！”年轻人截住她的话头，不让她说下去。

年轻人连干几大杯之后，更加豪放了。他说：“今晚得以手刃凶邪，又蒙花老人家盛意招待，实是莫大光宠，不过我这个人从来就贪得无厌，既入贵山，断难空手而还，这碧绿金鱼，朱眼彩凤均为当世奇珍，毁之可惜，留下又给花老人家带来无穷灾祸，还是给了我吧！花老人家，各位前辈，后会有期，再见了！”双手抱拳一揖，然后伸手凌空一抓，一包东西便自正梁上掉了下来。他接住了，再道上一声“再会”身形一晃，倏忽便失所踪，不知去向。各人至此才透一口气，纷纷抒发己见，猜测这个年青人的身份。

花翠莲说：“爹！我猜他一定是石兄弟，你忘了他早先曾告诉我们有关陆一杰的事。”

“可是石老弟只有十五六岁，这个人却有十七八岁。”

“他既然是有办法混进蜈蚣帮探听消息，自然有他的办法，他向我敬酒的时候叫我大姐，我曾留意他的眼神，确和石兄弟一样，我刚要问他，他就着急把我的话打断，不让我说下去了。再说，他说过要找你算帐，结果不但没有动手，还把碧绿金鱼和朱眼彩凤带走，解除我们灭门之涡，除了他还有谁呢？”

花翠莲说穿了之后，花顺也觉得有道理了。想了一会，慨然道：“古人说后生可畏，又说长江后浪推前浪，看石老弟刚才所为，确是大有道理！”

花氏父女说得很轻，其他人听得并不清楚，但从他们的表情看，知道不是坏事，也放心了。

筵席刚散，官兵来了，因为花顺是江湖上有名人物，又是六十大寿，宾客尽是江湖上知名人物，官兵倒也是不敢胡来，详细检查一遍，找不到什么可疑物品，又收了茶资，便客气地告退了。

夜深了，宾客多各安寝了，花翠莲夫妇相对，细谈早先发生的事情，刘直表示对石头不满，因为他只是向花翠莲敬酒，不向他敬酒。花翠莲提醒他道：“你还好说呢，我真怕他会对你不客气，那时我就不知怎么好了。”

“他为什么对我不客气？”

“哼，你还说，自己没注意，我可留神到了，他和我刚说到陆一杰的事，你和爹就入来，他向爹和你打招呼，你连正眼都不瞧他一下，还现出一脸不高兴，不相信他的话。结果他说的句句是真活，他当然有气，怎会再向你敬酒。”

刘直被妻子说得面红红，无法强辩。便转过话题，说从未听江湖上有这样一个人物，怎会如此厉害，那么轻易就连败三个邪道高手，若非亲见，决难相信。

花翠莲道：“你不说我倒忘了，记得三年前有个大闹京城的凌起石吗？你猜他们会不会是同门？或者根本就是一个人？”

“这个，我不知道，别提他了，我们快睡吧，忙了一整天，你也该歇息了。”刘直体贴地扶着妻子，让她躺到了床上。可是她才躺下，又忽地坐了起来，披上外衣说：“你先睡吧，我找爹去。”

“找你爹？他早睡啦！”

“不，我知道，为了今天的事，他一定睡不着，我去告诉他，石兄弟就是凌起石！”

花翠莲估计得一点不错，她去找爹爹，爹爹果然未睡，房内灯火未熄便是证明。她来到房门口，刚要举手敲门，已听得爹爹在房内问道：“翠莲，你还没睡？有什么事吗？”知女莫如父，他由她的足音已听出是她了。

“爹，我睡不着，想和你聊聊。”

“门没关上，我知道你会来的。”

“你怎知道我会来？”花翠莲有点惊异，边入门边说。

“你大约是为了今天的事吧？你想到石头是什么人了，是不是？”

“爹，你怎么知道？”

“爹当然知道！你先说，你猜他是什么人？”

“我怀疑他是三年前大闹京师的凌起石！”

“你真聪明，你猜得一点不错。”

“你怎么知道的？”

“你看，这是他早间送来的礼物，他自称是石头，但拜帖上写的却是石喜棱。翠莲，你当还记得，石喜棱便是凌起石，怪不得他那么轻易就收拾了秃鹰等人了。原来是他，三年前他已经可以大闹京师了，今天，他当然比三年前又不知胜上多少筹啦！今天多亏他，要是没有他在场，只怕我们都活不到现在了！”

“爹，我要对你说就是这件事了，想不到你比我知道得更加早，更加确实，我们都该歇息了。”花翠莲起立告退，足音越来越远。

“翠莲说得不错，我也该歇息了。”花顺关上门，熄灯睡觉。

花顺这几天实在疲倦了，那是心力交疲，力疲是由于朋友多来，周旋其中，既不能太过奉承人，又不能得罪人，过度热诚令人误会，过于冷漠又惹人反感，可能会结下仇怨，这样处处做到恰到好处，实在是不容易。心疲是由于精神紧张，固担心朋友不到，丢了面子，也怕不速之客到得太多，有失预算，变成慢客，更由于朋友传来消息，早年的仇家可能到时会前来捣乱。这一切都使他紧张，令他感到心疲。

白天的事虽然凶险，总算过去了，有凌起石替他镇压住凶邪，消灾避祸，精神一松弛，这一觉睡得可真甜美，是年来所少有的安适。到他听到声响，一觉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天光大白了，他有点不大相信地揉揉眼睛，坐起来，走向窗口外望，远远高山已见阳光，事实摆在眼前，不由他不信。

来祝寿的人，交情有深有浅，寿后一过，有些人便要告辞了，当然也有人留了下来。但到得几天之后，留在花家的人已经甚少，只有三数人而已。这一天，花顺正与朋友在书房闲聊，谈及当前江湖上一些事情，突然有个家人入报，说杭州郭老爷来访，花顺一听，一想，立即说请，还亲自迎出去。两个见了面，互相握手大笑。花顺一面叫人准备酒菜，一面给朋友引见，相互之间有的已经认识，有的只是初交。花顺说：“郭老弟，你来了，可好了！我们已经有十年没下棋吧？这一回可要下个够了。”

“花兄，别再提下棋了，以后我再也不下棋了。”

“这是为什么？倒要请教！”

“花兄，各位朋友，不是我夸口，我的棋艺，数十年来总算是有点名堂，大仗小仗打了没有一万也有八千，风浪经得也够多了，总算托赖，应付得过去，最近不知打那里钻出个小子来，我跟他连下七盘，连输七盘，而且都输得莫名其妙，你说我还好意思再下棋？”

“有这样一个小子？他是什么人？”

“他姓石，外来的，我也不知是什么人！”

“姓石？”各人脱口而出，诧然竟相同，郭安也为之愕然。

郭安说到他曾连输七盘棋，败在一个姓石的小子手里，花顺等听得诧然，郭安心知有故，问道：“怎么？你们认识他？”

“我们这里在大半个月前也发生了一件事，出现一个姓石的小侠，就不知可是你见的一个。”

“他是十七岁左右，相貌平常，身子倒很健壮，操山西口音……”

“对了！就是他！初时我们都不知道他是谁，后来门人说他曾送过礼物，我详细查点之后才知道他叫石头，这个名字好怪！”

“他在这里怎样？也赢了你几盘棋？”

“不！他杀了川陕一带的恶刀客徐泰，北三省的独行大盗古茂祥，还有江湖怪魔之一万鸢鸣和蜈蚣帮的陆一杰，你说他厉害不厉害？”

郭安简直是不敢相信这是真事，咋舌久之，才说：“这么说来，我连输七盘棋，还不算太惨啦？”

花顺道：“郭老弟，我已查过他的底了，他技出名门，不是我小看你，就是将来再遇上他，你还是非败在他手中不可！”

“他是什么来头？倒要请教！”

“郭老弟，你当知道二十年前以多才多艺饮誉江湖的公孙元，他就是他唯一的传人。你想想，你的棋艺比公孙元怎样？能胜得过他吗？”

“原来他是公孙元的门人，那就怪不得了，花兄，你知道他的来历？”

“当时不知，现在是知道了。”

“公孙元博览群书，遍历名山大川，生平以多艺多才著称，更难得的是他所学历识，精而博，博而精，文韬武略，无人可及，奇门杂学更独傲江湖，可是近二十年来已失了他的踪迹，许多人都以为他作古了，想不到他却躲起来调教一人，大彻大悟一至于此，十分难得，花兄，他这个门人叫什么名字，你也查出来了？”

“这儿全是好朋友，我不妨直说，可千万不能外泄，否则，我与郭兄弟都不得了！”花顺多喝了几杯，罔顾后果，说下去道：“他叫凌起石，就是三年前那个大闹京师的那个少年！”

郭安骇然了，他没料到自己竟然和钦犯下了七盘棋，这一惊先是非同小可，回想当时情形，冷汗也流了，慨然说：“哎呀，原来是他，真是想不到啊！花兄，你这消息来源可靠？”

“这可难说，我无法加以证实。”花顺说：“但以他年纪如此轻，棋艺如此高，武艺又如此高，相信不会有错，除了公孙元，别人不易教出这样的门人。”

花顺这话各人都表同意。郭安也连连点头，并回想当时的下棋情形。

花顺他们在谈凌起石，凌起石却误投黑店，闯进一间以谋财害命为目的的黑店。

这间黑店的整洁却倒是值得一赞的。地方干爽，几明椅净，背山面水，风景绝佳，置身其中，精神为之一爽。凌起石到的时候，天色还早，仍可以再多赶一程才到天黑的。但他为这黑店的环境所吸引，留了下来。

大约是由于前不靠村，后不近镇吧，环境虽佳，却少顾客。凌起石很容易就选到一间满意的房间了。

凌起石似乎相当疲乏，入店之后，饱吃一顿便关门睡觉了。外边什么时候来了几位新住客，来的是什么人，他以乎都未受惊扰，一点也不知情。

二更过后未久，凌起石听到有轻微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随即响起剥啄声，他留意着，看到一张字条从门缝中塞了进来，跌在地上，他伸手一抓，把字条抓起来，看到字条上写着清秀而有劲的字体。大意是说这是黑店，叫他小心，无事不可久住下去等等。凌起石自然不怕有人加害，但对人家这份好心，还是衷心感谢的。他想了一想，把字条折起来藏好了，继续又睡觉去。

外边有更鼓声，他感到奇怪，这地方相当荒凉，怎么也有更鼓声？但声音是那么清晰，一声声，一点也没有假，不能不相信确是事实。

“我要出去看看！”他突然作出这样的决定，而且立即起来付诸实现，但是，当他走近门口，正要开门外出，突然心头一跳，不自觉的停了手。他想到一个切身的问题，早先有人向自己示警，说这是一间黑店，叫他小心提防，那就是说，这是一间谋财害命的黑店了，若果是真的，他就应该把它毁掉，为过去的受害者报仇，为未来可能受害者除害，这个问题，比在外边查探更鼓声重要多了。

这个想法涌上心头，打消了他的去意，重又回到床上，静静地养神。

“一阵阵的风呀，一阵阵的雨呀，风呀，雨呀，都入不了富家的门，只吹打在穷人的身上！”

这是一个女子的歌声，声音远远传来，传到凌起石的耳中。他想起了在什么地方曾经听到过这种歌声，而且，还很近似。

“这是谁呢？唱得很不错。”他想到了，突然心头闪过一阵甜美的喜悦。之后，又有点惘然。

“这是和玉娘唱的差不多，但没玉娘唱得有感情。”凌起石想着想起了她在他身边时轻轻哼着悦耳小调的情景，喜悦中又有怅惘。

凌起石又想到了花顺的寿宴，想到了刘直与花翠莲，花翠莲也哼歌的，但只是哼给她的孩子听的，又是另有一种情调。他想到花顺，当然也想到古茂祥、徐泰和万鸢鸣，他们是死有余辜，不值得可怜，但花顺和几位相好的朋友，却又是令人羡慕与敬佩的。他们的交情维持数十年而不褪色，实在难得，凌起石忽然笑了：“他们知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知道了又会怎么说？他们还在喝酒聊天？”

凌起石忽然想到，他们太浪费时间了，喝酒、聊天太花时间，假如将这些时间花在钻研武艺，该有多大成果？他觉得太不值得了。

突然，房外又传来异声。细碎如同猫走路，若非有过人听觉，决难有所发觉。凌起石精神一振，杂念尽除，全神贯注房外这声响。

“快！快！”

“快点！香主在外边等着了。”

这是不同口音的两个男人的话，他们是什么人，指的什么香主，凌起石全不知情。

几个人的脚步声过去之后，跟着有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轻轻叩了两下门之后说道：“小心，他们要动手了，最好不要出房。”

这个女子曾先叩门，然后说话，当然指他了，她是谁？为什么对他如此关心？目的是什么？凌起石一时猜想不到，但是，他感激这个女子，他有心出去看看，但怕如此出现得太早，会把事情搞坏，为此，他就不敢妄动。他不是怕黑店的人，是怕阻碍了黑店的人做坏事，无法彻底了解他们做什么坏事。

大约过了盏茶时光，凌起石估计对方已动手，才轻轻出房去。

凌起石轻轻出了房门，向周围一看，静极了，什么都没改变，全无异样，心中顿起疑团，怀疑自己早先听到的不是人声，是鬼声，是鬼在说话。

鬼，这是一个可怕的字眼，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鬼是可怕的，变化多端而无法抵御的。因此，许多人都怕鬼，甚至连想到也怕。但是，凌起石却是一个例外者，他从小就在山上长大，根本不知道世间有鬼物，他自小就独来独往，与野兽为友，白天黑夜，一个人在荒山跑来跑去，一个人在雪地上过夜，已经惯了。鬼是吓不了他的，所以此刻他虽然想到了鬼，也不过心头掠过这个念头而已，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做害怕。

他转身回房，却虚掩着房门，没把它关上。

过了一会儿，轻微的足音又自远而近经过房门口了。他突然把房门拉开，冲了出去，几乎撞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也真机灵，身法也快得出奇，凌起石的身法已经够快的了，又是突然而来，全无半点预兆，那个人居然能陡然飘前了几步，没有给撞着。

那个人站定之后，转过身来，两度锐利的目光射在凌起石身上，冷冷地说：“朋友，这事与你无关，你犯不着也来淌这浑水！”

“你说得对，浑水犯不着淌，清水却不妨淌，你说对不对？”

“你是四川来的？”那人目光闪动着，以诧异的口吻说道。

“你以为是，那就是吧！”凌起石不负责任地回答，对方佛然不悦，道：“朋友，你既来自四川，就该知道我鬼眼三的脾气，我不是惯于被人调侃的。”

“哦，原来是鬼眼三爷，失敬了！”凌起石肃然起敬地说，给尽了面子，鬼眼三马上改了口风，道：“过奖了！你是四川王家吧？你们王家才是名满天下呢！不知和王逸樵是怎样称呼？”

“哦，你说的王逸樵？他是个大混蛋，他爷爷是我的徒孙！”

凌起石这话一出，鬼眼三勃然大怒，觉得受到戏弄，忿然说：“臭小子，你敢戏弄我鬼眼三，你是嫌命长了！”

“你急什么，你是鬼眼三，我是神眼二爷，我戏弄你又怎样？有种你就跟我来，俺们斗个三百回合，分个高下！”凌起石一派山西口音，半点也不带四川音尾，直把鬼眼三气得要炸肺。

鬼眼三把暗器刚握到手中，凌起石突然一个闪身缩入房去，房门同时也给关上了。鬼眼三本来似乎有什么地方要去的，此刻怒火焚心，已把原来的忘记得一干二净，再把凌起石的房门震开，一闪身就扑了进去，艺高胆大果然不同。

房内没有灯光，漆黑一片，运用锐利目光四望，都看不见凌起石的影子，心中大奇，也有点惊，便想退出房去。不料就在这时候，房外传来凌起石的声音道，“真是有眼如瞎的大笨蛋，我在房外，你却是进房去干什么？”说罢又是“嘿嘿”冷笑。

鬼眼三又惊又气，也带着惊悸。他白信刚才确是看到凌起石入了房的，房内并没窗户怎的人却在房外，他愤然冲出房去，喝道：“臭小子，你在哪儿？”

“我说你有眼如瞎，你真是个有眼如瞎，我明明就在这儿，你却看不见，你的眼睛是用来看什么的？”声音传自房中，鬼眼三再一望，赫然看到凌起石就在房内，他不由的吓了一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是，这又是事实，他一怔之间，凌起石已发掌进攻，那人发觉拳风甚劲，本能地回避，凌起石及时冲出房去，鬼眼三衔尾追到店外去了。

凌起石直向店外逃走，鬼眼三也紧追不舍，凌起石跑得快，鬼眼三也不慢，很快就到了店后大树林。凌起石走了进去，鬼眼三也追了进去。但林内比外边更黑，不但看不见人影，也听不到异声，他倒没有办法了。

这时候，在树林的另一边有打斗声传出，还有人声。鬼眼三循声去察看，发现有四个人在打斗，还有八个人站在旁边，不知是欣赏还是掠阵。鬼眼三走近一点去，看清楚了，认得其中一个男子正是他要找的人，不禁又惊又喜，马上冲出树林，大声说：“班仲山，你不要慌，我来帮你。”

“你是……”

“我是鬼眼三，你怎么就听不出来，他们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跟他们打起来？”鬼眼三报出了姓名，对方欢呼道：“原来鬼三哥，你来得太好了，你先帮我收拾了这几个狗男女，等会儿我再把详细情形告诉你。”

“好吧！这个姐儿长的倒蛮漂亮的呢！毙了她未免太可惜，班仲山，你怎么还是跟过去一样的，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鬼眼三说话间已经挥动链子鞭朝那个少女进攻了。

“蛇鼠一窝！狼狈为奸，没有一个好东西！”少女冷冷地说，全无半点畏怯之意。

“什么，你说什么？小妞儿，你真是狗咬吕洞宾，我一番好意，你却骂人！”鬼眼三说。少女不再回答，对他的同伴说：“刘大叔，你还要维护他们？还要留这他们去继续害人！”

“你年纪轻，不明白的了！江湖本来就是个是非湖，无风也会掀起三尺浪，我们宰了他并不难，可是他的师门将替他出头，都是不好对付呢！我看，还是算了吧！”刘大叔顾忌多多，劝少女莫下杀手。少女似乎极不愿意，知又不想使刘大叔难过，所以没有吱声。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你不杀人人杀你，祸到临头悔恨迟！”凌粒石唱着顺口溜，突然由树林中现身，两手空空，直入斗圈，一指班仲山道：“你是死有余辜，今晚难逃公道了，姓班的，别人怕你什么师门，我可不怕，他们对你管教不严，祸及天下人，我还要去找他们算账呢！教出你这样的门人，又是纵容不理，还有脸来见我？姓班的，你听着，今晚我决不放过你，但也不会马上杀你，我要你在三个月内不至死亡，但也活不过一百天，在这百天之内，你尽可以去投诉你的靠山，叫他们找我算账！你接招吧，只要你逃得出我掌下，我也不去追你，我话已说完，你接招吧！”话声一落，掌影便起，一招“风云变色”。掌影如山，幻成千百掌影，重重叠叠，分向四边八面围攻班仲山。班仲山和刘大叔已打过百招以外，正感气力不继，如何还应付得凌起石这一掌？回避不及，被迫硬接，当堂跌倒在地，凌点石一点也不怜惜，上前又加上一脚，然后喝道，“走吧，百日之后，你就回老家了。”

班仲山连人家一招也接不下，如何还敢口硬？但他心有不甘，决请师门代为报仇。便问凌起石的姓名，凌起石冷然说：“你想问我姓名？哪有这么容易，要报仇嘛，总得花点精神时间才是！你叫他们去查好了，我怎么会这么笨，把姓名告诉你。”

班仲山还是第一次碰上不肯说出姓名的人，江湖人物讲究的是“行不改名，坐不更姓”，光明正大的人，都肯把姓名告人。凌起石声言叫人找他报仇，却不愿自报姓名，要对方去查的，确是少见的。因此班仲山觉得受到双重折磨，但他技不如人，除了忍气吞声，含忿而去，实在再无更好的办法。

班仲山一走，凌起石便转向鬼眼三走过去了。

鬼眼三是为追凌起石才追到这里的。他早已看出凌起石年纪轻，认为他除了轻功有点造诣之外，武功决不会好到哪里，所以并不把他看到眼内，要不，也不会犯险追进树林里去。但是，此刻对凌起石的看法不同了，同时，觉得少女的力道也已加强，和早先不同了。

少女原是受到刘大叔的劝阻，不敢放尽的，但听了凌起石那一番话，觉得大有道理，便胆气顿壮，不愿意再忍受侮辱，所以把功力增了许多。

“姐姐，你犯不着跟这种人动手，还是让我对付他吧！鬼眼三，你刚才原是追赶我的，现在，便可以动手啊！”一派满不在乎的口吻，把鬼眼三气坏了。

少女怕凌起石大意，从旁提醒他：“这厮功力很高，你要小心方好。”

“我知道！他功力再高，今晚也难逃公道。”

“这么说，倒是我多事了！”少女不悦。

“姐姐请勿误会，不是你多事，你一番好意我知道，十分感谢！不过，他刚才口出污言秽语，胡说八道，我决不饶他！”凌起石一顶高帽送过去，少女回嗔转喜，不再说气话了。

鬼眼三见凌起石只顾与少女说话，眼尾也不瞧他一眼，实在气不过，链子鞭一抖挥得笔直，作枪使用，疾刺凌起石小腹。凌起石看也不看，沉手运指一弹，在“当”一声与少女的惊叫声中，链子鞭被弹得斜出几寸，失了准头，并向下垂。鬼眼三的虎口受到震动，骤然发热发痛，手腕也受到震动，这一来可惊惧了。他万万料不到凌起石的功力如此的深厚，远远超过他的年龄，为此，撤招之后，不敢立即再发第二招。

少女也为凌起石这份惊人的功力为所震骇，但她却感到高兴，用赞美的口吻说：“果然了不起，我十分佩服，早先我听了你的话，心中很不服气，现在可服了，怪不得你口出大言，原来你有本事可以对付得了这厮。”

“这不是我本领好，是他学艺未精，没本事！”凌起石的话句句都挑心挖肺，使鬼眼三无法忍受。他明知对方高过自己，也不能不硬着头皮进攻，企图挽回面子。鬼眼三到底是邪派中有名人物，在一条链子鞭中浸淫了二十年以上，下过苦功，非比寻常，普通江湖人物难以接得下他十招八招，可是碰上凌起石，他就捉襟见肘，处处受制，无法施展了。明明是攻势却变成了守势，发出去的招势非伤不了人，反对威胁自己，这情形是他出道以来所没有的。因此，鬼眼三感到非常惊骇，连发招也十分小心了。

“鬼眼三，你还有什么帮手，都叫出来吧，我不在乎！”凌起石大言炎炎地说，鬼眼三真给气坏了。他在江湖上大有名堂，不少人听到他鬼眼三这个名字就股肉发颤，牙齿打战了，几曾受过这样的侮辱？所以他虽然恼恨异常，亦不甘逃走。

少女这时已肯定凌起石会胜这一仗了，心情也轻松了许多，从旁插口道：“你别只顾说话，他鬼眼看人低，你可得小心他这一双鬼眼才好。”

“怕什么，他是鬼眼，我是神眼。”

“我有一双佛眼！”少女调皮地一笑说。

“姐姐，你先过去帮帮你的人再来瞧热闹吧！”

“再回来还有得看？只怕热闹早过了。”

“不会的，我不杀他，等你回来看看就是。”

“你说话可作数啊！”

“当然作数，你放心。”

鬼眼三听他们一唱一和，更气炸了肺。

少女得到凌起石的保证，果然欣然去帮一个中年男子。那个中年男子正在吃紧，得到少女相助，立即精神一振，扭转局势，对方是个老于经验的老妇，一看形势不对，便想退走，但少女不肯放松，迫得甚紧，老妇“嘿嘿”的冷笑说：“臭丫头，你年纪轻轻就想死了，连男人有什么好处也不知道就死了，不觉得可惜？”

“老虔婆，你不怕污了臭嘴，别人也懒得洗耳！你还是顾自己的老命吧！”口中说话，攻势却有增无减，老妇已失去取胜信心，如何还敢恋战，发声一啸，拔身就起，同时打出几枚暗器，阻挡少女追紧，少女年轻，不畏险，不怕死，一面用刀迎击暗器，一面继续追击，大叫道不要放走了老虔婆。

但是，少女上当了，老妇打出的暗器，都是火药弹，一碰就爆，烟硝扑鼻，中人欲呕，碎片四射，破风有声，几乎射到少女身上，气得她咬牙切齿，誓杀老妇以消心头之恨，追的更紧。

中年汉也恨老妇，奋力扑前，合二人之力，继续追击，可惜终因阻于暗器，迟了一步，无法追赴得上，给她逃入树林，中年汉见少女欲追入树林，恐怕中伏，急忙阻止，老妇乃得逃去。

在另一方面，鬼眼三就没有这么好运气了，他的对手是凌起石，凌起石的武功自然不算复杂，用来用去都是那几记招式。但是，招式依旧，用法与劲力都大有不同，若用老方法对付，准会吃亏。鬼眼三就曾经上过当，被打了半掌，半边身子痛得象要麻木，过了许久才渐渐用得上力，因此，他觉得比对付一个武功复杂而内力不足的人更为困难与危险。

凌起石似乎无心马上置他于死地，只是困住他，不准他逃走，及至少女与中年汉来，他便问他们：“你们可有话问他？如果没有，我就送他回去了！”

“等一下，我有句话要问他。”中年汉说：“你是鬼眼三？我问你，刚才那个老妇是谁？我与你们无仇无怨，根本不认识，你们为什么要杀我们？”

“不错，你们与我无仇无怨，但我不知道你们与他们有无仇怨，我不是为你们而来，我要找的不是你们，我是另有要找的人，可惜给这小子捣乱了，我恨他，所以要杀他！”

“你还没有说出老妇是谁呢！你们不是认识的？”

“不错，我们是认识的，但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这话也对，如果他不肯说，你们就只能另想办法的了。”凌起石说。

“我不是不说，我有条件。”

“什么条件？”中年汉问。

“你们知道我是谁了，我却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人呢！这小子怪得很，我也要知道他是什么人，你们说了，我自然把老妇的姓名告诉你。”

“我们自己还未知道这位朋友的姓名呢，怎么可以告诉你？”

“你们原来也不是一伙？”

“自然不是！要是一伙，他怎会一个人留在黑店，我们都在这儿打斗！”

“这话也对！你们既然不知道他是什么人，我也不必说了！”

“你说吧，你说了，我自然告诉你！”

“你这话当真？”

“你不信就拉倒！”

“好吧，我说，老妇是辽西范家的范大姑！死的是他的伙计，小子，我已经说了，你说吧！”

“其实我早就说给你听了，你没记性，要再问，我叫神眼二，专捉鬼眼三的！”鬼眼三听得大怒，泼口大骂。

鬼眼三给凌起石捉弄了，气得大骂，但是，骂办无用，技不如人，气急之下，空门更多，若非凌起石存心气他，他早就活不成了。

凌起石对少女说：“姐姐，你要不要亲手报仇！你若怕污了宝剑，我就不等你啦！”

少女正要回答说不，鬼眼三愤然大骂：“好小子，你敢这样捉弄我，要我死在阴人之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你等着吧！”

“你凶什么，你活着也不是我的对手，死了，我还会怕你？废话！”

“好！我来杀他！”少女因鬼眼三这一句阴人，恨他瞧不起自己，甚至是侮辱，一气之下，挺剑而出，劲风直透剑梢，鬼眼三已被凌起石封住，无法还手，也无法回避，给少女刺个正着，一声惨叫，人随声倒，魂归地府去了。

“谢谢你！你到底怎么称呼？”少女向凌起石致谢，明澈的眼晴直盯着他。

“我，你就叫我做神眼二吧！我也该多谢你提醒。我实在不知道那是一间黑店！”

“你不说，我也不敢勉强！我叫黎剑虹，这是我二叔大刚，我们原是追踪一个什么人来的！”

“原来是断瑰刀黎前辈，失敬了！”凌起石恭敬地向黎大刚行了个礼。

“少侠少礼！我怎么受得起！”黎大刚说。

“剑虹姐姐，我没有把姓名告诉你，原不该多向你问那事，不过，假如你认为不妨，也可以告诉我，你要追踪的是什么人？可有特征？有无线索？”

“他是蜈蚣帮里一个香主，姓方名达，据说就是在这一带，早先的那家黑店就是蜈蚣帮的人开设的！”黎剑虹说：“蜈蚣帮人多势众，行事阴险毒辣，如果你跟他们没有过节的话，还是少招惹他们的好！”

“蜈蚣帮已经开山十多年了，但真正受到注意，却是这几年的事，发展得极快，许多人都怕了他！”黎大刚说。

“谢谢前辈和姐姐对我如此信任，告诉我这许多事情，若有机缘，我必助以一臂之力！至于我与蜈蚣帮，早就结下怨仇了，在花顺老英雄六十大寿那一天，我就杀了蜈蚣帮的陆一杰。我单身一人，飘荡四海，倒不怕他们，我就先告辞了，我还要回去取回坐骑。”

“小心才好！”黎大刚与侄女一起说。

黎大刚看着凌起石的背影，轻轻地叹息。

“二叔，你为什么叹气？”

“我看神眼二似乎不是正派中人，但愿他不要沉迷歧路才好！要是他作起恶来，为害不浅！”

“不会吧？他不似个坏人！”

“我也希望他不会！剑虹，走吧，我们也该走了！”边说边缓缓举步。

走了一程，突然看到远处浓烟冲天，火花飞舞，看看方位，黎大刚惊叫：“那不是黑店的地方？”两个人急急走去，沿途听到惨叫连声，到达之后，只看到了几具尸体和火舌高张，活的人一个也看不到，但已估计得到必是凌起石所为。

一点不错，确是凌起石干的。但是，凌起石已经走了。他的马走的快，天亮前已经到了一个较大的集市了。他身上有不少银票，也有金有银，不愁衣食的。他栓好马，走进酒楼，占了一个靠边的座位，并不受人注意。他默默地自斟自饮，暗中聆听别人说话，越听越觉得奇怪，也越听越气愤，决心要查个水落石出，把事情大白于天下，免得人家受了捉弄，受了害还不知道上了人家的当。

凌起石听到什么呢，如此气恼？原来他听到邻桌的人议论纷纷，说云岫庄庄主请到一位名震江湖的后起之秀凌起石做教师，教导他儿子的武功。庄主初时秘而不宣，怕事泄之后，凌起石会离去，但是，纸包不庄火，消息到底是传了出来，所以，不少人都希望结识这位少年英雄，纷纷到云岫庄去。

凌起石曾想过，天下之大，同名同姓的人甚多，自己以外，再有一个凌起石并不出奇，就是有十个也不出奇，假如对方只说是叫做凌起石，他是不会气恼的。但对方却说曾经大闹京师，说的和凌起石所干过的完全是一模一样。这么一来，就不由凌起石不气恼了。

不过，凌起石经过几年磨练，特别是在万松山庄呆了几年，更有涵养了。他不知道外间传说有多少成是真，多少成是假，若果徒凭传说就作为真实，可能会造成大错，冤枉好人。他决定先去亲自调查过，证明是事实之后才采取行动。云岫庄在什么地方，凌起石并不知道，但他一点也不担心迟到会发生什么事，更不担心找不到云岫庄，因为邻桌的人在谈话中已告诉了他，他们都是要到云岫庄去拜访凌起石的。他只要跟着他们，就不会走错了路，不会出岔子了！不过，为了方便，他还是和邻桌的人打交道，并道出自己的意思，想跟他们一起去云岫庄拜见凌起石。邻桌是五个人一伙，都认为没有问题，同意大家一起走。

从酒楼去云岫庄不太远，只有十二三里路程，每人都骑马，很快就到了。云岫庄庄主有的是钱，多一些人来，表示他有地位，所以甚为高兴。因此，凌起石他们到访，庄主倒履相迎，非常客气。不过，庄主却是以世俗眼光看人，敬罗衣，敬名望，对衣着光鲜及在江湖上有名堂的人很客气，对其他人如凌起石等，就傲慢无礼得使人反感了。因之凌起石的情绪受到波动，想法也和来时不同了。不过，他仍然忍耐着，一点也不表露出来。

云岫庄的凌起石的架子真大，庄主派人通知他，说有几位武林朋友来看他，请他出来和大家见面。他先说身子不大舒服，不想见大家，后来推不掉只好答允出来。却有狮一样的鼻，那表情不仅令人反感，更觉得讨厌，只是慑于他的大名，不敢有所表示而已。

正牌的凌起石虽然不知道他的底细，知肯定他是个冒牌货，所以不需顾忌他的大名，加以他的气焰令人讨厌，便有心捉弄他一番，替大家出一口气，更替自己出一口气。因此他抱拳向对方一揖道：“凌英雄年少有为，这么年青就名满天下，难得！佩服！小弟直羡慕兄台这个成就，将来有机会……”

“嗯，你说完了没有？有正经的就说吧，别扯到天边去了！这样的话我听得太多了，不爱听，有新鲜的就快说吧！我正钻研着一种新招，若没什么事情不要再阻我时间！”冒牌的毫无礼貌地截断了正牌凌起石的话头，不让他再说下去了。但是，正牌的却不气馁，他等冒牌的说完，再接上自己的话头道：“凌英雄，我今日有机会见上你一面，十分的荣幸，将来和朋友谈起，朋友一定羡慕我有此机缘！你能让人家听听你当时如何入禁宫的经过吗？这样的事只有你兄台才能做到！”

冒牌的被捧，有点高兴，不再说钻研新招了。他说了一些三年前如何到京师，如何闯相府，入禁宫，如何是威风八面，说得有声有色，口沫横飞，真的一样。听的人也动容，暗暗称赞。

正牌凌起石却出人意外的说：“凌英雄，你说你当年的事迹，实在了不起，不过……”

“不过什么？你不相信？”冒牌的勃然变色。

“不是不相信，我是有点奇怪！”

“奇怪？奇怪什么？你说！”

“我奇怪你为什么要这祥做，你一不为官，二不为财，三不为女人，四不为报仇，你这以生命去拼，到底是为了什么？你刚才并没有说及！”

“这个，这个……”冒牌的事前没想到这个问题，更想不到会有人如此发问，所以一时回答不出，呆住了。不过，他很快就想到应付办法了。他说，“目的一定是有的。你可以说我是为名，当然，直正的目的不是这祥，你还有什么怀疑？说吧！”

“将来有机会，我也希望到京师一行，不知京师比这里的集市怎样？大许多，繁华许多吧？”

“那当然！当然！”冒牌货不客气地接下去：“你去干什么？也想学我？你是做梦，白送死！”

“我怎有这么大的希望，我只想去溜溜，回来后也就对人说，我见过凌英雄，又到过京师，今生可以无憾了。”

“你倒老实！”冒牌货笑笑。

“当然，比你老实！”正牌凌起石说。

冒牌的一听，勃然作色，怒目相向，道：“怎么？你说我虚伪？哼，不看在庄主面上你活着出不了云岫庄。”

“哎呀，凌英雄，你大人有大量，千万原谅小可！”正牌的肚内好笑，脸上却是一副惶急的表情。

“庄主，我不想与这班人胡扯了，花时间！”冒脾的拂袖而起，各人感到尴尬，都怪凌起石多事，庄主更不客气地说：“朋友，你也太不知自量了，你是什么身份？凌英雄又是什么身份？你敢和他称兄道弟？你也能配？哼，出门找生活，连这点也不懂！”

正牌的正要回答，庄外突来马蹄声，稍后便传出了呼叫声，再后有人急急回报庄主，说外面来了两个人，十分的凶蛮，不待通报，便冲进来。庄主又惊又气，刚说出：“他们是……”一句话未说完，外面的人已冲到现场了，一个说：“谁是庄主？我有话跟他说！”

庄主吓得心颤腿软，话也说不出口了，来人横扫各人一眼，道：“怎么？你们全是哑巴？不会出声？哑巴也会出口呀！他妈的，谁是庄主？快说！再不说，我他妈的全都要杀掉，一个不留！”手中刀一扬，好不吓人。

“庄主，还不快叫人去请凌英雄来。”正牌凌起石急急说。

“是！是！快去请凌英雄来。”庄主这一回不敢说正牌凌起石半句了。

冒牌的一脸不高兴地人未到声先到，说：“真是讨厌，庄主，你找我又有什么事？”

“他妈的，你是什么人，这副样子神神气气的，算是老几？摆什么臭架子！”

这个汉子一骂，冒牌的见势色不对，也乖顺了许多，不敢象早先那么嚣张无礼了，他向对方一拱手道：“两位怎么称呼？可是找我来的？”

“找你？你是什么东西？值得我找？我是找庄主，你是庄主吗？”

“不是！这位才是庄主！”

，“朋友，你别有眼无珠，瞧不起人家，人家是曾经大闹京师的英雄凌起石呢！”正牌凌起石说。

“什么？他是凌起石？”一阵嘲讽的大笑使冒牌货面红面绿。

正牌凌这石问：“你算什么？”

那人停止了笑声，“呸”一声，道：“他是凌起石？他也配？如果他是凌起石，我该是凌起铁了！”说完又笑，其他人也笑，只有冒充的凌起石笑不出声。他为来人的气势所慑，不敢直斥，却迁怒于正牌凌起石道：“你管什么闲事？我的事用不着你来多嘴！”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是一心一意帮你，你多榭没一句也还罢了，怎么骂人！”正牌凌起石不忿地反驳。

来人道，“你们谁管谁的事，我不理你，我们只要向庄主说话，快拿五百两银子出来，我们马上就走，要是敢说半个不字，休怪手下无情！”

庄主请冒充的凌起石拦阻，他不得已，硬着头皮动手，怎知甫一交手，仅三招，强弱立判，胜负己分，冒充的凌起石已经被对方一掌震跌在客厅外，跌了个屁股朝天，下额与鼻尖都受伤流血了。

“凌英雄，你怎么这样客气，让他占先！似他这种人，何必让他！”正牌凌起石走向假冒的，准备扶他起来，他又羞又气，恨恨他瞪上正牌的凌起石一眼，骂道：“滚开，别惹老子生气！”

“你这个人真是的，怎么总是不分好坏，我是出自一番必意的呀！”

“凌起石，你是凌豆腐吧，凭你这劳什子，也能大闹京师？你到底是什么人？快说！”大汉向假冒的凌起石喝问，他怕死，不敢不说，承认他是只练过三年武艺的人，因见庄主目中无人，高傲自大，便故意冒充凌起石去见庄主，目的只是希望借宿一宵，找机会偷一点钱，就走的。不料庄主知道他是凌起石之后，态度大为改变，对他十分客气，又肯以重金聘他护庄教练，他想到自己正无处投奔，便一口答允，于是，全庄的人都知道他是凌起石了。

“你可知道，你这么做，丢尽了凌起石的脸，也丢尽了武林人士的脸！”正牌凌起石指责冒牌说。那大汉呵呵大笑说：“骂得好！骂得对！自己有名有姓的，为什么要冒充别人？你遇着我，算你够运，如果遇着真正的凌起石，不剥掉你的皮才怪！庄主，你还不快拿银子来？我没时间等你！”

“是！是！就取来，就取来！”庄主口震震地说，不得不拿银子赎回自己的生命。

五百两银子不全都是白银，三百两是银票，二百两是银两，银票是大钱庄发的银票，全国各地都通用。

大汉点收了银子之后，对凌起石他们几个人说：“今日的事，你们见到了，对我们十分危险，现在你们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是自裁，一是毁去眼珠，这样，你们才不会伤害及我！你们走哪一条路，自己决定了之后，就动手吧！我等着呢！”

大汉这个要求太过，叫人难以接受，所以各人都气恨交迸，却又怕触怒了大汉，不敢出声。大汉得不到回答，咆哮了，挥动着钢刀似乎就要动手。凌起石突然说：“你们已经得到五百两银子了，还不快走，不是自己找麻烦？我们都是在江湖上混后饭吃的，你不给我们留下一点钱，还要伤害我们，这算得是什么江湖同道？你们这样做，不觉得丢人？不怕给人笑话！”

大汉想不到凌起石这样说，一时无言回答，下不了台，索性动手攻击，掩饰窘态。凌起石向旁一闪，道：“我们这样动手，实在惹人发笑，要动手嘛，也得另外找个地方，赌点彩金才有趣味，你觉得怎样？”

“你倒会使奸，想逃命！你别想使花招了，认命吧！”大汉得意地说。

凌起石说：“你得意得太早了，我们来赌一场，你若胜了，要剐、要杀全由你，我绝不皱眉，也不会抱怨，要是你输了呢？也得把早先的那五百两银子作彩金送给我，你看如何？”

“你的口气倒不小，你以为你准值五百两银子？”

“当然值！假如我肯出卖，一千两，二千两，甚至五千两一万两也有人肯要呢！你信不信？”

“好吧，我就以五百两换取一条命。”

“慢着，你还有一位同伴，你问问他可同意？”

“你们赌你们的，我不参加意见，但要我把钱拿出来给你们作赌注，我办不到！”

“这是说，你不支持你的朋友了？”

“我当然支持我的朋友，你别乱嚼舌头，挑拨离间，我是不会上当的。”

“这样吧，你的同伴不许我们走，我们非走不可，你们两个一齐上吧，胜了，我自然活下成。败了，就把身上所有的金子银子及一切财物部给我，这样，我没占你们的便宜了吧？”

“不！你还是个大孩子，我们两个人联手，胜之不武，传出去，笑冷人齿呢！我们还是一个一个来吧，假如你真有本事胜得了灰衫客，再和我动手未迟，你们动手吧，不用担心我会暗袭你。”

“这是你黄衫客说的，可作数？”

“作数，你放心好了！”

“臭小子，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了，我等着呢，你动手好了。”

“看招！”灰衫客扬手抖动，刀光四射，旋即间，快如闪电的疾朝凌起石的肩头劈下来，势烈无比，各人都替他担心，怕他一招也抵挡不住就要惨死对方的刀下，那就太冤枉了。

凌起石十分镇定，似乎不知道对方已发出了狠招，正在夺取他的生命，直等到对方刀势用尽，无法再变时才陡然扬起双袖，右袖卷向来刀，左袖拍向对方面门，劲风如刀，刺痛无比，抵御已不可能了，因为右手刀已被凌起石的衫袖缠住，抽不回去，左手难以招架得住凌起石的袖功，除了后退回避之外，再无他路可行，他不愿意面门给打个稀烂，采用了弃刀回避这一招，凌起石没有追他，他虽然丢了刀，却没有受伤，可算不幸中大幸了。

“灰衫客，你已经输了一招啦！”凌起石一扬手中刀，证明自己没有说谎。

“臭小子，你高兴得太快了，再看招！”灰衫人老羞成怒，赤手空拳，飞身便扑，展开凌起石的攻势。凌起石把钢刀向外一抖，掷了出去，以掌硬接来招，迎个正着，“嘭”一声，灰衫人倒跌出了过丈，跌出了客店外面的天井，撞倒了一盆花，“轰”一声，碎盆碎花散了一地。

“怎样，你还不认输？”凌起石说。

灰衫人不再出声了，他把衣袋翻开，将银票什么的东西都倒了出来，证明他光明磊落，没有藏私。凌起石看看了之后，笑对黄衫客说：“你来吧！”

黄衫客把外衣除了，露出一身劲装，颇有气派，各人看了又替凌起石感到不安了。但凌起石却泰然自若地盯着黄衫客，傲然道：“现在我已经有本钱，可以用金钱下注了。”

黄衫客深知灰衫客的功力，见他连一招也接不下，则对方功力深厚已可窥见一斑了。

黄衫客心胆惧怯，用招不敢用尽，留有了余地，以防不测，他这做法可说十分狡猾，但饶是如此，老猫依然烧须，怎知凌起石却不给他机会，他向后退，凌起石就追踪而上，虚拍一掌，在旁人着来，似乎他是和对方开玩笑，乱发掌，但受者却觉得真个是有手掌向自己击来，那股劲风，凌厉无比，他不能闪，不能避，只好回身迎击，一掌狂拍，那股暗劲突然消失了，他用力过猛，竟沉不住身形，向前冲出了两步，几乎到了凌起石面前。

凌起石说：“怎么，你要反击了？”

黄衫客本能地“哼”了一声，刀掌并进，齐向凌起石进攻。凌起石冷笑一声，道，“你还不服输？”也不见他怎么还击，只见左袖陡然飞起，一扬一晃，便听得黄衫客一声惊叫，丢了刀，向后倒退，以左手摩挲着右手腕，可知他必是右手腕受到袭击，所以丢了刀，向后退。

“怎样？你要再打还是拿钱出来？”凌起石的衣袖依然卷着黄衫客的钢刀。原来黄衫客丢刀后退时，他袖子一拂，就将它卷住了，他的几下手法，干净利落，各人都看得咋舌惊心。

黄衫客败是败了，却未受伤，仍有不甘，而且有点败得不明不白，所以听了凌起石的话，觉得是受到侮辱，稍微一歇，略作思索之后，又空手拥进。他的拳脚功夫也不错，拳掌兼施，手足并用，攻势凌厉，尤胜有刀时。

凌起石反手一甩，钢刀便脱袖斜飞，一缕寒光，其疾如电，“擦”一声，插进门口石柱上，插得碎石纷飞，火花四射，刀身尽没在石柱里，只留刀柄在外，力度用得是恰到好处。

凌起石甩了夺得的钢刀，就迎上来招，双袖翻飞，拍腰扑面，缠颈绕臂，既御来攻，又击敌人，两只衣袖明明是软的，一经运动，却变成钢刀利斧，呼呼风响，锋锐惊人，黄衫客已经吃过亏，尤为心怯，不待攻到，就先撤招退避了。凌起石不容其退，衔尾追击，半步不让。黄衫客气愤填膺，奋力反击，大有不惜一拼之概。凌起石冷笑了一声，身形一晃，倒卷起左袖向黄衫客腰部一拍，黄衫客似乎料不及此，回避不及，被打了一下，闷“哼”一声，踉跄扑前，拼命沉足支持，结果还是支持不住，跃倒在地。

“怎样？你已经彻底败了，还有什么话说？”

“大丈夫败就败了，要杀就杀不必多言！”黄衫客摆出一副不怕死的面孔。

“哼！杀就杀，难道我还怕开杀戒！”凌起石冷冷地说道，两道锐利如剑的目光陡然射向黄衫客，吓了他一跳，急忙以手支地，滚开几尺，同时叫道：“慢着！我有话说。”

“你说！刚才叫你说，你不说，现在又要说了？有屁快放，有话快说！”[手机电子书 www.qinkan.net]

黄衫客闻言色变，却又不敢得罪凌起石，所以表情十分尴尬，带点愤然地说：“我把银子给你，你让我们离去，你答允不？”

“笑话！你是我手下败将，还谈什么条件？我杀了你，银子一样归我所有，何用你给。”凌起石说道：“黄衫客，还是免我动手，快把银票拿出来吧！”

黄衫客已经没了讨价还价本钱，只好把银子、银票都拿出来，凌起石连他本身的也搜了出来，再叫他走，并没有杀他。黄衫客有此幸运，如何还敢多说半句，匆匆逃走。片刻之后，庄外蹄声由近而远，渐渐沉寂。

庄主早先曾经奚落过凌起石，此刻却巴结凌起石了。他一顶又一顶高帽子送过去，最后提出要求，希望凌起石代替假凌起石做他儿子的教师，并把夺回来的五百两银子归还。凌起石一直不表示意见，让他自说自话，及至他表示了意见之后，凌起石才说：“我不配为人师，这话不必再提了！你的银子已为黄衫客灰衫客所有，我在他们手中夺得银子，与你全无关系！我不夺回来，银子是他们的，非你所有，我夺回来，银子是我的，也非你所有！你怕死，用钱买命，我不怕死，用命博钱。现在，我赢了，你却伸手来要钱，你的命就这么值钱，我的命却一钱不值，天下问没有这样便宜的事，你还是不要妄想！”

庄主被说得一脸羞惭，恨极了，心中暗思报官，却听得凌起石说：“你当然看得出，我的武功比黄衫灰衫都好！凭他们两个，他也奉上五百两，若果我要开口，只怕一千两也值呢！我不随便欺负人，但也决不容任何人欺负，这一点，希望你要记住！”

凌起石这话一吓，庄主果然怕报复，不敢报官。于是，凌起石带了五百两银子银票上路，继续前行。和他同行的人都引以为荣，也有点渐愧。竟然看不出凌起石有此过人的本领。

凌起石走了三天路，无意中听到一个消息，听说该县的知县是杨立志，不禁心中一动，闪过了一个人影，便停下来观察一下杨立志的政绩和看看他是不是自己所熟悉的人。

要查一个县官的政绩并不困难，只是随便问问人就知道了。花了半天时光，凌起石总算探到一点消息，知道这个知县甚为年轻，只有二十多岁，胆子小一点，还算廉正。对县中几个恶霸并不敢惊动，却也不跟他们往来，比之过去几任知县已经好得多了。凌起石听到这个消息，比较心安了。他再打听下去，知道知县的家眷刚到任未久，到达之日甚为简单，只是两乘轿子而已。

凌起石经过了解之后，再打听县中几个恶霸的行径，查得清楚之后，认为他们罪不容诛，便决定帮知县一个忙，替它铲除县中三个恶霸，这样，其他人就会敛迹，不敢太猖狂了。

这一晚，微有月色，二更鼓响，凌起石便出动到城西卞家去，一声不响就杀了卞虎卞豹两兄弟，然后转到苏家去，杀了苏国忠父子，再到徐家去杀了徐岩夫妻，把他们六个人的脑袋缚在一起，挂到城楼上，再在城门外贴上一幅详列卞、苏、徐三家多年来所犯的罪状，判其死刑，马上执行。杀人者的署名十分惊人，写明是曾于三年前大闹京师的凌起石。

凌起石三年前大闹京师，真个是轰动天下，无人不知，连穷乡僻壤知者亦不少。他这次出正名，是使知县不致受牵连，因为一个连京师也能大闹的人，县官是无能为力的。

卞、苏、徐三家同在一夜各失去两个人头，这自然是大事，但街上早已传遍消息，县老爷亲自带了人去查勘了。他叫人把墙上的布撕下去，把挂着的人头取下来，循例地将捕快派出去追查，结果是必然没有的。

这一晚，凌起石夜访杨立志，见他们夫妇在后园，还有侍婢乔玉莲在侧，便故意弄出声响，看看有何反应，怎知乔玉莲耳灵胆大，听到声响便去查看究竟。

乔玉莲何以如此好胆，敢一个人去查看？原来她这几年苦练凌起石临走时传她的那些武功，进境甚速，杨氏夫妇待她也好，她读识了许多字，可以自己看书了，杨氏做了县官之后，又故意叫属下武官练功夫，使她暗中偷看，在杨氏帮助之下，她的功力更进步得快了。

杨氏所以如此，也不全是为了乔玉莲的，他要仰仗乔玉莲做保镖，以防贼人行刺。这是两利的。乔玉莲练了一身不弱的功力，胆子也大了。她追查之下，发现了人影，便展开攻击，但她不管怎么进攻，都给对方避开了，无法伤得了对方，不禁心寒了。

“玉莲，怎么不动手！进攻呀！”

“你，你怎如我叫玉莲？”乔玉莲吃这一惊比什么都大。

“你不是乔玉莲吗？认不得我了？几年不见，练好了武功，就连师父也忘啦！”

“师父了你，你是……”

“我曾教过你武功的，我们分手的时候，你才十二岁，这么高，是个小丫头，现在，是个美人啦！”

“啊，你是凌大侠！”乔玉莲走前去，但又停住了，怔怔地看着对方，迟疑地说：“不，你不是凌大侠！大侠的年纪没有这么大！”

凌起石笑了，他说：“我的年纪当然没这么大，可是，我要是给你认得出来，就不能活到今天了！玉莲，坐下来，我有几句话问你！”

“你真是凌大侠？”

“当然真，还有假的！”凌起石十分轻松地笑：“这几年杨立志夫妇待你怎样？他待百姓怎样？你别怕他，也别帮他，要说老实话！”

乔玉莲渐渐相信他是凌起石了，因为她听出他的口音，确是当年的口音，便把一切实说了。他说：“这还好，不枉我当年救他！要是个坏蛋，我就不会放过他！我不能让自己的人做坏蛋，丢我的脸！”

“凌大侠，你闹得这样大，我真替你担心！”

“不用担心！我只是十多岁的大孩子，他们不会想到我就是凌起石的，我现在的名字是铁锋！你若再见到我，叫我铁大爷就是！”

“你不去见见我老爷？他常常提起你！”

“你看，他会不会出卖我？”

“我看不会，也不敢！”

“你说他不会？为什么？”

“我看他不似个忘恩负义的人，你对他们有大恩，他不会恩将仇报的！”

“你说他不敢，又为什么？”

“你大闹京师，天下闻名，连京中的人也奈何你不得，这儿更无人能奈何得你了，他怕你报复，怎敢得罪你？所以我说他不敢！”

“说得有道理。我很高兴，你懂得这样分析问题。”

“凌大侠，你们到底是一场朋友，我认为还是见面好。”

“不过，我还是以本来面目见他的好，你也别对他说已见到我，更不能说我叫铁锋，知道了？”

“我明白的！我不说！”

“好！你以后每晚三更鼓响就到后园等我，我再传你一些武艺，一两年后，你就可以对付许多贼人了！你先出去，我随后就来！”

“是！”乔玉莲不是走开，而是投怀，她感激得流泪了。

“玉莲，不要给人看到了！唔，我还没有告诉你，我已经订婚啦，你想不到吧？”

“你订婚了？她是个女侠？”

“不，她是一位官家小姐，你想不到吧？”

“想不到！”她忽的笑了，她不但想不到，也不相信。她以为他见她流泪，怕她缠着他，所以那么说的，她怎也想不到那是真事。

乔玉莲走了，凌起石自己也感到奇怪，怎会把自己订了婚的消息告诉她，但他没有作深入的去想，只一掠而过，便抹去化装，悄然向后园走去。看到杨氏夫妇仍在亭中，身边已多了一个侍婢，她不是别人，正是刚刚才和凌起石分手的乔玉莲。

凌起石突然出现，杨立志夫妇真是又惊又喜，急急忙让座，凌起石笑笑说：“杨兄不必客气，一别多年，杨兄已经做官了，可喜可贺，不知有几位公子了？千金呢？”

“有一个犬子，大约已经睡了，要不倒该叫他来拜见恩公！你这几年还好吧？恩公可曾结婚？”

“飘泊江湖，忽东忽西，四海为家，哪有时间结婚，至今依然还是一条光棍！”

“恩公也该考虑成家才是。”

“杨兄说得不错，男大当婚，我是应该考虑的。不过，我虽未成家，却已经订婚了！”

“啊，大好了！不知是何等人家？几时成婚？”杨夫人问道。

“结婚不会这么快，总得在三五年后，不过……”

“不过什么？”杨立志问。

“我四海为家，只怕成婚之后，不知如何了！”

“船到桥头自然直，怕什么？恩公救我们脱险时，我们不是更狠狈？”

“这也是，但杨兄是个读书人，前途远大，我可不同，有家难归呢！”

“恩公别再说这种话，来来，我们喝两坏！痛痛快快的喝！”杨立志自己先喝了一怀，再斟。凌起石也陪他喝酒，干了一杯。

杨立志酒量倒是不错，他究竟喝了多少杯，凌起石不知道，但他已经看得见杨立志已喝了十杯过外了。酒喝多了，又遇故人来访，杨立志一时感触，竟是满口抱怨，说自己官小权小，人微言轻，无法对付一些财雄势大，根深蒂固的恶霸，无法替百姓伸冤，实在有愧于心，说来不胜欷嘘。

“杨兄，你放心，玉莲聪明好学，将来必能对你大有帮助，遇有疑难，不妨和她商量！”

“恩公说得不错，玉莲确实帮忙不少，我不会忘记的，我会待自己人一样待她！”

“这就对了！”凌起石说：“杨兄，我是个钦犯，谅你早已知道，今晚之后，又不知几时才有机会再见面了，隔墙有耳，我该走了，你们千万别说曾见过我，也休说认识我，否则，你会惹来无限麻烦，甚至杀身之祸，这一点，千万记住了，玉莲，你也记住了！”

“是！婢子记住了！”

“恩公这就走了？”杨氏夫妇齐问。

“走了，祝杨兄平步青云，直上九霄，后会有期。”凌起石举起酒杯，一口喝干了，飘然而去，迅即隐没在夜幕中。

杨立志目送凌起石远去之后，慨然说：“古人说神龙见首不见尾，到底神龙是怎样，没有人见过，恩公行踪飘忽，倒真如神龙了呢！”

杨夫人也叹息，她想到当年受族长迫害，已无生路，幸得凌起石相救才保得性命，她有今天，全拜凌起石所赐呢。夫妻俩抚今思昔，自然是百感交集，无限感慨了。

当晚无话，翌晚，二更过后，乔玉莲就作准备，听到三更鼓响，便由亭顶上跃下，刚现身，便看到凌起石已经在面前了。他主要是传她内功诀窍，第一晚就只练这一点。第二晚复等，又过去了一整晚，第三晚先复练了再练招式，也只是练了几个招式，便等第四晚了。

五晚结束时，凌起石看她练了两遍，指出其中不够处，认为满意了，才和乔玉莲告别。

乔玉莲感动得热泪盈脸，流个不止。她在心中告诉她自己，她不结婚，要等他再来，她这是内心之语，凌起石当然不知道。

乔玉莲已经略有根基的了，她是由苦苦磨练中建立根基的，打得非常稳固，这时再练新的自然比较容易，三个月后已经见功。在一个月明之夜，以一敌二，击退了两个刺客，保护了杨氏夫妇。再过三个月，已是半年，功力更进，一年后，她自觉功力比前远胜，希望再有刺客来，让她有个表演机会，试验一下自己的武功。

乔玉莲这个希望在一个月后果然实现了，那晚是三个刺客同来，一个年纪较大，五十过外，另两个都是有二十五六岁。她认得正是前次被她击退的两个。她知道他们是要来报仇，这一仗是不能免了。她怕以寡敌众，照顾不来，心念一转，马上惊醒守卫，好让他们照顾主人。

两个年青的叫老者做师叔，乔玉莲就猜出他是被师侄请来帮忙的，当下加倍留神，决心全力对付老者，只要解决了老的，两个年青的就不足为患了。乔玉莲有此打算，自然无所畏惧，她傲然挺立，冷然注视对方，道：“你们真是不识好歹，前次已经饶你一遭，还要再来送死！”

“臭丫头，休得猖狂，等一会你就知道厉害的了！”说罢，站出来，站在乔玉莲面前，一伸手就抓向她的胸前，用招下流，羞得乔玉莲脸热如炙，恨极了，笑声中身形疾闪，一记“刘邦斩蛇”掌刀到处，对方发出一声惨叫，而后倒纵开去，一只右手给斩伤了骨，吊了下来，再也抬不起。人在倒旋时，站足不稳，大约与受伤痛楚有关。

受伤的是两个年轻中的一个，另一个见状不敢出手，老者傲然挺前了。他先挡着乔玉莲的去路，不让她追击伤者。

“你身为他们的师叔，怎么也如此糊涂？你该先踩探清楚才好动手，你不管教师侄，反而包庇他们，你是存心教害师侄。”

“废话！谅你一个臭丫头，有什么能耐，不给你点厉害看看，你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厚，天下有多大。”

“但我知道有多少废料自高自大，倚老卖老，这就已经够了。”

“住嘴！谁是你师父，叫他来见我。”

“哼，你连我也未必打得过，凭什么要见我师父？你先过得我这一关再说吧！”

“你既然一定要死，我也不能有违天意。”老头沉足作势，似要动手了。年青的不知哪来的勇气，突然超前说道：“杀鸡不用牛刀，师叔，还是让我收拾她吧，我若不成，你老人家再出也未迟。”

“你小心了，这是一头雌老虎，不是病猫。”

“师叔放心，我知道！”

“哼，你知道？你知道要死就不会出手了。”

“臭丫头，我知道你是个女人！我要替朋友报仇！我要把你……”

“把我怎样？看招吧！”乔玉莲一晃身子，已经展开攻势，直吐一掌，击向对方胸膛，大门大路，一点不弄花巧。这样大门大路进攻的人在江湖上是少有，只有在师门与同门师弟练功时才会出现，但她却第一招就发这样一招，实在出乎对方意外，为之一怔，不敢相信，但他信与不信，都得用招迎击，一种本能使他递出双掌，以两掌接下对方一招。

乔玉莲没有撤招，也没有变招，于是，双方掌力接在一起了，“嘭”的一声与“哎呀”一声几乎同时发出，青年人被震得整个人飞起来，跌向后面，老头急忙出手把他接住，才免了他一跌之苦。

“哼，凭这点功夫也来胡闹，真不怕笑坏了人！”乔玉莲嘲讽地说。

老头抱住师侄，免了他一跌之苦，但他还是受了苦的，他双手硬接一掌，用足全力，意图把对方摔个狗吃屎，没料到对方掌力竟是如此玄妙，先是无风无声，及至掌刀一接，却又沛然而来，十分霸道，他受不了，双腕一齐折断了，痛得惨叫狂呼，儿乎晕死。老人把他轻轻放下，道：“你先歇歇，我去收拾这丫头！”

“你这糟老头也太不自量力了，且看是我收拾你，还是你收拾我！”乔玉莲说。

“乔姑娘，让我们来对付他吧！”

“乔姑娘，外边没事，放心好了。”

“乔姑娘，这老头是……”

许多人都给吵醒了，四周查了一遍之后，便走到这儿来。乔玉莲叫他们不要冒险，这糟老头手段狠辣，不可随便碰他。

老头子眼看四周都是敌人，这一仗实在不容易打了，当下决定逃走，再图后计。但他的想法，已由目光透露出来，不易瞒过乔玉莲。她尖声冷笑道：“糟老头，你想走了？早先你不走，现在可走不了啦！各位大叔，你们退开一点，小心别给那两个家伙跑了，这个槽老头，由我来对付，他就跑不了。”

“臭丫头，你别逞能，看招！”言出招发，左手一圈一沉，右手穿肘直出，使一记肘底捶。乔玉莲望也不望，理也不理，身子一闪，转了个弯，蓦然到了老头左边，双掌一翻，似是使出双飞掌，老头马上用出相应招式，争取先手，但他刚刚一掌截下，肩头露空，便觉得对方掌势使向肩头，急忙卸身滑步，退了两步，足刚站稳，乔玉莲的掌影又闪现在眼前，似有无数掌影晃动，不知该如何招架才好，心中一怯，又退了两步。

老头一连退了几次，已无路可退了，迫得向左闪，但乔玉莲身形快，身法怪，看她转左，忽到了右边，看她扑向右边，却又转到左边已是飘忽不定，若以为她向左实右，却又不然，有时明是向左，实际亦向左，似向右，确实又向右，总之一句，没有定法，变化甚大，使得经验丰富的老头也判断错误，无法摸得准。这一来就长处被动，十分吃亏。

过有盏茶时光乔玉莲忽然笑说：“刚才试试你有多大能耐，原来不过如是，稀松得很，来，若有伙伴，可以请他一并出场，只要你能接得下我二十招，我就容你不死，放你离去。”

“住口，谁要你放！我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你能奈我何！”

“好！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本领。”乔玉莲一扬手，突然两掌一合，“啪”一声，吓了对方一跳，惊魂未定，已经中了一掌，右肩胛骨如中利斧，痛彻五内，身形也是无法站稳，斜向左边闪出几步。

“不要走，再接我一招！”乔玉莲陡然扑面，双掌并发，她攻向对方胸前。但老头用了一招“双屏掌”并掌于胸，准备硬接来招，拼个强弱。怎知双掌一对，眼前人影一晃，劲风袭肩，他马上沉马翻掌，向上一拨，仍然是采用硬接的方法。他以为凭自己数十年功力，当可以应付得了的。可惜他猜错了，一掌发出，还是走空，腋下空门大露，回救已来不及，左手被封死，右腋中招了，“嘭”然一掌，老头已无法支持，倒坐在地，站不起来了。

“不要撒赖使奸！快起来吧！几十岁人了，还学小孩子坐地撒泼，像什么呢！”乔玉莲出言讽刺，迫使老头勉强站起来，同时，他手中多了一柄刀，刀光闪闪，看得出是十分锋锐的，因此，捕快们都惊叫起来，请乔玉莲小心。

乔玉莲见老头拔刀在手，冷笑道：“糟老头，你怎么现在才拔出刀来？你早就该拔刀的啦！不过我提醒你，我记得有人说过，兵凶战危，你可要小心，别自己斩伤了自己才冤枉呢！我这是一番好意，你可得好好记住，别怨我不提醒你啊！”

“臭丫头，看招！”老头一抖手，忍着身中痛楚，咬着牙，使开刀法，狂攻几招，刀势倒是不弱，有风声，也有刀光，十分吓人。乔玉莲还是第一次正式与人交手，一点经验也没有，所以也有点心惊。她一方面是缺乏判断力，不敢放胆还击，另方面也想借此机会增加一些实际经验。因此，她一直都“手下留情”，并未用足劲力，早先如此，此刻亦如此。捕快不明白她的意思，以为她应付不来，都替她担心。老头也误会了，以为她胆怯了，节节进迫，半点也不放松，似乎要报早先受辱之仇，置她于死地。

老头见她节节后退，似在试探，便掀起万丈雄心，决心奋力进攻，以求胜利，但他狂攻也好，慢攻也好，都无法伤害得她半片衣角，无法伤得她一根毛发。他经过一轮狂攻之后，发觉了一个现象，她闪避的范围不大，只在几步以内，左闪右闪，退后斜窜，老是这几个动作，但却回避得十分微妙，不论他斜劈横砍，下挑直刺，总无法伤得她衣角，这是什么功夫呢？打了这许久他才发觉不知对方是属于哪一家派的功夫。

老头越打越慌，打到后来简直是自己吓自己，不知道如何是好了。他骇极狂奔，向外疾跑，但他跑不过乔玉莲，总给她跑在前头，挡住了去路。他转过方向，再走，还是走不脱，依然被她截住。他为此更惊急，正在六神无主，陡然听到师侄的惊叫求援，不免心神一散，循声回望，怎料就在这一刹时间，他听得铮一声响，手腕一震，虎口发麻，一口刀不由自主的向下落，还来不及想，刀锋已经砍着膝盖，把菠萝盖砍裂了，痛得他再也无法走动，鲜血直向下流。

“糟老头，你怎么忘了，我叫你自己不要斩伤自己，你怎么还是斩伤了？”乔玉莲的挖苦，比砍他一刀更难抵受。他知道决难逃得出去，又怕受辱，把心一横，刀锋向脖子一抹，立即血溅衣襟，人也倒地不起了。

两个年轻的见师叔已死，便把一切责任都推到师叔的身上，要死去的师叔去负责。他们想得周到，做得卑鄙，但乔玉莲却叫人把他们分开审问，问他如何受师叔指使，要他们画押。结果两个人的口供不一样，使他们不得不承认胡说，企图减轻自己的罪行。

乔玉莲一战成功，高兴极了。

乔玉莲会武功，捕快也略有耳闻，那是由其他丫头小厮口中传出来的，但他们不以为意，只作为传说，认定最多也只是中看不中用的花拳绣腿而已，没料到一见之下，却是前所未有的奇招妙着，只凭空手就力败三人，伤其二，迫死其一，这是何等出人意外之事？及至后来知道死者是颇负恶名的黑道人物，更为之惊异不已了。

乔玉莲一战成名，不但县衙中人知道，连全县百姓在稍后日子也都知道了。而且一个传一个，越传越离谱，及至消息传回头，已经把她传成了神仙般的人物了。不过，高帽是人人都爱戴的，虽然所传明知是假，乔玉莲亦感到高兴，心中愉快，同时感激凌起石的教导。

凌起石并没有常常想着她，他想到的是吕玉娘，不断推想她在他想念的时候正在做些什么。她的倩影也常常在他心头涌现，十分明晰，特别是她的温声偎怀情景，每使他怦然心动，要他重摄心神。

吕玉娘是可爱的，她和一般的官宦小姐不同，她家遭奇祸，幸得遇祸成祥，她在心理上已有影响，她受父母薰陶，读书知礼，说话有分寸，又跟乳娘习武，把身子练得甚为健美，温柔时柔情如水，细语轻轻，如小鸟依人，乳燕投怀；矫健时又振臂挥剑，风云变色。在武方面，凌起石固然胜她许多，在文的方面，凌起石又比她懂得更多的杂学，但说到诗、书、礼乐这些所谓正统文学，她却尤胜凌起石，而且学得比较纯。她在和凌起石分手前，他曾教她不少武功，特别教了她制易容膏与易容术，她在无聊之际，肯定会以易容为乐的，而他也可以肯定她会扮成他一样自娱，凌起石每念到此，就恨不得回到万松山庄去和她相叙。他这时才了解男女之情，原来有这样大的魅力。

凌起石曾答允过华锦屏，替他爹爹报仇雪恨，过去一直都忙，没有切实执行过，有的也只是初期，只是碰过而已，真正全心全意去找的，还是少有，此刻比较有空，又路过兖州，记起有一个仇家是住在这个地方的，使拟去找他算账。

这时候的凌起石化装成一个三十出头的麻脸子，不但其貌不扬，简直是丑陋。但他的衣服却是光鲜的，谈吐也不算庸俗，因此，他还不讨人厌。

兖州是相当繁荣的，交通也方便，所以客店与酒楼食肆也特别多。凌起石来到兖州城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沉了，正是旅客投宿的时光，他来到一间中型客栈，掌柜的已经迎在门口了。

“客官是一位还是约了朋友？”掌柜的打量了凌起石一眼。

“一个人，可有清静房间？最好有窗的。”

“有！有！正好有一间有窗的，清静极了！”掌柜的一连串回答，并叫伙计带着凌起石去看。

“大先生，那间房，怎么可以……”

“你少罗嗦！他已去了几天，又没留下房钱，我已留了三天，怎能长久留下去？有事我自会应付的，你还不去等什么？快去！别叫客官等候。”掌柜的截断了伙计的话头，说了一大堆话。

伙计把凌起石带到那间房去，凌起石在房内左看右看，觉得这房间有点阴森感觉，但确很清静，感到满意。伙计悄悄告诉他：“最好另外换一间，因为这一间常常闹鬼，十分生猛，还是不住这一间的好！”

“谢谢你，你贵姓？怎么称呼？”凌起石问。伙计告诉他，凌起石又说：“李德兄，谢谢你一番好意，不过，我与他无仇无怨，谅不会害我，还希望你有时间把详情告诉我，我就住这一间了，这儿哪一间酒楼最著名？怎样走法？”凌起石问李德，顺手塞给他一些银子，请他饮茶。

凌起石按照李德的话走进了翡翠楼，拣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叫了东西，凭窗外望，怡然自得。

翡翠楼的生意甚旺，很快就客满了，凌起石一个人占了三个人的桌子，空出了两个位，自然就引人注目，有人要求搭台了。

过去在其他地方，这样的情形常惯，凌起石绝不会拒绝的，但是，这一次搭台的人太没礼貌了，他们一到，二话不说，就把凌起石放在一张椅上的东西丢在地上，还说凌起石生人占死地，瞪了凌起石一眼，以胜利者姿态坐了下去。

凌起石说：“朋友，这东西十分脆弱，你这样乱丢，很容易把它丢坏的。”

“你怕丢坏，最好就别放在别人的椅子上。”

“这桌子是我先来的，你迟来，怎么反怨我把东西放在椅子上！”

“你先来又怎样？你怎么不把所有的桌子都霸占了，不许别人坐！大家都是客人，有空位就坐，有什么早到迟到，简直笑话！”

凌起石听得冷冷一笑，也不再说话，把小二叫过来，对他说了酒菜，便又望向窗外似乎看得津津有味，看得接近痴迷了。

搭台的都是中年人，一个环眼带赤，两颧特高，鼻尖也高，且削而无肉，眼光中透露出凶相。另一个略微年轻些，大约只有三十五六岁，眼珠左溜右望，绝不安定，再加上他那一对又粗黑又短的眼眉，与他那对露出凶光的大眼睛很不相配，给人有怪的感觉。他对凌起石更感不满，跃跃欲动，似乎要出手了。

不一会，凌起石叫的酒菜陆续送来了，数量很多，原来是安排了三个座位的桌子，越来越显得狭窄，已经找不到空隙了，凌起石自斟自饮，十分得意，却把两个同桌的人气坏了。他们不错是坐在桌旁，但是，桌子已经没了空隙，连他们放置酒壶茶壶的地方也几乎没有，更别说叫菜了。

凌起石并不急于要离开，他吃得十分斯文，慢慢咀嚼，对酒与菜赞不绝口，更令店伴听了高兴。

和凌起石同桌两个的处境无限尴尬，满桌摆满了肴馔，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只有看的份儿，这比任何最可怕的处罚都不会逊色。他们恨极了，真想就把满桌子的酒肴都倾倒在地，打个稀烂，再打凌起石一顿出一口气。但他们没有这个胆，他们不敢。那么，坐下去，实在不是味道，走开吗？更加不是味道。他们把一腔怒气都投向凌起石身上，思索着如何去折辱这一个恶作剧的麻脸汉子，出这一口鸟气。

出气最佳的办法是动手，他们都不是等闲之辈，自信不会输给他。但他们不敢动手，不是怕这个麻脸汉子，是怕这酒楼的当家，他们实在惹不起。就算他们事前不知道，凭他们的江湖经验也知道，在这样畅旺的地方开设得酒搂，决不会是等闲人物。常言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动起手来，只怕主人不答允，那就难办了，这是投鼠忌器，所以他们虽然恨怒填膺，还是不敢妄动。

凌起石表面上是十分悠闲，其实却是倾耳静听楼中人说话，他耳灵过人，又冷静，能够清楚地分辨声音来源，知道出自谁人之口。他从多个人口中听到孔大成这个名字，知道他是当地一个极有势力的人。说到他的人，都是歌颂他，但又细声揭他的疮疤，揭他的劣迹，以显示自己对他的了解，抬高自己的身价。

孔大成是怎样一个人，江湖上是少有人知道的，凌起石也不堪了了，要不是华锦屏提过他，更是一无所知呢，但华锦屏说得他那么坏，眼前这些人虽然揭他的劣迹，却并非大恶，可能还另有别情。这是好与坏完全相反的两极，难怪凌起石听了要好好比较，好好分析清楚才敢采取行动。

凌起石静静地听了一会，终于有了一个决定，要亲自到孔家园去看看，详细踩查之后，再作判断。他有了决定，心情比较轻松了。他把小二叫来，再要了十斤陈酒，一口气喝了五大碗，也吃了好些菜肴。

满满一桌子菜肴，只坐了三个人，如何吃得了，实在引人注意，但同桌的人更为纳闷。因为，别人以为是三个人吃一桌子菜肴，他们却知道只有一个人享用这一桌子菜肴。三个人享用已经引人注意了，一个人独享，当然更令人震骇。但是，说也不信，十斤陈酒很快就少了一半，跟着又少了另一半，留下的只有全部的四分之一左右了。至于菜肴嘛，也不断在减少。一个人能吃这许多酒，吃这许多东西，实在是非同小可，骇人听闻。但却又是事实，他同桌而坐的两位客人是最好的证人。

这一顿饭，凌起石吃了许久，酒足饭饱了，才肯结账而去，走过掌柜面前时，悄悄对掌柜说：“请把我同桌两个人尽量留住，他们似乎心怀不轨，对我有不利！”说时，还把一锭一两重的银子塞在掌柜的手里，请他务必帮忙。俗语有说：“有钱使得鬼推磨”，掌柜的得了好处，自然是满口答允了。

凌起石说的没有错，他才走，同桌的两个也站起身要走了。掌柜的马上亲自出马赔笑道：“两位怎么啦，东西还没吃，就走了？这太叫我们难堪了，两位能不能赏个脸，多坐片刻，吃点东西才走？”

“掌柜的，我们实在有事，不能再耽搁了！”客人向掌柜解释早走原因，掌柜的出尽法宝都无法阻拦得住那两人，在谈论了片刻之后，终于给客人溜走了。

当晚，鼓打两下，外边已经浪静了。凌起石认为时间已到，便悄然出了客栈，按照早间探听得的资料，直奔孔家园而去。

孔家园占地甚广，仅仅房子就有二三十间，有高有矮，有大有小，有新有旧。孔家园很静，鸡不鸣，狗不吠，甚么声音都没有，静得如同一座大坟墓。凌起石在外边先看了一遍，再进入，不知该向何处动手才好。

凌起石选定靠东那座房子走过去，一看之下，觉得奇怪了。原来那是一座没有门口的怪屋。凌起石在屋的四周绕着找，我遍了整座房子，依然找不到门口。

没有门口怎么进去？如果人不能进出，这间房子有甚么用？因此，凌起石肯定这间怪房子必然有门，只是一时间找不到罢了。但他是一个倔强的人，自小就给养成了倔强的性子，非在事实面前，是不愿意让步认输的。此时也一样，他不肯走，要找个水落石出，然后才离开孔家园回去。

更鼓打响三下，是三更时候了，突然，有两道人影自孔园的南边跑来。他们来得很快，如识途老马，一直走向怪屋外边，轻轻击了三下手掌，怪屋上面有人问：“谁？干什么的？”

“是唐三哥吗？是我们，我与李栋，有要紧的事报告孔爷！”

怪屋内的唐三哥听得对方就是李栋有要事要见孔爷，不禁问道：“彭老四，什么事，如此紧张？要现在就来报告孔爷？”

“是机密事，不便在这儿说！”彭老四说。

“彭老四，你不是不知道孔爷脾气，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谁有这个胆，敢吵醒孔爷？不是我故意刁难，我实在是担当不起这个责任。”唐三哥说。

“三哥，孔爷的性子我当然知道。但你也知道我老四不是个无风兴浪的人，我实在有要紧事要报告孔爷，请你通报一声，如果孔爷有怪责，你推到我身上好了。”

“你是我兄弟，你负责任还不是一样？但不知道你要说的到底是什么事？值不值得冒这个险？你能先说个大概，或者说一点点也好，我代你衡量一下。”

“三哥，隔墙有耳，顺风传千里，我说出来不难，若果消息外泄，这责任我担当不起啊！”

“那没有办法，只好等孔爷睡醒了，你再报告了。”唐三要挟他说。

“三哥，这话是你说的，庞大叔与李大叔都是见证，不是我不来报告，是你唐三哥不肯通报，将来孔爷要追查起来你可要承担这个责任啊！现在我不便在此久留，等天亮后再来报告吧，再见了，三哥，再见，李大叔，庞大叔！”彭老四与李栋两个转身便走，状极惊惶。唐三哥见他们的行动闪缩，知道其中必真有事，倒有点着慌了，他与彭老四有点心病是事实，但只是小事，而且错处在他，不在彭老四，照理是不能这样的，他以为彭老四要见孔爷，非低声下气求他不可，想不到彭老四却惊惶逃走，这一来便轮到唐老三吃惊的了，他不知道彭老四要报告的是什么事，假如真是大事，关系孔爷的，这个责任追究起来他可担当不起。因此他大急，忙向逃走中的老四叫道：“老四，你回来，有话好说。”

“他妈的，你敢来通风报讯，你嫌命长了。”一个满口川音的苍劲口音突然破空传来，唐老三听得十分清楚，正自一愕，只听得一声惨叫之后，又接着第二声惊呼传出，连续传到唐老三耳中，吓了他一大跳，只见彭老四与李栋两个都给人家击倒在地，爬不起来。

“唐老三，谢谢你，你帮了我一个大忙，我还有事，明天再见！”说完就走，快极了。

唐老三不知道对方姓什名谁，是何方神圣，但对方却认识他，知道他叫唐老三，在知己知彼一点来说，唐老三显然是输给对方了。

对方已经远去了，唐老三叫李大叔、庞大叔两个前去查看，他们原不想去，但老三的职位比他们高，权力也比他们大，他们不能不照唐老三的话去做。

庞大叔与李大叔都是年过四旬的中年人，在孔家已经工作了十年过外，很得孔家园园主的信任，属于心腹之士，他们的话，园主是会相信的。唐老三早先拒绝替彭老四通报孔爷，结果害了彭老四与李栋。也使孔爷无法知道李、彭两个要报告的是什么事。这事发生在三更时刻，许多人都睡了，只有李庞两个看到听到，若果他们把实情告知孔爷，他唐老三的责任就太大了。为此，他故意叫庞、李两个出去查看，明是为公，实是为私，想借刀杀人灭口，他就不会被人揭发了。唐老三抱的是这个想法，所以心情也十五十六，忐忑不安，紧张地等待着。

过了一会，庞大叔与李大叔分别大声说出，李栋与彭老四两个都是各中对方一掌，一个明显的掌印浮现在后心，一中左掌，一中右掌，手掌不算大，却各有六个手指，而且手指特别长，不知是什么人。因为他们两个从来就不曾听说江湖上有这样一个人。

唐老三也未听说过有双手均有六指，手指特别长的人，既然过去未听说过，当然无从猜想得到。唐老三叫庞李两个把尸体抱回来，等孔爷醒后查看，孔爷见广闻多，或者知道谁是凶手，庞、李两个虽然心中不愿意，也不敢反抗，只好照办。

他们的言行，都瞒不过凌起石，他躲在暗处看得清，听得明，暗暗抚弄自己的手套，由心底下发出捉弄人的笑意。他是知道这个双手各有六指的人是谁，因为他的手套就是各有六只手指套的，而且手掌正常，指套特别长。他耽搁着，直等到庞、李两个把尸体搬了回去，才悄然而退，立即赶回客栈。

翌日，市面上风平浪静，一如平昔，去夕孔家园中发生的事情给隐瞒住了，外人一点也不知情。凌起石不由的暗暗佩服孔家园园主，居然把消息封得这么密，若非他是了然于胸，也将蒙在鼓中，以一例三，见微知著，可以肯定孔家园已经不止一次发生了这样的事情了。为此，凌起石侦查孔家园的决心更坚定了。

这一天，他以身体不适为借口，留了下来。他到可以打听的地方去打听孔家园的一切。所谓的结果是，老年人对孔家园每年施粥赠药，歌功颂德，许为善人，十分恭敬；中年人可没这么热心，他们不抹煞孔家园施粥赠药是一件好事，但也指责他们放高利贷和欺压大家，绝情绝义，是一头狠毒的老狐狸；年青人对孔家园的看法又不同，他们不满孔家园的人自高自大，目中无人，只许他们欺负人、打人，却不容许还手，若果有受不了气，加以还手的，就会被狠狠毒打，残废者有之，死亡者有之，全无半点的道理可言。提起孔家园，年青人就会面现怒容，由此可见他们对孔家园的感情是如何坏了。

凌起石花了一天时间作深入侦查，知道了几件大事，一是这一带地区，每年都有不少妙龄少女失踪，从无发现的；第二，不少精壮年青人无端端被杀害，也永远找不到凶手；第三，孔家园每年照例施衣赠药和施粥，并在园前空地兴建醮坛，超渡亡魂。对于这些，老年人重视第三点，认为是孔家园一番好意，超渡亡魂，泽及阴司；中年人也存此看法，只有年青人把三点一齐看，认为第一点与第二点都是孔家园所为，第三点是希望贿赂鬼神，替自己赎罪，在心理上得到安慰。

凌起石是年青人，而且亲眼看到唐老三与彭老四勾心斗角，知非善类，自然便和年轻人一样看法。

当晚他再到孔家园去，发现孔家园内守卫森严，伏桩处处，和去晚的松懈情况，有天渊之别，实在不容过份轻视。不过，虽然如此，要想吓退凌起石，仅凭这些，还是十分不够的，孔家园虽然防卫森严，伏桩处处，但比之京师中的高官府衙，和皇宫禁苑，还是相差甚远，无法相比的。因此，在孔家园本身来说，也许已经视若金汤了，但在凌起石眼中却不外如是，只要稍微留意，不作过度轻窥就不会出问题的了。孔家园周遭已经设下伏桩，布下陷阱，只等凌起石现身硬闯便会四出包围，把他困起来，实行生擒活捉了。

孔家园过去采用此法，曾经屡建奇功，所以这一次企望亦大。

但是，三更也打响了，但未见凌起石踪影，有的人已经精神松懈，认为对方是不会来了，有的是紧张过度，心力交严，无法支持下去了，还有一些人自高自大，以为已经吓倒了对方，使他心怀恐惧，不敢再来了。

孔家园的人如此看法固然自大与天真，但也有根据的，因为孔家园这个名字，在东海沿岸，特别在山东省内的江湖人物几乎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敬畏三分的，事实上在过去的日子里，因不服孔家园而与孔家园对抗的人，到头来不是心服投降，就被折辱处死，能够飘然脱身而去的人实在有限，而且永不敢再来，有了这些事实做例子，凌起石过时不来，他们是难免要自大自满，乱吹一通的。

四更鼓已经打响，再有一个更次就天亮了，光天化日之下，凌起石当然更不敢来犯，因此，听到四更鼓响，各人的心情更加轻松了。不过，也会心水清的说：“不对，刚才还是三更鼓，怎么一下子就到了四更？恐怕不对吧？你们注意到没有？”

“不错，你这话有道埋！”有人说。

“可能三更打得迟了，也可能四更打得早了，这是常有的事，有什么奇怪！”亦有人这样说。

“我们去看看，问问是怎么回事。”有人要去向更夫调查真相。

几个人正在争论间，突然有人尖声大叫起来。夜静，这种尖叫声可以传得很远，各人一听到叫火烛，又听说是烧粮食，都惊叫，争相前去灭火。

这一夜虽然风势不强，但却有风，火起之后，火趁着风势，风助火威，火势一盛，风势就更大了，转眼之间就烧红了半边天，火势蔓延到附近几间房子了。

孔家园的人忙着在灭火，忘记了防范敌人进袭，但敌人却利用这个机会，出手极辣，一轮快攻，迫出连声惨叫，那边厢的火还没扑熄，这边厢已经死了五个人，每个都是身上中了一掌，掌力直透后心，留下六只长长的指印，证明凶手是早一晚曾经杀死李栋与彭老四那个贼人。

这是第二个变化，孔家园又陷入风声鹤唳中了。早先一阵子各人还充满信心，认为对方不敢再来，怎料不过相距顿饭时光，各人由自满自信，变成为自卑自苦，胆怯得胆粟心寒，风吹草动也怀疑是凌起石突然出现，这样的怯惧，如何还能打斗？如何还有迎敌信心？

孔家园的威名，不但威震山东，也名传天下，从来无人敢捋虎须的，所以园中人固自大，外人亦以能一识园主，一入孔家园为荣，想不到这一天，却有人火烧孔家园，杀了孔家园几个人。

本来，身为江湖中人，或武林人物，随时都有被袭击的可能，提防被袭是应有的警惕，因此，许多隐居的老侠，或黑道人物，年中都会有仇人寻上门来。他们对此早有所防，不以为怪，但孔家园长久以来备受各方面尊重，从未受到惊扰，平静惯，几忘世间尚有争斗事，所以对于防卫一事，虽然仍有，但一直未切实执行，唯一的防范是建筑物本身的机关，及园中布置是根据阵法的，如此而已，所以一经来人放火，杀人，便大家心寒胆怯，失去作战斗志。

凌起石选择孔家园开刀，并非耀武扬威，完全是为了履行对华锦屏的诺言。自然，凌起石不是一个死守诺言的人，他之所以动手，主要还是由于孔家园是一个罪恶的大本营，园主孔大成是一个隐藏得极好的巨恶。他对此已经踩查得颇为清楚，他决定揭开孔大成的画皮，替过去不少人报仇，也为未来更多人除害。

孔家园主人孔大成这一天招集了几位朋友在一起，共同钻研对付凌起石的办法，屠大虎首先说：“园主，我以为首先要弄清楚他是个什么人才容易对付。”

“他是什么人还不是一样？总之他是我们的敌人，这就够了，管他是张三李四。”余杰士说。

“我也这么想，他是男是女，是肥是瘦，都不重要。要紧的是如何把他抓住，或者杀掉。”罗金说。

“园主，听说七星剑周天成和南天霸这两天就要到了，可真有此事？”沈家华问。

“沈兄有什么怀疑吗？”园主反问。

“我不是怀疑，我是听说过周天成这个人……”

“他怎么样？”

“他意外地得到七星剑谱，练了几年，艺成了，以为无敌于天下，不料却受挫于一个不知名的小子手中，有人说他被杀了，有人说他只是受了重伤，后来被人医好，再练，功力比以前更高，我们都未见过这个人吧？不知来的可真周天成还是顶包的？”

“这个不成问题，他与南天霸同来，南天霸自会知道，南天霸与园主相交甚深，他决不会欺骗园主，这倒是可以放心。”罗金说。

“我说他是真周天成或假周天成都不要紧，只要他真有功夫，肯出力，那就够了。”余杰士说。

“这也对，我们要的是人，不是名。”罗金再加以补充一句。

“屠兄，你且说说，为什么要先知道他是什么人？能说出来让大家听听？”园主发觉屠大虎有不豫之色，故意安抚，请他说话。

“我觉得大家说了许多，都离题万丈，实在是于事无补。”

“你说自己的，别说我们。”罗金说。

“我们是商讨如何防备敌人再来犯，如敌人再来，该如何应付。但是，话总不到题，比如说，他什么时候来，是否只有一个人？我们全不知道，假如我们先了解他是什么人，就可以白天展开踩查，派人跟踪，严密监视他。这样，我们才能反守为攻，主动去抓他，杀他。似现在这样，只等人家来犯，不是太吃亏？”

屠大虎言之有理，各人不再反驳，请他再说下去，他也不辞，提出自己的意见。

孔大成他们讨论了半天，总算讨论出一个结果，实行以暗对暗，以牙还牙，一方面派人暗中踩查有什么陌生人留在附近，另方面埋下伏桩，不管什么人，见到有人偷偷入园，便施暗袭，制敌于死命。

孔大成对这两个办法也都满意，立即派人照做，只等好消息到来，便可庆功。

当晚，三更才过，便有两条黑影飞掠入了孔家园，孔家园这时已设有许多伏桩，一见人影，也不管来的是谁，马上便施暗袭，暗器由多方面向来人射去。来人大惊，各自拔出武器抵挡，同时叫道：“你们是怎么搞的，一声不响就乱放暗器！”

“嘿，你还有脸说这种话，我们等你许久了，今晚管保你有命来，没命走，来得去不得！”说着话，暗器发得更多更劲了。

“南兄，这是怎么回事？”来人说。

“我也不知道！”来人另一个说。

“我觉得情形有点不对，会不会这里已经换了主人，我们失陷了？”

“不会吧？怎么可能？”

“我们找个人问问。”

“好吧！我们注意暗器来源，抓住他！”

两个人主意一定，便故意发出一点声响，吸引对方发射暗器，然后疾扑过去抓人。七星剑骤然使出，果然是不同凡响，光芒四射，凌厉无比，孔家园的几个园丁，如何抵挡得住？剑光过处，惨叫随来，一下子就毙伤了三个，两死一伤，伤的也不轻呢。

惨叫声传出，园主孔大成也听到了，他愤然变色了，恨声说：“这狗贼子，我不杀他便不姓孔！”

他此时正与华东两大高手在喝酒，那两个人为了表现自己，都请缨而起，匆匆出去。孔大成自己也出去，他要亲自看看来人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南天霸与周天成两个已抓到一个活口了，突然发觉有人偷袭，立即迎击，互相咒骂，并打起来。他们一方面要表现自己，另方面要为老友报仇，所以出手甚狠，才交上手便是拼命绝招，凶险得使人吃惊，虽然四个都杀人不眨眼，也觉胆怯。

“喂，你们，不是南天霸？怎么自己人打起来了？快请停手，住……哎呀！刺客！刺客在这里……”孔大成的惊叫与呼叫，使华东双雄与南、周四个都停了手，一拥过去看个究竟。

“孔园主，你怎么了？”南天霸说。

“没什么，我避开了，不碍事。”孔大成说，并向左前方一指，道：“他逃向那边去了。”

“我去追他！”穆伟一马当先，抢去追敌，周天成也不甘后人，继续追去。留下南天霸与庞剑龙两个护送园主回怪屋。

黑夜看事物本来就看不真，再加上穆、周与来人身形都快，隐伏者如何分得出哪是敌人，哪是自己人。因此，他们只好不动，任周、穆与敌人在园中追逐，如捉迷藏。

周天成渐渐发觉穆伟的轻功不在自己之下，对他渐加尊重，穆伟也有此想法，所以他们在追了一会之后，敌人未追上，自己人倒交上了朋友了。为了说话方便，速度自然是略减，但这一来，就给敌人有活动机会，惨叫声又起了。

这一晚，孔家园被闹了半夜，虽然没有起火，但也死了五个人，伤了几个，其中包括死伤在南天霸和周天成手中的在内。

孔家园在兖州，不但名声大，势力更大，连日来被人袭击，连续出现伤亡的消息传得很快，使邻近一带都震动了，以此作话题窃窃私语的人随时可见，拍手称庆者大有人在，但替孔家惋惜的人倒也不少。

孔大成已经派出人手踩查敌人，住在客栈的凌起石也受到注意。不过，仍未受到骚扰，因为他年纪轻，只有二十岁左右，又是说的一口江西口音，而在孔家园出现的人，虽然无人看到他的面貌，但一口浓浊的川音，却使人一听就听得出是个四十岁以上的四川人，既然年龄与口音都相差甚远，自然不会受到过份怀疑，更不会受到骚扰，因为孔大成不愿打草惊蛇，怕惊动了真正的敌人，那就更难找到了。

凌起石在兖州已经住了好几天，对孔大成的为人调查得十分清楚了。他知道，孔家园并不如它的表面一样，它是一个强盗窝，坐地分赃，勾结官府，结交匪徒，走私，贩毒，制毒，包庇凶徒，杀人放火，无所不为，无一不伤天害理，他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的，杀了他，只有对大家有好处，不会有丝毫坏处。这便使得凌起石下决心，要闯龙潭、入虎穴，屠龙斩虎，为天下除害。早几天他不过是在试探，在捣乱，真正放开拳脚，则要在调查清楚孔大成这个人的为人之后。既然证据确凿，就不怕冤枉好人，就不必对他姑息了。

凌起石的决定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他愤慨江湖上那么多成名人物，竟然大家都如此畏缩，放任孔大成双手遮天，胡作非为，杀害侠义与善良人士，大感不满。凌起石了解了这些具体情况之后，便以消灭孔大成为己任。

这一天，凌起石搬出了客店，离去了，他走的十分的轻松，绝无令人怀疑的地方，走了之后，奉命监视他的人曾到他的房中搜查了一遍，什么可疑的东西都没有，孔家园的人更相信他与连日到孔家园捣乱的人无关了。

这一天也与平时一样，在白天里，孔家园十分平静，入黑之后，各人心情就紧张了。

入黑之前，有一个年近四旬的中年汉子，长的相当的粗壮，举止粗鲁，说话声大大，来到客店就大声说：“喂，来人哪！有房间没有！”

掌柜的应声而出，连叠说：“有！有！客官想要一间客房？”

“不是要房咱来干嘛？”

“是，是！客官就一位？”

“一位又怎样？一位就不能住房是不是？”

“不！客官哪里话，请！请！”

“走呀！房在哪里？”

“客官没有牲口？”

“罗罗嗦嗦的，你怕咱没银子交房租是不是？狗眼瞧人低，要多少银子？你说就是，瞧咱有没有！”

这个中年人，说话不但无礼，而且充满敌意，大声说，不怕得罪人，那情形，使客店的掌柜与伙计都心存反感，面有不豫之色。

这个中年汉子被客店的伙计视为不受欢迎的人。但是，他似乎没有留意到店家的反应，还不自检点，忽而要这，忽又要那，把店家气坏了。店家希望他马上退租离去，他却无离去的意思。

这个大汉是在天黑前到的，他登记的名字是何钷，他只有一个不大的包袱，却有相当重量。拿柜的见得人多，又很杂，什么职业的客人他都见过，凭经验，一看就可以看出何钷的小包袱中有金银之类的东西，而且肯定数量不少。

何钷给店家带来许多的麻烦，吃饱饭，洗过澡之后，睡了。客人早睡，是最受店家赞赏的。因为一睡之后，自然不会再给店家添麻烦了。

二更响过之后，有一道人影悄然无声的出了客店，他似是识途老马，出了客店之后，很快就到了孔家园，形同鬼魅一般溜入去。

稍后，火光由孔家园升起，壮大得很快，而且火光也不止一处，好几个地方都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升起火头。看这情形，可以肯定是有人从中纵火的。

这个人是准？为什么要到孔家园纵火？颇为令人迷惑。

孔大成无法猜测得透，但又必须要弄个明白，因此，在扑熄了火，巡视过全园之后，他便和周天成、南天霸、穆伟、庞剑龙等共同商量。但人心隔肚皮，要猜中别人的想法和做法，真是谈何容易？所以几个谈了半晚，还是没有结果。

四更了，竟然有人闯入了孔家园，大模大样的要找孔大成。园丁为来人气势所慑，只好通报。

“他是什么人？有说为什么事不？”孔大成问。

“没有，他不肯说。”

“什么，他不肯说？”南天霸说。

“他连姓名也不说，你报告什么？”

“他说园主见了他自会明白。”

“废话！”孔大成忿然。

“园主不必生气，让我去看看自会知道。”周天成自告奋勇。

“来人来历不明，来意不明，你可要小心。”

“我晓得，大风大浪也闯过了，还怕阴沟会翻船，园主放心好了。”

周天成走出外厅，来人已经向厅上走来。来人看周天成一眼，道：“你并不姓孔，为什么要冒充园主？园主呢？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你问我，我问谁？”

“唔，你也是来找园主的？”

“不！我也是专诚来恭候你光临。”

来人刷的变色，全身一震，厉声说：“你说什么？”

“我说在此恭候大驾光临，你听准了？要不要我再多说一遍？”

来人不敢小看周天成，傲慢的神态渐渐消失了，全神贯注在周天成身上，似要在他身上找出什么秘密。

此刻过去后，来人说：“我是有事来找孔园主，既然他不肯相见，我只好走了，再见，后会有期！”说完话，上身微向前倾，一拱手，作了个长揖。周天成既然代表孔大成出马见客，就得显出一点礼貌，免得丢了孔大成的脸。因此，周天成不能不还礼，双手一拳，两腋便露空了，来人把握机会，两手一沉，再推前，一股劲风猝然加强，疾钻周天成的“期门穴”，来势甚凶，饶是周天成素来自恃艺高，也吓了一跳，立即斜退几步，卸去劲力，以保安全。

“好家伙，居然敢来此一着。”周天成忿然说，身子一闪，疾吐双掌，还以颜色，但是，来人象是一头老狐狸，十分机警，不待周天成招式用实，他已经避开了几尺，蓄势以待，只等时机一到，便会再攻了。

周天成与来人已经动上了手，索性就要拼个明白，但孔大成与庞剑龙等，已经悄悄地出来察看实情了。

孔大成一见来人面貌，便欢然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湛老黑，你怎不早说？”边说边走了出去和来人见面。

湛老黑是绰号，真名是湛浩泉。年中总会到孔家园一两趟的。但因来去都十分秘密，知道的人不多，所以在园主以外，没有人认识他。这倒不是他自己故意示人神秘，实在是出自孔大成的要求，因为湛浩泉是声名狼藉的独行大盗，名声太坏了。他手段残忍，黑道中亦闻名胆丧，没有什么人敢惹他。他有一身骄人武功，曾不知打败过多少成名人物，屠杀了多少人，他与孔大成可说是臭味相投，交情甚深，两个互相吹嘘，也是互相利用，凭条扁担，他年中就不知赚到多少，凭几支袖箭与一柄折铁刀，更不知做多少没本钱生意。

湛老黑见了孔大成，便收了手，笑道：“我早知道你必然在家的，想不到还跟我来这一招，园主，这位朋友是怎么称呼？他的功力高不可测，要不是你出来，只怕我连逃走的机会也没有了！”

“湛兄过奖了，刚才你那一手，若非手下留情，只怕我已躺在地下了！”周天成忽然也跟对方客气起来。

“老黑，你跟周兄都不用客气了，让我来给大家引见引见！”孔大成代为介绍，湛老黑才知道眼前几位都是和自己齐名的黑道人物，难怪刚才自己占不了便宜。他感到盛名之下果然无虚，便诚心与大家再次见礼，交个朋友，与周天成因为动过手，更为要好了。

几位进入怪屋之后，湛浩泉道：“我沿途听说这里出了麻烦，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不问我也要告诉你了！我先问你，你不急于要走是吧？”

“你会留下我来挨揍？”

“我是早就想把你找来了，可是你这个人，除了你自己来，我实在找不到！”

“你放心，我不但可以留下来，听到消息之后，会替你邀了两个人来相助，一两日内大约就会到了！”

“啊，这太好了！他们是谁？”

“你还用问！我这码子人，还能请到什么人呢？当然都是见不得天的家伙啦！”

“你是说，莫老邪？还有一位呢？”

“你怎么忘了鬼灵精？他不正在这附近吗！”

“鬼灵精在这附近？他就太不够朋友了！”

“这你不能怪他？他正在替你踩查隐敌，据他说，已经有了初步线索，很快就可以把事情弄个一清二楚了！”

“这么说，是我错怪他了，就不知莫老邪什么时候可以到？”

“说不定今天明天，如果鬼灵精刚好把事情弄清楚，那么，就什么都可以解决，一了百了！”

“嗯，我当然这样想！”

“园主，我看没有这么容易，来者不善，而且，他也显过颜色，只怕未必就是这么轻易！”南天霸说。

“南兄可有意见？”湛浩泉显然是语气不服了。

“高见倒没有！低见倒有一点！小弟自问无能，敌人来了几次，连个影子也没见着，就给他杀人放火，闹了个天翻地覆，这样的事，还是第一次碰上，这样的敌人，肯定不易对付！”

“南天霸说的倒是实话！我自知武功不高，但总算是还没丢下，也无法知道对方是什么样子。不是我夸口，也可以说是泄气，孔家园蒙朋友赏脸，真正闹出事故，这也是第一次，而且，连续闹。”

“这么说，敌人真不是个好惹的家伙了，不知大家可知道，他有多少人？”

“不知道！男女老少高矮肥瘦都不知道。只知道他满口川音，四十岁左右年纪！”孔大成说。

湛浩泉听了孔大成、南天霸等人的话，开始觉得敌人真个轧手，不易对付的，早先满不在乎的神态，一刹间都消失了，因此，他沉思了许久，才说：“你们派人去踩查过了？没有可疑的人？”

“查过几次了，都没有结果，目前仍在继续踩查中，一有结果，马上会报回来的。”

“照你们估计，他还在兖州？”

“这个十分难说，他的行踪形同鬼物，谁也不易推测得到。”

“园主，我们这样子去找，不易找得到，还是安下心等候鬼灵精带来好消息吧，乱去踩，反而会打草惊蛇，白花气力！”湛浩泉语气十分平淡，也极自负，把鬼灵精捧上了半天高。

酒己喝了不少，却仍未有结论，话题渐渐扯到其他地方去。

这一夜，湛浩泉诚心希望敌人来犯，让他试试敌人的功力，是否真如所传那么厉害。

湛浩泉何以会怀疑？原来他是自视甚高，目中没有几个人，许多在江湖上已享盛誉的人物，就因为他的怀疑，经常找人家印证，结果有不少人死在他手中。他连成名的人物也视如无物，自然对这个或者几个不敢正面进袭的敌人予以轻视。

孔大成了解他的性格，对他说：“老黑，你别以为我们使的是激将法刺激你，我们刚才所说都是实话，你虽然不熟悉这几位朋友，但是，你只要想一想，谁肯在一个陌生朋友面前认输的？你不会，我们也不会，但事实是事实，不容否认，也不想你吃亏，你只要明白这一点，就会了解我们此时的心境了。”

湛浩泉听得心头一凛，暗叫一声惭愧，浮动的念头立时震慑住，不敢希图侥幸了。

午夜了，巡园的两个回来了，并没发现敌人，外面周围内一样宁静。孔大成感到暗喜，但也暗忧。暗喜的是敌人不曾出现，这一夜可能不会再有事故发生，暗忧的是由于他知道，敌人决不会就此罢休的，这不过是暴风雨前夕，越是平静越是可怕，平静的时候越长，到时来的风暴也越历害。此刻的平静，未见得就真是好现象。孔大成想到这点，但他讳言，不敢说出，怕影响人心，其他各人也有此想法，也是不敢说出，所以场面出现了尴尬的平静。

在多人闷坐，无话找话的时候，一声凌厉劲啸传来，震动各人耳朵，湛浩泉一怔，脱口道：“好霸道的内功，不知是什么人有此功力？”

“老黑，该不是莫老邪吧？”

“不！莫老邪的功力虽然深厚，却是阴邪，不似此人霸道。”

“这么说，当然也不是鬼灵精啦？”

“不是他！这个人可能就是连日来袭的敌人，声发人便到，说不定马上就来了。”湛浩泉危言耸听地说。

“不！我说他不会来，从过去几晚所得的经验，他来的时候是无声无息，悄然出现的，他刚才既然发啸，大约不会来了。”周天成直示自己的意见。

孔大成要求大家小心，不管敌人是否真来了，都不妨死蛇当作生蛇打，准备敌人真个来袭，早作安排，免得临时大乱。

周天成、南天霸、庞剑龙、穆伟、湛老黑等，都是存心要助孔大成一臂，一斗神秘敌人的，所以对于加意防卫这一事，半点异议也没有，马上大家就分头进行，各自离开了怪屋。

孔大成的几位朋友纷纷外出，四处明查暗巡，搜索敌人踪迹，还未有结果，鬼灵精来了，他见到孔大成就说：“园主，我是给你带消息来的，你有什么报酬？”

“你想怎样报答？说好了，只要你带来的消息值得，我又办得到，准依你。”

“这很好，我告诉你消息，你供给我一个月的食宿，这你办得到呀！”

“你说吧，我要知道值不值得呢！”

“当然值得！”鬼灵精说：“我已查出来了，那个满口川音的中年人是四川王逸樵的兄弟，叫王逸华，他是约了朋友，路过此地的，大约两三日内就要走了。另外，有一个女人，今天才到的，大约有二十出头，长的倒还标致，也很丰满，我初时以为她到此是有什么事，原来她是王逸华的世侄女，约定在此一同见面，然后上路的，这么看来，他们明天大约会走了，这个消息怎样？值不值得一个月食宿？”

“值得，就这么办！你在我这个园子安心住好了！”

两个谈话之际，他们口中的男女也在一起，并且，男的已经改了装，恢复本来面目，是一位精壮的少年，女的倒是老样子，二十出头，但也改了装束，换了夜行劲装，全身都是黑色了。

两个换过衣服之后，正向孔家园进发。女的是双刀女刘玉凤，她原是与丈夫在一起的，不料几日前在一场打斗中，丈夫失了踪，她孤掌难鸣，敌人又大肆搜索，她躲起来，侦查了两天仍无结果，知道凭自己一人之力，即使再追查也难有结果，甚至知道丈夫下落，若不幸落在敌人手中，也难以援救脱险。她只好退而思对策，记起母亲说过在这兖州西北有一个父执前辈，她就是要去找他求援，不料给凌起石见到了。她认不得凌起石，凌起石却认得她，见面之后，她证实对方真是凌起石，比得到什么更高兴。她知道凌起石的武功与医术，都高人一等，得他相助，胜似找任何人了。凌起石知道内情，自然挺身相助，但他不愿放过孔家园，所以决定当晚解决孔家园，翌日去救她的丈夫。

双刀女这时的功力也远非当年可比，经验也相当丰富，但凌起石还是怕她有危险，因为孔家园的敌人实在太强了。他叫她负责放火，尽量躲开敌人，别和敌人动手，她口头是答允了，心中却在反对。她要助他一臂之力，减轻敌人对他的压力。

更鼓已打了四下，孔家园的防卫松懈了，给凌、刘两个溜了进去他们还不知道。刘、凌两个是准备了火焰的。他们按照自己的计划，一连在好几个地方燃上了火头，然后才动手杀人。女的双刀腾云，舞成一团银光，所到之处，惨叫随传，叫声震动夜空，惨厉无比，慑人心魄，也引来敌人。第一个迎着双刀女的劲敌是七星剑的周天成。他冷笑说：“我以为是一位鸡皮鹤发的这太婆才会如此狠辣，想不到却是一位花容月貌的大姑娘，来，我跟你斗三百回合，你若胜得了我，今生今世我甘愿做你的不二之臣，要是你败在我手里，就得嫁给我，做我的老婆！”

双刀女恨他轻薄无礼，话也不答一句，双刀一卷，便使出一招“雪里藏冷”，长刀布成刀网，短刀穿网已出，劲刺敌人要害，她曾用过多次，十分娴熟，伤了不少人。但碰上周天成的七星剑法，却被他的七星剑挡住，攻不进去，反而觉得虎口疼麻，不大好受。她这才相信凌起石的话，孔家园确实隐藏有高手，不可轻敌！心念一转，马上变招，滑步一斜，撤短刀，拖长刀，闪退几步。周天成“嘿嘿”冷笑道：“怎么，才交手就走了？这么不济？”

双刀女对周天成的嘲讽并不理会，向外急奔。周天成急赶，她一急，把心一横，决意冒一次险，飞快绕过一座矮房子，周天成叫道：“你跑不了啦，你……”，轰隆一声，掩盖了周天成的声音，也许吓窒了他，使他说不下去。他给飞射的石块击中肩头，痛极了，无力再追击双刀女。双刀女却回头来杀他，他觉得痛楚难忍，七星剑似乎重了几倍，知道难以再斗，转过头逃走，不敢迎战双刀女了。早先他追击，现在是双刀女追击他。

另方面，凌起石已经来过几次，对怪屋内是不大了解，但对怪屋的出入口通道却了如指掌。他守在通道口，蓄足内劲，朝出口的敌人奋力一击，饶是华东高手穆伟已经名震华东，亦经受不起，被击了一掌，当堂受伤倒地，很快就死去了。

南天霸是跟在他后面的，给一股劲风反射一震，胸口立觉微痛，这一惊可真不小，一征之下，脱口叫道：“你暗袭伤人，算什么英雄！”

“你可是南天霸？你同我都不是英雄，又何必往自己脸上抹粉？你还是出来受死吧！”凌起石一口喝破对方身份，竟然毫无顾忌的向他挑战，声音传入怪屋，南天霸突然想起了一个人，颤声喝问，“你是谁？年纪轻轻就要来送死？”

“南天霸，你发抖啦！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还何必再问，总算我们有缘，又碰上了。”

南天霸恍如泄了气的皮球，失了平日的威风与神气，冷汗也流了，喃喃自怔地告诉孔大成：“他，就是大闹京师的凌起石！”

凌起石的名头太大了，把平日眼生于顶，目中无人的孔大成、湛浩泉、庞剑龙和鬼灵精都吓了一大跳，暗自心寒。儿个人早先大言不惭，不把天下英雄看在眼内，此刻却又都瑟缩震颤，不敢出头了。

凌起石等了片刻，不闻人声，亦不见有人出，却听得连续几下爆炸声，知道双刀女已经得手，便放胆地说道：“你们都听到爆炸声啦，再不出来，我就把你们都炸个稀烂，叫你们死得体无完肤！你们……着！”凌起石虽然说着话，却并未疏忽，看到有人窜出，一掌就臂出去，掌力如刀，中着后惨号倒地，滚出几尺，寂然死去，原夹只是一个普通的园丁，凌起石看清楚之后，倒觉得白花气力了。

周天成狼狈地向怪屋走去，边走边高声求援，凌起石陡然由树影下走出来，面对周天成道：“姓周的，我们又碰头了，你想不到吧？哼！”

周天成听声望人，这一看，顿时冷了半截，腿也软了，浑身打颤，如坠冰窖。凌起石冷笑道：“你怎么啦，连站也站不稳，就想跟我打架？不是嫌命长了？”他正要向周天成发招，惊然看到有人在道口冲出，掌势马上一斜，向冲出的人进攻。那人双掌一封，背后的人在他背后撑着，不让他后退，其实这不仅是撑着这么简单，还把内力传到前一个人身上，让前一个人身上的内力显然增加，成了两个或一个半人以上的功力，这当然比一个人的强得多。但是，尽管如此，走在前头的南天霸仍然支持不住对方强劲的掌力，南天霸被震伤了内腑，痛青了脸，胸口如中巨锤。他背后的庞剑龙也不好受，双腕欲折，痛彻五内，不由自主的退了两步，眼前一阵晕眩，稍一定神，立即转身狂奔，再也不顾朋友之情，自己逃生去了。

周天成看看大势已去，也拟足底抹油，及时逃命，可惜未起步，双刀女已经进来了。

双刀女蓦然在周天成面前出现，吓了周天成一跳，刚才已和她交过手，略胜于她，此刻却不同了，气力与心理上都不能与刚才比较了。他见到凌起石，心胆已寒，全无斗志的了，何况还受了伤？因此，他只想逃走，不待双刀女使出杀手绝招，便逃之夭夭，可惜他这个想法并未实现，双刀女已经拼命般狂攻了。

凌起石的目的不在庞剑龙，所以你逃走，凌起石并不追赶，只是虚张声势大喝：“哪里走，你走不了啦！”他运用腹语技巧，第一声发自暗门口，第二声却似在十丈以外，自己缩隐一边，不让怪屋内的人看到。

孔大成一听凌起石远去的声音，认为机会不可失，马上外窜，湛浩泉、焦槐和其他孔家园的高手都逃出来了。但他们各自只顾自己逃命，无人去帮忙周天成，因此周天成求援也没有用。只有一个鬼灵精说：“我助你三招，你能不能逃脱，可别怪我！我……哎呀！”鬼灵精还没出手，先中暗器了，噗声倒地打滚了，同时，一声冷啸直透云霄，一道人影疾扑孔大成。黑影来得真快，有两个人中途截击，才近身便双双跌出去，黑影并未停留，孔大成要逃也逃不及，才走出三丈左右，已给黑影追上，迫使他停下来还手，向来人迎面一剑疾刺。但剑招才发，势犹未尽，先就“哎哟”叫嚷，剑丢了，人也蹬蹬向后连退几步，身子刚刚站稳，寒光挟着寒风直迫他眉心。孔大成给这股寒气迫进眉心，觉得又冷又疼，极难忍受，惶惧的神情，使对方冷笑道：“你是孔大成？”

“不，我不是孔大成。”

“你不是孔大成？”

“不是！”

“你不姓孔？”

“不姓孔！”

“好呀，孔夫子有你这样的不肖子孙，为了怕死，就连姓也不敢要了，孔夫子地下有知，也不会放过你这不肖的儿孙！”

孔大成知道无法狡辩，更惊，也生出拼命毒心，暗将袖箭准备，趁凌起石分神说话之际，陡然射出袖箭，暗袭凌起石，双方这时相距甚近，孔大成的暗箭才出手，立即便射到凌起石身边，看来他是无法躲闪得开的，但在危急关头，才显出凌起石的不凡。他手中握着刚夺自孔大成的剑，这时用得着了。忽然身形疾转，剑光罩护全身，“叮叮当当”的细微声响未完，孔大成自己倒下去了。

“孔大成，这叫做作恶多端，天必不佑！你是自作自受啦！”凌起石轻踢孔大成一脚，他突然双手抱住凌起石的双脚，张口就咬，凌起石冷“哼”一声，本能地一脚反踢，竟把孔大成踢得飞起来，跌出二丈过外，撞头落地，满脸的鲜血，滚了几滚便不再动。等到凌起石去查看，他已经嚼舌死了。

七星剑要无赖，倒地脱裤，刘玉凤不愿见其丑态，给他逃了，迁怒鬼灵精，把鬼灵精杀了。

孔大成乃孔家园主人，他一死，鬼灵精、穆伟、南天霸等也死了，湛浩泉、周天成、庞剑龙三个又逃了，留下的人谁还有胆再斗？都走了，未走的，凌起石已经大声说放下武器可以免死，逃不快的都把武器丢了。

凌起石叫孔家园未走的人去把火扑灭，并叫他们掩埋尸体，自己则与刘玉凤两个进入怪屋去查看，了解孔大成在这怪屋内到底干些什么。

怪屋有许多房间，每一道门额都写有字，分为精、妙、美、乐、欢、藏、寡、合等，凌起石与刘玉凤都不明白其意思，便要弄个明白。

凌、刘两个先开了“藏”字的门，看到里面收藏了许多奇珍异宝，都是凌、刘过去所未见的，刘玉凤到底是女子，对于珍珠翠玉之类甚惑兴趣，凌起石便叫她拣喜欢的拿走，她用布包了一包，然后再看美门的，却是许多美女雕像与画像，制作栩栩如生，看得刘玉凤脸热，转开欢门，是欢乐歌舞的画与雕刻，及至开到合门，因为这一间较黑，要燃点上火才能看到，火光一亮，刘玉凤羞叫了，因为那是各式各样的男女交合图式。凌起石也感到不好意思，把剑交给了刘玉凤，双掌交错疾吐，把房内的雕塑打烂了大半，再也无心看其他，两个返出怪屋去了。

“这柄剑倒是不错，不知这两个是什么字，写得这么古雅。”刘玉凤把剑还给凌起石，凌起石一推道：“姐姐！这剑是不错，你留着傍身吧！这是古代的‘翠虹’剑，原是女子用的，所以比较短而轻，这剑不但可以傍身御敌，亦可辟邪示警，你带它在身边，若果遇袭或有人暗算，它就有异样的显示，比如跳动、发声、或者其他，你经常留意它，自然就会发觉了。”

“起石，这对你不是更需要吗？应该你留着才对，它对你会有更大帮忙。”

“不，我自己有。”

“你自己有？你有剑？怎么我没有见过？”

“你的剑在哪里？怎么我看不见？”

“我藏起来，你当然看不到，需要用时，我就有了，姐姐，你收下吧，我不骗你。”

“我不信！”

“你应该相信，我怎敢骗你。”

“你是为了要我收受这柄剑？”

“不！你看，我的剑在这里。”凌起石拍拍腰带，刘玉凤伸手去捏一下，果然觉得他的裤带较厚、较硬，似乎包着东西，但这裤带又长又细，怎会是剑？

“我这剑是宝物，轻易不拿出来用的，将来碰到劲敌，或碰上怪物，无法取胜，我就会用到它了。你这翠虹剑无疑是好剑，但比之我这一柄，还差得远呢！带在身边也是不方便！”

“这么说，我收下了，你姐夫是使剑的，若能找到他，倒可以送给他用。”

“就怕姐夫嫌它太短太轻，不趁手，否则，倒是真的好剑！”

“我们什么时候走？”

“现在当然不便走，天亮起程如何？”

“好的，我们现在怎办？就呆在这里还是回客店？”

“我看留在这儿较好，你那匹马好像不甚神骏，这儿应该有较好的马，天亮之后，你可以拣一匹好的，这样，也不虚此行。”

“我早就不虚此行啦！你看！”她把那小包珍珠玉石提起来一扬，得意地笑笑。

“这东西就你们女孩子有兴趣，我才不要。”

“喂，石弟！你有女朋友了？订亲啦？”

“订了！”

“什么人家？怎么不见？”

“一个退职的官家小姐，也会一点武艺。”

“石弟，来，我们再去拣一点。”刘玉凤不待凌起石同意，自己先走在前头，凌起石只好跟着，她替他拣了一包，叫他带着将来送给未婚妻，未婚妻必然十分高兴。凌起石听一她这么说，就把它收下。

天亮之后，两个人选了两匹马便离开孔家园，刘玉凤引路，一直带凌起石去到早日她与丈夫遇劫失散的地方，在路上，凌起石却换回自己那匹瘦马。

凌、刘两个来到一座小丛林前面，却无人影，早日的劫匪，早已不知去向了。

凌起石问：“姐姐，你记得清楚，真是这里？”

“当然记得，这件事，又是几日前才发生的，怎会记不得？石弟，你怎会这样问？可是发现了什么？”

“不错！我怀疑你记错了。”

“你怎会这样想？”

“我刚才已起了一课，在旬日之内，这地方应该是平静的，不会有血，也不会有刀光。”

“这就奇了，难道我真会记错？”刘玉凤游自向四边溜望，然后说：“不会错，真是这里。”

“姐姐，走，我们到前面看看，说不定前边也有一座和这里相似的树林。”他抢先拍马走了，刘玉凤只好跟上去，心中却十分不快。

走了一小段路，她说：“石弟，你怎么啦！我真不明白你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有人在树林里埋伏，我不想打草惊蛇，所以离开了，并叫他们放心，姐姐，你留在这里，我回去听他们说些什么，说不定可以听到一些线索。”

“你要一个人回去？”

“不错！我要一个人回去。”

“他们不认得你？”

“我不骑马，他们看不见我，自然不会防备，姐姐，你等我回来，别乱走动。”

凌起石匆匆飞步而去。不久，刘玉凤听到微弱的一声惨叫，稍后，第二声又传来，她心头一动，料必是凌起石的杰作，便跃跃欲动，要回头去看个究竟。不过，她只是这么想并末真个成行。先听到一阵马蹄声疾响，立即作好迎击准备，不料对方风驰电掣而来，又风驰电掣而去，似乎并未注意到她在路边，连瞧也没瞧上一眼，这是十分奇怪的事，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又是事实，刘玉凤亲眼看到，因此，她感到费解，又不能不信。

凌起石去了好一会才回来，对她说：“姐姐，详细情况未清楚，我只知道截劫你们的匪徒是一群水寇，是属于独山湖的，但独山湖在哪里，我却不知道。”

“石弟，你真知道独山湖的水寇？”

“不错，是他们自己说的，你知道独山湖在哪里？”

“我知道，由这里向南走很快就到了。”

“那么，我们走吧！”凌起石一跃上马。

“等一等，你知道他们姓什么？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他们没有说，我只听到一个似乎是姓杜，可惜相隔太远，他们又说得细声，我听得其中一个好象是姓杜，名字就听不到了。”

“姓杜，可是杜国雄？”

“我听不到，不知道！”

“如果真是杜国雄，那就容易办了。”

“你认识杜国雄？”

“不认识！”

“那怎么好办？”

“我听娘说过，杜国雄是一条汉子，他早年曾追随我外公，他的一部分武功，也是我外公传的，若果是他，他知道我是谁的时候，就会帮我的忙。”

“姐姐，我不敢说没有这个可能，但是，人是会变的，今日的杜国雄，未必和你娘认识时一样。再者，他在独山湖的地位怎样，权力有多大，你也要好好估计，要是他变了，固然无话可说，就是他未变，若受制于人，有心无力，也是枉然！姐姐，不管怎样，我们不能对他抱大希望，我们要靠自己！”

“这个当然，我是不会把希望全部都寄在他身上的。石弟，我又刀又剑的不好看相，这柄剑，你替我带着可好？”

经过一个小市集时，凌起石道：“姐姐，你要不要买件衣服更换？”

“就快到了，还换甚么？”

“就因为快到，所以要换！”

“为甚么？我不懂！”

“我怕他们认识我，说不定昨夜在孔家园逃出来的人也到了独山湖！这么一来，我们未到，他们就知道了！”

“对！还是你想得周到！好吧，我们就买套衣服吧！”

两个人买了衣服，经过改容，刘玉凤扮成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凌起石扮成一个四旬中年汉，并辔齐驱，恍如夫妇般，言笑晏晏，似甚开心。一直来到独山湖附近，给两个村民拦住，询问来意。凌起石这时已经知道湖主是甚么人了，但直言有事要拜见湖主，村民注视片刻便问他们姓名。

“俺，山西人，姓石，叫喜棱，这是凤玉柳女侠，我家大小姐！有烦两位帮个忙，代为通报一声！”

“哦，原来是凤女侠，失敬了！两位请随我来！”较高的一个村民说完，便就前走，另一个则跟在后面，相距约有六七丈，把凌、刘两个夹在中间，不知是巧合，还是存心。

独山湖的面积不算大，但也不太小，湖中心停有一艘大船，很高，很大，相当壮观。村民来到湖畔，向湖中心一指道：“湖主就在船上，两位请稍候，马上有人送两位去见湖主的！”

“谢谢！”凌起石说。

“两位来得正是时候，湖主早几天才回来，要是两位几天前到，便见不到湖主了。”高个子很爱说话，说的也甚有礼，也不知他用的甚么暗号，居然瞒过了凌起石，不多久，果然有人划来一艘船，把他们载向大船。他对凌、刘两个说道：“两位请便，我还要接几位贵客，恕不能奉陪了！”

“小姐你先上船，我还有话问这位朋友。”凌起石让刘玉凤先上船，然后转身对高个子道：“我真糊涂，还未请教老哥怎么称呼呢，等一会湖主面前，也好有个交代！”

高个子正要转身离去，听他这么说，便停了下来，说了姓名。

“王元大哥，俺们是初到贵湖，一切规矩全不知道，你能否格外帮忙，送佛送到西，再送我们一程？”

王元蓦然变色，似极惊惶，凌起石知道其中必有古怪，如何还肯放过机会？反手一把把他腕脉抓住，说道：“王大哥，你就帮帮俺这个忙吧！”

王元腕脉被抓实，痛彻五内，无法反抗，只好同行。掌船的见王元同行，倒十分规矩，直摇到大船旁，让他们走上大船才缓缓把船摇开三数十丈远。

十分奇怪，大船上并无人影，连王元也为之诧然，他回答凌起石，说昨日傍晚还是有许多人的，早间不久前也有几个人上了岸，至于其他人甚么时候走，怎么走的，他真不知道。

凌起石在船内搜索，发现贵重的东西全无，有的只是一些笨重不值钱的东西，知道主人确是走了。后来，他搜到一幅写有不少字的白绢，细看之下，发觉上面写时是主人有要事他迁，朋友到访，无法欢迎，表示歉意，并持此他迁，出自意外，他以外，无人知往何处，请朋友勿难为别人，署名的正是杜国雄。

凌、刘两个看得呆了。凌起石说：“小姐，你可知道这位师叔有甚么地方去？俺们好去找他！”

“你呀，俺呀俺的，总不能改变乡音！”她跟着表示，只知道师叔在这里，他再有甚么去处，却不知道。

凌起石道：“那么，我们怎办？不是没得救？”

“我也不知道，我是心乱极了。我们走吧，见一步行一步，到时再说吧！”刘玉凤说：“我以为找到师叔就可以有办法的，现在，唉，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刘玉凤说的是真话，流露出的也是真感情，王元看到，为之心动，忍不住说：“这话我本不该说，但你们既然是杜湖主的师侄，我只好大胆说了，由这儿渡过运河东南，是微山湖，湖主人分水兽岳川，与杜湖主有八拜之交，杜湖主可能会去了那里，由这里渡过运河，向南行是昭阳湖，向西北行是南泊湖，湖主都与杜湖主有来往，平时互为犄角，以御官兵，但南泊与昭阳均不及微山湖大，看来湖主必是去微山湖居多！至于我有没有有猜错，可得由你们去判断和靠你们的运气了。”

“王大哥，谢谢你的指教。不过，我还有件事请教，大约在两三日前，有一对年青夫妇由这附近经过，被截劫了，还把那个男的掳走，你可知道？是什么人干的？”

“没听说过，在这里五十里内，这几天都没什么事发生过，再远一点我就不清楚了。”

“谢谢你，请你去通知那位掌船大哥渡俺们回去，好不好？我们要到微山湖去走一遭了。”

凌起石和刘玉凤上岸之后，要回坐骑，渡过运河沿着微山湖畔走，打探岳川的住处。

微山湖是很长的湖畔，湖畔都有伏桩，凌起石根本就不加掩饰，沿途访问，消息早就传到岳川的耳中了。

岳川这时正在与几位朋友商量着一件大事，听得这个消息，甚感奇怪，便问其中一个人道：“你刚来，在路上可曾见到这样两个人？”

“没有！”那个人连忙摇头。

“你们以为这两个是什么人？找我为的是什么？”

“这个可难说，我们都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如何猜？再说，他们又未报姓名。”

“我想，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他们迟不来，早不来，恰在这个时候来，就不简单了。”岳川对大家说：“等一会他来了，我们照老办法办事，你们记住了。”

“是！死蛇当作生蛇打，总无害处。”其中一个表示了意见。

凌起石与刘玉凤终于找到目标，说明来意，有人把他们连人带马送到一个地方，然后，安顿了马，再用船送他到湖心岛去。

湖心岛在全湖之南部，略为靠北，岛不很大，却四面是水，风景不错，岛上有不少房子，湖主岳川就住在岛上。

刘玉凤的化名原是凤玉柳，但因知道岳川与她师叔杜国雄有八拜之交，不便再以假名相见，使恢复正名，凌起石不愿为对方识破真相，也怕岳川交游广阔，早听说过石喜棱大闹京师的事，索性用了一个怪名，叫做石敢当。

岳川已经知道刘玉凤的身份，也猜测到她的来意，便依照原定计划行事。

刘玉凤被迎到一间精致的客厅中，岳川亲自招待，十分客气，对她的遭遇大表同情，而且表现得义愤填膺，七情上而。刘玉凤面对着这样一位“侠义”心肠的人，倒是有点惭愧，自己听信凌起石的话，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凌起石的身份是刘玉凤的家丁兼保镖，他被安置在另一个地方，另外有人出现招待。凌起石不比刘玉凤，他喝第一口菜就知道其中有古怪，相信自己没有料错，这岳川决不是一个好人，他倒有点担心刘玉凤的处境，怕她有危险了。

凌起石喝了几杯茶，便显得天旋地转般坐不稳，站不稳了，在对方一连声“倒了，倒了！”的叫声中倒了下去。

有人搜他的身，没搜到什么。有人说要把他解决，有人说要待湖主处置，纷纷争辩。一会，他给拖进一个地牢去。

地牢中已经有五个人在，两个是老人，两个是中年人，一个是年青人。他们见凌起石给拖进去，两个老的在轻轻叹息，一个青年人却把他扶坐起来。问他：“你是谁？为什么给丢进来？”

“俺叫石敢当，俺是和小姐一起来的，现在，不知小姐怎样了。”

“你和小姐一起来？你怎会和小姐到这种地方？老兄，你失算了。”

“俺是和小姐来这儿找人的，听说小姐的师叔和岳川是八拜兄弟，俺们到独山湖找她师叔……”

“什么？你说，你小姐姓什么？叫什么名字？你说。”青年显得十分紧张，其中一个中年人也在此时走了近来，说道：“你小姐找的师叔叫什么？你知不知道。”

“当然知道！俺小姐的师叔是独山湖主杜国雄，俺小姐姓刘……”

青年人接口道：“刘玉凤是不是？”

“不错，你怎么知道？”

“哎呀，糟了，他是我内人。”那个青年人急得直搓手顿脚。

“想不到我连累了你，又连累了玉凤，岳川这老贼，我就是死了也不会放过他。”

“你死了不放过他？你说倒得好听啊，活着也奈何不了他，何况死了，废话。”一个老人冷言冷语地说。

“你是杜湖主？你和岳川更不是兄弟吗？怎会也给关在这里？”

“别提这狗贼了，我上了他的当，他出卖了我，他……”

“你们为什么不冲出去？刚才有人开门，你们可以冲出去呀！”

“冲出去？你倒说得轻松。”老人又说话了，他说道：“听你的口气，你似乎是练过几年武功吧？你试提一下劲，看看还有气力？”

“有呀，怎么没有？”

“你别自逞强了，他给你吃了酥骨丹，你的功力再也使不出来了！”

“真时？俺不信！”凌起石轻轻试一下，道：“不！功力仍然在，来！杜湖主，俺给你们吃点解药，包保你功力马上就回来。”

凌起石不但分给各人解药，也给他们针通穴脉。各人此时都不相信，但片刻之后，各人都感到被囚以来所有的痛楚尽失，功力也真个恢复了。老人第一个攘臂说：“我们冲出去，这个仇不能不报。”

“既然找到了你们，俺也不必再做仆人了，我也该恢复本来面目啦！”凌起石笑说。各人为之一怔，但巳无暇多说了，都急于冲出去报仇。

但是，地牢之门是石门，甚厚，似专为对付逃走者而设的，要毁此石门，实在不易。老者奋力连击两掌，亦只能震动石门，无济于事，另一老者同样只能够震动石门，无法开启，杜国雄更不济，余二人直情不愿献丑，六个人被困在地牢里，面对石门，又气又恨，石门外传来阵阵嘲笑，更加火上添油，激怒了老人，再次动手。可惜仍然力不从心，无法如愿。

“你们既然客气，俺来试一下，但愿皇天有眼，助俺一臂，震破石门，大家能逃出生天。”凌起石说完，缓缓抬起双手，向石门推击过去。

凌起石这装模作样地打出一掌，既缓慢，又无劲风，老人根本不看在眼内，苦非刚才他赠以解药，又施以针术，早就出言嘲笑了。

但是，凌起石这一掌打出，虽然是无声无息，他掌势一收，厚厚的石门竟然沙石齐下，堆了一地，石门挨不起他两掌，碎成一大堆沙，石门出现了一个大窿，他抢先穿过门孔而出，老者随后，出得门外，耳闻惨叫声，两个尸体倒在通道了。

这六个人都有一身武功，都是满腔愤怨，比六头猛虎更加可怕，他们的武器早给没收，此刻就抢用敌人的武器，虽然轻重未必趁手，也总好过赤手空拳，所以夺取武器是第一要事。

杜国雄出得地牢，就高声大叫：“玉凤，你在哪里？你在哪里？”

刘玉凤在哪里呢？她这时正给三个人围攻得喘不过气来了。

原来凌起石早给她吃下解毒丸，先有了防备，这样，岳川给她吃下的迷魂药就起不了作用，酥骨散也起不了作用。这么一来，岳川以为她功力高不可测，又怕她的家丁抢来，不待药力发作就先发动攻击，要在她的家丁到达之前，先收拾了刘玉凤，这样，即使她的家丁赶来，也迟了一步，无能为力了。

岳川这想法十分周到，但他却把自己的实力估计得太高了。刘玉凤双刀在手，退到墙边，先除后顾之优，再拼命支持，见招拆招，逢式拆式。她不贪功，不怯战，坚守待援。她深信凌起石必然不会上敌人的当，不会有意外。她有此信心，自然打得精神百倍，勇气十足。她的功力本来不弱，再受到药物刺激，加以斗志昂扬，无所畏惧，碰到险招，就索性豁出性命相拼，不怕牺牲，这样，反而吓怕对方，迫使对方谨慎，不敢过份冒险贪功了。

不过，话虽如此，双刀女被迫处守势，要想脱险离去着实不易。她是苦守待援，但久未见凌起石的影子，总是有点不安。

岳川则怕有变，急于求胜，用尽全力进攻。他是怯于双刀女的拼命的，但也有所恃，他的功力比她高出许多，是不怕硬拼的，硬拼之下，肯定吃亏的不是他。有此想法，马上就有了主意，把钢刀使得风雨不透，一步一步进迫，硬向双刀女迫过去。双刀女找不到空隙，又不敢跟他硬拼硬碰，处境是更加危险了。

陡然，一个男子的叫声传了进来，大声地叫：“玉凤，你在哪里？”刘玉凤一听就认出是丈夫的声音，也大声叫：“正锋，你快来，我在这里！”

“你叫吧！你叫他来送死吧！”岳川说，同时叫手下伏在门口截击。刘玉凤大吃一惊，生怕丈夫中伏，使扬声叫嚷道：“正锋，你要小心啊，他们……”她话未说完，看到一个人影已经冲入门来，同时，埋伏在门房口的几个人一齐扑去，齐向来人进攻。双刀女一见，就“哎呀”惊叫，可是，她还没看清楚来人面孔，进攻他的五个人都发出惨叫，分向不同方向倒跌出来，来人连半点伤损也没有。

“石弟，是你！”双刀女有点高兴，也有点失望，她以为是丈夫来助她，不料是凌起石，她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但凌起石却已解开她的疑团，对她说：“姐姐，你歇歇吧，姐夫快来了，这个老家伙让我来收拾吧！”

“石弟，你真见到他了？他受伤没有？”

“没有！玉凤，你放心，我没有受伤！”谷正锋刚好听到双方的话，接上了口，双刀女见丈夫无事，自然是高兴万分了。

谷正锋见凌起石以一双肉掌对付岳川，大为吃惊说道：“玉凤，就是这位朋友援救我的，我们快帮他，岳川这老贼武功很是不弱！”

“他作恶多端，今天，是他的死期了。”她笑对丈夫说道：“你还不认识他吧？他就是我的义弟凌起石了。”

“他就是你的义弟？他……”

“你就是说他年纪？你看我怎样？”双刀女笑说。

岳川正在大言不惭的侗吓凌起石，及至听得双刀女提及他的名字，不禁吃一大惊，退了一步，道：“你是凌起石？三年前大闹京师的凌起石？”

“怎样？你以为我不配？”凌起石冷然反问。

岳川一怔，随即哈哈大笑道：“你配？你先撤泡尿照照自己的脸吧！人家是个二十岁的小伙子，你呢？可以做他的爹了，有本事就向前来，别装神扮鬼吓人，我姓岳的可不受这一套。”

“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姓岳的，你接招吧！”凌起石说着话，缓缓推出左掌，出手不快，也无风无声。岳川冷冷一笑，连闪也不闪就挥刀扑前进攻。怎料身形冲前，胸口突然给巨锤击中一样，痛彻五内，同时无法站得稳，一连倒退了五六步，狼狈极了。凌起石冷笑疾扑，口中喝道：“姓岳的，你小心了，我又发招啦！”再发出一记左招，岳川要回避，却力不从心，被打得飞起来，撞倒半墙，再跌下来，连续吐了几口血才死。死时两眼张大，死不瞑目。

岳川死了，凌起石抓住岳家的人引导搜索，结果放出来二十多人，有的是武林人物，也有明显本地人。凌起石把岳家的财产分给大家，早先在地牢中的两个老者也到了，他们是向凌起石辞行的，他们是什么人，凌起石没有问，他们也没有说，也没有询问凌起石的姓名，一声“后会有期”，便飘然而去，惹得刘玉凤不高兴，要不是凌起石劝住，她可要责骂他们没有礼貌了。

杜国雄来到的时候，岳川已经死去多时了。杜国雄慨然说：“这真是现眼报，天网恢恢，疏而不漏，要不是他见利忘义，就不会陷害我与谷老弟了，这就是报应！”

“师叔！我们曾到独山湖去找你老人家，想不到你老人家已来了这里，又给岳川这老贼陷害了，还好我这义弟威武机警，才没有上当，否则，只怕我们都难以逃出姓岳的指缝呢！”

“唉，人心阴险，一至于此，真今人心寒，我与他本有八拜之交，对天发誓，共死同生，互相扶持，想不到他见利忘义，连朋友也不要了。”杜国雄说得甚为深沉。

凌起石对谷正锋道：“姐夫，你不是有武器的？我们再找一遍看。”

“好！我们看看。”谷正锋说他有一柄青锋剑，给岳川取了去，不知藏在哪里了。

刘玉凤知道丈夫甚喜爱那柄青锋剑，便陪同大家一路找来，在未找到之前，她把“翠虹”剑解下递给丈夫。

“这剑真好！真好！”谷正锋是个识货的人，一见就大赞了。他问：“你怎会有一柄这样好时剑？”

“这确是好剑，干将、莫邪不过如是耳。”

“我说一个人，杜师叔必然知道。”

“谁？我认识的？”

“并不知道你认识不认识，但他的名字你必然听过，也就是山东兖州孔家园时主人孔大成的，你听说过孔大成这个人？”

“你这剑是孔大成的？那就怪不得是好剑了，孔大成是一个有名的坐地分脏的接赃者，他有这样的宝剑就一点也不出奇！”

谷正锋把剑抖动了几下，道：“这剑的确是上品，可惜轻了一点，如果能找回我的青锋剑，我仍然用它，若是找不到，就用这一柄了。”他一抖手，剑光一闪，轻微的“拆”一声，三只台脚同时断了，桌面一侧，桌上东西倒了一地，锋利极了。

几个人搜索了许久，搜出许多名贵东西，谷正锋的青锋剑仍然未被发现，大家都感到有点失望，突然窜进三个中年人，气冲冲，凶霸霸，怒目注视凌起石等人。

谷正锋目光锐利，蓦然发现了自己的旧物，脱口质问对方：“你怎会得来这柄剑？”

“怎么？你不服气？要跟我争？”那人拍拍青锋剑，向谷正锋挑战。谷正锋冷然一笑，道：“你知道我是谁？你这柄剑，应该是物归原主了。”

那人一怔，再看谷正锋一眼，说道：“原来你就是谷正锋，妙极了！我正好用你的宝剑来取你的狗命，姓谷的，看剑！”声出招发，又劲又快，谷正锋也吃了一惊，他手中有翠虹剑，却怕硬接了之后必然有损毁，而任何一柄剑受损，对他来说都是心痛的。因此，他便不免迟疑了一下，慢了片刻，处境更加危急了。

高手搏斗，只差毫厘，谷正锋略一迟疑，已失先机，立时被对方连续狂攻疾扑，迫退一步。刘玉凤夫妻情切，特别关心，芳心大急，便要出手。凌起石在她身边道：“姐姐放心，不会有危险的，你看他这一招使得有多好，又狠又劲，唔，这一招用得不好，太快了，应该慢一点才对。”

凌起石批评谷正锋的打法给刘玉凤听，刘玉凤有所不明白，问道：“怎么？快也不好？抢先出手，怎能不快。”

“姐姐，好有一比，你到塘里、河里网鱼，鱼正要想入网，你先把网收紧，只会把鱼吓走，决捉不到鱼，要是慢一点，等鱼儿入了网之后才收网，情形就会完全两样的了。所以，太慢，固然不好，太快，同样是不好的，只有快慢适中才是好招，才能克制敌人，取得胜利。以姐夫这样子打法，碰上庸手，功力比自己低的，自然可以应付的，但若碰上较强的对手，就会有危险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只是这不快不慢，捏正时刻打法，说来容易，做起来未必容易，恐怕非有十年八年火候，不能办到。”

“这个不难，姐姐如果有兴趣学剑，等一会事了之后，我教姐姐几招实用的，包保你一学就会，一会就精，很快就可以实用。”

“真的这么容易？一学就会？”

“当然真，我怎敢欺骗姐姐，你不信，等一会就……哎呀！你找死了！”

凌起石突然飞身弹出，抢到谷正锋面前，振指锐弹“铮”一声，把对方的剑弹得反弹，几乎斩伤了自己。那人一怔之下，喝道：“臭小子，要死就快报上名来。”

“你神气什么，胜了再说吧！”凌起石一面回答，一面再次用指功弹退对方的长剑，绝未把对方的攻势看在眼内，三几招就收拾了对方，另两个同来的也不能幸免。

物归原主，青锋剑又属于谷正锋所有，他把翠缸剑还给妻子。

一切妥当之后，凌起石和姐姐在后园中练剑，凌起石教了她一套穿花绕树的轻功，带着她走了好几趟，等她全记住了，再教她一套“飞虹剑法”，既轻灵，又狠辣，每一招都可以说是毒招绝招，刘玉凤练来芳心暗惊。想道：起石怎会使出如许狠辣毒招？这似不是正派侠义道所为，他是怎么学来的，倒值得注意。心一分，就看不清，记不牢，凌起石看在眼内，“咦”声叫停，他说：“姐姐，你刚才想什么？怎会使错？”

“我觉得这招式太狠了，不知该不该用？”

“狠？这要看对什么人说，对付好人，不错，这剑式是狠辣些，不宜多用，甚至不该用；但是，若果对付那些杀人放火，为害天下的恶贼，就一点也不狠。他们杀害的人，恐怕他们自己记不清，对他们来说，我们是不能仁慈的，必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还要比他们更狠，更辣，这样，才能对付得了他们，才不致吃亏！姐姐，剑是死物，不会自己去伤人，必须由人去使用它，它才会杀人伤人，剑招更是这样，用与不用在于自己。至于狠辣与否，倒是不十分重要，须知狠辣的毒招可以不用害人，平常的招式同样可以伤害人。”

“对！石弟，还是你说得对，我总算明白过来，解除精神负担了。好，我再练一次你看看，或许会好一些。”刘玉凤这一次心中坦然荡然，全心全意练，已能做到心手如一，意到招到境地了。刘玉凤自己也觉得发招如流水行云，顺畅无比。因此，练完之后，便听凌起石赞道：“姐姐，你这一趟练得好极了，不要紧，若果不觉得疲乏，可以再练下去，或者拣其中部分重练都可以，待你练完这一套之后，我再教你一套步法，若果你能练得好，将来遇上较强的对手，即使没有取胜机会，也不容易落败了。”

“有这么好的武功，就是再辛苦，我也支持得住，机会一过，想再请你教可就难了。”

“这话倒是不假，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离开这里之后要到什么地方去，你自然更不知道了。”

凌起石带着她转圈，由大圈转小圈，又由小圈转为大圈，转呀转的，忽由左向右转，忽由右向左转，转到心乱眼花，实在不好受，刘玉凤也给转得有点头晕。

“石弟，这个走法不是办法，难记死了。”

“难记？谁叫你记它的了？我没有叫你记住它呀，是不是？”

“怎么？这不用记的？”

“不用！你把它忘了最好！”

“我不明白。”

“我这转圈圈是跟几头小鹿学的，我跟着它跑，它跑得又快又诡，当我快抓到时，它一转就逃出去了。我不服气，老跟着它，它跑多久，我就跟多久，终于，它跑不动，给我抓住了。以后，我每天都跟它跑，日子久了，我跑得和它一样快，一样圆滑，要左就左，转右就应比别人快，你若果练得好，走避强敌极有用处。”

“我不是说没有用，是怕头晕学不来。”

“不会的，来，再练，别记在心上。”

刘玉凤又跟着跑，跑了不知多少圈圈，两腿是有点酸痛了，但却觉得转变了方向时已不如先前之困难，转得十分顺利，心知已有成绩，精神大振，酸痛也不放在眼内了。

凌起石带着刘玉凤走了无数圈圈之后，让她自己走，他在一旁看，指点，刘玉凤是一个好胜的人，当然不愿示人以弱，所以她练得十分认真，进步也非常迅速。

凌起石为了要成全刘玉凤，特别在微山湖的小岛上住了几天，直至她练得纯熟了才离开，留下杜国雄他们在小岛，凌起石一个人一马独自驾小船离去。

刘玉凤目送义弟离开，难免有点依依不舍之情。人去渐远，刘玉凤正感怅然之际，极目处，人影忽然渐渐扩大，也渐见清晰，不由的大奇。

不一会，凌起石回来了。她问：“怎么？又转回来？”

“没什么！我忘了试一下你的身手，你练起来是很不错了，但不知实用起来怎样？我非要亲自试试不可。”

“你怕我是银样蜡抢头，可看不实用？”

“很难说！”凌起石说。“别的武功你可以找人印证，测个虚实，唯独这两套武功不行，‘飞虹剑法’狠辣，容易伤人，且易伤要害，不能随便找人过招，免生危险；‘穿花步’另成一格，未练过的人很难应付，所以我只好自己来给你喂招，你放胆好了，你决不会伤得了我。”

刘凌两个到了平日练武的地方。谷正锋和杜国雄两个不愿放过欣赏机会，也跟着去做旁观。

刘玉凤练了新武功，也跃跃欲试，要看看威力，所以不再多让，一开始就展开攻势，气势甚盛，剑气如虹，自己也感觉得到，吓了她一跳，几招一过，竟然停了下来不肯再动手。凌起石催促再三，她虽然动手，却已不敢如开始时之放尽。凌起石怎样催也起不了作用，心念一转，反过来却自己采取攻势，剑气纵横，破空有声，冷锐的剑风，迫使她用尽全力抵挡，支持不住，就本能地使出穿花步，如风飘柳絮，婀娜妙曼的身形，充分显出女性的美态，躲避了几招之后，觉得不是办法，便回头迎战，姐弟俩真个拼命一般，打得惊险百出，恍如一对仇人，所以看得杜、谷两个心头狂跳，冷汗暗流。真担心他们两个打得性起，忘了两人的关系，真个下了杀手，铸成大错，那就遗恨终生，无法补救了。

但是，他们不敢随便说话，怕惊动他们，分散他们的精神，所以尽管干着急，也不敢开口提醒。

刘玉凤发觉自己已经一再重复使用过几招了，却感到奇怪，那几招原是一模一样的，对方的攻势却不一样，每次的功力也不一样，她的动力，似乎因对方的攻势强弱而有所增减。她发觉了这一点之后，决心一试真实，暗加留意，经过一阵子搏斗，事实证明了这点，正感欣慰，凌起石已经收招退开几步，笑道：“姐姐，你练得很好，比我想像的还好，如果你能像这几天的勤练，不出十天半个月，即使再碰上岳川、孔大成、湛浩泉那样的人物也不会吃亏了。”

“谢谢你！我一定坚持练下去，决不偷懒。”

“如果姐夫有兴趣，不妨一起练，将来练成了，双剑联手，功力不止倍增的，你也可以渐渐融汇到双刀上去，常言道，熟能生巧，到了你熟极如流，不用思索也知道怎样使用时，用于刀或剑，都是一样的，我要走啦！”凌起石转身欲行，刘玉凤急叫道：“你不是有一包东西带给吕小姐？带上了？”

“带上了。”凌起石本能地摸一下衣袋，再告别一声，下船而去。

“玉凤，你的这位义弟真是了不起，刚才我看他和你过招，根本就未用上劲，他的功力到底有多深厚，实在瞧不出来！”杜国雄赞叹地说。

凌起石离开了义姐之后，在小船上便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三十四五岁的汉子，他的身型本来粗壮，只须在脸上略加化装，便装扮得天衣无缝了。

几天之后，一个中年汉子骑着一匹高高的瘦马来到了徐州，他便是凌起石。

徐州是江苏省西北部的一个大城市，南邻安徽，相距甚近，北面和山东也隔得不远，因为他在路上稍有耽搁，到得徐州，微山湖中发生的事，已经在徐州传开了，徐州一些人感到震动与不安。

凌起石和刘玉凤进入微山湖时也是化了装的。他扮一个四十左右，脸带褐色的，这时却是面色焦黄，表情冷漠而高傲，似乎不把天下人看在眼内。但在进入微山湖的时候，他却是刘玉凤的家丁，处处听命于主人，神情自是不同，所以他到了徐州，并未受到怀疑。

凌起石就住在城西的徐州客栈。他甚少说话，口音是关外的。他开了房，便把自己关在里面睡觉，似乎几天几夜不曾睡过，渴睡得令人吃惊。他入房未久，客栈的伙计打水入房给他洗脸，已发现他睡了。伙计不敢惊醒他，又悄悄地退了出去。

凌起石这一觉睡得真甜，足足睡了两个多时辰才醒，早就天黑，肚饿了。他叫来伙计，简单地问：“哪里可以找到吃的？有多远？”

伙计告诉他，他匆匆就出去了，当他回转客栈的时候，看到那个嘈吵杂乱的样子，以为自己走错了门口，入错了客栈呢！但他认得那个掌柜，掌柜也认得他，看到他回来便马上迎上去，扯他到一隅向他退还部分租金和道歉。

“是怎么回事？”凌起石诧然问。

“客官，真是不好意思，刚才你出去了，所以未能够及时通知你老人家，我们，我们，我们把你租的房间，租了给……”

“什么？你是什么意思？我交了租金，又没闹事犯规，你们怎能这样对待我，是不是因为我是个单身的外乡人，好欺负？他妈的，你真不讲理。”

“客官请你不要误会，不是我们特别欺负你老是个外乡人，其实到这里寄宿的，大都是异乡朋友，我们做买卖的，怎敢胡来，得罪客人，不过实在是出于无奈。客官请看看，这些客人也都是跟客官的处境一样，我做掌柜的实在是无能为力，非常抱歉，务请原谅。”

凌起石眯起眼睛看了一下，点头道：“我相信你的话，不会怪你，但是，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总得对我说一个明白吧！还有，你也该指点我一条路走，总不成叫我在这里呆到天亮吧？”

掌柜的轻轻叹息一下，悄悄地说：“则才徐老爷的家人来过，说他们有几个客人要到了，可能是今天，也可能是明天，因为不便住到徐家，所以要在这里……”

“所以，徐家的人占去了我住的房间，是不是？”

“客官请勿大声说话，给他们听到，又说我多事了。”

“徐家是什么人，你这么怕他？”

“客官有所不知，徐老爷早年做过京官，徐家的大少爷现在也所京中做官，连州官老爷也要听徐老爷的话，过年过节也要到徐家去请安向候呢，提起徐老爷，谁不敬畏？”

“原来这祥，这就怪不得你了，只是徐老爷做得也未免太过一点，他家的客人还未到，何必就要我们退房，这不是生人霸死地，未拉屎先占住毛坑吗？”

掌柜的怕他再说下去，给徐家的人听到会惹出事非，急急介绍他到附近的上清宫去投宿，凌起石也不嫌弃，问明路径，留下马在客栈，自己朝上清宫去了。

上清宫是一间道观，地方不算宽敞，墙壁已经剥落，门漆也失去了光彩，看得出这一间道观的香火并不旺盛。凌起石到的时候上清宫已经关上了门，里面仍有人声，凌起石静听了一刹，便举手敲门，不一会，有人在门内发问：“是哪一位，有什么事吗？”

“我本来是住在徐州客栈的，因为来了个新客人，徐家的人出头，把我赶了出来，掌柜的好人事，介绍我到这儿投宿一宵，请你行个方便，让我过一夜吧！”

“唉，真是作孽，又是徐家！”宫内的人忿然地说。却不开门，请凌起石在外面等一下，他要请示当家的才能够决定。过了片刻，那人回来了，却不肯开正门，请凌起石从西面旁门进入。他说，正门一到戍时就关上，到翌日辰时才开门，关上之后，非有特别需要不会开的，宫内的人出入都是走后门，但客人出入则走西门。这是宫中惯例，并非刻薄客人不开正门，请凌起石原谅。凌起石才不理他这一套，连声多谢就走了进去。

老道士关上门，引凌起石到一个小房间，问他吃过饭没有，然后替他泡了一壶茶，再压低声音说：“这地方不很干净，不过，它是不会伤害客人的，从来不会。假如听到外面有什么异声，请客官千万别惊，更不可出门冲撞，这一点十分重要，要是客官不听我劝告，闯下祸来，可千万别怪我不早说。”

“谢谢你，我一定不出门就是，只是，到底会有什么事发生呢？你能够约略说说吗？”

“事情还没有发生，我怎么知道？”

“过去总有发生过吧？是什么事？”

“是鬼魂出现，要求超渡的居多，也有一些含冤受屈，来要求昭雪的。”

“真的？有鬼魂出现？”

“我亲眼见过的，怎会不真！”

“那好吧，我走了一天，该睡了，明天天亮，请叫我一声，我怕渴睡，不知天亮。”

老道人答应了，旋即退去。凌起石也关上了门，和衣睡觉。朦胧间，给一阵怪声惊醒，定一定神，凝听一下，听得有啾啾之声盈耳，不知是什么声响，大感惊异。心中不由的想起老道人说的鬼魂，好奇心动，便蹑足走向房门口，伏首门隙向外望，只见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不免是有点失望，但正当此时刻，陡然发现有一点绿光在眼前闪了一下，因为门缝太狭，一闪就去了，无法看清楚是什么东西。

绿光闪过之后，很快便恢复先前的平静与漆黑一片了。凌起石想了想，决心冒一次险，要开门出去看个清楚，探个明。可是他迟了一步，出得房门口，已失绿光所在，不知去向了。但他不甘心，仍然追查下去，当他踏进神殿的一刹，陡然听到暗器破空之声，十分劲锐，他足下稍一用劲，身子蓦然横移几尺，恰巧避开了，随即听到暗器射在墙壁上的声音，火花四射，可见其劲道多大。凌起石见对方腕力指力甚强，心中也暗暗嘀咕，有所警惕了。凌起石知道四周都有埋伏，稍一不慎，便会血溅当场，尸骨亦难还乡了。凌起石不怨自己犯忌偷窥，却恨对方的狠辣，一气之下，便横下了心肠，要跟对方拼个明白。主意立定之后，马上便展开行动，留心倾听周围一切声响，加以分析，然后决定趋避。有此一想，显然陷入敌人阵中，给围住了。

这一间上清宫地方并不宽敞，又已残破凋败，一点也不显眼，想不到却是藏龙卧虎之地，居然藏了这么高强武功的人。凌起石在怔忡中，渐渐，他看到了三个人，他分辨出一个是道士，一个是老妇，另外一个可能是商人，他们的年纪大约在四十过外了，尤其那个女人，可以肯定不会少过五十岁。此外，可能还有其他的人，但他却看不到了。

那个老妇正在用簪搔头，便听得凌起石道：“你这一枝玉簪倒不错呢，看来很值几个钱。”那老妇吃了一惊，急忙停手注目，又听得凌起石道：“你放心，再珍贵的东西也不在我眼内，我不会窥视你这枝玉簪的。”

老妇刚才还有所怀疑，此刻再不怀疑，人家确是冲着她说话了。她因此更惊，因为她仍未看出对方在哪里，但对方对她的一举一动却是了如指掌，在形势上她就先输给了人家了。

但是，她虽然听出对方的声音在左前方很近处发出，仍无法看到人影，这就证明人家最少在目力上是胜过她了，怎叫她不惊骇？

老妇手中操着暗器，目光不断向周围搜索，希望有奇迹出现。凌起石却说：“我跟你老人家无仇无怨，不过路过这里，借宿一宵，就算得罪了你老人家，也用不着死呀！你又何必使用暗器？不觉得小题大做，太过一点吗？”凌起石一顿，又道：“还有你，你别笑了，你也一样，我们之间没有仇恨，犯不着以死相拼呀！你还是请放下武器吧！合三个人或更多人来对付我一个，不觉得小题大做？今晚在这里，除了你我几个之外，你能保证没有其他人冷眼旁观？不怕今晚的事传到江湖上，笑掉人家牙一齿！”

凌起石的声音在一隅传出来，听得各人都凛然，似乎不同意他的说法，想开口，但又怕给人发觉，不敢开口，就在此际，瓦面上陡然传出一个带有浓厚四川口音的老者朗声笑道：“朋友，你用不着替他们担心，他们这种人，什么事干不出来？何况对付你一个后起之秀，就是对付一条草绳，他们也要几个人联手呀！哈哈，你不用替他们难过，还是自己小心吧！”

这声音证实了一件事，凌起石说的话不是凭空捏造的，真有人在偷瞧热闹。这个人，可能是凌起石的同党，也可能是凌起石比他们耳灵，发觉有人，他们却并末发觉，老妇他们似乎又多了一重心事，更加不敢动手。

但是，他们已经如骑上虎背，尽管有所顾忌，退也有困难。凌起石看到他们的面部表情，把握机会道：“你们到底想怎样？要钱，我的钱不多，要命，我会跟你们拼，但我希望知道，你们为什么要向一个毫无仇怨的过路人劫财夺命？你们能回答我这个问题吗？”

老妇终于开口了。她冷笑道：“你倒说得好听，你杀了我们五个人，俘虏了我们两个人，还打伤了七个人，这笔债你必须偿还！”

凌起石听得忿然说：“你要动手，尽管动手好了，用不着含血喷人，乱造事实，动手吧，我等着呢！”

“怎么，我说错了？冤枉你啦？你不服气是不是？要不要我找个人来对证。”老妇说。

“你找吧！我什么也不怕，我倒要看看你找的是什么人来！”

“哈哈！她能找到什么人？还不是他们的自己人？嫁祸栽赃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你洗尽长江水，也难得清白身！”川音甚重的老者又说话了，但这次不再在瓦面，在另一个角落了，老妇曾经循声扑去，却看不到人影，毫无所获。

老妇当然不可能看到那个说出满口川音的老者，因为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老者。总之，只是凌起石一个人而已，他利用腹语与回声，使对方受到迷惑。老妇找不到老者，又注视凌起石了。她拍一下手，隐伏着的五个人都站出来了，并且有人燃亮了火，让大家都看到对方。

凌起石手中没有武器，身上也没有武器，老妇看得愕然了，神色有异地问：“你敢小看我，不用武器？”

“我没有武器。”

“你的双刃刀呢？在哪里？”

“双刃刀？什么双刃刀？我想也没想过，见也没见过，哪有什么双刃刀？”

“你说你不是惯用双刃刀？”

“当然不是，我不惯与人打架，也不带武器，若果真要打了，我的手就是武器，再不然，我也只是用剑，你说我用刀，我实在莫名其妙。”

“绿袖儿，绿袖儿，你过来。”听不到回答，老妇“咦”声自语：“奇怪，这家伙哪里去了？”

事实证明，绿袖儿已经悄悄地溜了，老妇一怔，问道：“你不是杨剑光？徐家的教头？”

“你看我象吗？我若要是徐家的教头，怎会到这里来投宿？”

老妇又一怔，道：“你既然不是徐家的教头，来这儿干什么？”

“这可就怪了！”凌起石说：“你不看我是个来投宿的人？这是上清宫，十方之地，你来得，我一样来得，你问我来干什么，我也问你，你又来这里干什么？”

老妇被问得无话可说了，脸一沉，冷声道：“我来干什么，你管不着。”

“不管就不管，我不管你，你也别管我。”凌起石转过身朝睡房中走去。才走出两步，便听得老妇叫道：“慢着，我还有话说！”

“说吧！我听着！”

“我问你，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我由来处来，你休问，你要知我姓名容易，先把你们的姓名告诉我，你们说了，我再说，你们叫什么？说吧！”

“哼！你别不识好歹，三分颜色作大红。”

“这是公平交易，各不相亏，你肯，就交易，不肯，就拉倒，我不占你的便宜，你也别想占我的便宜，我已话尽于此了，你自己决定吧！”

凌起石半点不让，这可气坏老妇了。她大为震怒，厉声说：“你不要后悔？”

