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址:www.ttnovels.com 《凌云骨》 作者:妙灵童 状态:连载 字数:259391 分类:原创-言情-架空历史-爱情-双视角视角 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逆袭 美强惨 钓系 先婚后爱 主角:穆卿云,秦砚 配角:未知 【简介】 [全文囤稿,九点更新] 【专栏预收:】 《捡到一只芙蓉鸟》 失忆柔弱大小姐vs无脑宠妻糙汉猎户 文案放在最后,感兴趣的宝宝点个收藏叭~ ———————— 本书文案: *病弱聪慧相府贵女 x 一身傲骨寒门状元 女主:绝对的上位者,伟大的引导型恋人 男主:指哪儿打哪儿的成长型忠犬   穆卿云自小缠绵病榻,药石不断,在城外庄子里养病时,唯有墙外那道清朗的读书声,陪伴她捱过无数个咳喘难眠的夜。      那年春寒料峭,她戴着帷帽悄悄走出庄子,看见那书生席地而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却掩不住眉目间的俊秀。      “公子才情过人,为何不去京中赶考?[全文囤稿,九点更新] 【专栏预收:】 《捡到一只芙蓉鸟》 失忆柔弱大小姐vs无脑宠妻糙汉猎户 文案放在最后,感兴趣的宝宝点个收藏叭~ ———————— 本书文案: *病弱聪慧相府贵女 x 一身傲骨寒门状元 女主:绝对的上位者,伟大的引导型恋人 男主:指哪儿打哪儿的成长型忠犬   穆卿云自小缠绵病榻,药石不断,在城外庄子里养病时,唯有墙外那道清朗的读书声,陪伴她捱过无数个咳喘难眠的夜。      那年春寒料峭,她戴着帷帽悄悄走出庄子,看见那书生席地而坐,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却掩不住眉目间的俊秀。      “公子才情过人,为何不去京中赶考?”      “囊中羞涩,家母年迈需人照料。”他苦笑一声,言语坦荡。      穆卿云不忍见珠玉蒙尘,于是悄悄留下一锭金元宝,转身隐入暮色。      十年寒窗终得报,秦砚一朝高中状元,可惜少年意气终究是惹了祸。      被当朝权臣当众驳斥,同僚们对他避之不及,秦砚孤身一人站在宫门外,第一次感受到京城的凛冬。      丞相府书房内,穆卿云咳嗽着听完父亲的话。      “那秦砚怕是要折在太傅手里了,”穆相叹气,“可惜了,是个好苗子。”      她抬起眼,望向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      “父亲,救他。”      穆相愕然:“如何救?”      “请旨,让他入赘相府,”穆卿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女儿这副身子,撑不了太久。既然要死,不如死前做件善事。”   ————   状元郎入赘相府冲喜,一时间沦为朝野笑谈。      大婚之夜,红烛高燃。      秦砚做好了誓死不从的心理准备,却见她抱来一床被褥,放在他面前:“你我只是名义夫妻,待风波平息,你自可离去。”      秦砚忍不住问:“小姐为何要帮我?”      “公子文章有经世之才,字字皆见风骨。我不忍明珠蒙尘。”      她轻轻咳嗽,“何况,我将不久于人世,死前能做一件善事,也好。”      秦砚喉头一哽,谢字卡在嘴边,竟说不出来。   直到后来,秦砚偶然听见穆卿云哼起一段熟悉的调子,这才恍然惊觉:   原来当年慷慨解囊,救他于困境的,是她。   如今朝堂之上,护他于风雨危难的,也是她。   当夜穆卿云旧疾骤发,咳得浑身颤栗,气息如游丝将断。   她闭目轻笑:“公子不必挂怀......我这一生,原就是借来的时光。”   “可我不愿只是借。”   秦砚忽然斩断她的话,决绝道:“我要为你争,为你续,为你向天讨个圆满。”   *年下,双洁,HE   *非大女主,偏正剧,轻权谋,重感情线   *病弱含量非常超标,介意勿入   *架空朝堂,制度杂糅,一切设定均为剧情发展需要,请勿过度考究 —————————— 预收文案:   凌宿是村里的猎户,上山途中捡到一个奄奄一息的女子。   女子生的极美,肤若凝脂,眉目如画。   村里的妇人都说这是妖精幻化来的,纷纷劝凌宿早日把她送走,免得招惹祸端。   但凌宿实在不忍心见死不救。   他日日上山采药熬汤,把舍不得吃的野味炖成汤,悉心照料,终于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但那女子醒来后却失了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了。   凌宿寻不到她家人的下落,只好把她带回家里养着,给她取名“阿芙”。   阿芙身娇体弱,胆子还特别小,怕黑怕风怕虫子,恨不得时时刻刻挂在凌宿身上。   所以凌宿走到哪儿就把她带到哪儿,寸步不离,把她看得比眼珠子还疼。   阿芙在他日复一日的偏爱呵护下,倒也逐渐适应了村里的生活。   可惜好景不长,叛军南下的战火终于还是烧到了这座偏僻的小山村。   凌宿收拾好微薄家当,带着他的小娘子,汇入了逃难的人潮。   结果途中却被人发现,原来阿芙竟是京城国公府的大小姐。   凌宿思虑再三,还是把阿芙送回了家。   他拒绝了国公府赠予的厚礼,只求能在府里做个马夫。   只为了能多看他的阿芙一眼,哪怕只是默默守着也好。   ————   闵舒仪醒来的那天,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   她不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坠落山崖,也不记得自己又是如何回到国公府。   更不知道自己的肚子为何会一天天大了起来。   阿娘只说她是怀了山神的孩子,再追问下去,就会拉着她掉眼泪。   闵舒仪不忍心看阿娘难过,于是只好不再问了。   可慢慢的,她发现府上新来的马夫有点奇怪。   他总是在暗处默默注视着她。   记得她所有的口味喜好,会给她买做好吃的零嘴。   熟知她所有的小习惯,会在她遇见危险的时候及时出现,护她周全。   闵舒仪不讨厌他,反而还觉得他身上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可是母亲说什么也不同意两人在一起,甚至还说等孩子出生后,就要把孩子送走。   闵舒仪又怕又委屈。   她趁着夜色,偷偷溜去找到凌宿,一脸委屈地对他说:“凌宿,你带我走吧。”   凌宿克制已久的思念彻底爆发,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这一次,不会再放开你了。 (查看全部) ──── 第1章 第 1 章 案牍劳形   天幕沉沉垂落,几点疏星被浓云遮得朦胧。   夜已经很深了,但半山腰的庄子里还灯火通明。   廊下值守的下人垂手肃立,丫鬟们捧着热汤暖炉,脚步轻缓地穿梭往来。   “咳咳……”   床旁的桌案上,堆满了从崇安城送来的密函和账册。   穆卿云靠坐在床头,放下药碗,捏着帕子掩唇轻咳。   “小姐……”   知微端来一碟蜜饯,劝道,“您喝了药早点休息吧,别再操劳这些庶务了。大夫说您身子虚,最忌劳神,需得静养。”   穆卿云捻起一颗蜜饯放进口中,压下喉间翻涌的苦味儿。   “让他们都下去吧,不必守着,让我静一静。”   她揉了揉眉心,苍白的脸上满是疲惫。   屋里的烛火明明灭灭,穆卿云刚缓了口气,就听见一墙之隔的院子外,传来清越的琅琅书声。   “夫仁政,必自经界始。经界不正,井地不钧,谷禄不平……”   刚要出门的知微自然也听见了这道声音。   她脚步一顿,扭头看了眼穆卿云的脸色:“夜深人静的,不知何人在外喧哗,奴婢这就去把人撵走。”   但不料,穆卿云却忽然抬手制止:“不必,随他去吧。”   这道声音她并不陌生。   她来潼水养病的这段日子,夜里时常能听见墙外的这道读书声。   有时候 𝐬𝐝 是《尚书》,有时候是《盐铁论》,有时候是针砭时弊的策论,言辞犀利,一针见血,应该是他自己所作的文章。   这人虽身处乡野,却心有沟壑。   穆卿云听得出他字句里的凌云意气,自然也听得出他对报国无门的郁郁不得志。   可惜了,这等经世之才,倒是比崇安城里,那群尸位素餐的草包要强上不少。   下人们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穆卿云捂着胸口轻咳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在床上躺下,闭眼听着那道读书声,身上的不适仿佛渐渐淡了,心绪也跟着平和了几分。   几场冬雨过后,是个难得的大晴天。   穆卿云处理完手头的事务,决定去院子里走走。   潼水的冬日不算太冷,气候宜人,是个适合养病的好地方。   穆相本意是想让女儿远离朝堂,放下肩头的担子,去山水之间好好将养身心。   可谁知,穆卿云虽然离开了崇安城,雪花般的书信却还是簌簌落在她的案头,无一日停歇。   “小少爷又来信了,说想念阿姐,想来潼水找您呢。”   知微扶着她的手臂,轻声禀道。   想起那封字迹被泪水晕开些的信,穆卿云也不禁莞尔:“子钰还小,眼下正是课业要紧的时候,父亲不会放他离开崇安的。”   知微打趣道:“咱们小少爷从小最黏您,这一别数月,怕真是度日如年了。”   穆卿云抬眸,望向墙头那枝斜探进来的蜡梅,忽然想起,院外那道读书声,似乎有好几日没有响起了。   是放弃考取功名了,还是家中有事耽误了?   穆卿云不得而知,只是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就好像在寂寥寒冷的暗夜里,默契并肩行走的两个人,却忽然断了联结,了无踪迹。让人忍不住有些莫名的怅然。   下午在书房处理完堆积的事务,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穆卿云缓步走在清冷空寂的廊下,连日操劳的疲惫让她有些头重脚轻。   知微走在她身后,正琢磨着晚上要不要让厨房再加一道滋补的药膳,前面的人忽然停住脚步,她没反应过来,差点一头撞上去。   “小姐?”知微慌忙收步,探头问,“您怎么了?”   穆卿云眉峰微蹙,望向院外的方向:“外面的灯笼怎么灭了?”   知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解释道:“兴许是前两日夜里风大,灯烛被吹熄了,奴婢这就让人重新点上。”   原来如此……   那人每晚就是靠着这点微光照明,才能在檐下读书到深夜,怪不得最近几天都没来了。   穆卿云悄悄松了口气,心底忽然又升起几分隐秘的期待。   子时的更鼓敲过,案头的灯油也添过好几遍。   穆卿云终于搁下批注用的朱笔,起身揉了揉僵硬的肩膀。   正在一旁打盹的知微见状,连忙醒了醒神,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小姐,很晚了,该歇了。”   “嗯。”   穆卿云把案头的文书都整理好,“明日把这些信件都送回崇安城,让他们按我批注的意思去做。”   “是。”   知微轻声应下,又替她解开外袍,服侍她上床躺下。这才吹熄了油灯,默默退出了里间。   一片黑暗的寂静里,穆卿云缓缓翻了个身。   身体上那些被刻意忽略的不适又逐渐漫了上来,让她耳畔嗡鸣不止,胸口发闷,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咳咳……”   忽然,那道熟悉的声音又在院外响起。   “治世之要,在得民心、整朝纲、安社稷。乱世之兆,在冗官误国、苛政伤民、贤才隐野……”   穆卿云连忙捂住嘴巴,忍住喉咙里的痒意,凝神细听。   “……冗官冗吏充斥朝野,无功者窃居高位,有才者沉沦下僚。当今之世,表面承平,内里已现颓势……”   这人当真大胆,竟敢妄议朝纲,不过也就是仗着这里地处乡野,远离崇安朝堂,无人在意罢了。   大抵他自己也没想到,一墙之隔的院子里,居然还有人在认真细听他这满纸孤愤的策论吧。   穆卿云微微摇头,眼里却流露出几分赞赏。   虽说此人言辞间尚有几分青涩,但这份忧国忧民的赤诚和坦荡却十分难得。   如今的朝堂之上,缺的也正是像他这样,真正能为黎明百姓发声的寒门官员。   院外那人正读到慷慨激昂处,声音却忽然戛然而止。   穆卿云屏气凝神等了好一会儿,都没听到后续,正在疑惑间,院外那人却忽然哼起了一支柔和的小曲。   那曲子没有歌词,只有悠扬舒缓的旋律,混着夜风吹过蜡梅的暗香,轻轻飘进屋里。   小曲哼了半阙,便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一声极轻的叹息。   穆卿云的心头莫名一动,竟忽然生出一股想要见他一面的冲动。   也许是想看看这在深夜挑灯论政的人,到底长什么样子。   也许只是感念他这份不被世俗折腰的赤诚,想力所能及地帮他一把。   总之,在身为相府大小姐的这十八年里,穆卿云极少出现这种不受控的念头。   “秦砚!”   药铺掌柜一边招呼着围在台前的客人,一边麻利地把包好的药包捆结实,伸长脖子对着门外喊了一声。   “你的药好了!”   “哎!来了!”   坐在门外石阶上看书的书生连忙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浮灰。   他身材高挑挺拔,长得眉清目秀,穿着一身浆洗到发白的袍子,双手接过沉甸甸的药包,笑着冲掌柜的点了点头。   “多谢掌柜的!”   掌柜的摆了摆手,叮嘱道:“还是老样子,一天两剂,早晚各煎一次温服,你娘要是情况不好,再来找我便是。”   “我记下了,”秦砚挠了挠头,有些窘迫道,“这次的药钱我再想想办法,争取三日内凑齐给您。”   “不急,给你娘治病要紧。”   掌柜的拍了拍他的肩膀,大笑道,“我还等着你金榜题名,将来高中状元,可别忘了我们这些乡亲父老啊哈哈哈……”   他这话虽是好意,但却让秦砚更加难堪,还引得店内众人纷纷侧目,对着他指指点点。   “哟,这不是村东头秦木匠的儿子吗?”   “可不是嘛!瞧他那样儿,去哪儿都带着那几本破书,看来是还没放弃做状元梦呢!”   “他老娘都那样了,他还天天抱着那些书瞎琢磨,连药钱都凑不齐。”   “我看啊,他这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还不如当初早点继承他爹的衣钵,当个木匠,好歹能换口饭吃呢!”   “就是!寒门子弟还想登科及第?简直是痴人说梦!”   “……”   刺耳的议论声钻进耳朵,秦砚低着头,脸颊涨得通红。   他对着掌柜千恩万谢之后,连忙拎着沉重的药包,一路小跑回到了自家的茅草屋。   前几日夜里刮了大风,低矮的篱笆墙被吹塌了一截,还没来得及修缮。   狭小的院子里,靠着围墙的角落,用油纸布盖着一堆做木工的工具,上面还铺了一层防潮的稻草。   秦砚把手里的药包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然后拿上几根粗木棍和麻绳,去修补那片倒塌的篱笆墙。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拄着拐杖扶着墙,颤颤巍巍地走了出来。   “砚儿,是你回来了吗?”   “是我,”秦砚丢下手里的东西,连忙上前搀扶,“娘,您怎么下床了?”   秦母患病卧床已久,整个人已经瘦成了一把干柴。   松松垮垮的皮肉挂在嶙峋的骨架上,走几步都像是要散架了。   秦母伸出枯瘦的手,拍了拍儿子的手背:“那片篱笆你别管了,趁着天色还亮着,赶紧去读会儿书吧。”   想起刚刚听见的那些议论,秦砚瞟了一眼墙角的工具,犹豫道:“娘,要不我这几天先去接点木工活儿,多挣些银子,给您治病要紧。”   不料,秦母闻言,却忽然激动起来。   “你胡说什么?是不是又在外面听了什么闲言碎语?早就跟你说过了,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你只需安心读书,只有踏入仕途,将来才能出人头地……咳咳咳……”   话说到激动处,秦母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整个人抖得如同风中残烛。   秦砚连忙扶着母亲在凳子上坐下, ʂԃ “娘,您别激动,儿子听您的话就是了。”   秦母弯着腰,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呼哧声,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   她抬起头,语重心长地对儿子说:“虽然你爹走得早,但是我们对你的期望从来没变过。”   “娘相信你是有大出息的人,不要被眼下的苦难困住了。熬过这一程,等你一朝高中,咱家就能彻底翻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第 2 章 偶遇佳人   “踏入仕途……”   “出人头地……”   “彻底翻身……”   可是娘……登科入仕的青云路哪有那么容易?   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哪还顾得上那些虚无缥缈的锦绣前程?   如此执着这条路,难道真的不是在自欺欺人吗?   郁郁葱葱的半山腰上,秦砚撑着膝盖喘了口气,抬头看向山林之中,那处气派幽静的庄子。   两个多月前,他夜里上山砍柴,意外发现这里一直空置的庄子外头居然亮着灯。   庄子里不知住着何人,白日里也没看见下人进出。   那朱门高墙的院子外,不要钱似的彻夜点着灯笼。   秦砚默默观察了几日,发现此处似乎无人看管过问,于是便在院子外搭了一个临时的遮雨棚,时常带着书本上山,借着那片彻夜不熄的微光,一遍遍诵读经史策论。   虽然这会儿天色还早,还没到他平日来读书的时候,但秦砚心头苦闷,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这里。   或许只有沉浸在经史字句之中,才能暂时驱散心头的迷茫吧。   秦砚轻轻叹了口气,走向他亲手搭起的遮雨棚,想去取放在那里的书卷。   可今日他刚拐过墙角,就看见一道头戴帷帽,身姿纤细的背影,正弯着腰,在细细打量他留下来的破旧书卷。   秦砚惊得停住脚步,他从未想过,这庄子里竟然真的有人。   “姑娘……”   “啊……”   穆卿云没注意到有人靠近,被吓得一颤,手里的书卷落在地上。   “失礼了……”   “唐突了……”   两人同时躬身,同时跟对方道歉,又同时停下。   穆卿云连忙捡起地上的书卷,将它放回原处,然后才又对他欠了欠身:“今日闲来出门散步,看见这里摆放着书卷纸笔,一时好奇就多看了几眼,还望公子莫要见怪。”   秦砚心头一慌,连忙拱手弯腰:“姑娘言重了,是在下擅自在此处借光读书,占了地方。若是叨扰了姑娘,在下这就把东西撤走。”   “不妨事,此处空旷,公子自便就好。”   穆卿云笑了笑,这才抬眼,隔着帷帽的纱帘,打量着面前的书生。   他身上虽然穿着发白的粗布旧袍,但眉目清俊干净,鼻梁挺直,唇线利落。即便衣着朴素,也难掩那股温文尔雅,芝兰玉树的君子气质。   倒是跟她想象中,如出一辙。   虽然隔着一层白纱,但秦砚还是能感受到她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于是脸更红了。   他低下头,看向那堆破旧的书卷,苦笑道:“只是一些废纸残篇,让姑娘见笑了。”   穆卿云微微偏头,似乎是看了书堆一眼:“这篇《治世疏》,可是公子所做?”   “是,”秦砚老实道,“闲来有感而发,言语粗鄙,难登大雅之堂。”   “我刚刚看了数行,只觉得见解独到,立论沉稳,格局开阔,绝非寻常书生空谈之语。字里行间皆是赤诚,有忧国忧民之心,亦有济世安民之志。这般才学风骨,便是在世家子弟之中,也极为难得。”   忽然意识到自己说的好像有点多了,穆卿云轻咳一声,又问:“公子有这等才情,为何不进京赶考,一展抱负,为国效力?”   没想到今日已经是第三次提及此事,秦砚苦笑道:“不瞒姑娘,在下囊中羞涩,连进京的盘缠都凑不齐。还有家母年迈体弱,需人照料,实在无法抽身远行,所以只能暂且搁置赶考之心,先守着家母,挣些碎银为她治病。”   “哦……”   穆卿云指尖捻着帷帽的系带,轻叹一声,“那真是可惜了。”   秦砚不敢跟她对视,只能规规矩矩地低头答话。   即使这位姑娘只穿着一身素色襦裙,却也不难看出那料子上乘,裙角还绣着暗纹,是普通人家绝对难以企及的体面。   她虽然帷帽遮面,但举手投足间皆是大家闺秀的温婉气度。   相比之下,自己身上这套打满补丁的粗布旧袍就显得格外寒酸。   秦砚攥住衣角上的补丁,悄悄背过手,想要掩饰自己的窘迫。   他在脑中迅速把潼水城所有的高门大户都捋了一遍,也没想起哪家有位这般年纪的小姐。   “姑娘是哪座府上的小姐?是来这庄子里小住散心?”   “我只是一介闲人,图这山间清净,所以便来这里稍作停歇罢了。”   穆卿云说完,对他微微欠身,“我该回去了,不打扰公子用功。”   “呃……哦……”   这位姑娘谈吐不凡,待人谦和,说话温柔又好听,还夸他有风骨。秦砚私心还想跟她多聊一会儿,但碍于礼数,也只好连忙侧身让开,垂着头恭敬道:“姑娘慢走。”   穆卿云衣袂翩飞,带起一缕馨香,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似乎还轻笑了一声。   “公子安心读书,日后若有机缘,或许还能再见。”   天色渐晚,庄子外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   秦砚倚在墙边,手里捧着那卷常读的书卷,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他心神恍惚,眼神发直,脑海里一直萦绕着刚刚那位姑娘。   “见解独到,立论沉稳,格局开阔……有忧国忧民之心,亦有济世安民之志……”   回想起她夸自己的话,秦砚忍不住嘴角上扬,傻笑出声。   山中传来几声归鸟的啼鸣,这才拉回他的神智。   秦砚甩了甩脑袋,摒除杂念,暗怪自己太过分心。正准备掏出书堆里的笔记,却忽然发现,书卷夹层里似乎有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他伸手拿出来一看,发现竟然是一枚沉甸甸的金元宝!   秦砚活了十七年,还是头一次见到这么大的金子。   平日里他挣的碎银,勉强够给娘亲抓药,维持生计,别说金元宝,便是一两银子,他都要攒上许久许久。   秦砚表情空白了好一会儿,好在还没有完全失去理智。   他很快想到,在这人迹罕至的山林间,会留下这般贵重之物的,只可能是先前那位姑娘!   萍水相逢,非亲非故,他如何受得起此等大礼?   秦砚立刻放下手里的书卷,大步跑向庄子大门。   他站在朱红色的大门前,低头整理了一下衣襟,才抬起手,轻轻叩响门板。   过了一会儿,里面传来脚步声,大门很快被打开,但前来开门的却是另一位姑娘。   秦砚愣了一下,还是低头拱手道:“姑娘,在下今日在庄子外碰见贵府小姐,这枚金元宝应该是那位小姐留下的,还请姑娘代为转交,物归原主。”   知微上下打量他一眼,心里暗骂了一句“书呆子”,掩唇轻笑道:“既然是我家小姐赠与公子的,那万没有再收回来的道理,公子且安心收下吧。”   秦砚连忙摆手,推辞道:“不不……这太贵重了,这般厚赠,在下受之有愧……”   知微直接打断他:“若是公子当真觉得过意不去,那就好好读书,争取早日金榜题名,莫要辜负我家小姐的赏识才好。”   话音刚落,那扇大门便再次合拢。   只留下秦砚满脸呆滞地伫立在门外,久久未能回神。   书房里。   穆卿云正伏案执笔写字,听见知微的脚步声进来,头也不抬地问道:“是他吗?”   “是呢,”知微笑着打趣道,“那书呆子冷不丁得了一锭金元宝,吓得魂儿都飞了,双手捧着非要送回来,让我给打发走了。”   “处境窘迫,三餐难继,却还能守得住本心,不贪意外之财,这份风骨倒是难得。”   穆卿云搁下笔,想起今日在他那篇《治世疏》末尾看到的落款。   “秦砚……”   这名字倒是配他,希望他日后能得偿所愿吧。   知微凑上前来,疑惑地问:“小姐这般惦记他,莫不是真觉得这书呆子将来能登科及第?”   穆卿云摇了摇头,却并 𝐬𝐝 未否认:“识人看心,观文见志。他眼底有光,心中有丘壑,只要得一个机会,未必不能一鸣惊人。我今日所做,不过是顺手递他一把,能否抓住,终究还是要看他自己。”   知微悄悄撇了撇嘴,嘟囔道:“希望那呆子争点气,别辜负我们小姐的一番苦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第 3 章 一朝名动帝王城   两年后。   御街风暖衣袍胜,一朝名动帝王城。   新科状元秦砚,受封为翰林院修撰,官阶正六品,专掌修撰国史,草拟文书。   他在崇安城租了一间低矮的茅屋,屋子虽破旧了些,但好歹能遮风挡雨,收拾干净整洁之后,也算是有了一个落脚之处。   这日清晨,天刚蒙蒙亮,院门外就传来一阵呼喊声。   “秦砚!收拾好了没有?该去翰林院点卯了!”   “来了来了!”   秦砚连忙搁下手里的粥碗,起身过去开门。   外面站着的是一身官袍的尹都。   当初两人一同进京赶考,寒冬腊月一起挤在破庙里苦读,因此结下了深厚的友谊。   虽说尹都才学一般,最后也只在翰林院得了个抄写打杂的差事。   但他性子豁达,从不计较高低,看到秦砚能高中状元,他比谁都高兴。   “先进来吧,我马上就收拾好。”   秦砚拉开老旧吱呀的木门,侧身让尹都先进屋。   尹都摸了一把掉渣的墙皮,一脸嫌弃地说:“你如今都是翰林院修撰了,也不说租个好点的房子,赚那么多钱都攒着做什么?”   秦砚端起碗,一口喝完剩下的粥,然后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回答道:“这里清净便宜,离翰林院也近,能安心读书做事,我觉得挺好的。”   还有另一层原因他没好意思说。   虽说如今已经顺利入仕为官,但他却仍然记着当年那位姑娘雪中送炭,赠与他的金子。   他如今努力攒钱,也是为了将来寻得那位姑娘,好当面还了这份恩情。   收拾完,两人一同出门,来到翰林院。   尹都当差的待诏厅在翰林院西侧的偏院,于是进门后两人就拱手作别,各赴差事。   秦砚来到属于自己的小小隔间,桌案上还堆着一摞码放整齐的孤本残卷。   这是院正大人交给他的任务,需得校勘文稿中的讹误,重新装订成册,再交由待诏厅誊录清本。   翻开一本满是虫蛀痕迹的残卷,秦砚打起精神,取来笔墨和校勘用的小楷纸,一笔一画补全缺失的文字。   忽然,有人敲了敲隔间的门板。   “秦修撰,忙着呢?”   秦砚抬头一看,见是翰林院的管事李大人,连忙起身作揖:“李大人前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李管事笑呵呵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秦修撰初入翰林院,院正大人十分赏识你的才华,今日召你过去,是有要务交代,随我来吧。”   秦砚心中虽有疑惑,却还是恭敬应道:“是。”   二人一路穿过朱红廊柱,来到院正大人的掌院堂。   李管事敲开门,侧身让秦砚进去,自己却只侯在门外。   秦砚看了他一眼,理了理官袍,这才走入堂中。   “院正大人,”他敛衽行礼,神色恭敬,“不知大人召属下前来,有何吩咐?”   年近花甲的掌院学士韩信鸿头发花白,却精神矍铄,眼神锐利。   他手中握着一卷文书,扫了一眼堂下立着的人,问:“秦修撰,待诏厅供事尹都,你可认得?”   秦砚不敢隐瞒,老实道:“尹都是与在下一同赶考,患难与共的好友,属下不知……他可是犯了什么错?”   韩信鸿招了招手,示意他走近些,把桌上的文书给他看。   那是翰林院各部门的考核清单,在尹都的考评一栏,写了一个鲜红的“下等”。   秦砚眉头一跳,心里吃了一惊。   要知道,若是在翰林院考评中被评为下等,那可是要面临着罢黜革职的风险。   韩信鸿盯着他的表情,又从手边的卷宗里抽出另一份文书,摊开放在他面前。   秦砚俯身细看,只觉得越看越心惊。   “院正大人,您这是何意?”   韩信鸿神色淡淡,手指轻轻点了点尹都的名字。   “修撰,听闻你与此人交好。老夫也不是不近人情的人,只要你在这份弹劾京兆尹邵同光的联署书上签个名,你朋友的前程就能保住。一份联署,换你朋友一个出路,这买卖很公平,你说是不是?”   虽说秦砚入仕不久,却也听闻过朝中派系倾轧。   翰林院院正韩信鸿,是当朝太傅温广誉的人,而这封弹劾信的目标邵同光,却是丞相穆正德的心腹。   韩大人此举,一是想借秦砚之手,铲除异己。   二是想试探一下,这位寒门出身的新科状元,到底会选择哪方阵营。   早就听闻穆相清正廉明,素来体恤寒门士子。   秦砚出身低微,拼了命地寒窗苦读才走到今天,必然做不出这等趋炎附势,构陷忠良之事。   他垂手而立,沉默良久,还是沉声拱手道:   “大人,晚辈要是签了这个名,既对不起自己十年寒窗读的那些圣贤书,也没脸再见我那位好朋友。今日我若为救一人而害一人,他日必为救十人而害百人。此路一开,永坠阿鼻。请恕……晚生不能从命。”   韩信鸿眯着眼睛深深看着他,忽然哼笑一声:“罢了,老夫不过是随口问问而已,你下去吧。”   秦砚再次躬身行礼,缓缓退出掌院堂。   直到走出很远,他才恍然发觉,自己竟然惊出了一身冷汗。   他知道,今日这番拒绝,定然会得罪韩大人,往后在翰林院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了。   原以为此事就这样过去了,但三日后的朝会上,因为一项“荫补士子”的提议,穆相和太傅两派,又在金銮殿上吵得不可开交。   温太傅吵得口干舌燥,缓了口气,忽然扭头看向了队列末尾的秦砚。   “秦修撰,你乃寒门翘楚,又是陛下亲自点的状元,说说看,你对这个提议怎么看?”   此言一出,就连御座之上的皇帝,都把视线投向了这位年轻的修撰。   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秦砚出列,走到大殿中央,向御座深深一拜。   “陛下,诸位大人。此议,臣,坚决反对。”   秦砚全然不顾四周传来的抽气声,继续说道。   “臣出身寒微,深知一间陋室、一盏油灯、一卷借来之书,得来何等不易。世家子弟已经占尽朝堂先机,万不能再借着‘荫补’之名,垄断仕途、挤压寒门出路。若是此议推行,恐怕会寒了天下千万寒门士子的心。”   这人怕不是疯了吧?   竟敢当众反对太傅的提议?   满朝文武皆是一惊,连穆相都微微蹙起眉头,看向秦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赏之色。   “秦砚!”韩信鸿低着头,拼命跟他使着眼色,“别说了!快住口!”   秦砚明白,他如今早就骑虎难下了。   就算他现在闭口不言,温太傅一党也绝不会放过他,迟早会找他的麻烦。   既然如此,索性破釜沉舟,把自己心里的想法,全都痛痛快快地说出来。   “今日之议,名为‘荫补士子’,实为断绝千万寒门之望,复辟门阀之私!此例一开,科举将形同虚设,寒门再无晋身之阶。臣,愿以一身之前程,一身之安危,坚决反对此议!”   话音落下,金銮殿上鸦雀无声。   皇帝居高临下地凝视着这位出身寒门,却敢直言犯上的新科状元,忽然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   “狂妄竖子!不知天高地厚!”   温太傅大怒,大步上前道,“陛下,此子殿前狂言,诋毁国策,离间朝堂!恳请陛下严惩,以正朝纲!”   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崇安城的上空,寒风刮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   秦砚孤身一人站在翰林院门前,执拗地等待着韩大人的召见。   朱红的大门前,无数官吏杂役进进出出,却没有一个人愿意上前与他搭话,要么低头疾走装作没看见,要么隔着老远就悄悄绕开。   谁都知道,秦砚今日当众顶撞温太傅,又得罪了身为太傅党羽的韩院正,此刻跟他扯上关系,无异于引火烧身。   李管事路过门前,有些 𝐬𝐝 不忍,上前劝道:“秦修撰,你今日因为顶撞太傅,已经被罚了半年的俸禄,怎么脑袋还是不开窍呢?”   秦砚被冻得鼻尖通红,垂头拱手道:“李大人,今日之事是我一人执意为之,与旁人无关。在下只是想当面问问韩大人,为何要借考评之事刁难尹都,迁怒于他?”   “那尹都考评得了下等,被贬黜也是情理之中,有什么好深究的?”   “我与尹都相好,最明白他的勤勉。他往日里抄录文书,校勘典籍从未出过差错,何至于被评为下等?这般颠倒黑白,公平何在?”   “官员考评都是上头的大人们说了算,岂是你说不公就不公的?”   李管事见跟他说不通,于是摇了摇头,也转身离去。   细碎的雪花飘落而下,簌簌落在翰林院的飞檐和朱门上。   也落在秦砚的肩上。   往来的官吏早已散尽,偌大的院前空空荡荡,只剩寒风卷着雪沫,在空旷的石阶上打着旋。   红墙被雪浸得发暗,石狮覆雪如霜,整座翰林院静得可怕。   他就这样执拗地站在翰林院的大门口,犹如一尊孤傲的寒玉,在等待着一份无人能给的公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第 4 章 圣旨赐婚   窗外寒风彻骨,相府的暖阁里燃着银丝炭。   屋里暖融融的,却驱不散穆卿云周身的寒意。   “咳咳咳……”   她肩头披着厚厚的狐裘,倚在贵妃榻上,听着父亲讲述今日朝中发生的事情。   “那秦砚怕是要折在太傅手里了,”穆相摇头叹息,“可惜了,是个好苗子。”   穆卿云攥紧染了血的帕子,抬眼望向窗外枯枝上最后一片不肯坠落的叶。   “父亲,救他。”   穆相满脸愕然:“如何救?”   “请旨,让他入赘相府。”   穆卿云声音很轻,却很坚定,“女儿这副身子,撑不了太久。既然要死,不如死前做件善事。”   穆相闻言,眼眶忽然就红了。   “时雨,别这么说……爹爹一定会为你找到神医,治好你的病。你还这么年轻,别说这些丧气话。”   穆卿云淡然地笑了笑,继续说道:“若我不在了,子钰又还小,相府需要有人挑起大梁。女儿觉得,秦砚或许是个不错的人选。”   “阿嚏——”   秦砚打了个喷嚏,偏头揉了揉鼻子。   他前两日在雪中站了太久,回去当晚就病倒了。但因为处境艰难,又不敢随意告假,只得强撑着病体,一步步挪到翰林院当差。   从前还有尹都陪他,那时事务虽繁杂,到底不觉得孤单。   如今尹都被罢黜,偌大的翰林院,竟然没有一个能说上几句闲话的人。   满室寂静,冷清得让人发慌。   浩瀚如海的残卷怎么也整理不完,案牍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当初金榜题名,风光无两,秦砚还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凭一身才学,去实现胸中抱负。   可世事难料,那些拨弄风云的大人物们轻飘飘一句话,就让他一头扎进了这深不见底的泥潭,怎么挣扎都爬不起来。   正恍惚间,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尖细的通传声:   “圣旨到——翰林院修撰,秦砚接旨!”   秦砚听见自己的名字,心头一震,连忙放下手中的残卷,匆匆来到院中。   一名身着靛青色宫衣的太监,手捧圣旨,神色倨傲地站在院中央。   翰林院的官吏们闻声都探出头来,远远地站着,没人上前,目光却齐刷刷地落在秦砚身上。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新科状元秦砚,才情出众,品性端方,朕心甚慰。今丞相穆正德之女穆卿云,温婉贤淑,愿得良人相伴。特赐秦砚入赘穆府,与穆氏婚配,择吉日完婚。婚后秦砚留任翰林院修撰,加赏五品俸禄,钦此!”   高亢嘹亮的声音落下,秦砚直接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   入赘相府?   来崇安城这么久,他从未与相府有过半点交集,更未曾见过那位穆小姐,陛下怎会突然下此圣旨?   见这人还傻愣着不动,太监不耐烦地轻咳一声,晃了晃手中的圣旨。   “秦修撰,接旨啊。”   秦砚这才如梦初醒,僵硬地双手接过圣旨。   “臣……臣领旨,谢主隆恩。”   太监见他接了旨,也不多留,冷哼一声,带着小太监转身离去。   他一走,翰林院的官吏们就炸开了锅。   “啧啧,真是没想到啊,秦砚这是走了狗屎运了!”   “可不是嘛,前几日还在门口罚站,如今竟能入赘相府,攀上穆相这棵大树,这是要一步登天,飞上枝头变凤凰了啊!”   “嘘……小声点,别被他听见了,往后他可是穆相的女婿,咱们可得罪不起。”   “哈哈哈……”   秦砚握着圣旨,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同僚们的嘲讽声清晰地传入耳中,他却无力反驳,也无心反驳。   寒风吹得他瑟瑟发抖,却不及心中的茫然半分。   为了弄清楚这道圣旨的来由,秦砚第二天一早便等在相府门前,只待穆相一出现,就立刻冲了上去。   “丞相大人!在下翰林院秦砚,斗胆一问,陛下为何会突然赐在下入赘相府?”   穆相抬手示意身边的侍卫退到一旁,意味深长地看了秦砚一眼,叹道:“秦修撰不必多问,这门婚事,于你而言,是福非祸,你只管回去做好准备便是。”   “丞相大人……”   秦砚一头雾水,还想上前追问,却被侍卫们出鞘的刀刃给生生逼退。   城郊的一家茶楼里。   尹都给秦砚倒了杯酒,大咧咧道:“兄弟,别发愁了。我听说那相府千金是个病秧子,没几天活头了,等她死了,你还不是照样可以另谋出路,潇洒快活?”   秦砚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被辛辣的酒液呛得连连咳嗽。   “噗咳咳……你这不是茶楼吗?怎么还卖酒?”   尹都笑着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手帕:“这你就不懂了吧,即是茶楼,需得有清茶待雅客,当然也少不了美酒慰风尘。”   秦砚擦了擦嘴角,抬眼扫了一圈这简陋破败,桌椅陈旧,三面漏风的茶楼,愧疚道:“尹兄,是我连累了你,害你丢了官职,如今落得这般境地。”   尹都摆了摆手:“没什么大不了的,反正我早知道自己不是当官的料子。不瞒你说,其实我早就不想在那儿干了,所以你也不必把此事放在心上。”   可当初两人寒窗苦读,为的不就是有朝一日入朝为官吗?   如今却害他落得个贬黜官职,流落城郊的下场,秦砚还是满心愧疚,终究过不了自己这关。   尹都展开手臂,眉飞色舞地环视自己的这家茶楼。   “我这里虽暂时简陋了些,但胜在逍遥自在,不必察言观色,谨言慎行,也不必看那些官员勾心斗角。每日守着这小茶楼,喝喝酒、聊聊天,岂不美哉?”   “话虽如此,可这终究不是你我当初所求,还是委屈你了。”   秦砚从怀中掏出一个沉甸甸的荷包,放在他面前。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尹兄如今茶楼生意刚起步,多得是用钱的地方,还望莫要推辞。”   尹都知道,若是他不收这钱,秦砚这家伙肯定会耿耿于怀,说不定晚上连觉都睡不好。   于是他伸手拿起荷包掂了掂,笑道:“那就却之不恭了,来!今日好酒管够,你我兄弟二人不醉不归!”   戌时已过,崇安城的集市还是一片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但在那万千烛火之中,却没有一盏属于秦砚。   往常在潼水城的这个时候,早已经是万籁俱寂,大街小巷连一个人影也无。   醉得东倒西歪的秦砚扶墙走着,又忍不住想起两年前在山庄外遇见的那位姑娘。   脑海昏昏沉沉,连带着回忆里的那道倩影都变得影影绰绰起来。   秦砚停下脚步,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喃喃自语:“那位小姐……该不会是天上的仙女吧?”   可转念一想,即便世上真的有神仙,他秦砚又何德何能,让仙子为他驻足垂怜。   他长长呼出一口白气,用力搓了搓脸,定睛一看,前方朱门大院,石狮威立,不是丞相府又是什么?   “怎么走到这里来了……”   秦砚垂下头,拢了拢 ʂԃ 身上单薄的官袍,正准备转身离去,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华贵无比的轿辇上,青色纱帘晃动,里面似乎还传来什么人的轻咳声。   秦砚呆滞地抬起头,隔着朦胧的夜色,忽然瞥见了一张眉目如画,气质出尘的脸。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星。   她的肤色苍白到近乎透明,但却更衬得那双眸子清冽深邃,宛若月下初绽的白梅。   秦砚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如此惊艳的容颜。   