“我从不后悔，你想怎样，说吧！”

“这么说，我们是难免一战了。”

“随你的便，我没意见，你说打，我奉陪，你说不打，我去睡觉，你喜欢怎办就怎办好了，我没有意见。”

老妇一挥手，两个壮汉便走出去，等待老妇指示。

“喂，我也有话说！”凌起石见老妇叫两个壮汉动手，便向老妇说：“你想怎样的打法？是点到为止，还是生死决斗？”

“你还想活？害怕了？”老妇得意地说，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笑容，显得很是得意。

凌起石看她一眼，平淡地说：“蝼蚁也惜生命，做人当然不希望死亡。若不先说个明白，岂不死得冤枉？”

“好吧，这是生死之斗，你还有什么话说？”

“没有了，你动手吧！”

“怎么？你不用武器？”

“我没有说过。不过，对付似你们这些人，用不着武器也不出奇，动手吧！”

凌起石面对几个高手，全无惧色，连催对方动手，老妇反而有点忐忑不安了。但她已经叫了两个壮汉出场，总不能就此罢手。因此，她只好作了个手势，沉声说道：“把他干了！”语言冰冷，不带半点感情。那两个壮汉闻语，应了一声“遵命！”声出招发，双刀并举，在火光中，刀光一闪，两口刀一上一下，同时斩向了凌起石。凌起石陡然退出了两步，避过了第一招。冷然说：“你们要小心了，我不会客气的。”身形随声疾起，两袖一扬，引开对方的眼光，两足陡发，“砰砰”两声，一中左肩，一中右肩，两个壮汉同时中招，向后便倒，“嘭嘭”两响，都跌倒在地，痛得他们呻吟哀鸣。

“怎么样？还有人再来不？”凌起石胜了一仗，又向老妇挑战了。他恨老妇目中无人，所以不肯罢休。老妇可心寒了，她虽然看不出凌起石的功力有多么深厚，却知道两个壮汉的武功有多高，以他们这功力竟不堪凌起石一击，接不下一招就双双受伤倒地，而且受了重伤，肩窝骨碎，即使接得上，也难以完全复原了。似此情形，自己动手也办不到，但凌起石却办到了，由此可见他不是胡乱吹牛，是真有过人功夫，似此，老妇怎能不惊，她是真正感到惊惧呢。

老妇目向另两个同伴，他们也都心怀怯意，望向老妇等她出主意。老妇是他们的头领，武功与辈份最高，她是无法不开声的。她定了定神之后，道：“你来吧，待老娘来接你几招看看，不用客气，有本事尽管使出来就是，看老娘能不能接得下。”

“你放心，我是不会跟你客气的，这不友善的印证武功，这是生死之拼。”

“这知道就好，来吧！”

“你接着，我来了！”凌起石说着话，右手一沉，左手缓缓拍出一掌。又缓又轻，无风无声，恍如开玩笑，看得四个汉子都大感惊奇。他们想不到凌起石会如此轻敌，如此侮辱对方的。所以心中都有恨意，也以为老妇可以轻易还击，取得主动的，怎知道老妇却脸色凝重，两腿微弯，作前弓后箭之势，身形向下沉，似乎碰上极难应付的强手，正在以全力搏斗，各人见此，本来轻松的心情摹然变得沉重了。

老妇守着自己的身份，收起了武器，以掌对掌，怎知第一招就应付得如此吃力，甚至可以说是狼狈。她用尽全力应付来招，不料刚一发力，对方撤招了，劲力一卸，老妇的劲力便等于白费，反而牵动了身形，几乎站足不稳。及至急忙收招，凌起石右掌由下而上，以手背反拍出去，看来比早先一招左掌，更要轻松，完全不着力的样子。老妇抱着死蛇作为生蛇打的宗旨，结果是发力太早，没有对手，以为对方又是故弄玄虚，没料到招一撤，凌起石的掌风顿如狂潮怒浪般席卷过去，其势可摧山填海，沛然莫之能卸。老妇在一惊之下，疾退两步。

“你怎么了？我还没有真个发招呢！”

“你到底是谁？怎么会使这种功夫？”老妇断然问。

凌起石心头一凛，但毫不示弱，的说：“你说我这是什么武功？为什么我不会使这种武功？”

“你这是公孙元一派的功夫，据我所知，公孙元生平最不信任人，所以不曾收过门人，你和他是什么关系，不说个明白，可别后悔。”老妇只看了一招就叫出名来，也叫凌起石暗暗诧异和警惕，凛然道：“我早说过了，你不说出姓和名，休想我会先说，你别想占我的便宜。”

凌起石摆出一副决不妥协的样子，老妇实在下不了台，冷冷一笑，道：“那么，好吧，我们且先打一场，再通姓名好了。”

“随你的便，我早说过不在乎了。”

老妇进攻了，出手的第一招正是早先凌起石所使的“阴云手”，这和太极派的“云手”不同，太极派的“云手”是侧身微退，以卸力为主，老妇此刻所用，是正反双手互用疾拍对方的，本应叫做阴阳手或鸳鸯手，但因公孙元早年行走江湖，是介于正邪之间，而行事又邪多于正，故有公孙邪之称。他的武功，也不被作正派看待，故“阴阳手”被称作为“阴云手”以示有别于其他派的武功，也未尝不可。

老妇使出这一招，用得十分纯练，可见她不是凭聪明刚刚学来，是久经磨炼的，因此，凌起石对她的身份也有了几分明白，说话较为客气了。

凌起石说：“你年纪比我大，懂得自然比我多，但是，要想凭这一点就能折服我，还办不到。”

“你要怎样才心服？”

“你要我服你，除非把我杀掉，但你办不到，也不敢，你承认了吧！”

“好一个不识死活的家伙。”

“你有本事就掏出来，何必动气。”

“这么说，你还要打？”

“我又没吃败仗，为什么不能打？”

“不错，你还没有落败，可是，我可以肯定，不出三十招，你必败！”

“你敢跟我打赌？如果我在五十招内安然无事呢，你又如何？”

“你若支持到五十招，我马上就走，今后凡是你到的地方我就退避三舍，你满意了？”

“你这话当真？不后悔？”

“我绝不后悔，不过，你……”

“我怎样？”

“你要是在三十招之后败？又如何？”

“很简单，你有这许多人，如果我败了，还有命逃得出去？”

“我不要你的命，只要你回答我几个问题，到时，你要老实回答，不许推诿，你能答允？”

“我答允与不答允都是一样，你们无法在三十招内或四十招内伤得了我。”

“这么说，你是害怕了？”

“你用激将法也没用，还是老老实实的跟我打一场，胜了再提吧，天还没亮，就想食早点，不觉得太早吗？”

“你正话不说，尽是胡乱扯一通，再说也是白费，看招吧！”一抖手中拐仗，杖头便抖出一朵大大的杖花，还有风声。凌起石镇定的出奇，怔怔地瞧着来招，不接亦不架，身形微晃，轻抉似烟，蓦然闪出了几尺，恰恰及时避过来杖，等到杖势一过，杖风静了，凌起石又已安安稳稳的站在原来的地点，恍如没有移动过半步。她本准备不用武器的，结果用了。

“第一招过去了，请继续吧！”凌起石冷冷地笑。

第九回　居心叵测　　造谣欺君子　胸怀坦荡　　持正论英雄

老妇这一招，原是试招，正如大夫替病人看病，第一剂药总是带有试探性质，并未存什么大希望的。等有了反应，第二剂便不同了。老妇用的正是这个手法，所以第一招给对方轻易躲过，她一点也不感到惊奇与失望。

凌起石当然也有此想法，所以发出冷笑一声。但老妇的几个同伴的想法则不同，他见老扫的第一招就迫使凌起石退逐，实际上她已是胜了。

一招过后，出现三种不同想法，一下子变得静下来。

凌起石见对方转拐注视自己，不禁再冷冷发话，催她发招。

老妇报以一声冷笑，忿然道：“你接招吧！”两手一抡长拐横扫凌起石，招到中途忽然卷成圈，杖花飞散，恍如有数十根拐杖一齐向凌起石袭击。

老妇的拐仗使得神出鬼没，一口气使出了八招，把凌起石完全困在她拐风杖影之内，只见他如同醉汉，又如风卷残叶，东飞西荡，无法稳定。老妇一连八招，已尽出精华，却未能击中对方身体，心中不由的暗惊，但旁观的几个以为她已稳操胜券了，居然大声叫好，叫得老妇脸热。

“九招过去了，再发招呀，不必客气！”

“你别狂，有得你好受！”老妇拐杖归右手，腾出左手用剑配合拐杖突击凌起石，又是狂烈攻势，招招狠毒无比。但是，她不管用招如何狠辣，如何阴险，用劲如何足，到头来总是白花气力，无法伤及凌起石半根汗毛，她心中一气一急，又惊又恨，用招更狠，也更劲。凌起石在连闪十多二十招之后，也还手了，但仍然是用空手，未使用武器，老妇把剑收起之后，由空手而拐杖，早已把身份丢在脑后了。

双方酣战中，凌起石陡然一声长啸，声如龙吟，清劲异常，人也随声而起，拔高三丈以外，朗声道：“已经四十五招了，你记住，还有五招，你就要自己走路了。”

老妇自己心中有数，知道他并没有报大数，而且还只是说出她所发的招式，并未加上他自己的用招，而在实际上，他是可以加上他自己发招的数目的，他不那么做，可说十分公道了。

老妇有一个想法，她觉得凌起石的功力不但高深，且比她的估计更高深。他在激烈的恶斗中，居然能分心留意对方的招数，仅此一点已非常难了，何况还能还手，毫无所损。

老妇越想越不对劲，简直是心寒了。囚此，最后的这五招，她真不敢轻用，生怕今后要遵守诺言，凡他所到之处，她就要回避，那岂不糟透了！她如此想，真后悔早先把话说得太满了，她思索对策，终于想到一个下策，一挥手，叫同伴先走，准备自己在未用足五十招之前离去，这虽然有点要赖的昧道，但却不能说她不守诺言。她从大处着眼，明知这是使奸，也要干一次了。

老妇主意打定，正要行动，陡见凌起石向她招手说道：“你不是想知道我是谁？你跟我来，我也有话要问你。”

凌起石不理老妇是否肯跟他走，说完话，很有信心的转身就向上清宫右侧走去，去势甚疾，似有急事待办，老妇明知此去必有危险，吉凶未卜，但她好奇心仍在，略一考虑，马上就跟上去。

凌起石走得很快，老妇不得不加劲追赶，追到一座小山岗，看到凌起石已站在那里等她了。她便问他：“你有什么话说？”

“我有几个疑问，我十分奇怪，我虽出道未久，只有几年，但是，却已经有三个人问过我跟公孙元是什么关系，你是第四个了。我想知道，你怎会怀疑我跟公孙元有关系？你由哪一点看出我与公孙元有关系，公孙元是什么人？”

“你的武功，虽然很简单，其实很复杂，这是公孙派的武功招式，你既然懂得用，当然与他这一派有关联，但他这一派，人丁甚少，所以江湖上识得他这派武功的人不很多。”

“但你一看就看出了，你与公孙元有什么关系？”

“你大约想不到吧，我是公孙元的老婆，所以我一见你出手就知道你与他这一派有关。”

“你既然说了，我也不瞒你，大约有四年多了，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里见到公孙前辈，并且和他在一起过了一段不太短的日子。”

凌起石和老妇叙起辈份，她竟然是凌起石的师母。但她与公孙元失散已许久，早就以为他物化了，怎知居然还活在人间，她希望见到他，与他相叙。但是凌起石对她的话有怀疑，不感贸然具实以告，只是略为提及便岔开话题，避过再提及公孙元。

老妇不愿放过机会，追问不休，并且说：“他没跟你提起过我？”

“我记不起了，恐怕没有，公孙前辈只谈当时眼前事，对于过去江湖上发生的事情，他甚少提及，人物也少提，所以，我除了跟他老人家学了一些实际的东西，就很少听到其他了。”

“哦！他还是这个脾性，一点没改！”老妇自语：“你记得他在什么地方？”

“记得不大清楚，而且，那地方，除非他预先知道你要来，在路上等你，否则，你即使到了那里，也是无法见得到他。”

“他不见人的？”

“他不喜欢应酬，他在住处周围布下重重阵图，非经他指点，不易通过进入。”

“你可以进入不？”

“我当然可以！”

“那么你有没有空陪我走一遭？我们都几十岁人了，来日无多，说不定能相叙得多少日子，能够在死前见到他，叙叙，总是好的，你肯不肯帮这个忙？”

“很抱歉，我实在没有时间，我正要赶着去办一件事，抽身不得，请你原谅。”

“你没有空，也没办法，可能上天注定我们今生已无法会面了，我知道，他身体似乎强壮，其实有病，他也会想念我，希望能和我相会的，不过他为人好强，尽管内心如何想念，还是不肯说出口的，我们分手之后，音讯断绝，他也许以为我死了，正如我以为他不在人世一样，你没空，我不敢勉强你，你若果抽得出时间，就是不为了我，也该为他着想啊！再见了！”老妇无限失望地告别，凌起石也黯然。

老妇去了不远，忽又转了回头，道：“你虽然没空，不能陪我走一趟，把地点告诉我，总可以吧！只要找到附近，迟早总可能见到他吧？你肯不肯……”

“这个当然可以，只是怕你找不到。”

“我愿意试试。”

“那好吧！我告诉你，公孙前辈在，哎呀……”话未说完，被老妇出其不意的点了三处大穴，登时受制于人了。

老妇点倒了凌起石之后，还是怕他运功解穴，再加上两掌，以独门手法封死他的穴脉，毁去他的武功，相信他再无能为力了。然后才扶他坐起来，审问他的身世，查问公孙元的去处。

“你就是杀了我，也休想我会告诉你一句真话，我大不了一死，你就奈何不了我！你问吧，我不答！”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你可试试！”

“我就试！”老妇问：“你是公孙元的门人？他教了你什么？”

“这是我的事，你管不了。”

“你不说？”

“不说！”

“好吧，我看你充好汉充得多久！”说时，一拐仗击在凌起石的大腿，凌起石猛的震动一下，但是没有叫，他忍住了。他瞥了一眼正在流血的大腿，恨恨地盯着老妇，却倔强地不吱一声。

老妇冷“哼”一声，自语地说：“充硬汉吧，看你充得多久！”拐杖一顿，地也震动了。

凌起石冷冷一瞥，撇嘴笑说：“你还花这气力作甚？我已不能反抗了，你要杀我还不容易，何苦花这么大的气力。”

老妇听来如火添油，目露凶光，杀气上脸。但凌起石非但不惧，更刺激她：“动手啊，你几十岁人了，当然不会未杀过人，杀多一个和杀少一个有什么分别，何必疑虑多多。”

老妇料不到凌起石有此胆量，竟敢激怒自己，她为此而思索，终于忍住了气，再以杖叩其胫，道：“怎么，你真不肯说？”

“你叫我说什么呢？”

“你倒诈得真似呢！公孙元在哪里？说！”

“不知道，知道也不会告诉你听，你还是快死了这条心吧！”

“我就不信你会比铁还硬，你不说，是自讨苦吃！到头来还免不了要说，那是何苦呢？”

“你以为我会向你求饶？你想得倒真美啊，可惜你找错了对象。”

老妇发起脾气来了，她挥动拐杖，一连打了凌起石十多下，用的气力倒是不小。凌起石承受着，不吱一声，更不求饶，那份倔强态度，使老妇也为之动容，暗暗敬佩。

本来老妇要折辱他，待他求饶之后便挖苦他，不料他不但不求饶，连呻吟也无一句，这么一来，倒叫老妇不快了。她挺拐指着凌起石道：“你别以为我会害怕公孙元，不敢杀你，你可知道我是什么人，一生怕过谁来！”

“你是公孙前辈的老婆，这是你自己说的，我没有记错吧？”

“你没有记错，你只足个傻瓜，居然会相信我孙二娘的话，活该你倒霉。”

“这么说，你不足公孙前辈的老婆了？”

“你可以说是，也可以说不是。”

“我不懂！”

“你不懂的事倩多着呢！”老妇说：“我与公孙元是老相识，他的老婆我也认识，我把她杀了。我恨她，所以就杀了！公孙元见异思迁，移心别向，我恨他，要找他算帐！他老婆不顾廉耻，横刀夺爱，我更恨她，所以杀了她，你明白了没有？”

“我明白了，你是爱上公孙前辈，想嫁给他，但他见你心狠手辣，不愿同你结婚，却和另一个人结了婚，你吃醋，把他老婆杀了，他恨你，不再和你往来，不愿见你，因此，躲了起来，你仍然爱他，也恨他，想找他，我没有说错吧？”

“你说得很对，你知道得太多了，也容你不得。”

“慢着，慢着，我还有话说。”

“好吧，你说！”

“是这样的，你听我说你就明白了！”凌起石说：“早先，我对于生死已置于度外，但听了你这个故事，我的主意改变了，我不想死，你能不杀我吗？”

“唔，你也怕死了！哈哈，我以为你真是英雄好汉，所以才不怕死，原来也是狗熊，怕死怕得要命，既有现在，何必当初。”

“你先别高兴得太快，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你要我回答甚么？”

“我问你，你是否一定要杀我？不杀行不行？”

“你怕死了？求饶了了”

“不，你先回答了，我再说。”

“废话！你还想讨价还价？你还是交代后事吧！听到没有！”

“当然听到，我又不聋，怎会听不到。”

老妇听得勃然变色，骂道：“死到临头还要逞强，真是不知死活！”提拐怒喝：“本来我想留你一命的，偏是你不识好歹，自己找死，这可怨不得我，记住了，明年今日就是你的死忌了！”话声一落，拐杖斜斜自上而下，打向凌起石的头颅。凌起石见状，想到她如此狠毒，对一个已经无反抗能力的人也是不肯放过，心中便涌起杀机，静待老妇拐杖打到，身子猝然向后一侧，同时双手蓦伸，一把抓住杖头，趁势就地一滚，因为事出仓促，大出老妇意外，吓了她一怔，几乎连拐杖也给扯脱了。

老妇一怔之后，定了定神，立即振臂一抖，似乎要把凌起石摔个半死，消一消心中闷气。怎知一抖拐杖，却觉得轻如无物，这一惊更是非同小可，精神为之一振，目光如电，直射向凌起石身上。凌起石此时已放开了拐杖，屹立在一边了。看他所站姿势，悠然自得，恍如早先全未发生过任何事情。老妇是个识货之人，见此情形，已经明白了七八，悔恨自己刚才被人戏弄，贻笑天下。她兴念及此，愤如怒狮，舞动拐杖再作第三次进攻，攻势比先前更为狂烈，更为狠辣。

但是，此时的凌起石和先前也大不相同了。早先，他穴道被点，似乎武功尽失，任人愚弄折辱，无法对付，此刻却龙精虎猛，威武异常，不但反应迅速，回避及时，而且，反击更为凌厉，他虽然只有一双肉掌，虚拍实拍，打前打后，都暗蕴内力，非同小可，老妇有一根拐杖，亦无法拦挡得住他的攻势，常被他迫近，掌风扑到身上，感到隐隐作痛。老妇知道遇到真正劲敌了，便沉住气，左撩右拨，上砸下挑，打得十分谨慎，把凌起石当成平手，再也不敢如先前的嚣张大意了。

凌起石中了招，穴道受损，大腿又被袭击，转眼之间居然会变成生龙活虎，这变化实在太速，也太大了，以至老妇一时无法明白。她对自己的点穴手法一直都具信心，而过去许多例子，足以支持她的信心，可是，事实却如此，怎不令老妇疑窦丛生？

老妇似乎用尽全力了，凌起石还是十分从容，并且越战越勇，身形也越快，快到成为一溜烟一般，一下子蹦高二三丈，一下子贴地而来，跃高伏低，竟十分敏捷。

打了一会儿，老妇发觉自己打出去的招处处都是被人封死，难以施展，而对方的攻势却是更难防御，她真怕八十老娘倒崩婴儿，心寒了。

老妇的伙伴并没有跟上来，凌起石也是一个人，所以，他们是一对一，十分公平。

老妇是越打越怯，凌起石是越打越勇，大约已打近二百招了，老妇已由主动变被动，由上风变下风了。这情形，对老妇来说实在不妙，但凌起石的说话尖酸刻薄，叫她气怒填膺，虽处下风也不愿逃走。她在气恼中大战，大有不惜以死相拼之势。

“老家伙，你知道我的厉害了？你有什么本事都掏出来吧，我还没有动过武器，你就已经支持不住了，我若使用武器，你更对付不了，你活了一大把年纪，我倒有点可怜你，不想要你的性命了，你发个誓，今后不再去找公孙前辈的麻烦，我就饶你不死，你可否愿意？说吧！”

“废话！我出道的时候，你还未出生呢，居然敢来教训老娘！我就是拼了老命，也决不受你威胁，你看着吧！”大怒中发招，真是使出拼命绝招了。

两个又展开第三阶段恶战，更见激烈，也更惊险了。

老妇已经是强弩之未了，发出去的拐杖风声依旧，劲道却大不如前，凌起石已经有胆硬接来招，用掌力把拐杖震斜一边，使它失去准头了。到了这时候，强弱更明显，胜负已决了，老妇怕受辱，已经萌生短见，准备用自己的双手结束自己的生命了。但她还未动手，她的同伴到了。来的是两个握刀的壮汉，老妇此刻如同遇溺的人，抓到一根稻草也寄以极大希望，在早先，她根本不把这两个壮汉放在眼内，不把他们作同等看待的，对他们说话也是呼呼喝喝，尽是命令式的。不过，那是过去，这时却不同了，她叫两个壮汉帮忙，两个壮汉刚挥刀插手，她一个急退，飞步狂奔，迅速没入黑夜中，留下两个壮汉送死，她自己就逃了。

老妇逃了，两个壮汉在破口大骂中丢了性命。

凌起石清扫战场，想到老妇的阴狠毒辣，不禁是毛骨悚然，他看了两个壮汉最后一眼，便扬长而去，回转那间破败的道观，道观中还亮着一盏火光很弱的油灯，在夜风中被吹得闪晃不定，受火光照射的观中一切景物，也都因火光摇荡而变形。凌起石独对孤灯，虽然是无所畏惧，也有孤寂的感觉。凌起石心念一转，便迅即离开破道观，直朝徐家奔去。

由破道观到徐家并不很远，凌起石跑得又快，不一会已进入徐家了，徐家本来守卫森严的，还养有几头西藏巨犬，凶极了，它们是徐家最忠实的守卫者，曾经立过不少功劳，伤害了不少偷袭徐家的人，破坏了来犯者的计划，因此，徐家待它们很好。凌起石偷入徐家也曾惊动了它们，引起它们猖猖狂吠。可是凌起石的身形实在太快了，根本无一个守卫者发现，他们以为巨犬乱吠，不予理会，喝退它们。

凌起石对徐家是陌生的，但对徐家的布置却十分熟悉，丝毫也不陌生，因为，那是采用五行阵布置成的，每一房一亭，一桌一几的布置都是有一定位置的，路口与转弯角的石墩，盆花，都有作用，若非熟悉阵图，撞了进去，就如走进天罗地网，要想脱出去，可就难了。因此，过去有人撞了进去，走了半夜，挨到天亮也仍然被困在徐家，逃不出去，终于被困住，惨死徐家。

凌起石可不是个盲头苍蝇，他居高临下，俯视徐家，一下子就看出是五行阵了，他想了想，存心要跟徐家来个大捣乱，闹得痛快。主意一决，就照自己的主意去做，把转弯角处的盆花与路口的石墩等饰物搬乱放置，然后再增添了一些饰物，改变了原来的布置，检视一片，感到满意了才罢休。

在徐家，凌起石发现了两个熟悉的人，一个是早先才跟他交过手的老妇，另一个是青松道人。见到老妇虽然有些惊异，却不至震动，见到青松道人，他就感到诧然了。他深知青松道人，人如其名，高风亮节，为人甚正派，绝非邪门可比，何以会在这个地方，难道外传失实，徐家是好人家？但这个老妇早先明是指自己为徐家的教师，何以她自己反而在徐家！而那个穿锦袍的人，从他举止言态看，当然便是主人了。

他听得绵袍人道：“青松道长，你是个出家人，怎么还如此固执？人生不过几十寒暑，你也五十过外了，何必再如此？你把一切告诉我，我不但不难为你，还要多谢你呢！你何苦要和自己作对！”

青松道人摇了摇头道：“徐大人，你说迟了，如果你早说，还有补救，现在，迟了，来不及了。”

“道长，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锦袍人说。

青松道人闻言微微一笑，道：“你不能完全明白，我知道，我知道，但是，你该明白一半。”

“我会明白一半？我不懂！”

“其实这十分简单，我是一个出家人，长年岁月住在山野，多见禽兽少见人，若不能自己照料自己，早就死掉了！我自己会一点医术，亦认识一些药性，刚才你给我喝的茶，你比我更清楚，我还用说下去吗？”

“道长，你错了，那不是无可解救的毒药，只要你肯答允与我合作，我再给你一杯茶喝，包保你可以没事！你放心好了！”

“不！多谢了！我活到今天，也不算是夭折了！正如你徐大人所说，我是个出家人，对生死看得甚淡，你以为我会怕死，一定会听你的话，要跟你合作吗？不会的！我不能救人，已感内疚，更不容害人。你的第二杯茶，我知道会解第一杯茶的毒，但是，第二杯茶又如何？将来一样要你再给第三杯茶才解毒。长此下去，我便要长期受你控制！徐大人，你不必再想方法解救我了，我已暗运玄功，把毒迫进五脏六腑，即使华陀再世，也难救我一命……”

“你……”锦袍人激声说，似乎大为震怒，但却说不下去。

“道长，你不要担心，什么样的毒我都能消解！”凌起石不能再等，从外边扑飞而入，双掌发劲，“轰隆”一声巨响，墙便塌了一幅，他就由缺口冲进去，可见他是多么的心急。

凌起石的声音，青松道长听不出，但老妇却听出来了。她又惊又怒地大喝：“好呀，你居然跟到这里来送死！”她口中说着话，拐杖已经递了出去，拦腰扫向凌起石。

锦袍人急问：“大娘，他是谁？”

“他就是早先我对你说的贼子！刚才给他跑了，这一趟他可跑不了啦！”她说着话，拐杖可不闲着，一招连一招，使得如怒龙翻江，声势吓人。锦袍人看了，认为她已占尽了上风，不须怕凌起石了！因此，他见青松道人毒发，使走过去，要抓住他做人质，威胁凌起石。怎知凌起石并非处在下风，他早先与老妇打仗一场，已经知道老妇的招数，应付起来十分方便，不似先前那样要捉摸了。他既然占了上风，就有余暇注意其他事物，他看到锦袍人向青松道人偷袭，生怕青松道人失算，一急之下，顾不了伤老妇，左手一掌劈出。震开老妇来招，右掌径劈老妇面门。招势极凶，掌风暗涌。她和凌起石打过一仗，已知他的功力非同小可，这时急怒发招，用劲更足，她如何还敢硬接？见到凌起石目光射向另一边，便如他目的不在自己，急忙斜闪，反手打出几枚暗器，人却向外跃奔，逃出去了。

锦袍人料不到会变得这么大，这么快，方自一愕，凌起石已经到了他身边，一手伸向他，他也练过武功的，早年还考过举人呢！但是，他就是年轻十岁，也绝非凌起是对手，何况此时是凌起石乘怒狂攻，劲力十足，更非他所能阻拦得住。他一掌打出，和凌起石的手掌接实了，恍如打在一块铁上，痛得缩手不迭，失声狂呼，退了几步。凌起石却并不追他，只向他发出一记劈空掌。掌劲一发，锦袍人应声倒地，恍如早经排练成熟一样。

锦袍人爬不起来，躺在地上叫救命。凌起石不理会他，急忙扶住青松道长，给他吃下解毒丸，再替他把脉。黯然说道：“道长，照脉看，生命可以保存，但武功就难了。”

青松道人略为一定神之后，对凌起石说：“谢谢你！不过，我是不行的了，你不必浪费精力，你快抓住这家伙做个人质，急速逃出去吧！这是个虎穴狼窝，不能耽待的，趁他的外援没到，你快走吧，稍后就迟了。”

“道长放心，他逃不了，他的人也进来不了。”

“你说什么？你把徐家所有的人都杀了？太残忍了！”

“不，道长不要误会，我入来并未杀害任何人，我只是把这里的阵法改变了一下。他们本是用来围困刺客的，我把他的阵图变了，他们就找不到进路，也找不到退路，变成瓮中之鳖，有翼难飞了。”

“啊，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不急于抓人了。”

“道长，你现在觉得怎样？”

“我感到似有千百条蜈蚣毒蛇之类在身体的里面乱窜乱咬，十分难受。”

“你不要担心，我用内力助你驱毒。”

“不，你先别这样，听我说！”

“你说吧，我听着。”

“我是不行的了，你不用多花精神了，你听我说，快抓住他，要他带路，把地牢、水牢中的人放了。据我所知，他在水牢与地牢中最少困有十个人以上，你若给他逃了，那些人就没命了。”

“道长你放心，他逃不了的，还有什么事，你说吧，只要我能做到，我一定去做。”

“你把我的衣领撕开了，里面有一张很薄的羊皮，你拿了它，再把我的剑，一并送到青云庄去，交给庄主邵青云，他看了，自会明白，他若问起我，你将所知所见尽都告诉他好了，我的剑，剑，剑……”青松道人死了，凌起石解下他的佩剑，配到自己身上，藏好了羊皮，然后再抓着姓徐的要他带路。结果，找到了十七个被囚的人，有侠客，有强盗，凌起石不知他们的底细，都放了他们，只有一个恃着一身武功，以怨报德，要挟凌起石给他五百两银子，而激怒了凌起石，把他击毙当场。

徐家是个富甲百里的大财主，家财甚多，珍宝玩品也甚多，凌起石想起了义姐说过的话，所有女孩子都喜爱饰物，会令女孩子一生一世不会忘怀。他想起了自己所爱的人，就在大批珍饰中拣了几款，和在微山湖选到的几款包在一起，准备将来送给吕玉娘。

凌起石本来不曾准备在徐家逗留多久，所以埋葬了青松道人之后，便匆匆告别，直朝青云庄而去。

凌起石依照青松道人死前指示，沿途疾驰，五日之后，青云庄在望了。凌起石想起此行的任务，使略略检点一下衣着，然后走向青云庄，求见庄主。他看到神态傲慢壮丁，先就不高兴，及至道出姓名，说有要事求见庄主一面，对方那爱理不理，爱睬不睬的神气，更叫他气炸了肺，若不是看在青松道人面上，他纵不出手教训，也会拂袖而行了，但既是受了青松道人所托，便只好耐着性子了。

不过，人到底是人，忍耐有个限度，假如超出了这个极限，就要爆发了。凌起石就给对方迫得无法再忍，终于吵了起来。他指着守门的庄丁说：“我是受人之托而来，既然你们不肯代我通报，我亦不敢勉强，我只想知道你是叫什么名字，朋友问起来也好有个交代。”

“你想知我姓名？好呀，叫你姐姐来问我就说，叫你娘来问也好，快去……哎呀，你敢打我！”庄丁挨了耳光，放泼了。凌起石朝他冷笑了两声，并不作答气氛非常紧。

庄丁受伤也不轻，但他是平日横行惯了的，平日只有他打人骂人，哪里有人敢打他骂他？因此，他打人骂人感到高兴，嘻哈大笑，挨了打，就感道被辱，忍受不了，所以倒靠墙边，仍然不清楚的咒骂不休。其他的壮丁也觉得失威，都恨凌起石，要向他算账。

凌起石的扮相是一个四十来岁左右的精壮汉子，肩宽胸挺，四肢粗壮，一看就是一个有气有力，且练过武功的人。他的脸色很黑，看来是经常在雨淋日晒中过日子的，也就是说，他是一个在江湖上找生活的人。这样的人，庄丁们见得多了，认为他们并无真实功夫，只是懂一些花巧功夫居多，不切实用的。每年有不少这样的人来求见庄主，不是毛遂自荐，就是求助盘川。他们见惯了，以为凌起石也是这种人，所以故意予以冷谈，使之难堪，没料到凌起石却是出手不饶人，这才使他们惊骇，也使他们震怒，都挺身而起，要挽回面子。

凌起石见五六个庄丁一下子涌上来，恍如未见的屹然站着，冷冷地说道：“你们打算怎样？我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要面见你们庄主，把话带给他，也把东西交给地，你们不妨直说一句，肯不肯代我通报？如果肯，就请帮忙，我十分感激，若果不肯，也不用抱歉，我不会抱怨，我已尽了责任，问心无愧！情你们就给我一个答复，要是你们想动手，在你们有了切实答复以后，我会考虑，你们是肯还是不肯代我通报？”

凌起石脸无惧色，侃侃而谈，倒使对方有所考虑，未敢妄动，对峙着沉默了半响，有个人道：“你想我代你通报庄主不难，但我们庄主不见无用之人，你想我通报，总得露一手给我们开开眼界才行。”

“这是你们庄主定的规矩？”

“不，这是我们代客人通报的习惯。”

“那好吧！现在我要见你们庄主，为了尽责。不过，我有言在先，我不愿在此久留，如果你们庄主认为要见我，就请他带了信物到离此五十里外的三才客栈找我好了，我有急事要办，只能等他到明天天亮，天色一亮，我便上路，不再等他了！这一点，请你们千万要记住，若果有误，你们要负全责。”凌起石说完话，手一抖，长剑出鞘，各人以为他要动武，为之一怔，本能地向后疾退，不料就在刹那时间，凌起石扬手一甩，剑鞘飞出，疾射青云庄门前石狮，“擦”一声，火光四射，剑鞘直插入石狮座下石墩，深入石内，留在外面不过一尺左右，各人已经吓得失色，不料惊魂未定，己看到凌起石转身疾去，去了十步左右，陡然反手一甩，长剑脱手飞出，寒光刺目，森冷迫人，各人都怕伤了自己，哗然惊返。可是，他们太胆小了，剑不是射向他们的，是射向剑鞘，“啪”一声，长剑归鞘，寒光乍闪，剑鞘又再给冲力一迫，深入了石墩几寸，留在外边的剑鞘只有半尺左右了。

庄丁给这个情形骇住了，他们料不到凌起石腕力如此之雄，剑鞘深入石墩已难，入得那么深更难，飞剑入鞘于十丈之外已难，反手背掷如此之准，又如此大手劲，居然能借长剑归鞘之力，迫使剑鞘再入石五六寸，这简直是不可思议，庄丁们知道撞了板，不敢再加隐瞒，急急入去禀报庄主了。

青云庄的庄主是邵青云，他和青松道人是同胞兄弟，青松是大哥，青云是弟弟，他们兄弟志趣不同，一个出家做了道人，一个做了庄主。他们之间除了志趣不同之外，性情也各异，青云嗜武如命，长年长月沉迷在武术中，庄中事，一向少理，遇有高明之士，便求教，不达目的不休，胜负倒不怎么计较。但他自己不计较，别人倒计较，因此结了不少无谓的梁子。不过，他也着实武功不弱，有人寻仇，亦多非他敌手，且他不重杀伤，久而久之，别人了解他的性格，对他的仇恨倒是减轻了。

五年前，青松道人路过，曾经探望弟弟，兄弟俩久别重逢，当然有不少话说，但青云有求于哥哥的都是武功，要和哥哥印证，结果，不论在内功，拳法，剑法三方面都输给了哥哥。他问原因，并请哥哥提点他的优缺点，他说，过去他与人过招，有胜有败，倒是胜多败少，但何以会胜，怎么会败，有时自己也不明白，别人不肯说，他希望哥哥告诉他。青松道人素知弟弟为人，自己若不说，他必耿耿于怀，终生不乐，因此，他叫弟弟把自己练功经过，与人过招经过及练了些什么功夫都加以询问，并叫他逐一练了一遍或几遍，把自己明白的当即说了，把一些未明白的记下来，答允将来弄明白之后再告诉他，他高兴极了，恍如一个小孩子般连声叫哥哥。

这是五年前的事了，在这五年当中，邵青云不知多少次想起了哥哥，希望哥哥能重来，但他也知道，哥哥是四海为家，没有定址的，要想确知他在何处，简直不可能，因为即使有人在什么地方见到他，等到消息传到邵青云耳中，又不知转到什么地方去了。因此，只有等他自己找回来，去找他是无法找到的。五年的时间不太长，也不太短，邵青云无法盼得哥哥回来。

这一天，他正在和两位朋友在庄里谈论武功，听得庄丁的报告，三个人都吓了一跳，首先想到的是仇家找上门来，及至看到了剑，邵青云惊叫：“这是我哥哥的剑，是他回来了？”庄丁的回答使他失望，但他认得是哥哥的剑，既然来人说是受人之托，带了东西给他的。他大骂庄丁混蛋，急急赶到五十里外的三才客栈，客栈的掌柜认识邵青云，说确是来了一个那样客人，但他出去了。邵青云便在客栈等候。

凌起石去了哪里？他是去踩查邵青云的为人。他以为庄丁那么骄傲无礼，主人决不会是好货色，否则，不会有那样的人。他虽然受青松道人所托，青松道人却不曾说明与青云庄主的关系，因此，凌起石是不知道他们乃同胞兄弟的，凌起石自己想，假如青云庄主不是好东西，便要教训他一顿，再索回青松道人的剑。

但是，出乎凌起石的意外，外间的人对青云庄的庄丁虽然不满，但对青云庄主却是称赞的，他们都说青云庄主是一个好人。花了半天工夫，凌起石得出了一个结论，青云庄主是个糊涂的好人，沉迷于武功，有同情心，又有义气，却糊涂，对外间事，多不理会，以致庄丁胡来亦不知情。

邵青云在三才客栈已经等了差不多两个时辰了，凌起石方施施然回来。掌柜的急忙出迎，道：“石大爷，邵庄主和甘爷、欧爷已经等了徐大爷许久了。”

“是么？那就太对不起了！”凌起石冷然地回答，却不理会邵青云他们，径自走向自己的房间去。

“石大爷，邵庄主拜访你大爷，你……”

“请他稍候片刻，我换过衣服再请他们相见。”

果然，片刻之后，他已换过衣服出来。

邵青云先向凌起石道歉，再请教姓名，并介绍甘、欧两个给凌起石相识，随着便邀请凌起石到青云庄去相叙。

“庄主不必客气，我实在有要事，非走不可，至于是什么事，暂时不便奉告，但不出十日半月，庄主自会知道。”凌起石说：“我在途经徐家的时候，遇到青松道长，他叫我把一柄剑和一封书信送到青云庄，亲自交给庄主，所以我才到青云庄去，可惜未能见到，反要你跋涉到来找我，实在不好意思！剑，我已留在贵庄，这儿只有一封书信了，请你老人家过目。”

凌起石把一封书信递给青云庄主，他立即拆开，见是一张写满了小字的羊皮，便留神注目，色然而喜，道：“哥哥待我真好，果然不叫我失望。”转口问凌起石：“石兄，我哥哥身体可好？他还说些什么来没有？”

“庄主，很不幸，道长他，已经死了。”凌起石的声音也变了。邵青云的脸色变得更甚，眼泪也流出来了。凌起石除了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姓名之外，把在徐家所见的都说出了。

邵青云听来大为震动，以诧异的目光望向凝起石，他对眼前这个人感到太难相信了。邵青云还是第一次听到石敢当这个名字，但却早就听过孙二娘的恶名，知道有不少成名人物毙伤在她手里，这实在是太令人难以置信。但是，他既然是哥哥的朋友，又在石狮座下石墩露了一手，说他有过人武功，也有可能，为此，他狐疑不决，怔视着凌起石。

凌起石交待清楚之后，便要回房去，姓甘的突然说道：“石兄与道长乃挚友，当必精于剑法，庄主也是个中高手。平日甚难找到对手来钻研，今日天假其便，未知可否展示一二，以开茅塞？”

“很对不起！我虽学过几年武艺，可惜生性鲁钝，无成就可言，年来在江湖上混饭吃，均赖朋友赏脸才混得下去，怎敢随便献丑，免了吧！何况庄主此时心神必乱，容易生意外，更不宜舞刀弄剑。而我也是甚少用武器，甘兄，请你原谅。”

甘、欧两个在此情形下，自然不能加以勉强，结果，告别凌起石了。

离开三才客栈之后，姓甘的对欧、邵两个说：“你们看石敢当怎样？我实在看不出他是一个身怀绝技的人，我不相信他说的是真话。”

“但是，他给我的羊皮，写的确是我哥哥写的字，写的也是我派的武功精要，而且，他在石狮座所留的一手，也真不弱。”青云庄主说。

姓欧的说：“但是，孙二娘是何等样人，我们都清楚，说她会败在石敢当手中，我也不信，我以为道长可能与孙二娘拼个两败具伤，他就替自己脸上贴金。”

青云庄主说：“这对我们也无害呀！”

“我就是不服气他目中无人，我非要试他一试不可，欧兄，你看如何？”

“好！庄主不便出手，就由我们动手好了，庄主，你先躲起来，我们先找他试试。”

“我看不必了，他替家兄送遗物来，不为酬劳，对我总是有恩，看在家兄份上，不要难为他了。”

“庄主，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他的，只要他知道天下之大，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该如此自大，如此而已，庄主不必出面，他就责怪不到庄主身上了。”

邵青云本来就是一个嗜武成癖，见不用自己出面负责，又有真功夫可看，也不再坚持，只嘱欧、甘两个手下留情，不可令石敢当太难堪，然后就躲起来了。

姓甘的去把凌起石激了出来，对他说：“石敢当，你当然认得我们，毋须再要我多说了。”

凌起石道：“未知甘前辈、欧前辈去而复来，所为是何事？倒要请教。”

姓甘的说，“石敢当，早先你说击败了孙二娘，可是真的？我们虽未跟孙二娘动过手，但她的武功，我们却早有耳闻，你能指教我们一二不？”

“哦，你们原来是怀疑我自高身价，要来较量我，你们既然有此心，我若不接下来，不但会增加你们怀疑，谅你们也未必肯干休，但我出道以来，跟人动手的机会虽然不多，但每次动手，势必毙伤对方，今晚，看在已故的道长份上，我得要改变方式了，请问两位是徒手还是用武器？”

欧、甘两个勃然大怒，忿然说：“我们都用刀，你用什么，我们不会干涉。”

“你们用刀，这很好，刀在人在，刀亡人存！我就破例一次，以两位的刀作为两位的代表吧！我虽练过武器，却惯于用掌，非不得已，甚少用武器，出道以来，只用过两回，还是借用别人的武器呢，两位请吧，不要客气！”

凌起石这话，欧、甘两个如何忍得住？顾不了身份，一齐飞扑，双刀并举，势如崩云，两道刃光化作两道银虹，疾向凌起石的头上射去。凌起石连望也不望一眼，待等刀光迫近，才猝扬双掌，运指疾弹，“铮铮”两响，欧、甘两个便相继发出惊呼，人向后退，两道刀光同时飞向天空，一东一西，相隔在几丈外，欧、甘两个正要腾身跃起，蓦然看到人影一闪，两道刀光忽然凝住，一齐握在凌起石手中，而他却仍然站在原处，并未移动分厘，甘、欧两个这才震骇于对方的惊人武艺，还没有机会开口，只见凌起石两手一抖，“噗噗”几下异响，他手中双刀已折成几段，都掉到地下了，跟着，听得凌起石说：“两位请回吧！我也该上路了！”轻轻一啸，他那匹又高又瘦的坐骑跑来了。他一跃上马，迅即隐没在黑夜中，一阵马蹄声由近而远，终于听不到了。

甘、欧两个如在死亡边缘中逃出来，都吓出了一身的冷汗，又羞又惊，也有恨，但对方武功实在太高了，他们根本无法估侧，所以反以不曾想到报仇。

青云庄主安慰甘、欧两个，但也抱怨他们不听劝告，至有这个结果，若非对方手下留请，后果更不堪设想。三个一路上少不了谈论着这个石敢当的来历，并且在此后一段颇长时间上踩查石敢当这个人的底细，可惜的是有关石敢当的消息，以后虽曾听到一些，但有关他的底细却一点也不清楚。江湖上对于石敢当这个人，可说无人知道他的底蕴，便将他形容成一个神秘人物，对他的武功固然神乎其说，就是对他的身形，年岁，一样是人言人殊，莫衷一事。邵青云他们是曾经目睹石敢当的“真”面目的，自然是不会相信外来的传说，但人家也说是目击的，不愿相信邵青云他们的话。

凌起石这一天到了金锁镇，他的坐骑已经变成银灰色，与外传的颜色不同的了。他找到一间中型客栈投宿，黄昏投宿，吃过饭，洗过澡，就关上房门睡觉了。午夜，他给异声惊醒，静心一听，知道有一帮镖客将要经过金锁镇，经过洪泽湖，南下到扬州去。本来，这是身外事，他不会留心，但对方提到了镖局的名字，竟是山西太原的武威镖局，这就是几年前护送吕兆熊逃出虎口的镖局，凌起石与他们是颇有交情，这就不能置若罔闻了。

凌起石因为与武威镖局发生了直接关系，既然知道他们有一批镖经过，又有人打这批镖的主意，他自然就不能不管了。

武威镖局对吕家有大恩，吕家的小姐却爱上了凌起石，愿以身相许，只要凌起石愿意，随时可以结婚，就等于说，凌起石随时都可以成为吕家女婿，而武威镖局对吕家有恩，也等于对凌起石有恩，而且，凌起石与武威镖局的总镖头尚青交情甚深，这次负责押镖的又是尚青，就以两人的私交而论，凌起石也不容袖手旁观。因此，他很快就决定改变路线，决定南下，先到扬州，等武威镖局交妥了镖之后，再去办自己的事。

武威镖局的镖车不多，只有两辆镖车，而且由运行观察所得，车中装的不是重物，所以走得甚快。但是，虽然是如此，随行的镖师却不少，连尚青在内，足有五个人，而且是镖局中的高手，其中彭氏兄弟尤其名传江湖。如此重视这两辆镖车，当然不会是普通物品，可是什么呢？却不容易为人猜想得透，包括凌起石在内，也看不出有什么值得镖局中人如此重视的物品，但他并无立心侦察这个秘密，他只留意这值得镖局重视的东西在谁人身上，摸清了这个“底”，他才能暗中加以帮忙。

凌起石有过人的地方是耳灵过人，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细微声音，能在嘈杂的声音中分出不同的声音，他就利用自己这份长处，在人静的深夜中听得尚青与彭氏兄弟在低声谈论。彭寿年大言不惭地说：“尚镖头，你怎么越来越胆小了？我们沿途所经之处，哪一处不给予三分薄面？这儿是官道，谅他们胆子再大，也不敢动我们的脑筋，你想想，我们沿途所经，不少是险隘之地，从未出过事，见得他们对我们存有顾忌，不敢轻举妄动，这儿是官道，他们更不敢胡来了。”

“彭兄，你这话是有点道理，但你不能不注意，当今天下不靖，盗匪横行，官道亦怕贼，做官的更勾结贼匪，压榨百姓，我们这次保的是什么，你明白，万万不能丢失的，假若稍有损失，只怕我们还未回到太原，局主一家就已经不保了，所以，我们就是丢了性命也要把它保住，既是然如此重要，影响如此之大，怎可以轻率大意？”

“镖头放心，我会小心的，就是丢了性命，我彭寿年也决不让贼子夺走就是，这样，你这放心啦！”

“彭兄弟，你对局主的忠心，我一点不怀疑，我绝对放心，我所不放心的是你这种想法。你不该想到丢了性命也不让贼子夺走，你应该想到逃出贼子的监视与追踪，迅速把镖送到镖主手中，完成责任。拼死并不难，完成使命才是最困难。彭兄弟，你面目生，也许未为人所注意，天亮之后，我们就上路，你不要跟着来，你待我们走后，再自己上路，然后，追上我们，赶过我们，先我们而去，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我要引开贼子的注意。”

“好吧！我一定完成使命，把镖送到镖主手中。”

“你明白就行了，我们也该歇息了。”尚青说。

随后人声寂然，可能都睡着了，这一晚，过得十分平静。

翌日，尚青等人先上了路，留下彭寿年一个人押后，后来，他独自上马，果然追上尚青，赶过尚青他们，自己抢在前头去了。

凌起石虽然未知尚青保的是什么东西，却已知道是非常重要的东西，关系到局主的身家性命，使决心插手，他要尽自己全力，帮助尚青解决难题，以报杨武威义助吕旭存孤之高义。

彭寿年独自一个人从后赶上，超越了尚青一班人，冲到了前面去。

这一条路虽然是官路，却少人行走，他跑了一程又是一程，远远抛离了尚青等人之后，却听得背后传来阵阵的马蹄声，他暗吃一惊，偷望背后，发现远远有一人一骑，正在从他的来路追上来。彭寿年是身负重任，关系着武威镖局的安危，自然事事小心在意，反应特别敏感，他发现有人尾随追来，以为会对自己不利，便暗中戒备了。

但是，来人似乎并非为他而来，纵马疾驰，一闪而过，头也不回就到前面去了。彭寿年这才透了口气，暗笑自己多心，疑神疑鬼，自己吓自己，可是正想着，另一个念头又闪过心头：这个人会不会是贼人的探子？他的目的只是打探消息，并非动手，想道颇为相似，刚刚放松的心情却又紧张起来。

彭寿年的想法并非虚妄，当他在黄昏时候投店时，他就更相信自己的想法了。他在一间客店中见到路上所见的人，心中打个特，暗觉不安了。

这客店在界头集，和洪泽湖很近了。彭寿年也曾听到一些不利于武威镖局的消息，所以他才会堰旗息鼓，暗渡陈仓，但能否瞒得过对方，却是十分难说。他住在那人的邻房，自然是先感不安了。

黄昏时候，尚青他们来了，看到彭寿年留下的记号，也住进客店，以便暗中帮助彭寿年戒备。

尚青刚刚入店，掌柜的便递给他一封信说：“尚爷，贵友已经代为订好房间，这封信是给你老人家的。”

尚青以为是彭寿年干的，正在暗暗怪责他不该自己这样暴露身份，怎知拆开信一看，知是一位自己从未谋面，记不起来的人写的，他为此怔呆了一刹，低语彭鹤年，问他可有这样一个朋友。

彭鹤年接过信一看，道：“役有！熊友石，这个名甚为陌生，记不起来，镖头也记不得他？”

“记不起，我姓熊的朋友甚少，他们都不是这个名。”

“镖头，这个人的字写得不错，劲迈异常，似非常人，他字里行间，似乎暗示着甚么，希望他真是个朋友，否则，倒是个劲敌。”

“彭兄，你怀疑他另有所图？”

“未必无可能，只是我猜不透。”彭鹤年指着其中几句道：“你看这几句：洪泽湖畔风光好，慎防堤破水淹，早为之谋；水浊难分鲮与鲤，隔墙预防有耳，注意白头！这几句话古灵精怪，和前文与后语似乎脱节，且墨色特浓，必有原因。”

“唔，你提醒了我，早先在门口，我看到一个头发斑白时汉子，他似乎对我们甚为留意，所谓白头，莫非应在此人身上？”一顿，又说：“别想了，管他什么白头黑头，我们小心提妨就是。”

“镖头，我们要不要通知寿年？叫他小心？”

“不必了，他自己会的，可能有人暗中监视着我们，千万不可轻动！”

“是！还是镖头想得周到。”

彭鹤年指使大家把镖车送到房间之后，便关上房门，连吃饭也没有离开过房间。

夜了，初鼓响了，彭寿年在茅坑中把一张字条交给武威镖局的人。

尚青拆开来看，是彭寿年叫他们注意骑灰白马的那个汉子。尚青看到一个白字，便想到白头那个白字，但两音之间却大有分别，扯不到一起，因为白头与白马，无论如何不能说是一件事。彭鹤年也同意尚青这个想法。

尚、彭两个商量不出结果，只好小心提防，以不变应万变，因为小心提防是对付任何意外发生的万能法宝。

夜更深了，鼓打三更了，尚青突然被一阵异声扰醒，他反应真快，霍的坐起，手中已多了一柄刀了，倾听了一刹，证明自己所听无误，便轻轻把彭鹤年和两个镖师推醒，一齐戒备。彭鹤年已听到异声了，但另两个镖师还听不到，感到一片茫然。

突然，一声凄厉的惨叫撕破了夜空，骇人心魄，但只是叫了一声便没了下文，是怎么回事，尚青他们无法知道，他们都怕有失，不曾外出查看，只在房中窃窃猜付。

一声惨叫过后，又归于宁静了。大约过了半顿饭时光，尚青他们还未躺下，杂乱的夜行人声传来了，从声音判断，不下于四五人之多，而且都有一身极俊身手。尚青他们都以为是冲着他们来的，开始紧张了。可是他们猜错了，有个苍劲声音喝住了对方，他说：“你们是哪一条线上的朋友？懂不懂规矩。”

来人有人冷笑，以嘲讽的口吻道：“你要讲规矩，你是哪里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这儿自然是洪泽湖畔的界头集，那还用问。”

“你知道就好！”那人说：“你既然知道这是洪泽湖畔界头集，你可知道我们是什么人？还跟我们讲什么规矩。”

“我不是问你是哪一条线上的朋友，你还没有回答我呢，还来问我！”

“你要洗耳恭听莫听差了，水里来，水里去，洪泽湖便是我家，这是我们的地方，你到这里，不向我们拜会，还敢说我们不懂规矩，倒算你好胆量！”

“原来你们是洪泽湖水寇，那就好极了！我问你，去年中秋，有三个卖解人路过这里，后来遗尸湖畔，身有刀伤，可是你们干的？”

“你问得太奇怪了，去年中秋的事，我们怎么记得许多？你还是直接说想怎样吧，别拐弯了。”

“这也好！那三个人是我的朋友，我是来要替他们报仇的，你明白了？”

“废话少说，来吧！”

“你们五个人来，我只容许一个人回去报讯，其余的都得偿命！”苍劲的语音才落，凄厉的惨叫便起，几乎同在一时候，四个声音连续传出，听来尤其骇人，直听得尚青等人毛骨悚然，冷汗泽泽。他们虽然未见到这个人，但可以想像得出他的威武。

惨叫声过后又是归于宁静，一直到天亮，尚青等正要出门，却给洪泽湖的人把客店团团围住，一个也不许离去。为首的一个对大家说：“你们听着，昨晚，有谁在这里逞凶杀人的？给我爬出来！我要看看他是怎样英雄好汉，居然敢到我洪泽湖畔来撒野！爬出来吧！昨晚那个英雄，怎样现在变了狗熊了！我提醒你们，他不爬出来，我们就自己搜，搜不到你们一个也别想得活，不愿受累的，就快把他挤出来！”

没有人走出来，掌柜的给抓了出去，他回答，说店中没有那样一个老人。

掌柜把店中的客人名册交给为首的看，逐个解释客人的年龄与容貌，卖在没有一个五十多岁，略为驼背的人。为首的把昨晚唯一逃出的人叫来对质。

掌柜的挨了打，给踢倒在地，但他说，店中实在没有那样一个客人，他无法交出。他又说，他要在洪泽湖畔求生，客人是过路的，若果真有那样一个人，他没有理由冒生命危险去保护一个陌生的客人，他的话使对方沉吟起来。

掌柜的话甚有理由，他没有必要为个陌生客冒生命危险，何况以后还要生活下去！对方想了一会，要掌柜发誓赌咒，掌柜的照办了。于是，他被释放了。

洪泽湖的头儿下令搜店，搜不出什么，却乘机要向镖车下手，摘下武威镖局的镖旗。

“住手！除非你能把我杀了，否则休生妄想！”尚青挺身而出，神色凛然。对方看了他一眼，冷然一笑说：“你想死还不容易，你不是有武器，自裁就是，何必求人！”

“你有本事就动手吧！我等着呢！”尚青守在镖车的旁边，朝走近来的一个水寇兜头劈去，吓得那水寇慌不迭的急退。尚青并不追击，仍然守护着镖车。

“快退出去，我们放火把这客店烧掉，看他是爬不爬出来！”洪泽湖的头领大声说，吓坏了掌柜和许多人，都哀求不要放火，但是没有结果，火起的时候，尚青等只好逃出客店，却不见那个驼背老人。

尚青他们被困在一隅，但尚青不言妥协，坚持拼死力一战，以保镖车，对方见状，恨怒交集，终于下令抢攻，自己也和尚青打起来。

尚青一见对方出手，就“咦”了一声，几招过后，横刀一封，喝道：“你是少林寺的俗家弟子？”

“废话，除非你交出镖银，不必再说。”

“少废话，看招！”水火棒连续狂扫，棒风如涛，排山倒海而来，颇有毁山裂石之势，尚青更为吃惊，连避几招，陡然一扬手，喝道：“小心，接镖！”连珠镖发，均射对方要害。对方似乎也识得厉害，不敢大意，回棒招架，几声“叮叮”声响，把三枚暗器都碰飞了，但他顾此失彼，头上帽子给尚青横刀削落，露出一个光头，赫然是个和尚，尚青一看，明白了，同时想起了一个人，诧然问道：“你是沙月和尚？”

“姓尚的，你是活得不耐烦了，今晚决难饶你！”沙月和尚运棒如山，狂烈无比，尚青施出浑身解救，也只是堪可自保，再无能力照顾其他镖师了，沙月和尚看准了这一点，就叫同党夺镖，以分尚青之心，尚青一急，果然迭遇险招，处境更危。可是沙月和尚也没占到好处，他的同党涌向了镖车，武威镖局的镖师固然奋力抵抗，更有一个微微驼背的人端坐在镖车之上，手执马鞭，冷然说：“这镖银已是属咱所有，谁这休得妄想，有谁要想碰一下，咱就要谁的命！”话声不大，但个人都听得十分清楚，都为之愣然，至于他是怎么到了镖车和什么时候上了镖车，都无人回答得出来。洪泽湖的人如何肯听他的话？有的人缠住镖师，便有人去夺镖车了。驼背人却不慌不忙，左打一鞭，右打一鞭，鞭无虚发，十分准确而狠辣，每打一鞭便击毙一个人，他打了五鞭便击毙五个人，第六个再不敢近前了，同时有人叫出来，说他就是昨晚杀人的驼背老人。

沙月和尚此时已占尽上风，但因同党无法支持，他只好放过尚青，回攻驼背老人。尚青没有追击，他想着沙月，他曾经听人说过，沙月是偷偷的走出少林寺的，劣迹传到少林寺，寺中和尚曾经派人追查沙月的行踪，准备押回少林寺处理，但却一直未抓到沙月，其他门派有人发现沙月，限于门户之见，怕引起误会，不愿出手惩诫，因此坐大了沙月，增加他们劣迹，尚青想，自己并无擒杀沙月的能力，就是有也怕得罪少林寺僧众，未必就敢下重手伤他，他倒希望这个驼背老人有这个胆量，治一治沙月和尚。

沙月和尚本身武功强是事实，各门派纵容他，助长他的气焰也是事实，他此刻也是有所恃的，他深信驼背老人不敢伤害他，所以大胆挥棒进攻，敞开门户，不加防守。他过去已不知用过多少次，也每次都成功的，所以这一次也甚具信心。

但是，他这一次却估料错了，驼背老人胆生毛，长鞭一抖，毫不客气就朝沙月和尚兜头打下去，鞭势劲疾，一闪便到，等到他发觉不对劲，再慌忙回避，已经迟了一步，只避开了半招，仍然中了半招，光头被马鞭擦过，痛得他大声惨叫，眼泪也流了。他本来是挥棒狂扫的，挨了半招，不敢大意了。

沙月和尚退了两步，站在驼老人威胁之外，怒目瞪向驼背老人。驼背老人道：“你是少林寺和尚！想不到少林寺也会教出你这种败类，真是佛祖无灵，金刚打磕睡了！咱听人说，少林寺武功天下无敌，咱就不信，倒要试试，看看你少林寺的武功有多么奥妙！”

沙月和尚听对方口气，就知道这一回碰上克星，不容易占到便宜了。但他又无法下台，不肯认输，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抢棒再攻，希望尽自己所能，可以制住对方，这样，便不用担心了。沙月有此打算，这一回攻势，其凌厉处，连尚青也看得胆寒了。

沙月的水火棒挥到急处，单见棒影，不见人身，少林棒法，果然了得。尚青等人都看得心寒，揣揣不安。可是驼背老人却屹然不惧，挥动着马鞭，棒左左迎，棒右右挡，软摆摆一根马鞭在他手中，恍如有了生命，十分灵活。沙月和尚用尽全力，棒到处，恍如击在皮球上，常常被反弹回头，无处用力。这是沙月和尚过去所未有过的现象，他震骇了，但驼背老人却不放过他。

驼背老人嘲讽说：“咱以为少林寺真的有什么过人的武功，原来不过以讹传讹，空有虚名，要是事实，沙月和尚也不会这样稀松了，沙月和尚，你是从阴沟里偷走出来的？”

沙月和尚被讽刺得无法忍受，怒气攻心，怒火遮眼，心一横，化畏怯为震怒，不退反进，再次进攻。

沙月和尚绕着镖车团团转，寻隙见缝，狂攻不休，看得出他是下了决心真个要拼命的了。

驼背老人镇定异常，冷冷地说：“这才有点味儿啊，可惜出手太慢，劲道又不足，看来真是由阴沟中爬出来的！沙月和尚，你也该接咱一招了，小心，咱要打你的光头呢！”

话声未落，一鞭发出，却“啪”一声打在沙月和尚的腰部，一扯之下，把外衣扯裂了一块，痛得沙月和尚大叫一声，全身为之一颤。耳边却听到驼背人自语地说：“唉，老了，眼钝手慢，不听话了，咱本是要打他的光头，却错打在他的腰间，丢人！丢人！真丢人啊！”

驼背老人又打了一会，然后说：“树大有枯枝，族大有乞儿，似沙月和尚这种败类，实在不该留他在世作恶，咱且做好事，替天下人消灾解祸，杀此恶贼！沙月和尚，你死后后有灵，就自己回少林寺报梦去吧。”

声落人起，陡然飞离镖车，飘然落地。但人在半空中已经向沙月和尚连进三招，到得足踏实地时猛然抖鞭疾卷，缠上对方水火捧，沉手一扯，同时劈出左掌，夺了水火棒，还把沙月和尚一掌震飞出去，跌出丈外。

驼背老人一掌把沙月和尚打得到飞跃出丈外，看的人都以为打斗已经结束了，和尚也死了，就是驼背老人也有此想，法，一抖马鞭，丢开沙月和尚的水火棒，转身便走，可是他只走出两步，人声哗叫，本能地回头一望，不禁吃了一惊，因为他看到沙月和尚嘴角流出血水，握紧水火棒正朝自己走来。这是他意料不到的。刚才他那一掌虽然未尽全力，也已用了五成以上功力了。以此力道，便是老虎也难抵受得住，何况是人？但沙月和尚居然支持住了，可见他内力深厚，大出驼背老人意外。

沙月和尚一声不出，闭着嘴，不哼一声，便舞棒狂攻，横扫直刺，使得比先前绝无逊色，狠辣处更有过之，这一来，驼背老人心中骇然，不能不佩服沙月和尚的坚毅与拼劲，但他到底是受了伤，动作显得不及先前灵活。先前也伤不了驼背老人，此刻当然更伤不了驼背老人。

这时，驼背老人和沙月和尚已经进入了恶斗阶段，一招一式都是毒招，都是狠着。打了片刻，驼背老人索性丢了马鞭，以空手对付沙月和尚的水火棒，他几次迎棒发掌，一连三掌，把水火棒震飞，再以一记劈空掌，把沙月和尚又一次劈倒在地，再也爬不起来。

沙月和尚是爬不起来了，但他仍然未死，依然是能够说话，他说：“你凶，你有种就说出名来，我做……鬼也找你……算帐！”

“你问我名字？废话！要算帐就得自己去查，哪有这祥便宜，我会告诉你？你去向阎罗王查吧！我不会告诉你！”

“你，你……”沙月和尚一气，当场蹬腿翻眼，气绝身亡。

沙月和尚是少林寺叛徒，少林寺已经找了许久，仍然找不到，他功力又高，许多人都不敢去招惹他，怕伤毙在他手中，即使武功高过他的人也不愿惹他，怕的是出手过重，伤毙了他，少林寺会问罪，所以他长久以来得以逍遥自在，想不到因为劫镖，给一个不知名的驼背老人击毙了。

尚青见沙月死了，又是高兴，又是担忧。高兴的是死了武林这个败类，担忧的怕是少林寺僧人追查起来，十分难以应付。但不管怎样，他总是高兴多过担优的。

“英雄代我们解围，我尚青先在此谢过，将来你老人家有用得到我们镖局的，请随时开声，即使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你这话当真？”

“当真！”

“这是你姓尚的说的？不后悔？”

“我尚青言出必行，宁死不悔！”

“哈哈！好一个宁死不悔！你连我是什么人也不知道，连我有什么目的也不知道，就肯为我送死了？”他轻啸，马来了，一跃上马，才说：“我也是和沙月和尚一样，为夺镖而来的！”两腿微夹，马去如飞，转眼就去了很远，快到难以形容。

尚青征住了，他发呆。

尚青为这驼背老人的怪举动而迷惑，惘然自语道：“这到底是什么人？他的话可是真的？真要劫镖，怎么忽然又走了？”他想不通。

“镖头，会不会他知道了……”另一个镖师说。

“坏了！他留下祸根给我们，这个人太精明了，我们决走，要不就脱不了杀死沙月和尚的关系。”尚青说。

“是，我们快走。”

于是，所有武威镖局的人都忙起来，立即起程。至于沙月和尚，叫店家去官府报案算了。

尚青走了很远还回望被毁的客店，想起掌柜与伙伴们的痛苦表情，不觉黯然叹息，感慨无限。

“总镖头，你叹息什么？”彭鹤年闻声询问道。尚青说了，彭鹤年知是自己会错了意，便不再说下去，可是，他的表情已看在尚青眼中，便问他有什么心事。他说，他担心驼背老人看出秘密，追赴彭寿年。尚青心头一凛说道：“不会吧？他怎会知道我们是一伙？”

“这可难说，阿寿长相和我相似，又同店投宿，他看出来并不出奇。”

“你看着，我赶上去看看。”

“总镖头，还是我上去的好。”

“为什么？”尚青楞然，也有点不悦。

“总镖头你曾对那驼背老人许下诺言，只怕到时他会话套压，总镖头就不易应付了，我就不同，我可以不理他这一套。”

“这个，好吧！你上去也好，你们兄弟都有一套武功，动起手来会配合得很好，只是这个人，有恩于我们，武功又奇高，你得小心才好！”

“总镖头放心，我明白！”彭鹤年告别尚青，单骑飞驰迫去，追了一日一夜，才追上彭寿年，见他躺在路边，穴道被封，一定是发生意外，彭鹤年大惊，忙解开弟弟穴道，彭寿年告诉他：“红货”已被驼背老人劫去。彭鹤年大惊，便和弟弟一起去追驼背老人。

两人沿途打听，直追到快接近扬州，才追上驼背老人，但是，只认得那匹马，人却不同了，一问，原来这个人是向驼背老人买了这匹马，驼背老人却离开了，不过，那个人却说，他只交了一半银子给驼背老人，还有另一半迟些驼背老人会来取的！如果要见到他，可以等他。彭氏兄弟除了等之外，并无其他办法了。

彭氏兄弟就和那个人住同一客栈，那个人是一个多嘴的人，他说驼背老人不识货，把一匹好马以贱价卖出，却又以高价买了一匹劣马。他又说驼背老人临走留下一包东西，叫他交给一家镖局。彭氏兄弟一听，忙问什么镖局，那人说是武威镖局，彭氏兄弟便出示了证件，说明自己就是那镖局的人，那人笑道：“原来我等的就是你们，你们怎不早说。”他使交给彭氏兄弟一个小包袱，道：“你们好好收藏，我有事先走了。你们见到尚镖头，请代问候一声，就说故人托他问候，并且告诉他，吕兆熊已经长大了，武功也有了根基，不必记挂。我能为他效劳的，只能够到此为止，前面便是扬州，应该没什么风险了，两位珍重，再见！”

“喂，老兄高姓大名？”

“我不便说，你问问尚前辈便知道。”说完便出了客栈外，随即听到一阵马蹄声响，由近而远。

“哥哥，你猜他是什么人？好象和总镖头很熟络。”彭鹤年说。

“先别管他，我们看看这是什么再说。”

兄弟俩关上房门，解开包袱，原来里面包的正是彭寿年失了的“红货”，彭寿年惶惑地说道：“这就奇怪了，他夺走，又归还，为的是什么？”突然心头一震，道：“哥哥，你着这可是真的？是否膺品？”

“不，不是膺品。”

“我就猜不透他为什么这样做。”

“我倒猜到一些，他，真是我们武威镖局的大恩人！”彭鹤年无限赞叹地说。彭寿年怔怔地看着哥哥，他依然是不明白。

彭鹤年回答弟弟的疑问说：“你刚才不是听到他说，他是尚总镖头的故人？又说他能效劳的到此为止？如果我没猜错，他不是夺走我们的红货，是替我们保护红货！他必然知道沿途有不少高手凯觎，估量我们难以保得住，所以出手夺走，却在这里交还！阿寿，我以为驼背老人就是他，他就是驼背老人！你还记得吗？在金锁镇的时候，沙月和尚未现身之前，不是晚上曾传出惨叫声？不是曾有多人被杀？当时客店原无驼背老人，后来却有了，这个驼背老人原不驼，他是临时扮的！刚才我们所见的，必定就是他！所谓买马，卖马，收银，全是假话，只有托我们转告总镖头的才是真话！我记得几年前总镖头曾护送过吕姓一家人，刚才他提到吕兆熊，可能就是那一家人，他或者与尚镖头一起护送也未可料，等总镖头来了，一问就明白了！”

“也只好如此了！”彭寿年说。

次日午间，尚青他们到了，从暗记中找到客店，彭寿年为了追查真相，急不及待的说出失宝还宝经过，尚青两眼一睁，脱口说：“是他？哎呀，我真糊涂，早就应该想到是他啦！除了他，当今之世，谁敢招惹少林寺僧人？谁敢杀掉沙月和尚？只有他才有这个胆，也只有他才那么轻易打败沙月和尚，可是我却想不到是他，他也太小心了，竟然不愿和我说半句话！彭兄，他还说些什么？”

彭氏兄弟都说了，尚青悠然神往道：“吕兆熊，一定是长得很高大了，见了面，只怕我也认不出来啦！连他我也认不出来，何况吕兆熊！”

“总镖头，你跟他很熟络？他是谁？”彭氏兄弟问。

“他，他是钦犯，凌起石！”

“是他！啊，真想不到！怪不得他说不方便说姓名了，原来是他！”兄弟俩都惊异万分，但也奇怪，据说凌起石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怎会是个中年人！

“他会易容，他还能说多种方言，你再碰到他的时候，也未必能认得是他呢！趁天时还早，我们该起程了，赶到城里交了镖之后，再痛痛快快的喝几怀。”

尚青得凌起石暗中相助，得以完成任务，交妥了镖，无忧无挂，当晚大家都开心极了，吃过了饭，各自寻找娱乐。但到了午夜，突然有个声音从瓦面传下来：“尚前辈，扬州一两天内将会发生大事了，你明天天亮之后，最好就赶快离开，还要向镖主告辞，尽量使一些人知道你们已经离去，免得将来受嫌疑！我话尽于此，望前辈自己珍重！”

这个人当然又是凌起石无疑！但他叫别人走，他自己又如何？尚青本来想劝他一起走的，却怕被人听到，不能说，彭氏兄弟也不能出声。不过，他们都是相信凌起石说的是真话，又各人都有妻儿，不愿被卷入旋涡。

翌日，尚青向镖主和扬州有关系的人告辞，还在出城的时候故意打散了一包什物，引起守城的注意，催他们快点走。沿途也故留口实，让大家知道他们已经离开扬州。但在暗中却留心打听扬州的消息，一连三天都十分平静，似乎凌起石的话失灵了。于是，彭氏兄弟便背地里抱怨尚青不近人情，不让大家在扬州玩个畅快！

但是，到了第四天，消息传到尚青耳中了，原来在他们离开之后的第二日，白天有人在留仙居闹事，杀了鸨母，晚上有人大闹扬州府，杀了府尹，还放火烧了衙门！守备带人灭火，趁机打劫居民，结果是又给杀了，一天一夜，连官带民，被杀的是七个。

七个人被杀，原不算多，但是，七个人当中，除了一个是鸨母之外，其余六个都是官，有文有武，有大官有小官，这就不是小事了。所以这件事发生之后，马上就轰动了全扬州，也震憾了附近的地方官，都为自己的性命担心。

尚青与彭氏兄弟听到消息之后，都惊悸极了，他们猜想这件事必是凌起石所为，只是不敢说出来。其实他们却猜错了，这件事不但不是凌起石干的，连他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干的，正在暗暗侦查呢。尚、彭他们说是他干的，真是太冤枉他了。

不过，尚青他们这个推测是有根据的。他们都这样想：这件事若非凌起石所为，他怎会知道得这样清楚？除了他，还有谁敢这么干，这么一想，便坐实是凌起石所为了。

凌起石其实没有干，他所以知道，是因为听到有一帮黑道人物准备动手洗劫扬州，凌起石暗中掇着他们，但是，除了他们之外，有人先杀人，白天杀鸨母，晚上杀州官，倒吓得那几个黑道人物缩了手，怕被卷进旋祸里，不但不敢再动手，还悄悄地退出了扬州去避风头呢！这个变化，倒是大出凌起石意外。

凌起石当然不是个怕事的人，他没有走避，也没有躲在客店，他如平常一样，出入自如。后来，当他发觉那间孔圣庙是一间只住有一个庙祝之后，他便告诉客店掌柜，说出门访个朋友，可能一两日后才返，托掌柜的好好照料牲口！有钱能使鬼推磨，他把一小锭银子塞到掌柜的手中，掌柜自是满口答允了。

这一天，他白天已在孔圣庙看过，晚上就悄然住到庙里内。他认为这样就无人知无人见，不受人注意了！假如住在客店，那就必然会出问题。

初更鼓响之后，凌起石换过衣服，悄然离开孔圣庙，来到府尹衙门。他来得无声无息，静静地垫伏一隅，静候刺客来临。他倒有耐性，等待着，直至二更打响了，才看到有一条细巧的身形在闪动，一飘一闪的，起落之间已在一二丈之外，可见此人轻功甚付佳。

凌起石是一位有经验的老江湖了，由身形看，他肯定对方若非女子，就是个未成年的大孩子，但从黑影的闪动来判断，应以女子居多。

“这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凌起石在暗暗地猜想。

这黑影闪动得真快，凌起石怕失了她的踪影，便尾随追踪，悄悄跟住，再不作守株待兔了。

不一会，黑影进入了一个地方，凌起石正要追入进去查看，陡然见到那黑影飞快退出，随着她后面的又是一个庞大的黑影，他追着俏巧的黑影，大个的追小个的，小的走得真快，大的也不慢，小的走着之字，似乎要撇开对方，对方却阙而不舍，半步也不放松，但也无法追近。

凌起石见他们走远了，更又远远掇着，直至出了城外，到了一处树林边。小的不忌树林，飞身直入，大的迟疑了一刹，也跟了进去。

这时是黑夜，又五月夜，要想在树林内找一个人，无异如大海捞针，除了靠听觉之外，不容易看得到什么。凌起石明白这一点，且对他们无所谓爱恶，实在没有偏帮哪一方的必要，因此，他留在树林外，静静地等着，看他们是谁先出来，再作打算。

过了一会，果然有人出来了，是那个俏巧的身形，他又向外走，另一个黑影也出现了，喝道：“站着！你是走不了啦！”人随声到，追向对方。

两个黑影接近了，俏巧的一个手中握有长剑，指向对方说道：“你我素不相识，河水不犯井水，你为什么要加以破坏，阻我动手？”

大个的人影说：“谁说河水不犯井水，只怪你自己不先打听清楚，可别怪别人，你是个小偷，是杀人凶手，我是保镖，你东不去西不去，偏要到我做保镖的一家，叫我怎能不理？”

“原来你是何家的鹰犬，这么说，我就怪不得你了，好吧，邪正难共存，你想怎样，动手吧，有胆追踪，怎么无胆动手？”

“臭小子，你怎么骂人了，我不偷不抢，难道凭自己的本事找生活也犯法。”

“你不是犯法，你十分合法，你的主人就是国法，你什么时候讲过道理？你说凭本事找生活，说得好听啊！我来问你，你叫什么？姓邹是不是？三日前掠余家姑娘的可是你？这也叫做凭本事找生活？”

“臭小子，你管得太多了，还是返家去管管你妹子吧！你妹妹偷野汉子你怎么就不管，却来管这劳什子，你不是找死！”

“废话少说，你不想我生，我也不让你活，你动手吧，我先让你三招，叫你死得瞑目。”

“好呀，黄牙未换，乳毛未褪，就要逞威吓人了，臭小子，看招！”一扬手中的刀口虚向上扬，却以左掌先进第一招。

“做惯偷鸡摸狗的总是鬼鬼祟祟，见不得人。”俏巧的一面挪动身子，一面说话，语带讽刺，对方不予作答，刀光一闪，疾进三招，砍“天庭”，劈两胁，用招甚快，三刀联成一气，实在只可作为一招。俏巧的又是冷笑道：“第二招了，还有一招我就还手啦！如果怕死，跪下来给我叩三个响头求饶，我也未始不可以饶你一命，进招还是叩头，赶快决定了。”

“臭小子，看招！”大黑影又是展开一片刀光洒向俏巧的，刀光漫天拨出，织成一片光网，朝俏巧的兜头罩下，就如大网网碟一样，可是俏巧的十分乖巧，她不但不闪不避，更点扑足前，一声冷笑，剑光陡然吐出几尺，疾如电闪般射向对方，直指胸膛。

大个子这一招本来用得很好，很有可能伤及对方的，想不到俏巧的竟然反应如此之快，后发制人，迫使大个子撤招急退，先求自保。

“怎么，我不过刚第一招，你就害怕了？你是耗子转世的，是不是？”

“你怎么说都可以，但你休想逃出我刀下。”

“笑话！且看谁死在谁手中吧，姓邹的，看招！”言出招发，攻势恍如江堤决裂，春雷乍发，一出手就幻出千百道人影，千百道剑光，只见她的剑光把对手团团围着，姓邹的没料到她的武艺如此精妙，竟是无法应付。

俏巧的一出手，凌起石就心头跃动，暗暗称奇，他想：这是什么人？怎会使这些招式？我从未和这个人见过，也不认识，难道是别人偷看的？

凌起石渐渐证实，这个俏巧小子所用的武功虽然精妙，却不博杂，其中还不时夹杂他的独门手法，他肯定这个人，直接间接必定与自己有点关系。于是就在自己的记忆中搜索这个人。想呀想的，给他想到一个人，猛的心头一震，自语道：“怎么？是她？真是她？”心有所疑，再留心细看，果然看出是个女子身型，早先不曾留意，没有发觉，此刻注视之下，觉得她身型果然是个女子，就更肯定自己的猜想了。

凌起石想到这个俏巧的是他一个相识的人，不免高兴，高兴能在此地相逢，也高兴她有此功力，于是，他由暗处走出来，缓步走向斗场，淮备与她见面。怎料他的打扮己非昔日，他的外形也和过去不同，又在黑夜，她如何认得出来？她与姓邹的都怀疑来人是对方人，心中着急，怕来人出手相助对方，这样，自己就难以支持，在此心理影响下，他们都希望及早击败对方，免得夜长梦多，对自己不利。因此，双万都求胜心切，把攻势加强，这渐渐的形势对娃邹的更加不利，看来无法幸免一败了。

“你们都上吧！你还有多少人，都把他们叫出来吧，看我可会害怕。”俏巧的口中说着话，手底下都丝毫不慢，寒芒飞闪，忽东忽西，忽上忽下，一转快攻，大个子已经中了两剑，腹胁均受了伤。他失去斗志，转身疾逃，俏巧的衔尾疾追，和早先的情形恰巧相反。

俏巧的本来就比对方灵活，轻功也俊，就是在平时，他也跑不过她，此刻他受了伤，当然更加不济了。不一会，他被人己家追上，迫得回身再战，十招未到，又中了一剑，伤在大腿，更无法逃了。

大个子在俏巧的连续狂攻之下，终于饮恨自刎，了此一生。

这时候，凌起石早已到了，他只站在一旁欣赏，并未出手，俏巧的杀了大个子之后，恨恨地盯上凌起石一眼，道：“你不是他的贼党？来干什么？”

“咱又不曾犯着你，你怎么出口伤人，姑娘，你也未免太蛮横了。”

凌起石一句姑娘，听得她一怔，本能地俯首检视自己一眼，随即勃然震怒道：“哼，蛮横和你这种人难道还能说道理吗？”

“为什么不可以呢？难道姑娘以为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人？”

“你别强嘴，我先问你，你鬼鬼祟祟的跟着来想干些什么？你说！”

“姑娘这一回未免问得太奇了！咱见你们打得热闹，来看看，难道也有罪？”

“来看看？这么有闲情？不会吧？”

“会不会咱自己明白，难道姑娘比咱还要清楚？”

“哼，看你强词夺理，决不是好人。”

“既然姑娘不相信，咱再说也是枉然，再见了！”说着话，转身便走。

“慢着！”俏巧的一闪身抢到对方的前面，挡住他的去路，“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哪有这么容易。”

“依姑娘，该怎样？”

“你别急，我自有处置。”

“要是咱不肯，一定要走呢？”

“你走不了！除非你留下脑袋。”

“咱偏不信，有本事你就把咱截下来！”凌起石不向前走，向后疾退，恍如长了眼睛，一退逾丈，落足甚稳，等到对方抢到拦截，他又向前行，累得对方两头奔跑，一气之下出剑了。但她剑剑走空，都落在人家之后，而人家似乎知道她下一招是什么，先走了一步，几招之后，人家挥袖一卷卷住她的剑，还缠上她的手腕，把她扯了过去，她一急，连忙发掌，又给人家抓住手腕，这才大为着急，刚运劲挣扎，忽听得对方说：“竹莹姐姐，你怎么啦，真认不出是我？”

“你！”俏巧的脱口说了一个“你”字，突然想起一个人，张大了眼睛怔视着。

“我是石喜棱呀，姐姐怎么就忘了？”

凌起石报上了名，对方从声音中也听出了，一阵意外的喜悦使她发抖，流泪，手中的剑已握不住了。凌起石放开了手，也解开了衣袖，但是竹莹没有退开，反而投怀，伏在凌起石的怀中。

“姐姐，你怎会到了这里？我还以为你仍在京师，打算到京师去找你呢！”凌起石说。他比竹莹年轻差不多一岁，但个子却比她高出许多。她双手围在他的背后，似乎十分激动。

两个都没有说话。大家都似乎有千言万语要说，却又不愿由自己先破坏这宁静，也不知从何说起。

夜风吹拂着两人的头发，掀动两人的衣角。天气本来相当冷，反两人全不觉得。

她觉得似乎在做梦，却又不是梦，她清楚地感觉到，她抱着一个人，这是真实的，不是梦。

她觉得，自己抱着这个人比过去更强壮了；她觉得，自己需要一个这样的人支持，她希望长远长远都有一个这样强壮的人。

他也觉得，她比过去长得更美满了，比过去也更充满弹性。他想起那一次替她施针术，同时，也思想了吕玉娘。他和吕玉娘已经分别了儿个月，时间虽不算长，却己思念了不知多少次，这是过去所无的，就是和竹莹分手之后，也不曾有过像对吕玉娘的思念。

他自己发觉，对吕玉娘的想念显得自然的，比如见到别的女子，他就会想起吕玉娘；看到一些漂亮的农村，就会想到吕玉娘；看到了一些精致的饰物，或者吃到一些可口的东西，都会想起吕玉娘，这是很自然的事，而且只是想到她，不会想到别人。就如此时他抱着的明明是竹莹，但想到的却是吕玉娘，想到假如自己此时抱的不是竹莹而是吕玉娘，会有怎样的反应。

两个人各怀心事，都不出声。久久，才给一声怪异的声响所惊扰。竹莹侧转头循声望去，却看到一头野兽，目露凶光，似乎要对自己不利。明知有凌起石在一起不会有危险，也打一个冷颤。

“姐姐别怕，这是花豹，不会伤害我们的！”

“你别叫我姐姐好不好？我不爱听！”

“怎么？不叫姐姐叫什么？叫妹妹吗？”

“叫竹莹也好，叫莹莹也好，叫妹妹也好，就是不能叫姐姐！”

“为什么？”

“我不爱听，你把我叫老了！好像个老姑婆！”

“女孩子都是这样的？”

“哦，都是这样的！”

“那好吧，我叫你妹妹，或者莹莹好了！莹莹！”

“哦！”

“妹妹！”

“哦！”

两个人搂抱在一起。竹莹却于无意中发觉花豹已经来近了许多，而且不止一只。也不知是真惊还是假怕，搂得凌起石更紧了。

“妹妹，别怕！你还记得我说过我小时候终日和野兽为伍吗？你看着，我把它们叫到身边来！”

“不，不，我怕，我要回去了！”

凌起石没有反对，他说了几句，花豹都走了，他们一起回到她居住地方。灯光下，凌起石发觉她比早先所见更美，更动人，不自禁的多看几眼，她嫣然一笑，似乎十分满意。

她给他斟了一杯茶，然后坐在他身边，低声问：“凌大哥，你还认得我？”

“不，我觉得你比我们在京师分手时长高了许多，也艳腴了，更美了！”

“你真会赞美人！看来你比三年前也乖巧多了！”她衷心地一笑。

“这不是赞美，我说的是实在话！莹莹，你的武功进境得很好，这几年来，你倒是没有偷懒！”

“我怎么敢呢！不过，”她一顿，自豪地说：“也幸我没有偷懒，否则，我使活不到今天，见不到你了！”

“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那也是两年前的事了！大约在你离后一年左右，我也被迫得离开了桃花江，后来便离开了京师！东游西荡的来到这里，想不到却遇到你，早知你在这里，我早就来了！”

“你早来也没用，我也是刚到的！哦，对了，你为什么离开京师的？你还没说呢！”

“你还记得那个公子哥儿？就是我最瞧不起，最讨厌的那个！你走了后，我常常借病拒绝见客，自然，我不会完全不见的，我只见我愿意的，但也已经收入不少了。后来，我索性关上门诈病，却在暗暗练功。我妈贪钱，也慑于那家伙的威吓，竟三千两银子把我卖给那家伙，我知道了之后，恨透了，知道再无法在京师呆下去，就为自己安排后路，叫小青，你还记得小青吗？就是我那个侍女！我叫她预先租定一只艇，把平日积蓄的和我妈收的三千两银子都搬到船上去，就在洞房花烛前一晚，夜间找着那家伙把他杀了，我还放了一把火，然后悄悄落船，午夜开了船，第二天一早就离船登岸，换过衣服，再登船而去，由于我们登船的地点不同，一路倒十分顺利。之后，我们有时骑马，有时乘船，一路上见到许许多多奇怪的东西，也遇到许许多多奇奇怪怪的人，吃了不少苦头，也增加了不少见闻。”

“小青呢？她怎么不见？”

“她住在一间尼庵，我怕她有危险，不让她跟着！她长得和我一般同了，你可能认不出她啦！”

“就你一个人在这里？”

“不，小青有时会来的。”

“你打算去哪里？”

“我还没有详细考虑过！现在，我不用考虑了！”

“为什么？”

“我跟着你！你去哪里我也去哪里，还考虑什么？”

“不！你跟着我，会有危险的。我正要去找几个魔头，他们的武功都高不可测，我也没有必胜把握，你怎可以冒这险！”

“你去找的人，武动当然高强！但你一个人去，人单势孤，只怕很难对付得了众敌，陷入敌人包围，那危险了！我的武功当然不能和你相比，刚才你也见到，自保大约还办得到，你不用为我担心的！”

“莹莹，不错，你是比过去进步，遇上一般劫匪，是可以应付得来，但若碰上绝世高手，你就不易自保了！我看，你还是留下来等我吧！”

竹莹不愿意，傍着他撒娇，要他答允带她一起。

凌起石本来不愿意，但想到他们分别几年才得见面，又要分手，实在有点难过，终于还是答允了。竹莹听得凌起石肯让她同行，高兴极了，情不自禁的在他的额角亲了一下。

“莹莹，不要这样，给人家见到就不好意思了。”

“这儿只有我们两个，怎会有人见到！”

“现在是没有，我是怕你习惯了，一时兴奋就忍不住了，你我还是不可这样。”

“看不出你这么胆小，你未结婚吧？又不用怕什么！”

“我是未结婚，但已经定婚了。”

“噢！你定婚了？”竹莹大为惊异，也无限失望地反问道。

“定婚了。”凌起石肯定地说。

竹莹知道自己没有听错，默然呆了一刹，才问：“她是怎样一个人？长的很美？”

“美是没有尺度的，不过，她长得也不丑陋，她长得和你一样高，但比你胖，没你这么苗条。”

“她的武功很好吧？”

“我看和你差不多。”

“你们为什么不结婚？应该结婚啦！”

“不！我不想害她……”

“什么？害她？”

于是，凌起石说出他不愿结婚，要吕玉娘等他三年的原因。竹莹心动了。问他：“你的对头这么厉害，凌大哥，你以为吕小姐能等你三年？”

“我说过，如果她能等就等，不能等，另外婚配他人，我绝不怨她，不过，我相信她会等我。”

“她现在哪里？怎不和你一起？”

“我不让她同行，怕她有危险。”

“哦！她真好福气，她知道我们在一起，会不会是不高兴？”

“我想不会，她不是个小气的人。对了，我替她选了几颗珍珠，你如果喜欢，可以要几颗。”

“这怎么可以？给她知道了，她一定不高兴。你不是女孩子，不懂女孩子的心理，不管她怎么大方，都不愿自己喜欢的人和别的女孩子在一起的，更不高兴他把可爱的东西送给其他的女孩子。”

“真的？你也是这样？”

“不错，我也是这样，可惜我没有吕小姐这么好福气。我是一个薄命的人，能够和你做朋友，已经过份了。”

“这个，我倒没有想过。我真不懂得，原来女孩子会是这样。”

“你也会的，不限于女孩子，男孩子一样会是这样。”

“不会，我不会。”

“你不曾遇到，自然不会，碰上了，你就会了。”竹莹说：“你不信？我问你，如果有人告诉你，吕小姐常常和另外的男子在一起，十分亲热，把一些珍贵的东西送给他们，你知道之后会怎样？很紧张，还是无动于衷，不予理会？”，

“这个，我倒役有想过。不过，我和吕玉娘相处了几年，我认为她不会是这样的人，她不会！”

竹莹见他如此信任吕玉娘，心中更感不快，涌起阵阵醋味，直冲上喉头，那种说不出的难受，无法申诉。

凌起石对竹莹的反应并未注意，他的表情，令竹莹几至泪下。不过，她竭尽全力忍住，不使眼泪掉下来，不让凌起石看到她伤心。

竹莹由于心情不好，说话也感困难，就尽量少说话，所以，变得有点异样，渐渐，大家有点突然变得陌生的感觉，场面顿时出现了尴尬。

竹莹因为痴心于凌超石，突然得知凌起石和吕玉娘有了婚约，不禁大受打击，神志有点失常，使场面显得尴尬。但是，她到底是对这方面富于经验的人，一经发觉便控制住情绪，岔开话题，在三言两语间又使气氛和谐，有说有笑，变得轻松了。

竹莹自己暗想，自己不过是个青楼妓女出身，凌起石却是个大侠身份，实在不相配的，何况自己年纪比他还大，且不说他有恩于自己，就是全无恩怨，肯和自己相交，已经十分难得了，怎可以再存奢望，想和他结成功夫妻？她这么一想，便产生浓厚自卑感。同时也失去了妒嫉吕玉娘的勇气，她在极度自卑中，使感到空虚，也觉得世上的不平，她爱一个人，却不被人所爱。她言语间虽然极大保持自然，但已失去真诚。凌起石很快就感觉出来，热情追问，真挚的感情冲击着她，最后，她终于防守不住，决堤了，眼泪直向外涌，悲悲切切的哭起来。

“不要哭，坚强一点，我知道你这几年受了许多委屈，受了许多侮辱，但是，都过去了，还记它作甚？如果有什么人欺负你，你有道理，又对付不了的，你告诉我，我替你出头。莹莹，你已经有一身武功，可以应付强敌了，怎么还哭呢！”凌起石抚着她的秀发，就如哥哥哄小妹妹一样。她是多需要这抚慰啊！可惜他已经和吕玉娘订了婚。

竹莹哭了一场之后，气平了，反而觉得自己没有道理。因为他们分别在三年前，那时候，他们都是大孩子，她生活在青楼，比他成熟得早，对男女之爱懂得多，但他当时却是一点不懂的。他替她施针术时，也是一本正经。后来她采取主动，也还是无动于衷，他又替她除去蜈蚣，还传她武功，可见他待她实在不错，不过不曾涉及情爱而已。

三年后的此处，情形不同了，这不同发生在双方失去联络的日子，三年的时光，实在不太短了，有变化，一点也不出奇。因为三年前他们并没有过婚约，任何一方和别人有了婚约都是自然的，谁也没有道理加以指责。既然这样，自己又怎能因此而情绪波动。心平气和之后的竹莹也觉悟了。

“凌大哥，你放心，我以后不会再哭了，真不好意思，把你的衫也弄湿了。”她抚摸他的胸前衣服，确是泪斑斑，湿的一团一块。

她后来告诉他，说她妒嫉是吕玉娘抢走了他。凌起石笑了，说她是傻女，他说吕玉娘是一个很和蔼的人，将来竹莹和她见了面，一定会喜欢她，并会成为朋友。竹莹心中虽不信，口却是附和着，表现得十分世故。

他们两个谈了许久，拥抱了不知多少回，终于约定了会见的时间地点之后，凌起石才和她握别。

次日，凌起石按时到达，竹莹已经和小青先在那儿相候了。小青十分口乖，迎上去叫了一声石少爷，顺手替他拿过小包袱。

竹莹急急拦阻道：“小青，不可这样，石少爷这包袱里有无价宝的，快还给石少爷保管，丢了可不得了，我们都赔不起。”

小青一听，吓了一跳，急忙道：“对不起，石少爷，我不知道，你不要怪我。”

“小青，你小姐跟你开玩笑，你千万不可信以为真，我这包袱什么也没有，不信你可以解开看看就明白了。”

“石大哥，我们走吧！有话，路上再说。”竹莹先上了马，小青与凌起石也上了马，三人一齐策马而去。

小青对竹莹阻止她代凌起石拿小包袱一事，一直耿耿于心，沿路想问个明白，又因有凌起石在旁，不方便问，憋在肚里，十分不舒服，及至入店投宿，竹莹与小青两个同住一房，凌起石自己一个人住一间房，是一墙之隔，毗邻而居！只要用手指轻轻地敲墙，对方就知道有事了，这样的位置，实在是求之不得，根本就出他们意外的好！

小青入房之后，就急急问竹莹，凌起石那个包袱到底有什么，竹莹叹了一口气，黯然说：“他有几颗又大又圆，光泽甚佳，是上好的明珠，他是带着送给未婚妻的，我们千万不能把它丢了！”

“小姐，他有未婚妻了？”小青惊异地望着竹莹。

“他有未婚妻有什么出奇呢？似他这样一个英雄，应该是女孩子所爱的，他没有未婚妻才是奇怪！”

“可是小姐你……”

“我怎么啦，你别胡说什么！叫人家听了不舒服！”

“可是小姐你一直都爱着他，他难道不知道？”

“谁说我爱他？别胡说八道，以后千万不可再这样说！”

“我知道小姐不想影响他，但我知道小姐是爱着他的。小姐，我以为不管怎样，总该让他知道。”

“小青，你千万不能说，免得他为难，我又不丑，不会没有丈夫的，何必要去影响别人不快呢！”

小青不同意小姐的意见，但她是侍女，不可能也不应该和小姐争执和大声说话的，因此，在小姐不愿再说下去的时候，她只好不说。可是，她口中虽不说，目光仍然注视着小姐，并且从小姐的神情中，肯定小姐是口不对心的，她那么说，只是为了不使凌起石难过罢了，其实，她是仍然爱着凌起石的，而且爱得很深，很纯，很真。她不愿惊扰凌起石，就是爱的表现，假如不是爱着他，就不会如此细心替他设想了。小青虽然不懂得什么哲学与心理学的，但她侍候小姐多年，深深了解小姐个性，甚至比小姐自己还要清楚呢。

竹莹叫小青不要再提她爱恋凌起石的话，自己却在心中惦记着凌起石，猜想着他正干些什么。她可以忘记了自己，不为自己设想，却忘不了凌起石，处处为凌起石设想。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早先对小青说的是违心话，自欺欺人。但她无法把真诚掬告任何人，包括爱婢小青在内。

凌起石在干些什么呢？他回房之后，除了传出一下关门声外，再未听到半声响，竹莹听了一会，感到奇怪，江叩着墙壁问：“凌大哥，凌大哥！”听不到回声，更为惊异，便叫小青去拍门，不一会，小青回来了，说店伙告诉她，凌大侠已经出门去了。

“什么？他出去了？去了哪里？几时去的？”竹莹一连串反问，问得小青呆住了。她找店伙告诉她，凌大侠根本没有入房，只叫店伴开了房门，随即关上，人又出门去了。他还留下话叫她们不要乱走，他很快就回的。

“小青，我们上当了！”竹莹说：“早先听到他关门。我以为他是入房之后关门，人在房中，想不到他并未入房，只是开门，随即关门，把自己关在门外，我想，他是怕我们跟着他不便，故意让我们听到，存心瞒住我们！”

“小姐，你猜透大侠去了哪里？不会一去不回头吧？”

“不回头是不会的，但他去了哪里，就难猜了！”

“等一会我问他，为什么出去也不通知一声！”小青认真地说。竹莹看得笑了。

凌起石去了哪里？他是去了访友。他在一家药店中找到那位朋友，向他打听当地的情形。那位朋友和他是未见过面的，但凌起石说得出华锦屏母女俩的容貌与年龄，那人相信了，才带他到帐房去，对他说出当地的大约情形。凌起石忿然问道：“这么说，姓霍的岂不是个土皇帝？怎么大家也忍得了？役有人反对他？”

“他有财有势，家中又长期豢养着武师，谁敢反对？不要命了？”那人说：“去年中秋节，姓霍的偶然看见一个卖解女，一见面就着了迷，使人向卖解的说项，利诱威迫都出齐了，仍未能如愿，终于用强，把卖解女劫去，第二天有人看到那的尸体倒在清渠边，前额碎裂，似为硬物所击碎而致死。卖解的当然不肯罢休，马上告到官里，不但官司没打赢反而得了一个刁民的罪名。故念初犯，从轻发落，给克日赶了出去，冤沉海底，有待伸雪。”他还说了好些有关霍家的故事，绘声绘影，使霍锦标整个人像恍如出现凌起石眼前，凌起石听了之后，转到其他地方再去打听，所得的回答，十之八九相同的。因此凌起右完全相信了，便回客店去向竹莹报告此行踩探的结果。

竹莹问他：“你打算怎样？”

“霍锦标既然是这样的人，我也看不过眼，今晚我要亲自到霍家去看看，你们留着，小心点，霍家既然如此骄横，他必结下不少仇家，年中来找他报仇的人决不会少，我们难保不被他们注意，甚至，”凌起石把声音压底，说：“你们要千万小心，说不定这里也是他们的伏桩呢！”

“你一个人去，不觉得太少？没有照应？”

“不要紧，我早就惯了，倒是你们要小心，在我返来之前，千万不可冲动，更不可随便乱走，免中调虎离山之计。”

“你放心吧，我晓得的，我会和小青两个守在这里，等你回来。”

“石少爷，你和小姐一起去吧，我一个人留下来得啦，我等你们回来。”

“不用了，我不过去探个虚实，又不是去打架，何必人多，人多了反会给他发现，你们肚饿了？想吃点什么？”

竹莹说这儿不是大城大镇，未必有什么好东西吃，随便吃点算了，等到了大城镇再吃好的。凌起石同意她说的，索性不出去，就叫客店送点酒菜到房中算了。

凌起石饭后在房中调息养神，直至初更鼓响之后才悄悄离开，很快就到了霍家。

霍家的房子相当整齐，外边有一围墙，墙高三丈五尺，墙上布满蒺藜与利针，是不能着足按掌的，还有碉堡，白天黑夜都有人看守，外人要想偷偷溜进霍家，实在并不容易。但是，这只可以防小偷，不能阻止凌起石的，他以快速的身法一跃而过了霍家的围墙，入了霍家，跟着，他闪电般转到了一处有火光的房子去，发觉有两个人正在开解一个布包，大家在分金分银。

这两个都是中年壮汉，布巾包头，从他们的对话可以肯定那真是打劫来的赃物，凌起石原不想理会他们，免得打草惊蛇。可是那两个人却是作怪，他们滔滔不绝的谈及劫银经过，竟是杀死了三个人，凌起石听得是怒火起胸膛，一咬牙齿，转过头，走向另一边。

霍锦标没有找到，却发现了多处都有人在鬼鬼祟祟做不道德的勾当，有的在分赃，有的在幽会，有在讨诡计害人，都不是好事。常言说道：“不识其子观其父，不知其主观其奴。”下人如此，主人总不会好到哪里。因此，凌起石断定霍锦标确不会是好人。

霍家正在商量着截劫一宗路过的镖银。他本来就是干坐地分赃的，出手却不用他们，所以一直来他们都十分平安，谁也不会找上门来，有的只是个别的私人仇怨而已。他们在客厅中谈，怎也料不到来了一位克星，所以谈得十分轻松，似乎已经到手，只差未分赃而已。

客厅中有六个人，他们并非劫镖者，他们只是在谈论劫镖，真正劫镖的已经起程了。凌起石恨这儿个人目中无人，在他们夸耀之际，突然出现，冷冷地说：“你们到底有什么本领，胆敢如此轻视天下英雄！”

六个人都听不到半点声音，却忽然多了一个人在面前，所以都吓了一跳，大声说：“你是什么人？深夜到来，决非好人！”

“我是奉阎王之命，来催你们去报到的，你们都上吧，一起上吧！”

“好呀，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看招！”一个秃头的掷出了两双筷子，分由四个部位射向凌起石胸腹要穴。这时双方相距只有丈许，不到二丈，这边一出手，筷子使射到凌起石身上。凌起石却恍如末觉，轻描淡写恍如无意一样，只抬手挥袖，一拨，便把四枚筷子都挡开了。

四枚筷子“的得”连声掉到地上，秃头汉当堂变色，脱口叫道“铁袖功！”

“啊！”其他几个也失声惊叫，不约而同的都是拔出武器，一齐站起了，注视凌起石。凌起石冷然地说：“怎么？我早叫你们一起上，你们偏摆什么臭架子，现在不是一样要听我的话？”

秃头汉等都被说得面上无光，怒形于色。一股无法遏抑的火焰，似乎在各人胸膛燃烧起来。

凌起石无视于他们的反应，依然无比悠闲地说：“还等什么？有种的就动手，没胆的赶快滚蛋！别在这里现眼。”

凌起石这话无异火上加油，烧得更旺。

秃头汉终于受不了，排众向前，舞动厚背刀朝凌起石疾劈。但他一连三刀砍下，竟失了凌起石影子，怔楞间已听到两声闷“哼”，急回头望，骇然了。

原来凌起石已经绕到人堆中，天如用什么手法，把两个人击倒在地，却无惨叫声，秃头汉子看到的却是两个同伴倒下，另一个给凌起石抓住，正在向他掷去。

秃头汉子看出凌起石似乎气力不够，掷劲不足，而且救人心切，无暇考虑，插刀归鞘，伸出双手就把同伴接住。

秃头汉子个子甚为健壮，气力当然不小，可是他不知怎的，一把接下同伴之后，顿觉如同接住一座泰山，重极了，几乎接不住。而且，有一股无法抗拒的冲力突然由同伴身上发出，使他无法站得稳脚，在暗劲冲激之下，他不由自己的向后退，再转圈圈，转了几个圈圈才停得住脚。

但是，当他停了转圈，站稳身形，注目之下，另两个同伴已经追着敌人上了瓦面，并且迅速的被杀。秃头汉大为骇惧，立即丢下手中同伴，再把厚背钢刀拔出来，跃登房上，以刀尖指住凌起石骂道：“你别狂，我不会怕你的，就算你懂得使用邪术，我也不怕，你接招吧！”

秃头汉争取主动，连环刀使得十分凌厉狠毒，这是他赖以成名的连环刀，曾经有不少江湖好汉死在他连环刀下了，他以为纵使不能克敌致胜，也能迫退敌人，让开通路给他逃走，怎料他三刀使得几快又劲，都无法斩到对方身上。三招用完，正要变招，陡觉掌影一恍，本能地向后一闪，顿觉腕如锥刺，痛彻五内，本能地松手，厚背刀便脱手掉下。他立即惊醒，冲前抢扑，却已迟了，身形扑前一俯，陡然“哼”出一声，人也向后飞翻，跌倒了。

秃头汉何以倒跌呢？原来他急于要抢回厚背刀，疏于防备敌人，结果是胸前中了一脚，胸骨尽折，内脏碎裂，登时死去。

六个人全都死了，凌起石不想留下去，也怕竹莹与小青两个挂望，杀了六个人之后，便悄然离开霍家，回转客店，当时已交二鼓，深夜了，竹莹与小青仍秉烛房中未睡，听到叩门声忙问是谁，听出凌起石声音，两个都争着开门相迎。

灯下看美人，分外妖娆，竹莹本来就美，心情开朗，更见娇美。凌起石虽非好色，但爱美是人的天性，见到美人，多看儿眼是十分平常的，一点也不出奇。

“石少爷，你和小姐可能有许多话说，婢子不如过去邻房，少爷与小姐秉烛夜谈吧，如有呼换，敲一下墙壁，婢子就知道了！”小青有心造就机会。

凌起石道：“不！夜已深，大家都该歇息了，你们也早点歇息吧！”说完就起身告退。

竹莹似乎有点失望，说：“你出去折腾了半夜，确是应该歇息了，不过，你不觉得饿吗？我早先向店家讨了几式点心，还有一壶酒，你不如吃点东西再睡吧！”转口又对小青说：“你去给少爷把点心拿来吧！”

凌起石见她盛意拳拳，且又确实有点饿了，也不客气，边吃边说：“莹莹，你还没有戒除晚上吃东西的习惯？”

“我觉得这不是大事，且也不一定非吃不可，就索性由它，不理了，石大哥，你认为我应该戒掉？”

“戒不戒倒不是大问题，不过，睡觉前，清洁一下牙齿倒是重要的，这样，牙齿才不会蛀坏，你的牙又白又整齐，听我说完了再说吧！一个人，不应该不听某一个人的话和专听某一个人的说话，不听与专听都是不对的，兼听也是不对的，应该是谁说得对，就要听谁的话，谁说得不对，都不要听。不管是谁，都有对与不对的时候，你小青与我，都有时说得对，有时会说不对的。你说得对，我听你的，因为你说得对，就对我有好处，或者对许多人有好处，我应该听，否则，我便不听。你也可以这样，够胆就说出来，不够胆就在心中反对，不必专听任何一个人的话，因为，他说错了，自己当时不知道，过后还是会发觉的，他自己也会后悔！你现在可以说了，我也想听听你的什么意见！”

“我现在没有意见了，只是，我做下人的，的确不敢乱说话，只好在心中反对了。”

“你没意见，就睡吧！莹莹，明天见。”

这时已经是鼓打三更了，竹莹确实有点倦，很快就睡着了。但凌起石却还役有睡，而且，他在稍后时间听到异声，怀疑是霍家的人，便披衣而起，等候他到来。

来人来得甚快，不一会就找上门来了。凌起石在客店外边朝瓦面上的人看去，冷然道：“怎么？黑天半夜要来暗算人？不觉得太卑鄙了？”

瓦面上的是一个大汉，身材相当高大，手握大刀颇有点威风。他给人发现，疑对方是跟踪自己来的，不由的吃了一惊，急忙跃下房朝对方走去，希望先弄个明白，免得无缘故结下仇怨，那才是十分冤枉呢！

凌起石凝视着对方，全无畏怯态，对方见凌起石两手空空，并无武器，先便放心许多，很有礼貌的说：“请问兄台是哪一位，尊姓大名？对在下可能是误会了。”

“是么？我倒希望真是误会呢！”凌起石说：“你手握钢刀，午夜登房，总不会是请朋友赴喜宴吧？哼！”

“不错，我是来找一个仇人，为报仇而来的，人生天地之间，父母之仇不能不报，你兄台大约也不会反对人家报父母之仇吧？”

“当然，我何止不会反对，如果我认为应该报，还可以帮你一个忙呢！不过，你这个仇应不应该报，我还未知道，所以不便先下断语。”

“怎么？父母之仇也有不该报的？倒要请教。”

“当然有，我说的只是一般而论，并非指你兄台而言，因为，我与兄台素不相识，你父母因何受害，我全不知情，无从判断，所以，你必须平心静气的听，不能渗进去私人感情，否则，使很难获得公平判断了。为人子者，当然以报父母之仇为重，但是，父母在生之时，是怎样一个人，必先弄清楚，如果是善良的，无辜被害，这个仇非报不可，纵是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也不能不报，但是，若果仇家是出于意外，并非存心，这仇不报也不会对不起父母。”

“何为存心？何为意外？”

“这分别甚为简单，比喻你我均有儿女，你有刀，向我进攻，这当然是存心了，若果你爬上树，刀掉下来，我恰巧经过，死在你刀下，这便是意外，因为你并无杀我之心，你会内疚，感到不安；但若存心，则只有感到快意，不会感到后悔的。再者，父母生前根本就是一个横行霸道，杀人无数的人，人家要报仇被杀死的，这个仇便可以不报；又如吴三桂降满清，迎满人入关；秦桧私通外敌，杀害忠良而误国，使天下人均受其苦，这样的父亲若为人所杀，这个仇绝不能报，因为他自己就是反叛了父母，反叛了宗族与国家，他有成，则祸及天下，他失败则祸连九族，这样的人，他根本就不配做父亲，是国家民族罪人，死不足惜，死有余辜，若有人把他杀了，这个仇嘛，千万不能报。”

“你说得对！这么说，我这个仇非报不可了。”

“你能说给我听听吗？”

“自然可以。我姓钟，单名是一个宏字，自小就失了母亲，我是由爹爹一手抚养成人的，半年前，我爹碰到一个采花贼，要惩戒他，不料采花贼有同党，反把我爹害了，他是暗算了我爹的，你说，这个仇我该不该报？”

“这个仇当然要报，但是，你爹死时你在他身边吗？你怎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凌起右这一问，大汉为之一怔，不悦道：“你不相信，何必问！”

凌起石平心静气地说：“这是人命关天，儿戏不得！再说，就是你自己也要小心，别错杀了好人，却把真正仇人放过！你想想我这话对是不对！”

钟宏果然想了一会，点头说：“对！你说得对！”

“那你说出来听听，你爹被杀时你在他身边吗？”

“不，我不在他身边，是别人亲眼看到，告诉我的！”

“别人了他是你什么人？是兄弟还是朋友？”

“都不是，是一个陌生人！现在是朋友了！”

“他为什么要告诉你？他是偶然谈起的，还是专程告诉你的？”

“是这样的，”钟宏回忆地说：“我听得爹爹被害的消息之后，立即就赶到出事的地方去睬查。一晚，我发觉有个人走进一家房子去，我追着他，给他发觉了，我们打起来，后来他问我为什么追踪他，我告诉了他，他说这是误会！又说他和我爹是朋友，正在替我爹找寻凶手，他便把一切告诉了我！”

“唔，原来是这样的！钟老兄，你上当了，我敢肯定他说的不是真话！至于他为什么要说谎，我还不清楚，但他说谎是不会错了！”

“你不相信他的话？不信是我爹的朋友？”

“我不信！我怀疑他就是采花贼，杀害你爹的就是他！你不是看到他夜入一间房子？这就可疑！你把爹爹遇害的事告诉他，他就拿别人做挡箭牌，嫁祸别人，这是‘借刀杀人’，你被杀，或者别人被杀，对他都有好处！”

“对他有好处？有什么好处？”

“好处可多呢！若果你失手被杀，你爹的仇便不会有人再追凶，他可以无后顾之忧了。其次，你把对方杀了，等于报了父仇，了却心事，这样，也不会再追凶，他同样可以无忧无虑了！”

“你这样说，也有道理！可惜我当时没有想到！”

“你不能太依靠别人的，别人的话，必须要好好考虑才能决定！比如我的话，你也要想过才好相信。对了，你那位朋友叫什么名字？你要找的仇人又叫什么名字？你还未说出来呢！”

“他叫做杨剑青！我要找的仇人是凌起石！”

“凌起石？这个人我听说过，但我不信他是个采花贼！他是个钦犯倒是真的，却不会是采花贼！”

“你不信？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几年前他大闹京师的事你听过没有？杀卫士，杀奸官，却投听说过他采花，当时他若果要采花，相信京师的女子不会逊于其他地方的！但是，当时京师并没有采花贼出现的消息，由此就是可以想到，他不会是一个采花贼！”

“不过，我说是当年，大约三年前是吧，和现在隔了三年，他会不会变了采花贼？我就不敢说了！”

“你以为他真会变了？”

“好难说。不过，三年前他已经可以出入禁宫，来去自如，杀卫士诛奸官如探囊取物，三年后，他的武功必定是更高，你以为你打得过他吗？在未弄清楚之前，如果你和他拼斗，若果真如杨剑青所说，拼死了也还值得，若果不是事实而拼死，那不是太冤枉？钟兄，我看你还是再考虑清楚的好！至于我，我未弄清楚真假之前，是不能胡乱出手相助的！这一点，希望你能原谅！”

钟宏说他也要想想才能决定了。

钟宏经过考虑之后，决定离去，等把事情真相弄明白之后再作打算，他告辞，凌起石送了他一程才分手。

钟宏一个人毫无目标的走，天下之大，要想找个人探听关于凌起石的消息，可真不容易呢！他走到第二天，有点乏倦，便到一间酒家去，叫了酒菜，只等伙计送来，正觉得沉闷，听到有人提起凌起石的姓名，精神为之一振，但留心静听。果然无误，相距不远的一张桌子坐了两个汉子，两个都大约四十来岁，一看就看得出是江湖人物，钟宏便留心听那两个人说话，听听他们到底说些什么话。

那个土头土脑的问：“定安，你对我说的都是真话吗？一点不假？”

另一个说：“师叔！我怎敢欺骗你老人家？当然说的是真话，不过，会不会有一丁儿错误，我却不敢说，因为有的是听的，并非我亲见亲闻，会否有以讹传讹，有所夸大或走样，那是我无法保证的，这不是我推卸责任，实在是这样。师叔，你怎会忽然这样问？其中必有原因。”

“这些日子我听得不少，和你所说完全相同的是没有，相反的却有，所以，我有点怀疑你给人家骗了，凌起石未必是一个那么残酷凶狠的人。”

“这个我不敢完全相信，因为据我所知，他确是一个高傲自大，目中无人，顺则生，逆则死的暴徒，他还是个采花贼呢，有人亲眼看到他夜入尼庵，先奸后杀，把五个女尼都杀了，这是绝对可靠的消息，决不会假，师叔若果不信，我可以把目击的证人找来，让你老人家问个明白。”

“倒不必了，难道你还会骗我吗？我是怕你上了别人的当，给别人骗了啊！”

“你们说凌起石是个凶残的人吗？我正要找他，我爹就是给他杀害了的！”钟宏走向那两个人身边，大声说。

“你爹是给他杀害的？他为什么要杀害你爹？你把经过情形详细点说说。”土头土脑说。

“我是听杨剑青说的。他是我爹的朋友，他说有一晚我爹发现有个采花贼，追踪着他，给他发觉，和同党把我爹害了。”

“师叔，现在你该可以相信啦！”

“朋友，你爹叫什么名字？”

“我爹叫钟锦荣！”

“钟锦荣？可是长得一般高大，左额角有一颗黑毛痣，惯用左手刀的？”

“正是，前辈认识我爹？”

“见过，我们曾在一起吃过饭，也打过架，他是一条汉子。”

“我爹就是给凌起石杀害了的。”

“你放心！这个仇，你一定报得了。”

“可是我找了许久也找不到他。”

“天下无难事，只怕心不坚，如果你有决心，迟早总会找到，了却心愿。”

“我还未请教老前辈怎么称呼？”

“我叫庄靖，少在江湖走动，你大约未听说过吧！我这师侄侯定安，你可能会听过。”

“原来是侯大人……”

“什么？你叫他侯大人？”

“钟朋友，你要找凌起石，你可知道他的特征？”

“请侯大人指教！”

“你说，你为什么称他大人？”庄靖迫视着钟宏。

侯定安不愿钟宏揭他的底，曾把话题岔开，但庄靖又再问，钟宏便直说了。庄靖听得师侄是京师九门提督的总管，吃了一惊，问他：“定安，他说可是真的？”

“师叔请你听我说！”侯定安编了一番鬼话，说他初到京师，参加一次比武，受到提督重视，大为赞赏他的功夫，邀他去出任总管，他想到要发扬光大师门，正好借助这个机会，便答允了。又说几年来帮助过不少江湖的朋友，大受敬重，一顶高帽间接送给师叔，果然瞒过了庄靖，没有加以责备。他怕说下去会出毛病，便把话题一转，又转到凌起石方面去。

“凌起石怎么了？你认识他？跟他是朋友吗？”一个女人突然插嘴，侯定安吃一大惊，连忙起立叫了一声：“三师叔。”

“三师妹，你也来了，好极了！”庄靖说。

“有什么事吗？二师哥！”那女人在一旁坐下。她就是庄靖的师妹，候定安的三师叔，江湖上鼎鼎大名的铁面美人云兰。

“我是出来找凌起石，你可知道这个人？”

“知道，现在在江湖上走动的人，有哪一个不知道凌起石的？二师哥，你认识他？”

“不，不认识！”

“不认识，你要找他干什么？他该不会是找师哥的麻烦是吧？”

“不！他不是找我麻烦，但他却打伤了定安，伤得是很重，我瞧不起他横行霸道，所以找他！”

“哦！原来是这样。”云兰转脸问候定安：“凌起石在哪里横行霸道？你怎样对二师叔说的？”

“他，他在京城里杀人放火，强奸妇女……”

“他杀了甚么人？烧了什么地方？强奸了谁？你且说来听听。”

“定安，你快说给三师叔听听，三师叔也好替你出一口气。”

侯定安却不能出声，他可以编故事骗二师叔，却不敢骗三师叔。云兰见他不说，冷冷一笑：“你不说，我替你说，为了拯救一位含冤受屈、惨为奸人所害的忠臣，曾经夜入禁宫，杀卫士，警告皇帝，救了忠臣之后，再杀奸官，一夜之间三进三出禁宫，杀了十名个卫士，连闯七大衙门，你的主子九门提督衙门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曾杀你，已经算你命大了，你竟然追踪暗杀救出的忠臣，结果被打重伤，仍然没有要你的命，你就该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了，但你居然以假作真，瞒骗二师叔，挑拨二师叔出山，你到底想怎样？你说！”

“三师妹，你这话可当真？凌起石不是个无恶不作的贼子？”

“侯定安，你照实对二师叔说，凌起石是怎样一个人。”

侯定安深知三师叔疾恶如仇，铁面无私，惹恼了她，可能连性命也不保，便只好硬着头皮承认自己确实是瞒骗二师叔，目的是希望二师叔能替他出一口气，除去凌起石。

“就这么简单，只希望出一口气？”云兰说：“你骗得了二师叔，骗不了我！你是希望二师叔替你除去凌起石，你好向主子报功领赏才真！可是你有没有替二师叔想过？二师叔此行有多么危险？二师哥，不是我长他人志气，你，我都不是凌起石对手！合你我二人之力也未必能胜他！幸而你不曾碰上他，否则，他看到你和侯定安在一起，以为你们一档，可就危险了。我这话你也许不信，但侯定安定知道我说的没有夸大！”

庄靖听了师妹这话果然不信，并且满脸不悦，说他虽然不会再跟凌起石拼命，仍然要找他较量武功。云兰说印证武功可以，但不宜操之过急，免引起误会，那就麻烦了。

他们正在说得热闹，钟宏大声说：“你这么帮着凌起石，可是他的朋友？你说，他在哪里？你说了，没你的事，若不说，我先宰了你。”

“你是谁？找凌起石干什么？”

“我要找他报杀父大仇！你说，他在哪里？”

“他杀了你爹？你爹是谁？他为什么要杀你爹？你说！”

钟宏说了，云兰注视他一会，冷然说道，“你别胡说八道，谁说你爹是他杀的？你亲自看到的？”

“不，是杨剑青说的。杨剑青说他亲眼看到。”

“别人的话你也信？我说你是个棍蛋，蠢才！”

“你骂我？你……”

“我骂你？我要打你呢！你爹好端端的活着，你为什么咒他被人杀了？”

“什么？我爹还活着？杨剑青骗我？”

“你爹在离此八十里外的报恩寺养伤，你见到他，就知道是什么人打伤他的了，不必问我，快去吧！你向南走八十多里就可以见到他了。”

“好，我这就去，如果你骗我，我不会放过你。”

钟宏匆匆出门找他爹爹去了。就在这时候，一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男子和两个十多岁的少女一起走进酒家，三个人有说有笑的很是轻松，云兰看了他们几眼，悄悄地对师兄说：“这两个女子的武功似乎不差，师哥以为怎样？”

“不错，可是那个男的却看不出来。”

“要就高不可测，锋芒尽敛；要就不会武功，要靠两个少女保卫。”

“嗯，有可能。”庄靖说：“这两个女子，尤其年长那一个，长得真美！”

“是的，长得真美！又不知她们要去哪里？现在道路不靖，盗贼如毛，劫掠是时有所闻，她们又是个如此美貌的女子，纵然武功不弱，也是十分危险的，我真替他们担心。”

“三师叔，你何不问问她们？如果有必要，可以暗中照顾她们。”

“你想我快点离开，又设法欺骗二师叔是吗？”

“三师叔你多心了，我怎敢！”侯定安一肚子气，却是不敢发作，可真不好受。但云兰却不肯放过他，冷冷地说：“你不敢？骗我你是不敢，骗二师叔你是敢的，你说，前此你对二师叔说的都是真话了？”

侯定安知道三师叔十分厉害，决计骗不倒她，也说不过她，当下只好不出声，庄靖道：“三妹，你太也小看我了，难道我什么也不懂，容易被人欺骗？”

“师哥你别生气，我说的是事实，古人讲，君子可欺以其方，你呢，就是君子，你心地善良，久居乡下，对外面事物十分隔膜，你以己比人，以为别人和你一样，这样，就易被骗了，比如你呀信侯定安的话替他报仇，这是受他的瞒骗了，师哥，你也许还未相信我的话，你也有相熟的朋友，何不去问问他们？这样，你就知道我有没有骗你，侯定安有没有骗过你了。”

“三妹，你不会骗我，我是相信的，但你有没有被别人骗了，冤枉了定安，我确定要查查，若果他真个存心骗我，我会代师兄惩罚他的。”

云兰笑说：“好呀，我很高兴听到你这一句，现在江湖上的坏人实在太多了，可怕的是他们都能说会道，说话极易使人相信，要不是我消息灵通，也会上他们的当。”

“三妹，你要去哪里？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还是自己走的好，免得侯定安变得不安，怎样？我没有说错吧？”她眼光直射候定安。侯定安在此情形下，怎敢承认？他忙说：“三师叔总爱拿我开玩笑，我怎么会呢！”

“这么说，你是高兴我跟你们一起了？你不要后悔！”

“怎会后悔，我恨不得有机会跟两位师叔一起，可以多听教益呢！”

“真的？你真这么想？”

“真这样想。”

“那好吧，我久未和师哥见面，就趁这机会叙叙吧！师哥，我准备到金镖刘俊彦那儿去一趟，你可有兴趣？”

“金镖俊彦？就是曾在天荡山和大师兄打过一仗，打了一天一夜仍未分胜负那一个刘俊彦，是吗？”

“不错，就是他！”

“好吧，有机会和他印证一下武功也是好的。”庄靖说。稍顿，又问：“你去找他，可有什么事？”

“听说他得罪了辽东三煞手，三煞手已经约了好几位高手，不久就要找刘俊彦算旧帐了，我是想去看看。”

“那好极了，看在师兄面上，去帮他一个忙倒也应该！”

“师哥，帮他当然应该，但不能不考虑清楚，辽东三煞功力有限，手段虽然狠毒，却武功不高，限于修为，对人的害处不会太大，可是他的奸朋邪友甚多，不少更是大名鼎鼎的邪派高手，和他们结下冤仇，就等于和几个勾魂鬼交上了朋友，被迫蹑得无处躲避，我们犯不着和这些人结下冤仇，师哥，你可得要好好考虑清楚才好。”

“三妹，你别以为我是怕事，我才不怕，你还要吃点什么？我们已经吃过东西了。”

“不要紧，我马上就可以走了。”她随即向店伙招了招手，叫他去弄几味下酒菜来。店伙一走，一个陌生的少女来到庄靖这张桌子旁，朝侯定安深深行礼道：“候大人，你好……”

侯定安愕然怔视，诧然地问：“小姑娘你是那一位？是认错了人了吧？”

“你老不是京师九门提督府的管家侯大人？我记得清清楚楚的，还会有错？我是翠红院的小青呀！你候大人本是常来的？怎就记不起我了？”

侯定安不敢再反驳，怕越说越对自己不利，所以一见菜肴送来便请三师叔起筷，之后便与两位师叔一起上路去了。

小青对候定安所讲的名字是真实的，院名却是伪的。她真是小青，和他一起的便是凌起石和竹莹了。

原来竹莹却不认得侯定安，也听不到他们说些什么，但凌起石却听到，也认识他，便存心要瞧他好看，不料他却知机，急急离去。

竹莹问凌起石刘俊彦是一个什么人，辽东三煞又是怎样一个人。

“辽东三煞不是一个人，是同门师兄弟，大煞与三煞更是同胞兄弟呢！”凌起石说。

竹莹见凌起石未提到刘俊彦，便又问刘俊彦是什么人。凌起石说不知道，他过去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小青道：“我们去不去瞧热闹？不知姓刘的是在什么地方？”

“你有兴趣？我可以陪你们去看看，竹莹，你怎样？想不想？”

“有热闹看当然好，就不知会不会替你招来麻烦，去与不去，最好由你自己决定，我没意见。”

“去看看也好，我久闻辽东三煞心狠手黑，不知害死多少人，如果查出确有此事，替大家除此双魔也是好事，而这次可能有许多人，或者能见到一些其他人也未可料，莹莹，我教你的步法，你练熟了？”

“练熟了，等一会我练给你看看。”

“你们还吃点什么？我们不如早点走，说不定能追上他们。”

“石大哥，你我都不认识姓刘的，能用什么方法去见他呢？”

“这个容易，我们冒充某一成名人物的弟子或子侄就行了，现在不考虑，到时再说也未迟。”

“我不赞成冒充，如果恰巧人家也在场，那不是大闹笑话，当场出丑？”

“怎会呢？我自然有办法应付的。”

“不！我见得多了。”竹莹赫然一笑说：“过去，许多人到桃花江都说是什么官员的亲朋子侄，可是给我们一问，他就当堂现形，无法对付了。还好我们只是玩玩，只要他肯花钱，什么人都不在乎，要不，他们准会下不了台。”

“依你说该怎办？”

“我以为不如索性大胆一点，自己认一个门派，比如人家有昆仑派、峨嵋派、少林、武当、太极、形意、青城什么的我们何不也起一个门派，这样，别人就是不知道我们的来历了。”

“好！你这想法真好，你说，叫什么派好呢？叫青竹派好不好？”

“青竹派？为什么？”

“青是小青，竹是竹莹，你们两个人合创一派别，那……”

“不，这怎么可以？我的名字怎能和小姐并列？何况在小姐前面，这不行，不如叫石竹派吧！”

“不！石竹叫起来不顺口，看来也不顺眼，竹青像一个人名，气派不够，不似一个门派，但青竹不同，读来顺口，也有气派。”

“青竹这个名确是不错，就这样吧，你做我们的开山祖师好了。”

“不！我只是大师兄，师父另有其人，我们不说，他们也是没办法，走！我教你们一套杖法，我们这个派以竹做标志，就更似了。”

“不，这不行，我们即使用刀用剑也未必应付得了那些高手，如用竹枝做武器，只怕一出手就给人家削断了，这不行。”

“对，我没想到这点，还是不要太重形式的好，走吧，我们找个地方练一套功夫，只有几个招式，一学就会了。”

凌起石带她们上路，在半途一个适于练功的地方指点她们合练一套武功，每人只有十二式，各不相同，恰巧相反，是独立的，但合起来却又相辅相成，配合得妙到毫巅，异常紧密，不止是二十四式，而是可以产生出许多不同的新招。

两个女的就以凌起石为假想敌，打来十分精彩，打得高兴极了。

凌起石以一对二，给竹莹、小青两个喂招，当然绰绰有余，但竹莹与小青手中均有武器，若给碰到，不重伤也会轻伤，所以竹莹与小青都怕伤了凌起石，不敢全力施为。凌起石看出这一点，对她们说：“你们这样子如何能配合得好？你们放心尽力打吧，你们是伤不了我的。”

小青到底年纪较小，好胜心又强，加以对凌起石只有敬佩，没有情爱，想法比较单纯，没有竹莹想得周到与细腻，听他这么说，果然就出勇手，一口气连攻多招，牵动着竹莹也不得不予以配合，这一来，打得比早先更加激烈了。

凌起石一边打一边教，说这一招可以怎样变，那一招又应如何避。他熟悉对方武功，又稳居主动，几乎可以得心应手的迫使对方使用任何招式。这样的指教是最实际的指教。小青和竹莹两个都获益甚大，而且，触类旁通，领会甚多，对她们此后习武，有极大帮助。

凌起石自己也小心，他事前也料不到她们会是学得这么快，更料不到连小青也有如此高的领悟力，一点便明，甚至能自己加以变化，有此朋友，难怪他也感到开心，教得有心机了。

他们不急于赶路，在沿途上有说有笑，以边说边教的方式进行，大家的心情都甚好，几日时光，竹莹的功力增了许多，小青的根底较差，本来是进境较差的，但她的领悟力竟在竹莹之上，所以若撇开根基，仅以此行获益来说，小青比竹莹是更甚的。

几天之后，凌起石他们终于来到刘俊彦庄前了，凌起石的打扮是一个年约三旬出头的年青人，一身长袍，手执把折扇，不带武器，似是个书生，但身形壮实，和一般书生又似不相同，他身边跟着两个少女，都美极，一脸英气，又显出淘气的神情。由外表看，他们之间似是主仆，但却又不像主仆。假如是主仆，也必然是情感极佳，平时相处得很和洽，和一些主人高高在上的不同。他们还有一点使人讶异的是，他们的坐骑甚怪，两个女的骑两匹毛色油润，马身肥壮，看来极为神骏，就是不会相马的外行人也能看出是匹好马。可是另一匹呢？高度不逊于另两匹，甚至略高少许，但却瘦肌露骨，和另两匹在一起，相形见绌在所难免了。假如这是两个女子任一个所骑，还不怎样，偏偏是男的所骑，这样，他似乎又不是主人了。

这一男二女当然就是凌起石和竹莹、小青了，他们十分神气地直骑马来到刘家大门外才大模大样的下马，凌起石向守门的汉子拱拱手，说，“有烦兄台通报一声，青竹派弟子石如铁求见。”

凌起石自称石如铁，竹莹与小青两个听得几乎失笑，守门的却不知其假，倒不敢开罪，立即代为通报。

刘俊彦这时刚好和朋友聊天，听得青竹派有人求见，为之一愕，问大家：“青竹派这门派很陌生，可能是新的吧？各位可有人知道其底细的？”

“没听说过，谅必不是什么大派。”

“不是我夸口，连我们这班人都不知道的，如何是名门大派？”

“三个年轻人，恐怕没什么气候吧？”

“是怎样三个人，阿德，你且说给各位听听。”

阿德说了之后，一个男的说：“一男二女，男的三十出头，女的长得很美，师妹，不会是她们吧？但那个男的可不是穿长袍。”

“衣服是可以换的。”一个女的回答。

这两个男女的话，引起了在座各人注意，所有人的目光都注射在他们身上，有人问：“云女侠，你认识他们？”也有人问：“庄兄，你和他们认识吗？”

被问的云女侠和庄兄，是庄靖和云兰。云兰摇头，说不认识，只是几日前在一家食肆中有缘见过一面这样三个人，至于是否真是他们，要见了面才知道。

“我这师侄和她们是相识的，她们一个女的，好像叫小青，是一个青楼女子，那一天，曾经向定安打招呼，说他们是相熟的。”

“什么？青楼女子？这就奇了，一个青楼女子，怎会变了青竹派？”

“哈哈！这么说，鸨母不是要成掌门人了？”

“何止掌门人？还是开山师祖呢！”

“一个青楼妓女竟然是什么派的门人，真是天下奇闻，世间少见！”

“你们这么说，就未免是太大惊小怪了，古往今来，侠妓也不少呀！怎么一口咬定妓女就没有高手？据我所知，丐帮就有不少高手隐身于青楼，她们是属于净衣的，而不久前才为国殉难的青楼女子也不少，她们耻为异族之民，说起来比好些官贵不知高出多少倍，较之屈膝侍敌的大官，和一些武林败类，更是耻与并论，这是大家都尽知的。来人是否青楼中人，我还不敢说，就算真是，也不该因其出身便受到耻笑贱视，应该重其言行，我这话，未必得大家同意，但我自己是这样看的。”云兰说。

“这是见仁者智，看法不同，我说不同意这样看法，虽说莲花出污泥而不染，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还是未敢苟同云女侠的看法。”有人这样表明态度。

这些话，竹莹与小青两个听不到，凌起石却是听到了，他转述给她们听，她们对云兰先就佩服了。

刘俊彦请他们进去，心中也自嘀咕，认为这两个女子太年轻，也太美了。她们的举止似乎也欠庄重，礼貌也欠周，在前辈面前，只不过略一点头，竟以平辈自居，只是对云兰一人执后辈礼，未免太自大，也令人费解。

“多谢云女侠看得起我们青楼女子，过去，我一直以自己出身低微感到自卑，觉得比别人矮了一截，话也少说，说也细声，更不敢以目光平视别人，可是现在，我觉得自豪，我虽出身青楼，自问还对得起国家，也对得起自己，比之别人，我实在不必自卑，比之出自一些名门正派，却暗作下流行径的人，我实是胜过他们许多，感到自卑的应该是他们。云女侠，过去我是从未想到这点，你老人家在这方面指出一条大道，给了我们一个新生，我终生佩服！至于那些另具高见的人，我不敢说什么，世俗之见，有时是难以一下子改变的，但我希望他们看人要看他的言行，看他的未来，不必固执他的出身。圣人有云，过而能改，善莫大焉，何况据我所知，青楼女子许多都是受环境所迫，非出自愿，不是她们的错。”竹莹侃侃而言，全无怯意，听得各人是又惊又羞惭，相顾楞然。

凌起石及口赞道：“好！师妹你说得是真好。时穷节乃现，世乱见忠臣，青楼红楼，是不应该作为判定一个人的好坏的。各位，我这话你们可敢苟同？”

庄靖第一个说：“我同意。不过，我有句话想问你，你要老实回答。”

“你老人家请说吧，我一定回答。”凌起石恭敬地回答。

庄靖问：“刚才你们听到我们的说话？你们刚才是在门口，还是已经入了门内？”

“刚才我们在门口，未得主人许可，我们怎敢进来？至于听到你们说话，我只听到似乎是有人声，却不清楚是否真属人声，我是学医的，只是兼及于武，仅是防身而己，还比不上我师妹，她有没有听到，我却不知道，你问这个要做什么？”

“你是学医的？你的师父是谁？”

“家师在文方面，医卜星相，琴棋书画，无所不懂，亦无所不精，在武方面，行军布阵，奇门遁甲，件件精通，至于十八般武艺更视作等闲，我们限于天赋，每人只选学了两种，兼及其他两种。除非被家师认为天资过人，禀赋特异，才另外再许加学其他，但据我所知，在我们师兄妹中，能有此幸运的只得大师姐一人而已。”

“你师父原来有此本领，难得，难得！有道是名师出高徒，你的医术谅必也很高明了。”一个老妇冷然地说。

凌起石看她一眼，道：“你老人家似乎不很相信吧？要不要我当面试一下？”

“好！你就看看我有什么病吧！”

“那好吧！照我的看法，你语音中气有碍，串带风邪，应有内伤，你先弱后强，伤应在右，音变于中，伤应在半年之前，这只是听音辨症，至于更精确，则要把脉了，我说的如何？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老妇凛然变色，各人也大感诧异，看看老妇，又看看凌起石，等老妇开口。

“不错，你说得很对，不愧是个名医。”

“名医不敢当，我只是听音辨症而已，对与不对，有时还要把脉后才知道。”

“你看我又如何，是不是也受过伤？”一个老头又发出问题。凌起石看他几眼，道：“请你再说几句话听听，刚才我不曾留意，我不想丢师门的脸，妄自忖测，你不再说，我也就不讲。”

“好，你要我怎么说都行，你说，我该……”

“够了，够了！你不用再多说了，你浊气太多，语音不清，带涩不畅，应是腹中有事，你说，你是不是常觉腹内肠动，咕噜有声？似泻非泻，内急不清？我这个说法，你看如何？”

老头点头，说他这两三天来果然如此，盛赞凌起石看得准。

凌起石道：“言多有失，特别是仅凭听声，更易出错，希望各位勿再以此相难，致生尴尬。”

各人见他两次都言中的，不敢再小看他，所以也再不责难，但庄靖却要一试他青竹派的武功，凌起石道：“我们练功，只在求得自卫和强身，不想在一刀一剑，一拳一脚中显能，你老人家积数十载功力，你练功之时，我们可能还未出世，如何能跟你老人家比？我看还是不必了，而且，动起手来，一个不慎，可能有伤亡。我听得家师说过，学小武只可以防身，学大武则足以救国，因此，出我师门者，均以学大武为主，以行军布阵为上，这又是无法较量的。”

“石兄太谦了，庄兄既然提出，自有办法，何必担心，令师既精此道，你师兄妹当亦不输于人。”

“既然你们一定要动手，我当然不便勉强，不知各位怎样比较？”

云兰道：“我看这样吧，强敌当前，我们万不能自乱阵脚，自伤和气，更不能伤人，削减力量，因此，我不主张互相刀剑相向，只可以文比。”

“文比之法如何？倒要请教女侠。”凌起石说。

云兰道：“这里有儿个石墩，每个都重逾百斤，大家可以借这石墩一试功力。”

“这倒是个办法，师妹，讲医学，你不及我，讲武功，我不及你，还是你来吧！不过，还是请庄老人家先动手，我师妹才好学样。”凌起石说。

庄靖道：“好的！我先来。”他把一个石墩抱起，放在另一个石墩之上，说道：“我练功的时日比你们长，我用两个，我要一掌把它击碎，碎！”他喝一声，再一掌击下，果然石碎，碎为大块小块，内功之雄厚，举座称赞。

“师妹，我想庄老人家这一回必然是胜定，不过胜败乃兵家之常，你又年轻，不必怕，将来练到他老人家这年纪，一定不会输给他，你放心好了，我助你一臂之力。”他垂袖一佛，把面前的一块石墩拂起来，飞出去，不偏不倚的安置在另一块石墩之上，他这一手，赢得满座掌声，而他居然还说不精武功，则他这两位师妹不知如何厉害了。

“小青，你去吧！你不行我再来。”竹莹自己不动手，却叫小青去，原来她听到凌起石的密语，认为好毋须出手，仅是小青就可以搞掂了。她正担心自己功力有限，会当场出丑，忽听凌起石此语，知道其中必有原因，她乐得偷懒。

小青本有点担心，但见竹莹向她打眼色，便知是别有古怪，便说：“是，小姐！你且看我这两年练得怎样！”说完话就走近石墩，忽地一跃而起，在空中翻个眼斗，双掌向石墩拍下，整个人倒立在石墩之上，各人都奇怪她在玩什么把戏，但是片刻之后，下面的石墩开始碎裂了，泻向四边，同时，上面这一块一直向下压，终于也碎裂了，她恰当地一个倒转，站在地下。

竹莹在暗笑，其他人都相顾失色，深感惭愧，因为他们没有多少个自忖能有此功力，而这个小青还只是个侍婢，婢已如此，小姐又如何？如此一想，便不由他们不暗暗的惭愧了。

“了不起，真是了不起！我输了。”庄靖真有风度，他当众表示自己输了。

庄靖说他用的是武功，小青用的是文功，武功要借呼喝和掌劈之力，力道横霸，所以碎石大小不一样，小青用的文功，是真正内功，用得均匀，所以碎石大小差不多，他认为这是更难练的，所以也应该是输了。

庄靖这一认输，其他人又感到一阵惭愧。

因为，他们当中大都有过和人比武的经验，胜了就尽量夸大，输了则尽量掩饰，实在掩饰不来时就拂袖而去，从来不会好好认输的，但庄靖却说得那么诚恳，又那么自然，可见他实在是存心比试，并无名利之争，这一份纯真，就不是他们所能有。

凌起石说：“依我看，庄前辈并非真输，不过各人所练不同，各有所长而已，要庄前辈学小青这样未必办得到，反转来，要小青学庄前辈这样一掌把石墩击碎，肯定亦是办不到，这是双方练法不同，正如厨师烧菜，南方人是以清汤取胜，北方人以浓汤取胜，各有优点，这是事实，并非存心替任何人说话。”

“我们是在路上听说有人向刘前辈找麻烦，我这位师妹刚刚出道，喜欢热闹，小青也嚷着趁热闹，我实在拗她们不过，再说，既有相争，必有伤亡，我是学医的，也许有点用场。所以，我们就来，我师妹是可以照顾我的。各位不必费心。”

凌起石已把话挑明了，他们是来瞧热闹和准备医疗伤者的，并非存心帮忙。各人有点失望，也感到不悦。虽然各人都知他说的是实情，争斗之下，必然有伤亡，但这是心中承认，谁也不肯在嘴里说出来，他们认为这是不吉之兆，所以有反感，觉得不悦。刘俊彦也不高兴，他淡淡地说：“多榭你一番好意！我想，大家都是会十分感谢的！不过，兵凶战危，古有明训！石先生是一代名医，学来不易，对天下人贡献正多，还是不冒这个险的好！至于我们，都有一把年纪，相信大家对于驳骨疗伤，总有一点经验，可以应付得来，不敢有劳石先生！我实在不愿见你石先生被卷入旋涡，今后受到威胁！我也是一番好意，请勿误会！”

“这么说，倒是我自作多情，来错啦！”凌起石说道：“不过刘前辈所说确是事实，我也十分感激！师妹，我们还是早点离开这儿的好！”

“少爷，我们不能看了？”小青大为失望！

“其实我早就说，这是十分危险的事，不要冒险，现在你相信啦！连刘前辈也这么说，你总该可以想信啦！我们走吧！”凌起石说着已经站了起来，竹莹与小青似乎不愿意，但终于站了起来！

“云女侠，我们再见了！再见！”凌起石等三个一齐向云兰行礼。云兰似乎想说什么，临时又忍住了。庄靖说道：“你们慢慢走，别走得太远，此间事了，我就去找你们！”

“好！先谢谢庄前辈，再见！”凌起石等一拱手，转过身就朝大门走出去。

刘家的大门又高又大，一般人是无法进入的，凌起石几个进入了，还是给迫得退了出去，其他的人更不必再提了！

出了大门之后，小青气愤愤地说：“这一班老狐狸都不是好东西！真气人！少爷又不出声，如果少爷说不走，我们就可以留着不走的了！我真奇怪，少爷为什么非要听他们的话？”

“小青，别说了，不出来也出来了，还说他作什！”

“小姐，你不知道，我实在气他们不过。非报这个仇不可！”

“算了吧！看，前面不远有火烟升起，想必就有人家的了！我们走快点，先找个睡觉的地方再说吧！”凌起石扬鞭向前面指去，小青看了一眼，一抖马鞭，大声说：“走：我们快走！”

凌起石与小青两个已经跑出了十多丈了，忽听得竹莹的声音传来：“去不得，快停下来！”

凌起石拍拍马头，马便停住了，小青再跑了几丈也停下来了！一个问：“莹莹，什么事？”另一个问：“小姐，为什么走不得？”

竹莹说：“我们不是想到刘家看热闹的？怎么就真的走了？”

“你还想看？不舍得放过这个机会是不是？”

“我也想看，我未见过打大仗，总想看看！开开眼界。”小青说，一转口便问：“小姐，你看不看？”

“看呀，为什么不看？”

“少爷，你听到呀，我家小姐也想看呢！”

“既然想看就更要快走！迟了就没得看了！”

“真的？有人在那里打架？”小青高兴地问。

“你可以不信，我不勉强你！你们要回头去刘家看看，我也可以相陪，不过，我可以先告诉你，在刘家是看不到什么的！”

竹莹与小青见他说得认真，不似开玩笑，只好相信，催马急奔！

凌起石他们走了七八里左右，来到一个墟集，铺子并不多，也不大间，只有一些极普通的食物，但却有许多生果，那些柚又大又甜，价钱又便宜，凌起石向店家买了一个藤织的软篮，买了十多个柚，小青笑起来说：“少爷，你要开铺头做生意啦，买这许多？”

凌起石役有说什么，却买了许多卤牛肉、烧鸡、烧鹅这些吃的，看得竹莹主仆俩面面相视，不知他玩什么把戏，只好静静的看着。

“好了，买够了，我们走吧！”凌起石说，并把三匹马寄养在一个老大爷那里，带了吃的步行离开小市镇，向西面走去。

路上，小青问：“少爷，我们要这许多柚干什么？吃得了吗？”

“谁知道呢，我也不知道，吃得了就吃，吃不了就带回来也十分方便。”

“可是，你买那幅白布有什么用？”

“这幅布的功用可大呢，我们的盘川都得靠这块自布帮忙解决呢！”

“我不明白！”竹莹说：“一块白布怎会给我们盘川？再说，我也有钱，用不着靠它。”

凌起石道：“你有钱，我知道。但是，钱越多越好，怕多吗？钱是不怕多的，不义之财，我们不要，取之有道，我们应该要，你们不用担心，我是取得十分合理的。”

“好吧，我看你的。”竹莹说：“只要你说对，我就不会反对。”

“你们最好是不要太早下结论，等看过之后再说，免得后悔莫及，哟，快走，要来不及了。”

凌起石走得快了，两个女的也紧紧跟上，走羊肠，爬峭壁，又险又陡，走了好长一段时间，小青有点应付不来时，凌起石就拉她一把，助她一臂，终于平安渡过艰难，来到一处草坪。

凌起石把手中柚果向地下轻放，欣然说：“到了，是到了！窝弓图猛虎，设阱待骚狐！小青，你到那边去削两根竹竿回来，不要太大，要直要长，快点回来，我等着用的，莹莹，你守在这里，我去抓两只大耗子回来。”

“大耗子？抓来做什么？”

“要它的血。”

竹莹把十多个柚果叠起来，成一个塔形，烧鸡、烧鹅、卤牛肉等放在旁边，然后退到三丈左右欣赏自己的杰作。忽听得口哨声响，本能地循声望去，赫然发现两个中年男子，一式的打扮，却一胖一瘦，相映成趣，给人一个特殊而深刻的印象。

两个汉子的猝然出现，使竹莹吓了一大跳，不免多看几眼，暗暗猜疑，两个汉子见了柚果，双双走去柚果那边，伸手弯腰，就要去取柚果。

“住手，你想干什么！”竹莹大声呼喝，他们果然不敢硬来，一齐侧脸斜望，胖的一个毫无礼貌地说：“丫头，你鬼叫什么？老子口渴了，想食只柚，怎样？你是舍不得是不是？”

“哼，舍不得又怎样，你可知道，圣人有说，不问自取便是贼也，你们想食柚，须得本姑娘同意才可以，你这么呼呼喝喝，算什么？”竹莹面对两个汉子，一点怯意也没有。

瘦的一个说：“胖猪，你怕她，不敢动手了？”

胖的说：“瘦魔，你狗叫什么？我胖子几时怕过人来？你说。”

“你不怕，怎么不敢动手？”瘦的再追上一句。

胖子被瘦的一再挖苦，心中不免有气，为了表示自己真的不怕，只有动手。他对竹莹瞪眼，大声说：“臭丫头，老子口渴了，要吃只柚，识相的你就少开声，老子也不会难为你。”

竹莹一闪身，来到塔形柚果旁边，手执剑柄，冷然说：“物各有主，你要是强来，试试剑。”

“住口！你敢侮辱老子，待老子教训你。”伸出手便一掌朝竹莹打去。竹莹也不示弱，略为斜避，手中剑已经掣了出来，陡然反击，却不是迎向胖子来招，径刺胖子腋下的要害，“围魏救赵”一式，迫使胖子撤招回避。胖子退开了五六步，发现“章门穴”要害并未被刺，但要害的外衣已被刺了一个洞，若非他回避得快，后果真是不堪设想的。经此一招之后，知对方剑术高明，不敢再如先前那么猖狂了。

瘦子似乎未看到，仍然挖苦如故，胖子又气又恨，愤然说：“瘦鬼，你自己试一下就知味了。”

“好！我就试试！”瘦子的轻功真好，他话声未断，身形一晃，已经到了竹莹身边，伸向她手腕抓去。

瘦子的身形比胖子快得多，功力也似更胜一筹，竹莹从对方的手势与劲风已发觉了这一点，但她一点也不怕，半步也不让，她知道凌起石监视在旁，绝不会让自己吃亏的，所以十分大胆。

凌起石并未出手，只是说：“真不要脸，两个人加起来快要有一百岁了，还好意思夹攻一个女孩子，我真替他们害羞！”转头对小青说：“人家两个都不要脸，要加害小姐，你怎么不帮小姐？还等什么？”

“是，少爷。”小青回答着，一个转身就点足扑向了瘦子，恰巧竹莹一招“金针渡劫”剑光疾闪，射向瘦子，瘦子不敢轻视竹莹了。

凌起石依然役有动手，他只在一旁观斗，暗中指点她们应敌窍门，和破敌妙法。凌起石见瘦子回避，让出空隙给小青，于是，小青及时和竹莹汇合，双剑合壁，威力倍增，只一招“龙虎会”，两道剑光暴长，一齐刺穿对方衣袖，只差未能伤及肌肤，但虽然如此，瘦子也吓出一身冷汗了。

胖子见状，急忙援手，也展开攻势，实行两个对两个，恶战起来。凌起石在旁边提点，竹莹打得如生龙活虎，直把瘦胖两个打得团团转，先后受伤，若非凌起石把她们劝住，他们要逃走也没有这么容易。

竹莹还要追上去，不放过他们。小青也说，放过他们，只怕他们不但不领情，还要记仇记恨呢，放了他们，实在留下后患。

凌起石的看法不同，他认为未知对方底细，不必下重手伤他，免得后悔，若果是该杀的，必然还会回来，那时再取他的性命也不困难。

胖瘦两个急急的逃走，逃出了很远才敢回望，其狠狈情形，可以想象一斑了。

凌起石抓起一个柚，三两下手势已把柚皮剥去，然后递给竹莹道：“你们一出手就打了胜仗，真叫人高兴，给你们一点奖励。”逗得两个女的忍不住笑。等到她们接柚，凌起石已经在那幅白布上写了儿行字，写的是：精医刀伤跌打，保证不留后患。白底红字，十分显眼。他用一根竹竿把白布缚在上面，然后竖起来，山风劲，白布飘，猎猎有声，很远就可以看到了。竹莹说他过于招摇，会惹来麻烦，他却说要做生意，非如此不可。

她知道凌起石别有用意，所以也不再说甚么，只低头吃柚。

小青知道小姐很喜欢凌起石，便借故走开，留下他们两个，让他们有谈心机会。可是她走开了一会，忽然叫道：“小姐，你快来看看，那是些什么人？”

“是什么人？在哪里？”竹莹反问，并且向小青处走过去。

“你看，有许多人呢！”小青向山下一指，竹莹也看到了，那确是有不少人，而且都是些步伐轻快的人，便说，“你猜他们是什么人？会不会是辽东三煞约来助拳的人？”

“一定是，个个都很陌生，未见过面的，刘俊彦他们，我们都见过，不会认不得的，石大哥，你来看看，他们是什么人？”

“他们？都不是人，若非禽兽，就是游魂，怎么说也不是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我是说，他们都是披了人皮的禽兽。”凌起石说。

“看不出你倒很会骂人，要是给他们听到，不跟你拼命才怪！”竹莹得意地说。

“我们且别争论，看看他们干些什么，奇了，这家伙捣的什么鬼？不会是给他的列祖列宗超度亡魂吧？”

“他们撒的什么？”

“溪钱！烧给鬼魂使用的东西。”

“真的是溪钱？”

“真的，你看不见吗？长方型，随风飘舞，还不是？一定是！”

“他们为什么要撒溪钱？你知道吗？”

“溪钱是引鬼之物，他们把对方作为斧底游魂，不看在眼内，实在是不怀好意。”

“小姐，他们在那边停下来了，大约是不走啦！”小青说。

“嗯，大约是吧。”竹莹说。

“不，他们还要走的。”凌起石说。

“但他们都停下来了。”

“是呀，我也看到，不过，他们还是要走的。”

“少爷，你是怎么知道？你知道他们要走哪里？”小青说。

“当然知道，你信不信！”

“信！我信！”

“你为什么这样相信人？”

“因为你是少爷！”

凌起石一怔，自语地说：“因为我是少爷？这……”突然醒悟，道：“小青，你这想法不行，过去，你在桃花江，给鸨母管，她打你，骂你，刻薄你，甚至是有意贬低你的人格，摧残你的自尊心，使你觉得自己是一个下贱的，应该受人侮辱的人，这是天意，是前生注定主仆，上下人不同。那个时候，王孙公子，老爷少爷的话你是不敢不听，也不敢不信，是怕打怕骂，也以为自己低人一等，应该这样，那是过去的事。现在，你和竹莹走了出来，应该是姐妹，不再是主仆了，因为你小姐过去也是受压迫和受侮辱的人，现在翻身了，自由了，你也应该翻身了，自由了，我早叫你别叫我做少爷，你也不必再以婢仆自居，应以姐姐叫小姐了，因此，你对任何人的话都有权怀疑，不必盲目附从。”

“谢谢少爷！不过，我想，小姐那么尊敬你，一定有道理，所以我也相信你的话。”

“你姐姐有时很聪明，有时却也和我差不多，只是个傻瓜！你留心着，慢慢就会发觉了。”

“那么，我一定是个大傻瓜。”

“不，你年纪最小，是个小傻瓜，他才是个大傻瓜！”竹莹说得大家都笑了。

小青三个在说笑间，山下又来了几个人，但却不是循着先前几个走过的路走，双方所走的路，相距颇远，目的地也不一样，后来的几个走的更高，走上了几乎和小青她们所在的草坪一样高。

突然，竹莹“咦”了一声，道：“大哥你看，他们好象走向我们这里。”

“不是好象，他们本来就是走向我们这里，刚才我说他们还要再来，不是我凭空乱说，是有根据的。”

“嗯，所以我说相信你的话，这一回我是相信对了。”小青得意地说。

“小青，别说了，看他们想干什么！”竹莹制止小青说话。小青吐吐舌头，果然不再出声了，留神走过来的两个大汉，看他们想怎样。

两个大汉来到了，都是一脸精悍，三十二三岁的汉子。他们看到草坪上只有两个少女和一个青年男子，一篓柚，一幅写着字的布，却不认识写些什么，似乎这情景颇出他们意外，互相对望了一眼之后，才由左眉断有疤痕那一个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在这里干什么？快说！说得明白，放你们一条生路，若敢谎言瞒骗，莫怪无情！”

“嗯，你这两位大哥怎么这样凶？我们在这儿歇歇，可没有犯着两位什么啊！你们这样凶虎虎的，难道我们还敢反抗不成，你们可别欺负我们啊！”凌起石怯怯地说，助长了对方的气焰，再喝：“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快说！”

“我们都是中原人士，这两位是……”

“是你的小老婆是吗？哼，瞧不出你这小胡子倒好，艳福左拥右抱，多遐意！”

“住口！狗口长不出象牙，你娘才做小老婆，你是什么东西，敢来胡说八道！”小青挺身而出，力斥对方，不留情面，两个大汉如何忍受得了，听得勃然变色，拔刀喝道：“这是找死！”

另一个说：“动手吧，对他们说话无异对牛弹琴，何必白费唇舌！”

“是，小胡子，你认命吧，明年今日便是你的死忌了，你若有灵就死后报梦给你的朋友们吧！”挺身扬刀，睥睨作态，不可一世的样子，叫人看了火起。

小青最受不了，她个子小，胆子却大，一剑在手，如虎添翼，横剑当胸，喝道，“有不怕死的就送命过来吧，管叫你埋尸荒山。你们哪一位上？”

“死丫头，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如此大胆，难道你娘吃了豹子胆才生你的。”

“你管不着，不怕死就过来，怕死就快滚，怎样，怕死还是过来？”

“老四，你给我掠阵，我去把这丫头宰了。”

第十回　玉女痴情　　倚怀寻好梦语惊四座　　女侠喜有徒

“老王，不要宰！宰了，太可惜了，我们两个人，他们也两个，把小胡子宰了，她们就是我们的了。”

“对！对！要活的，你放心，我会好好对付她的。”

“住口，狗口里长不出象牙，看招！”小青猝然飞身扑上，左手沉着不动，只用出“横剑穿云”，剑势斜向上指，直刺对方咽喉，去势劲直，剑气十足，只一招，老王已知碰上劲敌，不敢再分心说话了，他急忙扬刀招架，用出了一招“展浩封王”，在敌招之前布下一片刀光，遮挡来招，但只限于守势，已失去先手。

小青冷哼一声，手腕一顿，剑光错落，也泛开了，似向左右绕攻，老王刚感到一急，她的剑光突然凝成一线，陡然向下沉，刺想他的脐部，变化甚速，吓得老王惊叫急退，退得十分狼狈。

小青见老王退，还不放过，再追了上去，老四怕老王有失，斜里扑出来攻，小青又是冷“哼”一声，说：“真是狗熊，早先凶虎虎的，现在要两个人来了，狗熊，你们已经一起上，后援无人了，我的师姐和师哥还未动手呢！看你能躲到哪里，这一回，你们认命吧！明年今日是你们忌日，死后有灵，你就自己去通知亲友拜祭吧！”她话音未说完，招已发，抖腕震臂，幻出千万点寒光，虽然是太阳还未下山，老王、老四两个感到寒气迫人，先自心寒了。

小青得势不让人，一口剑使得如电掣风驰，星流萤聚，指东打西，挑上刺下，将两个大汉迫得是手忙脚乱，无法呼应，打有五七十招，她陡然喝出一声：“着！”老王见到剑光疾闪，刺向胸膛，急忙回避，向后退了两步，他一退就知道上当了，因为他发觉小青没有追来，反而倒扑老四，一怔间，老四已发出惊叫，也倒纵出去了。

两个大汉分头疾退，小青倒是一呆，不知该追哪一个是好，慢了一刹，他们已经狼狈异常地逃走了。

“想走了，哪有这么容易！”小青还要再追，竹莹把她叫住了。

“小姐，他们……”

“算了，由他们去吧，他们命不该绝，你就网开一面，当作做了一件善事吧！”竹莹说。

“这太便宜他们了，他们去而又来，就像臭苍蝇一样，早先不是才赶走了两个，现在又来了两个。”

“人家已经去得远了，你还气什么！”凌起石说：“不过，你放心，我们这儿风水好，他们还是要来的，你想看打架，有的是机会，你想参加打架，也有机会。现在，趁他们未到，先吃点东西吧，等一会，这些东西可能要给人家抢去了，也可能给人家抢购了，就没得吃了。快吃吧，吃吧！”

“少爷！大哥，你说会有人抢走我们的东西？谁有这个胆？谁有这么本事？”小青不服气。

“怎会没有？小青，你别把天下人看扁了，天下间奇人异士太多了，别说我们未见过，想也想不到呢！到了你遇上了，看到了，你就不能不信，也会恍然大悟，天下间竟有这样的能人！”

“大哥，你遇到了？”

“我遇到过，我还学了一点点呢！”

“你学了什么？说来听听。”

“我遇到过一个老渔翁，他在大雪飘、寒风刮日子，披蓑衣坐在小船上，手持钓竿，背靠船篷，正在全神贯注地垂钓，由于他久久也不曾动过一下，我以为是一个木头人，也以为他给冻僵了，走过去查看一下，才踏上船，他就说道：‘你是一番好心，我知道，可惜，你把我的鱼吓走了！’我向他表示歉意，他却请我饮酒，还教我钓鱼，说什么时候哪一种鱼最肥美，应该怎么钓，什么时候哪里有什么鱼，那里的某一种鱼最鲜美，哪里的某种鱼该如何泡制才好吃，他说出了近百种的鱼，说出数百处产鱼的地点和不同的鱼性，还有，过百种烹制鱼的方法，他走过的地方多，又记得那么清楚，已经叫我佩服了，还有更叫我佩服的是他的捕鱼方法，他说有一种九耳梅花鱼，只有月中午夜才会出现，且只在深水出现，非常敏感，也非常胆小，很易被其他鱼吓走，要想捕捉到它，非常困难，他就只有提前躲在水里等它出现，等它游近身边才抓住它。因此，在水中呆上几小时绝不出奇，也因此，他学会了在水里睡觉，就如鱼在水中睡觉一样。”

小青大感奇怪，诧然反问：“真不真？有人在水中睡觉？”

凌起石说：“怎么不真，我就学会了在水中睡觉的办法。”

“你也学会了在水中睡觉？”这一次轮到竹莹感到惊奇了，她盯实凌起石，似乎要看清楚他说的是不是真话。

凌起石却另有感触，悠然神往地点点头，说：“真的，有一次，我在水中睡着了，玉娘以为我给淹死了。大声的叫嚷，结果把我吵醒了，她也要学，可惜我没有时间去教她，嗯，我说到哪里了？那两个家伙才走到半山，跑得真慢，好象两只鸭公！”

“嘻！两只鸭公！”小青突然失笑，两只鸭公有什么好笑呢？她不知想到哪里，如此好笑，原来她想到两只鸭公早先说她与竹莹是凌起石的小老婆，她是侍婢身份，虽然竹莹待她好，凌起石更把她当作妹妹，可是十年来的长久积习，她感到自卑，决不是一下子可以改变得来的。因此，她怕听到人家小看她，偏偏那两只鸭公说她是凌起石的小老婆，所以她恨他们。

小青对竹莹是敬畏的，能做小姐的偏房，她甘愿的，可是，这是内心的想法，说不出口的，两只鸭公说她做小，她便受不了，若果由凌起石或竹莹征求她意见，问她愿不愿意她便出现另一种心情和表情，该说任由对方作主了。她恨那两个人，凌起石说他们是鸭公，无异替她出一口气，所以高兴得忍不住笑出声，而这是她的秘密，别人不知道的。

竹莹见她忽然发笑，不禁问：“你笑什么，有什么可笑的？”

“没什么，我笑大哥说他们是两只鸭公，他们明明是个人，怎会是鸭公。”

“这有什么好笑？真是傻丫头！”竹莹说不好笑，自己也笑了。

“他说我们是大哥的小老婆，我恨死了他，大哥说他们是鸭公，替我们出了一口气。”小青说。

“别说这个，不害羞！”竹莹转问凌起石，“大哥，你刚才说的吕玉娘，可是未来大嫂？”

“我希望是！但是世事多变，未来的事，谁知道呢！现在，她不知怎样了？”

“你应该和她在一起，这样，省得她替你担心，你也减少寂寞和有人照顾。”

“不！她要照顾父母和幼弟，她的责任很重，我不能把她叫出来的！”

“大哥，你如果叫她一起，她会不会出来？”

“她本来就要跟我一起的，我不同意，把她劝住了，她是一个很听话的女子，她……嗯，别说她了，还是说眼前的吧，你看，他们不是都朝这儿来了？”

“大哥，我们要不要避开一些？”竹莹看看对方，又看看凌起石，等他出主意。

“小青，你说避不避？”凌起石问小青。

“不避！这儿又不是他们的，我们先来，为什么要避他们？我说不避！”

“好！你说不避就不避，你快去搬几块大石头来，我们来筑一道墙，不让他们进来。竹莹，你也帮手，要快，他们就来到了。”

竹莹与小青两个心中甚为奇怪，不知凌起石捣什么鬼，但因为敬佩他，就甘心听他的话，她们搬了不少石块来，凌起石利用那些石块摆了一地，有的大块，有的小块，弯弯曲曲的摆的并不整齐。刚刚摆好，那些人已经来到了。

来的一共有七个人，五男二女，恍如一道算盘子。他们有说有笑，倒不忙追，听他们谈话，也没有什么中心，似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并非早有准备，因此，说话的内容很轻松，其中还夹有不少趣味性的笑料，亦有牵涉到男女私情，那两个女的不但没有异色，还参加意见，加插一些趣事呢！可是听到竹莹与小青耳中，却为之脸红了。这一类故事，她们听得多了，也亲眼见过，在桃花江时，这种事实在是太多了，见了、听了也不会脸红，但此刻环境不同，身边的人也不同，她们感到脸红。

小青因为这些人说话放肆、下流，对他们产生了恨意，她的脸色很难看，似乎要杀人，对方如果走近地，她会毫不考虑的出手的。但对方却在石块外停了下来，有人说：“他妈的，真是活见鬼，早先还是空荡荡的一片草坪，怎么变了城墙？这是什么鬼玩意？”

另一个说：“是啊！这叫瞬息万变，刚才是草坪，现在是长墙，再过一会便死人。”

“你不是死人，好端端的，你说谁是死人？你咒谁？”

“嘻嘻，大爷，我不咒你，也不咒大家，可是等一会我们要和姓刘的动手，总得要杀他们一个够，自然就有人要死啦，我们不死，他们一样死，怎会没有死人，大爷，你说是不是？”

“算你说的有理，以后说话小心了。”

“是，大爷！”

“早先老王和老四不是说这里有两个女的？怎么也不见人？跑了？我正要娶个小老婆，她们却跑了，等会找着她，我一定不放过她们！”

“楚大哥，天下美女多的是，何必眷念两只小破鞋，你不听老四说，她们都是小胡子的小老婆，你还这么迷恋她，值得吗？”

“新鞋难穿，旧鞋才舒服呢！我也不是第一次亲近女人了，正好是半斤八两，更有情趣，你别以为处女就高贵，我说，有经验的女人才更好呢！哈哈，你没有这个经验，跟你说也没用，白说！”

姓楚的话引起大家一阵笑声，但在大家狂笑中，姓楚的忽然“哎呀”大叫，伸手掩着左耳，鲜血从指缝掌缘间流出来，各人见状吃一大惊，有人叫着拿刺客，有人说有鬼。也有人说是山神土地显灵，叫攘中，有个四川口音的老头说：“哼，你们看来似个人样，说的却不是人话，姓楚的粗言秽语，咱耐不了，所以切下他一只耳朵，以示惩戒，有谁再这么人说兽语，咱便不止这么处罚了，谁要是不信，不妨试一试，看看是他的脑袋硬，还是这石头硬！”话声刚落，坪中一块石突然给一枚石子什么的射中，“啪”一声，石块裂开了几块，各人听得清，看得明，绝无可怀疑了，因此，更为惊骇，当堂被镇慑住，一时你看我，我看你，静极了。

这块草坪很宽敞，足有二三十丈，靠北一方种有不少的树，西北角是姓楚的他们口中的长城，东南两方空敞着，可以望到远处。这时夕阳已西下，斜阳照影长，姓楚的他们立在草坪东南边远眺，斜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远远投射到半山。

“楚大哥，天近黄昏了，怎么他们还不来？不会是忘记了吧？”一个矮胖子轻轻地说。

“不会的！”姓楚的说：“他们原约定初更鼓响到此会面的，现在不过傍晚，他们怎会就来，我们且歇一会，养足精神再与姓刘的较个高下。”

“姓刘的是什么东西，也值得如此重视，不是我林大任夸口，我有把握把他们全都接下来！”一个跛子说。

这个跛子口气甚大，似乎不把刘俊彦看在眼内，姓楚的急道：“林师父，你的七十二路飞云拐无疑是威震武林，但是，金镖刘俊彦的金镖，也不是浪得虚名的，我不是长姓刘的志气，也不是怕姓刘的金镖。可是，我们还是不应该太大意，不该轻视他的，何况，他还有不少朋友助拳呢！”

“楚大哥，你是太瞧得起他们了，不是我夸口，等一会姓刘的来了，你把他交给我，包保你要死的有死的，要活的有活的，如果办不到，我姓林的……”

“你姓林的怎样？改姓木是不是？哼！连自己一条腿也保护不了，还敢吹大气，真亏你有这样厚一张脸皮，你还是少说两句吧！”这个声音来得异常突然，不是出自林、楚他们朋友之口，也听不出声音由哪一方面传来，林、楚他们都给这个突然的声音吓了一跳。

林大任一怔之后，忿然说：“有胆的就站出来说话，别躲躲闪闪不敢见人。”

“哼！谁躲躲闪闪？咱比你来得还早呢！你自己有眼如瞎，瞧不见咱罢了，咱可看到你蹲在火堆旁边呢！你现在拿着两片柴投进火堆，是不是？咱是没有看差，没有说错吧？嗯！”

林大任确是蹲在火堆旁边，刚把两片柴投进火堆里，由此可以见到对方确实就在身边，对他们的一举一动，看得十分清楚，而他们却不知道对方躲在什么地方，敌明己暗，仅此一点，他们已经吃亏了。林大任看看姓楚的，姓楚的皱起眉头，说：“敌明我暗，一切要小心！”

“小心也没用，你们不把姓刘的看在眼内，在咱眼中，你们也不过是釜中游鱼罢了。”神秘人说。

林大任给气得大骂，挥舞着扶手拐，大呼大喝，破口漫骂，似乎有心刺激对方出头。可是对方却极有涵养，根本不理，久久才说这么一句：“你骂吧，收拾你的人来了，你尽管骂好啦！”

姓楚的急忙向山下望，静极了，哪里有什么人来，以为人家骗他，存心戏弄，正要责备，陡觉黑影，闪入眼帘，急忙注目远眺，不错，真有人来了，但相去仍远，毋须急急留意。姓楚姓林的两个都是不由自主的心头猛的狂跳，暗暗吃惊。因为人家耳灵、眼明都远在他们之上，人家先说了，他们还要过了好一会才看到，由此可知人家的功力实在比他们胜出许多，假如这个人是刘俊彦的朋友，将是一个十分棘手的人物，不能不防。

太阳早已下山，满天云彩也变成黑色了，星星已经闪耀在天空，月亮也爬上东山，吐出光芒了。银光普照，远近一色，山上山下除了山风凛烈之外，少有其他异声，山上山下一片宁静。

常言道：风从虎。在山风凛烈中，隐隐传来虎啸声，其声沉雄，似非雌虎。林大任等人虽然练有一身武功，目中无人，由于千百年来的积威所在，闻虎啸仍然色变，脱口自语道：“奇怪，怎么这地方也有虎啸？”语声未泯，第二声虎啸又传来了，而且，第二下与第三下不同，显见并非出自同一只虎，而第三与第一声则相似。

林大任道：“似乎有大虫向这边走来，会不会是看到火光？要不要把火熄掉？”他提出，立即有人附和，于是，把火弄熄了。

林大任他们太缺乏常识了，其实，不但虎怕火，几乎所有野兽都害怕火的，因为火热度高，足以烧毁它们的毛，可以炙痛它们，尤以狼群更怕火，但林等不明白此理，急急把火熄掉，正好足以引来老虎，这是他见识不及的。

不过，这一次倒没有事，因为这一次的虎啸是由凌起石发的，并非真虎，自然无虎会来，林大任见无虎到，以为自己做得对，还沾沾自喜。各人见无虎到来，也以为真是他提议熄火有效，着实恭维他一番，使他有飘飘然之感，几乎连自己跛了一足也忘了。

草坪的火堆突然消失了，山下的人便似失了目标，不知道草坪上的人是友是敌，因而走得特别小心，提防遇袭。他们料不到林等是为了怕虎才熄火的。

草坪中的人注视来人，月光虽然时为云层所掩，但却比雨天或朔日光许多，练过武的人，目力一般都较胜，所以对于来人看得较为清楚。姓林的首先说：“这是刘家的人了，大家小心提防！”

“奇怪，怎么只有五个人？又不见刘俊彦本人？”林大任说。

“你认识他？”

“认识，他化了灰我也认得。”

“你和他很熟识？怎么一直未听你提起过？”

“哼，有什么好提起的，你知道我的这双脚，是怎样跛的？就是他和一个老道人合力打跛的，那道人已于三年前死了，我到迟了半年，结果在他的棺材上插上了三拐，算是稍稍出一口气。”

“原来有这个因果的，这就怪不得你恨了，换了我，早已找他拼命了，真佩服你有这份耐性。”

“耐性？哼，谁说我有耐性？我才没有他妈的耐性，只因我孤掌难鸣，没有办法呀，今天，要不是有辽东三杰给撑腰，我还真不敢来呢！”

“哼！辽东三煞是什么东西，不过坟中枯骨罢了，你倚仗他，无异倚仗一根生虫拐杖，靠得住吗？如果咱是你，趁双方还没有动手，马上就远走高飞才是，你却是呆在这里等死，真笨！”

这又是那个四川口音的老人声音，他把林大任奉为神明的辽东三煞不看在眼内，等于把林大任也踏在脚下，踩成地底泥，这是林大任无法忍受的，但他看不见对方，只看到一幅白布写着：精医刀伤跌打，包保永无后患十二个字，至于这白布是谁写的却不知道了。他想问，料想对方不会直说，而且，刘家的人也快来到草坪，他要注意来人的行动，不敢再分心理会那个四川口音的老头了。

刘家的来了五个，刘俊彦未到，有个高个子站出去问：“辽东三煞呢？还未到？你们是什么人？他的朋友？还是他的仆人？你们……”

“住口！你别胡说乱道，莫怪我不客气，不等姓刘的来就先把你杀掉！”站在姓林身旁边的一个中年汉子忿然地喝叫，似乎十分愤怒，对方却呵呵地笑说：“这么说，我是说对啦！崩口人忌崩口碗，偏偏我犯了忌讳，难怪你是要发怒了。不过，依我看，你们能做辽东三煞的家奴，也不坏呀，有他撑腰，你们便可以横行霸道，胡作非为了！哈哈！怪不得你们年来飞扬跋扈，原来有这三座靠山，哈哈！哈哈！”

“你找死！还敢乱放屁！”中年汉子终于忍不住抢了出去，对方说：“你不承认是不是？那么我来问你，你这一次来，是辽东三煞发帖子请你来的，还是用传话叫你来的？你说，你如拿得出帖子就不是奴，否则便是受他呼呼喝喝不敢不来的家奴！”

“我不杀你难消这口气！”中年汉子挥拳就打。另一个大叫：“许志杰，别放过他，我和你一起杀他！”另一个中年汉也抢了出去，实行以二对一，一起向对方进攻。

他们乘怒发招，一开始就用尽全力。

林大任见己方出动两个人对付对方一个，已经皱起了眉头，感到丢脸，怎料这两个人看似勇猛无俦，拳风呼呼，出拳吐掌都劲道十足，但打到对方身上却总是失了准头，总是差那么一点点打不到对方身上，反而自己给牵动身形，闪开脚步。林大任是一个识货的人，看了几招已凛然于心，想到一个人，不禁脱口叫道：“许志杰，钟老三，他是太极派的苏耀兴，你们小心点啊！”

“阁下倒有眼光，一看就看出我的底子来了，如果我估料不错，阁下应该是林铁拐吧？怎样，我可有没有看错！”

苏耀兴承认他是太极派的人了。

太极派在当时正在兴起，还未到全盛时期，所以名头并不大，但对江湖人物熟悉的人，却己知道太极派出了几个极厉害的人，其中一个就是苏耀兴。他年纪还不大，只有三十五六岁，但他已见识过不少门派的高手，始终保持不败，败在他手下的也不多，都是以平手言和者较多，但却有好几个恶名昭彰的江湖败类死在他手中，因此，大家知道他和人印证武功保持不败，实在比有胜有败更难得，若非高出对手许多，很难恰到好处的平手结束的，大家都对他如此想法，他的名头便不径而走，很快便传便江湖了。

许志杰与钟老三也听说过苏耀兴这个人，知道他是个后起之秀，十分难惹，因此倍加小心，不敢稍存大意。

许志杰使的是青城拳法，钟老三是北派功夫，两个都是硬桥硬马，拳风呼呼，极有生气，可惜他们遇上内家高手，擅于以柔制刚，左闪右避，只是轻轻地一迎一带，一按，一拨，便把对方的攻势完全化于无形，步法精妙，眼看他要挨拳了，不知怎的，他走了两步，就恰巧地躲开了来招。其微妙处，简直到了匪夷所思境界。林大任细心观察，越看就越心慌，自料没有打败苏耀兴的把握，所以感到心慌。

许志杰更加心慌，他衔恨出场，第一招已用足全力，可是不管他用力多大，总无法打到对方身上，每一掌、每一拳都是白花气力，与他一起的钟老三也已经尽量配合许志杰的攻势，采取夹击，可是他们配合得虽然好，对方似乎另有一套办法，不怕他们合攻，仍然能够从容不迫的躲开了。

苏耀兴的身法潇洒滑溜，不动而动，不走而走，不快而快，别瞧他似乎虚飘飘的身形飘忽，掌法飘忽，但他却是每走一步，每发一招都恰到好处，全不受对方的攻势所影响。他简直是自己在练拳，看得姓楚的和林铁拐骇然了。他们都希望辽东三煞快来，免得自己出丑之后还要一败涂地。

苏耀兴却不作此想，他对林大任说：“林铁拐，你们就这几个人，就只有这样的人材了？派个有分量的出场啊，怎么派这样两个人来，真叫人为难！”

“苏兄，怎么叫你为难？”苏耀兴这边的人问。

“他们功力太不济了，杀之无味，可能还贻笑天下，纵之又可惜，怕他为害善良，这不是令我为难。”

“当然杀掉的好，一人赂笑事小，遗害善良事大，何况违天不祥，你杀他好了。”

“对！对！”

天外传来一劲啸，声如裂帛，刺耳难受，但功力甚高，各人变色，一凛之后，啸声未已，已经来近了许多，来得真快啊。

天外这一劲啸，其声甚长，苏耀兴受到惊扰，精神反而陡振，双手一推一圈，正要一掌拍在许志杰的后心，猛觉寒光一闪，刀锋已砍到手腕，叮得他急忙的沉势变招，运指疾弹，“铮铮”弹在刀脊上，钟老三忽觉有暗劲反震回来，几乎握持不稳，刀锋立时斜过一刀边，还来不及变招，苏耀兴抬手向上，疾抓他的肩头了。

“看招！”许志杰也出刀了，他一记“铁锁横江”斩向苏耀兴腰眼，迫使苏耀兴回手自救，用招用得妙极了。果然救了钟老三。突然，另一下啸声又起，已响自附近，更震得各人耳鼓发痛，有人已抵受不了，用双手掩住耳朵了，许志杰也受到影响，刀势一缓，给苏耀兴一把抓住手腕，一捏一扭，便禁不住“哎呀”大叫，跟着身不由己的向前扑出，由苏耀兴身边闪过，发出更凄厉的一声骇叫，随着，钟老三也惨叫倒退了。

原来钟老三救朋友，一刀砍下，却砍在被苏耀兴甩向背后的许志杰身上，他料不到有此，为之发怔，一个失神，苏耀兴已掷出夺自许志杰手中的钢刀，把钟老三的左手砍了下来，一只手掌连腕落地上，所以钟老三便狂呼倒退回去。

林大任与姓楚的，无不看得骇然，两个女的更是抢前一步，要扑出去了。林大任把拐一伸，阻住她们去路，说道：“别忙，小不忍则乱大谋，且等一会再说，看他们还有什么话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现在我们未做到知己知彼，因为，事前我们并不知道他们有这个人。”

“我们听说铁面美人玉兰和她的师兄庄靖，在刘家的，怎么不见他们。”一个女人问。

“冷面美人？哈哈！她变了黑面美人了，庄靖倒有两下子，但也不是我们对手，我们把他的武功废了，他们是不会来啦，姓刘的更不会来啦！”三个人飞快由山下上来，声音越说越响亮，但是，说话的却不是他们，说话的是另外一个年过五旬，形貌猥亵的老人。他就在姓楚身边，他是几时来的，楚、林两个都毫不知情，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

“兄台是……”林大任向对方打量，对方却毫不客气的截断他的话头，说：“你也配跟我称兄道弟？好不自量，你不配。”

林大任给他这样抢白，老脸如何接得住？刷的就变了脸色，拐杖一顿，说：“我姓林的虽不成材，在江湖上也薄有微名，你既然崖岸自高，瞧我姓林的不起，我也不敢高攀，你划出道儿来吧，我们比划比划。”

“哼！好大的胆子，好大的口气，高攀你也高攀不上，比戈嘛，你也不配，你要比划，我叫他们跟你比划好了。”他向飞奔上山的三个人一指，林大任吃这一惊可真厉害。他认得来的正是辽东三煞，但听猥亵老人的口气，似乎连辽东三煞也不放在眼内，任意可以支使的，若真如此，他林大任就真个不配跟他比划和高攀不上了。

林大任正在怀疑，猥亵老人已经开口了，他叫道：“你们回来，好极了，这儿有个人要找我比划，你们哪一个和他走几招。”

“师叔，我来！他是什么人？人呢？”谷老三问。

“就是他！”猥亵老人向林大任一指。林大任急忙道：“刚才不知是你老人家，实是我姓林的有眼无珠，你老人家大人有大量，请多多包涵。”跟着，又向辽东三煞求情，辽东三煞和他感情不坏，自然不愿动手，猥亵老头哈哈大笑说道：“怎么，你现在知道我不是崖岸自高啦！我也不愿和你这样一个后辈一般见识，谷大，你说说，刘俊彦怎样了？”

谷大说：“云兰这老鸨给她逃了，姓庄的也逃了，刘俊彦一家给杀了，还有几个混蛋，也给杀了，我们是找不到人了才回来的，这儿个是什么人？”

“这一个是太极派的高手苏耀兴，后面那几个是和他一起来的，他们都是替姓刘的出头来的！”林大任说。

“老三，你去消遣他吧！小心一点，太极派是颇有点来头。”

“大哥你太长他人志气了，姓苏的，快快过来受死生！”谷老三向苏耀兴挑战，苏耀兴刚要答话，他的一个同伴已经抢了出场，道：“你们惯使用车轮战吧？没有这样便宜，还是接我刘百通几招吧！”

“刘百通？哈哈，你也姓刘？刘俊彦已经死了，你是他兄弟，也该死啦！看招！”言出招发，链子锤陡然射出，快而劲，夹着刺耳风响，吓了刘百通一跳，急忙向左回避，但他一闪向左，谷老三沉手一抖，捶便横射，又到了刘百通背后，然后向前一扯，一锤击在刘百通的后心，痛得他狂呼扑倒，才爬起又中了一锤，再也爬不起来，他是伤重垂危了，苏耀兴飞身抢救也来不及，暗自心惊。他知道刘百通的功夫实在不弱，但却逃不过谷老三一招，则谷老三的功夫岂非高不可测？还有老二、老大和他的师叔，苏耀兴想及此，不由不心寒了。

“我以为真有两下子的才敢替人出头，原来不堪一击，早知如此，我不用这么认真，我会慢慢的，要猴子般的消遣他，太便宜他了，还有谁嫌命长的？我不怕车轮战，也不怕人多，你们上吧，一个一个上也行，一起上也行，我都是接着。”

“好狂妄的家伙，就不知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一个苍劲的川音传出，辽东三煞固然骇然，连他的师叔也骇然。他料不到凭自己的修为，身边居然还有人隐藏得住而不被发觉。因此他道：“谁？有种就站出来说话！”他用足内劲迫出，恍如轰雷，震碍林大任他们都是耳朵发痛，几乎支持不住。

没有回声，也没有出现人影，老大忿然说：“我们分头找。”

姓楚的说：“早先这个人也说过话，我们找过了，找不着，但这城墙十分古怪，我们在半山时，这城墙还没有，这儿有一男二女，男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小胡子，女的长得很娇俏，可能是小胡子的小老婆，我们来到，人不见了，却多了这城墙。”

“什么？真有这种怪事。”谷老大瞪着眼。

“我怎敢说谎，如果不信，可以问林大哥。”

“是真的！”林大任说：“我们曾经派老王和老四来看过，他们都这么讲。我们还远远看到人影，没有城墙的！再说，也从未听说过这地方有城。”

“不错，这是荒山，没有城的，而这城墙，新得很，一定是妖法。”

“大哥，对付妖法最好是污秽之物，我们可以对着它小解，冲倒它。”老二说。

“好！谁去小解？”

“我去！”

“我去！”一下子好几个人都要向城墙小解，竹莹、小青她们可要羞得脸红。

原来这一堵城墙十分古怪，由外内望，是墙高十丈，密不透风，由内外望，却仍然是几块石头，视线绝无遮挡，不但听得清，也看得明。对方的一言一语，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她们，此刻他们竟无礼到向她们小解，她们如何不羞不气，小青猝然伸手拔剑，凌起石抓着她的手腕道：“别急，看我的！”他拾起几枚石子弹出去。

凌起石的每一枚石子都是三尖八角的小石子，比沙粒大不了多少，一弹出去，四个走向墙边的汉子刚刚站定，突然哗然齐叫，不约而同的一齐掩面急退，顾不得小解了。

发生了什么事呢？原来各人都在鼻尖中了一粒大沙，鲜血正由伤处急流，他们的手掌染红了，痛得要命。更惨的是大沙粒均留在鼻尖上，要挖出来，但一碰到沙粒就痛彻心脾，因此，当别人替他们取出沙粒时，那种惨叫真叫人心寒。

谷老大骇然注视城墙，谷老三又杀了一个人，正在再向对方挑战，苏耀兴见连死两个同伴，即使第三个上场，也不会比自己更胜，便毅然出场，道：“我来领教你的高招。”

“你就是太极派的高手苏耀兴了？你们太极派还有些什么人？要不要写下遗言，交代一下后事？”谷老三说。

“哼，你且胜了我再说吧！”

“看招！”谷老三的链子锤打出去，甚为劲疾，但苏耀兴不比刘百通，他甚为沉着，使出太极派以柔制刚的绝技，左掌缓吐，斜迎链锤，向门外一拨一带带出去，同时点足疾扑，剑出似电，飞射刺向谷老三胸膛，他的发掌、飞身、进剑，一气呵成，干净利落，确实是名家手法，谷老三失了先手，心中也吃一惊。但他也确有真功夫，绝非浪得虚名，一看形势不利马上沉手斜退，并把链子锤向横飞出，又要施故招，暗袭苏耀兴后心，可是苏耀兴似乎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反手轻轻一托来锤，同时身子一转，链子锤已经由头上飞了过去，他也点足退了近丈，凝视着对方。

“林大任，你且用铁拐敲一下，看这墙是怎么的！”谷老大向林大任提议。林大任迟疑着，却不敢不依，小心翼翼地走近墙边去，举拐便打，“啪”一声，震得手腕发痛，铁拐几乎也握不住，他相信那确是坚硬的石墙的了，谷老大也说：“奇怪，看这火花飞硼，碎石四射，似乎真的是城墙，早先是没有的。师叔，你看怎样？”

谷老大的目光移向师叔。师叔不作正面答复，却说道：“你看，老三会不会输给人家？”

“不！老三不会输给他人的，不过，这姓苏的确实有点真功夫，百招以内，老三怕不易取胜，唔，老三便使出绝招了，这是他得意的旋风十三锤打法，很少有人能挡得了十锤的，这是第五锤了，哈，姓苏的不知轻重，居然力挡，他输定了，势必被缠夺了剑及中锤身亡。”

苏耀兴碰上了谷来三的旋风锤，确实感到困难，避过几招之后，突然把心一横，一剑迎上链子斩去，似要把链子斩断。谷老大看得呵呵大笑，认为老三已经胜定了。怎料他笑声未停，谷老三突然失声惊叫，倒退丈外，一脸惊惶神色，手中链子短了一半，锤也不见了。他最先发觉的是虎口一震，链子便轻了许多。

这是一个出人意外的现象，出乎许多人的意料之外，包括苏耀兴自己在内。他是挥剑斩向链子的人，比别人知道得更清楚。他明确地知道，这链子不是他斩削断的，他更是知道，这链子在他剑锋接近之前，先就断了，以致他的用劲过度，儿乎收招不及，他知道必然有高手在暗中相助，只是不知高手是什么人，但因为有此发现，胆气顿壮，敢于向对方挑战了。他说：“你是输了，要是不服，可以换过武器再打一场。”

谷老三咽不下这口气，果然换过武器再出场。

谷老三换了一柄钢刀出场，他忿然道，“姓苏的，你发招吧，今晚有我没你，有你没我，不分胜负，决不罢休！”他挺刀仡立，形如雄鸡。苏耀兴按剑不动，足下不丁不八岿立对峙，双方相隔有五六丈，刀剑都是短兵器，若然双方屹然不动，这一仗决打不成。

林大任对谷老大说：“太极派讲的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若能使他心烦意乱，功力必大减，我们何不向其他的人同时进攻，扰乱他心神，必能事半功倍，令他速败。”

谷老大想了想，点头道：“不错，看来他们没有人来的了，我们把他们一网打尽，以免后患，林大任，你和楚平去收拾他们吧！”

凌起石也对小青与竹莹说：“你们去对付这两个恶贼，不要跟他客气，姓林的拐中藏剑，你们小心了，去吧，往这边走。”

“好！我们去杀这两个臭贼！”小青恨恨地朝凌起石所指的地方走出去。出了外边，回头一望，果然墙高十丈，已找不到自己走出去的门口了，心中大为奇怪。

楚平和林大任两个正向前走，怎也料不到身边会突然出现敌人，等到发觉已迟了一步，楚平伤了左胁，林大任伤了右腿，痛得失声厉叫。

小青与竹莹猝然发难，一击成功，甚为得意。尤其小青更洋洋自得的说：“老狗贼，叫你尝尝我的手段。”

“好呀，原来是你这小婊子，你那小胡子呢？给你们缠死了？”楚平一边说话使对方分心，一边已经发出了狠招，连砍三刀了。

“哼，好不知死活，你动手吧，你多动一下。就快死一点，只要毒进心脏，你就活不了。”

“什么，你的剑有毒？你说谎！”

“你可以这样说，没人理你，你是初出道的？连湘西毒娘子的名字也没听说过？”

“你是毒娘子？”

“我们怎么配？我们只是她老人家最不成才的弟子，要是你碰上她老人家的百毒剑，你早死了，还能活着说活。”

“楚平，别上她的当，她的剑无毒，有毒的剑，我分得出来。”林大任说。

“好呀，臭婊子，我几乎上了你的当。”忍着痛，挥刀攻击小青。小青虽然不是妓女，却出身于桃花江，因此，她甚忌人家提到妓院、妓女这等字眼，今楚平不但提到，而且口口声声骂她为小婊子、臭婊子，她如何不气不恨，心头火起，便恨不得三招两式打发了对方出一口气，这一来，毫无经验的她，反而处在险境，几为对方所算了。

“师妹，不要急，慢慢来，他们不过是瓮中之鳖，迟早难逃公道，何必太急？”竹莹虽然也欠缺经验，但总比小青懂得多，一看小青出手与处境就知她犯躁了，所以急急提醒她。

小青不过一时气忿，才贪功求胜，经过竹莹提点，便知自己犯错，立即改变了打法，展开自己的轻灵身法和对方游斗，忽进忽退，绕左绕右，虚实难测，楚平出道甚久，还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对手，所有招式都似虚似实，怕料不透，他几次尝试，都几乎上当，倒有点心寒了。

楚平伤左胁，伤势不太重，但也不轻，若是及时敷药止血，调息一番，很快就可以无事的，但他无暇敷药，再加上运劲用力，前后窜动，血便长流不止，痛楚不断加剧了，他以为凭自己的功夫，不消几招便可收到效果，但想不到打下去却无止境，倒叫他难堪了。

林大任在点醒楚平，指出对方的剑无毒之后，便以冷峻的目光望向竹莹，怎料竹莹全无所惧，相反的是争比他的目光，更锐、更冷，以致他的目光与她一接触，他就不自禁的打了个冷颤。在过去的记忆中，这是前所未有，所以他特别重视，破例地问：“你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谁的门下？快说个明白，对你有好处。”

竹莹冷冷一笑，道：“少废话，我不要好处，你别跟我拉关系，动手吧！”

“真是不知死活，我有心放你一条生路，你却自己要找死，这可怪不得我了。”

“哼，怪你！怪猪怪狗也不会怪你，你还是自己找条生路吧，看招！”声出招发，一招“倒卷珠帘”，剑光倏地由下泛起，招式怪到极点，也狠辣到极点，林大任的左足本来是跛的，所以驾拐，今右腿又受了伤，行动倍感不便，他见对方运剑怪而狠，倒也不敢大意，双足不动，两手紧握铁拐就迎上去，直接迎剑，他要硬拼，一试对方真劲。但是，剑拐一碰，眼前剑光顿散，恍如惊动流萤，剑光四射，不知那一方才是真招，不禁吃一惊，急忙凝住铁拐不敢用实，立即收回，变招已十分迅速，怎料竹莹的剑势更速，已经贴着他的铁拐削上，直迫手指了。林大任吃一大惊，只好一抖手，抖开拐壳，抽出拐中剑，以剑迎击来招，挡住竹莹攻势。

“哼，我久闻环铁拐拐中藏剑，无人可避，原来不过仅此而已，何足惧哉！”

竹莹故意奚落林大任，林大任几十岁人了，大风大浪也经过不少，怎忍受得了一个黄毛丫头的嘲讽？自然是大为震怒，把一身功夫全都抖出来。他的功力实在深厚，竹莹难以抗衡，不敢硬接，但她步法微妙，似左实右，似前实后，以为看得几遍，抓到她弱点了，却又不同了，她似左实左，似右实右，一点也不花假，以致林大任几次扑空，险些吃亏，这是对林大任极大戏弄，但又抓不住她的规律，无法兜截得住。林大任在焦急中，楚平在焦急中，老大、老二他们全神贾注斗场，窃窍私议这两个少女的来路，突然，他们身旁的两个女人发出惨叫，双双倒地，显然是受了暗算。老大他们竟然无法事先发觉有人暗算，内心暗叫惭愧。

老二焦扬大骂：“他妈的，这算什么？有种就站出来，别鬼鬼祟祟的躲在阴沟暗算人。”

“废话，放屁！你们明明是约了姓刘的到这里来决个胜负，为什么又偷偷摸摸到刘家去暗算人家？你别以为咱不知道，你满嘴胡言，就该掌嘴。”这一方刚刚说到掌嘴，另一边焦杨已经“哎哟”大叫，满嘴是血，门牙也掉了两个。

这是个可怕的现象，证明老二无法躲闪人家的攻击，老大呢，他也胆寒，因为他听不到暗器破空之声，暗器无声而能及远，已经十分难得，又如此之劲，如此之准，随时都可能会打到自己头上。因此，老大也胆怯了，他问：“师叔，这事有古怪。”

“嗯。是有古怪，就与林大任他们早先所说的小胡子，和这两个丫头有关系！”

“师叔，我们……”

“你也想到了？你先去把这两个丫头擒下来。”

“是！”谷老大飞扑小青，一掌就向小青打去，但是，他一掌吐实，接着他的却不是小青，是小胡子，双掌按实，谷老大便惨叫狂呼，向后倒跌，他的手折成三段，胸如中巨石，一连吐出几口鲜血。三煞当中，以他功力最高，竟接不了对方一招，老二、老三都骇然了。

凌起石一招打翻了谷老大，镇慑住了对方，然后对小青说：“你帮师姐去，这家伙留给我吧！”他说着话已闪进了战圈，隔开了小青，楚平一刀朝他劈去，他屈指一弹“铮”一声，楚平已握刀不稳，虎口如裂，惊极而退，却给凌起石抓住他的钢刀，喝道：“你还忘了拿回钢刀呢，怎么就逃走了！”一刀掷出，楚平竟接不住，也躲不开，被钉在地上。

小青助了竹莹一臂，已减轻竹莹所受压力，她们已合练了双剑阵，这时正好在林大任身上施展，一试威力。

林大任曾看过小青与楚平交手，觉得她的功力还不及竹莹，自然不以为意。怎知她们联剑之后，功力大增，何止加了一倍？林大任硬接一剑，竟是手臂震颤，手腕酸软，接不下，这才大吃一惊。他不明白这个原因，又无暇深入研究。他接了一招，试出对方功力了得，再不敢大意了。

竹莹、小青两个联手第一招取得好成绩，精神大振，攻势更盛，左右盘旋，上下夹击，互为攻守，配合得很好。林大任一连挡了儿招，自知无法长久支持下去，便拟逃走，但对方不肯放人，展开更快速身法，交织成一张寒光纵横的剑网，把林大任罩在网内。

苏耀兴的功力本来略逊于谷老三，处在下风的，但谷老大、焦老二两个都在一两个照面之内就倒在凌起石掌下，声威所及，镇慑着谷老三，他们从未听说刘俊彦有这样一个朋友，也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这样一个人物，此时突然出现，一鸣惊人，不由谷老三不心怯胆寒，因此，他斗志动摇，反而被苏耀兴气势所慑，攻守失措，处在危境。

凌起石举手投足之间，连毙三高手，气势之雄，足可慑人心魄，难怪嚣张自大的谷老三，亦失了斗志，他的师叔此刻也对凌起石另眼相看了，他问，“你是什么人？跟姓刘的有什么关系？”

凌起石冷冷瞧他一眼，道：“我跟姓刘的是什么关系，你问来干什么？你又是什么人？”

凌起石的反问，十分不客气，根本不以前辈相待，只以平辈视之，早间林大任称他一句兄台，被他喷到一面屁，认为林大任不配和他称兄道弟，气得林大任向他挑战，双方几乎下不了台，后来幸得三煞与林大任原来是老朋友，代为讲情，才大事化小。此刻凌起石不以前辈相待，只视为平辈，所以他大为不悦，怒形于色，忿然道：“你不肯说是不是？想清楚点，不要后悔！”

凌起石又是一笑，道：“师妹，你们怎不加劲，早点结束这场打斗？你该看看我如何跟这老头子过招啊！这对你们会有好处！”他不回答对方的话，却以对师妹说话作为间接回答对万。这举动迹近侮辱了，叫老头如何忍受得下？他一直眼生于顶，视天下英雄如草芥，怎受得一个年青人如此戏弄？因此，他忿然大怒，一扬手，喝道：“好呀，即使有人说我以大欺小，我也不在乎，非杀你这狂妄小子不可！”

“哼！以大欺小？你以为你年纪大就一定是大了？你别坐井观天，夜郎自大，若果论辈份，你最少比我低了两辈，你师傅还是我的后辈，见了我也不敢对我无礼呢，你是什么东西，居然自大至此，真不知礼，也不自量。连你也如此，怪不得你这三个不成才的师侄如此胡作非为了，原来是受了你这个不成才的师叔影响，有你这样一个师叔，真是他们倒霉，要不是有你在背后撑腰，他们不会如此作恶多端，也不会有今天这个下场，你累死了他们，应该感到内疚，感到惭愧才是。”

凌起石举手投足连毙楚平、谷老大、焦老二三个高手之后，再以前辈自居，恣意刺激谷老大师叔，把他气得发抖。在斗嘴斗不过之后，终于先行动手了。他在“嘿嘿”怒笑中发出第一招“满天花雨”，一掌发出，便见掌影重重，满天击来，孰真孰伪，实在不易分辨。江湖上许多名宿，都曾丧命或伤残在他这一招之下，不算少数。以他过去的习惯，只有遇上劲敌，才肯一用，并且还是在久战之下，无法取胜才用的，而每次用到均有奇效，可以扭转局势，或者达到目的的，结束战斗，似这次这样，第一招就是用出压箱底的绝招儿，却是过去所没有的。

过去，几乎可以说每当他用出这一招，就可以收到一定效果，所以他这一次也充满了信心。但是，一招发出之后，他就觉得有点不妙了，因为他劲力一发，却一往而前，全无阻碍，似乎掌劲过处，虚空无物。这就是说，他打不正凌起石，无法捉摸凌起石的所在，这是不可能的事呀！眼看他在那里，掌力发向那里，怎会是虚空？难道那是影子？不是真人？没有这个可能呀！因此，他感到心惊，把劲力加强，再作试验，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个时候，一声惨叫来自小青那一边，同时听得小青叫嚷：“大师哥，这跛脚的不行啦！你那个老猴子怎么样了？”

“师妹，不可这样无礼，人家还不老呢，怎能叫人家做老猴子，你快来看吧，他不行呢，他只会装腔作势吓人，原来没有半点气力的。”

“老了嘛，人老了也没气力，何况猴子，我正想不起该不该把这厮宰了。”

“给他一剑吧，他害人不少，给他一剑还便宜他啦！好家伙，居然出到这祥的下流招，真亏你活了几十岁，还好意思使这招式。”凌起石突然责骂老猴子。

老猴子又羞又恨，闷声不响，劲力用得是更大，一拳一掌，都有山摇地动之势。凌起石在他猛攻之下形如扁舟，飘左飘右，转来转去，身形却并不太灵活，有点越来越凝滞之感，每接一招，每还一掌，也显出功力渐弱，老猴子心中渐渐镇定，觉得他到底是年纪轻，功力有限，开始时是风头火势，锋锐惊人，打到二三十招，已渐渐露出弱点了。

老猴子刚才听到林大任惨叫，自己又略处下风时，心情是最坏最慌了，所以只在思索对策，考虑战或逃这问题，但此刻可不同了，他自觉已是稳居上风，心情好转，便有兴趣说话，出一口气了。他说道：“你别高兴得太早，小胡子，你活不到我这把年纪，但你两个师妹却不会陪你一起死，我需要她们，虽然她们无礼，说我是老猴子，但我正要证明我未老，仍然可以叫她们快话，可惜到时你活不了，小胡子，你认命吧！”

“不，你弄错了，要死的不是我，是你。本来，咱可怜你活了一把年纪，不想送你归西，让你多活几年的，听了你这话，咱改了主意，你活不了的啦！你不信是吗？那也不要紧，你接不下我十招就要死了，你也认命吧，你已儿十岁，也不算夭折了，你接招吧，我发招啦！”凌起石说。

“等一等，大师哥，我已经宰了这厮，可以来看你要猴子了。”小青说。

“师哥，别听小青的话，你快动手吧，别放过机会，给他逃了，才不值得呢！”竹莹说。

竹莹三位师兄妹竟然不把江湖上鼎鼎大名，许多武林高手听到他名号都为之变色的玄衣怪掌放在眼内，互相吹唱挪谕，真使玄衣怪掌气断五脏。小青更替他起了一个老猴子的绰号，尤其使他感到气愤。可是他碰上凌起石，确是生平罕见的高手，连打三十招，不但未能得手，只稍似居于上风，但再一想，又不像，因为凌起石应付从容，可见得他并未真个处在下风，要不，他全力应付还怕不足，怎有余暇和师妹闲聊？这样一捉摸，为之凛然了。因为他想到，这是对方留力以待，等两位师妹来看他显真功夫。

凌起石反击了，他发出第一招平平无奇，似漫无目的虚打一招，使蓄势以待的玄衣怪掌大为惊讶，不知他在捣什么鬼，怎么发招大失准头，这是大奇事！玄衣怪掌正感奇怪，凌起石连续发掌，又如第一招，都是乱打一通，且看得出并未用上劲。玄衣怪掌顿有所悟，知道是对方戏弄自己，不禁勃然震怒，忘了一切，双掌并发，疾扑凌起石。凌起石出掌迎击，但却在掌力一接之际，忽然撤招斜窜，反手一记“只手遮天”，反击对方胁部，口中叫道：“这是第四招！”

玄衣怪掌的修为甚好，本来已经练到收发自如之境，但是，凌起石这变化太速，出他意外，使他连想到变招撤招的机会也没有，再加上凌起石用招巧妙，他人撤走，掌力却留下一部分，这也使得玄衣怪掌不敢完全撤退掌力，就这么一迟疑，右胁中一下，如受巨斧，痛彻全身，整个人给震出几尺才站得稳，一吸气运劲，竟觉痛楚难忍，知道受了内伤，知是受到暗算，但亦确是给对方击伤，无话可说的，于是，战或逃的念头又升起。但凌起石继续再发第五招了，把玄衣怪掌迫住，使他非接不可，在此情形下，他自然是逃不掉的了。

在另一边与苏耀兴打得难分难解，曾一度占尽优势的谷老三却想逃了，苏耀兴看出谷老三有逃走的意思，冷然说：“谷老三，你刚才的威风哪里去了？你不是夸下海口的？怎么忽然学做乌龟，想夹着尾巴逃走？”

“姓苏的，你狂什么？你以为你已经占上风啦？你看招吧！”钢刀一闪，左手却打出三十枚丧门钉，苏耀兴没想到他会打出暗器的，又在黑夜，实在不易防备。但是他命不该绝，当谷老三打暗器的刹那间，苏耀兴正好闪左闪避，一脚踏下去，踏翻了石块，用不上力，身子一侧，不由自主的横踏开了几尺，刚好避开了对方三枚丧门钉。这是意外的，但谷老三不知情，所以倍觉心寒，更无心恋战，希望速逃。

这时玄衣怪掌在狂攻中占不到便宜，在固守中又觉得对方劲道古怪，虚实难分，只接下五招，已经感到对方的威力无穷，要接满十招，确实极不容易。他已经抽空侧望，找寻逃走机会了。

凌起石说：“师妹，你们看清楚了，这是一记绝招，叫做‘化子赶狗’，他若果要逃走，你们别拦阻，他是逃不了的。”

“什么？‘化子赶狗’？哈哈，这名称真是妙啊，原来他不是老猴子，是老狗，哈哈！你这一招可好啊！”小青嘻哈欢笑，使本来已经下不了台的玄衣怪掌更加难堪，更加无法忍受了。他本有逃走之意，为了面子，这时也只好硬着头皮再打下去了。

玄衣怪掌的功力本来甚厚，心志一定，使全心全意贯注在打斗上，打得比先前更加谨慎了。当凌起石第六招攻来，他便双掌一并，硬迎上去，以双掌迎单掌，拼个明白。

凌起石一掌拍出，狂飙顿起，狂烈无比，玄衣怪掌暗暗地想：好小子，你终于用上真劲啦。心念一动，立即拼尽全力抵掌，掌力一接，觉得还可以接得下，心神定了。忽听得凌起石道：“你小心啦，第七招又来了。”右掌未收，左掌又跟着发出去，右掌的掌力未消，左掌的掌力又接了上去，使掌力骤增，大出玄衣怪掌意外，以致他吃了暗亏，被迫得退了步。

小青见凌起石已经使了七招，仍未能击败对方，真担心他使了十招也收不到效果，到那时，就要履行诺言，让玄衣怪掌离去，那是多么可惜？小青心中一急，不禁叫道：“大师哥，只有三招啦，你还不快下杀手，快下杀手呀！”

“小青你急什么？他逃不掉的，你看着好了，你看，我第八招发出啦！”言出招发，还是并不紧张。玄衣怪掌实在猜不透他是什么用意，怎么打得如此轻松，却又自己规定十招，难道在最后两招真如此厉害，就可以打倒自己？玄衣怪掌实在不相信，不过，他还是小心翼翼地应付，一直待到接下凌起石十招之后，才冷然说：“臭小胡子，你的十招都已用完了，还有什么好说？你不会后悔吧？”

“当然不！对你这种老混蛋有什么可反悔的，你已经前脚踏入棺材了，还说这种话，真不怕给人家笑掉大牙。老混蛋，你今年几岁了？是给太阳晒老的？还是给雨淋的？说出采听听，你这几十年，干过多少混账事？说说让大家听听。老混蛋，说呀，怎样怕起羞了？说呀，老混蛋，说呀，我们等着听呢！”

凌起石左一句老混蛋，右一句老混蛋，叫得玄衣怪掌无法一再忍，终于是打消了去意，突然飞身扑向凌起石，喝道：“小贼，你欺人太甚，我跟你拼了。”他手中已经多了一柄钢刀，刀身薄，刀口宽，刀过无声，寒光四射，一看就知道是一柄好刀。

凌起石闪动身影，道：“老棍蛋你不逃啦，你看，你那个宝贝师侄逃啦，逃得倒真快呢，我刚才放你一条生路你不走，这一趟你是自己找死，我也无法帮你的忙了，你来吧，没有前一次那么便宜了。”

凌起石没有说谎，谷老三果然是找到机会就逃走了。他走得甚为慌张，连师叔也来不及招呼一声就逃走了。玄衣怪掌一看师侄逃走，真有点后悔刚才没有及时逃走，只怕这一留，要走已不容易了。

玄衣怪掌在后悔，凌起石却像是另一个人了，掌出如崩山，似怒潮，那股狂烈的掌劲，为玄衣怪掌过去所未见，这才感到骇然，急急叫道：“小胡子，你说过只发十招的。怎么反悔了。”

“怎么？你害怕了？哈哈！你刚才不见我指给你看？你的师侄已经逃下去了？我叫你走，你不走，你不但不走，反而回扑，你以为我会束手待毙，让你逞凶？你别做梦，你要逃下山去，机会不大了。”掌影一闪，又发一招。

“好呀，你说话不当话，我跟你拼了。”大喝声中，挥刀便斩，看得出，他确是不惜一拼的，他有刀，凌起石只用双掌，在武器方面他已经吃亏了，因此，小青与竹莹都看得甚为紧张，不约而同的高叫：“师哥，我把剑给你，大师哥，他的武器。”

凌起石笑说：“师妹，你们放心好了，和这祥一个三流货色动手，犯不着动用武器，你看，我这一招就打得他团团转，把他打倒了。”右掌打出，势有未尽，突然沉手飞身斜闪，再打出左掌。

凌起石这一招打得怪极了，他一招发出时玄衣怪掌正用全力抗击，怎料对方掌力陡卸且吸牵之力，使他失准，踏出一步，另一股更烈掌劲又已袭到，他使出千斤坠，偏偏对方掌力就如千丝万缕的细风，却又锋利如针尖的刺向他双腿。这是一种前所未见的现象，他过去连听也没有听说过，因此不敢硬拼，急忙闪退，但这一来正好中计，被另一股劲风一卷，他便身不由主的转了几个圈才稳站得住。

“怎样？我叫他打转他就打转，没有骗你们吧？”凌起石笑笑地说，似是无限得意，但玄衣怪掌却气炸了肺。无法自静。他狂呼厉叫，失了前辈高手风度，尽展所长，拿、指拳、腿都用上了，都很好地配合钢刀的使用，真个做到来如虎跃，退若窜蛇，时若鹰飞，时若兔走，轻快，灵敏，狂悍，飘逸，无一不备，凌起石口头尽管轻视对万，实际上却十分小心，因为他面对的是一位积有数十年经验，恶名著江湖的魔头，不是一位徒负虚名的浪人。

这一仗才是真的，只见两人忽进忽退，倏合倏分。都快到极点，看得竹莹小青两个眼都花了，也看不清他们的攻守关系，芳心的紧张，比凌起石自己更甚几倍。小青不自禁的靠着竹莹，关怀之情，溢于眉表。竹莹也一样紧张，只顾着打斗，没有留意身边的小青。

竹莹看了一会道：“师兄，夜长梦多，还是快点结束这一场打斗吧！”

“好，要快就容易啦！老混蛋，你接招吧！”他双掌并发，势如决堤，玄衣怪掌一掌横封，一刀直劈，刀掌齐施，配合巧妙，看得竹莹哗然。

但凌起石却非常镇静，招锋一斜，竹莹听得“叮”一声，玄衣怪掌的刀势已经斜闪失了准头。

就在这一刹间，传出凌起石一声断喝：“着！”玄衣怪掌已应声惊呼，倒退出几步，身形未稳，便“哇”一声吐出一口血，急向山下奔跑，凌起石追上去再以“劈空掌”打了玄衣怪掌一掌，使他跌倒下去了。

“师妹，你看了这一场，学到不少啦！”

“多谢三位的援手相助，使我们免于一死，大恩大德，未敢言报，只不知三位怎么称呼？”苏耀兴向凌起石他们致谢。

凌起石道：“苏老师不必客气，你与他有仇，我也与他有恨，各打各的，根本谈不上援手，也谈不上恩德，刚才这几个家伙口发狂言，说曾毁了刘家，未知真假，苏老师还是赶快到刘家去看个究竟吧，说不定会有所发现呢，我们也要上路了。”

苏耀兴见他如此说，虽然不高兴，却不便发作。因此，只好告辞。

小青对这一仗打得甚为开心，竹莹则表示，她宁可没有这种事发生，并抱怨凌起石不该拖长打斗时间增加危险。

凌起石说他自己有分寸，不算冒险，并提议等天亮之后再上路。竹莹、小青唯他之命是从，自然不会反对。

翌日，他们沿着官道走，午牌过后，有点口渴，正要找水喝，突然听得前面有打斗呼喝之声，不觉大奇，使赶上去看。三个当中，显然最兴奋的是小青。

“嗯，怎么是她们？奇怪！她们怎会在这地方和人家打起来的？对方是什么人？”凌起石自语地说。

“师哥，你看出是谁了？我看不清。”

“是云前辈和她的师兄庄靖给几人围攻，处境不妙！师妹。我们去帮她。”

小青听得又有机会动手，本来甚为高兴，但一转念，便说：“那个姓庄的很乞人憎，我不喜欢他！”

竹莹听得“咕”一声笑起来，说：“又不是叫你嫁他，准叫你喜欢他？”小青脸色绯红，瞪了竹莹一眼，却不敢说什么。她到底是婢女身份，不敢过分放肆。

凌起石则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讨厌他，因为他瞧不起我，要找我算帐是不是？小青，你这样想是错了，他这个人年纪虽大，却久处僻乡，对世事所知不多，因此误信师侄侯定安的鬼话，颠倒黑白，相信云前辈已经给他说个清楚了。庄靖这老实头，比许多能说会道的都更可爱呢！他不知道避忌，不明世故，什么话都说出来，不奸不谋，这是他可爱之处，如果昨夜三煞所说不错，他吃的苦头已不少，应该清醒了，我们快去帮他一个忙吧！”

“小青，你听到没有？做人要看得远，心胸要大些，更要用脑筋会想，我们去帮云前辈，让师兄云帮姓庄的。”竹莹说。

“好的！你们小心使双钩那女人，她武功不弱，去吧，我对付那两个秃头的。”凌起石说。

“云前辈，这几个鼠辈都不是好人，你又何必跟他们客气，你下不了手，让给我吧！”竹莹说着，已经挺剑进招。

小青叫嚷道：“云前辈，还是让我师姐妹代劳吧！”她也紧随竹莹，向敌人进攻了。

竹莹与小青都年轻、漂亮，几个打斗中的汉子见了都感到眼前一亮，精神大振，不约而同的上前“招呼”她们，变了三个对付两个，只留下一个双钩女对付云兰。

云兰的武功并未消失，但庄靖的功力却是减弱了一半，一只左手完全用不上力。敌人有六个之多，五男一女，男的似两个秃头的较强，女的一个人的功力，却是比得上两个秃汉，纵有不及，也相差不远。云兰若只对付双钓女是绝无问题的，但双钩女有三个助手，庄靖又需要她照顾。在此情形下，她便相形见拙应付困难了。

云兰认得竹莹与小青，想不到她们会帮助自己，当下精神大振，先谢过她们帮忙，然后对双钩女说：“你刚才要与我拼个死活，现在可以啦！来！你想怎样拼法，划出道儿来吧！我姓云的随你怎样拼都可以，决不皱眉！”

双钩女见到口的肉要掉，入网的鱼要逃，她当然恨死了竹莹与小青。

三个男子汉和双钩女却恰巧相反，他们都喜欢这两个女子，三个人争着要和她们交手，要占她们便宜。竹莹向小青打个眼色，还作了个手势，对她说：“我们一起上！”

“好！‘风雷交击’！”小青使出追风剑，竹莹使出奔雷剑，一由左向右，一由右至左，在中间之点交合。风雷一碰，惨叫随闻，三个男子汉，一死一伤，第三个给一般气流抛出了几步，得免于劫，胆却破了。

只一招，使结束了战斗，太出人意外了，连竹莹与小青两个也大感意外，始料不及，有了这个经验。再强一点的敌人也不怕了，心中高兴，精神百倍，使对云兰说道：“云前辈，这家伙让给我们师姐妹吧！”言出招随，不理云兰是否同意。双钩女看两女年纪轻，都是十多岁少女，料她们功力有限，便放过云兰，转向竹莹与小青进攻，希望趁对方未有防备，先攻她一个措手不及，占个便宜。怎料到她快，竹莹她们比她更快，双剑一闪已经联成一气迎向双钩。双钩双剑一碰，人影倏分，双剑双钩碰在了一起，双钩给震得飞了起来，吓得双钩女慌了手脚，怔怔地看竹莹与小青，怔怔地出神。

竹莹与小青并不稍退，双双挥剑而起，再次扑击，双钩女陡然惊醒，一声惊叫，立即迎击，于是又打在一起，而且打得更为激烈。

凌起石在这时候突然问道：“云前辈，这两个家伙是什么人？该不该杀？”

云兰看他一眼，道：“你把那个高的杀了吧，那个矮的教训他一顿就够了，他是受到高的欺骗的，给他一条自新之路吧！”

“好的！”凌起石转口又对那个矮的道：“你们都听到云前辈的话，罪无可赦的，该死，迷途未深的，容你新生，你们认命吧！看招！”一掌拍出。双秃双刀并进，斩向他的手腕，刀光如雪，真把凌起石的整只手封在刀光之内，也不知怎的竟然封闭不住，凌起石的手指仍然弹在高个子的刀背上，使他刀锋失准，碰上另一刀，当声中，凌起石的掌却又到，不斜不偏，击在对方胸口。结果，高秃子带着惨叫声倒跌出了丈外。

“你该走了，如果再不走，我便不客气了！”凌起石说道。秃子问他姓名，他说是云南石青锋，矮秃道一声后会有期，走了。凌起石也不追他，径自走向云兰师兄妹那边去。

云兰先看小青和竹莹一眼，道，“你不用帮助你两位师妹吗？”

“不要紧，她们不会有什么的。”

“那就好，你对她们总比我了解。”

“她们不会有问题的，这位庄前辈怎么样了？不妨事的吧？”

“我死不了，但功力已废，四肢无力，象是活死人。”庄靖坦率地说。

“不要紧，让我看看！”凌起石不理他是否同意，握着他的手掌，掌心帖实，一股暖流已经迅速流进庄靖掌心，沿着手腕、手臂，透过心脏，流通全身。

庄靖他是个武学大行家，当然明白是怎么回事，当下大为感动，说敌人可能还会再来，不宜在此刻损失太多，免得敌人来时无法应付。凌起石不理他，叫他安心，不必替他担忧。

云兰看着，想着，突然盯实凌越石问道：“你真是石青锋？云南人？”

“不！那是我随口说说，骗骗那秃子的。”

“那么，你是什么人？”

“既然前辈问及，我不敢瞒，我姓凌，叫起石。”

“可是三年前大闹京师的凌小侠？”

“那时少不更事，现在不敢了，请前辈不要见怪。”凌起石恭敬地说。

“噢，原来是凌小侠，怪不得了！”她转口对师兄说：“师兄，你现在明白啦？他不是如侯定安所说的那样啦！刚才你看到啦，他的武功比你高出许多呢！”

“师妹，我真想不到，定安居然如此大胆，敢骗我！”

“师兄，你太直、太天真了，你一直少到江湖上行走，少接触各式各样的人，自然不了解人，所以看不到许多意想不到的面孔和遇到意想不到的怪事了。师兄，你看人，不是从实际去看，是从感情去看，比如对凌少侠，你就是用感情去看他。比如说，你知道他打上侯定安，首先想到的是本门荣誉，以为凌小侠对本门存心挑衅，再加上侯定安的挑拨，所以你就找他算帐，主要为的是替师门争光，替师侄出气，并非替天下人除害，师兄，我这样说，你同意吗？”

“我同意，确是这样！”

庄靖说，他相信侯定安的话，他不但恨凌起石，并且也恨与凌起石相识的人，以为凌起石是个大恶，他的朋友也多数是坏人了。庄靖说出心中话，充分表现出他胸无城府，实话实说，凌起石听得十分舒服，因为他出道的时候，也和庄靖一样，实话实说，不会拐弯的，后来，见的多了，听的多了，为了适应，他才改成这个样子，没料到已经几十岁的庄靖还是如此直率。

“庄射辈，以你这份真诚，是不适宜在江湖上走动的，否则，只有吃亏！我就是吃亏多了，才变成今天这样子的。不过，若果真心交友，却最好是找你这种人，因为不用提防你，这样，心理上是舒服的。对人，我喜欢云前辈这办法，而且，云前辈虽被称冷面美人，却不及我残酷！我对任何的人，都一视同仁，除非他不是恶霸，不犯奸淫，否则，我碰上了，决不轻饶，管他是小派大派，背景强弱，我一概是少理，都按照我自己的办法去处理了。比如少林、青城、武当三派的人，我就杀过了，别人劝我不可得罪，劝我不看僧面看佛面，从轻发落，我的回答是办不到，我的意思是，如果对大派特别优待，不但不公平，对大派也无好处，所以，我都把他们杀了。”

“好呀，应该这样，凌少侠，你干得好，我支持你，我们必须注意一个问题，便是在敌人当中有朋友，在朋友中有敌人，坏人中有好人，好人中也有坏人。”

“对！云前辈，你说得对极了，我一直想不通的问题，经你一语，我得到解决了。”

“是什么问题？”

“是在敌人当中能不能交朋友，对待由坏变好的人该怎样处理，过去我想不通，无法决定，现在，我可以肯定了，我要根据事实处理，不管他们是朋友还是敌人。”

“对！做人应该这样，要有自己的主见，对一个人是好是坏，不能只看其表面，必须看其内心，不能只凭对自己有利有害，就断定其是好人坏人，必须调查其平日所为，对大多数人是好是坏，才能肯定他是好人坏人，这样判断一个人才合理，判定之后，就要按照自己的主意去处理，不要受到别人影响。”

“云前辈，你的话对我大有益处，就和家师说的一样，嗯！她们快打完啦，我们该看看了。”凌起石的目光突然转向竹莹身上，只见她打到此时，竟然成熟大进，熟能生巧，把凌起石传给她的武艺已能运用自如，一招一式的使出，如行云，如流水，全无阻滞，身形、步法、手法、剑式，都配合得很好，饶是双钩女积有丰富经验，也给她迫得是守多于攻，失去先手。

小青的打法又不同，她不以招式见长，亦不在内力上显功夫，她以快捷为主，飘忽不定，忽自左进，忽自右进，又快又狠，一进一退都如闪电，双钩女的双钩已经使得十分慎密了，但在对方联手之下，仍然出现不少漏洞，常被对方透过漏洞迫进，使她不能不退。在她眼中，小青是一头灵活的猴子，真做到来去如电，虚实难测。她有时看到她在左边，一转瞬，她已到了右边，看她明是在前，忽然又发觉在后，那种威胁，比之竹莹是一点也不减的，所以打到百招过后，双钩女已经肯定这一仗必无胜希望了，何况她们之外，还有她们的大师兄在，他以一折二，轻易地在三几个照面就击毙大秃，放走小秃，这份功力，比她就不知高了多少。

双钩女心理上先受到威胁，自然是胜利无望了，凌起石说快要打完，正是竹莹已转为攻击，节节进攻的时候。

云兰听得凌起石的话，把目光移向斗场，对凌起石的话也有同感，慨然道：“凌少侠，古人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胜旧人，这话一点不错，在你这两位师妹身上也可以看到了。”

“师妹，古人不是说新人胜旧人的，是说换旧人。”庄靖更正云兰的话。

云兰道：“不错，古人是那么说，但是，新人未必真会换旧人，而且，那么说，也过于绝情，有过桥抽板之嫌，不及胜字来得贴切，古人的话，到了今天，有的地方也有修改的必要了。对于古人的所言所行，所作所为，我们不该完全相信与学样的。”

“师妹，我说不过你，但听来你说得确也有道理。”庄靖说。

“庄前辈，你现在觉得怎样了？试试看有什么地方不大妥，也好趁早治疗，这样会事半功倍，胜似将来再理。”凌起石说。

庄靖暗暗运劲一转，觉得体内竟然是一往畅流，并无阻碍，当下笑道：“少侠，你……”

“庄前辈，我看你们还是叫我石头吧，这是我师父惯叫的，听起来，胜似少侠少侠的来得悦耳。”

云兰微微一笑道：“那好吧，我以后就叫你石头好啦，真难为你了，年纪轻轻就练成这身武功，令师是哪一位？他还健在吧？”

“我有三个师傅，过去，我一直不曾告诉过人，事实上我也只知道两位的名号，还有一位，直至今天，我仍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和名号，我和他相处的日子不短，我们相互问的称呼是这样的，他叫我小家伙，我叫他做老公公，我的腹语就是他学的，另一位是把我由小带大的，我叫他爷爷，他姓高，叫仲坤。”

“哦，高仲坤，我认识他，他是一位处事谨慎的人，还有一位是……”

“是退隐泉林的武林前辈，复姓公孙，单名一个元字，我的奇门遁甲之术、绘画、音乐等都是跟他老人家学的。”

“公孙元这个人是早年江湖上怪杰之一，有人对他歌功颂德，有人咒他是人间魔鬼。我未见过其人，谈不上印象，但由传说看，他是一位颇为偏激，而且固执的人，你早先所说的言论，大约也是受了他的影响吧？他久无消息了，我以为他已经归道山啦，原来还在人间，居然教出这样一位好弟子呢！”

“石头，论辈份，公孙元比我略高半辈，那个不知名的公公，可能比我们高出不止一辈呢！你学过腹语，我也曾学过，你试讲几句听听！”庄靖说。

“那好极了，我正好请庄前辈多多指教！”凌起石口不张，嘴不动，声音却不知由哪儿传出来，说得十分清晰。一字一句都清楚，庄、云两位听得呆了，因为他们过去也曾听过腹语，不但模糊不清，且说的人例必嘴唇蠕动，只要留心观察便可看得出来，但凌起石不但不用蠕动嘴唇，还可以分心跟云兰说话。

因此，云兰诧然道：“真想不到你的腹语说得这样好，奇怪极了，你若不早说，我怎也不会想到是你。”

凌起石即用川音腹语说道：“谢谢！你老人家给咱的鼓励，咱一辈子不会忘记。”语出，云兰更是赞不绝口。庄靖说他自己的腹语只能给一丈以内的人听，再远就听不清了。但凌起石的腹语，恍如一个人真正在说话，这实在不是轻易做到的，所以连云兰也赞赏得不绝口。

凌起石表演了腹语，庄靖与云兰师兄妹都赞不绝口，认为难得。凌起石笑笑说：“我利用这腹语已经骗倒许多敌人了，他们不知道我会说腹语，以为我有后援，都匆匆的逃走了，省却我许多麻烦！”

“石头，你看看双钩女，她作困兽斗，只怕她志在拼个两败俱伤，那就会有不幸事发生了。”云兰说。

凌起石看一眼，道：“不会有什么事，我看最多不过十招，双钩女就要中……啊，她完了！”语声刚落，另一边竹莹使喝道：“着！”剑出如电，刷的一剑刺进对方左腹部。

双钩女中了一招，痛极狂呼，一抖手掷出了铁钩，竹莹见状，身形一侧，剑身一偏，顺着铁钩来势猝然吐剑一按一带，将铁钩带得转了方向，向回头飞，比先前似乎缓慢了许多，可是双钩女忍着痛把铁钩接住，刚抓紧，又惊惶失措地将钩丢了。与此同时，小青的剑已刺进双钩女的背心，再加上一掌，乘机抽剑疾退，双钩女跌倒了，死时还睁着双眼，似不甘心。

凌起石把她们重新介绍与庄靖、云兰两个认识，小青对庄靖本有成见的，接触之下，了解他的性格，成见也消除了。

五个人不想再招惹麻烦，便马上赶路，连尸体也不去掩埋了。

小青说：“大师兄，这一仗打得真好玩，可惜你放走了那个秃子，要不，就给他一个全军覆没了。”

竹莹道：“也用不着斩尽杀绝。”

“这又不是了，常言道：除恶务尽，似双钩女这种人，死有余辜，难道还冤枉了她？”云兰支持小青。

“云前辈，你们打算去哪里？若果有用得上我们的，尽管开声好了，我没什么紧事。”

“我本来准备送师兄回去的，因为师兄功力有亏，人又老实，很容易上当，我又经常东奔西跑，很难陪他一起，所以，我觉得不如送他回去，大家方便。”

“现在呢？改了主意？”

“改了！因为师兄伤已经好了，功力又复原，这样便不必急急回去了。他功力不弱于我，多一个人就多一分力量，所以我主张他不如多在江湖上走劫，深入体验，这样对他今后处事有好处！”

“这倒是真的，过去，我也和庄前辈一样，什么事都不知道，但三年后的今天，我已经知道许多古古怪怪的事情的了。”

“师妹，我想过了，我还是跟你一起好，且等过几个月之后，我认为可以自己一个人走动了，再分手也未迟，你看怎样？”

“好！好！只要师兄你高兴，怎样都可以。”

“云前辈，这儿是什么地方？再走多久，才有投宿的地方？”

“石头，现在才不过午后，你怎会这么快想到投宿？你不舒服？”

“不！云前辈，实不相瞒，我刚才暗暗占了一课，卦象甚差，所以我想知道，也好早作准备。”

“是什么卦象？很凶？”

“天机不便预泄，但今晚二鼓之后，直至四鼓时间，必有事故，大家都要小心。”

“是属于哪一方面的，总可以说说吧？”

“看卦象，似乎是小人仇杀这一类，说不定今晚会有仇家找上门来偷袭，而且，从卦象判断，并不容易避过呢，所以，我们非小心提防不可。”

“大师兄，你教我也占一课好不行？这样，我每日占一课，就不怕有意外了。”小青说。

小青的请求，由于太过天真，所以引起各人一阵笑，气氛变得更加轻松。小青明知众人都笑她，但各人的身份都比她高，她不敢得罪任何人，结果是鼓了一肚子气，索性唱起歌来，既可发泄感情，亦可掩窘态，倒不失是一个聪明的做法。

小青的歌喉本来不错，在桃花江时又有乐师教过，对于运腔咬字，都中规中矩，再加上她的嗓子好，唱起来倒是十分悦耳，连庄靖也赞赏儿句，并且还配合着唱，忘记了他自己的年纪，这分纯真，实在值得叫人羡慕。

“师兄，原来你唱得这么好，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呢！你是几时学会唱歌的？怎么我不知道？”云兰说。

“我是砍柴、锄地的时候跟他们学的，你已经出道许久了，自然不知道。”庄靖坦然地说，完全听不出这是师妹故意那么说的，其实他的歌唱得并不好听。

凌起石对竹莹说：“莹莹，你也唱一个吧！我们都未听过你唱歌呢！”

“我不会唱，也唱得不好！”竹莹谦逊地说，但还是唱了。只听她唱的是江南小调，轻快而俏皮，充分表现出一个狡黠少女的情怀。她是受过正规训练的，唱起来比小青又胜得多了。

小青说：“大师哥，我们都唱了，该轮到你啦！”

竹莹只看着他笑，没有出声。

凌起石想了想，道：“我不熟悉你们唱的歌，不如给你们唱一支山歌吧！山歌有一定的调子，但可以自由变更，是脱口而出，役有固定的，我喜欢它自如，不受限制，莹莹，你听过山歌没有？”

“不知道！有时候听到一些歌，很入耳，却说不上是什么歌，你且唱来听听。”

“好吧，你准备听后法洗耳吧！”凌起石想了一想，便唱道：“贪官当道百姓苦哩，衫破裤裂无布补哩，土豪恶霸凶且狠，纵狗咬人当要乐哩，幸得侠士拔刀助哩，贪官恶霸抹脖子哩。”

“好哇！唱得好！唱得好！”竹莹大为欣赏。

儿个人有说有笑，走的倒开心。一直来到东平镇，已是黄昏，便投宿在东平客栈。他们五个人租了三间，竹莹小青一间，凌起石和庄靖一间。

临睡前，云兰对人家说：“早先我发觉有人偷窥我们，今晚大家睡得醒一点，提防有人来袭！”

凌起石道：“云前辈放心好了，不过是华家几个混蛋，作不了恶的。”

“华家的几个混蛋？哪一个华家？你也看到了？”

“就是华云峰那几兄弟，都曾是我手下败将，谅他起不了作用。”

“这可不容轻视，他既然是你手下败将，当然知道你的厉害，居然还敢再来，必有所恃，若非自己练成功了特殊绝艺，就是请得强者相助，石头，你千万不能大意，这叫做善者不来，来者不善。”

“云前辈你说的也是，这么看来……公公，你在哪里？是，我知道，是，我知道，好我马上分给大家。”

凌起石突然自语地说，引得各人注意他。

云兰问他什么事，他说老公公通知他，华氏兄弟等一会要用毒，叫他把解毒药膏涂在各人的鼻子，以抵抗毒气。各人照吩咐把药涂在人中，然后歇息。鼓打二更，便听得有夜行人走动了，各人精神为之一振，轻轻下地，准备上房去迎击。

小青性子最急，不时用目光望向竹莹，微询她的意思，竹莹却很镇定，静静地等着，半点出房的意思也没有。小青心急，几次想催她，都给她目光制止住，这样过了一会，实在忍不住了，便悄悄地走向门口，但仍不敢作主，回头看竹莹一眼，竹莹向她打了手势，阻止她出房，她虽不愿意，也不敢违背，乖乖的又回到席边坐下，等待机会。

小青的表情，竹莹看了也觉得好笑，指指她的脸，又指指房上，叫她要忍耐。小青满脸子不高兴，但又没有办法，结果仍然要耐着。

突然房上传出一声断喝，随即有人“哎呀”大叫，还有喝骂声，刀劈的风声，小青听得跳了起来，竹莹不禁失笑了说：“你这丫头，急什么？少了你，一样可以对付得了。”

“小姐，不，师姐，我们出去看看。”

“你说出去看看？不动手？”

“我不知道，且看看再说。”小青狡猾地回答，竹莹又是笑笑，陪她出去。

瓦面上，庄靖大开大合地使出招式，勇猛绝伦地进攻，他的招式并不花巧，所以不怎么好看，却十分实用，一刀又一刀的劈出去，那份气势，真叫对方胆怯的。

庄靖用刀，对方也用刀，庄靖四十多岁，对方也四十多岁。庄靖以数十年勤磨苦练，功力甚为精纯深厚，使开了刀势，恍如长江大河，源源不绝。对方在开始的时候还挥刀相挡，几招过辰，已不敢接招。庄靖得理不让人，一刀紧迫一刀，一招连接一招，在紧紧进迫之下，终于是把对方杀于刀下，另两个想逃走，也给小青和竹莹收拾了。

一场打斗过去，黑夜又恢复宁静，凌起石查看死者，果是华氏余孽，这一役之后，该死的都死了，留下的只是华家后一辈的人了，凌起石答允过华锦屏，此刻便感到做完了这一件事，有一阵轻松的感觉。

凌起石一直都是主张一人做事一人当，不及于旁人的，因此，他对于华家的后人，投有斩尽杀绝的打算。小青提醒他，若不及时斩草除根，将来他们长大了，必会前来报仇，凌起石仍然不愿改变主意，他说，报仇是将来的事，假如他们将来不问是非，不理父母是否该死，真个找上门来，那是他们的错。若果他们现在全无行动，自己为怕将来报仇，那就错在自己了。不知而错，情有可原，知错而错，那是明知故犯，不容原谅了。

小青虽然觉得凌起石的话有道理，但是，仍然认为该为自己未来考虑，但竹莹、云兰则大赞他有见地。

一场打斗结束之后，云兰提议马上离开，免受烦扰，她的理由是虽然不怕几个官兵，但却会惹来无穷麻烦，因为官兵不敢管凶悍的恶人，却要欺负百姓，若果自己不反抗，便要受辱；反抗，便又要杀人，而是杀一些不值得杀的人，因此，她认为能避免的就最好。

凌起石等都同意云兰的说法，略一收拾，便摸黑上路了。

摸黑上路，对于江湖人物来说，真是太普通了，就是云兰、凌起石等人，除了竹莹、小青两个之外，也是惯常事了。

凌起石和庄靖是同房的，过去，他受到了师侄侯定安所骗，曾经立誓要杀凌起石为师们报仇，想不到凌起石却救了他，并且是一个和他所知完全相反的人，为此，他对凌起石心中有愧，也因此，对他特别好。

黑夜上路，他仍然与凌起石并辔而行，并且絮絮不休地讲述他自己当年拜师的经过和后期自己苦练的过程。他万万想不到，他这讲述，他的坚毅性格与持恒苦练，对凌起石未来起着多大的影响力。

凌起石他们再走了一天，云兰要向大家告辞，凌起石对她说：“云前辈，我是一个男子，你看到了，年纪也不大，和两位师妹一起，实在不方便，我想叫她们跟你学点东西，你肯不肯带领她们？她们是刚刚出道，什么规矩都不懂的，但却相当聪明，大约不会给你太多麻烦的。”

“师妹，你出道多年，还没门人，不如就收她们做徒弟吧，我看她们也不错。”庄靖说。

云兰忽地沉下脸道：“师兄，你怎能这样说？常言道：君子不夺人之好。我怎是这样的人，胡乱夺取别人的徒弟？幸而这里没有外人，要是传了出去，怎么还有脸见人。”

“这有什么不可？你做她们师傅，也不会辱没了她们，石头，你说对不对！”

“对！”凌起石回答得十分肯定，又转口对云兰说道：“云前辈，如果你不嫌，肯收她们为徒弟，她们必定万分愿意。”

“怎么你也这样说？我岂能夺别人的门人？你须知道，未得师门同意改拜在别派门下，就是欺师灭祖，欺师灭祖的人是要清理门户，被处极刑的，纵然不加杀戮，也要被逐门墙，受武林鄙视，我不想受人指责，也不想害了她们。”

“云前辈，你的话很对，我知道，但她们是根本没有师父，也不属任何一家一派，既不在任何一派一家门墙之内。自然也不会被逐出门墙之外，她们既无师无祖，也无所谓欺师灭祖。”

“那么，她们这身武功怎么来的？与生俱来，还是无师自通！”云兰直视凌起石。凌起石笑笑说：“她们这武功，都是我闲下来的时候教给她们的，竹莹与我是兄妹之交，小青原是竹莹的侍婢，为了称呼上方便，我们才会有师兄妹之称，我这年纪，自然不宜收徒，也怕给未婚妻误会，反而不美，她们若能拜在你老人家门下，那正求之不得，终生之幸呢！”

云兰环然一笑道：“原来内里还有这许多秘密，但不知她们两位可愿跟我吃苦？只怕我也是没什么可以教给她们的呢！”

竹莹真是挑通眼眉，听得云兰这么说，立即就是跪了下去，改口称为师傅，小青也跟着跪下去叩头。于是，在路上演出一幕拜师，别开生面。

竹莹虽然不愿意离开凌起石，但想到自己是极愿意有这样一个师傅的，所以她尽管心情矛盾，也是欢喜占了上风，心情高兴的。

当晚，他们几个高高兴兴的吃了一顿，算是拜师宴，因为大家心情都好，不免多喝了几坏，尽欢而散。

翌日，庄靖第一个发现不见凌起石，他在桌上找到凌起石留下的一张字条，说身有要事待办，已经耽误了不少的时光，不能再留了，若果将来听得金陵有什么奸邪被诛受戮，便是他所为了，请她们高兴地喝一杯，以示庆祝，以分享欢乐，并请代留意，假如发现有姓吕的新出道少女，可能就是他的未婚妻吕玉娘，请予照顾。最后说，当各人看到了字条时，他当在百里外了，他会永远祝福，请勿以他为念。

凌起石独个儿骑马走了。各人欷嘘叹息，却也是无可奈何。

凌起石离开了竹莹等人之后，使改了装，把自己打扮成一个书生，骑瘦马，带有两个小包，一个是衣服，一个是书籍，腰间悬了长剑，戴了帽，穿上长袍，倒是颇有气派，就可惜少了一个伶俐的书童，但他告诉人家，半途遇劫，和书童失散了，生死未卜，他能逃出一命，已经是侥天之幸，祖先有灵了。

当时，道路不靖，劫匪横行，根本不把官兵放在眼内，出门人遇劫财固极平常，丢了性命也不出奇。所以凌起石说途中被劫，没有人怀疑。

走了几天之后，他到了一个地方，走进了一间寺院去，知客僧见他打扮虽然是个书生，衣着却极平常，没有公子的派头，便轻视他，对他十分傲慢，他也不以为意，在寺内随便走动。但这一天是观音诞期，善男信女甚众，凌起石是一个外地人，颇有受排挤的现象。他却极有涵养，绝不去计较，到了食堂，他占了一个不显眼的位置，独自坐在一角，吃得津律有味。

来拜神与随喜的人都是三三两两结伴者居多，甚少独个儿的，他们在食堂进食，也自己人坐在一起，叽叽喳喳的，说个没完，各人有各人不同的话题，只有凌起石一个独自坐着不发一言半语。

凌起石坐在一隅并不显眼的地方，所以他也不大受到注意，因此，他坐了许久，亦无人加以理会，恍如不曾发觉他在座似的，除了他出声要什么，是没有人主动去接近他，去招呼他。这些人不去理会地，他也没意见，反似感到自由自在，乐得清静。

凌起石开始的时候，是为了吃点东西和观光一下这间寺院的，后来，他开始觉得奇怪，就索性诈痴扮呆，要看个究竟了。

凌起石发现了什么？原来他发觉来这间寺院参神拜佛的善信竟是男多于女，在他过去的经验中，这是十分少有的，拜神拜佛的多是女人，男人不是没有，但比较上还是女人居多，而且多许多。何以这一间寺院的善信却是男多女少？其中原因如何？凌起石发觉了这一点之后，认为有古怪，就要追查个水落石出了。

食堂“生意”甚佳，那些斋菜也实在很好味，很值得一赞。因此，价钱虽然高一些，许多人认为还是值得。凌起石的打扮是一个书生，食量却是一个武士，有兼人之量，以致那些和尚也感到意外，多看他几眼，但他没有反应，处之泰然，张开折扇轻摇，赏览墙上悬挂的字书。有个和尚偷偷地听他说些什么，怎知不听犹可，一听之下，便吃一大惊，原来这和尚本身文学虽然有限，但却颇为喜爱，而这寺院香火极盛，善信当中，文人雅士，这官贵人惧全，他们每人到这食堂，总爱对墙上的书画有所品评，和尚听得多了，也懂得不少，他偷听凌起石的批评，原非存有好心，他是准备凌起石说错了的时候，予以指正，显示寺中和尚也有识文之士。没想到凌起石甚有眼光，且见解独特，对那些书是画有赞有弹，赞得中肯，弹得更中肯，和尚听在耳中，佩服在心中，不由自主的说：“公子果是高人，佩服，佩服！”

“哦！大师也是位解人，失敬，失敬！”凌起石向他一揖，又说：“大师过奖了，写字作画之人，有其自己心思，看字看画之人，更有其自己爱好，字有真字，画有真画，亦有假者在，看者必须自己分析，看得多了，不会写，亦会看了，比如观戏，未必人人会演，但演得好坏，观赏者多有见地，学生并非能写字作画之人，仅懂得看而已，大师莫要见笑。”

凌起石看画论画，把他自公孙元处学来的东西略说个一二，已经叫那和尚佩服得五体投地了。须知公孙元乃武林怪人，文武兼备，无所不精，凌起石是他得意门生，自然学得不少，这时搬出一二，就足以使那和尚心服口服，五体投地了。

俗语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凌起石有心要明白这一间寺院有什么特异，何以会特别吸引男人前来拜神，便在语言间作出试探。那和尚自称叫德明，他因为心中佩服凌起石，竟不忍欺瞒他，说出一个秘密，原来这间寺有秘密地下室，藏有美女，供应几个男人作乐，若果有人怕老婆，亦可约定心爱女人到寺中幽会，因为有几个大主顾包起寺内一切开支，那些地下室又只为几个男人而设，消息便不会外传。寺方为了方便那几位男人，便特别宣传寺中的菩萨显灵，说男人求神比女人更为灵验，因此，日子久了，便变得男人特别多了。

“哦，原来有这种原因，那就怪不得了，只是，这样做法，未免太伤天德了，那些人，都是良家妇女？”

“说是这么说，事实却不是，都是由各地选来的妓女，自然，也会有良家少女，怕为数不多，多数是妓女，都是以高债租来的，一年半载之后，便送她们回去，另外再去租新的，这样，几个月换一次新的，便有新鲜感觉了。公子有无这份兴趣，若果想遣兴一下，说好了，我当为公子尽力。”

“食色性也，圣人也有此说，我当然心动，不过，这事恐怕令师傅你不方便吧？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怎能因自己作乐，致使师傅不便？不必了，不必了。”

“公子，你老是好人，若是换了别人，怕不马上要求帮忙，怎会再想到别人方便不方便？你敬我一尺，我也敬你一丈，你既为我着想，我也必尽力了却公子心愿，只是现在白天不方便，请公子晚上再来，在寺前左边的那株罗汉树下等我，一抽到空，我马上就会来的，公子千万不要四处走动，更不可呼唤我，先被别人发觉，那就麻烦了。”

“这个我会的，我自己是怕麻烦，也不想替大师招惹麻烦，我一定照大师的话做，大师待我这样好，我真不知怎样报答大师……”

“嗯，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公子，你照我的话做好啦，我要出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德明和尚说完，匆匆出去了。

德明出去看，凌起石也跟了出去看，他看到不少人都匆忙的涌进寺院。德明冲了几次也冲不出去，终于由横门走出去。凌起石则如逆水而行，在人流中迎上去，以内力迫使他们让开一条窄道，走出了大门口，他看到了，外边不少善信都狼狈奔逃，另外有几个恶家奴模样的人在围着一个黑衣女子，由于凌起石只看到她背面，觉得她身型很美，配以一身合度的黑衣，尤显美态，他骤眼一看，觉得美之外，更有点眼熟，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他念头一转，凛然心颤，暗道：是她？真是她？

凌起石想到的是他未婚妻吕玉娘，他觉得由背影看，这身型太相似了，但又以为世间事未必有此巧合，所以也不急于证实，只在一隅旁观。

那女子面对的是一个二十六七岁的青年，衣着华丽，却油头粉面，全无男子气概，但由他的衣着与派头，可以肯定他是个贵家公子无疑。他一脸奸邪泽笑，对那女子说：“小娘子你美若天仙，人间少有，若是嫁给庸夫俗子，未免是可惜，不如嫁给我吧，我包保你穿金戴银，好吃好住，终身亨受不尽。”说时更伸手去摸她的香腮。

这个青年的说话与举动，充分显出他的身份与人格，凌起石已经气往上冲，随手在门壁上一捏，便弹了出去，同时看到黑衣女子左手一扬，灰袖一展，“啪啪”两声打在青年人脸上，打得他嘴角流血，似乎伤得不轻。这还不止，他两腿一弯，竟朝黑衣女子跪了下去，他这一跪，使黑衣女子又恨又羞，惊惶失措地横闪几尺，不受他这个礼。但是，他还是跪了下去。

黑衣女子闪开之后，愤然说：“你干什么？找死了！”语音清脆，虽在盛怒，仍极悦耳。凌起石听得心头一亮，高兴极了，因为他已听出，这个女子不是别人，正是他末婚妻吕玉娘。他常常都想念她，常常不自禁地向相好的朋友提起她，想不到在这里看到她，他心头一动便要上前相见，但一转念又忍住了，他要看看她的武功练得怎样，也怕暴露了身份，德明不肯再带他到地下室去。

黑衣少女此时仍然背向着凌起石，对那青年人突然跪倒大感诡异，初时还道是他作状，及至见他站不起来，要人搀扶着才站起，便猜到有高人暗中相助，可是偷眼四望，又看不到什么特别的人。

一个武师模样的壮汉傲然的走向黑衣女子，锥指着她骂道：“臭丫头，你是什么东西，敢对我家少爷无礼，还不快快向我们少爷叩头认错？不想活命了。”

黑衣少女纹丝不动，半声不出，谁也猜不到她的心意。壮汉以为她不好意思认错，再说：“你也不自己想想，你是什么人？你知道我家少爷是什么身份？他是兵部尚书的少爷呢！文武双全，年青英俊，争着要嫁我家少爷的女子可多着呢！我家少爷都没瞧在眼内，他看上了你，不知是你几生修到，人家求之不得，你却不识好歹，还不快认错赔罪。”

壮汉越说越放肆，后来竟然要扯黑衣女子衣袖，强迫她下跪认错。

黑衣女子冷声发笑，其声冰寒，袖子一翻，似要发招，怎知她却又停住，忿然说：“你觉得这么好，把你的妹子嫁他好啦！”

“我倒是想作大舅子，可惜我妹妹没这个福气，送了进门，不三天就哭哭啼啼退回来了，要是我妹妹有这福气，我还用得着当这差事？嗯，少说废话，你到底怎样？答应还是不答应？”

“是了，你说他是兵部尚书少爷？他姓什么？叫什么？我也认识一家兵部尚书，可是就不曾见过他。”

“我家大人姓史，少爷自然也姓史。”

“好臭阿，好臭！什么不好姓，姓屎，怪不得一开口就臭气薰天。”

“臭丫头，你敢无礼，你再说一句，看我不教训你。”

“废话！我若是怕你，就不敢说了，你们有多少只狗爪子？都来吧！”她口气大得惊人，不待对方答话，手一扬，似要发招，但真正发招的却是她的左脚，一脚踢出，壮汉应声飞起跌出了二丈以外，结结实实的跌在地上，痛得他抚着屁股叫痛，肩头、手肘等处都伤了，血外流。

“怎样，你还是回家把妹子嫁给他吧！有种就动丰，不怕死的就跟着来。”她一直都面对着那青年，说完话之后，转身就向寺院走。凌起石和她打个照面了。一看，她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并不是吕玉娘，心中便是泛起了异常的滋味，并庆幸自己未上前与她打招呼，否则，可能闹出笑话。但刚刚这么想，忽又恍然，暗骂自己糊涂，几乎上了她的大当，心念一转便跟了她进去。

凌起石已经肯定对方是吕玉娘了，从她的身形，走路姿势，弹手指的小动作等，都足以证实她确是吕玉娘，他跟着她，看着她，觉得她的身段和走路姿势都比过去更加好看，更看得迷人。他原想再跟着她走的，因为人太多，也怕那青年不甘心，回去再带人来寻仇，那就要惹起很大的麻烦，因此，他改变了主意，急急走近吕玉娘几步，悄声说：“吕玉娘，你好大胆居然敢到这里来惹事生非，你是不怕死？还是认为我们有眼无珠，认不出你的庐山真面目。”

黑衣女子听得有人叫出吕玉娘三个宇，浑身为之一震，不由自主的放缓脚步，向四边游望，似乎在找寻什么，凌起石已迫近她身边，低声说：“玉娘，你怎会来到这里来的？别出声，远远的跟着我出去，你听到没有？跟我出去。”

“你是……”

“我练过挨打功，挨得起打的，你没练过挨打功，最好别开口说话。”

“嗯，你是……”

“不要说话，走！”凌起石回头向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朝黑衣女人一笑，她也笑，他叫她不要走得太近，要装作不相识，因为可能有人监视着，千万不要被外人看出，误了大事。

黑衣女子十分听话，轻快地跟着走，凌起石走时似乎很随便，全无奔跑迹象，但实在却走的很快，黑衣女子亦步亦趋，一直相矩在十四五丈远。直至走离那间寺院有半里之遥，进了座松林，绕到溪水畔，凌起石才停住脚步，迎着黑衣女子说：“玉娘，你怎么不留家中来到这里？家中没事吧？”

黑衣女子未曾回答，先已眼红，投向凌起石怀中，幽幽说：“你不知人家等得多苦，千辛万苦才找到这里，见着了，你却似不高兴，你也不替人家想想，你一个人出外了这许久没有半点讯息，不知人家多担心，你不领情，反要抱怨。”

黑衣女子尽情倾诉，凌起石也为之心动，抚摸着她的香肩，悄悄地说：“我不是抱怨，我也常常想念你。你未涉足过江湖，自然不了解江湖的凶险，我不要你跟着，怕的是对你有危险，我一片好心，你却不谅解，真是狗咬吕洞宾，好心遇着雷劈！”

“我才不信，你要自由自在，风流快活才真，你以为我不知道，我早知道啦！”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你看到也好，没看到也好，我都敢对天发誓，我绝对没做对不起你的事情。玉娘，你还没告诉我，你爹和娘怎样？他们都好吧？弟弟呢，他怎样？你出来之后，谁在照顾他们，只奶妈一个？”

“谢谢你，他们都好，弟弟已经长得很高，和我差不多了，他的力气也很大，常常问你，他不知道我出来找你，要是知道，他一定要跟着来。我出来后，有金前辈在那里，是他答应留在我家之后，我才出来的。”

“有金前辈在那里我是比较放心了。”凌起石说：“玉娘，你怎会来到这里的？你知道我来了这里？”

“不知道！但我知道你朝这个方向走的。”

“你知道我朝这个方向走？你怎会知道我朝这个方向走呢？这就奇了。”

“这是秘密，我不告诉你。”

“唔，讲到秘密，我记起了，玉娘，我有两件小东西送给你，你见了一定喜欢，你猜是什么东西？”他说着，双手都稍微用了点力，把她搂得很紧，似乎是要把两个人挤成一个。

凌起石把吕玉娘紧紧搂着，她没有挣扎，更把自己的手收紧，也紧紧搂着凌起石。两个人都默不做声，静静地拥抱着。也不知过了名少时候，凌起石才放松了手，在她的背后轻轻抚摩，叫她猜测他要送她什么。她“咕”一声笑起来，调皮地说：“我怎么猜得到？我也不需要你送什么，我只要有了你，就什么都不要了。”

凌起石也笑了，一方面由于她说话时，暖暖的口气呵在他的脖子上，十分酸痒，使他发笑，他们又紧紧的搂着。

“玉娘，你比我们分手时更好看，更动人了。”凌起石轻轻地推开她之后，退开儿步，细细地欣赏她动人的身段，不自禁的赞出口来。她十分开心，笑得更美。

“你骗人，我知道，你很会逗女孩子欢喜的，你这话，不知对多少人说过了，我才不信。”吕玉娘嗔道。

“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不过，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你迟早会明白我说的都是真话，而且是只对你一个人说。”

“真的吗？傻瓜才会相信，但我不是傻瓜！”

“好了，别说这个了，坐下来，告诉我，我走了之后，万松山庄可曾有敌人来骚扰过？结果怎样？”

吕玉娘口头说不信他专心爱她，心中其实是完全相信，所以他叫她坐下，她就乖乖的坐在他身旁，不自禁的倚靠在他身上。她自离别后，无时无刻不惦记着他，白天、黑夜，稍有空隙就会想起他。有时做着什么时也会突然停了手，想着他；有时睡梦中也会见着他，但是那时一切全是虑幻的，只有此刻却是真实的，实实际际地靠在他身上。

这是温馨的时刻，无声胜有声。凌起石虽然叫她细说别后情况，她没说；他也似是忘了，没有催促她，两个互相依偎着。

溪水静静地流，经过石块，向下流，松树静静地矗立，只有高处的松针受到风吹，发出有节奏的乐章。环境十分清静。吕玉娘许久不曾享受过这样宁静了。她渐渐的改变了坐的姿势，上半身倾斜了，竟躺了下去，把头枕在凌起石的腿上，脸上发出甜美的笑意，非常宽心地睡着了。

凌起石俯视着她，不觉轻轻地一叹，他觉得她到底是个缺乏经验的女孩子，在这样的情形下，居然能够睡得着。他解下自己的外衣，盖在她身上，默默地坐着不动，生怕扰醒了她。

吕玉娘这一觉睡得可真甜，足足睡了一个时辰有多才醒转，想了想，不禁羞笑：“辛苦你啦，这石凹凸不平，要你坐了这么久。”她觉得臀部、腿部刺痛，伸手一摸，手指的感觉是摸到一凹一凸的皮肤，便想到凌起石比她一定是更厉害，不觉有了歉意。却说：“坐痛了吧？你真是，怎不早叫醒我？”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你睡觉，而且这么近，我觉得很好看，所以忘了叫你。”

“活该！我睡着的时候，你可老实？”

“我说很老实，你信不信？”

“不信！”她得意地笑说。

“所以我说了等于没说！”他受委屈地耸耸肩，同时站起来，说：“天快黑了，我们也该走了。”

“我们先去吃一顿，再回客栈去。”

“不，吃过之后，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

“什么地方？”

“你先别问，到时自然会知道，对了，你找到宿处啦？要不要先回去看一趟？”

吕玉娘告诉凌起石，说她回去不回去都一样，于是，凌起石听了之后便和她去吃饭，然后一起到白天那间寺院的门前，只是寺门依旧，人面全非。白天是那么热闹，但到了晚上，却是静悄悄的，只有夜风吹动树稍，传出阵阵声响，吕玉娘来到寺门前，大为惊异，悄悄地问：“我们来这里？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等一会有人带领我们进去，至于里面有什么可看的，他没说我也是不便问，所以我也是不知道。”吕玉娘不愿放过机会让时光溜走，她希望早点和凌起石在一起享受温馨，补偿过去相思之苦。

凌起石依照记忆，在初更鼓响之后，站到寺前那株大树下，吕玉娘这时已经是男装打扮了，认是他的表弟，负责在外面接应。后来，和尚来了，说他突然有要事要办，不能陪凌起石进去，但他却给了一张地图，把出入通道的方法都告诉了凌起石，还扼要地记在地图上，以防万一，设想得实在周到。和尚叮嘱凌起石听到二更鼓响才好行动之后，使匆匆走了。

吕玉娘急急地问：“什么事如此神秘，如此紧张，你怎不向他问个清楚？”

“白天他已简单的讲过一点了，他说，这寺院表面上十分正派，事实却是藏污纳垢，淫秽不堪，寺内有地下室，置有不少女子卖淫，有的是由远处用钱请来的妓女，有的是用强迫手段抢劫或诱骗来的良家妇女，到此淫乐的都是有头有面的人，人数不多，品流不杂，所以不易为外人发觉，我说不信寺内有此事，又说某处则确有此种事情，并说某处的地下室布置得如何如何，世间少有，他不服气，要带我去看看。玉娘，这种地方，你不看也罢，你替我把风好了。”

“我才不呢，你看，我也可以看，我怕她们会迷住了你呢！不要说了，要不看就大家不看，要看就大家都看，你不能把我丢下。”

“我是怕你难为情，你如果不怕，我们一起去，如果有事发生，你对付女的，我对付男的，但你必须记住一点，凡是这类地方，必有险毒机关，随时会害人，稍有不慎就会上当，到时只怕互相难以照顾，必须自己小心。”

“我知道，用不着你赘气细说，你把图样展开给我看一看，遇到意外，也好有个准备。”

“你这话倒是不错，来，我们一起看。”于是凌起石把草图铺放石上，两人一同研看。

这一夜天色并不光朗，微淡的月光也不是时时出现，幸而凌、吕两个都有过人的目力，尤其是凌起石目光更锐，常能把其中一些细节说给吕玉娘听。

吕玉娘在经过一阵思考之后，突然提出个问题：“石哥哥，你猜有什么人在里面？早间那个家伙会不会在里面？”

“你怎会想到他在里面呢？”

“我希望在里面见到他，我就把他宰掉。”

“你千万不可鲁莽，免得打草惊蛇，我们要钓大鱼，就要放长线，说不定这里会探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我不管这许多，不碰上他，我不会去找他，碰上他，我也不会放过他，我真不明白，人家这样调戏我，你竟然无动于衷，一点也不在乎，还说什么要放长线，钓大鱼，你要钓，自己去钓，我可没这份心情，我只钓小鱼就够了。”吕玉娘一脸不高兴。

凌起石这几年来，对付敌人的经验倒是累积了不少，但是，对于女孩子的心理还不够理解，他见吕玉娘不高兴，便不知如何处理了。呆了一刹，才按着她的肩头，嗅着她的秀发，悄悄解释。吕玉娘想不到他竟是如此笨拙，看不出自己的发脾气是假的，所以在他絮絮解释的时候，忍不住“咕”笑起来，一笑，什么都泄了。

“哦，原来不是真个生气，你是骗我的！”凌起石放下了心头石，也变得轻松了。

“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哼！你还不值得我生气呢！”吕玉娘故意一撇嘴唇气他说。

“玉娘，算是我错了，别生气了，快准备吧，我们快要动手了！”

“你管你自己吧，我随时都可以出动！你说，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现在是……”凌起石仰望天空，沉思了片刻才接下去道：“只等二更鼓响，我们马上就进入地下室去，你看怎么样？”

“什么怎样，你说好了，我跟着你就是！”

“玉娘，你真要到地下室去？不后悔？”

“你放心吧，我绝不后悔！只要是和你在一起，我都不会后悔！”

“那么我们走吧，时候差不多了！”凌起石向她走了过去，她没有闪避，让他抓着玉臂一起走，齐向寺院走过去。一直来到墙角的水渠旁，找到一块铁板，然后将它慢慢的移开，不一会，就移开了，露出缺口，足可容人身通过，他知道没有找错，便想进入地洞，吕玉娘到底是个女孩子，比较细心。她一把址着凌起石，道：“你嫌命长了，又不是自己地方，你怎知有没有危险？”

凌起石给吕玉娘一言惊醒，即刻停止，暗运内劲向内一探，掌力一放一收，证实安全，这才两个人鱼贯而下，并把铁板再盖上。于是，本来已经够黑的地道空得更黑了。吕玉娘撒娇地低语：“石哥，我怕！”她紧紧挨着凌起石。凌起石把她的手移到自己的腰，说：“你扶在这里，不可贴得太近，免得遇上什么，我一闪退会把你碰倒！”

“嗯，这样黑，真吓人！”吕玉娘幽幽地说。

两个人走到平地，转了个弯，听到人声了，并且，也看到灯光了。两个循着灯光走近去，向内望，这一看，登时使吕玉娘心如鹿撞，脸上发烧，呼吸也不能平均了。

他们看到什么？原来他们看到一对男女在房内调情，冤冤气气，正在互相替对方宽衣之后，凌起石已经见过不少，本来不甚动心，但因身边多了个吕玉娘，正在全身压到自己身上，便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吕玉娘就更加冲动了。当凌起石离开万松山庄前夕，她曾有过难自制的举动，但那时还只是发自内心，未为外物引诱触发，易于控制，这次却是突然发生的。她由于思念凌起石，才不惜以官家少女只身千里相寻，这分心情已经够她冲动了，所以一直来都是表现得很亲热，这时更加忍不住，心如火焚了。

凌起石是血气方刚之年，对此种事自然不会无所动心，反应是十分迅捷的。可是他却是位意志力极强的人，在紧张关头，更表现他过人处，他在冲动中猛然清醒，先冷静了自己，然后再点了吕玉娘的“明台”，使她全身一震，如浴冷水，明澈起来，不但全身热度下降，且感到一阵羞愧，赦然悄语：“石哥，刚才我实在太荒唐了，不知怎的，我竟似要给烧掉一样，我……”

“你别说了，我明白！这都是里面那对狗男狗女所引起的！我第一次碰上这种事的时候，也和你差不多，所以早先我叫你不可来！现在不说了！”

吕玉娘说：“现在我才知道自己的定力原来这样差，前此，还以为自己已经很了不起，所以明知你是一片好心，也要跟进来。我的本意一方面是好奇，想见识见识这种地方，另方面也想让你看到我不是一个容易被环境所影响的人，想不到，你已经看到，不用我再说了！”

“玉娘，你出身于书香之家，从小就受到好教育，当然是一个正派的人。但是，这只是指你的出身与成长，你是一个未有经验的人，又年轻，好奇心重，逢到什么事都想看一看，听一听，希望知道，这是求上进必须的，但也是十分危险的。你刚才所遇到的事就是一个例子。我知道，换了别人，你绝不会跟任何一个陌生男子进来的，但为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你会让别人先去，自己再偷偷地去踩探秘密的。这样，当一个人失去自制的时候，一样会失足成恨的。再说，就是不在这些地方，在客栈，邻房的欢娱，也是会使人难于自制的。据我所知，有些贞烈女子落在恶人手中，用强当然随时可以达到目的，但他们不想用强，要使女的甘心情愿献身，就惯用两个办法。一个是如你刚才所见的引诱女方动心，另一个办法是在饮食中下媚药，迷失女子本性，使她变成另一个人，等到药性消退，已经米变成炊，无可挽救了！一些黑道就惯用这些方法去污辱女子，然后以泄漏秘密作要挟，迫她们去做不愿意的事，直至死亡，也无法脱身，那种悲惨日子，真叫人听了也心酸呢。所以一个单身女子行走江湖，是比一个男子危险且艰苦许多的！”

“石哥，别说这些了，现在我们怎办？”

“既来之，则安之，只好见一步走一步，看过究竟再走了，你现在平静啦？没事啦？”

“没事了！”

“那么，你只当看表演好了！走，我们到那边看看！”向前一指，扯了吕玉娘向前走。

那又是另一幅活动的欢乐图，凌起石扣实吕玉娘穴脉，使她情绪平静无波。

后来，在一个女子口中得知当晚到这寺院地下室寻欢作乐的居然有当地的劣绅冯大丹与千总林琦善。凌起石对吕玉娘低说儿句，她立即离去，稍过片刻，己改装成一个美女，她把那个劣绅和千总都杀掉了，还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挂在寺院的瓦檐下。翌日，那两个人头惊动了更多的人，事后吕玉娘才知道她所杀的劣绅，竟是白天调戏她那个少年的父亲，所以她特别觉得开心。原来那青年并非真是史尚书的儿子，他是个冒充货。

死的一个是官，一个是绅，官是千总，绅是劣绅。他们平日作威作福，不知害死了多少人，所以他们被杀，是大快人心的，但是，他们都是有钱有势的人，缉拿凶手归案可惊动太多人了。还好吕玉娘听乳娘说过许多武林之事，江湖怪事，在杀了人之后，留下字据，才不至牵累太多人。她自称为“千面女”，承认是她所为，又是警告官府，不许滥害无辜，否则，便要象对付千总一样斩首示众，绝不轻饶。

吕玉娘这个警告起着极佳作用，要不然，只怕不知有多少人被牵连在案内呢。有一个不信邪的人强抢了一家人几件首饰，并恐吓人家不许报官，否则就说他们与凶手有关，那家人当然不敢出声，全家在哭。因为他们卖了一头牛，才换来几件首饰和银两，准备嫁女的，给抢了，如何不伤心？

但是，第二天，那个人被杀了，首饰与银子仍然有人送回原主。这个消息传出之后，再没有人敢以生命去冒险了。

凌起石和吕玉娘两个一起住进一间客栈，这客栈本来是凌起石一个人租的，吕玉娘是男子打扮，便成了他的弟弟，店家只要有房租收，多一个人少一个人是问题不大的。

吕玉娘本来准备恢复女儿妆的，凌起石不同意。他的理由是，杀死千总与劣绅的都是个少女，官家通缉的甚紧，若作女儿妆，必会引起注意，惹来许多麻烦，不如仍以男装打扮来得方便，可以掩人耳目。

吕玉娘想来大有道理，便不再坚持己见，结果便做了凌起石的弟弟，变成了石玉峰，她在没人时对凌起石说：“你占我的便宜，要我跟你姓石。”

“这怎么占你的便宜？你迟早总是要跟我姓的。”

“去你的！”她明白他的意思，瞪他一眼，但是全无恼意，可见她确是心甘情愿要跟凌起石姓的。

两个人住在一间房，房中只有一张床，凌起石便让她睡在床上，自己睡地下，吕玉娘不许，要他一起睡在床上。他说：“不可，清醒时，我们有自制力，睡着了会怎样，大家都不知道，我在万松山庄冬天睡雪地，睡在水中也不在乎，何况睡在地板，别争论了，快点睡觉吧！”

“石哥哥，这样吧，我睡床上，你睡地下，我实在不好意思，我们一起睡地下吧！”吕玉娘抱起了被，要睡在地下和凌起石一起，但给凌起石劝住了，结果她睡在床上。

在这样的环境，吕玉娘怎睡得着？辗转反侧总是无法入睡，却清楚地听到外边的更鼓声，她看凌起石，他一动也不动，轻轻叫他，也没有回答。她不信他已经睡着，下床去细心察看，只见他睡态安详，呼吸均匀，仲手去探他的鼻息，不快不慢，知他真个睡了，这才叹一口气，回到床上。朦胧之间，听到有异声相扰，本能地清醒过来，便托的坐起，倾耳静听，目光却投向凌起石，见他依然那么安详，睡态也没多大改变。她暗暗地想，石哥哥功力比我高得多，反应应该比我快，怎么我也听到了，他还安然睡觉，难道是我听错得了？但她所得清清楚楚，怎会有错？她内心一急，便不自禁地自语：“不！我没有听错。”

客栈外有一连串人走动的声音，已经隔得很近了，吕玉娘注视凌起石，她再也难以相信自己的眼晴了，因为她看到凌起石仍一动不动的睡得很熟，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却摆在眼前，不由她不相信。

“石哥哥，你醒醒，有人来了。”吕玉娘终于忍不住，把凌起石轻轻推醒。他蓦地坐起来，脱口问道：“什么事？天还没亮。”

“你看你，谁说是天亮了？我是说，有人来，不知是不是冲着我们来的？”

“有人来？怎么我听不到？我听……嗯，是有人走动，我也听到了。”

“石哥哥，我们怎办？”

“什么怎办？我不明白。”

“我是说，如果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怎办？逃避还是动手！”

“别忙，等一会看看情形再说，别理它，睡吧！”他迅速倒下去，一转眼凌起石已经盍上眼皮，似是睡着了。

吕玉娘见他这个样子，又好气，又好笑，再次把他扯起来，含嗔地说：“你怎么啦，这样贪睡。”她把他紧紧的搂住，他完全清醒过来，亲了她一下，已听得客栈四周都有人走动，大约快有人拍门了。

稍过片刻，果然有人拍门，说是查房。

查房，在当时来说是常有的事，只是例行公事，在掌柜处问几句，拿点茶资就走了，但这一次却例外，查得十分认真。

这一次搜查，目的在找到杀了千总和劣绅那个女凶手。因此，对于没有女眷的住客比较通融，对于有女眷，特别有年轻女子的住客就不那么客气了。他们终于拍响凌起石的门了，凌起石不高兴地喝问：“谁？有什么事吗？”掌柜的回说是大人来查房，凌起石抱怨道：“查房，三更半夜了，还查房，真倒霉！”话声外传，查房的早就不高兴了，因此房门一开，立即就有人把他推过一边，涌入了四个人。

吕玉娘坐在床缘，冷冷地说：“查房就查吧，我可没有见过这样凶的查法。”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气，更激起查房的怒火，四个人互相打个眼色，就要动手。

凌起石在门口一站，道，“你们是来干什么的？要查什么尽管查，但你们若果是嘴里不干净，说些不三不四的混帐话，我就打歪他的臭嘴！我有话说在前头，你们别怪我手下无情。”

“你姓什么？名什么？哪里来的？”捕头这时已经看出凌起石不是个普通百姓了，因为普通老百姓见了官兵先就怕得腿软，连回话也说不清了，但凌起石却全无惧色，便知来头不小，所以对他特别客气。但凌起石却只是答他一句道：“京里来的，有事经过这里，行了吧！”

“姓名呢？为什么不说？”

“怕吓坏了你，也免得给你麻烦，所以不必说了。”

“你倒是一片好心肠，有什么事？要到哪里？”

“有什么事，说了你帮不了忙，不必说了，去哪里，我也不知道，要是我知道明天要去哪里，我早就回京师了，还会来到这地方？连这一点也不懂，真是蠢材。”

“嘿，你别想蒙混过关，我姓沈的可不是个未见过世面的人，你到底是什么人，说！”

“你真要知道？”

“你说吧！少废话！”

“你如果一定要知道，那是你自己注定要倒霉，我也救不了你，你自己去看吧，在那个袋里。”

“你为什么不自己说。”

“我已经说过了，我不想给你麻烦，但你一定要知道，那是你自己倒霉，可怨不得我，看或不看，随你的便，我绝不勉强你。”

凌起石的话，不由对方不考虑，但以职责所在，且亦表示自己不给对方吓退，还是动手检查。凌起石冷冷地看着，绝不加以理会。突然，捕头惊叫一声，随即把袋中文件全都放了进去，就跪倒在凌起石面能叩头请罪，前琚恭后，判若两人。

凌起石喝道：“在这一带，知道我的身份的只有你一个人，我先警告你，我不会责罚你，但是，如果我的形迹给泄漏出去，妨碍了我的工作，这个责任得由你去负，你可以走了，哼！”掌一按，整张桌子向下降，桌子矮了半尺有多，一提手，桌子又扯了上来，捕头看了他这一手，更吓得浑身抖个不停，躬腰告退。凌起石冷然加上一句：“你最好先把嘴封住才睡觉，连梦也别说出来，去吧！”一挥手，劲风一扑，捕头已站不稳，踉跄退出到房外了。

捕头出了房门，抹去了一额汗，长长透一口气，急急把人带走，回去向上司报告了，但怎样报告呢？说实话还是不说，他感到十分困惑。至此才领悟到凌起石说怕他惹麻烦所以不把姓名告诉他的道理。

吕玉娘对这一切都看在眼内，却不明白，问凌起石怎么回事。

凌起石笑说：“山人自有妙计！张天师有治妖拿怪的灵符，我也有驱魔治邪的灵符，张天师的灵符百灵百验，我的灵符比他的更加灵验！你要是不信，等着瞧吧，将来机会多呢！”

“我才不信，你尽会骗人！”吕玉娘快步走去检查那个公文袋，检查之下，“咦”然叫道：“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的？”

凌起石笑笑，道：“我怎会没有这种东西？这是我的护身符，十分灵验呢！”

“我以为你真有什么法宝，原来不过是几张假证件，我才不稀罕，一点也不馨香！”吕玉娘说。凌起石道：“你这是，管它馨香不馨香，只要我能够驱魔治邪就行啦，对付一些王八混蛋何必太认真？把他当猴子要，才更有趣呢！嗯，对了，现在还未到三更，我们快睡吧，今晚他们大约不会再来了，明天我们一早上路，他们再来也迟了！”

“你说他们明天还会再来？”

“他回去一说，明天自然有人来啦！”

“他敢说？不怕你找他？”

“他当然怕我找他！他不怕官，只怕管！他回去不说，怎么交代？而且，同他一起来的人虽然未看到我的灵符，却知道他看了之后立刻就扯队走的，人人都有好奇心，必然私下猜测，迟早会传给大老爷知道，所以他虽然怕我，但仍不能不说的！他说了，大老爷怕我怪他，必然带了厚礼来见，所以，明天他们一定会来！”

吕玉娘“咕咕”低笑说：“想不到你会懂得这么多，我真佩服你！什么时候我也学会这一套，就可以少许多麻烦！做人原来有这许多麻烦！”

“你拜我为师！我教你！免费的，你学不学？”

“别人教，我会学，你教嘛，我不学！”

凌起石愕然，他怎样想也想不到她会如此回答，而且答得这么块，这么直率，吕玉娘看着他，笑了，她说：“跟你在一起，我不用操心，一切由你，我又何必再学？你所作所为，我全看到，不学也学了，换了别人，我没有这个方便，只好学了！”

“好呀，原来你已打的这样如意算盘，怪不得你不想学了！你想捡我的便宜！”他发狠地把她搂得很紧，搂得她微微发痛，但她感到另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滋味，是新的刺激。因此，她非但不挣扎求饶，更有了反应，也把对方搂实。互相亲起嘴来。片刻之后，凌起石突然想起什么，把她轻轻推开道：“你快闭上眼睛，我给你一种东西！”她答允了，却不老实。她看到他在一个地方取出一个小包。她拆开布包，原来是儿件名贵的玉器。她高兴极了，主动的亲他搂他。

吕玉娘问他怎会知道她喜欢这些，他直认是义姐指点他的，并细述当时情况，直至说到义姐有丈夫在一起，她才有了笑意。他说：“天快亮了，你睡吧，抱着它们去做一个美梦，我也要歇一会，养养神！”

吕玉娘本来有许多话要说，但想到他白天忙了一天，明天又要赶程。便只好同意，再上床去睡觉。

翌日，凌吕两个天色微明就匆匆出门了。他们各自有一匹马，但因凌起石那匹马先走了，使只有吕玉娘有马坐，凌起石则尾随在后，吕玉娘本不想这样，但凌起石说要赶路，不必拘礼，就当作新娘子回娘家，当家的随马护送好了。他说得她忍不住笑，也不和他争论和客气了。

走了一段，凌起石的坐骑也来了，于是，两个人并辔齐行，有说有笑，充满了欢乐。有时互相对望一眼，也感到喜悦。有时更情不自禁的伸手去拍对方一下，那是很自然的、不自禁的、深情的举动。

吕玉娘是出身于官家的，她父亲虽然不是大官，又曾被革职查办，几乎冤死狱中，但是，她父亲虽有对头，也有相好，吕玉娘在父母口中，总会听到一些关于官场黑暗和珠宝玉器鉴别的话题，她经验是少，但理论却是有的，所以，凌起石送给她的翡翠双骏、彩蝶等东西，她也看得出都是旷世异宝，不可多得的。她去夕在烛光中看到，已经觉得美极，此时在路上，她忍不住了，勒慢了马，再一次拿出来看，细细欣赏。

初升的太阳分外红，阳光照到玉石上，增加了光彩，恍如透明，晶莹夺目，着实可爱。吕玉娘看看这一件，又看看那一件，竟是爱不释手。

凌起石道：“财不可露眼，快收藏起来吧！就是掉到地下也可惜！”

“这儿又没有外人看到，怕什么！”吕玉娘一边把玉包好，一边带笑地说。

凌起石说道：“你怎么知道没有人？说不定有人已经看到了！”

“怎会呢，我又不瞎。”但话声刚落，便听得有人说：“你是不瞎，可是我也不瞎呢！朋友，前面见！”声落，一道人影自路旁的树上飘然而下，落在二三丈之间，足才沾地便向横斜窜，快逾闪电，吕玉娘想去追赶，却给凌起石拦住了。

“为什么让他逃了？”吕玉娘不悦。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在树上，你我均未发觉，他大可以不出声，不用走的，但是，他出声了，逃了。你知道他逃去哪里，有什么人接应？我们不知道。刚才我们说得并不大声，他远在二二十丈外的树上居然听得清楚，可知他内功这么精纯，是个劲敌，在这情形下，我们若贸然追赶，很容易上当中伏，切不可为！”

“没你这许多顾虑，真是没胆英雄。”

“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小心点好！快走吧，不要磨舌头了。”凌起石一掌轻轻打在吕玉娘的马臀上，马便起步疾跑，他自己也紧紧催马跟上。清晨路上少行人，两骑绝尘，其快若飞。

吕玉娘马行如飞，一时豪兴大发，索性纵容任驰，不加拘束，也不知跑了多远，突看到一个须发俱白的老头在路边一株树下打拳。吕玉娘是一个练武的人，对这类事情最为敏感，一见之下便本能地把马勒缓了，她见老人才向前打出一拳，突然又转身打一拳，刚向前踢出一脚，忽又向后赐出一脚，杂乱无章，颇为滑稽。吕玉娘看得几乎笑了，想向凌起石吐泄自己的心意，才记起不知他什么时候放慢了马，至今还没有追上来。

召玉娘正向来路望去，陡然听得凌起石的声音在欢叫：“老公公，你老人家也来啦，我正有话要跟你老人家说。”吕玉娘知他是和那个树下的老人说话了，她注目那老人，果然，他打着哈哈，笑说：“小家伙，几年不见，长得这么高大啦！你会下棋吧？我忽然棋瘾大发，却找不到对手，你来跟我下儿盘。”

凌起石答允了，并介绍吕玉娘跟他相识。他看她一眼，问：“她是你的媳妇儿吧，长得真美！小家伙，你真是有眼光，也有福气！”

吕玉娘给老人一赞，心内甚为受用，脸却红了，嗔道：“为老不尊，教坏子孙！”

老人一怔，愕然道：“怎么，我说错了？你不是长得美吗？你真是长得很美啊！”吕玉娘道：“我不是指这个。”老人说：“那你是指什么？你是他妹妹？小家伙是没有妹妹的，若不是他媳妇儿，怎会跟他一起？你别看我年纪大，我的眼睛可亮呢，一看就看出你是个娘儿了。”

凌起石说：“她是我的未婚妻子，嘴巴不饶人，人是很好的，公公，我告诉你一个消息，有一位使拐杖的……”

“等一会再说，先下棋，你若输了，就得陪我继续下，赢了，我传你一手绝活儿，你用心下吧，不会吃亏的。”

“公公，我要说的是很要紧的事，我说完了再下棋吧！我怕下起棋来，会忘了告诉你。”

“别说了，先下三盘棋再说，我先下啦！”他不理凌起石，先下了第一子。跟着，凌起石下子，然后是轮流下，开始时下得很快，渐渐，老人的子下得慢了，惊异地瞧着凌起石。

吕玉娘也会下棋，但不精，这时站在一旁观看，看得清楚，对双方的着法都深深折服，暗中推测双方下一着如何下着，猜中的甚少，而他们每一着都比她拟下的高明，不由她不服气。

老人的棋已经下得很好了，但凌起石的棋下得更诡、更怪，看似没有作用的乱下一子，但转眼之间，却又变成十分重要的伏着，等待对方自投陷阱，可是不知怎地，明明是稳操胜券了，却下了一着败子，结果输了第一局。老人甚为高兴，但很快他便扳起面孔说：“刚才那一盘，你故意输我一局，为什么？要顾全我面子，怕我受不起是不是？你这着法诡计怪异，不依老法，可是跟公孙元学的？只有这家伙的棋才是这个着法，你说，是不是跟他学的？”

老人一看就看出公孙元的棋法，目光之锐，见闻之广，不由凌起石不心服，点头承认。老人又道：“公孙元懂的鬼东西真多，鬼主意也多，你跟他学了几年？学了些什么？他这个人很怪，疑心极大，怎会教你？你说来听听。”

凌起石把认识公孙元的经过说了，老人点头，说：“这就怪不得了，他这个人就是这个样子的，你求他，他总不答应，他求你，非缠到你答应不可，你和他成为师徒可说是异数。”

“公公，你认识他？”

“何止认识，不知道打过多少架了，文的，他准赢，武的，我赢他，所以我们碰头，他必要文斗，我要武斗，结果呢，谁也没有全胜机会。后来，听说他死了，原来不是，他仍活着。来，我们再来下一盘，你可一要用心点，别丢了他的脸。”

凌起石想到公孙元的好胜，倒真不敢再输了，要不，再有机会见面时，就无法解释了。结果是，凌起石赢了，第二局、第三、第四局也是凌起石赢的了，老人于是传了凌起石一套乾坤大法，就是早先吕玉娘看到的打法，凌起石练了几遍，记着了，使把出道在半路上碰上的老婆婆的话，转告老公公，并把那块玉环递给老公公看。公公一看到玉环，脸色陡变，急道：“她在哪里？哎呀，你怎不早说。”他拿了玉环，一转身就走出十多丈了，转眼已去远了，却由远处传来声音，说老妇是他老伴，若凌起石再见到她，就告诉她，说他去了找她。

吕玉娘对老公公的言行，甚有兴趣，但对他的乾坤大法却不加恭维。

凌起石道：“你别小看这乾坤大法，它比什么都精奥，都有用。”

吕玉娘听了微微一笑，存心气气他，装作相信地说道：“我知道。”她回答得这么肯定，倒使凌起石惊异了，反问她：“你知道？你怎会知道？”

吕玉娘说：“我当然知道，只要你会的都了不起，都是好的。”

凌起石知道她是说反话了，当下肃容道：“玉娘，说真话，你千万别小看它，刚才老公公练的时候，你也看到，有空的时候，不妨练练，只要熟练了，摸通其中路理，自有无穷妙处，你内力不及我深，但却比我聪明，说不定比我更易想得通，得益更大，你好好记住吧，这是一生一世都能受用的。”

吕玉娘听他说得认真，也不好意思捉弄他了，她说道：“我刚才是跟你闹着玩的，你不要生气。”

“我怎会生气，我只怕你看‘乾坤大法’招式简单，不放在眼内。其实，越是简单的招式，越是精奥，越难参悟得透，要是有人参悟得透，使会有极大收获。这‘乾坤大法’严格点说只有四式，那就是前后左右，也就是东南西北，若加多两式，也只是天地两式而已，你想想，总共只有四式或六式，若不精奥，如何包藏得了各式各样的变化？”

“听你说来是大有道理，但是，这是小孩子也会的，如何变化，却是不易呢！”

“当然不易，所以我们才要想，若果容易也不用我们去花脑筋了。”

“这就难了。茫然头绪，如何去想。”

“难是难的，但世上无难事，只要我们用心思，谅亦难不倒我们，我们大家想，再大家商量，一人计短，二人就计长，我们合二人之力，不怕会想不明白的。”

“好吧！我们现在就开始想吧！”吕玉娘作状地歪头抓脑，相当滑稽，凌起石给她一逗，不觉失笑道：“这样想不对，应该这样。”他一本正经地扶着她的头，然后俯下去亲她的粉颈，她急避，低声说：“别胡闹，有人来了。”凌起石信以为真，果然放手，她一闪，“咕咕”地笑，飞身上马疾驰去了。

凌这石一笑也上马追赶，他的马跑得快，渐渐追上了，她不时向他扮鬼脸，似乎以胜利者自居，十分开心。

这是白天，路上行人渐多了，马也不能任意飞弛了。他们勒缓了马，边走边谈，另感情趣，觉得比过去单人匹马，是愉快许多。

凌起石想起自己当初离开万松山庄时，没有带吕玉娘同行，便感到歉意，道：“玉娘，我当时实在是对你是一番好意，也怕有人寻仇，所以才迫得只身而行，你千万不要见怪才好。”

“我怎敢见怪，你是个大英雄，又是我一家的救命大恩人，我怎敢见怪你？”

“玉娘，你别这么说，你这么说，就是不谅解我了。”

“那么，你是喜欢跟我在一起，以后也一样了？”

“我当然喜欢，而且早就说过了。”

“我只怕有一天，你又会象过去那样，不许我在一起，那一次，你也许不知道，我足足有几天不曾睡觉。我想，你这是真心，还是假意？你是不喜欢我这个人，还是外边早已有了心上人，怕我难过份，所以才会那么安排？我想的很多，又不能向别人诉说，那种苦处，只有自己才知道。”

“玉娘，你太多心了，当时，我只有一个想法，留下你照顾万松山庄，也免得你有危险，想不到你却如此多疑，现在你看到啦，相信我啦！”

吕玉娘对凌起石，其实早就相信了，不相信凌起石的，只是吕玉娘的父母。他们把凌起石的好意看作是一个对吕玉娘有计划的安排，旨在免使吕玉娘太过失望，如此而已，并非真在三年之后再到万松山庄。这话听得多了，吕玉娘终于心中有了阴影，为了澄清一切，恰巧又有人到来万松山庄替她守护之责，她便放心离开，去找凌起石了。结果，天从人愿，在天下如此大的情况下，居然给她如此快就找到了凌起石，实在出她意外，因此，她也感到特别高兴。尤其使她感到高兴的，她看到的只是凌起石一个人，没有别的女子在他身边。

吕玉娘高兴是应该的，她心中本有阴影，现在消除了，她亲眼看到他身边没有女人，还送给自己几件可爱而珍贵的饰物，凡此种种，都是足以使得她高兴的。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吕玉娘正在精神爽这个阶段，她对凌起石所表示的不满与故意说的气话，都是违反心意的，所以说话都留有后路，凌起石不知是故作诈懵，还是不懂女孩子的心理，竟把她的话当作真的一样，反应甚速，而且显得紧张，吓了吕玉娘一跳，生怕弄假成真，闹出不快，引起误会，所以急作解释，向他表示道歉。

这是情侣的调情之一，既然一方道歉，自然雨过天晴，又恢复先前的欢笑。

行进间，陡然发现由交岔路上出现几个背着兵器，说话粗鲁不文的大汉，在前头数十丈外，也有两个类似的男子汉走着。吕玉娘回顾凌起石道：“石哥，你看他们是什么人？前面可能发生什么事了。”

“嗯，可能是的，别理他们，我们走我们的。”凌起石说。

“当然，只要他不招惹我，我不会和他们过不去，但我看这几个家伙，贼眉贼眼的，只怕我们不惹他们，他们却要招苦头吃呢！”

“要这样，那是他们活该倒霉。”

“这儿有个茶亭，我们要不要歇一歇，喝碗茶？”

“我不渴，你如果想歇歇，我陪你。”

“太好了，我们就歇歇吧，横竖也没有什么急事，用不着火烫脚板的匆匆赶路。”

他们两个刚坐下来，邻桌一个大汉使向吕玉娘评论道：“这小子长得又白又娇，活象个大姑娘，许老三，你猜他是个男的还是女的？”

许老三瞧他一眼，道：“我猜他十足十是个男人玩的兔患子，你知道兔崽子是什么意思吧？”

“哈哈！哈哈……”几个人忽地哄笑了起来，羞得吕玉娘又气又恨，蓦地转过脸去，喝道：“兔崽子你说谁？”

“说你，怎样？”许老三挑战地说。

“好呀，我倒要瞧瞧你这兔崽子有些什么本事，挑斗事非，有胆你就过来送死……”

“好，我就过来看你能把我怎样，我许三节，哎呀！……”他伸手去捏吕玉娘的脸，只见她一扬手，许老三已被掷出了茶亭外边，跌得手脚全伤了。与他一起那几个大汉要来帮许老三，但三个人才走近吕玉娘身边，还役沾到她的衣服，都给掷到到亭外去了，爬起身，急急逃走了。

“真是贱骨头！”吕玉娘骂了一句，邻桌有人说：“客官有这样好本领，怎不到集贤庄云应选？若果入选，就可以名利双收了。”吕玉娘问集贤庄选什么，那人说也不清楚，好在庄离此不远，到那里一看报告就明白了。吕、凌两个谢过人家，使到集贤庄，果然看到大牌坊的石柱上贴有一张布告。

集贤庄其实不是选什么，只是说庄中得罪了一伙山贼，恐怕山贼会来报复，所以招请一些武林人士协助防贼，欢迎应请。至于应招的人，庄主定出番审条件，合格者看武功高低而定职位与酬劳。吕玉娘看到这样一张布告，不禁望向凌起石，笑说：“原来如此，你有无兴趣？”

凌起石说：“现在不知道，我们且入去看看再说。”他这个回答，大出吕玉娘意外，她以为凌起石必然说是没有兴趣，怎料他却要入去看看，因此再问：“你怎么啦？想去应招？”

“现在还不知道，且等见过主人才能决定。”

“我不明白，你怎会有此兴趣。”

“我当然对应招受职设有兴趣，但我想知道那伙山贼是些什么人，假如是我的仇人，我便愿助一臂之力，反之，如果这庄主为富不仁，那伙山贼是受不起压迫，走投无路才迫得入山为寇的，我会转过头来帮他们一个忙，所以我说要看着情况才能决定。”

“哦，原来你想得这么多，我不止同意，还十分佩服，我们入去，你用什么名字？我呢？”

“我叫石如铁，你叫石如玉，我是哥哥，你是弟弟，记住了，别到时闹出笑话。”

“好！我记住了。”吕玉娘轻轻低笑道：“其实我应该叫做怀中玉才对。”

“为什么？”凌起石愕然。

吕玉娘拍拍怀中的翡翠双骏，笑说：“你看，我怀中不是有许多玉？”

凌起石听了也笑道：“这么说，我也该叫怀中玉了。”

“你也叫怀中玉？又有什么道理，说出来听听。”

“不是吗？你怀中有玉，所以叫怀中玉，但你怀中的玉是死的，我怀中的玉却是活的。”

“胡说八道，玉怎会活的，拿出来看看。”

“你不信？好，我告诉你。”凌起石一本正经地说道：“吕玉娘可是活的，我怀中常常有吕玉娘，心中也有吕玉娘……”

吕玉娘“啐”他一口说：“我才不信，你心中根本没有吕玉娘，怀中也没有，别说这些了，我们进去吧！”忽然直视凌起石，道：“你知道庄主叫什么？怎么进去？”

“你真是傻瓜，我们只对守门人说是要见庄主就得啦。管他姓什么叫什么？”

“对！对！还是你有办法。”吕玉娘说。

凌起石与吕玉娘两个捏造的假姓名石如铁、石如玉，都是不见经传名字，加上年纪轻，举止斯文，与其说是武士，不如说是书生更为贴切，所以他们虽然受到接见，却极为冷漠。吕玉娘心中不高兴，暗示凌起石便想走，但凌起石似乎颇有兴趣，他说：“如玉，我们到那边看看，那边字画真不少。”

“石壮士请随便，不必客气。”有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汉子听到石如铁的话，便向他们招呼，表面上是客客气气，实际上却是存着讽刺与挖苦意味的，因为集贤庄招请的是武林人物，不是孔孟门人，石如铁一开口就说那边字画多，叫同弟弟一起去看，完全是文人所为。

但凌起石似乎未觉，客气的称谢，然后搜和吕玉娘一起走到一幅绘着万里长城的山水画前，两人指指点点，谈得甚为入神。中年汉看在眼内，更相信自己没有看错，石氏兄弟必是个文人，即使会武也是仅窥门径之流，决谈不上什么高招绝学。因此，更瞧不起他俩，以致用膳也把他们编排在末席，不替他俩介绍和大家相识。

石如玉对于主人用这样态度待她，心中甚为反感，石如铁却处之泰然。他似乎怕她发作，音中提醒她，说主人如此待他们，正好合乎他的要求，可以避免露出马脚，要她千万忍耐，切勿多事。她虽然心中不快，受此嘱咐，也不敢轻易表示出来。石氏兄弟到的时候是午间，用过膳之后，各人便自由活动，等待审查。在别人，这时的心情是轻松不来的，但对石氏兄弟来说，却的的确确恨轻松。因为他们并非应招而来，是为了解山贼情况而来。

大约是申牌时刻，却有一件意想不到的事使得石氏兄弟心情激荡，难以自制。

原来中牌时分，有三个客人到了集贤庄：一僧、一道、一儒，三个人的衣着不同，怒容则一样，都是怒容满面，其中尤以儒者更甚，但他是受了伤的，道士也受了点伤，看来是皮肉之伤，伤势轻微，儒者伤得甚重，要由道人搀扶着入来。僧人是三个当中唯一没有受伤的人，他走在前头，一脸骄气，使人望而反感。

这三个人一来，立时引起大家一阵哄动，不少人上前求见，僧人大模大样坐着，对求见的人连头也不想点就入后厅云了。儒、道两个也入了后厅。

石如铁并不认识这三个人，他是从旁人的谈话中便知这三个人的身份的，道人是清风道人，儒者是范仲文，是一位文武双全，为人正直不阿的人，僧人是少林寺的德空大师，为人倒也正直，却偏袒少林，孤僻自赏，甚为固执。他在少林是掌刑堂的，有谁犯在他手里，都难免挨一顿打，但若果对外，则偏帮少林，绝不容许别人欺负少林子弟。

石如铁得知三个人身份后，便想到德空大师身上，假如他知道有僧人死在自己手中，他会怎样对付自己。石如铁不能不先作估计，以防万一，并且，他还把自己的想法告知弟弟，叫她也暗中戒备，以防事起仓促，措手不及。

德空、范仲文、清风道人三个入了后厅，立即有庄主亲自接待，石如铁默运神功，偷听后厅各人谈话，心情开始激荡了，因为他们提到高仲坤曾受几个来历不明的人袭击，伤得很重，虽经药治，不致死亡，也失了武功，成为了残废。这消息对于石如铁来说，比五雷轰顶还要厉害。石如玉见他面色骤变，吃了一惊，问他什么事，他愤然说：“我本来不想杀人，却偏迫我杀人！唉！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哥哥，你怎么啦？报什么仇呢？无端端的，怎么说要报仇！我一点也不明白！”石如玉说。

“我不是对你说过了？我是从小就为高仲坤爷爷捡去养大的，他还教我武功，和我情如父子，刚才清风道长对庄主说，我爷爷给几个来历不明的人偷袭，伤得极重，纵有名医保得了性命，也难免残废。你说，一个练武的人突然武功尽矢已经难禁受得起打击了，现在还要变成残废，高爷爷已经六十多岁了，还要受这个苦，叫他老人家怎么受得了？”

“你怎会知道？你真听到他们说？”

“怎么不真？清风道长还说有人看到偷袭高爷爷的几个人当中，有一个似乎是和尚，范仲文与高仲坤是曾有数面之缘，得到消息，便到少林寺去查问。不料未曾到达，中途就碰上少林僧人，一言不合，双方打起来，结果是少林僧一死三伤，清风道长因为做鲁仲连出面劝架，被少林僧误会架粱，他也受了点外伤！这便是他们受伤的原因。”

石如铁低声说给如玉听，听得她张大眼睛也张大了口，怔怔的望着石如铁，道：“你听得这么清楚，怎么我一句也听不到，大哥，你打算怎样？”

石如铁断然说：“我刚才，已说过了，这个仇我一定要报，如玉，你别再问，让我再听听他们说什么。”

石如铁听出来了，原来这德空大师非常护短，坚持少林寺和尚由少林寺自己处理，外人不得干涉的陋习。他这次出巡，虽然也重处了几个，但他只有一个人，如何济事，所以收效不大，范仲文因为是毙伤了四个少林和尚，不为德空所谅，竟伤在德空之手。石如铁得知内情之后，心念电转，决先惩诫德空大师，然后再追查真凶，他把这意思告诉如玉，如玉劝他要考虑清楚，但如果他最后决定怎样做，她也不反对，与他一致行动，凡他决定的，她都支持。

石如铁听她如此说，心情十分激动，不自禁的握住她手掌，捏着，抚着，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感觉。石如玉呢，她非常柔顺，任他抓着，绝不反抗，不退缩，她对他，确是表示出一切都由他作主，她是绝无意见，一切都随他的意思去做。

石如铁再听下去，得知范仲文与高爷爷原是朋友，便拟先救范仲文，只是集贤庄的人根本不看重他们，他们如何可以自荐？两个不觉漫步出了外边，沉沉思索，久无良策。走呀走的走到场外坐下来。突然，石如玉说：“大哥，你不是说过医者要望闻问切？假如只是望，你知不知道人家有病？知道吗？”

“这好难讲，轻病是看不出来的，重病就看得出。”

“那么，你看厅上那些人，谁人有病？”

“对！我怎会想不到这点。”石如铁一拍大腿，霍然起立道：“我可以投石问路，打草惊蛇，这办法好！走，我们回去看看。”

第十一回背主卖友　　求荣终受辱龙争虎斗　　兄妹建奇功

两个人又悄没声息的回到大厅，石如铁借故在人群中走动，然后，站在一位四十来岁的壮汉面前，很不礼貌的看着他，和壮汉在一起的女人怒目相向，冷冷地问：“看什么，有什么好看？”

这个女人约有三十四五岁，颇为风骚，相貌也不错，他似乎误会了石如铁看的是她，不是那个壮汉。

石如铁没有理会那个女人，却对那个壮汉说：“兄台贵姓？家住何处？离此地有多远？”

那大汉给石如铁没头没脑的一问，不觉有点懊恼，冷然道：“我姓甚名谁，家住在何处，与你有什么相干？犯着你了？”

他们的对话，立时引起各人的注意，都把目光投向这一边。石如铁毫不在乎地说，“兄台何必发这么大的脾气？我也没有得罪你呀！我们既然有机会在此相会，总是有缘，所以好心一问，你不说也就算了，何必发脾气，算是我多事，问错了，我向兄台道歉就是。”说着真向壮汉深深一揖，表示歉意。

壮汉不知他闹什么把戏，怔怔地没有出声，旁人有忍不住的问石如铁：“兄弟，你觉得他面善，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是不是？”

“不是，我是颇懂医术的，见他身患重病，若不从速医治，不出三个月便有生命危险，假如他能找得到药，还有得医，否则，不如趁早回家，总好过客死异乡，想不到我一番好意。”

“哈哈！哈哈！你说赵大哥有病？你看，他连老虎也能打死三几只呢，怎会有病，我看你有病才真。”旁人向石如铁挖苦。

赵大哥却没有笑，神色立变，问石如铁：“你说我有重病，你说，我有什么重病？”

“对不起，算是我看错说错，请你千万别见怪，但愿你睡得安稳。”石如铁说。

“等一等，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半年来情形如何，你比我更清楚，形如春蚕，势似冬眠，午夜雷鸣，气出如烟，你可以瞒得别人，总瞒不得我呀！”

赵大哥闻言，色变更甚，额角见汗，陡然跪在石如铁而前，请予援手救治。他身边那个女人也跪在他一旁，向石如铁叩头，她们的举动，使全厅中人郡震骇，大为讶异，因为谁都不会想到赵大哥这么壮健竟然了重病。

石如铁扶起赵大哥道：“不错我是看出你有重病，据我的看法，你大约有半年时光无法行周公之礼了，请你伸出手来，让我把一下脉，看看脉象如何。”

赵大哥伸出手，石如铁替他把脉，各人静观着，片刻之后，石如铁道：“你现在吃的药，是中和之药，对身体无害对病也无害处，但也没有好处，兄台姓赵？宋太祖赵匡胤的赵？”

“我叫赵雄，不知这病……”

“这病相当重，还不至于无药可救，只可惜这里恐怕难找到四脚蛇，如果有生的，那是最好，没生的，干的也是可以，只是见效略差，需多服三几次。赵兄，我且开了药方，你叫人去配，若果配得齐，不妨多配几服，因为你非连服五天，每天两次不可，要是配不完药物，那神仙也难救了。”石如铁开好药方，赵大哥立即叫集贤庄的人代为配药。

石如铁跟着又替另两位把过脉，也处了方，叫他们自己去配药。这消息很快就传到内堂去，于是庄主问他会不会医刀伤跌打，他说外科手术正是他的看家本领，结果，他被请到了内堂。

内堂比外厅更为古朴，字画更多，还有一些盆栽，有古柏，有九里香，有黄杨木，有杉，有松，不但那些树古雅可爱，就是那些盆，一样是古雅可爱，石如玉对这些盆栽知道得不少，因为她爹爹对此也有爱好，家中也种有不少，只是不及这内堂的多采多姿，因此她在十多盆盆栽间流连，还滔滔不绝的向石如铁讲述。她的话，自然也有别人听到，觉得她知道得很多，甚为佩服。但石如铁却说：“弟弟，你真是少见多怪，将来我带你去我师尊处一看，你就更会惊讶起来了，那里的盆栽才叫可爱呢，我只告诉你一两种就知道了，那里有一双千层杉，但在那里却叫做螺丝杉，因为形状如螺丝，打着圈子，形似庙宇中的塔香，高有三尺左右，但若拉直了，恐怕超过二丈，这样的盆栽你没有见过吧？”

“有一双彩伞柏，松柏，任谁都知道是常青树，只有柏萎了，才会变成褐色或浅黄色，没有彩色的，但那儿却有两株是彩色的，而且出自天生，并非染色，更怪的是这两盆伞柏，能预测风雨，彩色鲜明，天便放晴，彩色暗滞，就会下雨，不过，雨与雾虽然有别，但在彩伞柏却分别不大，在它来说，下雨或浓雾是一样的，我就分不出来，只有师尊才看得出来，那儿的盆栽又多，又美，又罕见，你看了那儿的盆栽，对于别处的就很难加以称赞了。”

“哥哥，你怎不早说。”

“你真是，我怎会无端提起？今天若不是在这儿看到，我也不会提起呢！”

“你几时带我去看看？”

石如铁说：“我在拜别师尊时曾答允过三年之后就回去见他老人家的，现在已经是两年多，很快就要回去了，到时和你一齐去就是，不过，我师尊很严的，到时你如果挨骂，可别怪我。弟弟，你看这一幅画怎样？我敢同你打赌，是假的，不是真品。”

“你怎么知道？我觉得很好呢！”石如玉说。

“就因为它太好，所以我敢说它是假。”

“这话怎解？我不明白！”

“道理很简单，当你知道作者画这幅画的当时年龄与心情，你就明白了。据我师尊说，作者绘这幅画时，只有十七岁，人生经验仍很差，充满了自傲、自信，他作品都有代表他本人而特别突出的事物，你能在这幅画中找得出来吗？没有是不是？当时，他与几位朋友一起出游，因为他比较穷，所以常遭朋友白眼，但他才气过人，朋友也不敢过分，所以相互之间还能相处得下去，绘这幅画的那一天，他喝了几杯酒，一口气绘了两幅，但给一阵大风卷走了一幅，后来在一株树下找到，已经破裂不堪，不成为画了。另一幅，现在仍留在我师尊处，而这一幅，当然就是假的了。”

“你不能这样说的，难道不会你师尊那一幅才是假的？这一幅才是真的？”

“你这个怀疑有道理，但绝不是事实。”

“为什么？”

“因为这一幅画是我师尊绘的。”

“什么？是你师尊绘的？”

“这有什么出奇？不但我师尊能绘，我也能呢，改天我给你绘一幅，包你也分不出来。”

“我师尊说，那一幅画因为作者当时太过年轻，也太狂做，才气是有了，却欠缺成熟与细致，若让它外传，不但会损害作者盛名，且亦会被疑为膺品，因此，他老人家便另外构思，找人代绘了这一幅画，如果你不信，我还有证据，你若拿这一幅画在灯下一照，准能看到签名处是另有文章，现在，嗯，别谈这些了，我先去看看病人吧，你一向怕见血，若果不想看，可以仍留在这里看书，我等一会再来叫你。”

“好的，你去吧！我宁愿看书看盆栽，也不去看你动手术。”石如玉说。

石如铁跟着庄中的人来到范仲文之床边，先替他把脉，便说：“请问这里可有柚树？如果有，就请立即煮一锅柚叶汤，要浓一点；若果没有柚叶，就马上买半斤柚子核回来煮汤，快去，快去，越快越好。”他一面用针刺穴，一面等候柚叶汤，等到柚叶汤煮好之后，马上就替范仲文洗抹一过，就让他睡觉。管家问他：“石壮士，你不替范老侠敷药？”

“不用了，让他好好的睡一觉，等他睡醒之后，再通知我。我去替范老侠捣一些柚叶汁，陶管家，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就在这里。”陶管家把一篮柚叶，一个捣盆和一根玉杆通过来，石如铁接过了，亲自捣汁，榨了一茶盅，用蜜糖炖好，等范仲文醒后再给他喝。

“石壮士，要炖多久才合？”陶管家问。

“用文火炖，不必理会时间，炖至范老侠睡醒就取给他喝好了。”

“石壮石，假如这柚叶汁干了……”

“不会干的，只要你不用武火，就不会干。”石如铁说得十分肯定。

陶管家也是一位精于医术的人，每年经他医好的人也不少，驳骨续筋，一点也难不倒他，可是范仲文受了伤，他却看不出伤在何处，何以竟至昏迷不醒！按照他的伤势，不应该如此重的。他找不出病源，便无法下药，骨外伤处敷上刀伤药，因此他细心观察石如铁如何诊断与用药，但他感到失望。石如铁用针，用柚叶汤，用柚叶汁，却不用药。

石如铁嘱咐了陶管家之后，便出去找石如玉，只见她正在聚精汇神地欣赏字画，忽而凝立不动，忽而退后，忽又上前，看得非常认真，石如铁走过去，轻轻叫她：“如玉，看到什么好东西了？”

石如玉募然回头，脱口就问：“大哥，范前辈怎样了？不妨事吧？”

“不妨事，睡一觉后没事了！你看到什么精品了？”

“我看这一幅松鹤画得不错，你看怎样？”

“你有眼光，但也欠经验，我这么说，你心里是不服气吧，是不是？”

“你先别问，说出道理再算！”

“道理十分简单，我一说你就明白了！”

“好，你说吧！你说了我才说！”

“石壮士，这一幅松鹤图是一位很有名的老画师绘的，他一生绘画甚少，因为绘得慢，绘得认真，所以售价也特别昂贵。这一幅画，是庄主几年前用三千两银子买回来的，价钱是贵一点，但还值得！因为许多人看过都称赞不已，认为确是一幅好画！”陶管家说。

“你听到啦，我的眼光不错吧？”石如玉笑说。

“我不是说你有眼光吗？但你欠经验！弟弟，假如你不是说这幅画画得好，而单说这幅画的鹤与松画得好，那就不同了！但你说这幅松鹤画得好，等于说整幅画都画得好，那就欠经验！”

“这有什么不同？难道看出有什么不好？”石如玉说。

“对了，倒要请石壮士多多指教！”陶管家说。

石如铁笑道：“陶管家千方别当真，我是逗着弟弟说笑的！他呀，不知天高地厚，常常自夸自赞，我做哥哥的非得常常挫地气焰不可，陶管家不要见笑。”

“哥哥，你说呀，你不说，就是你错！”石如玉紧追不放。陶管家见他确似个淘气的大孩子，心中不觉暗笑，人家兄弟说笑，自己不想加一把嘴，正要走开，却听得石如铁说道：“这幅画确有他独到的地方，显出作者不错，但见闻却不广。不过，你听着了！”

陶管家一听，改了主意，不再走开。存心听听石如铁的评语，只听得石如铁道：“弟弟你看，这一株松挺拔不凡，令人好感，这两只鹤也很有神，是画得很不错，但是，你再看下去，这是太阳，色白当然是傍晚，不会是早上，早上的太阳是红的，太阳应西下，松影、鹤影应向东投是不是？你看，水中只有鹤影，却无松影，这是第一个疏忽，你同意不司意？”

石如玉点头同意，陶管家也暗暗心服，自己和许多人都不曾想过这个问题。石如铁再说下去：“你再看，这鹤是首尾同一方向，都是向着太阳这一方，可是水中的鹤却向那一方！对不对？方向是不容许错的，这不是疏忽，这是知识不够，平日不曾好好留意，以致出错，你同意不同意我这个说法？”

石如玉又点头同意，陶管家也再一次佩服石如铁说得有道理，石如铁略为一顿之后果然又说出一番伟论。

他说：“弟弟，你再细心看吧，我敢肯定这幅画不是一个人画的，这双鹤一松是一个人画的，太阳是别人加上去的，水中的鹤影与水，都不是画松鹤的人画的，但它们是同一个人画，或不止一个人画，我不曾细心看，一时不敢说，画成这幅画的，最少是两个人或两个人以上。你看，松的皮纹鳞斑有致，笔劲势疾，可见画时胸有成竹，写得极美，画鹤亦然，因此，有粗旷感，有豪放美。可是太阳是却十分圆，与水、鹤影都十分细致，肯定不是画松鹤之人画的，因为笔法与性格均不同。一个人可能有此不同性格与笔法，但绝不会在同一幅画出现，因为这会破坏整幅画的完整美，正如这一幅松鹤图一样，你再细看自会看得出来。”陶管家对他这理论，心服口服，对这个人的看法也改观了，不过他仍然提出问题，问石如铁：“石壮士，你这话极有道理，但我仍有不明，比如这幅画假如真不是一个人所写，则怎会留下这空位给第二人或更多人添上笔触？不知石壮士对此有何高见？”

石如铁侧脸朝向陶管家，微微一笑道：“陶管家，你是个中高手，你该早已看出来，别再考我好不好？我早就讲过只是故意逗我弟弟的，作不得真，请你放我一马，别考我吧！”陶管家心内一阵惭愧，也暗骂石如铁狡猾，明是答不出来，却不肯认输。当下把心一横，决定要使石如铁出丑，挫他锐气，于是自承实在看不出来，诚心请石如铁解释。

“我知道陶管家你是存心考我，但你既不言放过，我也只好说了。”石如铁道：“依我看，其中最简单的有两点，第一，作者刚画好主题，写上了松鹤，忽然有事，停了笔，忙别的事去了，这个时候，有他的熟朋友到访，不禁技痒，代添上太阳和沏光鹤影，这个说法，你以为有无可能？”

“有！有此可能，第二点又怎样？”

“第二点可能作者本来已经画好了画，送出去或售出去了，却有人自充内行，说应该加上点什么，或者认为加上一个太阳会对主人声利之类的迷信，打动了画主人，于是便请人加上太阳、鹤影了。”

“可是这画怎会恰巧有这空位可以加上太阳和湖水？作者该不会有先见之明吧？”陶管家继续问。

石如铁定着眼看陶管家，道：“陶管家，你这话有点外行了。陶管家，我问你，这客厅的布置你觉得怎样？还欠缺什么吗？”

陶管家想不到他会这样问，马上向全厅扫了一眼，然后说：“我觉很完整，不缺什么了，石壮士，你觉得还欠缺什么吗？”

“不是，我也觉得不缺什么。”石如铁说：“但是，如果我在这里加两个石墩，在这里再加上屏风，这里加一盏笼头拐式的吊灯，你以为碍眼吗？这几上可否加一缸金鱼？陶管家，画也一样，假如要加，在松与云之间，最少还可以加三几只归鹤，水中亦可以加几尾游鱼，这当然也不是作者故意留下空位给我们加上归鹤与游鱼的。陶管家，你觉得我这么说，不太过强词夺理吧？”

陶管家佩服得五体投地，无话可说了，他想不到一个年轻人懂得这许多，又说得这么透彻。石如铁陪弟弟看了一会儿画，又去看范仲文，怕他有什么不良变化，并还替他补上两针，让他睡得更好。

石如铁已经来了许久，外边的客人也增加了，但始终未见庄主亲自出面招待，石如铁心中暗暗称奇，外边的人更表示不满，出之言词了。

庄主不出现，陶管家和包振天两个成了中心人物，有关陶家庄的一切事情，都由他们出面处理与决定。石如铁并不认识陶庄主，也谈不上感情，但此来原是为了刺探陶庄主为人的，所以他出不出面招呼，一点也不在乎，只是感到有点神秘而已。

陶管家对石如铁十分客气，和早先见面时大不相同了。包振天对石如铁也很客气，还称石如铁为石大侠。石如铁对这个称呼亦不加以反对，可是，有的人却看得并不顺眼听得也不顺耳。这也难怪的，他兄弟俩年纪轻，容貌平常，又无特别才能显露过，早先还是坐于末位，不受注意的，一下子升了这许多等级，成了什么少侠大侠，教那些自恃一身武艺过人者，如何甘心？

石如铁、石如玉这两个名字，别说江湖上并无经传，在座中人前此根本无人听说过，这样的一个人，怎能称之为大侠？眼浅量窄的已经忍不住，出言讽刺了。石如玉听了颇不高兴，石如铁却满不在乎，他甚至自嘲，说这是朋友们的戏称，根本不必重视，若果斤斤计较去更正，势必更为麻烦，所以不如顺其自然，任凭大家怎样称呼都一样，比如大侠、壮士等都无所谓，他一样不予反对。

石如铁这话本出自真心，但对方却认为他是说风凉话，更为气愤，大有挑衅伸量之意，气氛变得更加坏了。

突然，有人面对面，单刀直入地说：“石大侠，我想请你指教几招，你不会拒绝吧！”

石如铁一看，对方是一位年在四十左右，身形健硕，满面胡须的粗犷大汉，长得比他高出一个头以上，看他皮粗肉厚，气力必然很大，且属有勇无谋之辈。

石如玉自信有取胜把握，便拟起而应战，石如铁却用眼色止住她，然后向对方说：“大侠之名并非是我自诩的，而且，侠者未必尽是精于武艺者，有的人虽有侠名，却手无缚鸡之力，假如武功超人者便是侠者，项羽应该是万人景仰的侠客了，但他不是，没有人同情他，更无人敬佩他。我自问对武艺一道，所知有限，仅属皮毛而已，可是，我有一颗炽热的心，我也自信琴、棋、书、画郝有相当根基，不怕和任何一位一较高下，而且，谁胜谁负，绝不至于伤人，实在较比武更加安全，不知这位兄台以为如何？能否接纳我的意见，改为文比，不用武比？”

“我不管你文比武比，假如你不敢同我过几招，你就得向我低头认输，叩上三个响头，要不，你就非跟我过几招不可，两者任你择其一，没有第三条路可行了。”

许多人也脸有异色，替石如铁不平。

但石如铁却十分安祥，不惊不怒，不急不躁地说：“你老兄能不能回答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吧！”

“我想知道你老兄到这里来是为了闹事打架，还是想帮陶庄主一个忙？”

“当然是帮陶庄主，还用问。”

“这就奇了，你是为帮忙庄主而来，我兄弟俩也是来帮庄主的，但你却要向我挑战，先行内讧，削弱自己的力量，到底是帮庄主还是帮敌人？假如动起手来，我给你打死了，你也受了伤，你说，我们能算是帮忙了庄主吗？嗯！”一席话，问得对方是哑口无言，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显得十分尴尬。

石如铁的话十分有力，对方虽然咄咄迫人，使人难堪，但石如铁却不因故而动怒，依然平心静气和对方讲道理，以道理压倒对方，迫使对方扯白旗。石如铁的武功怎样，大家未见过，是一个谜，但他能说会谈，却已为大家所见了。

那个大汉姓庞，他的武功还不及他的身形好，而且思想比较简单，以为石如铁的武功必不及自己，假如不能打倒对方，自己便不易找到第二个又有名又稀松的弱者，但他实在对石如铁并无深仇，所以给石如铁一说，他使感到语塞了。

石如铁也不为己甚，他见对方不出声了，立即岔开话题道：“这儿各位前辈都是为了协助庄主应付强敌而来，愿替庄主出一份力量的，敌人到底是什么样人，我还不知道，不过，古人有一句话，合则强，分则弱；后来有人把它编成寓言，说一支箭易折，两支也差不多，三支呢，稍加一把劲，一样可以折，可是合十支二十支箭在一起，就不容易被折断了。我们现在正是这样，如果各自行动，势难对付强敌，若果再内部不和，那就不堪设想了。所以，我以为我们无论如何不能内讧，必须合力对付敌人，才有胜利希望，若果内部不和，意气用事，只怕敌人来到，我们互相已经打到筋疲力竭，死伤累累了，如何还有能力对付敌人。”

“对！石大侠这话对极了，我们即使相互之间过去有过节，也该以大局为重，暂捐前嫌，先对付了敌人，将来若果气犹未消，再另行算帐好了。”陶管家说。

“好！我们先公后私，有没有人反对的！”有人高声咐嚷，有人赞成，有人不做声，却无人公开反对。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那个大汉便不她意思再找石如铁算帐了。

这件事一定，有人便问：“石大侠，你在内堂，见过庄主吗？”

“没有，我只见到陶管家和范仲文前辈，此外不曾再见到什么人。”

“庄主呢？他去了哪里，陶管家没有提及？”

“没有，我没有问他，他也没说。”

“这可怪了！他是主人，怎可以如此慢客，我们是来帮忙他的，不是来乞求他的，他既然看不起我们，我们又何必强人所难，自找没趣，有谁不满意的，请跟我走。”他说完便起立想走了，忽听得陶管家朗声说：“田大侠，请暂留片刻，我有话说。”

姓田的问道：“陶管家有何指教？”

“我怎敢指教田大侠，我只是希望田大侠别做这种令人不快的事，田大侠要走要留，我不敢说什么，但其他的都是庄主的朋友，希望你不要挑拨大家的感情，因为多你一个少你一个不要紧，但少了一个其他朋友，影响可大了。”

姓田的听得管家如此说，不禁勃然大怒，厉声喝问道：“陶管家，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说得清楚点，若再夹缠不清，指桑骂槐，我可要得罪了，你说。”

“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还有什么好说呢……”

“石大侠，范老英雄他，他似乎喘得很厉害。”一个自内堂出来的丫头惊叫地说，打断了陶管家的话头。

石如铁闻言，匆匆跟丫头进入后堂去察看范仲文。陶管家也想跟进去，却被姓田的喝住了，他说：“陶管家，你说话要干净点，不说个清楚，休想离开这里！”陶管家被气得全身发震，目吐怒光，直射姓田的。

姓田的一点也不服气，胸膛一挺，道：“怎么，只许你侮辱人，就不许别人说一句？世间哪有这种事？陶管家，你找错人了，我姓田的可不是随便让人家消遣的。”

“真是不知道死活，你想怎样？说好了，我会叫你满意的。”陶管家说。

“那很好！你得当着大家的面向我道个歉，我会饶你一遭，否则……”

“否则怎样？”

“否则，我们腕底下见真章。”

“好，我接受你的挑战，姓田的，我先要提醒你，做人要知好歹，别以为练了儿年功夫就可以无敌于天下，你如果马上就走，我不留你，只要你的剑一出鞘，你就别指望再活着出集贤庄。”

“那就不必说了，你拿武器吧！”

“不用了。对付你这种人，一双肉掌已觉太多，还用得着武器，你太抬举自己了，请吧！”

姓田的再不打话，一声“看招！”剑招已发，疾取陶管家丹田，剑出如闪电，快、狠、准堪称具备，座上客均感骇然，暗责姓田的出手狠辣，替陶管家担心。

但是，各人都看错了，这位陶管家能做到这地步，而且做得如此平稳，确实有他的道理，只见他身形不动，嘴里发出一声冷笑，右掌一拨来剑，同时欺身便进，左指并伸，向前一点，已传出姓田的一声惨叫，掩面向后疾退，手中剑在胸前乱舞，似在挡阻敌人来袭。

陶管家没有追击，只是扬手弹指，射出两枚暗器，射得真准，都打在姓田的额上，把姓田的当堂射死。

“陶管家，你太狠心。”

“陶管家，他好歹是你集贤庄的客人，你怎好就把他杀了。”

“陶管家，你把他赶走就是啦，何必……”

“哗！”[手机电子书 www.qinkan.net]

“噢！”

“田大侠，他……”

几个人的惊叫，把大家的目光都吸引过去，有人问是什么事，有人叫对方自己看，人声曹吵，声音甚乱，许多人都出言指责陶管家，更多人慑于陶管家的武艺，心内暗惊，虽有反感也暗暗提醒自己，千万别多言惹祸，所以不敢吱声。

陶管家木无表情的冷然站在一旁，看着大家，静听大家有什么反应，忘了转到后堂去。

这时候，后堂的范仲文已经苏醒了。他从丫头口中已经略知道自己是给一个少年人医好的，所以见到石如铁就说：“谢谢你！姑娘，请你给我倒杯水来，要冻的。”

“是！大侠。”丫头说。

“朋友，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快告诉我，迟就来不及了。”范仲文急促地问。

石如铁说了，并说他是高仲坤的后辈，是来助庄主一臂的。范仲文急道：“这儿是个陷阱，庄主已失踪许久，陶管家掌大权，似与外敌在勾结，显存心设下这陷阱，谋害你们的，高仲坤，已死在他们手中了，我亲眼见到，凶手之一，就是陶管家，他武功极高，我亦自愧不如，你决非他对手，快走吧，去找高仲坤的门人，凌起石，告诉他，请他替……替师父报仇。”