但那张脸只是惊鸿一瞥,轿辇疾步前行,恍惚间与他擦肩而过,很快就又隐入夜色深处。   等到秦砚后知后觉回过神,身后哪儿还有佳人的影子?   “还真是他!”   知微探着身子往窗外张望了一眼,有些兴奋地压低声音道,“就是秦砚那书呆子!”   穆卿云捏着手帕掩唇咳嗽,脸上带着淡淡的倦意,她轻蹙眉头:“大晚上的,他怎么会在这里。”   “瞧他那东倒西歪,眼神发直的样子,像是喝醉了。”   知微撇了撇嘴,取笑道,“这么冷的天,那家伙就穿着一身单薄的官袍,连件披风都没有,怕不是被冻傻了。”   大半夜的跑到相府门口买醉,看来那道赐婚的圣旨,对他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穆卿云轻叹口气,吩咐道:“派人暗中护送他回去,夜里风凉,别让他在外面晃悠了。”   轿辇一路进了相府后院,平稳落在月洞门前。   穆卿云被知微扶着,还没落地站稳,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呼唤。   “阿姐!”   八岁的穆子钰穿着一身枣红色的锦袄,飞快地朝她跑了过来,却又在几步之外刹住脚步,规规矩矩地乖巧站好。   “阿姐!你终于回来啦!”   穆卿云缓步上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这么晚了,怎么还没去歇息?”   “爹爹说你快回来了,我就想等阿姐到家,跟你说说话!”   穆卿云牵起他的手,小家伙掌心里热乎乎的,倒是恰好驱散了她指尖的寒凉。   来到书房,穆相正坐在案前批阅文书。   见到姐弟俩牵着手进来,他抬头道:“时雨回来了。今日去京兆尹府上,可查到什么眉目?”   穆卿云带着穆子钰在软榻上坐下,答道:“都查清楚了,此事的主谋是翰林院韩信鸿,他联合麾下几名官员,想要构陷京兆尹邵大人,趁机打压寒门清流。”   穆相眉头一拧,斥道:“这群世家的奸佞蛀虫,还真是一日不让人消停!”   提起此事,穆卿云有些怅然,轻声道:“听说那秦砚就是因为拒绝了韩信鸿的拉拢,所以才会被处处刁难,在翰林院举步维艰。”   “这人也是太过耿直鲁莽,做事不懂变通。说话行事,锋芒太露,只会引火烧身。”   想起前两日还被秦砚在门前拦下质问,穆相无奈地摇了摇头,“想在这朝堂上站稳脚跟,他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慢慢来吧,秦砚是个聪明人,想必学起来也快。”   穆卿云说了几句话,喉中痒意又翻涌上来,忍不住偏头咳嗽了两声。   穆相见状,起身道:“时候不早了,你身子弱,不宜劳神,快回院子里歇息罢。”   说罢,他冲儿子招了招手:“子钰,走吧。”   穆子钰却抱紧姐姐的手臂,软糯糯地撒着娇:“可是我还没跟阿姐说上话呢。”   穆卿云轻笑:“父亲先回去歇息吧,我和子钰聊聊天。”   穆相叹了口气,对儿子叮嘱道:“别聊太久,不要耽误你姐姐休息,听见了吗?”   穆子钰连忙用力点头,满口应下。   等到爹爹带着下人们离去,书房只剩下姐弟二人。   穆子钰才撅起嘴巴,委屈巴巴地问:“阿姐,他们说你要成亲了,是真的吗?”   穆卿云失笑:“是谁又在你面前说闲话了?”   “阿姐为什么要成亲?”   穆子钰抓住她的手腕晃了晃,乌溜溜的大眼睛里很快涌上泪花。   “阿姐平日里已经够忙的了,若是以后成了亲,那岂不是更没有时间陪子钰了?”   穆卿云捏住帕子给他擦了擦眼泪,安抚道:“怎么会呢?以后府里来了新人,就会多一个人来陪你啊。”   “不要!”   穆子钰气鼓鼓地扭过头,“我不要别人陪!我就要阿姐!”   穆卿云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落寞:“可是阿姐总有一天会离开,到时候需要有人来陪着子钰,陪着爹爹,一起守着我们的相府。”   “为什么阿姐要离开?”   穆子钰仰起小脸,泪珠还挂在脸颊上,懵懂的眼睛里填满疑惑。   穆卿云不知该如何跟他解释,只好搪塞道:“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阿姐会尽量抽时间好好陪着子钰的,好吗?”   “嗯。”   穆子钰重重点头,伸手抱住穆卿云的腰,把小脑袋埋在她的肩头。   “阿姐不要离开,阿姐永远陪着子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第 5 章 大婚之夜   大婚之夜,红烛高燃。   秦砚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跟着相府管事,独自走完了婚礼的全程。   相府门前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朱门一直挂到街口。   围观者挤得门口水泄不通,只是不知是真心来道贺的多,还是前来看笑话的多。   “往后您就是我们相府的姑爷了,我家小姐自幼体弱,性子又静,往后您还得多体谅着些。”   府里的嬷嬷在前面引路,絮絮叨叨地跟秦砚说着府里的规矩。   秦砚默默听着,垂头看着自己飞扬的衣摆。   这样好的料子,针脚细密,华贵无比,怕是连翰林院的官袍都比不上分毫。   偌大的相府庭院深深,秦砚跟着嬷嬷走了许久,终于停在一座雅致安静的院落门前。   “这是沁芳院,也是您往后的居所,小姐已经在里面等您了。”   嬷嬷对秦砚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就带着人离开了。   秦砚目送下人们离开,扭头看向紧闭的房门,不禁咽了口口水。   自幼体弱,沉疴难愈,时日无多,极少露面,性情孤僻,不见外客……   外界对这位相府千金的传闻众说纷纭,但基本都是阴郁与不祥。   秦砚曾照顾久病卧床的母亲多年,所以深知久病之人大多脾气阴郁,形容憔悴,之前再美的容颜也都会变得黯淡无光。   也不知这位时日无多的相府千金,会不会跟母亲当年病重时一样……   他深吸口气,缓缓推开房门。   想象中的画面没有出现,反而是红烛前端坐着一道纤细清丽的倩影。   她没有和秦砚一样穿大红的喜袍,只是穿了一身素白软缎常服,松松挽着发髻。   听见开门的声音,穆卿云从手里的折子上缓缓抬眸。   看到一身喜服的秦砚目瞪口呆地愣在门口,她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进来吧,站在门口做什么?”   秦砚心头一震,猛地回过神,这才踏进门槛,转身轻轻关上门。   虽然房门已关,四下再无其他人,但他却仍是背靠着门板站着,既不敢开口,也不敢挪动半步,满脑子都是方才那一眼的惊艳。   好美的人……   眉目清冷如画,气质出尘,分明带着几分病弱的清瘦,却又美得惊心动魄,不染半分尘俗。   而且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仿佛在很久以前,在某个朦胧的梦里,两人便已经遇见过……   穆卿云打量着许久未见的秦砚,心头暗自感叹:不过短短两年,这人已经褪去了从前的落魄寒酸,变得儒雅矜贵,玉树临风。   今日这身大红绣纹的喜服格外衬他,颇有些少年郎意气风发的味道。   “公子不必紧张,你我只是名义夫妻,我不会为难你的。”穆卿云见他仍是神色局促,主动开口道。   “啊?噢……好的。”   秦砚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嘴上已经忙不迭地应下了。   穆卿云被他的样子逗乐了,起身走到一旁的贵妃榻前,侧身指了指上面的被褥。   “这段日子就委屈公子先在这里将就一下,待到朝堂风波平息,公子自可离去。”   “好……”   秦砚盯着她的脸,先是下意识应下,但却又很快回过神来。   “小……姑……”   他想唤“小姐”,又想唤 𝐬𝐝 “姑娘”,最后莫名其妙给人家升了辈分。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秦砚整张脸都涨红了,窘得简直想找条地缝钻进去。   穆卿云眉眼弯弯,捏着手帕掩唇轻笑:“叫我卿云就好,公子不必如此客气。”   “穆小姐。”   秦砚垂着头,双手交叠,宽袖遮面,还是忍不住问道,“我与小姐素不相识,不知小姐为何要帮我?”   “我看过公子所著的文章,”穆卿云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轻声道,“公子有经世之才,字字皆见风骨,我不忍明珠蒙尘。”   秦砚有些惊讶,悄悄抬眼看她。   没想到这位久居闺阁的相府千金,居然会留意他一介寒门书生,而且还懂得文章风骨。   穆卿云偏过头,捏着帕子轻轻咳嗽了几声,又说:“何况,我将不久于人世,死前能做一件善事,也好。”   想起外界的那些传闻,秦砚方才还慌乱失神的心忽然就沉静了下来。   如此绝色惊艳之人,偏偏身染沉疴,这么年轻就要香消玉殒,实在让人忍不住扼腕叹息。   深夜。   内间早已经熄了红烛,白日里的喧闹声也已经销声匿迹,屋里只留下几缕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苍白月光。   外间的贵妃榻对秦砚的个头来说有些窄小,他只得委屈地蜷缩着两条长腿,隔着雕花木的屏风,望着里间那道若隐若现的影子。   “咳咳……咳……”   里间不时传来刻意压低的轻咳声,声音细碎又虚弱,让人忍不住跟着揪心。   秦砚枕着自己的手臂,清亮的双眼里没有丝毫困意。   “穆小姐……”他犹豫半晌还是轻轻开口,“你还好吗?”   “咳……”   穆卿云捂着胸口,仰头缓了口气,轻声道,“无事,吵到你了吗?”   秦砚立刻从榻上弹了起来,慌乱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穆卿云缓慢地翻了个身,看着屏风外的人影,又问:“睡不着?”   不过想想也是。   寒窗苦读数十年,一朝金榜题名,原本还以为可以大展宏图,没想到京城水深,朝堂波谲云诡,小人物的命运全然由不得自己。   上一刻还在翰林院挥斥方遒,下一刻却被强行送进了相府,沦为权贵博弈的棋子,如此身不由己的处境,任谁也没办法心安理得地安睡吧。   “有点,”秦砚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老实道,“我总觉得,来到了崇安城之后,好像就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推着我走,一步错,步步错。原以为每一步都是自己的选择,到头来才发现,竟然全是旁人布好的局。”   穆卿云原本可以长篇大论来安慰他一番,但她此时胸口像是压着一块巨石,强忍着才没咳出声,于是只好轻飘飘转移了话题。   “你……咳……成亲落定这种大事,不用通知家里吗?”   秦砚摇摇头,苦笑道:“我父亲是村里木匠,早年在帮东家搬运家具途中,被倾倒的柜子砸中,当场人就没了。母亲受了打击,一夜白头,卧床多年,最后在我进京赶考的那年……也去了。”   曾经盼着他光耀门楣的母亲,直到闭眼那一刻,也没能等到儿子衣锦还乡的那一天。   “这样吗……”   穆卿云叹了口气,心里难免对他又多了几分愧疚,“我母亲也去得早,留下我和幼弟,彼此陪伴着在这相府长大。”   自小身体不好,没有娘亲疼爱,还得拉扯幼弟。如今好不容易长大了,又突然被安排跟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成亲,想必穆小姐心中也满是无奈吧?   不知为何,秦砚忽然油然而生一股莫名的责任感。   他挺起胸脯,对着里间那人郑重道:“小姐放心,我秦砚虽出身微寒,人微言轻,但也还有几分骨气和担当,从今往后,定不会让小姐再受委屈的!”   “?”   秦砚等了许久也没听见她的答话,以为她是睡下了,于是只好重新在榻上躺下,望着窗外的月光发愣。   第二天一大早。   知微带着一群丫鬟来敲门。   “小姐,姑爷,该起了,还要去给相爷敬茶呢!”   贵妃榻上,刚睡着没一会儿的秦砚被动静惊醒,一个激灵差点从榻上滚了下来。   他慌慌张张地坐起身,理了理身上皱皱巴巴的袍子,一抬头却正对上已经醒来多时的穆卿云。   她穿着一身整洁的月白色里衣,披散着如墨青丝,面色有些苍白,但那双眸子还依然清亮澄澈。   看见秦砚眼下两个硕大的乌青,穆卿云收回视线,体贴道:“我去外面应付她们,你去里间梳洗更衣吧。”   秦砚点点头,连忙抱着被褥,狼狈地溜进了里间。   知微敲开了房间,一进屋就跟搞搜查似的四下打量了一圈。   穆卿云端坐在梳妆台前,偏头看她:“不是要帮我梳妆吗?还愣着做什么?”   “哎!来了。”   知微连忙上前,从她手中接过木梳,开始熟练地为她绾发。   穆卿云闭着眼睛,神色淡然,实在让人看不出心思。   知微瞥了一眼里间,终究没按捺住好奇心,小声问道:“小姐,昨夜姑爷歇在里间?”   “知微,”穆卿云掀开眼皮,淡淡道,“不该问的不要问,做好你自己的事就好。”   “奴婢知错。”   知微连忙低下头,偷偷吐了吐舌,再不敢瞎打探。   等到穆卿云梳妆穿戴完毕,秦砚也换了一身暗青色的常服,有些局促地从里间走了出来。   知微站在穆卿云身侧,眼睛滴溜溜地转,偷偷在秦砚和小姐之间来回打量,努力想要从他脸上看出点昨夜的端倪。   穆卿云转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   她缓步上前,抬手帮秦砚把折进去的衣领给整理好,“走吧,该去跟父亲敬茶了。”   秦砚不敢低头看她,莫名有些脸热,轻咳一声道:“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第 6 章 执棋之人   不过一夜,相府的红绸灯笼就全都撤得干干净净了,仿佛昨日的喧嚣喜庆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秦砚心头有些怪异,但却没有多问,只是默默跟在穆卿云身后。   “阿姐!”   几人刚走出院子,不远处的回廊下就传来一道脆生生的呼唤。   穆卿云转过头,看着朝她疾跑过来的小家伙,笑道:“子钰,一大早的,你怎么在这儿?”   “我等阿姐一起去书房见父亲。”   穆子钰牵住姐姐的手,怯生生地躲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一旁的秦砚。   这孩子看着也就七八岁的样子,想必就是相府的小少爷了。   秦砚尽量扯出一抹柔和的笑,对着穆子钰拱手道:“在下秦砚,见过小少爷。”   没想到穆子钰却高高撅起嘴巴,对他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一脸不屑的样子。   “子钰,不可无礼。”   穆卿云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脑袋,“这位是翰林院的秦大人,往后你便要唤他姐夫了。”   “哼!”穆子钰仍是不服,小声嘟囔,“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穷酸书生,我才不认呢!”   穆卿云无奈地叹了口气,对秦砚解释道:“子钰年纪尚小,可能是被我惯坏了,说话口无遮拦,还望公子多多包涵。”   “无妨,小孩子心性,舍不得姐姐,可以理解……”   秦砚摆了摆手,努力让自己笑得自然一些。   一行人朝前走着,穆子钰挡在姐姐和这个男人之前,毫不掩饰地释放着满身敌意。   秦砚为了避免惹人嫌弃,只好默默拉开距离,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   来到书房,穆相端坐于紫檀木书桌后,见几人进来,温声道:“时雨来了。”   时雨?   秦砚下意识看了穆卿云一眼,意识到这可能是穆小姐的表字,心中暗自记下。   “父亲。”   穆卿云和穆子钰上前恭敬行礼,秦砚也跟着躬身行礼。   “晚辈秦砚,见过穆相。”   穆相淡淡看了他一眼,似在审视,但却并未多问,只是直接跟穆卿云说起了正事。   “昨日幽州送来的折子都看了吗?”   穆卿云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坐下,条理清晰道:“女儿已仔细看过折子。幽州连年干旱,去年秋收本就微 ₴Đ 薄,今春又逢蝗灾,粮库空虚,流民流离失所,若处置不当,恐生民变。”   穆子钰乖乖地在姐姐身边坐下,仰着小脸,听得一脸认真。   穆相微微颔首,指尖轻叩桌面,追问:“既知症结,时雨可有对策?”   穆卿云微微蹙眉,缓声道:“当务之急是要先从邻近各州粮库调运粮食,先行运往幽州,开设粥棚,安抚流民。其次是要恳请皇上下旨,令幽州地方官吏牵头,兴修水利,再减免幽州三年赋税,鼓励百姓开垦荒地,恢复生产。”   穆相叹了口气,脸上的忧虑更重,“说起来容易,可幽州上下都是太傅的亲信,早就被太傅一手提拔的世家牢牢掌控,我们即便想要插手,也处处受限,难有作为。”   穆卿云掩唇闷咳了两声,继续道:“此事不可操之过急,更不可与太傅正面抗衡。应该从底层官吏下手,分化瓦解,待其内部分崩,再图进取。”   两人随口谈论着朝堂机密,没有刻意避讳秦砚在场,却也没有特意询问他的意见。   秦砚垂手肃立,心中震撼于二人谈论的政事之深,也不知自己该不该继续留在这里。   穆卿云余光看见他局促不安的样子,体贴道:“秦公子,我与父亲还有要事相商,你且先去前厅喝茶等候吧。”   秦砚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然后转身退出了书房。   看着房门缓缓合上,穆相语气微沉,有些不解地问女儿:“时雨,你真觉得此人能担得起你寄予的期望?”   穆卿云端起桌上的清茶,浅啜一口,轻笑道:“秦公子初入朝堂,尚未开窍,再给他一些时间吧。”   “可是……”   你的时间不多了。   穆相胡须颤抖,终究还是不忍心把这残忍的事实说出口。   他看着女儿清瘦苍白的脸庞,满心都是无力。他虽然身为当朝宰相,能掌控朝堂风云,却偏偏留不住女儿的性命。   “女儿明白,但欲速则不达,还需循序渐进。”   穆卿云放下茶盏,目光沉静,“父亲放心,在他能真正撑起相府之前,女儿不会倒下的。”   秦砚背对着书房的大门,站在几步开外的廊柱下。   今天是正式进入相府的第一天,他不知道穆相留他旁听,是在试探他的深浅,还是在考验他的立场。   平心而论,穆相在万千寒门学子心中,乃是清流砥柱般的存在。   而这位不显山不露水的穆小姐,明显也远非寻常闺阁女子可比。   更何况,相府对他有收留庇护之恩,于情于理,他都无法拒绝他们提出的要求。   只要不让他违背良心,做些伤天害理之事,那他便是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秦砚在廊下兀自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不知道过了多久,身后的书房门忽然打开,穆卿云从里面缓步走了出来。   她走得极慢,一手轻扶着门框,面色比进书房时又苍白了不少,只是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   “不是让你去前厅坐着喝茶,怎么还站在这儿傻等?”   “我……”   秦砚局促地低着头,“我怕小姐叫我,所以想着,还是就在外候着比较好。”   穆卿云对他笑了笑,微微抬起手,一旁的知微立刻上前,扶住她的手臂。   “走吧,去我的书房。”   秦砚应了一声,亦步亦趋地跟上。   穆卿云走得端庄,脚步很慢,看得出一上午的议事,对她而言消耗不小。   看来这位穆小姐,身体是真的很差啊……   秦砚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在心里默默琢磨着。   来到沁芳院的书房,这里的布置素雅简洁,显然是专为穆卿云平日读书理事所设。   穆卿云在书桌前坐定,知微带上门退了下去,留下秦砚站在书房中央,对着满墙的典籍卷轴发愣。   穆卿云端起桌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恢复了些体力,才开口道:“秦公子,我见你先前文章里面写到'为官者当直言进谏,不避权贵',如今你身陷囹圄,处处受制,可知自己错在了什么地方?”   秦砚心头一凛,思索片刻,回答道:“因为我言辞太过刚直,不懂藏拙,所以得罪了太傅大人?”   “皇城下掩埋着的枯骨太多了,空有一腔孤勇是没用的。立身朝堂靠的是权衡利弊,审时度势。你身为寒门学子,需要对抗的是整个世家,乃至盘根错节的朝堂旧势,所以不要孤身犯险,以卵击石,凡事三思而后行。”   穆卿云神色疲惫,按了按眉心,继续轻声道。   “世家有朋党,寒门亦需同盟。你毫无背景根基,在这步步为营的崇安城根本走不远。而我相府,就是你在这京城里,最稳妥,最可靠,也是最能护你周全的同盟。”   秦砚听得很认真,从前他只懂得埋头苦读,一心只想着金榜题名,把一切都想得太过简单。   这还是头一回,有人跟他讲起这些为官处世之道。   他对着穆卿云深深弯腰,郑重道:“小姐教诲,秦砚铭记于心。”   穆卿云见他态度诚恳,语气也放柔和了些。   “你有才华,这是好事,但若是不懂得如何藏锋守拙,也只会招来杀身之祸罢了。官场如棋局,落子无悔。要做就做那纵览全局的执子之人,而非任人摆布的棋子。”   “咳……”穆卿云喉咙有些发痒,又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我这书房里什么书都有,你可以尽管取阅,若是遇到什么不懂的,想不通的,随时可以来问我。”   秦砚扭头看向整面墙的书柜,在心里暗自咋舌。   放眼望去,多少失传已久的孤本,名家手稿,都是他曾经只在同僚口中听闻过的存在。   现如今却可以在这里供他随意翻阅,这可是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多谢小姐!”   穆卿云看出他满眼的求知若渴,于是撑着桌案起身,绕过屏风,去到书房的另一边。   这里放置着一张软榻,上面铺好了干净厚实的软垫。   从前她处理公务,看书累了,偶尔也会直接在书房歇下。   昨夜几乎一夜未眠,今日又跟父亲议事了许久,穆卿云有些体力不支,但又不放心把秦砚一个人丢在这里,于是决定在这里小憩片刻,权当陪着他看书。   秦砚一开始还有些拘谨,但沉浸在书卷中后,也慢慢放开了胆子,抽出一本又一本仔细翻阅。   他知道穆卿云就在屏风后休息,于是翻书,走动都尽量放轻了动作,生怕惊扰了里面的人。   不多时,知微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走了进来。   秦砚连忙放下书卷,对她微微颔首,当做打招呼。   知微抿着唇角,一脸揶揄地笑着瞥了他一眼,转身就往屏风后去了。   草药的苦涩在书房里弥漫开来,让秦砚都忍不住皱眉。   但屏风后的人影却始终安安静静的,直到知微端着空碗离开,也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第 7 章 这么快就被厌弃了吗……   今日是初一的大朝会。   秦砚早早就起了床,把贵妃榻上的被褥都规规矩矩地叠好收了起来。   里间安安静静,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昨夜的咳嗽声直到后半夜才停,穆卿云定是累极了,此刻应该刚刚睡熟。   于是秦砚也没有出声打扰,只是轻手轻脚地穿好官服,悄悄推门出去了。   外头天还未亮,秦砚搓了搓冻僵的脸颊,呼出一团白气,随着入宫的人流前往宣政殿上朝。   新科状元郎昨日入赘相府的消息早已经传遍了大街小巷,一路上总有人投来或好奇或嘲弄的目光。   秦砚心中难免几分忐忑,一路低头慢行,尽量不引人注目。   可刚踏入殿外的白玉广场,便有几位素来眼高于顶的官员主动迎了上来。   “哟,这不是秦大人嘛!如今都是相府姑爷了,怎么还自己走路来上朝?”   秦砚脚步一顿,垂首拱手道:“下官品阶低微,不敢逾矩擅用车马。”   又一个满脸戏谑的人上前勾住他的肩膀,强行把他压低了些,凑到耳边问:“听说昨夜秦大人留宿在沁芳院?看来那位穆小姐对你很是满意啊?哈哈哈……”   “那相府小姐是个病秧子,身子娇弱得很,秦大人可得悠着点,当心刚入赘没两天就守了寡 ₴Đ 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让秦砚后背发凉,攥紧了袖中的拳头。   没想到在相府的深宅大院里,竟然还有这么多双眼睛时刻盯着,就连他昨夜歇在何处都一清二楚。   “大人们说笑了,朝会时辰快到了,还是快入殿候驾吧。”   秦砚往旁边撤了半步,快步绕开这群不怀好意的官员,把轻佻的讥笑声都远远抛在了身后。   每月两次的大朝会,丞相和太傅两派依然是吵得不可开交。   不过秦砚先前一直都是置身事外,可如今他身份陡然转变,成了相府的人,那些曾经与他无关的党争机锋此刻再听起来,就变得别有深意起来。   兴许是碍于相府的面子,今日太傅没有再提起先前被秦砚顶撞的事情,甚至没往他这边多看一眼。   秦砚提心吊胆地熬完整个朝会,只觉得如释重负。   退朝之后,众官员都三五成群地往宫门外走去。   秦砚站在宫门口等了一会儿,被温太傅气得面红耳赤的穆相径直上了备好的马车,一点要跟他搭话的意思都没有。   他只好默默收回目光,独自一人往相府走去。   回到相府,已经是午时三刻。   虽然还是寒冬腊月,但秦砚却走了一身的汗,于是打算先回房换身衣裳。   他小心翼翼敲开房门,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刚刚路过书房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穆小姐也不在里面。   那她去哪儿了?   秦砚带着满肚子疑惑,迅速换好衣服出来,正准备再去穆相的书房看看。   刚走出沁芳院,远远看见端着托盘走过的知微。   秦砚大步追了上去,客气问道:“知微姑娘,敢问穆小姐此刻在何处?”   知微斜着眼睛瞥了他一眼,“我家小姐在军机阁处理政务呢,公子还是不要贸然去打扰的好,回书房看你的书去吧。”   知微是伺候小姐多年的贴身大丫鬟,也是府上地位最高的下人,即便是面对这位新来的姑爷,说话也半分不客气。   秦砚没有在意她的语气和态度,只是在心里暗自惊讶,穆小姐身为闺阁女子,居然可以坐镇军机阁,主理相府事务,当真是深藏不露。   见他问完话也没了下文,知微撇了撇嘴,直接扭头离开了。   府兵把守的军机阁里。   “咳咳……”   穆卿云闷咳几声,放下手中的朱笔,刚想从怀里掏出帕子,身形却忽然一晃。   “小姐当心!”   一旁的邵同光立刻上前,刚想伸手去扶,却被眼疾手快的知微挡住了动作。   知微背过身挡住穆卿云,一边掏出帕子帮她捂住唇角,一边轻拍她的后背帮她顺气。   穆卿云倚在知微身上,待到缓过这阵晕眩,这才抬手示意知微让开,若无其事地对邵同光说:“邵大人不必惊慌,都是老毛病了,不打紧的。”   邵同光知道她不喜欢被旁人近身触碰,于是自觉地后退了一大步。   “小姐今日似乎格外虚弱,是不是前日大婚以来……连日操劳耗费心力?”   穆卿云垂下眼帘,似笑非笑道:“邵大人似乎对秦大人颇有微词,先前对他的文章也是诸多挑剔。”   邵同光轻哼了一声,偏过头道:“一个迂腐书生而已,满纸天真荒唐言,难堪大用!”   “可若不是他坚守本心,拒绝在弹劾你的联名信上署名,邵大人今日还能安稳站在这里与我顶嘴吗?”   “我……”   邵同光惊愕抬头,看见穆卿云沉静的脸色,连忙抱拳躬身,恭敬道,“是属下失言,求小姐恕罪。”   穆卿云低头翻阅着面前的折子,没有开口,但沉默的压迫感却让邵同光根本不敢抬头。   屋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直到邵同光的手臂都开始细微地颤抖,穆卿云才终于淡淡开口。   “我说这话,不是为了替他邀功,只是想告诉大人,如今秦砚是我们相府的一员,往后也会是对抗温太傅的一大助力。还望邵大人能放下成见,公允地看待他,莫要因私废公才好。”   “属下谨记!”   邵同光连忙应下,站起身时,额上已是满头大汗。   在军机阁议完事,知微扶着穆卿云回房。   穆卿云斜倚在榻上,额头抵在掌心里,幽幽叹道:“相府还是太大了,军机阁到沁芳院的这段路竟然这么长。”   知微明白她累了,于是默默帮她脱下外衣,轻声道:“奴婢去煎药,小姐喝了药,早些歇息吧。”   就在知微准备转身出去的时候,穆卿云忽然又开口问道:“秦大人……下朝应该回来了吧?”   “午时没过就回来了,这会儿还在书房看书呢。”知微答道。   “咳咳……他倒是好学。”   穆卿云闷咳两声,吩咐道,“你去跟他传话,让他今日就在书房歇下,不必回来了。”   这是身子已经疲惫到了极限,连在人前维持体面的力气都没有了。   知微在心里暗暗叹息,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秦砚今日有些心神不宁,眼睛盯着书卷上密密麻麻的字,脑子里却来来回回浮现穆小姐的脸。   她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都好像绵绵春雨落进泥土,在他心里生了根,发了芽,悄无声息地疯长,一发不可收拾。   “……姑爷?”   知微站在门口,又重重敲了敲房门,这才将他从恍惚中惊醒。   “您傻笑什么呢?叫了几声都听不见。”   秦砚猛然回神,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手忙脚乱地翻找着面前的书桌。   “是穆小姐回来了吗?我这就收拾东西……”   “不必了。”   知微打断道,“我们小姐身体不适,让姑爷今夜就歇在书房,不必回去了。”   “啊?”   这才大婚第三日,这么快就被厌弃了吗……   秦砚整个人呆住,怔了半晌,才磕磕巴巴道,“呃……穆小姐情况怎么样,身子还好吗?”   “府里大夫们都候着呢,姑爷不必挂心。”   知微交代完,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书房的床榻比那窄小的贵妃榻要宽敞不少,被褥也更厚实,但秦砚却还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早知道昨日就多跟穆小姐说几句话了。   不过她身子不好,事务繁忙,总是很疲惫的样子,他也不忍心多打扰。   “哎……也不知道她好些了没有。”   秦砚长叹口气,抱着被子又翻了个身。   怀里的被褥又轻又软,似乎还残留着一股淡淡药香混合着清冷的馨香。   秦砚低头凑近,深深嗅了一口,脑子里忽然想起昨日穆小姐在这张床上小憩时的样子。   如瀑的青丝散落枕畔,精致的眉眼恬静安然……他想着想着,思绪忽然就不受控制地滑向了不可描述之地。   “……荒唐!”   秦砚使劲捶了捶脑袋,暗自懊恼,“秦砚!你想什么呢!非礼勿视,非礼勿思!”   心慌意乱之下,他只好用被子蒙住脑袋,强迫自己背起了拗口的圣贤书。   就这么辗转反侧了一夜,秦砚又起了个大早,收拾整齐,准备回去看看穆小姐好些了没有。   他正准备出门,忽然想到什么,又转身回到书桌前,拿上几本昨日翻过的书攥在手里。   沁芳院的卧房门窗紧闭,里面不时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大夫丫鬟进进出出,每个人都脚步匆匆,面色凝重。   秦砚远远站在院子里的凉亭下,满心焦灼望着那扇开开合合的房门。   无人有空理会他,他也不敢贸然上前打扰。   就这样在寒风中等了一个多时辰。   秦砚手脚冰凉,朝手心里哈了口白雾,又跺了跺冻僵的脚,却半步也没敢离开。   几个下人簇拥着裹成团子的穆子钰走进了院子。   穆子钰瞧了一眼房门口的情况,扭头看向凉亭下的秦砚。   “你在这里做什么?我阿姐生病的时候,从来不见外人。”   秦砚吸了吸鼻子,侧身指向石桌上放着的书卷。   “我在这里读书,顺便看看穆小姐有没有什么需要我的地方。”   “读书?”   穆子钰摘了厚厚的狐绒手套,翻了翻桌上的书页,抬头像看傻子似的看着秦砚。   “读书不去书房读,在这儿吹冷风,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秦砚扯了扯嘴角:“嘿……”   这小子 ʂԃ 在他姐姐面前装得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背地里却是个牙尖嘴利的小刺头。   “既然穆小姐病中不见外人,那小少爷怎么也来了?”   穆子钰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敢跟他顶嘴,气得脸颊一鼓:“我可是阿姐的亲弟弟!你如何能跟我比?”   秦砚不紧不慢地反问:“既然如此,那小少爷为何不进屋去?”   “我……”   穆子钰语塞,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阿姐刚喝了药肯定正在休息,我不想吵到她,晚点再来!”   秦砚目送那团子气鼓鼓地离去,轻轻吁了口气,继续守着他的凉亭和冷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第 8 章 病骨支离   太医收拾着药箱,用余光悄悄打量这位病骨支离,却执掌相府大权的千金小姐。   “小姐,老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穆卿云动作顿了顿,放下手中的帕子,“刘太医,但说无妨。”   “小姐先天禀赋不足,体质本就孱弱,更不该如此劳神耗心,这般操劳,简直是在透支性命啊。”   穆卿云垂眸沉默片刻,轻描淡写道:“对我来说,与其浑浑噩噩躺在床上多活两年,还不如站起来,把想做的事情做完。这样将来走的时候,也能少些遗憾。”   “这……”   太医欲言又止,却也无可奈何,摇头叹道,“太医院能用的方子已经都试过了,小姐可以派人再去民间寻访名医,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吧。”   知微帮忙整理着床褥,借着低头弯腰的动作,飞速背过身抹了把眼泪。   穆卿云捂住胸口,缓过一阵心绞痛,轻声道:“多谢刘太医费心,我记下了。”   天色渐晚,知微收拾着空了的药碗,顺嘴提了一句:“今日上午,小少爷来过一趟,但是怕吵到小姐,所以没进来。”   穆卿云肩头披着厚厚的氅衣,手肘靠在软枕上,低头看着摊开的折子,“嗯”了一声,权当回应。   知微端起托盘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瞬还是说道:“那秦大人也一早就过来了,在院子的凉亭里面枯坐了一天呢。”   穆卿云惊讶地抬起头,下意识看了眼窗外。   “天气这么冷,他在那儿坐着干什么?”   知微努努嘴巴:“奴婢不知,不过看他拿了几本书卷,可能是有什么问题要请教小姐吧。”   穆卿云搁下手里的折子,揉了揉眉心:“让他进来吧,别冻出毛病来了。”   面前的桌卷被风刮得翻了好几页,秦砚哆哆嗦嗦地拢了拢衣襟,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结冰了。   “姑爷?”   知微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声唤道,“我家小姐叫你呢,让你进屋去。”   “……哦,好。”   秦砚应了一声,想要挪动却发现双腿都已经冻得麻木没有知觉了。   他僵在原地,有些尴尬地轻咳一声,“姑娘先进去吧,我收拾一下,马上就来。”   知微瞧出了他的窘迫,笑着转身先走了。   等到背后的脚步声走远了,秦砚才使劲捶了捶不争气的腿,然后扶着石桌缓缓起身,把桌上的书卷都收进怀里。   卧房里摆着好几个烧得通红的炭盆,满室暖融融的。   秦砚一进屋,就被这带着苦涩药香的暖意给包裹住,手脚终于开始恢复知觉。   “知微说你带着书在外面等了一天,是有什么不懂的地方要问吗?”   穆卿云的声音从屏风后传了过来,听起来有些虚弱,但似乎精神还好。   “……是的。”   秦砚慢半拍地从怀里掏出书卷,刚解冻的脑袋一听见穆卿云的声音,先前打好的腹稿就全都给忘了个干净。   穆卿云等了一会儿没听到他的声音,疑惑道:“秦大人?”   “我在!”   秦砚一个激灵,下意识朝屏风迈了一步,却又生生收住脚,“穆小姐……身子还好吗?”   穆卿云轻笑:“老毛病了,就是容易累,歇一歇就好。”   秦砚松了口气,低头翻了翻手里已经被风吹得边角微卷的书卷,终于想起来自己要问什么。   “晚生昨日在读《盐铁论》时,见前人争论官营与民营之利弊,心中颇有疑惑。如今边境未宁,国库吃紧,若一味重税敛财,恐伤民生。但若放宽管制,又怕商贾囤积居奇,百姓受苦。不知小姐以为,治国者,当以国为先,还是以民为重?”   屏风后安静了片刻,才听穆卿云轻咳两声,缓缓道:“国以民为本,民以食为天。无民则无国,虐民则亡国。看似是国与民择一,实则是长远与眼前之分。”   秦砚若有所思,追问道:“那为官者该如何权衡取舍?”   “眼前看,官营能速聚钱粮,解一时之急。长久看,藏富于民,方能仓廪实,礼乐兴,边境自固,朝堂自安。”   不过道理易懂,实际施行起来却是步步维艰。   如何推行仁政是一方面,朝堂上太傅一党虎视眈眈,想要绕过他们的掣肘又是另一方面了。   穆卿云顿了顿,沉声道:“你是新科状元,将来要入仕理政,一定要记住一句话,不恤民生者,权谋再高,终是空中楼阁。”   秦砚听得心头一震,原本只以为她是深居相府,体弱多病的女子,不料论及天下苍生,竟有这般通透眼界。   他连忙躬身:“晚生从前只会在书卷里论是非,小姐一言,如拨云见日,令晚生茅塞顿开。”   两人正说着话,知微敲门进来,带着身后的丫鬟,端来了热气腾腾的晚膳。   “小姐,该用膳了。”   秦砚往旁边让了让,低头揉了揉鼻子。   饭菜的香气飘进鼻子里,让他饿了一天的肚子咕噜咕噜地响了起来。   他连忙用拳头抵住腹部,一边偏头轻咳,拼命掩饰这尴尬的声音。   “既然小姐要用膳了,那晚生就不打扰了,先行告退。”   “等等。”   穆卿云轻声叫住他,缓缓从床上起身,绕过屏风,走到秦砚面前。   “秦大人也还没用饭吧,何不坐下一起?”   秦砚心知自己应该推辞几句,可身体却控制不住地乖乖听话落了座。   桌上摆着几道清淡适口的小菜,虽然不见太多荤腥,但色香味俱全,一看就是用心准备的病中膳食。   坐在桌边,秦砚的肚子更是叫得欢了。   穆卿云见他不好意思动筷,于是率先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青菜,“秦大人不必拘谨,随意就好。”   “好。”   秦砚这才拿起筷子,十分克制地小口小口吃了起来。   “我这边饮食素来清淡,秦大人若是吃不惯,往后可以吩咐厨房另做,让知微给你安排。”   “不,不必了,我不挑食,吃得惯。”   秦砚咽下一口饭,苦笑道,“从前家中清贫,常常有了上顿没下顿,如今能吃饱已是福分,哪还有挑剔的道理。”   穆卿云静静听着,忽然问道:“既然你家境如此贫寒,那当初是如何筹措进京盘缠的?”   秦砚放下筷子,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认真答道:“赴考前一年,曾意外得一位贵人相助,这才有了进京赶考的盘缠。娘亲去世时,也多亏了贵人留下的钱财,这才得以妥善安葬。”   “哦?”穆卿云弯了弯眼睛,“还有这等奇缘?”   “我自己也觉得很不可思议,曾经还偷偷想过,以为是天上的仙子下凡相助,”秦砚摇摇头,“可终究只是妄想。我只盼着能再遇见那位恩人,可以早日偿还这份恩情。”   穆卿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秦大人倒是个知恩图报的。”   秦砚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说得太多了,连忙找补道:“穆小姐于我有收留之恩,在下同样感激不尽!往后若是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在下定当万死不辞!”   “吃饭呢,怎么又说起什么死不死的了。”   穆卿云无奈一笑,把那道清蒸鲈鱼往秦砚面前推了推,“趁热,多吃点。”   知微站在一旁瞧着,心里暗暗称奇。   若是放在往常,小姐总是浅尝几口就撂了筷子,今日兴许是有人陪着,竟然还多吃了一些,倒是难得。   穆卿云抬眸,看见秦砚通红的耳朵,温声叮嘱道:“今日外面那么冷,秦大人耳朵都冻透了。以后若是有事找我,只管让知微通传一声就好,别再傻傻守在外面吹风。”   秦砚揉了揉耳朵,竟然连耳 𝐬𝐝 根都开始红了起来,“是,在下记住了。”   知微上前帮穆卿云布菜,抿着唇角揶揄道:“姑爷这哪儿是冻的,分明是不好意思,羞的吧?”   “是热的,”秦砚用袖子擦了擦额头,心虚地解释道,“屋里炭火烧得太足,是热的……”   穆卿云嗔了知微一眼,帮秦砚解围道:“我体虚畏寒,所以炭盆放得多了些,可能对你来说,的确有些闷热。”   