“范前辈，怎会这样复杂的？你伤未痊愈，等好了再说吧！你诈伤重，我替你把脉，有人来了。”石如铁虽然用了全部力量控制，仍不免声沙泪下。范仲文本来是还有许多话要说，听得有人来，只好不说了。

石如铁没有听错，果然是有人来了，但不是陶管家，是那个丫头，她把水送来之后，又匆匆走了。范仲文说：“你千万小心，不可露出半点痕迹，你要……”

“范前辈，你放心，这个仇，我一定要报，也一定能报，我不用走，我就是凌起石，我会先医好你老人家，并暗中侦查清楚才动手的，到时，你伤好之后，我们便可以联手了。”石如铁说。

“噢，你就是陵起石，这太好了。这样就不用替你担心啦！”

“范前辈放心，高爷爷对我恩重如山，他的仇，我一定会报，不过，我会控制得住的，我决不鲁莽，你老人家最好继续装伤，除我之外，不要让别人看出你已痊愈，这样……”

“我明白！我会的，你如此冷静，倒是出我意外。”

“为势所迫，只好这样了，弟弟，你坐在那边去，提防着有人来。”石如铁对石如玉说。

“是！我把风。”石如玉说。

“他是谁？武艺怎样？可靠吗？”范仲文问。

“放心好了，范前辈，她是我的未婚妻，武功过得去的，是我的助手。”

“噢，原来是个女的，我倒看走眼了。”

“她本来是女装的，我觉得江湖上人品太复杂了，什么人都有，虽然我不怕他们作怪，但也少不免分神，而且，她还是位姑娘，脸皮嫩，人家说几句就未必受得了，倒不如男装较好，就冒充做了我的弟弟。说起来你老也许还记得，几年前有一位姓吕的小官，因为在山西抗敌有功，为奸人所害，被革职押解京师处斩，那小官便是她爹爹。”

“哦，原来是吕旭的女儿，难得！难得！我已经好得多了，你一可以放心歇息，不用替我担心了。”

“这很好！我这儿给你一枚药丸，你含在口中，它会慢慢溶解的，这药丸十分特别，它能使你沉沉入睡，又能助长你的体力加速复原，更有解毒功能，为免陶管家起疑，也怕他暗中下毒，你含着它吧。”石如铁把一枚褐色的药丸塞进范仲文口中。便即叫石如玉捧着油灯站在身边，他则取出三支银针，作状的替范仲文进行针刺。

就在这时，陶管家悄没声息进入内堂，听得石如铁自言言自语地说：“吓死我了，幸而发觉得早，还变成这样，怎有得救，若果迟了半个时辰，就是华陀再世也无能为力了。弟弟，你记住了，这是失血过多，疲乏过度，支持不来的结果，随时都有危险的，所以我刺了他的昏睡穴，让他好好睡一觉，恢复气力，然后再慢慢调理他的精神与伤势。大约十日之内总可以完全复原了。”

石如如玉未答，突然传来陶管家的声音道：“石大侠，范老英雄怎样了？”

石如铁脱口道：“没事了，陶管家，外边怎样了？早先我给你招来不少麻烦，真抱歉，现在没事了吧？”

“没事了，这是他们存心挑拨离间，与你石大侠何干？请不必介意，只不知范老英雄怎样了？好像睡熟了。”

“是睡着了，他失血过多，年纪又大，又疲乏过度，便变成虚脱，我已救醒他，给他吃了点药，然后点了他的昏睡穴，让他好好睡一觉。”

“哦，原来如此，怪不得他睡得这么熟了。石大侠，你忙来忙去，也辛苦了，你也该早点歇息了。”

陶管家在石如铁离开之后，凭自己的医学常识去替范仲文诊断，觉得范仲文的脉象确很弱，确是身体虚弱的现象。深信石如铁没有说谎，便暗暗把一些粉散开了水，通过一根通心的小草秆，自己先含了水，再灌进范仲文口中。他知道范仲文即使醒来，功力也会大减，这是伤后应有的现象。绝对不会怀疑。

初更过后不久，石如铁独个儿悄悄出了房去，只留下石如玉在房中，在石如铁出房之后，她听到轻微异声，便按照石如铁的嘱咐，目言自语道：“大哥，你不要骗我，范前辈真会痊愈吗？不会有危险？”跟着又仿照石如铁的口气说：“你真是，我骗你干什么？不出旬日，我包保范前辈可以复原，唔，别多问了，睡吧，深夜了，还不睡，明天要早起床呢！出门作客，总不能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床呀！别说了，睡吧！”

这时候，有人伏在石如玉的房外偷听，听得这样对话，便回去报告了，他是亲耳听到的怎样也想不到是假！其实，石如铁此刻正跟踪一个中年汉子走向后山，看看中年汉子开了一道石门，走了进去，他便伏在门外偷听，只听得一个苍劲的声音喝道：“谁？如果你是想劝我投降，那就不要开口了。”

“庄主，是我！阿德！”一个中年口音回答。

“阿德，你还留着没走？为什么？”

“庄主，我不能走，太太和少爷都在，我怎能走？我不能丢下太太和少爷就走呀！”

“你到这里来，当然是得到谷永坚的好处，你是来干什么？他叫你对我说些什么？要是不中听的话，最好别说，我是不会听的。”

“庄主，可是太太和少爷……”

“住口！我有眼无珠，误信奸人，以致养虎为患，自顾不暇，如何还能顾及妻儿？你想叫我苟且偷生，换取妻儿的生命，办不到！你回去告诉他吧，如果他还有一点人性，肯念我一直以来待他不薄，就该代我照顾妻儿，要是他不肯，那就随他怎么样处置好了，至于我，要命，我会给他，要我屈膝，那就休想！你去吧，不要惹我动气！”

“庄主，范仲文大侠来了！”

“他来了？他不知道我已被软禁吧？你快去通知他，叫他快走！”

“庄主，他受了伤，伤势极重，只怕走不了。”

“他受了伤？可是谷永坚下的手？”

“这倒不是！据说是被一个和尚打伤的，范大侠杀了几个和尚，又给另一个和尚打伤，好像是少林寺的和尚，叫什么名，我忘了。”

“少林寺的，决不会是别人，一定是德空这个贼秃！他最为护短，早几年，我看到有个出家人犯了色戒，重重教训了他一顿，后来德空竟然找我算账，我怎么说他也不信，还说少林寺的人只有少林寺的人可以管，别的任何人都不能管这种混账的话，不说了，你走吧！”庄主催促阿德离开。

阿德离去之后，石如铁悄然没声的溜了入去，低声说：“庄主，你是不是中了谷永坚的毒，消失了武功？”

“你是谁？怎么进来的？”庄主听得声音，已看到一个年青人站在前面，一脸正气，十分镇定，不知怎的对他竟然产生好感，觉得这么呼喝不应该，便又改了口气再说：“你怎入来的？有什么事吗？”

石如铁道：“阿德能够入来，我自然也能够来，庄主，你们的话我全听到，你放心，我不是谷永坚的人，决不会害你。”

“朋友，我相信你的话，因为已经到此境地，任何人都可以加害于我，谷永坚若要杀我，也不会等到现在了。”庄主说。“不过，我还是想知道你是什么人，来这里是想干什么？”

“我来这里的目的，也不怕告诉你的，是奉了范前辈之命，侦察陶管家的底细的，我想不到你会被困这里，我以为你早就给他们杀害了。”石如铁说。

“你说的范前辈可是范仲文？他不是伤得很重？”

“范前辈来这里的时候，不错是伤势极重，可是经过大半天调息，已经好了许多，不出三天就可以恢复七八成了，我就是负责医理范前辈的人。”

“你这话当真？范仲文真会好得这么快？”

“当然真，我何必骗你。庄主，你怎么了？是不是遭到暗算，功力消失了？请你把真实情形告诉我，或者我可以帮助你恢复武功。”

“谢谢你，只怕不行了，我不慎……”

“庄主不要灰心，先让我看看如何再说！”石如铁不等对方同意，便抓他的手替他把脉，骇然说：“庄主，你中的是酥骨散，幸好只有几日时间，如果超过一个月，我就无能为力了，这儿我留给你七枚药丸，两帖药膏，药膏我现在就替你贴起来，前后心各一帖，你吃下药丸，我再助你三分真力，把你仅有的真力聚汇一处，以后，你早晚各服一丸，三日之内功力大约会恢复得八成了，三日之后，我再来看你，但你必须装着和平时一样，不可露出功力已复痕迹，等到该发难时我们再一齐动手，否则，若给谷永坚先发觉了，另行毒计，就难料后果了，请你坐稳了，我开始啦！”

石如铁双掌一齐按在庄主前后心的药膏上，庄主觉得药膏顿时发热了，热力向体内迫进，不断的加强，透向四肢百骸，感到无比舒服，热力周而复始，一连三转，然后渐渐积聚于丹田。

石如铁把手离开，叫庄主继续自己去运转。庄主还想再问，石如铁说来得太久，怕被陶管家发觉有所不便，匆匆离去了。

石如铁并非马上回转睡处，他发现有一处房子有火光外露，便走过去偷看，他虽艺高胆大，也不敢迫得太近，怕误了大事，他看出房内的三个人之一是陶管家，另两个是谁，石如铁却不知道，只从他们的相互称呼中，得知一个姓丁，一个姓公冶，他们的身份似乎是平等的。

姓公冶的说：“谷兄，再过十天，盟主就来了，你要在这几天内安排好一切啊！陶木怎样了？肯不肯降？”

“别说了，这老家伙，人如其名，真是一块木头，怎么说他也不肯。”陶管家说。

“哼，这是他自寻死路，也怨不得你谷兄无情了！”姓丁的说，突然想起什么地问：“他不是有妻有子在这里？怎不利用他们去劝降？”

“试过了，没有用，他说自己性命也不保，更无能力照顾妻儿了。”陶管家说。

“你的迷瑰丹呢？试过了？不是很灵吗？”公冶问。

“这倒役有！”陶管家说：“我想过了，非不得已，我不想用，因为这丹，太霸道了，它一发作，服食的人就会迷失本性，还会损去不少真力，我们要他投降，目的是利用他的武功与人面，但那必须他口服心服，假如给他服食迷魂丹，他会失去武功，也会忘记过去，等于是个傻子，那又有什么用？不如给他一刀两段来得干净。”

陶管家这话说得有理，他不是有所爱于陶庄主的生命，只是舍不得放去利用他的过人武功和面子，公冶和姓丁的了解陶管家的心意的，所以他们没有责备陶管家，只是叹息。三个人一时没有说话，默默地坐。

过了一会儿，公冶突然问，“谷兄……”姓丁的急急说道：“公冶兄，你别忘了这是陶兄，陶管家。”

公冶凛然醒悟道：“对！对！我竟张冠李戴，分不出冯京马冻了。”

陶管家问：“公冶兄刚才要问什么吗？”

公冶道：“我有点奇怪你所说的姓石两个后辈，我自问对江湖人物知得不少，怎会从未听说过有他们这样两个人？陶兄，他们的医术高明，你说过了，他们的武功怎样？你也见到了？是哪一门派的人？”

陶管家道：“他的武艺怎样，倒未表露过，但对于书画与医术，却是我生平仅见，你们不是今天才认识我，却很少见到我会衷心称赞别人的，但对于石如铁，我是衷心佩服他的！”

姓丁与公冶两个听来很是刺耳，皱了一下眉头，姓丁的便问：“刚才你看过范仲文这糟老头的伤，死不了吧？”

“死不了，但也不会好得很快，我们该歇歇了，明天，不，已经是子时，我应该说是今天要早起才对，睡觉吧，时候不早了。”陶管家说。

突然听到一个老妇“嘿嘿”冷笑，以不屑口吻道：“三个没出息的家伙，竟是如此卑鄙，要联谋合计去暗算一个伤病的老人，丢人！”说的一口纯正的山东口音，从口音判断，此人当在六十过外。

丁、陶、公冶三个自恃武功过人，一直眼高于额，想不到被人家来到身边竟无所觉，要等人家开口说话才知道，不免耳热。一急之下便各自抢先出了房外，却是一无所见，连鬼影也没一个，哪有老妇？三个人四面找寻也没人影，大家都感到惭愧，面面相觑，无话可说，平日那份高傲的表情，就消失了。

公治道：“真是活见鬼，走得这么快！”听口气，似是心中不服呢。

姓丁的颓然说：“陶兄，你想想，庄里可有这样的一个人？假如盟主来了，他亦胡说八道，怎么得了，只怕陶兄也担当不起。”

陶管家叹着气说：“我初时以为囚禁了他，就可以大事已定了，没想到还有招贤纳士这一招，结果，到今天为止，已经来了五十多人，虽然不少都是浪得虚名，并无实学的家伙，但也有的确有真实功夫的，要对付他们，还得着实花一点心机呢！你们两位明天最好光明正大的进来，就混在他们当中偷听他们的秘密，可能会得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我们一定做到，现在，且先看看姓石两个睡了没有，还有姓范的，也该再云看看。”姓丁的说。

姓公冶的表示同意，于是三个人便一起去暗中偷看，他们却做梦也想不到他们的谈话，全被石如铁偷听去了。

石如铁悄然回到房里。石如玉还没有睡，急急坐起来，问道：“大哥，怎么了？”她只问得一句，嘴巴已被掩住，石如铁凑近她耳边说：“小心说话，他们来了。”

“什么他们要来？他们来干什么？”

“他们怀疑我们的来路，要查清楚，我们给他们来一个不理不睬，叫他们什么也查不到。”说着话，便倒向床去。石如玉身子本能地一缩，仲手推开他，道：“你不睡在地下了？”

石如铁伸手把她一搂，两个便贴近了，才轻轻地说道：“现在怎么可以？这房子是他们的，什么地方有隙缝，我们不知道，他们却知道，我们是兄弟相称，若分开睡，还成样子？”

石如玉轻捏他一下面颊，道：“你才真坏，别扰我，我困死了，要不是等你，我早睡着了。”把他的手轻轻推开。他说：“你听，他们已经来了。”两人便不再出声，倾耳静听。但是，石如玉只听声响微微，却分不出是人是鼠，好几次想说话，都给石如铁示意阻止，石如铁轻声说：“他们要用迷香，准备入来搜查。”

“他们入来搜查？作死了！”石如玉作急了。石如铁却道：“由他好了，只要他不辱及我们身体，管他呢。”石如玉道：“可是给他们看到却……”石如铁道：“那有什么关系？我们是兄弟相称嘛，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们先不要出声，只要他们不搜到床上，别理他。”石如玉道：“他们若搜到床上呢？”石如铁道：“若搜我，由他，若敢沾到你的衣服，我就宰了他！”

过了不久，果然有迷香入房了，之后，开门声，搜查东西声，有几点火光在四处游动。姓丁的要搜床，陶管家劝住了，说他们若真有漏洞，也不会藏在身上，万一给他们事后发觉就难说话，因为他们医术超人，若能说服，对同盟有极大好处。公冶也同意他这种说法，结果是没有搜查床上。

第二天，石氏兄弟去看望范仲文，把过脉之后，满意地说：“范前辈，你已经好许多了，试着坐起来看看。”石如铁把他扶起来，他坐着，一手支床，说道：“谢谢你，石大夫，我有点饿，想吃点东西，不知吃什么好呢？”

石如铁道：“可以吃点稀粥、小麦粥这一类，硬的东西暂时还不宜吃，喝一点酒也可以，但只能喝很少，万不可多喝，少喝可以帮助气血运转，多喝会刺激伤口，千万不可贪杯。”

“石大侠，他可以喝酒？受了伤可以喝酒，我是未听说过。”陶管家突然出现，颇出各人意外。石如铁道：“不妨事！我往常还曾用酒煮药给伤者吃呢，酒不会伤人，只要有个限度，你放心，我不会弄错的，只是，范前辈伤好之后，半年以后恐怕不宜练功，今后，也只能有过去的三四成功力了，我奇怪的是，开始诊断时并无此现象，现在却有。”

陶管家脸上飞快的闪过一丝得意的笑意，但因为只是一瞬间，不易发觉，但仍然被石如铁看在眼里了。范仲文却十分豁达，说：“我本来已不敢有生望了，幸得石大夫医术高明，使我脱离鬼域，已感万幸，能否再练功倒不必理了。”

“范能辈也不必太灰心，我当尽力而为，陶管家，不知昨日来了些什么人？对付强敌，可有此力量？”石如铁问。

“昨日倒来了不少人，但却少一流高手，庄主亲自去请几位名宿来助，至今未返，真叫人心焦。”

“庄主外出，陶管家你里里外外一把抓，辛苦啊！范前辈，我扶你试走儿步看看如何？照我的药力，你今天应该可以试步的了。”

“好吧！石大夫，你扶着了。”范仲文颤巍巍的站起，几寸几寸的步，连了几步，站定了，石氏兄弟放了手，他两脚摇摇，无法举步。结果，在石氏兄弟搀扶下走了一个小圈子，又回到床上躺下了。他说：“老了，不中用了，力不从心，想举步也不行。”说完，连连叹气。

当陶管家离去之后，石如铁把自己曾被陶管家搜查经过告知范仲文，请他小心应对。

这样过了三天，范仲文总算可以自己落地走路，无须别人搀扶了。陶管家看在眼内，对此感到满意。另方面，石如铁也满意，他在细察范仲文与陶庄主的脉象，都已恢复正常，只要有所需，马上就可以对敌了。这一点，陶管家还是被蒙在鼓里一点也不知道呢。

石如铁在用药方面仍是十分普通，但他暗中给范仲文吃的药丸，却具极大功效，在恢复体力方面有极显著成效，这一点，连范仲文在事前也不敢相信的。

这一天，公冶与姓丁的都来了，他们是以客人身份来的，穿插在众宾客之间，和这个谈几句，送几顶高帽，和那个聊几句，又送上了几顶高帽，实行送高帽政策，逗得大家开心，都高兴跟他们交朋友，他们来了不过顿饭时光，已经交了好些朋友了。

石氏兄弟自从负责诊治范仲文之后，已少到外厅和大家见面了，所以姓丁的与公冶两个要与他们结交，只得到后堂来。公冶以内力深厚见称，姓丁的则练的是邪派功夫，掌如热铁，普通人与之一握，就有被烫到起烟冒泡的危险。他们对石氏兄弟有所疑，便存心一试他们的功力，公冶和石如铁一握手，劲一发，石如铁就“唉呀”大叫，抽手不迭，手掌立即变红。石如玉再也不肯和他们握手了。

石如铁已经泄了底，公冶和姓丁的也不为已甚，不再勉强他们出丑，反而道歉一声使退出了。

“大哥，这厮如此恶，你怎么不给他一点厉害看看。”石如玉愤愤不平地说。

“这怎可以，他们存心试我的，我若反击，岂不中计，我要叫他们死得不明不白！”石如铁说。

“你叫他们怎样死得不明不白？你想到办法了？”

“想到了！你等着吧！就在今晚，我便叫他们死得不明白，你看，我的手掌肿起来了，快把药拿来给我包扎。”

“啊，这么肿！这个姓公冶的太没道理了，我们跟他们无仇无怨，竟这样害人！”石如玉一边开药一边唠叨着。恰巧陶管家看到了，也觉得公冶太过，安慰石如铁几句。石如铁硬着头皮说没什么，他的药很灵，歇息一会就好多了。

傍晚了，石如铁的手仍未消肿，很早就睡了，但有人在房外听到石氏兄弟对公冶声声怨恨，证明石如铁的掌仍然未消肿。

三更过后不久，一道人影入后山石洞，陶庄主听到了声音，问道：“谁？”

“庄主，是我！给你送药来了。”石如铁说。

“哦，是石大侠，你来得正好，我已经完全恢复了，你的药真灵。”

“庄主，敌人太强了，你恢复武功还是不够的，必须加倍，这儿我给你带了五天药丸来，你在五天之后，功力纵使不能倍僧，也一定比现在胜许多，到时候，如果有敌人攻进来，你也可以应付得了，范仲文前辈的功力亦在增长中，敌人耳目众多，你自己保重，我这几天恐怕很难进来。”

“石大侠，你自便吧，不必勉强，不过，你怎会扮成这个样子？成个老妇状，倒真像呢！”

“我自有用处，再见了！”石如铁告退。

之后，石如铁便故意露出形迹，引得姓丁、公冶等人截击，在集贤庄的瓦面上打起来。

公冶与姓丁的两个都是一流高手，面和心不和，常想找机会压倒对方，这时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了！他们故意作壁上观，看别人出手，但这个老妇十分厉害，一双肉掌，两大上袖，就把十多个人打落房下，跌得轻伤重伤，哀声叫痛！姓丁的一错双掌道：“这老虔婆太可恶了，让我来收拾她吧！”他运足内劲，把邪毒迫到手掌，向老妇打去，老妇似乎不知道他的来历，居然运掌相近，两掌接在一起，公冶正暗暗后悔自己出手太迟，给姓丁的得了功劳，出尽风头，怎知对方，拼掌片刻，姓丁的竟然“哎呀”一声，给震跌房下，老妇也连退两步，转身便走。公冶见有便宜捡，怎肯放过机会，口中疾喝：“老虔婆那里走！”人已扑了过去，一刀劈头，立即幻成一座刀山，把老妇笼罩住了。老妇一转身，手中已多了一根布带，抖开来，疾如龙舞，几个翻腾已把对方的刀缠住，向外一址，再向前一送，公冶似未料到她有此一着，被抖得向后倒退，跌到房下，手的指节、手腕、肩、胸都给布带击中，痛得他无法再斗。

老妇是怎么来的，没有人知道，她来此目的也是无人知道，因为她并没有迫击任何人，也未杀死任何人，只是击伤而已。她见再无人来袭，便以极浓重的四川口音说她不过路过这儿，竟被袭击，若非答应过女儿不杀人，他们一个也休想得活！说罢而去，再也无人敢跟踪迫迫击了！

老妇走后盏茶时光，石如铁悄然回到房中，搂着石如玉亲一下，才说：“快把我除下的药替我包起来！”

“你是怎么啦，一会儿除，一会儿包，麻烦死了！”

“你不是叫我反击公冶吗？刚才我已经报了仇啦！说不定他们要找我医治了，这一趟，可有得他受啦！”他把早先的经过告诉她，她听得忍不住笑，不断拿起粉拳捶他。

“石大侠！石大侠！开门！”有人拍门了。

“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石大侠，有人受了伤，你快起来，替他们看看伤得怎样！”

石如铁推辞不得，只好起来开门，但他以手肿未消作为辞，用眼可以判断、不用打脉便看得清楚的，他开方配药，要用手去把脉的，他声言无能为力，恐怕失准，害了人家！事实他的手指肿仍是未消，说有点麻痹不灵，是大家都相信的。因此，只是公冶与姓丁的和另三个受了内伤的，他就不肯开方了，公冶是自作自受，无话可说，姓丁与另三个，就难免抱怨公冶了。

陶管家道：“石大侠，你替他们看看，或者会看出是伤在哪里！”

“陶管家，我实在办不到！我的手指按到什么东西，是软是硬，是热是冷，都反应不清，你叫我怎么看得清楚？若果断定不准，是无法用药的！”

“石大侠，你可以用左手试试！”

“左手更不行，人命关天，我把脉诊症，一直都惯用右手，不用左手！你叫我冒险，我是不能答允，外敷的药用错了，可以用酒或用水清洗干净，但服食的药用错了，轻则耽误时光，重则伤势有碍，可能致命！陶管家，我个人声誉事小，人命事大，陶管家，希望趁早另请高明替他们医治吧！我实在不敢遵命！”

陶管家听他说得认真，也不便勉强他，因此，公冶，姓丁和另外三个男子只好抵受着痛苦，等待陶管家替他们另外请名医治伤。

石如玉在无人在旁的时候，捏着石如铁的手臂道：“你这一招真损，原来你这个人坏主意这般多的，我可不能不防着点儿，免得吃了哑巴亏还不知道。”石如铁打她一下说：“你想到哪里去啦，我怎会对你使坏主意，再说，我们俩之间，实在也防无可防。”石如玉愕然道：“防无可防？为什么？”石如铁笑道：“我们食在一起，睡在一起，怎么防？常言道，老虎也有打磕睡的时候，何况是人？再说，饮食也一样，假如其中一个存心要害，把迷药放进食物里自己先服下解药，你说吧，另一个还有幸免吗？”

“就饶你一遭！”石如玉说。

“多谢贤弟！”石如铁朝她作了个揖，逗得她“咕咕”笑，十分开心。

两人就这样谈谈说说的在庄后的山岗漫步，非常优悠谐意，在此紧张时刻仍保有如此轻松心情，实在并不容易，所以见到他们的人都有点羡慕与惊奇，难免多瞧几眼，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霎时间，石氏兄弟庄后山岗散步，竟成了大家谈话题，实非石氏兄弟始料所及。不过，各人虽然议论纷纷，都也没有人来直接打扰他们。

“石大歌夜长梦多，我们简直就如活在虎口里，我真怕会发生什么事情，你可有想过？”石如玉问石如铁。他点点头道：“我不但想过，还起了一课。”她问道：“起了一课怎样？”他叹然说：“卦象混淆不清，简直是青龙与白虎同行，吉凶难知，我也给闹胡涂了。”她瞪视着他，稍微提高了声音说道：“怎会这样呢？我不信！”他说：“卦象是如此，你不信也是得信，据卦象来推测，可能有突然的事情发生。”她惊问道：“应在什么时候？”他说：“大约是三几日内。”她再问：“会是什么事？”他又是叹然说：“这个我也不知道，似乎是巨大压力，但是什么压力呢？我又想不明白。”

石氏兄弟说了不少话，都是声音很轻的，有时稍为的提高，另一方也会提醒，免随风送远，泄了秘密。

后来石如玉道：“大哥，我们还是快点离开吧，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住在这里浑身不自在！”

“我不是不想走，但目的未达，就此远离，岂非白白放过机会。”石如铁说。

“那么，你想怎样？”

“再过三天，庄主便可以完全的复原，有能力对付陶管家！范前辈也功力胜前，可以应付其他敌人了。到时，我向他们交代清楚之后，就可以走了，你且耐着性子，再等几天好不好？”

“有什么好不好，你既这么说了，我还会反对吗？我不过觉得心跳脸热，似乎有什么事情会发生，所以想早点离开罢了。”

“来，玉娘，我们到那边去，我教你套新招！”他们走到一处空地，石如铁手模口讲，石如玉边听边跟着练，练了几遍，忽然叫道：“这不是你早日教我的纯阴剑？只是稍为多些变化罢了，我早练熟了，你若不信，可以练给你看。”

“不，你弄错了，这是东、南、西、北加上天、地的变式，和纯阴剑形似实不同，我是刚刚才想出来的，你不可用剑练，要在心中练，说不定有人暗中监视我们，你千万不可大意。走，我们该回去了，唉，这时候，庄主一定也在练功了。”

石如铁猜得不错，陶庄主此刻果然在练功，他正在练内功。正觉得体内血流奔腾，真气运转，通及全身，又舒适又有充实感觉，一阵阵喜悦涌上心头。

这一天过去了，没有什么意外发生。第二天也过得十分平静，可是，在这两天之内，石如玉内力进境之速，使她自己也无法相信。白天，石如铁给她讲解，晚上，助她钻练内功，助以药力、真力，双管齐下，时间虽然是很短，只有两天，但收效之大，大出石如玉意外。

两天过去了，公冶与姓丁的伤势仍十分严重，比受伤时更甚。石如铁一边把脉，一边皱眉，叫人看了不安。姓丁的不耐道：“怎么？不会死去吧？”

“丁前辈，你这是什么意思？”石如铁停了把脉，注视着姓丁的，陶管家急急劝解道：“石大侠，请不要介意，丁师傅可能因为受了伤，心情欠佳，说话不知分寸，才会失言顶撞，请你多多原谅。”

“陶管家请放心，我自然不会见怪，也不敢，请问陶管家可有现成的熊胆？要止痛，非用熊胆不可，若内服三钱熊胆，此痛可以立止，公冶前辈的伤也一样，可以先服三钱熊胆止痛，然后再处方服药，大约三五天内便可复原了，两位伤势甚重，幸好均有深厚内力支持，若是换了别人，只怕活不到现在了。”

姓丁的愤然道：“你既知熊胆可以消除我们痛苦，怎不早说？分明是消遣老子，你等着吧，等老子好了之后，慢慢再跟你小子算帐。”

“丁前辈，你这叫什么？算是狗咬吕洞宾，我好心好意告诉你，你给我什么好处？我们是初相识，不是老朋友，才见面，你们就自恃武功，握伤我的手掌，我可有骂过你们？你们武艺比我好，我有什么话说？可是你们打不过人家，被人家打伤了，却是呼天呛地，叫爷叫娘，没半点丈夫气。现在，我给你们诊治疗伤，你好话没一句，还骂我，又说等伤好之后再找我算帐，你这是算什么呢？我是天生要侍候你，给你骂的？横坚你伤好之后都要找我算帐了，我又何必自讨苦吃，这么快就替你把伤医好？那不是和自己过不去，对不起，也谢谢你提醒我，你自己想办法吧，我不来了。”石如铁把写了一半的药方拈起来扯成碎片。

公冶的伤与姓丁的大同小异，石如铁既然不替姓丁的处方，自然也不会替公冶处方了，因此，公冶咒骂姓丁的是混蛋，是蠢猪，说即使有什么不满，也该待伤好之后再说，不该在这时候先说出来。

石如玉道：“你这话可不对了，人家姓丁的是明人不作暗事，有什么说什么，比你坦白多了，怎似你这样阴险，一声不响就伤人，我认为姓丁的才是光明磊落。”

石如玉明是赞姓丁的，其实扔挑拨起姓丁的与公冶的不和，这一招才是真个阴险呢！

陶管家也和公冶一样看法，有事有话都该等伤好之后才再打算，不该此刻说出来，以致自己受苦，也叫他陶管家无话可说。因为他总不好意思叫石如铁快快医好就要找自己算帐的人。

白天过去，黑夜随起，石如铁这一夜又是抽空去看陶庄主，只见他已由静坐练功到站在洞中练拳脚了，看他举手投足，动力极足，当发现石如铁之后，大为高兴，告以一切。石如铁道：“你已经大成了，不要心急，再过一天一夜，就可以得心应手，手刃仇人了。”

“石大侠，这是拜你之赐，真不知怎样谢你才好呢！你成亲没有？”

石如铁听得一怔，旋即会意，失笑地说：“庄主，你不是要替我作媒吧？常言说，不做中，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特别是我这一类人，你老人家当然明白，很难会使人喜欢的，这个媒，你老人家还是别做的好。”

陶庄主笑道：“难得石大侠你如此老实，这么说，你是未成亲的了。”

“你老人家是猜中了大半，却有一小半未猜中。”

“怎么会有大半小半的？倒要请教。”

“庄主，我虽未成亲，却已是定了婚，有未婚妻了，所以，你老人家一番好意，我心领就是。”

“哦，原来这样！”陶庄主说，但他似乎仍未死心，继续说道：“石大侠，你坦然承认足见你为人光明磊落，较之一些结了婚，有了儿女仍不承认，依然甜言蜜语的骗人的家伙，真是别若天壤，不可同日语，但似你这么英雄人物，必为女子倾心，即使为婢为妾也必然甘心，你又何必太谦？”

“庄主这话可不对了，正妻未娶，怎敢妄谈侍妾了，而且，我这种人出门时多，在家时少，已经对不起妻子了，所以，我万不敢想，请庄主以后别再提吧！”

“这倒是我失言了，请石大侠多多包涵！”陶庄主道歉说。

“庄主不必客气，虽然庄主所说我无法接受，但庄主一番好意，我还是心领的，庄主，我刚才看到你练功，知你已经大成了，所欠的只是歇息与内力更加增强，你且坐下，我再尽我所能，助你一臂，这样，即使有事情突然发生，我也可以放心让你自己去应付了。”

“有什么事情会突然发生呢？石大侠？”

“这个我也不知道，只是我早间起了一课，卦象混淆不清，吉凶难分，似有什么怪事在一两日内就要发生，至于是什么事，我实在弄不清楚。”

“这么说，我就要提高警惕了，石大侠，你放心，我会好好应付的”

“庄主，我不知道这次发生的是什么事，也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发生，希望你在这一两日内对一切事情都要小心，包括事与人，我知道以我这年纪如此说，实在是笑话，请你勿怪，我们且走几招，我也该走了。”

石如铁助庄主内力增强之后，再和他走几招，试试他功力确已增强了许多，这才和他告别，刚出门口，看到有两道人影飞快入了庄内，心头为之一凛，略等片刻，不见有人再入内才衔尾疾追过去。

石如铁对庄内布置与位置早已了然于胸，借物障形，竟未被对方发觉。石如铁看到他们进入了聚英楼，更是心头凛动，立即施展轻功，两个起落已经到了楼西的树下，双足一点，使了一式“潜龙升天”，平地拔起四五丈左右，伸手一按树枝，一扭腰，便从树叶隙缝中钻了进去，躲在树上，透过树叶隙缝向外望，由一个半开的窗口看到三个人，一个是陶管家，另两个是陌生汉子。

这两个汉子年纪都不大，只有三十出头，一脸傲气，陶管家对他们不但客气，简直是十分的恭敬呢，从他们的神态看，石如铁肯定这两个身份非比平常，因此对他们的谈话十分留心，可是夜风颇劲，吹得树叶沙沙作响，扰乱石如铁视听，加以陶管家似乎知道有人偷听，所以语音甚低，以致耳目聪灵的石如铁听不清他们的谈话。

他们谈了许久，眼圆眉短那一个汉子突然间问道：“什么？公冶明和丁鹏都被人打伤了？”

陶管家见问及丁鹏和公冶明被人打伤之事，便把当晚丁鹏与公冶明如何受伤的经过告诉对方，短眉圆眼那一个脸现诧异之色，似自语，又似询问同伴地说：“一个四川口音的老妇？奇怪，是什么人呢？怎么我从未听说过？”另一个汉子接口道：“她不会是孙二姥吧？除了她，谁还有这本事，举手投足就能伤得了丁鹏和公冶明！”

“骆武，你又不是不知道孙二娘与盟主是好朋友，怎会打伤他们？”短眉圆眼的汉子说。

“庞烈，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孙二娘不错是盟主的好朋友，但她未必知道这儿是盟主的地方，也未必认识公冶明与丁鹏！孙二娘的暴烈骄横，你该知道，若激怒了她，还能幸免！据陶兄所说，丁鹏与公冶明都伤得极重，看来正是孙二娘的手法！”

“你说得也是！但孙二娘并非四川人，也非四川口音，这又怎么说？”

“这个，我也没法说了！”

陶管家道：“别谈这个了，还是说说你们的事吧！你们昼夜赶来，必有原因，到底有什么事？”

他们的声音转低了，石如铁再听不清楚，即使能听到个别的字音，也串不成名，联想不出什么。

石如铁知道庞烈与骆武必是“盟主”的亲信，所以陶管家也要怯他几分。他们此来，不会列缘故的，石如铁急于要知道这点，偏是庞烈他们谈到这方面便压低声响，真急坏了石如铁。不过，石如铁实在厉害，他双手抓着树枝，凝神倾听，从风声、树叶磨擦声当中分析出人声来。他听得骆武说：“陶管家，你赶快准备，不要到时手忙脚乱！”

陶管说：“两位放心，我一定尽快准备！”

庞烈说：“在这许多江湖人物当中，难免有轧手物，你最好事前了解清楚，到时才不致误事！特别是范仲文和那两个姓石的，更要小心提防！说真话，我对他们有怀疑！”

“庞兄，你明天午后才走，午前可不可以给我做一番甄审工作？我知道你庞兄独具慧眼，有知人之明，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好！有什么不好！大家都是为盟主工作，何必你你我我，分得这么清！陶兄，你安排吧，我午正才起程也未迟，骆武，你负责监视范仲文与石氏兄弟好不好，我不放心让别的人去做这工作！”

“好的！我去监视他们！”骆武满口答允，跟着又谈了一些其他事情，情态比先前轻松许多，桌上也添了酒菜。

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萧声，其声甚为柔和，却又非常清越。石如铁跟公孙元过了好一些日子，对于琴、棋、诗、画、阵图、遁甲等杂学，都有涉猎，且均有心得，他的萧艺倒是相当高明的，不过未有机会，他不曾表演而已。这时听得萧声，不禁神往，片刻之后，聚英楼中那三个人也几乎听到萧声了。庞烈走近窗口，向外游望，道：“深夜了，谁还有此雅兴！”

“陶兄，这萧声是不是每晚都有？”骆武问陶管家。陶管家说：“是否每晚都有，他不知道，但听到萧声，却是第一次！”

“这么说，过去是没有的啦！”骆武下结论了。

“不！过去有没有，我不清楚，因为这个时候，我多半己睡觉了！再不，和朋友聊天，嘻哈笑谈，也听不到萧声！所以只可说我没听到，不知道，却不敢说是没有！”

“这也说的是！”庞烈说：“我们去看看是什么人！”他提议去看，陶管家马上反对！他说：“庞兄，我认为是不去看的好，即使去也只能一个人暗暗地走去，不可让他发觉了。”

骆武道：“为什么？”

“道理十分简单，我们的事，虽然十分秘密，但也难保没有人知道，既然有可能给外人知道，就有可能是调虎离山计了，我们若果成群而出，可能会中计，所以，我主张最好是不理，常言说得好，见怪不怪，其怪自败，何必去冒这个险？”陶管家说。

“陶兄，你这话也有道理，不过我奇怪，你似乎有点惊怯，到底是什么事使你担心？是不是你心中有什么暗影不曾说出来？”庞烈目注陶管家。

“庞兄真是目光如电，洞人肺腑。”陶管家说，“常言说得好，行百里者半九十，又说为山九仞，功亏一篑！我们这次经过许多日子，用了许多心机，才有今天这个局面，只等盟主一到，大事便定了，若在此最后时刻稍有疏忽。不但前功尽废，也无以对盟主，你说，我是不是要特别小心？须知我们用计谋人，别人一样是用计谋我者，在此时刻，我实在不能不战战兢兢，处处小心。”

“原来陶兄有此深谋远虑，怪不得盟主对你特别看重，这么说，实在是合情合理，倒是我错怪你了，请勿见怪。”

陶管家故作大方地说：“自己人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有什么可见怪的呢！来，我们干一杯，预祝这次大获全胜。”

“好！干杯！”骆武第一个举起酒杯，仰脖张口，一口就干了。

“好！预祝成功！”庞烈也喝干了酒。

远处的萧声更清亮了，他们三个虽说不理会萧声，到底仍受到影响，不时都侧耳倾听萧声，精神受到迷惑与威胁，尤其骆武，他更好几次走近窗口去听，似乎想听清楚是什么人的绝学。

突然，陶管家作了一个手势，道：“两位老兄，我想，明天就通知大家，看他们怎样反应吧！”

“不，陶兄，千万不可操之过急，古语有云，欲速则不达，横竖盟主这几天就要来的了，不如等盟主来了之后再发难？有盟主坐镇，就算有什么人敢于反抗，也无能为力，你看怎样？”庞烈说。

“这也是，那就等盟主来了之后就发动吧！不过，这几天，我们还是小心点好！”陶管家说。

“这个当然，我们会小心的，陶兄，你自己可也要小心……有制客，追！”

陶管家、庞烈、骆武三人身形均快极，一自窗出，两自门出，一跃上房纵望四周，竟是寂然无影，三个人分头追索片刻，亦无所获，甚感诧异。于是一齐回到房上查看，瓦面有一孔，由孔下望，一石块犹在聚英楼中，穿桌坠地，力道不小。陶管家道：“你们见到啦，敌人就隐伏在庄里，只不知是什么人罢了。”

“陶兄，以你所见，认为哪几个较为可疑？”庞烈向陶管家询问。

“对了，陶兄，你觉得哪儿个比较可疑？”骆武问。

“我以为九宫山的穆长虹，青宁帮的利球，五台山的大光和尚这几个人都比较可疑！”

“你凭什么怀疑他们？”

“他们都是颇为有名的，照道理该有其气派，但他们没有，十分柔顺，恍如一个初涉江湖的人，谦虚得近乎虚伪，使人怀疑。”

“陶兄，你对姓石那兄弟俩没有怀疑？”

“没有！他们固执得很，为了一个问题，他会和你争得面红耳热，若果他们有不轨之图，不会如此的。”

陶管家估计错了，那一块石头正好就是石如铁给掷出去的。他看到他们已经由正题转到风花雪月方面去，便不拟再花时光听下去，离去之时拾了一块石头掷向聚英楼，等到他们出来，他已经逃回房去了。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石如铁就看准了陶管家这一点，故此敢于在他面前摆摆架子，以高声价。陶管家见不及此，遂被玩弄于股掌之间，上了当，还要替他辩护，陶管家真是技低几筹，无法不做了石氏兄弟的挡箭碑了。

这一夜，远处的萧声不绝如缕传到集贤庄，许多睡了觉的人当然不会感到，一些内力不足，耳灵平常的人，虽然没有睡去，一样亦听不到。石如玉是听到了，她却有所误会，以为是石如铁吹的萧，及至他悄然回了房，萧声仍然继续传来，她才知道自己猜错了，吹萧的另有其人。她问：“石大哥，你听到萧声了？可知道是什么人？吹得真好听呢！”

“你一定以为是我了，是不是？”

“你怎么知道？”

“这叫做心有灵犀一点通嘛！”石如铁说。“我也不知道是什么人，但正如你所说，他的技术是十分高明！是一流的！”

“比你如何？我要听真话，不要说客气的！”

“我没有细心听，但可以肯定不会比我差！”

“胡说！你没细心听，怎能说得如此肯定！”

“这是感觉！有时候，感觉更为可靠！不过，他似乎擅长于忧伤的调子，听来叫人心情沉重，不大好受，我则喜爱轻快激昂的调子，听来会使人兴奋是！但这是各人不同的喜爱，与技术无关！”

“别谈他了，姓陶那家伙怎样了？再不动手，我要耐不住了！你听到什么？”

“他们的盟主快来了，大约两三天内就到了！他们似乎对这里的人弄了什么手脚，肯定这里的人都会听他的话，玉娘，你说，他们会不会在饮食上放什么毒药，到了一定时光便会发作？”

“这个有可能！但又似乎不是！你发觉什么不妥没有？我是没有！”

“我当然没有！你没有也不出奇！”

“为什么？”

“道理很简单！我精于医，当然有防卫之道，你也有了防备！假如连你我都会中毒，这个毒就一定十分厉害，无药解救了！”

“这么说，你暗中给了我御防是不是？”

“你总算明白了！你以为我们喝的真是他们泡的茶？并不是！我在每一壶茶中都放了解毒的药，你于不知不觉中吃了，渐渐便增强了御防！普通的蒙汗药己迷不到你了，就是较强烈的迷药，也不易迷倒你，你还有能力抵抗，可以减轻中毒的！”

“原来这样，怪不得啦！”

“别说了，睡吧，养足精神明早还要对付更艰苦的环境呢！来，让我亲一下！”

“你坏！又催别人睡觉，自己却不睡！”石如玉似在抱怨，实是开心，她还自动投怀呢！

第二天，陶管家把所有的客人都请到了练武庭，他与庞烈、骆武三个并排坐在一起，由骆武先开口道：“朋友们，各位英雄们！昨夜，有人进入了集贤庄捣乱，企图行刺陶管家，幸而陶管家福大命大，逢凶化吉，不知在座各位，有哪一位昨夜发觉有刺客来偷袭的？可曾见到是什么样的人？比方身材，老少，男女等！”

连问三遍，均无人回答，骆武拂然不悦道：“想不到你们这许多人，都是酒肉之辈，竟无一个发现刺客，假如靠你们负责守卫，岂不误了大事。”

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忿然道：“这又未必，陶管家并没有通知我们要负保护集贤庄之责，我们自然不会为此午夜出巡。这样，许多在晚上发生的事情，我们都不会知道，这是人各有责，怎能说我们是酒肉之辈？”

骆武被顶撞，心中甚为不快，冷然道：“你是热河的马永胜是不是？你是说，你不是酒肉之辈，很有本领，是也不是？”

“不，别误会了，骆先生，我本身正是酒肉之辈，我喜欢喝酒，也喜欢食肉，但你说我们都是酒肉之辈我就不服，因为在我们这许多人当中，有不少是我衷心佩服的人，而事实上他们也是早已成名的人，他们各有所长，怎能一口说是酒肉之辈。”马永胜的话，赢得座上客各人一阵掌声。

“不准鼓掌！”骆武厉声大喝，掌声果然一窒，但跟着却响得更盛，显然是存心和他过不去了。

掌声越响，骆武就越下不了台，终于喝道：“住手！谁敢再鼓掌，我就斩断他的手！”伸手一抽，把钢刀抽了出来，在空中飞快的舞了一个圆圈，他如此鲁莽，如此气势，果然收到相当效果，把众人的掌声压下了。不过，有人质问道：“请问你是哪一位，和庄主是什么关系？我们好歹都是来帮忙的，都是客人，就是庄主，也未必会如此待我们，你是什么人，敢对我们这样无礼？倒要请教！”

“对，他是什么人，敢对我们这样无礼。”

“说，你是准，凭什么对我们呼呼喝喝。”

儿个声音都极不友善，质问骆武。

骆武一气再气，感到失威，刀身一扁，“啪”一声打在桌面，其声甚烈，又把各人吓了一跳。

骆武断然道：“你们听着，你们的庄主已给我们擒下，囚禁起来了，这集贤庄己属于我们所有了，怎样？不信？不服，有本事的就站出来，我要看看你们有什么本领！”

骆武这话出口，比在各人面前响起一个焦雷更为震动。有人脱口便问：“你这话是真是假？不要信口开河。”

有人问：“陶管家，这事你知道得最清楚了，他的话可是真的？庄主真被擒了？被囚禁了？”

陶管家默默地点了点头，无限惋借地说：“各位，不但庄主已失去自由，即各位陷入危境中了毒，功力渐失了，如果肯跟我们一起，我们自会给你们解药，否则，势必武功尽废，肚穿肠断而死，这是生死存亡关头，请大家冷静的考虑考虑，然后把决定告诉我们。”

一个大和尚突然站起来，大声说：“陶管家，你勾结外人，谋害庄主是不是？”

“一瓢大师，你不愧为出家人。”陶管家说：“不错，我与庞兄、骆兄都己是盟主的人了，庄主不肯听我劝告，不肯加盟，我只好把他囚禁起来，大师，我劝你……”

“住口！你好大的胆，你勾结外敌，谋害主人，我不杀你，难出这口气！”他大踏步朝陶管家走去，才走出两步，一个道人，已由他左边扑出，向他发掌进攻了。

一瓢和尚原拟是扑击陶管家的，忽觉人影闪动，劲风袭肋，便知有人横里插手，不暇进攻陶管家，急忙向旁斜闪，回眸喝道：“玄真道兄，你这是干什么？”

玄真道人一笑，说道：“不为什么，人各有志，如此而已。”

“你我远日无冤，近日无仇，你我都是出家人，你为什么同我动手？”

“哈哈！一瓢大师，你说你与我无冤无仇，那么，你与陶管家又有什么冤仇？你为什么又向他进攻？”

“他卖主求荣，死有余辜！你难道不懂？”

“我不懂！也不同意你的说法。”玄真道人说：“你说得好，你我都是出家人，只要你放手，我决不加害于你，若果你侍强逞勇，这一仗，我们是不能免了，你想怎样？”

一瓢和尚怒目相向，想了一会，终于说：“我出家人不打诳，你动手吧，我决不能任由武林败类捣乱江湖！想你怎样，好说了。”

“你上吧，你胜得了我，我二话不说，马上就走，江湖上从此使少了我玄真道人这个人，假如我侥幸胜了，你又如何？”

“我若落败，难道还能由窗口飞了出去？”

“哈哈，有志气！”玄真道人先行吐掌，发出一记“幻影无边”，掌影如山，直向一瓢和尚笼罩过去。

一瓢和尚退后半步，身形向后微沉，双掌缓缓抬起，左右挥舞，“啪啪”两声，接实了两掌，一瓢大师足跟埋进了地面，只留出鞋边与脚跟，迟滞的拔足站稳，一言不发便向后转退到最后一隅，刚坐下就忍不住吐出一口血了，他仍然不说话，吸了一口气便闭目垂眉运功自行疗伤。

玄真道人在一掌按实之后，也向后疾退几步，还打了两个回旋才站得稳身形，他急急的暗运内劲一转，并无阻滞之处，这才放心，皮笑肉不笑的赞道：“大师的般若掌真是好功夫，佩服！佩服！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再向大师请教，现在，还有谁不服的？请出来赐教赐教！”他话声一落，一个中年汉握刀出场道：“道长掌法精妙，内力惊人，我万分佩服，珠玉在前，我不想献丑了，还是在兵器上领教道长几招吧！”横刀于胸，挺身屹立，确具威武气势。玄真道人目睹壮汉站桩气势不凡，知是劲敌，也不敢大意，先把剑拔出握在手，再请壮汉进招，态度相当客气。

这个大汉姓刘，单名一个川字，是湖北的独行盗。颇有侠名。

他见玄真道人如此客气，倒是出乎意外，因而一怔，说道：“你是打过一场的，要不要先歇一歇再来打？我可以等你。”

“不必，你动手就是。”玄真道人说。

“那我就不客气。”刘川扬刀踏步，沉稳地向前，似有无穷的威力，以致玄真道人竟然微微移动脚步。颇有后退迹象。

但是，他到底没有后退，一剑在手，迎着刘川来刀。身形一斜，反手一剑还击，攻向刘川腹部。他以为这是攻敌所必救，必能使敌人撤手后退，没料到一招发出，刘川果然是撤招了，但沉手一刀劈下，以攻退敌，却是不后退。刀剑一交，双方都为之一震，玄真道人一晃退了两步。刘川也一晃退了两步。玄真道人见此，略为心安了，他微微一笑，挺剑再争取主动了。刘川见他剑尖颤动，剑光四射。虚幻莫测，真不知攻向何处，心中倒是一寒，暗想：这牛鼻子果然有点真功夫，我可干万小心，不要给他占了便宜才好，心如此想了，手中刀也现出光芒，一展刀势，立即布成刀阵，于是，第二次刀剑相交又出现了，几声脆响，火花四溅，双方又退一步。

九宫山的穆长虹对身旁的利球说：“这一仗才有点看头啊，玄真道长的混元剑法果然不凡！”

“穆兄好眼光，一看就看出是混元剑法了，我就看不出来。”利球说。

“利兄你太谦了，谁不知道你们利家的追魂鞭是江湖独步，举世无双！在我见过的众多鞭法中，只有慰迟鞭法足以与你利家的鞭法一较长短，可是利家是软鞭，可以及远，慰迟鞭法却是钢鞭，是短兵器，两者之间，使法不同，本是不该拿来比较的。”

“穆兄，我们等一会再详谈，现在先看他们的。”

玄真道人十分了得，他越战越勇，而且剑作刀使，猛劈猛砍，十分凌厉，反观刘川，气势却向弱了。

从外表看，刘川已处在下风，施展不开，不但难有还击机会，连招架也有困难了。旁观者不乏高明之士，已看出玄真道人是稳操胜券了。因此，大家都心情紧张，替刘川担心了。

突然，各人只见寒光锐闪，玄真道人一声断喝，刘川已经中剑，惨叫一声，一条右手齐膊给削断了，整只手掉到地下，刘川痛得晕了，穆长虹出去把他抱到一边，石如铁也拾起他的断手，立即替他动手术接驳，敷上药，用绷带把伤处包扎起来。

玄真道人连胜两场，豪气极了，他说他仍未打得够痛快，要求有人再和他动手。

话声一顿，便有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头子走出去，道：“既然道长余兴未尽，又无人肯陪道长玩，那么，我老骨头只好恭敬不如从命，就和道长玩几招吧！不过，我是年老力衰，眼瞢手慢，不听使唤，道长，你可要手下留情，别要了我老头子的命啊！”

这个老人手中也拿一柄剑，从外形看，是普通的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可是他似是故作龙钟，存心殆敌的。

玄真道人目光炯炯注视老人，问道：“你要跟我动手？你是哪一位？能不能报个名来？”

“当然可以，我姓江，单名一个山字，你可曾听说过？”老人说。

“很抱歉，我未听说过，不知可有绰号？”

“贱号满天星，道长可听说过？”

“你是满天星？这就太好了，我久闻满天星剑术高明，世所罕见，一手满天花雨剑法，更是独步天卜，今天有幸一会，足慰平生，你可不要客气啊！满天星，请吧！”他立了一个门户，等待江山先行出手。

江山也不跟他客气，长剑一领，寒光立现，剑未到，剑气先到，给玄真道人以一种冷森森的感觉。他心头一凛，急忙沉劲凝神，力予迎击，用到八九成功力了，双方的剑眼看要碰在一起了，江山的剑突然向旁一闪，滑了过去，手腕微抖，反刺玄真道人手腕，用招奇诡，不守常规，玄真道人在此情形下，更觉对方难以应付，有点怯意了。但他知道，在此时此地，是不容许有丝毫怯意的。

江山的气势甚雄，剑势使开，招连招，式连式，真如长江大河，滔滔滚滚，源源不绝。出招又诡，倏左倏右，忽上忽下，攻前绕后，身形快，出手快，恍如四边八面全是他的影子，四边八面全是他的剑招，玄真至此才真正明白江山被称为满天星的真正意义。

玄真暂时被迫处守势，当然是不得已的事，也是故意如此的，他自信有能力应付这并不容易对付的江山。他把剑势渐渐收小，利于防守，因为他发觉这个绰号满天星的江山，实在了不起，功力越用越足，压力越来越大，直压得他透不过气来。

不过，玄真不再退缩了，决心与对方真正干一场，他在固守中凝蓄实力，等到机会就发出一声暴喝，即作还击。江山果然被击乱了剑势，再难如早先那样把玄真困在自己的剑势下了。这一转变，本来替江山高兴的人，渐渐也替江山感到一些不安了。

在另一边，骆武向石如铁那边走过去，喝命他不许替刘川医治。

这引起许多人反感，大为愤慨地起而抗击，不许他走近来。但是，那几个人运劲时忽然脸色大变，惊叫起来，他们再一次运劲，仍然运不起来，不由的颓然倒退回去，坐在一边。

骆武冷笑道：“你们真不知死活，你们先试一下自己还有多少功力可以使用？能接得下我多少招？试试啊，有哪一个自问可以应付，又不怕死的就出来吧！”

“骆大爷，你别说这种话好不好？我是一个会医的人，总不能见死不救呀！”石如铁边说边包扎，并不停止。

“石如铁，我警告你是给你面子，你别给脸不要脸！”骆武又迫近了一步。

“如玉，你去取点水来。”石如铁说。

“是，哥哥！”石如玉匆匆离去。

“不许动！谁走动一步，我就要谁的命！”骆武大声呼喝。

“你鬼叫什么？你以为我会怕鬼！”石如玉不卖账地顶撞。“除了哥哥的话，谁的话我也不听，你敢无礼，可别后悔！”

骆武无法下台，迫得出手，但石如玉非常滑溜，身子一闪一恍，已经闪过了骆武的拦阻，到了练武庭外。骆武仍然追赶，却听得背后有人暴喝，“站住！你敢再追前一步，我就毙了你。”

“你敢！”庞烈陡然起座，向一个大和尚一指，“秃驴，你有种就出来！”

“姓骆的，休得欺人太甚！”有两个武师追骆武过去，是去帮助石如玉的。

突然，一声又一声惨叫传出来了，各人都心头一寒，忽然石如玉飞快地捧了一小盘水出来，她只一恍就回来了，可真快啊。

骆武走出来了，看到石如玉站在哥哥身边了。骆武大感恨怒，不顾一切，愤然出手就向石如玉进攻。

石如玉手中仍然捧着瓦盆，足尖一点，扭身就闪，身法飘逸，美极了，看得各人喝彩。

骆武也暗暗佩服，只是更加气愤，“哼”一声，继续追扑。

但石如玉却懂得利用地形，竟闪到玄真道人与江山那边去，利用他们两个的打斗作挡战脾，不容骆武迫近身边。骆武久追无功，无法下台，便喝令玄真与江山停手。

玄真道人与江山此时正打得难解难分，任何一方要想停手，也不容易办得到。

但是，骆武的话无人理会，使他大感丢脸，便迁怒于玄真与江山了，朝他们喝道：“住手，别阻手阻脚的惹老子生气。”口气十分不客气。

玄真道人是帮他们这一边的，已经连胜两场了，受到了如此呼喝，自然不甘心，当下忿忿不平地说：“你这算是什么？我打我的，谁碍着你了，真是笑话！”

骆武怒道：“他妈的，你是什么东西，敢跟老子驳嘴！你以为打了两场胜仗就好了不起？要威风了？牛鼻子，你停不停手？真的要我动手才肯停？”

“姓骆的，你别以为我好欺负，别人怕你，我可不怕，我虽然己打了三场，气力不继，却不怕你，有种你就动手好了。”玄真道人说。

“他妈的！滚！给我滚！”骆武右拿一扬，一记劈空掌打出，玄真道人不虞有此，当堂中了半招，痛得“哗”的大叫，退避不迭，江山也退开了。

骆武再双掌并发，将他们又迫退两步。然后喝道，“滚，都给我滚，我数三声，谁不滚开，我就要他的命！”

他话说到绝，玄真道人自知非他对手，只好咒骂着而退下。

江山却“嘿嘿”冷笑，讥笑玄真道人道：“兔死狗烹，想不到兔未死，狗也失宠了，这走狗真不好做啊！”

石如玉道：“那还用说，做狗，也该找个好主人，主人好，即使兔死尽了，也不会把它烹掉，就是差一点吧，也会等到兔给杀尽了，才杀狗，可是碰上那些坏主人，哼，现在就把它赶到没处走了。”

“臭小子，你还是自己小心吧！”骆武向她扑了过去，双掌并发，其势甚凶。

“石少侠小心！”江山急叫。

“江前辈请放心！”石如玉身子一转，似乎失足跌倒，“哎呀”之声四起之际，骆武已经扑到。

可是他并未得手，反而“哎呀”一声倒退，粗言咒骂。原来石如玉故意引他近来，一盆水朝他拨过去，把他淋了一身一脸。

别人还只看到他全身湿遍，不知道这盆水是石如玉用上真劲泼出去的，竟是似刀如锤，全身受到重击，当堂头晕眼花，支持不往，口中叫道：“庞兄，这小子藏奸，你要小心点！陶管家的话不可靠，你要小心！”他转向后走，石如玉飞身疾追，并且说：“陶管家，你当心姓庞的，我去收拾姓骆的。”

“你去吧，不要大意，我和陶管家会对付得了的。”石如铁不容陶管家有分辨机会，抢先回答了。

庞烈深知骆武的功力与自己在伯仲间，竟受不起石如玉盆水一泼，石如玉的功夫怎样，已可概见，陶管家却识石氏兄弟武功低微，不必去侦查，前后呼应，联想之下，为之恍然，也大为震怒，袅声怪叫道：“好呀，姓陶的，你吃里扒外，竟敢与外人勾结，背叛盟主，你的死期到了！”庞烈一连几次重击，把大光和尚击退，马上转向陶管家进攻。

陶管家知道一时难以解释得清楚，又怕群雄联合起来对付他，便只好逃走。他一走，庞烈便去追赶，群雄弄不清真假，无从插手，便只好让他们一起逃出去。

庞、陶两个走了之后，集贤庄便是没有了主人，群雄汹涌。

石如铁急道，“各位前辈，我们都上了陶管家的当了，各位可能真个中了毒，这里有两大瓦壶水，你们每人分喝半碗，使可解毒，但不必多喝，留给大家，大光大师，你没事最好了，你在此照顾大家，我知道陶、庞他们必定会回来，而且可能与他们所说什么盟主回来，庞、陶两人的武功都很高，他们甘心受盟主所制，可以想见那个什么盟主必有过人之处，大家若果没有必要，最好是快点离开，我先到后面去请庄主出来。”

“你是姓石的吧？不用请了，他已出来啦，你们一个也不能走，亦不能活！我们盟主随后就到了，你们还是认命了吧！”人随声现，一个三十一二岁的男子一手握刀，一手抓着陶庄主出来。各人见状，都吃一大惊，石如铁一瞥之下，冷然笑说：“朋友，你这个玩笑开得可不小呢！居然吧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拿来冒充庄主！真庄主的左额下有一颗小痣，这个人没有，怎会是庄主。”

座中虽然有人见过庄主，都不曾看得如此细致，所以不敢争辩。那人不自禁的扯侧庄主，略为弯腰望，察看庄主的左额下有无黑痣。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反应，怎料就在这一刹时光，石如铁微一抖指，已发出劲风，无声无息，那年青人发觉时已经被射中穴道，全身一震，刀也掉了。各人只看到人影一晃，陶庄主已被石如铁带出了丈许，穴道也已给解开了。

“石大侠，谢谢你，你又一次救了我！”陶庄主说道：“这厮武功甚高，我无法应付。”

“庄主，事急了，你快去把家人带走，这儿有我们来处理，若被敌人抓住你的家人作人质，我们就无法不认栽了，你快走吧！”石如铁说。

“石大侠说得对，你快走吧！”范仲文也出来了，他身边跟着石如玉。

“那好吧，我安置了他们马上回来。”陶庄主说。

范仲文听得对方自认是了空禅师的门人，心头也为之一震，因为这个了空是以护短出了名的，辈份高，武功高，又护短，各家各派都对他敬畏几分，不愿得罪他。

但石如铁道：“你别拿少林寺来吓人，少林寺乃武学中南山北斗，怎会有你这种门人？了空禅师名重武林，也不会有你这样门人，你连说谎也不会，可见你实在是个蠢材！再说，你就算真是出身少林，也等于移植了的桔，早已经变了质，不是少林寺门人了，你想以此来骗人吓人，是白费心思了，我就杀了你，看你又怎样！”言出掌发，一拂之下，指不沾衣，对方已经气绝身亡了。

石如铁击毙对万之后，大光和尚道：“石大侠，你惹祸了，这青年确是了空禅师的门人，而且甚为了空禅师疼爱，你杀了他，祸事不小呢！”

石如铁道：“大师放心好了，我即有胆杀他，自然就不怕！实不相瞒，我也不是第一次杀少林寺的门人了。我这个人只讲理，不讲情，天不怕地不怕，就是雷公在面前，若果他犯了大错，我也会把他的翼拆下来！少林寺不错是个人多势众的地方，但也总不能不讲理。现在，危险已摆在眼前，大家还是快走吧，留下来无益，何必作无畏牺牲。”

“石大侠，你呢，你不走？”穆长虹问。

“穆前辈，我怎可以走？冤有头，债有主，他们要找的是我，我若跑了，大家就跑不了啦！”石如铁说。

“石大侠，我帮你。”穆长虹说。

突然，天外传来一下刺耳的尖锐声响，石如铁说：“敌人快到了，大家再不走就迟啦！”

“大哥，你不用武器？”石如玉问。

石如铁说他有武器，话声才落，另一下尖锐怪啸来得更近了，石如铁一摆手，叫各人散开，他自己坐在椅上，笑说道：“我们象待罪羔羊，还是三司会审的高官？”

“都不是，是听天由命的可怜虫！”石如玉微微一笑，似是由衷而发。

石如铁若有所悟，瞟了她一眼道：“你别急，我们自己会掌握命运的，不必由别人去决定。”

“好热闹啊，我以为你们已经走光了，原来仍在这里等死，真是阎王注定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姓石的，你的死期到了，还有什么话要说，就快说吧！”人随声到。竟是陶管家来了。

石如铁极有礼貌地上一前一揖道：“陶管家你来得正好。你来了，许多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了。”

陶管家一愕，他不明自石如铁的用意，冷然道：“石大侠，你不要再来这一套了，有话就说吧！”

“陶管家既然这么说，我就说吧！”石如铁道：“我们估计，集贤庄必有不少财物古玩之属，何以遍寻不获了？陶管家是这里管家，了解一切，当知藏处。”

“你想找到藏宝不难，即用庄主人头来换，必定可如所愿，石大侠，我问你，庄主何在？”

“陶管家，我记得你说过，庄主外出请高手助拳未返，怎么又有此问？令人费解。”

“姓石的，你不说我也会知道，庄主若非藏匿地窖，就必在路上，我且先搜查地窖，若无结果，再去追赶也是不会迟！”

“且慢！陶管家，过去你是管家，自然有权在庄内搜查一切，可是现在，你卖主求荣，已不是集贤庄管家了，你要搜查，未得我们同意，休得妄为！”

陶管家料不到石如铁有此一着，感到又羞又恨，脸色也气变了，他怒火如焚，迫视石如铁。石如铁却坦然处之，全无俱色。

陶管家说：“姓石的，你不要后悔！”

石如铁朗声道：“我又有什么好后悔的？我一不出卖朋友，二不卖主求荣，三不曾做过任何对不起朋友的事，怎会后悔，我从来不作亏心事，神鬼敲门也不惊，陶管家，还是自己小心吧！”

陶管家未答，突然，一个声音自庄外传来，声音不大，却非常清晰刺耳，令人一听就感到难受。

石如铁等正自猜测这是什么人来了，庄外接二连三几声惨叫紧接传出，声声憾人心魄，叫人听得不寒而栗，冷汗暗流。

石如玉站在石如铁身边，低声道：“大哥，要不要出去看看？”

“不必了，迟了！”石如铁断然说。

“可是外面还有……”

“禁声，他们来了。”

石氏兄弟正在低声说话，陶管家已经肃立一旁，躬身揖手，垂首叫道：“恭请盟主！”

来人现身了，共有六个人，头两个分站在两旁，一如陶管家，第三个是老妇，她站在陶管家左侧，第四个，目光闪闪，不怒而威，国字面型，鼻直额高，髭须粗疏，身形中等的汉子，看情形是精力充沛的。他坐在预置的椅子。五六个分别站在他左右。一个手握刀柄，一个手按剑柄。

这个汉子坐定之后，陶管家马上把庄上发生过的事情一一禀报，并把责任推在石氏兄弟身上。

盟主目光如电的在石氏兄弟身上一瞥，便说：“这是石氏兄弟？你知道他真姓名吗？”

“禀盟主，属下并不认识他们，是他们自己这么说的！一个是石如铁，一个是石如玉，自称是兄弟。”陶管家说。

“真是饭桶！你不知道他是否姓石，还情有可原。难道连男女都分不出来？真是丢人，什么脸都给你丢尽了。”盟主直斥陶管家，各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石如玉身上，在细看之下，觉得他确实象个女的，不是男人。

那个老妇向石如铁瞧上一眼，“嘿嘿”冷笑道：“好小子，我道是什么人如此大胆，竟敢与盟主作对，原来是你这小子，这就不奇怪了。”老妇一顿，再说：“不过，这一回你可没有那么容易逃掉了！”

盟主道：“二娘，你认识他？他是什么人？”

二娘姓孙，他说：“我也说不上认识他。我还不清楚他的姓名，我只知道他是公孙元的门人，武功很不错，我曾经和他交过手，也胜不了他！”

“哦，是公孙元的门人，太巧了，我正恨出生太迟，无缘得会孙元，想不到却有机会会见他三个门人。二娘，你的武功甚高，居然胜不了他，可知他必是公孙元得意弟子了。可能功力还在他两位师兄之上呢！陶管家，你先去试试他的武功！”

“是，盟主！”陶管家心中暗惊，却不敢不从，转过身便向石如铁挑战。

石如铁冷冷一笑，身后有人按一下他肩头，道：“石大侠，你是主将，不可轻动，你要小心欧阳青的举动，不要上他的当，这厮由我去对付好了。”石如铁一看是穆长虹，立即向他致谢，并请他小心。

穆长虹出场接战陶管家，陶管家就放心多了，他得知孙二娘也胜不了石如铁，就自知决打不过石如铁，生怕命丧当场，可是穆长虹就不同，他虽然名重江湖，但不是尖顶的人物，比之孙二娘，还是差了很远的，自己纵使胜不了，也不该落败，所以便心定了。

陶管家本来手中握有纲刀，见穆长虹两手空空出场，便故作轻松地说：“穆大侠，你想在拳脚上指教我几招吗？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在拳脚上领教高招吧！”边说边把钢刀归鞘，站桩错掌，凝神待敌。

穆长虹冷冷一笑，道：“你喜欢用什么是你的事，我管不了，你接招吧！”声落掌发，“呼”的一声，就朝陶管家左肩劈去，用出了劈空掌。

“来得好！”陶管家塌身斜避，趋势发招，身子半转，也还了一记劈空掌，同样是攻向对方的左肩。

穆长虹冷“哼”的一声，不退反进，不避而接，实行硬拼。陶管家见他似是有恃无恐，心头为之一凛，也是极为激怒，索性咬紧牙齿，奋力一击。双方都有决拼之心，两掌相交，声若沉雷，双方都给震退了两步，稍为定一定神，又再次搏斗。

陶管家硬拼一招之后，知道自己与穆长虹的功力在伯仲间，打来比早先更为轻松。穆长虹却似豁出性命不要，一口气连攻十多招，在功力上他似乎占不了上风，但他的这种拼劲，却气势如虹，足以压倒对方，所以陶管家很快又陷于苦守境地。

欧阳青看得皱了眉头，对孙二娘道：“二娘，这样子打法有什么好看，你去收拾他吧！”

孙二娘道：“是盟主！我去收拾他！”

孙二娘提拐而出，突然听人冷笑道：“想以多为胜吗？好不要脸！”声出人现，只见人影一闪，石如铁已经站在场中，他也是两手空空，没带武器。

孙二娘“嘿嘿”冷笑说：“臭小子，你命该丧在我的拐下，再想逃也逃不掉啦！看招！”双手抡拐，横扫石如铁。

石如铁镇定异常，只是略挪动一下身形，左掌把来拐轻轻一拨，右手陡发，疾劈孙二娘。

孙二娘曾经和他交过手的，知他功力甚高，还在自己之上，不敢硬接，连忙向后疾退，暂避其锋。

但她不及石如铁快，石如铁趋势进掌，劲力更足，迫使孙二娘不得不奋力挥拐反击。

石如铁见她全力还击，突然叫道：“如玉，你看清楚的了！”话才出口，掌势已变，迎向来拐，一按一旋，然后向前一推，看来只是轻飘飘的全不费力，但孙二娘似乎已经支持不住，一连退了三步，这时候，孙二娘似乎是已无力还手了，站在欧阳青旁边的大汉得到欧阳青暗示，一声不响，挺剑偷袭石如铁。

石如铁背向着他们，似未发觉，可是当大汉的剑尖快刺到的刹那，石如铁反手一捞，使抓住来剑，喝道：“撤手！”那大汉果然丢了剑，向侧避过。

“臭婆娘，你的死期到了，看剑！”石如铁一扬手，疾向孙二娘迎头劈下，但孙二娘横拐一架，“拆”一声响，孙二娘的拐杖给削断了一截，短了半尺。

这一来，不但吓坏了孙二娘，就是欧阳青也为之骇然，因为孙二娘这一根拐杖是用老山藤制成，富有弹性，普通刀剑是难以伤其分毫的，此刻竟是被削去一截，如何不叫人吃惊。

孙二娘心想，石如铁所用的剑是刚刚夺自刘德的，这只是普通利剑，不是宝剑，是没有道理可以削断她的拐杖的，由这一点看，石如铁的功力，比她高出许多了。不久前，他们曾经交过手，双方的功力是相若的，何以相隔未久，他的功力竟然精进如斯？她在羞恨之下，又有好奇心，便想弄个明白，所以明知打下去必有危险，也不愿就此逃走，仍然继续打下去。

但是，孙二娘的估计是完全错误了，石如铁自从参透了“乾坤大法”之后，功力大进，比不久前与孙二娘交手时，功刀深厚得多了。

孙二娘继续战下去，但她的拐杖碰到石如铁手中剑就被一截一截的削断了，至此孙二娘已失去信心，无心应战。

刘德丢了剑，徒手扑击，但仅有三招使被石如铁打翻在地，伤得吐血昏迷，欧阳青看到了，露出不安与焦急的神态了。

石如铁一剑在手，如虎添翼，挥洒自如，孙二娘的拐杖已被削去一半，不成为拐杖了。

石如铁道：“老虔婆，你还有什么本领，都掏出来吧，我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他挥舞着利剑，左一剑，右一剑，上一剑，下一剑，大开大合的作刀使用，气势之雄，使孙二娘胆怯。

石如铁一步步进迫，一剑剑进攻，把孙二娘迫得无法招架，十分狼狈。

石如玉看到这乾坤大法原来真有这般妙用，变化无穷，实在是意想不到，看来石大哥这些招式还可以再变化呢。她留心地一边看一边想，模拟着招式的变化。

石如玉最感奇怪的是，当他第一次看到老公公演出乾坤大法的时候只有十分简单的上下左右前后六招，因此她曾轻视这一套大法。可是此刻看来，石如铁发出的每一招都是乾坤大法，但在不同的方向，不同的手势，却有不同的效果，她渐渐领用了，对她以后的功力帮助极大。

石如铁的攻势一直未减，但也并未见加剧，似乎功力已用到十足，不能再有所增。招式也用到尽，无法再变了。欧阳青如此想，因此，他深深透了一口气，向身边两个人有所暗示。

石如铁看到欧阳青的眼光锐利，衷心折服，因为他只看到自己一次动手，使看出自己的缺点，想出克制办法，这样锐利的目光与敏捷思考，石如铁还是第一次碰到，他心头一凛，马上生出主意，掌法骤变，攻势更狂了，眼看孙二娘已难以支持。

欧阳青见此，便转身对身边两个人说：“万人敌，邵千峰，你们去把孙二娘接了下来。”

“是！”邵千峰、万人敌两人马上刀剑出鞘，疾扑石如铁。

座中立即有人喝骂：“想倚多为胜吗？不要脸！”一男一女两个人也抢出场，也是刀剑并举，挡在邵千蜂与万人敌面前。

石如铁道：“两位前辈请留手，似这样两个不成气候的家奴，如何值得两位前辈动手，还是让给我吧！”

石如铁如此说，是怕他们有危险，想他们退下，怎料邵千峰与万人敌两个却不肯放过他们，不待他们有考虑机会，互相打个眼色，便展开攻势。邵、万两个合作已久，心意相连，各自出招，万向左攻，邵向右攻，一招走空，突然间回头，刀剑一合，威力倍增，“拆拆”两声，已把对方的武器削断，再一招，对方已经在惨叫之中倒下来了，快得叫人震骇。

邵千峰与万人敌出手，轻易地只一招就把就对方两名高手击毙，顿时把群雄的气焰压了下来。

万人敌与邵千峰两个便去进攻石如铁了。石如铁此时正以一式“东风卷浪”迫退孙二娘，拟回身来援助朋友的，不料已经迟了一步，却迎上邵千峰与万人敌两人，一口气就要泄在他们二人身上。

但是，万人敌与邵千峰刚才旗开得胜，气势如虹，又怀疑石如铁和孙二娘打了一场，势必气力不继，更轻视一些，使以轻蔑的口吻对石如铁说：“臭小子，你恐怕连吃奶的气力也用尽了吧，要不要歇一会再打？”

“随你便，你想怎样说都行！”石如铁说。

“邵前峰、万人敌，动手吧！我们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办呢！”欧阳青又发号施令了。

万人敌与邵前峰不敢怠慢！一齐向石如铁进攻。

石如玉见此，怕石如铁有失，道：“大哥，不要急，我来帮你。”

石如铁急道：“你留心看看就是，其他的事，你就别理会。”

“大哥，你……”

“你担心什么？这样两个酒囊饭桶，还真不放在我眼内呢！”

邵千峰与万人敌都是欧阳青手下有名的高手，刚才已经略显颜色了，想不到被石如铁视为饭桶，这是莫大的梅辱，叫他们如何忍得住，不约而同的齐声怒喝，形同两头凶虎，疾扑石如铁。

这实在使石如玉吃惊，心头一沉，人跨前一步。按在剑柄上的手，不自禁的用上劲力，把剑扯出了几寸。想去帮石如铁，但石如铁在对方的夹攻下，滴溜溜地一转，已经溜了开去，轻易地避了来势，石如玉见如此，自然也就大为放心了。

石如铁似是存心表演，在对方紧密配合进攻之下，忽而左转，忽又绕右，一柄剑指上点下，指东点西，本来用得极好，有伤敌机会，可是他却随发随收，并不用实，恍似师父教徒弟，并不认真，迹近戏弄。使邵千峰与万人敌以为他瞧不起自己，存心戏弄自己，越打越气，越气就越急于求胜，配合得便不如先前紧密。

欧阳青看出邵前峰与万人敌两个气浮心躁，随时有致败危险，便提醒他们，叫他们镇定，不可急躁求胜，他们心头一凛，恍然醒悟，招式便马上放缓，重新己合，渐渐的又把威力加强了，再次把石如铁困在刀剑之中。

石如铁仍然是老样子，剑势舒展，不徐不疾，恰到好处地挡开对方攻势。

石如玉怕他消耗气力大甚，不愿意他再处在挨打受困境域，对石如铁说：“大哥，我已经看清楚了，不必再花时间啦！”

石如铁道：“你真看清楚记住了？这是一个难得学习的机会，可不能错过啊！”

石如玉道：“真的，我已明白了，还有一个强的敌人呢，你也该留点气力呀！”

“那好吧，我就下杀手啦！”石如铁口气甚大，似乎真不把对手看在眼内。

他霎时，手中剑已展开攻势了，剑光四射，与先前的大不相同，同样一柄剑，却可以发出不同的光芒，邵千峰与万人敌还是第一次见到，大为震骇。

欧阳青急道：“阴阳交配，万物滋生，刀剑合壁，威力倍增！快布阴阳阵。”

邵千峰与万人敌改布阴阳阵困攻石如铁，果然刀光剑影交织成一片，威力比早先胜了许多。

此时，孙二娘已经丢了拐杖，取得一柄长剑在手，绕过邵千峰万人敌与石如铁三人，直向石如玉进攻，她要择弱而食，捡弱者的便宜。

石如玉上前拦住她，道：“老虔婆，你想怎样？”

孙二娘早先被石如铁骂为老虔婆，已经恨得不得了，现在又被石如玉骂，更怒了，两道怒光如火似射出，直逼石如玉，同时手中剑也递出了，一剑疾指石如玉胸膛，真是快如闪电。

但是，孙二娘出手快，石如玉出手更快，石如玉身形一斜，剑已出鞘，反手劲削，寒光暴涨，洒向孙二娘手腕。

孙二娘若果来不及收招，连掌带剑都会给石如玉被削断了，她是一个久经战阵，丰于经验的人，当然看出自己处境的危险，怎敢怠慢，马上沉腕抽剑，向前一抖。用足十成功力，要和石如玉一较真劲。

石如玉不知是变招不及，还是存心相拼，两柄剑竟然碰在一起，“拆”一声，孙二娘顿觉手腕一震，己听到“当”一声，半截剑已掉在地上，手中握着的也只有半截剑，孙二娘这一惊真不小，本能地退得两步，一咬牙，再把手中半截剑向石如玉掷去。

石如玉与孙二娘此时相距不过丈许，孙二娘又一声不响突袭，眼看石如玉就要被断剑掷中，命丧当场了。

只见石如玉身形一晃，已离开几尺，避过断剑，飞身掠近孙二娘身边，左掌右剑一齐进招，向孙二娘进攻。

孙二娘这时已无武器，两手已空空，不敢接招，双足一点，振臂倒退，虽然她退得快，左袖还是挨了一剑，被削开袖口，迎风一吹，猎猎有声，衣角更被削下一角，作蝴蝶飞飞。孙二娘的狼狈相引得大家哄笑。

孙二娘再次落败，而且两次都是败在如此年轻的人的手中，实在感到颜面无光，当下向欧阳青：“盟主，我无颜也无力再助你了，请你原谅，我先走了！”说罢就走，不得欧阳青回话。

欧阳青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见孙二娘已上了瓦面，便忍住不说了。

石如玉一下子就击退了大名鼎鼎的孙二娘，反而呆了一下，有点难以相信的感觉。可是眼前人影一闪，另一个敌人又来到了她面前。

这是和欧阳青一起来的最后一个未动过手的武士了，他使的是一双钢锏，两锏一碰，“轰”然之声震耳，石如玉怔怔地看他一眼，他两锏一分。喝道：“臭小子，你还不动手，等死吗？”

石如玉说道：“哼！你等着瞧吧，看看是谁送谁回老家去！”

“那么，你接招吧！”他的双锏再一次碰撞发出轰然巨响，他使出反手锏，击向石如玉肩头。

石如玉不慌不忙，抖剑硬接，似要砍向来锏。

穆长虹等见石如玉如此拼法，实在不是好办法，因为锏重剑轻，绝不宜硬拼。急忙提醒石如玉。但石如玉却十分狡猾，那一剑似是硬拼，实则是虚招，当剑锋刚刚碰到钢锏之际，突然一偏剑身，贴着对方的钢锏反削上去。对方若不及待弃锏或把剑抖开，就有断指危险，这是电光石火的事，不容考虑的，他一急，锏是丢了，但人却没退，另一钢锏却朝石如玉头上砸下。

石如玉也料不到对方如此拼命，心念电转，马上撤招。并向他的弃锏打出了一掌劈空掌，她这一掌打得叫人莫名其妙，因为那是一根弃锏，并无人影，打那一掌无异是白费气力。岂料她才打出一掌，对方就正好窜前俯身去拾回那根弃锏。

欧阳青见状，急声疾呼：“甘川不可拾锏！”

可惜太迟了，那使双锏的甘川已经伸山了手，收招不及了，他锏未拾到，已发出一声惨叫，人便倒向一边滚了两个向背，一连吐出几口血，看来是难有生望了。

石如铁这时也神威大发，飞身疾走，剑光如链，把邵千峰和万人敌一齐困在剑圈之内，剑影越来越快，剑圈越缩越小，邵千峰与万人敌两个一刀一剑己失去主动，不但无法还击，连防守也渐感不支了。

他们这才吃惊了，连欧阳青也吃惊，竟看不出石如铁的招法是如何变化。

邵千蜂与万人敌两个给石如铁的剑光迫在一起，恍如被剑光所束缚，眼看已难有脱险机会了，欧阳青便手按座椅，飞身而起，疾向石如铁扑去，凌空进掌，击向石如铁，但石如铁剑光一紧，一掌而出，突然撤了剑招，掌力一吐，邵千峰与万人敌两个便身不由己的给推出了两步，恰巧站到了石如铁原来的位置，承受了欧阳青那一掌，被打得尸横当场，倒地不动了。

石如铁退过一旁，冷言冷语嘲讽欧阳青：“欧阳盟主，你也太心狠手辣了，早先已击毙陶管家，现在又手刃邵千峰与万人敌，他们虽然本事不济，有失威风，丢你的脸，但罪总不致死啊！你这么狠，不怕手下见了心寒？”

欧阳青一时撤招不及，错手杀死两个得力助手，已经十分气恼了，如何再受得起石如铁这样挖苦？所以大为震怒，一张脸膛变成黑色，眉毛也在跳动。他张开蒲扇般大手掌，“呼”的一掌就朝石如铁打去。

石如铁冷笑说，“你只用掌？那就跟你徒手打一场吧！”一抖手，长剑脱手飞出，疾射欧阳青大手掌。

欧阳青“哼”了一声，沉手屈指向剑身一弹，把剑的方向改变了，却也未能把它弹跌在地，仍然向前面飞，插在墙上。

双方露了一手，都知道对方确实不是个无名之辈了。交换了一招之后，大家都站定下来，对峙着，凝视着，神态十分肃穆。

由于他两个静得异常！影响所及，座中群雄都是鸦雀无声。

相持了片刻，欧阳青突然大踏步向前，沉实的脚步，更使人感到心情沉重。

石如铁在后退，一步一步的向后移，保持着和对方一定的距离。但很快退到墙边，退无可再退了，欧阳青摹然扑前一步，双掌并发，全力进攻。石如铁身形一晃，横跨了八尺恰好地避过了一招，冷然说：“无的放矢，白花气力，何苦呢！”

“臭小子，今天若不把你毙于掌下，我欧阳青便不当这盟主！”

“欧阳青，你最好快快收回这一句话！我只怕你讲的容易，却做不到，那才叫贻笑天下呢！”

“臭小子，你少替我担心！我说话从来是当话，绝不后悔！”

“我就怕你这次放屁，要后悔！”

“臭小子，看招！就是叫那臭丫头一起上，我也不放在心上！”

“你这话当真？也不后悔？”

石如铁再迫一句之后，欧阳青果然充硬汉，说是绝不后悔。石如铁于是说：“欧阳青，你这一回上当了！我本来打不过你的，但我们两个就可以胜你了！你应胜不胜，这一回可要吃败仗了！不过，你如果后悔，现在改变也还来得及，只要认一句错，承认刚才说错了话，当放庇，所以不算，现在再说过，这就可以了！你怎样？考虑清楚没有？”

石如铁的话恍如一柄利锥，一下一下的刺进了欧阳青心窝，别说他是个盟主，就是一个在江湖上稍为有名有姓的人也不能在这许多人面前承认错误，说自己的话当放屁！所以欧阳青听了之后，更为气愤，大声呼喝：“臭小子，你还不把那臭丫头叫来，我要动手啦！”

“你动手好了，我在应付不来时再叫她帮手未迟，你动手好啦，我会接得下的！”

欧阳青不能再忍了。他再次发招，使使出叠掌，每发一招都套着几记隐招，攻势十分凌厉，掌势展开，只见全厅都是他的身形掌影，上下飞舞，左右腾飞，掩盖了石如铁的身形，似乎石如铁已处在无法脱身境地！

欧阳青是黑道上有名人物，在座中人多知其名，也多畏其人，见他一出手就掌影如山，遮天蔽空，把武功本来不弱的石如铁困在掌影之内，无法脱身，无不震骇了。有人作急道：“石小侠，你还不出手帮你哥哥，再等什么？”

石如玉道：“别忙，再看片刻不迟，要我帮时，哥哥会出声的！”

“石少侠，你真是！只怕你哥哥全力应敌，无暇分心通知你呢！不要等了，快出手吧！”旁人比石如玉更急。

石如铁已听到她的话，说道：“玉如，你留心看着好啦！不必马上出手！像他在百招之内，奈何我不得！”

“臭小子，你倒说得口硬呢！我偏要你过不了五十招，看你能怎样！”欧阳青话声落，掌法变，一记阴掌，一记阳掌，掌风一强一弱，一热一冷，热可炙肤，冷堪刺骨，忽若洪炉，忽似冰山，远在十丈远外的各人也都感觉到了，觉得忽冷忽热，浑身难受！他们远在十丈外尚且如此，面对的石如铁首当其冲，冷热当然更剧，各人又替他担心了。

但是，出乎所有人意外，石如铁连“哼”也不曾发过一声，依然是那么镇定从容，见招避招，不予迎击。欧阳青也无法击中他一招半式，无法取得胜利。

欧阳青的攻势真个非同小可，他内劲足，身法快，攻到快处，全厅都是他的身形掌影，劲风四溢，许多人都感到刮面刺痛，不断后退，石如铁形如石像，双掌不断的打出那几招，招式十分简单，却又极具威力，任是欧阳青进攻猛扑，如浪似涛，总难撼江心之石，无法伤害得了石如铁。这样的情形，在欧阳青来说，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却又明明是事实。转眼时光，已经过去二十多招，三十招也许到了。还是一无所获，他说过五十招内送石如铁回老家的，想不到已过半数，连对方是什么底细也弄不清，传到江湖上，叫他如何还有脸见人？他为此大急，决用险招了。

石如铁的掌势甚轻，早先还大开大合，越打就越把掌势收缩，打到五十招左右，他的掌已递不出去，仅在身边四周了。不过，他掌势越缩小，守得就越稳，欧阳青好几次攻到他身边，都受到一股无形的劲力所阻，强攻过去，就反弹回来。若果攻不破这一堵无形的墙，他就无法伤害石如铁，无法不丢脸了。

石如铁所使的正是他最近从老公公那儿学来的“乾坤大法”，虽然只有东南西北上下六招，但可以随机变化为无数招，而最高境界并非化简为繁，而是化繁为简，若是能练到了大周天混元一无掌，那就臻于至极，达于大成了。

石如铁还远未到这境界，他在用尽心思抵挡对方攻势，打到五十招，他说：“欧阳盟主，你说五十招内可以取我性命，现在是你食言啦！”

“臭小子，你别狂，总之你过不了今天！”欧阳青恨恨地说。

“咦，早先是五十招，我说百招也嫌多，现在怎么却变一成一天了？”

“废话！看掌！”欧阳青一记穿心掌平胸打出，疾攻石如铁心窝。掌风如狂涛拍岸。

石如铁身如陀螺疾转，转得飞快，把对方的掌风全都卸出身外，安然无事，反而他在转动中有机会予以反击，一缕指风射向欧阳青丹田，幸而他发觉得早，及时封闭了穴脉，但尽管如此，也觉得甚为刺痛，吃了大惊。

欧阳青对石如铁是越来越顾忌，越来越不敢存大意了。他也觉得奇怪，这姓石的小子他到底是什么的来路，年纪轻轻，怎会有此深厚功力？孙二娘说他是公孙元的门人，这话可信，但是，孙二娘熟悉公孙元的武功，她曾演过给他看，她也无法接得下他的三十招，所以他刚才给石如铁五十招为限，事实上已经是抬举他了，怎知道还是估料不足，当场丢脸，此时变成骑上虎背，想不再打下去也不可能了。

欧阳青还有个点感到奇怪的是，石如铁的招式，不错，有许多是和孙二娘很相似，足证他与公孙元确有相当渊源。但是，他最精奥的妙着，却不是公孙元的路子，另有门路，看来简单，却是威力无比，连欧阳青也无法破，也难以抵御，这又是谁传给他的？欧阳青打得细心谨慎之后，便有时间观察石如铁的招式变化了。他看了一会，心下为之骇然。他看出石如铁的招式甚为简单，简单到难以令他相信。

石如铁的招式只有前后左右上下六招，轮回连用，周而复始，看来是一模一样，一点没变，可是就是这六招，却能对付得了他变幻莫测的快疾狂攻，这是什么原因？饶是欧阳青见识多广也看不出来，这就使欧阳青感到不安了。不过，他不心服，他怀疑石如铁另有暗招，他必要时才使用出来，因此他再次鼓动地进攻，掌劈指戮，拳捣脚踢，又快又狠又准，一轮急攻，把石如铁再一次困压在掌影拳风之中。这一回欧阳青看清楚，他看到石如铁不加不减，不折不扣的仍是使用那极简单的几招，环回运用，无不恰到好处，刚好挡着来招，早先欧阳青未留心，有所怀疑，这时经过细心观察，再无怀疑了。

石如铁在挡开欧阳青一记“五丁开山”之后，沉声道：“欧阳盟主，还欠两招就是一百招了，我说过你在一百招内伤不了我，现在，快满一百招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少废话，你且打满了百招再说吧，你怎知我不能在这两招之内送你回老家？”欧阳青气愤填胸地说，浮躁心情，尽见言表。

石如铁冷然道：“那好吧，你有什么本事就都给掏出来吧！”说着，双手交叉胸前，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看得欧阳青五内生烟，暗暗把内劲运到双掌，然后向石如铁兜头疾发，一招阴阳掌，掌劲分成两股不同作用，分袭石如铁身前身后数大穴道。

石如铁不敢冒险硬接，仗着轻盈身法，沉手一按，借势转身，反击一掌，硬迫对方回救，飘然退出几步，道：“一百招足够了，你这位盟主的脸皮可真雄厚啊，打了一百招，占不到丝毫便宜，还好意思再打下去吗？你不害操，我也感到脸红呢，可是你……哎呀！”

“看招！”欧阳青陡然大喝，一抖手，一根链子鞭已经发出，使出一招“仙人指路”，直刺石如铁心窝。他这一招太漂亮了，举坐为这哗然，石如铁也失声惊叫。

但是，欧阳青也没有得手，他一招用实，石如铁已经飞身斜闪，忿然道：“好卑鄙啊，还是一个盟主呢，竟然阴篱暗袭，丢人！丢人！”

“大哥，这种人何必跟他客气，我们一起对付！”石如玉不待石如铁叫唤，主动出手帮忙了。

石如铁怕她有失，急道：“如玉小心！不可鲁莽！”

“小心也没用！”欧阳青的链子鞭一翻一抖，向石如玉刺去。

石如玉一声“来得好！”一剑就朝来鞭斩去，她这柄宝剑有削金断玉之功能，便利用它这性能去斩欧阳青的链子鞭。

石如铁见状，急叫“使不得！”但是已经迟了，欧阳青“嘿嘿”冷笑，手腕一抖，鞭梢倒卷，竟把石如玉的剑缠住了。

石如玉砍不断对方的剑，又是抽不回来，这一惊可真不小，正自一震，已听到欧阳青暴喝“撤手”，虎口感到剧痛，正要把持不住，突然，欧阳青身形向后一挫，足下已经深入地面逾寸，石如玉更向后退了几步，握着手中剑发怔。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欧阳青怔视着石如铁手中长剑，满脸惊骇色，石如铁抖动手中剑道：“来，欧阳盟主，我们再打一百招！”沉手圈剑，又是早先所见简单招式，所不同者只是化在剑招上而已。

欧阳青已心存怯意了，他这链子鞭本来就不忌刀斧，再加上自己的功力，可说百无一失了，想不到石如铁却如此轻易就把他的鞭削断，免了石如玉出丑！石如铁的剑色甚哑，全无半点光彩，是什么东西铸造，怎会如此锋利？他不怕石如铁的武功，却怕他这一柄剑。

石如玉在危急关头，拼命用劲想抽出自己的剑，突然，链子鞭断了，她一时站不稳脚，便一连后退了，及至稳住身子，发觉剑上仍然缠着敌人的链子鞭，又看到哥哥手中多了一柄自己从未见过的剑，才知道刚才发生的是怎么回事了，因此一抖手，甩开了链子鞭之后，便再次扑出，配合哥哥一起进攻欧阳青，实行双剑合壁，一斗这个黑道上的大魔头。

石如玉的剑，欧阳青是试过了，削不断，也伤不了他的鞭，在这一点上，他可以放心，同时他也感觉到，她的功力不及石如铁深厚，石如铁的功力如何，他是知道的，石如铁的剑如何？在突然而来，猝然一击之下，把他的鞭削断了，这是意外的一击，如果他有了防备又如何？为此，他有心再来一试。因此，他决心再来一试，在回避过石如玉的一招之后，鞭梢一转，猛的扫向石如铁，石如铁冷然一笑道：“你想试试我的剑！”抖剑而出，不避来鞭，疾劈下去，他这威势，先就吓了欧阳青一跳，不敢把鞭放得太尽，手势略为一沉，疾卷来剑，鞭梢灵活，把剑卷住了。石如玉见状，马上出手攻击欧阳青，欧阳青分出左手发出一记劈空掌，震退石如玉，但在此同时，他的链子鞭已经被削断了。

欧阳青再被削断了鞭梢，证明石如铁这一柄哑色无光的剑，是一柄罕有的异宝奇剑，自己的鞭决不能和它相碰，否则，碰得几下，只怕变得鞭不成鞭，十分怪相了。他心有所怯，便把重点放到石如玉身上。但是，他这估计又错了，石如玉和哥哥一经配合之后，剑势竟是如虹，功力倍增，欧阳青的鞭竟然被削去一段，大出欧阳青的意外，石如玉乘势下劈，寒光一闪，就劈到他的肩头，吓得他双足一点，斜窜外避，结果是裤脚被削了一截，剑气所及，他的胫部也感到痛楚，这才知道危险，可是身形刚刚下落，石如铁的剑却又来了。他知道这剑是挡不得的，一急之下，只好倒地滚避。石如铁似乎没料到他的盟主身份也来此一着，追击不及，伤不了他。

“哪里走！”石如玉飞身掠截，正好看到欧阳青由地上跃起，便马上向他进攻，他气忿难泄，实气大张，索性挥鞭迎来，狂扫对方腰部，似已下了决心，要豁出性命一拼。但是，当石如铁的剑招又到之际，双剑一合，欧阳青的鞭已经被再一次削断，他手中所持有的，只有三尺左右了，对他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耻辱，狂叫一声，轮起三尺之鞭狂攻石如玉，果然把她迫退了，但他的肩头也中了一剑，几乎伤及筋骨，废去武功，吓得他大惊，再狂呼一声，把链子鞭向石如玉掷去，迫得她向旁闪，他则乘机窜走，飞身疾去，迅即失了踪影。

“如玉，由他去吧，不要追了！”石如铁见石如玉仍要上房追赶，急忙把她劝阻。她说：“这厮走了，无异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这个我知道！但是你我任何一个都非他对手，天色又黑，他若施暗袭，我们十分危险，不如练好功夫，日后再找他未迟！”石如铁解释不追赶原因。

穆长虹第一个赞道：“石大侠真了不起！能放能收，不贪功，不冒险，仅是这一份稳健，就值得我们要学了！石少侠，我们还是听石大侠的话，放过他吧！”

穆长虹这话无形中贬低了石如玉，她却没有发觉，她听到人家赞石如铁她就开心，忘记了自己被贬低了。

一扬打斗这样结束，颇出各人意外，想石如铁也料想不到。他曾担心欧阳青与几个手下一齐动手，那时候，他与石如玉只能对付欧阳青，却无法照顾其他人了，若果邵千峰、万人敌、甘川、孙二娘等几个人同时出手，收拾了穆长虹等人之后，再回头配合欧阳青围攻他兄弟，后果会怎样，真不敢想象。因此，他直至邵、万等人先死，孙二娘又逃了，他才稍为放心，欧阳青逃了之后，他向各人述说刚才处境之险，各人都为之冷汗暗流。

战事结束，便得清理战场，分工合作，把死者都抬到外面去埋葬，伤的便加以疗治，一切都就绪，庄主才匆匆的赶回。各人争相向他述说早先恶战经过，他也听得流冷汗。

庄中还有人的，在庄主吩咐下，很快的就弄好一些酒菜了。这时大敌已逃，各人都兴高采烈，十分开心。

范仲文与庄主都是得石如铁悉心治疗才能伤愈复原的，对石如铁自然更为感激。石如玉怕哥哥喝酒太多，不时出言劝他少饮，石如铁也以有要事在身，且怕敌人去而复来，不敢过量。各人见他有此限制力与细心，都衷心佩服。

一夜欢宴，直至东方发白。石氏兄弟先敬大家一杯，再向大家告辞。各人自然苦苦挽留。石如铁说实在是有要事待办，已经滞留几天，只怕已经太迟了，非走不可，各人见他如此说，不知他要去办什么大事，倒不敢苦留了。

路上，吕玉娘买了两套衣服，都是素色的，凌起石笑她年纪轻轻，应该穿花衣服，穿素色的象个老太婆，她心头一动，多买了一套大花的。正要离去，有个店伴忽然走向凌起石身边，对他说：“客官可是姓凌？有位老伯伯想见见你。”

凌起石心头一震，注目那店伴道：“那位老伯伯是在哪里了他姓什么？”店伴道：“老伯伯在后面，他说你见了自会知道，客官肯不肯去见他？”

“好！请你引路。”凌起石回头对吕玉娘道：“你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很快就会出来。”

“大哥，小心！”吕玉娘说。

“我知道。”凌起石说了便跟店伴走向店后，来到一间小房间，店伴向房间叫适：“老人家，姓凌的客官来啦！”房中有个人说：“谢谢你！请你替我倒杯茶来。”

凌起石听到声音，心头一亮，喜道：“你是高爷爷？爷爷，你还活着，太好了。”

“小家伙，你变成大家伙啦！”高爷爷说：“仍然能够见到你，我非常高兴，小家伙，年来你所作所为，我知道得不少，我都满意！听说你与一位京师很出名的妓女在一起，可真有此事？你有无考虑过会产生什么后果？”

“爷爷，你放心好了，我不会乱来的。”凌起石说道：“我在京师闹的事，爷爷尽知道了，那个女子就是那个时候认识的，她是一个好女子，我曾教过她一点武功，现在已经很不错了，我跟她是姐弟关系，外间怎么讲我不会去理会，她知道我有未婚妻，我的未婚妻就在外面。”

“你的未婚妻在外面？她知道你的事？”

“知道，我投有必要瞒瞒她。”

“你怎么让她在外面，不和她一起入来见我？”

“我想不到是你老人家，范仲文前辈告诉我，你老人家已经……”

“他说我死了是不是？他没有骗你，但他却说错了，他看错了人，死的那个人不是我，但许多人都会以为我已经死了的。因此，你出去之后，不必替我辟谣，由得别人去说好了。现在你快去把未婚妻叫来给爷爷看看吧！爷爷听到这消息，比听到什么消息都高兴！”

不一刻，凌起石和吕玉娘一起进来，吕玉娘也跟凌起石一样叫高仲坤做爷爷。高仲坤的笑，使脸上的皱纹都绽开的了，他笑说：“啊，原来是这样漂亮一个小子，要不是小家伙先告诉我，我还真瞧不出来，只当你是个俊小子呢！”他的话，说得吕玉娘开心的羞得低了头，不自禁的瞟了凌起石一眼。

高仲坤道，“吕姑娘，你知道凌起石是一个自小就没有父母的孤儿？”

“我知道。”吕玉娘说。

“你知道他在京师时，曾认识有女朋友？”

“知道，他对我说过。”

“你真相信他是真心爱你？”

“我相信他不会骗我！”

“那么，我祝福你们，石头，你过来，我告诉你一意外的消息，你是有爹有娘的，他们还生存，这件事，我是最近才打听出来的，他们都住在滇贵交界的富源，你们马上去找他们吧，他们将受到敌人谋害，处境十分危险，这是信物，一切我都已经写在上面，你现在就去吧！记住，路上要少耽搁。”他把凌起石爹爹的名字说了，并且给了凌起石一个小包，又连声催促他们快走。凌起石替他施了一次针灸，吕玉娘则换上女装，然后告辞赶路了。

凌起石意外地重见高爷爷，更意外地得知自己的父母仍然健在，这可奇怪了，他记得自己的爹爹是给敌人害死的，怎么又有一个爹爹？这事似不可能，但是，这是出自高仲坤之口的，怎可以不信？凌起石的心情很乱，走出了二十里之后，吕玉娘突然勒慢了马：“大哥，你有没有怀疑？”

“怀疑了怀疑什么？”凌起石愕然一怔。

“就是你那位高爷爷！”

“怎么？你对他有怀疑？你怀疑他什么？”

“我怀疑他是个假冒的，我怀疑他不是真的！”

吕玉娘这话吓了凌起石一跳，及声道：“你怎么有这个想法？你看有什么不对了？”

“我觉得他不似是个受了重伤的人，你没有留心，我却发觉了，他贼眼兮兮的，不像是个好人，你再想想，他的脉可是很弱？他目光锐利，说话又一口气说出长长一句，绝无气喘，怎似是个重伤的人？所以，我怀疑他是另有诡计，要谋害我们才真！”

“嗯，你说得也有道理，玉娘，你看现在怎办？”

“我们回去再查看一下，假如是真的，我们就诈作有些问题不清楚，向他请教，比如去富源该怎么走，你爹娘有什么特征等，若果是假的，他可能已经跑了，你看这看办法可好？”

凌起石点头同意，便转过马头，朝原来的路走。两个人悄然来到那间服装店，从后面翻了入去，立即就听到有个人“呵呵”大笑道：“艳娘，我没有骗你吧？你总算替四位朋友报了仇啦，现在，可称了你的心愿了吧？”

另一个女人又接口道：“慢着！你叫他去富源，怎知道他准会死？难道不许他活着回来？我非等到有了事实证明，你休想侮辱我！”

“好呀，你过桥抽板啦！你……”

“不是我过桥抽扳，我要见了事实才相信，你不是不知道，姓凌那小子碰到的危险还少吗？可是一次又一次都给他闯过去了，这一次，谁知道他逃不逃得过大限？再说，他今日的武功已远胜过去，又有个女的相助，只怕你那些朋友，也未必能奈何得了他呢！”

“你真是一次被蛇咬，一世怕草绳！谁不知道贵州毒仙的厉害！任他武功盖世，也难逃一死！”

“我看未必！你以为我真会上当？你们上了我的当才是真！”凌起石言出掌发，门跌人现，陡然站在他们面前，他的突然出现，艳娘他们如见鬼魅，竟是呆了。

中年男子突然大喝：“你来找死！”疾发一掌，看来凌起石是无法避得过的，怎知掌打实之后，却竟然打空了。

“怎么，你别忙，我还有话问你。”凌起石说。

“你说好了，有话快说，有屁决放！”

“住口！放干净点，这对你没有好处！”凌起石两目一张，寒光暴射，吓得他们不敢说话。

“花艳娘，你放老实点，你别以为满身毒，就可以伤害得我，你若这样想，你就错了。我若怕毒，就不敢和你们五毒作地了，别人怕你们，我却不怕。我问你，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全听到了，我只想知道，你怎会知道我来这里？为什么要害我！”

花艳娘“哼”声道：“你还好意思问？我们五毒你害死了四个，我要替他们报仇！”

“你胡说！我几时杀死他们？你看到了？”

“不是我看到，是我听到的，我相信不会假！”

凌起石目注花艳娘，冷然道：“你该知道我不是一个怕死怕事的人，但我要告诉你，你听到的消息并不确实，我并无杀死他们，不是我不敢，是未有机会。本来，我不想放过你，但为了让你有机会查个明白，我今天不杀你，你走吧！但你这个朋友却不能走，他非死不可！”

花艳娘当然相信凌起石不是一个怕死的人，因此，他叫她走，她一声“恭敬不如从命”，再也顾不得朋友的死活，走了。

那中年汉见状大怒，骂道：“花艳娘，你这就走啦！我为了你……”

花艳娘道：“老魏，对不起，我要去查个明白，看看外间的传说是真是假，你就担待点吧！”说到最后一句，声音已在二十丈外了。

那老魏为此大怒，狠狠地毒骂臭婊子，可惜花艳娘已去远，根本听不到了。

“娃魏的，不要骂人了，你既然逞英雄，替人出头，就只好送佛送到西，再替她受罪吧，看招！”凌起石边说边徐徐出手，看似随手发出，十分随便，老魏有点愕然，几难相信凌起石会如此大意，可心念方转，便骇极了。他发觉有一股狂烈的掌劲，正在涌压过来，范围甚广，霎时间，这一股暗劲已经把他包围了，暗劲从四方八面涌压过来，压力越来越大，他曾试图向后退，却办不到，这一惊，吓到他汗流的了。

不过，他是不甘就此束手待毙的，他要作孤注一掷，吸了一口气，双掌并发，希望打开一条出路，他已是不敢有胜望，但求能有机会逃走而已。

老魏这一掌打出，又是吃了一大惊，因为他发觉，由四方八面涌压过来的暗劲忽然完全消失了，他打出一掌，由于用力过猛，“膨”一声响，竟把一堵墙打穿了一个洞，墙砖跌向外面，把外面的人都惊动了。

“什么事！”外边的人大叫，匆匆走向后房，看到老魏两眼翻白朝天，张开的嘴巴，鲜血沿着嘴角流向颈项，鼻孔也流血，其状甚是怕人，吓得那个人狂叫一声，面无人色，连话也不会说了。

第十二回感恩图报　　慨赠爱情珠诛凶灭丑　　失陷飞鱼山

“哎呀，杀人啦！”另一个由墙孔内望，也惊叫了。

老魏死了。他是死在拼命一掌之后，消失了的暗劲陡然重来，而且更为狂烈，更为难御。他就在这情形下给压得窒息了，血向上涌，七孔流血死了。

服务店的人去报告地保时，凌起石、吕玉娘两个已经骑上自己的马，上路了。

路上，吕玉娘问：“大哥，你怎么放走那个花艳娘了？你真让她去查查五毒的事？”

“当然不是，如果为了这种事，我才不会放走她，她信与不信，对我们有什么关系。”凌起石说。

“那么，你是为了什么？”

“你想想，或者会想得出来。”

“我已想了许久，想不到。”

“你猜猜，她会到什么地方去？”

“哦，你是叫她去通风报讯，说我们就快来了？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

“当然有好处，孙子兵法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善为利用，就有无穷力量，我就是利用敌人疑真疑假的心理去对付他们。”

“我不同意，我是以为偷袭比明刀明枪总是较为容易得手！”

“你别说得太肯定，到时自会明白我的做法有用，我们已经迟了许久，该快进一程了。”

凌起石与吕玉娘两个所骑的都是一等快马，善知人意，不用鞭策，只要双脚稍稍的用力，它就会发力疾驰，其快似飞。

吕玉娘忽然雅兴大发，说道：“可惜我不懂得吟诗，要不，我一定吟首诗纪念今晚的事。”

“你不会吟诗，可以唱歌呀！玉娘，你唱支歌给我听听好不好？”凌起石笑道。

“唱歌？你还嫌没人知道我们，要打锣打鼓？”

“打锣打鼓有什么不好？我们已经走出了五十里外了，还怕什么人知道？”

“已经走了五十里？这么快？”

“是的，你不知道，我们坐骑……”凌起石说到坐骑，吕玉娘的坐骑突然站定不前，前脚踢起老高，人立而起。

她不虞有此，几乎跌下马来。

凌起石说道：“玉娘，奔马不前，必有古怪，你留意着点，我过去看看。”

“好！你要小心！”

“你放心。”凌起石一跃下马，向前走去。

突然有四五只猴子向他走过来，吱吱叫道。凌起石抓住一只，问道：“你听得懂我的话吗？”它点点头。

凌起石又问道：“你们遇到了克星，是有了危险，是不是？”它又点点头。

凌起石再问：“你叫我去帮你，对不对？”它又点头。

凌起石于是说：“那么你带路吧！只要我做得到，就一定帮你们。”几只猴子听了甚为高兴地吱吱叫着跳而去。

凌起石跟着猴子走进路旁的密林，很快就臭到一股腥臭气味，十分难闻。凌起石皱了一下眉头，塞了一颗小药丸入口中。

再走出十丈左右，他着到一群猴子正远远地围着一条金色的大蛇乱叫乱跳，却不敢走近去，似乎很害怕它。

给凌起石引路的小猴，此时猛扯凌起石的裤管，凌起石叫它通知其他猴子避远一点，他才好同金蛇动手。小猴果然灵通，急急叫嚷，转眼之间，所有的猴子都爬上了树，躲远了。

凌起石对这条金色大蛇也心存顾忌，不敢稍存大意，他一步一步的向它走过去，并且留意四周的变化。果然不出所料，金色蛇附近有许多小蛇，纷纷扑向凌起石。

凌起石足尖一挑挑起一块石头，接住一捏，便向四周围一打出去，于是，不少小蛇披打死了。

一连打儿次石子，打死了不少小蛇，小蛇对凌起石也有了顾忌，不敢走得太近了，金色大蛇也被激怒了。

这条金色大蛇不算太大，身部只有汤碗那么粗，约有二丈左右，头部特别大，额上有一大黑印，突然印上黑色，特别显眼。

它似乎知道凌起石是个劲敌，所以也十分小心，头尾并进，当头部距离凌起石不及二丈的时候，突然窜前了三尺以上，张口喷出一口气。

凌起石不敢冒险，暗中运劲，用掌风把毒气迫过一边，向旁散去。但是，就在这一刹间，蛇尾陡然疾发，夹有极大劲力，狂向凌起石腰部扫去。

看它那凶势，大有摧山裂石之能。凌起石有心一试它的力量，把左手沉下去，用臂部接下了，感到一阵微痛，双足也几乎站立不稳，暗暗吃了一惊。

但是，那条金蛇似乎受创更甚，整条蛇滚翻不已，可知它是感到痛楚。凌起石身形一闪，突然抢到另一个方位，刚刚站定，金色蛇果然向那儿逃窜。凌起石向它一掌拍去。金色蛇也十分凶悍，不但不追，嘴一张，又喷出口气，并且扑了过去，要咬凌起石，凌起石想不到它会如此顽强，竟然受得起自己的攻击，心头一震，马上改变主意，再发第二掌，用劲也更猛。金色蛇中政掌风，立即垂下了头，跌在地上，但并没有死，一连翻滚了儿个向背，结果，又抬起头来，再向凌起石猛扑。凌起石恨极了，也有点惊惧于金色大蛇的强悍，双掌并发，又一次把它击倒，并且抢扑上去把它抓住。不料这一来，竟给金色蛇缠住了。虽然他抓住蛇头未放，他的手也几乎给缠住了。

凌起石一直处在上风，那些猴子都看得十分开心，吱吱叫，跳来跳去，互相嘻戏，及至看到凌起石被蛇缠住不放，都改为哀鸣，再无欢跃的了。有不懂事的小猴吱叫嬉戏，也给大只的喝止，不敢动了。

蛇身越缠越紧，似乎凌起石已无法支持了，那几只带引凌起石来的猴子已经去找吕玉娘帮忙了。

突然，凌起石的目光一凝，双手紧扼蛇头，缠在他身上的蛇身流血了，越流越多，终于碎断了，分成了四段掉到地下，自然，金色蛇至此已死亡，蛇头也不能再为害于人了。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结果，以至群猴肃然无哗，凌起石双手仍然扼实蛇头，静静的站着，没有开声。

吕玉娘得到猴子的通知，赶来了，看到数段大蛇，血流一地，凌起石又浑身血污，不禁大惊失色，惊叫“大哥”，顾不得血腥污秽，抢到凌起石身边。凌起石正缓缓的喘气，低说：“别慌！我没事！不过，好险啊！”伸手想干什么，才知道手中仍然扼着蛇头，为之失笑。

“丢掉它呀，还不把它丢掉！”吕玉娘要凌起石把蛇头丢了，凌起石笑说：“不，这是一条怪异的大蛇，可能会有珠！”他不敢勉强用劲，以剑把蛇头劈开，用手一撕把蛇头撕成两半，果然有一颗又圆又大的红色珠子掉出来。凌起石用指甲把紧缠蛇珠的血丝都除去了，蛇珠显得更为光彩。且透发出一种微弱的幽香。

“玉娘，这蛇珠能解百毒，你带在身边，便百毒难侵的了，若果饮食中毒，只要把它含在口中，或用舌尖舔几下便可解毒，再不，把它浸在水中，把水饮下，也可以解毒了。你好好把它收好了。”

“它虽然可以解百毒，却是你用生命把它换回来的！你大约是为替我取这蛇毒才如此博命吧？下次千万不可！任是天下间别人认为最可贵的东西，在我眼中都是比不上你的生命，你不要再做这种傻事！”

“其实我不仅是为了你！我知道这条蛇必然杀害了许多生物，其中不少猴子已死在它口中，我不愿再见此类惨事发生，所以决心杀它！”

“不过，我本来可以用剑杀它的，若果用剑，我深信很快就可以把它杀死了，但是这样做，必然会损坏这蛇珠的功能，亦自信可以杀它，所以徒手，我所以紧扼蛇头，为的就是把它精血迫到头上，注入珠中，想不到几乎被它缠倒。”

“我们走吧，我一身是血，你慢点来，我先去更衣。”

一群猴子感激凌起石，给他摘来许多精美果实，还尾随送他们一程。

这一天，他们在山路上走了一天，在一家猎户家过了一夜，翌日途中遇上一群结伴同行的客人，凌起石是两手无寸铁的，吕玉娘又是个女的，他们瞧不起他俩，凌起石低声下气的求加入他们行列，也好有个照应，他们戴上了高帽子，在兴头上，也不再拒凌吕于千里之外了。

这一班共有十二个人，有药商，有盐商，有山货商，有保镖的，也有退休的镖师。有钱的商人为了安全，共同请了保镖，其中药商与盐商，更请有私人保镖呢。因此，十二人当中，有四个是保镖，两个是退休镖师，另外的八个才是客商。

十二个全是男人，保镖粗言惯了，冲口而出；有钱人多自傲，以为财可通神，说话多带轻薄，这一来，可使吕玉娘尴尬了。

吕玉娘虽然只身入江湖，到底是出身官臣之家，又是个少女，对于粗言秽语听不惯，所以心中极不高兴，凌起石见此，只好和她走在后面，远离大队二十丈外。这样，便不理会他们说什么了。

吕玉娘年轻美貌，那些男子汉都对她有好感，想亲近下她，却找不到借口，便故意诸多做作，目的是在引起她的注意，用以吸引她。

但吕玉娘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只是跟着不算英俊的凌起石，怎叫他们不愤，迁怒于凌起石，要找凌起石出气，叫他好看了。

一个长如马脸的汉子先开口了，道：“嗯，姓石的，你不是说跟我们一起的？怎么走了这么长的一段路，还不见你科款？你想白占我们便宜不是？”

马脸人的语气十分认真，不似说笑。

凌起石接装着愕然问：“怎么？要科款？科什么款？”

“我们请了镖师保镖，以保沿途平安，当然要钱，你既然要加进来，自然也要科款了。”

“你们本来就请了镖师的，我不加入，你们也是已经请了，你们一样请了，怎么要我科款？”

“傻小子，你倒不傻呢？我们请，是我们的事，不关你事，你要加进来，托庇我们，就要科款，要是你不科款……”

“那又怎么？大叔，我不过沾光沾光，可没占你们便宜啊！”

“还说不占我们便宜？我们科款请镖师，你要白沾光，这不是占我们便宜是什么，臭小子，我警告你，要是你不愿意科款，就别跟着我们。”

“我们不是不科，第一，我们没有许多钱带在身上，想科也没有钱；第二，人是你们请定在先的，不是为我们才请的，要我们科款，实在不公平了！”

“臭小子，我再提醒你一次，如果你不立刻科款五十两银子，就给我们滚得远远的，不要跟我们，不要再给我们瞧见，听到了没有？”

“笑话！这路是你的？只许你们走，不许别人走，是不是？”吕玉娘一直不出声，这时也忍不住开口了。

她的语气虽然有点怒，但她的声音却恍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得很，那群汉子听到十分受用。

但是，她只说了这几句，不再说了，因此那些大汉大为失望，转而又迁怒于凌起石。

一个头尖窄额的家伙问凌起石道：“姓石的，我们的话已经说得十分清楚，你到底科不科款？”

凌起石道：“你走路，我也走路，你没道理不准我走，你怕我们跟着你们，你们可以歇下来，让我先走，你要我歇下来不走，办不到。”

那班人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凌起石和吕玉娘先走。

突然，一声虎啸传来，震得山摇地动，兽窜鸟飞，马脸人他们一班人都大惊失色。老虎不愧为兽中之王，只是那一声啸叫，已吓坏人了，一头老虎出现对面山头。

老虎出现了，几个人都伏在地上，不敢稍动。

对面山虎啸再起，山头又多了一只猛虎，各人更是怯惧了。

马脸人忽然叫道：“看，它下来了！”各人心头狂跳，有人几乎吓晕，有人主张逃走，争执未决。

尖头窄额的惊呼道：“瞧！那小子给老虎咬死了。”

各人望去，果然看到凌起石给老虎咬着还上了山顶，之后，吕玉娘也给另一只老虎咬着也上了山顶，不见了，连他们的坐骑也不见了。

这是一个骇人的事故，药商抱怨马脸人与尖头窄额那家伙，说如果不是他们迫走了凌起石与吕玉娘，就不会惨遭虎吻，他自然是替吕玉娘惋惜。

老虎在对面山头失踪之后，过了许久，各人才敢起程，但还是战战兢兢，冷汗暗流不已。

好不容易走过了这座山，到了一个村庄，各人才透一口气，这才真正放下心事。这一晚，各人的话题就绕在凌起石吕玉娘二人身上。

这一班都是唯利是图，不知仁义为何物的家伙，他们感到惋惜的只是吕玉娘一个人，因为她年轻貌美，各人都对她有企图，希望在她身上揩点便宜，但未能得手，所以觉得可惜，至于凌起石的惨遇，就没有人去理会了。

马脸人曾经受到各人的指责，心中极不满意，喝了几杯之后，发牢骚了，他说凌起石之灾，是由于他孤寒，不肯科款，假如他肯科一份费用，便不会有此种事故发生，所以他是咎由自取，怪不得人。

“我也这么想，那丫头长得真美，谁舍得她死去？我也舍不得她死去的啊，但他们孤寒，不肯科款，这是他自己找死，怎能怪得我们？”尖头窄额那家伙支持马脸人。

马脸人见有人支持，更加口硬，几乎是指着和尚，骂秃驴，连他们的主子一一盐商、药商和山货商等都骂了。

盐商道：“过去的不要再提了，快点睡觉吧，明天还要赴路呢，睡吧！”他一声催促，各人果然不出声。

各人都很疲倦，倒下去，很快就大家都睡着了，例外的只有盐商、药商和山货商几个老板级的几个人，他们是睡不着，担心会有贼人夜袭，更担心明天会有什么不幸。

他们就是这祥，总是无端端的在担心，有时看到一只老鼠，就会担心是什么预兆，他们总是担心这，担心那，因为他们有钱。

一夜无事，平平静静地过去了，翌日天色微明，他们便起来了。

本来，出门人要予人方便，钱银使得疏爽一点的，但有钱人有一个共同之处，就是视财如命，他们把一文钱也看得如月亮一样大，所以孤寒得很。他们也不例外，在人家的地方住了一夜，不但不付房租，临走还拿走了人家的木棍作拐杖呢。

他们出了村外，各人都有占了别人便宜的一种感觉。

早上，天色虽然大亮，却有浓雾，对较远的事物看不清楚，又害怕遇上毒蛇猛兽，而这种害人的东西却多得很，因此他们担心是很自然的。

时渐晏，雾惭散，突然，马脸人惊叫起来：“你们看，那不是姓石那小子？”

“这是虎伥！我们这一回必死了，虎怅是引老虎来食我们的！”药商这么一嚷，各人都心寒了。马脸人向前一指，有的人眼尖，看到两道黑影闪了过去，有的眼钝，并没看到什么。因为对方实在跑得太快了，而且又是浓雾初散，散而未尽，仍然障碍着人们的视线，所以药商他们看得并很不清楚，无法肯定是凌起石和吕玉娘，有的根本看不到有什么人影。

山货商就曾这样问过：“你是真看到那小子？真是他？没有看错？”

马脸人被问得一怔，道：“这个可不敢说！雾这么大，怎能看得清清楚楚？”

山货商道：“这是说，可能是他们，也可能不是他们，你是不是这个意思？”

“不错！”

“那么，我们又怕什么？我们有这许多人，却怕两个无藉无名的小辈！传出去，也给人笑话！”

“我知道！可是，他变为虎伥，我们不是怕他们，是怕老虎！”

“我们十几个人，差不多半数都有一身武功，马老师你更是一流身手，怎么也给几只老虎吓坏了！”

“你以为我会怕老虎？这就错了！我不是自己怕，我是为了大家！”

“为了大家？”

“是呀，我是为了人家！我是负有保卫大家的责任的，这个责任不小呢！假如几只老虎一起扑上来，怎么办？只怕保卫不周，出了问题，我可负不起啊！”

“咦，你们看，那不是姓石的小子？还有那个女的，难道他们……”

“不错，真是他们！”

这一趟几乎大家都看到了，但仍是有一瞥时光，很快就不见了，各人正怀疑他走得这么快，突然，不知是谁惊叫一声，说：“看，老虎！”

一点不错，在凌起石走过的路上，走着几只老虎。

“怎会有几只老虎跟着他们？难道他们真成了虎伥。”

各人议论纷纷，都把话题集中在凌吕二人身上，各抒已见，猜测一通。

凌起石与吕玉娘两个又知何？他们两个另有想法。他们恨马脸他们势利与无礼，结果离开他们，但是，吕凌两个都不是记这种小怨的人，离开之后，自己就感到愉快了。凌起石原就通兽语，那第一声虎啸原来是他发出来的，不料一啸之后，突然有虎啸相和，这是出他意外的。为此，他大感兴趣，索性和它们做朋友，带着它们走。

凌起石在万松山庄曾对吕玉娘说过他会学虎啸，他就未有机会听过，这时却有机会看到了，因而引起兴趣，在凌起石的“介绍”之下，她也与老虎成了朋友了，老虎似乎也很喜欢跟她做朋友，挨着她，显得甚为亲热，大约人与兽也有相似的地方，长相漂亮的人，是更受欢迎的。

本来，虎为万兽之王，马是不敢跟它接近的，但由于凌起石懂得兽性，预先得了功夫，所以马也不怕虎，虎也不伤害马。

吕玉娘虽说已经成熟，但到底年轻，稚气未除，她想到凌起石那么一叫，虎便响应来了，她好奇心动，便要学学虎啸。

她刚张开嘴巴，还没有叫出了声，凌起石已经跃到她身边，一伸手，把她的嘴巴按住了，吓了她一跳，挣扎开后，瞪着他说：“你怎么啦！你？”

凌起石说：“你是不是想学虎啸？千万不可！你若果叫的不好，它马上会发脾气，我不怕它，到底会有麻烦，以后你要记住，在不混熟的野兽面前，千万不可轻率，如果和野兽在一起，大家混熟了又不同，这和我们在陌生人面前说话要小心，在熟朋友面前说话随便一点，道理是一样的。”

吕玉娘回嗔作喜，吐了一下舌头，扮个鬼脸，带笑地说道：“真想不到，野兽也会是这样。”

“你少和它们接触，不了解它们，其实，它们比人更加直觉，更加敏感呢！你瞪它一眼，或大声说它几句，它们都知道你的意思。你最容易见到的是狗，你想想，万松山庄那只小黑，不是十分机灵吗？”

吕玉娘回想起万松山庄中的小黑，明白地点头了。她伸手去抚虎背，轻拍虎头。

马脸人看到的便是这时候叼的起石吕玉娘两人与虎同行情况，所以惊为虎伥，确是有所根据的。

吕玉娘对老虎很快就产生了感情，一程又一程地带着它走，似乎要把它带到山外去。凌起石几次叫她不要再逗它们了，她都央求再走一程，直至快要走到平坦大路了，她才依依不舍的和老虎分别。老虎蹲着不走，她也不断回头，那情形，就如人将有远行，和亲人分手时一样。

几头老虎一直守在那里，由蹲着而站着，直至看不见他们两个了，才离开。但在它们离开之际，已经发觉马脸人等远远的来了。几头老虎，不知是感到和凌起石两个分别的悲伤，还是饿了，想找一顿吃，看到马脸人他们，使发出虎啸声，啸声不但凄厉，而且威猛，吓得马脸人等坐马倒退。

蒲老板骇然大叫：“这次惨啊，一定是虎伥带老虎来报仇了！”此语一出，各人便胆颤心寒了。

不过，他们只是虚惊一场了，老虎狂啸过后，却向山林中进去。尽管如此，各人也是冷汗遍体。

吕玉娘听到虎啸，把马勒住，使拟回头，凌起石急急把她劝住道：“千万不可！它就是不愿离去才叫的，你若再过去，只怕我也无法阻止它跟来了，我们现在不是去玩，决不能招摇。”

“它们太可爱了，我真想带它们在身边！”

“这还不容易，将来我们回转万松山庄时，带它们回去就是。啊，你看，这几只鹰，飞得真快！”凌起石仰望山间密林的上空，几只苍鹰在树木上空盘旋飞翔，自由自在，远远看去，只见它们张开双翅滑翔，似乎连动也不动，事实却不如此，不过隔得远，它的翅膀又有力，轻轻地扬动，看不清楚罢了。

吕玉娘的目光也望向天空苍鹰，心中即想着老虎，不自觉的发问：“你也能跟苍鹰做朋友吗？”

凌起石道：“不知道，苍鹰骄傲而多疑，把它自小养大是可以做朋友的，但它长得这么大，凶残成性，会不会再相信我，肯不肯飞下来跟我们做朋友就不知道了。”

“你怎不试试看！或者它肯相信你呢，你不试一下，怎知道？”

“好吧，我就试一下吧！”凌起石合笑看着她：“你可不能又如喜欢老虎一样喜欢它，你要让它们走的。”

“好的，我知道！”

凌起石于是仰首天际，发出一连串尖促的短音。音声未泯，空中几只大苍鹰已经飞了下来，在凌起石的头上十多丈处，绕飞盘旋，却不急于飞下。

凌起石伸出手去，又叫了月声，便有一头大苍鹰停在他的手肘，凌起石用他的手掌去磨它的钢嘴，幸而它不曾啄几下，否则，凌起石要挨苦了。

吕玉娘看着，她不敢轻举妄动了，怕惹火了它，给啄一下，振翅一飞，便连报仇的机会也没有了。

但是，凌起石和它却十分老友，似乎是早就熟识了的，此时只是重逢。

凌起石捋它的毛，拍它的背，捏它的嘴，它都似乎十分喜悦，还轻轻啄凌起石的手颈。凌起石的手略为一抬，它就向上飞，他伸出手去，它又飞下来，有时竟是几只一齐飞下来，互相争宠的打架，嘴爪并用，但给凌起石一喝，又都乖乖的停止了，有站在他的肩上，有的站在他的手上，十分有趣。

吕玉娘虽然心动，跃跃欲试，却始终不敢，凌起石也不替它们“介绍”，也不叫她去玩大苍鹰。后来，凌起石一扬手，它们全飞了，他高啸一声，打个手势，苍鹰飞扑而下，打个回旋，在凌起石头上绕了一周，向远处飞去。

凌起石道：“这种鹰，非常凶猛，刚才所见的不过是较小的一种，还有大种的，翅膀张开，足有八九尺宽呢，一头小鹿，一头小羊，都会给它抓起来飞走。它目光锐利，记忆力强，若果在别的地方见到你，它会冲破一切飞下来和你相会的，你若果不理它，它就会发狠，啄你几下才飞走呢！你不会学它们叫，又不懂它们的意思，它若突然飞来，你必手足无措，可能会酿成一祸，所以我不敢‘介绍’它们与你相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不让我玩它们啦！”吕玉娘恍然地说。

“玉娘，你如果对这些有兴趣，我就先教你发声，详细讲解鸟兽的习性，让你先学会了，然后再跟它们打交道就容易得多了。”

“好，我一定学！”

“那就行啦，只要你学，我一定教你。”

“不知要学多久？要不要学一年？”

“这可难说，你很难在事先有个时间决定的，而且，鸟兽的种类很多，各有不同习性与声音，学起来，真不容易！其中有许多声音十分近似，但实际上却有分别，它们分得十分清楚，绝不会混乱。我就曾经混乱过，叫来的并不是我要叫的一种，我要叫的一种却没有来。”

“大哥，他们呢？怎么还不见他们？”

“他们大约怕老虎，不敢走得太快吧！别理他们，我们们走我们的。玉娘，这儿的风景真美，如果在这儿住下来，倒是个好地方！”

玉娘游目四望，果然山明水秀，山花灿烂，流水淙淙，鸟鸣蝶舞，树木葱郁，绿草如茵，不禁欢叫：“不错，真是个好地方，如果建屋，就建在那儿吧，大哥，你看，那儿有一块平坦的地方！”她向稍远的平地一指，看着凌起石。

凌起石笑道：“地方确是个好地方，可惜我们有事在身，怎能在此住下来？再说，天下之大，好地方多着呢，昆明四季如春，风景亦佳，四川峨嵋天下秀，广西桂林的山水甲天下，三峡天险，奇景异趣特多，塞外风光另有奇景，长白积雪，长年不化，江南的风光如画，西子湖美，庐山隐，雁荡险，黄山奇，太湖浩瀚，好的地方太多了，将来你有机会去到，都会觉得难舍，怎可以处处长住？说说倒无所谓，真个长住，可就难了，我们还是快走吧！”

“大哥，你走过许多地方，你觉得哪一处最好？”

“不，你猜错了，我走过的地方并不多，将来你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到各地去走走。”

“真的，你陪我？”

“你怎么啦，我不陪你，陪谁？”

“我不知道！”吕玉娘甜甜一笑，又道：“或许你会陪别的女孩子。”

“玉娘，你还不相信我？”凌起石说。

“我不知道，要等将来才知道。”

“那好吧，我们就将来再说吧！”凌起石报以一笑地说。

玉娘朝他瞟上一眼，内心涌上无限甜蜜，把马一夹，便泼刺刺狂奔一程。凌起石看着她的背影，心头也涌起一股无限的甜意，轻踢马腹，随后退上。不一会，他就追上了她，擦马过时，伸手把她拦腰的一抱，将她抱过马来，两人亲吻着，任由马继续走。

过了好一会，她低声说：“如果给那几个家伙见到了，我可羞死啦！”

“怕什么？羡慕死他才真。”

“你不怕给人看到？”

“不妨！这是我们两个的事，干他们什么事？看到又怎样？我才不怕！”

“我怕，人言可畏！”

“我们别说这些了，噫，怎么似乎有呼喝声？玉娘，我们去看看。”

“你快放开我，快！”

“我们就这样不好吗？你讨厌？”他说完，又亲她，还轻轻抚着她。

“我讨厌你，你坏死了！”她笑着说。

不过，稍过了片刻之后，他终于把她送回她的马上，两个又并辔疾驰。

她不断看着他，似乎意犹未足，希望再来一次更彻底的亲热拥吻。

“玉娘，你听，声音似乎由那边传来，我们去看看。”凌起石向一个方向指着。吕玉娘虽然还听不到声音，但她相信凌起石的耳朵，深信那边必定真有声音传来。他们便朝那个地方走去。

凌、吕两个转过一个山坳之后，吕玉娘也听到人声了，再过不久，她看到在山下的地方有一群人，人声就是由那里来的，人群中闪出刀光剑影，也有木棍之类舞动，吕玉娘肯定地说：“大哥，他们在打架。”

“是啊，不知为了什么？我们快点去看看。”

“你想劝架？是吗？”

“我也不知道，看看再说。”凌起石已经带头先走向人群了。

凌起石与吕玉娘的突然出现，使得那一班人为之愕然，吸引了他们的目光，都好奇地注视着他们，把他们原来的争吵停了下来了。一刹之后，有人厉声大喝道：“你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吕玉娘一见他神气，一听他这口气，心中就起了反感。凌起石则笑嘻嘻的，笑道：“我们是过道的，想瞧瞧热闹！你们继续你们时争吵好了，我只是瞧热闹，不会出手的，请放心！”

“走！走！有什么好瞧的，没见过像你这么好管闲事的人！”一个额角上长了肉瘤的汉子挥手叫凌吕两个走，十分不客气。

凌起石赔笑道：“朋友！又不扰了你们，让我们开开眼界成不成？”

“妈的，好声好气叫你走你不走，等挨了打才走？真是贱骨头！”一个穿红衣服的汉子挑拨地说。

“小哥儿，你是个外乡人，犯不着淌这浑水，趁他们还没有动手，还是快走吧！”一个身穿旧蓝布的老汉轻轻地劝告凌起石。凌起石瞧他一眼，觉得他目光诚挚，神色焦惶，关注之情，溢现无遗。凝起石心头一动，就知道这一趟争吵，其中必有内情在，他没碰上，自是无话可说，既然碰上，就得管一管了。主意己定，态度变得轻松而坚定了。

对方见凌起石不走，再说：“年轻人，你还年轻，何必冒这个险呢？你大约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吧？他们是白额虎的爪牙，你犯不着去惹他们，你向前走，要经过白额虎的地方，正好趁这些混蛋未及通风报讯快点通过啊，只是，你这位朋友……”老汉的目光落在吕玉娘身上，停了口，轻轻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老大爷，这位是我妹子！有什么不妥吗？”

“本来你们是个外乡人，只要受点气，送上一点银子就可以通过了！可是你妹妹长得太美了，白额虎父子都是个好色之徒，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不过，你不用替我们担心，我们与他无仇无怨，该不会加害我们！”

“唉，你真是太天真了，如果他是这样一个人，也不叫白额虎了！”

“对了，老大爷，你不是说他很凶吗？怎么你们又敢和他对抗？”

“我们与你不同，我们是本地人，无地可走的，不反抗就不能活下去……”

“老大爷，我不明白！你们不能走，更不该反抗啊！你不怕他把你们都杀了？”

“这个，谅他还不敢！”

“为什么？”凌起石真个不懂了。

“他们是不做工的，一切工作都得要靠我们！砍柴、割草，种瓜种豆，养鸡养猪，全是由我们做，杀死了我们，他们没有好处！”

“哦，原来是这样！”凌起石恍然大悟，又问：“这一次为的是什么？怎么如此紧张？”

“我们村有两个姑娘要出嫁，白额虎不许，却要两个姑娘先陪他睡觉……”

“这白额虎该死！”一直不曾出声的吕玉娘开口了。她恨恨地说：“他真是畜生，不是人！”

凌起石问：“过去有这种事发生过不？这是第一次？”

“不，不是第一次！”老人也怒容满面，激动地说道：“过去已有过许多次了，那时候，我们怕事，不敢反抗，结果，有的给糟蹋了再嫁人，有的自杀死了！”老人已忍不住流泪了，沙哑了。

“大哥，我受不了啦，这头白额虎，我非宰了他不可！你不反对？”

吕玉娘听了老汉的控诉，满腔怒火在翻腾，表示决不放过白额虎，她问凌起石反不反对，凌起石说：“我当然不反对，不过也用不着心急，这是老大爷他们的事，让他们去跟对方解决吧，解决得了那是最好，解决不了我们再插手也未迟，这样，他们才懂得团结的重要，以后遇上敌人才会团结对付。老大爷，你们按照你们的办法去抵抗白额虎的爪牙去吧，你不用怕他们，有困难时，我和妹妹会帮你们的。”

老汉一番好意劝对方走，对方没有走，却反过来要帮助他们对抗白额虎，心中大为高兴，他虽然还不知道他们两个是什么人，但见他们听到白额虎之名，全无俱色，还说要对付他，见吕玉娘有剑在身，更相信必有来头，心更定了。

额头上有个肉瘤的汉子指着老汉喝道：“老狗才，你跟他说些什么？”

“我要请他给我们评评理，看看世间上有没有这样的道理。”老汉说。

“他怎么说？”

“他说你们侍势凌人，横行不法，是畜生，不是人！人是不会这样不知礼的，只有畜牲才会这样做！你们……”

“住口！老狗，你好大胆，敢骂我们寨主是畜牲，你活不了，他们也活不了。”额上有肉瘤的汉子，突然目光注视在吕玉娘脸上，露出一脸淫邪笑意。转了口风，道：“不过，她不用死，她可以活，还可以享受荣华富贵，过舒适的日子。”

吕玉娘极为震怒，似乎想要动手了，凌起石握着她的手腕，低声说：“你何必生畜牲之气，当他狗吠便是。”

吕玉娘诘然一笑说：“不过，这是一头疯狗！”

“何止疯狗，还是癞皮的疯狗呢！”

吕玉娘更忍不住笑了。额上长着肉瘤的汉子并不聋，相隔也不远，自然听到他们的说话，也给气得眼红，向他的几个同伴说：“来，我们先收拾了这小子再跟他们算帐！”他们共有五个人，都朝凌起石走过去。

那个老汉也对他的村人说：“这两位朋友帮我们说公道话，他们是我们的朋友，我们去帮他们，不能让他们吃亏！”

“对，陶伯伯说得对，我们去帮他们。”

“陶老爹，我听你的话！”

“我们都听陶伯伯的话！”

几十个村人都响应老汉的话，要帮凌、吕两个，凌起石摇手道：“陶老爹，你们不要过来，现在，他们冲着我兄妹来了，你们最好作壁上观，你们不用替我们担心，打得过，我们才打；打不过我们会逃，我们有马，他们没有，他们是追不上我们的。陶老爹，请你制止大家过来，到我兄妹应付不下的时候，你们再来帮忙也未迟。”

陶老爹听了，果然劝村人不要走得太近，身穿蓝布衫的汉子首先朝吕玉娘进攻，吕玉娘那容得他近了身，马鞭一抖，“啪”一声，打在蓝衫汉子的肩头上，打得他“哎呀”一声大叫，踉跄走出两步，还没站得稳，马鞭又到，“啪”一声打在原来的肩处，痛得更甚。

吕玉娘接着一连几鞭都打中蓝衫人的伤处，打得他满地乱滚，不敢站直身子，但饶是如此，吕玉娘仍然不肯住手，村人都鼓掌叫好。

突然，村人的掌声停了，有人发出惊惶的尖叫，指着由吕玉娘后偷袭的矮汉。

吕玉娘并末理会村人的惊呼，她仍然鞭打蓝衫汉子，眼看那矮子已走近吕玉娘的马后，只要一扑就可以偷袭吕玉娘了，但吕玉娘仍似未觉，正当村人的心都急得要跳上喉头之际，吕玉娘发出的马鞭陡然回头，不偏不斜，“啪”的一声响，打在矮汉的手腕，痛得他连刀也丢了，狂叫疾退。

她打掉了矮双的刀，再一鞭，把刀卷起来，向外反抖飞射，刀光如电闪星流，射向额角长了肉瘤的汉子的胸膛。

那额角长瘤的汉子闪得快，却射中了站在他身后那个人的胸膛，当场死了。

他们五个人，一死、一伤、一掉了刀，只有额角长瘤的汉子和一个穿灰衣的汉子未曾出手。

但形势已十分明显，再打下去，吃亏的自然不是对方，对方只不过女的出手，还有那个男的，若果男的也出手，那就更不堪设想了。额角长瘤的汉子便想到逃走了。

但是，吕玉娘先毙了蓝衫汉之后，再追击矮汉，毙了那矮汉。

她见那额角长瘤的汉子要逃走，便把他拦住，道：“怎么，想溜！刚才的豪气到哪里去了！这是你招惹我，不是我招惹你，要溜，可没有溜得这么容易！”

那额角长瘤的汉子恐吓道：“臭丫头，你别得意，等一会，我们的寨主来了，你就休想活了。”

“那是等一会以后的事，我现在就要你的命，你的尸体可以叫人搬走，你的狗心就得留下！”吕玉娘边说边把马鞭一抖一卷，“啪啪”的两响，但这是虚招，并未打到他的身上。

他以为是自己闪躲得快，增加了信心与勇气，居然向吕玉娘反击。

吕玉娘“嘿嘿”冷笑声中，抡鞭狂扫，“噼啪”连声，一口气打了对方十二鞭，直把他打得抱头狂呼，又是满地乱滚，满身都是血污与泥沙，狼狈万分。

灰衣人见状，转身狂奔。吕玉娘还想再追，凌起石拦住她，道：“别追了，由他去吧。”

吕玉娘急道：“大哥，他一跑，准是回去报告白额虎去了。”

“我正要他去报告白额虎，我们本来就要去找他，他的地方必有机关陷阱，危险重重，不如让他前来，我们可以以逸待劳，他又犯了虎落平阳大忌，胜过我们去找他许多了，你还是先杀了这个家伙，我们再和陶老爹他们共商破敌大计吧！”

“好！我把这厮杀了再说。”

吕玉娘以一条马鞭，轻易就收拾了四个匪徒，村人都视她为神仙，但对凌起石则不大看得起，因为他未出过手，身上又无佩剑，不像是个英雄人物。

村人把吕玉娘视为仙女，特别是那些老大娘更是啧啧称奇，似乎不相信一个女人能以一条马鞭可以杀四贼。可是目睹的男人们则指天发誓说这是真的，并且绘影绘声，加枝添叶，把吕玉娘说得比实际更胜几筹，真是个仙女。

村人一面招待吕玉娘和凌起石，一面把那四个死了的贼人埋了，心情是十分兴奋的。事情告一段落，也未见白额虎有什么动静，只一批过路的客人来了。

他们是蒲老板他们那一批，村人是喜客的，又在心情喜悦中，招呼自然更好。可是蒲老板他们看到凌起石与吕玉娘两人，恍如见到鬼魅，惊惶失措，使村人大为诧异，甚至怀疑他们不是好人呢。

马脸人马忠骇然道：“你，你，你……”他一连说了几个你字，再说不下去，因为他本来以为对方是鬼，但他又见到凌起石与吕玉娘两个与村人如此熟络，自然是人，不会是鬼。

吕玉娘朝他翘一翘嘴，冷然笑了一声，却没有出声。

她那一笑，在马脸人看来，不但含有讽刺成分，而且，还有阴冷成分，所以看得他心头一凉，冷汗也暗流了，他在怀疑：“她到底是人是鬼？”

“嗯，你怎么？怎么不说下去？”凌起石挑战地说。

马脸人道：“我问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什么？你说什么？”凌起石开玩笑地说。

马脸人一窒，但仍然再说：“我问你，你到底是人还是鬼？”

凌起石目光一闪，狡滑地盯着马脸人道：“依你说呢，我们是人还是鬼？”

这使马脸人难答了，如果说他是人吧，自己明明见他给老虎衔走的；如果说他是鬼，他又活生生的和自己说话。如果说他是人，自然会闹笑话，如果道他是鬼，必受到对方报复。

马脸人沉吟着，久久无法回答。

凌起石催他：“怎样？我是人是鬼？”

“你是鬼，不是人，你是虎伥，来害人的。”马脸人突然胆子一壮，大声说。

凌起石冷笑道：“我说你活见鬼才真，你连人与鬼也无法分辩，还有什么判断力可言，姓马的，你活见鬼了。”

吕玉娘道：“大哥，我们放走的人，大约快来啦，我们要不要派个人出去把风？提防敌人突袭？”

“妹妹，你学乖啦！你放心，我早派人去监视了，任他狡猾过狐狸，也瞒不过我们，如果他们来到三里外，我们就已经知道了。”凌起石满有把握地说。

但吕玉娘有点不大相信，村人也脸有惊异之色，因为这里没有少了任何人，怎会有人去监视敌人来袭？

蒲老板道：“石兄弟，我想问你一件事，希望你能回答我。”

“你问吧，能回答的，我一定回答的，不能回答的，我便无法遵命了。”凌起石说。

“那当然，我不会使你为难的。”蒲老板说，“昨日，我们明明看到你们给老虎衔走的，怎会还活着。”

凌起石笑道：“原来你们以为我给老虎咬死了，怪不得马镖师问我是人是鬼啦！”稍歇，又接下去道：“你们看到我们和老虎在一起，这是事实，看到我给老虎咬死，就看走眼了，你们怎也想不到，那老虎跟我是老朋友，老朋友见了了，高兴还来不及，怎会来咬我？它告诉我，说它见得人多了，有的人貌似忠厚，心实狠毒，它要我带眼识人，不能胡乱信任人，对于那些存心不良，专心乘人之危，落井下石的人少惹为佳，绝不能做朋友！我们听了它的劝告，所以便自己走，不愿再和人群在一起了，我这样回答，你可满意？”

蒲老板等人都深感惭愧，脸也红了。

村人不知道他们之间的纠葛，但都同意凌起石的话，都说凌起石说得有理。

这一来，更使蒲老板等人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地下有个洞，可以钻进去躲躲羞。

吕玉娘看着他们，露出得意的神态。

凌起石指着和尚骂秃驴，把蒲、马等一班人骂得狗血琳头，羞愧满面。村人不知内情，凭直觉表示意见，支持凌起石，又把蒲马等人骂了一顿，淋漓痛快，吕玉娘感到十分开心，展颜微笑，更美了。蒲老扳看在眼里，心头为之一荡，几乎把持不住，急忙别转头去，问道：“石兄弟，你过去到过这里了？”

“没有，这还是第一次经过的！蒲老板，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记得你说过，你和那老虎是老朋友，你既然是第一次经过，怎会是老朋友？”

“蒲老板，你这话很有趣！我问你，假如我们这次同行建下深厚交情，十年八年之后，再在东海或塞外见面，你说我们算不算老朋友？或者在东海与塞外都不算，一定要再在这里见到才算是老朋友？”

“你是说，你过去在别的地方已经和这老虎相识？”

“你以为无此可能？”

“我不敢说无此可能，但这可能却很少！”

“何必很多？就只一次已经很够了！老实说，有的人真是未必比得上禽兽呢！禽兽是喜怒形于色的，那些人却狠毒藏在心中，更难提防呢！”

凌起石指桑骂槐，马蒲他们一伙人自然听得懂，但因为凌起石是泛论，并未指名道姓，若非知道内情，是不会了解的，村人就听不明白，因此，蒲马等人心中虽然气愤，却也不便发作，就这样，蒲、马等一伙人只好吃哑巴亏，给凌起石转弯抹角的骂了一顿，忍着一肚子气，要等机会发泄。

凌起石假作不知情，骂了对方一顿之后，又道：“听说敌人就要来袭击了，你们来得正好，你们都有一身武功，又有义气，正好帮他们一个忙，给贼人迎头痛击，不让贼人得逞！你们不会拒绝吧？”

“这个，”马脸人刚说了开头，便侧望蒲老板和其他的人，看大家如何反应。吕玉娘道：“有什么这个那个的，有事就求人家，人家有事难道好意思不理？这个脸怎么能丢呢！难道也要人家出钱请你们保护？”

头尖额窄的汉子灵机一触，似乎找到挡箭牌，抢口说：“石姑娘身上配剑，想必亦会武，这么说，石姑娘也是准备出手相助了？”

“那还用说！你以为我不配是不是？”

吕玉娘一口答实了，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最少在表面上是比马脸人胜了一筹。

马脸人见个个老板都摇头示意，反应不佳，不敢口硬答允下来，只好扮乌龟道：“石姑娘急人之急，令人佩服！我们的责任是保卫老板一路平安，现在还有许多路要走，不敢妄自冒险！我们只好抱歉了。”

“好一个‘只好抱歉了’真难为你说得出口来！你现在吃人家的，住人家的，人家有事，你却置身事外，这算什么呢？再说，就算你们真个出手相助，也帮不了什么，到时还得由别人照顾你们呢！现在好了，你既然说得这样清楚。如此自私，只顾自己，人家也用不着来照顾你了，贼人来的时候，你们要好好照顾自己，纵然有危难，也别指望有人来相助！”吕玉娘把相互之间划清界线，互不混淆。这原是马脸人的意思，吕玉娘不过引申细说罢了，但她这么一说，马脸人他们可就感到难堪了。

十几道怨恨的目光迫射向吕玉娘，吕玉娘并不在乎，转身向村人问道：“早先逃走的贼叫什么，你们可知道？你们见过贼首没有？他惯用什么兵器？武功怎样，可有人知道？他们……”

“陶老爹，他们来了，那边已经有暗号通知了！”一个人匆匆入报，打断了吕玉娘的话。

这个报讯传出，气氛立即变得紧张起来，马脸人也紧张起来了。吕玉娘冷然道：“识时务者为俊杰，贼人的目标是这里，你们最好是快点离去，要不，贼人一来，难免鱼目混珠，玉石俱焚，我是好心好意提醒你们，不要后悔才好。”

吕玉娘这一招用得可真绝，明是提醒对方，实是挖苦对方，马脸人果然和其他几个人一起商量。

两个退休镖师倒有点义气，傲然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就是死了，我也不算夭折了，数十年刀口吮血的生涯也挨了过去，今天依然活着，人家在危难关头，仍然招待我们，我们却只顾性命，马忠，茅贵，你们要走就走，不必理会我俩了。我俩决定留下来，是生是死都与村人在一起。”

“好！这才是好汉子，我们欢迎。”吕姑娘说。

马脸等人仍迟疑未决，陶老爹则说：“吕玉娘，早先逃走的那个人叫焦扬谦，他是一个最狡猾的人，贼首的武功有多高强，无人知道，因为无人能在他剑下逃生过。唔，我几乎忘记了告诉你们，他那柄剑据说是宝剑，什么武器若跟它碰，都给它削断。你们等一会和他动手，最好别跟他的剑硬碰。”

“老爹，那柄剑叫什么名字？”凌起石问。

“名字？让我想想，我会想得起来，那剑……”陶老爹沉吟着。

一个精壮的小子插嘴道：“叫做‘沉龙’！”

“对！叫做‘沉龙’，小铁儿，还是你记得。”陶老爹赞赏地说。

“这就太好了，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来，妹妹，恭贺你，我们干一杯！”凌起石笑说。

“恭贺我？恭贺我什么？”吕玉娘愕然。

“恭贺你快要获得一柄宝剑呀，你没听见小铁儿说那是一柄‘沉龙’宝剑？”

“哦，你说的是这个。”吕玉娘开心地说：“你以为他肯答应？”

“谁管他答应不答应。”

“你是说……”

“象以齿焚身，这一回可不由他作主了。”

“那么，我得先多谢你了。”

“哪里话，你自己就行啦，还用得着我。”凌起石说完哈哈大笑。

吕玉娘也哈哈大笑，笑了一会，问道：“大哥，你以为我真可以对付他？”

“当然可以！”凌起石道：“不是我故意捧你，只要你不骄不怯，已少有敌手了。”

突然，马脸人马忠冷冷插上一句，道：“这个当然，塘中无鱼虾封王，在这穷乡僻壤中，吹牛皮又算得什么，难道还会吹得破？”他是想泄早先受吕玉娘讥讽之恨。

那个退职镖师道：“石兄，令妹或许真有过人武功，但天下之大，奇能异士尽多，话还是不宜说得太满。”

“多谢孟前辈、苗前辈指教，嘴边无毛，说话不牢，这是我一时疏忽，晚辈这里谢过。”凌起石向苗、孟两个深深一揖致谢。

孟猛和苗深两个想不到凌起石如此谦抑，勇于改正，大为高兴，连忙谦逊几句，相互之间，感情甚佳，气氛亦甚和洽。

外边再有人来报讯，贼人又是近了许多，快要来到村口了，马脸人等十多人匆匆向外走，连行李也带走。

苗深和孟猛两个，他们是表示过与村民共存亡的，所以留下了。

马忠等人走了之后，凌起石带了六七个人到后山去斩了近二百根竹，他带着吕玉娘、苗深、孟猛三个到村前路口，把斩下来的竹插在地上，布成一个竹阵，又把一些石块堆在山腰，只等敌人迫近，便用滚石阻他前进，这样，便可以把贼人挡阻村外，不致村中受到损失了。

村人一方面见凌起石年纪太轻，年龄所限，到底会欠缺经验，另方面不相信几根竹竿就可以阻挡得贼人进村，所以内心是非常不安的，只因吕玉娘曾显过功夫，轻易就杀了四个被村人视为强人的贼党，且除她带头抗贼之外，再难另找他人，因此，在无狗找只猫的心理影响下，只好任得凌起石和吕玉娘两个怎办就怎么办了。可是凌起石却似乎是成竹在胸，有条不紊，他的镇定，渐渐赢得村人相信了。

负责瞭望的村人向陶老爹报告最新的消息，白额虎并没有来，来的二十多人，并无白额虎在内，至于二十多人是什么名，却不大清楚！陶老爹叫人把消息转告凌吕两个，凌起石道：“不要理他是什么人，既然是白额虎的手下，谅不会是好人！等一会贼人被擒之后，请陶老爹和大家决定处理办法。我自己的意思是，若果是外乡人，肯跟白额虎，多半不会是好人，若是本地人陶老爹和大家当知其底细，若果他平时不坏，是受迫的，可容其自新，若平时就是坏蛋，便该杀掉。但我是个路过的客人，不想自作主张，还是由陶老爹与村人决定为准！”陶老爹与村人对凌起石的这个主张甚表赞同，对他如此尊重陶老爹与村人，更无限感激。

突然，村外升起一道红红的火箭，升至高空，“啪”一声爆出一蓬火花。火花四射，恍如一朵大菊花。在漆黑的夜空中，特别耀眼，也特别美丽。但是，村人却没有好心情欣赏，他们知道，这是贼人进攻的讯号。

村口静悄悄的狗也没有一只，狗吠也没一声，吕凌苗孟等去了哪里，怎么一点声息都没有，陶老爹与村人都惴惴不安，想找人却找不到人，想去看又没有胆，大家正在惊惶苦闷之际，蓦然发现凌吕两个已经回到了村前，出现在大家面前，各人便争相询问防盗大计。凌起石道：“苗老师、孟老师都上山帮忙滚石去了，有他们相助，相信是敌人不易通过了，其他嘛，已经全由竹阵负责，不用理会了。”他说，如果大家疲倦，不如早点歇息，想瞧热闹则不妨到村口的土墩或树上去，只要不出声，不叫贼人知道，就不会有暗箭相害了！村人听了凌起石的话，果然是有人蠢蠢欲动，要去瞧热闹，于是，有的是父母阻止儿子，有的是妻子拦阻丈夫，结果，真正去看热闹的只有六个人。

村外这时人影闪动，瞧热闹的六个人分成两伙，一伙在近些，一伙在远些，分别在两座土墩上隐伏。他们看到前头的贼人已经进入村口，但却只在村口走来走去，左转右转，却不进入。村人看得莫名其妙，互相猜疑，细声讨论。一个说：“王仔，你看这是什么道理？他们怎么不入村，只在村口转来转去？”

“我正感到奇怪，我们村口明明是空荡荡的，怎么会有一座竹林？你看，这是什么原因？”王仔说。

“王仔，我看石大侠和女侠一定会法术！他说布下竹阵，就不怕贼匪入村，早先我不大相信，现在我相信了！有了这座竹林，别说是人，就是蛇也未必能够入来，你说是不是！”

“不要说话，提防暗器偷袭！你不要命，我还不想去死呢！”小六子禁止朋友继续说话。

天龙山的贼人在村口转呀转呀的转了半夜，转得头也晕了，腿也乏了，当村人打响五鼓的时候，贼人再也走不动的了，他们索性坐在地下，东一个，西两个，有的自己倒在一边，有的两三个倒在一起。

天亮了，二十三个贼没一个能逃脱回去，都给村人抓住了，一齐押到村中的空地中等候发落。

他们有的满面羞愧，低下头，有的哀声求赦，力言自己是冤枉的；也有的大言不惭，危言恐吓村人，说假如不释放他们，天龙寨主得知之后，一怒之下，势必亲自出马，来找村人算账，那时候，只怕全村就会给荡成平地，鸡犬不留了。

村人有凌起石与吕玉娘两个撑腰，胆大了，气壮了，再也不怕贼人恐吓了，因此，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喝打，有人更忍不住要动手了。

陶老爹在各人要求之下，愤然道：“好！为了给天龙山一点颜色看看，也为了替大家长期受气报一点仇，我们先把这几个宰了，再找白额虎算账，谁去动手？”

“我来动手！”一个年青的小伙子扛个大锄头走出来。

人群中有人说道：“小李子，你这不行，刽子手是用刀的，不是用锄头的，你以为是锄地种芋头？”

这话声引得大家嘻哈大笑，小李子脸红的说：“为什么不可以用锄头？打蛇、打狐狸我都是用锄头的，为什么一定用刀？”

陶老爹笑道：“对呀，小李子，你说得对呀，杀贼，可以用刀，用枪，用剑，用棒，用斧，用锄，甚至用柴刀、铁锤等，只要可以击毙贼人的都是武器，锄头一样可以作为武器呀！”

凌起石道：“李大哥，刽子手是负责替官府杀人者的称号，他们杀的未必是坏人，不少好人他们也枉杀的。你现在杀的都是坏东西，不应该叫刽子手，你应该叫……”

吕玉娘笑着插口道：“应叫猎兽英雄，因为屠夫是杀牛杀猪的；厨师是杀鸡杀鸭的，猎户是专打野兽，他们都不是人，是披了人皮的野兽，李大哥，你应该称为猎兽英雄好啦！”

小李子被捧为英雄，高兴得哈哈大笑说：“石女侠，你不要笑我了，我是怕黑的，我夜间不敢上山打猎的。”

“过去不敢，现在就敢了，你们敢于与白额虎对抗，都是英雄！”吕玉娘大声说。

“哎呀，我们都成了英雄，谁是狗能呢？”一村民说，引得大家嘻哈大笑。

凌起石笑道：“你们确是英雄，不过，狗熊还是有的，他们跟着白额虎为虎作伥，就是狗熊，我们先把他们杀了，然后再去找白额虎算账！”

于是小李子和好些人都争着去杀贼。二十三个贼人，只放生了九个，十四个就地杀了。

凌起石作了一番安排之后，便与吕玉娘去天龙山找白额虎，苗深和孟猛两位也要去，但凌起石道：“苗老师，孟老师，如果我们全部去了，白额虎突然出现，怎么办？我不是小看两位，不愿和两位同去，只是想留下两位保护村人，以防万一。”

“凌大侠，你们去吧，我们的人守在村外瞭望，若果发觉白额虎，必能及时通知，现在还没有，可见白额虎仍在山上。”陶老爹说。

凌起石想想，说：“那好吧，我们一齐走！”四人迅速出了村外，向天龙山而去。

凌起石四个虽然没有骑马，脚程却快得很，不一会已来到天龙山。凌起石先在山下仰望，注视了好一会才说：“这山的布置有古怪，你们请跟着我，不可走乱！”吕玉娘问：“这山有什么古怪？怎么我看不出？”吕玉娘问出了苗、孟的心声，他们也看不出有什么古怪，不过不好意思问罢了。因此，吕玉娘问，他们听得十分留心，听听凌趁石怎么回答。

“你不过太大意罢了！如果留心，你应该看到的！”凌起石说。向前一指，道：“你看到没有？那边有一座小塔，这边也有一座！你别小看这两座塔，它可以比得上十名一流高手呢！若果我们不设法先毁了这两座塔，一切行动全在贼人监视之下，而且，也会陷入贼人所布下的七星阵中，不易应付！那些东一块，西一块的石头，你别以为是天然在此，不是的，它是七星阵的记号，若果不识阵法，陷入其中，就会如贼人昨晚陷入了我布下的竹阵一样，走了半夜也找不到出口，逃不出去了！”

“大哥，你识得这七星阵，能破吗？我们闯得过去？”白玉娘担心地问。

“当然可以，所以我才请两位老师同你跟着我走！苗老师、孟老师，我们可以开始了？”

苗深毅然道：“好，请引路吧！”

孟猛也说：“石英雄不必客气，动刀动剑，我自命还可以，解阵破阵，实在不是我所能，该怎样，你拿主意就是，毋须跟我们商量了！或进或停，或左或右，你说好了，我一定照办！”

“孟老师言重了，关于阵法，我亦所如有限，不过碰巧他们所布的七星阵我曾见过，如此而已，假如他布下了其他阵，我就未必认识了！”

说说谈谈，已经去到半山了。凌起石走过第一块石头之后，对吕玉娘说：“妹妹，你把石块放到这里去！再跟上我们！”

“好！我会的！”吕玉娘果然是把石块搬离了位置，此后，经过其他几块石头时，吕玉娘又遵命移动了石块，直至把七块石头都移动了，凌起石又亲自搬了两块大石来，另外放在两个对峙位置，感到满意了，才继续向上走。吕玉娘问道：“大哥，你这是为什么？”

“你看不出来？白额虎布下七星阵，要把我们困在阵之中，我把它移动一下，便变为九丑阵，假如白额虎不察，陷入阵中，就有得他受罪了，除非他懂得破阵。”

“大哥，这样移动一下，就会改变为九丑阵了？这不是很容易？”

“这很难说！识得就易，不识就难！我叫你再把它改变为十恶阵，你能改得来吗？你根本未学过阵式，如何可以？可是要我变，就太方便了，我只要在那边一站，九丑再加上我，便成为十恶阵了！”

“石英雄，你看白额虎捣什么鬼，怎么不派一个人在此看守？纵使不加截击，也该派人暗中监视呀，怎么连放哨的也没一个？”苗深借题发挥，试探凌起石见解。凌起石微微一笑，道：“这不关白额虎的事，他布下七星阵，以为就可以阻挡得住来人了，怎知道我们如此轻易就把他的七星阵给破了，这大约是出乎白额虎意料之外吧？”

“石英雄，我们已经是快上到山顶了，怎么还不见有山寨？这天龙山寨到底是建在什么地方？”

“这个我也不知道，不过，咦，好家伙，居然是个会家子呢，要不是我早已留心，几乎给他骗过了！”

“大哥，你说什么？”

“你瞧那边，那就是山寨了！”

凌起石说那边有一座山寨，并向一个地方指着，吕玉娘依他所指看了一会，仍然看不到什么。苗深和孟猛两个也看不见什么，三个人都大感诧异，以为凌起石和他们开玩笑。孟猛故意笑说：“石英雄真好眼力，佩服！佩服！”

吕玉娘道：“奇怪，怎么我看不见？”

苗深说：“怎么？你也看不见？我还以为我年纪大了，眼睛才看不见呢？”他的语气，谁都听得出是言中有物了。

凌起石道：“你们别动，我去移开前面那堵墙，你们就会看得见了。”他说完就去把挡住前面的一堵墙移开。

他们三人都满腹怀疑，不知凌起石有什么能力可以移动那一堵墙。他们看着，只见凌起石走近去，绕过墙边，从墙的里面向外一推，儿块石跌散了，整堵墙也不见了，墙的后面远处，果然现出一座山寨。苗深和孟猛两个做了二十年镖帅，见闻可算不少，但似这样的怪事，还是第一次见到。

凌起石笑道：“这使是奇门阵法，亦即是障眼法，昔日诸葛孔明布的怪石八阵图，就属于这一类，利用天时、气候、五行相生相克和八卦阴阳变化，几块石头，有时就足以困死十万甲兵。白额虎竟是个会家，倒是大出我意料之外，幸好他所知不多，道行尚浅，否则，我们将会倍加危险。”

“石英雄，现在我们怎办？”孟猛问。

“孟老师、苗老师，为了安全谨慎起见，我要先去查看一遍，看看他是个道行肤浅，还是故作疏漏，诱我们入瓮。两位请与我妹妹暂时留在这里，我很快就回来。”凌起石说道。

“大哥，我们在这里，会不会有危险？”吕玉娘问。

“你记住，敌远不要离，走近发暗器，虎狼多幻象，沉着操先机，我去马上就回来了。”凌起石说完，身形一晃，人已在十多丈外，一眨眼，已经远去数十丈，迅速己就不见了。

苗深和孟猛他们过去也遇到不少高手，但从未见过如凌起石样的人物，正在惊异着，凌起石已经不声不响的飘然出现眼前了。

“大哥，看到什么了？”吕玉娘急问。

“别问，快跟我来，他要逃了！”凌起石带着他们急行走。转了几个大小圆圈，到了一处地方，凌起石叫各人埋伏好身子。不一会，有人开门出来，向四周看望一眼，使轻轻拍掌，跟着，由屋内走出几个人来。

一个大胖子笑道：“我还以为他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原来只是徒有其表，哈哈！如果他预先在……哎呀，我们上当了，快退！”胖子急忙转身，只见寒光一闪，一位娇俏的少女已经站在门口，背向门内，面对胖子，冷然说：“白额虎，你还想逃走？迟了！”

大胖子停住身形，目注吕玉娘，道：“你是谁，我跟你无仇无怨，你为什么坏我买卖？”

“你与山下村人又有什么仇怨？为什么要去杀他们！你看，你的人已经动手啦，你还说这什么？”少女横剑胸前，全神注视大胖子。大胖子扭头斜望，果然看到自己一个手下已经与来人打起来了。少女又道：“怎样？有两条路可以任你选择。”

“哪两条路？你说！”

“第一条，你乖乖的把沉龙剑送过来，我会饶你一命，第二条，你可以动手，我们干一仗，你的沉龙剑结果仍会落在我手中，但你却不免一死，你想走哪一条路？说吧！”少女说。

大胖子想了半刻，断然道：“好：我把剑给你。”他倒十分爽快，一说着话真的把剑解下来，连剑鞘捧在手中，缓缓走近吕玉娘。

就在此时却听得有人轻轻说：“玉娘，小心背后门内，大胖子是个冒充贷，正点儿仍在屋内。”

吕玉娘听得芳心一顿，同时发觉大胖子的目光并非看着她，是看着她的背后，当下使佯作不知，沉住气，静以待变。

吕玉娘又听到凌起石说道：“小心胖子放暗器，要闪，勿接！”她听得指示，向左疾闪，恰巧大胖子的右手手腕一翻，便打出三枚乌忽忽的东西，分成一直线射向吕玉娘的心窝、脐穴与阴部三处，假如吕玉娘回避不及，不管中上哪一枚，都有生命危险。但是，她回避及时，三枚暗器由她的身边半尺左右以外射到门内，之后是门内传出爆炸声与惨叫之声。

大胖子似乎想不到有此变化，为之一怔，吕玉娘恨他施暗算，手中剑一抖，飞身便攻，一团剑光把大胖子罩住，似乎把大胖子上半身的穴道都罩在剑光中。

大胖子被迫拔剑迎击，剑一出鞘，寒光耀眼，证明那确是一柄好剑，从剑光的亮度看，不会输给吕玉娘那一柄。

“沉龙剑！”吕玉娘不自禁的叫出来。

话才出口，她耳边已听到凌起石道：“不，这不是沉龙剑！”

吕玉娘心头一凛，正要问道沉龙剑何在，猛可里心头剧颤，当堂醒悟大胖子是冒充的。

大胖子此时挽剑花，迎来招，眼看双方就要碰上，吕玉娘手腕微旋，剑身一偏，已避过碰拼，却压着对方剑身，反削过去，只一闪已削到大胖子的手指去。

大胖子也真了得，左手一拍右手肘，右手五指一松，便把剑震起丈外，剑光疾射，人向斜退，避过了断指之险，并接住落下之剑。

吕玉娘哼了一声，道：“连你这样一个大胖贼也收拾不了，我还有脸见人！”她身形突然加快，幻成一条线影，只见她剑光人影飞射，忽进忽退，进如疾电，退若惊雷，攻守进退，井井有条，骤看之下，似极简单，应付起来却无比困难。因为吕玉娘身快招狠，十分难对付。

凌起石在旁观斗，见吕玉娘不用全力，作急道：“敌众我寡，留力再斗，别浪费精力与时光，有利敌人。”

吕玉娘心头一凛，手上利剑已经吐出几朵剑花，有杯大有碗大，有海碗大，大小剑花一齐向大胖子身上刺去。

大胖子到底碍于身型不够灵活，无法与吕玉娘轻盈的身形相比，他的功力又不比吕玉娘高，在吕玉娘的一轮狂攻之后，只有招架之力，不过盏茶时光，吕玉娘已经两次得手，刺中大胖子两剑，一伤在肩，一伤在肋。

大胖子受了伤，大叫道：“臭丫头，我跟你拼了！”

吕玉娘道：“哼，你想拼，我才不拼呢！你想死还不容易，十招之内就叫你回老家，你信是不信，看招，这是第二招！”她沉手猛劈，剑作刀用。

大胖子急向后退，吕玉娘剑势己变，向上一跳，把大胖子的胸衣刺裂了，血也流了。

大胖子处境十分危险，每分钟都有死亡可能，吕玉娘绝不假以颜色，狂攻至第九招，第十招，使出剑掌齐攻，先刺出一剑，继而加一掌，果然得手，大胖子已经支持不住，倒下了。

吕玉娘击倒大胖子，自然大为高兴，正松一口气，陡然听到凌起石叫道：“玉娘，小心掷剑！”

吕玉娘已看到寒光电射而来，知道来势不弱，也不敢怠慢，抖剑相迎，在来剑的剑尖处轻轻一挑，连声音也没有发出，来剑已给挑得转了方向，直向天空上升去，到了五丈左右，方向下坠，落在吕玉娘手中。她看一眼，道：“这剑普通得很，还不及我的剑。”

“这个当然，你这柄本来就是好剑，不过还不及沉龙剑好！”凌起石说。

“大哥，你肯定白额虎仍在山寨？”吕玉娘问。

“不错，我肯定他在山寨，不信你瞧，他不是出来了？”

这时，白额虎从山寨出来，吕玉娘一见，奇道：“咦，就是他？怎么长得这样笨？”

“你说他笨？他才不笨呢！他这一柄剑就是沉龙剑了，你要小心才好。”凌起石说。

“你给我掠阵吧，有你看着，我会放心许多，用招也来得自如。”

“那好吧！我若果发现其他敌人时，我会先告诉你才离开。”

“好！我先收拾了白额虎再说。”

“什么人如此好胆，敢说收拾我白额虎！”白额虎走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的走过来。

吕玉娘心内暗惊：“好灵的耳朵啊，真了不起！”

白额虎见她没有回答，只是沉思，心中也感到奇怪，暗暗地想：他们是什么人，年纪轻轻的，看来女的还不到十八岁，那男的也只是二十出头，怎么会有此功力，居然击毙了大力神。

双方都在沉思着，一时静了下来，片刻之后，白额虎问道：“我问你是什么人？怎么不回答？”

“你就是白额虎？你手中的是沉龙剑？”吕玉娘冷然反问。

白额虎得意地一笑，道：“你的眼光倒是不错，看得出这是沉龙剑，你是为我这柄剑来的？唔，你倒霉了！”

“为什么？”

“你早不先行打听清楚，现在迟了！”

“你意思是……”

“他们都丧身在我这柄剑里了！”

“是吗？”吕玉娘说：“但你忘记了一件事……”

“什么事？”

“你听着了，第一、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第二、你说的都是过去的事，不适合于今天了。”

“有志气，你是谁？怎么不说？”

“我叫石屠虎，外号女武松，正好是你白额虎的克星，你明白了？”吕玉娘说。

“臭丫头，你好大胆！”

“当然大胆，胆小我也不会来了。”

吕玉娘句句都顶撞，气得白额虎发抖，不顾身份，先拔剑发招，说道，“臭丫头，看剑！”

声犹未了，剑招已发，疾指吕玉娘面部，吕玉娘的剑本来就握在手中，见状并不惊惶，紧握手中剑，待得对方剑势用实了，她才猝然侧身一闪，不去接来招，反削白额虎的手腕，出手快极了。

白额虎吃了一惊，忙沉手抖剑，硬架来招，想以自己沉雄内劲伤害对方，他用意甚毒，自信也甚强，深信自己的内力胜过对方，所以硬接硬拼，要捡对方便宜，吕玉娘似乎想不到对方有此用心，竟然和他硬拼一招。

白额虎这一招迫得对方硬接，立即把劲力运到手上，透进剑锋，怎知用劲之下，对方这一剑竟似无物，使他无处用力，反而因为用劲过猛，收势不住，身形前倾了半步，空门大露。

吕玉娘剑光一扬而起，引开白额虎眼神，白额虎只道她运剑反击，所以急忙回剑拦挡。但是，他却估料错了，他横剑一封，走了空招，吕玉娘左手拍出一掌，疾攻对方空门，掌劲用实之后，手腕陡然一旋，掌风也是跟着旋动，似锥似钻，旋进白额虎的穴道，白额虎被袭，震动全身，不由自己的退了两步，才稳得住身形。

“白额虎，看招！”吕玉娘衔尾进击，丝毫不慢，白额虎冷“哼”一声，再横剑封挡。吕玉娘不想与他硬拼，身子一侧，又扬剑作势，似痴故智。

白额虎冷冷一笑，暗吸一口气，把内力蓄留左掌上，要在掌力上显威风。可是吕玉娘即出他意外，左手只是虚发，招未实，人已斜侧，倾全力在剑，狂刺白额虎，白额虎回剑一挡，两剑相交，强弱已分，吕玉娘是蓄势发招的，劲透剑锋，白额虎是猝然回救，剑势未成，自然吃亏许多，硬拼之下，白额虎剑身反弹，虎口也震痛了。

吕玉娘一剑斜劈，剑势未尽，剑锋过处，白额虎肩头已经衣破流血了。

白额虎一连两次受挫，又气又恨，又惊又奇，他伤的本来不重，未损及骨骼，定一定神，连伤也懒得去理，把心一横，立即扑击吕玉娘。

吕玉娘恨他心肠歹毒，咬咬牙，也跟白额虎拼个明白，心念方动，耳边便听到凌起石劝道：“玉娘，不要冲动，他是垂死挣扎，你不要跟他拼命，他是破碗烂壶，你是江西名瓷，怎可以跟他乱碰？由他去发疯吧！你用出蝶戏花丛，自可制他于死命，夺得沉龙剑的。”

吕玉娘一边打一边所着凌起石的指点，果然依计而行，展开穿花步法，左绕右拐，轻盈妙曼，姿势迷人。

白额虎用尽全力狂攻狂扑，总碰不到她身上，直至五七十招，仍然无法抓住吕玉娘，连她的秀发也伤不了一根，连她的衣角也削不下半块，他平日赖以骄人的快剑，完全失了灵，对付吕玉娘竟然起不到一点效用，因为他出剑虽快，吕玉娘的身法比他更快，他一剑劈出，明明是可以劈中，难以回避的了，可是用实之后，仍然是走了空招，这样快身法的对手，他还是第一次碰到，打来是越来越胆怯了。

吕玉娘使出一招“鹰旋长空”择地而下，避过了白额虎的进攻，白额虎却失了先机，也失了取胜的机会，目睹吕玉娘安然落地，这口气就难以下咽了，他本来心浮气噪，已难自制，此刻更无法自静了。他发出虎啸之声，山林震动，风云变色，气势惊人，确是不愧枭雄。

吕玉娘听了啸声，挖苦道：“你鬼叫什么？又不是寒风细雨，怎么偏有鬼叫？这就奇了！”气得白颜虎五内生烟，怒火狂涌。

白额虎厉声大叫：“臭丫头，今天若给你活着离开，我就不是白额虎！”他口中说着，招式却是丝毫不慢，沉龙剑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既轻灵，又翔滑，真称得上是流水行云，挥洒自如，难怪他如此自负，目中无人。

凌起石从旁冷观，看出他的内力比吕玉娘弱，但经验却比吕玉娘丰富，判断力比吕玉娘强，若果长打下去，缺少打斗经验的吕玉娘便有危险，因此，凌起石便站在一旁指点作战。

白额虎在一轮狂攻疾扑之后，本已扭转局势，略占上风的，不料心中正自高兴，形势突然又变，他发出去的招式，总是发到一半使给对方封死，占了先机，迫使他变招应付，改攻为守，处在挨打境地。

这是一个极大的变化，对白额虎来说，这是一件可怕的事。他曾几次冒险出招，希望再争回先机，结果总难如愿，他不得不全神贯注地搏斗吕玉娘。

吕玉娘得到凌起石暗助，毋须花精神去分析敌招，只要照凌起石的指点发招，忽而攻左，忽而攻右，忽攻上盘，忽攻下盘，剑剑轻灵，招招精妙，所攻部位，常出他意外，所以有好几次都几乎吃亏。

这一场打斗，可算十分激烈，直看得苗深和孟猛两个透不过气。

白额虎本来极为精壮，气力大，内劲足，过去曾轻易地打败过不少有名人物，其中有的且是名满大江南北的奢遮人物呢，从来就不曾遇到过像玉娘这样高强的对手，所以打过之后，他觉得心寒了。使他心寒的并非完全因为吕玉娘的武功高强，若果吕玉娘一开始就是打成这样子，他反而不会心寒，但是，吕玉娘在开始时远不及此时精明凌厉，她是越战越勇，这才是最可怕的。因为再打下去，会有怎样的结果，几乎不可预料的，如何不令人要吃惊？何况，除了吕玉娘之外，还有三个人监视在侧，只怕自己纵然侥幸得胜，也难逃出另三人手中。

白额虎便想到逃亡，他下令埋伏的人出击凌起石等人，要借此使吕玉娘分神，便照机会逃走。

怎料吕玉娘十分镇定冷静，全不为外间事物所扰，仍保持攻势。

苗深与孟猛两个各自拔出武器迎击来人，一个对两个或三个，打得很是激烈。

凌起石手中没有武器，见敌人来攻，顺手在身边折下一根树枝，大约有三尺左右，枝上长有许多树叶，他并不把树叶摘去，就以这一根树枝迎击来攻的敌人。他不让对方走近身边，当对方走近五尺左右，他就一抖树枝，飞出去一片树叶，割断对方咽喉，先后四个人向他进攻，四个人都落得同一下场。

凌起石这种打法是太可怕了，他杀了四个人之后，第五个敌人止步不前，站了片刻，转身逃走了。

白额虎是一个久经战阵，曾与许多门派人物交过手，更见过许多门派人物出手，对于各家各派的武功，都是略有见闻，只要对一方使出三五个招式他就能看出对方是什么门派的人了，因此，他在知己知彼的情况下经常取得胜利。可是和吕玉娘打过百招了，还无法判断她是那一门派的人。

再看凌起石，只见他一抖树枝，就能脱去一片树叶去杀人，这简直是神话，是使人难以相信的事实。这是属于哪一家哪一派的手法，白额虎也是前所未见未闻的，无所猜测。

凌起石兀立如山，敌人迫进，他恍如未见，根本不理，等到对方来近五尺左右才出手杀死，一片树叶杀一人，干脆利索。

凌起石又抖出了树叶去杀相距在二丈以外的敌人，替苗深、孟猛两个解围，他手中树枝只少十片八片叶子，留下的仍然甚多，纵使再有十个八个，甚至更多的敌人来袭，他也不愁应付不来。

但是，凌起石的杀人的手法太可怕了，谁也是不容易防备，眼看白额虎已如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谁还肯冒生命危险去卖命？所以尽管白额虎再三呼喝，也无人敢再向凌起石进攻了。

白额虎见状，知道人心叛变，自己已后援无人，对方却有人掠阵，强弱之势已十分明显了。

他除了逃走之外，再无其他办法可以脱险，现在他只求能够活着离去，已经心满意足了。

凌起石道：“玉娘，快用乾坤大法缠住他，他想逃跑的了。”吕玉娘听得凌起石这样说，心中一急，脱口便叫道：“好呀，白额虎，你想逃了？没有这么容易！”一招“仙人指路”，剑势一吐，寒气暴涨，一缕寒风远在剑光之外。

白额虎骇然，他环顾其他围攻孟猛等的人，不是死了就是伤了，再不就逃了，留下来的就只有他一个人，苗深、孟猛守在一处，凌起石守在一处，虎视耽耽的，形势对他十分不利，心中越惊越急。

突然吕玉娘发出前此未有的劲招，内力深厚，他不暇细想，先避一招。吕玉娘招式不变，身子挺前几尺，剑势变得更锐，白额虎想不到自己数十年威名，将毁于一个丫头的手上，忿然喝道：“臭丫头，你到底是什么人？”

“废话！有本事你自己调查去，我才不告诉你。”吕玉娘说。

吕玉娘跟了凌起石一些日子，也学会一些气人的话了，凌起石听得呵呵大笑说：“白额虎，我们知道你叫白额虎，你却不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叫你是死不瞑目，哈哈！妙极了！”

“臭小子，你有种就自己动手，少跟你老子说风凉话！”白额虎大骂。

“你凶什么呢？你连我妹妹也打不过，还敢大言不惭，有本事你再接下我妹妹的十招再说吧！”凌起石满有把握地说。

吕玉娘吃了一惊，她知道自己十招之内是难以取胜的，不禁瞟了凌起石一眼，见他脸带笑容，似胸有成竹，这才心定了。

白额虎却不信吕玉娘在十招之内胜他，凌起石已开始计数，第二招……数到第七招，吕玉娘剑锋忽然由他意料不到的地方刺来，重重刺了他一剑，到第九招，他又中了一剑，看来他即使挡得了十招，也必无法逃脱的，因此，在第十招他奋全力掷剑疾扑，意图同归于尽，吕玉娘一闪，沉龙剑直向悬崖飞出去了。

白额虎这一招，可叫吕玉娘急坏了。她打这一场，目的之一是夺取白额虎的沉龙剑，想不到辛辛苦苦，结果还是成空，心中一片惘然，几乎给白额虎打中一掌呢。白额虎用尽全力飞扑，无法收得住去势，摔倒在地，撞伤头部，但他却幸灾乐祸地说：“你想要我的剑，怎知却要了你哥哥的命，想不到吧？”

白额虎何以有此一语？原来他看到凌起石飞身离崖去抓那柄沉龙剑，吕玉娘无暇理会白额虎，眼睛注视着凌起石，只见他去势甚速，居然追上沉龙剑，抓住了它，然后旋身，缓缓向下堕，并且转回了崖边，结果，他在半崖中抓住一株树，歇了一歇，然后迅速地上了悬崖。

“哎呀，给你吓死我了！”吕玉娘情不自禁的把他给抱住，凌起石轻拍她的肩背，说：“傻女！你哥哥还不想去死呢！要是全无把握，我也不会冒这个险！”

“哥哥你也太过了，一柄剑虽然可爱，但怎比得上你生命！若果我来得及，决不能让你冒这个险！”

“别说这个了，我没跌死恐怕白额虎十分失望呢，白额虎，我没有说错吧？”

“姓石的，我是碰上克星了！虎头纵硬，也是碰不过石头，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可不可以告诉我？”

“不可以！大丈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我们不是大丈夫，我们的姓名是常常更改的！你还是别问吧！”凌起石终于不肯说，他知道求生无望，自己嚼舌死了。

吕玉娘手握沉龙剑挥舞，不长不短，却比其他剑较薄更狭，所以看来特别长。吕玉娘觉得十分称手，高兴极了，爱不释手。凌起石从白额虎身上解下剑鞘细看，突然伸手道：“妹妹，把剑给我！”

“你发现什么了？”吕玉娘问。

“你看，这是一尾鱼在跳跃，这儿有两个古字。”凌起石指着剑鞘那尾鱼和剑柄上两个字，“这是鱼跃龙门，这自然是龙了，但这两个字却不是沉龙，是天龙！这是古字，我在师傅之处见过这种字，这是天字，不知道怎会被说成沉龙的？”

“这么说，这是天龙剑了？”

“不错，是天龙剑！”

“那么，以后我就叫天龙剑好了！”吕玉娘兴奋地说：“天龙剑叫来更好听，也更响亮！”

“这天龙剑比你那柄剑较狭，较薄，重量却较重，这是铁质不同的关系！据说玄铁最重，不知这天龙剑是哪一种铁炼成！不过，不管怎么说，天龙剑总是一柄好剑，即使不算得是宝物神器，总是好剑！”凌起石说。他这个评论，吕玉娘听得甚为开心，苗、孟两个也表示同意。他们把弄着天龙宝剑，抖动时，寒光冷气迫人，大赞不已。凌起石道：“这天龙剑有削金断玉之能，苗师傅，你试用它削这树干一下，看看如何！”

“好的，我且试试！”他一剑反削，臂粗的树干应剑而倒，吓了他一怔。收招之后更赞不绝口。吕玉娘接回剑，随手挽了剑花，寒光暴长，透出剑外，她在兴头上，展开了剑势，索性练了一趟，身形妙曼，姿势优美，婀娜中有刚健，轻柔中见健美。凌起石看着她练剑，恍如舞蹈，徐疾有致，不如说是舞剑更为正确，苗孟两个更看得是如痴如呆，神情有异。

“苗师父，孟师父，我练的怎样？还过得去吧？”吕玉娘收式之后，便向苗、孟两位请教。他们不约而同的赞不绝口。

孟猛、苗深两个从未见过如此精妙剑术。他们之赞是出自衷心的，吕玉娘听了自然十分高兴，但凌起石却拨冷水，道：“妹妹，你比过去有进步是事实，但不如孟老师、苗老师所赞那么好！他们不过见你年轻，存心鼓励你罢了，你千万不可自满，距离一流境界还远呢！”

“大哥，你看出什么不妥了？”吕玉娘问。

凌起石说，“不错，我觉你练的有形无神，华而不实！你内力尚差，碰上高手，只怕徒劳无功，白花气力，就是我吧，你也不易伤得呢！你信不信？要不要试一下？”

“你陪我练剑？”吕玉娘色然而喜，凌起石点头，道：“我就用这树枝跟你玩儿招吧，百招为限，只要你能削断我的树技或树叶，都算你赢！”

“好呀，你不要撒赖，我若赢了，你给我什么好处？”

“你胜了，我就陪你畅游昆明，请你吃最好的，住最好的，若果你输了，就得把你那柄旧剑给我！”

“你要它干什么？”吕玉娘大为惊异。

“我送给陶老爹作个纪念，你舍不得？”

“好！一言为定，我们请孟老师和苗老师做公证，谁也不许撒赖！”

“好！你看清楚了，我这树枝有三十四片叶子，百招过后，若果少了一片，我输，若果不少，你输。”

“你不用剑，先动手吧！刀剑无眼，你自己小心了！”

孟猛、苗深两个都未见凌起石的功夫，不免替他担心。吕玉娘却十分认真，第一招用上“雾铁云封”，先挡来招，跟着手一翻，寒光乍散，分由三方面袭向凌起石，凌起石沉手收招，树枝在门前凝住，缓缓移动，看看就要和吕玉娘的剑锋碰上了，吕玉娘剑不留情，内力一催，剑光暴高，分袭凌粒石的树枝树叶，不知怎的，剑光碰到树枝，竟然卸过一边，没有真正碰上树树，自然，树枝不曾被剑锋碰到，是不会自己折断的，树叶也不会失落。

“大哥，你狡猾，不敢和我接招！”吕玉娘嚷起来。

凌起石道：“那当然！你用的是天龙剑，我用树枝，怎能硬接！你总不能说人家避开，不让你刺呀！”他的话逗得吕玉娘笑了。

吕玉娘笑说：“好呀，才过了几招，还有许多时间，看你躲得了躲不了！”

“你尽量好了，看我能不能挡过一百招！”凌起石一点也不退让，总在似乎无法回避中避了过去，三十招过去了，五十招也过去了，吕玉娘不曾削下一片树叶，好胜心动，不禁大急，用招狠辣，出手失准，空门暴露。凌起石看得皱了眉头，道：“玉娘，你怎么啦？这样躁急狠辣！”

“啊！我真是疯了！”她心头一震，招式变了。凌起石一面转为攻势，一面指点她应付和反击，两个人这才真个打得难解难分。

苗深和孟猛两个初时以为他们只是玩玩就算的，怎知越看越真，直似拼命，儿次想开口劝解，又觉得实在是打得好看，获益不少，又舍不得劝止。

凌起石吕玉娘两个打得实在太快了，苗深孟猛两个根本无法看得清他们的攻守招数，不知打了多少招，直至凌起石一跃退开，宣布为一百招，孟猛苗深两个这才透一口气，不自禁的大力鼓掌！叫好！

吕玉娘佯嗔地说：“孟老师、苗老师，你们怎么啦，我已经输了，你们还鼓掌叫好，你们尽帮我哥哥，不帮我！”

孟猛笑说：“你输给令兄，有什么要紧，刚才你连白额虎也打败了，我们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啦，何况你在久战之后再和令兄过招，当然要吃亏一些，但你们刚才实在打得精彩，为我生平仅见，所以忍不住鼓掌叫好，我们是衷心的，请不要见怪。”

凌起石说：“孟老师，你怎么还赞她，我就是见她刚才胜了一仗便飘飘然，自满起来，我是故意挫挫她的锐气的，你却又赞她，再赞她，她连我这个做哥哥的也不放在眼内的了。”

“哥哥，你欺负人！苗老师，你们说句公道话，是不是他欺贞我？”吕玉娘说。

两个有经验的老江湖，自然不想得罪人，避重就轻，嘻嘻哈哈的笑。他们放火烧了山寨，高高兴兴地下山。

村人早已看到山上的火光了，陶老爹也接到通报，知道凌起石他们获胜，村里顿时沸腾起来。

村人高兴地吃喝，唱歌跳舞，恍如过大节日，他们自然对凌起石吕玉娘他们感激万分。凌起石他们回到村里，吕玉娘解下原来的佩剑送给陶老爹做纪念，她说道：“老爹，这是一把杀过人，染过血的剑，它可以辟邪，可以镇魔，你留着它，那恶鬼邪神就不敢来扰了。”

吕玉娘不但为村人杀了白额虎，更送出原来的配剑，陶老爹本不拟接受，后来见吕玉娘说她夺得了白额虎的沉龙宝剑，这把旧剑不用了，他才肯接受，陶老爹祝愿她将来嫁得个如意郎君。说得吕玉娘脸也红了，凌起石听了则是哈哈大笑。

“人家给人欺负了，你还笑！”吕玉娘佯嗔作态地叫嚷道，实则芳心大乐。

凌起石说：“这怎能说人家欺负你，这是人家对你的祝福呀！我也希望能娶得一个好妻子，难道你不喜欢找到一个如意郎君？陶老爹，你说是不是？”

陶老爹笑说：“着呀，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们兄妹都应该是男婚女嫁的年龄啦，就怕你们大富的时候，我没有福气喝你们的喜酒了。”

凌起石说：“这个可难说了，将来我和妹妹在什么地方结婚，现在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呢！老爹，不过不管将来我们在什么地方结婚，我一定记得你老人家，记得各位的！”陶老爹听得大为开心，呵呵大笑。

白额虎已经死了，但为了使以后村民有自卫的能力，因此，凌起石问苗深和孟猛两人可否抽点时间留在村中一些日子，传授村中青年一些基本功夫，使他们也有所防身。

孟猛说：“我已通知家人要回家，必须先回家，然后再来，免得家人盼望。”

苗深则愿意留下来，等孟猛来了他再回家，村里的青年人见有人教他们武功，非常高兴，并且感谢他们。

凌起石见事情已经告一段落，翌日便坚持要上路了，他说原有急事要赶程去办的，沿途已经耽搁了多天，恐伯要迟到了。苗深和孟猛与村人也不再苦苦挽留了，他们送凌起石吕玉娘两人上路。

苗深对孟猛说：“孟老师，俗语道人不可貌相，这话真有道理，若非我亲眼看到，我不信石氏兄妹两人如此年轻，有此惊人武功！”

孟猛表示同意。陶老爹惊异地问：“怎么？你们不是朋友吗？怎会不知道他们有武功？”

孟猛把认识凌起石的经过告知陶老爹。陶老爹恍然道：“原来你们是刚刚认识未久的，这就难怪了，还有另外那些人呢？他们可是你们朋友？他们怎么如此怕事，不肯给你们帮忙？”

孟猛又说了他们与马忠、蒲联等人的关系，又听得陶老爹与村人愕然，他们少接触外人，对于世事不甚了解，对于人心险诈也不甚了解。他们这一次，对世人的看法也有了一点认识。

凌起石与吕玉娘离开陶老爹等人之后，凌起石就对她说道：“玉娘，你这一柄天龙剑是天下有名的好剑之一，比之干将、莫邪，不逞多让，但好剑固可以防身，亦可以伤身，因为宝剑名驹，人人都想据为己有，你有一柄好剑，势必受到各方注意，这一点不可不防！”

“那么，我不如不要了。”吕玉娘说。

“因噎废食，那又未免过甚，唯一办法只有加强自己武功，使朋友们敬重，使奸邪畏怯，这样，便可以高枕无忧的了。”

“高枕无忧？我才不信！”

“你不信？为什么？”

“为了你呀，只怕我睡得好好的你又要吵醒我，教训我了，我是睡不安枕呢！”

“好呀，是你自己说的，以后我一定趁你睡着了才吵醒你，叫你睡不着。”

“我才不怕呢，你以为你这样做很便宜？你会做，我也会，大不了大家不睡。”

两个说说笑笑，有的话已经说过不止一遍了，对方听来仍然津津有味，大感兴趣。情侣之间相处，往往如此，只要大家在一起便觉得愉快，旧话题，一样觉得新鲜悦耳。

凌起石、吕玉娘的坐骑都是上等良驹，平地、山路一样胜任，全不用他们两个担心。

他们此时却想到一个问题，他们还要走多久才到富源？吕玉娘早就听人说过云南的昆明，山明水秀，四季如春，是一个适宜游览，又适宜居住的好地方。她希望是快一点到富源，然后便到昆明去玩几天，去玩个够。

吕玉娘这时心情愉快，不管身体上怎样辛苦，精神总是愉快，她感觉得到，她在处处关怀凌起石，尽且减少他的麻烦，凌起石也同样关心她，所以她觉得待别快乐。

过去，吕玉娘在家一直受到父母与奶妈的照顾，她觉得温暖，但此时的感觉是有很大分别的，这时候，她不但受到别人关怀，而自己也关怀别人，在此之前，她绝难想象关怀别人照顾别人会是一件愉快的事，但此刻她感觉到了，她领悟到能使自己心爱的人觉得愉快，自己简直是一种享受。

人在山路上走，山路崎岖窄狭无法并辔而行，她有时在前，有时在后。他们此时走得并不快，因此，由朝到晚都在山上走。

天色渐渐变灰，距离天黑不远，他们这晚就要在山上过夜了，吕玉娘笑道：“大哥，我看，今晚我们要做山大王的了。”

“我是山大王，你便是压寨夫人了！”凌起石哈哈大笑道。

吕玉娘脸红红的瞪他一眼，却掩饰不了内心的愉快，她心中是十分愿意当凌起石的压寨夫人呢。

山上没有庙宇，也没有道现成尼庵，要想过一夜也不容易呢。因此凌起石以开玩笑的口吻说：“玉娘，今晚我们真是无瓦遮头了，你做有巢氏，上树睡觉，我给你守卫。”

“不，你先睡，我把风。”吕玉娘反对说。

“没有道理，当然是你睡觉，等你睡着了之后，我再吵醒你，教训你。”凌起石笑说。

“你敢，看我不宰了你。”

“哎呀！才当上压寨夫人就这么凶，要宰人了。”

“你还说！”吕玉娘佯嗔诈怒，分外娇娆，看得凌起石心头一荡，一把将她扯过马来，紧紧的搂着她。

吕玉娘更嗔道：“你真坏，还没有真当了上山大王就坏了，真当上了还得了？一定是打家劫舍，奸淫掳掠样样俱全了。”

“你放心，如果我做了皇帝，就封你做皇后，我当了山大王，就封你做压寨夫人。”

“我不当压寨夫人，更不做皇后，皇帝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嫔，三千宫娥美女，做皇帝有什么好？”

“你真怪，连贵为皇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你却不愿做，岂不是怪？”

“这有什么出奇？做皇后虽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要皇帝却没有皇帝，这有什么好？哼，做皇后，倒不如我现在自由自在呢！”

“你这话也有道理，那么，我就不做皇帝！”凌起石笑说。

吕玉娘道：“你看你，真的一样，别做梦啦！如果皇帝这么容易做，还轮得到你？只怕你才这么说要做皇帝，给人听了，把你捉将宫里去啦，看你还胡说八道！”

“好，不做就不做！我就是做我自己吧！我要去东就去东，要去西则去西，自由自在，又有个仙女般的美女肯跟我作伴，还是现在的好了。”凌起石笑说。

两人心情很愉快，谈谈笑笑，他俩下了马，准备找个地方，在山里度宿一宵了。

突然，凌起石低声道：“禁声！我似乎听到有声音。”

“什么，你听到有声音？”吕玉娘奇问道。

凌起石道：“似乎是人声，但又不很象，而且，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听错，所以要再听清楚，现在你不要说话。”

“好吧！”吕玉娘答。

于是两个人都不出声，静静地倾听。

片刻之后，果然有一声尖锐的叫声传来，但清楚地听出这不是人声，是野兽的叫声，至于是什么野兽的叫声，却听不出来。

吕玉娘问道：“你听得出是什么叫声？”

凌起石不回答她时间题，只是说：“走！趁天色未黑，我们再走一程。”

吕玉娘奇道：“你怎么啦？改变了主意？”

“你跟我走好了，包保你去到一个更好的地方。”

他们向前走，来到一个大湖边，吕玉娘叫道：“不要走了，就在这里吧，走了一天，也该洗个噪了。”

凌起石道：“好，你先洗吧，我给你把风。”

“好，你留意了，我下水啦！”水声一响，她己到了水中。

凌起石叫道：“这湖里不知有什么东西，你不要游得太远，提防有危险！”

吕玉娘在水中游泳，感到遍体清凉，不禁欢叫，自然的唱起歌来，歌声很悦耳。

凌起石也是一个唱歌能手，过去他朝夕与禽兽为伍时，学会了唱歌抒发感情，他的对象是禽兽，结果学会了禽兽的发声。此刻他听得吕玉娘唱歌，不禁注视湖中，只见吕玉娘在碎银般的湖水中游来游去，姿势美妙极了。

吕玉娘会游水，使凌起石感到意料之外，于是便想把自己的龟息功传给她，教她在水中可以睡觉的本领，他正在沉思中，却听得吕玉娘嚷叫道：“你说是替我把风，怎么只看着我，怪难为情地，快转过身去！”

“你会意错了，我见你的水功练得不错，便想教你躺在水中可以睡觉的办法，你还记得吗？在万松山庄之时，有一晚，你看到我躺在水里，惊异得叫起来……”凌起石说。

“记得！记得！”吕玉娘抢着答：“你几时可以教我，现在行不行？”

“现在怎么行，我要先教你在陆地上练好龟息功，让你不用呼吸也能活着，然后才能练水中的，你要练，我得先告诉你基本功夫，等有了进境再一步一步的练下去，这才能练成，怎可以说练就练，如果这么容易，个个都会练了，还有什么稀奇！”

“那么，你先教我基本的。”她一边说一边游近湖边走上来，她忘记了自己在洗澡，凌起石见此，急忙转过身去不看她。

吕玉娘见他转身，也发觉了，不禁惊呼，满脸发热，急急穿上衣服。

她抱怨凌起石看她，捏起粉拳打他，自然，她不过作状遮羞，只是轻轻打他，凌起石却感到浑身舒坦，有一种说不出的舒服。

凌起石不自禁地搂着她，想亲她，她把他一推，向湖中一指，笑说：“你还不下去洗澡！”

凌起石恍然大悟，说：“好，由你把风了。”他再亲她一下，便向湖中走去。

这一夜月光甚明，凌起石在湖中游来游去，吕玉娘在湖边把风，她却不好意思看他。不一会，她听到凌起石叫道：“玉娘，你去找些树枝把火生起来，我们还没有吃东西呢！我现在给你捉两尾鱼上来，我们烧着吃，好吗？”

听他一说，吕玉娘也觉得饿了，说道：“好吧，你快些上来。”

一会，吕玉娘生起火，凌起石果然捉了两尾鱼上来，她就烧着吃。但凌起石却不用烧，撕开生鱼就食，他说是在过去山洞早吃惯了，只会觉得甜，不会觉得腥的。他叫吕玉娘试拭，她不敢，宁愿吃烧鱼。她咬了一口，便叹口气说道：“味道是不错，可惜役有盐，也没有油，假如有油盐，一定更加好吃。”

“油就没有了，盐却有，你看，这是什么？”凌起石从袋中拿出一个小瓶，是炒过的盐，还带一点辣味。

吕玉娘洒了一些到烧鱼上，吃起来更加好味道了。

这一夜，两个人在月光下谈谈说说，直至月向西下才歇息。

第二天，一觉醒来，天色甚佳，两个精神也甚佳，他们便又起程了。

不料午后天色大变，密云满天，狂风怒吼，一声暴雷疾发，骤雨急降。凌起石他们正在途中，前不能靠村，后不近店，既无庙宇，又无茅舍，根本投有地方避雨，两人就在雨中疾驰。

凌起石突然长啸一声，索性高歌起来。

吕玉娘对凌起石的歌声甚为欣赏，他们在雨中行走，吕玉娘笑道：“大哥，过去我常听人家说落汤鸡，现在我才真正领略到落汤鸡的滋昧，你是不是？”

凌起石笑道：“不，我在小时候就尝得多了，那时候，我很怕雷声，遇到大雷雨，我就会躲在老虎的怀中也不敢动了，那些老虎和我很要好，只怕它们已经忘记我了。”

“别想老虎了，你看，这里已经是富源县了，我们要小心了。”吕玉娘说：“大哥，我们现在怎样？住旅店还是住庙？”

凌起石想了一想，道：“住店，我给他个明刀明枪，挑明来。”

“什么了你要挑明来？就凭我们两个？”吕玉娘有点不相信地反问。

凌起石点头道：“不错，我们挑明来。”

“为什么？我不相白。”

“道理很简单，兵法有云，虚则实之，实则虚之，我要把对方弄得晕头昏脑，虚实莫测，真假莫辨，这样，我们便可以乘机出击了！”

“你说得也有道理，就怕我们两人实力单薄，双拳难敌四手，到头来反要吃亏！须知这次我们责任甚重，只许胜不许败，所以非要加倍小心谨慎了。”

“不要紧，你放心好了，我早已想到克敌制胜之法了，只要我们按照计划行事，就可胜利的了。”

“你说怎样就怎样好了，我听你的。”

“你真是我的好妹妹！”凌起石笑说，并伸手搂住她的腰行走。

吕玉娘轻轻把他推开，道：“你看这是什么地方，若给人看到，羞死人了！”一脸羞笑。

凌起石道，“好，我们找个地方歇息吧。”

“走吧！落汤鸡！”吕玉娘失笑，催马疾行，凌起石在后跟着，两人直趋富源县城。

那时候，富源并不很旺，城中的店铺也不多，时近傍晚了，风雨又大，路上少行人，更少客商，城中的商店多已关门了。

凌起石与吕玉娘两个冒雨投宿，大出客栈主人意外，那伙计听到马蹄声，探头外望，见有客人来，立即被上蓑衣出门相迎。

“小二哥，可有上房？”凌起石问伙计。

伙计一连几声说有，并请他们下马。

伙计带他们去看房，所谓上房，其实极为普通，吕玉娘一看就皱了眉头。凌起石低声说：“这是山城，有这等地方已很不错了。”吕玉娘朝他一笑，便不出声了。

睡前，凌起石向伙计打听黑石湾在什么地方，伙计陡然变色，他知道凌起石是去黑石湾访楚天南的，态度变得非常冷漠，但他还是把去黑石湾的路线告诉了凌起石，至于凌起石探问黑石湾的内情，他就一问三不知。

第二天，她们依照店伙计的指示去到黑石湾，果然看到一座规模壮观的翠石庄。由外表看，这座庄子是十分威武壮丽，比好些庄子都更具气派。

吕玉娘轻声赞道：“这庄子真有看头，比我们的万松山庄更为宏伟壮观。”

凌起石道：“但是，这却是一座藏污纳垢的地方，庄子的主人和万松山庄的主人是无法比较的。”

“谢谢你看得起我爹。”

“不用谢了，我是赞我的爹，我也沾光不少呢！”凌起石笑说。吕玉娘明白他的意思，轻轻打他一下，脸泛娇羞娇笑。

凌起石和吕玉娘这次西行入滇，沿途实在有许多乐处，为过去单人匹马或与其他同行时所无，一对情侣同行，自有其说不出的快乐。他们到黑石庄前，却不急于入庄。也不用闪闪缩缩回避。因为他们决定挑明拜访，自不同于偷袭。可是他们来到庄外，却感到奇怪了。他们都发觉，以楚天南的为人，必有不少仇家，怎会如此大意，庄外全无暗桩？他们已经到了闸前，闸是关上的，这已经出奇了，光天白日，一座雄踞一方的黑石庄，怎么把闸门关上？他拍门，门内又无人应，这就更奇了。

“大哥，你觉不觉得诺大一座庄子，怎么如此静，会不会有什么诡计阴谋？”

“很难说。”凌起石道：“谁知道他葫芦里卖什么药？既然静得异常，我们便要多加小心了！”

“闸门既然关上，庄内又无人声，我们把它当作陷阱，小心应付无害处！”

“庄内若果无人，我们如何入去？去干什么？”

“本来，我是准备光明正大，挑明了入去的，现在庄内无人，我们只好用老办法，要翻墙入去了！大约这是命中注定，我总是要用偷偷摸揍的方法入人家的地方，真是有点奇怪！”

“那么，我们入去吧！”

“等一下！让我再想想！”凌起石靠在闸门外那株桐树默默沉思，吕玉娘不去打扰他，独个儿在闸门查看什么，看得非常小心，有时站立，有时蹲低，有时弯腰，有时仰望，姿态不一，看了左边，又看右边。那么精细的观察，简直如人家研究古董或字画，连一点点小物品也不肯放过。她查看了一会儿，见凌起石向自己走来，使迎上去道：“大哥，你想到什么了？”凌起石道：“你先说，你看到什么了？”

“我发现木桩下有被挖掘过的迹象，至于是否有目的，我却看不出来。”

“是有计划，有目的的！这是楚天南的阴谋，也是他所以回避的原因！”

“我不明白，你说明白点好不好？”

“事清明显不过。他埋下了火药，布下机关！等我们到来，解动机关，火药爆发，我们便活活给炸死。烧死！你看到的可能就是他们埋火药的地方，也可能是故布疑阵。迷惑我们，总之，不会是好事！”

“你这样肯定？”

“我相信是这样！”凌起石肯定地说：“狼外婆宴客，当然不会有好宴！”

“那么我们现在怎办？”

“不要紧，我自有办法应付，你跟着我，要留意我的动作！”

“好的，我跟着你就是！”

“你跟我来！”凌起石的身向闸的左边绕走，选定地方后一把抓着吕玉娘手腕，道“起！”一扯，两个人向上跃起有四丈来高，越过围墙，直入墙门，一望，都吃了一惊，一股冷气直袭心头。

原来他们看到庄前大空地的木桩上挂有十多具尸体，给人以阴森感觉。

“大哥，这姓楚的是太可恨了，找到他，我非杀掉他不可！”

“这个当然，我不会阻止你的！从这里走！”他一指，便从那个地方跃上瓦面，再入庄内。

凌起石当然未到过这个地方，但他却似乎对这个地方十分熟悉，入了庄内就转左转右，穿房入室。

吕玉娘大感奇怪，道：“大哥，你怎么好似对这个地方很熟？你以前到过？”

凌起石摇头道：“不，我怎会到过。”

“但你对这个地方很熟。”

“我不是对这个地方很熟，而是对地方的布置很熟，它依照九宫七煞建成，我曾学过这个阵式，所以对它很熟。”

吕玉娘问道：“九宫八卦阵我听过，九宫七煞阵我未听说过，不知两者中有什么异同之处？”

凌起石正要回答，突然停止不说，脸现惊疑之态，旋又冷笑道：“好家伙，居然还给我要花招！”

他身子侧转，突然朝一面绘有一株老松树的墙壁走去，在一个松节上用手一按，另一面墙壁上便出现一道门，这一切，看得吕玉娘目瞪口呆。

吕玉娘半信半疑的走向门口去，凌起石急忙叫道：“玉娘，止步！”说时还向她推出一掌，吕玉娘被推开了两步。

凌起石再向门口三尺左右的地方打出一掌，掌势用实，门内与两侧，还有上面都有疾箭射向那个地方，如果刚才不是凌起石及时把她推开，她骤遇此变，只怕避得门内的也躲不过两边的，就是连两边的也幸而躲开了，也未必躲得过头上射下来的三支疾箭，那就不死也会受到重伤。吕玉娘目睹这一骤变，哪有不感激凌起石，她脱口叫了声：“大哥！”

凌起石责怪她道：“我叫你跟着我，注意我的行动，你怎么忘了？这是十分危险的，怎可以拿生命去作要，刚才如果我眼睛看慢一点，我们都要遗恨终生呢！”

凌起石这话说得很重，吕玉娘是官家小姐出身，自小便在父母，特别在乳娘疼爱中长大，几曾受过如此责备，就是和凌起石一起时，她也没有受到如此重的责备，因此，她一听之下，儿乎忍不住发小姐脾气了。及至念头一闪，想到刚才凌起石那焦急的表情，与他关怀的目光，觉得凌起石的责备，实在是爱意深邃的证明。吕玉娘明白到这实在是凌起石关心和爱护她，因而感到一阵心甜，她扮了个鬼脸向凌起石道歉。

凌起石叫她以后不要再乱走，要小心跟着他，吕玉娘连声答允。

这一座黑石庄占地甚广，房屋甚多，凌起石与吕玉娘一面要小心提防暗算，一面搜索，先后找出好几个地牢，放出了二十多人，有本地人，有江湖人物。凌起石叫他们快走，否则，楚天南的人回来就要没命了，于是各人都是怕夜长梦多，匆匆离开黑石庄。凌起石与吕玉娘却仍然呆在庄中。

他们两人找遍了整座黑石庄了，仍然无法找到楚天南及其党羽，证明他们已经事先逃了。

吕玉娘有点失望地道：“大哥，早知如此，我们不如不来了。”

凌起石道：“不，还是来的好。”

“有什么好？”

“第一，你在天龙山得到了一柄天龙剑，第二，我们在这里救出了二十多人，佛家有言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们救了二十多人，我们每人差不多造了成百级浮屠的啦！”

吕玉娘忽地一笑，说：“这地方不错，我们今晚不用担心淋雨了。”

吕玉娘见凌起石说话轻松，知他心情已和早先不同了，所以和凌起石说笑了。她说可以在黑石庄过夜，原是出自说笑的，但凌起石两眼一张，目光电射，注视着吕玉娘，道：“对！还是你想得到，我怎会想不起。”

吕玉娘道：“我们真的在这里过夜？”

“怎么？你自己提议的又反悔了？”

“不是反悔，我是奇怪你怎会同意。”

凌起石笑道：“我不是这样说过，你喜欢的，我都同意吗？”

吕玉娘道：“那么，我们睡在哪里？你饿吗？想吃什么？我烧给你吃。”

“不！你跟我来，我们来了总不能空手就走，那太不值得了。”

“去哪儿？你不是说在这里过夜吗？”

“是呀！我没说不走呀！”

“我不明白。”吕玉娘翘起小嘴了。

“好了，我告诉你。”凌起石走过去，在她耳边说道：“我怀疑楚天南必然留下人在暗中监视我们，我们不走，他决不出现。我们现在走了，今晚再悄悄地回来，出其不意，便会有收获了，现在，你明白啦！”

他乘机亲一亲她的粉颈，她嗔着眼要打他，凌起石道：“好了，别闹了，我带你到一个地方去取宝贝。”

吕玉娘奇道：“宝贝，什么宝贝？”

“宝贝就是宝贝，你跟着我来就明白了。”

吕玉娘跟着凌起石走进一间精致的石室。室很小，但十分雅洁，正面是门口，另三面摆满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瓷瓶。凌起石逐瓶查着，结果取了几枚老山参，两支人形首乌，一株灵芝和一小包其他药物。吕玉娘对药物常识不丰，不知道哪种有大用，只对一块有红色血丝的石头有兴趣，把它拿走了。

他们离开黑石庄，回到城中客栈，客栈的掌柜与伙计都对他们十分冷淡，吕玉娘心中很不高兴，凌起石却是不加理会。他们回到房中，凌起石用酒把一只人形首乌洗抹干净，十分小心，吕玉娘问他干什么，他叫她坐到身边，一手扳着香肩，一手拈着首乌，把首乌塞进她嘴里，才悄悄地说道：“现在你明白我干什么啦！”

“嗯！”她扭动了一下腰肢。凌起石说：“你不知道，何首乌难得有人形，它不但能助人功力，更能使得人青春长驻，童颜黑发，永保不变。今天能一下子获得两支，实在是奇迹，你吃了，我再助你练一会功，不出三天，你的功力便会大增了，还有时间，我们初更之后起程还不迟。”

吕玉娘细嚼首乌，昧道有点苦涩，本不好吃，但想到能青春长驻，便心甜如蜜，苦涩也变为香甜了。

天色全黑了，他们又出客栈，掌柜与伙计心想：他们一定又是去干伤天害理的事，心里暗暗咒骂。

二更前，凌起石与吕玉娘两个已经到了黑石庄，因为白天他们曾经到过，这回是驾轻就熟，自然轻易许多。

但是，也出他们的意外，庄内一间房有灯光，他们才飞身入庄，便引来一阵狗吠声，庄内一间房的灯光也突然熄灭了。

不一会，黑石庄的瓦面上出现了人影，有人而且叫道：“楚庄主，你这是算什么？乌灯黑火的，人出不见一个。”

这个人指名求见楚天南，口出怨言，颇出庄内人意外。当来人说到第二遍时，有个人开声了。他说：“你要找楚庄主？来迟了！庄主不在这里，请吧！”

“什么？庄主不在这里？他约我来的，却自己走了，这是哪一门子道理？你说，他去了哪里？”来人很不客气，大约身份不低。庄中那个人道：“阁下曾与庄主有约？请问阁下是哪一位？几时与庄主有约？谁订的约？”

来人大咧咧地说：“楚天南给我一封信，约我前来，说是有要事相商，是什么事，他在信上没有说明，我倒也不知道！我是威宁方海龙，你可听说过？”

庄中那人马上现身，恭敬地说：“原来是草海龙爷，失敬，失敬！龙爷请进！”他很快的就燃上了火，给方海龙引路，并且扬声叫人暖酒。但一路上仍然是冷清清的不见其他人，方海龙讶然道：“庄主真不在？”

“龙爷请原谅，庄主实在不在！”

“你是庄主的……”

“我是庄里帐房，小姓舒，贱名远志！”

“舒远志？”方海龙重复着说，顿有所悟的问：“可是江湖上称为摘星手的？”

“那是朋友开玩笑的，龙爷千万不要见笑！”

“原来你就是摘星手，失敬，失敬！”方海龙朝对方一揖，显出他对摘星手的重视，他和摘星手客气了一番，坐定后，方海龙道：“舒兄，楚庄主不是一个如此失约的人，他约了我来，自己却走了，庄中又只有你舒兄和很少的一两个人，其中可是发生什么事故？”

“不错，这里发生了大事，庄主不能不走！而且走得仓促，以至无法通知你！实在抱歉！”

“贵庄发生了什么事？可以说给我听听？”

“当然可以。”舒远志说：“龙爷可听说过江湖上年来才冒头的凌起石？”

“听说过，他三年前曾大闹京师，后来突然失踪，许多人都以为给人害死了，不料半年前他又重现江湖，舒兄说的大约是此人？”

“不错，正是他！和他在一起的还有一个比他更年轻的女子！”

“听说是个京中名妓，不知可是？”

“最初的一个是，现在的不是了！”

“哼，他倒风流呢！不知现在的是什么人？”

“还查不出来，但知他们同行同宿，形同夫妇，相信不会是好人家的女儿！”

“这个当然，如果是好人家女儿，怎会跟他在一起？”

“她的武功怎样？比姓凌的如何？”

“还不清楚，相信不会太差，否则，姓凌的也不会看她在眼内！”

“你庄主和他结了怒？他来寻仇？”

“正是！听说他这几天就到，庄主怕吃眼前亏，先避开了！”

“他真会来！这消息……”

“他已经来了！早间才走！”

“他来过了？你……”

“我躲起来，他们找不到庄主，申牌初已经走了。”

“舒兄，不是我背后废活，你们庄主也太胆小了，凭他楚天南这个名号就可以吓退不少江湖人物呢，何况还在黑石庄？还有他那三十六手天南鞭法？竟会害怕一个出道未久的小子，真也太胆小了！不是我方海龙夸口？假如他再来黑石庄，你瞧我怎样对付他吧！”

“你真有这个胆，要不要我去把凌大侠请来和你见面？”一个山东口音的老头突然插上这一句，舒方两个听得愕然失色。

方海龙确不愧为草海之王，雄霸草海多年，他给一个突然而来的山东老汉吓了一跳之后，立即又能平静下来，冷然喝道：“什么人鬼鬼祟祟偷听我们说话？有种的就站出来说话，不要再躲在一角扮鬼扮怪！”

山东老汉哈哈大笑，笑声激荡，声震屋瓦，灰尘飞坠，宿鸟惊鸣，直如雷鸣，声势慑人。方、舒两个相顾失色，不知老汉是什么人，竟有如此深厚内力。

山东老汉道：“方草蛇，你这话最好是对姓舒的说，他不是躲了半天，直至人家走了才敢冒出头来。方草蛇，我告诉你一个消息，也可以说是提醒你，假如我没有听错，凌大侠与吕女侠不出顿饭时光必会赶到这里。”

“你怎会知道？你们是一伙？”方海龙问。

“我们不是一伙，非友也非敌，若果是友，我会马上把你抓下来等他发落，也不会提醒你，若果是敌我会和你联手对付他们。我是一个惯于独行独断，不受任何控制与影响的人，我所以知道，因为我偷听到他们的谈话，所以我知道你们这里会有人，我先他们起步，跑得也比他们快，所以我先到了，不过，你如不信，可以等一会见，他们马上就会来到了。”

山东老人说得是如此肯定，对方倒不敢漠视，但面子悠关，亦不愿太过示弱，所以仍然口硬，说不怕。

山东老人冷笑道：“那好吧，算我老头儿多嘴，说错了请勿见怪，我根本是局外人，何必强自出头，自寻烦恼，不如站在墙头看热闹来得合算。姓舒的，你小心了，凌大侠与吕女侠已经来到庄外了，再见吧！”语音一完，一切重归寂然。

方海龙见对方有退走状，急忙叫道：“老兄且慢，我还有事请教。”

“不，迟了，我不想因为你而和凌大侠作对，你还是自己打主意吧！”说完，山东老汉告退了。

舒远志此时心情极乱，无法集中精神思维，他怔怔地看着方海龙，似乎他的生命要依靠方海龙去保护，自己己失去自卫能力了。

方海龙再叫了山东老人几声，却听不到回话，他本来不想再和他打关系的，但现在又改变了主意，可是已太迟了，他再见不到山东老人回答了。

突然，有个年青人回答道：“什么人在此大呼小叫？快出来见我！”语音清晰，中气十足。

“好大的胆，你是谁？我还没问你，你倒先来查问我起来了！”方海龙有些气愤地说。

“咦，奇怪！你可是姓方？”年青人诧异地问。

他这么一问，方海龙也诧然了。他甚少离开草海，怎么这个年青人会知道他姓方？他为此而惊异，反问：“不错，我姓方，你怎么知道？”

“我到过你的地方，见过你，不过你没有见到我，姓方的，和你一起那个是谁？一脸奸诈相，是你的朋友？”

“他是这里的主人，姓舒……”

“原来是他，他还不是这里的主人，他是这里主人的奴才，是这里的看门狗，他是个阴险奸诈狗奴才，我是来找楚天南的，姓楚的既然不在，就只好找他的狗奴才算帐了，姓舒的你好意思扮乌龟，缩头不动？”

舒远志虽然心怯，到底是管家身份受不了侮辱，拔刀而起，喝道：“快来送死！”他飞身窜上瓦面，刚站定，一缕寒风疾射他背心，他反应奇速，反手一刀劈后，身形也是回转，目光所及，对方竟然是一个女子。

舒远志从对方的身形容貌，证实山东老人所说的句句是真，对这个山东老人的身份更感到神秘了。但他无暇细想，他扬刀向对方一指，喝道：“你姓吕，绰号天龙女是不是？快说个明白，免得自误！”

“哼，你还是小心自己的狗命吧！”她的剑已收回，不屑的目注对方。

她这神气看到舒远志眼中，当堂怒火攻心，忿然骂道：“臭裱子，你敢小看我，你是什么东西，你们孤男寡女在一起，还能干出什么好事？”

舒远志盛怒之下，辱骂吕玉娘发抖。她不再说什么，挥剑就刺，剑走偏锋，斜出旁位，刷的一声就刺到舒远志的右肋。她眼见他方手握雁翎刀，却偏要攻他的右肋，实在不合情理，所以出乎对方意外，反而有点失措，本能地就先退右足，同时沉手挥刀，向下疾斩，刀光过外，刀剑相交，舒远志感到手中刀轻了许多，心知有异，刚俯首下望，已听得屋下面传出“铛”一声响了。

屋下铛一声响，舒远志也看到自己的雁翎刀尖部分给削去了一小截，刀尖变得更尖，刀锋却是变得不锋了。舒远志吃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他自己知道，这柄雁翎刀虽然算不得是宝刀，却是十分锋锐，跟了他三十年了，不知毙伤过多少成名人物，也碰上许多宝刀宝剑，都能保持完好，可见其实在不平凡，想不到此刻与吕玉娘交手，第一招就被削去了一截，这是不吉之兆，怎叫他不心慌？他想到武林中常常听到的一句“刀在人在，刀亡人亡”，胆寒股栗了。

吕玉娘恨他粗言侮辱，半点也不放松，一招用完，略为一顿，便发出第二招，剑光如电，疾射对方的心窝，剑风劲锐，隔在半尺以上，舒远志已经感到冰寒刺痛了。

舒远志有过第一招经验，再出不敢轻敌的了，他滑足一点，横掠数尺。

吕玉娘似乎料到他有此一着，衔尾直追，如影随形，半步不慢，舒远志足刚沾地，寒风已射向脑后“风府穴”，冰冷得似要凝结他的血液了，使他站足未稳，慌不迭的再退再凝，全无还手之力，这现象是他事前所料想不到的。

舒远志一闪再闪，一避再避，仍然摆脱不了吕玉娘，又恨又气天惊，终于把心一横，挺身以待，似乎不惜一拼。他不再退，紧握刀柄，劲贯刀锋，把吕玉娘的来招硬接下来。他以为早先所以吃亏，由于自己大意，并非技不如人，可是刀剑再次碰在一起，他的钢刀再给削去了一小截，他知道了对方的功力实在不弱于自己，但对方的剑则远胜自己，这样拼搏，终究是自己要吃亏的，便没有胆再打下去，想到逃走了。

他在瓦面上，奇怪方海龙何以久久不肯上来助他，对他产生反感，认为他不够朋友，这样一想，更无心恋战了。

但是，吕玉娘如何肯放他逃走，两次硬拼之后，她测出他的功力不外如此，便再无顾虑，放胆展开攻势，使出穿花绕树身法，身形如电闪星流，掌剑并用，忽而剑光骤至，疾射面门，忽而掌风似浪，摹然涌向后心，虽然在瓦面之上，亦无碍她身法施展，而且身法越来越快，出手越来越密，真使舒远志防不胜防，到此他才知道对方所以成名女侠，实在是名不虚传。

他连连失招，被刺中两剑，钢刀丢了，穴道被封，连求死也没有机会了。

他成了吕玉娘的俘虏，被活活抓住了。

吕玉娘把舒远志押入厅中，舒远志几乎昏了过去，因为他看到方海龙呆然坐在椅上，不言不动，对他被押入来，看也不看一眼，有一个青年则坐在他身边的椅子上，看到他们入来，笑着站起来，道：“玉娘，你真行，居然能把他活捉了！”

吕玉娘一笑说：“你抓了个活的，我总不能只抓个死的呀！”

凌起石道：“不，你说得不对，你抓到的是活的，我抓的才是死的。”

“怎么？你把他杀了？”吕玉娘失惊地问。

“还没有！”凌起石说，“本来，杀了他也值不得大惊小怪。不过，他这个人并不太坏，还罪不致死！而且，他患了重病，我若不替他医治，他最多也只能活半年。”

“你救了他？”吕玉娘问。

“还没有，我要看他的反应如何才作决定，弛自己还不知道有病。”

“你现在打算怎样？”

“十分简单，我们要找的是姓楚的，他跑了，就得在他们身上要人。玉娘，你先问问他，姓楚的去哪里？看他怎么说。”

舒远志还充硬汉，不肯说，吕玉娘要杀他，他更粗声大骂，凌起石道：“他自己找死，我们不必为他惋惜，还是让方海龙对付他吧！”

凌起石解开了方海龙的穴脉，他两眼一张，直视凌起石道：“你说我患了重病，半年内要死？真有此事？”

凌起石似乎料不到他能听到的自己的话，为之一怔，旋即哈哈大笑道：“姓方的，你倒装得真象啊，居然能把我瞒过了，你有这份能耐，我十分佩服！不过，你患重病，这是事实，按我估计，你最多只有半年命，但我对你的功力估计不足，我愿意更正，你大约可以活到九个甚至一年，但绝不会超过一年，除非你另有奇遇，比如碰上名医，或者遇到克制你这病患的药物。”

“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有重病？”

“我当然有证据，玉娘，请你给我到上面把风，看看有没有敌人偷袭。”他把吕玉娘支开之后，对方海龙说：“如果我没有看错，这两年来，你对房事必定力不从心，这事，你自己比我清楚。”

方海龙陡然变色，起立，向凌起石跪了下去道：“凌大侠，希望你能救我！”

“你起来！起来！”凌起石扶起他道：“我既然肯告诉你，自然也准备了救你，你也不用急，这种事，急是急不来的，而且越急越糟，你站起来，调匀气息，让我替你把把脉，再想办法。”

方海龙如言坐了下来，凌起石一边替他把脉一边和他聊天，渐渐，他也变得轻松了，方海龙情不自禁中把病源说了出来。

凌起石并不置可否，等他畅所欲言，然后才告诉他道：“方前辈，你把事情弄错了，你不是身体虚弱，恰恰相反，你是健康太好，如果你肯相信我的话，照我的话去做，不出一月你就会见功，你信不信？”

“信！信！凌大侠，你请说。”

“方前辈，你不必再理会姓楚的了，你也不用助我一臂之力，我自信还可以对付得了他。”

“是！是！”

“你天亮之后就回去草海，以后除了鱼类之外，要少食肉类，多喝浓茶，戒食蛋类，我再替你开张药方，你连服十天，然后隔日再服十次，便可见功了。”

方海龙听得凌起石可以治好他的病，使他能够重享闺房之乐，他感到无限高兴，立即请凌起石给他开药方。凌起石也不留难他，给他马上开了三张药方，说明先后次序及服食方法，然后便马上替他施针炙术。

吕玉娘在瓦面上问：“大哥，看不到什么人，我可以下来吗？”

凌起石说：“你多耽一会吧，等一会，我会通知你下来的。”

“好的。”吕玉娘说。

舒远志站在一旁，手不能动，足不能动，但可以说话，他说凌起石胡说八道，存心是要害方海龙，又说他的药方乱开，更说他的针灸会害人。

但方海龙知得比任何人更清楚，何况他还想到，假如凌起石要害他，不过举手之劳，何必做如许多手脚？还有，他此刻杀了自己，正是人不知，鬼不觉，何必留下后患。方海龙想到此，他恨舒远志挑拨，把他臭骂。

凌起石的针灸术是一流的，他运针如飞，认穴准确，手起针落，深浅无不恰到好处，方海龙过去未受过针灸，以为必然十分痛楚的，怎知不及蚊刺蚁咬，有时根本不觉得痛，及至凌起石把针拔出之后，他顿觉浑身松快，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觉。

他吐掌运劲，功力依然，不由的哈哈大笑说道：“凌大侠，你这手艺太神妙了，使我顿开眼界。”

凌起石忙道：“万前辈过奖了，说到手艺，我仅是小儿科而已，比之家师，相去不可以里计，若与前人比较，更难望其项背，中原的医学与武学都是使人莫测高深的。我不过是后辈小子，算不了什么！”

“凌大侠所说也许真实，但在我眼中，你已经是很了不起，我前所未遇到的人了。”方海龙至诚地说。

凌起石笑道：“方前辈，这是药方单子，你照方服食就可以了，我在上而写的服食次数，你不必太过重视，多服一两次，或少服一两次都无碍，这是调理脏腑的和平药，以后你仍可按五日一次十日一次的服下去，到了你自己觉得不需要的时候，便可止服，过了一个时期想服了，又可以再服用的。你唯一要注意的是，短期内不可食肉类及补品，以后也不要多食，同时，房事要有节制，不能过频，否则，生机追不上消耗，任何药物也无法生效，这两点，你千万要记住，但愿我有空到来拜访时，听到你已经恢复的好消息。”

“凌大侠，你一定要来，我欢迎你来，你的那位朋友……”

“她是我的未来妻子，我们已经订了婚，将来我们会一起拜访你的。”

“好！好！太好了！凌大侠，我不知道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你们结婚时我大约很难有机会参加你们婚礼的，这儿我先送新娘子一点小玩意，当作贺礼，谨是表心意而已，希望你不要拒绝。”

“不！你还是给她的好，她这个人个性倔强，她喜欢的就会收下，不喜欢的便不会受，至于礼物本身的价值倒不计较，收与不收是在乎她对礼物的喜欢与否，有时我给她买点东西，她也不肯要的，所以，她收与否，方前辈不必介怀。”凌起石说完便把吕玉娘叫下来。

方海龙向她邀请在先，希望她将来能和凌起石去草海玩要，吕玉娘答允了，说凌起石去她一定去。方海龙再向她表示到时恐难有机会参加她的婚礼，先送礼，请她收下，说得她脸色绯红。

吕玉娘其实早就听到她们的谈话了，不过少女到底还是少女，方海龙如此面对面的送礼，她还是羞不可仰，感到脸热。

方海龙怕她拒绝，说：“这不是好东西，但很好玩的，希望你喜欢。”他解释，并且当面加以教导她玩的方法。

吕玉娘看着那两颗不算大，却十分圆亮的珠子在一只盒子内不断互相碰击磨擦，发出微弱，但十分悦耳的声响，不禁有点喜欢，却听得凌起石道：“方前辈，这东西你自己留着正有用处，怎么用来送礼，我们虽是初交，但均是以诚相待，我看你还是留着的好，将来我们到草海拜访你的时候，见到什么喜欢的，不会给你客气的。”

方海龙听得脸色泛红，颇有点尴尬。但他却说：“凌大侠，你知道它的功用，我也不用瞒你，我自己还是留有的，我的草海就产这种东西，我若果自己没有，说真的，我舍不得送给你们，这东西有个好处，你用它的时候，有声，不用它的时候，它不会有声音，你说不会和我客气，就不必推辞了。”

“这珠子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但从它的声响我明白到它的用途，我也听家师提到它，想不到今日见到它。”凌起石说。

“这珠子并不难找，草海每年都有出产，但似这样的圆亮，又配成一对的，着实不容易，不过，对我来说、要配一对这样的珠子也不算困难。”方海龙自豪地说。

“我完全相信，因为你是草海龙王！”凌起石转脸看吕玉娘道：“玉娘，方前辈的话你也听到了，他是送给你的，喜不喜欢，要不要，你自己决定好了。”

“方前辈，谢谢你！”吕玉娘把珠子收下。

“吕大侠，你要这样把它们隔开才行，不然，磨擦得太多，是会损毁的！”方海龙把盒子的上盖轻轻一旋，当中便现出一片薄薄的鱼鳞，把两颗珠子分隔开来，声音也顿时消了。

舒远志把这一切都看在眼内，听到耳中，他更知道，方海龙送给吕玉娘这一份礼物，原是送给楚天南的见面礼，想不到楚天南逃了，形势大变，原是敌人的凌起石却与方海龙成了朋友，方海龙把礼物送给了吕玉娘。不过，舒远志虽然知道这一切，知已无机会传出去，他在方海龙离开之前，给方海龙杀了。

方海龙是带了三个人一起来的，他那三个人都给凌起石制服了，睡了一夜，第二日醒转，方海龙却又把他们带回草海去了。

方海龙走了，黑石庄又只留下凌起石与吕玉娘两个人，吕玉娘问道：“大哥，我有点奇怪，你怎会忽然改了主意，放过方海龙的？”

凌起石笑笑说：“这不但你觉得奇怪，我自己也感到奇怪，不知怎的，我总觉得他与我之间似乎是有一种微妙的关系，我几次想下重手，都在最后时刻感到心脉剧跳，这对我来说，是一种少有的现象。我说不出是什么原因，但肯定其中必有原因，因此，我终于放过他，还给他治病，更说将来去拜访他！”

“你是去追查原因？”

“不错，我是去追查原因。”

“我还有一点感到奇怪，这两颗珠子虽然确很圆亮，但并不大，何以方海龙似乎对它十分宝贝，拿来送礼？”

“玉娘，这不是普通的珍珠，它叫做爱情珠，又称消魂珠，是专供给人家夫妇寻欢作乐时助兴的，我想不到他舍得送给你。”

吕玉娘听得娇脸绯红，笑骂：“你胡说，人家方海龙怎会如此混帐，你自己坏，胡说八道。”

凌起石却一本正经地说：“我一点也没胡说，刚才你没有看到我说他正该留着自用，他脸也红了？他不是尴尬地说自己还有？那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不好意思改口要回去！”

“嗯，是了，他患的是什么病？我看他很健康嘛，怎会有病。”

“他患的主要是心理病，其次是早年必定纵欲过度，引起身子虚弱，引起心理负担。后来吃的补药不少，身子是补的强了，心理威胁却未悄除，于是变成阳篓，越不行就越是补，越补就越不行。我先告诉他病源，再解除他心理负担，他回去之后，就可以再重享闺房之乐了。”

“看不出你年纪轻轻就是什么都懂。”她不自禁的红了脸，两眼特别明亮。他看得一惊，立即捉着他的手，揉动她的灵台穴。

吕玉娘本来已放软身子靠在他怀里，穴道受了刺激，目光渐渐收敛，身子也站直了，不好意思地说：“不知怎的忽然感到困倦，恨不得马上睡一觉。”

凌起石道：“这是很自然的事，我们已经好几天不曾好好睡过觉了，想睡觉且很自然的，横竖这几没有别的人，我们就睡一觉再走也不迟。”

“在这里睡？你不怕黑石庄的人回来？”

“我不怕他们回来，你怎么不说，我就要他们回来，怕他们不回来？”

“我说不过你，不跟你说了。”她放眼四望，似乎找寻什么。

凌起石已知她心意，对她说：“来，有现成的，包你睡得舒服。”

“我也记起了！”吕玉娘记起在搜查的时候看见到一个女人的睡房，布置得很精致，便凭记忆去找。

凌起石说这地方是按照阵图布置，随时有被迷的危险，叫她不可乱来，她不听，几乎给暗箭射中，这才不得不跟凌起石走，并且说要跟他学习阵法。

他们两个都歇息了好几几个时辰，直至午后才离开了黑石庄，回转客栈取马。

这一回，掌柜的态度大变，对他们非常殷勤，烧了最好的菜给她们吃，弄得他们莫名其妙。后来有几个人相继向他拜谢救命大恩，他才明白其中因果。

原来他们在黑石庄救出的二十多人当中，有几个是本地人，其中有一个便是这间客栈掌柜的哥哥，他回来一说，掌柜的觉得救出他哥哥的两个年轻人，和自己的客人十分相似，而且，这客人曾向他们打听过去黑石庄的路，他错误会他们是去投奔黑石庄，想不到他们却是去找黑石庄算帐，因此，对他们感到歉意。

凌起石告诉他们，楚天南在他们到达之前已经逃了，为此，他劝他们要小心，黑石庄的人会再回来作恶。他说要继续去找寻楚天南，直到找到为止，所以不能久留。说完便走了。

在路上，吕玉娘道：“大哥，你以能到过昆明没有？我想在昆明多玩几天，游游弥海，游游滇池。”

“好的，我们游罢昆明之后，还可以到石林去看看，嗯，对了，我们可以在石林练几天武功，到石林去练乾坤大法，是最适合的了，只怕除了石林之外，再难找到第二个比它更适合练乾坤大法的地方了。”凌起石说时目光闪闪，似乎十分兴奋。

吕玉娘早就听说过云南有石林，怪石成林，怪异百出，大小不一，高矮不一，人在石林外，会觉得气象万千，人在石林内，会觉得如入阵图，迷失方向。凡到过石林的人都会觉得石林是鬼斧神功，世无其匹。但是，她虽然听过如此说法，却未目击，此时听得凌起石说游罢昆明之后便跟她到石林去游览与练功，不禁大乐，欢然道：“那太好了，我正要见识这石林！”

凌起石道：“讲到游览，要去的地方实在太多了，只怕不睡觉，毕此一生也难踏遍呢！只看机缘，再考虑其他吧。比如这次到昆明，游石林，就是机缘，假如不是到黑石庄，怎会无端到昆明来？”

吕玉娘说：“你说机缘，我完全同意，就是你我能够相识，也是机缘！你且说，有哪些地方值得去游览的？”

“值得去的地方太多，譬如桂林山水甲天下，峨嵋天下秀，黄山看云海，泰山观日出，西子湖浓妆淡抹总相宜，钱塘江万马奔腾潮涌，龙门天险，三峡猿啼，要说的实在大多了，要去的一样多，说是说不完，去也去不这完，还是到时看机缘再说吧！”凌起石神往地说。

吕玉娘豪气地说：“大哥，这儿个地方我都要去！”

“好，只要你喜欢，我一定陪你！”凌起石笑说。

“大哥，你真好！”吕玉娘不自禁的飞身过马，坐到凌起石的背后，共骑一马，撤娇地把脸贴到他背上。

凌起石笑道：“你坐稳了，掉下来可别怨我！”

“你放心，除非你也掉下去，我不会自己掉下去的。”她双手环抱在他腰际，确是十分安全。

两个人虽然是去昆明，但由富源到昆明的路不近，不是一两天可以到的，他们明知楚天南躲在昆明，却断定他不会很快离去，所以路上不用走得太急。

走了两天，忽而山路，勿而平坦，路倒不算难走。这一天他们寄住农家，老农夫见他们是外来人，便劝他们不要走这条小路，要沿官道走，而且，最好过两天再走，不要明天就走。吕玉娘问是什么原因，老农夫叹一口气，说：“大约在五个月前，一伙强盗占了飞鱼山，任何人从山下经过都不免被劫，有的更丢了性命，官兵去剿，连吃几仗之后，再也不敢去了。大约是两个月前，有人看到两个老人经过山下，一样被截劫，但老人把山贼收服了，亦住到山上，从此官兵更不敢去招惹他们了。另从经验所得，一两日内必有毒雾下降，人畜都受影响，我们久住此地，颇有防备方法，但以不出屋外为主，你两位乃外乡人，若在路上，恐难幸免中毒。官道离飞鱼山较远，贼人少有侵犯，所以劝你们两位过两天再由大道走。”

吕玉娘看着凌起石，问道：“怎样？”

凌起石道：“老伯伯的话是一番好意，照理我们应该听从。但我们有事在身，怎能久候！再说，毒雾不会伤得我们的，强盗也未必伤得我们，我看，还是明天上路吧！”

吕玉娘又问：“大哥，你说这是什么毒？不知可有解毒之法？”

“有的！趁现在天色未黑，我们出去看看，或者能找得到，这样，对老伯他们可能会有用处。”

吕玉娘同意，两个便出门去找寻解毒雾的草药。老农夫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以为他们同意他的劝告，很是高兴。

凌起石目光甚锐，虽在黑夜亦能见物，只近黄昏，更难不倒他。他出去打了一个转，已找到五种生草药了，他带回去，原来老农夫也认识三种，另两种不认识，不知道有什么用。

凌起石把每一种的药性解释给老农夫听，并给他写了下来，再教他五种并用方法，老农夫心中却不大相信，及至后用过后，果然功效卓著，广为传播，这是后话了。

话说凌起石两个翌日告辞农夫上路，天色甚为清明，但走不到一个时辰，风云变色，浓乌激涌了。

浓雾遮挡视线，稍远的景物便看不清，凌起石与吕玉娘来到飞鱼山下了，自己还不知道，但他们的说话却惊动了山贼，立即有人喝道：“什么人如此大胆，想趁浓雾偷过飞鱼山，快报上名来，免得自误！”

吕玉娘朗声道：“你听准了，天龙女同石敢当大侠由此经过，你们是什么人，在此何事？也该说个明白，名得自误！”

吕玉娘回答得十分爽快，反把对方吓了一跳，但他们是地头蛇，明知对方不是无名之辈，也不肯示弱，一面派人上山报告，一面留住对方，等候山上指示。

片刻之后，另一个口音的人喝道：“什么天龙女、石敢当，都是无名之辈，快把行囊留下，饶你们一命，若敢说个不字……”

“那又怎样？是不是送你回老家去？”吕玉娘打断对方的话头。

那人突然出现在凌起石面前一丈左右，扬起钢，凶暴暴地以刀尖指着凌起石道，“我看你们一定是奸夫淫妇，偷偷逃亡，却冒认什么天龙女，不过，你们不用怕，只要女的做我们大王的押寨夫人，今后……哎呀！”他话未说完，凌起石飞身一掠，他已惨叫倒地了。

“大哥，你杀了他！”吕玉娘惊讶地问。

“他胆敢侮辱你，死有余辜！”

“你也太鲁莽了。”

“这是他自作自受，怨不得我，他侮辱我，我不计较，侮辱你，我决不饶他！飞鱼山的喽罗听真，快叫你们的大王下山答话，若敢有违，我杀上山去，鸡犬不留，还不快去通报。”凌起石的话不算大声，但却甚远，山顶寨内的人也听到了，相顾愕然，急急派人查问。一查之下，知道说话的人是石敢当，是在山脚下说的，寨内的人更惊了。

山脚离山顶那么远，竟然话声能传到山顶，依然那么清晰，这份内劲，就非他们几个可及，在气势方面，他们是先输给对方了。

但是，他们霸占飞鱼山半年多来，不过始时无人知道而已，及后，半年多可说十分顺利，从未失过威。外传的所谓两个老人，不过是他们的头领所扮，志在壮大声威罢了。

此时凌起石的话，实在吓得他们惴惴不安的。不过，他们总是要去会会凌起石的，否则，他真打上山来，这一仗，只怕吃败仗的不是对方，为此，几位山大王稍微商量片刻，便有老四老三两个匆匆下山全见凌起石了。

吕玉娘看到来的两个都目光不正，爱用斜眼看人，便肯定他们不是好人了。

凌起石说：“你们凭什么在此截劫行人，说，凭什么！”义正词严，声色俱厉。

老四、老三两个注目凌起石与吕玉娘两个，虽然雾大，但距离得近，还是看得十分清楚，看到凌起石不过二十出头岁数，吕玉娘只是二八年华，两个都甚年经，便不相信她们有什么真功夫，及见到吕玉娘长得美，淫念顿生，便不自禁的言以诱词道：“你想知道我们凭什么截劫行人？当然是凭过人的功夫啦！你要不要试试，包保你也赞我们好功夫。”

“哼，耗子跌落天秤，好不害羞！”吕玉娘说，她还不知对方言中有物。

老三听得哈哈大笑，道：“你真是井底之蛙，死守着这个臭小子，怎知道别人的功夫不使得，你若不信，不妨跟我到山上去试一下。”

“住口！”凌起石怒目相向，两道锐利目光直似利箭，看得老三不寒而栗，退了一步。

凌起石目光不移，注视对方，左手缓缓抬起，然后飞快的向老三重穴一劈，掌影一晃，惨叫声起，老三随即跃出丈外，当场死了。

老四深知老三功力不弱，竟受不了对方劈空一掌之力，他看得心寒胆怯，猝然转身就走，狂奔山上。

“大哥，他跑啦！”吕玉娘拟追杀，但凌起石道：“他跑不了啦！”他弯身拾起一粒石子，向迷茫大雾中掷去。

这时候，大雾迷天，丈外已难见物，老四正向山上跑，吕玉娘真难相信凌起石的石子会打得中他，但是，说是也不信，凌起石的石子射出去，立即有人发出惨呼，从声音依稀可以听得出是老四的声音。

这可不能不叫吕玉娘感到惊愕了，问道：“大哥，你看得到他？”

“我？没有呀！”凌起石开心地说，显然带点捉弄她的成份。

她嗔着推他一下说：“你骗人！”

“不，没骗你，我真看不见他。”

“看不见，怎么打得中他？”

“我眼看不见，耳可以听呀！”

“我不信。”

“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不过，你可以想想，深夜拼斗，一样是看不到，但点穴不是一样十分准确？不过点穴是近些，我打穴是远些而已。”凌起石解释地说。

“好！又算你有道理，可是我们现在怎办？”

“这马留在这里，我们上山去。”

这时候，雾下的更大了，浓众的雾把整座飞鱼山都淹没了，在当时，根本无所谓远近，因为雾太浓，伸手可触，连目光锐利的凌起石，亦仅看见身边的吕玉娘，而吕玉娘则只可看到凌起石是一个模糊的影子。

吕玉娘惊异地说：“我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雾。”

凌起石说：“这不似是普通的雾，这可能是毒雾！”

“毒雾？这么说，我们不是中毒了？”

“别怕，我们有药可预防，你伏在我背上，我背你上山去，我怕他们打下滚石，就难以应付了。”

“我自己走得啦！”

“不！他们可能布下陷阱，一失散就很难照顾了，快伏上来，这儿十分危险。”

吕玉娘有点害羞，但又觉得很有趣，而且，由于这是首次，她有一种异常新鲜的确觉。她兴奋地享受着这种感觉，沉醉在这种感觉中。

凌起石已经上到山顶了，她仍不知道，紧紧地抱着他不放手。

凌起石站定了，吕玉娘仍然伏在他背上，不肯下地，不言也不动。他感到奇怪，低声问：“玉娘，你怎么啦，睡着了？”他不敢说得大声，她却像听不到。

他忽然想到恶作剧的办法，伸手打她的屁股，果然她开声了，说：“你干什么？”

他再打一下，低说：“我的大小姐，好妹妹，已经到了山顶啦，我已听到人声，大约距离不远了，你还不下来？”

吕玉娘伸直了脚,踏在地上，也低声说：“舒服极了，我以为还没有到呢！这么快！”

“你就舒服了，我背着你，可不舒服呢！”凌起石笑着说。

“你轻功好，我又不重，怎会辛苦。”

“没背过人，怎知道不辛苦。”

“那容易啦，等一会下山时，我背你下去，公道啦！”

“真的？”凌起石问。她说不假。

“好，我记住了！现在，我们小心点，随时都会碰上敌人。”凌起石突然听住，并且用力握了一下吕玉娘手腕。她立即明白，他已发现什么了，便也凝神静听。但除了松涛山风之外，什么也听不到。

“大哥，怎么我听不到？”吕玉娘问道。

“禁声，让我听听他们说些什么。”凌起石禁止吕玉娘讲话，吕玉娘见他说得认真，知道不是开玩笑，也就不打扰他。但过了片刻她又低问：“他们说些什么？”

“他们似乎有好几个人，因为听不到我们的声音，怀疑我们仍在山下等他们下去呢！但有人则认为我们可能偷偷上山，要打下滚木和石头，阻止我们上山，还好我们上得早，平安无事，若果现在才上来，可能真会给他们的滚木和石块撞伤撞死也说不定呢！唔，现在他们决定打滚石了。”

“我们要不要回避？”吕玉娘问。

“当然不用回避，我把他这么一戳，他们就打不了滚木啦！”他的手指在她身上轻轻戳一下，几乎使她忍不住笑。吕玉娘的心情一点紧张也没有，因为在浓雾中。她一切全靠凌起石，自己无须担心。

过了一会，果然有人边谈边走的来到他们身边。其中一个抱怨地说：“阿清，你有无发觉？大王今天似乎是全无勇气，对那个石什么很害怕，你说不是怪事？”

“是呀！我也奇怪，就说现在吧，无缘无故打滚木，不是怪事？将来要把滚木弄上山来，真不如重新斩过一批。”另一个说。

“雾这么大，人那么小，又浓雾……”

“这不是雾，是瘴，所谓山岚瘴气，就是指这些了。山岚瘴气有毒，我们长久以来习惯了而且我们又预服了解丸，自然不会中毒，如果是路过，猝然遇到这等毒瘴，必然中毒昏迷。”

“这么说，那姓石的应该昏迷啦，还怕他怎的？”

“这又不然，武功高强的人抗毒本能就会增强，何况江湖人物，身边总会有种药物，所以，他们不会中毒昏迷。”

“你知道他们会从这条路上来？”

“天才知道！”

“那么，我们为什么要由这里……”

“这是大王的命令，因为这路距山寨最近，你明白了没有。”他听不到回答，突然却有另个男子声音说：“你们白费心机了。”

这个声音来得十分突然，吓了对方一跳，骤然产生的反应，使他骇然反问：“谁？”

“是我！石敢当！朋友，你这滚木不用打下去！”话音未断，一只手指已经戳在对方的晕眩穴，使他很快就晕倒的了。

“大哥，现在我们怎样进行？”吕玉娘笑问。凌起石的手一直搂在她的腰肢，此刻稍微用了点劲，她便很自然的靠在他身上，他说：“我要发一长啸，吓他们一大跳，然后再和他们捉迷藏！”

“你不及他们熟悉地形，不怕吃亏？”吕玉娘提醒他：“打草惊蛇，怕不好吧？”

“不！毒雾迷漫，伸手难辨五指，形同黑夜，我们正好引蛇出洞，伺机出击，总好过进入蛇穴，诸多受制！你最好还是不要动手，找个地方静静的待着，等我把他们收拾了之后，再和你一起入山寨去看个究竟，你怎样？还是想躲到哪里？”

“雾这么大，看什么也看不见，我也不知该躲到哪里才好！你说吧，我该躲到哪里？”

“那就不必躲吧！你留神点，我要发啸啦！”凌起石吸一口气，缓缓发出啸声。可是十分奇怪，那啸声似乎不是发自凌起石口中，是发自十丈外一处地方，声音由小而大，渐渐传了过来，震的耳鼓发痛。吕玉娘的内力已经是十分不弱了，也感到耳鼓震荡得隐隐作痛，对凌起石内力的强劲，比她所想像的还要高明许多，心中既感高兴也惭愧。高兴凌起石有此高明武功，足以傲视江湖，惭愧的是自己武功未够水准，配不上凌起石，产生一种自卑心理，这心理是由内心自发的，自然不为凌起石知道。

凌起石这时只留意四周，突然，有个声音在一边说话：“老二，你说，这啸声是怎么回事？”

“可能是姓石那小子发疯狂叫吧！”

“不会，若果是他，怎会叫？你真是太小看他了！你以为他是傻子？”

“大哥说的是，我们分头去找找看！”

“好！你到那一边，我到这一边！”

“是！我们分头找，一有发现，立即通知！”

两个山大王分头去找寻发啸之人，怎知道他们要找的人就在他们身后不到二丈的地方。

凌起石站在原地不动，等待着老大走来，老大不知就里，果然走近了，等到发觉有异，已经是太迟了，无法应付了。

老大一下就给制往了穴道，木然站住不动，老二到另一边去找，走近吕玉娘附近。吕玉娘发觉时，他们之间只在一丈左右。但吕玉娘并未出手，她只是留意着，所以双方越来越近，结果，在相隔不到三尺之际，吕玉娘愤然喝道：“看招！”声发招发，一掌打出，却不用剑。老二也很机警，不接即退，同时打出儿支暗器。

“来得好！”吕玉娘挥袖一卷，把暗器都收了，且立即反打出去。暗器出手，忽传“砰”然声响，火光在浓雾中闪现，惨叫在火中传出。吕玉娘这时才知道自己刚才曾踏在鬼门关前，假如不是及时把暗器掷出去，这一声惨叫可能由自己口中发出，受伤甚至死亡恐怕难免。她细心倾听之下，发觉有人在吟呻，但她不敢冒险，不肯出去察看这个伤看的情况，她怕对方并非受死，只是施诡计，她也怕对方虽然受了伤，却仍有战斗能力，和仍然是可以发暗器，所以不愿去查看，但过了片刻，老二发声求援了。极希望对方伸出求援之手，减轻他的痛苦，也因此，使得吕玉娘心动了。

老二在受伤之后，请求吕玉娘帮助他减轻痛苦，使她心软，考虑是否该冒生命危险云帮他，因为雾太浓，她实在看不清他的情况，他若突施暗算，她是无法应付的。这是关系她的安危，她不能不去考虑。

吕玉娘出身官家，自小就受礼义薰陶，对于邪正之分，分得很清，她又被人尊为女侠，使就想到古往今来的侠士行为，觉得应该在人家有危难时，要加以援手，可是，她十分信服凌起石，但凌起石作事却是相当偏激，根本不理什么邪正，只顾事实，初时，吕玉娘觉得不惯，心理上有抗拒，及经相处日久，却对他深位折服，对他的一言一行都是极为欣赏。因为，她考虑了片刻，终于开口道：“大哥，他受了伤……”

“玉娘，你快闪避，他可能用暗器打你。”凌起石及声急叫，吓得吕玉娘来不及回答，双足一点，拔起丈外，飘落也在丈外，足刚沾地，她听到原先站立的地方传出“啪啪”声响。她暗叫一声侥幸，想到刚才自己如不是开口问问凌起石，就贸然出手相救，则此时只怕受伤的是自己了。

四周寂静了一会，却听凌起石低喝：“你还想逞英雄，充好汉，你别做梦了，走！快给我引路。”吕玉娘很快就想到了，不会是别人，一定是给她打伤了那个二寨主。

二寨主实在抵受不住痛苦，愿意给凌起石引路，凌起石也不为难他，给他解除部分痛苦让他走得舒服些。

吕玉娘跟在一起，入了山寨大门，果然别有天地，那是一座很大的石洞。

凌起石刚入石洞就对二寨主说：“你要想清楚点，不要扮鬼装神，免得自己吃苦头。”

二寨主说：“你如果害怕，最好就不要入寨来。”

吕玉娘道：“你若果嫌苦头吃得不够，那就随你的便好了，到时休怪我们不理你。”

“你们是一条命，我也有一条命，凭什么你们这样的宝贵，却瞧不起我，你们不是要踏遍飞鱼山，看个遍吗？快来啊！怎么不来！”二寨主大踏步向前走，走呀走的，他故意一个不慎，踢中地下一根凸起的石笋，身子一倾，向墙壁倾跌过去，吕玉娘本能地一闪，墙上出现一道门口，二寨主就向门口冲进去。

吕玉娘一急，也追了进去，门已关上了，她一急，发出重招，一掌把二寨主打倒，但二寨主伤而未死，一连几个打滚，距离吕玉娘已在二三丈外，吕玉娘急于找寻门口，没有及时杀掉二寨主，二寨主虽然未死，也伤得极重，自料难得生存，便生出拼命之计，把心一横，咬紧牙齿，忍着痛楚，把其中一个机关开动，吕玉娘所站之处突然裂开，她不会想到有此，在毫无防备之下掉了下去。

凌起石在外面又急又怒，想尽办法才弄开石门，只看到二寨主的尸体，却不见吕玉娘，他一可急死了。但二寨主已经死，无法查问，他实在恼恨极了，一轮乱掌，把石洞打得变了形。

浓雾未散，天色未明，飞鱼山在浓雾笼罩中，凌起石的心也给浓雾封闭了，他越想越恨，也不甘心，一次又一次的在山洞内搜查，先后搜查过五六次，仍无结果。

终于在翌日天亮后，他颓然地单独下山，碰上飞鱼山上的喽罗，无一能够幸免一死。这一役，飞鱼山的贼人几乎全部丧生，可说得是惨极。但在凌起石来说，他的损失却是无可补偿的。

凌起石失去了吕玉娘，才知道她对自己的重要。他一步一步走，一点劲也没有，一腔郁怒之气，使他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他觉得什么都不顺眼，树也好，石也好，禽也好，兽也好，一觉得不顺眼就挥掌疾劈，劈树树倒，劈石石碎，劈鸟鸟坠，劈兽兽亡，不管什么东西，只要他觉得不顺眼，就会给以一掌。

第十三回误中奸谋　同行如敌国　雌雄莫辨　庵主陷重囚

他下到山脚，倚在马旁，想起去夕与吕玉娘成双成对，有说有笑，相偎相倚，背她上山，何等亲密！可是，这一切，都成过去了，身边空虚了，说话无人了，过去单人匹马惯了，不觉得怎样，自从与吕玉娘在一起之后有说有笑惯了，忽然落单，自然难过。

凌起石想念吕玉娘，吕玉娘也在想念凌起石。原来她跌下去的是一道水坑，水势甚为汹涌。她轻功有极高造诣，一觉不妥，马上张开双臂，嘘气旋身，尽量减缓下降速度，加以跌在水中，给一冲一涌，便去了丈许，所以并未跌伤。她本能地使出真劲，尽量稳住身子，跨出水坑，再沿着水坑细察周围环境，并向外走了很远。

突然，有个大女孩子“咦”了一声问道：“姐姐，你是从哪里来的？”

吕玉娘看这女孩，大约有十一二岁，长得天真可爱，大眼睛，胖脸，显得十分开心，很逗人喜爱。

吕玉娘正要回答，忽又有个女人口音问道：“小琪，谁来了？你跟谁说话？”

“奶奶，一位姐姐，一位未见过的姐姐，她，她长得真好看，真美！”大女孩说。

“小琪，你说有位姐姐，她对你说什么了？”

“奶奶，她设说什么，她一身都湿了，刚洗过澡的。”

吕玉娘本来一肚子气，也听得失笑了。她想，自己从水坑爬出来，多么狼狈，她却说是刚洗过澡，又是多么惬意？

她一下子就对这个大女孩子有了好感，朝她微微一笑，问她：“你是小琪吗？”

“嗯，我是小琪。”

“你奶奶呢？带我去见你奶奶好吗？”

“不，奶奶不见陌生人的。”

“小琪，你问她叫什么，姓什么，怎会到这里。”奶奶对小琪说。

吕玉娘不待小琪发问，自己说了，奶奶又问她是哪里人？

爹爹是谁？吕玉娘也说了。

那奶奶忽然显得很激动地问：“你爹可是在山西大同做过官，不容于朝廷的？”吕玉娘承认了，并述说爹爹被奸人所害，丢官之后几乎被杀的经过。

奶奶喟叹，并说：“小琪，你请姐姐入来吧！”

“奶奶，你要见姐姐是不是？”小琪奇怪地问。

“是，快请姐姐入来。”

“好，奶奶！”小琪十分高兴，不怕吕玉娘一身湿衣服，傍着她一起走。

奶奶坐在床上，见吕玉娘入来也不起床，只是摆摆手，说声请坐。

吕玉娘因为一身尽湿，怕坐湿了地方，不敢坐，奶奶明白，叫小琪取她的衣服给吕玉娘更换，吕玉娘谢过。

双方一叙之下，原来十五年前，吕玉娘爹爹初任大同府尹，曾救过奶奶一家人性命，后来，她患了病，下肢不能活动，又怕仇人寻仇，便躲到这地方，不料仍然有机会碰头。

吕玉娘从凌起石身上学到针灸术，身上又有针，便要替奶奶一试自己的针术。奶奶虽然不存太大希望，还是愿意给吕玉娘一试。

吕玉娘还是第一次使用针术，难免心情紧张，手颤汗流，使得在旁观的小琪也紧张起来。

吕玉娘其实是曾经不只一次使用过针术的，不过那不是替人治病，是学习，凌起石以身试法，教导她如何运针，如何认穴和解释每一个针穴的反应情形。但是，凌起石自己懂得适应，她不怕用错，这位老奶奶却不同，她已十五年不良于行了，机能已经衰退，反应自然较缓。因此，第一次正式使用针术替人治病的吕玉娘便惴惴不安了。

针有长短，形状亦不一，有的三角形，有的圆形，有的弦线形，有大有小，有长有短，小琪看着吕玉娘把针一根又一根插到老奶奶身上，惊异得把一双眼睛睁得不能再大。她不断问：“奶奶！痛不痛？”

老奶奶实在不觉得痛。她只感到酸麻，体内似有虫蚁走动，很不好受，却又似乎很舒服，感觉奇怪！便不出声，任凭吕玉娘施展！吕玉娘忙得一额汗，一口气替老奶奶针了三次才歇手，对她说：“我是刚学会的，手术不熟，一定使你受到加倍痛苦，假如石大哥在这里，你会舒服许多！”

“不，说实话，我现在已经舒服许多了！”老奶奶说。

“开始时，我是不相信的，现在相信了！针术有这样效果，实在是出我意外！是了，吕姑娘，你所说的石大哥又是什么人？”

“他是我一位朋友！我的针术就是跟他学的！”

“他呢？不是和你一起？”

“本来是的！我误中机关，掉了下来，只怕他还在上面找我呢！”

“吕姑娘，你结婚了？”

“还没有！”

“他待你很好吧？”

“很好！他待我很好！奶奶，你问这个干什么？你想见见他？”

“吕姑娘，我这十五年来无所事事，胡思乱想，倒想出了一些招式，我教给你，你练好之后，可以防身，你姓石的那位朋友的武功很高明吧？”

“他的武功，若是以年纪来说，恐怕扛湖上已少有对手了！自然，若是以老一辈的人比较，还差了一段时光！”

“他叫什么名字？有多大年纪？”

“二十二岁！叫凌起石！”

“凌起石？就是他？曾经大闹京师的凌起石？”

“就是他！”吕玉娘说。“那一次，他就是为了救我爹爹才大闹京师的！后来，他化装成一个花工，在我家过了三年，临走时，我们才知道他叫做凌起石！”

“这么说他的品德确实不错，我就放心了！”她用手支撑着床，坐起来，“吕姑娘，试扶我下床！我觉得似乎可以活动啦！”

“哪会这样快！”吕玉娘边说边扶奶奶，结果奶奶扶着吕玉娘可以站直身子了！她说这是十多年来第一次站得直身子，所以显得非常激动，异常兴奋。她说，过几天大约可以走路了！语气充满希望。

吕玉娘也十分高兴，因为她第一次使用针术替人治病便有此成绩，实在太令她满意了。后来她也学会了奶奶教的新招，她要告别老奶奶，老奶奶却答允陪她一起离开，并助她一臂之力！小琪听得可以出去玩，最高兴的是她。她不断问吕玉娘外边的事，请吕玉娘把外边的事告诉她。

原来小琪是刚满两岁就给抱到这儿的。此时整整十岁，她是来了八年整，对外边的事物可说是一无所见，就是知道一点点，也是由奶奶和英姑说给地听的。她曾央求英姑带她出去看着，英姑总是不肯，因此，她有时恨英姑，赌气不和英站说话的。但她到底是孩子，很快便过去了。

英姑的年纪比奶奶还要大，一头白发，拄着拐杖，略带寒背，若是不知底细，很难想象她是一个身怀绝技的老人！她是替奶奶运送食物来的人，过半月个日就来一次的，这一两天她是应该来了。吕玉娘思念凌起石，心急如焚，片刻难忍，但她又不忍过于使奶奶难堪，因此，她只好再多留两天。

但她说明在先，两天之后她就自己走了！

这一天是最后一天了，吕玉娘和奶奶都在练功，小琪在外面，奶奶说过她练功的时候，是不许任何人惊扰的，所以小琪守在外面，连耗子也不许走动。但是她突然看到英姑，不禁喜极而叫：“英姑，你来了！不要入去，奶奶和姐姐练功，你别人去！”她走出去拦住英姑，英姑知听得愕然，低问：“姐姐？哪来的姐姐？”

“从水坑来的！”

“什么？从水坑来的？小琪，你再说一次，姐姐真是从水坑来的？”

“是呀！”小琪回忆说：“有一天，我早上起来，看见一位姐姐全身都湿了，我问她从哪里来的，她说，从水里爬出来的！后来，奶奶听到我同姐姐说话，奶奶就叫我请姐姐进去，奶奶……”

“小琪，你同谁说话了？”奶奶的声音由洞内传了出来来。

“奶奶，英姑回来啦！”小琪说。

“小姐，我回来了！”英姑说。

“英姑！”吕玉娘叫了英姑一声。

“英姑，这就是姐姐！”小琪替吕玉娘介绍。

英姑没有说什么，只是冷冷的看吕玉娘一眼，向内一看，吃了一惊地扑前急叫：“小姐，你……”

“英姑，你不用替我担心，我不但可以走路，还可以练功呢！”她坐马吐掌，掌风呼声疾发，打在石壁，打得沙石簌簌下落，洒了一地。她笑着说：“你想不到吧？是这边吕姑娘救了我的！你不是患有风湿病？刮风下雨就会作痛？等一会请吕姑娘替你治一治，可能也会没事！”

“不必了！我的风湿年来已少发作，大约已经好了！”

英姑仍对吕玉娘有敌意地说：“这位小姐是……”

“她就是我一家救命恩人吕大人的千金！你怎么啦，似乎对她无礼！”

“小姐，你问清楚！她真是吕恩公的千金？”

“怎么，你有怀疑？”

“小姐，请问吕小姐是几时来的？几天了？”

“她来了，小琪，姐姐来了几天了？”奶奶问小琪。

“十七天！今天是第十七天！”小琪肯定地回答。

“嗯，十七天，这么说，不会是她，我看走眼了！”英姑自语。

“英姑，你说什么？看错什么？”

“小姐，大约是七日前，我见到一位姑娘，也和吕小姐长的一模一样，骑着一匹瘦马，向人问路，我看了她几眼…

…”

“她问路去哪里？”

“她问去殷家庄怎么走法，我想，去殷家庄的大约不是好人，见吕小姐和她长得一模一样，我便怀疑她……”

吕玉娘微微一笑道：“英姑，你觉得她的口音也跟我一样是不是？”

“吕姑娘，你认识她？她是你的姐妹？”英姑说。

“英姑，她骑的那匹马又高又瘦，很难看，是不是？”

“不错，这么说，你真是认识她了？”

吕玉娘依然不答，再问道：“英姑，请问殷家庄是个什么地方？近日来有什么活动？”

英姑道：“殷家庄是昆明的第二大庄，第一大庄是段家庄，段家是王族，现在仍有王爷，但说到实力，却未必胜得过殷家庄。段王爷有的官兵，殷家有的是江湖亡命徒。最近殷家正在招兵买马，似乎有什么异动，招募勇士仍在进行，我怀疑那位姑娘是去应募了，是不是？”

“英姑，你猜得很对，他是去应募的。但是，你却看走眼了，他不是姑娘，他是一位男扮女装的武林高手，他去殷家庄，是为了追查一个漏网的恶魔楚天南。”

“楚天南？黑石湾的楚天南？”

“不错，正是他！”

“楚天南确是在殷家庄，殷大鹏把他看作上宾招待呢！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吕姑娘，你以为，那个姑娘就是凌起石扮的？”奶奶问。

“我相信是他，他一定在找不到我之后便自己去昆明找楚天南算账！”吕玉娘说。

“小姐，你说的凌起石，是……”英姑问。

奶奶抢着说：“他就是几年前大闹京师的凌起石，也是吕姑娘的未婚夫，他们两个本来是路过这里的，不料扫荡飞鱼山寨时，吕姑娘中伏跌丁下来，由水坑冲到这里，凌大侠大约是为忆念吕姑娘，便扮成吕姑娘吧！”

“原来有这许多故事的，倒是我多心了。吕小姐，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楚，实在抱歉，请你多多原谅！”英姑向吕玉娘行礼。

吕玉娘急急还礼说：“英姑，你老人家家有什么事吗？

再说来听听。”

英姑把这半个多月来所见所闻说了不少，直谈到深夜才安歇。

翌日早晨，各人便收拾好行李，一起离开。

英姑带着大家左转右转，上高滑低，走了好长一段路才到尽头，已经是快近山脚了。出了山洞，小琪就高兴得又跳又叫了。

“英姑，我们现在先去哪里？你对这地方比我熟识，你出主意吧！”奶奶说。

英姑道：“既然凌大侠去了殷家庄找楚天南，我们自然是去助凌大侠一臂之力！”

“英姑，你是说，我们也去殷家庄？”吕玉娘问。

“不是去殷家庄！他们虽然未必认识我家小姐，但一定听过我家小姐名字，我们不方便去殷家庄！”

“那么，我们去哪里？”吕玉娘再问，可见其心情之急。

英姑说了几个可以去的地方，但又却自己否定了，最后说：“依我之见，我们还是寄住西山的西莲庵最好！第一，我们都是女的，住庵堂较为方便；第二，庵主佛莲为人正派，不象其他地方有轻窃之徒走动！还有第三，距离殷、段、乔三庄都不太远。”

“这地方确是很好。英姑，你与庵主相熟？”奶奶老于世故，想到这一点。

“我与庵主颇为莫逆，小姐放心！我们去借住，谅必无妨！”

“这就好！”奶奶说，于是一起朝西莲庵去。

英姑恍如一匹识途老马，她做向导，带着大家去西莲庵，沿途向吕玉娘介绍昆明风光景物，远远指着一座山道：“我们现在要去的就是那座山了，它叫做观音山！”

“它叫观音山？”吕玉娘诧然反问。

“英姑，你不是说去西山的？怎么又去观音山？”

“吕姑娘，西山是一个总名，包括了碧晓、华亭、太华、罗汉、观音等山在内的！这许多山纵列如屏，护绕昆明，俯瞰滇地，合称为西山，远远望去，恍如一个巨大无比的巨人躺在地上，故又有人称它为睡佛山！”奶奶插嘴解释。

英姑接口道：“这一带山峦，是四季常青的，全年风景都美好如春！太华山尤其雄伟，峭壁悬崖处处，林木葱葱终年不凋，有空的时候，我带你爬上山巅去，你可以俯瞰昆明，尽收滇池美景入眼，那才叫心情舒畅呢！”

“好！有这样好去处，我一定去！英姑，到时你可要带我去啊！”

“我带你去容易，就怕到了时候，另外有人带你去，你又会觉得我在身边是碍手碍脚呢！”

“你，你胡说！”吕玉娘听出英姑话中有话，顿是脸为之红，娇嗔作态！但心中却飞快的闪现出凌起石的影子，同时想到，假如真有那么一天，自然是与凌起石一起去欣赏更有情趣。

四个人经过长途跋涉，终于来到观音山了。在山下仰首上望，英始向上半处一指道：“有几株参天大树那里就是了，在这里看不清楚，里面的地方可不少呢！”

“英姑，别说了，还是上去再说吧！”吕王娘希望早点到达西莲庵，向庵主打听一下这几天昆明发生过什么事情，殷家庄发生过什生事情。

英姑把奶奶她们带到西莲庵，守护庵门的和英姑熟悉，把英姑拉过一边说：“英姑，这几天庵中发生事故，庵主忙得不可开交，脾气也显得暴躁了！我劝你最好还是另外找个地方的好！”

“发生什么事了？这里一直都平安无事的，怎会突然发生事故？”

“你知道我们这里防卫相当森严的，但这几晚，晚晚都发生事故！弄得人心惶惶！有的人已经准备离开了！”

“明心师父，到底发生什么事故？你还没说呢？是什么事？”

“奸杀！先奸后杀！每晚一宗，今晚是第四晚了！”

“这么说，已经有三个被害了？”

“不错，有三个被害了！”

“这里的师父，都聿武功，怎么会不发觉？一点线索都没找到？”

“没有？就是这样才叫奇怪！庵主给这件事烦死了，所以我劝你最好不要找她！”

“不！这儿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我更要找她！”英姑断然说。“明心师父，你知道我与庵主交情不浅，她有事，我怎么可以不理？”

她们说的虽然很细声，但仍然瞒不过吕玉娘和奶奶，吕玉娘对奶奶说：“奶奶，怎会这样的？”奶奶说：“大约是来寻仇的，也可能是色魔肆虐！吕姑娘，凡是色魔害人，一般都不限于武功过人，而且，多兼用邪术的！比如迷魂邪法或迷药！”

“奶奶，我们怎办？住不住在这里？”

“不必我们操心，等英姑作决定好了！她会替我们作主的！”

“嗯，奶奶说的是。”

明心见英姑那么说，知道自己再劝她也不会听从，便不再说了，入去代为通报庵主。庵主听说英姑来了，本来很高兴，就叫请她进去，及至明心说出除英姑之外，还有三个女人，庵主便皱了皱眉头，道：“你叫她另外找地方肥，这儿不便。”

明心说她已对英姑说了，但英姑不肯走，一定要见庵主。

庵主挥手道：“我不见她，我不能连累她，你出去对她说，我不见客，任何人也不见，你叫她快走，要即刻走。”

“是，知道！”

“你出去吧！记住，叫英姑快走……”

正说间，英姑进来了，说：“庵主，你不要叫了，我不会走的，今天，我专程给你介绍两位朋友认识，你虽然有事，我们也不会走的，世间本无安乐土，不安全处最安全，我已经知道这里发生什么事了，所以更不肯走。”

“英姑，以你我的交情，我是欢迎你来的，可是你那几位朋友，我真不好意思留她们。”庵主说。

“庵主，现在不过刚过午时，还早得很呢！你且见过她们如何？若果见过了，仍不肯留客，我想，我可以赖着厚脸不走，她们是不会的，她们都是我的朋友，你先见见她们如何？见了面，你可能会改变主意呢！”

“她们是什么人？你先说给我听听可以吗？”

“当然可以，”英姑说，“她们，一个是我的小姐梅芷苓。”

“可是江湖上称为梅花剑的梅女侠？”

“就是她，另一个只有十岁的小女孩小琪。”

“还有一个呢？她叫什么？”

“她叫吕玉娘，最近我才相识的，她因为扫荡飞鱼山，失陷才在我家小姐处认识的。她此次来昆明，是为了追踪黑石湾的楚天南的。”

“吕玉娘，这个名字十分陌生，没听说过。”

“她的未婚夫凌起石你可能听说过，她的武功，据说仅次于凌起石。”

“啊，原来是凌大侠的未婚夫人，这么说，凌起石也来了昆明？”

“他在十日前已到昆明了，不知这几天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原来是凌大侠也到了这里，这么说，就一点也不出奇了。”

“庵主，这几天昆明发生过什么事情？”

“发生了大事！”庵主说：“首先是段王府中出现怪客，一连三天都有怪客出现，但三天都没有伤人，据说金银珠宝一概无损，只是失了三卷尘封的古书，是什么书，据说连王爷也看不懂，所以别人更不知是什么书。在段王府出现怪客的时候，殷家庄也发现了怪客，但只出现了一夜，以后就再无发现。”

“殷家庄也失了书？”英姑问。

“不！殷大鹏那个宝贝儿子殷传宗给人废了武功，点了穴道，几天了，还是无人能替他解得开，每到子午两个时辰他痛得滚床典席，时辰一过，痛苦便消失了，殷传宗给折磨得不似人形了。”

“殷家不是有许多高明的江湖败类？怎会无人能解得开穴道。”

“我过去也想不通，但你说凌大侠来了这里，就不奇怪了。”

“你以为是凌大侠干的？”

“不错！我相信是他干的，听说他是公孙元的传人，公孙元一派的武功与别不同，点穴手法尤其怪异，除了他，不会有其他人了。”

英姑道：“你说的也有道理！不过，公孙元听说不止有凌起石一个门人，殷大鹏交游广阔，未必不可以找到公孙元的另一个门人帮忙！”庵主点头道：“你说得有理，听说殷大鹏已经这么干了，他派了好几个人外出聘请高明，说不定他也看出是公孙元一派的手法呢！”

“殷传宗这家伙，仗势欺人，不知干了多少伤天害理的事，他是应有此报了！可是话说回头，这里的事，一点头绪也没有吗？”

“还找不到！嗯，我们怎生都忘了，走，我们出去见见你小姐！”

庵主所以不肯留客，只为不想客人犯险，既然这些客人都是为了犯险而来，她自然乐得交成朋友！见面之下，倒是谈的十分投机。吕玉娘要求庵主不要暴露她的身份，庵主自然答允，并带她到各处参观。

西莲庵虽然有不少年轻女尼，但说到漂亮，还是比不上吕玉娘。因此，她经过之处，便引起注意，有的自作聪明，更肯定她是想到西莲庵落发出家呢！一传开去，不到两个时辰，几乎全庵女尼都知道有个少女要到西莲庵落发出家了！

消息终于传到庵主耳中了。她感到不好意思，向吕玉娘道歉和要澄清。英姑也觉得不好意思，自己才带吕玉娘到西莲庵，便发生这样事情。但吕玉娘却说：“佛莲师太，说到要道歉，应该是我向你老人家道歉才对！因为这个传言，是我用传音入密功夫通知她们的！”

“吕女侠，是你这么通知她们的？”佛莲师太为之愕然，她简直无法相信这是事实。但是，吕玉娘却淡然一笑道：“师太，你们这里不是一连发生过多宗事故吗？我觉得……”

“哦，我明白了，你是用这个谣言去引诱凶手出现！这办法虽然好，但也十分危险！这个凶手似乎有邪术。他来过几次竟然一次也无人知道！”

“师太，你老人家放心好了，我相信不会有事的！这是一个以逸待劳的办法！让他自己出现，胜过我去找他了！”

“吕女侠，你这话也有道理，但愿你多加小心，不为凶手所犯！”

“你完全放心！今晚，我希望他会真来找我！”

英姑曾经冒犯过吕玉娘，虽然后来事情真相大白，吕玉娘又说过不会记在心上，英姑还是心中耿耿，很不舒服，所以总觉得对不起吕玉娘，要找机会赎罪。这时，她一听吕玉娘要以身犯险，诱使凶手上当，她就感到有责任保卫吕玉娘，主动提出要陪吕玉娘。

吕玉娘一笑道：“你英姑鼎鼎大名，只怕吓坏了凶手，吓得他不敢出面呢！你们都请放心，我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她的安祥与自信，给予对方安心，但佛莲却道：“吕女侠，你这么说，未免太小看凶手了！不是我称赞自己人，被害的那几个，其中一位是可以跻身到二流以上的。我劝你还是不要太过自信的为好！万一你有什么出错，我们也将终身忏悔呢！　”

“师太既然这么说，我就和小琪作伴，就什么也不用怕了！”

谈谈说说之间，时间已过去了半天，快到傍晚了。

晚上，小琪仍然跟奶奶在一起，英姑奉命陪吕玉娘，吕玉娘怕英姑不欢，也不峻拒，同意了。

二更过后，一道人影突然在西莲庵外逡巡了许久，才飞身上了瓦面，　鼠伏蛇行的直趋庵内西北角奔去。

吕玉娘的住处就在西北角，一房之内，睡着一老一少两个女子，也许因为连续走了几天路，又是深夜，两个都似失去警惕，沉沉入睡了。

来人来到这房子外，把耳贴在墙上偷听屋内发出什么声音，屋内只有呼吸声细而均匀，可见她们睡得很熟。

于是他翻过围墙，放轻脚步，伏到吕玉娘的房门，把一只钢鹤的长嘴插进门脚下的隙缝，蹲低，像只青蛙那样，双掌按地，用嘴把铜鹤肚内的烟都吹进房去。然后静静地等，并且再来第二次把烟吹进房内。过了许久，才掏出门匙，把门弄开。向内望，他看到一老一少两个女的躺在床上。

他笑了，把门轻轻掩上了，便立即走到吕玉娘的床前，注目吕玉娘，面上现出一派丑恶的淫笑。

吕五娘本来就很美，睡态撩人，娇美倍增。她呼吸均匀，胸腹间起伏有致。来人心中暗笑，正要伸手去解吕玉娘的衣服，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本能地回头望向英姑，见她依然熟睡，这才放下了心来。

他想过了，还是先点了老家伙的穴道之后，再寻欢作乐的好，否则，老家伙突然醒过来，这样自己就难免乐极生悲了。因此他一伸手就点向英姑的要穴。

突然，一声冷森森的笑声陡然自外传进，吓了他一跳，刚伸出的手又停了下来，机警地向四周遭望去，却是空无余物，更无人影，于是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并非真实，心下释然了。

不料当他再次伸手时，那冷笑声又响，且说：　“自己快要进鬼门关了，还要害人！”

这是清清楚楚的一句话，因此，他知道真的有人了，所以，他一转身，便以疾迅身法出了门外，英姑与吕玉娘两个马上翻身下床，追出门外，却已不知所踪，无法找到他的影子了。

英姑找不到对方，恨恨地说：　“想不到到口的馒头又掉了，吕小姐，你刚才怎么不出手？”

“我也不知怎的，总想看看他的真面目才动手。”吕玉娘说。

“不错，你说的很对，他的真面目未现，不该就把他毁了。但是，他突然逃了出去，却又为了什么？难道他还有良知，不忍下手？”

“这才叫人感到奇怪！”

“别说了，我们还是睡吧，明天不要对人提起。”

“为什么？”

“让他明晚再来呀！”

“对，对，让他明晚再来。”

两个于是回房睡觉。吕玉娘把门关上，英姑道：　“不要下闩。”

“为什么？”

“他逃的时候是没有关上门的。”

“英姑，你以为他还会再来？”

“可能会的。”

“那么，不是连掩上也不行了？”吕玉娘不同意说：“关上门没有什么不妥的，可能是我们醒过来，也可能是巡夜的人发现了，替我们把门掩上了呢！”

“这也对！”英姑表示同意，于是，房门又给关上了，但经过这一闹之后，已难真正熟睡了。

过了好一会，英姑还睡不着，她听到吕玉娘的床亦有声响，不禁问道：　“吕小姐，你还没睡？”

“没有！今晚不知怎的，总难入睡，看来今晚是难以入睡了。”

后来，两人就索性不再睡，各自躺在床上聊天。

但是，这时只是二更过后不久，正好过了半夜，还有长长的下半夜，因此，过了一会之后，英姑便道：“吕小姐，我看还是睡吧，说不定明天后天就会有事发生，没有精神怎办？我想，那人走了，今晚是真不敢再来了。”

吕玉娘道：　“我不是怕他再来，不敢睡，我是经过刚才一闹，睡不着。英姑，这样吧，我们大家都不要再出声，谁能睡就睡，不能睡就自己养神，不打搅别人，你看怎样？”

“好！这办法很好。”英姑说。

吕玉娘醒来的时候，天已微亮了，她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却不知道。她见到奶奶之后，没有提起昨晚发生过的事情。这一晚大约别的人也没有遇到不幸，并没有向庵主投诉。接连两天，西莲庵也没发生过什么意外。大家都放下了心事，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不会再有什么祸事发生了。

但是，到了第四天，怪事又发生了，吕玉娘这一天起得很早，她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出了屋外，信步而行，突然听得有人声，他好奇心动，便放轻脚步掩身近去。听得两个人在对话，一个说：“她们是什么人，你都清楚了？”

一个说：　“都写在里面了，你回去交给老爷，他就明白了。”

“是！我知道。”那人说：“不知大爷可要什么？我下次也好带来。”

“不必了，需要什么的时候，我会派人通知的，你走吧，天快亮了。”

“是，我走了，大爷小心。”

“你回去告诉老爷，没什么事，不要使人来，这里近来甚紧，你快走！快走！”

“是。”随即传出轻微的足音。

吕玉娘想到那晚发生的事情，还有较早时连续发生的奸杀案，不由的芳心一动，转身掠走，远远尾随那人离开，并且绕在他的前头，拦住他的去路，喝道：“好呀，总算等着你了，采花贼，你姓甚名谁，快报上名来。”

那人一怔，冷然道：“你活见鬼，谁是采花贼。”

“哼，你还想狡辨，我亲眼看到你由西莲庵出来，你说，你不是采花贼是什么？西莲庵是间尼庵，早几天连续发生奸杀案，庵主清了梅女侠等来庵中座镇，这两三天才得平安无事，想不到你如此大胆，今晚居然又来犯，你若果真不是采花贼，就陪我走一趟，入去见见庵主和梅女侠吧，你可有这个胆？”

“废话，我为什么要去见什么梅女侠？你少给我罗嗦，让开！”他双手一推，用出“五丁开山”的老招，倒是有点气力，但吕玉娘没回避，单掌一封，另一掌已经斜劈出去，掌势威猛，那人似乎没料到她如此厉害，双掌接实，竟禁受不起她一掌之力，感到掌心似炙，手腕欲折，不由自己的向后退，十分狼狈。不过也幸而向后退，才能及时避开她正面一掌，不曾中个正着，给掌风扫中右胁，双方已相隔在七八尺外了，但饶是如此，还是痛如刀割，几乎跌倒。

吕玉娘一点也不放松，她一掌发出，见对方退后，马上扑前，看到他拨刀斩来，也便掣出天龙剑，迎向来刀削去，刀剑相交，发出一声轻微的声响，吕玉娘手腕一旋，抖剑反刺，寒光疾向对方咽喉。他一急之下，就以手中半截刀做暗器掷吕玉娘。

吕玉娘冷然发笑道：“你想死了！”略一沉手，用剑柄一拨，半截来刀已闪出门外，射到身后面了。

吕玉娘更不怠慢，跨前一步，挺剑一指他的咽喉，道：“快说！”

“我操你奶奶，我操你……”他连骂几句粗语激怒吕玉娘，他突然挺身一扑，让吕玉娘的剑锋穿过咽喉，他自己求死，果然活不了。

吕玉娘在他身上搜察，除了搜到一张写上她与奶奶、英姑的姓名来历的字据之外，再搜不到其他。

吕玉娘本想回去向庵主报告的，但心念一转，决定隐瞒不报，看看事情如何发展。这时天已微微发亮了，要隐瞒事实，她必须秘密回转睡房，不让外人知道。

吕玉娘果然悄悄地回到睡房子。她做得真象，居然还溜上床去睡觉呢！她再次，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传出惊人的消息：一个三十五六岁的男子被人杀死了，地点就在西莲庵西南方不到半里的白杜鹃附近。投有人知道那男子是什么人，庵中人也无人受害。这男子怎会来到这地方，又怎会受害，庵中人个个都在猜疑。

吕玉娘知道，除她之外，庵中还有一个人知道那男子为什么会来到这地方。

吕玉娘和另一个人都希望知道那男子是谁，但这并不容易，不过，有一点不同处是那个人不知道杀人者是何方神圣，吕玉娘却肯定把字条交给她所杀那男子带走的必是庵内的人，因此，她调查时范围是比较小得多了。

早几日连续发生过奸杀案，此刻又发生了凶杀案，虽然几日前是在庵内发生，死的全是年轻貌美女子，这次死的是个男人，又在庵外。但是这两者之间，又有谁敢说没有丝毫的关系？

不过，不管各人如何猜想，总是得不到真凭实据，就算猜想得对，没有事实证明，也没法相信自己的猜想。

一个男人被杀的消息传出之后，很快就传遍全庵了，庵主马上招集大家在一起，叮瞩大家不可外泄，同时着人把死者埋了，免得传出去，惊动宫府，那就麻烦多了。俗话说：“生不入官府，死不到地狱”，出家人更怕人官门了。

死者被埋了，大家还是三三两两在谈论，吕玉娘与英姑也对此诸多猜测，梅芷苓对这件事表现得非常冷静，很少发表意见。

吕玉娘冷眼旁观，发现庵主很注意梅芷苓的话。同时，他还发现了一件难以相信的怪现象，那是她发现庵主有个喉核很大，十分明显，这是男女有别的地方，女子的喉核是隐形的，但庵主却有喉核。

此外，她还发现庵主不时有意无意地盯着她注视，由脸部至胸脯，那种目光，她曾经见过不少。但都是来自男性的，庵主是女性，照理是不该用此眼光看她的。

吕玉娘这么一想，对庵主也留意了，她发觉，庵主的皮肤很光滑，绝不象个四五十岁的人，而且，她笑的时候，额头与眼角也无皱纹，这都不是老年人的现象。还有，她还发　现庵主同样注意其他女尼的胸脯，当女尼快步时，庵主看得更为留心，女尼背向她的时候，她的目光便落在她们臀部。

这一切，都使吕玉娘讶异，特别使她惊奇的，她曾发现庵主出现过男性独有的生理现象。这一切发现，使吕玉娘想起与那被杀死的男子谈话的那个人，不禁芳心狂跳，暗流冷汗了。

吕玉娘与凌起石是未婚夫妻，同行多时，对于男性待征已有相当认识，因此，当她对庵主有所发现时，便感到极大震惊。她不敢把这些发现告诉任何人，不过，她却提醒英姑，说她有预感，这一晚，必然会有事发生，请英姑醒睡一点，还要口含解毒药物，以防迷香毒气所害。英姑虽然不尽相信，但也照她的话去做。

二更响了，英姑刚睡下未久，便嗅到一阵异香，心下不禁骇然，暗暗佩服吕玉娘预感的灵验，同时望向吕玉娘，见她似巳睡去，心中更觉跳动了。

不一会，有人把门开了，入了来，又把门轻轻掩上，然后轻步走近吕玉娘那一边，但只走了几步，转过身，又回头走向英姑床前。只见他猝然伸手疾点向英姑穴道，只一下子就翻身疾退，夺门而出，不知方向。吕玉娘本要追赶，因听得英姑惊叫，便走向英姑道：“英姑，你怎么啦？”

英姑道：“我没什么，你去追他，他受了伤，中了我的暗器。”

“追不到了，我先替你解开穴道吧！”

“不，他没有点中，不过，还是很痛，这家伙的手劲好重，他中了我的暗器，恐怕也伤得不轻，说不定会倒在庵内，我们出去找找。”

“不用找了，他逃不了，明天再抓他也不难。”

“什么？他会呆到明天等你抓？”

“我以为会的，我还知道他躲在什么地方呢！”

“你似乎知道他是什么人，又是你的预感？”

“不，这一回不是预感，还是有事实根据的。”

“那么，你说吧，他是谁？”

“现在我还不能说，等天亮之后，你自然会知道，到时就不必我说也会知道了。”

“吕小姐，你说什么？我一点也不明白。”

“英姑，你不要问，明天天一亮，你就会一切都明白的，现在，我就是说了，你也不会相信，不敢相信，英姑，你好点了吗？”

“好点了，你去睡吧，让我再运功三转，就会完全没事了。”

“好的，我去关上门再睡吧！”吕玉娘关上门之后，又问：“英姑，如果你再见到这男子时，你还认得出吗？他的高度与身材，你总记得吧？”

“他蒙上面罩，面部看不清，高度与身材是记得的。”

“这就好了，现在睡吧，睡醒了，再找他算帐！”

“吕小姐，听你的口气，你似乎早知道他是谁了，你到底凭什么如此肯定？”

“我不是说过了，只是猜测，并无实据，是真是假，明天才知道，要是我可以肯定，马上就去找他了，怎会再等到天亮。”

英姑听来也有道理，便不再问，且等天亮之后，再看看吕玉娘如何追踪抓人。

天亮了，去夕发生的问题，竟然甚少人知道。吕玉娘向庵主报告经过，庵主却以身子不适为辞不见。

吕玉娘已经了然于胸，便假传“圣旨”，把全庵的人都召了来，告以夜来之事，要检查大家，结果全都没有受伤，于是吕玉娘又告知大家，庵主患了病，问谁陪她去探望，结果许多人都愿意去，吕玉娘对英姑说：“你现在知道了？”

“还不知道！”

“庵主昨天还好端端的，怎么突然患病了？”

“啊，你是说……”英姑惊异得张大了嘴巴，却说不下去。

“你终于想到了？”吕玉娘朝英姑笑笑。英姑还是一派茫然，无法相信是事实。不过，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她们的房门是关上的，对方怎么那么轻易把门开了？英姑想到对方配有门匙，于是，她对吕玉娘的猜测有点相信了。

“英姑，你要做好一切准备，困兽犹斗，他不会甘心被抓的！”在去探访庵主之前。吕玉娘悄悄的提醒英姑，并请梅芷苓压阵，以防不测。

梅芷苓听说采化贼可能是庵主，也大为震惊了。

庵主佛莲拒绝接见大家，但大家已经来到门口，一拥而入了，只见她身在床上，面色很差，大约投料到有人会硬闯入来吧？身上扎着绷带，胸部乎坦，女性的特征没有了，喉核却特别明显，在仓促间，她要避也避不开，掩饰也掩饰不来，吕玉娘更肯定了。

“庵主，昨夜又发现了采花贼，英姑已打伤了他，但还是给他逃了。不过，他虽然逃得一时，却逃不了性命，一满六个时辰，药力一发，他就会皮肉溃烂，痛苦至死了！”吕玉娘一边说一边注意庵主的表情变化，心中却暗暗发笑，暗想：哼，你也上了我的当，跌进我的陷井啦。

庵主不自禁地问：“怎么？英姑的暗器有毒？”

吕玉娘率直地问：“庵主怎知道英姑是用暗器？”

庵主脸色倏变，急忙解释：“那人既受伤还能逃出英姑之手，我想，该是暗器吧！”

“庵主说得不错，英姑确是用暗器打伤他的，不过，那暗器有毒，却不易为伤者发觉，等到发作，已不易解救了，因此，我们决定分头找寻，发现得早，他不会有性命危险，发现得迟，他便命中注定，神仙也救不了他。”

庵主不自禁地用手去摸伤处。

“庵主，怎么你也受伤了？”吕玉娘问：“跌伤的还是怎么？”

庵主一愕，顺口道：“跌伤的，昨晚不慎，伤了胸部。”

“这还算好，如果中了毒暗器，可就不堪设想了。”

庵主听来心头一震，不自禁的把目光射向伤处。吕玉娘已经证实庵主就是采花贼，出其不意的厉声发问：“采花贼，你躲不了啦！”

庵主听得吕玉娘这样说，以为行藏已露，本能地伸手一把抓住武器。

吕玉娘冷冷一笑道：“庵主，你已受了伤，还逞什么能？快把武器放下吧，一用力，毒就会发作得快些了。”

庵主真听话，果然把武器放下。

吕玉娘更进一步说：“庵主，你还是自己招了吧，你到底是什么人？把原来的庵主怎么了？”

假庵主分辩说吕玉娘胡说八道，吕玉娘对英姑道：“英姑，你去看看他是男人还是女人？我敢说，他绝不是女人！他是外敌的奸细，庵内三宗奸杀案都是他干的，那三个人全是他杀的。”

“你胡说，你含血喷人，先污其口，你觊觑我这庵主地位，就想篡夺，你……”

“你嚷什么？你把伤口解开来让大家看看，可是中的暗器所伤？你昨夜要污辱我，给英姑的暗器打伤，你还想狡辩？”吕玉娘说。

假庵主依然狡辩，吕玉娘又道：“你勾结外奸，出卖庵中人，你也想否认？”

庵主仍然狡辩，吕玉娘从怀中掏出一张纸条，道：“庵中当然有人见过你的字迹，请大家来看看，这可是他写的字！”吕玉娘语出，好几个女尼都涌上前去看，庵主一见那张字条，脸色变得更坏，额角都渗出汗珠了。他认得出这字确是自己写的。他曾把这字条交给一个人带走的，不料那个人给人杀了，庵主曾在他身上搜了两遍，亦找不到这字条，想不到却落在吕玉娘手中，他想狡辩也不可能了。心中一急，抓起床头几枚暗器便朝吕玉娘掷过去，这时双方相距只有几尺，这边出手，那边已经到了，因此，在这种情形下，　吕玉娘的处境太危险了，发生不测，在场各人都失声惊叫，爱莫能助，群声惊叫中，眼看吕玉娘巳经无可幸免了，却见她身形陡然转得飞快，各人都无法看出她是怎么可以在毫无预备之下突然急转，更看不见她是如何对付庵主发出的暗器，等到她身形停住，手中已经多了几枚暗器，带笑地说：“庵主，你还是老实点说出来吧！”

“哼！你再接这个！”庵主也真鬼，原来他藏了奸，早先没有把暗器全打出去，等到吕玉娘松懈的时候，才再发最后的那一枚，心计之工，使人难防！因此，本已放下心头石的各人又紧张起来了。

不过，这一回吕玉娘再不转身，也不回避，就以手中数枚暗器做媒，迎向最后一枚，各人听得“得”一声响，她已摊开手掌道：“庵主，你还有多少，都掷过来吧，让你把它掷光了，我们再谈谈也不迟！”

吕玉娘的大方与镇定，使得所有人心折，连庵主也叹气说，“吕女侠，算你有办法，你问吧，我回答你就是！你想知道什么？”

“庵主，请你告诉我，原来的庵主去了哪里？是否仍然活着？”

“她在殷家庄！应该还是活着！”

“应该还是活着，这是什么意思？”

“她是给我们捉了去的！如果她肯听殷庄主的话，自然是活着，否则，就很难说了。”

“你来冒充庵主，目的何在？这里是间女庵，对你有什么用处？”

“吕女侠，这是因果问题，你就不会知道了！三个月前，殷家少爷无意中发现这里是个美人窝，看上了其中几位，着了迷，千方百计都得不到手，有一次，夜入庵中，被发现了，几乎被打死。他回去医好了伤，便誓要报仇，我是代他报仇雪恨的，现在你明白啦！”

“我明白了！”吕玉娘说，“你跟他是好朋友？”

“不！我是他家的武师！我替他不平，也要替男人出一口气！”

“所以，你杀了那三个人！是不是？”

“是！我不能失信于主人！”

“你做得对！不能失信于朋友，以别人的性命作为你升官发财的踏脚石！你是男人，有男人的想法和做法。我不怪你！不过，你别忘了，我是个女子，我们女子的想法与做法跟你们不一样！”

“我们许多姐妹，大多是有不幸的遭遇才出家的！她们跳出三界外，不在红尘中争名夺利，跟你们的关系甚微了，她们是怕了你们才出家的，你们还不肯放过她们，未免太专横，太残忍了！”

“吕姑娘，你说得对，我虽不是出家人，但我了解她们！她们的苦处我知得很清楚！我同情她们，支持她们！姓殷的据说已得到报应了！”梅芷苓挺身而出，支持吕玉娘，更赢得女尼们一片赞许！纷纷指责“庵主”！

吕玉娘道：“奶奶，你说得好极了！我想，他替朋友出头，我也该替姐姐们出头，你姓什么，叫什么？不要再冒充庵主了，你污辱了我们庵主这称号，你不是我们的庵主。”

“庵主”说他叫许杰，吕玉娘“哼”声骂道：“怪不得你如此狠心啦，原来你是黑石湾南天霸的鹰犬，你也不想想，黑石庄是怎样一个地方，也保不了，你就该知所悔改啦，来到这昆明城，依然凶性不改，该你有这样的下场了。姓许的，你活不了了，你的主子楚天南一样活不了。他的朋友方海龙已经回老家了，再也不会来这里了，你以为来到昆明投靠殷大鹏，就可以靠他支撑，有重生机会了？你做梦啦，连姓殷的也如泥菩萨过江，如何还有能力庇护你们。”

“我有一点不明白，听说你是与凌起石在一起的，怎么，你不跟他在一起，却住到这里来？”许杰说。

“这大约是天意吧，没什么可说的。”

“天意？哈哈！这也许真是天意，你们想怎样就怎样吧，我没有什么话说了。”

“好！他杀害了我姐姐，我替姐姐报仇！”一个年轻女尼突然就向许杰的脖子勒去。

许杰虽然说过对方想怎样就怎样，但求生之望是任何人都有的，当年轻的女尼伸手勒他脖子的时候，他本能地把头一摆，双手也同时伸出抓住女尼的手腕，刚一接触，女尼已经厉声惨叫，冷汗泪水齐流了。许杰抓着女尼不放，颇为得意地说：“你们以为我死定啦，想不到来了个救屋，姓吕的，请你和大家都退到外面去，要是你们不退，我只好杀了她作陪葬了。”

吕玉娘到底是缺少经验，没有及时阻止这个年轻女尼。

此刻在许杰要挟之下，想反对也不敢，若果因为自己而使这女尼惨死，终生也会感到悔恨的。为此，她只好退出去，其他的人也退出去。许杰道：“姓吕的，我中了毒，还不想死，你快把解毒的解药给我服下，否则，我还是不能放过这小美人呢！”

吕玉娘没法。只好叫英姑把“解药”给许杰，许杰怕上当，还要目赌英姑自己先服了，他才肯服呢。形势突转，许杰占尽上风，气得吕玉娘她们一大群人肺也要炸了。

许杰有了人质，要求可多了，除了吃的之外，还要吕玉娘派人代他向殷家庄报讯，叫殷家庄派两个人来保护地离开，这样，他才肯放开女尼。吕玉娘没法，只好答应考虑。许杰不着急，他不时轻捏女尼桃腮，抚她面颊，甚至做出更不堪入目的举动。

吕玉娘经过考虑之后，终于答应他的要求，派一个人去报讯。她说：“你有什么信物可以使殷家庄的人相信我派出的人？”

“这个容易极了，你把文房四宝给我拿来，我会叫他们相信的。”

“你要安份点，别胡说八道，要是殷家庄的人把我的人扣留了，你就别想活着出去。”吕玉娘警告他说。

“你别吓我好不好？如果殷家庄真把你的人扣下了。我们便有了两个人质，才不怕你动粗呢！”

“好呀，原来你打的这样如意算盘，我不干了，有种你就把她杀了，我自会替她报仇！”

许杰不料她突然强硬起来，心中大为着急，暗暗加强劲力，使女尼呼叫。吕玉娘并不紧张，只是说：“以牙还牙，有仇报仇，我记着了。”许杰知难收效，反而不敢妄动了。

刚才是吕玉娘怕女尼被害，处处受制，此刻她横下心肠，宁可牺牲一人，也要顾全大局，摆出不惜一拼的姿态。倒吓窒了许杰。他知道，除非她们网开一面，让他离去。他是无法逃得出去的。硬的不行，只好改用软了，自动降低条件，以交换女尼了事，不再要求其他。

“姓许的，你不要我们派人去报讯了？”吕玉娘问。

“不必了，我已经好许多，可以走了。”许杰说。

“你想清楚才好，对你来说，这不但吃亏，还有危险呢，可不要后悔啊！”

“我绝不后悔！”

“你要不要再考虑？有足够时间给你考虑的，你要想清楚才好！”

“我想清楚了，你们肯让我离去，我就把她放开。”

“且慢，你这人奸险狠毒，谁知道你会不会在她身上做了手脚？那时候，你走了，我们的人却有事，岂不吃你的大亏？你必须用事实证明她未受损害，我们才能相信你不假，让你离去，你说，你有什么事实可作凭据的？”

许杰有什么证据能拿得出呢？他可为难了，默默地沉思着。

不过，他知道，吕玉娘这个顾虑也有道理，她应该有这个顾虑的，换了是他，也会有此想法，只是他用什么方法可以证明女尼无事？他想了一会，倒是想到一个办法的，就是不肯说出来，不想那么干。但是，他若没有办法足以使对方放心，看来对方是不肯放他走的，经过详细考虑之后，他终于决定了，主动提出先放回女尼，等事实证明她没事，他再走。

“许杰，你这么相信我们？不怕我们的人到了手，就不放过你？”吕玉娘说：“这是一个生死问题，你要好好想清楚才好！”

“吕女侠，凭你这句话，我相信你！”

“这就等于表示，你真没在小妹身上留下手脚？”

“我知道怎么说也难得使你相信的，还是由你们自己去检查她吧！我有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一手，一定看得出来，你说是不是？”

“我不敢说，要等梅前辈检查过之后才能决定。”

许杰恐怕夜长梦多，不敢久留，说完话，果然就把女尼放了。吕玉娘问她怎样，有无什么痛楚，又叫她跟梅芷苓去检查。后来梅芷苓证明女尼身体无事，吕玉娘便对许杰说：　“你走吧，你走得越快越远越好，此后最好不要再给我碰到，若果被我碰上了，就别怪我手下无情，明性师父，请你通知大家，让他离去，不可阻拦。”

明性应声而去。吕玉娘等许杰一出了庵门之后，她就扯了女尼见明带路，抄小径下山绕路阻截许杰。许杰一方面是受了伤，另方面是走了弯路，所以比吕玉娘到得更迟。到了途中大榕树下，他歇下来，破口咒骂吕玉娘，指天发誓，要找吕玉娘报仇，还要侮辱西莲庵的所有女尼。骂得高兴，拔出佩刀，随手一刀砍向树干，以示决心。

许杰这一刀，乃是人之常情，许多人都会如此发泄。但是，他一刀砍出，并没砍在树干上，“当”一声，虎口一阵刺痛，几乎连刀也丢了，他猛然吃了一惊，不禁回头侧望，这一看，当堂晕了一刹，骇然惊叫：“吕女侠，你，你怎会在这里？”声音颤抖，显露内心的惊惶。

吕玉娘不屑地冷冷一笑，道：“你不是要找我报仇，要斩断我的手脚吗？我是专程送上门来给你杀的呀！现在我已经站在你面前，你动手啊，怎么还不动手！”

许杰看着吕玉娘，知道自己刚才讲的话全被她听去了，观在只有硬着头皮闯过这一关了。

不过，他闯不过去了，他猛力狂攻，伤口作痛，无法用出平时的气力。吕玉娘冷笑道：“你别做梦了，看我的吧！”平剑推出，抖腕一震，剑花错落，迎来刀，“叮叮”几下声响，天龙剑神威大发，把许杰的刀斩成几截。

“怎么，连一招也受不了，还要算什么帐，报什么仇！姓许的，我倒是估计错了，以为你真有什么过人功夫，原来竟是不堪一击。”吕玉娘毫不留情地说，许杰又气又恨，但又没有气力，两道怨毒的目光直射吕玉娘。

“吕姑娘，我怕！”女尼见明给他那两道目光吓着了，退到树后。

吕玉娘却冷然说：“不要怕，有冤报冤，有仇报仇，他害死了我们几位师父，又把庵主押到殷家庄去做人质，这个仇，一定要报。”她学着凌起石的样子，使出乾坤大法，虚拍一掌，再加一剑，看似轻松的很，又相距丈外，许杰在暗笑她装神弄鬼，正注意着她下一招的行动。没想到她虽是轻轻的拍出一掌，掌风却是狂涌，凌厉无比，把许杰全笼罩住了，才翻起暗涌，卷得他站立不稳，如在狂涛骇浪之中，在地上一连打了几个滚，刚刚稳定一些，一道劲风疾刺到他“肩井穴”，恍如剑刺，全身一震，惨叫一声，弹起几尺再跌下来，当堂吐出一口血。

吕玉娘道：“你怎么啦，真不动手？等死？”一抖剑，正要发招，又停住了，对见明说：“你要不要亲手替姐姐报仇？还是让我替你动手？”

“我，我怕，他，太恐怖了，姐姐，你替我姐姐报仇吧！”见明说。

“好！我们杀了他替死去的姐姐报仇雪恨！”言出招发，剑光一闪，连看也不多看一眼，回身便走了。

“姐姐，他真的死了吗？”见明揣揣地问。

“他已经身首分离了，不信，你试回头一眼。”

见明果然回头，突然“哗”一声骇叫，不敢再看。

她看到什么呢？原来她看到许杰的脑袋在地上转动，身体已倒下，流了一地的血。吕玉娘也不愿多看，一边安慰她，一边扯着她飞跑。

“好了！我们可以向大家报告消息了！”吕玉娘回到西莲庵后，对见明说。

见明不知是跑得太快，还是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得很，吕玉娘抚揉她的后心，不断问她觉得怎样。梅芷苓到底经验丰富，她只看了一眼便说她受惊过度，叫人快去烧一碗姜汤来，同时让吕玉娘向大家宣布许杰的下场。

庵中各人真是又悲又喜。她们虽然出家，但多为环境所迫，都未能做到太上忘情。她们想到庵主的处境，又都大为不安，特别是当殷家庄发觉许杰被杀之后，庵主必然更为危险，因此，吕玉娘后悔在路上杀死许杰而不把他押回庵中处死了。

“小姐，自古道蛇无头不行，现在庵主不在，庵中的事如何处理？是不是应该及早选一个庵主处理一切的事？”英姑向梅芷苓提出。

梅芷苓点头同意，并请众尼互相推举一个人来做代庵主，众人不选自己人，却选梅芷苓。

梅芷苓急道：“各位如此推重我，我十分感激，不过，这个责任我却无法负，第一我不是出家人，不能当庵主；第二我刚到宝庵不过几天，对这一切都不了解；第三我们随时可能离开的，到时岂不是又要另选？因此，我不是合适的人选。”

“不过，我们都可以从旁帮助，比如防备敌人进犯，协助对付坏人等，我们当尽力相助，但代庵主之人，必须由你们当中一人负责，说句不吉利的话，假如庵主真有不测，则这位代庵主便成为正式庵主了。所以，不但必须要由你们当中的人去当，而且，这庵主关系重大，责任也重大，希望你们选时要从大处从长远和从全庵着想，不可存有私心私见，选出之后，就得大家服从她，你们如果认为不对，我们就应该马上散去，免被敌人来犯，否则，就非立即选出个庵主不可。”

“今天，你们可以互相商量，考虑人选，明天这个时候，仍请大家到这地方来选庵主，若果你们认为这是你们西莲庵的事，我是个外人，无权也不该插手多管闲事，明天也不妨直说，我当必遵从，就此告辞。这是我的真心话，希望大家以真诚待我，不必隐瞒。现在，大家如果没事，就可以散去了。”

梅芷苓的话说得十分明确，西莲庵的女尼都十分明白，了解到代庵主责任重大与必须由她们当中的人去做的原因。于是，各自找自己要好的几位商量，看看该选什么人。

西莲庵在西山是属于中型尼庵，全庵共有三十多个女尼，老的超过六十，小的只有十六七岁，再小的是小师父了。平时，大家各做自己的功课，很少互相关心的，此刻要选代庵主，迫得要了解大家的性情与能力了。

代庵主权力很大，责任也大，她对全庵的安危与此后的开展有着极大影响，因此，大家都考虑得很小心。经过一日一夜的考虑之后，大家依时到达参加选举。选举的结果，五十四岁的明心当选。她在梅芷苓和吕玉娘、英姑等见证下宣誓当了代庵主。

英姑、吕玉娘两个都答允以最快速度指导庵中各人武艺，梅芷苓则代为布置防敌之事，分工合作，大家一心。

明心也有她自己的见地，提出大家守望相助，互相照顾和以暗号代表说话，分辨是否敌人蒙骗。

明心师太出身书香之家，因丈夫短命，又无儿牵挂，希望修修来世才出家的。她平日不大出声，却肯帮助人，且对事物极有见地，在关键性时刻，得她一言，往往可以解决难题，甚得庵中人信服，所以这次大家一致选她。她似乎胸有成竹，也不作状推辞，只花了一夜时间便拟好一个初步的防御计划和梅芷苓商量。梅芷苓对她的计划大为赞赏，只提出了几点修补意见。吕玉娘也参予讨论，她表示可以在防御方面助一臂之力。

吕玉娘于是根据明心的计划亲自去观察地形，然后决定在三个地方以石头布置了三个不同的阵式，以加强防阻来犯的防御力量。

三日后，防御敌人的布置已经大致完成了，梅芷苓与明心等去检查，甚感满意。有位叫静明的女尼看到吕玉娘的石头阵，不觉失笑说：“如何几块石头也能阻挡得了人？”

吕玉娘听得微微一笑道：“静明师太，你这话也有道理，不过，多几块石头挡住通路，总无害处，你说是不是？”

梅芷苓看到那三座石阵之后，却是暗暗吃惊。她看得出石阵布置严谨，互有呼应，隐隐透出森冷杀气，就知这三座石阵威力惊人了，因此，她对静明说：“你别小看几堆石头，若不明阵势，误闯入阵，只怕永远也走不出来呢！”

“有这种事？我倒要试试，看看我能不能走出来！”静明说完，果然大踏步走进这石阵去了！

“静明师太这样莽撞，实非出家人所宜。我本不想使她难堪，但若非如此，势难服家，这是她自己存心助我，我只好心领了！”吕玉娘说。似自语，又似语人，许多女尼都有静明师太的想法，不相信静明师太会被困在石头阵内。她们站在一旁看，只见静明师太在石头阵内走来走去，左转右转，忽而飞起，忽又急奔，行动异常，就是找不到出路，无法走出石头阵。有人不服，大声叫嚷，但静明师太似乎听不到，没有理会。

时间过了好一会，静明师太还是走不出来，和她较为相好的慧茹、明月两位女尼便问吕玉娘，静明师太会不会有危险，吕玉娘说假如没有人带她出来，她必然饿死石阵中，但她不会使静明师太饿死的，只要叫她吃点苦头，以后不致妄为，杀杀她的狂傲骄气，便会救她出来了！

“吕女侠，你行行好，现在就救她出来吧！”慧茹替静明求情。吕玉娘不肯，她说：“此刻是自己人，虽然吃点苦头，总不会有生命危险！若果落在敌人手里，便是有十条性命也活不成！为了免她将来犯险，让她多吃点苦头，留下深刻的印象是有必要的！你们不用替她担心，她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吕玉娘的话各人不会不信，可是，关心则乱，明知吕玉娘不会说谎，也还是心挂挂，希望看到她出来相会，解释被困石阵的情形。

慧茹和明月等了半个时辰有多，忍不住了，双双走进石阵去救援好友，入了石阵，顿觉天昏地暗，伸手不见五指，一惊之下，便四处乱走乱窜，拼命找寻出路。吕玉娘突然发起狠上来，让静明她们三个在石阵熬骨。

“这是你们自己找苦头吃，可怨不得我！”吕玉娘看着石阵，颇为得意地笑对梅芷苓说：“奶奶，现在怎办？放她们出来，还是让她们吃苦头？”

“还是放她们出来吧，开开玩笑可以，真叫她们吃苦就不必了，观在重要的是大家一心抗敌，稍有心病，就不好办了！”

“对！还是奶奶说得对！有哪一位师傅想跟我入去见识见识的？”吕玉娘询问各人，竟无人肯去，梅芷苓道：“我见的江湖朋友是不少了，但石头阵还是第一次看到，我随你进去看着吧！英姑你在这里看热闹还是跟我们入去！”

“当然入去看看，那还用说！”

“我也去看看！”

“我也去！”

“好，大家都去！”梅芷苓说。

吕玉娘叫大家一个个的手牵着手不可走散，若是散了，马上就要出声，但不要慌张乱走。各人笑应，便一同走进石头阵，各人都感奇怪，在外面看，石阵平平无奇，而且觉得很小，很快就可以走完的，怎知入了石阵之内，却情形相反，觉得宽敞无比，因此，各人都啧喷称奇，沿途把静明、慧茹、明月一起带出石阵。

吕玉娘带着大家在石阵中走了一转，出来之后，想到在石阵中所遇到的风、砂、水，还有峭壁悬崖、虎、狼、蛇、虫等物，都不相信。但早先明明是遇到这些东西，历历在目，怎么会假？特别是静明和慧茹、明月三个都在阵中吃了一些小苦头，更不敢说是假的了。不过，正因为吃过苦，有亲身，感受，目睹这一堆石头，便更觉得怪异了。她们三个面面相觑，简直是无法相信。但又确是清清楚楚的事，不容怀疑的。在惊骇中，明月突然想到那可能是一种妖法，只是幻觉，并非事买。因此，她频频注目看吕玉娘，想在她身上找到破绽，证明她就是个妖人。

但是，她们找不到破绽。她们无法找到证据足以证明吕玉娘是个妖人。

吕玉娘本来就不是个妖人，她们自然找不到证据，无法证实吕玉娘是妖人！吕玉娘不知是末觉察到各人的异态，还是故作不察，暗暗侦查什么，谈笑甚欢，再三盯实在场的人，问梅芷苓道：“奶奶，你说他们还来不来？”

“他们若果找到援手，必然会来，否则，便不来！”

“奶奶，你这话说了等于没说，谁知道他会不会找到援手？”

“是呀，所以我也不敢说实他们来是不来！”

“我希望他们最好是不来，若果真来！就越快越好，免得拖下去！”

“噫，你想离开这里了？”

“奶奶你知道，我是必然会离开这里的！我必须去找寻凌大哥！”

“这个我知道，但也不能太急，而且只可暗找，不能明来，你懂吗？”

“你是怕影响了他的身份？”

“是啊，你真聪明！”

“奶奶，你别赞我了，我笨的时候你还没看到呢！”

“玉娘，别说这些了，你放心，今晚我就替你去打听一下。”

“今晚？奶奶，不行吧？今晚可能会有人来犯，你不在，不大好吧？”

“你真这样想？”

“是啊，有什么不对吗？”

“不是不对，是太对了！”梅芷苓说。“在别人来说，你和这里没有什么交情，和凌大侠则是未婚夫妇关系，两者之间的感情，当然是无法比较的，但你为了这儿各人的安全却甘于守在这里，暂时不去找寻凌大侠，这是多高贵，多可爱的情操！”

“奶奶你又来了！我们还是说些别的吧！”

“说什么呢？我倒真希望早日找到凌大侠，这不仅是为了你，也为了大家！”

“为了大家？怎么为了大家？”

“你怎么忘了？他的武艺是个一等一的高手，若得他来助，就更不用怕敌人来犯了！”

“奶奶，你这话可说对了！他若是来了，必可使这儿安枕无忧！”

“真的？他这么有本事？”

“他的本事可大呢！我的石头阵就是跟他学的，他可以用几根竹子就把对方围住逃不出去，我却非许多石头不可！”

“原来他这么有本事，怪不得你这样喜欢他了！”

“奶奶你笑人，我不跟你说了！”

吕玉娘话似不悦，实在是万分高兴，看得梅芷苓大乐！她们的谈话，不少女尼都听到，也都暗暗赞赏与羡慕吕玉娘有此眼光了。大家本来是心情紧张的，却在愉快中轻松了！

明月悄悄语静月：“你猜吕女侠的末婚夫是怎样一个人物，真的这样了得？”

“我想，如果他不是武功了得，就一定英俊非凡，或者兼备。”静月不加思索的说。

明月诧然问：“你相信她的话？”

“我相信！”静月说，“你是不是也觉得吕女侠长得美？你想，她长得美，武功又高，人又聪明，她如何会喜欢一个傻呼呼的低能儿？当然不会呀！”

“对！静月，还是你聪明，听她则才说得眉飞色舞，那么神往，我想，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定十分恩爱，什么时侯有机会见见，认识认识也好！”明月情不自禁的说出心声。

静月朝她笑笑，道：“你怎么啦，还没见过面就患单相思了？”

“胡说八道！”明月扬手要打她，她逃了。

凌起石这时在什么地方呢？他刚投进了振威镖局当武师，正在大厅中看着一个满脸傲气，举止轻浮的中年汉进来。总镖头尚青起立相迎，道：“兄台是找敝镖局托镖的？请问兄台是……”

“小姓吴，叫百川。托镖于贵镖局的不是我，是我的主人倪大爷。”

“原来是倪庄主的西席贵宾吴老师，失敬！失敬！”尚青拱手为礼，客气地说：“不知倪庄主何以要托镖敝局？所托的又是什么镖？吴老师请说。”

“尚总镖头，是这样的。”吴百川说，“我们庄主有一万美玉，玉并不大，是有五寸来高、三寸来宽，是椭圆形，玉虽小，玉色却绝佳，更难得的是手工精细，一幅丹凤朝阳图景，美极了。知道我们庄主有此美玉的并不多，到底还是有的。于是，问题来了。”

“五日前，有个人带来一讯，说辣手神君占如风将于这半日之内前来劫取此玉，尚总镖头当然知道辣手神君的为人，言出必行，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不达目的决不休止，我家主人不觉大为紧张，要请武林高手相助。可是，真正高手不屑于这护庄工作，不是高手，请来也无用，何况远水难救近火，一时之间哪里找得到高手？结果，便决定请贵镖局帮助了。不过，辣手神君实在是一个辣手人物，不知贵镖局可愿意得罪辣手种君？”

“吴老师，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以为我会害怕辣手神君？”尚青怒形于色，忿然反问。

吴百川急忙解释：　“尚总镖头不要误会，我完全不是这个想法。”

“那么你是怎样想？”

“尚总镖头武艺高强，声震西南各省，哪个不知，哪个不敬，谅不会把辣手神君放在心上。不过，我固然希望能达到目的，得到贵镖局帮忙，但我也不能不提醒贵镖局，辣手神君实在不是个好惹的人物，如果贵镖局觉得不方便，那就不必勉强。”

副镖师刘海大声说：“你敢小看我们振威镖局？”

“不敢！”吴百川说，“不过，我虽然忠于主人，但也尊敬贵镖局，爱惜贵镖局，不能不将所知奉告，以供贵镖局参考，以免万一……”

“住口！你敢侮辱我们振威镖局，我就扭歪你的脑袋！”刘海忿忿发言，并向尚青道：“总镖头，我们振威镖局从来不怕任何人，我们接下来吧！”一双眼睛直盯在尚青脸上。

尚青正在沉吟思索，吴百川又道：“尚总镖头，有一句话我本来不想说的，说了怕破坏了我家主人的声望，但不说又觉放心不下，所以……”

“是什么事，这么吞吞吐吐。”刘海不满的说。

尚青道：“如果不方便，或者与这次托镖无关，就不必说吧！”

“不！你尚总镖头这么说，我更不能不说了。”吴百川说：“是这样的，辣手神君在传言中还恐吓我家庄主不得报官，不得张扬，否则，决不轻饶，有人敢于帮助我家庄主的，也决不放过，所以，贵镖局若果真个接受这支镖，确是有危险的。”

尚青道：“吴老师，谢谢你，刚才我原想接下这支镖的，经你提醒之后，我觉得实在犯不着冒这么大的危险。吴老师，真对不起，请你回去代我说句好话，我是爱莫能助，请贵庄上多多见谅。”

尚青突然一反常态，拒绝接保倪家庄这一支翠玉镖，在场各人都显得大为诧异，尤其是刘海与吴百川两人，更为诧异。

刘海道：“总镖头，我们……”

“不必说了，我们的日子过得不坏，何必冒这么大的危险？”

“刘副总镖头，尚总镖头说得对，贵镖局能有今日，得来十分不易，应该要好好的享受一下，何必冒这么大的危险。”吴百川挑拨地说。

但是，尚青听了吴百川的话，便笑道：“吴老师确是思虑周详，敝镖局得免与辣手神君结怨，全赖吴老师所赐，容待有空，再向吴老师致谢吧！”