知微忍着笑,撇了撇嘴,还是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秦砚点点头,继续沉默扒饭,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从前在翰林院,他面对一众饱学鸿儒也能从容论学。哪怕是殿试之后,当着皇上的面儿对答策问,也都没有像这般紧张过。   好像只要一看见穆小姐,这么多年读的圣贤书都成了无用废纸,胸腔里的这颗心脏开始失去控制,如同脱缰野马,横冲直撞,怎么也静不下来。   穆卿云嘴里全是药汁的苦味,压根没什么胃口,浅尝了几口就吃不下了,只是看秦砚吃得正香,所以也只好继续陪着。   她端起刚添的热茶,轻轻吹了吹热气,“我这里太过闷热,秦大人这段时间还是去书房歇息吧,免得传染了病气给你。”   秦砚动作一顿,心里暗自懊恼,头回体验到什么叫,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其实我……”   穆卿云端着茶盏,不着痕迹地打断道:“大人若是有学问上的疑惑,可以随时过来找我探讨,不必拘礼。”   秦砚抬头看了她一眼,只好闷闷道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第 9 章 相府清谈   “你的意思是说……那穆小姐不仅长得倾国倾城,跟天仙似的,还知书达理,懂得治国理政,连学问见识都跟你不相上下?”   城郊僻静的小茶馆里,尹都坐在秦砚对面,摸着下巴,一脸不可思议。   秦砚认真地摇了摇头,纠正他:“不是不相上下,而是远超于我。无论是眼界格局,还是谋略手段,穆小姐都堪称当世无双。”   “啧啧啧……”   尹都咂了咂嘴,揶揄道,“这才嫁过去几天啊,就被迷得七荤八素。这还是当初那个心高气傲,宁死不从的秦状元嘛?”   秦砚被他说得耳根发红,梗着脖子道:“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是你没见识罢了。”   尹都嗤笑道:“我一届闲散游民,自然是没什么见识。只是旁人都说那相府千金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不知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天上有地下无的巾帼奇才。”   “体弱多病是真,当世无双也是真。”   秦砚想起穆卿云的病,语气沉重了下来,“尹兄,你经营茶楼,平日里接触到的三教九流多,烦请帮我留意一下擅长疑难杂症的名医,我想替穆小姐求个方子。”   尹都挠挠脑袋,面露难色:“认识的人倒是有几个,但不过……她的病就连太医院都束手无策,这民间郎中还能有什么办法?”   “成与不成,总得试试。”   秦砚垂下眼,攥紧了手中的茶盏。   “行吧,我替你留意着。”   尹都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秦砚,我当你是好兄弟才提醒你一句,那可是水深火热的相府,你身在漩涡中心,一定要万分小心,人心险恶,不得不防。”   秦砚神色凝重,点头应下:“明白,我会多加谨慎。”   不知不觉,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   秦砚望着窗外斑驳的树影发呆,忽然听见远处传来梆子声,连忙急切问道:“尹兄,现在什么时辰了?”   尹都正靠在椅背上打盹,冷不防被他吓了一跳,打了个哈欠道:“刚敲过梆子,应该快到未时了吧。”   秦砚脸色一变,立刻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不好!今日是相府两月一次的清谈会,我快迟到了!”   尹都揉了揉眼睛:“什么清谈会?”   秦砚没空跟他解释,丢下一句“改日再聊”,就一阵风似的冲出了茶馆。   丞相府,潇湘阁。   秦砚一路疾走,终于赶在清谈会开始前踏进了潇湘阁。   阁中已经座无虚席,在场之人皆是京城名士,清流子弟,此刻都在三三两两低声交谈,等着这场两月一次的盛会开场。   秦砚大致扫了一圈,发现小少爷穆子钰竟然也被人簇拥着坐在前排。   他不敢凑上前,只寻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抬头朝正堂望去。   湘妃竹帘低垂,帘后隐隐约约能看见一道清瘦的身影。   穆卿云已经在了。   “咳。”   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帘后传来,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诸位请便,不必拘礼。”   她的声音隔着竹帘,清清淡淡的,秦砚已经可以想象到她说话时的神态。   一定是眉眼轻敛,唇角噙着浅笑,指尖轻搭在茶盏沿上。哪怕病弱,也难掩一身清贵。   在他兀自走神之际,身边的人却忽然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   “这位大人瞧着面生啊,你也是第一次来吗?”   一个面容俊朗的年轻公子,挤眉弄眼地朝秦砚凑了过来。   他眼神明亮,语气轻快,像是哪家毫无城府的小少爷,应该只是自来熟罢了,没什么坏心思。   秦砚点点头,“嗯”了一声。   “我叫虞英才,京兆尹司录参军是我爹。这次我可是求了家父好久,他老人家才同意让我来参加这场清谈会的呢!”   对方上来就自报家门,秦砚正在犹豫要不要也报上姓名,就听那人倒豆子似的继续道:“在下仰慕穆小姐已久,可惜一直无缘得见。相府这两月一次的清谈会是我唯一能靠近她的机会,我这次可得好好把握住了!一会儿争取语出惊人,看能不能得到穆小姐的一句点评!”   这人如此热忱坦荡,居然这么轻易就把满腔爱慕讲给一个陌生人听。   秦砚心头微动,他也同样仰慕穆小姐,但却因为身份尴尬,从不敢表露半分,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唐突。   看着这位公子眼中毫不掩饰的热切,秦砚忽然觉得有些惭形秽,只好假装专心听辩,把目光放到了堂上。   今日论的是“义利之辨”,虽是老生常谈,却总能辩出新意。   几个年轻气盛的名士争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滔滔不绝。   秦砚听得入神,时不时点头,偶尔皱眉。   帘后始终安静,那道身影只是静静坐着,偶尔端起茶盏抿一口,偶尔掩唇轻咳两声,却不曾出声打断。   直到两边争得僵持不下,谁也说服不了谁时,帘后才传来穆卿云娓娓动听的声音:“周公子方才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可曾想过,若无利以养民,义将焉附?”   方才还慷慨激昂的周公子顿时语塞。   帘后人继续道:“管子云,‘仓廪实则知礼节’。义与利,从来不是非此即彼。为政者若只知空谈仁义,却不解民生疾苦,那这义,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秦砚正在顺着穆卿云的话锋思考,身边的虞英才却忽然大力拍了拍他的大腿,眉飞色舞地感叹道:“妙啊!真是太妙了!”   秦砚往另一旁躲了躲,揉揉大腿,疑惑地问:“虞公子悟出什么了?”   虞英才一脸激动地看着他:“我是说,穆小姐的声音,犹如清泉漱石,清越婉转,沁人心脾,简直妙哉!”   秦砚:“……”   这位公子还真是表里如一,胸无点墨,空空如也。   坐在最前排的邵同光耳尖动了动,忽然转头,看了一眼后排正在交头接耳的两人。   秦砚后知后觉地抬头望去,只觉得刚刚好像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但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他的错觉。   他摸了摸发凉的后颈,暗叹奇怪。   热火朝天的辩论一直持续了一个半时辰,众人的争论暂时停歇下来,有人喝茶润喉,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流。   只有秦砚心神不宁,在担心竹帘后的那人体力还撑不撑得住。   虞英才从怀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手稿,又临时抱佛脚地默背了几遍,这才兴致勃勃地站起身,拉着秦砚怂恿道:“这位仁兄,趁着这会儿休息,不如我们一起去找穆小姐讨教几句吧!”   “不,我就不必了……” ʂժ   秦砚本想拒绝,但谁知那虞公子身材健硕,力气也大得惊人,一把将他从座位上拉了起来,一路连拖带拽地走向那道湘妃竹帘。   “穆小姐!”   虞英才整了整衣冠,对着竹帘后的人影躬身作揖,“在下虞英才,对今日辩题有些疑惑,想向小姐讨教一二。”   穆卿云“嗯”了一声,轻声道:“原来是虞公子,先前都是令尊来参加清谈,今日倒是头一回见到你。”   见她竟然知道自己是谁,虞英才大喜过望,连忙开始背稿:   “晚生以为,如今商贾之困,在于税赋过重。朝廷连年加征商税,以致商路凋敝,货物流通不畅。商人无利可图,百姓无货可买,最终受苦的还是黎民。故而晚生以为,当减轻商税,疏通商路,让货物流通起来,百姓才能买到便宜的东西,朝廷也能从繁荣的商贸中获得更多税银。”   穆卿云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轻点额头,沉默地听完,却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是问向另一边站着的秦砚。   “秦大人如何看?”   秦砚冷不防被点名,下意识跟虞英才对视了一眼,定了定神,恭敬道:“虞公子所言有理,商税过重确实不利民生。但晚生以为,商人逐利,若不加约束,难免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税赋虽是负担,却也是朝廷调控商贾的手段。与其一味减税,不如严查奸商,平抑物价,让百姓真正受益。否则,减下来的税银,最后也不过是进了奸商的腰包。”   穆卿云撩开眼皮,唇角浮起一抹笑意。   一直默默倾听的邵同光坐不住了,起身反驳道:“秦大人此言差矣!商人也是百姓,也要养家糊口。你把奸商和良商混为一谈,岂不是要让所有商人为少数奸商的行为买单?”   秦砚听出这人话里话外对他的敌意,他疑惑地看了邵同光一眼,只觉得此人有些眼熟,但一时也想不起来是在哪儿见过。   “大人误会了。晚生从未说过要苛待良商,恰恰相反,晚生以为,严查奸商,正是为了保护良商。试想,奸商囤积居奇、哄抬物价,致使市场混乱,民怨沸腾,届时朝廷一道禁令下来,所有商人都会受牵连,良商岂不也跟着遭殃?严查奸商,肃清市场,让百姓对商贾重拾信任,良商的生意才能长久做下去。这才是真正的体恤商贾。”   这段话说的条理清晰,有理有据,不仅让邵同光哑口无言,就连一直旁听的穆子钰都坐直了身子,看向秦砚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惊异和赞许。   等到他们安静下来,穆卿云这才慢悠悠地开口:“虞公子,秦大人这番话,可解决你的疑惑了?”   虞英才压根没听懂他们在吵什么,但还是连连点头:“解决了解决了,秦兄高见。”   两人正准备行礼退下,竹帘后忽然又传来穆卿云的声音。   “邵大人方才说的也有道理。商人也是百姓,也要养家糊口。若一味严查,良莠不分,反倒寒了商贾的心。”   秦砚脚步一顿,虞英才也跟着愣在原地。   “秦大人所言,也切中要害。奸商不除,良商难安。此事到底该如何处置,秦大人不妨回去仔细想想。”   穆卿云顿了顿,似是被牵动了咳意,缓了一息才继续道,“我书房东墙第三格,有几本前朝盐铁论的奏议汇编,还有两册江南商路的调查实录。你若有空,可以去翻翻。”   秦砚怔了怔,连忙躬身:“是。”   “看完之后……”   穆卿云的语气里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笑意,“写一篇论述交给我。要言之有物,不许空谈。”   “……是。”   秦砚应下,耳根又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第 10 章 你命也太好了   虞英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等两人退下后,才悄悄扯了扯秦砚的袖子,压低声音问道:“秦大人?你是……刚刚入赘相府的新科状元秦砚?”   秦砚这才对他拱了拱手,做起了自我介绍:“正是在下,翰林院秦砚,见过虞公子。”   “我……”   虞英才脸色几番变幻,最后还是咬牙切齿,攥紧拳头重重捶了他一拳。   “天杀的,你命也太好了!下辈子能不能换我入赘相府!”   秦砚揉着胳膊,苦笑抬头,发现四周多了许多双看热闹的眼睛。   既有好奇,也有羡慕,更多的是酸溜溜的嫉妒,好像他占了天大的便宜,恨不得把他生吞活剥才好。   若人人都能像虞英才这般爱憎分明,不藏着掖着,喜怒形于色就好了,那他应付起来,倒也还能轻松些。   “虞公子心直口快,坦坦荡荡,这份心性倒是世间难得。”   虞英才愣了一下,挠了挠头:“你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沁芳院的书房里。   秦砚已经在堆满古籍的书桌前坐了一整天。   手边堆放着一沓废弃的手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删改批注。   这是穆卿云第一次给他布置的课业,他拿出了一万分的认真与谨慎,生怕哪里写得不够好,让穆卿云对他失望。   字斟句酌,反复推翻,不断重写,直到夜色渐深,秦砚才终于拿出了满意的定稿。   他轻轻吹干纸上的墨迹,揉了揉咔吧作响的脖颈,准备去找穆卿云交课业。   卧房没有见到人,丫鬟说,小姐今日在军机阁议事,还没回来。   秦砚想了想,揣好自己的文章,又迈步向军机阁走去。   “漕运整顿的事情,邵大人还需盯紧些,有消息及时来报。”   穆卿云被知微扶着,低声说着话,送邵同光走出军机阁。   邵同光顿住脚步,对她抱拳颔首:“属下明白,还请小姐放心。”   穆卿云有些累了,连嘴角的弧度都淡了下去:“邵大人慢走不送。”   “穆小姐!”   邵同光的身影才刚离开,秦砚就从拐角处冒了出来。   “秦大人?”穆卿云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秦砚快步上前,紧张又兴奋:“你先前交代让我写的策论文章,我已经完成了,特来呈给你过目。”   “这么快?”穆卿云微微挑眉,笑道,“那一起回去看看吧。”   卧房里放置着好几个烧得正旺的炭盆,屋里的温度节节攀升。   秦砚脱下了外袍,端坐在穆卿云对面。如此近的距离,如此静谧的氛围,每偷偷看她一眼,秦砚头上的汗珠就就会多冒出一层。   穆卿云认真看完他写的文章,抬头刚想说话,却看见一张汗水涔涔的脸。   “秦大人……这么热吗?”   她扫了一眼角落的炭盆,“要不要撤走几个炭盆?”   “不,不用,我不热。”   秦砚捏住袖子快速擦了把汗,飞速扯开话题:“我今日把那几本奏议都看了一遍,受益匪浅,又试着在文章里加上了一些粗浅的拙见,不知写得可还入眼。”   穆卿云微微颔首,赞同道:“你这句‘商税之重,不在税重,而在税不均’写的很好。言之有物,一针见血,不愧是陛下钦点的状元。”   秦砚被她夸得脸热心更热,于是头上的汗更加止不住地往外冒。   穆卿云抿唇轻笑,拿出帕子递给他:“秦大人擦擦吧。”   “好……”   秦砚双手接过帕子,却只是紧紧攥在手里,生怕弄脏了。   穆卿云看在眼里,没多说什么,只是忽然问道:“昨日清谈会,见秦大人和虞公子相谈甚欢,你们似乎很熟?”   “也没有,”秦砚挠了挠头,老实道,“我与那虞公子也是昨日才刚认识,聊得还算投缘。”   “虞公子的父亲是京兆尹司录参军,为官清廉,性情温和,又是老来得子,素来疼宠,这才给他养成了这般心直口快,毫无城府的性子。不过虽说虞公子行事有些跳脱,但性子倒也还算赤诚可爱。”   说到这里,穆卿云的眼神忽然变得怅然,幽幽叹了口气。   “其实若能像虞公子这般,无忧无虑地过一辈子,才是真正的有福之人。”   被囚于金笼的鹤,可曾羡慕过林间自由的雀?   她这般惊才绝艳的女子,可曾埋怨过老天不公?   为什么要给她一副这样的身体?   为什么要生在相府,把她困在这尔虞我诈的旋涡,不得片刻喘息?   秦砚不敢问,只能在心里默默思忖。   “其实……虞公子他十分仰慕小姐 𝐬𝐝 ,昨日清谈会,他特意精心准备了策论,就是想得到小姐的点评和认可。”   穆卿云低头失笑:“虞公子一向不善此道,这次光是背稿应该就费了不少力气吧?”   秦砚惊愕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虞公子的那点小把戏早就被她看穿了,只是懒得戳破罢了。   今日在军机阁忙了一天,穆卿云已经很疲惫了。此刻夜色已深,四下寂静,她的眼睛里也难得流露出几分从不轻易示人的柔软。   “那你呢,秦公子?”   “嗯?”   秦砚恍然抬头,对上她看过来的视线。   全身的血脉开始奔腾,胸腔里那颗不受控的心脏再次开始狂跳。   他不确定她问的是不是自己想的那个意思,喉结滚动半晌,谨慎又模糊地回答道:   “我也一样。”   一样仰慕小姐,一样想靠近小姐,一样……想成为对小姐有用的人。   穆卿云歪着脑袋看着秦砚,心想,这人实在不会掩饰心思,满腔的热忱都快从眼里溢出来了。   如此纯粹单纯,只愿日后不要因此而吃亏才好。   “今日这篇策论写得很好,我书房里还有一些关于漕运整顿的卷宗和前朝旧案,你得空了可以仔细研读,若有什么心得,可以再拿来与我探讨。”   她轻描淡写地转移了话题,秦砚一颗心被高高抛起,又被轻轻巧巧地放下。   好像一场险些破茧的悸动,又被悄无声息地按回了壳里。   “是。”他深吸口气,垂首应下。   深夜。   烛火将熄的书房里。   秦砚躺在床上,枕着手肘,怔怔地盯着手里那方手帕出神。   如果先前就咬定自己不怕热,是不是就能被准许留在卧房了?   哪怕是那张伸不开腿的贵妃榻也好啊。   穆小姐……   穆卿云……   穆时雨……   春雨应时,膏泽斯溥。不先不后,如解倒悬。卿云所降,自是时雨……   带着幽香的手帕悠悠落在秦砚脸上,仿佛佳人在侧,吐气如兰。   秦砚就这么沉醉了片刻,而后忽然弹起身,揭开被子看了一眼。   “……”   他迅速涨红了耳根,低声暗骂:“秦砚,你现在怎的如此孟浪无状?满脑子都是这些有的没的,如何对得起你这些年所读的圣贤书?”   可他越是这么骂自己,身体的情况反而还愈演愈烈,大有燎原之势。   眼看这样下去不行,秦砚干脆翻身下床,重新剪了烛芯,翻开今日没看完的书卷埋头苦读起来。   他大声诵读,企图驱散脑海中的旖旎画面。   卧房里,穆卿云刚脱下外衣递给知微,就隐约听见了熟悉的读书声。   “这……”她凝神细听片刻,疑惑道,“是秦大人?”   知微点头道:“奴婢听着也像是。”   “怎么还没睡,这么晚了还在读书呢?”   “怕是今日跟小姐多说了几句话,此刻心潮澎湃还静不下来呢。”   知微扶着穆卿云上榻,蹲在床边帮她脱去鞋袜,趁机低头掩饰止不住上扬的唇角。   “刻苦读书也要有个分寸,熬坏了身体就不好了。”   穆卿云无奈摇头,又吩咐道,“你明日让厨房炖一盅人参乌鸡汤送去,给他补补身体。”   知微低声嘟囔:“那只怕是越补越睡不着咯……”   “什么?”   穆卿云没听清,侧身看向知微,轻声追问。   “没什么,”知微立刻颔首道,“奴婢是想说,府里正好刚进了些上好的人参,明日就让厨子炖了给姑爷补身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第 11 章 帮个小忙   翰林院。   秦砚把誊抄好的文稿又仔细整理了一番,确认无误后,这才起身往院正的值房走去。   韩信鸿正靠在椅中翻看闲书,见秦砚进来,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韩大人,这是上月要的《实录》校勘稿,学生已经整理完毕,请您过目。”   秦砚将文稿双手呈上,放在案边。   韩信鸿这才掀起眼皮,伸出两指随意翻了翻:“秦修撰倒是勤快,这么快就弄完了。”   “份内之事,不敢拖延。”   “份内?”   韩信鸿把文稿往旁边一推,嗤笑一声,“也是,如今你可是相府的娇客,自然要做些样子给岳父大人看。只是不知这翰林院的差事,秦大人还能做几日?”   秦砚没有刻意辩解,平和道:“韩大人多虑了。学生既入翰林,自当尽心当差。至于其他,不是学生能操心的。”   入赘相府以来,像这样的嘲讽声音总是如影随形,时间长了,秦砚倒也习以为常,已经可以淡然处之了。   “呵,你倒是会说话。”   韩信鸿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似的,“行了,放这儿吧,本官有空再看。”   秦砚不卑不亢地行了一礼:“那学生告退。”   日头西斜,翰林院的人都陆陆续续下值离去。   秦砚整理好案头的文稿,从值房出来,刚走出翰林院的大门,就瞧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来回踱步。   “秦兄!”   虞英才眼尖,一见他出来,立刻颠颠儿地迎了上来,一把勾住他的肩膀。   “可算等到你了!我等了你小半个时辰呢!”   秦砚有些意外:“虞公子?你怎么在这儿?”   “玩儿啊!”   虞英才说得理直气壮,“左右也是无事,不如我们一起去尹兄的茶楼坐坐吧!”   自那场清谈会后,虞英才像是找到了知音,有事没事就来找秦砚厮混,今日拉着他去茶楼,明日又非要请他喝酒,一来二去,两人也算是混熟了。   秦砚惦记着穆卿云给他布置的课业,推脱道:“你是无事,我还赶着回府看书呢,你自己去吧……哎……”   可虞英才却根本不给他开溜的机会,直接不由分说地拽着他往外拉。   “天天闷头读书不累吗你?走吧!就去坐一会儿,又不饮酒,不会耽误事儿的!”   城郊小茶馆里。   尹都支了张摇椅放在门口,眯着眼睛摇摇晃晃地晒着太阳。   简陋破旧的茶楼依然冷冷清清,门可罗雀。   所以当虞英才那大嗓门响起时,他第一时间就睁开了眼,扭头望去。   “虞英才,你怎么又来了?”   虞英才眉梢一挑,不服气道:“嘿!你这人,敞开大门做生意,怎么还往外撵人呢!”   秦砚理了理被扯歪的衣襟,拱手跟尹都打了声招呼。   “我选在这儿开茶楼可不就是图个清静嘛,你一来,我这耳朵就别想消停……”   尹都不耐烦地起了身,拿起一旁的抹布,敷衍地在桌子上拍了拍。   “客官请坐,要喝点什么?”   “上一壶你家最好的碧螺春,再来两碟招牌点心!”   这二世祖是把他这儿当酒楼了。   尹都翻了个白眼,转身直接用手抓了一碟花生米放进盘子里。   虞英才拉着秦砚在桌前坐下,一副熟门熟路的样子。   秦砚瞥了眼外头渐沉的暮色,心里有些焦急:“虞公子,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儿?时辰不早了,我还得早点回去呢。”   虞英才嘿嘿一笑,也不兜圈子,直接道:“秦兄,我知道你学问好,文采高,所以厚着脸皮,想请你帮个小忙。”   秦砚松了口气,心道若不是什么作奸犯科之事,帮忙代笔也无妨,于是点头道:“虞公子但说无妨。”   “就是……”   虞英才搓了搓手,凑近了些,“我托人搞到了下次相府清谈的议题,想请秦兄帮忙写一篇策论,我好去找穆小姐讨教,多说几句话……”   “噗——”   秦砚刚喝进嘴的茶全都呛了出来,咳得满脸通红。   尹都把那碟花生米放在虞英才面前,用勺子敲了敲他的脑袋。   “我说虞公子,你这脑袋里除了穆小姐还有别的吗?秦砚是相府姑爷,你找他帮忙写文章,去接近穆小姐?怕不是脑子进水了?”   “是啊……咳咳咳……”   秦砚用袖子擦了擦脸,为难道,“小姐认识我的字迹,对我的行文风格也很熟悉,这事我恐怕帮不了你。”   “你改改风格,然后我直接背下来不就好了吗?”   虞英才揉了揉脑袋, ʂժ 嘟囔道,“相府姑爷又怎么了,反正只是逢场作戏而已,穆小姐又不喜欢你。”   秦砚:“……”   虞英才说罢,似乎觉得这话有些欠妥,于是又找补道:“况且秦兄是被迫入赘相府的,你也不喜欢穆小姐,对吧?”   秦砚:“………………”   尹都大喇喇地反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对虞英才说:“人家是高高在上的相府千金。那样的女子,眼里只有利益得失,心机深沉得吓人。你费劲心思,就算能凑到她跟前又如何?人家压根不会多看你一眼。”   “我不许你这么说穆小姐!”   虞英才腾地站起身,怒极拍桌,一巴掌直接把本就单薄的桌子给拍散了架,桌上的茶壶茶杯稀里哗啦砸了一地。   尹都跳起来,气道:“说话就说话,你拆我店作甚?!”   “不过就是一张破桌子,我赔给你便是了!”   “说得轻巧,我这可是百年老店传下来的古董!”   “你老是说穆小姐的坏话,我早就看你不爽了!你要是不服,我们现在就去外头比划比划!”   “比就比!谁怕谁!”   秦砚上前拉住撸袖子的尹都,在他耳边低声劝道:“尹兄息怒,虞公子自幼练习拳脚功夫,力大无穷,你打不过他的。”   尹都气结,一把甩开他的手:“怎么着,仗着会点拳脚就可以随便欺负人吗?”   虞英才叉着腰,不甘示弱:“我怎么欺负你了?我都说了赔钱给你,你还想怎样?”   ……   好不容易劝住了两个活宝,秦砚急匆匆地赶回相府,已经是戌时三刻了。   沁芳院里没看见穆卿云的身影,他又转身往院外方向走去。   路过相府后花园,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吸引了秦砚的视线。   穆子钰孤零零地蹲在落满残叶的秋千旁边,难得身边没有那群前呼后拥的下人。   秦砚犹豫片刻,还是朝他走了过去。   “小少爷,天都快黑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秦砚?”穆子钰被他吓了一跳,当即板起小脸,“你管我!”   秦砚脚步顿了顿,心里嘀咕了句没大没小,脚下还是走了过去。   穆子钰连忙站起身,把秋千挡在身后,抬头凶巴巴地瞪着他。   秦砚伸长脖子一看,那秋千上面的横木似乎破了一块儿,断裂的木板被穆子钰攥在手里背在身后。   “你把秋千弄坏了?”他挑眉问。   穆子钰立刻跳脚:“不是我弄的!是年久失修,它自己断掉的!”   “哦……这样啊。”   秦砚也不拆穿,直接绕过他,走到秋千前仔细看了看。   “绳索磨损得厉害,木板也裂了,”他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断裂处,“得换新的才行。”   穆子钰梗着脖子威胁他:“这是我阿姐最喜欢的秋千,你要是敢告状就死定了!”   这臭小子……   秦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等着。”   说完他便转身往沁芳院的方向走去。   穆子钰愣在原地,冲着那背影喊:“你、你去哪儿?”   “找工具。”   半炷香后,秦砚拎着个木匣子回来了,里面装着他从杂物房翻出来的锤子、凿子、麻绳,还有一块备用的木板。   穆子钰蹲在旁边,看着秦砚撸起袖子,叮叮当当地敲打起来。   “你……你怎么还会这个?”   秦砚头也不抬:“我爹是木匠,我从小就跟着他学。”   “木匠?”穆子钰皱起小脸,“可你不是状元吗?状元还干这个?”   秦砚笑了笑,手里的动作没停:“状元也是人,会点手艺有什么稀奇。我会的可多了,不止这个。”   穆子钰将信将疑地看着他。   秋千很快修好了,秦砚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木屑:“好了,试试吧。”   穆子钰坐上秋千,脚尖点地,轻轻晃了两下,兴奋道:“真的修好了!比原来还稳!”   秦砚扫了一眼满地的木料,忽然掏出随身携带的小刀,就着旁边的石阶,开始削削刻刻。   穆子钰好奇地凑过去,只见秦砚手里的木头渐渐成形,是个巴掌大小的小方块,上面还雕着几道奇怪的凹槽。   “这是什么?”   “鲁班锁。”   秦砚把小木块递给他,“七个零件拼起来的,解开它就算你厉害。”   穆子钰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一脸惊奇:“这……这怎么解?”   秦砚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脑袋:“自己琢磨。要是能解开,下次我给你做个更难的。”   穆子钰拍开他的手,撅起嘴道:“少瞧不起人!我这就解开给你看看!”   秦砚耸耸肩膀,开始收拾满地的材料和工具。   “天色不早了,早点回去吧,省得下人们找不到你,又该着急上火了。”   秦砚叮嘱了一句,转身要走。   “喂!”   穆子钰叫住他,却又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那个……秋千的事儿,别告诉我阿姐,谢谢你啊。”   秦砚嘴角微微扬起,摆了摆手,继续往沁芳院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第 12 章 夹起尾巴做人   几日后。   穆卿云难得得了空闲,趁着精神还好,披着氅衣在院中慢慢踱步。   知微跟在身侧,絮絮叨叨地说着府里这几日的琐事。   路过草木葱茏的花园,穆卿云脚步忽然顿住,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秋千上。   知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惊讶地发现那秋千绳索崭新,木板光滑,显然是被换过了。   “小少爷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最喜欢在这里荡秋千。时间长了,绳索磨损得厉害,木板也裂了。”   知微上前摸了摸,疑惑道,“奴婢前几日还说要找人修呢,怎么就已经换新的了?”   穆卿云没有接话,垂下眼睫若有所思。   “小姐,您要坐坐试试吗?新修的,肯定稳当。”知微试探着问。   穆卿云掩唇轻咳了几声,把氅衣又拢紧了些,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秋千,又收回视线。   “风大,算了。”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兵部牵头举办了春蒐演武,翰林院也得前去参加。   说是观摩学习,实则各路官员借此机会交际应酬,顺便看看各家子弟的骑射本事。   秦砚本不想来,但院正韩信鸿一句“翰林院上下都要到场”,他也不好推脱,只得跟着同僚们一同前往。   校场上旌旗招展,骏马嘶鸣。几轮箭术比试过后,兵部的人提议来一场赛马助兴。   “诸位翰林院的饱学之士,可有人愿意下场一试?”主持的武官笑着看向翰林院这边。   读书人哪擅长这个?   翰林院众人面面相觑,谁都不愿出头。   韩信鸿却忽然笑了,目光看向人群后方的秦砚。   “秦修撰,本官记得你是寒门出身,乡野长大的孩子,总该会骑马吧?”   秦砚一怔,连忙道:“韩大人,学生确实不会……”   “不会?”   韩信鸿挑了挑眉,背起手道:“自古大丈夫当文武双全,你堂堂新科状元,总不好只会闷在屋里读书吧?”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秦砚攥紧了袖口,还想再推辞,韩信鸿却已经转头对那武官喊道:“我们翰林院有人愿意下场,就秦修撰了!”   秦砚脸色微变,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只好硬着头皮出列。   马被牵上来的时候,秦砚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那是一匹性子烈的枣红马,还没靠近就打着响鼻刨蹄子,一看就不是新手能驾驭的。   他硬着头皮踩上马镫,试了几次才勉强爬上马背,姿势狼狈又别扭。   校场边上,已经有人开始交头接耳,捂着嘴笑。   “这就是新科状元?”   “听说还是相府的姑爷呢,连马都不会骑……”   秦砚听见那些讥笑声,面上不动声色,只是握紧缰绳,尽力稳住身子。   鼓声一响,几匹马同时冲出。   秦砚伏在马背上,根本不敢催马快跑,只求能稳稳当当跑完一圈,别出丑就行。   然而刚跑出半程,旁边一匹马忽然贴近,马背上的年轻武官冲他咧嘴一笑,然后抬手扬鞭,狠狠抽向秦砚的马屁股。   枣红马吃痛,长嘶一声,猛地向前一蹿。   秦砚猝不及防,身子猛地后仰,整个 ʂժ 人直接从马背上栽了下去。   “砰”的一声闷响,他重重摔在地上,后背先着地,摔得眼冒金星,半天喘不上气。   那匹枣红马跑出几步,又停下来,低头嗅了嗅他,然后若无其事地踱开了。   校场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天的哄笑。   “哈哈哈!这就是翰林院的状元?”   “摔得可真够漂亮的!”   “秦大人,还能动吗?要不要扶你起来啊?”   秦砚躺在地上,望着灰蒙蒙的天,大口喘着气。   后背疼得几乎动不了,但他还是咬紧牙关,慢慢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坐了起来。   校场边,韩信鸿负手而立,捋着胡须哼笑道:“年轻人,多摔几次就会了。”   “砰!”   僻静的茶楼里,虞英才一巴掌拍在尹都新换的桌子上,震得桌上的杯碟哐当一声,尹都的心也跟着一颤。   “那韩信鸿摆明了就是想当众给你难堪,简直欺人太甚!”   秦砚鼻子里塞着止血的的布条,龇牙咧嘴地揉着自己背上的伤处,“我知道,但有什么办法呢?他是翰林院院正,是我的顶头上司,我还能公然抗命不成?”   “岂有此理!我去找他理论,帮你讨个公道!”   尹都一边低头查看自己的桌子有没有裂纹,一边凉凉泼冷水:“那韩信鸿可是正五品大官,你爹到人家面前都不够看的,你还能怎么着?”   “我……”   虞英才一时语塞,“那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吧?要是这口气都能咽下去,那往后秦兄还怎么在翰林院里立足?”   “怎么立足?夹起尾巴做人呗!身为相府的人,却在翰林院当差,不忍气吞声能怎么办?”   尹都瞪了他一眼,转头看向秦砚,“你也是的,又没摔着脸,这鼻血怎么还止不住了?”   秦砚仰着头瓮声瓮气道:“兴许是这几日人参汤喝多了,有点上火吧。”   尹都扯开他的后领看了一眼,发现脊背上已经是一片青紫。   “你这要找大夫看看吧?至少也买点跌打药酒擦一擦,不然还有的受。”   秦砚摇摇头:“算了,药酒味道重,让穆小姐发现就不好了。”   尹都一听,当即翻了个白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你的穆小姐!”   虞英才却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道:“秦兄,我有个主意!”   秦砚扭头看他,总觉得这表情不太妙。   “你听我说啊,”虞英才神秘兮兮地环顾四周,确认没人偷听,才继续道,“那韩信鸿不是仗着自己是院正欺负你吗?咱们就给他来个以牙还牙!”   “怎么个以牙还牙?”   “你也让他摔一跤!”   秦砚愣住:“……”   虞英才越说越来劲,“他不是喜欢看人出丑吗?咱们就让他也尝尝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滋味!”   秦砚扶额:“虞公子,那是翰林院院正,我怎么能……”   “你动手隐蔽一点,谁知道是你干的!”   虞英才挤眉弄眼,“我认识几个太仆寺的兄弟,到时候帮你在韩信鸿的马鞍上动点手脚,保证让他摔得人仰马翻!”   尹都放下茶壶,幽幽道:“虞公子,你这是想让秦砚死得更快吧?”   “怎么会?神不知鬼不觉……”   “在马鞍上动手脚,要是被查出来怎么办?就算查不出来,韩信鸿摔了,第一个会怀疑谁?”   尹都翻了个白眼,“秦砚今天刚被算计,明天韩大人就摔了,你是当别人都傻还是当秦砚命长?”   虞英才眨了眨眼,显然没想这么深。   “那……那就换个法子!”他一拍大腿,“要不咱们买通翰林院的厨子,在他饭里下巴豆!”   “虞公子,你饶了我吧,”秦砚哭笑不得,站起身来,“天色不早了,我得先走了。”   回到相府,秦砚一路低头避着人,生怕被人看出异样。   可谁知刚绕过回廊,却迎面碰见了下朝归来的穆相。   穆相的院落在相府的另一侧,通常也不会路过这里,所以秦砚完全没料到会撞上他。   此刻避无可避,他只得硬着头皮上前,恭敬行礼:“见过相爷。”   穆相瞥了他一眼,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好在也没有多问,只是径直往正院去了。   秦砚松了口气,不敢多做停留,连忙走向沁芳院的书房。   戌时三刻,是秦砚每日固定来找穆卿云请教课业的时间。   穆卿云刚批完案头的最后一份折子,揉了揉胀痛的额头,问:“什么时辰了?秦大人还没来?”   知微轻柔地帮她按着肩,答道:“兴许是翰林院有事耽误了吧,秦大人一向都很准时的。”   两人正说着,就听见房门被敲响,秦砚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穆小姐,晚生来迟了。”   穆卿云按了按眼角,打起精神:“进来吧。”   秦砚轻手轻脚推开门,进门后便老老实实站在门边。   知微抿唇一笑,躬身退下,顺便帮他们带上了门。   秦砚撑着扶手,在书案对面缓缓坐下,从袖中取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小姐上次交代的关于漕运整顿的札记,晚生已经读完了那几卷卷宗,写了一些浅见,请小姐过目。”   穆卿云接过,垂眸细细翻阅。   秦砚端坐着,目光却有些飘忽。后背的伤处隐隐作痛,让他不敢坐得太实,只能微微侧着身子,姿势别扭得很。   穆卿云看得认真,唇角微微弯了弯。   “这一处关于分段运输的建议,倒是有些新意。”   她抬眸看他,“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秦砚点点头:“晚生查阅前朝旧案时发现,漕运之弊常在于一船到底,一旦中途出问题,整批货物都要延误。若能分段接运,各负其责,或许能减少些风险。”   穆卿云微微颔首,又指出了几处可以再斟酌的地方,秦砚一一记下。   不知不觉,窗外的天色又暗了几分。   秦砚起身,把写满批注的纸张仔细收好,然后躬身行礼:“多谢小姐指点,晚生回去再改。天色不早了,小姐早些歇息,晚生告退。”   穆卿云微微一怔。   这就走了?   往常这人来请教课业,总是借着各种由头磨蹭到很晚。一会儿问这个问题,一会儿又问那个典故,书读完了还要讨杯茶喝,喝完茶又说什么“方才那处没太明白”,非要再问一遍。   知微私下里笑过好几回,说姑爷这是舍不得走呢。   今日怎么……   穆卿云抬眸看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察觉出几分异样。   他的脸色似乎比平日里苍白了些,眼下也有些青痕,像是没休息好。   “秦大人。”   秦砚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穆卿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终究只是淡淡道:“回去早些休息吧,平日里若是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开口便是。”   秦砚愣了愣,连忙拱手道:“是,多谢小姐关心。”   房门轻轻关上。   穆卿云望着那道门,眉心微微蹙起,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第 13 章 青,梅,竹,马   翌日。   相府的军机阁里气氛肃穆,穆相端坐首位,右侧坐着穆卿云,下首还有几位相府心腹幕僚。   “江南盐税的事就这么定了,诸位散了吧。”   穆相摆了摆手,忽忽然扭头看向女儿,“时雨,那秦砚最近表现如何?我看你每日都在教他读书,也有段时日了吧。”   穆卿云垂下眼睫,轻笑道:“秦大人天资聪颖,又刻苦用功,自然是进步不小。父亲改天考校一番就知道了。”   “嗯……”   穆相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什么,“昨夜我下朝回来,还在游廊下碰见他了,他鬼鬼祟祟地躲着人,走路姿势也怪异得很,不知道是怎么了。”   穆卿云动作一顿,蓦地想起昨夜秦砚匆匆告辞的模样。   下首的邵同光忽然轻嗤一声,阴阳怪气道:“相爷有所不知,昨日春蒐演武,那秦砚被韩大人派去赛马,结果摔了个人仰马翻,当场闹了大笑话。”   穆相眉头一皱:“竟有此事?”   “千真万确,”邵同光毫不掩饰脸上的鄙夷,“秦大人这次当众出丑,真是把翰林院和相府的脸面都一同丢尽了。”   原来如此……   穆卿云眸光微沉,原先心里的疑惑终 𝐬𝐝 于有了答案。   这天翰林院差事清闲,下值比平日要早。   秦砚刻意放慢了速度,等到人差不多都走光了,才姿势僵硬地出来。   “秦大人!”   刚踏出门槛,斜对面的槐荫下就有人唤了他一声。   秦砚抬头望去,发现叫住他的人竟然是知微,而且她身后还停着一辆装饰雅致,帘幕低垂的马车,不用想也知道上面坐着什么人。   “知微姑娘?”   秦砚快步上前,飞快看了一眼马车上晃动的青纱帘影,低声道,“小姐怎会在此处?”   知微笑着福身,神秘兮兮道:“姑爷快上车吧,我家小姐要带你去个好地方。”   秦砚一头雾水地跨上马车,小心翼翼地掀开青纱帘。   马车装饰雅致,铺着柔软的锦垫,内部空间不小,穆卿云穿着厚厚的狐裘氅衣,膝头放着小暖炉,正坐在里面翻着一卷书。   “秦大人来了。”   “穆小姐。”   秦砚应了一声,弓着腰往里挪了挪,犹豫半晌才拘谨地在她右侧坐下。   “小姐要带我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穆卿云笑着收起书卷,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我看翰林院今日下值挺早,秦大人怎么这么晚才出来?”   “手头有些琐事还没处理完,所以耽误了些时间。”   秦砚不敢看她的眼睛,随口扯了个谎。   穆卿云微微颔首,看了眼他紧绷的脊背和蜷缩的手指,轻轻笑了笑,没再追问。   车夫扬鞭催马,马车跟着微微晃动。   秦砚想要开口说些什么,但鼻尖闻到那抹跟手帕上一模一样的馨香,脑中顿时一片空白,舌头像打了结。   穆卿云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秦大人很怕我?为何如此紧张,满头大汗。”   马车里没有炭盆,温度也不高,这次也不能再拿闷热来当借口。   秦砚喉结滚了滚,硬着头皮道:“没有,我只是……先前忙着收拾东西,所以跑了一段路,有些热罢了……”   “那为何离我那么远?坐过来些。”   秦砚呼吸一滞,只得小心翼翼地往她那边挪了挪。   穆卿云盯着他的动作,见他神色还算自然,就知道他身上的伤应该是好得差不多了,于是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约莫大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停下。   秦砚下了车,发现这里竟然是一处开阔平整的跑马场。   “小姐,这是……”   还不等他问出口,一名身形挺拔的年轻男子就朝他们大步走了过来。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腰悬佩剑,眉目英挺,生得极为俊朗。   步伐间自有一股行伍之人的利落干脆,却又透着几分世家子弟的矜贵。   他剑柄上还缠着金丝,系着绯色流苏,一看就品阶不低。   秦砚连忙抱拳躬身,正准备行礼问候,那人却径直掠过他,走到穆卿云面前,眉眼舒展地笑道:“时雨,你来了!”   秦砚惊愕回头,震惊于这人对穆小姐的称呼竟然如此亲昵。   “卫凛将军倒是准时。”   穆卿云笑着回应,拢紧身上的大氅,顺手把手里的暖炉递给身后的知微。   “这位是羽林卫中郎将,卫凛。”   穆卿云侧身对秦砚介绍道,“我幼时的旧识。”   说罢又转向卫凛,微微扬了扬下巴:“这位是秦砚,你应该听说过。”   卫凛这才将目光落在秦砚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听说过。新科状元,入赘相府的姑爷。”   最后两个字咬的格外重,好像是想把秦砚本人给用牙碾碎了一样。   秦砚后颈一凉,还是强撑着镇定,垂首拱手:“在下翰林院秦砚,见过卫将军。”   卫凛既不应声,也不回礼,只是冷冷地打量着他。   两人之间气氛凝滞,火药味儿浓得好像一触即燃。   穆卿云轻咳一声,打破僵局:“卫将军,今日我带秦砚前来,是想请你指点他骑射功夫,给他补一补功课。”   “给他补课?”   卫凛眉毛一竖,瞪大眼睛,“我还以为你今日约我出来,是为了教子钰骑射呢?”   穆卿云淡淡一笑:“子钰这几日在上太学课,骑射教习得等到开春之后了。”   卫凛眉头紧锁,拉着她往一旁走了两步,压低声音道:“时雨,你有没有搞错,我好歹也是个将军,你让我来给这书生当武师傅?”   穆卿云不动声色地抽出手臂,淡然道:“卫将军如今暂居京中,无军务在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帮我个忙。”   看着那说着悄悄话的两人凑得极近,肩膀都快碰到一起,秦砚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里像是打翻了醋坛子,又酸又涩,莫名不是滋味。   不知穆卿云说了什么说服的卫凛,他总算松了口,脸色却依旧难看。   “秦大人是吧,”他上下扫了秦砚一眼,冷哼道,“我在军营里可是出了名的苛刻,你想跟我学骑射,可得吃点苦头,如何?敢不敢应下?”   秦砚努力挺直脊背,不卑不亢道:“求之不得,还请将军不吝赐教!”   穆卿云坐在避风的校场看台上,知微站在她身后,看着校场内,卫凛驱赶着秦砚,一圈又一圈地策马狂奔。   “小姐,您不是说姑爷身上还有伤吗?卫将军这么严厉,训练强度这么大,他能撑得住吗?”   穆卿云端着杯刚送来的热茶,暖了暖冰凉的手指,“学习骑射早晚都要吃点苦头的。每年一度的皇家春猎快开始了,他若是不赶快把骑术练起来,到时候又会被刁难出丑,白白让人笑话。”   知微点了点头,心里默默为秦砚捏了把汗。   “稳住!腰背挺直!夹紧马腹!看你那软绵绵的样子!来之前没吃饱饭吗!”   秦砚强忍着旧伤未愈的脊背传来的隐痛,收紧缰绳,停在卫凛的面前。   卫凛也骑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不过比秦砚那匹更更高大,也更神骏,一看就知道是万里挑一的良驹。   “就你这骑术,连六岁小孩都不如,将来若是上了沙场,也只能当炮灰!”   秦砚虽然不明白自己一介文臣,为什么会上沙场,但还是恭敬道:“将军教训的是,我会加紧练习的。”   卫凛冷哼一声,用鼻孔看他,低声骂了句:“害群之马。”   说完他忽然催马上前,逼近秦砚身侧,勾起唇角,挑衅似的问他:“你可知我这是什么马?”   秦砚垂眸看了一眼,不确定道:“汗血宝马?”   “嘁,”卫凛嗤笑一声,在他耳边一字一句道,“青,梅,竹,马。”   秦砚:“……”   看台上,穆卿云远远望着那凑在一起的两人,疑惑道:“怎么不继续练了?说什么悄悄话呢?”   这两人从一见面就不对付,这会儿还能聊到一块儿去?   还没等她想明白,就见秦砚忽然扬起长鞭,在空中狠狠炸了个鞭花,而后干脆利落地掉头离去。   那声鞭响还把卫凛的马都吓了一跳,前蹄高高扬起,连连嘶鸣,险些让他从马背上摔下来。   “可恶,秦砚!你个酸儒书生!竟敢在本将军面前耍威风!”   卫凛脸色铁青,死死攥住缰绳,稳住身体,大骂道,“给我加练五十圈!不跑完不准下来!”   相府。   邵同光拿着亲手誊写的机要文稿,另一只手拎着食盒。   里面装着刚从京中最有名的点心铺买来的糕点,最近在达官贵人圈子里很是风靡,而且据说里面还放了上好的川贝,对久咳体虚的人大有裨益。   他脚步轻快地来到沁芳院,院外的丫鬟却告诉他小姐今日不在家。   “不在?”   邵同光心里疑惑,最近没什么要紧的朝务,穆卿云身子不好,没事的时候通常不会出门,今日怎会忽然外出了?   “你知道小姐上哪儿去了吗?”   丫鬟知道他是府里的常客,于是老实回答道:“小姐带着姑爷去校场练骑射了。”   “什么?!”   邵同光脸色一僵,一想到秦砚当众出丑的事儿还是他亲口告诉穆卿云的,这会儿简直跟吃了只苍蝇一样难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第 14 章 皇家春猎   皇家 ₴Đ 猎场设在京郊百里外的北山。   仲春三月,司天监择定的吉日,圣驾亲临,随行的文武百官,宗室子弟按品阶列阵。   皇帝一身明黄戎装端坐高台,百官按品阶列于台下,文官居左,武官居右。   秦砚站在翰林院的队伍末尾,远远望见对面的武官队列里,卫凛正抱着胳膊,用鼻孔朝他这边哼了一声。   那意思分明是:待会儿要是丢了人,可别说是我教的。   秦砚收回目光,攥紧了手里的角弓。   鼓声三响,春猎正式开始。   皇帝率先纵马入场,身后跟着羽林卫亲随。待皇家仪仗散开,百官这才纷纷催马,四散涌入山林。   秦砚夹紧马腹,深吸一口气。   这些日子跟着卫凛勤学苦练,如今做起来倒也不算太难。马儿稳稳迈开步子,带着他往林中深处走去。   开局倒还算得上顺遂。秦砚不敢争先,也不愿落后,只随在中后段队伍里。   他依着卫凛教的口诀,左手控缰,右手搭弓,第一箭便射中了一只仓皇逃窜的雉鸡。   羽箭穿透雉鸡翅膀,那禽鸟扑腾着落地,被随行的小吏迅速捡起,登记在案。   接连几箭,他又射中两只野兔,虽算不得箭无虚发,却也中规中矩,丝毫没有露怯。   身旁几位相熟的翰林官见状,纷纷侧目,有人低声赞叹:“秦修撰几日不见,竟有这般长进。”   秦砚微微颔首致意,扭头看向高台之上的穆相。   穆相年事已高,没有亲自下场,只是跟温太傅一左一右坐在御阶两侧。看见秦砚的表现竟然出乎意料的不错,他捋着胡须微微点头,眼里浮起些许欣慰。   一旁的温太傅瞥了他一眼,冷笑道:“这才刚开始呢,穆相可别高兴得太早了。”   穆相不紧不慢道:“江山代有才人出,你我都已经老啦,往后的事,还得要看这群年轻人啊。”   温太傅抖了抖袖子,皮笑肉不笑:“穆相老当益壮,还能坐镇中枢,就不必在我面前谦虚了。”   高台上暗流涌动,猎场内也杀机四伏。   西北麓的密林边缘,这里人迹罕至,刚刚远离主猎场,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牢牢锁在了秦砚身上。   秦砚在一片灌木丛后发现了几只野鹿,他屏住呼吸,缓缓搭箭拉弓,正要松手,身侧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三匹马从斜刺里冲出,横在他与猎物之间,为首那人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噙着笑,不紧不慢地催马往前,把那群鹿惊得四散奔逃。   秦砚手一松,箭矢落空。   他抬起头,认出那人,吏部侍郎张元奎,也是温太傅的左膀右臂。   “哎呀,秦大人,对不住对不住,”张元奎勒住马,语气里没半分歉意,“我这马不听话,惊了你的猎物,实在是罪过。”   他身后两人也跟着笑了起来,目光在秦砚身上来回打量,脸上满是嘲弄。   “无妨。”秦砚平静地收起角弓,拨马便要走。   “秦大人别急着走啊,”张元奎催马追上来,跟他并肩而行,“听说秦大人前些日子在校场摔得挺惨?今日却意气风发,连连得手,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秦砚攥着缰绳的手紧了紧,面上不动声色:“劳张大人惦记,摔了几回,自然就会了。”   “哦?”   张元奎挑了挑眉,跟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那不如咱们比一比?看看秦大人这临时加练的本事,到底如何?”   话音刚落,他忽然伸手狠狠一扯秦砚的缰绳。   秦砚早有防备,双腿用力夹紧马腹,同时手腕一转,缰绳从对方手中滑脱。他顺势借力,策马向前窜出数步,恰好避开了身后朝他直直撞来的马匹。   “哟!看来这段时日,秦大人跟着卫将军没少下功夫啊。”   张元奎沉下脸,带着身后两人左右夹击,想要把秦砚往林子更深处逼去。   秦砚心里明白,这是要把他逼到人迹罕至之处,好下手使绊子。   他咬了咬牙,稳住心神。   卫凛那厮虽然嘴毒,但教的东西确实管用。被夹击时如何控马,被逼到险处如何脱身,甚至如何在马上与人周旋,他都一一练过。   前方是一段窄路,两侧灌木丛生。   秦砚忽然勒紧缰绳,马儿速度骤降。张元奎三人猝不及防,瞬间冲到了前头。   待他们勒马回头,秦砚已经拨转马头,从侧方一条小道斜插出去,稳稳落在他们身后。   “你——”   张元奎脸色骤变,显然没想到这书呆子竟能摆脱他们的包围。   秦砚远远朝他拱了拱手,嘴角微微扬起:张大人,失陪了。”   说罢,他一夹马腹,扬长而去。   摆脱那三人后,秦砚在林子里又转了小半个时辰,却始终没寻到合适的猎物。不是被人抢先,就是刚要出手便被惊扰。   他在心里盘算着刚刚猎到的猎物,正琢磨着要不要就此收手,前方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一阵窸窣声响。   秦砚立刻勒住马,搭箭上弦,凝神细听。   灌木丛中探出一颗脑袋,那是一只体型健硕的公鹿,头顶鹿角分叉繁复,一看便是极好的猎物。   秦砚屏住呼吸,缓缓拉弓。就在他瞄准鹿颈的那一刻,右侧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余光一扫,整个人顿时僵住。   明黄色的骑射服,熟悉的侧影。   是皇帝。   皇帝显然也发现了他,微微侧头,目光扫过来。随即,他又看向那只鹿,缓缓举起手中的弓。   两人瞄准的是同一只猎物。   秦砚脑中飞速运转,他看清皇帝的箭已拉至满弦,角度极佳,正对鹿首。只是那鹿站在溪边,若贸然射箭,恐会惊得它跃入溪中,错失良机。   他心念电转,缓缓重新搭箭,调整角度,箭尖偏离鹿身,指向它身侧的一棵矮树。   皇帝察觉到他的动作,侧目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些许探究。   “咻——”   羽箭破空,秦砚的箭矢精准地射在矮树的枝干上,“啪” 的一声,枝干断裂。公鹿受惊,猛地抬头,前脚一抬,恰好从溪边的阴影处走出,完全暴露在皇帝的箭下。   几乎在同时,皇帝的箭也应声而出。   箭出如电,势如破竹,正中梅花鹿的心脏。那庞然大物踉跄了几步,晃了晃,轰然倒地。   皇帝刚一得手,寂静的丛林里忽然窜出数道骑着马的身影,纷纷高声喝彩,山鸣谷应。   卫凛也不慌不忙地骑着马出现在皇帝身侧,意味深长看了秦砚一眼,说不上是欣慰还是意外。   皇帝把角弓丢给身旁侍卫,龙心大悦:“秦修撰不仅文章写得好,骑射之术居然也如此了得,真是文武双全啊!”   秦砚连忙单膝跪地,恭敬道:“陛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皇帝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穆相真该好好感谢朕,为他选了个文武兼备,知礼识趣的好女婿。”   相府花园里,枝头抽出嫩芽,百花含苞待放,一片春意盎然的景色。   花团锦簇中,穆卿云今日穿了一身粉荷色的襦裙,坐在廊下的美人靠上。明明天气已经渐暖,但她却仍是离不开大氅和手炉。   她伸出手,指尖拖着一枚鲜嫩欲滴的花苞。   如今已是春天了。这幅残破的身子,竟然又熬过了一个冬。   穆卿云不禁自嘲地想,从幼时起,宫中太医就曾断言,她这身子绝对活不过及笄之年,但她还是咬牙撑了下来。   一年一年咬牙硬挺,竟也撑到了现在。   一阵温柔的春风拂过,指尖的花苞轻轻颤了颤。   穆卿云眉心一蹙,连忙抽回手,捏住帕子掩住嘴唇。弯腰闷咳了好一阵子,她看着帕子上的点点嫣红,竟然跟园子里的春色有几分相似。   只不过一个代表生机,另一个却象征着她的生命已然快要走到尽头。   这种苟延残喘的日子已经过了太久,穆卿云早已看淡生死。   相府诸事都已经安排妥当,各处机要职位也都已经安排了最合适的人选,子钰的学业已经走入正轨,至于秦砚……照现在的势头看来,扛起相府这杆大旗也是指日可待。   所以,即便此刻离去,大概也了无牵挂了。   她淡然收起帕子,心想,不知道今日春猎,秦砚那边情况如何,算着时辰,应该也快结束 ₴Đ 了吧。   知微不知道带来了什么好消息,脸上带着兴奋的笑意,朝她一路小跑过来。   “小姐!姑爷今日在围场大出风头!还得了皇上的奖赏呢!”   “是吗?”   穆卿云轻笑,低下头,看着自己指尖,方才被触碰的花苞染上的一抹绿色汁液。   知微停在她面前,喘匀了气,继续道:“春猎已经散了,估摸着他应该也快到家了!”   “在外奔波一日也该累了,你去吩咐厨房做几道他爱吃的菜,给他接风。”   “好嘞,奴婢这就去!”   知微欢快地应了一声,转身刚跑了没几步,就碰见了匆匆赶回来的秦砚。   他回来得匆忙,甚至连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还穿着那身英气勃勃的骑射服,倒衬得他有些不同以往的挺拔俊朗。   知微笑着停下脚步,扭头对穆卿云大喊:“小姐!姑爷回来啦!”   穆卿云在一片繁花似锦的背景下回过头,对秦砚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落英轻沾她的衣袂,眉眼柔婉似含烟,犹如月下清莲,不染尘俗,轻轻一绽便动人心弦。   秦砚怔了怔神,缓步上前,在她面前单膝跪地。   “小姐,我回来了。”   穆卿云望着他一身风尘,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澄澈坚定,心头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滋味。   “嗯,回来就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第 15 章 不得解脱   相府,花园临水的亭子里,案上摆着一张棋盘。   穆卿云和秦砚正在执子对弈,穆子钰则在一旁摆弄他新得的鲁班锁。   秦砚从前只知道些浅显的棋理,实战并不熟练,所以格外慎重,每落一子都要思索半晌。   穆卿云端着一盏热茶,静静看着,也不催促,只等他慢慢想好。   穆子钰看了眼姐姐的脸色,偷偷凑到她身侧,低声求助:“阿姐,这一步应该怎么解开啊?帮我解一下嘛……”   穆卿云还没开口,对面的秦砚却头也不抬道:“我们约好了通关才能换新玩具,找人帮忙可不算数。”   没想到他眼睛盯着棋局,耳朵还这么尖,穆子钰噘起嘴重重哼了一声,扭头自己上一边研究去了。   穆卿云拢了拢肩头的大氅,低头笑而不语。   秦砚盯着棋盘,在心里推算了许久,终于无比慎重地落下一子。   穆卿云放下茶盏,淡淡瞥了一眼棋局,拈起一枚白子轻轻落下。   只一招,就彻底瓦解秦砚的所有布局,攻守逆转,胜局已定。   秦砚呆滞地看着棋盘,心里从困惑到震惊,最后恍然大悟般猛地拍了拍脑门。   “妙啊,小姐当真棋高一着!”   “下棋如用兵,秦公子是初学,不必气馁。”   穆卿云笑着安慰他,偏头闷咳了两声,强忍住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穆子钰见状,十分有眼力见地为阿姐添上热茶。   穆卿云接过茶盏,欣慰地揉了揉弟弟的脑袋。   秦砚指尖抵着下巴,还在复盘先前这场棋局。   “听闻京中每年都会举办弈林会,若是小姐肯下场一试,那岂不是能轻轻松松拔得头筹?”   “棋会高手如云,我这点微末棋艺算不得什么。”   穆卿云又忍不住咳了两声,脸色也更苍白了些,“况且……我已经很久没有下过一盘完整的棋了。”   秦砚下意识问:“为何?”   一旁的穆子钰抢着回答:“久坐耗神,因为姐姐身体不好,撑不了那么久。”   秦砚这才后知后觉地醒悟过来,连忙起身道:“晚生愚钝,今日打扰小姐歇息,实在不该。”   穆卿云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他坐下。   “秦大人不必多虑,今日兴致尚可,再坐一会儿也无妨。”   还没等秦砚松口气,穆子钰就补了一刀:“因为你棋艺太差啦!我阿姐陪你下棋,根本不用费什么力气。”   秦砚:“……”   穆卿云掩唇轻笑:“这两年子钰的棋艺倒是长进不少,往后秦大人若是想练手,不妨先跟他过几招。”   穆子钰叉着胳膊,得意地指了指自己:“想赢我阿姐,得先过我这关!”   那小大人般趾高气扬的模样,倒是引得秦砚和穆卿云相视一笑。   春日午后,气氛和煦而安宁。   秦砚看着穆卿云苍白伶仃的手腕,在心里斟酌半晌,还是问道:“小姐身子一直不见好,为何不再多找些大夫来瞧瞧?”   穆卿云扭头盯着湖面上的波纹,轻声道:“从我记事起,一日三餐就没有断过药。如今你能看到我还好好地坐在这里下棋,已经是靠着相府倾力供养之下,最好的结果了。”   秦砚看到她脸上那种看破一切之后的淡然,心中不甘更甚。   “既然京中大夫束手无策,那为何不从民间再想想办法?”   天下名医寻遍,也无非只是拖延时日罢了。她这幅身子,恐怕只有大罗神仙才能妙手回春了。   或许她也曾抱有过期待,但一次次的失望落空,一次次的旧疾复发,永无休止的汤药和病痛,已经让她心灰意冷,觉得有朝一日若能解脱,也未尝不是一件幸事。   穆卿云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笑了笑。   春天到了,天气渐暖,她只盼着,这幅摇摇欲坠的身体,能再多撑上一阵子,再陪他们久一些就好了。   岁月静好的日子还没有过上几天,朝堂之上风云再起。   两年前,幽州大旱,饥民遍地。朝廷为赈灾并兴修水利以绝后患,特拨八十万两河工银,修筑永定河堤坝。此款项由户部拨出,工部规划,地方执行。   然而,河堤草草完工即被夏汛冲毁,数十万灾民未得救济反遭水淹,死伤惨重,民变在即。   大朝会上。   穆相手持紧急奏报,悲愤交加地控诉:“陛下!幽州急报!八十万两河工银拨付不到半年,所谓‘固若金汤’的新堤竟一冲即溃!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这哪里是天灾,这分明是人祸!臣请立刻彻查,严惩蛀虫!”   此言一出,金銮殿内不明真相的官员立刻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站在人群中的秦砚攥紧了手中的笏板,心中隐隐察觉此事必然牵涉极深,恐怕难以善了。   “丞相何出此言?”   皇帝还未开口,温太傅却缓步出列,反驳道,“天威难测,夏汛凶猛,或有不及,岂可一概归咎于人?河工银拨付,户部有账。工程规划,工部有图。具体施工,乃幽州地方之责。丞相不问缘由,直指朝廷有‘蛀虫’,莫非是影射我户部、工部、乃至地方官员尽皆无能贪腐?”   穆相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太傅好一张利口!臣只说彻查,太傅便急着跳出来替户部工部撇清干系。怎么,是怕这把火当真烧到自己人身上吗?”   温太傅面色一沉,旋即又扯出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丞相不必血口喷人。老夫不过是就事论事。河堤溃决,原因繁多。或许是夏汛百年一遇,或许是勘测有误,或许是天意如此。丞相却一口咬定是人祸,莫非是未卜先知?”   穆相扬了扬手中奏报,“幽州急报在此,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堤身多处未见石灰灌浆,夯土松散如沙,分明是偷工减料!这等劣迹斑斑,太傅还要替他们遮掩不成?”   “那是幽州地方的事!户部拨银分毫不差,工部图纸样样齐全。若真是偷工减料,也是地方官员胆大包天,与朝廷何干?”   “好一个与朝廷何干!”穆相怒极反笑,“户部拨银,可曾派人核验?工部出图,可曾派员监理?层层失守,处处漏洞,如今出了事就想推给地方。太傅当天下人是瞎子吗?”   温太傅被他噎住,脸色青白交加,半晌才咬牙道:“丞相这是非要往朝廷命官身上泼脏水了?”   穆相寸步不让:“臣只想还幽州百姓一个公道!”   两人对峙而立,殿内鸦雀无声。   高坐龙椅之上的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够了。”   两位重臣同时垂首。   皇帝的目光从穆相脸上缓缓移到温太傅脸上,“一个说人祸,一个说天灾。一个要彻查,一个要推诿。朕该听谁的?”   大殿内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此时,秦砚忽然出列,手持笏板上前一步。   “臣有本要奏!”   皇帝似是有些意外,眯了眯眼睛,“准奏。”   秦砚深吸口气,不卑 𝐬𝐝 不亢道:“陛下!太傅所言,乃追究事后责任。然当务之急,是安抚灾民,防止民变!无论天灾人祸,朝廷应立即拨付第二批赈灾款与粮食,并派得力干员前往,一则救灾,二则查明河工银款与工程虚实!”   “嗯……”   皇帝略作沉吟,微微颔首,“所言有理,那依诸位爱卿之见,派谁去查最为合适?”   温太傅见状,干脆顺水推舟:“状元郎心系黎民,精神可嘉。陛下,老臣附议,既然秦修撰如此忧国忧民,不如就任命他为钦差大臣,总管幽州赈灾,河工重建及一应调查事宜。”   这一招可谓以退为进,阴险至极。   把一大堆烂摊子直接丢给秦砚,若他不敢接旨,就可以扣上畏难避事,空言误国的罪名,若他硬着头皮接下了,正好也能趁机借刀杀人。   穆相心头一震,连忙出列阻拦:“陛下!秦修撰入仕未久,资历尚浅,老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温太傅立刻打断他:“既然丞相认为秦修撰不合适,那您心中可还另有合适人选?”   “这……”   事发突然,进宫之前穆相只来得及匆匆跟女儿商议了几句,未曾想到情况变化得如此之快。   温党步步紧逼,处处设套,没有穆卿云在背后出谋划策,此刻他腹背受敌,一时竟难以应对。   秦砚深知自己已是无路可退,只得挺直脊梁沉声领命:“臣,愿往幽州。”   皇帝目光沉沉地打量着这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状元郎,缓声道:“好,朕准了。望你莫负圣恩,给幽州百姓一个交代,也给朝堂诸公一个明白!”   “糊涂!”   相府书房,穆相一把砸了茶盏,气得面色铁青。   “你知道那幽州是什么地方吗?也敢领命前往?是不是读书读傻了?”   秦砚被骂得不敢抬头,一声不吭地垂首站在书案前。   “爹爹息怒。”   穆卿云坐在一旁的软榻上,叹了口气,“温太傅摆明了就是要借机除之,秦大人也别无选择。况且河工贪腐案牵连甚广,我们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与其被动挨打,倒不如主动入局,寻一线生机。”   穆相听完女儿的话,深吸口气,强行压下怒火。   “那现在该怎么办?难不成真的让他去送死?”   秦砚抬头看了穆卿云一眼,坚决道:“此事因我而起,秦砚愿一力承担,绝不拖累相府!”   穆相瞪了他一眼,转身撑住桌角,重重叹了口气。   穆卿云倒没有半分慌乱,面上还是一派从容,“事在人为,也许情况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糟。”   此言一出,屋里的两人都扭头看了过来。   “幽州乃是边境要地,兵马与漕运,一直都是由温党一系牢牢把控。我们若想撕开世家的层层封锁,那幽州应当会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话虽如此,但温党盘踞多年,他们定然早有防备,上上下下都铁板一块,要想从中破局,谈何容易?”   “没错,此事仅靠秦大人一人之力,确实难如登天。”   穆卿云缓缓站起身,一字一句道,“所以此行,我也会一同前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第 16 章 万万不可   “不可!”   “不可!”   她话音刚落,秦砚和穆相同时出声反对。   秦砚急切上前,连礼数都不顾了,“万万不可,小姐体弱,若因为此事有个闪失,那秦某万死难辞其咎!”   穆相胡须抖了抖,像是顷刻之间,明白了女儿的用意。滚烫的泪水立刻就模糊了视线,他连忙转过身去,强忍着生怕被女儿发现。   “秦大人,此事关乎全局,兹事体大,并非意气用事的时候。”   穆卿云平静地看着他,又对他笑了笑,“我既主动提出同行,那便是已有了万全的谋划。我对自己的身体最是了解,无论如何也不会逞强的。”   “那也不能……”   秦砚充耳不闻,急得额头冒汗,还想再说些什么,穆相却忽然从后面抓住了他的手臂,对他扬了扬下巴。   “你先出去吧,我跟时雨好好谈一谈。”   秦砚自觉没资格留在这里说话,只好躬身退了出去。   等到书房门彻底关上,穆相才缓缓转过身,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下来。   “时雨,你是怎么想的?”   “爹爹心里清楚,我们现在要想扳倒太傅,根除世家这颗毒瘤,还差最重要的一颗棋子。”   穆卿云扶着桌案站起身,平静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而幽州,就是破局的关键所在。”   “可你……”   穆相欲言又止,满眼都是心疼和不忍。   穆卿云知道他想说什么,垂头轻声道:“爹爹,服药多年,久病缠身,日日受病痛煎熬,女儿已经被折磨得够久了,真的够了……”   “时雨!别说了!”   穆相意识到女儿已存了死志,立刻试图打断她的话。   “若此行能为相府搏出一条生路,那女儿就死而无憾了。”   穆相仰头叹息,身体微微晃了晃,几欲站不稳,“时雨……这些年,是爹爹对不住你……”   “这便是女儿的命,我知道爹爹已经尽力了。”   穆卿云勉强提起唇角,眼眶却也有些湿润,“就这一次,爹爹,就让女儿去吧。”   秦砚垂首站在廊下,脑中回荡着穆卿云先前说的话,满心都被无尽的懊悔填满。   温太傅是冲着他来的,若是穆卿云为了帮他收拾烂摊子而有个三长两短,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的书房门开了。   穆卿云看见秦砚孤零零站在廊下的背影,轻轻唤了一声:“秦大人?”   听见声音,秦砚下意识转过头,恰好被她看见通红的眼眶。   穆卿云也有些惊讶,不过转念一想,毕竟他今年不过也才十九岁,还是个未经历过多大风浪的少年郎,一时情绪失控也很正常。   她叹了口气,温声道:“到沁芳院书房去吧,我有些话要跟你说。”   秦砚连忙背过身,用袖子飞快抹去眼泪,哑着嗓子应了一声。   这几个月秦砚一直住在书房,穆卿云不常过来。   但即便如此,里面的陈设器物都还是整整齐齐,一尘不染,就连桌上的笔砚纸墨,都还是依照着她往日的老样子放置的,位置分毫不差。   穆卿云走到书架前,看着秦砚用竹片做的标签,笑着问:“这些案卷典籍你都看完了?”   秦砚点了点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穆卿云回头看了他一眼,缓步走到书桌前坐下。   “秦大人,虽然我知道你也是一片好意,但是有些事情,我觉得还是应该跟你说清楚。”   秦砚神色一凛,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首先,你是相府的人,所以温太傅今日当众逼你接旨,针对的不是你秦砚,而是我相府。”   她说话不带笑的时候,眉眼沉静,莫名有种不容置喙的压迫感,让秦砚不由脊背绷紧,大气都不敢出。   “其次,我决定要去幽州,不是为了替你担险,而是为了抓住这难得的破局之机,将来好彻底拔除盘踞朝堂已久的世家这颗毒瘤。”   穆卿云说完,见秦砚还愣在原地,没什么反应,于是又放缓语气,问了句:“我说清楚了吗?秦大人?”   “清,清楚。”   秦砚结结巴巴道,“我只是担心……”   穆卿云截过他的话头:“你只是担心我身子太弱,经不起长途奔波,到时候会成为你的负累?”   “怎会?!”   秦砚立刻反驳,但却又在看见她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时,才意识到她是在逗自己开心。   “怎么……小姐智计无双,运筹帷幄,无论走到哪里,都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穆卿云笑了笑,忽然想到什么,指了指书架最上层,对他说:“从上数第三格后,有个匣子,劳烦秦大人替我取来。”、   秦砚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木格深处,果然看到了一个檀木匣子。   他把那匣子取了下来,轻轻放在书桌上。   穆卿云打开匣子,里面放着满满一沓的纸张。   “这是我从小到大,喝过的药方, ʂԃ 太医的脉案,还有各路名医的诊断。”   秦砚瞳孔微微放大,难以想象这些纸张是如何记录下了她这些年的挣扎。   “我七岁时,宫里最好的太医就曾断言,我先天不足,病根难除,绝对活不过十二岁。”   穆卿云从匣子底部翻出一张泛黄的旧脉案,笑道,“后来……我爹又找来了江南的神医,但那位神医也说,我最多只能活到来年入冬。”   “但我都挺过来了。”   穆卿云忽然倾身靠近秦砚,微凉的手指握住他的手掌。   “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那些大夫的话都算不得数,我的命数只有我自己说了才算。”   秦砚浑身僵住,只觉得手掌上被她握住的地方好像结了冰,又好像着了火,心跳乱得不成章法,让他不敢动弹,更舍不得挪开。   不过这点微不足道的接触,的确让他感受到了些许慰藉。   就好像一直以来只能远远望着的,惴惴不安的,不敢靠近的,藏在心底的,此刻终于有了归处,就落在掌心。   穆卿云盯着他的眼睛,还在缓缓靠近。   “有一年我在护国寺上香,还遇见了一位游方高僧,他说我寿数虽薄,但此生会有一场殊胜机缘,我觉得……那个机缘,说不定就是你呢。”   “真的?”   秦砚声音在发颤,耳畔在轰鸣,脑子已经无法思考,动作全凭本能。   他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在开合,但却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他眼里只有越来越近的那双眼睛,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狂喜击中,受宠若惊,心跳剧烈得简直要冲破胸膛。   他喉间一滚,终于挣断了最后一根理智的弦,闭上眼睛,主动朝她靠了过去。   想象中的触碰却并未到来,穆卿云停在离他一寸的地方,忽然笑出了声。   “秦大人,你脸怎么这么红?”   秦砚骤然睁开眼睛,慌忙仰身,迅速捂住自己的嘴巴,“我……”   少年郎的心动总是不言而喻,穆卿云看在眼里,却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总之,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三日后动身,秦大人早些准备吧。”   说完,她就起身离开了书房,只留下呆愣原地的秦砚半晌回不过神,慌乱地平复着狂跳不止的心。   回想着刚刚发生的一切,秦砚不禁懊恼地捶了捶脑袋。   不过就是握了个手,怎么就被她撩得乱了心神,忘了正事?   可是……   他垂下眼,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被她握过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里。   他微微蜷起手指,像是回握住了那一抹微凉的温柔。   “您就这么同意了?”   邵同光听完穆相说的话,惊愕得简直合不拢嘴。   “小姐那是什么身子,怎能以身犯险,去那虎狼之地?”   穆相坐在太师椅上,疲惫地摇了摇头:“这是时雨自己的决定,连我也干涉不了。”   邵同光上前一步,急切道:“相爷,幽州距离崇安城千里之遥,一来一回就得数月之久,沿途山高路险,匪患未除。此次深入温党腹地,太傅那帮人肯定早有准备,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往里跳,小姐不能去啊!”   听完他的话,穆相脸上的愁容更甚,连皱纹都仿佛又深了几分。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同光,若可以选择,我宁愿替时雨承受这一切。”   邵同光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哽住,再也说不出多的话。   书房外,躲在门边偷听的穆子钰攥紧拳头,立刻转身跑向沁芳院。   “阿姐!”   穆卿云正在和知微清点此次出行要带的行李,就听见穆子钰气喘吁吁的喊声。   “阿姐!”   穆子钰跳过门槛,直接冲进穆卿云怀里,紧紧搂住她的腰。   “你要去哪儿?不要离开子钰!”   穆卿云接住怀里的小家伙,对知微使了个眼色,让她先退下。   “我才刚定下行程,你这消息倒是灵通。”   穆子钰不管不顾地把脸埋在她衣襟上,委屈道:“阿姐不要走,我不想让你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穆卿云轻抚他的背,温柔道:“阿姐只是出趟远门,又不是不回来了。就跟之前去别院小住一段时间一样,不会有事的。”   之前去别院是为了养病,而这次出门却是深入险地,查案斗奸。   穆子钰如今已经不是那么好糊弄的小孩,说什么也不肯松口。   眼看哄不住了,穆卿云只好无奈道:“子钰,人生在世,有些事总要有人去做。就像你要读书明理,要习武强身,阿姐也有自己必须要去做的事情。”   穆子钰把整张脸都埋在她身前,赌气似得闷声说:“那让秦砚自己去!你就留在家里陪我!”   “子钰,听话。”   穆卿云强行把粘在自己身上的小家伙拉开,用手帕帮他擦去满脸的泪水。   “阿姐处理完那边的事情就会尽快回来,保证不会让你等太久,好吗?”   穆子钰清楚只要是阿姐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于是捂着眼睛哭得更伤心了。   “那你要早点回来……呜呜呜……每天都要跟我写信,一天都不能少,不许骗我,更不许受伤……”   “好……好。”   穆卿云俯身抱住嚎啕大哭的弟弟,心底一片酸涩。   她的弟弟尚且年幼,还如此依赖她,需要她,离不开她,这让她如何能毫无牵挂地放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第 17 章 一路向北   三日后,钦差队伍整装待发。   卫凛一早便全副武装,等在相府门口,一看见穆卿云出来,便立刻迎了上去。   “时雨,你想好了?真要亲自去这一趟?”   穆卿云看着知微带人往马车上搬着行李,笑道:“有你卫大将军一路随行,还怕路上有什么闪失吗?”   卫凛瞥了眼一旁的秦砚,侧过身凑近穆卿云道:“我带着秦砚去查也是一样的,你何必非得亲自涉险?”   穆卿云难得俏皮地揶揄道:“让你们两个同行,我可不放心。”   他们两个又在说悄悄话了……   秦砚低头整理着自己的行囊,假装不在意,但余光却控制不住地往那两人身上瞟。   卫凛叫她“时雨”,穆小姐每次跟卫凛讲话,都笑得那样开心,好像他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而自己只是半路横插一脚的局外人。   他正暗自神伤,忽然感觉有人扯了扯自己的衣袖。   穆子钰仰着小脸,认真地看着他:“秦砚,你要照顾好我阿姐,不要让她生病或者受伤,早点带她回来。”   秦砚下意识看了一眼不远处正在跟穆卿云说话的卫凛。   明明卫凛才是那个看起来更可靠的人,但穆子钰却偏偏选择托付自己。   他有点意外,又有点感动,抬手轻轻拍了拍穆子钰的肩膀。   “你放心,我一定会的。”   穆相也亲自送至门外,嘱咐道:“时雨,你平日里吃的药材我都让人多备了些,另外怕你万一路上有个头疼脑热,还让他们带了些应急的草药,以备不时之需。”   “知道了,爹爹。”穆卿云笑着应下。   卫凛看出父女俩还有话要讲,于是识趣地拱手道:“我去整备车队与随行护卫,小姐若准备妥当,随时叫我。”   穆相微微颔首,引着女儿往僻静处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拿出一只莹白的瓷瓶。   “时雨,这是我从青云观求来的三枚续命丹。”   “那观主说,这丹药能在你撑不住的时候吊住一口气。服下一粒,可保七日精神如常,体力充沛,与常人无异。但药效过后,反噬极强,会让你本就亏空的身子更加虚弱,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动用。”   这药于她而言,与其说是续命,不如说是催命。穆相心如刀绞,但明白女儿心意已决,故而不得不为她备上这条后路。   穆卿云接过瓷瓶,细细端详了一会儿才收入袖中。   “多谢爹爹,女儿记住了。”   正要上马车时,秦砚忽然瞥见角落处探出来两颗熟悉的脑袋。   他连忙放下手上的东西,快步过去,惊喜道:“尹兄,虞兄,你们怎么来了?”   “你如今成了钦差大人,奉旨前往幽州查案,这一去怕是没有几个月回不来,我们自然要来送送你。”   尹都把一坛封 ʂժ 装好的好酒递给他,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此去一路保重,万事小心,回来后咱们兄弟再好好痛饮一番。”   “对啊对啊!”虞英才在一旁连连点头,“等秦兄这趟回来,那可就是圣上面前的大功臣了,往后飞黄腾达,可别忘了咱们兄弟。”   秦砚明知此趟幽州之行凶险万分,并非什么风光的差事,但见着两位挚友前来送行,心里还是松快了不少。   “多谢两位兄弟,这份心意我记下了。”   虞英才踮起脚尖,伸长脖子,忽然瞥见了不远处马车旁的那道倩影。   他眼睛一亮,立刻想要凑上前去:“那是穆小姐吗?我去打个招呼。”   “哎……”   秦砚手里拎着酒,只好用身体挡住他,“你的心意我会代为转达的,就不必亲自去了。”   “我就跟穆小姐说两句话,你别这么小气嘛!”   “不行,穆小姐还有要事准备,不便打扰……”   两人还在这边拉拉扯扯,车队前的卫凛已经翻身上马,不耐烦地冲秦砚喊道:“还磨蹭什么?准备上车出发了!”   “来了!”   秦砚回头应了一声,匆匆跟两人告别:“二位保重,待我归来,再与二位相聚。”   尹都帮忙拉住还在挣扎的虞英才,笑着摆手道:“行了,快去吧,路上保重。”   钦差仪仗浩浩荡荡,踏过崇安城的青石长街,一路向北而去。   秦砚撩开车帘,看着渐行渐远的城门楼,心中无限怅然。   相府千金随行,羽林卫将军护送,此趟出京看似风光,送行者却寥寥。   即便站在路边围观的人,也是看热闹的多,真心相送者少。   卫凛一身劲装,带着一队精锐骑兵在队伍前头开路,肃杀凛然的气势,让沿途百姓纷纷避让。   穆卿云此行没有带太多随从,除了相府惯用的两名大夫,随行的丫鬟就只带了知微一个。   秦砚倚在车窗口,悄悄观察着前方那辆素色帷幔的马车。   兴许是太久没有出过门,穆卿云靠坐在软榻上,一手轻支着额头,心情还算不错。   只是卫凛每隔一个时辰就会放慢速度,勒马过来,问她身体如何,还受不受得住。   穆卿云实在不胜其烦,隔着帘子道:“将军专心赶路便是,我若撑不住,会派人告知,不必再问了。”   卫凛挠挠头,只好照办。   入夜,车队停在离京二百里外的驿站。   卫凛先行带人检查了驿站的里里外外,然后才安排穆卿云下车入住。   三人围坐在灯下,开始商议接下来的行路计划。   卫凛掏出一张地图在桌上摊开,手指虚虚画出一条路线。   “我们从崇安到幽州,全程千里之遥,若是走官道的话,中途会路过涿州,我计划在涿州落脚,休整人马,停留几日再动身。”   穆卿云微微颔首,沉吟片刻。   “若我没记错的话,涿州临水码头,扼守永济渠终点,是北方漕运枢纽。我们路过的话,也可以顺便查一查河工物料运输的账目,兴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秦砚接过话头,提醒道:“涿州刺史谢永,出身清河谢氏,是温太傅的远房妻侄。此人早年得太傅举荐入仕,在地方熬了十几年资历,去年刚调任涿州。据说为官圆滑,左右逢源,在温党和相府之间两头讨好,是个不见兔子不撒鹰的角色。”   “嗯……”穆卿云按了按胀痛的眉心,疲惫道,“看来这涿州,是非停不可了。”   几人正聊着,知微敲门进来,端上一桌热腾腾的饭菜。   虽然比不得相府的精致奢华,但也有荤有素,香气扑鼻。   在马车上颠簸了一天,穆卿云没什么胃口。但一想到这才刚开始,若是此刻便垮了身子,后面恐怕更难熬,所以只好强撑着拿起筷子,有一口没一口地吃着。   卫凛拿起汤勺,殷勤地起身帮她盛汤。   “这鸡汤味道不错,挺鲜亮的,尝尝看。”   低头夹菜的秦砚动作一顿,忍了一路的醋意瞬间上头,小发雷霆道:“卫将军有所不知,穆小姐近日喝的药里面有人参和川贝,与鸡肉同食会虚火上炎,加重咳嗽。”   穆卿云脸上闪过一丝讶异,抬头看了他一眼。   卫凛讪讪放下汤勺,低声嘀咕:“书呆子懂得还挺多……”   几人刚吃完饭,卫凛的贴身护卫就匆匆进来,递给他一封密报。   “这……”   卫凛打开扫了一眼,脸色骤变,连忙把信递给了穆卿云。   那密函上,赫然列着幽州刺史肖兴德贪墨河工银的详细账目。   时间、数额、经手人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他与温太傅往来的密信摘抄。证据链完整得如同精心编织的罗网,清晰得近乎刻意。   穆卿云看完,眉峰微蹙,又把密函递给了一脸好奇的秦砚。   秦砚越看越心惊,疑惑道:“我们才刚刚离京,这样关键的密报就到了我们手上。这是何人所为?暗中相助的盟友?还是温党故意抛出的诱饵?”   穆卿云面色凝重,叹道:“这是催命符,不是证据。看来他们已布好口袋,就等我们按这份‘证据’去查,一步步落入更深的陷阱。”   这才刚出崇安城,温党的试探就接踵而至,看来这一路上,注定不会太平。   “还是早点歇息,养足精神才能应对变数。”   穆卿云刚站起身,忽又叫住了准备出门的卫凛,“卫将军,今夜值守和巡逻可都安排好了?”   “当然,”卫凛语气笃定,“从驿站外围,到小姐房前,我都派了人轮班守着,保证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穆卿云转头看向桌上那封没有署名的密函,“这封信只是开胃菜,那些人只怕还有后手,将军务必打起精神,当心半夜偷袭。”   “明白,今夜我亲自带人守着,要是有人敢来,定叫他有来无回!”   卫凛说完转身,见秦砚还站在原地发呆,没有要走的意思,于是一把揽住他肩膀,拽着他一同往外走去。   “还愣着干嘛?快走,别打扰时雨休息!”   秦砚艰难地回过头,却看见知微已经上前关上了房门,隔绝了他最后一丝留恋的视线。   出了院子,卫凛立刻松开手,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行了,睡觉去吧,没事别出来乱晃,半夜遇着歹人我可不管。”   秦砚无奈地叹了口气,今日一整天还没跟穆小姐好好说上几句话。   每次刚找到机会开口,就被这卫凛强行打断,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似的。   不过想着来日方长,此刻也不是闲话的时候,所以只好闷闷地回了自己房间。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好心的宝宝给我点点作者收藏啊(在线乞讨ing) 第18章 第 18 章 驿站夜袭   夜深人静,驿站内外万籁俱寂。   卫凛抱着刀靠在院门外的廊柱上,眼皮虽然阖着,耳朵却一直留意着四周的动静。   这是他行伍多年养成的习惯,再累也不敢睡死。   子时刚过,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墙角传来,快得几乎让人难以捕捉。   卫凛猛地睁开眼,手指按上刀柄。   “有异动!戒备!”   话音未落,几道黑影便从墙头翻跃而下,手持利刃,动作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刺客。   卫凛冷笑一声,抬手打了个手势。埋伏在暗处的护卫瞬间暴起,刀光闪过,喊杀声骤然炸响。   秦砚本就睡得浅,听见动静的瞬间便从床上弹了起来。   “有刺客?!”   他心头剧跳,来不及多想,披上外袍冲出门,一路狂奔向穆卿云的院子。   刀剑交击声越来越近,有火光在远处晃动。秦砚跑得跌跌撞撞,满脑子都是“保护穆小姐”。   “穆小姐!”   他一脚踹开院门,冲进屋里——   然后愣住。   穆卿云端坐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盏茶,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赏月。   知微站在她身侧,手里握着一把短剑,看起来倒是比自家主子紧张得多。   听见动静,穆卿云抬眸看他,微微挑眉。   “秦大人?你怎么过来了?”   秦砚喘着粗气,额上全是汗:“我……外面有刺客,我来保护你!”   穆卿云上下看了看他。   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脚上连鞋都没穿好,光着一只脚踩在地上,另一只脚套着只快掉下来的布鞋。   这副模样,说是来逃难的还差不多。   她 𝐬𝐝 忍不住弯了弯唇角:“秦大人先把衣服穿好吧。”   秦砚这才发现自己有多狼狈,由于起床匆忙,衣襟大敞着,大片胸口都袒露在外,他连忙转过身去系紧衣带,耳根红得滴血。   “别怕。”   穆卿云没有半分慌乱,语气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卫凛在外头,刺客进不来的。”   虽说有她这句话,但秦砚到底还是头一回经历这等刀光剑影的阵仗,尤其是此刻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厮杀声,悬着的心还是怎么也放不下来。   穆卿云把自己那盏还没动过的茶推到他面前:“喝口茶,压压惊。”   秦砚听话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滚烫的液体滑入喉中,终于让他找回了几分安定。   “小姐,你……不怕吗?”   穆卿云沉默片刻,笑了笑。   “怕啊。可是怕有什么用?”她偏头看向窗外,“从小到大,这种场面我见得多了。习惯了,也就不那么怕了。”   秦砚心头一震,这才意识到,作为相府真正的掌权人,穆卿云看似柔弱温婉,定然也经历过无数风雨与暗潮。像这样危机四伏的时刻,她早已司空见惯,所以才会这么镇定。   最初的震惊过后,难以言喻的心疼又涌上心头。   拖着病弱之躯操劳大小事务,还要时刻提防着突如其来的明枪暗箭。   她这短短的二十一年光阴,到底经历了多少常人难以承受的磨难和煎熬?   天色微明时,卫凛坐在廊下的栏杆上,用侍卫递来的锦布擦了擦身上脸上沾染到的血迹。   院子里整整齐齐摆放着十七具黑衣刺客的尸体,暗红的血迹在地上聚成一滩刺目的水洼。   知微扶着穆卿云从院子里出来,看见门外这血腥场面,也下意识地蹙紧眉尖,轻轻偏过了头。   秦砚已经回屋重新穿好了衣裳,此时也站在穆卿云身边,脸色苍白。   卫凛收刀归鞘,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穆卿云身边道:“一共十七个刺客,全部毙命。咱们这边有五人受了些皮肉轻伤,都已妥善包扎,无性命之忧。”   穆卿云点点头,俯下身仔细查看尸体上的伤痕和衣着,问:“没有留下活口吗?”   “原本是抓了一个的……”   卫凛耸了耸肩膀,“但是那人舌下藏了毒,我还没问几句呢,他就咬破毒囊自尽了。”   穆卿云看完尸体,又走到一旁去看地上那堆缴获的兵器。   “这群人虽然兵器制式混杂,但靴底沾有只有京畿皇庄才有的特殊红泥。看来幕后之人来自京城,且手眼通天,势力远比我们想象中的还要大。”   她语气平淡,似乎早有预料,“钦差仪仗刚走出京城地界他们就敢动手……要么就是背后有人撑腰,能帮他们脱罪免罚,要么就是我们这支查案的队伍,已经让他们起了忌惮之心,不惜铤而走险也要将我们截杀在半路。”   卫凛上前一步沉声问她:“那我们该怎么办?”   穆卿云抬眼望向晨光熹微下,往北延伸的官道:“那就得加快速度,先去会会这位深藏不露的涿州刺史了。”   车队一连行进了十日,终于进入了涿州地界。   途经码头,穆卿云掀开车帘一角,静静观察着河面上的繁忙景象。   漕船如织,往来商贾不断,还真是个四通八达,藏污纳垢的好地方。   涿州刺史谢永得了消息,一早便带着人在城外官道上候驾。   远远看见钦差仪仗的旗帜,他立刻满脸堆笑,躬身行礼。   “下官涿州刺史谢永,恭迎钦差大人,卫将军!”   卫凛连马都没下,懒懒地扬了扬下巴,当做打招呼。   秦砚走下马车整理了一下衣袍,上前还礼:“谢大人客气了,有劳谢大人远迎。”   “哪里哪里,都是下官分内之事。钦差大人一路辛苦,驿站已经打扫干净,几位大人先安顿下来,晚上下官在城中设宴,为几位大人接风洗尘!”   说话间,谢永忍不住往那辆素帷雅致的马车上瞟了一眼。   车帘紧闭,什么都看不见。   秦砚侧身一步挡住他的视线,不动声色道:“穆小姐身体不适,不便下车,还望大人见谅。”   早就听说,相府千金体弱多病,素来深居简出,不见外人。如今看来,传言果然不假。   谢永眼珠一转,连连点头:“那是,那是,自然是小姐身子要紧。一路奔波辛苦了,诸位大人请随我进城吧。”   卫凛懒得跟他们这般做表面功夫,直接一夹马腹,率先策马进了城。   秦砚没有继续坐车,而是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匹马,翻身上马,随着队伍缓缓进城。   涿州城比他想象中热闹。   街道宽阔,商铺林立,往来商贾络绎不绝。   他一边控马缓行,一边暗暗观察四周。   店铺招牌簇新,路面平整干净,一切看似井井有条,毫无破绽。但从谢永那副殷勤过头的做派来看,城里恐怕也早已经被清扫过一遍,所有可能露馅的痕迹大概都已经处理干净。   正想着,马车窗棂忽然被轻轻敲响。   秦砚催马靠近,俯身侧耳:“小姐?”   “咳……”穆卿云轻咳一声,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注意留意街边往来的闲汉和暗哨。。”   秦砚一愣,目光扫向街边。   茶棚下站着几个短打装扮的汉子,看似寻常路人,眼神却频频往车队打量,脚步散漫,却始终不远不近跟着。   他立刻就明白了穆卿云的用意,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低声应道:“知道了。”   驿馆很快到了。   谢永殷勤地忙前忙后,安排人搬运行李,安置随从,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晚上宴席的安排。   卫凛抱着刀往门口一站,直接把人拦了下来。   “谢大人。”   谢永一愣,搓着手弓腰上前:“卫将军有何吩咐?”   卫凛面无表情:“我们安顿好之后,会派人去通知你。在这之前……”   他往后退了一步,挡在驿馆门口。   “大人就别往里凑了。”   谢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嘴角抽了抽,但转瞬又恢复如常。   “是是是,卫将军说得对,钦差大人一路辛苦,是该好好休息。下官就在外头候着,几位大人准备好了随时吩咐!”   他连连点头,笑呵呵地退后几步,站到了驿馆大门外。转身的那一刻,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   “什么东西……”   马车终于在驿馆院子里停下。   知微掀开车帘,小心翼翼地扶着穆卿云下车。   秦砚早已候在一旁,伸手接住她递来的手。   穆卿云身子本就虚弱,又在马车上颠簸了数十日,双腿早已麻木。落地的瞬间,膝头猛地一软,身体向前倾去,但立刻就被秦砚接住了。   “小姐当心。”   被带着药香的气息扑了满怀,秦砚心里的担忧却压过了那点微不可察的悸动。   他伸手揽过穆卿云的肩膀,用身体支撑着她站稳。   穆卿云缓了缓神,轻轻借力,重新站直,对秦砚低声颔首:“失礼了。”   卫凛一进来就看见两人搂抱在一起,脸色顿时不太好看,立刻上前挤开秦砚,紧张兮兮地问:“怎么了?是不是身子不舒服?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   “无妨,只是在马车上坐太久了,一时腿脚发麻而已。”   穆卿云退了半步,理了理衣袖,“一路辛苦,先回房休整一下吧。”   半个时辰后,稍稍安顿的几人重新聚在穆卿云的房间。   穆卿云刚喝了药,房间里还有股残留的苦涩药味。   秦砚满眼担忧地看着她:“真的没事吗?有任何不适都要告诉我,千万别逞强。”   “不会。”穆卿云摇摇头,对他露出一个安抚的笑。   卫凛抱臂站在一旁,有些不耐烦:“一会儿的接风宴怎么办?那谢永还在驿馆外头等着呢。”   穆卿云摇摇头:“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应付一下就好。”   “我也不去,”卫凛撇撇嘴,不屑道,“去了又是推杯换盏,敬酒奉承那一套,我才懒得跟他们打官腔。”   秦砚看看他,又看看她:“……”   穆卿云轻笑:“这是个打探谢永底细的好机会,秦大人 ʂԃ 好好把握。”   她都这么说了,秦砚也只好应下:“好,我一个人去便是。”   转身要走时,穆卿云又叫住他,叮嘱道:“秦大人,出门在外,当着那些地方官的面,秦大人不能再唤我小姐,应该唤我夫人。”   今日在城门口时,秦砚脱口而出一句“穆小姐”,若是那谢永有心留意,此刻心里应该就有了计较,往后还是要更加谨慎才行。   “夫……夫人?”   秦砚瞪大眼睛,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   穆卿云笑了笑,提醒道:“跟这群老狐狸打交道,稍有不慎就会被捏住把柄,务必要处处谨慎,记住了吗?”   “记,记住了。”   光是想象了一下当着众人的面唤她夫人的场景,秦砚就已经忍不住红了耳根。   一旁的卫凛翻了个白眼,上前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做戏也得做全套,逢场作戏懂不懂?”   秦砚被他拍得一个踉跄,耳根更红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第 19 章 夫人晚安   接风宴设在涿州城中最气派的酒楼,整层都被谢永包了下来。   秦砚一进门,就被眼前的阵仗惊了一瞬。   满桌珍馐,山珍海错,光是冷盘就摆了十二碟。   涿州一众官员等候多时,一见谢永带着秦砚进来,所有人齐刷刷起身。   “秦大人快请上座!”   “今晚是给钦差大人接风,务必尽兴,不醉不归!”   谢永躬身哈腰,一路将他引到主位旁,“秦大人一路风尘仆仆,下官略备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大人海涵。”   秦砚推辞不过,只得在主位落座。刚坐下,谢永便使了个眼色,旁边立刻有人上前斟酒。   “来,秦大人,下官先敬您一杯!”谢永举起酒杯,“一路辛苦,这杯酒给您洗尘!”   秦砚端起酒杯,浅抿一口便要放下。   谢永却笑着按住他的手:“秦大人,这第一杯可得干了才是。咱们涿州的规矩,接风酒不干,就是不给我谢某面子。”   话说到这份上,秦砚只好仰头饮尽。   这酒烈得很,入口如刀,一杯下去,辛辣的酒气直冲天灵盖,呛得他眼眶泛红。   谢永看在眼里,拎起茶壶给他斟了杯茶。   “秦大人年纪轻轻便高中状元,被丞相大人青眼有加,如今又奉旨巡查,当真是年少有为,前途无量啊!”   “大人过誉了。”   秦砚抿了口茶,这才终于压下喉间酒气,谈起正事,“谢大人,其实……我有一事请教。”   谢永笑容不变:“秦大人请讲。”   “我听说幽州灾情严重,不少流民四散逃难。涿州离幽州最近,可曾受到影响?”   谢永笑得一脸坦荡:“大人放心,幽州是幽州,涿州是涿州,两不相干。我涿州境内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一切都安稳如常。”   秦砚没有被他糊弄过去,继续追问:“可我沿途听说,有不少幽州流民,为避灾逃难,已进入涿州境内?”   这话一出,席间瞬间安静了一瞬。   谢永执壶的手微微一顿,马上又恢复自然,轻描淡写地道:“确有零星几户逃难而来,不过下官早已下令,悉数妥善安置,衣食住行皆有照料,绝无冻饿流离之事,大人不必挂心。”   秦砚点点头,心里却半点不信:“既是如此,那我明日想亲自去安置点看一看,心中有数,到时候也好回京复命。不知大人方不方便?”   “方便!怎会不方便?”   谢永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侧头与身旁一名官员飞快交换了个眼色。   “秦大人心系百姓,下官佩服!明日下官便亲自陪同,带大人前往视察!”   “那就好,”秦砚点点头,“那就有劳大人了。”   “秦大人客气。”   谢永抚掌大笑,又朝众人使了个眼色,“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敬钦差大人!”   一时间,七八个官员轮番上前,举杯的举杯,奉承的奉承。   “秦大人年轻有为,真是我辈楷模!”   “听说秦大人是新科状元?那学问定然是极好的!有机会定要向大人好好请教!”   “秦大人此番奉旨巡查,定能造福百姓,下官钦佩!这杯酒,您一定得喝!”   秦砚推辞不过,只好一杯接一杯地喝下去。   推杯换盏间,酒意渐浓,头脑开始发昏,眼神也渐渐有些涣散。   酒过三巡,谢永见秦砚已有些许醉意,趁机凑近勾住他的肩膀,压低声音道:“秦大人,我们涿州虽比不得崇安城的繁华,但胜在民风淳朴,风光秀丽。大人难得来一趟,可得多留几日,让在下好好尽尽地主之谊!”   秦砚忽然想起穆卿云的脸,心中警铃大作,摆摆手道:“谢大人好意……在下心领了,但是要务在身,还是不便久留。”   旁边几个官员见状,立刻跟着起哄。   “我们涿州虽小,风景却好,明日我带大人去城外逛逛!那儿的山水,可比京城有野趣多了!”   “还有我们这儿的特产,漕运来的新鲜鱼虾,别处可吃不着!”   秦砚被众人围在中间,退无可退。   谢永的酒杯抵在他唇边,旁边几只手举着酒壶,随时准备添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一杯酒直接灌了进去。   “好!哈哈哈……秦大人海量!”   驿馆里。   看完暗桩发来的密信,穆卿云神色淡淡,抬手把信纸丢进炭盆。   知微连忙上前,把跃动着火苗的炭盆挪远了些,劝道:“小姐,时候不早了,奴婢服侍您歇息吧?”   穆卿云揉了揉眉心,问:“秦大人回来了吗?”   “还没呢,”知微看了眼窗外,“刚刚派人去看过一眼,说是酒宴正酣,恐怕还要些时辰呢。”   “他涉世未深,一个人恐怕应付不来那群老狐狸。”   早知道就不该让他一个人去,穆卿云有些担心,“要不,让卫凛去……”   话音未落,房门忽然被用力砸了几下,把知微吓了一跳。   “小姐……嗝……我回来了!我有……嗝……有要事跟你禀报……”   听出是秦砚的声音,穆卿云让知微上前打开房门。   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知微看着门外站得东倒西歪的人,忍不住道:“这是喝了多少啊?都醉成这样了。”   秦砚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一……一点点。”   知微拧紧眉毛,扭头看向穆卿云:“小姐。”   穆卿云叹了口气:“莫要声张,去让厨房煮碗醒酒汤来。”   秦砚晕晕乎乎走到桌前坐下,只觉得胸口处燃着一把火,烧得他口干舌燥,浑身发热。   穆卿云倒了杯茶水放在他面前,问道:“秦大人跟那群官员打了个照面,可是有什么发现?”   秦砚一口喝完茶水,撂下酒杯,神秘兮兮地凑近穆卿云。   “大……大发现!”   “哦?说来听听。”   穆卿云眼里浮起些许笑意,觉得这个样子的秦砚,没有了平日里的拘谨和小心翼翼,倒显得有些朴实可爱。   “我发现……那个谢永,”秦砚眯着眼睛,压低声音,“肯定是个大贪官!”   穆卿云做出惊讶状,配合地问:“何以见得?”   “今晚那宴席上……有一道红焖熊掌,那么大的一只!”   秦砚忽然站起身,抡圆了手臂,比划了一个夸张的圆圈。   “就连宫里御膳房都未必舍得这么吃,他们却……嗝……司空见惯,不是贪墨得来的,还能是什么?”   穆卿云点点头:“有道理。那幽州流民的事情,你打探过了吗?”   “当然!”   秦砚得意地拍拍胸脯,“那群人一看就是心里有鬼,还想……还想把我灌醉了……嗝……糊弄过去……”   “没门!”   他忽然又提高嗓门,一惊一乍的,“明日我就要亲自去看看,他们休想瞒过我的眼睛!”   穆卿云弯了弯唇角,心里大概有了数。   “一会儿我让知微把醒酒汤送到大人房间,喝过之后,早点歇息吧,明日还有的忙。”   秦砚即便醉得再晕乎,也听出她是在下逐客令了。   于是他撑着桌面摇摇晃晃站起身,动作极慢地往外挪动。   “那我回房了,你……你也早点歇息。”   他一步三晃地走到门口,在即将关门的刹那,忽然壮着胆子补了一句:“……夫人。”   穆卿云挑起眉梢,惊讶地抬眸望去,看见那人落荒而逃的 𝐬𝐝 背影,不禁哑然失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第 20 章(入V通知) 暗流涌动   第二天秦砚起了个大早,宿醉后的脑袋还有些昏沉,但昨晚的事情他却仍是记得清清楚楚。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在席上被灌酒,如何跟谢永那群老狐狸打机锋,回来后又是如何赖在穆小姐的房间胡言乱语,最后还胆大包天地叫了一声“夫人”。   真是酒壮怂人胆,如今回想起来,真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秦砚用力搓了搓脸,心里暗自想着,昨夜那么晚了,她应该也乏了,兴许根本没听见呢。   正准备去探探穆卿云的态度,门外的知微却告诉他:“小姐身子不爽利,还在休息,姑爷晚点时候再来吧。”   秦砚只好把心里那点小九九搁置下来,先去办正事,简单交代了一声,便往涿州州衙去了。   谢永早已候在堂前,一副殷勤备至的的样子:“秦大人来得正好,河工账目下官早已命人整理妥当,您尽管查阅!”   秦砚不动声色地点点头,随他进了签押房。   厚厚的几摞账册被搬上桌,纸张泛黄,看似尘封已久。   秦砚看见他谄媚的样子就头疼,默默跟他拉开了点距离,才在桌前坐下,一本本翻开账册,仔细查看起来。   看他查得认真,谢永还在一旁搓着手道:“不知秦大人对昨日的宴席可还满意?我们涿州还有不少珍稀特产,不如今日就让下官带您四处逛逛?”   “不必了。”   秦砚头也不抬道,“查完账目,还得去看看灾民的安置情况,时间紧任务重,还是不必劳烦谢大人了吧。”   谢永没想到这人昨晚都醉成那样了,竟然还记着这茬,脸色有些难看,干笑两声道:“那大人慢慢看,不着急。”   起先秦砚看得很快,只是大致浏览。翻到第三本时,手指忽然顿住。   这一页的墨色,比前后几页都要新一些。   数字“三千七百两”旁边,有明显的刮痕,隐约能看出原来的数字似乎是“五千二百两”。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后翻,又发现了几处类似的痕迹。   墨色新旧不一,边角有刮削的纸屑,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出重叠的笔迹,看得出应该是仓促涂改,还来不及做旧处理。   谢永见他盯着账本上的破绽出神,有些心虚,凑上前道:“秦大人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您尽管指出来,好让下官及时改正。”   秦砚默默地记下页码和改动之处,面上却不动声色。   “并无不妥,条理清晰,数目分明,可见谢大人平日里管理有方,账目细则都相当清楚。”   谢永连忙摆手:“哪里哪里,都是分内之事。”   秦砚多年读书练就的本事,阅读速度极快,而且几乎可以做到过目不忘。   短短一个时辰,他就把桌上的十几本账册全都过了一遍。   当然,他心里清楚,能摆到明面上的账本,已经是被精心修饰过了,至于那真正的底账,还不知藏着多少不可见人的猫腻。   “账目都没问题,时辰尚早,劳烦谢大人带我去看看流民安置点吧。”   谢永只得勉强笑笑,连声应好。   出了州府衙门,换乘一辆简陋朴素的马车,一路向西往城郊。   一路上秦砚都靠着车壁闭目养神,让想要套近乎的谢永无从开口。   安置处设在城西一座破庙里。庙门半掩,里头隐约能看见十几道蜷缩着的身影。   秦砚一进门,便看见十几个衣衫褴褛的人席地而坐,面前摆着几碗稀粥。   谢永落后他一步走进庙里,大致扫了一圈,高声道:“这位是崇安城来的钦差大人,今日特意来巡查你们的安置情况,你们若是有什么委屈,尽管说出来,钦差大人自会为你们做主!”   众人缩了缩脖子,无人应声。   见无人敢说话,谢永转头问:“秦大人,您看,需不需要我随便挑个人来问话?”   秦砚的视线从那些低垂的脑袋上一一掠过,然后摇了摇头,“不必了,谢大人安置得很好,我们都看见了,我们回吧。”   他如此爽快利落,谢永反倒是愣住了:“大人不再多看看了?”   秦砚没有回答,已经转过身,径直朝外走去。   这人查账目查得那么认真,对流民却敷衍了事,连问都不问一句。   谢永一头雾水,搞不清楚这位钦差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快步跟上,“大人慢走!”   回到城内,秦砚婉拒了谢永的邀请,坚持在街口下了车,独自一人在城内晃了一圈。   那些盯梢的暗哨依然徘徊在附近,秦砚也只当没看见,一会儿驻足看看街边小摊,一会儿抬头打量店铺招牌,像是普通的游赏客商。   眼看着天色渐晚,秦砚这才慢悠悠往驿馆走。   刚踏进院子,就碰见了一身灰布短打的卫凛。   “卫将军这是干嘛去了?”   卫凛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自然是去打探消息了。毕竟我可不像秦大人,出门查案还需要前呼后拥一大群人跟着。”   秦砚没有理会他的挖苦,压低声音:“码头那边可有什么发现?”   “有没有发现轮得到跟你汇报吗?”   卫凛翻了个白眼,进了屋。   秦砚挠挠头,也跟了进去。   穆卿云靠坐在榻上,肩头披着一件月白色氅衣,见他俩一前一后进来,抬眸问:“回来了,今日有收获吗?”   两人在桌前的长条板凳上坐下,一人占着一头,中间隔着老远,谁也不想搭理谁的样子。   秦砚看了一眼卫凛,“码头是卫将军亲去探查的,卫将军先说吧。”   “我先就我先。”   卫凛也不客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我在码头蹲守一天,记录下来的漕船进出时间和可疑货物转运情况。”   穆卿云接过那张麻纸,发现上面密密麻麻记录了每艘船的靠岸时间与去向。   “不仅驻军防守异常严密,而且那些挂着普通商旗的漕船吃水极深,却只卸少量粮草,大半货物都在驻军的看守下偷偷转运,往来兵丁眼神警惕,对靠近的外人寸步不让。”   卫凛冷哼一声,笃定道,“这哪里是官办漕运,分明是有人借着驻军掩护,私运禁货,中饱私囊!”   “嗯……”穆卿云微微颔首,“看来谢永的胃口不小,的确是条大鱼。”   说罢,她又抬头看向秦砚。   “秦大人呢,今日去州衙查账,可看出什么端倪?”   “表面上的账目做得很漂亮,但是有多处被刮擦涂改的痕迹,应该是他们连夜篡改过的。”   秦砚眉头紧锁,涿州的水远比他预想中的还要深。   “安置处我也去看过了,全是假的。那群所谓的灾民,一个个面色红润,膀大腰圆,明显是专程找来糊弄我的。”   看来这谢永,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屋里一时安静下来,几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   “咳咳……”   穆卿云忽然皱眉轻咳,同时引得两人抬头。   “没事吧?”   秦砚和卫凛异口同声问出口,又同时扭头对视了一眼。   “无事。”   穆卿云摇摇头,“涿州问题不少,牵扯甚广,但并不是我们此行的目标。若是在这里闹出动静,恐怕会打草惊蛇,后面再想对幽州下手,那就难上加难了。”   “没错,”秦砚点点头,“当务之急是找到那批真正的流民,再拖下去,恐怕迟则生变。”   万一消息走漏,谢永抢先灭口,再把证据销毁,那这条线索就彻底断了。   穆卿云清楚他在急什么,温声道:“秦大人放心,至于灾民们的下落,我已经有些眉目了。”   秦砚一愣,然后立刻意识到,应该是她安置在涿州城内的暗桩传回了消息。   他和卫凛在明处查探,相府的暗线也同样在暗处行动。   卫凛当即追问:“在哪儿?”   穆卿云微微抬手,身后的知微立刻递上一份地图。   “这是涿州城郊的地图,流民人数众多,城外破庙是幌子,谢永不敢把人藏在眼皮子底下,必然会选个隐蔽处,所以,根据线报,流民极大可能就 ʂԃ 在这里。”   她的手指虚虚指着地图西北角,上面写着“青石峪”。   “我这就带人去搜!”   卫凛腾地站起来,长凳另一侧的秦砚猝不及防,凳子一歪,差点摔个跟头。   “不急。”   穆卿云唇边带着点笑意,声音依旧四平八稳,“天色还早,我们这么快就动作,恐怕会引起谢永的注意。等到夜里天色黑透,我与你们一起去探个究竟。”   “那怎么能行?”   卫凛第一个跳起来反对,“夜间山路难行,万一有埋伏,你身子金贵,怎能以身犯险?我跟书呆子去一趟就好了。”   书呆子秦砚默默在心里暗骂了一句“粗莽武夫”,解释道:“我们都走了,若是谢永趁机对驿馆下手,小姐岂不是孤立无援?”   “没错,”穆卿云点了点头,“而且青石峪不远,只要确认了流民的位置,一两个时辰足够我们来回,没关系的。”   卫凛闻言,觉得有道理,只得又悻悻坐了回去。   趁他屁股刚要挨着凳子的时候,秦砚突然起身,装作不经意的样子:“这份地图我再看看……”   卫凛压根没防备,重心一歪,当场摔了个结结实实的仰八叉。   “秦砚!你大爷!” 作者有话说: 【入V通知】 从下一章开始入V(23号零点更新万字大肥章),为了感谢大家的支持,到时候会有全订抽奖哦~ V后就开始日更啦!辛苦各位久等 PS:其实作者手速很快,开文晚或者更新慢都是因为要攒收藏/走榜,所以可以求大家给我的预收点点收藏吗 文案放在下面啦,再次感谢大家 【预收】 《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娘子》 *演技和武艺双修的黑莲花女主vs超绝钝感力人夫感爆棚男主   谢自珩是村里的字画先生,娶了一位年轻貌美,身娇体柔的娘子。   娘子虽然体弱多病,素来娇气,爱使小性子,但谢自珩还是乐在其中,宠得不行。   他每日都会早早起床,生火做饭,收拾庭院,给娘子准备好早膳,摆好碗筷,才会背上书箱去街头摆摊。   “夫君~”   还在赖床的娘子从被子探出半张小脸,黏糊糊地叫他,“别忘了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一串巷口那家的糖葫芦哟~”   这样的娘子实在可爱,谢自珩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颊,“知道啦,吃完饭碗筷别动,放着我回来洗。”   日子虽然过得清贫,但也算安逸顺遂,谢自珩觉得很知足。   可村里偏偏有些人,像是见不得他好一样,天天跑来他面前说娘子的坏话。   膀大腰圆的杀猪匠说:“前两天我去后山打猎,看见你娘子轻轻松松,徒手撂倒了一头大野猪!”   谢自珩:“怎么可能?我娘子她肩不能扛手不能提,不小心划破手指都要红着眼眶委屈半天,如何能徒手搏兽?”   碎嘴的婆婆说:“前日我看见你娘子跟一个男人躲在林子里说悄悄话,鬼鬼祟祟的,不像在干好事!”   谢自珩:“休要胡说,我娘子她知书达理,洁身自好,断不会做苟且之事!”   连邻家的小孩都说:“我昨天看见你娘子带着一大群黑衣人,在天上飞来飞去!”   谢自珩:“……你这孩子,怕不是没睡醒,做梦了吧。”   总之,村里的人说什么谢自珩都是不信的,毕竟最了解娘子的人是他,又怎会听信这些闲言碎语?   直到这天,一支肃杀森严的队伍站满了谢自珩家的小院。   而他那位素来娇弱的夫人,正穿着一身劲装,腰悬长刀,威风凛凛地站在队首,冲他单膝跪地:   “靖寰司指挥使苏意昭,恭迎六皇子回宫!”   谢自珩彻底懵了,他这才发现,村里的教书先生,卖菜的阿婆,甚至叫不上名字的乡邻,全都是假的。   而对于这位与他相守三载的枕边人,他竟一无所知。   ——————   苏意昭站在大殿角落的阴影里,看着那位立于百官之首的六皇子。   龙章凤姿,眉眼间再无半分从前的温润,处理起国事来雷厉风行,毫不含糊,就是从头到尾都不肯分给她一个眼神。   苏意昭垂下眼,悄悄摸了摸鼻子。   坏了。   看来这回是真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 第21章 第 21 章 这家伙,胆   当夜子时。   穆卿云换了一套暗色的窄袖骑装出来, 利落的剪裁紧紧贴合身形,更衬得她清瘦挺拔。腰间还束着一根窄窄的墨色玉带,纤细的腰肢看起来不堪一握。   卫凛和秦砚已经整装待发。担心此行遇到埋伏, 卫凛还特意从亲卫队里点了两个身手最好的一同随行。   穆卿云在他们面前站定, 问:“驿馆内外的接应都安排好了吗?”   “放心, 一会儿我们趁着守夜人换岗的时候潜出去,保证神不知鬼不觉。”   卫凛走上前, 帮她把氅衣系带紧了紧, “夜里风大, 寒气重,当心着凉。”   一旁的秦砚连忙别过脸,低头假装整理着自己的马鞍。   “我知道。”   穆卿云对卫凛点了点头, 转身走到秦砚面前, “我不会骑马, 那就劳烦秦大人带我一程了。”   秦砚懵了一瞬, 下意识扭头看了卫凛一眼。   卫凛怀抱手臂,磨了磨后槽牙。   见他呆愣不动, 穆卿云轻笑道:“秦大人又忘了?出门在外,我是你的夫人, 自然只能与你共乘一骑。”   秦砚喉头滚了滚, 对她伸出手:“来, 我抱你。”   夜深人静,驿馆二楼的窗纸上晃动着三道人影。   街对面的暗巷里, 两个一身黑衣的暗哨正蹲在角落,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窗户。   片刻后,一道纤细的女子身影掩紧了窗户,吹熄了窗台上的油灯, 似乎是准备睡下了。   那领头的暗哨对身边的人低声道:“回去禀告谢大人,驿馆内三人一切正常,暂无异动。”   “是!”   那人抱拳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与此同时,郊外的山路上,几匹快马正在疾驰。   依旧是卫凛在前方开路,两名精锐护卫负责断后。   秦砚单手控制着缰绳,另一只手臂紧紧圈着身前的人。   这还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拥她在怀。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穆卿云的身子已经消瘦到了惊人的地步,隔着氅衣都能摸到单薄的肩骨,仿佛一碰就碎。   穆卿云用手攥着兜帽的边缘,不让冷风灌进领口,但这样手背就露在外面,被吹得通红。   秦砚借着月色低头看了一眼,然后自然地抬起手,用手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手背。   那触感又冷又软,凉得像是握住了一团雪。   秦砚掌心微微收紧,尽量让自己的温度能传递过去,“冷吗?”   穆卿云先是摇摇头,意识到自己带着宽大的兜帽,他看不见,于是又补了一句:“还好。”   秦砚帮她把大氅整理好,边边角角都掖紧实了。   穆卿云往后靠在他怀里,忽然发现,这人看起来文弱清瘦,胸膛却出乎意料的结实温暖。   几人在山间穿行,前方的卫凛忽然勒马,举手示意身后的人减速。   “怎么了?发现什么了吗?”   秦砚催马上前,上前问道。   “这一片灌木丛有被踩踏过的痕迹,可能是……”   卫凛说着,扭头看见秦砚紧紧搂着怀里的人,表情顿时垮了下来,“问那么多干嘛,跟着走就是了!”   相处了半个多月,秦砚已经习惯了卫凛这样的脾气,于是也不在意,夹紧马腹跟了上去。   行至一段窄窄的山间浅滩,卫凛让几人停下,提醒道:“溪石湿滑,骑马过河不安全,都下马步行。”   说罢,他率先翻身落地,踏过长满青苔的泥泞,稳稳走到对岸。   “小心脚下,顺着我踩过的地方走,别踩空。”   他安置好马匹,刚准备回来接穆卿云,就看见那秦砚已经翻身下马,站在溪边对她伸出手,想要抱她下来。   而穆卿云也没有拒绝,直接倾身向前,任由他将自己打横抱起。   秦砚稳稳接住她,没有让她的任何一片衣角沾到泥水。   清冷的月光映照着粼粼水光,他抱着她涉水而过的场景美得像一幅画。   卫凛沉默地站在原地,心里头 ʂԃ 一次产生了一种怪异又不爽的感觉。   他先前一直笃定,穆卿云对秦砚不过是利用和扶持罢了,可此刻看来却又不像那么回事,那两人动作自然,眼神默契,在一起竟然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般配。   穆卿云怕秦砚抱得吃力,主动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我穿得厚,会不会太重?”   秦砚忍不住勾起嘴角,还把她往上掂了掂,“夫人轻得像片云,一点也不重。”   这家伙,胆子当真是越来越大了。   穆卿云眉梢微挑,抬眸看他,还是头一回从这么近的角度打量他的侧脸。   月光勾勒出他清俊的侧脸轮廓,眉骨高挺,鼻梁直挺。