吴百川见激将不成，大为着急，马上改了口风：“尚总鳔头太谦了，照我看来，辣手神君虽然以难惹见称，谅他还没有这个胆敢来贵镖局骚扰的。”

“吴老师你是给我们脸上贴金，太过奖了。我们自己知道自己事，所以有今天，并非我们真个武艺高强，完全是我们杨局主交游广阔，朋友们高拾贵手，赏脸罢了，若果真个动刀动枪，怎会有今天？吴老师说得好，辣手神君以辣手名震江湖，实在不是个好惹人物，我与他往日无怨，近日无仇，何苦要与他结怨，　自找麻烦呢？”

“但是，这么一来，对贵镖局的声誉，恐怕会有所影响，还请尚总镖头考虑。”

尚青忽然笑道：“吴老师，你的话怎么自相矛盾了？早先你劝我多考虑，似乎怕我接下，现在又劝我考虑，劝我应该接下，你这是怎么搞的？不是神经有问题吧？”

吴百川真是有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自己知。他本来是存心玩弄一下对方，以示自己才能的。不料，尚青自己认输，不肯接镖，这怎不叫他心急？但尚青已经拒保了，他只好作告退状，道：“尚总镖头不肯接镖，我家主人必然追问原由，我说是尚镖头怕了辣手神君，不敢惹他，还是该怎么说？倒要请教尚总镖头。”

“吴百川，你好大胆，竟敢侮辱我们总镖头！”

“吴百川，你敢再说一句对总镖头不敬的话，我叫你血溅当场，尸横八尺！”

刘海等镖师大声呼喝，只有凌起石一人静静的站在一隅，一声不出。[手机电子书 www.qinkan.net]

尚青朝吴百川看了一眼，笑笑，然后说：“随你怎么说好了，我不在乎！”语出，众人又为之愕然！

尚青表现得十分心平气和，全无半点激动，恍如不食人间烟火，和他平日时表现完全不同。

吴百川软硬都失败了，只好黠然告退，一边走一边听到尚青传出的哈哈大笑，笑得十分开心，又带有嘲笑的成分，更使他难堪了。

送走了吴百川之后，刘海等纷纷请问尚青怎么示人以弱，不肯接倪家的镖，尚青道：“你们可知道吴百川是什么出身？此人的真正目的何在？”

“不知，请总镖头指示！”几个人一起说。

尚青道：“这个吴百川过去曾在京中姓史一家大官家中当过师爷之类的幕僚，练有一身武功，功力不弱，你们当中，若果以一对一，恐怕不易言胜，我若能胜他，也该在百招以上，而且我自问并无把握，由他对付辣手神君不会对付不了，他实在没有理由要我们替他保这一块玉的，我猜其中必然有诈，防辣手神君劫夺，只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在未摸清底细之前，我实在犯不着冒这个险。”

“开始的时候，我原和大家一样，很是激动，因为他当时在京中不是叫做吴百川，叫做吴大川，姓是一样，名改了，相貌也变了，我认不出来，几乎上当。但他的声音、表情我还记得，他多说几句，多走几步，我就认出是他了。当年在京中闹事，你们早就知道，我怀疑他是借故要报昔年之仇，所以索性不保，这样，他就奈何我不得了。”

“你们不要泄露出去，他还会再来的。”尚青说。

“原来是这样复杂的，怪不得总镖头不肯接保了。”

“总镖头，你猜他会有什么诡计？在这里，我们一直小心谨慎，甚得人们好感，他为什么要害我们？”刘海不明原因地发牢骚。

“这个我也不知道，如果知道，我也不会放他离去了，不过，我可以肯定他必然会再来，明的不来，暗的也会来，我希望大家要小心，要镇静，这样，他即使来了，也起不了作用。喂，你怎么啦，打瞌睡？”尚青忽然向站在一隅一直不出声的年轻镖师一指。

那镖师讷讷地说：“总镖头，我觉得不大舒服，有点头晕。”

“咦，生病了？你先去歇一会吧，若果仍然觉得不舒服，再找大夫看看就没事了。”

“是，总镖头！”那镖师说。他离开了。

“冷天风不知是怎么搞的，来了三天，病了三天，每次见到他都是好象没有睡足，没有精神，我看他真有什么病也未可料。”

“说来也奇怪，我们缺两个镖师，已经请足了，照理是不请的，不知什么原因，总镖头似乎对他特别看重，不经考试，又无人介绍，连他的出身来历也无人知道，总镖头只听他一面之词就相信他，额外请了他做镖师，你说不是怪事吗？”

“你看他是否可靠？不会是来卧底的奸细吧？”

“我看他倒似个读书人，一言一行都那么文绉绉的，连随身武器也没有，怎能做镖师？”

几个镖师在窃窃私议，后来，他们偷偷去窥伺冷天风在干些什么。从窗缝中看到冷大风盘足站在房中，四周燃上了数十根蜡烛，他忽疾忽徐的突然发掌，忽又发拳，忽向前打，忽向后拍，时向左攻，又向右击，人与蜡烛相距不到一丈，就是没练过武功的人打出一拳一掌，也能把烛光击斜，烛火摇动的，但冷天风却拳掌无力，周遭的灯火竟是照耀如常，动也不动，偷看的看了一会，觉得没有意思，悄悄地走了。

冷天风对人是彬彬有礼，尊敬而客气的，因此，大家虽然瞧不起他，认为他不配做镖师，却不讨厌他，不令他难堪，在某些事情上还帮忙他呢！因此，他在振威镖局中是并不孤独的。

总镖头尚青对于下棋兴趣很浓，不管是象棋或围棋他都有兴趣，而且棋艺颇高，不但在镖局内无敌手，就是在昆明镖行中，少有对手。

这一天，他的棋瘾大发，找人下棋，有人便推荐冷天风，尚青欣然接纳，不料找到冷天风来，已有另一位镖师花安先上场了。

花安的着法十分老辣，一开始就节节抢攻，攻势十分凌历，旁观者多替总镖头担心，有人甚至说：“总镖头这一回可巡到对手了！”

“花安不但武艺高强，棋艺也如此高强，十分难得！”

“冷天风，你看他们谁胜谁负？”副总镖头问。

“如果照棋艺看，花兄是逊一筹！”

“冷天风，你说花安会输？”

“你是讨好总镖头吧！”

“冷天风，你凭什么这样说？”

冷天风很认真地说：“你们不问我，我当然不敢妄加批评，你们既然问我，我若不实说，就对不起你们了！我是以棋论棋，不是以人论棋！以这一局着法，确是花兄逊一筹，你们再看下去就知道了！”

在表面看，花安仍然占尽上风，拙拙逼人，说他逊一筹，实在难以令人心服，因此各人都以为冷天风如果不是眼光不够，就是讨好总镖头。可是再多看一会，总镖头一连走了三着险着，迫得花安弃子回守，失去优势，跟着就节节败退，终成负局，看得各人无限诧异，但仍以为是偶然，不相信冷天风拥有独到眼光。及至花安再下第二局，只走了五着，冷天风就判定他难有胜望，能挣得和局已属万幸，结果果然如冷天风所料，在千辛万苦中挣扎，亦仅保和局，至此，大家对冷天风眼光就不得不佩服了。

“冷天风，你和总镖头下一局试试看！”

“对！冷天风，你来！”

几个人怂恿冷天风落场。冷天风笑道：“总镖头棋艺高，难有对手，胜后的风度甚佳，不知可有败的气量？”

总镖头一怔，道：“这么说，你是有胜我的把握了？”

冷天风笑道：“如果不嫌我说得放肆，第一局我必能获胜，第二局就难说了！”

“你真能如此肯定？有根据吗？”

“有！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连看总镖头与花兄两局，已大略知道总镖头的棋路，可是我的着法如何，总镖头却未见过，仅此一点，我已经占尽上风了！”

“你说得很有道理，但调兵遣将，上阵交锋，遇到不同的对手，作战方法也有不同，你只看了我两局，就肯定能胜我，未免肯定得太快了！”

“对！也许真是这样，但我还是很有信心！”

“别说了，还是在棋局上见真章吧！”副总镖头催促他们，他们便开始布局。冷天风的着法悖于常规，使总镖头大感淆惑，举棋不定，每走一着，都要思考许久，冷天风却随手而出，似胸有成竹，在气势上是压倒对方，可是在棋局上却处于劣势，损失许多子，大有全军覆没之势，旁观的与总镖头都在心中暗笑，认为冷天风已经输定，早先的话无法实现了！

冷天风却有自己的想法，依然随手而下，绝不考虑，虽然兵临城下，处在危险，气势依然未减，风度之佳，今人心折。

总镖头节节进逼，争取杀棋，看来只要再走三着，就能获得胜利了，不料在此胜利关头，拎天风突然使出一记奇着，迫使总镖头挥兵回救，终因远水难救近火，最后还是输了第一局。总镖头输地甚不服气，旁观者也议论纷纷，认为冷天风胜于侥幸，并非真功夫。冷天风不予争辨，再下第二局，经过惨烈厮杀，终于又给冷天风胜了一局，总镖头开始留意冷天风的着法了。可是冷天风的着法灵活而不守常规，经常犯险失着，但结果却在两三下奇着中决定胜负，使对方无法挽回！他每次所用招法不同，变化甚大，总镖头对棋艺已有相当造诣也无法参透玄机，结果败阵。三局全负之后，他不得不承认冷天风的棋艺确是高他许多，着法奇诡莫测，有时轻如无物，尽属虚招，有时重若泰山，一子压下，大局立变，胜负立定！这种着棋法，为他过去所末见。

花安心中不服，邀冷天风下一局，结果亦负了，再着一局，再负，只好心服了。

冷天风的棋艺甚高，登时传遍振威镖局，但高到什么程度，却无人得知底细。他的武艺如何，也无人知晓，因此，有人邀他玩几招。他摇头说：“下棋无所谓，输赢无伤皮毛，动手动脚就不同了，一个不留神，轻则受伤，重则死亡，一生一世也感内疚，我不敢妄自动手！我知道自己还未达到收发自如的境界，难免失手，同样道理，我虽练过几年功夫，却甚少实际打斗经验，真个动起手来，难免进退失据，伤在对方手中！所以，我实在不想动手，请各位原谅！”

冷天风说来似极有道理，又充满感情，终能打动对方，不再坚持和他动手！后来有人传出冷天风打烛火也不摇动的情形，对他反而同情了。

翌日未牌时分，吴百川果然再来，和他一起来的还有一位年过四旬的中年汉子。尚青对这位中年汉子十分客气，称他为庞二爷。庞二爷恭恭敬敬的向尚青行礼，道：“尚总镖头，这一趟只有你才保得住我一家了！你看，鬼爪霍标写来这样一封书，限予我们在三天之内要把我的侄女送给他做老婆，还要送他妆柜费五千两银子！你说，别说我们一下子没有这许多银子，就是有，也不能给他！尚总镖头，请你接受我们这支镖吧，保银多少，我们都愿付！”

庞二爷说得面情上面，泪光闪闪，只差没有掉下来罢了。尚青看了庞二爷带来霍标写的信，也觉热血沸腾，义愤填胸，表情十分激动，但他忍住了，只想了一会儿便说：“二爷，首先，我要请你原谅，你这支镖并不好保，我们实是无法保！你想想，令侄女长得千娇百美，是昆明城中出了名的美女，我们镖局中并无女镖师，男镖师不是绝对不能效劳，到底不能如女的方便！就以方便，洗澡、睡觉，女镖师可以寸步不离加以保卫，男的就不可能了！这是我们的困难，尚清二爷千万原谅！”

庞二爷细想尚青的话，也有道理，实在不能怪责他们，因此改口请他们介绍可靠的镖局，尚青不愿负上介绍的担子，不肯介绍，但他把昆明实力较强，人手较多，而且有女镖师的几家镖局实力告诉庞二爷，让庞二爷自己去选择。

庞二爷的事算是告一段落了，他退过一边，吴百川又开口了。他还是昨日那一套，尚青仍然不肯答允代保，说他实在惹不起辣手神君，不敢招惹他！

吴百川不悦地说：“尚总镖头，你未免太见外了，我们庄主敬重你振威镖局是昆明第一大镖局，所以首先就请你们帮忙，你们却不给我们面子，未免太瞧不起人了，我不信除了你们振威镖局就没有别家肯帮忙！”

尚青拱手陪笑道：“吴爷误会了。吴爷的过奖，我们愧不敢当。以历史，以实力，以声誉来说，敞局都难称第一。敝局过去稍有成就，全靠朋友照顾罢了。至于小看贵庄主，更加不会，也不敢！开镖局的若果能力所及，怎会见钱不要？不过我们开镖局的实在是刀头吮血生涯，明知无力保护，就只好忍痛拒保，有钱也不要了。事实如此，还望吴爷多多包涵！”

“那好吧，再见了！”吴百川忿然告退，恨恨而去。庞二爷也告辞与他一起走了。

“总镖头，刚才庞二爷的镖，你怎不接下，辣手神君这名号我听过，霍标是怎样一个人物？”副总镖头刘海问。

尚青道：“霍标很年轻，大约只有三十出头，以好色出名，毁在他身上的妇女，少说也有好几十个了。他的一双鬼爪是相当出名的，武艺倒是不错，就是人品太坏，不为正派人士所齿。”

“庞二爷这支镖，原是可以保的，可惜要保的是个少女，我们实在不便，所以，只好不保了。”

尚青说得不错，庞二爷托保的是个少女，他们全是男人，实在不方便保的。

各镖师对此也无意见，但尚青自认怕了辣手神君，不敢和他结怨，却普遍的感到不满。常言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各镖师一直都认为振威镇局是昆明第一大镖局。他们也是第一流镖师，所向无敌的！区区一个辣手神君算得了什么？何必怕他？向他低头？这消息，吴百川必然传出去，这怎么好？

众镖师议论纷纷：“这怎么好？”

“依你看呢，该怎办？”

“我奇怪，这几天，总镖头似乎和过去不一样，胆子小得很。”

“是呀，我也有此感觉，你们看，不会有什么不妥吧？我怀疑总镖头可能有事瞒着我们。”

“总镖头会有些事瞒着我们？不会吧？他一直都待我们很好！”

“就因为待我们好，所以才瞒着我们。”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懂！”

“这还不易明，一定有什么威胁着总镖头，或者有什么对镖局不利的消息威胁着他，他不想给我们知道，免得我们担心。”

“对！有可能，我们去找总镖头去。”

“不能去，这只会打草惊蛇，总镖头既然有心瞒着我们，就不会承认有此事了。”

“依你说，我们怎办？”

“我们只有诈作不知，暗中留意侦查，找到了实据才找总镖头，现在，千万不能透露半点口风，刚才那个冷天风，我看他言语举动都有古怪，大家提防着点他。”

“是，我们大家小心！”

“好了，我们开始乎日的练习了，不要引起总镖头的注意。”

各人同意，便一起到后院的练武厅去练武。

这是他们每月的功课，互相对拆，互相研究。

这是振威保持盛誉的因素之一，其他镖局虽然知道，却无法效法。

冷天风与两个新入镖局的同事都投有参加练功，他们来镖局后，对旧同事十分尊敬，事事请教，礼教十足，所以在旧同事中虽然对他们未够了解，却也颇有好感。唯一叫引起怀疑的只有冷天风一个人。

因为冷天风有点不象江湖人物，缺少了江湖人物那种粗豪，却有读书人那种味道，他的姓名，各人从未听过，年纪轻，棋艺高明，又未经正式考试便进镖师行列，凡此种种，都会惹人疑窦的，以尚总镖头的经验与精明，没有理由不注意到这一点，但他却疏忽了，或者说通融了，那么，他与这个人必有特殊关系，非好即坏。

镖师们商量的结果，决定分派人手监视冷天风的行动，若发现有异动，便予以制裁。

冷天风似乎完全不曾发觉他们有此举，吃过晚饭便向总镖头告假，说是去会个朋友，恐伯要晚一点才能回来，假如有事，明早才返也说不定。

总镖头握着他的手道：“虎狼当道，陷井遍地，你新到这里未久，道路不熟，一切要加倍小心，能办的事才好办，办不了就即刻回来和大家商量，千万不要勉强，你明白我的意思？”

“总镖头请放心，我此去只是见个朋友，不会有什么危险的，说不定我很快就会回来。”

“这就好，总之一切要小心！”

“我知道，我会小心的，再见总镖头，再见各位！”冷天风一拱手，飘然出了门外，由他的背影看，的确是十分潇洒。

花安突然问：“总镖头，他去会什么朋友，你可知道？”

“这个，我没有问过他。”尚青答。

众镖师又议论纷纷：“总镖头，你怎能这样相信他？你不怕他是受了什么人的好处，前来卧底？”

“对，说不定他探到什么，急于向他家报告。”

“总镖头，常言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你怎可以这样相信他？”

“别说了，我们跟着他，看他去了哪里，和什么人见面，这样就可以知道他是怎样一个人了。”

尚青道：“不！你们千万不可！我既然用了地，就要相信他，疑人勿用，用人勿疑。过去，各位有事要告假，除了各位自动告知我之外，我从来不曾查问过各位，就是因为我信任各位。对冷天风也一样，我相信他不会做出对不起我的事，各位千万不可鲁莽，引起误会，今后就难做同事了。”

尚青这话没有说错，他从来不干预大家的私事，现在这样对冷天风，并没什么不对，各人不好意思再说什么了。可是他们实在怀疑冷天风，因此，别过总镖头之后，便有两个人悄悄地离开了镖局，追踪冷天风去了。

冷天风走得倒不快，他原是先走了许久了，但很快就给追踪的人跟上了。他们远远地跟着，一程又一程，一直到了滇池畔，冷天风看看天色已黑，就熟练地走向一个地方，片刻之后，已经换过衣服，戴上一顶阔边帽，帽檐压得很低，把脸都遮住了。

冷天风把一只小艇弄到水里，双桨一拨，小艇很快便荡出了湖中，轻轻地划，轻轻地在水中移动，水浪缓缓地，微弱地向四周消散。

“花安，这小子果然有鬼，不知他约的什么人，鬼鬼祟祟的连衣服也换了，果然是怕给熟人认出真面目，这还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欧翔忿然地说。

这一晚的月色甚微，且流云迅速，不时遮住了月光，凭眼力是不容易看清二十丈外的景物的，花安与欧翔两个全神贯注看着湖中的小艇。

大约过有半盏茶时光，湖中突然传来悠扬悦耳的萧声，声很清，响自湖中，特别引人注意。萧声传出不久，欧翔一拍花安肩头道：　“你看，那不是又有一艘小艇来了？”

花安凝神远注，果然看到有一只小艇缓缓划出，正在靠近冷天风那只小艇。两只小艇靠在一起了，冷天风走过另一只小艇。

湖中两只小艇舶在一起，过了许久，冷天风回到自己的小艇上，另一只小艇立即便离去，消失在远处的夜雾中。

湖中又恢复了先前那样，只有一只小艇在荡漾了。

花安与欧翔两个商量过之后，决定采用守株待兔之法，急转到另一边去等待冷天风游罢之后回到下水处，他俩便可以抓住冷天风审问个明白了。

欧翔与花安两个此举可说是算无遗策，十分精明，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冷天风的小艇并不急于靠岸，在湖心荡漾着，不知是等人，还是欣赏大自然的微月夜景。

欧翔与花安两个等得不耐烦了，他们只在低声地咒骂冷天风。

远处打响了三更，夜已深，也更静。

湖面上就只留下一只小艇，断断续续的箫声由小艇中传出。

花安、欧翔他们等了一会，听不到箫声，也看不出小艇移动，不觉大奇，正要设法到湖心去查查，小艇巳渐渐的划近来了。

花安与欧翔两个见对方上岸，便一齐跃出，叫道：“冷天风，你干的好事。”

那人一怔，愕然地反问：“冷天风？两位可是认错人了吧！”

欧翔、花安与对方正面相对，再听对方回答，当堂为之怔住，他们看出对方不是冷天风，是一个四十过外的中年汉子。

欧翔道：“对不起，我们确是认错人了，不过，早先我们明明看到冷天风从这里落了小艇的，怎会不见了他？”

花安道：“朋友，真人面前不说假话，请你告诉我，早先不是有一只小艇和你碰头的？那艇上的是什么人？”

“那是两位朋友！”

“两位朋友？他们是什么人？”

“我还没请教两位怎么称呼呢？两位在哪里发财？”

花安一凛，知道对方有所误会，便照实相告，并掏出振威镖局的镖志，对方态度立改，笑道：“对不起！误会了，我还道两位是公门中人呢，原来是振威镖局的，早知如此，我也用不着在湖上呆上那么久了。”

“这么说，你早发现我们了？”花安问。

“当然看到了，你们出现之前，先有一个年青人来到这里，但很快便绕着出去了，我以为你们是公门中人，知道我们的秘密，原来不是。”

“你那两位朋友是干什么的？”花安又问。

“花镖头，我说实话便也无妨，我和朋友是干着走私生意的，你看，他给我带来这个，我也给了他一包东西！”中年汉从怀中掏出一包金粒，大约有好几十粒，虽是在深夜微月之下，也闪出光芒。由这一小袋金粒，可以相信中年人所说：他是干着走私勾当。花安他们两个失望了，只好向对方告辞。

花安与欧翔两个兴冲冲追踪冷天风而来的，想不到还是给冷天风以金蝉退壳方法逃出了他们的监视，逃得无影无踪，这口气如何受得了？两个往回头走，沿途当然少不了咒骂冷大风。

他们两个跑得倒是真快呢，他们急奔疾跑，要回去把经过告诉大家，集思广益，设法采取其他办法防范冷天风，以防不测。

他们两个回去一说，各人为之震动，认为冷天风如此鬼祟，必然有古怪，非追查真相不可，否则与虎为伍，只怕防不胜防，终会中了他的诡计，那时候，可能连镖局也不保，那就悔之已晚了。

经过详细的考虑之后大家一致认为必须把所见报告总镖头，让他也有个准备，并选出由副总镖头去和总镖头谈。

副总镖头刘海入见总镖头尚青，把来意尽说明。尚青静静地听，不时皱起眉头。等刘海说完之后，他问：“刘海，你记得我们同事有多少年了？有十多年吧！”

“十三年了！”刘海回答，他不明白尚青为什么这样问。

在他想来，这是个不相干的问题。他看着尚青。

尚青沉思着，一会，他说，“嗯，十三年了，时光过得真不慢啊！刘海，你想想，在你的记忆中，我这个人怎样？比如说待人，处事方面，你不妨直说，我们是老同事了，大家都为镖局出过不少力，不必客气。”

刘海道：“总镖头，说真话……”

“你叫我尚青得啦，在这儿不必称什么总镖头，你没听到我叫你刘海！嗯，你说下去吧，我怎样？”

“总……尚兄，说真话，你的小心、沉静、勇于负责，我是衷心钦佩的，同事也一样。只是这几天……这几天，似乎不大正常。”

“你是说我对冷天风这个人太信任是不是？刘海，这个我不怪大家，却不能不怪你，他们不了解我，而你是了解的。

他们有怀疑，你不应该有，现在未到时候，我还不能把一切告诉你。不过，我迟早会告诉你的。而且，不会很久，你替我转告大家，大家对镖局、对我如此关心，我十分感激。但我希望大家相信我，听我的话，以后对冷天风要象个同事一样，但千万不可干扰他的行动，也不必怀疑他，我希望大家对他如对我一样信任与关怀。刘海，这是我今晚可以告诉你的话。别的事，我也不大清楚，我不知道他办得怎样。”

“尚兄，你是指冷天风？”刘海问。

“不错，是他！”

“他去办什么事？”

“我也不知道！他没有对我说。”

“可是，你却信任他！”

“我信任他，比信任我自己更高，你迟早会明白的。他是不会干出不利于我们镖局的事的。”

“既然总镖头这样想，我就可以放心了，不过，我有一点还不明白。”

“哪一点？”

“冷天风这个名很陌生，年纪也轻，总镖头怎会如此信任他？是不是过去曾认识他？”刘海不明白地问。

“不错，我过去就认识他的，说起来，还是老朋友呢！嗯，我说得太多了，你相信我吧！”

“这么说，我是真正放心了。”刘海退了出去，立即给几位等候消息的镖师围上了，众口一词的问总镖头听了冷天风的行动后如何反应。

刘海先请大家坐下，然后略述总镖头的话，各人听得睁大了眼睛，有人说：“这么说，我们岂不是狗咬耗子多管闲事？副总镖头，你说，总镖头这会不会是衷心话？会不会另有苦衷，有难言之隐？”

“副总镖头，你看总镖头说的时候神情怎样，是不是很自然？”一个镖师问。

“副总镖头，我看不会吧？冷天风不过二十四五岁左右，怎会和总镖头是老朋友？”另一个镖师问。

刘海道：“各位，不管总镖头说的是真是假，既然是那么说了，我看，大家只好照办了，否则，只会是令总镖头难做。不过，依我看，总镖头似乎说的是真话，因为，他的为人我清楚，假如冷天风真会对镖局不利，总镖头是决不会答应，他可以牺牲自己，绝不会损害镖局声誉。这样的例子，过去已经有过了不止一次，凭这一点来看，我们是可以相信的。”

各人至此，真是不信也得信，无话可说了。各人便怀着闷气离开。镖师花安跟在刘海身边，在无人之际，悄悄地问：“副总镖头，你说真话，你也相信冷天风吗？”

“我相信总镖头不会说假话。”

“好吧，晚安！”花安告辞了。但刘海并没有回去睡觉，他来到后院的小花园去，坐在一株玉簪花下。他细心思索总镖头的话，回忆他说话时的神情，真是难辩真伪。他回想总镖头十多年来的作风，平时是无拘无论，十分随和，但碰上有事，他那份认真，和他合作过的都印象深刻。这一次，冷天风无疑是个可疑人物，特别是有人说曾见他在殷家庄出现过，假如这消息不假，他必然与殷家庄有什么渊源，而殷家庄虽与振威镖局没有什么恩怨，但殷家的名声却是侠义道中人所不齿的，这样一个出自殷家庄的人，怎能不引起大家怀疑？但偏偏总镖头信任他，这个人，他，他……嗯！莫非总镖头要利用他行反间计？如周瑜之利用蒋干？刘海如此一想，以为很聪明，反而抱怨尚青不该连他也瞒住了。

这一晚，冷天风没有回来，直到第二天午前才回到镖局，见面之下，只是点点头，和大家打个招呼，话也不多说一句，便回睡房去了。

冷天风并没有去见总镖头，等他睡到傍晚，快近黄昏了，才去见尚青，两个人在尚青房中谈了许久，然后才一起出来。尚青看到花安，向他招招手，道：“你有什么事吗？我们下两局如何？”

花安想了想，说：“好！两局定胜负。”抬脸望向冷天风说：“老弟，你做个见证如何？”

“好！但我可能只看到一局就要走的了。”冷天风说。

“没关系，你要走的时候就走好了。你以为他会依时到来？”尚青问冷天风。

“我以为他可能会提前到来，总镖头，你打算就在这儿见他？”

“你说怎样？听说他是西南一带有名的棋手呢，他当然知道下棋的乐处，说不定他会要求也来一局。”

“你会答允？”

“我自知不是他的对手，献丑不如藏拙了。”

“总镖头，依我说，如果他真要求下一局，你不妨答应，杀杀他的傲气，叫他知道振威镖局也有人在。”

“你支持我？”尚青问。

“那当然，唯总镖头马首是瞻，你放心好了，我和花兄他们都是总镖头忠实助手。”

“这么说，我就有胆跟他一较高下了。”

尚青与花安两个刚刚下完第一局，是个和局，胜负未分，便有人人报银鞭镖局的副总镖头和少主人关志刚求见，尚青道：“快请巫副总镖头和关少侠进来，冷天风，你替我下另一局……”

尚青的话声说得很响亮，巫银已经听到了，他大步跨了进来。道，“尚总镖头，原来你在下棋，真是对不起，打扰了。”

尚青笑说：“巫副总镖头，关少侠，他们通知我太迟了，未能远迎，失敬，失敬，这边请坐。”

“总镖头，你请的枪手不行啊，看来这局，你是输定了。”花安说。

“输了算啦，等一会我们再下。巫副总镖头，闲来无事，我们就只好下下棋，聊聊天过日子，关局主好吧？说来真是惭愧，我们相隔不远，却一直未去拜望他老人家。”尚青自责地说。

巫银急忙代局主致谢，并说：“尚总镖头，我们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来，是想请总镖头赏个面，明天中午，我们局主约会了金刀镖局与云风镖局的几位局主一起在喜雨亭见面，商量一下接保倪家那支镖，和对付辣手神君的问题，希望你尚总镖头能赏面，一起谈淡，不知尚总镖头能不能赏这个脸？”

“巫副总镖头太客气了，凭了你巫副总镖头片言只字，也不能拒绝呀，你和关少侠亲临敝局，又是关局主做的盟主，我就是想不去也不行啊！”尚青相当轻松地说。

关志刚却信以为真，以为他爹爹真有那么大的威望，仿然接口道：“这倒是真的，我爹甚少求人，你尚总镖头总不能不去。”

“是啊！敬酒总比罚酒好喝，关少侠快人快语，真有关局主之风，关局主有此传人，应该高兴了。”

“总镖头，这一局你输了，还来不来？”花安说。

“今天不来了，等我多看几本棋书再和你下过。”尚青向巫银诉苦道：“他们欺负我棋艺不高，老是邀我下棋，十局之中，输了七局，真不是味道，但又好此道，偏偏又无法速成。”

关志刚道：“巫副总镖头棋艺术甚高，技术压西南各省，尚总镖头何不向巫副总镖头学？”

“少侠不要替我老脸贴金，尚总镖头不过故作谦逊罢了，其实，他的棋艺可高得很呢！”巫银说。

关志刚不服，要和尚青下一局，尚青也不在乎，双方剧战许久，终于尚青在艰苦中险胜一局。

关志刚不甘心，要巫银出场，巫银看了尚青走了一局，对尚青的棋路已略见端倪，便胸有成竹，胜券在握，只是考虑如何才赢得好看，不损对方面子。

但是，尚青的着法虽然不甚高明，却非常沉稳，步步为营，似不求胜，只求不败，于是巫银便改变主意，着着抢攻，锋芒大露，看得关志刚不时露出笑容，不料在最后关头，尚青孤军直入，先后下杀手，终于快了对方一着取胜，可算得是棋逢敌手了。

巫副总辖镖口头上是称赞尚青，内心却在咒骂尚青，也恨自己差了那么一着，很是不服气。尚青越谦逊，他就越是感到不服，若非环境不许，他真要再下一局换回面子呢！

尚青满面得意的送两位客人出了大厅，还叫副总镖头刘海送他们出了镖局大门。

尚青哈哈大笑，无限开心地说：“这一回，巫银输了一局，回去之后，恐怕今晚睡不着呢！这一位技压西南的棋王输在我手里，一定不会服气。”

花安道：“总镖头，明天这个约会，只怕是鸿门会，会无好会呢！你怎么一口就答允了他们！”

尚青道：“花安，你只知其一，未知其二。你当然听说过，不入虎穴，不得虎子！我明天就是入虎穴，擒虎子呀！只要我预先有所准备，就不怕他们了！他们三家镖局都去，若果单是我不去，不但示人以弱，见笑于人，亦显得见外，无形中与他们不和！以振威镖局在昆明来讲，实在是毋所惧于任何人的！”

“总镖头，明天这个会，既然不会是好会，就有危险，不知总镖头准备如何防备？带多少人同行？”

“人不多带，我只与冷天风一起去就行了！你们留守镖局，千万要小心，说不定他们会使调虎离山之计，前来暗袭！刘副总镖头，你要多加留意啊！”

“总镖头放心，这里的事，我自会和大家小心防备，只是不知他们有些什么人参预此会，你与冷天风两个人，恐怕人嫌太少吧！”

“刘副总镖头，你放心好了，有冷天风和我在一起，任他千军方马，也不在我眼内！只要你们守得稳镖局，我们就绝无问题，你们先去安排一下吧！”

总镖头如此看重冷天风，实在太出各人意外，也心中不服。镖局中实在不乏好手，曾经过大风大浪，经得起考验，各人都以为总镖头会与他们同行，而且不限于一个的，想不到总镖头却与一个不见经传，又末现过真功夫的小伙子同行，真叫人难明。

翌日，尚青和冷天风一起离开镖局。尚青是总镖头打扮，青钢刀随身，甚为轻便，冷天风衣服单薄，手持竹枝，颇轻佻地挥动着竹枝，完全不似去赴重要的约会，恍似赴情人的约会，他连武器也没有带，便有人对他不满了！刘海曾提醒他此去所会都是武林人物，应带武器。他笑说：“副总镖头关注，我十分感激。不过，这等会见，决非一刀一剑所能解决得了，我们不贪不谋，事事退让，自然是打不成了。百忍成金，他们总不好意思随便动手吧，只手震京华，谅他们再凶，有总镖头在，他们也凶不起来！副总镖头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我认为这竹技已足能应付一切，亦不如刀剑之受人注意！”

“姓冷的，你好狂妄！”有人猝然进招，疾劈一刀，冷天风急忙用竹枝相挡，显得颇为狼狈，竹枝也给削去了几寸！那人收刀冷笑道：“哼，我以为你真有什么了不起功夫，原来只懂得拿大话吓人，他们不会对你客气的，我看你这一根竹枝如何应付！”

“哎呀，原来你是试试我的，刚才真给你吓了一跳！”冷天风尴尬地说。

“凌大侠！你猜他们今天这个会有什么目的？为什么要到喜雨亭相会？”出了镖局之后，尚青向冷天风询问。

“尚前辈，不用猜，我巳探听清楚了，是倪家的人从中挑拨，说我们要保他们的镖，挑起其他几间镖局对我们的不满，要联合起来对付我们，等会儿尚前辈坚决否认，并不妨立字不保此镖，但不必揭倪家阴谋，这样，倪家就无法如愿了！”

“好，就这样！”尚青来到喜雨亭，关志刚，关大罡父子与巫银、施显和两镖头等都先后来了！

尚青的年纪比关大罡小，且关又先到，所以他先向关大罡行礼道：“关局主，关少侠，巫副总镖头，你们好，我们虽然同在昆明，久就想拜侯你老人家，只因事忙，一直末能成行，今日蒙局主相召，不知所为何事？如有差遣，决不敢辞！”

关大罡道：“尚总镖头，你说得太客气了！过去，你们振威镖局未设立之前，我们还能找到顿饭吃，现在，各人只知道有振威镖局，根本忘记了我们的存在，所以，今日我与施局主、云局主清尚总镖头来，是想请你尚总镖头高抬贵手，也让我们有口饭吃，不致饿死，那就感激不尽了！不知尚兄肯不肯通融？”

“关局主，沦年纪，论经验，我都是你的后辈，千万不要这样说，假如过去敝镖局或我尚青有什么做得不对，我愿意承认错误，向局主道歉赔罪！我们既同在一城，又是同行，应该互相合作，互相扶持，若我有什么错处，请坦诚相告，我一定加以改正，若属误会，我亦会加以解释，希望关局主，施局主千万不要误会我有存心不良，我绝无与贵局有过不去的歪心肠。”

“尚总镖头，你既然这样说，我也不跟你客气，我问你，我们要保倪家这一支镖，你又从中插手，还抵毁我们，说我们没有这个能力，又说你不惜一切办法折服我们，也要独保倪家这支镖，又如何解释？”施显忿然地说。

“施局主，我不敢说你无中生有，我只奇怪你怎会听到这祥的消息。不错，倪家是有个叫吴百川真的来找过我，已经是几日前的事了，他说辣手神君勒索倪家庄，还要夺取倪家传家之宝‘丹风朝阳’翠玉，我们以辣手神君不好对付，已经拒绝了，你却说我千方百计也要保这支镖，还抵毁你们无力保这支镖，未免与事实不符。”

“尚总镖头，猫总是要吃鱼，狗总是要吃屎，开镖局的总得保镖，倪家的镖送上门来，保费又高，哪有不保之理？你这话，未免太不老实吧？”巫银一旁插嘴。

“巫副总镖头，你的话原是很对，但也有例外。”尚青说：“常言道，有人挂冠归故里，有人漏夜赶科场！开镖局当欲以保镖为生，但是辣手神君不是个等闲之辈，倪庄主也不是个值得我们为他拼命的人，所以我们不保。”

“你说的话也有道理，可惜没有证据足以证明你说的是真话。”施显说。

“我有证据的，第一，吴百川不止来过一次；第二，他第二次来的时候，有庞二爷一起同行，庞二爷说他的侄女也要投保，我因为没有女镖师，实在不方便保一个女子，也婉拒了，当时他与吴百川在场，我的话，他们都听到，施局主若有怀疑，着人去一问，自会知道真假了。”

“这么说，你真是拒绝保倪家这支镖了？”施显问。

“施局主，保镖是按次计值的，友情却是永远的，我怎会因保一次镖而欺骗两位，结怨两位？嗯，云局主也来了！”

尚青向外一拱手道：“云局主，你好！”

“哼！我当然好，你以为我会受你恐吓，不敢前来？你看错人了！”云枫瞪着尚青说，脸上现出鄙视的神气。

尚青愣然一怔，道：“云局主这话怎讲？我听来一点也不明白，　可否请你说得明白一点？”

“还要说得更明白？只怕画公仔画出肠来不大好看吧！”

云枫言中有言，话中有话，尚青自然听得出来，但他不怕，仍请云枫说清楚一点。

云枫于是说：“尚总镖头，这是你叫我说的，可不要怪找不客气！”他从怀中掏出一封书，向尚青一扬道：“你寄简留刀恐吓我不得参加今天这个会，又不许我保倪家的镖，你还有胆问我是怎么回事？哼！”

“云局主，你念给大家听听好不好？或者让大家看看到底写些什么？嗯，云局主，你怎知道是我写给你的？如此肯定？”尚青不肯放松，追问下去。

云枫把信给关大罡、施显两个看了，都认为是尚青干的，因为信中语气导人有此想法。

“尚总镖头，你自己看吧！”施显把信递给尚青，尚青一看就笑起来，说：“你们以为是我尚青写的，就未免太小看我尚青了！”

“为什么？”

“有什么不妥？”

“难道不是你写的？”

三个局主一齐发问，尚青一扬那信笺，道：“你们三位局主都对我成见太深，先入为主，认为是我写的，其实你们只要细心一看，就知道不是我干的了，你以为我真这么笨，真会把姓名告诉你们？”经他一说，关大罡把信接过再看一遍，也看出毛病了，他问：“尚总镖头，依你说，是什么人写的？”

“是什么人写的，我没有证据，不敢肯定。”尚青说：“不过，他们明知我们今日有约会，何以只写给云局主而不给施局主与关局主呢？我以为这其中必有原因，但却也想不通。”

“我知道是谁写的，也知道他为什么选中云局主。”站在尚青身后的冷天风突然插口说话。

尚青急迫：“你怎会知道？这事关系重大，可不要乱说。”

“总镖头放心！我若无真凭实据，怎敢乱说。”

“尚总镖头，这位是……”云枫问。

“云局主，真对不起，我忘了替他介绍，他是敝镖局新聘用的镖师，姓冷，叫天风，天风以后你要向各局主及各局的前辈请教啊！”

“冷镖师，你刚才说知道是谁写的，又说有真凭实据，可否说出来大家听听？”云枫说。

“冷天风，如果真有证据，你不妨告诉大家，若只是凭空臆测，就不可乱说。”尚青道。

“是！我知道。”冷天风说：“总镖头可记得前晚我请假外出，彻夜末归？我是到倪家庄去了，我见吴百川来向我们托镖，态度甚不友善，似乎另有目的，总镖头先后两次拒绝，他悖然而去。我就担心他们会搞们什么花样，所以我偷进倪家庄去看看，果然不出我所料，他们定出挑拨各镖局与敝局为敌，又诬陷尚总镖头，给云局主这封信是倪家庄的师爷写的，投的是吴百川。据胡师爷说，尚总镖头与云局主有积怨，积怨起于七年前罗家托镖的事，是什么事，他没有说，所以选中云局主。”

“冷镖师，你这话当真？真是亲眼看到？”施显问。

“自然是真的，我怎敢乱说。”

“你可有事实作证据？”施显再问。

“有！如果施局主不信，可以着人向倪家一查，倪家根本没有收到辣手神君什么恐吓信，那不过是一个假局，故意如此，用以挑拨大家对付我们镖局的。辣手神君早在二个月前已和倪家打上关系了，怎会再向倪家恐吓勒索？”

“啊！真有这种事？”关大罡似乎发觉受了愚弄，不自禁的叫起来。云枫却不相信冷天风的话。冷天风又说：“我还知道，约我们总镖头到这里见面的，也是出自胡师爷主意呢！”

冷天风最后提出的证据，可使各人一怔了。因为到这里喜雨亭相会，确是出自吴百川所提议，这是他们自己知道的事，照理不会给尚总镖头知道的，但冷天风却说是胡师爷出的主意，怎叫他们不一怔？

关大罡注目冷天风道：“你说到这里会晤是出自胡师爷主意，可知道他是为了什么？”

“这个他没有详说，我只听得他对倪庄主说：那地方易于布置，庄主你不用担心，交给我与吴兄好了！我自有办法使他们上当！不管他们谈得如何，总之是对庄主有利就是了，至于他有什么布置，怎样对倪庄主有利，我可就不知道了！”

“冷镖头，你这话似乎可以相信！不错，这地点确实是吴百川向我们提议的！”

“关局主、施局主、云局主！让我再说一遍，我确实不曾答允倪家托镖。我可以向天发誓，我也决不会受他们这一支镖！不管在任何情况下我都不接受！不知大家可信得过我这样做？”尚青说。

三个局主与他们同来的人都在沉思中，迟疑未决，突然有人自亭子下面走上来，朝指着尚青道：“尚总镖头？你不但已经答允我们倪家这支镖，还收了我们的保费，怎可以公然否认？你也是一个有头有脸的人。你曾说你们振威镖局，是昆明首屈一指的大镖局，信誉与实力都是第一的，怎么现在全不认帐？”

这个人就是吴百川，他的话十分有煽动力，果然一下子又把气氛破坏了。他也真想得周到，居然掏出一张字条，说是尚青收了保费写给他的收据。

“吴百川，你怎能要这样无赖？乱写二张字条就说是我写的收据？我根本未接受你的镖，未收过你什么保费，更未写过收据！你可不能凭空捏造！”尚青大为震怒，但吴百川说自己说的是事实，说保费是尚青亲自点收，收据也是他亲自写的！

“吴兄，能否把尚总镖头写的收据给我们看看？假如吴兄所说真实，尚总镖头就太不应该了！”关大罡朗声说。

“关局主，你就看好了！有各位见证，我也不怕他抢了去！”吴百川把收据递给关大罡，关大罡一看，觉得字迹果然和云枫收到那封恐吓信的字迹相似，不由他不疑冷天风所说的真实性了。

“字迹是一样的！尚总镖头，你还有什么可说？”云枫望向尚青。

“字迹相同一点也不奇怪，云局主既然怀疑出自我们总镖头之手，当然亦有可能同是出自另一个人之手！对不对！”冷天风反问云枫，云枫也无法否认。但他还是说：“不错，确是有此可能！但这两张字是尚总镖头所写，你又有什么反证？”

“云局主我现在想向你请教另一个问题，不知你老人家可肯赐答？”

“你问好了，我尽可能回答你！”

“那就太好了！”冷天风说：“我想知道，今天是你们二位局主约会我们总镖头，谈的当然是镖行中的事，何以吴先生也隐伏在此？这是你们三位老人家如此安排，还是吴先生不请自来？请你回答我这个问题！”

“这个，冷镖师，这个，我们并未邀请任何人来！关局主、施局主，你们可有邀请吴先生？”

“没有！”关局主说。

“没有！”施局主说。

“这就是说，吴先生是自己安排的了，吴先生，我没有说错吧？”冷天风说。

吴百川在此情况下，不得不表示承认。于是，冷天风再说：“吴先生，据关局主所说，今日我们在此地约见，也是你提出的，你不否认吧？”吴百川又只得承认。冷天风道：“这就十分明白了，你向关局主介绍在此约见，目的是为了方便你自己易于埋伏！你蓄意在此埋伏，为的是要诬陷我们总镖头，为的是挑拨我们镖局之间的感情，希望我们互相仇敌，引起拼搏，互相残杀，以遂你不可告人的诡汁，我这话没有说错吧？”

“冷镖师，你，怎能含血喷人！你污辱我，也把三位局主都看作蠢材！你好大胆！当面挑拨离间！当面侮辱我们！你，你是倚仗振威镖局的威势来恫吓我们？”

第十四回拐似腾龙　老魔难偿愿 剑如疾电　侠女显神威

“冷镖头，你说得太多了，我们是要跟尚总镖头说话，不是跟你说话！”施显简直是斥责了。

“施局主，我既然与他同来，又肯让步，他说的话，完全同意，可以代表我！他说的，你们就当是我说的好了！”尚青正面支持冷天风，使施显感到甚为尴尬。

吴百川道：“尚总镖头，事实胜于雄辩，你既然敢做。就应该敢承认，似此畏首畏尼，算是什么英雄？”

关大罡这一向没有开口，静静地冷观，他暗暗地分析，觉得尚青一直神态自若，全无畏缩表示，冷天风更是神采飞扬，侃侃而谈，反而吴百川有几次神色微变，显出犹豫！关大罡到底是个在大风浪中打过滚的人，阅历多，见识广，经验丰富，冷静下来之后，已觉得事情确实是蹊跷，并不简单，就索性不出声，只作旁观。

施、云两个可没有关大罡的这份冷静，关志刚也欠缺冷静，所说均对吴百川有利。吴百川见有人支持，更加咄咄逼人了！冷天风见对方不肯相信他的话，突然对尚青说：“尚镖头，现在大家都坚持已见，我们的话他们不相信！他们的话，我们也难听从，再谈下去，只会更僵，甚至会引起冲突，失了和气！不如这样，我们先回去，等大家冷静下来，再谈吧！”

“好！看来也只有这样了！”尚青说着，起立向三位局主告辞。吴百川，陡然上前挡住他的去路，道：“尚总镖头，你这样走了，我们的镖怎办？你要是真的不保，我也不勉强你，便把保费退还，我相信施局主、云局主与关局主他们一样可以保，而且，会比你们振威镖局更有把握，要是你不把保费退还，就休想离开此地！”

云枫支持道：“对！一就一，二就二，不要拖泥带水，尚总镖头，你怎么说？”

尚青微有不悦道：“云局主，我尚青为人，你局主总不会全无所闻，任吴百川所说，保费也不过五千两银子，难道你真以为我会把五千两银子看得这么大？对不起，我可要走了！”

云枫心头一震，他确实没想到，五千两银子虽然不是小数字，也不算得是大数目，在一间有名的镖局来说，五千两银子实在不会看得太重的。尚青的话虽不可信，这一句却十分有道理！因此他也呆了一刹！但吴百川却不放过任何机会，急忙冷笑道：“五千两虽然不是大数目，有时候，争一口气却比金钱更甚！你要独霸昆明，自然就不容许别人碰了！有时候，为求达到目的，为长远打算，对眼前利益就不能不开只眼闭只眼，甚至吃点小亏，倒贴一点也愿意呢！”

施显一听甚觉有理，也起立拦阻道：“尚总镖头，我看，你还是先了断这宗公案吧！”

“怎么施局主也信我尚青不过？这不太叫人心寒吗？”

“不必多说了，尚总镖头，爽快点吧！”吴百川说。

吴百川挡住尚青去路，施显、云枫两个也各夺一方，尚青皱了一下眉头，道：“这么说，各位是要凭武力拦阻我离开了？”吴百川道：“尚总镖头，这就要看你自己了！”尚青似已下了决心，两眉一轩，忽又转向关大罡道：“关局主，你怎么说？”

关大罡想了想，断然说：“今天我们就谈到这里为止，免得伤了大家和气，尚总镖头，你走吧！”

“爹，尚总镖头……”

“局主，尚总镖头他……”

“我知道，不必多说了，尚总镖头你请吧！”关大罡把儿子与副总镖头的话截住，不让他们说下去。

“多谢关局主对我的信任！”尚青向关大罡一揖，举步欲行，匆又停住，吴百川与云枫两个也刚好抢步赶到，一齐喝道：“慢着，尚总镖头，你不作个清楚交代？休想离开喜雨亭！”

尚青断然说：“我早巳说过了，我没有接保倪家庄的镖，也不会接保这支镖。我已说得十分清楚，信与不信，只好由你了。”语音稍顿，转向关大罡道：“请问关局主，你带了多少人来？施局主与云局主呢？都带了多少人来？嗯，都在这儿，那么，埋伏在外边的不是你们的人了？”

“什么？埋伏在外边？谁埋伏在外边？”关大罡问道：“云局主、施局主，你们有人在外边埋伏？”

“没有！他在胡说！”施、云两个一齐回答。

尚青道：“这就好办了，既然不是三位局主的人，一定是倪家庄的人了，三位局主，我对你们有一个要求：等一会不管我们在外面遇到什么，你们都不要来干预，免得牵涉在内，同时你们最好集中一起，提防有人偷袭，我只能言尽于此，告辞了。冷天风，我们走！”

“站住！”云枫与吴百川用一刀一剑同时递出，挡在尚青面前。

关大罡急声叫道：“云局主不可！”

云枫冷冷一瞥，道：“关局主，我们的见解不同，我不阻你，你别阻我，我们各干各的吧！”

尚青的青钢刀募然出手。只一闪，“当”声便响，吴百川给震得虎口发痛，手腕酸麻，剑向后弹，几乎脱手，尚青在这个一刹那时光，已经穿过云枫的刀下，疾出亭外去。云枫与吴百川向前追赶，却被冷天风伸手挡住道：“看在关局主面上，我不愿叫大家难过，若果不听劝告，妄自逞强，就莫怪我姓冷的无情了！关局主留意亭下。”双手微扬，迎向云、吴二人一刀一剑，屈指疾弹，“当当”有声，指头中处，刀剑应声出现缺口。露了这一手，云、吴两个给吓得后退了，冷天风迅即追上尚青。

突然，施显失声大叫：“哎呀，你们看，尚总镖头给包围了！”各人循声望去，果然见有十四五人刀剑并举，软、硬鞭挥动，把尚、冷两个围在当中。尚青手执青钢刀，威风凛凛，冷天风却拈一根竹枝，漫不经意的单足支地，有点轻佻。

冷天风第一个出手了，他斜向左出，一掌把一个中年汉的钢刀打得飞上半空，左竹疾点，对方已经倒地，一个转身，右竹一挑，把一个矮老头的钢鞭挑出了几丈，左手出一掌，对方跌出丈外，倒地不起，然后，竹枝一圈一转，只见刀剑鞭锏等飞上半空，哎呀叫嚷中，已经有五六个人倒地了。十多个围攻者已去了一半，留下另一半多已胆怯，有两个已经奔逃了，冷天风在冷笑中挑起刀剑，随手掷出去，已跑出十多二十丈的逃亡者也无法躲得过，还有几个，眼看无法逃走，便跪地求生，冷天风不理他们说什么，竹枝一圈一弹，全部倒下了，十多个人无一幸免。

关大罡等人在喜雨亭中看得胆寒了，尤其是云枫，他曾动刀拦挡尚青通过，幸而尚青没有认真对付，否则，结果如何，可以想象得到。他至此不由不相信尚青的话，可能真是吴百川从中挑拨，否则，以尚青与冷天风这份武功，要对付他们三家镖局的人实在是易如反掌，但他们并没有这样做。自己却或多或少的曾故意与振威镖局的人为难，结果，他们都忍住了，没有计较，还口口声声表示有错，请求自己原谅，这气量，就比自己不知强多少。

关志刚本来看不起尚青，更看不起冷天风，刚才爹爹喝住不准他动手，心中气忿难平，此刻却佩服爹爹的眼光。巫银对尚青的看法也改观了，过去他一直不服振威镖局，时想加以折辱，显显自己威风，此刻想来，不禁胆栗了。

施显口睹冷天风轻易就解决了十多个对手，根本毋须尚青动手，不禁深深佩服道：“关大哥，古人说盛名之下无虚士，强将手下无弱兵，看振威镖局尚总镖头手下这位少年镖头，我深服古人确有眼光，刚才幸而不曾反面，否则，不是我说泄气活，集我们之力，也未必能占到他的便宜！”

关大罡道：“不错，我见过的高手也不少了，似冷镖头这份功力的，还不多见。似他如此年轻又有此功力的，更未曾见。今天，我总算开了眼界，志刚，我一直就说你不知天高地厚，你现在总可以相信了。”

“爹，我承认他武功高强，但是否真如爹爹所赞那么高明，却不敢过信，因他的对手是什么人，我们都不知道，若全是脓包，杀之实在不难。”

“少局主说得也有道理，冷天风是否真个功夫高不可测，还得知道他刚才的对手才能判定。关大哥、施局主，我们过去看看那是些什么人！”云枫说。

“好！我就陪大家一起去看看，也好叫大家口服心服。知道我关大罡不是手指弯出不弯入，厚于称赞……大胆，有种就站出来，不要躲着扮乌龟了，早先冷天风叫我留心脚下，我一直不明白，现在可明白了。”他一掌把云枫推出了两步，踉跄撞向亭边，又把儿子一把抓住甩出了亭外，跌倒在地。他举动怪异，神态肃穆，脸上冷得如同挂霜。他手中已握紧了银鞭，似在准备应付一场厮杀。

云枫无端端被推了一掌，几乎跌倒，心中甚是不快，正要责问关大罡是怎么回事，一看他那神态，到唇边的话又陡然忍住了。他怔怔地注视着，目光闪到施显身上，见施显也手握金刀神情肃穆，心中便打了个突。施显用足顿着亭子的石板道：“朋友，快出来吧，躲是躲不了啦！”

吴百川在亭外冷冷地说：“三位局主，这事本来与你们无关，不会牵涉到你们身上，可惜你们不肯合作，没办法，只好请你们再帮手一次了。”

“吴百川，原来真是你从中挑拨嫁祸的，你……”关大罡说。

“关局主，你最好不要妄动！我知道你只有一个儿子，你要是不听我的话，可别怪我手段狠辣！”吴百川一手抓着关志刚，一手握剑，剑锋就贴在关志刚的脖子上，只要他一发劲，关志刚便休想活命。在此情形下，关大罡投鼠忌器，果然不敢妄动，却气得发抖。

吴百川道：“关局主，自古道，同行如敌国，我好心好意帮你对付振威镖局，你却狗咬吕洞宾，反而抱怨于我，未免太没道理了！关局主，你不要在我面前要什么花招了，你关家只有这一条根，你难道忍心把他捏断？你放心，只要你肯听我的话，跟我合作，我不会令你难堪的。你看，我给他吃下三颗药丸，每颗的药性都不同，到了一定时间，自有反应，第一颗在五天之内发作，痛苦甚为轻微，若不医治，一两天内便会除去，等到旬日之期，第二颗药便会发作，再加上第一颗的余毒，痛苦会倍加，但不会致命，仍可医治，到得半月之期，第三颗药丸发作了，这一次嘛，只怕令郎未必抵受得起，但仍然有救，只要取得解药，依然会药到毒除，可以起死回生，假如到时仍找不到解药，两旬期满，则肠穿肚烂，神仙也难救了。”

“关局主，我已把一切告诉你，肯不肯会作，由你自己去决定好了，儿子是你的，我不勉强你，现在先把令郎送还给你，我们走了，你好好考虑考虑，过两天我再来讨回音。”吴百川发出一个暗号，隐藏于亭下的三个人出现了，其中一个赫然是辣手神君。这一来，不用吴百川再说什么，关、施、云等也知道他指证尚青的一切全是流言了。

关大罡曾经过了不少大风大浪，想不到会上了吴百川的当，被他威胁住，恍如给牵着鼻子，真是又恼、又恨、又惭愧，却又有所顾忌，无法发作，内心的苦痛，真不足为外人道。

施显与云枫两个没有把柄落在吴百川手中，本来可以不受他威胁的，但他们与关大罡有深厚的感情，同样是投鼠忌器，不敢妄动，所以他们都只有以仇恨的目光送走吴百川等人，却无人敢出手加以拦截。

吴百川走后，关大罡脸色如铁，默默无语。施显安慰他道：“关大哥，现在急也没用，还是放开心怀，冷静地想个办法吧！天下无难事，我不信会找不到办法对付！”

“施兄，你也听到了，五天时间，转眼便过去，你叫我怎能不急？半月之期一至，志刚便没命，这又怎能叫我不急？我方寸已乱，实在想不出办法，只好拜托两位了。”

“关大哥，目前虽然我无法想到应付之法，但是，我想，只要我们肯花心思，不会想不到办法的，你放心，我也受不了这口气，我一定要想个办法对付他，叫他知道我们也不是贯于受人欺负的人！”

关大罡叹一口气道：“看来也只好这样了。”突然，他又道：“不过，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在此生死关头，我也顾不了许多，对不起也要干一次了。”

“关大哥，你说些什么？”施显问。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云枫说。

“我想，为了志刚，我只好和他们合作一次了。”

“关大哥，你……”

“关大哥，你怎可以这样？”

云枫和施显两个大声反对，但关大罡不听，他说：“火不烧到肉自然不觉得痛，假如志刚不是我的儿子，是你们的儿子，你们的想法又不同了。施局主、云局主，你们与这件事已经没有关系，我不想连累你们，我们各行各路吧，再会了！”关大罡忿然先走，跟着，施、云两个也带着自己的人走了。

施，云两个受关大罡抢白了一顿，心中有气，也不再理关大罡，他们认为他太不够朋友，大自私了。

施显刚回到镖局，副总镖头便悄悄对他说：“局主，刚才关局主派人来，请局主便服到静屋与他见面。”

施显一怔，注视着副总镖头问：“他是什么时候着人来的？有多久了？”

副总镖头道：“他的人刚走，你就回来了，还不到半盏茶时光。”

“关大罡找我有什么事？刚才还在一起，怎么又找我？该不是吴百川又弄什么诡计吧！”施显沉思着，忽然问：“那人是谁，你认识？”

“是巫银，银鞭镖局副总镖头。”

“是他？这就怪了！”施显沉思、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但到了初更之后，他去了，才走近静屋，便听得关大罡道：“施局主，你果然来了！”

“关大哥找我不知有什么事？我实在弄不明白！”

“走，这儿不是说话的好地方，今晚颇有月色，我闷得很，施兄陪我游湖去。”不管施显是否同意，拖着他去游湖。

两个人泛舟湖心，关大罡开口了，他说：“我们在这里说话最为安全，不愁给人偷听了去。”

“关大哥，你怕给人听了去？”

“施兄，你以为我今日说的是真心话，真甘心让姓吴的牵着鼻子走？我是这种人吗？你也是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和云枫都觉得奇怪、正要找机会向你问个明白，你到底是为了什么？”

“你们真是糊涂。冷亭之下既然可以藏得吴百川、辣手神君等四个人，自然也可以藏得五六个甚至更多的人，我们怎可以在他们面前说出心中话？”

“你怀疑辣手神君他们走后，亭子下还藏有人？”

“不是怀疑，是真藏有人，我曾在下山时躲起来，让他们先走，你们走后，果然有两个人在亭子出现，是一男一女，但因为隔得远，无法看得清楚是谁，因此，我才急急赶回去，叫巫银去通知你，我还担心你仍在恨我早间无礼，不肯过来呢！”

“大哥，还是你想得周到，我与云枫都疏忽了。”施显说，旋即发问：“你现在想怎样？想到办法了？”

“我想到一个办法，就不知可行不可行，所以特约你来商量商量。”

“你且说是什么办法。”

关大罡道：“我想过了，以倪家财势，我们已经不易对付，何况倪家还有后台靠山，你大约也知道，倪家是听命于殷家的，而殷家势大，众人皆知，连王爷也要让他三分，你我当然更惹他不起，除了听命于他还有什么办法？但我却想到了振威镖局，他们敢于拒保倪家的镖，自然是有他们拒保的理由与把握，倪家碰了钉子，不敢自己出头去对付振威镖局，却要煽动我们联名对付，可见倪冢对振威镖局必存畏忌之处，因此……”

“关大哥，你打算找尚总镖头帮忙？”施显忍不住顶嘴问。

关大罡道：“不错，我正是想找尚总镖头帮忙，你看怎样？”

“好！我同意，就不知尚总镖头肯不肯？”

“我看他平日仗义执言，乐于助人，一定肯！”

“那么，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去找他商量。”

“关局主、施局主，你们不必找他了，尚总镖头决不会帮你们，你们还是另想办法吧！”一个声音突然传出来。

施显一怔，脱口发问：“冷镖头，你是在哪里？你在哪里？”游目四顾，却不见人，亦不见船。

关大罡怔视着施显道：“这可奇了，怎么不见人影？我们说的并不大声，照理是不会有人听到的。施兄，你真听出是冷镖头的口音？”

“不会错，确是冷镖头的声音！”施显肯定地说。

“关局主，施局主，你们还是回去吧！姓吴的未必会相信你们，他随时会派人找你们的，你们还是快回去吧，这几天，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你们实在不宜随便离开镖局，以防万一；至于对付倪家，我们振威镖局没有这么笨，跟你们一起。”

这说话声确是冷天风的声音，关大罡也听准了，就是无法找到他，不知他身在何处，耐人寻味。他的话更耐人寻味，关、施两个觉得有道理，果然急急赶回自己的镖局。

冷天风在他们离去之后，也缓缓浮出水面。原来他躲在水底，在他们的船底下躺着，所以他听他们两个说的话，听得十分清楚，他的话，关、施两个同样也听得十分清楚。

冷天风上岸之后，想了想便有了主意，就在湖边玩了一套乾坤大法，把身上的衣服全部弄干了，然后，冷哼一声，自言自语地说：　“好呀，礼尚往来，也应该轮到你们感到惊惶不安了。”

这时已经是二更过后，他不急于回转镖局，一口气疾跑到倪家庄。对他来说，倪家庄太熟悉了，他已经先后到过好几次了，庄中如何布置，他全部了然于胸，连什么人住在哪一间房，他也知道得五六成，因此，他轻易就瞒过了守卫的，直入了倪家庄，溜到庄主招待朋友的松轩，伏了下来，静待庄主到此与人密斟。他料定在这些日子里，倪家庄是不会安静的，必然和朋友在此共商大计对付镖局的人。

但是，出乎冷天风意料之外，倪家庄十分平静，除了他入庄的时候发现有人负责巡逻和设有伏桩之外，再没有别的异状，也没有什么怪异声响，连灯火也少见，实在是静得不易使人相信。冷天风觉得怪异，决心弄个水落石出，把事情弄个清楚明白，他想，既来之，则安之，总得有点结果才甘心，否则，白花半夜时间，一无所获，无论如何也不甘心，为此，他不愿走。

“既然这儿是松轩，是庄主平日见客与读书的地方，这不会是无物可看吧？”于是运用自己的眼睛搜索，把书架上的书逐本抽阅，希望能看到一些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东西。

在书架上找书看，并不是容易的事，因为没有火光，月光微淡，且又不是直射到书架上，冷天风只有靠他自己练出来的一种功夫了。

他不知道书架上有什么书，而且，这些书放得很乱，不是一类一类分开来的，冷天风随手取了一叠书到窗口去看，没有满意的，换了好几本，再换几本，仍然没什么好看的，便不拟再看，不料看到一卷薄薄的，只有几页的“鬼神篇”，只看了开始几句便喜爱上了。他轻轻地念：“人、鬼、神乃三种不同之物，亦三种不同之称谓。然神、鬼、人真三种不同之物欤？抑即为同一物之蜕变欤？余以为三者实一可变三，其变也，在乎心灵，在乎本性，参透其中，其变自可随心，夫天下无不变之事物，因其如何变，被变或自变，操之在己抑在人则有大别耳！”

冷天风只看了这一段就爱上这卷书了。

冷天风把那卷书看了一段，立即揣在怀中，自言语道：“真是蠢才，有这样好的书也不看却丢在书架底下，真是暴餮天物！”他希望再找到第二卷同样的好书，却找不到了，只找到一卷字他较为满意，也揣到怀中。他感到很高兴。认为收获甚丰，不负此行。可是他仍然感到奇怪，何以入来这许久仍未听到半点声响？难道倪家庄真个如此宁静？他在百思莫解之际，微弱的人声传进他的耳朵了。

他连忙凝神倾听，注意着这人声的由来和分辨他的身份，很快他就听出了，其中一个声音正是吴百川的声音，另外一个人的声音则很陌生，听不出是什么人。

吴百川说：“我就是担心冷天风这小子，假如他真个前来捣蛋，雷大侠，不是我长他人威风，我们这里实在难找到可以抵挡他的人。”

“什么？你也怕了他？我们两个人怎样？再不行，老董也加上，总可以了吧！”一个沉雄的声音说。

“雷大侠，如果三个人当然可以赢定了，但以雷大侠的身份，只怕不便吧！”

“不方便？平时车走直，事急马行田，你们到时别叫我雷大侠，就叫雷公好了，这样自然没有人知道。”

“对，还是雷大侠想得周到，我们一于这样，明天就请苏桐和康法两个去办这件事吧，两位还有什么要谈的没有，若果没有，不如早点歇息，明天再说了。”话声由远而近，书架跟着缓缓移动，冷天风募然惊悟，急忙闪身，躲到另一个衣柜背后，利用反光偷看对方举动。

吴百川在和苏桐、康法两个告别之际，忽然道：“两位请先行，我还有点事，要到下面去。”

“什么事？明天再去不行吗？”

“雷大侠，你刚才有没有把那份名单藏好？”

“哪份名单？没有！好象压在那个墨砚底下？你要那份名单？”

“不，不是我要！”吴百川说：“那份名单关系重大，万万不能外泄，若不把它藏好，只怕这下半夜无法安睡！”

“你只是去把名单藏起来？没有别的？”

“你们不信？我们一起下去好了。”

“这又不必，董孝全，你等下我们，我陪吴大哥下去一趟。”

“如果有人巡到这里，怎办？还是大家入去的好。”

“好吧，事不宜迟，快走！”吴百川伸手在一幅挂画背后一按开关掣，书架缓缓移开，三个匆匆入了门内，书架也缓缓掩回原处。

冷天风也真大胆，明知有人在内，他敢伸手按掣，把门开了，闪身入内，然后尾随对方，目击吴百川把一张名单卷起来，塞进一枝笔杆去，然后又匆匆离去。

“我懂得开门，可不必跟你们走了。”冷天风把笔杆的名单挑出来，看了一遍，便把另一张白纸塞到笔杆中，然后施施然离去，回转镖局。

冷天风来的时候本来是要到倪家庄大闹的，得到名单之后，他改变了主意，要悄悄地走，不留给倪家庄一点痕迹，让倪家庄的人生疑，互相猜忌，他要让他们内讧，叫他们互相残杀！

冷天风回到镖局，不过三更刚响，他悄悄地回到房去就寝，也不惊动任何人。

这一天早上，天色阴暗，似要下雨，冷天风起来不久，就进入尚总镖头的房中，呆了许久才和尚总镖头一起出来，旋即外出了。

副总镖头问冷天风去哪里，他说有点私事要办，已向尚总镖头说过了。尚青点头承认，副总镖头稍有不满地说道：“总镖头，我不知冷镖头是什么来头，但他要来就来，要走就走完全不受镖局节制，不守镖局规矩，对其他的人影响甚大，近日来大家都情绪波动，不知总镖头可曾留意？”

“不错，我已看到了，既然大家对他有意见，我也难以偏爱冷天风，只好叫他走了。”

“总镖头，你不可以对他加以……”

“不可以！事实上他确实需要如此，无法依照镖局规定。你不清楚，我也不便详说。他这几日来出入无时，表面看来是破坏规矩，实际上呢？他和大家一样，正在为镖局做事，不过，为了安定大家情绪，我请他离开好了。但我可以肯定，将来，当大家了解他的身份，知道他对镖局做了什么工作，大家就会后悔，觉得心胸太狭。我这话，你自己记着，但不必告诉大家。”

“总镖头，既然这样，何不坦白告知大家？”副总镖头不明白问。

“不！如果可以说，我早说了，你去通知大家，我有话对他们说。”

尚青当众宣布由即日起辞退冷天风的镖头职务。限他三日内离去，各人听得不知是惊是喜，神色都变。

冷天风说：“尚总镖头，几日来多承照顾与信任，我衷心感激。所幸我虽然未替镖局做过什么好事，却也未曾替镖局招惹过什么麻烦，我为此感到心安。尚总镖头，横竖我都要走了，你就给同行发个通知，说我已离开振威镖局，这样，今后我不会连累镖局，镖局也不会连累我，我希望总镖头能早点办妥，至于我，马上就走。”

当日下午，冷天风收拾了一个小行囊悄然离开振威镖局了。

金鞭、银鞭、云枫几间镖局的局主收到振威镖局的通知无不震惊。他们曾目睹冷天风以一根竹枝击毙十数高手，不费吹灰之力，实在令人佩服。想不到事隔一夜，便发生这样大的变化，实在出乎他们的意料。

尚青目送冷天风走后，便躲回房中。副总镖头刘海入见，说各同事都有点后悔，不该对冷天风那样，他们虽然不满冷天风任性独行，但也不是逼走他的。大家只希望他能遵守规矩，并非要迫他离去。

尚青说：“刘海，他们现在才说，迟了，说真话，我也舍不得他走的，但我不能为了他一个人，使大家离心。我和大家辛辛苦苦合作多年，镖局才有今天，我却不能不顾及大家。至于冷天风，他任性已惯，决难改变。再说，我也没有这个胆量去劝他，你不知他身份，自然易说话，我却不行。说一句真心活，他若果，甘心受约束，也不会来到这里了。事已过去，说也无益，你替我去安慰大家，我不会责怪他们，绝对不会。”

“尚总镖头，别的我不问了，你既知他身份，当知他武功如何，不知他的武功和镖局中谁相似？”

尚青燃着一支烟，吸了两口，黯然说：　“刘海，你叫我怎么说好呢？”刘海一怔，说：“尚总镖头末见过他的武功？”尚青说：“见过。”

刘海诧然看着尚青：“那么，他的武功比花安怎样？”

尚青摇摇头，道：“刘海，我们不能用自己的同事和他相比，传出去伤了大家的和气。”

刘海若有所悟地说：“这么说，他的武功比我们都高！”

“刘海，你既然一定要拿大家和他相比，我就告诉你吧，他的武功和他的棋艺一样，都非我们可及。”

“难道总镖头也……”

“你别拿我比了，只怕我连做他的门人还不配，他的武功到底高到怎样，我摸不清，连他是属于哪一门派的，我也未清楚呢！他走了，对我们实在是个大损失，你不可告诉大家，免得大家难过！”

不久，奉命通知同行的花安却带回来一个惊人的消息，转述冷天风以一根竹枝击毙十五个截击他的敌人，听得刘海、欧翔等十多名镖师眼都定了。他们除了刘海心中有底之外，都是第一次听到，简直无法相信。

但花安言之凿凿，力证是由云风、金鞭、银鞭三镖局的人亲眼看到，告诉他的，绝不会假，因为他们都是心高气傲之人，绝不会长他人志气，减自己威风的。他们肯那么说，料不会错，因为他们均非冷天风的朋友，没有理由替冷天风吹牛。

欧翔等都在奇怪，冷天风那么年轻，怎会有这么高的武功？他们你猜我忖，谁也无法肯定冷天风的身份。

刘海知道只有尚总镖头会明白冷天风的身份，但他决不肯告诉大家，否则，他也不会辞退冷天风了。因此，刘海并没有再去问总镖头，他只希望总镖头突然改变主意。再把冷天风找回来。

冷天风去了哪里呢？他去了圆涌山顶峰上的四方亭。这亭子建造得颇为别致，也非常精美。亭分上下两层，原本有梯可通，因为年月久长，出现虫蛀现象，所以封闭通道，不准人进入上层了，久而久之，这条通道便封满了蜘蛛网。

冷天风独个儿见路就走，不知不觉的来到了四方亭下，他停下来，就在亭中歇着。

四方亭自从上下层的楼梯被封闭之后，做长辈的怕子弟攀登上层发生危险，便有人以楼上有妖怪出没，所以封闭，恫吓他们用以阻止他们冒险。最初，谎言有妖怪的人，只是阻吓自己的子弟，非无其他用意，怎知一传十，十传百，不胫而走，很快就传遍了昆明城，于是，跟着而来的传说也来了。

有人说，亭上到了傍晚就有炊烟，飞鸟不敢飞近，有人说，午夜亭中常透出青绿色火光，阴森可怖，有人说，每当风雨之夜，亭中便有哭声外传，有人说看见过有老翁自亭中出来，转眼不知所踪，有人说看到有老妇入了亭去，就不知去向，有人说亭上常传出美妙琴声；有人说亭中住的是一主一仆两个妙龄少女，美极了。

传说甚多，各有根据，各不相同，就是没有人敢到亭上去看个究竟。自从传出亭中有妖怪出现之后，除了外来游客不知情者外，本地人已甚少到四方亭附近了。因为，在昆明附近，要赏览的名胜实在太多了，不去四方亭可到其他地方去，谁肯拿生命去冒险，没有这个必要呀！因此，冷天风来到四方亭，感到一片寂静，觉得确是一个歇息的好地方。他感到十分满意。

冷天风把亭子的石桌石椅抹拭干净，解开提囊，吃了半只烧鸡，两个馒头，又喝了点酒，这都是他来的时候在路上买的。把留下的，一半包起来，留待晚上再吃。

他把那卷书摊开来看，边看边想，很有味道，觉得书中所说，和老公公所教的功夫颇为吻合，便细心揣摩，互相印证，将所学套进书卷，将书卷的渗进所学，经过几次试验，果然大有进境，特别是乾坤大法，渗进鬼神行功？不但功力大进，收发自如，更觉身轻似絮，意念方动，身形已变，随便一跨步，便可逾丈，轻轻一跃，便三数丈远，点足轻纵，竟可在空中停止不下，提一口气，还可以举步而行。他想，这不过是刚刚渗透玄机，假以时日再经练习，凌虚踏步绝对有可能，到了那一天，他就可以通行无阻，大江大川亦无奈他何了，心中一高兴，练起来更加起劲了。

午夜了，他有点饿，便把白天吃剩的半只鸡，两个馒头和半壶酒拿出来，才咬了一口鸡，喝了一口酒，便听到有异声传来。他是在山中长大，长久与野兽为伍，也长久与野兽为友，对于野兽他是一无所俱，全不放在心上，所以虽听到异声也不以为意，望也懒得望一眼，仍旧继续吃喝。

突然，有人自他背后“哼”一声，很不友善地说，“好大的胆子，这是什么地步，也容得你在此歇足！”

冷天风不理，又吃了一块鸡肉，喝一口酒，怡然自得，一派悠闲。对方似乎不耐烦，忿然喝道：“臭小子，你是聋的，听不到我说话？”

冷天风仍然不理不睬，继续吃喝，对方倏的抢到冷天风面前注视着冷天风道：“好小子，你敢不答我的话，你是嫌命长了。”

冷天风冷冷的看了他一眼，又向左右望了一眼，才说：“怎么？你是跟我说话？”

那人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冷然说：“这儿只有你和我，不是跟你说话是跟谁说？”

“你太不小心了，这儿除了你我之外，还有第三个人，可能还有第四个人呢！”

“什么？你还有同伴？”

“不是我有同伴，我也不知道他是谁，我只知道他躲在树上已经很久了，你瞧，他就躲在这树上，你看得见不？”冷天风向亭前数丈外一株大树一指，说树上有人。

这株大树甚大，枝粗茂密，树干更大，合四五大汉也未必合围得过，树高数十丈，覆地亦纵横数十丈，若说树上有人，真是不易找得到。因此，对方看了一眼大树，便皱了一下眉头，注目冷天风说：“你肯定树上有人？”

“我肯定树上有人，但是老是少，是男是女，可不知道，我只听到声响，听声响是无法判出男女老少的。”

“好吧，就算你刚才不知道我说你，现在，该知道啦，你给我滚吧！”

“滚？你这是什么意思？这儿又不是你的地方，我先你而来，我不叫你走，你倒有胆叫我走，这是什么规矩？你是皇帝？我一定要听你的话？”冷天风的这话顶撞得十分有道理，对方只好发蛮了，他一掌拍在石桌上，傲然说道：“官府在远，拳头在近，我虽然不是皇帝，你却非滚不可！”

“你这样有把握？凭的什么？”冷天风冷笑说。

“凭的这个，行了吧！”他把手掌提起，吹一口气，右桌露出深深一个掌印。

冷天风看了石桌一眼，便把目光移到对方脸上，见他一脸得意色，不觉冷冷一笑，说：“凭你这个掌印？你是太没眼光了，狗爪子踏在混泥上也会留下爪印，有什么稀奇，你想凭这个爪印就吓走我，还办不到！”说着话，擎起洒杯干了一杯，随手向外一甩，“拆”一声，杯嵌进了石柱上，然后擎起酒壶，人嘴对壶嘴，把酒倒到口中，又是把酒壶向外一甩，酒壶又是“拆”一声帜进了石桩。

“怎样？不会比你留下只狗爪子印差吧？”冷天风露了一手，对方的气焰全消，刚才的得色换上了一脸诧异，夹杂着悸怯了。他立即改了口吻，道：“朋友，你是什么人？到这里究竟有什么事？”

“这是我的事，你管不了，最好是你别管我，我也不管你。”

“你是不肯说了？”

“是又怎样？不是又怎样？”

“你说了，我看看你是什么人，若非敌人，或许可以容你在此过夜，你不说，我就只好把你当敌人了。”

“随你怎样想都可以，我不反对，但我可以告诉你，今晚我是不会走的，明天走不走，到了明天再说，你想怎样，你自己打算吧！”

对方的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两道充满杀气的目光直射冷天风脸上，沉声道：“朋友，我最后一次警告你，如果你不说出身份，就莫怪我手下无情！”

“谢谢你的最后警告。我可以回答你，你这警告十分多余，简直是放屁！”

中年汉气得浑身一颤，凶光暴烈，手起处，呼的一掌便朝冷天风头上打去。

冷天风头微侧，口一张，“噗”一声，把口中的一根鸡骨吐出来，疾向对方掌心插去。

中年汉也很机灵，急忙撤掌，但也缓了一些，掌缘被擦了一下，皮损血流，痛得失声而叫，人也退了两步。

中年人吃惊了，他知道自己的手掌经过特殊锻炼，普通刀剑也伤不得，怎么给人家一根鸡骨擦伤了？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但却又是事实，原因何在？当然是人冢的内力厉害所致了。

中年人如此一想，不觉心头打鼓，大感不安了。他退了两步之后，站立不动，目光灼灼的注视着冷天风，似乎要在他身上看出他的身份来。

但是，冷天风十分老练，也十分镇定，他坐在那儿动也不动，恍如未有事情发生过一样。

“最好是走远一点，你的本领不过如此，算了吧！你还不是我的对手，何必一定要强迫自己献丑？趁我还没有发怒，你最好滚得远一点，别给我看到，你听到没有？到底走是不走？”冷天风霍然站起来，若有所行动。但对方竟是不走，只是把剑拔了出来。

“出来，我倒要看看你的剑术怎样！”冷天风大踏步走出凉亭，站在亭外空地上。中年人果然尾随来到他面前，双方相距在五六丈左右，一个两手空空，扎撤着双臂，神态悠闲，颇为潇洒，一个握剑在手，神情紧张，在表情看，冷天风已胜一筹了。

对峙片刻，冷天风缓缓拍出一掌，对方点足斜退，旋即扑功。

冷天风心头一动，微退半步，对方一招走空，绕步又进，再发一剑。

冷天风见他绕步再进，微微一笑，略一旋身，斜出三尺，故露空门，对方果然上当，以为有机可乘，不待身形稳定，立即转身反攻，发出了第三招。这一回，冷天风不退不避了，猝然吐掌迎剑，似要空手夺剑，胆大极了，对方似乎末料到他有此胆量，反而凝剑不前，不敢用足，就在这一刹时光，冷天风已经化掌为指，屈指疾弹，“铮”一声把对方的剑弹反了方向，失了准头，指向另一地方。冷天风抬指向对方一指，道：“你是谁人门下？怎会使公孙家剑法，快说明原委，免得自误！”声色俱厉，威势迫人，饶是中年人曾经战阵，也感胆颤心寒，还是不由自己的把姓名与师门都告诉了冷天风。

“原来你是车田心的门人，怪不得江湖上都说他是个坏蛋了！不识其主观其奴，不识其师观其徒，徒弟如此蛮不讲理，师傅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冷天风当着和尚骂秃驴，直骂得对方脸色大变，由红而白，又由白而青，怒极了，一抖手中剑，刷的便转向冷天风，又快又狠又准，相隔又近，这边厢才抖剑，那边厢已经在剑尖威力下，照理冷天风是很难避得过这一剑了，事实上他却不知用什么身法，只见他身形一恍，对方的剑已经斜出了几寸，由他的胸前闪过，他的衣服一飘一摇，正好是贴着对方的剑锋！奇怪的是他的衣服却完好无损，反而因为招式用老了，被冷天风反手扬袖一拍一卷，对方手腕被击中，痛极惨叫，剑也丢了，人也退后了。冷天风再一抖袖，把卷在袖中的剑抖出来，伸手按住，翻翻覆覆看了几遍，然后插紧剑柄，冷冷地说：“这样的剑也作为上品，实在是丢人，丢了公孙老人家的脸！留着只有害人？还是把它毁了吧！”话未完，手腕半旋，剑向下一抖，　“拆”一声，剑身齐柄而折，“叮当”一声，掉到一块石头上，再折为两半。

这时候，静极了。冷天风的目光向对方一瞥，道：“以你刚才所为，本应死罪，看在公孙老人家面上，我以剑代人。饶你一次！你走吧。如果不服，可以再来，我在这里等你二天，三天不到，你就不用找了！走吧，见到车田心，叫他好自为之！”

冷天风占尽上风，随时有可能置对方于死地，既然肯让他走，他当然乐得保命了，一声“你等着吧，三天内我必找你！”也在他跑出了十丈过外才敢讲，胆怯之情，可以想见了。

“罗进，你去找你的师父吧，哈哈，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能耐！”冷天风目送罗进走后，看着他的背影说了两句，忽然抬头向大树注目道：“朋友，既然来了，何妨下来见见面！不要咬指甲了，请下来吧！”

“好锐利的目光，我想不下来也不行了！”一个头发斑白，看来五十过外的小老头打着跟斗落下来，向冷天风一拱手道：“小伙子，你是打哪里来的？刚才连我老头子也没看出来，你就知道他使的是公孙派的武艺？”

“这说穿了十分简单，因为我是有机会见过公孙派的武艺，所以一看我就认出来了！”

“原来如此，那就怪不得了！”小老头说：“嗯，小伙子，你怎会来到这地方？不会纯是来游山玩水吧？能不能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当然可以告诉你，但我不想害你，所以不说的好！”

“你这是什么意思？好新奇啊！”

“我常听师父说，别把秘密告诉人，免得别人要替你守密，精神紧张！”

小老头两眼一睁，目光如电，直射冷天风，把他上上下下，重新再打量一遍，自语道：“别把秘密告别人，免得别人替你守秘，精神紧张！好奥妙的哲理啊！说得好，说得好！我小老儿总算不负此行，遇到心折的人了！小伙子，你不必说了，凭你这一句话，我相信你不会干坏事，我愿意跟你一起，你从今以后，多一个伴了！”

“多一个伴？唉，我少了一个伴才真！”冷天风忽然暗然地说：“我原是有个伴同行的，可惜中途失散，我落单了！老人家，你有心相助，我十分感激，但我此行，以寡敌众，凶险得很啊！你老人家千万要想清楚才好！”

“你放心，我小老儿活了几十年，还是你第一个如此关怀我，凭你这副好心肠，我就非帮你不可了！小伙子，你年轻，我年老，就是不幸一齐死了，我还是活得比你多，占了便宜呢！你是不是怀疑我的武艺不及你，成为你的累赘？”

“不！这一点我不怀疑，从你刚才藏身、现身，我就知你老人家身手不凡。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老人家，我的敌人绝不是等闲之辈，车田心，在我心目中不过是个二流货色而已，再厉害的家伙还多着呢！所以，老人家，到时我未必顾得了自己，我是随时准备逃跑的，你自己要小心提防，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敌人多时不打，敌人落单了，就把他吃掉！这是我师父教的秘诀，我先说了，省得到时我跑了你跑不了！你要跑时，不必理我，先跑了再通知未迟，我也是这样！我们是一起，但又不是一起！你老人家对此可有意见？”

“没有！没有！这打法很新鲜，我很愿意试试！我想，你师父一定是个很好很聪明的人，我就想不到这个打法，也未听说过！我是我，你是你！我们在一起，又不在一起，先跑了，再想法通知同伴，这想法太新鲜了！我同意，完全同意！”

“那好吧！老人家，我们握握手，大家合作！”冷天风伸出手去，小老头也毫不考虑的伸出手去一握，两个便成为朋友了。但是，老头子叫什么，姓什么，他没有说，冷天风，也没有问，同样，他也不曾问过冷天风。他们你一句老人家，我一句小伙子，算是称呼，连对方的姓名也不理了。

老头子对冷天风说：“小伙子，我还有两个朋友，它们一直都跟我在一起的，它们很聪明，也很忠心，我希望你也喜欢它们！”他不管冷天风是否喜欢，吹个口哨，拍拍掌，一头小猿，一只小鸟便先后来到小老头身边，一个蹲在他肩头上，一个站在他的手臂上，都注视着冷天风。冷天风一见这两头动物就如见到老朋友一样，笑说：“老人家，你这两个朋友很好呀！你跟它们相处多久了？”

“小元跟我有五年多了，小翠也有三年了！它们是很好的尖兵，帮过我不少忙！你喜欢它们？”

“当然喜欢！它们很可爱！”冷天风伸手向小猿，小猿有点怯，向后退，冷天风低声说了几句，小猿突然显得十分兴奋，扑向冷天风。小老头不知原因，吓了一跳，急声呼喝小猿，但只喝出“小元不许……”四个字，下面大约是“无礼”之类的字还未出口就没有再说了，因为他看到小猿并非抓扑冷天风，而是十分亲热地偎在冷天风面额，啾啾咽咽的对冷天风说些什么，冷天风也以同样的语音和它交谈。显得十分老友，看得小老头眼也定了。

小猿说了一会，高兴的飞快跑了，小老头虽叫它它也不回来。小老头可急了！他抓着冷天风道：“小伙子，你跟我小元说些什么？它怎么跑了，连我的话也不听了？是不是你把它拉走了？”

冷天风笑道：“亏你和它相处了五年，还不了解它的性子，它是忠于你的，怎会无端端逃走？你放心吧，它很快就会回来了。”

“你知道它去了哪里？”

“当然知道。它说离此不远有生果，已经成熟，我叫它去摘几只回来，它就去了。”

“它去摘生果了？你真懂得它说话？”小老头无限诧异地看看冷天风，似乎难以相信他说的是真话，冷天风微笑道：“风水先生骗你十年八年，我的话很快就会见功，等一会小元回来，你看看它是不是带着生果回来就明白了。”

冷天风说着话，又伸手向小翠，对它吱吱喳喳的说出如鸟叫的声音，小翠振翅飞向冷天风。

小老头急道：“小伙子，真有你的，你竟会和它们说话，你教会我好不好？”

“你叫我怎么教呢？你根本听不懂它的叫声，听不懂它说什么，怎能回答，老人家，学鸟言兽语并不容易，比练武功更难呢！”

“你是怎么学会的？”

“我是很小的时候就学会的，那时候，不分白天黑夜，我都跟它们在一起，先后相处了好几年，于是，学会了。那时年纪轻，记忆力强，心无杂念，才能学会，现在，你老人家年纪大了，事情又多，哪有时间学？”

“对！你说得对！”小老头又问他：“它刚才对你说些什么？”

冷天风道：“它说你待它很好，很爱护它，不让它冒险。它说你每一晚都和它在一起。但和敌人动手时，却要它离开，飞得远远的，可是这样呢？”

“对！小伙子，你真是懂得鸟语，没有骗我，小伙子，刚才你说你会听鸟言兽语，我还不大相信，认为你是骗我的呢！现在我相信了，你确是懂得它们的语言。”

“嗯，老人家，你看，小元不是回来了？”冷天风的目光望向一个地方，小老头也急急朝着他注目的地方望去，果然看到小元回来了。它带回来五只不很大的果实，把两只给小老头。两只给冷天风，一只给小翠。

小老头吃了一口，觉得果实又香又甜，赞不绝口。冷天风也赞它，小元非常开心，又拟再去摘，却是给冷天风喝住了。

冷天风对小元说话，小老头听不懂，眼睁睁的看着冷天风和小元。

冷天风告诉小老头，说他要带小元去倪家庄走一趟，看看倪家庄在干什么。

小老头点头道：“我们一起去。”

“你也去？你去干什么？”冷天风问。

“我们是朋友是不是？你去我当然去，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呀！”

“哪有这许多规矩！”冷天风笑了，“你要去，我不阻你，多个人作个伴也好，但与朋友无关，我是去看看，并非打斗，人多人少没关系。”

“你不怕给他们发觉？”

“发觉又怎样？我可以逃呀，我逃得比他们快，他们追不到我。”

小老头听了一笑道：“你真是少不更事，你逃得比他们快，你也逃得比小翠快吗？我会养小翠，他们也是会养大翠呀！小伙子，你别太自信，世事常出人意外，你逃得多快，也有人比你跑得更快，也有鸟比你跑得更快呢？还有狗，狗会跟踪你的，你经过的地方它都能嗅得出来，我就养过这样一只狗，一头黄鲸逃了，它追着，丢了，但它嗅着追，追了有十多里，终于把黄鲸找了出来，狗有嗅的本领，它可以在野兽经过的地方嗅出野兽来，当然，它也可以嗅出你在哪里的。”

“啊！有这种事。”冷天风惊异了，他虽懂兽语，却未料到狗有此本领。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跟我老头子做朋友准错不了，会有许多东西可学的。比如雕贝，你会不会？我可以在一个小贝壳上雕上十只牛，一尾鱼，一间房子，几个人在打架，你会不会？我还可以教你逆水攀山，你能在水中游，但你能在瀑布中攀上去吗？你不会是不是？我却会！”老头子十分得意地说。

冷天风看着老头子，见他那么得意，不想顶撞他。事实上自己确也不曾雕过贝壳，也没有过逆水攀山的经验，不论是文是武，既然能够活了一大把年纪，就一定有他求生的本领，若能闯出名堂，本领当然更大，老头子可能是一个很有来头的人，不过自己不曾问他，他自己又没说及，所以不知情罢了。他既然有养猿养鸟的本领，又会雕与逆水攀山，可见他的本领实在不小。冷天风虽然不曾见过他的本领，想也可以想得出来，因此笑说：“得你老人家肯指教，那是太好了。”

“好，小伙子，我就喜欢你这种性格，老老实实，不懂就不懂，绝不充大头鬼，不懂装懂；我最恨那种口头上说得漂亮，似乎懂得比我更多，暗地里使用诡计，诱骗我把本领传给他，连多谢也没一句，背后里还自诩聪明，骗倒了我这老头子。小伙子，你说这种人是不是可恨？”

“不，我只觉得他可怜，他连自己到底懂得多少也不知道，如何能够知彼？连自己不懂也不敢承认，多么没胆？世间事，哪能尽知？各门派绝技，怎能尽懂，能精通本门功夫已经了不起啦，何况别家别派的？不懂是应该的，懂才奇怪。

我就是这样，本门功夫也只学得五成左右，其他门派的，普通的当然认得出，但说到懂嘛，却不敢说。”

“这就对了，以你这年纪，有这身功夫已十分不易，能如此想法，尤其不易，你放心，我把所懂的都传给你，对你有好处？”老头子说。稍为一顿，又自卑地说：“不过，我所学的都是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你学不学？”

“老人家，你这想法错了，我常听师父说，世间根本无所谓正宗与旁门，不过有的人自高声价，恃势欺人，踩低别人而已，所谓正宗，一样有奸邪之辈，所谓旁门，一样有侠义之士，正与邪不在宗派，在个人。我们判断一个人的邪正，要看他的言行，不必看他出身，我看人就凭这一点判定的。”

“好！好！小伙子，你说得好，你师父真是个了不起的人，有机会我一定拜见他，嗯，该走了，你带路吧！是时候了。”

不久，两个人在倪家庄出现了。

倪家庄这一夜似乎也发生什么事，已经是二更左右了，不少房间还透射出火光。冷天风与老头子两个借物障形，一直来到了书房还没有被发觉。老头子向冷天风打个手势，向另一边走开了。

冷天风实行守株待兔。伏在瓦面上的阴沟中，居高下望，由隙缝中注视入内，看到倪庄主，正在和三个人在争辩什么，争得十分热闹。

冷天风虽然耳灵过人，但也有一定限度，假如距离得远，对方说的又细声，他就无法听到了。他这时所处的阴沟，距离倪庄主他们说话的地方就相当远，无法听得清楚他们争论些什么，他知道他们的争论绝不会是无聊的瞎扯。

那么，他们争论些什么？冷天风听不到实在不甘心，他也是艺高人胆大，想了想便决定冒一次险，施展乾坤大法，飘起身子，恍若天神般有影无声地落到倪庄主的房檐下，贴身于墙，一足撑着檐缘以支持身子不坠。这一来不但看得明，也听得清了。

“庄主，我实在投拿过你什么书，别说没拿过，连看也没看到过，你叫我怎么说呢？”吴百川向倪庄主解释。

“百川，你在这里的日子也不少了，我的为人怎样，你该明白，如果不是丢失了，我不会问你，如果不是庞道长要看，我也不会找，你是见过庞道长的，他说几日前曾在这儿见过这卷书，本来那一天就想带走的，后来因为走得匆忙，忘了，所以今天再着人来拿，若果回说没有，他一定以为我不肯借给他，引起恶果，若说借给他，根本就找不到，你说，该怎办？庞道长的人坐着等，天一亮他就要走了，我们拿什么给他带走？”

“庄主，那到底是一部什么书？你看过了？”

“那是一卷叫做《鬼神篇》的小卷子，很薄，说些什么，我看过一点点，看不懂，不知它说些什么。说真话，我也不明白庞道长为什么会索要阅这一卷书，但他既然要了，我就不能不借。”

“这可就难了！”吴百川叹气。

“庄主，你还记得这卷书可是神、鬼、人的变化的？如果是，就确是一卷稀世奇珍，难怪庞道长要看了，我也想看呢！”一个姓雷的说。

“雷大侠，这么说，你是知道它的来历啦！你且说说。”倪庄主说。

“说起来十分惭愧，我也是听别人说，记得那时我初出道，就听得有人说，这一卷神鬼人是出自春秋战国时期所著，后来传到唐朝，红线曾经精研有年，终有所成。但自唐以后就一直失传，没有出现过，想不到却落在庄主手中，现在又丢失了，实在可惜，吴百川博学多才，当也听过《鬼神篇》这卷书的来历与好处吧？”

吴百川摇摇头说他从未听说过。

“谁听说过，谁没听说过，都不必说了，问题是如何才能找得出给庞道长，找不出，又如何向庞道长解释得清？”倪庄主在叹气。

突然，有个阴侧侧的口音道：“你们都别骗人了，谁怎么想，谁做过什么，我都知道。你们原是聚在一起为了对付敌人的，想不到敌人未到，就自己先内乱，骗起自己人了，我真替你们惋借。你们不要以为得了好处，就可以不要别人，你们这祥想就错了，世间事，必须合力才有力量，哪有一两个可以成得大事的？所以，我劝你们还是合作的好，否则，死无葬身之地了。你等着吧，敌人很快就要来了。”语音凄冷，十分平静，但吴百川等的心里却不平静了。

这个声音似乎就响自他们身边，口气平和，虽有责备，却极有道理，似乎不是出自敌人之口，所以各人都留心听下去。可是，这话虽然平和，毫无火气，却是极具挑拨能事，各人一听就互相猜疑起来了，他们都怀疑别人取去了秘密，怀疑别人要独吞。

那个音侧恻的声音又传出来了，只听得他说：“真是水浸眼眉犹不知死，敌人快要来了，还不衷心合作，要隐瞒事实。书斋用的书卷，书斋下的秘密，还能有多少人知道？我本来有心助你们一臂之力，也借你们一臂之力消灭来敌，现在，我感到十分失望，我只好另找他人合作了。犹幸我三日来未曾露面，不曾为你们所识，再见了，望你们好自为之。来敌虽只有两人，但武功非同小可，你们若不及时衷心的合作，我料你们决难幸免，再见了。”语音嘎然而止，似已去远了。

此人是谁？各人无法知晓，他的话是否可信？各人也难置评，不过，此人说完即走，似乎出自真心，最少并无恶意。因此，他的话似乎可信。倪庄主因此说道：“刚才那人的话大家都已听到，毋须我再说什么了，他的话说得甚有道理，我们目前必须合作一致，才能应付敌人，要是再互相猜忌，只有自取灭亡！”

“对，庄主说得对，我们应该合作，其他事，等对付了敌人再说。”吴百川立即响应，表示同意。

“好！既然吴老师同意了，我决不反对，老董，你怎么说？苏兄和康兄呢？是否同意？”雷公说。

“我们唯雷大侠马首是瞻，雷大侠，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好，你决定好了。”康法与苏桐齐声说。

“倪庄主的话说得不错，合则有利，分则必败，我们没有分的力量，但我不同意先对付敌人，再作打算的办法，要是大家开诚布公，把东西拿出来，前事不究，东西归大家所有，要就各顾各的，我实在没有替别人保存秘密的必要。要是大家面和心不和，说得好听，实际上各存私心，我不干！我宁可趁敌人来到之前先逃，免得做别人的替死鬼！”董孝全坦率地说。

倪庄主怫然不悦，首先发话：“董兄这么说，明是信不过我，我也……”

“庄主请勿误会，不是我信不过庄主，是拿了东西的信不过我们，既然大家这点诚意也没有，与敌人交手时肯尽全力掩护别人？我实在怀疑此点，我这是实话实说，希望庄主能够谅解。”董孝全替自己解释。

倪庄主听来确有道理，便叹一口气，道：“董兄此言也有道理，我本不敢再留，也不必再说些什么，不过，正如董兄所说，大家都信不过大家，不肯直说，不肯把东西拿出来，别人没有冒死替他卖命保秘的必要。但是，也正因为大家都信不过大家，便变得大家都有嫌疑，假如各人都要马上逃走，结果必然是有人把东西带走，这不是更糟！”

董孝全一想，点头道：“对，我是见末及此。”他稍为一顿，下了决心地说：“好吧，我同意不走，先对付敌人！”话声才落，便听得有人冷峭地说：“你们倒很合作，可惜你们疏于功课，懒于练习，徒具虚名，并无实学，若果和我动手，无异以卵击石，自取灭亡，不要犹豫了，嫌命长的就拿命过来！”声完人现，出现各人面前的是个年青人，吴百川一见，骇然大叫：“他，他就是振威镖局的冷天风。”

“冷天风，你也欺人太甚了！”倪庄主说。

冷天风冷冷一笑道：“倪庄主，你倒说得好听，居然有胆说我欺人太甚，我正来找你算帐呢！你害得我有处难投，连振威镖局也把我辞退了，你到底居的什么心？我与你无仇无怨，你为什么非把我赶尽杀绝不可？”

倪庄主愕然道：“你不是振咸镖局镖头？你给尚青赶了出来？”

“庄主，他这话不假，他已经被振威镖局除名了，振威镖局已经通告全行了。”董孝全说。

“这是为什么？他曾经救了尚青一命，显过一手，尚青为什么要辞退他？”倪庄主问。

董孝全道：“听说有人向尚青告密，说他是奉了什么人之命，故意投到振威镖局去卧底的，喜雨亭一役，不过是苦肉计，有心取信尚青的。尚青是最近才招考他当镖头的，对他的底细原不清楚，再有此告密，便不敢再留用了。这是外面的传说，真实情形是否如此就不知道了。”

“嗯，原来有这种事，冷天风，振威不留人，自有留人处，你就帮我好不好？尚青不信任你，我信任你，振威镖局给你多少银子，我加倍给你，你可愿意？”倪庄主倒也大胆，居然想收买冷天风。

冷天风微微一笑道：“姓倪的，你好辣毒的心肠啊！你害了我一次，还要再害我第二次？如果我留在你倪家庄，哼，我还能说得口响？尚青更振振有词了，你别想打我的主意了，我今晚是来找你报仇的，不是来自投罗网掉进你的陷阱的。你还是快点交代后事吧！”

“冷天风，你这样想就错了，你本来不是受人支使到振威镖局去卧底的奸细，尚青也怀疑你，你又何必理会人家，你爱干什么，是你的事，何必受别人影响？”倪庄主仍未放弃争取，依然诱说冷天风。

冷天风摇头道：“不行，平生不作亏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我自有主张，你多说也无益。”

“姓冷的，你不要崖岸自高，以为自己真个了不起，我们庄主给你敬酒，是瞧得起你，你别不识好歹，敬酒不喝要喝罚酒！”雷公插嘴说。

“笑话！凭你们这几块废料也能给我罚酒喝，你们还不配！”

“奸小子，我好心好意劝你，你却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不，你弄错了，这是吕洞宾咬狗，你们还是早点留下后话吧！”冷天风毫不客气地蔑视对方，口气之大，语气之尖锐，无不叫人难于忍受。因此，他话声刚落，康法和苏桐两个已经忍受不下，双双抢出向冷天风挑战了。冷天风冷瞥他们一眼，道：“怎么？就你们两个？”

苏桐勃然大怒，喝道：“臭小子，你胆敢小看我们，接招！”钢刀已经发出，以一式“吴刚伐桂”砍向冷天风左胁。同时，康法也发出一声呼喝：“看剑！”寒光疾闪，射向冷天风的右胸，一左一右夹攻，配合得十分紧密，看他们出手，似有默契，就知他们平日必然练习有素的才能有此成绩。

冷天风纹丝不动，双手分别迎向刀剑屈指疾弹，各人只听得“铮铮”两声脆响，刀剑光芒倏散，分向左右反射，康苏两个都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两步才站得稳，脸上现出惊骇神色。

“哼，果然是不堪一击，现在你两个还有什么话说？该没话可说啦！”

康法与苏桐两个剑刀配合，似乎威力甚大，怎知刚一交于，只一招，冷天风连武器也没用，仅凭一双肉掌便击退对方了，这份功力，与对方比，实是高出太多了，无法相比。

康法与苏桐两个联手攻势，满以为可以立功人前，怎知只一招便败下阵来，实在太丢人了！再加上冷天风的冷嘲热讽，使他们气得浑身发抖，打个眼色，挤挤眉毛，同时发出新招，刀攻上，剑攻下，上下夹击，刀劈剑刺，似乎接受了第一招的教训，攻得更加凌厉无比，寒风中还传出呼呼风声，可见他们用劲甚足。

“你们怎么跟我客气起来，用出真功夫呀，你怕我应付不来是不是？”冷天风不还手，右足斜踏一步，身子一侧，绕了半个圈，已经脱出康、苏二人刀剑之外，身形美极，身法妙极。苏、康两个两次走空，知道确是碰上高手了，哪敢再有保留。康法道：“北雁南飞！”手中剑横空而过，剑光飘洒有致，落向冷天风头上。苏桐一句“紫气东来”，刀光跃目，匝地涌来，一上一下，依然采的夹攻手法。

冷天风不悦地说：“你们就懂得这几招了？不是上下夹攻，就是左右夹攻，不是白费气力？如果我这么容易就伤在你们手中，还敢来这里找你们算账？真是废料！笨蚕！”他一边说一边脱出对方的攻势，潇洒极了。

吴百川悄悄对庄主说：“庄主，你最好是先回避一下，免得等一会动起手来，我们无法分身照顾你。”

“好！我这就走，你们小心了。”倪庄主说。

“姓倪的，你还想逃走？迟了，逃不了啦！”冷天风说：“你们不用打算逃走了，还是一齐上吧，省得吃了败仗，死不瞑目！”

“好小子，你真是水浸眼眉，不知死活，还牙尖嘴利胡说八道！”

“少废话，你动手好了，把毒辣的使出来吧！我要看看你们的绝艺。”

“好，你看吧！”苏桐突然连发三招，招招都精绝。

冷大风赞道：“不错，这才有点味道。”身形飘动，都避开了，他说：“你们本来是一对活宝贝，福祸同当，怎么也藏起私来，偷偷地练，不肯给对方知道，实在太不够朋友了。”

“臭小子，你别胡说八道，挑拨离间！”苏桐大声说。

“臭小子，你真不想活了！”康法说。

“这是许多人看到的事实，我只是说事实，难道冤枉了你？”冷天风说。

“你说，什么事实，你说吧！”苏桐说。

“姓苏的，你真要我说吗？”

“你说好了，谁怕你说呢？”

“好，我说！”冷天风道：“你出手到现在，用了不少招式，姓康的都配合得很好，但你用出最精的三绝招，他却无法配合，难道你不是自己偷偷练的？还是姓康的这个笨蛋无法配合？”

康法一想，刚才苏桐所用的那三招，自己确是未曾见过，更未一起配合练过，这么看来，姓冷这小子说的确是实话，他的目光也真犀利，一下子就看出来了，我还没想到，他倒想到了。哼！且着苏桐怎么说，这头狡狐！

苏桐对于冷天风的指责，实在难以找到有力的解释，所以只好岔开话题，不作正面回答，大骂冷天风使用奸计挑拨他们倪家庄的人内杠，并说庄中人要合作，不可中计，否则，势必贻笑天下。

倪庄主怕各人不和，对他和对倪家庄都有不利，所以他支持苏桐的说法。

但是，康法的想法却不同，他想到苏桐平日说得那么好听，什么好朋友尤胜亲兄弟，什么对合作者不忠，等于对自己不起，说什么若果练时有私心，用时等于自杀，还说他不但把过去所学的全要拿出来，还要为这合作创新招，说得多么好听？怎知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一套。

这么一来，康法就有受骗的感觉，觉得不是味道，所以倪庄主说的话，他也认为是偏袒苏桐，根本听不入耳，一种情绪在滋长，在成长，很快就充满胸膛，快要爆炸了。

冷天风看猴子戏般逗着他们，却不下杀手，那情形叫人看得有点可怜，他说：“你们怎么搞的？刚才还打得不错，有点劲，怎么一下子就变成这个熊样？是不是因为苏桐藏私？姓康的，他虽然不曾真心待你，不当你是好朋友，但你也得为自己着想呀，你这个样子，他活不了，你也休想得活，要命的，你只有好好和他合作，否则，你只好趁早在我未下杀手之前逃命，姓康的，这是有关你生死的大事，你可要好好考虑！”

姓康的听了冷天风一番话，果然动容了，把心一横，断然道：　“好，我走！苏桐，是你不够朋友，可别怪我，再见了！”

他说走就走，翻身一跃向后窜出，身形刚刚纵起，便听得冷天风道：“小心背后暗算！”康法不知他说的是准，心念一转，也有了准备，身形下落之际，利剑立即绕遍全身，耳朵使听到几下声响，手腕也受震动，他更恨了，想不到要害自己的是自己人，要救自己却是外人，这个感慨太大了，这个教训也太大了。平日说得如何动听的人，原来却是害他的人，而他的敌人，到头来见他稍现向善之心，便原谅他的过去，救他脱险，这友与敌，两者之间变化是如此之大，真非他始料所及。

倪庄主见他要走，冷喝道：“康法，你想去哪里！”

康法道：“去哪里都成，就是要离开这里！”

雷公喝道：“你敢！”

康法这时似乎变了另一个人，对他们全无所俱，悍然回答：“我当然敢！雷大侠，你们欺压得我太多，也太久了，我已经清醒，再不做你们的傀儡了，有本事你就杀了我，没本事嘛，还是少开口吧！”

“好！我就给你看看，叫你知道我姓雷的……”雷公的话未完，传来两个声音，一个是惨叫声，跟着是冷天风的声音，他说：“原来你就是雷大侠？失敬了！你姓雷的大名甚着，康法是我的手下败将，如何能够受得起你的雷公掌，还是让我来接你几招吧！姓苏的已经挺直不动，我有空可以和你玩几招了，雷大侠，你不会小看我，不肯跟我动手吧？”他说话间巳抢到雷公前头去了，向雷公挑战，掩护康法逃走，形势变化甚为缴妙。

这个变化大出各人意外，以致倪庄主突然兴起一个可怕的念头，暗道：“莫非康法是他们的人？有心前来卧底的？要不是，冷天风为什么帮他？”如此一想，心寒了。连身边的人也如此不可靠，怎能不心寒？

雷公给冷天风截住不能去追击康法，大为震怒，喝道：“小辈，你敢自讨苦吃！”

“小辈？你我不同师门，有什么辈份可谈？若排起辈份来，你最少也要比我低了三辈！”冷天风倏然笑说。

雷公如何肯信他的话，一声：“臭小子你敢捉弄我，不让你吃点苦头，你不知道我的历害！”话出招随，竹节鞭已经呼一声打向冷天风头上。

冷天风略一闪身侧头，身形已变，滴溜溜地转到了雷公左侧，还了一招。

雷公自恃武功，不相信冷天风真如传说那样历害，立即旋身进掌，硬接来招，只觉得对方来掌轻飘飘不带劲道，亦无风响，更以为自己估计正确，用力更足，希望一掌就把对方击得腕折人倒，那时候，自己就大大出名了，心中高兴，不禁笑起来。

但是他笑得太早了。他一掌打出去，只觉得对方柔若无骨，无法着力，打出去的一掌，简直是白费了气力，他刚自觉得愕然，准备收招之际，突然发觉有一股暗劲在掌间，向臂上推进，便急忙运功抵御。怎知不抵御还好，一经堵截，两股内劲在臂间一撞，竟似皮裂骨折，痛得他失声厉叫，人也不禁的打着旋转，向后退了几步，才倚在一根大木柱停下来，人虽没有被震倒，一条左臂是不能活动了，又红又肿，比早先胀了一倍左右，而且还在继续胀大中。他自己感觉到是麻木得失去知觉，垂垂然不能抬举了。

冷天风嘿嘿冷笑道：“雷大侠，你怎么啦，双手怎么胖得象小腿般粗，要不要先找个大夫看看？”

雷公又羞又恨，右手一抡竹节鞭，使出三分鞭法，一出手就是三鞭，每一招都藏有三个变式，十分难应付。雷公自从练成这三分鞭法之后，少有敌手，近年来也十分珍惜，轻易不肯使用。这时，实在恨极了，左手又不听支使，只有右手可用，为求必胜与速胜，只好用出这绝招了。

冷天风似是不知道三分鞭法的厉害，还是另有良策对付，对于雷公使用三分鞭法竟然无动于衷，漠然视之，懒懒闲闲地看着对方进招，伸手去抓来鞭，大胆得出乎雷公意外，反而吓坏了雷公，不敢放胆发招，以致功力大减。但过了三招之后，雷公便放心了，他沉手振臂，手腕一颤，便幻出数十道鞭影，分别从数不清的方位刺来。冷天风至此索性不理，双手一抱，扎撤在胸前，让雷公的竹节鞭一连点中四五处穴道，然后哈哈大笑道：“我以为你雷大侠的三分鞭法果真有什么了不起之处，不料见面不如闻名，一试之下，不过是如此，雷大侠，趁我还未正式还手，你还是快走吧，等一会我一动手，你就难免鞭折人亡了！”

“小子，有本事你就试试看！”

“你真想试试？”

“你动手好了，我还怕你不成？”

“好，那你就接招吧！”挺前一步，以掌作刀，直朝雷公劈过去，砍向雷公胸膛，堂堂正正发招，半点也不敢取巧。雷公斜退一步，抖鞭相挡，实行硬碰，当双方接实的一刹，冷天风突然把掌放软，一把抓住来鞭，暴喝一声“撒手！”声威迫人，手劲又大，雷公果然听话，急忙松手，虎口也已爆裂，渗出血来了。

冷天风夺得竹节鞭之后，反手一抖，鞭向中折，飞出了一截，疾如锐矢，插在数丈外的董孝全胸膛，把他钉在墙上，惨叫而死，另半截则向雷公掷去，重重横击在雷公大腿上，虽未骨折，也已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他至此再难夸言了，但他素来自负惯了，虽然惨败，　一下子却也难落台，迫得要说门面话，冷冷地问道：“臭小了，你是谁的门下？能不能说？”

“你连我也打不过，还好意思问我师门？你看不出我是哪一门派的人？你可想到，你的三分鞭法也无法伤得我的穴道，这是一条很好的线索，江湖上有哪一派不怕你点穴的？你应该心中有数，若果连这一点也不知道，那就只好有劳你自己去查了！吴百川，你过来吧，还有那位辣手神君，都叫了来吧，我倒要看看你们这一班家伙到底凭些什么，敢如此猖獗，乱点火头。”

倪庄主看看不对头，立即对两个庄丁说了几句，他们便匆匆退出，不久，外边响起了马啼声。冷天风微微一笑，对呆着不曾答话的吴百川说：“怎么，吓破了胆，不敢出场？还是另有什么诡计？你曾到振威镖局托镖，想陷害振威镖局，又曾造谣说我的坏话，现在，你应该有勇气出来接我几招。姓吴的，你躲不了的，就算你躲过了今晚，也躲不了明晚，迟早你总要和我动手，那就迟不如早，了却一件事吧！只要你接得下我三招，我便饶你不死！”

吴百川实在有点心怯，不敢跟对方硬碰，此刻听得对方只以三招为限，他就放心了。他想，我只避不接，十招八招是应该应付得来的，何必怕这小子！难道连三招也接不下？如此一想，他终于把心一横，决定接冷天风几招了。

吴百川十分狡猾，因为早先冷天风曾说过一句叫他与辣手神君一起出来，他果然就拉辣手神君出来助阵了。两个人并肩一站，面向冷天风，吴百川道，“臭小子，你不后悔？如果后悔，现在还来得及改变主意。”

“少废话，你们准备好了？”

“你是说，要在三招之后决胜负？臭小子，你的胆子真不小呢！”辣手神君说。

“不，神君兄你弄错了，他说要在三招之内击倒我们，不是决胜负，如果办不到，他就认输了。”吴百川倏的把目光望向冷天风说：　“姓冷的，我没有记错吧？”

“没有！你记得很清楚！”冷天风说。

“你说过的话要算数，如果失败了怎样？是磕头还是自裁？”

“你且先接了三招再说吧！看招！”一声断喝，掌影疾闪，他使出颠倒乾坤大法，左手一记“排山倒海”，右掌一记“彩虹贯日”，两招使了出去，辣手神君首先受到冲击，被震得站不住脚，抢前了三步，正好迎上了“彩虹贯日”，被打得倒飞回去。

吴百川见对方喝叫接招，立即躲闪，他不求有功，只求能躲过这三招便算成功，但他闪不开，一样被冷天风掌力所影响，斜退几步，才稳定身形，辣手神君已经倒撞在他身上了。辣手神君这一撞之力，非同小可，吴百川又站足刚稳，未有准备，如何禁受得起，结果是神君的去势稍缓，吴百川巳给撞得惨叫，倒飞出去了。

冷天风打出两招之后，并不闲着，身形一晃，先抢到倪庄主身边，喝道：“站住！还想逃吗？办不到了。”

倪庄主本来真个想逃的，他摹然转身，跨出一步，已看到冷天风冷峻地站在面前，不由得一怔，心中正奇怪他何以来得这么快，突然一声惨叫自厅外传来，跟着是个老头子的声音在说话：“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暗算我？快说出来，可免一死！”

倪庄主听不出这是谁的声音，心中正自纳闷，不知自己该不该问，冷天风已先开口了，他问：　“老人家，你的事办得怎样了？有什么收获？”

老头子在外边应道：“总算不错，抓到两只小鸡和钓到一尾鱼。你呢，怎样？”

“对着几尾死咸鱼，没什么味儿，你要不要尝尝这尾鱼的味道？”冷天风打趣地说。

“不必了，你撒网吧，我替你守住外边抓漏网之鱼，这就万无一失了。”

“老人家，你这办法真好，亏你想得周到。”冷天风给他送上一顶高帽子，他高兴得呵呵大笑。在笑声中，听得冷天风道：“老人家，你可要留心看着漏网的鱼不要放走，投网的鱼，你可别吓跑了他们呵！”

“投网之鱼？哈哈！好一个投网之鱼，有吗？”

“大约会有，早先有人放下了饵，请人来帮忙呢，你没把钓饵都抓住吧？”

“那怎会呢，小伙子，你把我看扁啦！我分得出，不会抓住他的，你放心好了。”

“那敢情好！我就要杀鸡宰羊了。”冷天风说。

他目光一闪，注射在倪庄主脸上，道：“该轮到你了，你可有什么话说？”

倪庄主心怯胆寒了，他看重的吴百川和神君，平日扬威耀武，眼中无人，动不动挥拳劈掌，显示威力，用以立威，看他们拳碎砖头，掌断木板，确是劲力惊人的，想不到这两个自恃武功高的人，竟挨不起冷天风三招，第二招已经受不起，严格的说，第一招就已经没命了，倪庄主虽然也有一身功夫，却如何敢和冷天风相拼？因此在无路可走的情况，他只好低头求饶，不顾大家了。

冷天风见他求和，微笑道：“我知道你虽然是一庄之主，其实作不了主，真正作主的另有其人，所以，你只是配角，不是主角，你既然求和，我也不来难为你，你说吧，你想怎样？”

冷天风竟是如此好相处倒大出倪庄主意外，以为说的是反话，未敢相信，及冷天风见他不出声，不觉诧然问：“你怎么啦？后悔了是不是？如果后悔还来得及，我不会强迫你的。”

“不！冷天风，我不是后悔，我是想，千头万绪，要说的实在太多了，不知从哪儿说起。”

“你就从如何受到殷家控制开始吧！姓殷的坏事做尽，所作所为，无不是伤天害理的，你甘于受他控制，是贪图他给你的好处，还是你有痛脚被他抓住，非听他的话不可？你也不必添枝加叶，照实说好了，你说吧，我知道这怎么处理的！”

倪庄主此时有求于人，只求能够活命哪有不愿意之理，听了冷天风的话，便立即尽告所知，不厌其详。

冷天风听完之后，问他：“你再想想，他为什么要找你帮忙？总该有个原因，不是无端端的，你再想想，是什么原因？”问了一次又问一次，　问得倪庄主无法招架，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加以解释，到了最后，倪庄主声言说已经说尽了，没有了。

“殷家有什么人，楚天南在殷家干什么你还没提到呢！你且说说殷家有些什么人，有些什么阴谋诡计。”冷天风还是继续追问倪庄主。

“楚天南？你怎知道楚天南在殷家？”倪庄主骇然色变，先呆了一刹。

须知楚天南在殷家庄的消息是封得很密，就是殷家的许多武师与庄丁，也未必知道呢，何况外人？冷天风当然是外人，怎会得知？确是一个令人惊奇的消息，难怪倪庄主为之骇然了。

冷天风见倪庄主变色，讥讽地说，“你忘了刚才曾派人到殷家庄去求援了？你不是说过：最好能请得楚大侠来，就万无一失了！不管怎样，都要赶快回报！你口中的楚大侠难道不是指的楚天南？”

倪庄主的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几乎晕了刹。他感到眼前突然流星乱窜，火花飞舞，定一定神支持身子，才不致于跌倒当场。不过，他的失仪，已经显露了他内心的惊惧了。他为求生命得以保存，只好把所知尽告，因为冷天风对殷家似乎知之甚详，他怕触怒冷天风，倒不敢捣鬼藏私了。

冷天风听他源源道来，频频点头。

老头子在外边传话进来了。他说：“小伙子，你快来看，有人来了。”

冷天风道：“老人家，你快躲起来，让他进来。”

老头子不高兴地说：“闷死人了，还没交上手，就要扮乌龟了。”

“老人家，这不是扮乌龟，这叫做伏虎藏龙，你怎么骂起自己是乌龟来了。”冷大风笑说。

“别说了，他们快到啦，有四个人呢！”

“管他有多少，都是来得去不得，有来无去。”冷天风满怀信心地说：“老人家，你记住了，来的放他进来，要走的就别给他溜走，可以吗？”

“当然可以，就这样，我一定叫他们……”

“哎呀！哟，哟！”倪庄主突然蹲下去，惨叫连声，双手按着大腿，鲜血从指缝中渗出来，滴到地下了。

倪庄主何以会受伤惨叫呢？原来他向冷天风求饶是出于无路可行，非出此不可才不得不低头求饶的，绝非心甘情愿的。因此，一有机会马上就作反，他听说有人来援，又见冷天风与老头子说话，以为他分散精神，必然疏于防备，若言偷袭，这是最好时机，千载难逢，倪庄主兴念至此，便一声不响打出几枚暗器，十分歹毒！

但是，倪庄主却估计错了，他太小看冷天风了。他的暗器打出去，明明是打在冷天风身上了，不知怎的冷天风竟然一点也不在乎，把所有的暗器都收去了，倪庄主看得发怔之际，冷天风猛的掀衣抖了一下，倪庄主还没有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暗器已经射到他的大腿上。他明白了，可惜已经太迟，无法避免受苦了。

外边来的人已经先后到达，先有两个人入了里面，见到冷天风，其中年轻一个就叫道：“师父，就是这个人！他曾狂妄……”

“你说他是在四方亭下打伤你的人？”

“是，师父，就是他！”

年纪大的一个道：“你去打他一顿出出气吧，去呀，怎么不去！”

“师父，我怕……”

“怕什么，师父在这里什么也不用怕！”

“是，师父！”年轻的马上向冷天风进招。但他与冷天风的功力实在距离太大了，才一动手便给冷天风夺去武器，立毙掌下，冷天风说：“我早对你说过只饶你一次，这是你自己找死，怨不得我！”

年长的料不到冷天风如此快手，要救援已来不及，但也不再等，马上便要替门人报仇。

这时，外边的老头子听到惨叫，便问道：“小伙子，你没事吧？你已经有了对手，该不寂寞，该也让小老儿舒舒筋了！”

老头子为什么有此一问呢？原来他这时在房上截住几个人打将起来，不想冷天风分神了，他听得冷天风杀了人，就说他们两个要分工合作，房上的，外面的敌人归他管，地下的屋内的归冷天风处理，他说得一清二楚，不容冷天风讨价还价。

冷天风似乎了解他的脾性，一口就答允了，他听得十分高兴，满口“好小伙子！”

厅内，罗进死了，他的师父冷冷地说：“你小子真是姓冷？叫天风？”

冷天风不作正面答复，只是说：“如果你有怀疑，可以不信呀！我又没有叫你非信不可！”

“好！我就当你姓冷，你亮兵器吧！”

“亮兵器？你以为你有这个把握，一定可以迫使我亮兵器？”

“好小子，你敢小看我，看招！”中年人挽着剑花进攻，剑出如电，直洒向冷天风，一片寒光漫天罩下，似要把冷天风罩在剑光之内。

冷天风却是溜滑得很，他滴溜溜地转，一下子就转出了对方剑光以外，不屑地说：“我以为你真有什么了不起的绝艺，所以要替人出头，原来不外如是，太使我失望了。”

冷天风说人家使他失望，但他却使那中年人吃了一大惊，原来这中年人名车田心，他这招有个名堂，叫做“天罗地网”，是他的绝技之一，出道以来，连这一次也只使用过四次。第一次用来对付北五省的黑道副盟主于鸿武，一招用实，于鸿武身首分成三截，当堂丧命，吓得北五省的人都心寒胆怯，他是一战成名，车田心之名，从此响遍了北五省。

第二次是一次误会，和江南大侠打起来，使出这一次，也是伤了江南大侠的手臂，他也中了江南大侠一招，伤在肩窝，算是扯平，但是江南大侠是名满大江南北，他能得个平手，已经露脸了，从此就名头更响，他也渐渐变得目中无人了。

第三次用在一个老道士身上，一招未完，老道士已经求饶，甘拜下风了。

他想不到第四次用来对付一个年轻的臭小子，竟然被他轻易躲过，这就不由车田心不惊骇了。

冷天风静静地站在一边看着车田心，道：“怎么？害怕了？技穷了？你怕走上你徒弟的老路？”

车田心暗暗地想：“这小子牙尖嘴利，十分讨厌，若不把他收拾了，不但这口气难消。给他传开了，我的脸也没处搁了！”想到此，不由地不再拼。他打定生意，手中剑已经在震颤，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冷天风对此似乎末觉，依然扎撒着双臂搁于胸前，十分潇洒悠闲。车田心看他这个样子，似是成竹在胸，有所倚恃，不禁为他的气势所慑，竟然自己在发抖了。对他来说，这是从未有过的感觉，就是早年恶斗北五省黑道副盟主于鸿武和误斗江南大侠的时候，也信心十足，绝未胆怯，怎么这时却害怕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

“好吧，管他什么人，我就不信他会按得下我的披风十八剑！”他把心一横，进攻了，剑出如电，狂风般卷进千万点寒光，一派剑势，一下子就把冷天风围在剑光之内了。他想：“好小子，有本事你再逃出去吧！”剑势一催更紧，剑圈的范围更加缩小，眼看冷天风已无法躲闪得过了，车田心便冷笑道：“臭小子，有本事你再逃出去看看！”

车田心满怀信心，以为稳胜了，所以一出大言，说风凉话。怎知冷天风心平气和地回答：“我以为你真有什么过人本领，所以才耐着性子察看，早知不过如此，我才没有这么好心情看下来。你叫我再离开你的剑圈是不是？这有何难。你小心了，我这就出来啦！”他话才离口，人已飘然站在剑光之外。他是用什么身法离开的，车田心也看不清楚，他只觉虎口微微一麻，人影一晃，剑光内已无人了。

冷天风的身法十分怪异，车田心连攻十多招，一无所获，证明披风剑法奈何他不得，要想用披风剑制服他，显然已无此可能了。

突然，车田心感到由心底升起一股寒气，直冲喉头，几乎忍受不住要叫出声来。

披风剑法是车田心的压箱绝艺，平时与人对敌，根本不用，即使用上了，也只是三招五招就必可胜，从未有过如这次这样，用足了十八式，还是没有丝毫效果，重头再使了几招，依然一无所获，因此他暗想：达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小子他，到底是何方神圣？他怎么能避得开我那一招“天罗地网”？怎会躲得过我的“披风十八剑”？真是怪事？

车田心暗暗称奇，冷天风也暗暗地想：“这厮名声虽然不好，倒是下过苦功的，能练到这样子，倒也还真不容易，我倒不必杀他，还是略予儆诫，使之悔悟，替大家做点事吧！”

他主意打定，便又说道：“你的‘披风十八式’不顶用了，还是用别的吧！看样子，你倒真是公孙大侠的门人呢，可惜你学不到他的武功，更学不到他的为人，你也丢他老人家的脸！”

车田心的身份虽然不是秘密，他是常抬出师父大名以吓人的，许多人慑于公孙大侠之名，确也让他三分，不愿跟他斤斤计较，但那些对手，在武功上是看不出他是公孙派弟子的，而冷天风却看出他是公孙派的弟子，还能一口道破他使的“披风十八式”，更批评他未学到公孙大侠的武功与精神，由此可见冷天风这个人来头不小，说不定曾经和公孙大侠交过手呢，最少也该见过公孙大侠出手他才会那么说。

车田心细心推敲冷天风的话，对冷天风也变得客气了。他问：“你见过家师？认识家师？”

“你是指公孙大侠吧？何止认识，还交过手呢！”

“你别吹牛，你绝对不是家师对手。”

“不是对手不等于没交过手，我承认是输给了他，所以知道你是‘披风十八式’还未到家，你好好再练几年，同时，在德性上也要练，听明白没有。”

“你这算什么？凭你也配教训我？”车田心怒道。

冷天风道：“你知道公孙大侠是怎么对我说的？他说你们学成下山就胡作非为，太使他失望了，他说开始那几年还好一点，后来你们闯出了名堂，就不把他放在眼内，连他也忘记了，他曾经授我大权，可以处你们生死呢！不配教训你？我杀了你也有权呢！今天我警告你，念在你练成这身武功不易，也不想不教而诛，你记住了，过去的，我可以不理，未来的，我却不能不理，若果此后还不改邪归正，给我听到或看到，我就新旧帐一次算清，你到时可别怪我无情！我话已说完，你可以走了。”

冷天风向外一指，道：“走！等到我主意改变，你就后悔了！”

车田心始终未了解冷天风身份，但冷天风所说，正是他过去所作所为的写照，十分真实，口气也是他师父公孙元的口气，车田心至此不能不相信冷天风确是认识他的师父了。

车田心听了门人的挑拨，原是要到四方亭去找冷天风算帐的，不料还未成行，倪庄主已派人到殷家求助，据来人所说的少年容貌，和罗进所说的十分相似，于是，他便与门人，赶到倪家，一方面为己，一方面助人，如意算盘打得甚响，没想到算盘打碎了，一点也不如意。他此时已经知道，凭自己的功力决难有胜望，为此，他一声“多谢”，飞身便走，倪庄主叫也叫不住，转眼便失了他的影踪。

冷天风目送车田心走后，叫道：“老人家，殷家不是来了好几个人的，怎么不见下来？你都把他们留住了？”

老头子十分开心地说，“小伙子，你猜对了一半，殷家确是有好几个人来，但他们都愿意陪我老人家玩几招，不愿见你，我老人家有什么办法？你可不能怪我？”

“你老人家既然有此兴趣，我也乐得清闲，你小心别给骨头碰伤了牙齿才好。”冷天风笑着说。

老头子不再回答冷天风的话，叱喝连声，似乎正打得起劲。冷天风耳灵过人，听出房上有多种不同的风声，包括有拳风、掌风、指风，刀、剑、鞭、袖和暗器等风响，料必打得十分激烈，不免有点替老头子担心，怕他恃强好胜，会出差错。因此，他迅速收拾了房下的敌人，然后出外巡了一圈，再落在房上，笑说：“老人家，我不动手，见识见识总可以吧？　”

“当然可以，你瞧我这一拳打得怎样？”他左手捣出一拳，把一个敌人打得跌下房去了，确实是劲道十足，老当益壮。尤胜少年，冷天风衷心赞道：“好！狠、准、劲惧全，仅此二招就值得我学三年。”

“好小子，你口气可大呵！我练了三十年了，才有此功力，你却想三年就练成了！”老头子边打边说。

“那可不同，你是摸索地练，我却有你老人家指教，怎能一样。”

“你准知道我会教你？”

“当然，你老人家热心帮助后进，又喜欢我，哪有不教之理！”

“你这小子别要无赖，我还得再看看才能决定呢！你看这一拳又如何？”他又打了另一个敌人一拳，但对方只退了两步，并未跌倒。

“这一拳打得更精彩，我大约要五年才能练成。”冷天风笑说。

“你不是花了眼吧？我这一拳打他不倒，你倒说是更精彩，你不是存心笑我？”

“不，我怎么敢！”

“好，你说怎样精彩？”

“老人家，你可知道这是什么人？他就是黑石湾黑石庄的庄主楚天南了，他的名声可响亮呢！你在几个人夹击之下，居然能打中他已十分难得，何况还把他打退了两步？他的功力，比其他人何止高了十倍，我看得出，你这一拳用的劲道也比早先足呢！怎样，我没有看错吧？”

“好小子，真有你的，你的眼光真利害，一点也瞒不过你。”

老人家口中夸奖天风说着话，手中用式却一点不慢，一根山藤拐指东打西，指南打北，如龙飞电闪，分别对付几个敌人，依然绰绰有余。

冷天风看了一会，暗暗地想：“他到底是谁呢？他这身武功，我虽不会输给他，要胜他，恐伯也在五百招外。还未必真能胜得了他呢！怎么江湖上从未听说过这个人？而他的武功却是如此之博杂，又如此精辟！唔，除了我，恐怕未必有谁能看出他的招数。”冷天风渐渐看明白了一些，不禁沾沾自喜。

不错，这老头的武功博雄精辟兼备，不守绳规，似无章法，但又随手而出，自成妙着！也许正因为如此，才使得如楚天南等殷家三大高手也感到应付困难，束手无策。他们由五个人围攻，以至留下三个，已经倒了两个，三人当中又都是江湖上名头甚响，各霸一方的人物，就是一个也足以当大任了，此刻集三人之力，还是被打得守多攻少，发不出威力，他们也为这个老头子的怪异武功感到惊骇了。

老头子一边打一边居然还能分神说话，由此可见他未尽全力，再打下去，他们只怕也难占到好处，何况还有一个目光锐利的冷天风在旁监视，虽然他说过不会出手，但若果他们转居上风，老头子处在危险境地，谁能保证他不会相助老头子一臂之力？有此一想，楚天南等互打手势了。

冷天风旁观者清，提醒道：“老人家小心啊，他们要溜啦！”

“溜？哪有这么……”一句话未说完，但他们以为已被冷天风看破秘密，怕来不及，连机会也不等，一声不响，互相打个手势，便各翻身飞跃向外狂奔，三人朝不同方向逃走，老头子只能追得一个，冷天风也截击一个，还是逃了一个。逃的那个就是楚天南，算他运气好。

倪家算是一败涂地了，老头子敲着山藤拐道：“不错，这一仗打得痛快，小伙子，你觉得怎样？”

“怎样？什么怎样？”冷天风道。

“你觉得我怎样？还不赖吧？”

“打的妙极了，武功精辟博杂，变化无边，只是可惜……”

“好呀，你小子好贪心，也好厉害，都给你看穿了。小伙子，你可知道，似今晚这样子的打法，已经是十分少有的了，你还嫌不足，你好贪心啊！”

“当然，看戏看全套，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会，未能尽看所长，就觉得可惜了。”

“你是不是想看？我倒有个办法。”

“什么办法？老人家！”冷天风笑笑说。“我只想看，却不想动手，你别打我的注意。”

“哈哈，好小子，果然厉害，我还没说完就知道了，要是你早出生二十年，可就不得了。”

“我迟出生二十年，你老人家却多了个传人，对我，对你老人家来说，我还是迟生二十年好些。”

“好！说得好！说得好！你小子真会讨我老人家欢喜，我决定收你做徒弟，把武功都传给你，你高兴吧？”老头子连冷天风的底细还未摸清就说收他为徒，倒是冲动的可以。

冷天风其实也喜欢上了这个小老头，但他想到拜师却不免有点犹豫了。他虽然不是一个拘谨的人，但在当时师徒名份极严，他多少总会受到影响。他曾跟老公公学过潜水埋雪奇功，后来又学了乾坤大法，也只是以老公公相称；跟公孙元学过寄门遁甲、天文、地理、阴阳行车布阵，还有琴棋书画等，也不曾以师父相称，就是把他抚养成人和替他扎根基的高仲坤，也只是爷爷，不是师父。现在，真要拜这个人为师？一日为师，一世为师，这个束缚已经难耐，假如老公公，公孙元与高爷爷责怪起来，如何应付得了？他如此一想，已经冷了半截，再想到连老头子的姓名、身份、人品等均一无所知，假如成为师徒才发觉不对，岂不后悔莫及？他再如此一想，更提不起兴趣了。

老头子见他默默沉思，久久无声，感到既诧异又不满，便问他考虑清楚没有。

冷天风道：“老人家，我想过了。”

“怎样？你高兴吗？”

“高兴！不过……”

“不过什么？怎么不说下去。”

“我很佩服你的武功与坦诚，我可以做你的侄儿，叫你为伯伯，可以做你的后辈，称你做老人家！可以做你的干儿子，称你做干爹。但是，我不能做你的门人，也不能叫你师父！”

“这是为什么？倒很新鲜呢！”

“我过去曾经有个高爷爷，有个倪爷爷，有个老公公，有个公孙前辈教过我武功，我从未叫过他们师父，他们不许我叫师父……”

“不许你叫师父？为什么？”

冷天风道：“他们怕有了师徒关系之后，便变得严肃，规矩太多，妨碍我的发展。他们说：背师别投，是死罪，只此一条，便妨碍我多学别家武功的机会。他们又说：为人但求问心无愧，能为天下人尽点力，做点事，便不负此生，只要除暴安良，造福人群，便是英雄，就值得称道，至于他是友是敌，是什么人倒不必斤斤计较。特别是老公公更说他有不少后辈都是成名人物，有的是英雄，但也有的是狗熊甚至奸邪之徒，为免我有同门之情，所以不许我以师父相称，他给我的训诲是：是好人，帮助他，是坏人，惩罚他，不必理会名门与否，凡是坏人都是邪门，凡是好人就是正派，以其人言行为据，不以师门为凭。我谨遵老公公教诲，所以早先曾杀了罗进，放了车田心。”

老头子听得连连点头道：“原来你是跟公孙元学过武艺的，怪不得你对罗进打得那么轻松。那么，老公公又是什么人？”

“不知道！我只叫他做老公公，他便叫我小家伙，那时我还很小，只有十一二岁。”

“你不知道他的姓名？”

“不知道！”

“这就怪了，简直难以使人相信！”

“老人家，这有什么奇怪呢？正如我叫你做老人家，你叫我小伙子，叫惯了，便不会再问起姓名了。如果有人问起你老人家，我一样无法回答呀！”

“对！对呀！”老头子忽然咯咯大笑，接着说，“我老人家告诉你吧，我……”

“等一等，有人！噫！玉娘！玉娘！”冷天风飞快的迫向一个方向。

冷天风走的真快，说他如飞，一点也不为过。他走的快，天色又黑，老人家目力虽好，也难及远。他在听得冷天风说有人，留心一听，果然是听出有人走动，正要查问是什么人，冷天风已经叫出声，他就知道冷天风与对方是相识的了。他正决不定该不该跟上去，又发现另外有人声了。

“这又是什么人？奇怪！”老头子沉思着。

转眼时光，来人到面前了，来的是两个一高一矮，矮胖高瘦两个中年人。他们看到老人家，诧然地停下来，冷冷的看着老人家，又看看四周，毫无礼貌地问：“小老儿，刚才可有两个人从这里经过？”

“矮冬瓜，你问这两个人做什么？”

“小老儿，你见着他们了？”

“矮冬瓜，我见不见着与你何干？”

矮冬瓜勃然震怒，骂道：“好呀，你敢消遣我！你不想活了！”

“好呀，你敢骂我，你不想活了！”小老头学着对方的口吻。

矮冬瓜给气得跳起来，就要动手了，高的一个劝说道，“老二，正点儿要紧，何必多生枝节！”劝住老二之后，转口向小老头道：“朋友，你若是见到他们，就请指点指点他们去了哪里，没有见到就算，打搅你啦！”

“朋友，这还象人话！人我是没见到，声音是听到了？大约是去了那边，已经有人追上去了！信得过你就信，信不过就算了，我话说完啦！”小老头还是学着对方的口气说话，高的一个一声“多承指点，改日再谢！”别了老人就朝小老头所说的方向追去。小老头则远远地掇着他们！

小老头暗暗地想：“好呀，你这矮冬瓜，让你吃点苦头也好！小伙子既然是他们朋友说不定已追上了，他决不让朋友吃亏，这两个家伙大约不是小伙子对手！要是追不上小伙子，让他们白跑一趟也是好的！”小老头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情跟着矮冬瓜，准备瞧热闹，必要时，也可以出手助小伙子一臂之力！

矮冬瓜一边走一边喃喃不休地抱怨同伴不该相信小老头的话，他认为小老头决不会对他们说真话，应该朝他说的相反方面走才对！但高个子的却不同意，他说已经追了一程，还是再追下去，说不定小老头以为他们不信，说了实话也未可料！矮冬瓜听来也有道理，只好不再出声。

冷天风追不追得上对方？对方是不是吕玉娘？很快就有答案了！冷天风此时的轻功与内力比几天前与吕玉娘分手时又跨进一大步了。他悄声追赶，很快就追近了，对方停了下来等他，打个照面，冷天风感到十分尴尬，向对方一拱手，呐呐地道歉：“原来是老师太，失敬了！我认错了人，对不起，打扰了！”再一揖便想告退。对方看着他，问他：“你以为我们是玉娘？你跟玉娘是什么关系？你贵姓大名？”

“师太认识玉娘？”冷天风色然而起，道：“我和吕玉娘是好朋友！一个月前失散了的，我叫冷天风，如果师太真认识玉娘，希望你老人家相告！使我们能够会面，大恩大德，没齿不忘！”

“天下间叫玉娘的女子甚多，你的朋友贵姓？”

“她姓吕，今年只有十七八岁！”

老女尼听了冷天风的话，想了一会，又问道：“你真姓冷？冷天风？没有别的名字？”

冷天风心头一晃，急道：“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石喜棱。”

老女尼不信地道：“怎么？连姓也不相同？”

冷天风道：“环境不同，姓名就不相同了，师太如果不信，请代我转告玉娘一声，说我明天午后必到四方亭去，她就会到来和我相会了，请老师太千万帮忙……咿，什么人来了？”

“大约是追杀我们的人来了！你快走，这两个人武功极高，手段又辣！”老女尼急道。

“他们是谁？”

“阴阳二怪！”

“可是衡山的阴阳二怪陶杰和袁方？”

“正是！你知道他们的姓名，当知他们狠毒。”

“师太放心！自古道，以毒攻毒，以邪治邪，这两个怪物你交给我好了，你们请暂时回避一下，由我应付他们。”

“你……”

“师太请回避，他们快到了。”

两位女尼果然躲起来，二怪也来到了。

矮冬瓜又抢先开口喝道：“喂，臭小子，你见到有两个人从这里经过？”

“喂，臭胖子，我只看到两只狗跑到这里来汪汪叫！”

“好小子，你骂人？”

“好胖子，我没骂人，只是说狗。”

“他妈的，你臭小子是嫌命长了！”

“你娘的，你臭胖子是不想活了！”

“臭小子你是谁？报上名来！”

“臭胖子你听准了，我姓樊，汉朝大将军樊烩的樊，叫胜祖，你记住了。”

“好呀，你叫樊胜祖，我就送你去见你的祖先吧！”

“臭胖子，你知道我的先祖是干什么起家的？他老人家是屠狗起家的，我叫胜祖，我的屠狗本领比他老人家更胜十倍呢！”

“这又怎样？杀猪屠狗，有什么了不起，值得这样大吹大擂。”

“为什么不该大吹大擂？我不是说过有两只狗在这里汪汪吠？我是要把它屠之哉呀！”

“臭小子，你转了个弯来骂我们，你看招！”“铮”一声拔出刀来，袁方又急急止住道：“老二不可鲁莽！”

陶杰道：“老大，这小子说的话你也听到了，你受得了吗？”

“老二，别忘了我们的正点儿还没抓到呢！何必多所树敌，致误正事？”

“唉，真是的！你什么事都……”陶杰见袁方瞪着他，不再说下去。

于是，袁方转向冷天风道：“小伙子，你说话也太损了，你可知道‘口舌招尤’这句古话？”

“我只知道对人说人话，对鬼说鬼话，对狗呢？你说，难道该当他是人？”冷天风冷冷地说。

袁方的微笑攻势在冷天风身上起不了作用，也感到有气了，他冷冷地说：“做人要识时务，年纪轻轻就嫌命长，实在另人惋惜！”

“做人最重要的是问心无愧，所谓识时务，无非是做奴才的借口，没什么骄傲的，你做你的奴才、走狗，是你的事，我才懒得理你，但你张牙舞爪想侵犯我，我只好学先祖一样，把你宰之哉了。”

冷天风这话刻薄极了，袁方知无法软化对方，也就改了面孔，露出本来面目。

陶杰心中暗想：“哼，我早看出这小子不识抬举，你偏不听，以为自己那一套很有用，现在怎样，还不是一样没用，只不过多听人家讽刺几句罢了，何苦呢！”他幸灾乐祸地想，反而不出声，由得老大袁方去处理了。

袁方果然沉不住气，他本来就不是真心维护冷天风，不过见他年轻，以为可欺，要用另一种方式诱骗他而已，既然诱骗不成功，狼外婆现出原形，依然是一头狼，他道：“小伙子，我绐你一个最后的机会，你到底说是不说，要是再不识好歹，我就只好不客气了！”

“郊外居住人少，深夜空气清鲜，狗吠难扰清梦，放屁熏不到人，你要吠就吠，有屁就放吧！不过不管怎样，我是不会给你最后机会，不会放过你的！”冷天风冷冷地说。

“好小子。你这是自己找死休怪我手下无情！”袁方被骂得气炸了肺，抢先出手了，他身形一动，手中已多了一柄长剑，挥剑疾刺冷天风要害。冷天风屹然不动，也没有武器，一派凛然的神气，实在叫袁方摸不透对方卖的什么药，因此，剑招将要用实，却又有了迟疑。

就在这一刹间，他听到对方冷笑说：“你要用剑伤我，还得再练十年！”袁方又听到“叮”一声响，同时感到虎口疼麻，全手受震，几乎连剑也握不稳，本能地反跳后退，凝视对方！

袁方素来以剑术自诩，自视甚高，认为当今之世能跟他比较者的寥寥可数，能胜过他的更绝无仅有，事实上他也少逢敌手，难怪他要狂妄自大。想不到面前这小子口气如此之大，居然说他剑术不行，叫他再练十年，实在太小看他了，他如何受得了？但他刚才那一剑，却是吃了亏的，他已知道对方不是太狂妄，就是有恃无恐，最少在内力上是胜过他许多，袁方了解到这一点之后，气焰顿挫，不敢太小看冷天风了。

但是，陶杰却是不同！他站得较远，根本听不到刚才那“叮”的一声响，他只看到袁方招未用尽反退，感到莫名其妙。这也难怪，冷天风早先不但出手快，而且只是手指手腕移动，上臂不曾动过，袁方又背着陶杰，挡住了他的视线，难怪他会看不清楚。他见袁方退后凝神，不言不动，便忿然道：“老大，你怎么了？下不了手，还是让我来吧！”挥刀就朝冷天风扑去，耳边听得老大叫他小心，也不以为意。

陶杰心狠手辣，出手甚毒，冷天风恨他歹毒，迎向他的来刀，挥袖疾卷，把他的刀卷住了。陶杰想不到他如此大胆，又惊又喜，惊的是对方如此大胆，必有所恃，喜的是对方不曾摸清他的底子，就如此大意，正是给予他一个极好的挫敌机会。主意打定，便运劲贯臂，要把对方衣袖割成蝴蝶舞。可是他用劲一抽刀，竟然抽不回来，这才大吃一惊，知道对方确实有所恃，而功力之深厚，远远超出他想象之外，甚至过去从未遇过如此内力雄厚的敌人。他一次不成再来第二次第三次，心寒胆怯了，再不敢来第四次，撒手急退了。

“还给你，接着！”冷天风一扬手，把陶杰的刀掷了过去，先是如箭直射，临到迫近陶杰，刀身突然摆横，横斩过去，这是陶杰没有想到的突变，再也无法回避，一声惨叫中，右手齐腕给削断了。

陶杰因为伸手去抓刀，刀锋突然横断，陶杰回避不及，右腕中刀，手掌也掉到地下，鲜血喷射而出，十分恐怖。但是，陶杰也十分顽强，他以左手点了几处穴脉，止了血，然后再伸手拾刀。冷天风“嘿嘿”冷笑道：“今晚不除你，难保天下平安，你想活着离开，是做梦！”举步而前，直指陶杰。

袁方飞身拦阻，喝道：“欺负一个受伤的人，算什么英雄好汉，接招吧！”言出招发，一招“剑断横岭”，就朝冷天风的腰部横削。来势甚速，冷天风似乎巳无法躲避了，也不知他怎么搞的，只见他身子似乎很快的转了几转，已经到袁方背后，吓得袁方急忙向前飞扑，如遇鬼魅。

冷天风并不追赶，却走向陶杰，再次夺下他的刀，插进他的胸膛，不用说，他是必死无疑了。

“怎样，你的朋友回老家去，他也许在半路等候你呢！来！我们好好玩几招。”冷天风就在路边随手折了一根树枝，一抖，飞出了三张树叶，两张飞射袁方双眼，一张射向他胸部，另外，那一根开有三四个丫的树枝疾点对方胸前穴道，吓得袁方后退不迭，狼狈极了。

“你还想走？有可能吗？”冷天风追上前去，袁方退得快，冷天风追得更快，冷天风招式已到，树枝透出劲风，树叶飞绕着袁方。

袁方出道江湖以来，大仗打过不少，庸手高手都碰上过了，从未见过似冷天风这样的对手，他巳看了一会，　自己又交过手，还是无法断定对方是出自何家何派，甚至和他所熟悉的各家各派都毫不相干，这样一个对手，在武功上实在胜不了他。

袁方见形势危急，急忙撤回剑势，横剑自保，暂时救急。他一剑横削，“叮”了声削在冷天风的树枝下，但削不断树，枝，反给树枝弹了回来。袁方万万料不到冷天风有如此深厚的功力，力贯树枝，刀剑不伤，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吓得呆了。

“怎么？你吓傻了？接着！”冷天风再把树枝上仅有的几张树叶也抖了出去。每一张都作弧形回旋，从四边八方作不规则的射向袁方。冷天风又乘机进攻，树枝作武器，分从多方面刺向袁方。

袁方如何遮挡得住？在极端狼狈中先中了树叶，再中了树枝，跌倒了。

“你打败了，还有什么话说？”冷天风说。

“你想怎样？要杀就杀好了，何必多问！”

“不，我想知道你们追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追她们？你说得明白，我会给你一个痛快，要是你敢捉弄我，我就让你痛苦三日三夜然后才死去。”

袁方颇为愕然地问：“这么说，你早先真没有看到两个人经过？”

“我不骗你，我看到，但和你所说的两个不是一样，所以才问你他们是什么人，你们又是什么人，快说！”

袁方有点后悔早先太鲁莽了，但已迟啦，后悔也没有用了。

袁方知道难免一死，索性把来意说了，他们追赶两个偷进殷家庄的女贼，可惜天太黑，追失了目标，追赶不上。最后，他便问冷天风见到的是什么人。

冷天风道：“我见到的是两个上了年纪的女人，看样子十分慈祥，绝不似是个为非作歹的人。嗯，对了，你说的殷家庄是什么人家？怎会有人偷入去？”

“你是否刚到这里的？怎么连殷家庄也不知道？”袁方说。

“我本来是到黑沙湾去拜见黑石庄庄主楚天南的，不料到黑沙湾才知道黑石庄给人挑了，楚庄主也逃得不知去向了。我久慕昆明胜地，风景秀丽，四季如春，所以便到此一游，今天才到，想不到刚睡到床上，就给吵醒了。”

“你怎不早说？我就是由殷家庄出来的，楚天南也在殷家庄上，你，你早说就少打这一仗啦！”袁方埋怨地说。

“我怎么知道，你们凶暴暴的，好话不说一句，出手就用毒招，哼，还好意思说我！”冷天风也不满地说。

“你要见楚天南请跟我来，我替你引见殷庄主，以你这身武功，年纪又轻，殷庄主必然欣赏。走！殷庄主可能还没睡。”

“快三更了，殷庄主还没睡？为什么？”

“他可能在审犯人！”

“审犯人？他又不是官，审什么犯人？”

“不知道，殷庄主虽然不是官，他的势力，却比王爷还大呢！江湖上的朋友，谁不知道殷家庄如龙潭虎穴，入得去出不来？早间，有一男一女偷入殷家庄，误中机关，给擒住了，男的一个长得身形颀长，颇为英俊，女的一个长得千娇百美，男的一个有柄吹毛可断的缅刀，女的一个有柄削铁如泥的天龙剑，她……”

“什么？天龙剑？这可是有名的古剑呀！这个女的是什么人？怎么会有这样的一柄剑？”冷天风失惊地说，注目着袁方。

袁方说：“庄主怀疑他们是段王爷的人，所以有这样的宝刀宝剑！”

“别说了，快带我去见殷庄主，我要见识见识这宝剑！”

冷天风急道。

“好，我带你去，我们……”

“冷大侠，你信这厮的话？他是一头狐狸，你千万不可上他的当！”两个女尼走了出来。

袁方见了她们，要想抓住她们，但却给冷天风一掌击毙了。

冷天风问：“刚才两位也听到他说的话了，据我所知，天龙剑是吕女侠的佩剑，吕女侠真失陷殷家？救人如救火，两位务请实说。”

两位女尼说：“不错，吕女侠确是失陷殷家庄，我们是赶回去找人帮忙拯救的。”

“既是这样，我先走一步了！”冷天风转身就走，并且高声叫道：“老人家，你还有空随我到殷家庄去一趟吗？”

“小伙子，你去殷家庄干什么？你拜师的事还没说得清楚呢！”老头子的声音远远传来。

冷天风道：“现在我急于到殷家庄去，其他事，等会再说。”

“什么事如此紧张？能说给老人家听？”

“当然可以，吕女侠失陷殷家庄，十分危险，我要去救她，你老人家去不去？”

“你们是朋友？”

“她是我的未婚妻。”

“你怎不早说，快走！”

“殷家庄不比倪家庄稀松，你老人家多加小心，提防中计失陷。”冷天风提醒道。

老头子白他一眼，道：“小伙子，你今年多大？这种事还要你教？你还是告诉我，吕女侠是怎样一个人吧，省得见了面也不知道，错过机会！”

“对！对！我告诉你老人家。”冷天风把吕玉娘的身材容貌，简洁地概括出一个美人来，但他加以解释，吕玉娘擅长易容术，她会不会使自己成为另一个人，却很难说。老人家说不要紧，有个概念，就容易记认了，容貌可以改变，身材高矮是不易变的，只要留意对方的身型与高矮，便不会错得太远了。

两个人的轻功都超卓，跑得极快，真似御风行，不一会便来到了殷家庄外。

从外面看，殷家庄果然极具气势，非同小可。他们两个在庄外看了一会，低语几句，然后分头入庄。

老人家由东边入，他利用小猿与翠鸟引开守卫的注意，然后溜入了庄，蛇行鼠伏，飞身跃进，尽量迫近有灯光的地方，哪儿有人影移动，老人家便摸近去。但是，当他接近的时候，已经触动机关，二三十件暗器一齐由四方八面射向老头子。他又气又恨，抡动老山藤拐，把所有的暗器全部碰跌了，半件暗器也射不到他身上。他冷哼一声暗暗告诉自己：好呀，我们就真真实实的来干一仗吧！主意一定，马上飞身斜起，疾掠出三四丈高落在一间小房子的瓦檐，游目四望，看是看不到什么，却听到有“丝丝嘘嘘”的细微异响，他留心谛听了片刻，响声如常，没有停止，出没彼此，他以为这是流水激起的声音，也不再究下去。

小老头矮矮瘦瘦，若果从远处看其背影，只能当他是个小孩子，没有人以为他是个几十岁的老人。他这时存心要跟姓殷的一拼，却又不知道如何开始，明打，怕影响了冷天风；暗打，又感到乏味，所以索性坐下来，等一会看看情形再作打算。当然，最好是能够见到冷天风，大家合计一下，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小老头想到冷天风，记起了，他本来与冷天风约定了分头进行找寻吕玉娘女侠的，怎么一下子就忘得干干净净了？他打了一下脑袋，振臂点足，便隐没在夜幕中，回首早先受冷箭暗算的地方，已经出现了三四个人，都在弯腰捡抬什么，大约是捡拾那些暗器吧？

小老头恨这些人手段狠毒，心中充满恨意，向小翠打个手势，小翠便振翅而起，飞扑捡抬什么的人头上，突然欲翅伸爪，疾向其中一人颈部狂抓。这是突然而来的袭击，爪甲锐利，一抓之下，恍如数枚钢锥都刺进颈部，自然是痛楚万分，被抓得厉声惨叫，声震夜空，把其他人都吓了一大跳，不约而同的直起腰来询问什么事，伤者说是被人偷袭，话声还未说完，又有人被啄了一只眼睛，叫得尤为凄厉，撼人心魄。

小老头远离他们二十丈外，他们怎也看不见他，小翠身型小巧，又在天黑，也不易被人发觉，各人于惊惶混乱中，又有两个人受伤了，五个人已伤了四个，唯一未受伤的自然是心寒了。

他们一哄而逃，始终弄不清楚怎样受的伤，不禁疑神疑鬼的，更不安。

殷庄主此时已在听取楚天南的失败报告，暗暗猜疑楚天南说话的真实性，忽然有人入报说庄里发现了敌踪，已有四个武师受了伤。

殷庄主大为震怒，喝道：“叫他们入来！”

不一会，四个受伤的与一个没有受伤的都来了，庄主叫他们讲述经过，他们一致表示，发觉有人触机关，暗器尽发，但却未有伤人。他们前去踩查，捡抬暗器，不知什么东西来袭，以致四人受伤。

“你们伤在哪里，让我看看。”殷庄主逐个查看伤势，但看不出给什么所伤，费煞思量。过了一会他听到一声鸟叫传自天空，恍然有悟，暗想：“难道是为雀鸟所伤？有这个可能？”

他再细察各人伤处，看出眉目了，他看到鸟爪与鸟啄的痕迹，他证实确是受到鸟的偷袭。但是？怎会有这样大胆的鸟？是飞来的饿鸟？疯鸟？还是受人敬养的鸟？殷庄主无法加以肯定。

楚天南说：“庄主，你看会不会是我早先遇到的敌人？要不要我出去看看？”

“你去看看也好，我等你消息。”

“是庄主！”楚天南刚转身，程志远匆匆入见庄主道：“庄主，发现有人进入狼窝，狼群狂唱，该怎么办？”

“来人深夜内袭，决非善类，你去通知大家谨守岗位，不要放走任何人，若果发现有人徇私，或贪生怕死，走脱敌人，就拿他的头来见我，去吧！”殷庄主不慌不忙，镇定异常，由此亦可见他是一个经验极丰，老谋深算的人物，才能临危不乱，指挥若定。

但是，这一个才离开，另一个人来报了，说：“殷庄主，北边的谷仓起火了，火势……”

“什么，谷仓起火，好端端的，谷仓怎会起火？罗泽、王深他们呢？拿他们人头来见我！”庄主人怒道。

“咦！给人杀了？怎么全无半点声响？晤，一定是他们贪杯或贪睡，快些叫人救火去。”

“已通知他们了。”

“好，你干得好，你去监视救火吧，说不定会有敌人躲在附近暗中破坏。”

“是！庄主。”来人又匆匆退去。

庄主接二连三的接到这样的坏消息，心情当然不会好，他向身边几个高手道：“走，我们出去看看！”

殷大鹏带了四个高手出了大厅，两个立即分头散开，作四周巡查。

殷大鹏与另两个疾奔狼窝，要去检查进入狼窝的人如何，不料看到狼窝的门洞开，死狼三数，都是额上给硬物击碎致死，至于是什么硬物，却不容易看得出来。

“庄主，这是怎么回事？这些狼怎会轻易被人所杀？却不曾发出叫声？”一个左额有块黑痣的汉子说。

“是有点古怪！卞清流，你怎么看法？”庄主问。

“我认为来人有两个可能，若非绝世高手就必身负奇术，两者之中，必居其一，我们碰上了，千万不能大意。”卞清流说。

“对！可能是身怀邪术，我们确要小心！”

殷大鹏长年累月接触江湖人物，什么样的人都见过，对于神打、虫墓、移魂大法等都曾见过，觉得实在神奇莫名，因此，他对于邪术这一点，是怀有恐惧心的。他暗想武功高强，总有可对付之道，但邪术，这就不同了，哪怕你武功再高，碰上了，也无法施展，武功施展不出，高又有什么用？假如遇上精于使用移魂大法的，给他邪术所迷，情形就会更加可怕了。

“卞清流就是一个会使移魂法的人，可惜他学而不精，只能施用在一些意志薄弱，武功不高的庄丁身上，对其他身怀绝学的人就起不了作用，但假如道行比他精深的人。一定在人身之外，也可以施用于其他动物身上，比如这些狼。”殷大鹏突然心头一动，为之冷汗暗流了。

冷天风这时也大急特急，他利用自己个人的轻功与耳聪，已经找遍了大半个殷家庄，依然一无所获，他急极了，变得心慌意乱，失掉平日的镇静，这就所谓关心者乱也！他一急之下，抓住一个殷家庄的人，向他查问，那个人听说是来找人的不禁惊喜交集，道：“你来得正好了，快跟我来，你要找的那位姑娘是昨天来的，她被困在左边最后那一间石室中，已经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

“你快带我去！快！”冷天风急道。

“大爷，我已经走得很快了，再快就要跌倒了。”

“不要紧，你放心，我抱着你，你指引就行了，是不是从这里走？”

“大爷，你等一等，我有话说。”家人道：“大爷有所不知，守护石屋的是六头西藏巨獒，这六头巨獒只听一个西藏喇嘛的话，这几天恰巧喇嘛病了，所以庄主也无法遣开巨獒，无法捉住那位姑娘了，无刀无剑，纵有一身武功，也未必降服得了那几头巨獒，只怕你未必救得人，先就膏了獒吻了。”

“谢谢老人家关怀，我自有办法。”

“大爷，你要小心至好，这不是玩的。”

“老人家放心！”冷天风说：“你老人家当然知道这里有个狼窝，你以为那些狼凶还是獒凶？”

“那是差不多的，不过，狼比赘多，当然是更凶，更难对付。”老人家说。

“既然这样，你老人家就可以放心了。”冷天风欢然道：“刚才我曾进入狼窝，杀了五头最凶的，狼就都听我说话了。我想，几十头狼也奈何不了我，几头獒，我想大约更不能加害于我。”

“怎么？早先杀死了狼，毁了狼窝的就是大爷？那就太好了！大爷，就是这一间了，你自己进去吧，要小心啊，你一进去，我就逃了。”

“谢谢你，我走了，你快躲起来吧！”他一闪身就跃过竹篱，身子还未落地，已经有两头巨獒一声不响的扑了进来。张牙舞爪疾向冷天风。冷天风猝然一闪，低喝道：“孽畜，休得无礼！”两道目光比狗眼更亮，直射巨獒，先吓窒它们，然后再和它们说话，说也不信，巨獒竟然态度立改，摇尾吐舌的走近冷天风，冷天风也友善地轻抚它而，和它们一起去会见其他几头巨獒，于是，他们成了老友，友善极了。

“玉娘，玉娘！你在哪里？你在哪里？”冷天风低声呼叫。

片刻之后，吕玉娘有回答了，她说她没事，又说巨獒凶狠可怕，叫他不可进来，但话声未完，他已出现她面前了。

吕玉娘躲在石屋内，由铁窗中看到冷天风，并看到有两　，头巨獒跟在他背后，不禁又惊又喜，激声叫道：“石大哥，小心后面，后面！”

冷天风朝她笑笑，再回头招手，两头巨獒便窜到他身边。他抚抚它们，再对它们说了几句，它们便迅速退走了。他这才对她说：“玉娘，你忘了我有降龙伏虎本领啦？快开门吧，我叫它们去守住门口，不给任何人进来！你可以放心了！”

“你真行，它们就是听你的话，你不知道，它们对我可凶呢，我冲了几次都冲不出去！不过，这也好，它守在这里，别人也不敢进来！你可带有什么吃的？我已一天一夜没吃过东西了，又渴又饿，真不好受！”

“你除了饥渴之外，没有别的事了？没有受伤？”

“没有！你问这个干什么？”

“如果有伤，我先替你治伤，没伤，那就好办了！你等我一会，我马上就给你把吃的喝的都带来！”

“大哥，不要，不要走开！”她搂着他，依偎着。

“不！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你吃饱了，我们才可找姓殷的报仇！我也该给外边几个朋友一点礼物，套个交情！”

“晤，你快去快回，别叫我久等！”

“当然！我很快就回来！”他出了石屋，吕玉娘便关上了门，倚门沉思，芳心大乐，一阵幻想袭上心头，还未有结果，冷天风已经回来了。他和吕玉娘一起，叫他把两大块猪肉、牛肉割成六份，分给六头巨獒享受，然后再一同进入石屋。

吕玉娘一边吃一边听着冷天风述说遇见女尼，杀了袁方，陶杰及和老人家来救援她的经过！她也说出听说冷天风投靠了殷家，前来找他以致失陷的经过。他笑她是笨蛋，怎会相信这样的话，她瞪他一眼，佯嗔带怨地说：“人家关心你才来找你，多谢没一句，却说风凉话！”

“不是风凉话，你实在不该相信这样的话！我若真个投靠殷家，也必有原因，你更不该来，免得坏我计划！”

“总是你对，我错，行了吧！”她悻悻地说。但她心中却同意他的说法，所以，还是开心的。他一转了话题，她便有说有笑了。在谈笑间，他已替她动过针术，帮助她积聚内力，增强内力，因此，吃喝饱了以后，她便跃跃欲动，不愿再呆下去了。

冷天风道：“玉娘，你不要乱动，我刚替你打通全身经脉，你最好静静运转玄功，积聚所有功力，运用于全身，只要你运转随意，控制自如，功力便会倍增，碰上较强的对手也不会吃亏了！”

“怎样运转控制？你且说明白点！”

“你先把内力集中丹田，然后把它引道出来，假如你想它用到掌上，心念一动，它便直贯掌心，若想它用到脚上，它也会立即集聚于脚，要是有暗算，要损你的穴道，它会迅即把穴道封闭，不致受伤！诸如此类，你想到，它就如你所愿！你做到这一点就成功了。外边又有巨獒守护，你再关上门，自无危险，大约过得一时三刻，甚至不用这么久，你便可以如愿了！你好好运功，等我回来，我先去看看老人家，看他打得怎样，可曾遇上危险！”吕玉娘点头答允，他便要离开了。

但是，冷天风刚刚开门想离去，吕玉娘道：“等一等，你把天龙剑带去吧！我暂时还用不着它，对你却有用处！”情深款款，使冷天风大为感动！他推开了剑！搂住吕玉娘道：“玉娘，这是你的武器，你要用它防身，怎可和它分开？虽然关上了门，又有巨獒守护，但仍须提防万一，千万不能过度大意！说不定什么时候会用到它呢！至于我，你放心，这段日子我功力又大进了，竹片树枝，均可作为刀剑，实在用不到真剑！再说，遇到真正劲致，我身上也带有武器，天龙剑还是你留着用吧！”

“大哥，你千万要小心，别自恃武功，轻敌冒险，别叫我担心啊！”

“我会小心的，我去了，你不要胡思乱想！”

“嗯！你快回来，我等你！”

冷天风走了，他循声找到老人家，见他正被四个敌人围在中央，左冲右突，都给人家迫了回来，总冲不出去，正感到心烦气躁，准备硬拼，一根山藤拐使得如怒龙翻江，野马飞腾，可是碰到对方的双枪或双刀，总是被迫住，震得手腕酸麻，虎口疼痛，十分难受，而对方四个人分成两组，每出一招，都是两人齐出，两组互相配合，一攻必一守，一退必一进，使老人家前后受袭，或者左右被夹击，总是无法尽情进攻，在攻中要留心防守，失去主动，功力也不敢用尽，这样打法，处处受制，当然并不美妙，常有险象出现。

冷天风看到这情形，倒不急于上前助阵，光看了片刻，便看出端倪，站在一旁叫道：“老人家，西出庚幸金，退后甲乙木，左出丙丁火，退为戊巳土，中央转壬癸，越土到丙丁，疾退庚辛金，横扫甲乙木！”老人家先是一愕，随即恍然大悟，赞道：“小伙子，还是你聪明，我老人家打了这许久，给他们缠得不可开交，你却一下子就看出了！真是有你的！”

“这叫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呀！老人家！”

老人家得到冷天风从旁提醒，立即找到破敌窍门，一根山藤拐忽然变得轻灵迅疾！陡然打东，倏的打西，募然打北，陡然又回头打向东方，变幻无方，虚实莫测，四个敌人四件武器竟然封挡不住老人家一根山藤拐，原有的阵式给破了，起不了作用，本来处在下风的老人家，一下子扭转了局势，占居上风了！

“臭小子，你要做老头子的替死鬼，容易啦！不要鬼叫老头子了，还是顾自己吧！”一个中年汉子抖直六尺过外的长鞭，“呼呼”地响，直向冷天风腰际进攻。鞭影快若闪电，说到就到，冷天风似乎是给吓呆了，竟然没有回避，更伸手去抓来鞭，大胆得出人意外，吓得对方撤招不迭，抽鞭后退，注视不稍瞬。

使鞭的是一个年达四旬的中年壮汉，目光闪闪有神，个子不高，却十分壮健，身型是五短型，他握着长鞭伫立，颇为威武，但冷天风比他更加潇洒镇静，他两手空空，连草绳树枝也没一根，形如柱石，屹立不动，竟使对方撤鞭后退，这气势，不是任何人都有的。双方对峙片刻，冷天风冷冷地问：“你不是要动手的？怎么发呆了？是害怕，还是改了主意？”

“臭小子，休得猖狂？看招！”声出招发，长鞭一下子打出几个圈圈，套向冷天风。冷天风“嘿嘿”冷笑道：“你连鞭圈也打不圆，却想伤害我，多练三年再来找我吧！”一边讲一边挥袖迎拍，便把鞭圈打散，中年汉骇然失色，冷汗暗流。他知道自己的功力虽未称上乘亦已达二流境界，普通高手，就是有武功也未必对付得了，但冷天风两手空空，只用衣袖便可以击散的鞭圈，这份功力就比他不知高出了多少，若果还手攻击，只怕自己有鞭在手，也无法应付，中年汉思念及此，如何不心寒！

老人家识透敌人围攻玄机，已能趋吉避凶，反守为攻，而且占尽攻势，居于上风了。他因此可以抽空偷望冷天风打斗，为冷天风着急，叫道：“小伙子，这是打仗，不是游戏，你应该使用武器，迅速击倒敌人，怎可以徒手搏敌，陡增危险！”

“老人家不用替我担心，杀鸡不用牛刀，对付这些家伙，还不配我用刀动枪呢！”

“你别逞强，自增危险！快快提出武器吧！”

“你太瞧得起他们了，如果对付他们也要动刀动枪，一动武器，对付一流高手岂不是什么武器都要用齐？那是多不方便！”

“你们年青人，总是好胜，总是拿生命作赌注！多么危险！”

“老人家，你太瞧得起他们了，你瞧吧，不用十招，我就能把他杀掉，你信是不信？看！”喝声顿起，左手探袖迎鞭，互相缠在一起，大致用足内劲，坐马沉势把鞭一扯，存心扯裂对方长袖，让对方出丑，怎知劲力一发，只觉鞭势甚轻，不似缠上物体，不禁吃惊，急忙注目，不觉骇然，撤招疾退。可惜他撤招太迟，来不及了。他撤招后退，冷天风已经随着他撒招之力借势飞扑，一记“单掌开碑”已经疾朝对方头上拍下，劲风扑面，拍得大汉痛楚非常，被迫得哗然骇叫，再向后退。

“看你还能退到哪里！”冷天风再用出“单掌开碑”一式，对方果然被迫硬接。中掌身亡。恰巧此时又来了另一个中年女人，她似怒狮疯虎，挥刀狂斩，一语不发，真似发了狂！冷天风看她神态，也有点心悸。

“你还我丈夫！还我丈夫来！”女人终于开口了。冷天风明白了，原来这个女人是死去大汉的老婆。她痛心于丈夫之死，难怪她如疯似狂，两眼射出青光了！

冷天风了解她的身份，便有了主张。他并不同情她。相反，他觉得她该死，不值得同情。

“哼，还你丈夫，你丈夫生平杀了多少人？使多少人失了丈夫？失了父亲？我不过替他们报仇索命，你几曾替人家妻子着想过？哼，只知有已，不知有人，只你有今天！”冷天风心中暗暗地想，觉得这个女人太自私，不值得同情，有此想法，便不会对她客气了！他先看老头子一眼，见他力敌数人，仍被围在双枪双刀中，但已经有攻有守，占尽上风了，所以放心自己打下去，不必再分心照顾他！

中年妇人的一柄刀使得倒是很有纹路，章法甚为严谨，看得出她是受到名师指点的。但虽然如此，遇到冷天风也还是小巫见大巫，无法施展得开，更无法讨得便宜的，这一点，在她出手之后，不久便有了事实，证明她难如所愿。

中年妇人在一连串狂攻之后，稍为缓下来了，冷天风因她使得一手好刀法，而且这刀法，似乎自己略有印象，因此特别留心，想弄清触她的身份，所以并没有立即便下杀手。

大约打了有三五十招之后，冷天风突然想起公孙元在谈论各家各派武功时，曾经提到过的阴靖，不禁心头一动，问道：“你是五鬼夺瑰刀阴靖的什么人？快说个明白，我好动手！”

那中年妇人一怔，狞视冷天风一眼，愤然说：“你管我是什么人，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否则，就还我丈夫来！今晚不是你死便是我活，你休想拉什么关系！”

她口中说着话，手底下一点也不放松，一口刀招招狠，招招毒，完全是拼命的招式。

冷天风冷冷地说：“你不说就拉倒，你以为我会怕你，饶你真是阴靖的门人，我也不在乎！你接着吧！”错掌而上，右掌阴出，掌风全无，势极缓弱。但是，中年妇人一刀斩下，却如给一堵无形的墙所阻挡，无法斩得下去，心中正自一怔，冷天风的右掌已经如巨斧开山般斜斜劈来，其势甚烈，真有裂石摧山之概。不由中年妇人不急忙回刀自卫，迎击来刀。可是她意念方动，刀却似被一股浓胶吸住，拔不回来，她一急，只好弃刀疾退，打出几枚暗器以便阻止冷天风追击。

冷天风并没有追击，他一收招，她的刀就当一声跌在地下，他连看也不看一眼，大踏步向她走过去，再次发掌，冷天风似已动了杀机，一掌发出，她就感到有一股无形劲气涌压过来，使她连呼吸也感到困难。她急忙运劲抵御，却有薄堤御洪水，力不能胜之感，想出手还击，变守为攻，争取主动，更加无法办到。她一急，真气浮动，顿感压力倍增，更难以支持，不由得又急又气又恨，在无法支持中陡然嚼舌喷血，奋起最后精力，双掌狂发，硬接来招，实行拼命。

但是，她却估料错了，她想拼个两败俱伤，或者两败惧亡的最后希望也失望了。她的掌用尽全力，对方掌劲陡然全消，使得她用劲过度，形成脱虚，掌劲一泻殆尽，身子支持不住，整个人一晃，歪斜地踏出了两三步才稳得住身形，却已真气尽泄，再也无力作战。

冷天风站在她身前一丈左右，说：“以你这身武功，如果不自寻死路，应该可以做一番事业的，可惜你太蠢，既不能影响丈夫向好，又不能自己觉悟，好好作人，实在令人惋惜。你是活不成了，可有什么话要留下，如果我做得到，我会代你传到。”

“你肯代我传讯？”中年妇人说。

“这可不一定，你大约没听清楚吧，我只是说：如果我做得到，我会代你传到，要是我认为做不到，自然就不代你传讯了。”

“这不是骗人？我说了，你却说办不到，这不是等于白说？”

“这个你自己考虑吧，我不勉强你。”

“好吧！你告诉我爹爹阴靖，就说我夫妇命交在你手中吧，你有无这个胆？我也难得理了。”她就地一滚，抬刀自刎，冷天风也不阻止，由得她自杀身亡。

老头子也打了胜仗，结束了战斗，立即与冷天风赶到石屋去，吕玉娘已经等得不耐烦，要发脾气了，但见有小老头同来，只好忍住满肚闷气不便发作。

冷天风替他们介绍道：“玉娘，这一位是我刚刚认识的老人家，他的武功极高，人又好！你将来可以多向老人家请教，学几手绝艺！”转口又对小老头道：“老人家，这位是吕玉娘，我的好朋友！她比我聪明，比我有耐性，保老人家想收门人，她是最佳人选了！”

小老头有点诧然地说：“你不是说她是你的未婚妻？怎么又说是好朋友？”

“不错她是我的未婚妻，但仍未成婚，便依然是朋友！我说的都是真话，没有骗你！”冷天风说。

他看吕玉娘，她却羞红着脸，显得特别娇美！她知道冷天风在别人面前称她为未婚妻，虽然有点含羞，却也十分开心。所以瞪了冷天风一眼之后，便向小老头行礼，也跟冷天风一样称他为老人家。

小老头称赞吕玉娘长得美，也赞冷天风武艺高强，说如果早先不是得到冷天风的相助，他纵然能打败敌人，也总不会胜得如此轻松，因此，他极愿意和他们作朋友！并问她肯不肯拜他为师，跟他学艺。她见冷天风猛打眼色示意，便即刻跪下去磕头，改口称为师傅！小老头高兴极了，马上扶起她，送给她一卷小册子作为见面礼。

“这是我几十年来的心得，文字上或许词不达意，却十分实用，你藏好了，有空你就看看，记熟了，将来有时间练了，会练得更好，更好！”

“多谢师父，我会看的！我一定读熟它！”

“你能这样，比口说多谢胜一千倍了。”

“玉娘，老人家不拘细节的，你不好说那些多谢这类的话，只有将来把功夫练好，老人家就满意了！现在，我先助你三分内力，让你见到敌人，也不至受他们阻拦，不至吃亏了！”

“大哥，你怎么口口声声都是老人家老人家的，这是什么意思？”

“玉娘，你不知道，为师还没有把姓名告诉我呢！你觉得奇怪？”

“不错，我觉得奇怪！你们相识了，怎会不通姓名？真是奇怪！”

“哈哈！他没问过我，我也没说！”

“你们真是两个怪人！”

“哈哈！现在又多了第三个怪人！”冷天风说。

“你说我？我有什么怪？”吕玉娘瞪着眼。

“怎么？你不想承认？”

“我当然不承认！”

“你是怪人的妹子，又是怪人的徒弟，近朱者赤，近怪者怪，还能不是怪人？再说，你是怪人的未婚妻，才见面拜师，便当面叫师傅做怪人，这还不怪，怎么才算怪？”

“哎呀，你存心捉弄我，我不依你！”吕玉娘撒娇，冷天风与老人家大乐。相互笑了一会，老人家说：“这才叫物以类聚，哈哈，今后三怪联手，将可以杀尽天下间那些坏蛋了！”

“师傅，你到底是怎么称呼？大家问起来，我连是谁的门人也不知道，多笑话！”

“那有什么关系，你不说人家也不能把你怎样的。怕什么！”

“你是不肯说了？”

“将来自会告诉你！现在不行，免得你招惹麻烦！”

“那好吧，我就说不知道谁是师父好了！”

冷天风在笑声中起立，道：“好了，你的内力已有根底，再跟老人家学几手绝艺之后，你就胜过我了！”

“你这话真不真？我真有这个本事？老人家可以胜过你，我未必能！你别逗我欢喜！”

“你不信拉倒，我说的全是真话，谁骗过你了？”

“玉娘，勿论他说的是真是假，我们两个合起来，尽会胜他，他若敢对不起你，你告诉我，我们一起对付他，这样，他就不敢欺负你了！”

“敢情好！哈哈，有师父撑腰，以后我不怕你了！你记住。你要对不起我，我就请师父出头来对付你！”

“哎呀，这一回我是自投罗网了！早知如此，我真不会叫你拜老人家做师父！”

“现在后悔已经太迟了！”

“看来真是太迟了！”冷天风说。

正说间，突然听到一阵獒叫声，其声恶厉，叫人听来心惊。冷天风道：“玉娘，敌人来了，你跟着师傅，我替你们开路！”

“不！玉娘应该跟着你，我断后，这样，她居中，可无后顾之忧，较为安全。”

“但你老人家，怎可以断后？那巨獒……”

“别婆婆妈妈，我自有办法！”老人家说。

“那好吧，我先行了，你们跟着来！”冷天风错掌而出，两手空空，没有武器，吕玉娘紧跟着他，右手握着剑，左手捏着暗器，似在保护着冷天风。

老人家断后，右手握着山藤拐，目光闪烁，注视黑暗的地方，以防敌人猝然偷袭。

几头巨獒迎向冷天风，老头子吃了一惊，脱口大叫道：“小伙子小心！”

“不妨事，它们都成了我的朋友！”冷天风拍拍它们，挥手叫它们走开，它们都走开了，让出一条路给冷天风他们通过。

围墙外有几个人在走动，冷天风一看就说：“小心了，玉娘，外面守着有毒蛇，死蛇要当生蛇打，打蛇要打在七寸，你可要留心啊！”

“你放心，我晓得！”吕玉娘说。

三个已经来到门口，冷天风猝然打开了门，突然有人喝道：“好呀，我以为哪一位姓冷的有此功力，如此大胆敢到殷家庄来捣乱，原来是凌大侠，失敬了，只不知凌大侠几时改名换姓了？跟娘姓，还是有好几位不同的爹，其中有一位是姓冷的？倒要请教！”

冷天风心头一凛，注目对方，一时却记不起来，不知道对方是什么人。对方又冷说：“凌大侠，看不出你娘倒是很风流呢！”

冷天风怒火攻心，难以自制了。猛然听到钟声，他脑中突闪过一个人，再注目对方，想起来了，冷然道：“我以为是谁，原来是羊老魔，真是稀客，想不到纵横江湖半生的羊老魔，居然也会穷途末路，要托屁于殷家！可惜你有眼无珠，选错了对象，殷家庄自顾不暇，再难做你的避难所了！”

冷天风这话不但损了羊老魔，也损了殷家，因此，羊老魔大怒，殷家庄的人也大怒。他们共有五个人，都是黑道上有名的人物，而冷天风他们只有一个冷天风有点名气，另外两个却籍籍无名，连他们的来历也不知道，所以便不把他们放在眼内。

羊老魔手执单刀，径扑冷天风，冷天风还未上前迎战，小老头已抢先一步了。他对徒儿说道：“玉娘，你看清楚了，看看为师如何收拾这老羊。”

冷天风怕他大意，急忙提醒他：“老人家，这是江湖上有名的羊老魔羊角风，你老人家可别轻易放过他啊！纵魔容易擒魔难，若给他逃了，可就有麻烦了。”

“小伙，你放心吧，死蛇当作生蛇打，不是你对玉娘说的？我也把他当作生蛇打就是。”

“好！这样就放心了。”

“姓凌的，你别逞口舌了，吃我一刀吧！”一个使刀的汉子疾扑冷天风。

冷天风刚“哼”了一声，一只巨獒跃扑那汉子，向他噬过去，那汉子不虞有此，大叫倒退，他没有对付猛兽的经验，因此大惊。

獒是狗的一种，相比一般狗大许多，凶猛许多，它有二百斤过外，又高又大，两三只巨獒，足可以对付一头大老虎，特别是那些经过训练的獒，尤其可怕！殷家的几只獒都是由一个喇嘛僧训练的，所以只听喇嘛僧的话。

此刻，喇嘛僧病了，便无人能镇压得住巨獒。冷天风通兽语，就利用这一点去指挥他们，以至它们都成了他的朋友，听他的话。这一来，冷天风等于一下子多了几个帮手，声威大振，任是羊老魔几个也觉得不易对付，暗暗皱眉与心怯了。

被獒追扑的汉子无论如何叩逃不过獒的，他后退逾丈，它亦衔尾疾扑，他双足沾地，身形未稳，巨獒已经扑到他面前，张开大口噬向对方，嘴红、牙白、爪利，十分鲜明。那汉子惊魂未定，为求自保，只好拼命挥刀抵挡。巨獒似乎识得厉害，不敢硬碰，头一缩，伸爪横拍，它拍得真准，“铮”一声拍在对方的刀脊上，把他的刀几乎打掉。

单老魔力战小老头，以为不费吹灰之力便可获胜的，想不到却如此棘手，实非始料所及。

但已动了手，等于骑上虎背，想撒手不干可就难如心愿了。不过，他还是居于上风，争得主动，要攻就攻，要守就守，实在威风，只可惜他的同伴太不争气，冷天风还没有动手，吕玉娘已经先后杀了两个，留下来的只有三个了。

冷天风以嘲笑的口吻说：“羊老魔，你已经不能取得胜利了，还是认命吧！别说你只是一个奴才，就是你的主子也不得好死呢！老人家，千万别放走这头老羊啊！他已经筋疲力尽，不足畏俱了。”

“小伙子，我晓得的，他虽然是死蛇了，我还是当作生蛇打的，你等着瞧吧！”小老头欣然说。

“你们且在这里打，我带它们对付殷大鹏他们，他们自作自受，自食其果。”冷天风说。

冷天风带了几头巨獒去找殷大鹏，几头巨獒恍如几头猛虎，见人就咬，把殷家闹了个地覆天翻，鸡飞狗跳，乱成一片，完全消失了应敌的能力。

殷家庄不但有武林高手，更有武装部队，这些军队员原准备劝付段王爷的，想不到这时给冷天风前来搞成这个样子，使他不得不出动军队来对付冷天风他们了。

但冷天风一点也不紧张，他在殷家庄纵横穿插，谁也无法阻止得了。有个不知底细的武师要在主子面前逞能，在各人逃避唯恐不及之际，那个武师却挥刀上前，喝道：“臭小子，你姓凌是不是？”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冷天风反喝对方。

“臭小子，死到临头还敢乱说，看招！”刀夹劲风，就斩向冷天风的左肩，用招十分险狠。

冷天风略一侧身，扬手一抓，同时飞起左足，几个动作快极巧极，如在同一时间发生，对方连看也没有看得清楚，虎口一震，手中刀已被夺去，人也中了一脚，被踢得飞起来，跌在丈外，顿时昏迷不动。

冷天风露了这一手，吓窒了对方，没有人敢再上前了。冷天风道：“你们听清楚了，今晚我是奉了段王爷口谕来找你们的。你们的庄主殷大鹏反意已明，把柄已经落在段王爷手中，你们知机的，马上逃出殷家，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要是仍然留在殷家，只怕九族连株，就是灭族危险，我们奉命　行事，见一个杀一个，见一双杀一双，你们如果不信，再过片刻，大兵一到，殷家被围，你们就有翼难飞，有脚难跑了。我话已说完，你们自己考虑吧！你们要动手就上前，要不动手，我可要动手了。”

“你是什么人？怎么又姓冷又姓凌？”有人问。

“你胡说，段王爷的人我们都见过，就末见过你，你别吹牛了，段王爷才不用你这脓包，哎呀！”有人话声未完，惨叫声起，叫声未泯，人却已倒地了。

冷天风道：“好呀，叫你知道脓包的厉害！”

有人查看死者伤处，竟是被一片树叶插进死者的咽喉，把喉咙割断了。

这又更使人惊骇了！过去他们都听说过摘叶飞花伤人的话，但还未见过，此刻见到了，而且，冷天风距死者有六七丈远，一片树叶便能杀人，这实在太可怕了，各人因此为之一呆。

突然，有个人震骇地尖叫：“你！你就是凌起石是不是？我认得你！”

“不错，我就是朝廷钦犯凌起石，你想怎样，是不是想领赏？”

“凌起石？几年前大闹禁宫的凌起石？”有人问。

“不错，就是他！想不到他逃到段王爷这里躲起来，我们要抓住他，奏明皇上，哎呀……”

冷天风道：“你还是滚下地狱去吧！我脚警告你们一次，我要大开杀戒了，不逃走就来不及啦！”说时，他一伸手，竟然有人惊叫，因为他的剑已给冷天风夺去了。

这几个动作，使得殷大鹏的军队哗变，散去了不少。散去的人，有的是胆小怕死！有的是见凌起石都站在段王爷这一边，必然是段王爷这一边对，可以得胜，自己崇拜凌起石，不愿与之为敌。

前人有说，兵败如山倒，不易遏止，殷家兵变，有人带头走，跟随者自然不少，转瞬就逃了大半。

至此，胜负已很明显了。

冷天风被人认出是凌起石，也不再否认，小老头倒是听过凌起石这个人的，他好胜，并立誓要找凌起石一较高下，想不到眼前这位年青朋友便是，当下信疑参半，问道：“嗯，小伙子，你真是凌起石？”

凌起石失笑道：“凌起石又不是个什么大人物，不过是个钦犯，若果不是，我何必冒充？当然是真的啦！”

“师父，他真是凌起石，我知道。”吕玉娘从旁插嘴证实，小老头可完全相信了。

突然，一个中年汉子拔刀相向，另一个与他并肩一起的也挥动了刀，双双扑向吕玉娘。

“玉娘，这是黑道上有名的洪家兄弟，他们的洪家连环刀在阴沟中也有点名堂，你小心阴沟中翻船啊！”凌起石提醒她说。

“你放心吧！他既是在阴沟中有名，我叫他们到阴曹中去表演吧！”话声一出，天龙剑展开，寒光暴涨，长出剑身近尺，一招就迫使洪氏兄弟一齐向后退，都流露出悸怯的目光。

吕玉娘冷然道：“怎么？连一招也不敢接，还好意思出来扬威耀武，还是回去再学十年八年才出来现世吧，别再丢你们洪家连环刀的小名了。”

“老二，你听到没有？人家瞧不起我们洪家连环刀呢，亏你还怜香惜玉舍不得下杀手，哼，我看你若不振作起来，今晚真会损在阴人之手，洪家连环刀到了我们这一辈是算断了。”老大悲愤地指责老二，老二却心神不属地想着什么，没有回答。老大大声说，“老二，你怎么了？是给人家迷住啦？”

“大哥，你嚷什么？你难道没有发觉，这个丫头使的剑法十分古怪，跟三姨丈使的有点相似。”老二说。

“那又怎样？你害怕了？”

“谁说害怕？我是说，恐怕她与三姨丈有点关系。”

“管她呢，上！我们一定要保住洪家声誉，你听了到没有？”

“听到了！”

“那就动手吧！”老大一摆手，自己先发招，老二见大哥已动上了手，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一声招呼，也配合着老大的攻势，实行兄弟夹攻吕玉娘。双刀之间，一攻一守，一进一退，一上一下，一左一右，快慢，前后配合得恍如一人，实在使得好刀法，怪不得能在江湖上闯出名堂。

但是，洪家刀法虽然厉害，碰上吕玉娘可说是碰上了克星，吕玉娘舞动天龙剑，真如飞龙在天，剑势既娇捷，又轻灵，在双刀之间忽进忽退，指东打西，指前打后，极翔灵之能事。洪家双刀根本无法和她相碰，所以打过了十多招，还是只见刀光剑影，还是只闻劲风猎猪之声。

吕玉娘打过了三十招，已摸透了他洪家连环刀的脾性，不愿再拖下去，说：“姓洪的，你们家中还有些什么人？有什么要交待的没有？说呀，现在不说，我一动手你就没有机会说了。”

“哼，你这个死丫头，看不出你年纪轻轻，胃口竟这么大，居然把我兄弟俩都想吃掉，我就看看你有什么能耐！”老大回头又对老二说道：“你都听到了，你还对她存有幻想不？”

“大哥，别说了，她既如此狂妄，我也懒得管她与三姨丈有什么关系了，大哥，我们用‘双飞凤’收拾她！”

老二点点头，老大便跟着做，双刀展开攻势，比先前更加紧密凌历，两个人竟如走马灯上的人马，绕着吕玉娘团团转，不断进攻。

洪家兄弟使出“双飞凤”，两个人都跑得快，恍似连成一线，人影、刀光相同，刀绕着吕玉娘，猝然而动，突然又退，而且一进一退，一攻一守，相互配合，防止吕玉娘追击，配合得实在紧密无缝。

但吕玉娘的一柄天龙剑乃是神物，更加非同小可。吕玉娘功力又高，一剑在手，如渊停狱峙。她守住门户，故意露空门，诱骗对方进袭，试探对方的经验与功力。当她了解了“双飞凤”之后，便挥剑截击，进如飞鸿，退若闪电，环剑一转，已把对方的刀尖削了下来，挫了对方锐气。

“玉娘，时候不早了，段王爷的人大约快到了，我们别叫人家小看了，还是快点收拾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吧！”冷天风对吕玉娘说。

吕玉娘道：“好呀，我先毙了他们姓洪的这两个坏蛋！”她说话末完，已经抢扑洪老二，老大见状马上抢救，协助老二，怎知吕玉娘并非攻击老二，是攻击老大。老大抢前，吕玉娘又回扑，两个人一凑合，很快就接触了。吕玉娘是存心的，老大是意外的，一碰头，刀剑并举，胜负立分，吕玉娘的剑在削断了老大的刀之后，再刺进老大胸堂，抽出天龙剑，一个旋身，剑随手起，横披削出，正好又迎上了老二，老二一样是刀出如仪，吕玉娘屈指一弹，剑势直追过去。

老二的刀被吕五娘指弹开几寸，已失准头，威胁不到人，回救又不及，胸膛也中上一剑，同样惨叫倒地，活不下去了。吕玉娘得手之后大叫：“师父，石大哥，我已把那两个混蛋全杀啦！”话声刚落，外边突传嘈杂厮杀声，吕玉娘反应最快，急道：“石大哥，梅师父同英姑她们来啦！”

“这么说，段王爷已经快到啦！我们给他们做内应，杀呵！”冷天风大声欢叫，殷家的人听说段王爷带兵来了，一哄而散，又逃了许多，留下来的人更少了。

羊角风本来与小老头打得难分难解的，此时眼见大势已去，形势对自己不利，便也足底抹油，一个转身就飞奔疾逃。因为事前全无迹象，小老头万料不到他有此一着，想追时已经慢了一步，更不易追，便只好由他逃走了。

冷天风仍然未用武器，只凭一只肉掌，和一小叠树叶，就收拾了十几个人，然后三个人联成一伙疾向正屋后堂而追去。

小老头实在老实得可爱，他悄悄地问冷天风：“小伙子，你真认识段王爷，和他有约？”

“老人家，我是信口开河，吓吓他们的，你千万别信以为真。”冷天风忍不住笑说。

“好小子，现在我们该怎办？”

“我们直捣贼巢，擒贼擒王，抓住殷大鹏就一切都解决了。”

“对，我们找殷大鹏去，走！小伙子你领路。”

“老人家，你照护着玉娘，跟着来。”冷天风说。

此时，殷家庄忽然之间火光四起，浓烟漫天，火星在天空中飞舞，蔚成奇观。

殷家庄乱极了，殷大鹏一家人都失了踪形，不知去向，小老头要大开杀戒，冷天风予以阻止，认为冤有头债有主，不该乱杀无辜。

殷家庄给破了，殷大鹏逃了，却无人见过殷大鹏，不知他是怎么逃出去的。

吕玉娘见到英姑与梅师父了，自有一番诉说。

破了殷家庄之后，冷天风认为救出吕玉娘，目的已达，应该走了，留下的手尾应该由别人去处理，不该再由他们去伤脑筋了。小老头与梅芷龄都是怕热闹，怕繁琐的，他们恨不得赶快离开，可以透一口气，所以冷天风一说，各人马上同意，一齐朝庄外而去，迅即没入夜幕中，不知所踪。

这时候，殷家乱极，冷天风他们又勇猛无比，尤胜狮虎，他们要走，谁还敢加以拦路，自讨苦吃？因此，他们轻易就离开了殷家庄，才出庄门，小老头就说：“初时我以为有一场好打的，想不到这么轻易就结束了，实在太使人失望了，还好最后一仗遇上了羊老魔，还算有点味儿，又因为殷家全败了，他也不敢再打下去。”

“老人家，对我来说，最好是不用动手，否则，打得越是轻松越好！”冷天风说。

“你不喜欢打架？”

“当然不喜欢，打架比得上与朋友在一起聊天快乐吗？几个好朋友在一起，喝酒、吃小菜，无拘无束的乱说一通，那种乐处，决不是打架可及的。”

“也许是吧！”

“我觉得最好还是与多年老友相会，共研佛经。神游四海。”梅芷龄说，转口又道：“吕姑娘，你已经找到凌大侠，不会再跟我们一起吧？我们要回去了，祝福你们。”

“我也祝福你们，吕女侠，我们大约还有几天住的，有空你最好能来看看我们，我知道小琪一定希望见见你，再见了！”英姑说。

“梅师父，英姑，我一定会去见见小琪的。”吕玉娘说。

“好，我们真该走了！”梅芷龄说，随即和罗英姑一起告别离去。

吕玉娘问凌起石：“我们现在去哪里？”

凌起石：“问你师父吧，一切由他老人家作主。”

小老头道：“我带你们到一个地方去，比四方亭更好，更清静，你们跟着我老人家准错不了。”

“老人家，你去过石林没有？那里好玩不？”吕玉娘问道。

“你是说距离这里不远的石林吧？去过，那儿只有怪石处处，没什么好玩，小半天时间就够了，因为那里的石实在怪。看看是应该的，但说到好玩，就远不及杭州之西湖，广西的桂林了，你们去过没有？”

“我去过西湖，实在不错，很美！桂林就未到过，两者之间怎样？你觉得哪一处美？”凌起石说。

小老头道：“这可难比较，‘欲将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可见西湖之美，不是假话；‘桂林山水甲天下，阳朔风景甲桂林’，气势不是比西湖更胜？”

“西湖是个湖，占地方不大，桂林是一个省会，比西湖大了许多，西湖只是指杭州一个湖，桂林却包括有许多名山胜水，奇岩异洞，记不完，数不清，你在西潮可以逗留一天两天，浏览风景；在桂林，你逗留一年半载，也未必看得那么多街趣景物，如果要比较，我以为，西湖是一碟雅淡可口的小茶，对文人骚士、美女官绅更为合适。桂林呢？却是摆满一桌子的菜式，辛辣者甚多，这是说不易走的小道，甚至没路可走的地方，对练武的人更为合适。以我个人来说，我曾到西湖一游，但不会住到西湖去，以我看，我是更喜欢桂林！”

“师父，你就一直住在桂林？桂林对你真有这样大的吸引力？桂林山水甲天下这句话是真的，不是夸大？”吕玉娘问。

小老头笑道：“当然不是夸大，你想想，你师父今年有多大岁数？这句话传说了多少年？如果是夸大，还能传到今天？就是传到，也无人肯相信了，你说是不是？”

“不错，还是师父想得周到，怪不得你老人家会选择它　做居亭。”吕玉娘说。

小老头想了想才说：“你真是我的好徒弟，聪明得很，我刚露了一点口风，你就知道我一直住在桂林了。玉娘。桂林山水是否真个甲天下，这话要分两方面说，比如庐山真面目难得一见，黄山的云海别处难见，峨嵋山的佛光别处也少有，又如蜀山、天台山、泰山、西湖、洞庭、太湖等，都各有各的特色。”

“但是，一般来说，一个地方包括了奇山、异水、怪洞　之多而美怪兼备，我以为桂林实在难再得，你未到过，很难想象，等将来你有机会到桂林，你就明白它确实有甲天下的好处，我在桂林一住就是十八年，对桂林是比别人更加清楚了解，桂林山水之奇，阳朔风景之美，非亲眼看到，很难想象。玉娘，游完石林，我带你们去桂林，你看了一定会喜欢的！”

“师父，你这么赞赏桂林，桂林到底有什么好处，你举些个例子，说一些给我听听好不好？我想在那儿住上一个时候。”

小老头道：“你一定要在那里住上一个时候。”

“为什么？”吕玉娘问。

“你不是要跟我练武功？我教你，你不住下来怎么行？我们总不能是天天在路上练，要找个地方住下来，慢慢地练呀！”

“对！那么，你老人家快且说个大概给我听听，好不好？”吕玉娘说。

小老头笑道：“好！我就给你说说骆驼峰和象鼻山的故事吧！相传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位武功盖世的大力士，他曾当猎兽勇士，追杀一头骆驼与一头象，由远处赶来，一直来别挂林，这两头野兽实在逃不掉了，便抱怨上天无眼，猛虎凶豹残杀生灵，却可以安然无事，但骆驼和象生性驯良，于世无争，却受杀害，太不公平。它们怨气冲天，恰巧冲了前去参加瑶池大会的观音大士的座驾莲花，她拨开云头一看，觉得他们抱怨得有理，便把它们变大，化骨为石，泥为皮肉，以供人类欣赏。”

“大力士见骆驼与象都变了大山，自然不能再杀它们，于是，今天我们可以看到这两座名山了。你末见过，这两座山真象骆驼和象呢！”

“还有一座庐笛岩，是一座可以容纳万人的大石洞，洞中有各种各样的化石，相传当年孙悟空大闹天宫留下的遗迹，不少都藏在这岩洞中，年长日久，便变了化石。”

“庐笛岩和其他岩洞各有不同，第一，它宽阔，可容万人以上，唐宋以前，已经著名，宋明以后，因战乱而躲进这岩中的人民，多极了，数也数不清，记也记不了。”

“这庐笛岩中又有‘聚宝岩’之称，因为里面的宝石实在太多，又美，人见人爱，所以有此别称，你若看到，包你喜爱！”

“啊！还有宝石！”吕玉娘诧异的说。

小老头一边说一边神往地回忆，脸上不断出现欢愉的神情，仿佛眼中看到了那神奇可爱的“宝石”。小老头说得更加有劲，道：“你听说过神话中有孙悟空大闹天宫这故事没有？庐笛岩里就充满了这神话的色彩。”

“据说孙悟空一切本事都有了，腾云、驾雾、飞天、遁地、潜水都会了，而且很精，就是欠缺了一件打架用的武器。打起架来，赤手空拳十分吃亏，所有武器都觉得太轻，不顶用。后来，有人说，东海龙王收藏的武器最多，找到东海龙主，就不愁没有武器。于是，孙悟空便去找东海龙王，守卫龙宫的虾兵蟹将，一方面是瞧不起老孙，另方面是职责所在，不许老孙通过龙宫，老孙一怒之下，举手投足便打败了他们，后来鲤鱼精逞能，要对付老孙，老孙一个吃嗤，把他跌在几十丈外，他越想越惭愧，撞石死了，自己也化了石，在庐笛岩中，就有鲤鱼化石，大石蟹、虾精、水晶宫及孙悟空后取去定海神针等。此外，由钟乳石造成的奇景，有彩色的钟乳石，恍若用宝石、玛瑙、翡翠、珍珠、珊瑚、绣缎所堆砌而成的奇景，岩内到处都是，此外还有许多因其形似而得名的七彩宫灯、镇海塔、海螺、水母等，我也无法说得完，还是等你将来自己去看吧！”

“师父，桂林山水就只有庐笛岩这么美？其他的呢，也一样美吗？”吕玉娘问。

“你未到过，难怪你有此一问，其实，桂林山水中，美景实在大多了，比如七星岩的景色就很美，简单的说，七星岩中的云山壁画、鲤群戏水、石林幽境、孔雀开屏、天然古蘑、捕影寻声也是令人神往的地方。在庐笛岩中，还有狮林朝霞、半首诗台、高峡飞瀑、倒吊葵花、盘龙古塔、白云青松、田园风光、云台、擎天奴柱、瓜果山、蘑菇山、仙姑寻子、女祸炼石等景色，还有其他呢，我若再想，还会想出不少的，还是留给你将来自己去欣赏吧！”

“至于山峰方面，记得的就有独秀峰、象鼻山、叠采山、明月山、伏波山、穿山、塔山、七星山、骆驼山、普陀山、月牙岩、南溪山、龙隐岩、冠岩、书童山、画笔山、卓笔峰壁莲峰、天秤山和早先说过的庐笛岩、七星岩等，实在太多了，无法记得清。”

“桂林的山与别处的大异，别处的山如这里的西山、太华山、罗汉山、观音山、华亭山等，都是山脉连绵，峰峦起伏的，但桂林的许多山都是平地拔起，就象一根大竹笋直立地上，四周全无山脉相连的，你说怪不怪？岩非见过，还未必相信呢！你说，这样的山不是很有趣？”

小老头越说越起劲，用口讲，用手比拟。

小老头说得朴实、细致，听来特别吸引人，不但吕玉娘神往，连凌起石也动容。他说：“老人家，我不知道桂林是否真如你说的一样美，但是，尽管未有十足，仅有七成，也已经很值得我们去游览了，玉娘，你说对不？”

吕玉娘笑说：“正是这样，我已准备去桂林游览了。”

小老头道：“小伙子，你以为我老人家信口吹牛？你猜错了，我不是吹牛，我没有吹牛的必要，我只是实话实说，希望你们去看看这甲天下的奇景罢了，并无其他用意！若说七成八成，小伙子，我不妨告诉你，我所说的，远远未到桂林奇山异洞的十之六七呢！仅是漓江西岸的优美风光，就够你陶醉了，现在你可以不信，但当你处身桂林目睹美景色之后，你就会觉我太笨拙，不曾讲出桂林山水的好处了，小伙子，你还是自己去看看吧！”

小老头的一番解释，引得吕玉娘真想马上就置身桂林。

凌起石急道：“老人家，你别说了，还是等我们游过石林之后，你再提桂林吧，我知道玉娘已经心在桂林了，你再说，我们就游不成石林了，石林也是天下奇景之一，我们好不容易才到这里，若果不去趟石林，今后几时才有机会再来，可真难说。”

“大哥，你不是要到贵州草海去探访方海龙的？那不是一样可以游石林？”吕玉娘说。

“你想先去桂林了？何必这样急呢，游过石林再到桂林去，桂林也不会变了样！”凌起石笑说。

小老头笑道：“这倒是真话，石林也值到一游。应该一游的，我们先到石林，再去桂林也是顺路，耽不了多少时间，何妨先去石林玩两天，再到桂林好了。到了桂林，恐要住上三几个月了。”

“好吧，既然师父也这般说，我们就先去石林吧，什么时候去？”吕玉娘问。

“你这个人真是入宝山空手回，我们来到昆明了。当然先游西山，游滇池，浏览昆明风光，然后才能离开，若果什么也不看，就走了，等到将来听得别人说昆明如何如何好，我们却都未见过，岂不是要再来一次？老人家，你说是不？”凌这石说。

“对！是这样！”小老头说：“这样吧，今晚不算数，　由明天起计，我们在昆明逗留三天，尽量游览，到了第四天一早，我们就上路去石林，若果两天已经觉得够了就在第三天走，假如三天还嫌不够，则改在第五天走也可以，一起等到第三天再作决定，怎样？”

“好！很好！”吕玉娘与凌起石一齐表示同意，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问题解决了之后，便考虑到当前的问题了，老头子倒十分通气，他问：“你们跟我一起走还是怎样？我去四方亭睡觉！小伙子，你来不来？”小老头忽然转了主意，不提带他们到个好地方去了。

“我不去了！明天以后我们大约很难会有空单独行动，我必须趁今晚这机会到振威镖局走一趟，作个交代！”凌起石说。

小老头道：“还有呢，你答允过老尼姑去看她们，也得陪玉娘去走一遭！这样吧，明天巳正，我们在会宝楼见，时间甚紧迫，你们可别拖磨！”

“好！明天巳正会宝楼见！”凌起石一拱手，小老头已经转身走了。凌起石说：“玉娘，我们一起走！你也该见见尚总镖头，他是那次护送你弟弟的镖头！”

“我知道，相信他还认得我！”吕玉娘说，身子已不自禁的靠贴着凌起石。

振威镖局早已得到消息，知道殷家庄发生了打斗，并且还看到火花。尚青已知道必是凌起石干的好事，却不知道他得了个助手小老头，不免仍然替他担心。深夜了，仍然不断派人打探消息，以致镖局中人都大感惊异，奇怪尚青何以如此重视殷家这场火灾与打斗！

殷家庄的打斗结束了，真实情况仍未有回报，尚青仍然末睡，他实在睡不着，刘海劝他睡觉，有消息时再通知他。他说：“刘海，我不能睡，睡不着，这关系着我一个朋友与我们的安危！关系大极了，我无法人睡！”

“你的朋友？你说是谁？我认识的？”刘海问。

“认识的，冷天风！”

“冷天风？你担心他会投奔殷家，向我们报复？难道我们振威镖局……”

“你想到哪里去了？你没听清楚我是说关心他的安危，他怎会向我们报复？他是我一个最好的朋友呢！”尚青说。

“尚总镖头，谢谢你对我如此关怀，我回来啦，你可以放心啦！”声音甚微，自窗外传来，却十分清晰，尚青听得色然而喜，快步走向窗口。另一个声音又传来道：“尚叔叔！我也来啦！我还担心会打扰你睡觉，原来你还没有睡！”这是一个清脆的女声。尚青先是一怔，旋即若有所悟，说道：“原来吕女侠也来了！这是太好了！尚青恭请！”

“不敢当！”凌起石说。

“叔叔，你折杀我了！”吕玉娘说。

一对少年男女满脸春风地飘然而至，先向尚青行礼，再向刘海行礼。凌起石替她引见刘海，只称吕姑娘与刘副总镖头，并末说出双方名字。刘海也不便问，双手一拱还礼，并且借故告退。

凌起石、吕玉娘与尚青三个在小客厅中无拘无束的细说往事，纵论未来，不觉天色微白。凌、吕两位急告辞，等到刘海入见时，已失凌吕二人所在，尚青在兴奋中说：“你可知道冷天风到底是什么人？”

刘海给问得一怔，摇摇头，道：“不知道！”随口又说：“总镖头，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尚青说：“刘海，你当然记得几年前我护送一位姓吕的小孩子进京的事，那个女的，就是那小孩子的姐姐！抗敌老英雄吕旭的女公子！冷天风呢？他便是沿途帮助我打退敌人，后来又大闹京师的凌起石……”

“哦！原来是他！你怎不早说？”

“刘海！说不得的！我不过因为你为人诚实，才不瞒你！他是个重要钦犯，皇上仍然在追捕他，你想想，若果传了出去，还得了？”

“原来是他！这就怪不得殷家庄被破得如同反掌啦！我还一直替他担心，早知是他，我也少了许多心事！总镖头，你可知道，当你与冷，不，是凌大侠去会见关局主他们的时候，我们全镖局的人，都替你们担心！怕你们寡不敌众，直到你们平安回来才放心！若果早知冷天风即是凌大侠，这担心是多余了！总镖头，他们现在去哪里？还来不？”

“他们是来辞行的，托我代向大家告别！他们要到广西桂林去游览，看来短期里不会来了！”

“真是有眼无珠，错过机会！”刘海轻轻地叹息，回想到有机会亲自见到他们告别，比别人已胜了一筹，也开心了。他兴奋着，不断想着凌起石在镖局那几天的事，终于，他把自己的喜悦让别人分享，告诉了同事，听得大家愕然，欧翔与花安两个回想自己如何瞧不起凌起石，不觉自感惭愧，也暗暗侥幸，假如当时凌起石真个对他们不客气，打他们一顿，后果就更不勘了！还有，想到当时对凌起石的怀疑，也为之失笑与叹气。

花安说：“半桶水乒乓响，满桶水了无声，他可真忍得住啊！也难为了他！”

“就是嘛，全镖局里上上下下的人，就只有总镖头一个人护着他！他也扮得真象！”

振威镖局的镖师们纷纷在谈凌起石，凌起石和吕玉娘已经快到西山了。

梅芷龄虽然相信吕玉娘会来，却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所以她突然到来，大大出乎梅芷龄和英姑等意料之外，其他女尼更觉诧然，互相通传，连早课也影响了，梅芷龄和凌起石是见过面的，所以并不陌生。她介绍他和女尼们见面，仍然称他为冷天风。凌起石自然不会自露真身份。不过，她们既然一无所知，也不会追问，倒是对吕玉娘才来就要走却大为惊异，力加挽留。

女尼中有与吕玉娘比较相好的，都以为她赶着和凌起石结婚，无限羡慕。吕玉娘告诉她们，她与凌起石虽然是末婚夫妻，但还有许多事要办，一两年内大约不会结婚，更不会急于一时结婚！她所以马上要走，是听到消息，有个好朋友为仇家追杀，处境甚危！他们非赶着去援不可，救人如救火，实在慢不得！她又鼓励她们还俗，说她们都年轻美貌，要是决心还俗结婚，将来必能找到如意郎君，可享家庭之乐。各人见她说是去救朋友，倒不便再挽留了，只求她有机会时再来探望她们。她说一定来，但希望来时见不到她们，只听到她们还俗结婚的消息。经过她的挑动，她走后果然有几个还俗结婚去了，这是后话不提。

小琪见到吕玉娘最高兴了，她一直跟着她不肯离开，她天真、聪明，凌起石也喜欢她，说可惜急于要走，否则，倒愿意和她玩几天。

约定的时间快到了，凌、吕两个只好和大家告别。小琪要跟吕玉娘走，自然不可能，后来还是答应再来看她，她才揩着眼泪挥手。吕玉娘走出很远了，仍然听到她尖叫：“姐姐，快点回来！”的声音。

小老头见到吕、凌两个，赞道：“不错，好守时，刚好足巳正！”

凌起石替小老头与吕玉娘斟茶，小老头喝了一口，皱眉道：“小伙子，你在茶里下了什么？怎么味道这样苫涩，和先前不同！”

吕玉娘喝一口茶，也道：“不错，大哥，这不是普通茶！怎么这样难饮！”

第十五回毒困蛇涎　金针堪度劫 天生奇景　石林可练功

凌起石把吕玉娘的茶一口喝干了，替她再斟另一杯，道：“鼠药苦口利于毒，喝吧！这地方山岚瘴气甚浓，瘟毒弥漫，喝点苦药有好处！老人家，喝吧？”

吕玉娘照喝了，虽然皱了眉头，却不再说什么，老头子不愿喝，另外泡了一壶自己喝。此后他们都是一样，吕玉娘跟着凌起石喝带苦涩的水或茶，小老头不喝，怎样劝他也不喝，凌起石也只好由他，不便勉强！

几日后，他们来到石林了，因为时间已晚，便在石林附近投宿，住到一对老夫妇家中。老妇较为精壮，老头有点耳聋，听不清楚。他听凌起石说要去石林，吓得睁大双眼，不断摇手，叫他们不可去！

老头告诉他们，说一年前还可以去石林走走，这一年来不行了，不管什么人，去了石林就没有回来，侥幸逃得回来的，三几天之内也会突然失踪或死亡，已经有多宗了，因此附近一带的人都视石林为鬼域，谁也不敢进去，初时还有胆子大的不信，不怕，前去一试，结果不是没有回来，就是事后失踪或死亡，这半年来已再无人进过石林一步了！吕玉娘听了不服，说她一定要去看看，凌起石道：“当然去！我们走了这许多路，目的是游石林，哪有不去之理！我们明天就去！”

当晚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凌起石他们三个人带备了干粮去游石林，准备如果游兴不减，或者天色已晚，便在石林中过夜。老夫妇一番好心劝阻，如何劝阻得了？只有叹息着目送他们出门了。

凌起石三人根据老妇所说，渐渐就发现自己已走进石林了，只见四周石群林立，自己恍若置身于高大雄奇的石森林之中，人在石下，仰首石壁，顿觉自己十分渺小，面对这巨壁四布，觉得自己的所谓武功，简直无用武之地，不禁轻叹，觉得人的力量，有时实在是微不足道！

“大哥，这就是石林了？”吕玉娘问。

“不知道，我也只是听人家说，并末到过，不过，这里虽是石壁如屏，却并无奇特，恐怕还不是石林吧？”

“管他是不是，我们再往前走，走到尽头再说。”小老头豪气地说。

三个人又向前走了一段不短的路程，摹然发现一块数十丈高的大石，排空蠢立，气势雄浑，上面鉴有“石林”两个大字。小老头第一个叫起来：“这才是真正的石林！不错，这里的石头一块一块凌空排列，都是无泥无草无树，是真正的石头。你看，都是十多二十丈以上的高度，我们就像几只直立走动的蚂蚁一样，真是小得可怜！”

他们走进石林才发觉，石头的形状愈来愈怪，有的两座高大岩石的顶端夹缝中，夹着一块少说也有百来吨的巨石，人在夹缝石下走过，总觉得那被夹着的巨石随时有掉下来的危险，事实上它在那儿不知有千百年时日了，有的石柱凌空而起，顶上却有巨石如盖，也似摇摇欲坠，有的石块分成数截，似是有个巨人把它捧上去，一截一截的叠起来，痕迹明显，风过石林，其声如啸，倍觉叠石有移动倒跌之感。

石林方圆数里，假如不看一眼，快步疾过，以凌起石他们的脚程，就算绕走一遭也花不了多少时光，可是他们是为游石林而来，林中都是些高大矗立、干奇百怪、姿态各异的石头，正看侧看斜看，形态便有别，感觉也不同，他们又怎舍得快步而过，不顾一眼？因此，他们在林中漫步，细看，不知不觉已进入了石林深处。凌起石忽然指着一块削壁道：“玉娘，你能从这里上去不？”

“不知道，太陡了，又平滑如镜。”吕玉娘说。

“要不要试一试？你的天龙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当然，能不用剑就更好。”

“好，我试试看！”吕玉娘拔出天龙剑，略一蓄势，就飞身而起，沿壁直到顶端了。突然她一声惊叫，一个倒栽葱向后倒下，就像一只中弹敛翅的巨鸟，小老头见状发出惊呼，凌起石也为之一呆，因为太意外了。

吕玉娘似乎晕却，全无挣扎地往下坠，速度甚快，一眨眼已跌了几丈，地下全是石，不论任何部位先触地面都不堪设想。好个凌起石，在这紧张关头才显出他的定力与功力。他在一怔之后，马上恢复清醒，他足尖一撑，双臂一振，人已凌空拔起，斜向上飞，落足一石壁上，点足再起，斜扑吕玉娘。吕玉娘向下坠，凌起石向上升，碰到一起时，那力道可真不小呢！小老头不由的替凌起石担心，怕他承受不起，就会连累得两个都粉身碎骨了。

但是，凌起石确有办法，他并非撞向吕玉娘，他是斜斜跃起的，借势使力，一把搂住吕玉娘的腰，疾向斜飞，作了半个回旋，才缓缓的落下地面，那缓慢的速度引起了小老头注意，在凌起石安然到地之后，便问：“小伙子，你这是什么功？一片树叶掉下来也不会这样慢，你却似飞絮一样。”

“老人家，一切事，都得慢慢再说，你老人家最好先去找点水来开药，等玉娘醒了再说。”

“好！我马上就去！”老头子匆匆取水去了。

凌起石盘膝坐在石块上，左手抱住吕玉娘，右手拈着银针给她刺穴，刺到第三针，她已悠然苏醒了。她星眸半启，低问：“大哥，我真还活着？我没有跌死？”

“当然真的，怎会有假，你忘记了，有我在这里，你怎能就死呢！”他俯下脸去，亲她一下。她伸出手来抱住他的脖子，整个人伏在他胸前。

“玉娘，老人家替你取水回来了。”

吕玉娘已经清醒，也听到声响了，急忙放开手，斜斜坐着。但他们看到的不是老头子，是一个二十三四岁的青年，他远远的站在凌、吕二人十丈外的石块旁，遥遥看着凌起石道：“这位姑娘醒来啦！这样我就心安许多了，刚才……我，我真担心又造孽了。”

“你是谁？刚才的事，你都看到了？”

“看到了！”青年心事重重地说：“说来十分惭愧，刚才吓跌这位姑娘的就是我，我不知是她，以为又是老乞婆的人，怎知不是，真是抱歉！”

“是吗？你说的老乞婆是什么人？你为什么恨她？她又为什么派人来找你？你能一一告诉我吗？我……”

“你等一等，好象有人来。”那少年脸色微变，凝神静听，看得出他是十分注意的。

“你放心好了，没有人来，即使有也是这位姑娘的师父，不会加害我们的，你告诉我，那个老乞婆是谁？我看你武功不弱，为什么如此怕她？”

少年看着凌起石，欲言又止，只是轻轻叹一口气。

凌起石道：“不要怕，你说吧！”

那青年叹了口气，道：“你们还是走吧！我说了，对你对我都无好处，但你们不快走，给她看到，或者知道，你们就会没命，我造孽已多，不想再害你们了，你们快走吧！趁她未来，也趁我未疯，理智仍在，你们快走吧！”

“怎么？你会发疯？你既然知道，怎不能自己控制？”

“不行！我控制不了，我没有自制力。”

“你知道什么时候发疯？”

青年道：“知道，是有定期的，每月一次，今天是十四，今晚或明晚月圆之夜就会发疯，观在已有预兆，我怕会提前，因为我受到刺激是会提前的，你们走吧！快走吧！”

“好！我马上就走，但走之前，请你让我把一次脉，诊治一次，你不会反对吧？”

“你会医，？”

“你刚才不是看到我替这位姑娘刺穴？现在她不是已经清醒了？”

“好吧！不管怎样，你们要快走。”

“当然，请你先坐下来，静一静，再伸出手来。”凌起石附耳叫吕玉娘出去把风，设法截住小老头不让他人内，更要留意外人突然出现。然后他才替少年把脉，手指一按下去，便“咦”了一声，再接第二只手之后，肯定地说：“你中了毒，自己可知道？”

“不错！你的确是知医，我就是因为中了毒，才受制于老乞婆的。”青年说。

“你这毒，似乎已成毒患，如果我没有看错，恐怕有两年以上，你照实告我，你发觉中毒至今有多久了？”

“三年整了，不过，初时并不觉得怎样，真正感到痛苦的，确是两年多一点，你看得一点不错。”

“我觉得你的脉络纷乱，似乎不是由一种毒所生，依我看，你最少中了三种主要的毒，还有其他。你放心，我可以减轻你的痛告，但真正令你断根，永不再发，却非弄清楚你所中是什么毒，再加以清除不可。”

“这可就难了，她不会让我知道的。”

“不太难的，老乞婆来的时候，我制服她，她自然要把解药拿出来，她若制服我，必然要把毒药给我吃，这两者之中，必居其一，结果是我都能替你找到毒源，能给你解除痛苦。”

“不，你千万不可！她是出了名的老毒物，吃了她的毒，准也解不了，非听她的话不可！”

“你放心，没这样的事，任她是天下间最毒的毒物，也毒不了我，你不知道，我本身也是一个使毒能手呢！”

“怎么？你也能使毒？”

“自然当真，不过，你放心，我不会害你的。”

少年似乎不能相信凌起石的话，对他有了戒心，目光也没有先前的柔和了。凌起石似乎明白他的心意，道：“你大约奇怪，我与你非亲非故，何以要冒险救你吧？你自然想不通。但我问你，你会武功，当你发现了一种新招，你会不会千方百计去了解？想办法破解？甚至冒险去偷看，不怕给人人发觉追杀？我现在就是这样，发现了新的，我弄不清楚的毒，我决难罢手，非想办法弄个明白不可！至于毒的本身，正如刀剑，握在混蛋手中，自然胡乱杀人，握在樵夫手中是用来砍柴，握在屠夫手中是用作杀猪宰牛，同一样物件。在不同的人手中就有不同的用途，刀剑如此，毒物亦然，你明白这点，就不用多心了，你除去上衣伏下来，我来替你刺穴，先行治标，减轻你痛苦使你不致提前发疯，慢慢再想其他办法。”

少年听了他一番话，觉得有理，果然听话，除了上衣。伏在石上，他只觉得脊骨处酸酸痒痒，又微微有痛，却是十分舒服，也不知受了多少针，只觉得有的地方被刺一下，有的地方却被重复刺了几下，直至凌起石叫他仰卧，再在他的腹部用针时，他才大大吃惊，因为他看到凌起石把三四寸长的银针对正腹部要穴刺进去，如何不惊，不由的紧张起来，几乎反抗了，但看到凌起石那一脸肃穆凝重，额角还亮着汗珠，心情不自禁的轻松许多，把心一横，任凭凌起石摆布。

但是，奇迹出现了，凌起石不断捻动着把银针刺进腹部。三寸多都刺了进去，只留下半寸不到在外面，他却一点也不觉得痛苦，反感到舒服。这是他亲身体验，不能不信，因此他对凌起石的信任加强了。

凌起石手法纯练，认穴准确，一连刺进了十多根银针，其中有一根刺在心窝，一根刺在丹田。更使少年诧异了，他自己也是武林高手，知道这是人身要穴，绝对不容受损的。但给几寸长的银针刺进去，居然完全无事，若非亲自体验，任谁说，他也不能相信！

“你可以好好歇一会了，半个时辰之后，你可能要大泻一两次，这对消毒有好处，你不必怕，它自己会止的，不是病，有什么事，你再叫我吧，我姓凌，叫起石，你叫我，我就会来了。”说完，便把银针全拔出来，用火烧过，用布擦过，再包起来。

“凌大哥，我姓杜，叫松龄。”

“好，我记住了，你睡吧，什么也别想。”

杜松龄还想说什么，但却突然觉得眼皮重，怎也张不开来，结果，想说什么也没有说，已睡着了。

凌起石找到吕玉娘，她和师父在一起，凌起石把经过告诉了他们。小老头问杜松龄是什么来意，凌起石说不清楚，他立即就要去问个明白。

凌起石见小老头要去查问杜松龄，急忙拦阻，说他损耗太大，非歇一会不可。再说，他是什么来历也不重要，因为，小老头和他相交时，大家也不曾查问过对方是什么来历，所以，对杜松龄似乎也可以不必追查了。小老头听来有理，同意了。

凌起石道：“玉娘，我看杜松龄的武功不比你差，等一会他醒来之后，你和他玩几招，试试他的功力。”

“好！我就试试，在这石林中试剑，一定十分有趣。”她兴致勃勃的，似乎恨不得马上就要开始，凌起石看得微微地笑。她问道：“你笑什么？”

“我笑你呀！看你高兴的，似乎什么大喜事发生一样。”凌起石笑说。

“你们聊聊，我去找点吃的。”小老头说。

“老人家，怎么要你去，还是让我去吧！”凌起石站起来。

“不！你陪玉娘，我去。”小老头似乎怕人家不肯，一面说一面跑，话说完，人影也不见了。

“我这师父倒是有趣，什么事都就着我。”吕玉娘说。

“他长时孤独地生活，是蛮苦闷的，现在有你作伴，他心情开朗，当然是开心了，你只要讨得他高兴，他会把什么都传授给你。”

“到那时，你就不能再欺负我了。”吕玉娘笑说。

“哎呀，说得多委屈，好似我一直都欺负你。”

“还说不是，快坐下吧！”她移动自己身子，靠在他身边，还主动亲了他一下，一点也没有被欺负的迹象。

石林中由于是怪石成林，有的有孔，有的似刀，有的如剑，有方有圆有三角形，一阵阵风刮过石林，石林就会因风势强弱不同与方向有别而发出各式各样不同的声音，有时锐耳，如箫如琴；有时刺耳，令人心悸。吕玉娘靠在凌起石胸膛的时候，石林中就传出了慑人心魄的哭诉，哀怨无比，吕玉娘说：“大哥，鬼神在哭泣了，我怕！”她紧紧搂住凌起石。

“别怕，不过是风声，有什么可怕，我们入去看看杜松龄怎样了，可能已经醒了。”凌起石半搂半扶的把吕玉娘拉起来，她仍然紧紧搂着他。

凌起石道：“杜松龄，你醒啦！好极了，吕姑娘要与你练功，加速你去毒与复原，你觉得怎样？还能动手不？”

“当然可以，吕女侠，谢谢你。”

“不必谢，你的功力怎样了，能动手吧？”

“能！来，我们马上就来。”杜松龄说时已经拔剑站着，等待吕玉娘发招。吕玉娘剑花乍开，疾洒杜松龄。杜松龄沉着应敌，守得极稳。

凌起石看到杜松龄握剑待敌，势沉神定，极有气势，也觉得他确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由他的起式可预料得到他确是出自名师，才会有此气势。

吕玉娘与杜松龄两个动上手了，各自进了一招，并未碰上剑，吕玉娘在一招之后，停了手，退后一步，说：“我忘了告诉你，我这天龙剑是柄宝剑，削剑如泥，你可要小心才好。”

“吕女侠请放心，我这剑并非普通兵器，即使碰上，谅也无妨。”

“那好吧，这样我也可以放心了，杜少侠看招。”她一抖手，三朵剑花洒出，作品字形一齐射向杜松龄身上。

“来得好！”杜松龄的剑在胸前划成一道弧形，不先不后，恰巧挡住了来剑，一连碰了三下，大家都担心武器被损，不约而同的退后，察看自己的剑。

“好剑法，好剑！再来一招。”吕玉娘见自己的剑没有受损，便胆壮了。

“果然好剑，不愧称为天龙！”杜松龄发觉对方的剑果然不凡，不曾被自己的宝剑所损，便衷心称赞。

但是，他只赞好剑而不赞剑法与功力，可见此人高傲异常，若非使出真功夫，只怕被他轻视，先有了成见，便难以相处。吕玉娘如此一想，便把功力加到六分，双方展开快攻快守，一连打了十多招，大家都暗暗佩服了。

杜松龄想：“可惜我武功未复原，否则，我一定可以很快打败她！”

吕玉娘也这祥想：大哥说他的武功了得，我还不十分相信，观在由他这几招看来，确是高手，不过，如果不是怕他未复元，末敢放尽，否则，可能会赢他了。

双方都是末用尽，一个是功力还未复原，一个是末敢用尽，但饶是如此，双方还是打得十分激烈，初时只是在平地上，后来则绕着石林的石堆来打，不但比斗内功，而且斗轻功。

杜松龄以为自己功力末复，难以取胜，怎料吕玉娘的轻功更是一流上选，她不但此时比杜松龄为胜，就是在平时，一样比他更胜，因此，两个人的轻功本来是分得出高低的，但吕玉娘还是第一次来石林，杜松龄却在这里已住了许久，对石林内的一切均了然于胸，就是闭上眼睛也能走动，有了这个关系，两个人在轻功上一时也难分伯仲，但杜松龄心中有数，对吕玉娘的轻功是真正地心服的。

所以他在稍停的一刹也忍不住口赞了一句：“吕女侠，好俊的轻功！”但他口是这样说，仍然要再打下去。他把吕玉娘引进一堆乱石中，以为这一回必可以困倒她了，没料到她在阵图方面也有一手，不但未被困，反而更为精神，这就使杜松龄另生主意了。

原来杜松龄非常好胜，事实上他出道时间不长，未真正碰上敌手，更未落败过，他被辱于老妇，完全是中了奸计，中了毒无法再施展武功之故。他认为若果公平搏斗自己必不会吃亏！此时也不过是由于功力末完全复原所致，所以甚不甘心，甚至怀疑凌起石存心趁他功力未复，故意折辱他一番呢！他这样一想，恶念也陡生了。

杜松龄学的功夫相当搏杂，而且都极有成就。他恶念一生，便尽用出一些狠毒的辣招，指、掌、拳、肘全用上，间中还用上飞脚，完全是与有深仇大恨的敌人拼命的打法，和友谊切磋一点也不相似。因此，吕玉娘暗吃一惊，有点不安了，她不想伤害对方，也不愿为对方伤害，这就变得无法放手，吃亏极了。

突然，她听得凌起石说道：“运转乾坤多变化，功力无边何须怕，毋须伤人能自保，回头悔悟任由他！”

吕玉娘心头一亮，想道：“对！我何不用乾坤大法去对付他，也好试试乾坤大法的真正功夫。”主意一定，她很自然使了出来，身子飘呀飘的，恍如不着力，也不着地。但却威猛无比，杜松龄发出去的招，恍似碰上一堵墙，怎也递不进，无法伤得吕玉娘半根毫毛发，使得杜松龄又惊又疑。但是，他仍然狠招毒着层出不穷。

吕玉娘到底是个少女，几曾受过人家如此无礼的困扰，她已经一直在容忍，一直在退让，若果不是心存退让，用是内力，早已获胜了。偏是杜松龄不知她心意，起了恶念，出招险辣，以致她终于忍不住了，要反击了。凌起石看得出来，却不太紧张，他说：“杜兄，你伤势刚愈，不宜过于劳虑，到此为止，可以暂时歇息。”他边说边走出去，要阻止他们再斗，吕玉娘已经收招，杜松龄却不肯停，疾扑吕玉娘。吕玉娘不虞有此，点足疾退，同时也娇声喝责。

“杜兄，请停手！”凌起石飞身一掠，挡住杜松龄去路。杜松龄似乎打昏了头，竟然不停手，一掌一剑齐向凌起石的身上进袭。吕玉娘看得“哗”声骇叫，反身倒扑，却看到凌起石衣袖一翻，便把杜松龄的剑卷住，右胸却受了杜松龄一掌。

杜松龄想不到会打在凌起石身上，也是吃了一惊，可惜已发出劲力收不回来，急也设用。一掌击实，又是吃一大惊，因为他这一掌恍如打在一堆松棉花上，只觉得触手之处，柔不受力，自己发出去的劲力竟消失于无形，就是打在水面上，也会有声，也会有反击之力，但打在凌起石身上，却是一点反应也没有，这是最上乘的卸功法，杜松龄是知道的，不过自己无此境界而已。有此发觉，他恍如挨了当头一棒，顿有所悟，感到一阵羞愧涌上心头。

杜松龄满脸羞愧地怔视了凌起石一会，惘然地问：“我没打伤你吧？”

“怎么会呢！如果你功力完全恢复，或许会打伤我，现在，你毒末清除，功力大减，如何能伤我！”

“凌大侠，你练的是什么武功，怎么我打不着你？”

“武功一道，各门各派均有奇招妙着，同门兄弟，领悟不同，成就也不同，你我不同门派，我说了你也末必了然。我练的是虚无神功与乾坤大法！”

“虚无神功，乾坤大法，我没听说过。”

“这不奇，我在练之前，也未听说过呢！杜兄，我刚才看你身法手法，似极博杂，看来你必有奇遇，不止师承一门一派！若果你能多用点心思钻研，将各家各派去污存精，再加变化，共冶一炉，另创新招，不难成为一代宗师，这是一个可遇不可求的奇遇，你不要轻轻放过啊！”

“谢谢你鼓励，凌大侠！你我素未谋面，又未知我底细，便待我这么好，真叫我难以相信！凌大侠，你可知道我刚才怎么想？”

“我不知道，也用不着知道！”凌起石说。“我这个人只求高兴，便不顾一切，你不必太过认真！今天，我们是朋友，将来，如果对某一个问题不同意，说不定会吵起来，甚至打起来！”

“咦，你也是这样的？这么说，我们太相似了！”

“别说了，你打了一仗，血气运行必速，快静下来，我再给你针一次，明天你就会觉得不同了！”

“何必等明天，现在我已经觉得不同了！”

“那就更好了！”凌起石回头向吕玉娘打了个眼色道：“玉娘，请你帮个忙，再给我们把风！”

“好的！你放心，我不会打磕睡的！”吕玉娘心中有点不高兴，还是答允了！

凌起石替杜松龄施过针之后，顺手点了他的瞌睡穴，然后把他送上他的睡处，才和小老头、吕玉娘两个在一起细谈！

石林的气候变化真大，白天，太阳光射下来，石壁互相反射，热极了，晚上，气温大降，而且降得快，太阳才下山，天色未黑，气温已经由热转凉，及至月亮东上，银光遍地的时候，已经是寒气侵肤了。

这一晚凌起石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铺在地上给吕玉娘睡觉，她怎也不肯，结果是两个人拥在一起，凌起石的外衣盖在她身上。她本来也不答允，怕冻坏凌起石，凌起石笑说，“你真是，你怎么忘了，再冷的天气我也不在乎，我在雪里睡，在水里睡的日子还少吗？这样的天气怎会冻得坏我？”

凌起石这话并不夸大，事实如此，所以吕玉娘终于没有和他争辩，靠在他的怀中睡觉，就用他的外衣盖在身上。

吕玉娘倦倚郎怀寻好梦，这是人生最幸福的时候，许多人一生一世都不曾享受过这样温馨甜蜜的美梦呢！因此，吕玉娘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凌起石并没有睡，他盘膝打坐，静静地养神，石林附近没有人声，也没有鸡叫，凌起石只能仰观星斗和月亮，由它们的位置判定时间，相信是二鼓左右，一种异样的声响把凌起石惊扰了，他微微张开眼皮，循声望去，首先发现的是几点微弱的绿光正在移动。凌起石是在山上长大的，对这种光十分数悉，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他一面监视着它们，一面捡起几粒石子，捏着石子，等待蛇爬过来，然后把石子弹出去，一时“嗤”、“噗”之声频起，跟着是蛇翻滚的声音，蛇尾扭打的声音，交织成一片，凌起石不想吕玉娘太快醒转，也点了她的磕睡穴，让她也好好的睡一觉！

蛇是毒蛇，都被打瞎了眼珠，打碎了脑袋，活不成了。有的只有七八寸长，有时有二三尺长，也有长达四尺的，都是毒蛇，这些蛇都是躲藏在石洞中的，秋天到了，大约出来寻食，希望食得饱饱，增加脂肪以度冬眠吧，每一条蛇都很肥。小老头把它拿到溪水边，把它剥皮拆骨，只留下蛇肉，他是准备做蛇羹呢！

原来这个小老头是个老馋，对于吃甚有研究，他随身就带有不少调味晶，包成一个小包袱，凌起石与吕玉娘两个只道是一些衣物，怎知他解开来却有一个小镬、有锅，还有碗筷、生油、豆豉、盐、糖具全，更难得的是连姜与胡椒粉也带齐了。因此，当他解开包袱的时候，凌起石便不自禁地失笑了。

吕玉娘仍然睡得很甜，她感到此时是最幸福，最安全的了，所以睡得很好，凌起石不忍弄醒她，只是轻轻地抚着她的肩膊、秀发，捋它，揉它，轻轻地拈起再放下，还俯下脸去嗅，一种极温柔细致的动作，似出自本能，属于有意无意之间的动作。吕玉娘似乎仍然末觉，又似是有所感觉地移动了一下身子，更紧地靠贴着凌起石，全身软柔柔的，似乎正在享受着愉快的甜杯，感到浑身舒坦。

双方似乎都在无意中，静止中，但又都是活的，搂抱着的，一点也不曾静止。

小老头已把几条蛇杀好，拆了骨。

他原是想叫徒弟吕玉娘帮忙，并传授她一些杀蛇、煮蛇的技术的，但看到他们都如入了忘我境界，想到他们日来的辛苦，便不忍叫醒他们，自己独自一个人处理。

小老头外表似乎很冷，很难相与，其实他内心甚热，只要投合他的脾性，他是一位极易相与的人。

小老头自个儿把一只野鸡，一锅蛇羹，一只小果狸，还有各式配料弄好。

小老头设了两个炉，一个是用来烧鸡和烧果狸的，另一个是用来煮蛇羹的，他边做边唱歌，他唱的是山歌，是两广一带常常听到的山歌。

小老头的歌唱得并不好，但他的烹饪手艺可不赖，一阵阵烧肉类的香味随风四插，首先嗅到的是凌起石，他一连吸了几次气，实在好闻，垂涎了。他轻轻揉拍着吕玉娘的肩胛，在她耳边低声说：“玉娘，快醒醒，你师父的手艺真好，你嗅一下，多香！”

吕玉娘惺松着眼，撒娇地说：“你干什么吵醒人家，我不饿，我要睡觉。”她并不肯坐起来。

“你还说不饿，你听，肚子咕咕叫啦！”

“你真是，我说不饿，就是你嘴馋，想吃……”吕玉娘在一阵吹过的风中也嗅到了香味，不错，确是很香，她却不肯承认，轻打凌起石一下说：“都是你，吵得我无法再睡。”

两个人拉着手，循着香味找去，只见得小老头自唱自听，自得其乐。

吕玉娘道：“大哥，你知道他唱的什么？”

“他在唱我们，你听，他说你又懒又贪睡，将来会变成大肥猪……”

“胡说！你骂人，我不依你！”她打他，他并不回避，却呼痛，还皱眉头。两个人闹着，玩着，很是开心。

老头子见到他们，高兴地说：“你们来得真合时，我一切全制好了。你们看着，不要给野兽撞泻，不要给烧焦就行了，我去洗个澡，等一会回来就可以吃了。”走了几步，停下来又回头说：“小心点看着，刚才我看到有耗子，别给耗子偷食了。”

小老头去了一会凌起石忍不住了，刚要撕一支鸡翅吃，吕玉娘“嗤”一声笑说：“大哥，有耗子偷食了。”

“这是一只不怕人的大耗子呀！”他一把搂住她，亲她一下，她只是笑，没有躲避，凌起石把鸡翅塞到她嘴巴里，笑着：“让耗子先尝尝味道！”

小老头回来了，并没有责备他们，却把一些蛇羹给小猿，鸟是吃鸡肠吃够了。

三个人围着火，倒是别有风味。

吕玉娘真会逗小老头开心，不断赞他烧得好吃。小老头开心透了。那只小果狸首先被吃掉，然后是鸡，一锅蛇羹实在太多了，怎也吃不完。

凌起石想起了杜松龄，说他应该是醒转的时候了，怎么还是无声无色？他去察看，原来他已经坐了起来，正在那里饮泣，泪流满面。

凌起石见状，吃了一惊，以为他又发生了什么事，急忙替他诊脉，却是十分正常，更觉得莫名其妙。

杜松龄为什么如此伤心呢？原来他是感怀身世，也觉得惭愧，凌起石劝他不要婆婆妈妈，要有男子气概。

凌起石说怕吵醒他，所以不早叫他，替他留下一碗蛇羹，请他尝尝小老头的烹煮手艺。

杜松龄对于蛇，他本来不敢吃的，但见各人都吃，他也想尝试，但他才吃了一口，很快就把蛇羹吐了出来，脸色也变了。

“就是这些，我记起了，也是这个味道的！”杜松龄叫道，神情十分激动。凌起石色然而喜，道：“杜兄，如果真是这个味道，就好办了。你不用急，也不用怕，再试试，细心点，慢一点，看看有什么不同。”

杜松龄面有难色，但他发现凌起石是那么兴奋地等着，他点头同意再试。他自己告诉自己，这是解药，是试探自己中毒情况的药。但是，尽管心理上有此准备，仍然抵受不住，吞下去，又吐出来。

“杜兄，请你忍耐一下，再试试。”凌起石说。随后他问小老头制蛇羹的配料，然后把每一样配料分别给杜松龄吃，他都没有反应，唯一有反应的是蛇，不但吃不得，嗅到蛇皮蛇骨的腥味也受不了，要作呕。

于是，凌起石得出一个结论：杜松龄中的是蛇毒。

他说：“如果仅是蛇毒是容易医的，就怕不止一种毒，不过，见一步行一步，医好了蛇毒再说。”他说完，马上就去找治蛇草。

什么叫治蛇草呢？原来有这样一个传说：凡是毒蛇出没的地方都有一种足以疗治该毒蛇所伤的草药，所以叫做治蛇草。

凌起石去找了一会，果然找到几株不同的治蛇草，捣烂榨汁，给杜松龄喝下去。

杜松龄喝下之后，泻了几次，精神反而好了许多，他试行运功，也较为畅通了。凌起石替他把了脉，皱了眉头道：“不错，你的毒是清除不少，虽然末除尽。仍有蛇毒在，却已较淡得多了。再说，所留存未清的毒，相信不会是蛇毒，不同的毒要用不同的药去解，杜兄，你且安心，有机会时，我们再行疗治，现在急也没有用。”

“我明白！”

凌起石道：“我有点奇怪，你不该醒得这么快的，但我似乎又觉得你应该在这个时候醒的，所以我才来看你，而你果然醒了，这其中必有道理，但我不明白。”

“我是睡着的，但不知怎的我觉得周身有很痒的感觉，我就醒了。”杜松龄说。

“晤，原来是这祥。”

“为什么会这样呢？”

“你中了蛇毒，白天是没有什么，毒蛇是多在夜间出动的，我们杀蛇烧蛇羹，你的感觉就更烈，就是这原因！”

“凌大侠，你的意思是，若果碰到其他与我的毒有关事物，我也会有反应？”杜松龄问。

“不错？可能是这样，杜兄，你真聪明。”凌起石说。

“杜大侠，你吃不得蛇羹，我们又没其他东西留给你，怎么办？”吕玉娘说。

“不要紧，我不很饿，平时也不习惯午夜吃东西，你不必替我为难。”杜松龄说。稍顿之后，又道：“我现在已经好了许多，这地方我住了两年，最熟悉了，天亮之后，我陪大家走走，看看这石林的秘密。”

“秘密？有什么秘密呢？”凌起石问。

杜松龄道：“有的，有许多秘密，我初时也不知道，后来实在无聊，远的不能去，只好在这里转呀转的，结果，给我发现了不少秘密。”

“什么秘密？”吕玉娘问。

“黄金、白银、珍珠、珊瑚之类。吕女侠，你想不到吧！在这众多石山当中，居然有金山银山，它不是天生的石山，而是人工制成的金山银山，里边还藏有数不尽的奇珍异宝，你说算不算秘密？”

“这就奇了，不知是什么人藏的？”

“我也不知道。”

“这秘密，老毒物可知道？”凌起石问。

“相信她未知道。”

“我也这样想，如果她已经知道，你就活不到现在了，杜兄，你也明白这个道理？”凌起石说。

“过去我是没想过，现在明白了！”杜松龄回忆地说：“怪不得她每次到来，都把我调开，检查我的东西，我因为她是暗中调查，也就诈作不知情，当时我只感到奇怪与不高兴，现在想起来，可真是危险啊！假如我贪心好玩拿了其中的一件玩物，给老毒物发现了，她一定会严刑逼供，那就苦了！”

“杜兄，你不是说她这一两天就会到来，她会不会已经来了？躲在一旁愉看我们？”

“不会，我的小翠、小袁都没有发现外人，若果有人来，它们会来通知我们的。”小老头很有把握地说。

这一晚平静地过去了，老毒物没有来，一切都平静得很，到了第二天，杜松龄把大家带进石林深处，观察秘密。

各人看见几座山，手艺之精，若非杜松龄预先说明，谁也不易看得出来。吕玉娘到底是女孩子，比较细心，她劝大家不要在那儿逗留太久，以免给老毒物在脚印等细微处看出破绽。因此，他们只在那儿打了个转，便离开了。同时，在其他许多地方都故意留下痕迹迷惑老毒物。他们与老毒物在斗智，要斗倒老毒物，使杜松龄获得完全自由。

第二日的晚上，老毒物来了，跟她一起来，除了那个少妇之外，还多了两个中年男子。杜松龄如常的傲不为礼，怒目相向，老毒物看了两年，早已习惯，不以为意了，但两个中年人是第一次看到，觉得是对老毒物极大不敬，要教训杜松龄。

“你们想怎样？想打架是不是？”杜松龄一派挑战的口吻，使那两个人更难下台了，他们都看了老毒物一眼，她没有表示，其中一个便迎面走向了杜松龄。杜松龄屹立不动，中年人缓缓提起右掌，耳边只听得老毒物说：“不可要他的命！”

“是，我知道。”中年人说。他只把内力提到了七成左右，猝然向杜松龄拍去，出手快极了，而且掌影四晃，令人难以防备。但杜松龄却不畏怯，凝视着，等到对方掌力迫近了，他不但不退，更挺前一步，手中剑“铮”的一声射出光芒，一发便收，对方随着一声狂呼，便留下一只手，倒退回去了。

这是一个很大的变化，首先感到惊骇的是老毒物，她是一个大行家，一看杜松龄的出手就知道其中起了很大变化，杜松龄已经不是受她禁制的杜松龄了。

她感到奇怪，杜松龄怎可以消解她的毒？她一直以来都自视为使毒能手，无人可及，亦无人能解，两年了，杜松龄都无法自解，现在突然解了，一定是有奇遇，她决心要追查明白，因此她喝问杜松龄，杜松龄未答，老头子先回答了，他说：“你的使毒手法是不错，可惜还未到家，如果不信，咱们不妨斗一下！”

“怎么斗？”

“你我先将身上解药丢到水中，然后，你吃我的，我吃你的，看是谁会死去，你看这办法如何？”老头子说。

这确是个可怕的办法，老毒物有怯意了。她佯作沉思，实则已放出虫毒，不料老头子屈指弹处，嗤嗤声中，便见有毒娥坠地，老毒物仍然不心息，骤然打出一大把毒虫，老头子大袖几挥中，一道劲风已射中老毒物，她也真了得，一声狂嚎中，夺命奔逃，迅即失了所在。那少妇也十分知机，逃了，只有两个中年人落在老头子手中。

一场凶险过去之后，老头子除去假发，恢复本来面目，原来是凌起石，杜松龄佩服用得五体投地。

他们料想老毒物半月十日之内不会再来，便一起去龙门看胜迹。杜松龄说他去过一次龙门石窟的，仍记得路，亦大略记得石窟中情景，可以作他们向导。吕玉娘说好，就由他作向导。凌起石笑说：“玉娘，你这不是要走回头路了？龙门在昆明西山，我曾经和你去过，你怎么就忘了？那龙门削　壁巍峨壮丽，气势万千，你还赞它是个好地方，值得一游，怎么现在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吕玉娘听得恍然大悟道：“怎么，就是那个地方？我记起了，登龙门，纵声高呼，可以传出去很远！”

“就是那儿啦，我们已经去过，不必再去了，你要看雕塑，这儿多得很，有的石佛高可数十丈，有的小如指头；有的睁眉怒目，形象可怖；有的慈眉善自，一派祥和，包保你看得高兴。”凌起石说。

“好，我们去看，明天玩一天，若兴未尽，可多玩一天，然后就跟你师父到广西去练功。”凌起石说。

“广西？你们要去广西？好极了，我亦可以作向导。”杜松龄说。

小老头听了他说，问道：“你很熟悉广西？你去过？去过哪里？”

“我过去在桂林七星岩住了几年，我师父曾带我到芦笛岩，他说那儿住着一位武林奇人，武功极高，已到不可测境地，又说金沙洞住着两个恶魔，叫我千万不可走进去！”

“不错，你说得出芦笛岩同金沙洞，足证你是去过那儿，令师是哪一位？怎么称呼？”

“家师人称七星老人，姓名我亦不详。”

“原来你是七星老人的门人，这么说，该是我师侄了，我与令师虽非同门，却时相过从，令师生平只传了两个人，你该是第二个。”

“不错，我是第二个。”

“你未见过师兄？”

“不曾！师父不许我称他师兄，还说纵有见面机会，亦不可认为同门，到底怎么回事，我也不明白。”

“这事嘛……令师现在哪里？许久没有他消息了。”

“家师现在怎样，我也不清楚，可说生死未卜。”杜松龄说：“两年前的一个晚上，我与家师到了贵阳，是去选药制药丸的，不知怎样，家师突然把桌子一倾，菜饭都倒了一地。我正怔忡着，老毒物出现了。她说我们师徒都吃下她的毒，三天之后自会发作，若果运劲用功，发作得会更快，痛苦也更甚，我们当然不信，师父便动手杀她，但她十分狡猾，不肯硬接家师招式，只是一味回避，用语言刺激家师，家师结果使了一计奸计，佯作毒发不支，诱杀老毒物两个手下，但过了不久之后，真个毒发了。”

“此后，我便与师父分开了，直到现在仍末见过面，老毒物说家师仍活着，但我不信，可惜不信也没用，无法见着家师一面，连老毒物住在什么地方我也不知道，根本无法追查，师伯与家师相好，务请加以援手，救家师出苦海！”

小老头道：“你放心，我虽然无法斗这老毒物，这小伙子却不怕她，只要能制住她的毒，我就什么也不怕了，小伙子，你可得要帮帮我这师侄啊！”

凌起石一笑说：“老人家，各有各的交情，你跟他的师父是朋友，你帮他，是你的事，可别扯我落水。”

“怎么？你不愿帮他？”小老头两眼倏的瞪得很大。

“我没这么说过！”

“那么说，你答应帮了？”

“我也没这么说过！”

“你是怎么啦，小伙子！”小老头有点迷惑了，“说你帮，你说不是，说你不帮，你又说不是的，到底你是怎么说呢？”

“我这个人一切全讲兴趣，要到时才知道，观在，杜兄师尊生死未卜，老毒物巢穴何在也未知，就谈这许多废话作甚！”

“凌大侠说得对，现在言之过早，且等有了实讯再说也不迟。”杜松龄说。

“不！小伙子在推卸责任，他太不够朋友了。”小老头说。

“随你怎么说，我都是不作虚无之谈，且等将来有真实情况再说吧！”

小老头激凌起石不过，只好暂时不提，但心中有了点不高兴，凌起石看在眼内，暗暗好笑，他觉得小老头年纪一大把，说话作事都似小孩子一样，动不动生气，实在有趣。

吕玉娘怕他们闹僵了，伤了感情。自己夹在中间便难说话，立即出面打圆场说：“瞧你们一个年过半百，一个也二十多岁了，还是如此孩子气，真气人。”

“旅途寂寞，气一气他，吵一架，热闹热闹不是很有意思。”凌起石说。

小老头听了大不高兴，大声说：“好小子，你是诚心冤我不是？你小子倒好胆，竟敢开我老头子玩笑，你太不识好歹了！”

“师父，你看该怎么办？”吕玉娘问。

“不要慌张，我自有办法令他同意就是。”小老头仍然悻悻地说。凌起石看在眼内，笑在心中，几乎忍不住笑，但又不便纵声大笑，吕玉娘也看出他是诚心和小老头抬扛的，心中虽然怨他胡闹，却也放下心事了。她等待着凌起石和小老头和解，她肯定凌起石不会不帮她师父，问题是他什么候时才感到兴尽，揭开谜底。

杜松龄歉然地说：“师伯，凌大侠，因为我的事，害得你们失了和气，真不好意思，我看，有我夹在你们中间，会使你们不快，我还是……”

“还是什么？你想走，你的毒还未完全清除，怎么可以就走了？”凌起石说。

“那没什么，我另外再想办法。”

“你另外再想办法？想得到吗？”

“我想会想得到的。”

“那不成，除非你的毒已清，或想到的办法比我的更高明，你才能走。”

杜松龄心中立起反感，现于脸色，冷冷地说：“难道我要把毒留在身中，也不许？”

凌起石道：“当然不许可，你中了毒，我替你医治，却未清除，你若不再治，毒必继续存在，这对我的医术有损，我非把你的毒清除不可。我正在想办法，你不能坏我名声，除非你想到清毒办法，证明比我高明，我佩服你，我就不管了。”

“哼，我想到办法时，你又妒嫉了。”

“没有的事，你想得比我高明，我只有佩服，佩服一个人，就不会妒嫉他，我从未妒嫉过任何人。”

“我有权让自己的身体继续有毒或无毒。”

“不行，除非你再找到老毒物，让她把你的毒加深，加到先前一样，我也可以不理。”

“你，你简直是无理取闹，你……”

“等一下，快伸出手来！”凌起石突然大喝，杜松龄也本能地服从，伸出右手。凌起石替他把脉，面有喜色，却很快又沉下了脸，反手打了杜松龄一个耳光，并且骂他，激他发怒，终于打起来。

小老头与吕玉娘两个忙劝解，如何劝得开，吕玉娘大急，不知凌起石何以变得如此可怕，却又看到他向自己打眼色，不知是何用意，芳心大乱，但知凌起石这样必有原因，终于不理，并把小老头劝住，不让他出手。

杜松龄打不过凌起石，凌起石不伤他，一把抓住了他的手，一口咬破他的手指，凌起石的嘴角也给血染上了。小老头不能忍了，出手攻击凌起石，凌起石却到了杜松龄背后，扭反他的左手，用掌抵住他的后心，喝他把劲道运到右手。

杜松龄也是个聪明人，似乎已明白内情，果然照办，但小老头不知道，一掌仍然打在凌起石后心上，凌起石受不了，却没有放开杜松龄，也没有还手，小老头想再作第二次进攻，已给吕玉娘挡住，跟着，小老头也看出情形有异，不再出手了。

过了一会，凌起石放开杜松龄，并替他把脉。笑说：“好多了，今后就算不能尽情除余毒，也无大碍。”手一松，张口吐出一口血，吕玉娘骇极惊叫，他摇摇手说：“不要紧，你给我看着，别给人扰我，盏茶时光就行了，请老人家帮杜兄推血过宫。”说完，垂手直立不动。

小老头后悔自己鲁莽，杜松龄更感激难喻，但却不能出声，不敢扰他。三个人静静地看着，等着，约莫有盏茶时间，凌起石果然脸色红润，先开口了，他说：“我饿坏了，快走，有话吃饱了再说。”他不让别人表示意见，自己先走了，各人只好跟着，不久，他们已经在一家颇有气派的小酒楼中坐下了。

小老头、杜松龄、吕玉娘三个都有许多话要问，要说的，坐下之后，各人便想开口，但话未出口，凌起石已经先低声警告他们：“小心说话，这里有绝世高手！”

凌起石本身就是高手中的高手，被他瞧得起的人当然不会是二流货色，何况还称为绝世？所以各人都给吓了一跳，把要说的话也勉强咽下肚去。

这间中型酒楼楼面不大也不小，共有三十桌左右，密密麻麻的坐满了人。

小老头说他不习惯这样的地方，希望早点离开！杜松龄显得很老练，他对伙计说：“我们是慕名而来的，希望能吃到你们最出名的名菜，好酒！劳你的神了！”伙计听了大为高兴，连声答允。

“杜兄，这里能有什么好东西呢？”凌起石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听师父说过，天下事都是一个道理，能够生存下去，持续下去的，必有其过人之处，武功各有各的优劣，医者亦然！我便想到一些酒楼都标榜他们的拿手好菜，这里一定也有，所以我便这么说了！”

“杜兄真是个聪明人，佩服！”

“这家伙倒很狡猾，要提防着他才成！”吕玉娘想。

这酒楼虽不算宽敞，却位居要冲，位置好，所以客似云来，再加上也确实有几味叫得响的菜式，所以顾客就更多，凌起石他们坐定之后，空位已经极少了，顾客却依然不断涌来，以致有人要站着等位坐，叫有坐的客人不好意思低斟浅酌。有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妇拄着拐仗来到凌起石身边，凌起石招呼她：“老婆婆，那边没有空位了，你老人家只一个人吗？就跟我们一起好不好？相请不如偶遇，我请你老人家喝一杯！”

佝偻老妇抬脸看凌起石一眼，道：“谢谢你，改日吧！你们这儿位置不好，看不到外边风景！我要到那边去，那儿有窗的那边！”

“既然老人家喜靠窗看风景，我只好改日再请你老人家了。　”

佝偻老妇没再回答，拄着拐杖走开了。吕玉娘问：“大哥，你认识的？”

“不！我见她老人家一大把年纪，身体又不很好，不想她多走路找位，所以请她坐下，怎想到她兴致如此高，要看街外风景！”凌起石说。

吕玉娘与凌起石说的并不大声，却没有瞒过佝偻老妇，她听到了。她想：这年青人心地甚好，等一会我可不能伤害于他！

就在佝偻老妇暗暗决定的时候，梯口出现两个衣着华丽，其中一个却面目猥亵的人，他们向四周看了一眼，面目猥亵那一个便拍拍掌，尖着嗓子说：“大家听着，我们邬老爷要到这里宴客，大家马上滚蛋！有谁敢反抗不走，我们会把他由窗口丢下去！听到没有！滚，现在就滚！”

楼上的人听这一呼喝都循声望去，有认识来人，知他身份和胆小怕事的都急急离去了，凌起石说是过路的，很快就走，决不会误事，请求让他们吃饱了再走，那个佝偻老婆婆与一个中年大汉留着，前者不出声，后者睁眼怒视，还有一老一少两个人亦没有走，老的穿灰布外衣，自称是邬老爷的朋友，一心来拜访邬老爷的，既然邬老爷要来，那是正好，省了他多一番跋涉到邬家去。

这四桌人有两桌说得比较有道理，情有可原，只有佝偻老妇与中年大汉两个表现了敌意。但就是如此，也够使来人多么为难了，因此，他并未就此停止，仍然继续催迫他们离去。

楼上原本有三十桌客人，你争我拥，各人都走得匆忙。有默默无语的，有喋喋诅咒的，有庆幸不用付款，有叫了东西未吃的，各人的情绪不同表情也不同，等到客人走了，留在楼上的四桌就特别碍眼了。但人少了，凌起石又不断请求让他们吃饱了再走，亦连声道歉，楼上的气氛总算是好一点了，可是凌起石他们却吃得很慢，也吃得很多，喝得很多，四个人吃了八个至十个人的食物，喝了十多个人的酒，还似乎并未够饱，还要点菜。这一来，猥琐汉子可感到为难了，因为似他们这样吃喝，不知要吃到什么时候了。

楼上的四桌人，似乎互相有了默契，大家都慢，猥琐汉子等了一会，觉得不耐烦了，他下楼去走了一转，再又催促各人快吃完走路。

“快了，吃完这半缸剩酒，我们马上就走，我说过不碍你的事，就决不会妨碍，你放心好了。”凌起石说。

猥琐汉子再催彪形大汉，他两眼一睁一翻，只见他白眼不见黑眼，哼了一声，道：“凭么？我吃你的？不用付钱？你妈的，你少管老子闲事！”

他一挥手，劲风疾扑猥琐汉子，猥琐汉子回避稍慢，顿觉脸如刀割，痛得眼泪也要流出来。

猥琐汉子受了辱，感到无法下台之际，楼下人声突然嘈吵起来，他趁机转移目标，佯作失惊地说：“罗兄，我们下去看看什么事？”

姓罗的还未会意，扫了楼上各人一眼说，“那么他们怎样……”

“你放心，他们逃不了，真逃了也少了麻烦。”

“是！我们下去看看。”两人勿匆向楼梯走，但未到楼下，下面已经有人喝道：“章老二，上面布置好了？老爷就快要到啦！”

章老二就是那个相貌猥琐的汉子，他是邬家的武师，他向楼上一指道：“我们对付不了，他们不肯走，有老大哥帮忙。马大哥，除了你之外，没有人能办得到了。”

他一边说一边向马大哥打鞠作揖，马大哥拍拍心胸答允，并且立即大踏步上楼去，人才冒出头来便大叫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赖着不走，嫌命长了是不是？”

凌起石道：“我们走了，马上就走。”

却听得佝偻老妇冷冷地自言道：“天寒狗吠夜，白日狗吠风，现在狗放屁！”

那马大哥一听，当堂怒火上升，朝佝偻老妇走过去，喝道：“老乞婆，你找死！”拔出钢刀，就朝老妇兜头劈去，又快又劲。老妇也不简单，她随手抓起个酒壶，迎着对方一扬，大半壶酒向马大哥泼去，还算马大哥闪得快，避了过去，若果被泼着，只怕双眼也会瞎了。马大哥因此也被吓得退了两步，重新打量佝偻老妇。

佝偻老妇一本正经地骂：“我跟你素不相识，无仇无怨，你为什么要杀我？”

“哼！我何止要杀你，还要把这里赖着不肯走的人，都要杀了呢！”马大哥说。

“不错，快动手，若果你收拾不了，我来帮你！”一个道人突然在楼上出现，跟在他身后的还有两个中年人。姓马的见了，立即向他行礼。叫了一声“褚道爷。”

褚道爷冷然问：“老早叫年通知他们走，他们不肯走？还是你没有通知他们？”

“道爷，他们不肯走！”

“那好吧！杀！一个也不留！”褚道爷说。

跟道爷来的两个中年汉也动手了，章老二也动手！道爷站在一边看热闹，佝偻老妇以一根拐杖接下了两个敌人，彪形大汉对付了马大哥，一老一少两个人还未被波及，仍然静静地站坐一边，凌起石向小老头打个眼色，突然一推桌子，对杜松龄说：“走！我们快离开这是非地！”伸手一把抓住吕玉娘，疾朝搂梯走去。

“站住！”褚道人一晃身阻住梯口，不许通过，凌起石“吐”的一口痰吐出去，若果褚道人不闪，势必被吐中脸上，他如何能受这污辱！急忙回避，凌起石一冲而过，迅即到了楼下，小老头也跟着，　留下断后的杜松龄迟了一步，又给道人挡住了，杜松龄双掌向前一推，道人原不以为意，怎料掌风如晴涌怒潮，其势难挡，不禁大惊，急忙回避。他明白，此人内力甚厚，明打明斗，自己也未必占到便宜，现在楼上胜负未分，假如对方四个人一齐回头，动手，只怕吃亏的不是人家呢！想到这一点，只好由得杜松龄走了！

彪形大汉比马大哥高出许多，很快就分出胜负，但却打不过道人，结果是受了伤，跳窗口逃走了。佝偻老妇原来占尽上风的，但见大势已去，再缠打下去，总有力竭之时，想别此，也不愿久战了。

楼上的客人，只留下一老一少两个男子了，老的自称与邬老爷是朋友，专程来拜访邬老爷的，所以别人都走了，只有他们两个仍然没走，章老二还替他引见褚道人，褚道人注视了对方片刻，问他与邬大老爷是什么关系，他笑笑说：“我说了，你也未必知道，正如你道爷跟邬老爷是什么关系，我亦一无所知，我不会问你道爷，你又何必问我呢？”

“我问你当然有原因！刚才的情形你也看到，我们并不相识，怎能随便让你与邬爷见面？”

“道爷，你说得对，十分小心！相信你一定很得邬老爷信任！”灰袍人说：“不过，你道爷必然记得刚才这里的情形，我们始终坐着，并未移动半步！”

褚道人听得一怔，旋即会意，说道：“我看到，但你必须说明与邬老爷有什么关系，否则，只好请你离开，我这是为了邬老爷的安全。若果你真是邬老爷的朋友，就必能原谅我这样做。”

灰袍人微微一笑，道：“道爷，你真会说话，好，我只好走了，这也许是我与邬老书无缘吧，等一会来了，请代我说一声说我黄山松无缘，只好改日再探望他了。”说着，缓缓起身，对少年说，“走吧，端儿，白云苍狗，沧海桑田，一切都会变，人也一样，我们是想得太天真了，走吧！”

黄山松和少年迅步下了楼去，不一会，邬老爷在四个武师护送下上了楼，楼上清一色是他请来的客人了。

道人提及黄山松其人，邬老爷勃然变色，厉声问道：“他现在去了哪里？怎么不见？”

“老爷，他已经走了。”

“他留下什么话没有？他怎么说？”

道人照实说了，邬老爷的面色更沉下，他呆坐片刻，突然问：“他有说去哪里可以找得到他？”

“他没有说，只说将来若有机会，再探访你老人家，但他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住在哪里？”

“唉，真误事，你们怎么不把他留住。”

“我们不知道老爷认识他……”

“他没有说吗？”

“他说了，我们不信，因为有许多人都借口认识老爷，想作些不干不净的事，所以我们不敢相信他真的是老爷的朋友。”

“原来是这样，这也怪不得你们，只可惜给他走了，要找到他可不容易了。”

“他说过要再来的，等一会可能会来的。”

“那就好了，我们且先喝酒，喝几杯再说。请大家不要客气，随便好了，轻松一点，才有情趣，可惜没有女子侍酒。章老二，你的鬼办法最多，你想想，假如黄松山不来，我们怎样才可以找到他？”

“是，老爷，待我想想办法就是！”章老二说。

褚道人道：“邬庄主，我们不要给姓黄的扫了兴，今天是邬庄主和何庄主、林庄主各位结盟庆祝大会，应该高兴高兴，来，我们大家敬邬庄主一杯！”

“好！敬邬庄主一杯！”

当各人正饮得高兴，谈笑无禁之际，陡然有一声冷笑声传自梯口：“死期到了，还如此高兴！”

褚道人恰巧座位近楼梯口，侧面一望，正是小老头，知道是存心来捣乱，一掌按桌，飞身扑向小老头，小老头并不畏惧，挥动山藤拐迎向来剑，一言未交，先就打起来了，许多人不知是怎么回事，愕然注目。

小老头这一根山藤何等厉害，褚道人本来就非他对手，又出之轻敌，自然是吃了大亏，拐剑一交，褚道人的剑竟被震脱了手，斜斜飞向另一边，为另一个道人用一双筷子把剑夹住。

“褚道兄，你太轻敌了，搏兔亦需用全力，捉鬼要靠张天师！”以筷子把剑夹注的道人说。褚道人连声说是，取回失剑，吐剑气，换剑花，再次向小老头进攻，他吃了亏学了乖，这次发招十分小心，再不敢盲目狂攻了。

不过，他实在是技不如人，他的进招虽然刁钻凌厉，但却吓不倒小老头，只见小老头不避来招，抖拐就迎上去，实行硬碰硬，不惜一拼。小老头这做法，自然有其原因，他早先曾经接过一招，试出褚道人功力有限，便不怕吃亏了。

褚道人却怕吃亏了，他早先吃过小老头的亏，也学了乖，见小老头以伐相迎，被吓坏了，忙不迭撤招，退了两步。小老头说：“我给你一个逃生的机会，你马上滚出去，我可以饶你一命，你溜不溜，速速决定！”

小老头肯放过褚道人，褚道人自然求之不得，但是，他这么说出来，叫褚道人如何能够接受？假如他接受了，今后也没脸吃这碗江湖饭了。为此，他虽然想溜，为了面子，也无法不硬着头皮支持下去。而且，为了挽回面子，他不能不拼命争取主动，继续进攻。小老头说放过他原是出自真心的，见他不但不言谢，反而拼命狂攻，也震怒了。山藤拐倏的幻出无限拐影，把褚道人困在拐影中，使他无法逃得出去。

邬庄主对小老头闯席捣乱，甚为震怒，见褚道人处在危险中，便叫道：“谁去把这小老贼擒下来，重重有赏！”

“庄主息怒，他无原无故欺负我教中人，我决不能放过他，让我去收拾他！”曾经以筷子夹着铁剑那位道人站起来说。

“好！玄风道长，请你把这小老贼擒下来。”

“庄主放心，不是我玄风夸口，谅这小老贼难逃出我的松纹剑下！”边说边快步赶前，并将松纹剑拔握手中，一声“褚道兄不用心慌，我来帮你收拾这个小老贼！”

小老头一连被人称为小老贼，自然心中有气，山藤拐迅即卷起劲锐寒风，连桌子、椅子也给刮得东斜西跌，十分吓人。

玄风道人与褚道人两个联手，依然抵挡得十分吃力，无法取得主动，甚至抵挡也很困难。玄风曾夸下海口，竟然无法兑现，面子攸关，他只好奋出全力苦战了。酣战中，有人历喝一声，跟着，一声惨呼也传出来了。

座中人只见人影闪动，山藤拐与双剑交叉挥舞，快如电闪星流，那一声大喝出自玄风道人之口，惨叫的是褚道人。

原来玄风看到小老头避重就轻，着着向褚道人进攻，故意暴喝一声分散对方精神，怎料他这一声断喝吓不了小老头，却吓着了褚道人，因此，他被杀个措手不及，胁中一拐，倒退数步，手按桌子还支持不住，“拆折”连声，桌子倒拆了，人也倒在地上，看来他是伤得不轻。

玄风这一声断喝，无意间帮了敌人，挨这一闷棍，无论如何是难受的。因此，他无暇多看褚道人一眼，便向小老头进击。小老头挖苦地说：“道爷，刚才真要谢谢你！你这一招借刀杀人，可真高明！就可惜我学艺未精，未能如你心愿，一拐把他打死，有负重托，十分抱歉！道爷，你别发怒，他虽未死也活不了多久了！”

小老头一边挡一边说，从容应接玄风攻势，显得绰绰有余，看来玄风要胜他是十分不易。在玄风听来，句句如针似锥，刺在心坎上，真不好受，怒火上涌，浮躁了，攻势虽猛，已失精彩，且露空门，陷入危境了！

“玄风道长，红花白藕青莲叶，三教本来是一家！我来助你一臂！”一个又胖又大的和尚站起来，一抖手中方便铲，便冲向小老头！

“好不要脸的家伙，你们想倚多为胜，欺负我师伯！好呀，还是个出家人的大和尚呢！臭和尚，胖贼秃，你六根未净，让我来替你净身吧！”一道人影带着声音自窗口窜了进来！章老二一看，又是早先见过与小老头在一起的少年人，他们还有一男一女未见，恐怕也在附近伺伏呢！

这个来人是杜松龄，他的轻功与内力都是一流的，姿势美极了！各人一愕之间，阻拦不住他，他已枪到了大和尚左侧，刷的就是一剑，笑道：“这一招叫做‘取你狗命’！明白吗！”

“小子休得无礼！”大和尚人虽肥胖，身法却十分灵活，一声断喝，方便铲已经朝杜松龄肩头拍去，势猛力雄，杜松龄感觉得出来，暗吃一惊，这贼秃是什么来路，怎么有此功力？姓邬的又是什么人物，怎会有这许多高手帮他？真是怪事！心念电转，不敢硬接，扭身绕步，翩然斜出，一剑竟朝玄风道人进攻，玄风道人对小老头已经十分吃力，屈居下风，如何有余暇照顾其到他？所以杜松龄一剑刺来，座中人大叫“道长小心暗算！”大和尚厉声呼喝：“小贼着招！”他一铲点地，飞身而起，方便铲径向杜松龄头上铲去！杜松龄又一闪身，笑说：“臭和尚，他犯了嗔戒啦！该罚！”他剑锋点向大和尚肩窝，引得大和尚招架，却绕到大和尚左侧，猝然飞起一脚，踢在大和尚的屁股上，笑说：“罚你挨一下屁股！”

杜松龄这一招看似轻松，实是用上了内劲，大和尚中了一脚，踉跄跨前两步。这一招，虽然伤不了他，但是却丢他的脸，当众挨屁股出丑，他受不了，身形一稳，立即回身挥铲，直铲杜松龄前胸。

“来得好！”杜松龄陡然塌身斜窜，绕身游走，引动大和尚追赶，如小孩子捉迷藏，气得大和尚哇哇叫。

“大和尚，你六根未净，步重身不轻，管叫你追得气喘心跳满眼金星！”杜松龄笑说。

“好小子，我若不杀你，誓不为人。”他大声咒骂，继　续追赶，杜松龄在逃走中，突然跃近一个中年汉子身边，一把将他掀起，反手向后掷出，马上就由惊叫变为惨叫，大和尚的方便铲便将他铲成两半，肠与血流了一地，其状甚惨几个庄主虽然平日欺压乡人，滥用私刑，似这样的惨亡还是并未见过。而且见杜松龄活跃无比，更是心中害怕，便有逃走的意思，但邬庄主却拦住他们，强迫他们留下来。他们慑庄主之威，不敢违背，只好惴惴不安的坐着。

邬庄主安慰他们，说：“四大金刚还没有动手，不必怕，等一会只要四大金刚一出手，包保什么事也投有。”

“四大金刚？他们呢？怎么还不出手？”

“是啊，该出手啦，怎么还不出手？”

“四大金刚两个在这里，两个在庄中没有来。”邬庄主说。

“那么，只有两个，行吗？”另一个庄主问。

“一个就已经够了，两个太多啦！你看，大和尚已经占了上风，这小子支持不住啦！”

“晤，这小子支持不住了！”两个庄主同声说。但话声未断，各人只见到火星溅射，其声刺耳难闻，紧跟着是大和尚丢了方便铲，掩着手指后退。各人注视之下，见大和尚血染手掌，地下也有三只手指，各人明白了，原来刚才是杜松龄的剑贴着大和尚的方便铲柄削过去，所以有火星与刺耳的声音发出，因为杜松龄进招太快，大和尚撤招不及，便被削了三只手指。

邬庄主急叫汤金、王铁上阵，汤、王两个便立即离座而出，一齐向杜松龄进攻。

杜松龄冷然说：“你们就是汤金、王铁？四大金刚的汤金、王铁？”

“既知我们大名，还不快快丢下武器求饶！”

“求饶？哈哈！你向我求饶，我也未必答允呢！你却要我向你求饶，不是希望日出西方，月落东山？”

“臭小子，看招！”

刀随声落，两个如心意相通，一个刚动手，另一个也同时发招攻向杜松龄，双刀齐攻，立即就把杜松龄夹在双刀之下。

杜松龄的身法真快，他不待对方双刀成势，先点足避过，然后说道：“两位既然是四大金刚中的汤金、王铁，谅必认得我带来的两条信物，两位要不要看看？”

“什么信物，拿出来看看！”

“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就拿出来请两位过目！”边说边由怀中掏出一个布包，掷给对方道：“两位请看，可认得是何人之物？”

汤金怕上当，不敢用手去接，刀身一偏，手腕一旋，把小布包接了下来，解开一看，当堂变色，又惊又怒，大喝：“你是怎么得来的？”

“我进入一地方，他不许我进入，我再三解释必须进入。他都不肯通融，没办法，只好把他杀掉，我发觉这两个东西有趣，便顺手把它摘了下来！准备送给小孩子玩的，想不到遇到了不，你告诉我，这有什么用处？”杜松龄说。

“好呀，老铁，这小子把老朱、老范两个害了，我们不能放他走，我们要替老范同老朱报仇！”汤金说。

“什么，老范与老朱给这小子杀了？真有此事？”

“庄主，他把老范、老朱两个的护身符都偷来了，谅不会假！”汤金对邬庄主说。

邬庄主听得一怔，激动地说：“什么？老范和老朱的护身符在他手上？”

“正是，庄主！”

“好呀，符在人在，符亡人亡！”邬庄主倏的转脸注视杜松龄，道：“你到过敝庄？你把他们怎样了？快说！”

“我叫他们让路，他们不肯，自侍武功，向我动手，可惜他们学艺不精，白白丢了性命，姓邬的，你是想替他们报仇？”

“好呀！我就让你尝尝推心掌的滋味。”

“好！你动手吧！”

汤金道：“庄主，杀鸡焉用牛刀，你交给我吧！我会替老朱和老范报仇的！臭小子你有什么本领就使出来吧！”

突然，一个三十五六岁的汉子！摇着扇子走出来，朗声道：“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斯是笨蛋，前来送命！你想想，睡前多喝水，百痛不能侵！”

“你已经疲乏得眼皮也张不开，应该睡觉了！快去睡一觉吧，睡醒了，再说吧！”那汉子对杜松龄说。

这个中年汉子说得十分有人情味，很感人，他对杜松龄说，杜松龄顿时觉得自己真似十分疲倦渴睡，眼皮也张不开，耳边不断听到有人说话，劝他睡觉。他吃一大惊，忙一提神，奋起威风，向中年汉子进攻，两个人打起来了。

杜松龄发觉对方会催眠术，自己无缘无故受到影响，几乎睡着了，因此一惊之后便聚精会神，拼命向对方进攻。

杜松龄的剑法得自名师真传，非同小可，但中年文士也非等闲之辈，他的扇子作武器，使得神出鬼投，居然能招架得住，功力自是不弱，不过，在杜松龄狂攻猛扑之下，他须全神应付，也无法分神使用催眠术了。杜松龄既已成功，精神大振，挥动手中剑，真如娇矢飞龙，楼上其他客座已渐感寒意侵肤，急急涌退，邬庄主也看得皱了眉头。

突然，有个声音自楼上传出：“一丘之貉遇猛虎，想活命可难了！”声音响自左边，但左边却并不见有人影，大家的目力都不差，竟然看不见人，这一来可叫人感到奇怪了。

“什么人在此捣鬼作怪，有胆就站出来，不要鬼鬼祟祟！”

“你到底是人是鬼，怎么没脸见人？”

“你是鬼我也不怕你！”

几个人口说不怕，其实很怕，他们说话时，声音也是抖颤的。可知其内心是如何恐惧。

各人说过话，正等待对方答话。但答话的却是一个大小孩的声音：“大哥，他们说不怕你呢！叫姐姐用长舌头舔舔他们，看他们怕是不怕！”

“不要胡说，你大哥自有主意！”这是个老妇的声音！

“小六子，你去打他们的屁股，去吧！”一个少女的声音说。

“大哥，他们全都坐着，怎么打？”

“对，那么，打耳光吧！娘，你的拐杖呢？你可以敲他们的脚胫骨，把他们脚都给打断了，看他们今后还敢不敢害人！”

“大哥，我呢？我干什么”一个少女的声音。

“妹妹，你锈花甚有办法，心灵手巧，你就用你的绣花针去刺他们好了！你喜欢刺哪里就刺哪里！你喜欢刺哪一个就刺哪一个！一切由你自己主意，不必问我了！”

“好！我要刺他们的眼睛，他们眼中只有金银，没有是非，我要他们连金银也看不见！”少女恨恨地说。

他们似是一家人自己说话，但话声不低，都传到座中人耳中。各人只闻其声，不见其形，想到无法预防，便心寒胆颤，不约而同的一拥而逃，涌向楼梯，争先逃命。但人多楼梯窄。在平时互相礼让，循序而下，自然没事，此刻各人争先恐后，不会武劝的便给挤得如元宝般滚下楼梯去了。

“想逃了？打死你，打死你！”声音就在各人耳边响起，更吓得他们狂奔疾窜，狼狈不堪！

在奔逃中的人当然你碰我撞难免，这就似是受到鬼物攻击，更增加了各人恐惧心，跌跌撞撞得逃出酒楼，皮破血流也无暇理会了，逃得性命才是最重要！

邬庄主也是害怕的，有财有势的人，不怕其他，就是怕鬼，怕死！那邬庄主自不例外。但为了面子，也自恃一身武功，却没有走，除了逃走的之外，楼上还有他们八个人！其中在打斗中的人是当然无法逃的，因为对方不放他们走，他们就无法走！

杜松龄原是与中年书生恶战的，中年书生仗着迷魂法，一度曾居上风，但很快便给杜松龄发觉，以快攻猛扑使对方无法分神，结果是扭转局势，解除了迷魂法！中年书生的真实武劝也不弱，力敌杜松龄虽然无法取胜，也能支持，不致马上落败！

邬庄主怕中年书主有失，急叫四金刚上前帮助，中年书生道：“两位不用急，我们可以用车轮战胜他，我不行时再通知两位出场！”

“好，铁扇大侠，我听你的，等你的消息！”汤金欣然回答，果然不急于出手。

杜松龄打了许久，竟连一个中年书生也胜不了，感到颜面无光，便不说话，把浑身功力与武功都用上了，一柄剑幻成百数柄剑，纵横飞溢，中年书生渐渐支持不住了，一把扇子已经挥洒不能自如，常常受到制肘，他明白再打下去也没有获胜希望，便叫汤金他们出场接替！

“好！铁扇大侠请歇歇，让我兄弟俩收拾这小子吧！”汤金、王铁挥刀进招，接住杜松龄，不让他追击中年书生。

“你两个都是我手中败将，有什么面目再来见我！”

“臭小子，你太狂了！刚才老子不过念在你年轻，没有置你于死，才对你手下留情，让你一条生路，没想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你是自己求死，我也只好了你心愿！”汤金大言不惭地说道，把杜松龄气得无名火起三千丈，冷哼一声，说：“那么你就动手吧！我们谁也不用多说，各凭功夫一决就是！”

小老头这时老兴大发，却不下杀手，又不放过对，把玄风道人要猴子般要，有时一拐扫向他双足，迫他跳起回避，有时横扫他上中部，迫得他伏地如爬，玄风技不如人，受制先机，为了求生，不得不受他进迫，狼狈迎战！

这一仗，邬庄主觉得颜面无光了，自己手下的四大金刚，留守庄里的两个生死未卜，跟在身边这两个又胜不了敌人，连平日目空一切的铁扇书生也胜不了人家，反而受制于人。邬庄主记挂着庄中，恨不得眼前敌人尽都伏尸当场，他就可以即刻回庄去看看了。

但是，邬庄主这个希望完全落空了，他们这方面的人已经差不多都动手了，除了他自己之外，只有个白发老头未出过手，仍然呆坐一旁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了。

这个白发老头生得不高不矮，五短身材，十分壮健。他咬一根旱烟斗，足有二尺四五长，杆上接一个旧烟袋，一口一口的吸着，又一个一个的烟圈吐出来，悠然自在，身边一切打斗均似与他无关，看也不正眼看一下。

杜松龄正在打得性起，准备以全力一击之际，忽听得有人在耳边说：“杜兄，杀恶即为念慈，这些人都是满手血腥，死有余辜，不必跟他们客气。”

“凌兄放心，我不会放过他们的，我要替死在他们手中的人报仇雪恨。”

“好！我替你掠阵，你放心好了。”凌起石说。

“有你替我掠阵，我当然放心，我且先杀了这两个家伙再说！”他说着催动剑气，果然比先前凌厉许多，忽然疾如电闪，直射王铁，把王铁迫得后退，他不加追赶，猝然回身反击，寒光飞射，直奔汤金胸膛，汤金也无法招架。但杜松龄不肯放过，点足再攻，便扑向汤金后心。汤金吃一大惊，心想：我命体矣！不料却出他意外，他回头望，见杜松龄已经被那个吸旱烟斗的老人缠住，无法抽身再向他们两个进攻了。

老人的烟斗给烧得又红又热，他挥动起来，也散发出热气，他用烟斗点穴，劲道又足，内力一迫，热力更甚，烟斗距离穴道还有几寸，穴道已经感到炽热难忍了。

杜松龄的剑原是一柄宝韧，但宝剑也是无法拦挡得住热气，他又打了几场，毒伤也未完全好，对付老人时已接近强弩之未了，所以难以支持。不过，小老头却已击败玄风道人，可以抽空协助杜松龄了。

杜松龄得小老头之助，可以略为分神，一边打一边进行调息，恢复精神。小老头安慰杜松龄道：“小伙子，不用怕，我老人家来助你一臂！”

“这家伙的烟斗热得可怕，师伯小心防提防！”

“放心，我知道！”

“废话少讲，一起上吧！”白发老头豪气骄人地说。

“臭小子，你认命吧，你遇上了阎王杆还想活命吗？别作梦了！”铁扇书生一派幸灾乐祸的神态与口吻，小老头怒目一张，骂道：“放你娘的狗屁，有本事你自己出来。”

“你真想我动手，也好，且叫你死而无怨！”铁扇书生真个摇着铁扇出场，神态悠闲，根本不似参加打斗，小老头看得火起，便想放弃阎王杆去对付铁扇书生。

“老人家，让给我吧！”凌起石出场了。

“又是一个臭小子！”铁扇书生不屑地说。从他的表情与口气，肯定他是瞧不起凌起石。

但凌起石却不在乎，只是冷冷地看着对方，平和地吐出几句话说：“穷酸今年贵庚了？”

凌起石这一问，大出各人意外，所以都为之愕然。

铁扇书生轻蔑地问：“怎么？你有家姐还没结婚？叫你代选夫婿？”

“可惜你不配！文的不配，武的更不配！”

“住口，你敢小看我铁扇书生，你是嫌命长了！”

“你不配？你不配！”

“臭小子看招！”本来是张开的铁扇，在左掌上一拍，“拆”的一声，折了起来，可作点穴用，也可以作判宫笔用，他就用折起了的扇子，使出一招“指鹿为马”，直奔凌起石的“膺窗穴”。

凌起石根本不作一回事，不加理会，直待至招式用实时，他才一挪身子，倏的斜退半尺，道：“有本事你就尽量施展吧，我等着呢！”说着话，食指弹出，把对方的铁扇弹得反弹回头，几乎脱手。

铁扇书生对自己的武功素来自负，对自己的扇子点穴功夫，尤其自视甚高，许为天下第一，他早先胜不了杜松龄已觉颜面无光，想不到凌起石的功力似乎更强，他吃惊了。

“臭小子，还不快亮武器，找死！”铁扇书生故作得大方。

怎知凌起石更是刁钻，他仍然是那么平和地说：“不要替我担心，到了我认为需要用武器的时候，我自然会用。不过，看来我大约不必使用武器了，对你，武器是多余的，你还不配我用武器！”

铁扇书生给凌起石气得五内生姻，暴跳如雷，失去平日的冷静与风度，挥动扇子，狂攻不已。凌起石连避几招之后，冷然说：“穷酸，你已攻我多招，该轮到我还击了，我就用这双手斗斗你这把使不少人闻名丧胆的铁扇吧！你得小心点呀！看招！”

凌起石迎着对方的来扇伸手就抓，不但不避，更且抢攻，争取主动。铁扇书生万料不到凌起石如此大胆，简直不把他看在眼内，存心侮辱，因此感到又恨又怒，把心一横，用足内力张开扇子，以扇纸作刀锯用，横锯凌起石腕脉。他以为即使不能得手，至少也可以迫使凌起石后退。

怎知凌起石确实大胆得吓人，他依然不退，只是指锋略向上指，化抓为指，就以中食二指作武器，反向来扇划去。

双方动作太快了，凌起石又大胆得出人意外，出手快，居然得手，指尖在铁扇上一点，铁扇书生顿觉得虎口剧痛，他急忙退避。

铁扇书生俯首看扇，顿时呆住了，原来他发现自己不忌刀剑的扇子竟然抵受不起凌起石的劲锐指锋，扇面被损了，铁骨也断于一条，损了两条，这实在是一件骇人听闻的事，不但铁扇书生心惊胆颤，其他人，一样冷汗直流。

铁扇书生与凌起石刚一交手便先吃败仗，这时有口难言，非从头估量这个年轻人不可。

“怎么？害怕了，不敢打了，是不是？乌龟缩头，王八低头，你认命吧！”凌起石冷笑地说。

“臭小子，休得猖狂，再接这一招！”扇子一开一合，“拆拆”有声，扇子变化万千，只见满天扇影闪动，令人眼花。凌起石对眼前景物犹如不见，只顾按照自己所学使出来，他一双掌，恍如鱼游水中，水也无法阻挡得了鱼的活动一样，铁扇书生的扇子根本无法封得住凌起石一双手。

突然，凌起石喝道：“你若接得下我三招，我就饶你不死！”

“好小子，你好狂！”铁扇书生恨恨地说。

“狂与不狂，马上就可见功，你急什么？看招！”凌起石右手微微抬起，缓缓推出去，指尖向上，掌心向外，五指分开，手腕向左右微摆，正如小孩子相戏，哪里象是高手发招。铁扇书生大感奇怪，不知他什么用意，却不敢大意，仍然全神贯注，全力应付，可是来招缓而无力，风劲全无，自己实在无法用得上劲。正淆惑间。忽觉对方掌劲狂烈，如涛似潮汹涌而来，而且范围甚广，周遭数尺之内，尽是狂涛暗涌，把他包围着，不容他有逃窜机会。他大惊之下，立即使出浑身解数，收起铁扇，双掌抡动，护住全身，不求有功，只求无过，他知道只要接得下对方三招，便有生望了，至于求胜，他已无此奢望了。

铁扇书生一口气用上十招二十招，抵消了对方第一招，但一招刚完！二招又至，凌起石根本不用变招换式，仍然是那一招，只不过踏上一步而已，因此，若果说是他第一招的后劲，并非第二招也无不可。

凌起石的第二招威力更大，他在用实之际，猛沉手一抽，再旋掌一翻，掌心向下一按，便即收掌。

铁扇书生有了第一招的经验，这一次更加不敢妄动了。他沉肩坠射，双足紧紧踏实地面。可是等了好十会，仍末发觉有掌风袭来，又起疑心，怀疑凌起石另有什么诡计。怎料心才这么想，一股狂烈无比的劲风已经由他左边涌来，他急凝真劲，使出千斤坠功夫，硬挡狂涛劲风扑击，竟是抵挡不住，千斤坠也不起作用，被撼得连退两步，忽又狼狈冲前，周围椅桌都给撞得四倒五裂，如在狂风中乱撞乱飞。铁扇书生再难立足了。

铁扇书生明显地支持不住了，但凌起石发了第二招，还有第三招未发呢，铁扇书生也明白到这一点，所以，在站立不稳，东倒西斜的时候，趁势穿窗外出，逃走了。

他在路上遇到邬家的一个庄丁匆匆忙忙，满头是汗的跑得气喘吁吁，他是和铁扇书生相识时，便问铁扇书生，去哪里，铁扇书生随口答于一句去邬家庄，庄丁大喜道：“大爷你去得太好了，刚才来了几个强盔，杀人，劫掠，好凶啊！我去报告老爷去，大爷，你快去吧，去把他们都杀了吧！”

“什么？有人到庄里行劫？庄里不是有许多人！难道打他们不过？”

“是啦，他们凶极了，我们死伤了好多人。”

“现在他们呢？还在庄里吗？”

“在！我出来的时候他们还在。”

“好，我收拾他们，你快去吧，庄主在楼上。”

“好的，我会快跑的。”庄丁喘着气继续赶路，一直跑到得意楼，已经支持不住，坐在门口猛喘大气了。

他想，我要好好歇一下，才去禀告老爷，庄丁这样想，便坐在门口歇息。可是，得意楼的伙计发现了他，给了他水喝，却叫他千万要等着，不可上楼，否则就会没命！庄丁听得骇然失色，脱口反问：“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我是由庄里赶到这里来的，怎能不见老爷？”

伙计说：“你且先听听楼上有什么声响？如果你一定要上去，我不会拦阻你的，我劝你不要上去，是为你好，至于你听与不听，是你的事。”说完，便走开了。

庄丁早先走得头晕眼花，满天星斗，对身外一切全不理会，自然一无所觉，此刻听了伙计的话，留心一听就听到楼上有打斗与咒骂声，他吃一大惊，急忙爬上楼梯要看个明白。

楼上，凌起石打退铁扇书生之后，便转向对付那个使用烟杆子的老头子了。小老头已经退下，他的对手则由杜松龄接下。

杜松龄一面打一面偷看凌起石和阎王杆交手。阎王杆仍用烟杆，凌起石亦仍然是空手。阎王杆早已留意凌起石打退铁扇书生的招式，觉得既平凡，又精妙，恍如平地耸高山，易见难扳，心中已暗暗忖测，未有对付办法。凌起石已经成了他的对手，替下杜松龄了。

他看着凌起石说道：“怎么，你就准备就用空手接我几招？”

“这是你说的，可不是我，看招！”凌起石发招了。

凌起石不存俗念，不理江湖规矩，任性异常，他不满阎王杆那老气横秋，倚老卖老的态度，所以话也不愿多说，就发招了。

他第一招就使出乾坤大法，而且用上了七成功力，一掌劈出，暗涌如潮，冷锐无比，阎王杆要试他的功力，也用上真劲，用上了八九成功力硬接来招。双掌接实，凌起石身子一晃，侧身卸去来势，稳住了，阎王杆却退了一步，他是比凌起石逊色了。

不过，他只退了一步，而且并未受伤，倒是颇出凌起石意外，不由的注目凝视他一眼。他却没有想到，阎王杆的惊骇更甚。他已用上九成功力，自己反而后退一步，对方只是身形一晃，这就是说，即使对方用的是十分功力，也是互相扯平，自己占不到丝毫便宜。杜松龄的功力已经使他惊奇了，凌起石似乎比杜松龄更年轻，功力却比杜松龄高，这两个少年人到底是什么来路？年纪轻轻怎会有此功力？照理他们有此身手，江湖上应该有传闻了，怎么没有？

阎王杆过去是黑道上鼎鼎有名的头子，凭一根烟杆子曾经不知打败了多少名家，近年来自觉功力不但末退，更是纯炼，更深厚了，几个月前他曾击败过不少成名人物，证实自己没有估计错，但此刻却显得如此不济，居然被一个年轻小伙子一掌震退，如何不感到震骇？

凌起石与对方在凝视片刻之后，双掌一错，断然说道：“来，你再接我一招！”一记“排山运掌”，立即幻出无数掌影，如潮似浪的汹涌推前，顿时把阎王杆会罩在掌影之下。

阎王杆是个武学名家，一看对方发掌，便知应付不易，再也不敢稍存松懈了，暗运内劲，力贯双掌，右手发掌，志在防守，左手持烟杆使出“梅花点穴法”手腕轻颤，烟杆头便向凌起石的手部几处穴道猛点。

阎王杆过去就是赖这一招挫敌成名的，年来功力大进，当然出手更狠更准，因而信心也更强！虽然刚刚吃过亏，还是信心十足，以为自己这一招“梅花点穴”应有收获的，怎料他估计错误了，凌起石在他的梅花点穴攻势中，一点也不退让，屈指疾弹，一下不多，也一下不少的刚好是梅花瓣之数，五下，而且不偏不倚，每一下都弹在烟杆上，弹得火星飞溅，安然解危。左手还有余力发招攻击对方呢！

又是一掌接实了，这一掌，凌起石怕吃亏，已用到九成功力了，较量之下，和前一次大致相同。凌起石是身形一晃，立即稳住，阎王杆这一回是退了一步半才站得稳，右手虎口奇痛，使他本能地猛摇手，看来是受伤了。

阎王杆再次吃亏，怕凌起石追击，一抖手中烟杆，争取主动，先发招，后说话。他说道：“臭小子，你也接我这一招！”烟杆疾点向凌起石的“膺窗穴”，招狠势劲，风声刺耳。

小老头冷眼观战，暗为凌起石着急，慌忙提醒凌起石，道：“小伙子，小心了！”

“老人家放心，孙悟空总跳不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他爱在我面前要花样，也要不出什么来。”凌起石说着话，已经一连接下七招，挫了对方锐气了。

“杜兄，你怎样？没问题吧？”凌起石问。

“没问题！”

“有把握取胜？二十招之内有把握吗？”

“我们比赛一下，看谁先获胜好不好？”

“好！现在就开始！”凌起石说。

阎王杆与玄风道人都给气坏了，他们享誉江湖二十年，黑白两道人都闻名丧胆，想不到却给两个年轻人作为比赛对象，这口气如何忍得下？两个人都大为震怒。

玄风道长使出道家的“无为剑法”，轻灵翔滑，虚实难测，一剑飞舞，飘渺不定，杜松龄也不敢怠慢，尽施所长，节节抢攻，两剑所发出寒光剑气，远达丈外，酒楼本来就不宽敞，再加上两对人打斗，更显得狭隘了。

凌起石错掌而上，忽指忽掌，用实之际却是指锋点穴，明明是掌劈的，到头来又变成擒拿，叫阎王杆防不胜防，他的烟杆子在江湖上有阎王杆之称，辣毒可知，此刻也无法发挥威力，不管他怎样使用，发什么招，总是迟了一步，受到对方所制，因此他一直处在下风，受制于人，他甚至看得出对方末尽全力，故意不下杀手，他不明白对方何以如此，目的何在。

激斗中，凌起石突然拾起地下一双筷子掷向阎王杆，不知怎的掷不中，却斜斜飞向玄风道人。

玄风道人不虞有此，发觉已经太迟，躲不开，也挡不了，在无计可施之下，只好碰碰运气，摹然低头蹲足，扬剑招架，他在情急之下，只记得回避暗器，竟忘了应付杜松龄，结果吃了杜松龄一剑，伤了左臂，伤得不轻，半月之内，只怕难必复原。他中招骇叫未已，大腿又中了一剑，看来伤得也不太轻。

在一刹那时光，玄风道人先后中了两剑，知道再打下去也难有好处，便借退逃走，穿窗外出，瘸着腿，忍着痛逃了。他先败于小老头，再败于杜松龄，再也不敢停留了。

“杜兄，你胜了！”凌起石说。

“不！若不是你助我一臂，我还未能胜他的，应该是你胜。”杜松龄说。

“我们不要争了，我且收拾了这个老家伙再跟你聊天。”凌起石说完，马上用出阴阳掌，虚实并用，双掌翻飞，一轮急攻中，迫使阎王杆连连后退。

阎王杆已经二十多年不曾吃过败仗，因此他震怒无比，恍如受伤的猛兽，一根烟杆子使出无穷招式，忽用烟嘴进攻，忽用烟斗进攻，不论用哪一端进攻，那个烟袋却并不闲着，必然同时使出招式，配合进攻。

阎王杆另一只手也不空闲，发出招式配合烟杆进攻，招狠势猛力劲，所有的人都已退开，避免受鱼池之惑，凌起石是唯一不避的人，因为他与阎王杆交手恶斗，无法回避的，他在对方猛烈狂攻之下，不但支持得住，还能还手，不但是平手，还处在上风呢。

阎王杆一连退了几步才稳住身形，觉得气向上涌，心头无比烦躁，环顾当前形势，对己非常不利，若果再缠斗下去，势必对自己更为不利，因此他想到逃走，先避避风头，等过一些日子，找到有利机会再作打算。

但是，他想走，凌起石却不许他走，迫着他要停下来接招，凌起石打得神采飞扬，越战越勇，在并不算宽敞的楼座上纵跃如飞，掌劈指戮，虽是一双肉掌，却比两件武器更为灵活。

阎王杆思走走不成，想打又打不过人家，真是进退为难，处境危险。杜松龄一旁观斗，看得如痴如醉。

凌起石的身法真怪，忽然快若飘风，如足不沾地，象个幽灵，转呀转的，闪呀闪的，总比对方快了一步，占尽了先机，使对方处处受制。忽然变得极慢，就象乌龟爬沙，老钉在那儿不变一下使置，恍若自顾自的练功夫，不似与人对敌作战，空门大露，处境甚险，但是怪就怪在这里，他虽然出手慢得叫人气闷，对方却趑趄不前，并不乘隙进攻，只在外面徘徊。

杜松龄与小老头都看得心服口服，自问还无法破得凌起石这一套功夫。阎王杆也破不了，被牵着用尽浑身气力还是支持不住，当凌起石发出一声冷啸，掌法又变，大开大合进攻，他已无法应付，铁烟杆也给夺走，肩头中了一记重掌，丹田再中一记轻踢，倒下去了，凌起石冷然说：“刚才看你这个神气，我以为你真有点功夫，原来也不过是装腔作势，不耐打，现在你输啦，还有什么话说？”

阎王杆未答，杜松龄先开了口，他说：“这厮就象看门的狗，只会吠人，实在不堪一击。”

“臭小子，你不要狂，今天，我虎落平阳被犬欺没得话的，不过，你也活不了多久，我的朋友会替我报仇？”阎王杆狠狠的说。

凌起石说：“你的朋友会替你报仇？哈哈！你死了这条心吧！你不济，你的朋友也不比你高明多少，他不来算他命大，倘若来扰我，还不是如灯蛾扑火，自寻死路！”

“臭小子，你好狂！”

“怎么？我有本事打败了你，还不值得狂吗？你别忘了，我是赤手空拳打败你的。”

阎王杆听来也心头为之一震！

阎王杆暗想：“不错，这小子确有他狂的本钱，我虽然与姓杜那小子打了一会儿，但未用上劲，说不上虚耗真力，我可说是全力对付这臭小子，结果我的铁烟杆到了他手中，我亦受了伤，而他，确不曾用奸，是凭真功夫胜了我。不过，他太狂了，我自己报不了仇，也得叫他去送死！”他怨毒的眼光射在凌起石身上，凝住在他脸上，冷笑说：“臭小子，你别得意，当东方兄弟知道我是给你杀害的时候，你的死期就到了！”

凌起石道：“东方兄弟？哈哈！就算他是东方姐妹我也不怕，你死了这条心吧！我没有许多时间跟你说废话，还是快说你未了的心事吧，如果我做得到，我会代你办妥。”

“哼！真是不知死活，难道你没听说过东方兄弟的大名，不知道他们的厉害？”

“不知道！”

“那我就告诉你吧，东方兄弟就是东方旭和东方明，你要知道他们并不困难，向任何一个江湖人物打听也打听的出来。”

“废话！我何必打听他们？你还有什么话说！”

“臭小子，你的口气可不小，你到底是谁？”

“他就是五年前大闹京师，三入大内的凌大侠，你想用东方兄弟去吓他，不是做梦！”杜松龄抢着说了。

阎王杆听来色变，恍如斗败的公鸡，黯然道：“原来是你，怪不得我要吃亏了！”

“你放心，我不会要你的命，我只废去你部分武功，今后你亦不能再练深奥武功，否则，触及任督二脉就会走火入魔，终身瘫痪，你记好了，不要自误！”凌起石一掌拍在他后心上，便叫他快走。

阎王杆濒行时对凌起石说了几句话，凌起石神色大变，向杜松龄等人交待几句之后，便要先走。

“大哥，我陪你一起走！”吕玉娘突然由楼下飞身上了楼上来。

“不！玉娘，你和师父、杜兄先料理了这里的事之后，再跟师父到广西去练功，快则半年，迟则一年，我会到芦笛岩去找你，希望你尽得师父，青出于蓝，这是大事，你要好好学。”

“大哥？我……”她伏在凌起石的怀中，顾不得有旁人在。凌起石抚着她的秀发与肩背，安慰她，劝她看远一点，以未来为重，老人家也劝她。

凌起石告别了，轻轻一啸，马来了，他飞身上马，头也不回，绝尘而去。

吕玉娘倚窗外望，早已看不见凌起石了，还是呆站着。

在路上，凌起石的心情十分沉重，尽管马行如飞，亦无法使他心情稍为轻松，他想着阎王杆的话，担心着高爷爷与倪爷爷的安危。

在几个月前，凌起石曾听说过高爷爷遇害，但因找不到尸体，怎也不愿相信是真事。在他心中，高爷爷和倪爷爷都还活着！虽然他不敢追查真相，怕查出的结果会使自己伤心与失望，想不到这一天，竟意外地由阎王杆口中传出有关高爷爷与倪爷爷的消息，而且又是安危紧于一线的时刻，他自然紧张万分，恨不得插翼飞到目的地了。

凌起石策马狂奔，贪赶路，错过了宿头，天黑了，仍在路上！他想到跑了一天的路，人不倦，马也乏了，第二天仍要赶路，若不好好让马歇息，只怕跑坏了马，那就糟了，所以他决定再经过圩镇时，不管怎样都要找个地方歇一宵了！他这样想，便抚着马鬃对马说，马跑得更快！

远远的地方传来更鼓与狗吠声，凌起石心想：有狗吠自然有人家了，好啦，总算是有地方可以喂马了！但愿是个镇集，有客店才好！花他几个钱，总比三更半夜吵醒村民好得多，他心中一喜，又对马说话了。他说：“已经听到更鼓与狗吠声了，就有人家啦，你就可以吃喝了，再忍耐一下便到了！”

马没有说什么，但跑得更快！

马蹄声惊动了客店中人，凌起石还没有拍门，已经有伙计开门相迎了！他说：“客官路上辛苦了，小店有上好清静房间，请吧，牲口交给我们？包保叫你满意！请！请！”

“有劳小二哥了！请用上好的草料，多少钱，我照付就是！”

“客官放心，我们会的！”

“小二哥，请打水来洗个脸！”

“是，马上就来！”小二转身出了房外。凌起石感到无限奇怪，这是什么原因！怎么这家客店似乎早就知道我由此经过，真是怪事，他怎会知道？是我多疑？还是他们等的是另一个人，不是我？

凌起石突然心头一亮，暗道：“由他去吧，何必理他！明的暗的都不必理他！”如此一想，心情平静了。

不一会，伙计送来了酒莱，凌起石更证实自己没有猜错了，如果不是早作准备，在此深夜，怎会如此快就弄得好如此精美小菜，但他不管，照食如仪，菜还不觉得怎样，酒就有异昧，证实是蒙汗药了。但凌起石并不理会，喝了一壶又一壶，一连喝了三壶，仍能清醒地吃菜，直道喝到第四壶，菜也快吃光了，才现出醉态，倒了下去！

凌起石昏倒了！房门也给推开，走进三个大汉。

这三个大汉入门之后，“嘿嘿”冷笑着，其中一个说：“说真心话，我对这小子有点佩服，能够喝到第四壶酒才迷倒他，就我所见，他是第一个，相传丐帮的老帮主，有一次也着了道儿，他也是喝完四壶才昏倒的，但那一次我没见着，只是听他们说。”

“别磨舌头了，快抬他去见舵主吧！”另一个大汉说。

“是，走吧！”一个领路，另两个分抬头脚把凌起石抬向暗门，直走向地下室。

“禀告舵主，这小子抬来了！”一个大汉开口。

“把他放在地下，用牛筋把他捆起来，再用水泼醒他。”

“是，舵主！”三个大汉一齐说。

“我劝你们最好是把他放掉，否则，你们一个也别想得活，我是为你们好才告诉你，要生要死，你们要好好考虑，免得后悔！”这是一个带着浓重山西口音的老妇声。

三个大汉愕然，舵主已厉声喝问：“是什么人在外面说话？”

“舵主，我们不知道！”三个大汉说。

“不知道？找！”舵主厉声喝道。

“是，舵主！”

“不用找了，白费心机，你们是找不到的，我也不会出手，自有别人来找你算帐，我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那声音说到这里，再无下文。三个大汉找了好一会，果然找不到。

当其中一个大汉把冷水找来，凌起石却突然醒来，他如梦初醒，向四周看了一眼，诧然发问：“小二，这是怎么回事？小二！小二！”

小二没有回答，一个大汉却回答了，同时，舵主也出现了，他看着凌起石笑说：“臭小子，你看我是谁？还认得我吧？”

凌起石果然定神看他，喃喃自语：“不认识，记不起了，你不是人。对了！我记起来了，你是畜牲，是猴子，是小猴子！”

舵主是候定安，他给凌起石侮辱，恨极了，伸手就要打凌起石耳光，不料却给凌起石一口痰吐到面上，又是污秽，又是痛楚，因为凌起石用上了内力，把候定安的左颊弄伤了，鲜血与痰涎混在一起，十分核突。

“把他杀了算啦！”侯定安原本要慢慢折磨凌起石的，这时在气头上，不顾得许多了。但凌起石笑说：“你想杀我？作梦！”他一使劲，牛筋断了，他一伸手，抓住正要逃走的侯定安，把他点了穴道，又抓了两个大汉，找了一遍地下室，放了一把火。

黑夜，火光特别显得明亮，店中走出许多大汉，各有武器，看到凌起石正要上马，其中一个大汉说是凌起石放火的，立即有五六个人扑上去围攻。

凌起石本来不愿多开杀戒的，他觉得这些人不是对手，不屑动手，但见他们扑来，再一想，这些人对自己是奈何不得，对善良的人却还是绰绰有余的，他如此想法，便不愿再放过他们的。他拍一下马脸，低说几句，马发一声长嘶跑出去了，凌起石留下了。

客店着火燃烧，火光甚亮，照耀如同白昼，刀光、剑光都因火光反射，特别显得明亮，令人目眩。

凌起石被围在中间，一点紧张也没有，对前来救火的人说：“你们不必动手了，这间客店是黑店，不知杀害多少人了，今晚遇上我，算是他们倒霉，你们快回去睡觉吧，这儿的事不必管了，决定吧，若果不走，等一会官兵赶来，你们就有口难言，无法逃脱自己的罪名了。”

赶来救火的人都听得愕然，半信半疑，但曾经有人看到神神秘秘的人深夜入店，又有人神神秘秘的深夜背了大袋东西由店中走出，匆匆而行，隐没在黑夜中，不知去处。过去只是怀疑与走私有关，现在想来，却有答案了，原来不是走私，是杀人，毁尸灭迹，毁灭罪证。

救火的人都停下来，变成观火，同时也都注视着斗场，暗暗替凌起石担心，怕他双拳难敌二三十手，应付不来，会　有危险。但他们都没有武功，爱莫能助呢！

突然，凌起石向围攻他的人说：“我有几句话，你们听准了，我现在开始由一数到十，你们如果对过去所作所为有悔意，该马上离去，从此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要是我数到十，你们还未退出，我就当你们不知悔改，一律杀无赦！听准了，我开始计数啦，一、二、三、……十！好，只有两个退出，你们就一齐送命来吧！”言出招发，双掌猝然向前吐出，一招“双龙出海”，打得身旁四个大汉飞跃出二丈，当堂死去。

他一个转身，又是双掌疾发，掌影一晃，惨叫随来，五个距他较近的敌人又被震得飞起来，跌出丈外，当堂死去。围攻他的人总共不超过二十个，两个自动退走了，九个死了，留下的只有六个了。

九个人都死得那么突然，不明不白，留下的骇惧万分是当然的了。他们都怕死了，一个跪下求饶，其他五个也一齐求饶，哀哀苦求。凌起石道：“哪有如此便宜，你们杀人，几曾想到饶人？刚才我叫你们走，你们恃着人多势众，不肯走，现在，眼见大势已去，才叩头求饶，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别做梦了！离开的两个，我决不追究，因为他们有悔悟于先，和你们不同，你们是死在临头才叩头求饶，这是难以饶你们的。”

语音方落，暗器突来，旁观者大惊，都替凌起石担心，发出惊叫声。

凌起石这时与未饶的人相距甚近，这边才发暗器，那边已经中了招，六个跪着的人无限兴奋，一跃而起，欢呼叫嚷，怎知叫声未已，都已倒地呻吟，一个也不曾幸免。

凌起石对伤而未死的人冷冷地说：“你们实在死有余辜，我只不过说几句话，试你们一下，你们便对我下如此杀手，假如我真放过你们，那不是等于放走几条毒蛇出去咬人？现在你们可以死得瞑目啦！”一抬手，六个人全都给掌风震死了。

凌起石轻而易举的就收拾了一班坏人，看热闹的人都呆住了，他们问凌起石是什么人，死的又是什么人？凌起石说他是一个过路的，因为投店才发觉是一家黑店，相信以前已经不知害过多少人了，他毁了他们，并不为过。

凌起石问大家：“从服饰看，似乎是毒蝎子的党羽，不知这地可有发现毒蝎子？如果有，便不会错！”

“有，我前两天看到一只用白杨木雕成的大红眼蝎爬在树上，但转转眼就不见了。”一个年青人说。

“大年，不可胡说！”一个中年人不让大年再说下去。大年不服气，唠叨说：“大哥，我真的看到，还有四叔，他也看到。”

中年人道：“四叔就因为乱说，已被人毒死了，你还不知道？”

“我知道，但我所说的是事实。”

“是非只为多开口，还是少说几句吧！你给大家招惹的麻烦还少吗？闹出事来，还不是我们大家吃亏受苦！”

大年不敢再出声了，他记得清清楚楚，那一次，因为有人欺负甘老三，大年看不过眼，和那人打起米。大年虽然不懂武功，却胆正命平，理直气壮，加以年青力壮，虽然受了点伤，也打走对方。但过了半个时辰后，对方又带人来找大年，若不是他躲了起来，又有人出头赔罪，他已经没命了，大年想到这里，也不敢再说什么了。

凌起石对他们说，死了那么多的人，官府一定不肯罢休的，他叫各人不妨直言，把他的容貌、年龄告诉官府，官府便不敢难为大家了。他还留下几个字，然后才离去。

起石急于要赶到青龙镇去救他的高爷爷，不等天亮便上路了，第二日黄昏时候已经到达清和县境，估计翌日午间便可以到达青龙镇了。

这一晚，凌起石住进一间中等的客店，他怕阻误行程，已经提醒自己不可更多管闲事了。但到了午夜，听到夜行人衣带飘飞之声，便不自禁跟着人家，来到一家大院落，发观几个中、老年汉子在喝酒聊天，看情形，他们都是练有一身过人的武功，似非平常人。

凌起石是跟随着两个人来的，那两个人似乎对院内十分熟悉，入了大院落之后，很快就失去了他们踪影，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凌起石听到人声，循声找去，发现了灯光，吸引了凌起石的好奇心，他便悄悄地走近去偷看，偷听他们谈论什么。

有灯光的是后院中间的小客厅，凌起石悄然来到屋上，一指伸出，轻易地划出一道瓦缝，便把眼凑到瓦缝去。他看到了，房中共有四个人，穿长袍的一个大约是主人，其余三个都是客人。客人当中，凌起石认识其中一个叫做楼清远，这人到什么地方都是公不离婆的，怎么会只有自己，他的老婆呢？怎么不见？凌起石暗暗称奇。

长着一张马脸的中年汉问主人：“韩老爷，你怎么说？他不是说这时候来的？怎么还没到？该不是你记错了，或者听错吧？”

“不会的，怎么会呢！”韩老爷极具信心地说：“他不会失约的，他不是这种人。”

“韩老爷，你真这样相信他？”

“不错，我相信他！”

“那好吧，我们只好再等他一会儿，要是这半根香烧完他还不到，我们就不再等了。”

“对！机不可失，我们万不能因他一个人便放弃机会，因为机会稍纵即逝，再找这样的机会，可就难了！”另一个中年人说。

“何止是难，简直是不可能再有的，机不可失，纵敌患生，违天不祥。今晚，我们无论如何要把他宰掉，过了今晚，休想了！”

“好吧！就再等他一会吧。”韩老爷终于同意了，不过，骆飞和彭涛两个也末到呢！人手会不会太少？须知范家堡也不是个平坦的地方呢！

“庄主放心！谁不知道范家堡主不会武功？他身边虽也有几个会武的人，武功都不高，他舍不得钱请高手，他把钱都花在堡民身上，不错，他待堡民好，堡民都爱戴他，但那有什么用？他们保护不了堡主！”

“庄主，据我所知，前堡主养有不少江湖人物，更多黑道高手，威名远震，但他死后由儿子接任，情形就完全不同了，他先后辞退了那些人，把铿回的钱都用到堡民身上，结果是堡民日子好过，堡的防御却差了，这消息真是不真？”

“真地！确是这样，但他还是留有江湖人物的，所以，我们不妨考虑！”韩庄主说。

“庄主，这么说，在他的堡民看，现在的堡主是比过去的好，更加拥护了？假如真是这样，庄主夺得范家堡之后，会不会受到堡民威胁！”

“这个你不用替庄主担心，有敢反抗的，把他除掉就是，就算把他们全部杀掉，庄主的庄民也可以兼任堡民。”

“各位，未来的事我们暂时不必去想，我们只要考虑今晚出手是否适宜，有无必胜把握就够了。”庄主说。

“当然有必胜把握我们才做，我们是不会陷庄主于危难的！今晚，庄主可以饮酒等待，我们会给你送来好消息，明天天一亮，你就是范家堡新堡主了！”

“好！我敬各位一杯，祝各位马到功成。”庄主说。

“报告庄主，范家堡有人求见。”庄丁报告。

“叫他入来。”

庄丁很快就带进一个二十二三岁左右的青年人，他向庄主报告，说范家堡方面一切都安排好了，请庄主派人三更到，不可太早免被发觉，也不能太迟，怕有意外，季元申应付不了。

凌起石看清楚了这一点，悄绕溜出了大院落，远远地盯着范家堡来的人，一直跟到范家堡，见他和一个秃子窃窃私语，只听得那人说：“季老，我把一切都对庄主说了，他还赏了我一锭银子呢！”

“他们答允了？有什么话说？”季元申问。

“他们请你放心，到时必然来！”

“好！你没有事了，先歇一会，我有事再叫你，咦，你看是谁来了！”

“谁来……哎……”

“小呆子，别恨我心狠手黑，实在是留你不得！留下你，我就危险大了！”季元申一掌击晕手下，把他拖过一边，再点他的死穴，但他却怎也想不到他才走开，就有人把那个人救活了。那个人叫小杏子，有点呆头，所以大家把他的杏字将口与木的上下位置对调，叫他做小呆子。

凌起石救醒了他之后。他恨极了，就要去找季元申算账，凌起石阻止，并告诉他一个算帐办法，于是，凌起石轻轻点了他的睡穴，让他作一次宁静的短睡。

季元申是范家堡的管家，权力相当大，他对堡主不满是由于权力被削减，在前堡主时，他是堡中总管，此时的堡主也要受到管制的。后来，老堡主过世，新堡主接任，把全堡人事加以整理，他便成了此时的管家，权力小得多了，他由此而含恨，却不知这正是堡主对他的仁慈，否则，堡主若记前恨，他已死无葬身之地了！

季元申对新堡主含恨在心，勾搭上了韩家庄的庄主，便要做范家堡内应资助夺取范家堡，这事本来做得十分机密，无人知晓，怎奈人算不如天算，被凌起石发觉了，他就决心要管这件事。

这一晚，是范家堡主母亲的六十寿辰，堡内张灯结彩，非常热闹，堡主和一班朋友正在兴高采烈之际，忽然有个少年人贸然闯席，引起一阵骚动。

过个少年当然就是凌起石了。他既然存心闯席，自然无人能够拦阻，他一直冲进了大厅，朗声道：“我诚心前来为老夫人祝寿，你们怎么阻我？就算我是白食，也损不了你们多少，我倒要问堡主，怎么你的堡中人眼光如此浅狭！”

“臭小子，你无端端闯进来，还说这种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明明是存心前来捣乱，何必跟他多言，轰他出去就是！”

“你小子到底是走不走？”

“住口！”凌起石陡然断喝：“你们不过跟我一样，也是客人，凭什么赶我走？堡主何在，我倒要听听堡主怎么说！堡主，你说吧，你是留我还是赶我，我只要你一句话！”

“少侠客气了！入得我堡门，就是我的客人！少侠肯赏脸才会光临小堡，我欢迎还来不及呢，怎会驱逐，少侠请不要客气，请坐！请坐！”堡主亲自起身招待，并且叫人加添碗筷，凌起石谢过，也不客气，坐下就大吃大喝，似乎饿了许久，各人为之侧目，窃窃私语。凌起石听了佯作不知，懒得理会。

更鼓传来，是二更了，凌起石见厨房送着来满满一大碗汤，托然起立，似醉非醉的拿起酒杯走向堡主那儿邀饮，并将半杯喝剩的酒倒在那一大碗汤中，惹得好几个人喝打，同时有一个略为秃额的中年，气冲冲的走过来，伸手便向凌起石抓去，喝道：“小子你敢借醉捣乱！”

“你是谁？凭什么骂我？”凌起石退后一步，恰巧地避过了对方一抓。

“小子，你遇到克星了，他是范家堡的管家，正好管着你，你还是乖乖地滚吧！”旁人说。

“你是韩管家？真的？还是冒充的？”

“臭小子，你不用跟我要什么花样了，快滚吧！”

“滚？没有这么容易，如果这么容易就滚，我就不来了”凌起石笑说。

“你不走？想赖死？”

“我当然走，但不是现在，韩管家……”

“我不是姓韩，我姓季，叫元申，你要叫我季管家才对，听到没有？”

“当然听到，可惜你看错了人。韩管家，你看走眼了，凭你就想赶走我，不觉得惭愧吗？”凌起石冷笑说。

“臭小子，你也太狂了！你到底滚不滚？你……哎呀！哎呀！”季元申突然弯下腰去。

季元申被凌起石一把抓住腕脉，当堂全身发软，用不上劲，痛彻五内，冷汗直流。许多人都被激怒了，纷纷起立要出手，把凌起石困在中央。凌起石一点也不紧张，冷峻地说：“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水浸到眼眉了，还不知死活！要是我不来，你们一个也活不到天明！不信，你试喝一口汤看看！”说至此，话锋一转，把季元申一推，道：“你们还在做梦，季元申早把你们出卖了！他约定做内应，只等三更鼓响，韩家庄的人就要涌进来了！”

“胡说，你别含血喷人！季管家不是这种人！”

“你可以自己问他，他又没有死，你问他呀！”

果然有人向季元申质问，他当然否认！凌起石道：“韩管家，你不承认？要证据是不是？好！我把小杏子带回来，　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凌起石这话一出，各人都看到季元甲全身一震，神色大变，虽然为时甚短，也瞒不了人。各人因此对他起了疑心，对凌起石的话有点相信了。

凌起石并没有自己出去，只叫别人去把小杏子抱了回来，季元申见是个死人，心定了，话也说得响了。但凌起石很快就把小杏子救活，由小杏子把经过情形告诉大家，凌起石并且说：“如果有谁还不信的，可以自己到外边巡视一趟马上就有答案了！”

范堡主不知根据什么，竟完全相信凌起石，并请他主持大局，安排应敌办法。凌起石说他不了解堡中情况，无法安排，但他愿为前驱，削减大敌，至于安排退敌大计，要请别人主理。

“少侠，凭你这一句，我绝对相信你说的是真话！假如你藏奸，你必然不会放过安排大计的机会，但你实在不了解堡中情形，若果答允安排，就值得令人怀疑了！少侠，请你详细点说，也好让大家有个心理准备！”

凌起石把偷听到的都说了，并说：“快到三更了，范堡主快点安排，我先出去看看，唔，对了，请大家注意一点，这是黑夜混战，敌我难分，大家最好有个暗号，才不致误伤自己人，你们不用替我担心，我会照顾自己！”说完，飘然出了外边，跟着各人也分配妥当，各守岗位去了。

凌起石出去之后，随即传出了三声惨叫，突然，凌起石去而复返，回到大厅，对堡主说：“蛇无头不行，看来我还是和你在一起，阻止敌人偷施暗袭为是！若果堡主有失，纵把敌人尽都杀了，也无补于事！”

“这又不然，少侠太着重……”