垂眸看她时,眼底盛着碎光,温柔得让人移不开眼。   先前青涩拘谨的寒门书生,历练了些时日,沉稳了,也大胆了,不借口醉酒,也敢直接叫她夫人了。   穆卿云心里这么想着,唇角却不自觉微微弯起。   一行人趟过小溪,在平整处站定。   秦砚小心翼翼地把怀里人放在地上,俯身帮她托起大氅的衣摆,避免沾到泥水。   卫凛抬手指着密林深处闪烁着的点点火光,低声道:“找到他们了。”   冷风呼啸的山坳里。   一群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人们蜷缩在寒风里,他们或靠在山壁上仰头发愣,或三五成群凑在微弱的火堆旁依偎取暖。   火堆上架着的破铁锅里漂浮着几粒稀疏的米糠,妇人怀里的孩子都已经瘦得脱了形,嘴唇干裂,双目紧闭,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有卧在干草上的病患还会不时发出微弱而痛苦的呻吟。   卫凛率先拨开半人高的杂草,大步走在最前。   靠在火堆旁的人最先发现他,眼里瞬间被惊恐填满。   “有人来了!”   一声惊恐的尖叫划破夜空,原本死寂的山谷瞬间炸开了锅。   那些瘦骨嶙峋的身影像是受惊的兔子,连滚带爬地往山洞里钻,有的抱起孩子就往山上跑,有的抓起仅有的破烂包袱四散奔逃。   “是官府的人!”   “快跑!他们发现我们了!”   “娘——!”   一瞬间,孩子的哭喊声、女人的尖叫声、老人的哀嚎声交织成片。   “哎……”卫凛愣住,还没来得及开口,那些人已经跑了大半。   穆卿云立刻抓住秦砚的手腕,提醒道:“快拦住他们,这样跑散了,只会加重伤亡。”   秦砚反应过来,连忙手脚并用地爬上最近的一块巨石,从怀里取出御赐金牌,对着四散奔逃的人们大喊。   “我们不是来驱赶你们的!我是朝廷派来的钦差大臣!是来帮你们的!”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那些奔跑的人影顿住了,惊恐地回头张望。   秦砚高举金牌跳下石头,一步一步朝他们靠近:“你们看清楚,这是钦差金牌!我奉皇命巡查幽州赈灾,是来查清河工贪腐,为百姓做主的!”   人群僵在原地,有人还在发抖,有人已经忍不住哭出声来。   秦砚扶起一位跌倒在地的老人,柔声问:“老人家,你们是从幽州逃难过来的吗?”   老人浑浊的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流下来,哽咽道:“是……大人,我一家八口人……如今只剩下了我一个,好不容易逃到涿州,结果却被官府的人赶了出来,只能躲在这山沟沟里……”   “你们受苦了。”   秦砚眉头紧锁,转头对众人沉声道,“河工银被贪,堤坝溃决,让你们流离失所,这笔账,朝廷要算!那些蛀虫,朝廷要抓!你们的冤屈,朝廷要管!本官作为皇上亲点的钦差,一定会彻查到底,为你们做主!”   话音落下,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后,一个妇人抱着孩子扑通跪倒在地,放声大哭:“大人!青天大老爷啊!”   这一声哭喊像是打开了闸门,所有人纷纷跪下,哭声震天。   “大人救救我们!”   “我一家七口,现在就剩下我和这个小孙子了……”   “大人!我儿子被征去修堤坝,就再也没回来!”   穆卿云看着被灾民团团围住的秦砚,偏过头轻轻地叹了口气。   好不容易安顿好流民的情绪,卫凛抬头看了眼天色,上前提醒道:“天快亮了,我们得赶紧回去了。”   秦砚点了点头,扫了一眼蜷缩在山坳里瑟瑟发抖的灾民,“大家放心!这里暂且安全,我会尽快调配赈灾粮款,派人把你们转移到安全的安置点。”   卫凛把带来的两个护卫留在这里守着灾民,万一谢永的人找来,还能抵挡一阵。   回去的路上,三人沉默无言。   秦砚依旧紧紧圈着怀里的穆卿云,下颌绷得极紧。   穆卿云靠在他怀里,双目微阖,一路都在思索着破局之法。   三人终于赶在天亮之前回到驿馆。   卫凛先翻身下马,打了个手势,让值守的护卫先去引开门口盯梢的暗哨,几人这才悄无声息地回到院子里。   穆卿云脑袋有些昏沉,拨开兜帽看了一眼,发现已经回到驿馆,正准备自己撑着下马,却忽然身子一轻,直接被秦砚抱了下来。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拒绝:“我自己可以……”   “你在发热。”   秦砚打断她,把她用大氅裹好,抱着人大步流星上了二楼。   盖着被子缩在床上的知微听见动静,立刻就弹了起来。   “小姐?”   秦砚直接用脚踹开门,把怀里的人小心翼翼放在床上。   “可能是夜里吹风受了寒,有点发热。去叫大夫来看看,煎两幅驱寒的汤药来。”   知微见状,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去办。   卫凛晚一步进屋,没有靠近床榻,只是站在门边问:“时雨,没事吧?”   “没事。”   穆卿云缓过一阵晕眩,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真奇怪,若不是秦砚提醒,她竟然都没发现自己在发热。   “要尽快派人送粮食和衣服去,另外还要筹集些常用草药,我看灾民里生病的人不在少数,若不尽快救治,恐怕会酿成大疫,咳……”   秦砚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臂放进被子里,掖好被角。   “知道。”   穆卿云闭上眼睛,微微点了点头:“我在钱庄还有些私银,你让知微取出来,先拿去应急。这笔账,之后再找谢永讨回来。”   “好。”   秦砚蹲在床边,手掌托着她的脸,感受到掌心里的重量一点一点沉下来。   “放心吧,有我呢。”   穆卿云眼睫颤了颤,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   好在穆卿云只是受了风寒,对于这点不适她也早已习以为常,只休息了两日就基本退热了。   秦砚刚在州府衙门忙完回来,一进屋就看见穆卿云披着外袍坐在软榻上翻看卷宗。   他大步上前,直接夺走她手里的书卷按在桌上,皱着眉头帮她把外袍拢紧。   “身子才刚好些,怎么又在劳神?不是说了让你躺着好好休息吗?”   知微头回见自家小姐被人这般管束,忍不住转过脸偷笑。   穆卿云哭笑不得,无奈地抬眼看他:“早就没事了,你们都在外头奔波,总不能让我整日躺着什么都不干吧?”   “那又怎么了,你身子弱,本来就应该好好休养。”   秦砚说着,又得寸进尺地伸手去探她的额头,“嗯……好像是退热了。”   穆卿云唇角微扬,眼波流转,看穿一切的眼神却让秦砚莫名有些心虚。   他这才收回手,微微拉开距离,乖乖地在一旁站好。   “咳……”穆卿云清了清喉咙,正色道,“山上的流民都安置好了吗?”   秦砚点点头,老实道:“已经派人送去了棉衣粮食,还有应急的草药,病患的情况也都稳定下来了。另外卫将军也已经派人分批护送,带他们一路往南边去,去寻找新的落脚处。”   “嗯,这两日谢永那边可有什么动静,没让他们发现端倪吧?”   “我今日还在州衙跟他周旋,看他的样子,应该是还蒙在鼓里。”   “为了中饱私囊、保住自己的乌纱帽,不仅见死不救,反而还对流离失所的灾民赶尽杀绝,这谢永,还真是丧尽天良,死不足惜。”   穆卿云眸光微冷,倘若不是他们恰好路过涿州,发现了这批流民,那这上千条活生生的人命,就真 ₴Đ 的悄无声息地被抹杀殆尽,连一句冤屈都无处诉说。   秦砚眉头微沉,低声道:“我这几日暗中查探谢永的行踪,发现了不少他勾结地方劣绅的蛛丝马迹,不如我们直接翻脸,逼他交出赃款赈济灾民?”   穆卿云听罢,却摇了摇头:“谢永的背后是温党,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此行主要目标是幽州的河工大案,若是把谢永逼急了,恐怕会打草惊蛇,坏了大事。”   “那该怎么办?”秦砚面露难色,一时没了头绪。   穆卿云沉吟片刻,忽然抬眸一笑:“秦大人可知,祸水东引之法?”   秦砚一怔:“祸水东引?”   距离涿州城门不远处的山林间。   卫凛穿着一身粗布短褐,黑布遮面,身后带着一群同样蒙面伪装的人,蹲伏在灌木丛后。   看到门口的守卫换岗间隙,他回头低声叮嘱道:“一会儿听我命令,冲上去嚷嚷劫财,拿出气势,但是尽量不要伤人性命,骚扰为主,引守卫出来追击后就撤,都明白了吗?”   众人点点头,齐声道:“明白!”   谢永端坐在府中书房,正在为了钦差的事情头疼。   “这秦砚,好酒好肉他不吃,歌舞宴席他也不去,说什么也不理,天天就扎在我那州衙账房查账,这样下去,我那点猫腻迟早被他查出来!”   他这几天急得坐立难安,嘴里都长了一圈燎泡。   身边的心腹师爷上前劝道:“大人,既然那钦差大人油盐不进,不如属下安排几个貌美如花的美人,去试试枕边风?”   “啧,”谢永咂了口茶,抬头瞪他,“那秦砚的夫人,相府千金还在驿馆里面呢,你想害我不成?”   “那穆小姐自从进城那天之后就没露过面,听闻体弱多病,性子冷淡,估计跟秦大人感情也一般,只是名义夫妻而已。”   谢永听着,若有所思:“难道秦大人是因为夫妻不睦,无处排解,所以才天天一门心思待在衙门里?”   师爷一拍大腿:“是这个理儿!”   “行吧,”谢永松了口气,摆摆手,“你去安排几个知情识趣的,回头让她们乔装成侍女,悄悄送进驿馆,别惊动了旁人……”   “大人!大人不好了!”   谢永话还未说完,一个小吏就急匆匆跑了进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   “启禀大人!城门外有山匪作祟,拦路骚扰过往商队,还在城郊四处劫掠,连百姓的口粮都不放过!”   “什么?”   谢永拍案而起,眉毛都竖了起来,“哪儿来的山匪?来历和底细都查清楚了吗?”   小吏擦了擦汗,摇头道:“还没,那群山匪一得手就跑,消停片刻又来!抓又抓不到,赶也赶不走,跟苍蝇一样烦人!”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趁着钦差在涿州查账的时候来……”   谢永咬了咬牙,立刻对身边的人吩咐道,“赶紧带人去围剿,别让事情闹大,传到钦差耳朵里。”   “是!”身边人领命而去。   谢永背着手在屋里焦躁地来回踱步,还是觉得不妥,索性一甩衣袖,决定亲自去看看。   涿州城中最热闹的集市里。   穆卿云一身素色衣裙,头戴轻纱帷帽,秦砚护在她身侧,把她跟熙熙攘攘的人群隔开。   穆卿云走走停停,随手拿起路边摊位上的一支发簪把玩,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秦大人,我们是出来逛街的,你别这么紧张,自然一点。”   秦砚绷直的脊背松了松,这才把目光落在那支嵌着淡粉珍珠的玉簪上。   “这簪子不错,夫人喜欢吗?”   摊主一看两人这谈吐气质就知道是贵客,立刻热情介绍道:“客官好眼光,咱家这簪子是用上好的蓝田玉磨的,做工精细。珍珠也是南海来的淡水珠,配夫人的气质再合适不过了!”   “夫君觉得呢?”   穆卿云侧过身,把手里的簪子递给秦砚。   秦砚先是被她这句“夫君”给晃了神,愣愣地伸手接过,又忽然有些恍惚,觉得这一幕好像有些似曾相识。   穆卿云见他愣住不动,扶着帷帽歪了歪头:“怎么了?不好看吗?”   “啊……好看,”秦砚终于回过神,耳根又不争气地红透了,“夫人喜欢就好,包起来吧。”   “好嘞!”   摊主接过秦砚递来的银子,手脚麻利地拿出锦盒装好,还不忘继续推销,“咱家还有同款式的玉钗和步摇,二位要不要再看看?”   穆卿云悄悄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笑道:“不必了,我们再逛逛吧。”   城门外。   卫凛蹲伏在老槐树后,举着一坛凉茶往嘴里灌,身后跟着一群同样扮作山匪的弟兄。   一个刚打探完消息的手下猫着腰过来,凑到他耳边低声道:“老大,他们来了。”   卫凛挑了挑眉,脸上浮起几分跃跃欲试的兴奋:“好,就按原计划来,给我把动静闹大点。”   城门口的守卫被这群山匪扰得烦不胜烦,一个个累得够呛,这会儿好不容易歇口气,却忽然听见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一群蒙面大汉扛着锄头木棒,大摇大摆地朝城门走来,为首那人身材魁梧,黑布蒙面,只露出一双凶神恶煞的眼睛。   守卫队长腾地站起来,厉声道:“站住!干什么的?!”   卫凛大喇喇地往前走,粗着嗓子喊:“进城啊,怎么,不让进?”   “你们这身行头……”   队长盯着他们手里的家伙,警惕道,“进城带这些干什么?”   “种地啊,”卫凛晃了晃手里的锄头,“庄稼人,不带家伙带什么?带媳妇儿?”   身后的弟兄们哄笑起来。   队长脸色一沉:“少废话!把家伙放下,搜完身再进!”   “哟,这么横?”   卫凛往前凑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老子进城赶集,还得让你搜身?你算老几?”   “你……”   队长话还没说完,卫凛忽然一抬手,锄头“哐”一声砸在他脚边的石板上,火星四溅。   “兄弟们,进城!”   他一声令下,身后众人瞬间暴起,木棒锄头齐上,那几个守卫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撂倒在地。   “来人!快去禀报谢大人!山匪闯城了!”   有人扯着嗓子大喊,城楼上立刻涌出更多的守卫。   卫凛一马当先,夺过一杆长枪,横扫过去,逼退冲上来的人。   “冲进去!”   他带着人一路横冲直撞,城门洞里的守卫根本拦不住这群训练有素的“山匪”,一眨眼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卫凛一脚踹开最后一扇拦路的栅栏,大步跨进了涿州城内,身后众人也跟着涌了进来。   他挥了挥手,带着人往集市方向冲去,沿途故意撞翻几个摊子,又撂倒几个试图阻拦的兵丁,闹得鸡飞狗跳。   “山匪进城了!快跑啊!”   街上顿时乱作一团,百姓四散奔逃,摊贩们手忙脚乱地收摊,哭喊声此起彼伏。   秦砚和穆卿云正在街角的小吃摊前驻足,听见动静,下意识扭头望向城门的方向。   隔着惊慌逃窜的人群,秦砚一眼就跟领头的卫凛对上了视线。   他心里一惊,忍不住暗自腹诽:这卫凛平时就莽得很,扮起山匪来倒是更得心应手。   穆卿云扯了扯他的袖子,故作惊慌道:“山匪来了,夫君当心。”   秦砚张开手臂把她护在身后,挺起胸膛:“夫人莫怕!有我在此,谁也伤不了你!”   蒙着面的卫凛见状,眯了眯眼睛,抬脚又踹翻了路边的几个摊子,然后径直朝着他俩大步走了过来。   “这位小娘子好生面善,莫不是刚到涿州来?”   卫凛一脚踩在路边的木桌上,桌角的瓷碗应声碎裂,汤汁溅了一地,吓得摊主缩在一旁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跟老子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总比跟着这人受委屈强,如何?”   他吊儿郎当地说着,还伸手作势要去撩穆卿云的帷帽轻纱。   秦砚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厉声道:“你们是什么人?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劫掠闹事,调戏良家妇女,还有王法吗?!”   卫凛轻嗤一声,甩开他的手:“老子就是这涿州城里的老大!这涿州城的规矩,老子说了算!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谈王法?”   秦砚上前一步挡在穆卿云身前,沉声道:“夫人莫怕,这群人不过是乌合之众罢了,等官兵来了他们就跑不了。”   “你说她是你夫人? 𝐬𝐝 ”   卫凛拎起秦砚的衣领,眼里的凶戾不似作假,“你这穷酸书生何德何能,配得上这样的小娘子?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老子看上的人,那就是老子的,不服来跟我抢下试试看?”   秦砚攥紧拳头,气势丝毫不让:“今日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定让你付出代价!”   卫凛把人往自己跟前又拽了拽,几乎鼻尖对着鼻尖,上下打量了一圈,冷笑出声。   “瞧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手不能提肩不能扛,风吹一下都怕你散了架,凭什么配得上这样的小娘子?”   秦砚也被激起了几分火气,按住他的手腕咬牙道:“就凭我十年寒窗苦读,一朝金榜题名,于千万人中脱颖而出,被小姐选中,名正言顺站在她身边。而不是跟个藏头露尾的鼠辈一样,一辈子都藏着见不得光的心思,只能躲在暗处觊觎!”   卫凛被怼得一噎,脸色更黑了:“你找死……”   眼看这俩人演戏演得太投入,有些过于真情实感了,穆卿云连忙低头轻咳了一声,提醒他们注意分寸。   卫凛身后的一众“山匪”看见这场景,也面面相觑,搞不清楚他们老大到底是真怒了还是沉浸在戏里。   场面一时诡异地安静下来。   就在卫凛和秦砚僵持不下的时候,倒是谢永安插在四周的暗哨待不住了。   要是钦差大人被山匪伤出个好歹来,别说他们了,就是刺史大人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快上! 保护秦大人!”   卫凛眼神一凛,顺势演到底,忽然五指成爪,一把掐住秦砚的手臂用力一拧。   只听“咔嚓”一声,秦砚闷哼一声,肩膀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额头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穆卿云连忙扶住他,担忧道:“没事吧?”   秦砚摇摇头,抬头狠狠瞪了卫凛一眼,咬牙道:“没事。”   卫凛转身看着这群冲上来的暗哨,扶住脖子左右拧了拧,咧开嘴角:“怎么角落里还有一群老鼠?兄弟们,都给我上!今日定要让他们尝尝咱们的厉害!”   话音刚落,双方人马立刻混战在一起,场面再次陷入混乱。   谢永这边正往城门口赶,就看见一个满脸慌张的差役朝他跑了过来。   “大人不好了!那群山匪冲进城里来啦!”   “废物!一群废物!”   谢永气得浑身发抖,一脚就踹了过去,“守城的人呢?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几个山匪都拦不住?”   差役从地上爬起,顾不得拍去身上的浮灰,连忙重新跪好:“大人!那群人来势汹汹,个个都会功夫,厉害得很,我们的人根本拦不住啊!”   谢永脸色煞白,连忙从身边抓住一个侍从,飞速吩咐道:“快去驿馆看看,派人去把秦大人他们保护好,务必把他们留在驿馆,不要让他们出来乱跑!”   “……是!”   那侍从不敢耽搁,着急忙慌地刚转过身,就跟又一个过来通风报信的小厮撞了个满怀。   那人跌跌撞撞地跪伏在谢永面前,急切道:“大人不好了!秦大人带着夫人在集市逛街,遇见了那群山匪拦路挑衅,双方起了冲突,秦大人的手臂都被拧断啦!”   “什么……”   谢永踉跄着后退两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险些直接昏死过去。   两个时辰后,州府衙门里。   秦砚坐在太师椅上,用白绫吊着手臂,另一只手支着额头,一副快要压不住怒火的样子。   谢永战战兢兢侯在他身侧,躬着身子道:“秦大人,城里的乱局已经控制下来,山匪也都已经被驱逐出城了。您的伤势看着着实不轻,要不先回驿馆静养,交由下官继续督办后续事宜?”   秦砚抬起手掌,打断他的话。   “谢大人,涿州好歹也是京畿门户,漕运重地。太平盛世之下,竟然有山匪闯城作乱,公然行凶作恶,这要是传出去,让我如何向皇上交代?”   “大人教训的是,”谢永擦了擦脸上的冷汗,腰弯得更低了,“只是这群山匪行踪诡秘,来去如风,我们也是猝不及防,这才……”   “好了。”   秦砚再次打断,冷冷道,“就算本官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那皇上那边呢?你还想让皇上也装聋作哑?”   “下官不敢!”   谢永吓得膝盖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了。   “山匪所求,不过是银钱粮食,谢大人尽快想办法摆平吧,否则朝廷那边,本官很难向上交代。”   秦砚丢下这句话,直接起身离开,留下面如死灰的谢永瘫坐在地上。   等到秦砚的身影彻底消失,师爷才上前扶起地上的谢永。   “大人快起来吧,钦差大人已经走远了。”   谢永踉跄着站起,用力搓了搓脸:“还好这次那相府千金没有受伤,不然别说我这刺史之位保不住,恐怕再多几颗脑袋都不够砍的。”   师爷眼珠一转,提议道:“要不我们现在立马就调齐州府兵卒,上山剿匪?”   谢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怒道:“你这脑子进水了不成?那山上还有数千个从幽州逃难过来的灾民!这会儿派那么多人上山,要是剿匪不成,反倒是暴露了这群灾民的存在,你让我怎么跟钦差解释?”   师爷捂着脑袋:“大人教训的是!是属下思虑不周,一时失言了。”   硬的不行,那就只能来软的了。   谢永深吸一口气,咬牙道:“你亲自去跟那山匪头子谈谈,看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只要不太过分,给他们便是了,先把眼前这关应付过去再说!”   一听他竟然要派自己去跟山匪谈判,师爷顿时有些腿软,但也明白此时已经无路可退,于是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下。   荒山野岭的破落村寨里,门口还像模像样地挂了个“聚义寨”的招牌。   师爷脑袋上套着麻袋,被手持短刃的山匪押送到卫凛面前。   卫凛大马金刀地坐在虎皮椅子上,手里把玩着一柄锋利的匕首,嗤笑道:“怎么?那谢永自己不敢来,派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师爷来传话?”   师爷头上的麻袋被猛地掀开,刺目的光线让他眯了眯眼睛,好半天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寨子里到处都是手持兵器的山匪,气氛肃杀骇人。   见这身材魁梧的山匪头子依然是黑巾遮面,知道对方这是不愿意被看见真面目,他连忙垂下头,不敢多看一眼。   “大王饶命,我们大人自知不敌大王的威势,特命属下前来求和,大王若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只要不伤及官员,不扰乱州城,我家大人都可以答应!”   卫凛挑眉讥笑:“是嘛?那我想当这涿州城的老大,你们谢大人能不能把刺史之位让出来,让我坐两天?”   师爷吓得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背上的冷汗都下来了,“大、大王说笑了,刺史之位乃是朝廷钦定,我家大人万万不敢擅自相让,还请大王开恩,换一个要求。”   “不坐也行,这破乌纱帽老子也不稀罕。”   卫凛把匕首往桌案上一拍,把师爷吓得浑身一抖,“那就准备一万两银子,明日午时之前备好给我送来,否则一切免谈!”   “一、一万两?!”   师爷被这数字吓得双膝一软,下意识想抬头,却被身边的山匪压住脑袋,狠狠往下按了按。   “你看什么看?脖子上这颗脑袋不想要了?”   卫凛站起身,起身缓步走到他面前,用匕首的刀锋轻轻在他脸上比划。   “说实话,今日在城中遇见的那位小娘子,还真是国色天香,人间绝色,让我有些难以忘怀。若是谢大人不愿意出这笔银子,那老子就亲自带人再跑一趟,杀了那碍事的书生,再把那小娘子抢来给老子做压寨夫人!”   师爷吓得魂飞魄散,还是扑通一声直接跪下了,脑袋紧紧贴着地面。   “小的这就回去禀报我家大人,保证把话带到!”   “这还差不多,”卫凛这才收起匕首,厉声道,“回去转告谢永,少跟老子耍花样!晚了我可不仅要银子,还要他的狗命!”   “是……是……”   师爷跪在地上抖如筛糠,已经吓得连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ʂժ 卫凛摆摆手,两侧的人上前给师爷重新套上麻袋,强行把他拖起来丢下了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第 22 章 那是一种酥   驿馆房间里, 穆卿云正在帮秦砚解开缠在手臂上的白绫。   动作间不知牵动了何处,秦砚忽然拧眉轻嘶了一声。   穆卿云顿了顿,连忙放轻手上的力道, 缓缓揭开秦砚的衣衫领口。   看到那裸露的肩头赫然凝聚着一片乌青, 她也忍不住皱眉道:“这卫凛也真是的, 不过是演戏骗骗谢永而已,怎么还下这么重的手。”   秦砚只觉得肩头那块儿皮肤被她看得快要烧起来了, 不自然地别过脸轻咳了一声:“卫将军可能是入戏太深, 一时失手吧。不打紧的, 养几日就没事了。”   他伤的是右手,连抬手穿衣都不方便,于是穆卿云拿起桌上的药油, 问:“需要我帮你上药吗?”   秦砚眼神有些闪躲, 喉结滚了滚, “那……那就有劳小姐了。”   穆卿云倒了些药油在掌心搓热, 然后缓缓贴在秦砚的伤处,轻轻打圈按揉。   “可能会有些痛, 大人忍一忍吧。”   “……不痛。”   就是很痒。   那是一种酥酥麻麻,难以言说的痒。   从心底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就像骨头缝儿里有蚂蚁在爬, 又像是有细小的绒毛在轻轻挠着心尖, 让他头皮发麻,呼吸收紧, 连指尖都忍不住微微蜷缩起来。   穆卿云没有发觉他的异常,还在惦念着正事:“谢永派了师爷去跟卫凛谈判,先前说好的是一万两,不知那谢永肯不肯乖乖掏钱……”   “谢永舍不得头上的乌纱帽, 又害怕暴露山上灾民的存在,必然会答应的。”   秦砚嘴上故作镇定地回答着,心思却早已经飘到了不可言说之地。   她的手指凉凉的,掌心里的药油却又刺得皮肤热热的,一凉一热的反差让他全身的血液都控制不住地向下走去。   “嘶……”   秦砚忽然弓下腰,手肘抵在膝盖上,深深垂着脑袋,不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穆卿云愣了愣,还以为是自己弄痛了他,“秦大人,你没事吧?”   “没、没事……我缓一下就好。”   秦砚咬着牙,越是想拼命压制,就越是失控,此刻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简直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穆卿云往下扫了一眼,心下了然,默默放下药油退后几步:“我去洗手,秦大人坐着休息一会儿,不必急着动身。”   “……好。”   秦砚等到脚步声走远,这才长舒口气,后仰着瘫坐在椅子上,暗骂了自己一句“禽兽”。   穆卿云过了好一会儿才回来,秦砚已经重新穿好了衣服,恢复了往日沉稳自持的样子,就连桌上的药箱都一并收拾好了。   “天色已晚,秦大人今日辛苦,还是早点回房歇息吧。”   穆卿云语气自然,随口就把刚刚那尴尬的一幕给揭过了。   “小姐……”   秦砚这次却没有乖乖听话,站在原地犹豫道,“今夜卫将军不在,我担心谢永那边会有什么动作,可否让我留在这里守着,睡在外间就好。”   穆卿云有些惊讶,下意识往他身下瞥了一眼。   秦砚刚平复下去的气血又翻涌了起来,连忙为自己找补道:“我就待在外间,小姐有需要就叫我,我绝不会靠近里间半步,更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他不解释还好,这么一解释,反倒更加欲盖弥彰了。   穆卿云看着他越来越红的脸,不由轻笑:“知道了,你随意就是了。”   知微抱来一床被褥放在外间的软榻上,正准备动手铺床,秦砚连忙上前接过:“不麻烦知微姑娘了,我自己来整理便是。”   “也好,反正姑爷有经验。”   知微笑着打趣了一句,转身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秦砚挠挠头,手上整理着被褥,余光却总是不自觉看向倚在床头的穆卿云。   这里不同于沁芳院的卧房,里外间并没有屏风隔开,他躺在外间的软榻上,只要稍微偏偏头,就能看见那道纤细的身影。   屋子里已经熄了灯,穆卿云静静侧躺在床上,连呼吸声都很轻,似乎是睡着了。   秦砚借着夜色的遮掩,肆无忌惮地把视线投向里间,在那道朦胧的身影上寸寸描摹。   静谧的月光透过软榻背后的窗户洒下来,床头的纱帘投下浅浅的影子。   穆卿云仰面躺着,看着头顶的承尘,心里暗自叹息。   只因外间那人的视线过于灼热,简直强烈到让她无法忽视。   他只顾着偷偷看她,都没发现自己的一举一动全都暴露在明亮的月光下,根本无处遁形。   如此明目张胆,看起来若是她不出声提醒,那人大有要瞪着眼睛盯一夜的架势。   “咳……”穆卿云轻咳一声,转头看向他,“秦大人,是榻上不舒服,睡不着吗?”   秦砚正看得出神,吓得一个激灵:“没,没有啊,我都已经快睡着了。”   说罢还欲盖弥彰地打了个哈欠,“小姐怎么还没睡?”   被这样火辣辣的视线盯着,谁还能睡得着?   穆卿云无奈道:“夜深了,明日还要应付谢永那老狐狸呢,大人还是早些歇息吧。”   秦砚眨眨眼睛收回视线,一低头却猛然看见了自己倒映在地面上的影子。   他转过头,惊愕地发现今夜的月色竟然出奇的皎洁透亮,正透过窗棂毫不吝啬地全都落在他身上。   虽然他看不清穆卿云,但他这幅垂涎三尺的样子却能被她尽收眼底,根本就跟光天化日之下公然耍流氓没区别!   沉默片刻,秦砚缓缓拉起被子蒙住脑袋,只觉得再也没脸见人了。   驿馆这边风平浪静,岁月静好,谢永那边却乱作一团,急得火烧眉毛。   师爷白天从山上被赶下来,到现在连身干净衣服都还没来得及换,一身狼狈地对着谢永哭诉:“大人,那山匪凶神恶煞,胃口极大,不是好糊弄的角色啊!他说若是明日午时之前我们不把一万两银子送去,就要带人下山来杀了钦差大人,抢走相府千金做压寨夫人啊!”   “一万两……他还真是敢开口……”   谢永烦躁不已,抓起桌上的茶盏就往嘴里灌了一大口。心急之下,却被烫得一呛,扬手就摔了茶盏,大怒:“谁泡的茶?想烫死老子不成?!”   师爷连忙上前安抚:“大人息怒,眼下当务之急是先稳住那群山匪!今日钦差大人已经因为此事动了怒,若是再任由事态发展下去,他到时候在皇上面前参咱们一本,那咱们多年苦心经营的一切可就全完了!”   谢永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好好好……不就是一万两白银吗,给他们就是了!”   “是啊,那钦差大人在我们涿州也已经待了不少时日,也差不多该离开了。等他们走了,咱们再调集重兵上山剿匪,把银子都抢回来,把他们杀个片甲不留!”   谢永总算下定决心,沉声吩咐道:“你拿着我的令牌,去库房调银子出来,按照他们的要求送去山上,切记不可声张!至于钦差大人那边……你知道该怎么说。”   “是是……属下明白。”   师爷连连点头,一溜烟跑了出去。   师爷离开后,谢永独自在屋里枯坐到天亮。   不过短短两日,就生生剜掉他一块儿肉,这事情从头到尾,总觉得哪里透着些古怪。   从不露面的相府千金,油盐不进的钦差,忽然出现的山匪,还有那个神出鬼没的卫将军……   谢永忽然想到什么,猛然起身,叫来门外的差役。   “那卫凛呢?这两日为何没看见他?”   差役被问得一愣,磕磕巴巴道:“卫,卫将军通常都待在驿馆,守着穆小姐,没见他出来过。”   “一群蠢货!”   谢永一巴掌狠狠扇在差役脸上,怒声道,“还不赶紧去驿馆看看!那卫凛到底在不在!”   “是……是!”   差役爬起身刚要去办,谢永却忽然又叫住了他。   “等等!算了……以免打草惊蛇,还是本官亲自去探探虚实!”   驿馆里,秦砚和穆卿云已经起床洗漱完毕。   知微端来早膳,瞟了一眼秦砚眼下的乌青,忍不住调笑道:“ ʂժ 姑爷,这软榻睡着,还是不比床上舒服吧?”   “啊?”   秦砚还沉浸在昨夜被看穿的窘迫中,一时没回过味儿来,“没啊,我……昨夜睡得挺好的。”   穆卿云抿了抿唇角,只是笑着问:“你手臂好些了吗?用筷方便吗?”   “方便,”秦砚连忙拿起筷子,对着空气夹了几下,“休息了一晚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不碍事的。”   穆卿云点点头:“不过在谢永面前还是得继续装装样子,出门之前把白绫继续缠上,别被人看出破绽。”   秦砚正色道:“我知道。”   两人正吃着早膳,楼下的守卫却忽然来报:“小姐,那谢永一大早就来了驿馆,轰都轰不走,还嚷嚷着有事要找卫将军!”   “他怎么来了?”秦砚眉头一蹙,放下筷子。   “算着时辰,银子应该已经在路上了,”穆卿云想了想,“许是那谢永心里起了疑心,想来探探我们的底。”   但此时卫凛还在山上等着交接银子,若是被谢永发现他不在驿馆,那就不好解释了。   秦砚果断起身:“我下去应付他。”   “我随你一起去吧。”   穆卿云握住他的手臂,借了点力站起身,转头对知微吩咐道:“去给卫凛传个信,让他尽快赶回来,注意别让谢永的人发现行踪。” 作者有话说: 目前末点很差,为了保一下夹子排名,原定的明日更新会移到后天晚上。 所以明天暂时不更,后天晚上十点双更补上,对不起大家 另外!全订抽奖27号(周三)上午九点开奖,希望各位宝宝都能中! 第23章 第 23 章 针锋相对   “我家主子正在楼上休息, 打搅了贵人清静,你担待得起吗?”   门口的守卫拦在谢永身前,说什么也寸步不让。   “在下的确是有要事要找卫将军商议, 还请这位兄弟行个方便。”   谢永心急如焚, 却又不敢来硬的, 只能一边说着好话,一边踮着脚往里面张望。   “你看什么看!驿馆重地, 岂容你随意窥探!”   守卫面色一沉, 一巴掌就把他推了个踉跄, 差点直接摔个四脚朝天。   谢永扶住门框站稳,刚想翻脸,就听见秦砚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一大早的, 何人在此喧哗?”   谢永连忙抬头望去, 只见秦砚依然跟昨日一样吊着手臂, 挽着他另一只手臂的女子身姿窈窕, 轻纱遮面,想来应该就是那位相府小姐了。   “打扰大人休息, 下官罪该万死!”   谢永连忙躬身行礼,“只是下官确有要事要找卫将军商量, 还请秦大人让下官进去一叙!”   秦砚面上有些不耐烦, 但还是摆了摆手, 让门口的守卫放他进来。   “谢大人有什么急事非得一早找上门来,先说来让本官听听?”   秦砚拉开椅子, 先让穆卿云坐下,然后自己才在她身边落座,端起桌上的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永。   “这……”   谢永左右看了一眼周围的一圈护卫, 只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秦大人,事关重大,可否请卫将军一起,咱们移步衙门详谈?”   秦砚眉梢一挑,扬起下巴道:“有什么事儿是非得跟卫将军当面谈,而本官却听不得的?”   “不不……”谢永连忙摆手,“下官不是这个意思……”   还没等他辩解两句,一旁的穆卿云却忽然掩唇咳嗽了几声,挽住秦砚的手臂,意有所指道:“夫君,这位谢大人当真有趣,城里山匪都闹到眼皮子底下了,他不去想办法解决,反倒是盯着我们的人不放,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山匪是一伙的呢。”   秦砚趁机握住她的手,笑道:“夫人说得在理。”   谢永听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是硬着头皮咬牙道:“让大人见笑了,涿州闹匪的确是下官办事不力,但那山匪人多势众,我们衙门又兵力不足,所以想请卫将军出手,帮忙带兵一同上山剿匪。”   秦砚嗤笑一声:“卫将军此行是作为钦差的护卫随行,剿匪并非他的职责所在,谢大人越过府城兵马,直接点名要朝廷护卫出手,恐怕不妥。”   “无论如何,在下好歹也要见卫将军一面,哪怕当面求求他也好!”   见他是铁了心要死缠烂打,穆卿云不紧不慢地轻笑道:“谢大人来得不巧,方才大夫发现药方里少了一味,于是就请卫将军去抓药,这会儿还没回来呢。”   她刚说完,秦砚就脸色一沉,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吓得谢永脖子一缩。   “你还好意思提要求?若不是你们守城不严,致使匪患横行,让我夫人昨日受了惊吓,否则何至于要急着煎药调理?她身子本就不好,受了惊吓旧疾复发,你该当何罪?!”   “这……”   反正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谢永索性一咬牙,梗着脖子道,“不知将军去了何处买药?下官这就派人去接应,等将军回来,大人再治下官的罪也不迟!”   秦砚盯着他的发顶,眯了眯眼睛,心里正盘算着该如何再拖上一会儿,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这么热闹,在吵吵什么?”   卫凛穿着一身利落的常服,手里还拎着一个药包,大步流星地跨过门槛。   “哟,这不是谢大人吗?我在外头就听见你嚷嚷,怎么,找我有事?”   谢永飞快地上下打量他一眼,“是有点事情想找卫将军帮忙,只是在驿馆等了许久都没见到将军,不知将军方才去了何处?”   “去帮我家小姐买药去了呗,不然还能去哪儿?”   卫凛撩开衣摆,大喇喇地在桌前坐下,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漫不经心地斜睨着谢永。   “本将军乃是皇上钦点的羽林卫中郎将,堂堂三品武官,你一个小小的刺史,竟敢盘问我的行踪?”   谢永被他的气势吓得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下官不敢!将军息怒,是下官一时心急,唐突了!”   秦砚摸了摸鼻梁,低头一瞟,正好看见卫凛掀开的衣摆里,还有一截没藏好的黑色面罩。   还好那谢永吓得根本不敢抬头,所以也没发现。   秦砚不动声色,悄悄伸手帮他把衣摆盖了回去。   卫凛低头看了一眼,意识到差点露馅,于是又轻咳一声,换了个姿势坐着。   “所以你到底找本将军有什么事儿?”   谢永明知现在提剿匪不合时宜,但此时秦砚和穆小姐都在边上看着,他也不好突然临时改口,于是只得硬着头皮往下说:“是……关于涿州匪患的事情,山匪猖獗,下官实在无力镇压,所以想请将军帮忙……”   “找我帮忙?”卫凛没等他说完,直接厉声打断,“谢永,我看你是官当腻了,脖子上这颗脑袋也不想要了吧?”   谢永浑身一抖,跪在地上连连磕头:“是,是下官一时糊涂,冒犯了将军,还请将军恕罪!”   “我不过是一个没看住,你就让我们钦差大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让我家小姐受了惊吓。身为刺史,连城内安危都护不住,你该当何罪?!”   “是下官御下不严,治理无方,罪该万死!”谢永额头抵地,一颗颗冷汗倒流进鬓发里。   卫凛不耐烦地摆摆手:“快滚吧,别在这儿碍眼,污了我家小姐清静。”   “是,是……”   谢永不敢再多留,站起身看了他一眼,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等到谢永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驿馆门口,屋里的几人也站起身。   看见秦砚吊着手臂,另一只手还握着穆卿云的手,卫凛撇了撇嘴,气不打一处来。   “秦大人这胳膊伤得挺重啊,要不我帮你看看断了没有?”   他说着,一把勾住秦砚的肩膀,强行把他从穆卿云身边拉到了一旁。   秦砚奋力挣了挣:“放开我!”   生怕他俩又闹起来,穆卿云低声劝道:“别闹了,去楼上说吧。”   回到房间,卫凛一眼就看见了桌上的双人碗筷,还有软榻上叠好的被褥。   他扭头看着秦砚,气极反笑:“你至于吗?不就是手臂脱了臼,三岁小孩都没你娇气,这点伤还要赖在时雨房间里找安慰?”   秦砚耳根一红:“你还好意思说我?刚刚要不是我帮你遮掩,你山匪头子的面巾都 ʂԃ 快掉到谢永面前了,差点把咱们的全盘计划都毁了!”   卫凛不甘示弱地反驳道:“要不是你应付不了谢永,我至于来回折腾跑这一趟?”   “你怎么不说是你行事毛躁,大意疏忽,在他们面前漏出了马脚?”   “你……”   眼看两人又要掐起来,穆卿云抬手打断道:“好了好了,别吵了,还是说正事吧。”   卫凛和秦砚互相瞪了一眼,不情不愿地坐下了。   穆卿云看着眼前一有机会就要干仗的两人,无奈道:“卫将军,突然临时把你叫回来,山上那边都安排妥当了吗?”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银子到了自然有人接应。”卫凛这会儿还在气头上,语气有些生硬。   穆卿云点点头,嘱咐道:“银子到手之后,先分出六千两,分批拿去安置灾民,剩下的找可靠的钱庄兑换成银票先存着,以备不时之需。”   卫凛闷声应道:“知道了。”   “我们在涿州已经逗留了将近十日,也该尽快动身,前往幽州查案了。”   穆卿云语气凝重,“涿州这里只能算是开胃小菜,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呢。”   “谢永那边,要不要我再去敲打一下?”秦砚问。   “可以,”穆卿云点点头,“他在这涿州作威作福惯了,适当敲打一下也好,免得他日后又生事端,不过要注意分寸,莫要把他逼急了反咬一口。”   秦砚认真应下:“好。”   “从涿州到幽州还有五六百里路程,若是中途不停歇,大约还有八九日才能抵达。”   卫凛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问穆卿云,“为了早日查明真相,自然是越快越好,只是你的身子……”   “从崇安城出来后,兴许是透了口气,反倒比闷在府里时精神了些,旧疾也缓和不少,将军不必担心我,还是赶路要紧。”   秦砚闻言,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担忧道:“查案虽然紧迫,但你的身子也同样重要,若有不适一定要及时说,千万莫逞强。”   穆卿云怔了怔,挑眉看了他一眼。   卫凛腾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开秦砚的手,“你装夫妻情深装上瘾了是吧?当着我的面儿还敢对时雨动手动脚,讨打是不是?”   秦砚余光看了眼穆卿云的脸色,理直气壮道:“我与小姐本就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何来伪装之说?再说了,小姐都没说什么,卫将军又有什么资格和立场在这儿指手画脚?”   “哎呀,两日不见,秦修撰胆量见长啊!需不需要我帮你松松筋骨?”   “我乃皇上亲封的钦差,你敢对我动手,就是藐视圣上!”   “少拿这套来压我!上一个敢这么威胁的我的人,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仗着有几分蛮力就欺负人算什么本事?我不过事论事罢了!”   穆卿云已经懒得再劝架,抬手扶额,疲惫地叹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第 24 章 来得及……   刚风风光光送走钦差队伍没多久, 谢永就筹集了大批兵马,披甲执锐,气势汹汹地上山剿匪。   先前受的气, 丢的脸, 还有那一万两白银……如今是时候好好跟他们清算一番了。   安排完后续的一应事宜, 谢永总算松了口气,刚坐下准备喝口茶, 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启禀大人!不好了!”   谢永这几日犹如惊弓之鸟, 一听见这三个字就心头一跳, 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怎么了?发生何事了?”   那传令兵气喘吁吁,神色慌张:“我们带人冲上山,发现那山匪的老巢早已经人去楼空, 只剩下一片狼藉, 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谢永腾地站起身, 惊得声音都劈了叉:“什么?!那银子呢?我的一万两白银呢?!”   传令兵飞快地看了他一眼, 又低头道:“银子也不见了,连一文钱都没有!”   谢永眼前一黑, 整个人跌坐回椅子上,脸色灰败。   一万两……   那可是一万两白银。   这么短的时间, 能被转移到哪儿去?那群山匪到底什么来历?莫非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   冷静下来后, 谢永越想越不对劲, 总觉得自己好像是被人摆了一道。   他仔细回想这几日的来龙去脉,从钦差到来, 到山匪出现,再到谈判索银……即使再迟钝也意识到了,此事恐怕与那位钦差大人脱不了干系!   但这一切不过也只是他的推测罢了,只凭臆测, 又不能拿秦砚怎么样。   更何况银子是从他库里出的,到时候要是被反咬一口,问他这一万两白银是从哪儿来的,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谢永越想越气,最后发现这竟然是个无路可走的死局,只能打碎了牙齿往肚里咽。   “妙啊……真是好手段,呵呵呵……好一个新科状元,还真是小看你了……”   他把后槽牙咬的咯咯作响,冷笑几声之后,忽然眼神一厉,抬手召来自己的心腹。   “去跟幽州的肖大人传个信,就说这位钦差大人不简单,让他莫要大意轻敌,另外……若是寻到合适的机会,干脆杀了干净!”   心腹躬身领命:“属下明白!”   春日里阳光正好,微风和煦,路旁的野花开得烂漫。   秦砚骑着马,凑在穆卿云的马车旁,絮絮叨叨地说着昨晚的趣事。   “昨晚那客栈的厨子的手艺还不错,尤其是那道凉拌蕨菜,清脆爽口,带着股山野清香,还真是独有一番风味。”   马车内,穆卿云依靠在软枕上,半阖着眼睛,笑着回应他:“如今正是野菜的季节,蕨菜是涿州独有的山珍,味道自然是鲜美。”   秦砚眼睛发亮,兴致勃勃道:“其实我还特意去跟那厨子请教了做法,学到了一手秘方!到时候回京了,还能试着做给你吃。”   穆卿云听着,笑了笑,张开口刚准备说什么,喉头却忽然涌上一股腥甜,俯身呛出一串撕心裂肺的咳嗽。   “小姐!”   知微连忙扶着她的胳膊,轻拍她的背帮她顺气。   秦砚听见了,立刻收紧缰绳贴近车窗,“怎么了?没事吧?”   穆卿云咳得胸口发闷,连带着整片后背都隐隐作痛,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   她缓缓攥紧染血的手帕,接过知微端来的茶水润了润喉咙。   “无事,喝茶呛到了而已。”   “小姐……”知微把那抹刺目的红尽收眼底,脸上满是担忧,想说些什么,却被她一个眼神制止了。   “不过这蕨菜虽好,但是天热易坏,路上不好保存,恐怕回京也难以尝到这般新鲜的了。”   听着她声音虽然有些沙哑,但语气还算轻松,秦砚松了口气,笑道:“回程的时候我去再寻些新鲜的,用冰坛装好,兴许来得及呢。”   穆卿云垂眸看着帕子上的血迹,眼底闪过一丝黯淡,声音轻得犹如叹息:“嗯,也许吧。”   车队一连行进了七日,地平线上已经可以远远瞥见范阳城的轮廓。   越是靠近幽州地界,沿途就越是能遇见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灾民。   卫凛神色凝重,翻身下马来到穆卿云的马车前,抬手轻叩车门。   “时雨,我们已经到范阳城外了,是直接进城,还是先在外围探查一番?”   车帘微动,一阵轻微的咳嗽声过后,很快传来穆卿云轻飘飘的声音:“不急着进城,让车队寻个隐蔽之处扎营,先去探查一下附近村落的受灾情况。”   “好!”   卫凛应下,转身立刻就去安排。   营地安顿妥当之后,秦砚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准备和卫凛一块儿扮成过路的商队,去找附近的灾民打探打探消息。   两人正凑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安排,马车帐帘一掀,穆卿云扶着知微的手缓步下车。   她换了一身素色粗布襦裙,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披风,乌黑的长发就用一支朴素的木簪束起,乍一看,倒是与寻常人家的女子别无二致。只是脸上戴着面纱也遮不住那过于苍白的脸色。   “小……”秦砚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连忙改口,“夫人,你怎么下来了?”   穆卿云顺势搭着他伸过来的手,低声道:“总要亲眼去看看灾民的情况,后面才好跟城里那群官员周 ₴Đ 旋。”   这几日她一直待在马车上,极少主动露面,即使偶尔下车,也是带着帷帽,遮得严严实实,不愿让人窥见神色。   此刻秦砚难得近距离细细打量,竟发现她的脸色比之前在涿州时又差了不少,连指尖都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夫人,身子还好吗?要不先在营地休息休息再过去?”   穆卿云轻轻摇头:“不了,时间紧迫,还是尽早打探清楚为好。”   卫凛安排好留守护卫,走过来瞧了一眼她的脸色,眉头瞬间拧起:“是不是路上累着了?怎么看着脸色这么差?”   “兴许是这两日没休息好吧,不打紧。”   穆卿云挽住秦砚的手臂,催促道,“先去探明受灾情况,等进城之后就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秦砚欲言又止,跟卫凛对视了一眼,还是点头应下:“走吧,先去前面的村落里看看。”   商队旗号一挂,乔装成伙计的护卫立刻散开,分头去打探周遭的情况。   秦砚揽着穆卿云坐在运送货物的板车上,卫凛牵着马,在泥泞的土路上缓步而行。   越往偏离官道的村落走,眼前的景象就越是触目惊心。   路侧沟壑里,横七竖八躺着流民,大多是面黄肌瘦的老弱妇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没了声息。   枯瘦的孩子坐在路旁,眼睛大得吓人,呆呆地望着过往的车马。有妇人抱着襁褓跪在路边,襁褓里却早已没了哭声。   远处田埂上,几具尸体早已被野狗啃得残缺,破布裹着的骸骨在荒草里若隐若现,风一吹,飘来淡淡的腐臭,让秦砚都忍不住皱眉。   他握着穆卿云肩膀的手紧了紧,侧身想要将她与这糟糕的气味隔离开来。   穆卿云仰起头,困惑地问:“怎么了?”   秦砚摇了摇头:“没事,就是风大,怕吹着你。”   卫凛带队走在前方,面色铁青,一言不发。   他从军多年,见过沙场惨烈,血肉横飞,却从未见过这般民不聊生的景象。   赈灾粥棚设在范阳城外五里处的官道旁。   那所谓的“棚”,不过是几根歪扭的木棍搭起的架子,顶上盖着几张破席子。棚下的铁锅泛着黑锈,锅里的米汤清得能照见人影。   “这就是朝廷拨了八十万两河工银的赈灾粮?”卫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穆卿云神色平静,并没有太多意外,“走吧,再去河堤旧址看看。”   昔日的堤坝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下一堆烂木枯草,散落在干涸的河床上。   秦砚跳下车,在废墟中翻找,扒开一丛枯草,露出底下几根胳膊粗的木棍。   他用力一掰,木棍应声而断,里面竟是空心的,填满了烂泥。   “这是……”卫凛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指尖碾了碾,“芦苇秆糊的泥巴。”   秦砚抬头看向穆卿云,喉结滚动,竟说不出话来。   穆卿云缓缓蹲下,从废墟中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掂了掂。   那石头轻得出奇,一捏就碎,是风化的山石,根本不能拿来筑堤。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紧:“去附近的灾民聚集点看看,找几个知情的百姓问问情况。”   一个破败的晒谷场,聚集着几十个面黄肌瘦的村民。   篝火的余烬旁,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蜷缩在破棉絮里,浑浊的眼睛望着眼前的几人。   “大爷,我们是南边来的商队,听说范阳河堤坏了,特来看看能不能做点木料生意。” 卫凛压低声音,递过去一块儿干硬的饼。   老人盯着饼,喉结动了动,却没接,只是枯瘦的手往河堤方向一指。   “看啥哟……那好石头,好木料,早被人拉走了……用马车拉去城里换银子了!”   他哆嗦着嘴唇,有些口齿不清,“剩下那些烂的、碎的,叫我们往堤上堆……堆不起来,就叫我们用芦苇秆,用烂泥糊……”   “可那是堤坝啊!”秦砚攥紧拳头,怒道,“糊上去的,一发水就冲没了!”   “冲没了才好呢,”老人惨笑一声,“冲没了,他们才能再修一回,再贪一回……”   秦砚哑口无言,扭头看向一旁的穆卿云。   穆卿云叹了口气,对他摇摇头,“把带来的干粮给大家分一下吧,我们先回营地再做打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第 25 章 睡个好觉   营地里, 负责警戒的护卫在四周轮班巡逻,严防有人偷袭。   卫凛把干粮在篝火上烤热,挑了个最软和的面饼递给穆卿云。   刚刚看到了那些灾民的惨状, 大家其实都没什么胃口。   穆卿云摇摇头:“你们先吃吧, 我不饿。”   秦砚替她接过面饼, 劝道:“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再怎么样也多少吃点, 不然身子撑不住的。”   他说着, 掰下一小块, 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穆卿云心中微动,还是顺从地张嘴吃下。   这面饼又干又硬,刮得她喉咙生疼, 忍不住轻咳了两声。   “八十万两赈灾银, 到了这些贪官手里, 居然成了糊弄百姓的芦苇秆和烂泥巴!”   卫凛一拳砸在身旁的石头上, 咬牙骂道,“真是一群丧尽天良的蛀虫!”   秦砚取来水壶, 给穆卿云倒了杯温水,“吃完好好休息, 明日我们再去河堤西侧的村落里看看。”   “嗯……范阳城门那边也要派人盯着点, 谨防肖兴德的人察觉我们的动向。”   没滋没味地吃了几口, 实在难以下咽,穆卿云默默放下了面饼。   “幽州这潭水, 比涿州深得多,查起来,只会更棘手。那刺史肖兴德更是老奸巨猾,他在此地盘踞多年, 根基深厚,我们需得步步为营,不能……咳咳……”   她说着说着又咳嗽起来,忍不住蜷着身子,拢紧了身上的斗篷。   秦砚握住她的手,揽过她的肩膀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明明已经是温暖的春天了,她的手却依然冷得像冰,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像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卫凛见状,也顾不得斥责秦砚的无礼,连忙凑过来问:“时雨,你怎么样?我去叫大夫过来替你看看!”   穆卿云摇了摇头,咽下喉间的腥甜,“先前已经喝过药了,不碍事,就是有点乏。”   她只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也开始出现大片朦胧晃动的黑影,浑身的寒意越来越重,连近在咫尺的篝火也不能让她温暖起来。   好在秦砚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暖坚实,她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攥紧了他的衣襟,气声道:“我困了,想靠一会儿……”   秦砚低头看着她微微发红的鼻尖,轻声道:“睡吧,我在这儿守着你。”   穆卿云几乎是说完那句话之后就立刻失去了意识,秦砚感受到怀里的重量一沉,连忙收紧手臂,手掌小心翼翼地托着她的头。   他抬头跟卫凛对视了一眼,都从彼此的眼中看出一抹凝重。   不能在这里继续耗下去了,穆卿云的身子撑不住!必须尽快进城,找到安全的落脚点,才能让她好好休养。   穆卿云的确累极了,也困极了。在路上颠簸的这几日,她除了要殚精竭虑,谋划查案,还得忍受身体的阵阵不适与旧疾侵扰,没有一刻能真正放松下来。   不过今夜她却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恼人的咳嗽消失了,周身暖融融的,折磨她许久的骨痛似乎也散去了不少。   这样久违的安稳惬意,竟让她有些不舍得醒来。   感受到她的呼吸频率变了,秦砚低头轻声询问:“要喝水吗?还冷不冷?身上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听见从头顶落下的声音,穆卿云这才意识回笼,缓缓睁开了眼睛。   狭小的马车里,她偏头趴在秦砚的怀里,身上还盖着厚实的棉被。   而秦砚则靠着车壁,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把她护在身前,一动不动。   “你……咳……”   穆卿云一抬头就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刚想开口却发现喉咙已经沙哑得说不出话。   “别急,慢慢来。”   秦砚熟练地抬手轻抚她的背,同时撑着扶手抬高上身,把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让她能呼吸得更顺畅些。   “昨天夜里你又起热了,状态很差,只有这样能让你睡得安稳 ₴Đ 些,还望小姐莫要怪我失礼。”   穆卿云想要起身,却发现浑身上下都抽不出一丝力气,只好自暴自弃地趴回去,闭上眼睛哑声道:“辛苦秦大人。”   秦砚缓缓抬手,在半空犹豫片刻,还是轻轻落在她的脑袋上。   “大夫说你身子亏虚太久,又积劳成疾,忧思过重,必须要好好静养,不可再过度操劳。我和卫将军商量过了,今日就直接进城,管他什么龙潭虎穴,我们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穆卿云没有反对,只是轻声问:“什么时辰了?”   秦砚掀开帘子向外看了一眼,“卯时刚过,还早,你再睡会儿吧。”   穆卿云安安静静地趴着,像是睡着了。   但秦砚知道她没有。   他守了一夜,对她的气息已经了若指掌,是浅眠,是难受,还是醒了,他都能第一时间分辨出来。   “先前在梦里……感觉身体轻飘飘的,还以为我已经死了。”   秦砚被她的话惊得浑身一僵,脱口而出:“别说傻话!不会的!你只是太累了而已,好好调理就好了,别胡思乱想!”   穆卿云轻轻弯了弯唇角,声音轻得像风:“秦大人,多谢你,让我睡了个好觉。”   秦砚喉结滚动,张了张嘴唇却说不出话。   穆卿云闭目养神,又在秦砚怀里躺了一个多时辰才渐渐恢复了力气。   秦砚始终保持着护着她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扶她起身坐好。   “你好好歇着,我去跟卫将军商议一下进城的事,尽量早些出发。”   穆卿云点点头,对他笑了笑:“去吧。”   知微带着大夫,已经在马车边候了许久,一看见车帘掀开,秦砚弯着腰从里面出来,她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秦砚揉了揉僵硬的肩膀,对她微微颔首:“小姐已经醒了,姑娘快进去照料吧。”   知微连忙应下,叫上身后的大夫,一起登上了马车。   穆卿云坐在软榻上,用手撑着额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   “小姐……”   知微轻声唤她,有些欲言又止。   大夫上前一步,示意知微让开,然后跪在穆卿云面前,伸手轻轻搭上她的手腕。   他仔细感受了一会儿,面露难色:“小姐,虽然目前暂时退了高热,但您身子亏虚严重,气血不足,心肺也有些虚弱,这样下去……恐怕不是长久之计啊。”   穆卿云收回手腕,淡淡道:“有劳大夫了,若是旁人问起我的病情,您应该知道该怎么说吧?”   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垂头暗自叹息:“属下明白。”   简单整顿后,车队重新启程,朝着幽州继续行进。   卫凛骑着马,不时扭头望向穆卿云的马车。   他身边的秦砚绷着脸,骑着马一言不发,垂着视线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哎,书呆子,”卫凛催马上前,靠近秦砚,“时雨身体好些了没有?大夫怎么说?”   秦砚回过神来:“大夫说只是劳累过度,高热初退身子有些亏虚,好好静养几日就没事了。”   “那就好。”   卫凛松了口气,抬手挠了挠头,“那你怎么还一副还魂不守舍的样子?想什么呢……”   秦砚摇了摇头,没有接话。   虽然大夫是这么说的,但他总觉得没那么简单。   穆卿云近日愈发憔悴,消瘦得厉害,昨夜更是烧到不省人事,整个人连呼吸都时断时续,微弱到难以察觉,让他一整夜都不敢闭眼。   再加上她今早醒来之后说的那句话……   秦砚心头沉甸甸的,总觉得并非大夫说的“只是劳累过度”那么轻巧。   他在心里暗自下了决断,等进了城,说什么也要再找个大夫好好替她瞧瞧!   因为顾及着穆卿云的身子,车队行进的速度很慢。   一直到临近黄昏,才终于来到了幽州城门外。   这里聚集着黑压压一片灾民,密密麻麻地围在城门两侧,眼神空洞地望着城内。其中不乏一些年轻力壮的汉子,此时面对这支气势不凡的车队,纷纷向后退避,眼神里满是戒备。   卫凛没有贸然上前,而是让车队停在距离城门稍远的地方,先观察形势。   秦砚端着刚温好的粥,敲开了穆卿云的车门。   穆卿云昨夜休息得不错,今天又喝了大夫开的汤药,这会儿脸色倒是看起来好了不少,不像昨日那般苍白如纸。   “已经派人去通知幽州刺史了,应该很快就会有人来接应,咱们先在这里稍等一会儿。”   秦砚坐在她身侧,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已经不烫了,我喂你。”   穆卿云笑着接过碗,“我已经没事了,就不劳烦秦大人了。”   秦砚的手悬在半空,失落地蜷了蜷手指。   “进城后先把住处安顿好,我去跟肖兴德周旋,你安心休息就好,别操心太多。”   穆卿云神色如常地咽了两口粥,轻轻颔首:“好。”   卫凛靠着一颗老槐树,抱着手臂打量着不远处的那群灾民。   这群人应该是想要进城寻一口吃的,但却被拒之门外,之前应该和守城官兵起过冲突,所以个个身上都带着点伤,望向他们的眼神里一半是畏惧,一半是警惕。   城外饿殍遍野,那肖兴德却紧闭城门见死不救,当真是丧尽天良,畜生不如。   卫凛心中怒火翻涌,眼神却忽然一凝,注意到人群中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   这人贼眉鼠眼,眼神不停往他们这边瞟,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藏了些什么。虽然穿着破烂,但明显跟那些饿了好些天的灾民气质迥异。   卫凛当机立断,直接大步朝那人走了过去。   “你!”他抬手一指,“就是你,出来!我有几句话要问问你!”   那人看见卫凛气势汹汹地逼近,吓得两股战战,二话不说扭头就跑。   “站住!”   卫凛拔腿就追,连忙叫来守卫,厉声喝道,“给我拦住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第 26 章 第二次截杀   那人虽然反应快, 但还是被卫凛的气势吓得腿软,还没跑几步就被卫凛掐住脖子按在了地上。   “官爷!官爷饶命!小的只是个逃难的灾民,什么都不知道啊!”   卫凛冷笑一声, 毫不客气地朝他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普通灾民?那我不过喊你问句话而已, 你慌慌张张跑什么?心里有鬼?”   “没有啊官爷,小的只是胆小怕事, 见官就怕啊……”   卫凛根本不信, 伸手就要去扯他怀里鼓鼓囊囊的衣襟:“怀里藏着什么?都这时候了都不撒手?”   此时站在人群前面的一个小孩突然插话, 脆生生道:“他不是灾民,他是衙门里的罗师爷!”   “哦?”   卫凛眉梢一挑,没想到顺手一捞, 还在人群里钓到一条大鱼。   他抓住那人的衣襟, 猛地用力一扯。只听“嗤啦”一声, 那人胸口的布衣瞬间裂开, 怀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出来,厚厚一沓银票, 地契,文书洋洋洒洒散落一地。   卫凛眼睛都瞪圆了, 倒吸一口凉气。   那师爷慌了神, 把地上的银票文书一股脑地往怀里揽, “官爷饶命!这都是小人辛辛苦苦攒的棺材本啊!都是清白的血汗钱!是小人一辈子的积蓄啊!”   “放屁,你一个小小的师爷, 几辈子俸禄能攒这么多钱?”   卫凛火冒三丈,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那人踹飞出去,倒在地上哀嚎不已。   他正准备上前拿人, 忽然看见那人脚边落下了一个青布封皮的本子,翻开的书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   能跟银票地契藏在一起的本子,定然不是寻常之物。   卫凛眉头一沉,伸手便要去夺。   那师爷却就地一滚,把本子死死护在身下,同时还扯着嗓子大喊:“钦差打人啦!京城派来的钦差要屠杀百姓啦!大家快跑啊!”   “你!”   卫凛气得青筋暴起,刚要上前,人群中忽然传来一阵骚乱。   “钦差杀人了!他们要把我们都杀干净,好回去交差!”   “一群狗官!跟他们拼了!”   原本瑟缩在旁的灾民们被这喊声惊得四散奔逃,但在那混乱之中,却有几十道身影逆着人流朝卫凛冲了过来。   那些人手里握着锄头木棒,眼里 ʂԃ 却闪着与饥民截然不同的凶光。而真正的灾民却被这股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前涌动。   卫凛瞳孔一缩,立刻意识到,他们根本不是灾民,而是肖兴德派来的杀手!   “羽林卫听令!列阵!保护小姐!不要伤及无辜流民!”   他厉喝一声,一脚踢开身下的师爷,抽刀迎向冲来的杀手。   杀手们冲到近前,忽然抛下手里的木棍,从怀里掏出寒光闪闪的短刃,朝着列阵防守的羽林卫猛刺过去。   秦砚刚掀开车帘想要查看外面的动静,一柄飞刀擦着他耳边掠过,“夺”地一声钉在车壁上。   他心头一凛,回头看了一眼穆卿云。   “别出来!”   他翻身下车,从地上捡起一柄杀手遗落的短刀,用身体护在车门前。   知微看见外头刀光剑影,连忙张开手臂挡在穆卿云面前,身体却控制不住地发着抖。   穆卿云握住她的肩膀,神色平静,只是默默望着秦砚的背影。   一个杀手突破了羽林卫的防线,直扑马车而来。   秦砚自幼苦读诗书,没什么武艺,只能凭着一腔誓死守护穆卿云的热血硬撑。   杀手的短刃凌厉,秦砚只能狼狈躲闪,勉强挡住对方的攻击,说什么也不让那人靠近马车半步。   刀锋从他背后划过,衣裳裂开一道口子,血珠飞溅,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人的动作,拼尽全力挥刀格挡。   那人似乎被他这种不要命的打法惊住了,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秦砚一刀刺入他的胸口,咬牙将他逼退。   卫凛在人群中厮杀,刀刃劈砍间溅起阵阵血花,抽空扭头一看,发现又有几个伪装成流民的杀手正在靠近穆卿云的马车,眼看就要冲到秦砚面前。   “不好!保护小姐!”   他一刀逼退面前的杀手,拼命朝着马车方向冲去,凌厉的刀锋逼得那群杀手连连后退。   就在卫凛取得上风之时,幽州城的城门忽然大开,一支官兵队伍呼啸而出。   “何人在此聚众闹事?都给我拿下!”   然而官兵一出现,那群杀手就立刻四散而逃,钻进混乱的流民人群里不见了。   卫凛提着刀追了几步,却发现这群人犹如泥牛入海,转眼之间就没了踪影。   “该死……”   那群官兵慢悠悠地围拢过来,装模作样地对着那群灾民驱赶呵斥了一阵。   片刻后,一个领头的校尉来到卫凛面前,抱拳躬身:“末将救驾来迟,还望将军恕罪!”   卫凛怒火中烧,一脚踹在那人的膝盖上。   “早不来晚不来,我马上就要抓住活口你们来了,到底是来救驾,还是来掩护刺客脱身的?!”   “将军息怒!”   那校尉连忙从地上爬起,规规矩矩地跪好,“属下一接到消息就立刻带人赶来了,绝不敢故意拖延!”   卫凛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狼藉之中,哪儿还有刚刚那师爷的身影。   “混账东西……”   他紧紧咬着牙,震了震手臂,甩落刀上的血珠,“带我们进城!我要亲自去见肖兴德!”   很快,城门前的战场被清理干净,灾民都被驱逐至城外的临时收容点。幽州官军列队两侧,迎着钦差队伍缓缓驶入城中。   秦砚背对着穆卿云坐在马车里,手肘搭在膝盖上,沾满血迹的手指还在兀自轻颤。   穆卿云小心翼翼揭开他的外袍,发现里面的中衣都被鲜血浸透了。   她从知微手里接过帕子,轻轻擦拭伤口周围的鲜血,忍不住皱眉:“幸好伤口不深,刀刃要是再偏半寸就麻烦了。”   秦砚还沉浸在自己刚刚杀了人的惊悸中,心跳得极快,只觉得背上火辣辣的,半点没觉得痛。   “还好……”   他深深吐了口气,终于缓过神来,“我这点伤不算什么,小姐没受伤就好。”   穆卿云动作一顿,眼底掠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   城内,肖兴德带着一众幽州官吏躬身迎候,看见卫凛怒气冲冲地朝他们走来,连忙躬身行礼。   “下官幽州刺史肖兴德,恭迎钦差……”   卫凛不等他说完,直接冲过去一把拎起他的前襟。   “城外饿殍遍野,刺客都杀到钦差眼前了,你们这群废物,还关着城门在里面当缩头乌龟?!”   “将军息怒……”   肖兴德被拽得站不稳,连忙扶住了自己头上的官帽,“钦差大人的车马刚到城外,便引得城外流民聚集围观,不知是谁暗中煽动,流民一时失控发生骚乱。下官也是措手不及,焦头烂额啊……”   轻飘飘几句话,就把这场有组织有预谋的刺杀说成了钦差仪仗惊扰百姓,激起民愤,导致暴乱。   奈何卫凛没有证据,只能任由他嘴皮子翻飞,把黑的说成白的。   “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还是先进城安顿下来吧。”   车帘掀开,沉着脸的秦砚扶着车辕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换了件干净的外袍,但衣摆还沾着隐约的血迹。   肖兴德见状,带着身后的一众官吏跪了一片。   “下官护驾不力,罪该万死!让钦差大人受惊了!”   秦砚眯了眯眼睛:“都起来吧。”   卫凛瞟了他一眼,回头对着肖兴德没好气道:“愣着干嘛?还不快起来带路!”   “是,是……”肖兴德点头哈腰,“城中官驿已经打扫干净,还请钦差大人移驾。”   等到了地方,卫凛直接拦住这帮幽州官吏,让自己的人接管了整家驿馆。   折腾了大半日,一行人总算安顿下来。   大夫过来为秦砚重新上药,包扎伤口,满地都是染血的布条和药瓶。   秦砚此刻过了劲儿,终于真切感受到了伤口的剧痛,疼得满头大汗,连脖颈上都是湿漉漉的一片。   穆卿云用帕子轻轻帮他擦拭,柔声安抚:“忍一忍,快好了。”   等大夫收拾完退下,一直沉默的卫凛突然开口:“先前在城外,我抓到一个罗师爷,据说是肖兴德府上的人。他鬼鬼祟祟躲在灾民队伍里,怀里藏着厚厚一沓银票和地契,还有一个记满账目的本子。”   “师爷?”   秦砚和穆卿云同时望向他,神色一凛。   卫凛点点头:“最先鼓动流民,扰乱视线的也是他。他一早便知道我们的身份,只是不知是肖兴德提前安排好的棋子,还是另有图谋。只可惜敌人狡诈,故意制造混乱,让他趁乱逃了。”   “若是肖兴德安排的棋子,那他没必要带着银票和账本,直接假意反抗被擒,趁机传递假消息即可。”   穆卿云指尖轻叩桌面,沉静地分析道,“那本子上定然藏着重要的证据,你记得继续派人暗中追查他的下落,最好能抓到活口,撬开他的嘴,拿到更多实据。”   卫凛颔首:“好。”   城外流离失所的灾民,城内两面三刀的官吏,还有带着银票和账本潜逃出城的师爷……穆卿云垂眸沉思,心头隐隐不安。   她想了想,对秦砚道:“待会儿你和卫将军去赴接风宴,席间可以旁敲侧击打探一下这位师爷的下落,看看肖兴德的反应。”   “好。”   秦砚点头应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的手,“你就在驿馆好好休息,别太操劳,等我回来。”   穆卿云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轻“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第 27 章 各怀鬼胎   幽州的接风宴就设在刺史府的小膳厅。   厅内陈设简单, 杯盘朴素,桌上甚至连一道像样的荤腥都没有,只有几碟清淡的素菜和一壶薄酒。   这肖兴德还算知道收敛, 没有像那谢永一样大肆铺排, 恨不得把天下的山珍海味都搬上桌, 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搜刮了无数民脂民膏一样。   肖兴德脸上带着谦卑的笑,亲自拎着酒壶给二人倒酒, 动作间还不经意露出袖口内侧藏着的补丁。   “此次幽州受灾严重, 府库空虚, 接风宴就简陋了些,还望大人们莫怪。”   卫凛不吃他这套,直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震得桌上的碗碟哐啷作响。   “就在你幽州刺史的眼皮子底下, 竟然有人敢对朝廷钦差下杀手。那群人身手利落, 招式狠辣, 用的都是制式短刃。你跟我说是流民暴动?流民能有这样的装备 ʂԃ 和身手吗?你当我是傻子不成?!”   肖兴德面色不变,不紧不慢地把桌上倾倒的酒杯扶起, 低眉顺眼道:“将军息怒,下官已经派人去彻查此事了。但是根据在场百姓的口供, 那伙人蓬头垢面, 衣衫褴褛, 的确与灾民无异,可能是看到钦差仪仗声势浩大, 受了什么刺激,这才一时失控,做出过激之举……”   “呵!”卫凛扯了扯嘴角,冷笑道, “肖大人的意思,是我们钦差仪仗惊扰了百姓,被刺杀反倒成了我们的不是咯?”   “下官不敢。”   肖兴德连忙躬身,姿态愈发谦卑,“不管那群人是什么来路,他们袭击钦差是事实,下官定然不会姑息养奸!一定会尽快缉拿真凶,给钦差大人一个交代!”   这人滴水不漏,继续纠缠这件事情也没什么意义。秦砚轻轻抬手按住卫凛的胳膊,示意他稍安勿躁。   “肖大人,幽州此次遭遇水患,朝廷明明已经下拨了八十万两河工赈灾银,可为何城外灾民却依然流离失所,衣不蔽体,连一口能果腹的稠粥都喝不上?”   “秦大人有所不知……”肖兴德满面愁容,长叹口气,“说是八十万两,可沿途各州府层层盘剥,中间还有各级衙门留用,最后再去除各处的亏空填补,真正到手的就不剩什么了。”   “被洪水冲毁的河堤要重建,城外数万灾民等着赈粮度日,还有城中受损的民房,坍塌的商铺……大人您也看到了,下官夙兴夜寐,恨不得一分钱掰成两半花,可着实还是捉襟见肘啊。”   秦砚沉吟须臾,忽然话锋一转,问道:“先前我们在城外,遇见一个形迹可疑之人,据说是肖大人府上的师爷。他不好好待在州衙当差,怎么混在城外的灾民里,鼓动百姓冲撞钦差仪仗?”   他一边说着,一边紧紧盯着肖兴德的脸,发现他在听见“师爷”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神明显有些波动。   肖兴德定了定神,回答道:“让大人见笑了,下官府上的确有这么个人。他名为罗邦,先前是掌管钱粮的师爷,此次赈灾粮饷就是由他全权负责。但是洪水溃堤之后,灾民死伤惨重,他害怕被问责,前不久便收拾行李逃了。没想到竟然混在灾民中作乱,真是罪该万死。”   “哦?”秦砚挑了挑眉,“如此重要之人,肖大人怎么让他逃了?”   “大人明察,下官近日一直在忙着筹措赈粮,勘察河堤,实在是分身乏术。没想到一时不察,竟让这厮钻了空子。”   肖兴德连连摇头叹息,“不过眼下河工重建才是重中之重,那罗邦不过是个丧家之犬,等下官腾出手来,再去缉拿归案不迟。”   “这样啊……”   秦砚微微颔首,没有继续深究,背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让他指尖发颤。   一旁的卫凛看见他鬓边滚落的冷汗,压低声音问了句:“还撑得住嘛你?”   秦砚端起桌上的粗茶抿了一口:“没事。”   肖兴德见状,悄悄对身边使了个眼色。席间的官员士绅立刻轮番上阵,话里话外都在哭穷,诉苦的调子一个比一个凄惨。   秦砚不愿被这群人看出自己力不从心,只强撑着挺直了脊背,缓缓开口:“诸位大人,过往银两的来龙去脉,日后自会有专人核查。本官今日只想问问肖大人,接下来的河工,打算怎么修?”   肖兴德一愣,显然没料到这位年轻的钦差竟然不接话茬,直接跳到下一步。   “这……”他斟酌着词句,“自然是按照朝廷规制,征调民夫,采购物料,择日开工。”   “征调多少民夫?采购何处物料?工期多久?开销几何?我要肖大人即刻拿出河工重建的详细规划,三日之内,必须呈到我面前。”   秦砚语气平静,却句句紧逼。   肖兴德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干笑道:“秦大人年轻,许是不懂地方上的难处。这征调民夫,要等秋收之后。采购物料,要等银两拨下来。至于银两……府库空虚,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肖大人方才说八十万两没剩多少,那到底剩了多少?即便只剩一万两,也该有个去处。灾民等不得,河堤等不得,来年春汛可不会等人。”   秦砚顿了顿,又看向席间官员:“河工之事,每位官员各司其职,分管一段河堤,若出现偷工减料、克扣粮饷之事,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抄家问斩。诸位可有异议?”   席间一片死寂。   那些方才还在哭穷的官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秦砚搁下茶杯,缓缓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肖兴德:“肖大人呢?”   肖兴德张了张嘴:“这……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可以。”   秦砚点点头,垂眸看他,“那就请肖大人拿出一个具体的章程来。明日辰时,本官去州衙查阅历年河工账目,正好一起当面核对。”   肖兴德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只能硬着头皮应下:“是,是……下官遵令。”   各怀心思的宴席结束,送走秦砚和卫凛,肖兴德笑了半天的嘴角终于垮了下来。   幽州长史范世垣屏退左右,凑到他耳边嘀咕道:“大人,先前涿州刺史谢永还派人传话,让我们千万小心这位钦差,说他不好对付。此次刺杀失败,需不需要再派人暗中下手?”   肖兴德怒道:“若是他们还在城外也就罢了,还能说是流民暴乱误杀,反正死无对证。可如今他们都已经进了城,大摇大摆住在官驿里,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本官如何向朝廷交代?”   范世垣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   “这点事情都做不好,真是一群废物……”   肖兴德揉了揉眉心,咬牙道,“那谢永也是草包一个,三言两语就被骗得团团转,还让我们重点提防这位钦差大人,殊不知他们之中,真正不好对付的……是那位从不露面的相府千金。”   范世垣满脸诧异:“大人何出此言?”   肖兴德冷哼一声:“在崇安城,人人都道相府穆小姐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但只有真正了解内情的人才知道,这些年,若是没有这位穆小姐在背后为相府殚精竭虑地谋划,那丞相早就被压得抬不起头,哪还能跟太傅斗得旗鼓相当?”   “那……”范世垣眼珠一转,“要不下官派人盯紧官驿,去探探虚实?”   肖兴德沉吟片刻,缓缓摇头。   “那卫凛可是羽林卫出身,他此次随行,为的就是保护穆小姐。先前没有得手,他们必然会提高警惕,我们现在应该专心应付秦砚,而不是自乱阵脚,打草惊蛇。”   “明白。”   范世垣躬身应道,“下官这就去安排人手,把之前的账目再梳理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对了,”肖兴德眉头一沉,“还有那罗邦……没想到还真让他给逃了,竟然还这么巧,在城外碰见了钦差大人。”   “是啊!”   范世垣拍了拍大腿,压低声音道,“这厮不仅偷走了库房里的银票,关键是还带走了那本河工收支的底账!这账本若是落在了钦差大人的手里,那可就麻烦大了!”   “他倒是不傻,知道带着账本才能保住这条狗命。”   