“鼠辈尔敢！也不先打听打听就乱动手，死有余辜！”伸出筷子一夹，把一枚透骨针夹住，反手一甩，立闻惨叫声，一个人体由瓦檐上掉下来，当堂死了。范堡主大吃一惊，再无法掩饰内心的惧怯了。

范堡主在未碰上真正危险之前，说得口响，碰上危险之后，他的口气便软了。凌起石守在他身旁，替他先后杀了三个刺客，外边的人也打得连天惨叫，足足打了大半个更次，才算结束这场打斗，范家堡大获全胜，论功行赏，当然是凌起石的功劳最大，但等到恶斗结束，却失了他的踪影，找不到他。大家觉得奇怪，议论纷纷。

“这个人真是怪人，来的时侯不知他是怎么来的，走的时候，也不知他是怎么走的，真怪！”

“他是路见不平，专为通知我们才来的，功成身返，不居功，不受赏，十分难得！”

“他连姓名也没有留下，他连我们是什么人也不问一声，这样的人实在怪！”

“十个怪人，九个有义气，这话我过去不大相信，现在可信了！”

“你是指那个少年？我看他不是个普通人，他武劝甚高，在韩家庄，他如入无入之境，出入自如，无人知觉，到了范家堡，也无人发觉，甚至闯入大厅，大家才见到他，不知道他是由哪里来的。他是怎么走的，一样无人说得出真情，真如神龙见首不见尾，少见之至！”

当晚，范家堡的人忙于堡中的事，无暇再理会韩家庄，甚至翌晨，负责打探消息的探子，才匆匆回报，说昨晚韩家庄庄内十分平静，一点消息也没有，但天刚亮，情形便不同　了。

原来天亮之后，庄内传出悲惨的哭声，其声哀痛，探子又看到有人抬进去三具棺材，查问之下，回答是庄主夫妇和一个武师都在去夕暴毙，死因无人知晓。探子得到这个消息，马上回报堡主去了。

范堡主感到奇怪，怎么韩庄主夫妻和一个武师会这么巧，恰好在去夕暴毙，是畏罪自杀？还是被人所杀？范堡主无法肯定，他也没有报复之心，不乘人之危进攻韩家庄。

韩庄主死后于约半个月左右，韩家庄有人传出一个消息，说庄主暴毙那一晚，曾经有人亲眼看到一个鬼魂在韩家庄出现，飘飘荡荡的足不沾地，走路全无声响，他在韩庄主房外一闪就不见了，第二天，便有三具尸体了。

范堡主渐渐相信那个鬼魂是凌起石，只因他走得轻盈，飘恕不定，便以为是鬼魂了。各人都同意范堡主这个说法，　只是没有证据证明自己的猜想而已。

凌起石呢？他因为好管闲事，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事情一了，便悄然而去，连告别也认为是多余了。

他摸黑上路，直至天亮了，路上人多，不适于走得太快，这才把马缓下来。

午前，他来到一个颇具规模的小镇，歇下来。

这镇虽然不算得大，但却十分清洁，凌起石见过的地方不少了，似这小镇如此清洁的还是第一次见。他心中正感到奇怪，突然走出一个老头子，须发惧白，精神却十分好，面色红润，目光明朗。凌起石一见就觉得他慈祥和蔼，是个长者，正想向他打听一些消息，怎料这个老头正是向他走了过来，口中急促地呼着：“站住！站住！小伙子，你怎可以把马拉进来，你不要命了！”

“老伯伯，你说什么？怎么啦？这里不准骑马的？”

“走！走！你先走出去再说。”老头子说着，扯着凌起石的手就向外走，口中还喃喃地说：“你不见这地方很干净？你若把它弄污了，不但你活不了，这里的人也不得了呢？快走，给人家看见就不得了！”

“老伯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有急事要走，你不许我通过，怎么可以？难道要我走回头？那不行呀！”

“你放心，也阻不了你许多时间，现在是年前，到了申牌时光你就可以走了，一个时辰，你总得要等的，除非你不要马，自己走过去。”

“要是我一定要走过去呢？你们会阻拦？”

“当然会，这关系我们全镇的生死，怎能不阻拦？”

“我不明白！”

“你当然不明白，你是个外乡人，怎会明白。”

“那是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小伙子，你一定要知道？这对你没有好处。”

“我不管，只要你老伯伯肯说，你不说，我可要骑马冲过去。”

“唉，你既这么着急，我只好说了。”老头子说：“今天是我们镇东骆家庄庄主嫁女……”

“他嫁女又怎样？他嫁女就不许别人走动！”

“小伙子，你别冤枉好人，他是为大家着想，他是不得已的，你不知道，他的女婿是距这五十里外的莫家二公子，那是一个出了名的浪子、色魔，骆小姐就是因为拜神被他看到，强迫要娶的，骆小姐……”

“她怎同意嫁给这祥一个人？”

“当然不愿意，但她是一个孝女，不忍心父母弟妹因她而死，只好答允。”

“姓莫的说，她不嫁他，就杀她一家？”

“正是，所以骆小姐只好答允，连寻死也不敢。骆庄主怕镇中的人再受到姓莫的伤害，就想出这个办法，在莫家迎亲这时刻，不准大家在街上走，名目是不许弄污地方，实际却是不让莫家的人见到大家。”

“哦，原来如此！”凌起石把马拉走，然后说：“老伯伯，请你带我到骆家庄去看看，这总可以吧？”

老头子迟疑了片刻，终于答允了。片刻之后，凌起石已站在骆家庄外，看到那座颇为壮观的庄门，但只有三数头犬在庄前，静得很，全无半点喜庆气氛。

凌起石在骆家庄门外看了一会，悄悄地说：“老人家，怎么这样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喜庆气氛？”

“喜庆气氛？”老人家看看凌起石一眼说道：“骆家本来就不满意这头婚事，现在悲痛还来不及，怎么会有喜庆气氛？”

“我想见见庄主，有可能吗？”[手机电子书 www.qinkan.net]

“你想怎样？他正悲苦，不要打扰他了。”

“老人家，不是打扰，我是想跟他谈一笔生意。”凌起石说。

“谈生意？小伙子，你以为这时候合适？”

“合适！”凌起石说：“我是祖传的保镖能手，假如他出得起高价，可以把女儿交给我，我保她平安，莫家有人来，可以找我，我自会对付他。你看，他出得多少钱？”

“小伙子，你真有这个把握？不是开玩笑？”

“当然不是的，这是关系多少条人命地事，怎可以开玩笑？”

“你如果真有这个把握，我当然可以带你去见庄主！相信庄主一定愿和你谈这笔生意。”老头子说：“不过，你是哪一家镖局的？可不要害人呀！”

“你放心好了，我们总局设在山西大同，叫武威镖局，局主杨武威，稍为涉足江湖的人都知道。”

“那好吧，我带你去见庄主。”老头子陪着凌起石走向这庄。骆家的庄丁引路，庄主在客店中接见凌起石，庄主说：“少侠光临，有何指教？”

凌起石道达来意，庄主凝视着问：“少侠此话当真？这是关系着敝庄全庄生死大事，千万开不得玩笑呀！”

“庄主放心，我与庄主无仇无怨，为什么害你？我此来，一是为钱，要替镖局赚一笔可观数目，二是实在有点瞧不过眼，如果庄主信得过，我当尽力达成庄主愿望，要是庄主不信，我只好告退了。”

“少侠稍安毋躁，假如少侠处在我这境地，相信也会和我此时的心情一样，患得患失，迟疑难决。少侠，刚才我说过会关系全庄，其实不止此，应该是关系全镇。少侠，你自己一个人？还是别有助手？”

“只有我一个。”

“少侠可知道莫家有些什么人？”

“不知道，我是刚刚入镇就碰到这位老人家的，庄主这么说，可是知道莫家有些什么人？”

“知道一些，可是你，少侠，兵法有云，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莫家的几个武师都有惊人武功，远近驰名，少侠年纪轻，又是单人匹马，只怕是众寡难敌！”

凌起石听得骆庄主这样说，一点不以为忤，平静地说：“庄主，你不但细心、镇定，而且冷静，十分难得，你这个担心我完全同意。但是，庄主你所以有此担心，主要是由于不知道我的本事，我所以有此胆量，自然是有此把握，只要你们肯听我的话，照我的话去做，就一切问题都可迎刃而解了。”

“少侠，你真有此本事？不怕鬼眼张三和铁臂猿袁虎？他们都有万夫不当之勇，力可扛鼎，刀法如神呢！”

“庄主，你不是练功的，也不是在江湖上走动，自然会给他吓着，但在我眼中，他们都不过是坟中枯骨罢了。不是我夸口，只要我吹一口气他就抵档不住了。庄主，废话少说了，你到底是做不做这一笔生意？投不投保？我不想勉强你，不过我提醒你，时间不多，要决定就要快些，再迟，就来不及了。”

“小菊，你去请小姐出来！”庄主向一个女婢说。小菊去了片刻，一位面色苍白，两眼无神的少女随着小菊出现，见过庄主问：“爹叫女儿？有什么事？”

“翠英，有一件事要同你商量商量，这是关系你的终身大事，你不妨自己决定。”骆庄主把凌起石的意思转告了女儿。

翠英说：“婚姻大事本应由爹爹作主，但既然问我，我也不怕直说，假如少侠真的有把握，我当然不愿意嫁到莫家去，但若果因此而惹起莫家的震怒，伤害爹娘，我愿意一身承担，不要祸及他人。爹，我话就尽此了，请你决定吧。不过，早先媒婆来过，她说莫家一切都准备好了，马上就要来了。”

“庄主，我看你不必考虑了，就这样吧！若果我不行，自己也难得活，我会跑来送死？”凌起石说。

骆庄主还在沉思，还在考虑，派出去的庄丁已经气喘喘赶回来报讯，说莫家张灯结彩，敲锣打鼓，喜气洋洋，花轿已经准备好了，就要来了。

事急了，不能再拖，终于，骆庄主握紧了拳头，愤然说“好！宁可玉碎，不作瓦全，少侠，我把全庄、全镇的安危都交给你了！”

“好！庄主，冲着你这一句，我答允你。你们这里可有现成的竹竿？有三四百枝就够了。”

“有！刚好有，少侠有什么用？”

“庄主，你叫人马上送到镇西的通道，我自有用处，要快，要赶在莫家的人到来之前，否则就无用处了，我先去，你马上叫人送来！”

老头子问凌起石要那么多竹子干什么。凌起石说暂时无暇解释，等安排好之后再告诉他，并叫他着人送来三十桶水，还有一百数十捆稻草。

老人也答允着去了，并且，许多年青人都好奇地出来看热闹，结果做了凌起石的助手。

凌起石把数百枝竹竿，一枝一枝的插在地下，有直有斜，距离也不一样，又把泥土向竹竿洒去，还把稻草，水桶分别放在竹竿旁，再巡视一遍，略为整理之后，便大功告成。，再在镇内略布置，然后嘱咐大家千万不可不可走进竹竿里面去，否则，被水淹死，被山泥压死，被奇崖峭壁困住，或被豺狼老虎吃掉，是自作孽，不能怨人。

但有些人不信，他一走，便有个村民名林修明的不信邪走进竹竿中去了。

站在外边的人只见入了竹竿林内的林修明左转右转，忽尔伏低爬行，忽又抱头急走，外面的人看得大惊，狂叫指点，林修明却听而不闻，吓得面无人色，衣破血流，跌伤多处了，他的娘看着痛心，入去救地，可是一入了竹竿林内就一连跌了两跤，伸手摸索，张凸狂呼，状甚狼狈，其他的人虽然心焦，却无人再敢入去援手了。

凌起石此时正在骆家大门口安排着不少花草，听得这消息，马上到镇口把林修明母子救出来，还指责他们不听话，并再嘱咐各人千万不可进入，否则，找不到他，就要死在里面了，各人虽然觉得怪异，却是无人敢再闯入去了。

午末了，一阵阵锣鼓大笛的乐声传来，镇中的人都抱着又紧张又不安的心情等待着莫家的人进入竹竽林内，事实也真如此，莫家的迎亲队伍有四五个人，浩浩荡荡的向镇里走来，前头的已经进入竹竽林内，后面的也跟着进去了，莫家的二公子在两个武师保卫之下，也进入去了。

镇里的人目睹各人在竹竿里转来转去，又爬又跌，恍如早先林修明所遭遇的一样。凌起石也和大家在一起看，有人问他为什么会这样，他说这是一种阵法，只有懂得阵法的人才能走得出来，要是不懂得这阵法，要想出来就难了。

安顺镇是一个山城中的小镇，镇的面积不大，却是四面靠山，而且山势相当陡峭的，但是，另两面却非常平坦，因此通道就一直都在平坦的一面，莫家的人也被困在平地里。可是十分奇怪，阵中的人却似在风狂陡峭的山坡上，看他们向上攀舆妁情形，看他们抱头遮眼的举动，无一不引人们发笑。

莫家二公子被困在竹林内，他已经和两个武师分开了，他狂呼大叫，双手乱舞，又拳又掌，踢足，跳跃，又向上攀，又向下跌，终至倒在地上不起，双手乱扳，推倒一桶水，把头埋在水中，似乎要淹死自己。

莫家的人都倒在地下了，凌起石带了两个人入去把莫家的人拾出来，那两个人乏力之后，又换另外两个，直至把莫家所有的人抬了出来为止。

莫家的人出了竹竿林之后，渐渐清醒了，痛得各人都哭喊不已，但大家又莫名其妙。

莫家二公子不但矫生惯养，而且骄纵坏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蚊子咬一口也叫痛，几曾受过这样的苦？他发起脾气，把下人又打又骂，却又无法通过竹林，要从旁过去吗？山势陡削，别说他走不过去，平日走惯山路的人也不易通过，何况莫二公子？还有花轿？

“现在怎么办？吉时快到，再出不去可就过了时辰啦！你们都是死人，怎么不快想办法！”莫二公子着急了。

“二少爷，不是我们不在想办法，实在是这里的事太怪了，二少爷你也不是第一次经过这里了，平时，哪有什么竹林？但现在突然冒出一座竹林，你说不是怪事？刚才我们都进去了，结果就是这样，二少爷，你叫我们如何想得出办法来？”

“想不出也要想，想得出，重重有赏，想不出，误了时辰，通通处死！”莫二公子发了狠，吓了各人一跳，又急又惊，又没办法，可真要命。

这时候，突然有人唱歌，歌声传到莫家的人耳中，只听得有人唱道：“天上有只天鹅飞，天鹅美又美，天鹅自由又自在，地下有只蛤蟆跳，蛤蟆生得癞又丑，整天想吃天鹅肉，不自量，不害羞！”

“啊，可怜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跌进了竹林，皮损肉裂满身流血，可怜的癞蛤蟆网，不自量，好伤心！”

莫二公子听出人家是嘲讽，更气得五内生烟，大声说：“谁在唱歌？快抓住他，杀了他！快去抓他，还等什么？快去抓住他，重重有赏！重重有赏！”

歌声又传来：“癞蛤蟆，呱呱叫，白花气力，惹人发笑，癞蛤蟆，乱叫乱跳，若不安静，难免肚破肠流！”

歌声是民歌，即兴的，歌很悦耳，很动听，除了莫二公子之外，大约不会再有人反感或讨厌，因此，莫二公子更觉得自己孤立无侣，也更恨！

莫二公子是白叫了，因为各人都没有通过竹林阵的把握，所以无人敢和自己的生命开玩笑。

安顺镇的人在镇内，莫二公子等人在竹林外边，双方就只隔了一道竹林。凌起石的声音在竹林内传出，大声说道：“莫老二，你是不是癞蛤蟆？也不撤泡尿照照自己的尊容，你这丑八怪，男不男，女不女，怎配得起人家美若天仙的骆小姐？你快死了这条心吧！”

凌起石这几句话恍如利刃一样刺进莫二公子的心窝，他急得直跳，大骂，他一气之下，叫人扔石块进镇内，但石头都落在竹杯内，似乎被什么东西挡住，掷不进去。

双方僵持着，由午至未，至申，酉时也到了，天快黑了，莫二公子又渴又饿，找不到吃的，直饿得他肚子咕咕叫，才被迫抬了空轿子回头走了。

莫二公子带了一身伤，和一板人回转莫家庄去了。凌起石也算是获得初步胜利了，他叫人即刻去斩来百数十枝大小不一，连枝带叶的竹树，在最前列分两排插下去，然后在树前再洒了一把泥土，又教大家学他一样，用泥塑了几个只虎、狗、豹和蛇等动物，由他一一指定按排在鲜竹树后面。他说，这些泥制的东西一到天黑之后，便成为真的，敌人如果闯入竹树去，就有被噬的危险。因此，他再三警告大家，千万不可走进竹内，同时，晚上不管镇上发生什么事，都不可出门，因为他预料莫家可能会有高手利用天黑，不走正路，要由峭壁中进来，若果有人出门，给他们碰着就危险了。他只有一个人，无法兼顾全镇，而骆家是莫家的目标，所以他不能不留守骆家。

大家听了凌起石的话，也见过莫家数十人被困竹林的事实，凌起石即使说谎，也没有人敢不信了。

凌起石回到骆家，骆家的人早已得到他以竹林迫退莫二　公子的消息，骆庄主还亲自看到莫家的狼狈情形，自然是把凌起石当神仙一样欢迎与崇拜了。

骆庄主父女俩与两位护庄武师正在谈论凌起石的竹阵，无法理解得通，忽报凌起石到，便马上迎了出来并吩咐设宴庆祝。

骆庄主说：“今晚若非得少侠帮助，小女性烈，只怕此时已经不在人间了。”随即转头望向女儿：“还不快拜谢少侠。”

骆小姐连忙道：“多谢少侠救命大恩！”

凌起石说：“姑娘不必客气，我并非诚心救援姑娘，只是气不过莫家盛气凌人罢了，姑娘根本不必记在心上。”

“少侠不愿居功，尤其难得，不过，不管怎样，少侠救了我父女，救了敝庄却是事实，此恩此德，我父女与全庄上下，没齿不忘！”

“少侠，我有一句话，不知该不该说，要说，又不知如何说才好？”武师司徒元说。

“不知是什么事，请说好了。”

司徒元说：“少侠当然知道，经此一役之后，莫家恨死了我们庄主，要找机会报复，如果有少侠在，自然无妨，但少侠却是路过，另有要事，决难久留，这就有困难了，假如少侠是要走，前脚才踏离安顺镇，莫家的人后脚也踏入镇内了，到了那时，安顺镇就……唉，不说了，反正大家都会明白的。”

骆庄主骇然道：“对！这可怎办，这可怎办？”

“庄主，这确是一个问题，依你看，该怎么办？总不能任他们鱼肉吧。”司徒元说。

“要解决这个问题，办法不是没有，只是做起来却不方便。”另一个武师说。

凌起石问：“有什么办法？请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我这办法十分简单，第一，可以到莫家去清除祸根！第二，少侠暂时留在庄上。”司徒元说。

“不行！这是不可能的，别说莫家财雄势大，家中豢养的黑道高手必然不少，要想斩草除根，只怕事不可能，所以第一个办法是行不通的。至于第二个办法，也有问题，我有要事在身，难以久留，所以第二个办法也行不通，不知可有第三个办法没有？希望大家想想，提供意见。”

“少侠，你有要事在身，我们当然不便勉强，只是为未来生存着想，不能不预为之计。”

“庄主，请问庄中武功高强，足可以当大任者有多少人？我想看看，然后再分派他们工作。”凌起石说。

“这一点，你最好问司徒师父与直师父了，他们比我更清楚。”庄主说。

“司徒师父，请你说说，庄里武艺高的有多少人？请你照实说，不可臆测。”

司徒元想也不想就说：“会武的人不少，但可独当大任的实在有限，大约不超过三个。”

“包括你们两位在内？”

“不错，包括我和直师父在内。”

“那么，另一位是谁？”凌赵石问，但话声未完，又叹息道：“不过，只有三个人，实在太少了。”

“太少？不错！确是太少，如果有得十三个，或者三十个，那就好得多了。”

“这也未必，司徒兄，请你先告诉我，那一位是谁？比两位所学又如何？”

“他比我强，各方面都强，只是这个人有点怪癖，不受褒，不受贬，威不能屈，利不能诱，一切都全凭自己爱恶，不受任何人的约束，因此，就算是我说了，他也未必就肯承认。”

司徒元道：“他在这里已经多时了，可惜我过去与他有点不大不小的过节，所以我虽知道，却一直未曾去找过他。我看还是由直一帆陪你去的好。”

凌起石奇道：“司徒兄，你与他有过节？不知是为了什么？”

“事情已经过去了，还是不必说吧！”司徒元侧望直一帆，直一帆亦摇头，说也与园丁有过不愉快事，不愿自讨没趣，叫凌起石自己去找园丁。

“那好吧，你们都不去，我去！你们好好照顾庄主，我很快就会回来。”凌起石说。

凌起石迅速来到后园，径自去找园丁。

刘丁住的是一间平顶的石屋子，在后园的东南角，养有两只狗，狗在屋外西边有一间狗屋。凌起石远远未到，两只狗已经抢出屋外，狂吠不休了。凌起石是懂得兽语的，他向两只狗打个手势，低说几句，两只狗便如受催眠，不再吠了，不再扑咬了。

刘丁听到狗咬声，早就醒了，他躲在平时预备好的暗孔外望，看到两只狗狂吠了几声之后，忽然都不出声，回转狗屋去了。这是十分少有的，简直是没有过的，凌起石一直来到园丁的门口，轻轻拍门。

刘丁此时仍在奇怪，何以两只恶犬对来人如此亲善，竟不阻拦？这人是谁？来此目的何在？他想不通，但好奇，希望知道，而且也自信即使面见对方，也未必吃亏，因此他问着是谁，先开门了。

“你，找我有什么事？已经这么晚了，我又不认识你。”刘丁揩着眼睛，装出刚刚醒过来的样子。

凌起石道：“刘大哥，我们都说实话吧，我不瞒你，你也别作态，好不好？”

刘丁眼皮倏张，两道锐利目光射向凌起石，道：“听说有一位少侠来帮我们对付莫家，可是你？”

“不错，是我！”

“那好吧，我同意你说实话，你想怎样？说吧！”

“刘大哥，我不知道莫家有多少高手，我不怕他们人强，我自信可以对付，但我怕他们人多，他们若分头动手，我就应付不了，所以来找你帮忙。”

“爽快！但你怎不找司徒元与直一帆？”

“我当然是找他们，但我觉得他们的武功太弱，人也狡猾，难当大任。他们介绍你，我仍无信心，以为你也与他们相似，可是一见面，我就知道自己猜错了，我希望你能帮我忙。”

“难得你如此信任，我决定帮你。不过，我奇怪，你为什么对骆家如此的热心？你知道骆家的底细？也知道我的底细？”

“不知道！我只是……咦，你看，他们已经来了。”

果然有两三道黑影在闪动，直奔前院。但刘丁不为所动，他说：“不要理他，你说下去。”

凌起石对于他的冷静大为赞许，看他一眼，说道：“我是路过的时候得知莫家二公子恃势强娶这件事的。我不能容忍任何人对一个少女有如此的压迫，所以，我插手管这件事，至于骆庄主和莫家的底细，我不知道！”

“你的想法与做法甚为新鲜，不过，你可曾想过，你这样做会对你带来怎样可怕的后果？”刘丁说。

“我没有想过，也不必去想！”

“不必去想！为什么？”

“我这个人做事，只凭兴趣认为应不应该，至于后果如何，我从不考虑！”

“好！够豪气！”刘丁说：“不过，我应该提醒你，莫家不是个好欺负的人家！他们有背后撑腰的人，是朝廷大官，有权有势，骆庄主本身也不是个好出身，是个独行大盗，在十五年前才收手的！少侠，我已告诉你了，如果你要退出，还来得及！”

“不！，我不打算退出！”

“还有最后一点，你也不妨考虑，莫家的武师当中，有一位姓丁的是太极派的高手，与武当派很有渊源，另一位姓谷的是衡山长眉道人的得意门人，长眉道人为人最为护短，武功甚高，因此，他的门人虽然行为为人不齿，却无人愿意干涉，免与长眉道人发生冲突。你该知道，你如果坚持原意不变，便会有与武当派、太极派及长眉道人为敌的危险，你可有新的考虑？”

“谢谢你，我不会考虑！”

刘丁颇感意外地把凌起石从头到脚再看了一遍，然后以惊异的语气说：“你不怕他们找你麻烦？”

“刘兄，我的麻烦已经够多，再多他们几个也不为多！少了他们几个，我也不见得就会安静！”

“啊！对不起，我还没有请教少侠如何称呼！”

“刘兄一定要知道？”

“少侠，我们既然合作，你难道连姓名也不肯告诉我？如果少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刘丁不悦地说。

“刘兄既然要知道，我自然不必隐瞒！我姓凌，名起石，不知刘兄可听说过？”

“噢！原来是凌少侠，失敬了，我姓龙，名登，刘丁只是个别名，请少侠别怪！”

“刘兄，我已告诉你一切，希望你帮我！”

“少侠放心！纵使得罪长眉道人，我也要干一次了！少侠，你先去对付那几个人吧，我对这里熟悉，我会自己去对付他们！”

“好！谢谢你的帮忙，我先去了！”凌起石出了石屋子，正好遇上来袭的两个敌人，他们一声不发，先向凌起石发招，凌起石冷冷一笑，双手疾仲，迎向来刀一齐抓去。

两个来人根本想不到凌起石如此好胆，居然伸手去抢他们的刀，而且迎向刀锋抓去。两个来人见凌起石抓来，立即用劲更足，把浑身的劲道都一下子集中到钢刀上，希望透过钢刀，一招就击倒对方，他们都有一身超越的武功，平时恃技凌人已成习惯，以为这一刀必然得手，怎料一刀用尽，竟然给凌起石抓住了，再也斩不下去，也拔不出来，他们这才大吃一惊，急放手弃刀，点足疾退，发足狂奔。

但是，他们太天真了，凌起石如何肯放他们走，他的双手一扬，就把夺下的刀掷出去，刀光闪处，惨叫声随来，两个来人都在瓦面上向下倒，跌到地下了。

“果然了得，长江后浪推前浪，英雄豪侠出少年，这话的确不错，他比我强得多了，就是今天，我也比不上他！他到了我这年岁，必然比我现在更胜。凌起石，不愧是个奇料，难怪几年能已经威震京城，名满天下了，幸而我早先未失礼，否则，可能就要吃苦头了，凌起石，对不起了，我可要告辞了。”刘丁在偷看了凌起石出手之后，喃喃的自语，悄悄地离开了。

刘丁在暗中偷看凌起石力挫莫家来客之后，心惊胆颤地逃出了骆家庄，他为什么要逃？原来他本身并非正派中人，他是一个独行大盗，早已洗手江湖，隐居骆家庄的。他与骆家没什么恩怨，也并未要加害骆家，但他却不愿被人知道底细，既怕侠道上人物追寻，也怕仇家追杀，为此，他的隐伏骆家，并非有什么恶意。

但是，凌起石既然知道他是个隐居，迟早总会知道他的来历，那么，对他来说是十分不利的，他不敢斗凌起石，便只好逃走了。

他与莫家的武师中有一个叫做塞外野狼的高飞相好，他知道高飞已经来了莫家好几年，曾经有几次想去见他，终因怕消息外传，不敢实行。为此，他在逃出骆家之后，便想到朋友的安危，决定前去通知一声。

凌起石在击败莫家来人之后，在附近巡视了一遍才回到大厅，骆庄主见他去了许久，又惨叫声传来，早已惊甚，因此一见之下，便问：“少侠，外边发生了什么事吗？”

“莫家来了几个人，我都料理了，今晚大约不会再有什么事了。”

“刘丁呢？他怎么说？”

“他说一定帮忙，但他不肯正面出手，只在暗中相助，我也同意了。”

“少侠，你真了不起，居然能使刘丁答允相助。”

“对付歹徒，是大家应负的责任呀！”

骆庄主听说刘丁答允相助，颇为心安，对于凌起石的武功依赖更强，他想，自己可以照旧隐蔽身份，无须暴露了。骆庄主的想法，凌起石当然不知道，凌起石的想法，骆庄主同样不知道。大家都在盘算着如何走下一步。

刘丁这时也是满腹盘算，他来到莫家，却不知如何进行，他虽然知道塞外野狼高飞在莫家，但自己却如何找得到他，如何可以看到他又不被人发觉？要找到他并不难，到了莫家，只要说出自己姓名，指名要见高飞就可以，但若果不愿暴露自己身份，又如何找到高飞？这倒大伤脑筋。

黑夜，莫家的十多二十个轻重者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咒骂，有的则在敷治伤处。刘丁他一身轻功，虽然自觉远不及凌起石，但仍然是一流人材，他的轻功，是可以骄人自傲的，莫家又伤了多人，人心惶乱，虽然加派了辅岗，仍然难以发观刘丁，给他直摸到了大厅的瓦面，听到下面有人说话。

刘丁要找人，便伏下来偷听，希望万一发现高飞，便可以用计和他通话了。

刘丁听了一会，果然听到高飞的声音，正激昂地说道：“莫员外，你放心，不是我高飞夸口，大江大川我也见到多了，闯过来了，难道还怕一道臭水沟，谅他一个乳臭未除的小子，能奈得我何，你们等我佳音好了，我马上就去。”

“高兄，我陪你一起作个伴，路上也不寂寞。”另一个声音说。

“好！难得颜兄有此雅兴，好极了。”

“高大侠，颜大侠，我敬你们一杯，祝你们马到成功，手到拿来。”

“谢员外，我们很快就回来的。”高飞满怀信心地说，姓颜的也附和。

刘丁一听高飞要到骆家去，心急了，没再考虑后果，脱口就叫：“高飞，你千万不要去！”

刘丁这一声叫自瓦面，声音下传，顿时引起一阵骚动，有人已经叫出捉奸细了。

高飞听出声音似乎很熟，但又一时己不起来，怕引起对方误会，便及是问：“哪一位朋友喊高飞？请下来喝杯酒吧，莫员外为人好客，欢迎兄台光临。”

“欢迎！欢迎！朋友既然来到舍下，何不请来相见？交个朋友？”莫员外说。

刘丁在此情形下无法不现身了。他飘然自房上跃下，落在离檐几尺，一折腰挺足，便把身子扭转方向，斜斜落在厅内，向莫员外一拱手道：“刘丁太冒昧了，还请员外多多见谅！”转头又向高飞说：“高兄可不记得刘丁了？”

高飞想了一想，若有所悟地说：“啊，你是……”

“天水刘丁，你记起来了？我们快二十年没见过面了，难得你还记得起。”刘丁怕高飞道破他的真姓名，急急截住高飞的说话。

高飞倒是聪明，果然一听就醒悟，接口说道：“刘兄几时到了这里的？怎会知道我在这里？”

“我已来了一段不短日子，听得高兄在这里，所以特别赶来看你。”刘丁道。

“谢谢你！”高飞说：“刚才刘兄劝我不可去骆家，不知有何高见？”

“不但劝高兄你不可去，也劝各位不可去，因为骆家那小侠的武功实在高得惊人，除非多人前去围攻，只怕难有胜望！”

“刘兄何以得知？”

“我见过他的武功，早先你们不是有三个去了？不过几招，都毁在那小侠手中。”

“你亲眼看到？还是耳闻？”

“我是亲眼看到，我就是由骆家来的。”

“原来你是从骆家来的，这就怪不得啦！”

“怪不得？这是什么意思？倒要请教！”刘丁怫然不悦，目注对方，等候对方反应。

“什么意思，你自己心中明白，难道真要我绘公仔绘出肠？那就太没意思啦！”

“朋友，说话最好清楚一点，你若不说个明白，莫怪我不客气！”刘丁有点不满地说。

“你还要我怎么说？你自骆家来的，却阻止我们到骆家去，这还不够明白吗？”

“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劝你们不要去，是为你们好，你们既然不自量力，不领情，性命是你们的，我又何必再多言？高飞，再见了！”刘丁一转身便想离去，立即有人闪出，挡住他的去路，冷冷地说：“朋友，你要来就来，要走就走，你把这儿当成什么地方了？”

“什么地方？是龙潭虎穴？我就不信闯不出去！”

“这儿虽然不是龙潭虎穴，却也不是客栈，你要是恃强，就不妨试试！”

“好！恭敬不如从命，我这就走，试给你看！”

“刘兄，千万不可！大家都是朋友，我们正在用人之际，怎么自己人打起来了？请大家看在小弟面上，互相退一步，共同为员外出一口气！”高飞出来做和事佬，劝解各人。

“高飞，我此来只是劝你不可去骆家寻仇生事，除非那小侠走，又当别论，若果他仍在骆家，我劝你就别去的好，我言尽于此，后会有期，我要走了。”刘丁道。

“刘兄，你可知那小子是什么来头？”

“几年前大闹京师的凌起石，你该知道他。”

凌起石这个名头实在太大了，稍微涉足江湖的人都知道他，所以刘丁此言一出，莫家的武师都为之愕然。

片刻之后，有个三十来岁的汉子发出傲慢的冷笑，说：“我就不信他真有传说那么厉害！年纪轻轻，再强也强不到哪里！你们不去，我去！我不怕！”

说这话的是昆仑派的三花剑孟坤！他也真个是自恃得可以，他一边说就一边抽出剑来抖动，大有唯我独尊之势，看得刘丁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不觉现之于脸色，孟坤看在眼内，大为反感，向刘丁一指，说道：“姓刘的，你敢接我三招？”

“别说三招，就是三十招我也不怕！就怕你……”

第十六回意外相逢　妙手除恶疾　奇峰突出　姐弟雪亲仇

“少罗嗦，看招！”言发招随，长剑一抖，立即洒出三朵剑花，分别袭向刘丁胸前三要穴。刘丁看也不看一眼，挥袖弹指，“叮”的一声便把对方来剑弹开，退了第一招！

刘丁弹开了对方的剑招，道：“还有两招，小心了，别浪费了这两招！”

刘丁一脸嘲讽神气，直气得孟坤浑身发抖，两眼射着凶光，相当吓人，有人想劝解，见此情形，明知必劝不来，便索性忍住不说，静观其变。

孟坤的三花剑不但在昆仑派大有名堂，在江湖一样极有名堂，所以有孟三花别号。他平素自视甚高，又有实学，在众目睽睽之下，如何受得了刘丁这嘲讽？所以他要争回这面子。

但是，他的三花剑虽然大有名堂，却仍然无法与刘丁相比，技不如人，就难免要受气了！刘丁说到做到，果然一连让过他三招，这一来，更叫孟坤难以下台，非拼个明白不可了。

刘丁看过孟坤的攻势与手法，已心中有数，自不愁会吃亏，所以十分从容，连武器也没有拿在手中便和孟坤动手，可见他是如何瞧不起孟坤！

孟坤虽然气愤填胸，每一剑都用到十成功力，但技逊于人，用力再足也无济于事，只是白花气力。因此，他气得发抖，招式也乱了。刘丁冷冷地说：“我以为昆仑派的武功真有什么了不起，原来也不过如此，枉我……”

“哼！你要见识我昆仑派武功不难，等一会我自会让你看到！孟坤不错是昆仑派门人，但他还不配代表昆仑派！你以为瞧不起孟坤，就可以轻视我昆仑派？你敢轻视我昆仑派的武功也不过如此，料必有过人之能，我非领教你的高招不可！”

这是一个中年人的口音，声音飘忽不定，似在房上传下，又似自背传来！话说得十分清楚，一字一句绝不含糊，就是见不到人，不知他躲在哪里！刘丁游目四望，搜索不获，不禁心怯了。他无法找到对方在什么地方。但他并不愿太花精神去想，拔出剑来要速战速决，留力以待暗中说话的人！

孟坤实在不是刘丁的对手，不到几招，他已经受伤倒地了。

刘丁击倒孟坤之后，以为曾经自认是昆仑派那个人会出现替昆仑派争一口气的，怎不见他出场，却有另外一个胡须大汉走出来道：“高手！高手！确是技艺高人一等，怪不得你有此骄人傲气，朋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希望你照实回答。”

“什么问题？请说！”刘丁说。

“在我看来，你的武功应是一流高手，我想知道，你觉得凌起石这个人是否名实相符？你以为认真打起来，你有可能胜他？”

刘丁道：“我在未见他出手之前，我曾想过，我纵不能胜他，也未必会败给他，但在看到他那么轻易就收拾了你们那几位朋友，我的想法改变了，我以为我无法胜他，十招以内或者不会吃亏，十招以后就难保不败了。”

“你真这样想？”

“朋友，我相信没有任何人愿意贬低自己，抬高别人的，我与姓凌的非亲非故，实在没有长他志气，灭自己威风的必要。我话尽于此，再见了！”他不愿别人拦阻，硬冲出去上房走了。

莫员外问高飞：“高师父，看来你和刘丁的感情甚佳，他冒险来通知，当有其理由！以你的判断，你与刘丁的武功孰胜？他说他难以接下凌起石的十招，你有何意见？”

“莫员外，这里全不是外人，我不怕直说，我的武功略逊于刘丁！他没有信心击败的人，我就更无此能力！但他是指他一个人，我们却有许多人，自然比他高出许多！不过，员外，不是我长他人志气，假如在骆家的那个少年真是凌起石，以一对一，我没有把握能接得下他三招！就是集合我们所有的力量，恐怕仍是得不偿失！看来这个亏，我们是吃定了！”

“凌起石真个这么厉害？”

“员外，你当然知道，京城是藏龙伏虎之地，宫中的侍卫更是千挑万选的一流高手，但是，几年前了，那时候，凌起石还未到二十岁，大约是十七八岁之间，他已经能出入禁宫，杀死多个侍卫，又大闹九门提督，大闹相府，均能安然脱逃，未遇对手！现在，他年长几岁，见闻多了，经验丰富了，功力当然也比过去更胜，你想想，我们纵能比得上宫廷侍卫也无法和今日的凌起石较量！员外，我这是实话！我没有必要长姓凌的志气！”

“唉，这么说，骆家这头婚事恐怕要告吹了，唉！”

“员外，怕什么！等得云开见日明！我就不信姓凌的会一生一世都留在骆家！等他走了，我们再去把姓骆的小姐抬回来，不就没事了？等到生米炒成熟饭，还怕他姓凌的来要人？”一个歪嘴的献计。

“对！只要把姓骆那小姐抬回来，姓凌的就是知道了也迟了！”一个说。

高飞道：“员外千万不可！你们别把姓凌的看得太高了！他的武功高，人品却并不高！他不是正派名门出身的，他的师门至今仍无人知道，他自己也不说！但其中邪派高手公孙元是他师父之一，正派的高仲坤也是他的师父。可是，这都不是他真正的师门，他的武功怪而简，却无人能看出是哪一门派所有，所以，他不是真正的侠士，也不是无恶不作的邪派人物，他是居于半邪半正，任意行事的，他曾杀了少林几个传人，也杀了武当派门人，他对任何人都不买账，如果我们趁他不在抢了骆家的小姐，他将来知道，后果如何，我实在不敢想象。”

“依你说该怎样？”

“依在下之见，最好先查明那小子是否真是凌起石，若果不是，我们就毋须顾忌，若果是，还是别惹他为上。”

骆家的少年客人是如假包换的凌起石，他此时正在与骆家的人聊天，一直守到三鼓响之后，时下稍为放心，他叫行人先歇息。他自己就坐在骆家的大厅。

天亮了，凌起石失踪了。他是几时走的，没有人知道，他只留下了几个字，说他有要事，非走不可，事一了他就回来。

莫家探到了凌起石走了，莫员外虽然疼爱儿子，但想到整家人的安全，只好禁止二公子生事了。他细细思量过高飞的话，又得知凌起石还会回来，便不敢妄动了。

凌起石会不会再来是以后的事，就是他自己也不知道，别人更无法知道他的去向。

骆小姐知道凌起石已走，不禁发呆，原来她不自觉中爱上了凌起石。她崇拜他，觉得他是个英雄，是个大侠，心中爱上了他。她本拟早上找机会多跟他在一起的，没想到凌起石一声不响，趁各人睡了就悄悄地走了，她自然感到失望。

骆小姐虽然还年轻，但也情窦已开，对男女间事略懂一二，而且崇拜英雄豪杰是人之常情，因此，凌起石一走，她更感到伤心了。

少女心事多变幻，骆小姐也不例外。前些时曾有不少人托媒向骆家求婚，骆小姐都以年轻为辞。其实，在她那个时代，男女都习惯早婚的，似她这个年龄仍末结婚的固然有，但已婚做了妈妈的也多得很，所以不能以年轻为理由。只是个借口而已，此刻，她爱上了江湖汉，假如凌起石托媒求婚，她必然含羞回避，暗中偷听喜讯，只怕她爹拒绝，她还不肯答允呢！

但是，凌起石不了解她的心情，也不是风流人物，他有了一个吕玉娘已经心满意足，因此，他放过许多机会，也使得好几个少女失望，在这一点上，他应该是个罪人，是个懦夫，可是，他自己不作如此想。

他此刻纵马飞驰，离开骆家已经近百里了。

午后，天色阴暗，好像已近黄昏，他向四周溜望一眼，自己竟在山野中，恐怕还有很远一段路才到有人家的地方，索性放马饮水，让它吃喝一顿。

这一天，凌起石来到洛城投宿。

洛城，交通很发达，商业繁盛，由店子的装演与货源就可以看到。

凌起石在酒家吃饭时，又听到一些故事，他饭后到了一家洛城最大的赌坊去。

凌起石并不嗜赌，他是为了听到的故事才到赌坊去的，他是有目的而去。

凌起石到的是吉祥赌坊，也是洛城最大的一间赌坊。

吉祥赌坊的气派很大，占地甚广，仅看门口就知道是个大有来头的地方了。

凌起石是刚到洛城的陌生客人，衣服固甚朴素，而且沾满泥尘，脸上也是一面风尘，他的服束在赌坊中人看来就不是个大客，所以对他甚为怠慢，比对那些衣服华丽的人受到的待遇显得差远了，凌起石入了赌坊，左看右看，一脸惊异之色，十足是个大乡里，那土头土脑的样子，赌纺的人不轰他出门，已经是对他客气了。他挤到赌桌去，这儿看看，那里瞧瞧，似乎志在观光，非并赌钱，所以特别引起巡场的反感，其中一个巡场向个打手示意，打手便走去问凌起石道：“小伙子你想干什么，找人还是发财？”

凌起石先向左右望望，才回答：“你是问我？”

“是呀，问你！”

“我是个过路的，一是听说这儿是个好地方，所以前来看看，见识见识，将来见到朋友，也好沾光沾光，说我到过这里；第二，我欠了点盘川，希望拿几个钱壮壮行色；第三，是找这儿的老板，希望同他谈笔生意。”

“你认识我们老板？知道他准会见你？”

“不知道，我不认识他，他更不会认识我。”

“那么，你跟他谈什么生意？”

“这个，对不起，我不能告诉你。”

“那么，你说想拿点钱走，你凭什么？”

“当然是赌呀，这儿不是赌访？”

“你有把握？一定能拿到钱？”

“我天生有赌命，十赌，十赢，今天当然不会例外！”

“你这样有信心？”

“当然真，你等一会就明白，我也不会贪多，有三万两就可以了。”

“好吧，我倒要学学。”打手冷冷地说，并半推半引地把凌起石引到鹘宝档那儿。

凌起石站着看，不急于下手落注，一连看了近十次。打手不耐烦，催促他，他说不必急，有的是时间，再看看也不迟。

打手见他这样说，当然不便再催促，过了几手之后，凌起石终于落注了，他以五钱作赌注，买到十四点去，中到正，一下子就赢了几两银子，再买到十四点，又中，已经几十两银子了。第三铺，他歇着不落注，再隔了两铺，凌起石下注了，他买五个两大，这已经是第四口了，过去连开了三口大，许多人都转而买小了，但凌起石投在大上，结果真开了大！他约略一算，已有一百多两了，把一百五十两再投大去，凌起石真好福气，果然又是大！他收点了三百两，再取了五钱本线，把其余的几十两打偿了赌坊的人，说不赌了。

打手脸色相当难看地说：“怎么？刚赢得手风顺，怎么不玩了？”

“我所需不过三百两，现在目的已达，何必再玩呢！”凌起石笑说。

“我就是奇怪，多赢一点不再好？多赢点，省得又不够用。”

“不！我这个人十分容易满足，宁可用光了再想办法，却不愿多带银子在身。而且，一下子赢得太多也不好意思，开赌坊的也要赚钱嘛，我赢得太多，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凌起石一歇又道：“现在，我已经赢够盘川，不玩了，还是到各处看看吧！”

凌起右来到牌九档，那儿的巡场已经得了暗示，半推半压的强把凌起石按到一张椅子坐下，又是茶，又是烟酒，无论如何也要他落注。

凌起石再三推辞不掉，只好下注，但正如他所说，他是天生的赌命，一连几铺都赢了，而且赢得干净利落，巡场也无话可说了。

但是荷官却认为其中可能有古怪，赌坊中养有十多个打手，其中有几个是高手呢。初时，他们曾怀疑凌起石是个武林侠隐，有心前来寻仇，暗中监视他，留意他的行动，但却看不出是武林高手，看他目光呆滞，举止呆钝，连武器也没有，显然不是高手。因此，打手们便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人，便想到杀人夺财的毒计，要把凌起石杀掉，夺回他赢了的银子。

凌起石曾说过希望见见赌坊老扳，说和他谈一笔生意，这时却不提了。他把一叠银票揣在怀中，便要离去。

打手们又怂恿他以一千两作注，赌最后一口，凌起石想了想，答应了。

这时荷官紧张了，其他赌客也紧张地看，因为他们虽然长年长月呆在赌场，一千两一注还是第一次看到。

全场鸦雀无声，针跌可闻，双方翻牌，凌起石恰巧赢了一点，赢得十分危险，但到底还是赢了。

赌坊的人当堂变色，有人直指凌起石出千。

凌起石愕然，他分辨道：“庄家是你们做的，鹘是你们掷的，牌也是你们叠的，我既未动过手，怎能说是我出千？　你们找得出证据证明我出千，我无话可说，否则，希望你们不要说我出千，要是你们舍不得赔我的银子。开声好了，我决不带走，只是这消息传出去，只怕今后你们极难有客人上门。”

“何必听他说这许多，动手吧！”一个打手说。

突然，一个声音说：“不，愿赌服输，这位客人赢了银子，当然可以带走，不过，二千多两银子，不容易带走，你打算怎样把银子带走？”

凌起石看了对方一眼，淡然道：“二千两银子当然不是个小数目，能够换上银票自然最好，要不，我也有法子拿得出去，因为我实际上所需只是三百两，其余的我可以寄存在这里。”

那人道：“对！现在你玩不玩鹘宝？大家对博，比别人做庄你下注更刺激有趣呢！”

“不了，我未玩过这一种，没有必胜把握。”

“来玩过就更值得玩了，我们到那边去。”

“不，我不想玩这一种，我没有信心赢。”

“来吧，玩玩你就懂了。”

“这么说，我……”凌起石轻轻自语，沉思着。

那人道：“不用想了，人无生出来就懂的，来呀，包你玩得满意。”他拉凌起石走。

“慢着，我还没拿银子呢！”凌起石说。

“这么你是同意了？给他算一算。”

一算之下，凌起石赢了二千一百七十多两。他只拿走二千两，其余一百七十两打偿了给牌九档的职员。

凌起石再赌鹘宝，手气好极了，仍然是赢，赢了一万多两。他的大赢，惊动了赌坊老扳，把他请了进来。

赌坊老扳眼光真厉害，一眼就看出凌起石不是个普通人，对他十分客气，要求他合作，只要他肯拿出本领作赌本他愿意把赌坊的红利与他平分。但凌起石不肯，他说他的表妹在等他去结婚，一切大事小事只有等婚后再谈，此刻是婚事要紧。赌坊老板愿意派人把她接来，他还是不肯。

坊主真有风度，一点也不气恼，还订下他婚后之约，请他早点到来呢。同时设宴招待，坊主边喝边谈，甚为欢洽，一壶酒喝光了，再打第二壶，仍然喝光，凌起石显得更精神，但坊主终于有酒意了。

凌起石道：“罗老扳，你大约很少机会遇到我这样的赌客呢？我不但擅赌，逢赌必赢，也擅饮，逢饮必胜呢！那一万二千七百八十六两银子，请你叫人给我换了银票吧，只换一万二千零一两就行了，多余的，送给他们喝杯酒吧，他们侍候我，也够辛苦了！”

“朋友，你放心，你走的时候，银子不会少了你的，不过，你这赢钱手艺实在高，我真希望能和你合作，让我再带你参观一下，或许你婚后肯来跟我合作也说不定！”

凌起石跟他走进好些房子，听他指点解说，到了一间满布美女雕像的房子，凌起石走过去看其中一具雕像，地板突然下陷，凌起石发现已迟，中了陷井跌到水牢去了。

凌起石掉到水牢，立时听得一阵格格狂笑声传来，听得出是罗老板的声音。他带着嘲讽的口吻道：“臭小子，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哈哈！哈哈！饶你精过鬼，也要中我的计，你听着了，你如果答允我的要求，肯做我时手下，我就给你解药，饶你一死，要是你不答应……”

“那又怎样？你找我做你的女婿是不是？”凌起石说。

“住口！臭小子，我要你生不得死不得！放水！”罗老板说着，已经有水自四周涌出，注射入水牢。凌起石本来就站在水牢中，水深及膝的，此刻水沿腿直升。

罗老板似乎真个对凌起石有好感，放了一会儿水，便叫暂停，道：“臭小子你听真了，你早先喝的酒有剧毒，若没有我的独门解药，马上就要毒发身亡了，你真不怕死？”

凌起石冷笑道：“你少放屁吧，你的酒如果有毒，你先就给毒死了，你先服下了解药是不是？哈哈！我比你服的解药更灵呢，你死不了，我更死不了，你放心好了。”

“这么说，你真的是不想活了？”

“不，你说错了，我是不想死，罗老扳，你除非马上把我杀了，否则，你必有后悔的一天，但你却没有杀我的本事，我真替你可惜。”

“哼，死到临头，还要贫嘴，真是死有余辜。”

“有本事你就使出来好了，何必多言！”

“再放水，淹死他！”罗老扳咬牙切齿地说，说完之后，离去了。

罗老板与师爷、情妇、总巡几个在喝酒庆祝，大家都以收拾了一个前来捣乱的外乡小子而举杯互祝，在开怀畅饮一顿。

一顿酒喝够了，罗老板对总巡说：“他该淹死了吧？”

“早就应该死啦，除非他是鱼才不会死呢。”总巡说。

“哈哈！”罗老板大笑道：“叫他们把水泻了，抬他去埋了。”

“是！”总巡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水牢的水已放干了，两个人把凌起石抬出来。

只见凌起石向他咧嘴一笑，吓得那个人魂不附体。“哎哟”大叫，丢下凌起石就走。

另一个走在前头的背向凌起石，看不见发生什么事情，回头一望，恰巧看到凌起石向他耸鼻蹬眼，他明白了，也骇叫拔足狂奔。

凌起石站起来，伸个懒腰，活动一下手脚，悠然说：“梦熟黄粱只一瞬，何须夙夜苦钻营，吉祥欠我万二两，老板害我害不成！”

总巡看到两人面无人色，惊惶万状的狂奔，不知发生什么事，便把他们截住，问他们做什么？他们停住了脚步，上气不接下气，气喘喘的说凌起石尸变。

“胡说，光天化日，怎会有鬼魂尸变，快走……”

总巡突然眼瞪口呆，说不下去，原来这时他看见凌起石一步一步的向他们走来。

总巡惊惶地大喝：“臭小子，你……你是人还是鬼？”他边说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

凌起石知道他误会自己是鬼，十分得意，心念一动，索性两眼一翻，一步一跳，双脚齐起齐落，他轻功好，一起一落全无声音，真吓得总巡六神无主，拔足狂奔，向罗老扳报告。

罗老板半信半疑，诧异问道：“骆克，真的？你也看到了。”

“真的，老板，我看还是避开一下，他……他跟着我，大约快到了。”

“砰！”一声大震，大门给撞开了，各人注目一望，赫然发观凌起石已经站在门口，双手平直向前伸，一步一跳的向他们走过去。

罗老扳亲眼目睹凌起石浸在水牢中，他此时由头到脚浑身上下湿透，水淋淋的，足证他确是从水牢中出来。

凌起石这时两眼直望，双手直伸，跳着向前，恍如传说中的僵尸，实在吓人，罗老板一声大喝：“美芬，你先走！”

美芬就是罗老板的情妇，她见到僵尸出现门口，人已吓晕了，哪里还能回答罗老板。

罗老板一见更惊，随手抓起桌上一双筷子掷向凌起石，只见眼前影子一闪，一双筷子飞到了凌起石背后，“嚓”一声插入墙壁，并未击中凌起石，他仍然一跳一跳的向罗老扳跳过去。

罗老板心寒了，他不怕人，却怕鬼，他一手抓起美芬，抱着她向旁门疾逃出去。

凌起石并不放过他，眼看他，他逃得快，凌起石跟得一样快，他才入了旁门，还来不及把门关上，凌起石却已经追上，迫使他顾不得关门，又急急向前走，狼狈万分。

罗老板逃得狼狈，凌起石追的紧张，由这道门入，由那道门出，在赌坊中追逐，坊中的打手不约而同的趋前问讯。罗老板来不及细说，只说有个疯汉，叫他们快把他拿下来。

对于懂得武功的人来说，对付一个疯汉并没有什么困难，加以这是老板的吩咐，大家争相迎向凌起石。

但大家一见到凌起石状似僵尸，大家都心头打突，胆怯了，其中大胆的挺身上前，发招攻击，但招还没有用实，只见凌起石朝对方咧嘴一笑，对方的武器便停在中途，人也呆着不动。

这情景使打手个个看得呆了，多强的敌人他们都有胆一拼，但对于鬼物，谁也没胆去招惹。所以一个似是“中邪”之后，其余的人都裹足不前，不敢接近凌起石了。

凌起石不断向前，对方不断后退，终于，凌起石走进一间精致的房间，发现有许多古怪武器，也有不少饰物，他明白了，这些都是吉祥赌坊谋财害命的证据。

凌起石心中突然掀起满腔怒火，他暗骂罗老板残酷狠毒，决心要替死者报仇雪恨，他突然回头向一位打手走去，一招劈空掌把他击毙在一丈以外，跟着屈指把一个烟灰缸弹起，向其中一个打手飞去，击中他的后脑，当场被击毙。

凌起石突然发威，吓坏了所有的打手，他们都害怕起来，再没有勇气向凌起石进攻了。

凌起石的武功已至化境，再扮神扮鬼，利用人怕鬼物的心理，把吉祥赌坊十多个打手都吓得六神无主，落魄失魂，他们不但见形而走，而且是闻风先逃。赌客们也闻风纷纷散去，本来是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吉祥赌坊，变得相当清静了。

凌起石在赌坊的大堂当中神龛上一坐，把神像一手扫跌在地，喝道：“姓罗的老杂种，出来见我！”

凌起石用正丹田真气说话，虽然不算很响亮，却传得远，传遍了整个赌坊内每一角落，声音震荡，仍在赌坊内的人都听到了，都感到惊异。

他们听到凌起石的说话，知道凌起石是人，不是鬼，于是胆气也壮了，打手们要联合进来和凌起石一拼。

首先走出来的是三个人，他们的名字是白耀堂、诸子云和刘正东。三个人双刀一剑，应该是很强的阵容了。

白耀堂与诸子云这双刀将更是配合有年，过去，不少想在吉祥赌坊捣蛋的人都败在他两人手中，此刻再加入一个精于剑术的刘正东，自然更强了，他们布成阵势，把凌起石困在中央。

诸子云以刀指着凌起石喝道：“臭小子，你敢到这里来捣乱，可见你胆子不小，你更扮神装鬼，罪加一等，趁我们不曾动手，你还是快把武器丢掉，投降吧，大丈夫要能屈能伸，你犹豫不决，后悔莫及了。”

诸子云想吓窒凌起石，不战而胜，怎奈凌起石大风大浪也经过不少了，这茶杯里的风浪，如何能使他动心？他冷冷地撇唇一晒，说：“少废话，拿命来吧！”目光一闪，屹立如山，他双手空空，并无武器，身上也没有武器，这一来，　他们的胆更壮了。

诸子云向刘、白两人打个眼色，口中喝了一声“上”，手中刀便立时震出一片刀光，洒向凌起石胸腔。

白耀堂的刀由下三路卷进，也出泛起一片刀光，还夹着风声，来势汹汹，相当吓人。

但凌起石并不理，屹立如初，不知他弄什么玄虚，因此，白耀堂的招式也不敢用实。

刘正东是用剑的，他的剑术有很高火候，他站在凌起石的右方，见白耀堂与诸子云已出手，便也不怠慢，振臂抖剑，使出“金针度劫”，剑锋疾吐，刺向凌起石的胁部，又狠又准。

凌起石一看就知道三个人当中以使剑的刘正东的功力最强，只要退击了刘正东，其他两个就容易对付了，他只看了对方第一招，已经判出强弱，想到对策了。

凌起石看准刘正东的来剑，沉手一伸夹住对方剑尖，刘正东只觉虎口一阵疼痛，几乎握剑不住，便知不妙，但仍持武功，认为攻虽然受阻，撤招当无问题，因此，他改进为退，运足内力抽剑。

但是，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他用劲抽剑，但剑却似铸在石上，拔也拔不出来。凌起石向刘正东拍出一掌，打在刘正东的胸膛，痛得他向后倒退，撒手弃剑，跃后几丈远。

“怎么，你们一定要替姓罗的送死？来吧，我手下再无逃生的人了！”凌起石大刺刺的说。

白耀堂与诸子云两个见他刚才那么轻轻一击，连武功比他们高的刘正东也招架不住，连剑也丢了，因此，他们的心理上有所准备，出手便小心得多了。他们互相打个手势，绕着凌起石转了三匝，然后配合得非常巧妙地分由凌起石左右两面夹攻，去势甚劲，见凌起石手上无武器，便想一招建功，把凌起石杀死。

他们两人双刀用实，轻易地斩在对方身上，立即传出惨叫，凄厉的叫声把睹坊内其他们人都引来了。

吉祥赌坊豢养着十多二十个打手，死伤三几个是小事，只要把来捣乱的人毁掉，就算全部打手死光了，罗老板也不会心痛的。他重视的只是吉祥赌坊，这是他的财产，也是他的生财之地，有了这地方，也就够了，打手啦，闲事啦，只要他出得起银子，不愁没有打手，但若没了生财之地，那就不同了。

不过，这是罗老板的想法，但打手们自不同了，他们把自己的生命看得比任何东西都宝贵，比别人的生命更可贵，现在他们看到现场的惨景，都打了个冷颤，骇然了。

他们看到什么呢？原来发出惨叫的是白耀堂与诸子云，他们两人倒毙在地上，两人的刀互相插进对方胸部，斜斜向下，透过背后，可见用足劲。凌起石则站在房中一隅，侧面对着大家在看什么，似乎未觉有人来，脸上挂着一丝微笑。

刘正东败阵未走便听到惨叫，一看白、诸两个已倒地，他此刻见凌起石如此，侥幸求胜心理涌起，立即就掏出暗器向凌起石掷去。但是，凌起石浑如未觉，却又十分巧合的把身上的东西弄掉，再弯腰拾起，恰巧地避过了刘正东射向他身上的暗器。这时刻配合得太巧了，说是他有意固可以，说是巧合也可以。不过，不管怎样，凌起石避过了刘正东的暗器却是真的。

凌起石转过身子，先是一怔，旋又笑说：“你们都来啦？好极了，省得我去找你们！你们……”一顿，静听一刹，突然冷笑道：“姓罗的，你是自己找死，可别怨我！”各人还不明白他说什么，正感到讶异，他已走近墙边，抬起左手，轻轻向墙上打去，掌风到处，墙壁蹋了一角，开了一个大天窗，墙石飞出去，惨叫随即传来，原来墙外一边有罗老板，他正在偷听凌起石说些什么，没料到凌起石会来此一招，当堂被击中前额，额骨暴裂，血流满面，痛得他惨呼厉叫，倒退两步，终于支持不住，跌倒了。

这又是一个意外，刘正东一看不对头，急逃了。其他人也跟着逃走了。但走不了几步，陡然听得凌起石喝道：“站住！你们平日作恶多端，不知害死了多少人，满手血腥，我若果让你们就此逃了。如何对得起死者！都给你们留下点记号，也好叫你们记住，今后不敢再作恶害人！至于你，你心狠手辣，心肠太毒了，饶你不得！”语声落，掌劲发，刘正东被击碎脑袋，倒下去了。其他人都被切去了半截左耳之后，获准离开了。一时之间，各人逃命第一，谁也顾不得其他就匆匆从吉祥赌坊中奔逃出去。

“好呀！你们都逃啦，这赌坊也该散了！”凌起石找来地保，告以一切，并嘱把坊中银子分给穷人，若是敢贪污，处死不赦！地保慑于其威，只好答允了。

凌起石告诉地保，三个月后还会回来查看，叫他小心，地保自然连声不敢，地保说人命关天，不能不报官，若果报官，则吉祥赌坊一切势必没收入官，他便无能为力了。凌起石听后，说：“你放心！你将我这封留书交给官府，包保你没事！”凌起石找来文房四宝，写了几句，便推给地保，叫他交给官府，自可无事，地保不知真假，却不能不接。

凌起石回到客栈，一宿无话，第二天一早便踏上征途，干他自己的事去了。

走了一天一夜，黄昏了。路过一间古寺，他向前看，不见炊烟，不见人家，便向古寺走去。

古寺并不大间，而且墙壁剥落，从外表看，这是一间香火不很盛的穷寺。他叩门，拍动门环，过了一会，有个老和尚出来开门，见了凌起石，打个错愕，问道：“施主，拍门不知所为何事？”

“老师傅，我是个路过贵境的，天色已黄昏，前不靠镇，后不靠村，我又饿又倦，拟到宝刹借宿一宵，明天一早就上路了，请老师傅帮帮忙，行个方便！”凌起石说。

“施主客气了，我们出家人吃十方饭，自然愿叫施主方便！只是……”

“只是什么？请老师傅直说，如有困难，我也不敢勉强！老师傅请说好了！”

“施主，我刚才曾说过，老衲是出家人，吃十方饭，对于施主投宿，自然无理由拒绝，只是这一带年来不靖，常有盗匪出没，虽然老衲身无长物，年中也曾被洗劫几次，前一次被劫是三个月前，按时间，应该又是遇劫之期了，老衲久居此地，是贫是富，他们清楚，所以即使来劫，贫僧也所损有限，更无生命危险，但施主是外来人客，碰上他们，难免受到污辱与损失！”

“就是为了这点？还有其他原因吗？”

“没有了，仅此一点也足以吓人了！”

“老师傅，你放心好了！不是我夸口，若果没有三几下散手，我也不会穿州过省来到这地方了！谅他三几个毛贼断难奈我何！”

“这么说，施主必定武艺超群，我也可以放心了！只是有一点，我必须告诉施主，如果施主能技压匪徒，当然是好，否则，就不如诈作不会武艺来得上算了！”

“老师傅的意思是……”

“他们对不会武功的人是劫财不害命的，但对会武艺的人就不同了！施主请到禅房喝杯茶去！老衲还有一点功课末做完，做完功课再陪施主聊聊！”

“老师傅请便，我把坐骑去拴到后面，再来向老师傅请教！”说完，把坐骑拖到寺后面去，老和尚也自己留在大堂做功课。

凌起石趁拴马寺后之便，以极快身法窥伺了寺内各房间。这寺虽然小，却也有四间房，还有一间阁楼。

凌起石看过了，心中感到奇怪，以这一个老僧而言，实在住不了四间房，他住一间就够了，何以四间房都是这么清洁？是什么人住的？至于那个阁楼，却是乱七八糟，已布满了蜘蛛，似是久无人到过了。

“这个老和尚说的话只怕并不可靠，这里必然还有别的人住！”凌起石暗暗地想。于是，他发觉老和尚的功课还未做完，就索性再到那几间房去搜索了一遍。

凌起石得出一个肯定的结论：这四间房，三间是有人住的，只有一间没有人住，因为那一间的桌面积有尘埃，但那一间房却是布置得最好的。为什么大家留下最好的那间房不住，却住较差的三间房呢？原因何在？使凌起石深感不解。

不久，老和尚做完了功课，见凌起石呆呆地立在内堂发怔，便说：“看来施主肚饿了吧？佳肴美酒这里是没有了，粗饭素菜倒还是有的，施主，请你稍候片刻，我给施主烧饭去。”

“大师不要客气，我自己会烧，只要大师给我一点米就行了，不敢有劳大师。”

“施主，我相信你会烧饭，可能烧得比我老衲更好，但是在你烧惯了的地方，却不是在这里，这里你不知道风从哪里来，盆在哪里放，你是帮不了我什么忙的，你又何必一定非自己动手不可呢？”

凌起石见他这么说，只好退让了。

老和尚的手脚很快，不久便烧好饭，还烧好了菜，香喷喷的饭味、菜味，凌起石正饿，也不客气了。

他风卷残云般填饱了肚子，发觉和尚神色有异，也觉得素菜有异味，心念一转，便现出倦容，恹恹欲睡了。

“好了，总算没有失误。”老和尚把凌起石扶起，带到染有尘埃的房间去，轻轻放下，叹气说：“小伙子，我已经再三暗示你不要留下来，你偏要留，我没办法，只好委屈你一宵了，我这是为你好，并非存心害你，若果让你走劫，碰上那几个魔头，就不得了，要没命了，你在这里好好歇歇吧，过了几个时辰，天一放亮，你就安全了，等一会不管外间发生什么事，你千万不可出声，我还要去安排他们饮食，告退了。”

凌起石相信老和尚说的是真话，因为他曾经偷看过几个房间，知道三间房都是有人住的，大约就是老和尚口中的魔头了。听老和尚口气，他似乎对魔头没有好感，却有恶感呢。凌起石肯定了这一点，便悄然到了老和尚的禅房，吓了老和尚一跳，脱口道：“施主你……”

“老师傅不用慌，刚才你说的我全听到了，老师傅，请你还是老老实实告诉我吧！”凌起石说。

“不！我不能说，我不敢说！”老和尚连连摇头，脸色也变了。

凌起石说：“老师傅，你说吧，不会有事时，你也该知道，你那些素菜曾下了迷晕药，普通人吃了，最少也要十二个时辰才可以醒，稍有武功根底的也要六个时辰之后才能苏醒，可是我呢，根本不作一回事，从这一点，你就应该知道我不是个普通人了。”

凌起石问老师傅道：“老师傅，他们到底是什么人，叫什么名字？你说出来，或者我知道他们底细，也好能有个准备。”

“施主，你千万不可鲁莽，他们武功之高，难有其匹，我亲眼看到他们一掌就打碎一块过百斤大石，一刀就砍断头大的树干，好几个人都败在他们手下，死在他们刀里呢！施主，你年纪轻，千万不能冒险啊！”

老和尚不肯说，凌起石知道再缠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便不再出声，道过晚安，回房去了。但他这时触动了好奇心，要他睡觉如何睡得着，他索性在房中练功。

寺中养有一条黑狗，突然响起一个粗豪的中年汉子声音，骂道：“他妈的，真是物象主人，老懵了？连老子也认不得，想死了不是？他妈的，滚开！”

“智空，你这老秃真会偷懒，饭烧好了投有？怎么还不开门？他妈的，不要老命了！”那大汉喝道。

“陆爷，来了！来了！”智空一边回答道，一边匆匆赶来。

智空就是那个老和尚，他口颤颤地说，身颤颤地移动，可见他内心如何惊惧了。

那陆爷对智空十分不客气，呼呼喝喝，智空半点也不敢反抗，低首下心听从陆爷吩咐。另一个汉子大约已年过五旬了，他正把一樽酒拔去樽盖，将酒倒到碗中去。

“陆老弟，这是陈年老绍，试试如何？”

那陆爷喝了一大口酒，说：“不错，不错！”

“陆老弟，你说姓方的后天敢不敢来？”

“这可不一定。以他平日的性子，他一定来，但他到底老了，不似当年了，他还有没有当年的勇气，要等明天才知道。”陆爷说。

“那好吧，今晚有酒今晚醉，明日有愁明日忧，由他去啦，干杯，预祝我们胜利。”

“好，干杯！”

“叮”一声响，两个人碰杯之后，一口把酒喝干了，再喝第二碗，第三碗……

两个人在佛堂一角喝酒，吃肉，大大违反佛家宗旨，老和尚不但不敢加以劝阻，还要管他们烧菜呢。

两个人正喝得高兴，突然，一个冷峻的陌生声音传进两入耳朵。两人一连喝了几大碗酒，已有点酒意，听到异声，反应不免迟钝一些，及至侧望，已看到一个年青人站在身边不到五尺。

陆爷他们两个吃这一惊可真不小，忍不住“啊”声惊叫，旋即喝道：“你是什么人，想干什么？”两道锐利目光直射对方，等待对方回答。

那青年冷然说：“你不是约了姓方的明天见面？他不放心，所以请我先来探探你们，看你们安的什么心肠。”

陆爷一脸猜疑地问：“你是姓方的派来的？你是什么人？叫什么？说！”

“陆爷，你听得不大清楚，姓方的是请我来的，不是派来的，他还没有这份权力，可以支派得我。”

“那不是一样？”

“不一样，派我来，他是上令，我是下属，他派我，我不能反抗，不敢不来；请我来，其权在我，来与不来，由我而定，怎会一样。”

“那么，你不是他的下属？你是哪位？”

“陆爷，你不必问，我不会说的。再说，我就是告诉你，你也不知道。”

“你这是什么意思！”彭连新第一次插嘴：“你连姓名也不肯说，你以为我们会让你走吗？”

“对不起，我从来未想过这一点，因为，我从来就不考虑有人能够留得住我，假如我不愿留下的话。”

“好狂妄的小子？你是谁的门下！你师父是怎样教你的？目无前辈！”

“前辈？谁是前辈？论师门，你我全无关连，谈不上辈份，你只怕要比我差了三截呢！所以，你最好是别提什么前辈后辈。”

“住口！你好狂！我就替你师门教训教训你这不懂礼貌，不识尊卑的小辈！”

“笑话！谁是小辈？我提两个人你就明白了，阴魂不散谷长春你听说过了？沉雷手范正罡这个人你听说过了？你的辈份比他们如何？他们都比我低了两辈！”

彭连新听了暗暗吃惊了，他不知道这两个人是否真比对方低了两辈，但这两个都是大名鼎鼎的江湖人物，辈份甚高，这小子居然敢呼两人绰号与姓名，可见确有点来头，不容轻视。彭、陆两个有此心理负担，口气也变了，不再如先前那么气焰万丈了。

陆志豪问道：“你认识他们？”

“不认识！”

“那你怎知道比他们高出两辈？”

“我这么想行不行？我这么说说，行不行？”

彭连新听得大为震怒，认为对方是存心开他的玩笑，所以震怒，一抖手，两根筷子便向对方掷去，筷子又快又准，分刺对方双眼，甚为狠毒。对方“哎呀”一声，双手掩面，两根筷子就由他指缝插进去，看情形，这青年小子是被刺中双眼了。彭连新嘿嘿冷笑说：“臭小子，叫你知道对长辈无礼的结果并不好受，你记住！”声落杯起，擎起酒杯喝酒。

彭连新酒杯刚刚擎起凑近唇边，突然“叮”一声响，他的酒杯被碰得震高了两寸左右，一大杯酒全泼向他双眼。事出仓促，他正张眼注视，恰巧被酒泼满了双眼。酒有制激性，眼睛受不了刺激，痛得他哇哇叫，双手猛揩双眼，口中大叫智空，喝他打一盆水来。陆志豪站起来，挺身挡拦那个年青人，提防他乘人之危偷袭彭连新。

这年青人是凌起石。他不屑地瞟陆志豪一眼，愤然说，“米粒之珠，也想放光，不是笑话！”

陆志豪知道是说自己，大为震怒，但他看出对方不是等闲人物，不敢生事，只好强忍了。

不一会，智空捧了一盆水出来，彭连新非但不道谢半句，还责骂他水不够热，智空老和尚惧于彭连新之威，不敢回驳半句，凌起石看不过眼，冷然道：“真是人善被人欺，你是什么东西敢骂人家？你又不是出家人，鹊巢鸠占，还好意思再说这种话，怪不得姓方的信不过你们，要请我来监视你们了！”

“臭小子，你别以为自己好了不起，你不过暗算成功罢了，算什么英雄？”

“姓彭的，你说得真对，我不是英雄，不过，你是狗熊，我不是英雄，还是个人，你是狗熊，却是禽兽，是畜牲，你不是人！”

“陆志豪，你还在等什么？给我打呀，还不动手，等什么？”

“姓彭的，你这不是借刀杀人？你不是跟姓陆的有仇吧？你叫他跟我动手等于叫他送死，你想借刀杀人，坐收渔人之利？你好狠心啊，自己贪生怕死，不敢动手，却指使别人动手，多阴险啊！”

陆志豪本来就怕出手，再听了凌起石这几句话之后，更不愿出手了。但他不敢公然反抗，便只好不出声，任由得彭连新怨骂。

凌起石静静的站着看彭连新骂阵，等到他们话声稍顿，他便笑问：“人家饮酒你也饮酒，人家用口饮，你却用眼晴饮，多趣怪！可惜你学得未到家，一杯酒也饮不了，就要向人低头，多么丢人，我说你呀，比姓陆的差了一大截呢！”

“老禅师，夜已深，你去睡吧，这里的事有我，不必你理会了。”凌起石劝智空和尚去睡，彭连新趁他们背向自己，认为是好机会，捧起一盆水就朝凌起石泼过去，似是想把他变成落汤鸡，怎知一抬手，水刚离盆，就觉得眼神一花，一盆水泼出去，已经不见了凌起石，一盆水疾朝陈志豪身上泼去。

陆志豪不虞如此，一急之下，躲避已来不及，只好吐掌击去，掌风劲厉，把一盆水大半击得激射飞溅，有的竟反射到彭连新身上呢，他们两个狼狈万分，凌起石却在一旁作壁上观。

彭连新这时已经用热水洗净眼中的酒，清楚地看到凌起石了，他一抬腿扫向桌子，凌起石伸手一按另一桌角，说：“你想怎的，这是人家的东西，岂可随便毁坏，你有种尽管冲着我来，何必欺善怕恶，真丢人，男子汉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彭连新被气得五内生烟，无名火高三千丈，他向陆志豪道：“今晚大约是难以善罢干休了，我们就舍命一拼！”

凌起石冷冷道：“姓彭的，是你自己要拼，还是你们都拼？你先说清楚，我这个人做事喜欢干净利落，最不喜欢拖泥带水。”

“小子，我们是两个，你们也是两个，我不占你的便宜，接招！”彭连新错掌便上。

凌起石倏的退开一步，笑道：“怎么？真要动手？我是来监视你们，不是来跟你们动手的，老实说，我非常奇怪，你们与姓方的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为什么要到这地方见面？为什么？”

“为什么？姓方的没有把原因告诉你？”

“他请得我，当然告诉了我。”

“你既然知道了，还问什么？”

“偏听则暗，兼听则明，世间还少有真正坦率的人，我希望听听你们怎么说。”

“原来这样！看不出你倒相当公平，也罢，我把实情告诉你吧！”彭连新带点冷嘲地说。但当他与凌起石的目光相接时，他的语气又改变了，他说他与姓方的约会，是受人之托，代人相约的，他曾欠下司徒铿一份恩情，十年了，仍未有报答，最近两人碰了头，彭连新知道司徒铿与方家有一段恩怨未了，要去找方家算账，他于是自告奋勇，代他传递消息，约斗方家的。

凌起石听了，问彭连新道：“你既然代司徒铿约斗方家，该知道司徒铿与方家因何结怨？是如海深仇，还是鸡毛蒜皮小事。”

彭连新道：“我知道姓方的与华家有旧，曾助华家对抗司徒家人，结果是杀死司徒家的长子，华家目前已无能人，司徒铿于三个月前曾去华家鞭尸，并杀了华家十七个人，算是报了仇，所以再来找方家。”

“你说的华家，可是华云峰他们一家？”

“不错，正是他们！”

“华家当年只杀了司徒铿长子，他却杀了华家十七人，还不满足，再来找方家，未免太过份吧？”

“一点也不太过！欠债还钱，还要加上利息，一点也不太过！”

“你的意思是说，一定要找方家报仇，无法化解了是不是？”

“不错，这个仇非报不可！”彭连新说。

凌起石听他说得嘴硬，又知道将是司徒铿出手，便冷然道：“那好吧，烦你们去通知司徒铿一声，叫做最好是别到场，以后也别再生事，否则，这宗事我管定了，他姓司徒的绝占不了丝毫便宜，我话已说完，你们好好考虑考虑吧！”说完转身便想要离开，突然听得彭连新断喝道：“站着，你想走了？哪有这样的便宜，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没这么容易！”

“你不许我走，想怎样？真要打架是不是？”

“不错，我正要教训你，叫你知道天下之大，能人不少，你现在如果后悔还来得及，只要你跪下来给我们叩三个响头，叫三声爷爷，我们就可以饶你不死！”

“你真这么大方？那就错了。”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是，你就是肯跪下来向我叩三个头，叫我三声祖宗爷，我也未必就会饶你，你那样大方待我，不是错了。”

“好小子，你实在也太狂了，看招！”彭连新吐掌疾攻，疾向凌起石的胸前印去，凌起石冷冷一笑，漫不经意的略退半步，先卸去部分劲力，再左掌一竖，掌缘向外，硬接来招，双方未碰上，彭连新已经感到虎口痛，手腕酸麻了。

彭连新想不到凌起石如此厉害，迅即撤招后退，但不见对方追击，马上又再扑上，而且双掌并发，用劲更足，口中暴喝：“再接我一招！”声出人影动，攻得倒是真快，一下子便到了凌起石面前，掌风如涛，威势惊人，由此一招，可见他内力相当强。可惜遇上的对手更是当代一流高手，功力比他不知高明了多少倍。因此，彭连新身子一侧，以一掌击在凌起石的胸部，却是着手无声，如击在一堆棉花上，难以着力。彭连新是个丰于经验的人，有此感觉，便知不妙，当下再次撤招，可惜手掌如胶在凌起石的胸膛，无法抽得回去。

彭连新这时才知道碰上强敌，刚才自己的感觉完全是事实，并非幻觉，可惜已经太迟了，无法补救了。他一急之下，另一只手已把刀拔了出来，挥刀疾劈对方，希望迫退对方，再作打算。怎料到他一刀劈出，对方竟然疾退，把他也扯着走。因为事前未料到会如此，不免踉跄欲跌，步屉不稳，发出的招式也失准了。

彭连新指望陆志豪出手协助一臂之力的，没料到陆志豪竟然见死不顾，他的指望落空，万念全消了。想到自己这样死去，实在是太不值得了，一恨之下，便破口大骂陆志豪不够朋友？陆志豪反唇相讥，说彭连新自顾不暇，如何能做福于他，如果真有本事，也会自己先救自己脱险了。

彭连新闻言，气得更甚。

但是，彭连新正如陆志豪所说，自身难保，气也没有用。凌起石冷眼旁观，忽然笑道：“姓彭的，你有眼无珠，才会结交这样的朋友，你受得也够了，今晚我不杀你，等你与姓方的事了结之后，我再找你算账也不迟，你去吧！”抬手一拨拨开彭连新的手掌，使他出脱控制，恢复自由。

陆志豪万万想不到凌起石会如此说，来此一记奇招妙着，以致他难以应付，心一慌，反身便逃。彭连新恨他不够朋友，本来要追地理论的，只因与凌起石拼内功消耗不少真元，一时难以补充，追也未必追得上，追上了也未必准能获胜，不如不追，先调养好自己再理会其他。因此，他眼望着陆志豪逃出寺外，也只是恨恨地叹一口气便算了。

凌起石对他说：“姓彭的，你自己看到了，这就是你的所谓好朋友了，经过这一次之后，你应该受到教训，知所取舍了，你如果要走，你可以离去，我不会留住你，你要是不走，也可以留到天亮，但天亮之后你必须离开这里，否则，我便不客气了，希望你自己记着，别弄得大家没趣，我的话说完了，你好自为之，免得后悔！”

凌起石这一招用得实在漂亮，不但大出彭连新意外，智空和尚也意料不到，他在一旁不断念着：“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表示对凌起石这一措施无限支持。

智空烹了一壶上好浓茶，以茶代酒，与凌起石两个在禅房促膝谈心。一老一少，年纪差了一大段，但话的内容却是上下古今，天南地北，谈得很投契。凌起石对古今英雄，江湖人物的生平，趣事，知之甚详，对答如流，有的人物与问题！智空和尚也无法解答，但凌起石却随口而出，见闻之广，智空亦愧不如。

智空本是文人，曾中进士，后来因为一场火灾，父母惨被烧死，妻子也给恶霸抢走，后来不屈而死。他本拟告到皇帝处，来一个告御状，他的同案却怕了当朝权贵，不肯联手，其中有几位满腔热血，可惜人数不多，他自料未必斗得过恶霸在朝的舅父户部尚书，自己一家已死，再多死一位并不重要，但连累许多同案，实是不忍，所以悄然出家，当了和尚，还布下疑阵，让人家误会他自尽呢。

“大师，你不曾想到报仇？”凌起石问。

“想过，但我手无缚鸡之力，如何报得了仇？再说，我后来当了和尚，对这问题也想通了，觉得冤冤相报，实在没有了期，我家破人亡，已经很惨了，何必再令别人也像我一样，所以，出家了几年之后，报仇之念便没有了。”

“你说得很对，我也是一个不主张胡乱报仇的，我会杀人，但不一定是为了报仇！”

智空和尚点头道：“施主年纪轻轻有此想法，实是慧根，十分难得！只是有一点老衲还是不明，请施主启示。”

凌起石道：“大师何事不明？请说！只要我懂得，一定奉告。”

“刚才施主说不主张胡乱报仇，又说要杀人，这是何故？老衲实在不明白。”

“大师，这是两件事，我的意思是说，假如有一个奸官、恶霸、淫贼，他虽然是个人，但已实在属于禽兽，只会害人，留他在世上，就有许多好人要被他蹂躏，这样的人，即使我与他无怨无仇，甚至他对我有恩，我也不会放过他，我会把他杀掉。假如一个人无意中误杀了人，或者虽是有意，杀的却是应杀的人，则被杀者虽然是我的亲友，我亦会原谅他，不会找他报仇。”

“好！好！施主明辨是非，公而废私，正是我佛心肠。

施主，今晚一会，使老衲茅塞顿开。过去，老衲常在杀生这问题上想不通，现在可明白了，杀生有时也是必要的，佛虽有善心，要普渡众生，但有时也不能不杀生的，这话很对，老衲感激不尽。”

“大师过奖了，我实在愧不敢当。不过，当此乱世，坏人实在不少，大师若无防身本领，在此荒野之地，实在很危险，我有一套防身之术，大师若果不弃，我愿相传，只消三两个时辰，大师便可以领会，今后勤修，自有防身之功，不知大师可愿意学？”

“施主恩惠及于老衲，老衲当代施主诵经以佑施主，使能多救世人，愿施主有所指导！”

“大师不必客气，请先听我解释，再看我动作。”凌起石把一套练内功的方法详细加以解释和示范。

老和尚已经记住，凌起石又教他盘膝练功，并教他站功与行功，老和尚到底是进土出身，理解力较强，很快就领悟，还能相当准确地学习动作。

凌起石很有耐心地指导老和尚练习内功的方法，前后半个时辰末到，老和尚已经可以颇为正确地练习了。凌起石甚为高兴，对老和尚的悟力大为赞赏。老和尚也高兴自己有此聪明。

老和尚练了一会，忽有所悟地说：“施主，夜深了，你还是休息吧，我自己可以练了，有不懂的，明早再向你请教好了。”

“大师倦了，明天再练吧！”凌起石说。

“不！老衲年来睡得狠少，准备多练些时再睡，否则，施主离开之后，老衲再发现困难就无法求教了。”

“大师说得对，你练好了，我这个人有点怪，可以三天五天不睡，也可以一睡三天五天，你不必理我，到了我要睡时，我会睡的。”

智空和尚闻言笑道：“施主真是奇人。”说完继续练功了。

凌起石自己也练，发觉智空和尚有什么地方练得不对便加以指点，两个一直练到五更，居然精神如常，全无倦容。

五更的时侯，凌起石告辞了，智空留不住，只好送行。凌起石濒分手时对智空和尚说：“大师，我这手艺你如果继续不缀，不但足以强身防身，半年之后，还有驱狼伏虎之能，到时，纵有坏人相袭，你也足以自卫了！愿你勤练不缀，得以防身！”说完话，依照老和尚的话，沿着小路直向方家园去。

方家园的人这时正因为应约问题烦恼，不知如何应付。他们自从接得彭连新的挑战书之后就开始不安，忙着想办法了，可惜想来想去总想不到好办法。这一天若再不想到办法，翌日就要应约了。方家知道对方是十分可怕的人物，原不想与对方结怨，更不想应对方挑战，可是人要面，人家找上门来，不应战太丢脸了，实在办不到，至于结冤，那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有一次方火生碰上一个汉子欺负一个女人，方火生碰上了，看不过眼，上前干涉，一言不合，打了起来，结果是方火生胜了，解了妇人之危，还送了她一程，这一来，他便与那个汉子结下梁子了。

方火生那时只有二十多岁，血气方刚，一腔热血，一副侠义心肠，对于救那个女人，一点也不后悔。事实他是因为那一次千里送蛾眉，获得女方青睐，自己已名花有主，相见恨晚，但却介绍妹妹和方火生相识，终于结成夫妇，所以他不后悔。

方火生此时有一子两女，女一大一小，子居中，十七岁了。方火生对他十分宝贝，这一夜，他无论如何也难以入睡的。午夜已经过去一半，天快亮了，方火生派出人手注意周围，他自己则把儿子叫到跟前，对他说出自己早年结怨于人的原因，安排儿女迅速离去。

方明不同意爹爹的退缩办法，说：“爹，我不走！你并没有错，为什么还要怕他？我不信他是有三头六臂，可以必胜！”

“阿明，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凭什么跟人家打？凭什么说这句话？”

“爹不是说，早年曾经打败了他，还怕他什么？”

“当年是当年，现在是现在，当年他摸不清我的门路，便吃了亏，现在，他经过二十多年勤修苦练，武功大进，在这日子里我却虚度岁月，并无认真练过，比较之下我实在难以和他对抗，我不行，你更不行了！在此情形下，还不快走等什么？”

方明听了还是不服，道：“爹，你这样做只会增敌人志气，减自己威风，你又何必呢？敌人是不会如此仁慈就此住手的！他只会变本加厉，更瞧我们不起，更残酷地对付我们！这不是个好办法呀，爹！”

“不！你年纪轻，不明白的了，快去准备吧，天亮就起程！”

方明无论如何也难以同意爹爹的意见，不肯离开。

方明不忿地说：“爹，你早年那么英雄，怎么现在这样怕事？爹，我也不小了，应该可以替你分忧啦！我才不怕他是狼是虎！何况还有姐姐，我就不信三个人还打不过他一个人！我不走，我要看看他是个怎样的人！”

“阿明，你有这份孝心，要替我分忧，我十分高兴，但你不要忘了，你是我们方家唯一传宗接代的人，你只有十多岁，怎当得起敌人的狂烈拼命？再说，有你在身边，我必然分心，便变成你不但帮不了我，反而牵制了我，至于你姐姐，她已有了婆家，不是我们方家的人了，我怎能要她冒这个险，而且她是个女子，敌人是毫无人性的淫贼，我怎放心叫你姐姐留下，至于三个人对付一个，这话更不能提，你忘了，那是一件丢脸的事！何况敌人未必就只有一个人，更非我们三人可敌！你们快收拾去吧！”

方明本不愿意，却还是点头了。但他并没有就走，仍然站着不动，似乎在等待什么，方火生忽有所悟的说：“阿明，你等一等！”说完就转到后堂去，去干什么，方明当然不知道，只有感到奇怪。

方火生转入后堂大约盏茶工夫，便取出一个包袱与一柄剑出来，他把剑递给儿子，道：“这一柄是‘追风剑’，爹早年闯荡扛湖，就是用这一柄剑，你现在年纪还小，气力不够大，是不能用的，过得两三年，你长大之后，便可以使用了。阿明，这是你外公给我的剑，你要好好保存它！”

“这一个小包袱是给你姐姐的。她可以用它养活你们，只要你们不大吃大喝，好好使用，足够你们用几年，你到时应该可以自立，可以好好过日子了！你要好好地劝姐姐！你虽然是弟弟，却是个男子汉，你必须好好照顾姐姐和妹妹！明白吗？”

“我明白，爹！”

“你明白就好，去吧！我不想再见你姐姐了！”

“爹，你跟我们一起走不行吗？你是可以跟我们一起走的！”

“我不能走！我不能丢自己的脸，也不能丢我们方家与师门的脸！我必须留下来，是晴是雨，都该由我应付，去承担！你回去吧，我留下来等他们来！”

“爹，你不走，又以少敌多，这怎么行？爹，我无论如何也不走的，我知道姐姐一定也不答应的！”

“阿明，你怎么这样不明白？你留下来只会使爹分心，决不能帮爹的忙！走吧，快去收拾行囊吧，天快要亮了！”

方火生不断催促儿子方明去收拾行李，方明却依恋着不肯走，耽延着时间。方火生情急了，发脾气了，厉声说：　“阿明，你听不听爹的话？走不走？如果不走就别叫我做爹，我没有这样不听话的儿子！”

“爹，只恨我是个女儿，不能替爹分忧，弟弟妹妹又年幼，爹，你放心，我会照顾弟弟和妹妹，有我阿蓉活着，决不会叫他们挨饥抵寒，我们走了，你老人家好好歇歇吧！”

方蓉突然出现，先安慰了茬老，又对弟弟说：“阿明，走，不要激爹了，我们收拾东西去，你跟我来。”

方火生强忍热泪，女儿一走，他就支持不住，热泪夺眶而出了，望着儿女的背影，深深叹气，自语道：“阿蓉，阿明，不是爹忍心，爹实在没办法，蓉儿、明儿，爹对不起你们，你们能够明白爹的苦心，肯原谅爹吗？”

方蓉姐弟听不到爹的话，正在房中收拾东西，突然听得有个陌生的声音问：“阿明，你想不想救你爹！”

阿明本能地回答：“当然想，你能救我爹？”

“我当然可以，只要你肯听我的话，你也可以！”

“我也可以？真的？”方明惊喜交集地反问：“你说，我一定听。”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不对我爹说？是否想骗人！”方蓉年纪到底大些，想得比较周详。

“你是方蓉是不是？我用不着骗你，你爹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他平日来往的朋友都怕死，躲起来不肯帮他，找再不出手，他必被敌人所杀。我若要杀你们，现在就可以动手，你爹也救不了你，我与你们无怨无仇，何故杀害你们？我与张三刀也无仇无怨，不想动手杀他，但你们却可以杀他，你若果相信，就快跟我走，我教你一个杀死张三刀，救你爹爹的办法，若果不信，拉倒，我也不勉强你。”凌起石说。

方蓉细想凌起石的话，觉得大有道理，不免心动。因为除此之外，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可以救爹爹的了。于是问道：“你说的张三刀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杀我爹？”

“张三刀就是你爹口中的淫贼，你们要不要救你爹？我要走了。”

“大哥，你别走，你教我吧！”方明不等姊姊表示意见，先说话了。并且，声出人现，很快就出了门外。

“阿明，你先留给爹一张字条，说你有事外出，很快就会回去，你爹看了才知道。大约明日午后你就可以回来，到时，就不用怕张三刀了。”凌起石说。

“好！我马上就写。”方明又窜回房去，几乎与姊姊撞个满怀。

方蓉和弟弟再次出到房外，外边已经有个年青人等着他们，她心头一动。

方蓉暗想：“怎么这样年青？他真有办法？不会是安下什么坏心肠吧？”正想着，凌起石已到了她的面前了，他说：“时候不早，该走了。”双手一伸，左手抓着方明，右手抓着方蓉，方明倒没什么，方蓉一闪没闪得开，玉臂给抓着，勃然大怒，羞恨交并地喝叱：“你干什么！”对方没有回答，一声“走”，她便觉得身子凌空，恍如腾云驾雾，心中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感受，飞呀飞的飞着，过了一会，耳边听得凌起石说：“到了！”身子顿时停下来，被抓着的玉臂也放开了。

“这是哪里？”方明问。

“你带我们来这里干什么？”方蓉说。

“你们不是想救你爹吗？我带你们来练功夫呀，你们并排坐着，臂贴臂，靠紧一点，放松心怀，勿存杂念，我先助你们五年功力，坐稳了。”他双手分按在方蓉姐弟后心，方蓉芳心一颤，已觉一股柔暖的血液在身上迅速运转，感到浑身舒坦，前所未有，心知他所言不假，确是以本身真力传给她，疑虑一消，血流更畅。片刻之后，觉得凌起石的掌心在后心轻轻地按揉，感受又自不同，但为时甚短促，她正觉得舒服，他已经撒手了。

“好了，你们已经比刚才增了五年功力了，你们稍坐一会，再起来跟我练功。”凌起石说。

一会，凌起石教他们走圈，他走着，他们跟着，一边走一边解说，左一步，右一步，左两步，右三步，进五步，退四步，他只教他们走，方蓉姊弟走着记着，直至背得出来，走得纯熟无误了，凌起石才叫他们歇息，教他们练功，跟着又是走步，这样反反复复，直至午夜后才送他们回去，他们回到方家，已经是寅牌时候了。

方火生自然问他们去了哪里，他们也不隐瞒，直说不讳，方火生自然不信，方蓉说道：“爹，我看那个人不是欺骗我们，正如他所说，他与我们无仇无怨，不会加害我们，若要加害，不过举手之劳，我们绝非他对手。他说我与弟弟二人联手，已是可对付张三刀，是真是假，我们当然不知道，爹爹何不一试我们的功力。”

“蓉儿你也说的是，好，我且试你们一试，接着！”双掌疾发，分击两个儿女。

方蓉姊弟要表现自己功力，取信爹爹，当然不会留力，双方还没有接实，方火生已觉劲力如涛涌来，急忙点足疾退丈外，还是被震退一步，心头为之骇然，脸色也变了，喃喃自语：“这怎么可能？半夜一日时光，就进境这么大？不可能！”

“爹，你看怎样？我们打不打得过张三刀？”方蓉问。

“教你们的是什么人？多大年纪？叫什么？为什么要教你们？快对爹说。”方火生急于要查明底细。

方火生急于要知道指导儿女武功的是什么人，但方蓉方明两姐弟却不知道凌起石的姓名，更不知道他的底细，只知道他是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此外一无所知。

“这就奇了，他是什么人呢？”方火生沉吟自语，怎也猜不出是什么人。

方明再问：“爹，你看我与姐姐的功力如何？可打得过张三刀？”

方火生茫然地说：“不知道，以当年来说，他不及你爹，你们能胜过爹，应该可以胜地，但隔了这么久，他矢志报仇，必然苦练武功，进境必大，非爹可及，否则，他不会再来，因此，你们能不能打得过他，爹也难知道。”稍顿，又问：“那个人除了教你们练功之外，还教你们什么？比如刀啦，剑啦！”

“没有，他只教我们走路。”方明说。

“什么？他只是教你们走路？”

“爹，他是教我与弟弟走圈子，说是我们走惯了，走熟了之后，与弟弟联手应敌，就大有用处，他说已见过我们的招式，不用再教了，也来不及，就用我们自己的招式，配合他所教的步法，张三刀便难应付得了。”方蓉说。

“他教你们怎样走法？你走给我看看。”

方明道：“他教我们走的甚为古怪，忽而走前，忽又退后，走向左。又走向右，我也说不来，姐姐，你记得吗？”

“记得！怎会不记得，这是关系爹的生死荣辱，也关系我们生死存亡的大事，怎能记不得，爹，你看看，就是这样，前、后、进、退、左、右。”方蓉在厅中小步地走给方火生看，但方火生也看不出奥妙在什么地方，问，“阿明，你又学了些什么？”

“我跟姐姐一样学，也是这些。”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

“没有了，只叫我们以后要好好的练将来自有用处。”方明说。

“爹，我们横竖闲着，何不到后园去练，爹，你陪我们练，看着我们能不能破你的攻势，或者，爹在我们的联手中可以看出一些奥妙来。”方蓉征询地说。

方火生想了一下，点头道：“好！这样也好。事到如今，你们要走也太迟了，来不及了，你们先去后园等我，我马上就来。”

“爹，我替你把剑带去。”方明说。

“好，我马上就来。”

方蓉与弟先到后园去，趁爹末到，先练一次，觉得步法纯熟，甚为高兴。方蓉提醒弟弟，等一会动手不能留力，但出手又要注意爹的反应，不能伤了爹爹，因为这是第一次试招，威力如何还不知道，若果不慎伤了爹爹，就后悔来不及了。

方明有点不信地说：“姐姐，你以为我们会伤得了爹？真这么厉害？”方蓉立即正容道：“弟弟，你怎能这样说！你不听爹说，这些日子张三刀必定苦磨勤练，武功大进，爹没有把握胜他，那位大哥说我们可以胜过张三刀的，也就可能胜过爹了！”

方明道：“姐姐，你真这么相信那位大哥的话？一点也不怀疑？”方蓉毫不考虑地回答：“学的时候我是不相信的，觉得没有可能在短短天半时光就能功力大进，但刚才我们合力接了爹一掌，爹竟受不了，我对那位大哥的话就不再怀疑了，难道你不觉得自己的功力和过去有所不同？”

方明点点头说：“姐姐，你说得对！我也相信了！我等一会一定小心……咦，爹来了！”

方蓉抬头望，果然是爹来了，已换了一身紧身衣靠，似乎要认真的与儿女较量一番。他叫儿女先走一趟给他过目，然后再交手。方蓉与弟弟便再走一次，方火生看来觉得甚为平常，根本无精妙奇奥可言，心中不免嘀咕，认为人家言过其实，不禁有点失望，但既然出来了，便只好试一下了！双方站好了，方火生道：“你们动手吧！”

方明道：“爹，我来啦！”一跃而出，挺剑便刺，方蓉也相应发招，配合弟弟的攻势，方火生因为感到失望，便产生轻敌之心，沉剑要拨开儿子的来剑，怎知儿子已经撤招，女儿的剑却在他想不到的地方刺了进去。他用招已老，回救不及，晴叫不妙，已觉一阵冰冷，同时听得女儿惊叫：“爹，伤着你没有？”

“没有！不要停，再打下去！”方火生又惊又喜地叫，并用足精神接战，却觉得十分奇怪，儿女的武功即自己所传，用招也未变，何以所攻部位却如此刁钻，自己也无法预知，无法防御？他又羞又喜又是诧异，打了一会，被迫与儿女硬接一招，长剑竟然脱手，退身还来不及，儿女双剑已刺到两胁了，幸而是儿女及时住手，若果真是敌人，必血溅当场无疑！

“爹，你怎么了？未尽力？怕我们受不了？”方明天真地问，方蓉慌忙替爹把剑抬回来！方火生赧然道：“不，你那位大哥真了不起，我怎也想不到他在天半时光能把你们调教成这个样子！我练了几十年，竟不及他的半天时光，了不起！真了不起！阿蓉！阿明！照你们目前这身功夫，已比爹强多了，要不是爹熟悉你们所学，只怕挡不了几招！你们能不能胜过张三刀，我不敢说，但你们只要不怯场，他要胜你　们，只怕也不容易！因此，有你们对付他，我倒是有点放心了！”

“爹，这么说，那个大哥是没有骗我们啦！”

方火生道：“张三刀是个可怕人物，你们虽然未必输给他，也要小心！把敌人估计得强一点，先存谨慎之心，可立于不败之地。”

“哦，对了，我还有一件事忘了说。你们要记住，天下间比张三刀武功强十倍百倍的人多得很，你们即使打败了张三刀，也不能稍有自满之心，仍要继续努力，虚心学习！更不可招事若非，明白吗？”

“我知道，爹！”

“还有，张三刀是他的前名，自从那次吃败仗之后，就改名换姓，苦练新招，现在，他改名为司徒铿，不再叫张三刀了！改变姓名，也是一些人避仇的办法之一，因此，你们以后碰上陌生人，不管他的姓名如何陌生，你们都要小心，千万不可掉以轻心，铸成大错！明白了吗？”

“明白了，爹！”

“那好吧，你们再练一趟！”方火生看着儿女们越练越快，已到熟能生巧这个巧字的境了，对儿女的悟力不由的心感欣慰，这个女儿已经订婚几年了，女婿却一去无踪，音讯隔绝，直至几个月前才得到一个间接的消息，讲女婿是因为有奇遇，出了海外，已有人看到他，并且知道方蓉不肯另婚，仍在等他，大为高兴，准备于短期内来方家入赘，但这个消息传来快超四个月了，仍未见他到来，到底是真是假也难说，因此方火生听得儿女说是一位年青大哥教他们功夫，还以为是女婿呢。

方火生看了一会，见他们越练越起劲，周而复始，并无了解迹象，便叫他们停下来，双方印证一次。

这一次，方火生看了已许久，认为已看出一些眉目了，不禁信心也增强了，还问儿女要不要歇一会呢。方蓉姐弟说不知怎的，练这功夫与过去不同，过去爹教的功夫练一会就流汗乏力，但走圈子却越练越有劲，觉得十分轻松，全无疲倦感觉，所以不用歇息。方蓉说：“看来这套功夫，可以跟敌人作久战的！”

父子对阵，儿女联手对老父，双方声言全力以赴，各自要小心，接触才第五招，自以为已略知阵势的方火生，已经被绞飞了剑，若非儿女收手得快，他难免血溅当场了！经过两次印证之后，方火生口服心服了。他认为儿女的招式比早先配合得更紧密，功力也更强了，他实在输得服贴，再无怀疑了，而且，对于对付张三刀也更具信心了。

父子三人回到大厅去，儿女便换过衣服，时刻准备着张三刀的突然来袭！可是，傍晚时分，张三刀杀到，却来了个他们意想不到的客人，以致方家父子等人心情有了极大变化。

傍晚，方家的人正在大厅，突然听得一声马嘶，就吃了一惊，不约而同的凝神静听，目光外望，只听到似乎有人在外面大声说话，方蓉倏然起立，说：“爹，让我去看看！”

方明也说：“姐姐，我陪你去！”

方明随在姐姐后面，但双方相距已在二丈过外了。他看到姐姐和来人相对峙，突然呆住，像两段木头般的木言也不动，对方是个相当粗犷的青年，也怔怔地看着姐姐。方明因为他面对自己所以看得较为清楚，看出他似是个分激动，却又是一脸喜悦的样子，方明也觉得奇怪，这个人为何如此面善？方明突然想起一个人来，问身边的家人：“他是谁？姓丁？”

家人说：“他自称是丁一雁。”方明突然冲前，说：“你是丁大哥？姐夫？”

“你是明仔吧？长得这么高，我都认不得了。”丁一雁笑说。他正要再说什么，方明已经转身了，说：“姐姐，你陪姐夫，我去告诉爹去。”他见姐姐转身要走，又冒冒失失地说了一句。

原来方蓉一见面就认出对方了，只是他来得太突然，使她这时难以表心意，不知怎么说才好。他们过去本来很熟，但过了几年，又是未婚夫妻，尽管朝思暮想，又爱又怨，到底是个少女，见了面便不知怎么说。她正在三分含羞七分喜悦之际，弟弟却先来一句姐夫，使她平添不少羞怯，准备退回去，岂料这个弟弟却冒失得很，明言留下她陪姐夫，使她退也不是留也不是，羞得头也抬不起来。结果丁一雁替她解了围。他说：“蓉妹，我们也入去吧！”他本要伸手扶她，但只动了动手臂，又停住了。

“蓉妹，几年不见，你长得更好看了，这几年，爹过得还好吧？”丁一雁走上一步，和方蓉并排而行，她只是幽幽地说：“这几年爹还算硬朗，只是你，去了哪边？怎么不捎个讯回来，真叫人挂心。”

“我知道，真对不起你，苦透你了，不过，我是死里逃生，实非得已。爹来了，还是等会再说给你听吧。”

丁一雁的突然到来，使本来天愁地惨的方家，突然充满了生气，充满了欢乐，自然，最开心的是方蓉。

张三刀要来报仇，方火生本来要迫儿女离开的，不料来了个神秘人物，以天半时光加强方氏姐弟武功，使之可以抵挡张三刀，已使方火生放心许多，此刻又得未来女婿意外光临更是喜上加喜，方家这一顿晚餐，自然是十分热闹，为了欢迎丁一雁光临，也为了预祝杀敌成功，方火生还特别容许大家喝酒，增加欢乐气氛呢。

但小心的方蓉却不让他们多喝，说等待胜利之后再开怀畅饮。

丁一雁并不知道张三刀寻仇之事，听方蓉如此说，甚为奇怪，便问原因。方明抢着说：“姐夫你来得正好，今晚有一个叫张三刀的要来找爹寻仇，我们正担心，你来了就好极了，姐夫，这几年不会把功夫丢生吧？”

丁一雁说：“当然不会，这几年我可说得是靠武艺吃饭的，你放心，管他张三刀也好，张四刀也好，我都要会他一会，看看他到底是怎样一个人物！”

“你刚回来也许未知道，这几年，他的名头可真不小，他改名了，现在叫司徒铿。”方火生说。

“什么？司徒铿？好呀，原来是他，又碰上了。”丁一雁自语地说：“青山不动绿水流，绿水青山有相逢，这话真个不错！哈哈！今晚，又要相逢了。”

方氏一家听出话中有话，便问他和司徒铿是什么关系。丁一雁说他回来的第一天就和司徒铿的一个手下结怨了。他问：“司徒铿有一个手下名陆志豪，不知你们可曾听说过？我在路上碰到他带着十来个人，他们拦途截劫，我自然和他们打起来，结果我们三人受了伤……”

方蓉紧张地问：“你也受了伤？”

“是的，我挡住他们，让两个同伴先走。我怕他们有人来援，那就不易脱身了，那是我们多年来辛苦得来的财富，总不能轻易地送给人家，就这样，我杀了他们几个，伤了几个。我的伤已没事，不必担心，今晚他也许会跟司徒铿来，冤家路窄，再打一场。”

“你伤在哪里？真的不要紧？”方蓉仍不放心地问丁一雁。

这也难怪，情属夫妻，自然关心。丁一雁话伤在左肩，没有事了。

方明突然说：“可惜天快黑了，要不然我倒要试试姐夫的武功。最近，我和姐姐练了一套武功，很厉害，爹也打不过我们呢。”

“真的？什么时候学的？谁教你们？”

“昨晚才学的，你信不信？那位大哥比你年轻，但没你这么高，他先传我们内功，再教我们功夫，真灵，很快就可以用了。”方明说。

丁一雁惊道：“真是这样？那就太神奇了，竟然有人在一天半天时光就教出这样的武功，我倒从未听说过，明弟，你且说说他怎样教你。”

方明照实说了，方蓉看到丁一雁听到她被那青年手按后心时脸色有异，使出言岔开话题，但方明却不会意，仍然兴致勃勃的把学功夫的经过说出来。

丁一雁默默地沉思，没有出声。

方蓉似乎怕他误会，解释地说：“那位大哥是一位甚为神秘人物，他只教我们一套步法，并没有传我们刀剑上的功夫，也没有把姓名留下来。”

方明说：“我曾问过他姓名，他说知道了对我只有害处，没有好处，将来未必再有机会碰头，假如有此机会，叫我就叫他一声黑大哥，因为我们是在黑夜中见第一次面的！”

丁一雁想了一会，终于说道：“他是一个外人，也肯传你们武功，助你们对付张三刀，我当然更应该这样，只是正如他所说，你们知道他是谁，只有害处，没有好处，我呢？我若留下来，也只有害处，不会有好处，等今晚对付了张三刀之后，我明天就走，你们，就当我没有回来过好了！这样，对大家都有好处！”

“一雁，你怎能这么说！你要知道，如果我会移心别向，对你不忠，也不会等到今天了！你竟不信任我，这样忍心，说出这样的话！”方蓉激动地说，泪也流了。

丁一雁否认自己有此想法，说他这几年其实过的是海盗式生活，若果给人家知道，必然瞧不起，也连累了方家，所以，他实不应该留下去。

“废话！男子汉说话出自肺腑！对自己人也说违心话，我真替你害臊！丢脸！”一个既陌生又不陌生的声音陡然传进他们耳边。众人循声望去，厅口赦然站着一个既陌生又熟悉的年青人！方蓉惊异地“啊”了一声，方明猛的站立，叫“黑大哥”。各人都明白了，来人就是去夕传授武功给方明姐弟的神秘青年。

“方兄弟，还是你老实，我也饿了，你快给我一份碗筷！有好酒嘛，多弄点来，食不言，寝不语，各位，有话且等吃喝过了再说如何？”黑大哥倒是老实不客气，他就坐在方明身边。

丁一雁看他那样熟络，绝不似是第二次见面的人，心中更起狐疑，忍不住发问：“朋友，你就是昨晚教导他们武功的人？”

“怎么？你有怀疑？”

“你真能在一夜之间教会他们武功，功力大进？”

“你是姓丁，方姑娘的未婚夫不是？我说你呀，枉你经过风浪，却一肚子肮脏，方姑娘等了你几年，从未怀疑过你在外边有什么不轨行为，你却好意思怀疑她？我本来不会再回来了！只是得知司徒铿这次来袭，同行的有几个颇为轧手的家伙，我若不来，你们恐怕都要遭毒手，而且，其中有一两个与我也有点过节，所以，我只好回来一趟！想不到，我回来却便宜了你这个满肚子肮脏的人！我不看到那是无话可说，既然我看到了，为了免使方姑娘伤心，我不能不救你一命！”

“什么？你救我一命？”丁一雁大叫：“我有什么不妥，要你救我？”他大怒，方氏一家人也吃惊，怕黑大哥出言不慎引起打斗，他们就不知如何是好了。

黑大哥喝了一口酒，对丁一雁说：“怎么！难道你自己还不发觉，你是不是每到午夜就觉得脑胀便急？每到中午就口渴眼倦，恹恹欲睡，总不想动？照我看，这毛病你已犯了两个月以上，最近已毒侵肝脾，若不是你今天遇到我，哼！保管你活不到下个月圆，你快要完蛋了，却跟我来喝这干醋，不是自速其死！”

黑大哥这话出口，各人无不色变，尤其丁一雁更是神色骇然。

方蓉则花容失色，急问道：“一雁，你真个有病？”

丁一雁默默地点点头，他呆望着黑大哥，他不能不承认黑大哥说得很对，但又不相信自己活不到下个月月圆。因为，相距月圆只有十六日，他决不相信自己活不了十六天。

黑大哥见丁一雁不相信，道：“你不信，我也很难叫你相信，命是你的，阎王的簿子握在崔判官手中，我没有理由非要你吃药就医不可。但我告诉你，你可不能胡思乱想侮辱方姑娘。现在初鼓刚起，张三刀他们大约二更后三更前才到，你要歇息，随你的便。你若要和我动手，我也可以奉陪，但有一点我必须提醒你，你最好是别和我动手，否则，吃亏的必然是你，各位！我讲完了，干杯！”他仰首一口就喝干了一杯酒。

丁一雁深知自己这两个多月来确是每夜头痛和夜尿，日间神倦与口渴，而且越来越严重，他曾看过大夫，其中有两个是相当有名气的大夫，都诊断不出他患的是什么病，只开了张补中益气这类的方子给地，吃了全无好处。

现在，黑大哥只看他一下脸色，听听他话音，就已经知道他的病情，口口声声暗示可以治好他的病，这实在是千载难求的机会，他是不能错过的。

但是刚才自己在盛气之下，不但得罪了人家，又说得口硬，无法转圆，不好意思再低首下心求人，所以话说出口之后，便不再出声了。

方蓉比他更加着急，代他求情，方明也替他说情。

黑大哥说：“你们怎么啦？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人家自己都不紧张，你们何必紧张呢！来，我们大家再干一杯。”

一仰首，又干了一杯。

方蓉力劝丁一雁向黑大哥道歉，请他原谅，并求他救治，丁一雁终于承认自己太过冲动，向黑大哥陪不是了。

黑大哥也不再为难他，立即替他把脉，跟着是刺穴，开了一些药给他吃，叫他好好歇息半个时辰。

黑大哥还点了他的昏睡穴，这样，他不睡也不行了。

丁一雁自己不知睡了多久，被叫醒的时候，已经是二更鼓响，据说是张三刀快要到来了。

方明和黑大哥很合得来，吃过饭之后，他一直跟黑大哥在一起，黑大哥嘱咐他等一会必须与姐姐联手才能发挥威力，若果自己单打独斗，功力会减弱一大半以上，不足以威胁敌人，结果自己吃亏。但方明却有顾虑，他认为早先丁一雁未返，姐姐自然会跟自己一起，共同联手对付敌人，现在，姐夫回来了，姐姐怎会离开姐夫跟自己合作？他把这意思说出，黑大哥微微一笑道：“你能想到这一点，足证你很会动心思，不过，你别忘记，你姐夫刚刚才到，对这里一切全未了解，与你姐姐也未合练过，恐怕仓促之间很难紧密合作，再说，你姐夫出外多年可能已经练了一身惊人武功，不用别人帮忙也能杀敌了，你姐姐不是一样要跟你合作？”

“黑人哥，你说得也有道理，黑大哥，你的武器呢？怎么你没有武器？”

“你看不见罢了，我其实是有武器的，你该听过：举重若轻，举轻若重这两句话？重本来是重，轻本来是轻，怎会重若轻，轻若重呢？这是功力的深浅问题，但既然重可以轻，轻又可以重，那么，有也可以变无，无也可以变有，你看不见，不等于无，你明白了吗？”

“我明白了，但我仍然看不见你有武器。”方明说。

“阿明，你想看到？你试向我进招，马上就可以看到了。”

“好，我进招了。”一招“白虹贯日”直指黑大哥，却是恐怕错手，不肯用上真劲。黑大哥一看就说：“住手，再来，既然进招就得认真，你放心，你用尽全力也伤不了我的，来吧！”

“好，我来了！”方明再次发招，功力用到八成了。他一剑疾刺，眼看要刺到黑大哥身上了，心中大悔，但功力所限又不能收回，正焦急间，突觉虎口发麻，不知怎的，手中剑已到了黑大哥手中，变成自己无剑了。

“好一记空手入白刃，高明！高明！”丁一雁的声音突然传来，黑大哥一笑说：“过奖了，不过，不是我自己夸口，当今天下，能胜过我老黑的人，为数是实在不多，亦足以自豪！”

“这么说，失敬了，黑大哥，我想空手向你领教几招，不知可肯赐教？”

“你既然有此雅兴，敌人又未来，玩几招又何妨，但你我无仇，纵有失手，亦属意外，不必记仇，你以为如何？”

“好，一言为定，请发招吧！”

“还是你请吧。我让你先手。”

“好，恭敬不如从命，接招！”招随声发，影到掌到，黑大哥竟是不闪不接，以胸膛硬接对方一掌，“膨”一声，吓得方氏姐弟哗声惊叫，以为黑大哥必然伤重倒地，准备过去搀扶了，怎知情形恰巧相反，踉跄倒退的却是丁一雁。

丁一雁踉跄倒退，一脸异色，方蓉看到，马上转身扶住他，他苦笑说：“别慌，没什么事，我只是奇怪他中了一掌怎会安然无事？”

黑大哥笑说：“当然没事，如果你不信，可以再来一掌看看。”

黑大哥声音清亮，神态如常，全无中招受伤迹象，丁一雁想了想，把心一横，道：“好，恭敬不如从命，我就再发招，你接着了。”双掌齐发，并成一招“推沙填海”，奋力而发，掌势夹风，实在是非同小可，双双打在黑大哥的肩膊上。

黑大哥带笑说：“怎么。如此客气，不肯用尽全力？是不是怕我抵受不了？”

“黑大哥！你高明，我佩服了，心服口服了！”丁一雁撤招而退，赧然直说。

“丁大侠过奖了，我练的是挨打功，不会有事的，你放心好了。”黑大哥说。

黑大哥连中两掌，居然若无其事，最为吃惊的是丁一雁，他的功力如何，自己知道得最清楚，他这几年功力大进，曾经打败过几个江湖成名人物，而且胜来相当轻松，没想到此刻却伤不了黑大哥，真叫他百思莫解，但这到底是事实，不由他不承认。

年轻人都是比较直率的，丁一雁两掌无功，已经知道黑大哥的功夫远在他之上，而且高出许多了。他由此而想起另一个问题，假如黑大哥真个存心和自己争夺方蓉，而方蓉又真喜欢黑大哥，自己就绝对得不到好处，但方蓉仍然向着自己，黑大哥又肯为自己医病，则自己的猜疑实在是多余了。他觉得惭愧，于是再向黑大哥赔罪，并向方蓉道歉。

一场误会总算是揭过了。更鼓已打到二更半，远处响起一阵狗吠声，丁一雁脱口道：“他们来了。”

黑大哥说：“早就来了，一个男的一个女的已快到门口了，后面跟得最近的是个跛子，可能拄着拐杖。”

丁一雁惊异的张大眼睛，道：“你听得这么清楚？”

“你不信可以自己去看，你上瓦面就可以看到了，小心那个跛脚的，他的武功可能最强。”黑大哥说。

丁一雁飞身上房察看，方蓉也跟了他上房去。

“黑大哥说得一点不错，前头的果然是一男一女，跟着的也真是个跛子。”方蓉以赞叹的口吻说。丁一雁也暗暗心服，过去，他自恃武艺出众，以为同辈同学纪的人，没有多少个可以比得上自己的，怎知碰上黑大哥，一下子就把他比低了，心中自然觉得不是味道，但事实总归是事实。他看着来人飞快奔来，心中便打了个突，对方蓉说：“你不是和明仔合练了一套武功？快下去和明仔一道吧，我自己会小心的，去吧，敌人快到门前了。”

方蓉实在想和丁一雁在一起的，但正如他所说，她与弟弟合练了一套武劝，必须联手才能发挥最大威力，便只好离开丁一雁和弟弟在一起了。

丁一雁高踞瓦面，注视来人行踪，见走在前头的两个已接近门前，一个男的更拔身上了瓦面，便不客气的挺身档在来人面前，冷然说：“朋友，黑天半夜光临，有何指教？明人不作暗事，直说好了！”

来人以为来得十分秘密，会给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没料到自己才现身，站足末稳，对方就摆开攻架，显然是早有准备了！不过，正如俗语所说：“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丁一雁的话虽然使对方感到意外，却未被吓窒，一怔之后便大言不惭地说：“你们不过是冢中枯骨，根本不在我眼内，知机的就快快逃命，我网开一面，你还有生望，待等我动手，你就活不成了！”

“哼，想不到你的屁眼这样大，能放出这样响的屁！”

“住口！你这是自己找死，休怪我手下无情！”一闪身，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剑，耐且极其准确地刺向丁一雁的要害。丁一雁滑足斜闪，左避尺许，手按刀柄，却没有把刀拔出鞘！对方一招走空，再发第二招，一抖腕，剑锋倏转，疾指丁一雁的左胁。剑势如电，又快又劲，确是名家手法。丁一雁再避一招冷然道：“唐大新是你什么人？快说个明白，免得自误！”

“你既看出我师门，就该束手待擒，免我动手！”来人口气更大，丁一雁也果然似有顾忌。忽听得黑大哥的声音传来：“管他唐大新唐小新，管教无方，为害天下百姓，死有余辜，我还要去找他算账，治他一个纵容门下弟子，管教无方的罪呢！丁大侠，你就说是我干的好了，我老黑什么也不怕！”

“好！你黑大哥不怕，我难道就怕了！我不过可惜他唐家……”

“有什么可惜的，他们杀人放火，何曾可惜过别人！大丈夫只问应不应干，没什么可惜不可惜的！”

“好！现总算是明白了！看招！”丁一雁的雁翎刀出鞘了，一道寒光把对方的剑光淹没，丁一雁开始进攻，取得优势了。

这时候，在另一边，负责守卫的与一个来敌展开了徒手战，拳来脚往，打得倒也激烈，后来，跛子来了，拐杖一伸，点在方家的人腿上，他顿觉混身麻木，站不起来，跛子以拐指着他说：“今晚我们是来传话的，不是来杀人的，算你命大，让你多活一晚吧，快去把方树给我叫来说话！”

方树就是方蓉的爸爸，跛子也真狂妄，竟然要主人去见他，消息传到方树耳中，把方树气坏了。黑大哥劝住他，叫他不必生气，也不必出去相见，一切由他代表便可应付，方火生见他自动请缨，也就同意了。于是，黑大哥两手空空出去见来人，问：“你要求见庄主，有什么事？说吧！”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方树不出来见我？”

“我不问你是什么人，你也别管我是谁，你们的挨三刀为什么不亲自来见？你不过是挨三刀的鹰犬爪牙辈，怎配面见方老英雄？有话快说，有屁就放，无话无屁嘛，就给我滚蛋，走你的春秋大路，别在这里现眼，惹得老子生气了，对你没有好处。”

黑大哥一顿话出口，跛子给气得蹬眼了。他似乎知道碰上了对手，他挺杖指住喝道：“你去告诉方树，叫他明天晚上三更到百丈崖去决一死战，不得有误！”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挨三刀？”

“住口，你敢侮辱我们张舵主，你嫌命长了！”

“废话，我偏叫他挨三刀，你能把我怎样？你别忘了，这儿是方家，不是你们挨三刀的地方，你说话最好客气点，否则……”

“否则怎样？你敢动手？”

“你如果想证实自己有没有猜错，最好试一下，怎么样？你想不想试试？”

黑大哥神态悠闲，另有气概，来人欺善怕恶，竟然缩沙，不敢犯险，再重说一次叫方树翌日晚上三更到百丈崖去决一死战之后，便招呼那个女的离去。那个男的此时与丁一雁仍然打得十分紧张，看来一时未必能分出胜负。跛子招呼离去的暗号传到那人耳中，却被丁一雁缠住，无法脱身，被迫继续打下去，打到几时算几时。

丁一雁不是一个顽固的人，他见黑大哥止步不前，没有追击跛子，也就手下留情，让对手离去。然后问黑大哥：“刚才你本来可以把他留下来的，怎么让他走了？”

“他不过是张三刀的爪牙，杀不杀有什么关系，要杀，什么时候都可以，何必一定要现在？”黑大哥说。

“黑大哥，你以为老人家去不去？”

“去哪里？”

“去百丈崖赶约。”

“我不会告诉方老英雄的，那跛子太没礼貌了，竟对我如此无礼，呼呼喝喝，气指颐使，我为什么要代他传话？”

“黑大哥，你不告诉老人家，岂不叫老人家失约于人，贻笑天下？若果被人误会是怕了他们，所以不敢去，老人家怎么能还有脸见人？黑大哥，你这样做，岂不是叫老人家难堪？”

黑大哥见丁一雁以大义指责，不禁失笑道：“君子可欺以其方，丁大侠，你说得不错，如果方老英雄知道了，答允了，然后失约，自然不对，但我不告诉他，他不知道，根本就没有失约这件事……”

“但是你答允了跛子……”

“丁大侠，没有呀！他这样无礼，我怎能答允？明天晚上，我们大家不要去，由他们自己去好了，保管把张三刀气得扎扎跳，你等着好了，一定有得够你看的。”

丁一雁固然真做过海盗，却从未有如此方法去捉弄人，他细味黑大哥刚才的话，确实是十分滑头的做法，但对付某种人，却是应该的。

敌人来了，又去了，来得速，去得也快。丁一雁与黑大哥两个在讨论当前情况还没有结果，方蓉、方明姐弟俩来了。

黑大哥带走了方明，让方蓉有机会单独与丁一雁在一起，他们也不客气，一下子就消失了身影，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

黑大哥与方明两个一起去见方火生，但刚刚见面，黑大哥突然凝神倾听，忿然说：“好家伙，居然还敢再来，方老英雄，刚才的事，等一会我再告诉你，阿明，你跟我去看看又是什么人来了。”

黑大哥带着方明出去，方火生也跟在后面，他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来了。

黑大哥对方明说了几句，方明点点头，便望向一个方向发话道：“请问来的是哪一位？有什么事？请出来吧！”

方明话声过后，花丛后面果然现出两个人来，一个是男，一个是女，男的长得高大，女的却很矮细。

那男的看了方明一眼，道：“你是谁？快去通报方火生，说我高……”

“我不管你是谁，你们黑天半夜摸进来，到底为何事？你不先说个明白，别想我会替你通报。”

“你是……”

“我姓方名明，这儿的主人。”

“你是方火生的儿子是不是？”

“不错，我正是，你打算怎样？”

“那好吧！我倒要试试方火生教了些什么东西给你。”　一抖手，寒光闪，长虹现，一道剑光迅疾无伦的疾射方明的心窝。

方火生帧时伏在暗处偷看，紧张得几乎叫起来。

但听方明一声“来得好”。滑步斜闪，手中剑也吐出寒光，刺向对方手腕了。他用招甚轻，竟非方家剑招所有，一剑递出，对方马上变式，沉手一抖，硬砍方明来剑，似要较劲。但方明又是滑步弹剑，剑光一乱，突然贴在对方剑上，“嗤”一声，按在对方剑上反削对方手指，又是一记怪招。

双方交手只有两招，论用剑之巧，招式之奇，方明已胜过对方了。不但对方惊异得“咦”一声，就是方火生也大感诧异。来人在惊异中撤招，注视方明一刹，便问：“你真是方火生的儿子？”方明不悦道：“你这算什么？难道父亲也可以乱认的吗？”刘方似感失言，急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奇怪你若是方火生儿子，怎么不用本门武功，却使出别人的武功招式？”

“你问这干什么？我不会告诉你的！你有事就说，没事就走，我不会为难你！”

“走？你以为我会怕你，你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老伴，你替我押阵，我要好好的试一下他有多少斤两！小伙子，你再接我几招看看！”抖剑再进，出手较先前为缓，但气势却更见不凡。方明到底经验不足，分不出轻重，横剑硬挡，驭剑相交，“铛”一声，火花飞溅，方明被震得剑锋反弹，虎口剧痛，手腕发麻，虽然拼命把剑握住，人已退后一步了。对方并没有乘胜追击，沉下剑，道：“怎么，还不快去通知你爹，说我高大鹏来找他！”

“高老哥，原来是你，久违了！”隐在暗处偷看的方火生走出来了！方明怔怔的站在一旁，高大鹏道：“方兄弟，　看到你，我高兴了！想不到侄儿练得这样一身武艺，比我们年青时都胜得多了！当年，我们在他这个年纪，哪有他这副身手？哈哈，虎父无犬子，确然！”

“大嫂，我们快十五年不见面了吧？你还是跟当年差不多，没什么变化，我一下子就能认得出来！”方火生对那个女人说。她听得很是开心，笑道：“老方，你真会逗我开心！你这儿子虽然凶一些，武功确实不坏呢！你能调教出这样一个儿子，我真替你高兴！”

“大嫂子，你也许有点误会，今晚是有点特殊，因为早先曾来过几个仇家，他以为你们……”

“方兄弟，你不用说了，我明白，我就是为这件事来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惹上这些人，他们人数可不少呢，而且都是恶名远播的败类！”高大鹏说。

“你是说张三刀？你也知道了？”

“张三刀算得什么东西！我才不把他放在心上，我说的是另外的人，比张三刀可怕多了！”

“他们是什么人？我一点也不知！”

“原来你还不知道，怪不得你一点也不紧张啦！”

“他们是些什么人？值得你这样重视？”

“他们的来头可大了！有骷髅教主卢阴泉，西藏剑妖阿买提，长白山狼俞剑平夫妇，骷髅教香主季少鹤，赤面鬼金不换，黄河二鬼何东博与诸志杰！还有一些其他人，都不是无名小辈，我忘了，总之十分难惹就是！”

方火生一听呆住了，连招呼老朋友入屋也忘了，此时，黑大哥朝高大鹏夫妇拱手为礼，道了声“久仰”之后，便问：“高前辈，你老人家知的就只有这几个了？”高大鹏一直未曾注意到这个陌生人，听得他这么一问，似乎还嫌人数少的样子，不禁既惊异，又有气，带着讽刺意味地反问：“只有这几个？你的意思是嫌少？”

“我当然不会嫌敌人太少，不过，若果真是只有这几个，确也易于应付！长白山狼夫妇和我有点交情，我既然在这里，他们大约不好意思跟我动手，可以少了两个劲敌，我与赤面鬼金不换也相识，他大约也不会动手，留下来的就易对付了。就怕他们不止这几个，那便有点麻烦！”

“方兄弟，这一位是……”高大鹏不相信黑大哥的话，希望在方火生口中探到些消息。但是方火生也不知道黑大哥的底细，无法回答。于是，高大鹏存心一试黑大哥的功力，在还礼时猝然吐掌，掌势又速又劲，但黑大哥却十分镇定，不架也不闪。高大鹏想不到他有此胆量，在最后一刹才凝住了手，撤招道：“你怎么等死，不闪不接。”

“我知道你不会打我，何必回避，更何必接。”黑大哥说。

“什么？你以为我不敢打你？”

“我是说你不会打我。”黑大哥说：“第一，你我素末谋面，无冤无仇；第二，我是方老英雄的客人，你未知我底细，自然不会下毒手；还有，纵使你真个打了，也未必就能伤得我。有此三点，我当然是毋须闪避与招架了。”

黑大哥说来有理，而第三点理由更叫高大鹏气炸了肺，勃然大怒，喝道：“好大的口气，且让你尝尝滋味！”言出招发，一记“长亭折柳”，掌势拍向黑大哥左胁。黑大哥的胆子也真不小，他竟敢不接不避，让高大鹏重击一掌。高大鹏虽然说在愤怒中，到底与黑大哥无仇，到了最后关头还是留力，只用上六分真劲，存心要教训黑大哥一顿。怎知一掌打实，却似击在一堆弹松了的棉花中，恍如无物，掌劲一去无踪，不禁色变骇惧，退了两步。

黑大哥笑道：“高前辈太客气了，宅心仁慈，未尽全劲，我衷心感谢！”

“朋友，我输了。我相信你的话，赤面鬼与长白山狼冲着你真会袖手的”高大鹏一脸羞愧地说。

“不！高前辈，他们不会袖手旁观，他们会倒戈相向，助我一臂之力。”

“你以为他们会这样？”

“一定会！”

“为什么？”

“他们不是笨蛋。他们只是受了骗，见到我，他们知道被骗，自然要找骗他们的人算账！”

说话间，方蓉与丁一雁也来了。高大鹏见到丁一雁，愕然一怔，随即叫道：“丁大侠，你也来了。”丁一雁说是刚到的，两个便谈开了。后来高氏夫妇得知丁一雁与方家的关系连忙恭喜，丁大娘更解下随身一方玉佩送给方蓉作为贺礼，方蓉红着脸致谢，收下了。

老朋友来了，方火生自然是设宴招待。席间，高大鹏说出与丁一雁认识经过，原来在一年前，高大鹏逼盗，以寡敌众，正在吃紧之际，适值丁一雁经过，路见不平，拨刀相助，使高大鹏得以转危为安，反败为胜。想不到今天在方家重逢，所以特别高兴。

方火生在谈天说地中，忽然问道：“黑少侠，早先你与阿明找我，不是说有事的，是什么事？”

“方老英雄，早先那个跛子的前来，约你到外边去决斗，我已经代你拒绝了。”黑大哥说。

“由他去吧，我也不能任由他们搬来搬去，你拒绝得好，不要理他们。来，我们干一杯，快五更了，大约还有半个时辰可睡，大家快点去睡，养足精神，说不定敌人什么时候会突然到来。”方火生说。

“方兄弟说的对，我们要时时刻刻提防着，不要稍有大意。”高大鹏说。

黑大哥道：“明仔，你倦吗？我们去到外边去走走好不好？”

“我才不想睡呢！你想去哪里，我带你去。”

两个人说着便离开大家，高大鹏看着他们远去之后，说：“这位朋友到底是什么来历？他内力之强，我还是第一次遇到！”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丁一雁说：“我在海上、陆上碰上的高手也不算少了，就没一个比得上他！”

“他与阿明倒合得来，两个不知又到什么地方去了。”方火生带着欣慰的语调说。

“爹，我和一雁出去看看他们。”方蓉说。

“好吧，你们年青人就是好动，若果见到他们，叫他们早点睡吧！”

方蓉答允了，和丁一雁两个牵着手出去，他们先在屋的四周绕了一匝，却不见黑大哥和方明，只好走远一点去看，果然看到了，只见方明正在跟着黑大哥在空地上打拳，一招一招的打出去，打得很慢，并无风声，可见用劲不足。更奇的是打几下又停下来，然后再打几下，又再停下来，打打停停的，十分古怪。方蓉与丁一雁看得十分纳闷，不知他们练的是什么招。

方明隔着一块大石，石后是黑大哥，方蓉只看到弟弟，看不见黑大哥在干什么，她见弟弟离开大石五六步，向大石发掌，大石连动也不动一下，看得出，弟弟的功力太弱，撼动不得石分厘，她看了一会，为弟弟难过，就不自禁的走了过去，丁一雁想劝阻也来不及。

方蓉的出现，方明一点也不知道，他一掌刚发，便听得姐姐叫他，难免分神，这一招没有打实就收招了，他看着姐姐问：“你怎么也出来了？”

方蓉道：“你怎么发掌没有一点劲，连草也不动一下！”

方明道：“姐姐，你阻着我发招啦，我本来已经练到九十三招，再多打七招便是百招之数了，现在，不行啦！”

“我就是不明白你的出招吐掌，怎么轻飘飘的似全无劲道？”

“姐姐，你真是，这才叫做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呀！黑大哥说，练成之后出手无形，出掌无声，中人若虚，毙敌于无形！”方明侃侃而谈，甚为玄妙。方蓉听了还是不明白，劝他去睡觉，免得翌日精神不足。方明说：“姐姐你又错了，黑大哥说，睡即是醒，醒亦是睡，养精蓄锐，在乎心田，化之意念，不在乎形式。我现在越练越有劲，一点也不觉得疲乏呢！”

方蓉见他如此说，便和丁一雁走了。丁一雁细想方明刚才所说，喃喃自语：“不错，阿明说的甚有道理。”

方明待姐姐他们走后，又从头练起。他练的十分有耐心，而且认真，一丝不苟，练到第三个一百招，东方已泛出鱼肚白，快要天亮了。黑大哥问他怎样，要不要睡一会儿养养神。方明说不必了。

黑大哥说有点事要离开，大约下午可以回来，叫方明自己先回去，他办完事自会回来，不必去找他。

方明回去之后，关上门，默默地回忆早先的一切，想到高兴时，就在房中练起来。

这一天，因为跛子曾代张三刀约会方火生晚上到百丈崖去决一胜负，所以白天没有人来捣乱，安安静静的过了天。到了晚上，仍然十分平静，四更鼓响，鼓声未泯，劲啸迭起，连串传到方家。方家的人虽早有准备，但听到这连串劲啸，亦为之心不安，生怕众寡悬殊，难以力敌，就是高大鹏夫妇处此，也暗感紧张。

不一会，来人就到达门前了，黑大哥与方氏姐弟，丁一雁四个人迎于门口，跛脚汉先开口责问：“快叫方树出来见我，他为什么失约，是不是怕死？”

“你凭什么说方老英雄失约？你这么说，当然有个理由。”黑大哥说。

“昨天晚上我约他今晚三更到百丈崖去决一高下，他今晚不到，这不是失约是什么？”

“你昨天晚上约他，你见着他没有？他答允你没有？”

“这个，倒没有！”

“既然没有，你怎么说人家失约？你真是糊涂！”

“好小子，我是叫你通知方树的，你是没有通知他是不是？”

“废话！我答允过你代你通知了？我不曾答允呀！”

跛子说：“不错，你没有答允，但你也没有反对，没有说不肯通知方树。”

黑大哥说：“你说的一点不错。可是你是个大笨蛋，你同我非亲非故，为什么要听你的话？你怎么这样蠢，连这一点也不明白？我叫你去通知海龙王明天晚上到千丈崖去见个高下，你去不去？哼，你没有道理指使我，我也没有道理受你指使，你自己蠢，不明白事理，却说人家失约，不是叫人笑话？亏你还好意思说出来！”

黑大哥词锋甚锐，跛子老羞成怒了，他忿然说：“好小子，我不怕你刁，更不怕你飞了上天去，你既然有胆量代表方树，又有胆量承担后果，我就出落在你身上要人，你接招吧！”

“你跛了一条腿，连走路也不方便，我不想人家说我欺负一个身体不健全的残废人。你还是叫个没有残废的人出来吧！我不会走的。你放心好了。”黑大哥嘲讽地说。

跛子更气了，拔出刀来，喝道：“还不亮出武器，想找死了？”

“嘿！耗子掉进天秤，自称自赞，你怎不自量至此，凭你这个熊样，也配叫我亮武器？你还不配呢！”

黑大哥的话句句有刺，叫跛子难以忍受。他实在忍不住了，挥刀就砍，黑大哥左一闪，右一闪，一连避了好几招才说：“我看在你是个只有一条腿的人，所以让你三招，现在二招已过，你若再不自量，继续动手，便要出丑了。”

跛子已经动手了，如何可以收得？他无法下台，迫得再次进攻，一刀砍向黑大哥左肩，黑大哥再不闪避，拍手弹指，“铮”一声响，一道刀光已经飞起逾丈，射向几丈过外，跛子也惊呼疾退，原来他受不起黑大哥弹指一震之力，虎口震裂了，刀也握不稳，给弹得飞跌几丈以外了。

黑大哥道：“你还不配跟我交手，更不配跟这里几位前辈交手。我不杀你，快去叫挨三刀和卢荫泉、阿买提他们来吧！你还是不服，要再动手？”

跛子不敢再动手了，他转身便跑。别看他跛了一条腿，跑得可真快呢。

跛子才跑出去不远，便被人截住，问道：“什么事？你的手怎会流血了？”

“金大爷，你来得好，姓方的不知从哪儿请来个小子，十分厉害，我打不过他，只好逃了。”跛子说。

“有这种事，你带我去，我替你把他撕成两半。”

“金大爷，你自己去吧，我还要去回报张三爷。”

金大爷大踏步走向方家。高大鹏悄悄对方火生说：“这个就是赤面鬼金不换了！”

方火生一怔，道：“他来得这么快，不知黑大侠能不能对付得了，我们要准备才好。”

金不换大踏步走向方家，远远就看到方家门口有几个人，走近了，看出都是年轻人，他还没开口，便听得一个颇为熟识的声音道：“金前辈，别来无羌，令人欣慰！”

金不换心头一凛，脱口便问：“是哪一位朋友？何不见个当面？”对方带笑道：“金前辈，你真是贵人善忘，我们在万松山庄曾经相处多时，怎么就忘了？”

金不换听到万松山庄其名，陡然一震，目注黑大哥，恍然地说：“老弟是……”一句话未说完，立即被黑大哥插嘴打断说：“金前辈，这里非说话之所，请到里面坐坐如何？”他不待对方表示意见，已经摆手说请，金不换只好走了。入门之后，他听得黑大哥说：“金前辈是几时离开万松山庄的？吕先生一家可好？”

“他们都好，吕兆熊这小子长得很高很健壮，他非常惦记你，常常问及你呢！吕姑娘呢？怎么不见？”

“她跟师父去了广西，要过一些日子才能返来了。来，金前辈，我来替你引见，这是方火生庄主，这是……”他把金不换介绍和大家相识，谈开了，倒也颇为投机。金不换深悉内情之后，愤然拍桌大骂：“好小子，居然敢来骗我！我不掀他下来难消心头之恨！”

“金前辈，这又何必，他们已经不堪一击了，何用你老人家出兵，还是待我收拾他们吧！”黑大哥说。

“不，老弟，你不知道，长白山狼俞剑平夫妇也不是个等闲人物，还有卢荫泉、阿买提他们，都不弱呢！”

“金前辈放心，长白山狼跟我相识，决不会和我为敌，至于卢荫泉、阿买提他们，不用我出手，由方氏姐弟就可以对付得了，所以我才敢说不用你老人家分神。”

“你与长白山狼有旧？怎不听你说过？”

“我们都没有机会说到他，自然少提。现在，嗯，他们已经来了，金前辈，我去看看。”

“我跟你出去看看。”

他们出到门外，迎上三个男人，一个女人。女人携看一个精灵趣致的小子，看来有五六岁了。双方对峙着，相距一丈左右，黑大哥意态悠闲地站着，对那个小子说：“小华，你过来！”

小华就是长白山狼的儿子，他听得眼珠连转，怔怔地望着黑大哥。长白山狼也心头凛动，怔怔地看着黑大哥，片刻之后，俞大娘若有所悟地激声问：“你是凌大侠……”

“俞大嫂子，你总算认了出来。”黑大哥说，“这儿的事，内情甚为复杂，你们最好是不要插手，免伤和气。金不换前辈已经答允我作壁上观了，希望你们也不要插手，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黑大哥说得十分客气，但长白山狼斩钉截铁地说，“不！既然你在方家，相信姓方的决不会是坏人，他们欺骗了我，几乎陷我夫妻于不义，我不能袖手旁观，我非找他们算账不可！妹子，你怎么说？”

俞大娘道：“我们当然是帮凌大侠，还用得着问吗？”

“俞大哥，大嫂，你们的好意，我心领了，你跟他们好歹也是朋友，还是不要插手的好。”黑大哥说。

“我跟他们不过一面之缘，根本不是朋友，你不用替我们担心，我们自己有分寸。”俞剑平说。

“这样吧，你们先不用动手，我应付不来了，再请你们帮忙好了。你们先站过一边，等我来对付这两个家伙！方蓉、方明，我们分开来，你们对付这个胡须汉，我来收拾这个三寸钉！”

“好的，黑大哥，我和姐姐对付这个大胡子，我们一定对付得了的。”

“你们一定对付得了，好，我就把他交给你们啦！”黑大哥轻松地说，话声落，一抢手便向一个五短身型的汉子遥打过去。双方此时相距在一丈左右，所以那矮汉子不放在心上，只在嘴角泛起一丝冷笑，连回避也认为多余，就那样动也不动的把对方的一记劈空掌硬接下来。

但是，这一来他上当了。他怎样也想不到对方的掌劲竟是如此雄浑古怪，来得全无声色，却势若狂涛从三面向他淹过来，他发觉得太迟了，要逃也逃不及，就陷入了涛浪的包围中，拼命挣扎。

“你真是暴餮天物，好端端的怎么在地上打起滚来？”黑大哥挖苦对方一句。矮胖子给气的两眼乱翻，透出一口气，他实在恨极了，才站起身，便抽刀向黑大哥扑过去，口中大叫：“臭小子，你别猖狂，有得你受的，你遇上我矮脚虎，你是活该倒霉了。”口中说着话，手中刀已经砍到黑大哥的颈部。叫旁观者看得手心淌汗了。

但是，黑大哥也不知用的什么身手，竟能在这间不容发的紧张关头，却可以轻易地避了过去，让对方走了空招，带动身子，也踏出了两步，几平扑跌当场。

黑大哥用了这一招，高大鹏夫妇都认为眼也看花了，还没有看出他是用什么身形步法，暗暗感到惭愧了。

他一方面是自感功力逊人，另方面是见面时曾经轻视黑大哥，功力与眼力都不足，所以感到惭愧。

长白山狼夫妇大赞黑大哥的功力又大大跨进了几步，比过去更胜了。

他们的谈话听到高大鹏耳中，不由的泛起满肚子疑惑。对黑大哥的身份感到神秘，心中不断暗猜。

这一个矮胖汉完全不是哥的对手，不到三招，他已经受了重伤。爬不起来了。他自知难免一死了，却不服气地说：“我真是活见鬼，终日打雁，今晚却被雁啄了眼珠，我纵横江湖数十年，今晚却死在个无名小卒之手，死不暝目！”

黑大哥嘲讽地说：“这可怪不得你死难暝目，我甚少有大胜仗的机会，今晚却如有神助，杀败你这个三寸钉，真叫我高兴呢！”

黑大哥的话就如一柄匕首，刺正对方的胸膛，叫他又痛又恨。倒是金不换听来逆耳，对矮脚虎骂道：“你是什么东西，敢说死不瞑目，比你不知强多少倍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曾丧命在他手中呢，你算是老几，怨天尤人！”

黑大哥说：“金前辈，何必跟他多说，似他这种人，是不该让他死地暝目的，我正要他死得不甘，无法瞑……咦。好呀，挨三刀来了！金前辈，你同俞大哥、大嫂小心照顾方家老小，外边的事由我去对付便是。”

“黑大哥，司徒铿为人阴险，武功甚高，你千万不可大意。”方火生提醒黑大哥。

黑大哥道：“我晓得，方前辈不用替我担心！”

方火生对金不换说：“金大侠，我自知武功有限，恐怕无力帮助黑大侠了，请你助他一臂吧！他到底年轻，又打了一场。”

“方火生，你不用替他担心，别说只有三五个人来，就是有十个八个，也不在他眼内，也不是他对手，他会对付得了的，我们瞧热闹得啦！”

“金大侠，他到底是什么人？你和他似乎很熟。”

“他是当今年轻一辈难找对手的强者，他是凌起石凌大侠，你不会未听过他这个名字吧？”

“噢，原来是他？怪道啦！原来是他！”方火生惊异得张大眼睛，高大鹏夫妇也相顾惊愕！一时静下来，只听到方蓉的呼喝声传来，原来她与弟弟双剑对胡须大汉，早已取得上风，正在似猫戏老鼠的戏弄人家，却不下杀手。

及至听到张三刀来了，这才把攻势加强，除去大胡子。迎向张三刀。方明喝道：“什么人，快报上名来！”

“你是什么人？敢阻我去路，快去通报方树，叫他出来见我！”司徒铿面对方氏姐弟。盛气凌人地说。

方明血气方刚，哪受得了，挺剑厉喝：“住口！你敢对我爹无礼，你是不想活了，快报上名来，免得自误？”

“好呀，原来你是方树这老家伙的儿子，他不敢出来见我，却叫儿子出来送死，好吧，我就先收利息，再收老本吧！小狗，你听清楚了，我是司徒铿，你有本事就到阎王殿上向阎王爷告我吧！”

方明听步对方报出姓名，果然就是张三刀，不禁勃然大怒，冷然说：“好呀，我以为是什么人，胆敢如此嚣张，原来是我爹的手下败将司徒铿！不过，二十年前我爹肯放过你，二十年后的今晚，我姐弟俩可不能再放过你！司徒铿，你拿命来啊吧！”方明左手向姐姐打个手势，右手剑斜指敌后，作了一个姿态。方蓉已经会意，也是右剑斜指，姐弟俩已经摆好了阵式，气势直迫对方，虽然还未出手，双方相距不过丈许，剑气已直迫张三刀了。

张三刀料不到方明方蓉两个的内力如此深厚，心下暗暗吃惊，但是他仍然故作镇定，道：“你们是小辈，我让你先发招，但你可小心啊，我是出手不留情的！”

“废话少说，看招！”方明一点也不客气，闪身就是一剑，疾攻张三刀的下三路，用招甚怪！方蓉一见弟弟出手，马上便使出相应的配招，剑出似电，直攻张三刀上盘。姐弟二人，一取上，一取下，双剑合壁，威力倍增。张三刀沉着应战，钢刀一闪，就劈向来剑，刀光过处，剑光散乱，“铛铛”两声，一刀两剑，才接触便都反弹回头，大家都骇然倒退。

方氏姐弟料不到对方功力如此深厚，怪不得如此狂妄，敢于前来寻仇。一咬牙，互相打个眼色，马上又扑击对方，并且使用黑大哥所教的步法，忽进忽退，互相配合，张三刀一刀伤不了对方，比他们吃惊更甚！这二十年来，他比过去不知胜了多少倍。这二十年来，他不知打败了多少成名人物，这才敢来找方火生算旧账的。在他心目中，连方火生也不放在眼内的，方家这姐弟更不在他眼内了，怎知第一招就吃了苦头，刀被震的反弹，虎口也隐隐作痛。

张三刀吃这一惊当真非同小可，在他想来，方氏姐弟的武功，当然是方火生调教出来，儿女已经有此功力，方火生的功力到底高到什么程度，可叫他不安了。他打定主意，要先收拾了方氏姐弟，再和方火生算账，假如能生擒方氏姐弟做人质，那就更不怕方火生不乖乖地听话了。

但是，张三刀再次接招，对方双剑却溜滑无比，不断翻动着划着圈圈，而且上配下，左配右，前配后，一守必一攻，一攻就一守，不管张三刀如何招架，如何防守，对方总有一道剑光袭向他的要害，使他无法全力对付其中一个，这样受制于人，必然处在挨打境地，难怪张三刀打到二三十招，就心头冒出冷气，难以安静了。

张三刀环顾环境，觉得形势对自己十分不利，便兴起逃走念头，感到三十六着，走为上着，不断找机会逃走，怎知，他正这样想，耳边已敲响丧钟了。

张三刀听到什么丧钟呢，原来他听得有一个声音在提醒方氏姐弟说：“方蓉、方明，小心点啊，这老狐狸要跑啦？”方明傲然回答：“黑大哥，你放心，他跑不了啦！”方蓉也说：“他要跑，可由不得他呢！”此时，张三刀既难突围，又顾面子，只好硬着头皮打了。

阿买提与卢荫泉在张三刀吃紧的时候来了。阿买提大言不惭地说：“张舵主，你怎么怜惜起这两个小辈了，金不换和长白狼呢？他们去了哪里，你自己亲自动手？”

季少鹤突然由斜里窜出道：“教主，长白山狼与金不换和姓方的相识，已经入了方家去了。”

卢荫泉吃了一大惊，诧然反问道：“少鹤，你这话是当真？”

“属下怎敢欺瞒教主！”

“你听谁说的？可靠吗？”

“禀教主，属下亲眼看到的，十分可靠！”

“一点不错，十分可靠！”一个声音从不知来源的地方传来：“姓卢的，你这个下属对你十分忠心，可惜是下作一些，什么地方不好躲，却躲在毛坑偷看，他是向你姓卢的学样，还是你姓卢的教他这样做？”

这说话的话声飘忽不定，不知由何而来，卢荫泉也无法判断。不过，话声一住，人便出现了，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卢荫泉注目问他：“刚才说话的是你？”

“当然是我，怎样？”

“好呀，我来教训你这小子！”阿买提扬剑扑向那个青年。

那青年人冷然道：“你急什么？几十岁人了，还这样没有修养。”

“你，你是……”阿买提突然怔住，扬起的剑停在半空不曾斩下。

“阿买提，你总算认出来了！”青年说：“我所说你是波斯第一高手的传人，号称西藏剑妖，精擅于波斯剑，好极了，我也少逢对手，今晚正好和你决一胜负，且看你的波斯剑，能否胜得了我的中华剑阵。”

“什么？剑阵？你想以多为胜？”阿买提问道。

“不，正好相反，我不反对你和姓卢的，还有你们所有的人联成一气来对付我，也好叫你见识见识我中华排剑的剑阵。”

“你只一个人？”

“怎么？你嫌人少？只怕我一个人你也应付不了！”

“你一个人怎能称为剑阵？”

“这就是我们中华剑术的精妙所在，你准备好了？我可要动手啦！”

阿买提不知对方所说是真是假，却是不敢大意，真叫卢荫泉、季少鹤一起准备，实行以三对一，黄河二鬼何东博与诸志杰则守在外围准备接应。

这个口出大言的年青人就是自认黑大哥的凌起石。他屹立着，有一种慑人的气概。

阿买提与卢荫泉三个布成倚角之势，双方对峙着。凌起石道：“怎么，你们还等什么？我先让你们十招，然后再还手，这样，你们总可以放胆了吧！但我提醒你，若果想取巧，只发五六招就停手，好让我无法还手，你就白花心机了，当你一停之际，我就要反击了，而且，我可以先告诉你，就要在一招之内，削去你们一只耳朵，一撮头发和一截袖子，你们可要小心提防啊！”

“好狂妄的小子，看剑！”阿买提的弯剑一抖，幻出一片寒光，还夹有悸人的啸声，使旁观者都心寒起来，替凌起石担心。

卢荫泉见阿买提已经出招，便不再犹豫，振臂一抖骷髅鞭，加入战圈，和阿买提联手攻击。一剑一鞭，端的凌厉异常。但他们两个一连几招，都伤不了凌起石，后来季少鹏仗剑补上，成了双剑、鞭，三人围攻凌起石。转眼就过了十招，只听得凌起石轻轻一啸，胜似龙吟，平和而舒秦，他随着啸声，蓦地厉叱：“小心接招了！”声出影动，场中各人只见到寒光飞闪，恍似疾电穿空，惨叫声与惊呼声争传，人影倏凝，凌起石似岳峙渊停，一剑在握，嘴角泛出冷笑。

原来凌起石这一招使出，剑光过处，连袭三人，卢荫泉少了一撮头发，阿买提失了半截袖子，季少鹤最惨，他失去了一只左耳。他们当中两个是江湖有数高手，季少鹤也非无名之辈，过去都是以一敌众，少有联手对敌的，这次因为看敌人实在太强，才会以多欺少，没料到却是在对方一招内，便告失手，三个人都同时受辱，实在太难以相信了，因此心头震骇更甚，稍为定神之后，阿买提便大声说：“臭小子，血债血偿，你得报上名来受死，这是你替姓方的出头的结果，休怨别人！”

“废话，我行不通名，站不道姓，有本事的你们自己去查，没本事就到阎王殿去问崔判官，你想从我口中探听出来，没有这么便宜！”凌起石说。

“好呀，凭你这一句，我知道你是什么人，你是恶名远播的凌起石，是不是？”骷髅教主说。

“教主，他就是凌起石？真是他？”阿买提问。

“不错，说起来我和他曾有一面之缘，只因他今晚改了容，变了相，又在黑夜我才看不清楚，否则我早就看出来了，一定是他，也只有他才有这个胆，敢这样对我们！”骷髅教主卢荫泉肯定地说。

阿买提还不十分相信，再问凌起石：“小子，你真是凌起石？可别冒充好汉？”

“怎么？你们也知道凌起石是好汉？”

凌起石这一反问，使阿买提为之气结，大为震怒，道：“臭小子，你是嫌命长了，不要多言，看招！”波斯剑一抖，寒光刺眼，冷风扑面，凌起石也感到了，但他一点也不在乎，手中剑缓缓提起，慢极了，看情形是无法招架得及的，怎知事实刚刚相反，他的剑总是那么恰巧地迎上对方的招式。凌起石有意无意之间就把对方的剑招一一化解了。

阿买提是个剑术大家，对于剑术造诣颇深，见闻又广，实在厉害，只看几招，便喝问：“你到底是谁的门下？快说个明白，免得自误！”

“少废话，别跟我来这一套，动手吧！”凌起石根本不理对方说什么，不理也不睬，阿买提忍不住了，只好又再动手。

双方在激战中，丁一雁已经找到了对手，以快刀狂攻对方，很快就毙伤了两个。对方的人数本来就不太多，伤的伤，死的死，剩下来的就更少了。阿买提是张三刀倚为长城的，卢荫泉也是，但此刻他三个人联手，仍然占不到凌起石半点便宜，卢荫泉就心寒了，他想到再打下去决难获得好处，便拟及时逃走。可惜他的心竟被凌起石看穿了，他叫道：“俞大哥，你替我看牢卢荫泉，不要让他跑了。他若不跑，你不必出手，他若逃跑，你就把他留住。”

“好！凌大侠，你放心，我替你看牢他就是。”

“好！这样我就可以安心对付这个老家伙了！”凌起石说着，并把剑势催动，剑圈越缩越小，阿买提渐渐感到发出去的招式受到制肘，无法施展，偏是凌起石的攻势越来越凌厉，招招狠，招招毒，每一招都指向对方的要害。

阿买提使尽浑身解数，也难占到主动，在骷髅教主摹然疾逃之际，凌起石猝然打出一记穿云掌，掌劲催动，气势更锐，“嗤”一声响，阿买提已中了一用，身形一晃，倒退了于两步，勉强站住了，却已力不从心，被凌起石追上去再打上一掌，当场惨叫弃剑身亡了。

“卢荫泉，阿买提已死，该轮到你了，你是想自裁，还是要我动手？我给你一个选择机会。”凌起石说。

卢荫泉围攻不成，便想独善其身，怎知更笨，分散了实力，要单独对付凌起石，这就注定他要倒霉了。

卢荫泉内心满布恐惧，表面却不能不故作镇定，并且还争取主动，挥鞭抢攻。

凌起石横剑一封，大声说：“怎么，你是怕阿买提久候，要尽快追上他是不是？”

“混蛋，你找死了！”卢荫泉愤怒地说。

“你先接招吧，看剑！”凌起石一抖手，剑便直指卢荫泉胸膛，吓得卢荫泉疾退。

卢荫泉的骷髅鞭是一件罕有的独门兵器，能套兵器，能发怪啸扰乱对方，但对于凌起石却全无作用，白花心机。他一退之后，便挥鞭横扫，硬接来招，剑鞭一触，感到虎口疼麻，手腕剧震，不由自主的再向后急退，细看骷髅鞭，发现已经少了半尺，这一惊当真吓坏了，他怎也想不到他的骷髅鞭竟被人家削断了几寸。

卢萌泉更加胆怯了，再不敢硬接来招，凌起石本来就占尽优势，这时更所同无敌了。卢萌泉又急又恨，不得不拼，但接触一次，骷髅鞭便短了几寸，得快就少了半截，不成为鞭了，他索性丢了，就以一对肉掌迎战，希望籍此迫使对方也收起武器，空掌过招。怎知凌起石却不理这一套，他挥剑发招如仪，绝不留情，卢荫泉是骷髅教主，以鞭成名，毁了鞭之后，如何还能支持？不过几招，已随阿买提去了。

丁一雁、方蓉都已打了胜仗，站在一旁观战，见凌起石胜得轻松，都涌出来恭贺。凌起石道：“今晚到底有多少敌人来犯，目前无法实知，我主张趁此机会搜查，说不定还会找出隐伏的敌人。方明，你熟悉地方，你和俞兄一起，方蓉，你和丁大哥一起，方前辈留守大本营，俞大嫂不必去，你们留下来协助方前辈，以防不测，这十分重要，千万小心！金前辈，我们在一起，现在就开始。”

六个人分三拨，展开搜索，果然搜出了两个隐伏的敌人，都给解决了。

回到方家，酒菜早已准备，各人都开怀畅饮。方火生喝了几杯，兴奋极了，当众宣布女儿与丁一雁结为夫妇，各人自然是恭贺了一番。

热闹过去，俞剑平对凌起石说：“凌大侠，你和吕姑娘几时结婚，你们的年纪都不小了，是结婚的时候啦！”

“别忙，她正在跟师父练功，等她艺满之后，再说吧！你们怎会跟他们合在一起？倒要请教！”

“他们把方火生说得坏透了，我们听了气炸了肺，决心要找他算账，想不到他们才是大坏蛋，幸好见到了你，才不至铸成大错。”俞剑平说。

他们两个意外重逢，自然有许多话说。谈谈说说，天色已白，天快亮了。他们索性不睡，喝盅茶，淡到天亮。

第二天，去夕打斗战场，早已有人打扫干净了。方火生热烈招呼，但却无法留得住客人，各人吃过早点便都要上路了。

方明当然舍不得凌起石走，苦苦挽留不成功之后，便送他一程又一程，直送到十里以外，才怅然道别，又等到瞧不见凌起石才肯返去。

凌起石、俞剑平夫妇和爱子小华四个分乘三骑上路，俞大娘说：“我以为金不换不肯留下来的，他却肯了，真出我意外，看来他比过去是变得太多了！”

“人是会变的，好变坏，坏变好，好变得更好，坏变得更坏，都是常有的事！有的人做错了事，后悔了，想改过自新，别人总不肯原谅他，不相信他，处处和他为难，和他过不去，实在是阻止他改过自新，这些人多是自命正派的侠义之士，其实他该挨板子！我最瞧不起这种人，有机会，我非重重的教训他们一顿不可！”

“老弟，你说得对，我就吃过这种苦头。我过去确实犯过错，但后来悔悟了，他们却还不放过我，迫得我非抵抗不可，要不是你，我是无法获得新生！”俞剑平说。

“不！我们做事，但求心之所安，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可以不必理会！你以为他们怎样说我？他们说我是‘邪派高手’，时刻畏忌我，要把我除掉呢！我曾杀了武当、少林、峨媚、青城等许多名门大派的人，他们都不会放过我的！我跟你们一样，在他们眼中都是邪魔外道，只有他们才是正宗侠士，我却在他们的人当中找到了淫邪的坏种，剃他们眼眉，所以他们恨我比恨任何一个都更甚！”

“那好吧，我们索性跟他们狠狠的干一仗，教训教训他们，你看怎样？”

“这倒不必！你们打算去哪里？”

“我们没有一定去处，如果你不反对，我们可以陪你一起！”

“我要先去看看高爷爷，然后到广西去找吕玉娘！你们去不去？”

“好！我们正好去游游桂林山水！吕姑娘在哪里？我先陪你去找她，再去桂林！”

“不用了！她就在桂林！”

“那就更好了！”

后来几个到了桂林，去芦笛岩，果然找到吕玉娘，她高兴地主动抓住凌起石的手说：“你来得正好，师父说我已经学成了，可以离开了！”

“这样快？你不是骗我高兴吧？”

“当然不是，不信你可以问我师父！”吕玉娘说。

“我不过说笑，你何必认真！你不骗我，我当然相信，怎会不信呢！”

吕玉娘见过俞氏夫妇，对小华甚有好感，几个相处甚欢，凌起石住了两天，便向小老头和杜松龄告辞，吕玉娘曾梦见弟弟含泪相见，不知家中发生什么事，决定先返家一行，凌起石当然是随侍左右，丢开一切，回转万松山庄去。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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