肖兴德冷笑一声,“外面到处都是我们的人,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吩咐下去,调动所有暗线,全力搜查他的下落,一旦发现他的踪迹,直接就地灭口!绝不能让账本落在钦差手里!”   驿馆里,秦砚跟穆卿云汇报完宴席上的交锋,外头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幽州水深,你明日去州衙查账,多注意注意肖兴德身边的人,切记不必操之过急,安全第一。”   秦砚想起今日遇袭的惊险,不放心道:“这驿馆安全吗?肖兴德会不会又派人对我们暗中下手?”   穆卿云微微摇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不敢在明面上动我们。”   卫凛抱着手臂站在一旁,拧着眉头盯着穆卿云的脸看了一会儿。   “行了,都安排得差不多了,早点休息吧。”   说罢,他转身走向门口,冲秦砚扬了扬下巴,“还不走?”   秦砚去根本不动,“小姐高热刚退,身子还弱,我怕夜里再出什么状况,还是留下照看好了。”   卫凛“嘁”了一声,“外头大夫都候着呢,还需要你盯着?你一个伤员,要是半夜倒下了,难不成还指望时雨来照顾你?”   “不会!”秦砚梗着脖子,坚持道,“我的伤没有大碍,这会儿已经不疼了 𝐬𝐝 。”   “你……”   卫凛还想说什么,穆卿云却抬手打断,“无妨,就让他留下吧吧。”   “多谢小姐!我就在外间榻上守着就好,绝不打扰小姐休息!”   秦砚克制地抿着唇角,还不忘得意地瞥了卫凛一眼。   卫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第 28 章 苦丁   穆卿云一直提醒说幽州水深, 肖兴德根基深厚,世家势力盘根错节。秦砚自以为心中已经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但真正开始查起来, 却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此事的棘手程度。   河工卷宗要么被篡改过, 关键数据模糊不清, 要么就是残缺不全,缺失核心明细。   问起来就是“水患肆虐, 部分卷宗被洪水浸泡损毁, 实在无法复原”, 表面上满是无奈,实则全是推诿敷衍。   还有当初河工款直接或间接的经手人,要么就是称病告假, 避而不见, 要么就是含糊其辞, 一问三不知。细细盘算下来, 竟然连个能说清来龙去脉的人都没有。   肖兴德这几天没事就来陪着秦砚查阅卷宗,还火上浇油似的说:“河工之事牵涉甚广, 征调民夫要等农闲,采购物料要核定价钱, 还有各段堤坝的勘察、预算的核算……下官昨夜召集诸位同僚商议了半宿, 实在是太过复杂, 一时半刻拿不出完整的章程。还请大人宽限几日。”   秦砚心里憋着一股劲儿,但面上还是不动声色:“本官也知道此事繁杂, 关乎幽州百姓生计,不可草率,再宽限几日也不碍事。”   “多谢秦大人体恤!”肖兴德喜出望外,“城中修缮事宜还等着下官定夺, 大人这边若是有什么需求或是疑问,可以随时差人去刺史府找我。”   秦砚一门心思扑在账册上,闻言只是不咸不淡道:“肖大人有事就去忙吧,不必特意过来陪着。”   这里的账目虽然做得精巧,但百密终有一疏,他就是要一本一本看过去,不信揪不出肖兴德的狐狸尾巴!   又是在州衙忙了一整天,秦砚回到驿馆时,已经接近亥时了。   他照例直接去了穆卿云的房间,这会儿知微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也没在门外守着。   秦砚轻手轻脚推开门,发现外间的桌上放着饭菜,隐约还冒着热气,而穆卿云则静静趴在软榻的案几上,像是睡着了。   他刚踏进门槛,就闻到了一股浓烈的醋味。   循着气味望去,发现原来是饭桌上的醋碟被茶壶碰倒了,暗褐色的醋汁流了半张桌子。   秦砚轻轻扶起醋碟,看了眼桌上的饭菜,一碗一筷,都还没被人动过。   他放轻脚步走到穆卿云身边,俯身帮她把肩头滑落的大氅往上拉了拉。   如此大的动静,若是放在往常,穆卿云早就惊醒了,可今日她却像是睡得太熟,这样都没什么反应。   “小姐,去床上歇息吧?”   秦砚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正准备直接把她抱去床上躺着。穆卿云蹙了蹙眉头,终于醒了过来。   “唔……秦大人回来了。”   秦砚在她身边挤着坐下,扶着她的脑袋轻轻靠在自己肩上,故意笑着打趣她:“桌上的醋碟打翻了,屋里这么重的醋味你还睡得这么沉,是不是被熏晕了?”   穆卿云发现睁开眼睛也看不清东西,于是又疲惫地重新闭上眼:“……什么醋碟?”   “……”   秦砚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这屋里的醋味都浓到呛鼻了,她竟然没闻到?   联系她最近种种异常反应,秦砚心里忽然有了一个不妙的猜想。   穆卿云在他肩上靠了好一会儿,昏沉的脑袋终于慢慢清醒,她揉了揉眼睛,坐直身子:“今日进度如何?有查到什么线索吗?”   秦砚喉头上下滚动好几次,才终于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有些眉目,不过还需要时间去核验。”   “嗯,那肖兴德老奸巨猾,隐藏极深,想要找到实据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穆卿云手肘撑着桌沿,随手把桌上被压皱的纸张整理了一下。   方才她正在看这些河工旧图纸,忽然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看着外面的天色,想来她应该已经昏迷了一两个时辰了。   她严重气血不足,醒来半晌还没彻底醒神,都没有发现秦砚看向她的目光里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卫将军去追查罗师爷的下落,还没有消息吗?”   秦砚收回视线,强自镇定道:“他派人回来传过话,说是目前还没有。”   穆卿云一抬头,像是才发现桌上摆着的饭菜,随口问道:“秦大人用膳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   “我在外头吃过了。”   秦砚垂着头,扶着她缓缓起身,走到饭桌前坐下。   穆卿云拿起筷子,看着他:“陪我一起吃点吧,一个人吃饭怪没意思的。”   “好。”   秦砚顺从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儿鱼肉放进她碗里。   两人沉默地吃着饭,穆卿云麻木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喉头不停痉挛着抗拒,吃得异常艰难。   秦砚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说:“这道凉拌藕片竟然是酸甜口的,跟京城常见的做法倒是不太一样。”   穆卿云怔了一瞬,下意识地附和道:“是啊,幽州地处北方,所以菜系大多都是酸甜口,这样比较开胃。”   秦砚满心苦涩,指尖微微发颤,筷子不小心磕碰在盘子边缘,发出一声脆响。   “怎么了?”穆卿云看着他的眼睛,“怎么心不在焉的?”   “没事……”   秦砚垂下眼帘,勉强扯了扯嘴角,“吃完饭早点歇息吧,明日还要早起。”   穆卿云没有多问,淡淡地点了点头。   夜里,秦砚数着穆卿云的呼吸,一直睁着眼睛到天亮。   到了该起床的时间,穆卿云却仍是没醒。   秦砚轻手轻脚收拾好床褥,离开房间直接去后院堵住了正在煎药的大夫。   “小姐最近精神萎靡,动不动就昏睡不醒,不仅味觉失灵,现在连嗅觉都越来越迟钝,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捋着胡子,心虚地移开视线,“有这回事?那……可能是新换的药方里加了安神的药材,导致了暂时的知觉麻痹。大人不必担忧,兴许过些天就会恢复了。”   “上次小姐高热不退,你也说只是风寒,过几日便好。可如今非但没好,反倒添了这些症状!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   “没有啊……的确就是风寒……”   大夫被逼得满头大汗,正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还好知微及时走了过来。   “怎么了?”   她警惕地看了秦砚一眼,转身挡在两人之间。   知微伺候穆卿云多年,对穆卿云忠心耿耿,事事以她为先。就算真有什么秘密,她定然也会帮着小姐一起隐瞒,从她嘴里绝对问不出什么。   秦砚深吸一口气,压下满腔焦急:“无事。关心一下小姐的病情罢了。”   知微面色稍缓,劝道:“小姐的身子自有我和大夫照料,大人还是把心思多放在查案上要紧。”   她说罢,走到火炉前,拎起茶壶放在托盘上,准备去叫穆卿云起床。   擦肩而过时,秦砚却伸手拦住她,直接夺过她手上的托盘。   “我去吧。”   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边。   穆卿云终于悠悠转醒,睫毛颤动了几下,她缓缓睁开双眼,视线还有些模糊,一扭头却发现床边守着的竟是秦砚。   “秦大人?”   她微微一怔,撑着身子坐起,“你今日怎么没去州衙?”   秦砚连忙伸手扶住她,往她身后塞了个软枕,“账册都查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卷宗还要等衙门那边派人调度,所以干脆留下来陪你一会儿。”   “唔……我怎么睡了这么久?”   穆卿云用指尖抵了抵额头,“肖兴德那边有什么动静吗?卫将军有没有传回什么消息?”   看见她都这样了,张口闭口还都是公务,秦砚喉头发紧,心如刀绞。   他恨老天不公,为何要把这么 ʂԃ 多苦难都加在她一人身上。   又恨这朝堂到处都是烂摊子,让她病重至此仍不得停歇。   但更恨自己,为何如此无能,不能替她分担肩上的千斤重担……   半晌没听到回答,穆卿云疑惑地侧过头看着秦砚,发现他双眼满是血丝,红得骇人。   “秦大人,昨夜没休息好吗?”   秦砚迅速敛去眼底的情绪,勉强笑了笑:“是啊,软榻太冷,睡不着。”   穆卿云轻声劝道:“要不你还是回……”   “还是抱着你的时候,睡得踏实。”   穆卿云怔住了,心弦一颤。   她竟没有察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人已经可以如此直白又坦荡地说出这样暧昧的话?   秦砚跪在床边,仰视着她的脸。   两人长久对望,空气仿佛凝固。   终于,还是秦砚先败下阵来,狼狈地转过身,借着去桌上倒茶的动作,狠狠抹了把脸。   穆卿云心头微沉,难道是被他发现了什么?   “这是我特意从京城带来的雨前龙井,用温水沏了一杯,你尝尝看。”   秦砚端着茶盏递到她面前,紧紧盯着她的反应。   穆卿云浅浅抿了一口,点头道:“清香甘醇,这茶不错。”   说完,却没有听见秦砚的回应,也没有看到他的下一步动作。   “怎么了?”她有些不安。   秦砚缓缓在她身边跪下,接过她手里的茶盏,仰头一饮而尽。   “这不是龙井,是大夫开的苦丁茶。”   苦丁,味极苦,性极寒,散风热,清头目,特治重症不醒。 作者有话说: 文中所有药理相关都是作者瞎编的,纯为了剧情需要,大家不要当真 第29章 第 29 章 这是惩罚   穆卿云张了张口, 下意识想解释什么,但又觉得没什么必要了。   看他这样子,恐怕是早就起了疑心, 只是一直忍着没戳破罢了。   当年说句话都会面红耳赤的青涩少年, 如今也会不动声色地套她的话了, 真是不知该生气还是欣慰。   “多久了?”秦砚红着眼睛问,“为什么不告诉我?”   穆卿云别开眼, 故作轻松道:“我常年喝药, 身子时好时坏, 感官迟钝。这种情况时有发生,过几天就好了,没必要大题小做。”   “况且……”她顿了顿, 幽幽叹了口气, “现在查案才是最重要的事情, 这种无关紧要的小毛病……”   “这才不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秦砚忽然打断她, 情绪有些激动,“在我心里, 你就是最重要的,没有什么事能比你更重要!若是你出事, 那我拼尽全力查案还有什么意义?!”   穆卿云听罢, 却蹙了蹙眉, “秦大人,身为钦差, 你查案是为了黎明百姓,是为了朝廷法度,而不是为了某一个人。”   秦砚被训得一哽,通红的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然后忽然探起身子, 对着她那苍白的唇吻了上去。   他的吻生涩而又滚烫,带着一丝不安的颤抖,让穆卿云感觉嘴唇像是碰到了一块儿正在燃烧的冰。   这一股孤注一掷的勇气没有让秦砚支撑太久,不过短短几息,他就狼狈地撤回唇瓣,强装镇定道:“下次你若还敢骗我,这就是惩罚。”   看着他脸颊发烫,眼神躲闪的样子,穆卿云忽然觉得这人实在可爱,明明是他先主动的,嘴上凶巴巴地说着什么“惩罚”,动作却温柔得要命,简直毫无威慑力。   两人一坐一跪,视线没有交汇,空气却烫得惊人。   真拿他没办法……   穆卿云无奈地叹了口气,忽然用手指抬起他的下巴,然后——   更深更重地吻了下去。   秦砚惊愕地睁大眼睛,猝不及防地被她撬开齿关,温柔却强势地侵占了所有呼吸。   跟这个缠绵又霸道的吻相比,秦砚刚刚那笨拙的一碰,简直像是小孩子过家家,蜻蜓点水般不值一提。   他感觉浑身血液都开始呼啸奔腾,脑子一片空白,刚想追逐出去回应她,却忽然被她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唇瓣。   疼痛让秦砚皱了皱眉,不过他半分都没有退缩,而是迎着她的气息,紧紧闭上眼,任由她摆布。   穆卿云在刚刚咬破的地方轻轻吮了一口,然后按住他想要继续的肩膀,缓缓拉开距离。   “这才叫惩罚,记住了吗?”   秦砚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唇瓣还带着未散的麻意和湿热。   待到看清她眼中也并非古井无波之后,他心头一热,所有的克制与胆怯都烟消云散,直接抬起一只手按住她的后脑勺,然后再次吻了上去。   穆卿云根本扛不住他这不管不顾的力道,身子一软就带着他一起倒在了床上。   秦砚一只手捧着她的脑袋,一只手撑在她身侧,没有让她受到半点磕碰,而是用自己滚烫的体温去包裹她,温暖她。   房间的木床似乎是承受不了这样的重量,吱吱呀呀叫个不停。   知微端着刚炖好的药膳来到小姐的房间,发现里面的气氛有些非比寻常。   秦砚背对着床,姿势僵硬地坐在离床榻最远的椅子上,支着手臂挡住嘴唇,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还不敢抬头。   而穆卿云则斜靠在床头,气色看起来倒是还好,脸上也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瞧着倒是比之前精神了些。   知微狐疑的视线在两人之间兜了个圈,还是按捺住了好奇心,低头走了进去。   “小姐,这是刚炖好的药膳,快趁热吃吧。”   “好。”   穆卿云理了理衣襟被压出的褶皱,起身在桌边坐下。   秦砚微微侧过身,轻咳了一声说:“小姐的身子一直不见好,光吃药膳不够。我又在幽州城内找了位专治疑难杂症的大夫,一会儿让他来给你把把脉,兴许能查出根源,对症下药。”   穆卿云手里的动作顿了顿,本以为刚刚那一茬已经顺利揭过了,没想到这家伙还留有后手。   “好啊。”   她笑了笑,十分自然地应下。   秦砚这才松了口气,肩膀微微放松下来,悄悄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一名须发花白的老大夫背着药箱来到驿馆,跟门口的守卫拱了拱手:“是秦大人叫我来给夫人看诊,劳烦通传一声。”   那守卫点点头,正准备上楼去叫人,一扭头却看见知微走了过来。   知微跟他颔首示意,道:“辛苦了,我来带他进去就好。”   守卫知道她是小姐的贴身侍女,不敢多问,侧身让开了路。   知微带着大夫穿过大堂,状似无意地随口问道:“听闻大夫医术高明,不知最擅长调理哪方面?”   大夫捋了捋胡须,笑呵呵道:“老夫在幽州城开了几十年医馆了,对各类内里亏虚,气血衰败之症都略通一二。”   “哦……”   知微点点头,忽然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大夫有所不知,我家小姐身子早已亏空至极,已是药石难医的地步,只是害怕姑爷伤心过度,所以才一直瞒着他。还请大夫待会儿说话时委婉些,别让姑爷察觉。”   “这……”   大夫有些犹豫,虽然这姑娘言辞恳切,但毕竟是秦砚找他来的,他总不好欺瞒雇主。   知微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塞到大夫手里,恳切道:“这是一点心意,还请大夫行个方便。”   那大夫被手里的银子分量惊了一瞬,还没反应过来,知微已经转过身,引着他往楼上走去。   房间里,秦砚缓过了那场激吻过后的窘迫和尴尬,很快又凑到穆卿云身边,在她耳边啰啰嗦嗦地絮叨。   “一会儿我去厨房给你做点温补的甜汤,说不定比这药膳开胃。”   穆卿云托腮看他,笑着点头:“好啊。”   “你现在身子虚,胃口差,得少食多餐,应该多吃些温润易消化的东西,要不以后每隔一个时辰我就给你送些小食过来?”   “可以。”   “以后你吃饭用药我都得在旁边盯着,有什么不舒服的都要及时告诉我,知道吗?”   “好。”   穆卿云像是纵容着闹脾气的孩子一般,无论他说什么,都温声应下。   秦砚见她一碗药膳半天没动几口,忍不住直接端过碗:“还是我来喂你吧。”   穆卿云愣了一下,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房间门被敲响,知微 ʂԃ 带着一位大夫走了进来。   秦砚眼前一亮,连忙放下碗,起身道:“大夫快请坐,我夫人身子一直不好,劳烦您好好诊诊脉。”   “好……好……”   大夫有些心虚地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跟他直视。   穆卿云看了知微一眼,见知微对她轻轻点了点头,心里便有了数。   她顺从地伸出手腕,放在脉枕上,客气道:“有劳大夫了。”   “夫人客气……”   大夫瞟了她一眼,只看脸色便知气血已经亏空到了极点,只怕内里更是五脏俱损,药石难医。   可惜了如此风华绝代的女子,年纪轻轻就病成这般模样。   他心里这么想着,手指轻轻搭在她的腕间,越是探脉就越是心惊。   这脉象细若游丝,无根无气,简直说是将死之人也不为过,这位夫人居然还如此淡然地坐在这里,想必也是早就知晓自己的情况。   秦砚一直紧盯着大夫的表情,见他神色几度变幻,一颗心也不由高高悬了起来。   “怎么样大夫?我夫人她身子可有大碍?”   “这……”   大夫欲言又止,余光看见身后的裙角晃了晃,似乎是在提醒他什么。   于是他只好收回手,捋了捋胡须道:“夫人底子偏薄,应该是先天不足,再加上一路劳顿染了风寒,所以才会这般精神不济,昏昏沉沉。”   秦砚见他说得含糊,立刻追问道:“她如今嗅觉味觉都有些不灵,偶尔还会昏迷,应该不只是风寒那么简单吧?”   大夫擦了擦额角的汗,支支吾吾道:“待老夫开几剂温补安神的方子,慢慢调养气血,时日一久,自会慢慢好转……”   他这番说辞倒是跟之前府上的大夫如出一辙,秦砚听罢,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些懊悔,难道真的是他太过紧张,小题大做了?   穆卿云收回手腕,不动声色地看了秦砚一眼,又转头对大夫道:“大夫在幽州开馆数十年,想必也听闻过前几年幽州河工的事吧?”   话音刚落,秦砚和大夫同时愣了一下。   秦砚反应过来,当年修筑河堤时伤者无数,必然有不少人求医问药,而这位城中老大夫必然清楚当年内情。   大夫面色微变,讪笑着道:“夫人说笑了,老夫只管行医,不问朝堂俗事,河工之事,老夫不知……”   “是吗?”   穆卿云整理着袖摆,语气依旧温和,“我听闻当年河工赶工,死伤不少劳工,只是消息被压了下来。大夫常年在城中行医,怎会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大夫双手紧紧攥着药箱的提手,余光发现身后也被知微挡住了去路,一时进退两难。   他沉默了半晌,才咬了咬牙,压低声音道:“夫人,此事凶险,老夫不敢多言……”   “大夫放心,我们只是想查明真相,绝不会连累于你。若你肯告知实情,日后必有重谢。”   大夫迟疑许久,左右看了看,确认门窗紧闭,才凑上前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   “当年河工确实出了大事,不止死伤无数,还有十几名知晓内情的劳工,后来……大多都死了。”   穆卿云眸光一凝:“死了?怎么死的?”   大夫抬头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垂下:“有的是伤重不治,有的是……说是感染了时疫,被隔离出去,后来就再也没回来。还有几个……”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说是夜里走夜路,失足跌进了河里。”   秦砚攥紧了拳头,拧眉问:“一个活口都没有?”   大夫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有一个还活着。”   穆卿云和秦砚同时扭头对视了一眼。   “当年有个叫刘大的劳工,伤了腿,被抬到我医馆里治。他命大,躲过了那几拨……后来就悄悄离开了,再没回来过。”   “他去了哪里?”   “城西三十里外,有个叫棱清村的地方,”大夫说,“他在那里隐姓埋名,靠着打猎采药为生。这事……老夫也是偶然听人说起,做不得准。”   “多谢大夫。”   穆卿云笑了笑,对知微道:“你去送送吧,记得多封一份诊金,聊表谢意。”   “是。”   知微躬身应下,转身打开房门。   大夫如蒙大赦,拎起药箱匆匆离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0章 第 30 章 无人知晓   “到了。”   秦砚跳下马车, 转身扶着穆卿云下来。   僻静的山间郁郁葱葱,但刘大的住处也好找,这里方圆几里只有这一户人家, 沿着山路走到底就是了。   为了避免打草惊蛇, 穆卿云让马车就停在了山脚下, 准备徒步上去。   秦砚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臂,一只手揽着她的肩, 脚步放得很慢。两人不像是来查案的, 倒像是来这山间漫步的。   “小心点, 山路不好走,要是走不动了就跟我说,我抱你上去。”   穆卿云心中无奈,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 只好随口转移话题:“这山间清幽, 风景倒是不错。”   秦砚抬头看了一眼, 回忆道:“我老家也有一座这样的山,我每次心情不好, 就会拿上几本书,去山上找个地方坐上半天。”   穆卿云轻笑:“你经常心情不好吗?”   “也不是……”   秦砚有点难为情, “从前家中贫寒, 母亲久病卧床, 愁吃愁穿的日子十有八九,所以常去山上散心。”   穆卿云微微喘了口气, 感觉自己的心跳有些剧烈:“你母亲没能看到你金榜题名,真是可惜。”   “嗯,”秦砚有些怅然,“她盼我出人头地盼了半辈子, 最后却走在了放榜之前,也许这就是命吧。”   “不过你倒是争气,一次就金榜题名,总算是没有辜负她的期望。”   “这也得多感谢当年那位赠我金子的姑娘,若不是她雪中送炭,我连进京赶考的盘缠都没有。”   说罢,他似乎忽然意识到不该在穆卿云面前提起别的女子,于是又连忙找补道:“不过夫人放心,我对那位姑娘只是感激之情,绝无半点男女之意。”   穆卿云抚着胸口,对他扬了扬下巴:“到了。”   秦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半山腰处有一座简陋的小木屋,门前还堆着成捆的干柴,显然是有人居住。   两人走上前,秦砚抬手敲了敲门板。   “请问刘大哥在吗?”   但是敲了半晌,里面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秦砚凑到门缝前看了一眼,里面黑漆漆的,不像有人的样子。   “可能是出门了。”   他四处看了看,搬了几捆干柴码在地上,充当临时的凳子,“先坐着歇会儿吧,说不定他过会儿就回来了。”   这山不算高,但走这一路对穆卿云来说也是不小的消耗,她微微喘息着,喉咙里涌上腥甜,强忍着才没有咳嗽出声。   秦砚扶着她坐下,见她脸色苍白,心疼道:“要不要紧?是不是累着了?”   穆卿云轻轻摇头,看了眼天色,“天快黑了,他若是上山打猎,差不多也该回来了,我们就在这里等会儿吧。”   等待时,秦砚闲不住,又开始围着这间小木屋来回打量。   门边摆着一双草鞋,屋檐下的绳子上晾晒着一条脏兮兮的帕子,看起来应该只有刘大一人在此居住。   他回到穆卿云身边,刚想跟她说自己的发现,就看见山道尽头出现一个身影。   男人衣衫破旧,背着背篓,左腿微微跛着,腰里还别着一柄镰刀,正一脸警惕地看着突然出现的两人。   “你们是什么人?”   秦砚连忙上前一步,挡在穆卿云身前,对那人客气道:“在下秦砚,是朝廷派来调查幽州河工旧案的钦差。贸然打扰,是有些事想要向您打听。”   刘大黑着脸,不耐烦道:“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河工旧案,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吃饭!”   他说着,直接上前用肩膀撞开秦砚,然后自顾自地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房门。   没想到这人如此固执,连说话的机会都不给,秦砚吃了闭门羹,脸色有些难看。   穆卿云缓缓起身,对着那扇房门说道:“当年河工惨案,死伤无数,却被人硬生生压下消息,连尸骨都无人收敛。这里面应该也有不少你的同乡好友,难道你真的忍心让他们含冤而死,永远无人知晓真相?”   屋内静了片刻,忽然传来瓷碗落地的巨响。   “知道内情的人都死光了!我只想活着,不想再掺和这些事,更不 𝐬𝐝 想落得和他们一样的下场!这有错吗?!”   秦砚连忙上前,沉声道:“我以钦差的身份担保,只要你现在跟我们走,说出当年的实情,我绝对护你周全,保你性命无忧!”   “都说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滚!快滚!”   又是一声巨响,这次砸在木门上,震得门板颤抖不止。   见此人态度决绝,油盐不进,秦砚有些不知如何是好,扭头看了一眼穆卿云。   穆卿云对他摇了摇头,轻声道:“算了,我们走吧。”   回去路上,秦砚想着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线索就这么断了,不甘心道:“真的就这么放弃了?不再想想别的法子?”   穆卿云靠着软枕闭目养神,不急不缓道:“他心里有恨也有怕,既不相信官府的人,也不相信我们能护他周全。等我们先回去商议一下,明日再叫上卫凛一块儿过来,也许能打动他。”   “也好,”秦砚点了点头,“软的不行就来硬的,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了,必须要从他嘴里撬出点什么。”   两人刚回到驿馆,几天不见的卫凛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你们去哪儿了?”   他的视线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臂上,脸色立刻就垮了下来。   “从大夫那里打探到一些消息,我跟小姐出城核实去了。”   秦砚不仅没有松手,反而揽得更紧了些,径直走进了驿馆大门。   穆卿云在秦砚怀里回头,对卫凛说:“正好你回来了,去楼上详谈吧。”   卫凛盯着那两人的背影眯了眯眼,总觉得几天不见,这两人之间的气氛好像变了,变得……更亲密了。   几人围坐在桌前,互相交换最近的消息。   “我这几天追查罗师爷的行踪,意外发现幽州驻军那边粮饷充足,兵甲鲜明,好像半点没受到灾情的影响。”   卫凛神色严肃,继续道,“我靠着家里的关系找到驻军里的熟人,想打探一下粮饷的来源,但他们似乎对此事讳莫如深,话里话外都在刻意回避,还劝我别管太多。”   穆卿云听罢,若有所思,“看来军方那边也牵连颇深,说不定粮饷就是挪用的河工专款,所以才要刻意隐瞒。”   “嗯……我再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挖出些线索吧。”   卫凛沉吟片刻,转头看向秦砚,“你呢,在府衙待了几天,有什么收获吗?”   “府衙存档的账目做得滴水不漏,能拿出来给我看的都是表面合规的假账,真正的核心账目,要么被藏了起来,要么早就被销毁了。”   卫凛嗤笑一声:“意思是,你这几天什么都没查到?我在外头奔波劳碌,你就在衙门里坐着喝茶?”   秦砚不甘示弱:“一个小小的师爷,卫将军追查了几天,不也没抓住人吗?”   眼看两人又要呛起来,穆卿云抬手打断,无奈道:“军方那边态度不明,眼下不宜深入调查,还是先从刘大身上下手吧,他是当年河工案的亲历者,也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   秦砚和卫凛互相瞪了对方一眼,也只能暂且按捺住火气,点头应允。   第二天,一行人又早早来到刘大的住处。   卫凛打头阵,用刀柄敲了敲破旧的木门。   “刘大,你在家吗?”   门似乎没锁,他稍一用力,就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飘了出来,卫凛脸色一变,立刻拦住身后想要上前的两人。   “别过来!”   他拔出佩刀摆好姿势,然后一脚踹开了木门。   一具血淋淋的尸体被摆在门后,被门板一震,直直朝着门口的人倒了过来。   还好卫凛反应迅速,及时往旁边一闪,躲开了扑面而来的尸体。   秦砚看见这一幕,立刻转过身抱住穆卿云,伸手捂住了她的眼睛。   “别看。”   穆卿云猝不及防,被搂得一晃,紧紧贴在秦砚身上,长长的眼睫颤了颤,扫得秦砚掌心痒痒的。   卫凛皱着眉上前,把尸体放平后检查了一番。   “尸僵还在,但已经开始变软了,应该是昨夜子时前后断的气。”   那岂不是昨天他们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跟过来杀了刘大?   会是肖兴德下的手吗?   如果刘大昨天听劝,跟他们一起回去,那说不定就能活下来……   不,如果他们没有顺着线索找来这里,那刘大还能继续过着与世隔绝的日子,至少不会这么快就遭此毒手。   秦砚这么想着,心里一时有些不是滋味儿。   穆卿云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掌,示意他放开自己,“没事,让我看看。”   “哦……哦。”   秦砚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一直蒙着她的眼睛,连忙松开手,往旁边让了让。   刘大仰面躺在地上,双目圆睁,浑身浴血,胸口横亘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死状可谓是十分凄惨。   穆卿云鼻子坏了,闻不到血腥气,反而可以更冷静地去观察这具尸体。   她俯身仔细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刘大破碎的里襟说:“这里。”   秦砚连忙凑过去,发现那里有几处歪歪扭扭的黑色印记,似乎是炭笔留下的痕迹。   “好像是有字。”   卫凛直接撕开那块衣料,把完整的里衬露了出来。   虽然布料被鲜血浸透了,部分笔迹已经模糊不清,但还是不难辨认出来上面写着的三个字:   讷兴村。   卫凛回忆片刻,皱眉道:“我这几天在外行走,听说过这个地方,好像是个藏在深山里的小村子。”   穆卿云拉着秦砚的袖摆站起身,缓声道:“刘大应该是察觉到有人要杀他灭口,所以提前给我们留下这条线索。”   “讷兴村……”秦砚蹲下身,轻轻合上刘大的眼皮,“那里藏着什么秘密?他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卫凛大咧咧道:“管他藏着什么玄机,去一趟就知道了!”   穆卿云点点头,轻叹一声:“让人把他厚葬了吧,到底是我们连累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第 31 章 第三条路   破败不堪的茅草屋里, 罗邦裹着一床破棉被缩在床角。   他知道外面正有无数人在搜寻他的下落,想杀他的人不计其数。肖兴德要灭他的口,钦差要抓他问话, 他就像一只丧家之犬, 只能东躲西藏。   讷兴村是他的老家, 不过因为地处深山土地贫瘠,又逢连年灾荒, 村里的人基本上都搬空了, 如今已是荒无人烟的废墟。不过虽然破败了些, 但却是他现如今最好的藏身处。   “狗日的肖兴德,这么想要老子的命……等老子躲过这一劫,看我不把你的烂账全抖出来!”   咬牙切齿地发泄完, 罗邦又把枕头下的银票拿出来数了数, 确定数量没问题, 这才小心翼翼地塞回枕头下, 准备睡觉。   可他才刚闭眼没一会儿,就听见屋顶传来一阵瓦片摩擦的动静。   罗邦瞬间惊醒, 背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谁?”   屋内屋外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回音。   罗邦摸黑拿起床边的柴刀, 贴着墙根一步步往外挪。   屋外树影婆娑, 只有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蹲在残破的墙头上。   “死猫, 明天就把你抓来炖了!”   罗邦唾了一口,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刚转身准备回屋,身后忽然刮起一阵劲风,他下意识转头,却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他的去路。   卫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瞳孔在月色下映着寒光。   “好久不见啊,罗师爷。”   两个时辰后,一份按了手印的口供连同那本记满明细的账册被送到了秦砚和穆卿云面前。   那账册上清晰记录着部分河工银的流转去向,虽未明说与军方牵连,却隐晦标注着“边营用度”的字样。   “三十万两……”卫凛咬牙切齿,“全被肖兴德勾结驻军,以采购军需的名义挪走了。河工?修堤?能糊弄就糊弄,反正银子到手,谁管灾民死活!”   秦砚翻着账册,心里一阵恶寒。   这些数字太清楚了。   每一笔,每一处,经手人,分赃数额 ₴Đ ,甚至连往京城送的银子走的是哪条路都记得明明白白。   穆卿云静静看完,忽然问:“军方那边,有人知道我们查到这里了吗?”   卫凛脸色微变:“我抓人时动静不大,但……不好说。”   穆卿云沉默片刻,看向秦砚。   “现在有两条路。”   其一,把一切都如实上报朝廷,揭露地方勾结驻军贪墨协饷,中饱私囊。   证据确凿,按律当诛。可边军若因此动荡,北虏趁虚而入,幽州防线一破,便是国难。到那时,皇上第一个要问罪的,就是递上这份奏折的人。   其二,隐瞒部分实情,只追查地方贪腐。   把锅推给肖兴德,随便杀几个替罪羊交差了事。可那三十万两协饷呢?灾民的口粮呢?拿什么向朝廷交代?   欺君之罪,是另一把悬在头顶的刀。   好像无论怎么选,都是死路一条。   秦砚想不出破解之法,抬头看向穆卿云:“没有第三条路了吗?”   穆卿云弯了弯唇角。   “有。”   第二天一早,幽州城墙上贴出了一张告示。措辞朴实,言简意赅,上面还盖着钦差大印。   大意是:过往贪腐旧案,自有朝廷核查。钦差当下首要任务,是募工重修河堤,以粮代酬。凡报名修堤者,每日领粮,绝不拖欠。凡有修堤良策者,不拘出身,均可献策,一经采纳,重重有赏。   消息传开,整个幽州城都轰动了。   灾民们从城外涌来,挤在告示前,一遍遍听人念。甚至还有人当场跪下,嚎啕大哭。   “终于……终于有人管我们了!”   而那些等着看钦差笑话的官员却面面相觑。   这……这又是什么路数?   不查账了?不追责了?那些精心准备的假证据、假证人、假账册,全都白费了?   刺史府里,肖兴德脸色铁青,气得摔了茶盏。   “这个秦砚,放着旧案不查,搞什么募工修河?!分明是故意跟我作对,想断我的后路!”   长史范世垣连忙上前劝道:“大人消消气,依下官之见,那秦砚就是想借着赈济灾民的名义来收买人心罢了。”   “府库是空的,账册是假的,没有银子,没有粮食,拿什么“以粮代酬”?简直痴人说梦!”   就在肖兴德火冒三丈的时候,罪魁祸首秦砚却不慌不忙地主动上门。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茶水和瓷片,似笑非笑道:“哟,肖大人这是怎么了?平白无故动这么大的火气?”   肖兴德一时没绷住表情,嘴角抽了抽,“秦大人,下官知道您推行以粮代酬重修河堤是好意,可我们幽州地瘠民贫,府库空空,哪有余力修河?”   “原来是为了这事儿啊,好说!”   秦砚一撩官袍下摆,大喇喇地在肖兴德对面的太师椅坐下,好整以暇道,“只要肖大人下令,清丈河工所用无主荒地,清查州府冗余吏员,评估官营作坊,三管齐下,总能凑够修河的钱粮和灾民的口粮。”   此话一出,屋里的其他人纷纷脸色骤变。肖兴德更是如遭雷击,维持了十多天的虚伪笑容彻底消失不见。   无主荒地?那是各家豪强私下占的。冗余吏员?那都是塞进来的自家子弟。官营作坊?那更是被地方世家把持多年,一动也不敢动的地方!   这三刀下去,那岂不是把他肖兴德架在火上烤?   “秦大人,”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勉强镇定道,“您有所不知,我们幽州情况特殊,牵一发而动全身,实在是……”   秦砚摆了摆手,笑眯眯地打断他:“肖大人,这还不都是为了河工筹款,不得已而为之嘛,只要对河工有利,对灾民有益,有什么不能动的?”   说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钦差说要重修河工,谁敢拦?拦了就是与灾民为敌,就是跟朝廷作对!   肖兴德简直气得牙痒痒,却又偏偏拿他没办法。   就在秦砚去州衙打太极的时候,驿馆里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来人虽然穿着便装,但腰间的佩刀还是暴露了身份。   “末将边军副将麾下参将,姓周。”   卫凛请人落座,奉茶。   卫凛是羽林卫中郎将,虽说常年在京城任职,不涉足边军事务,但要论职级,周参将在他面前还排不上号。   周参将态度还算谦逊,跟他客气了几句,终于切入正题:“北虏不安,边防为重。幽州稳定,关乎大局。末将斗胆,想请卫将军……莫要听信谣言,动摇军心。”   这话说得客气,但话里话外的威胁谁都听得懂。   卫凛端着茶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周参将多虑了,我们此行为的是河工和灾民,只为查案赈灾,不是来跟军方过不去的,更不是来动摇军心的。”   “将军明白就好。”   周参将松了口气站起身,目光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屏风一眼,“我们将军还让我代他向穆小姐问好,说若是穆小姐身子不适,军中尚有上好的药材,可随时派人送来。”   人走之后,穆卿云才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卫凛“砰”的一声砸在桌上,脸色难看:“他们什么意思?威胁我们?”   “他们越是这样,越说明三十万两协饷的事情是真的。而且……”穆卿云笑了笑,“他们怕了。”   卫凛看着她:“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穆卿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急,我心里已经有了大概的想法,等秦大人回来,我们再详细拟定具体的章程。”   卫凛沉默半晌,忽然问:“时雨,你真看上那秦砚了?”   穆卿云斟茶的动作一顿,淡淡道:“秦大人才思敏捷,为人正直,是最适合替我撑起相府的人选。”   卫凛听罢,却不给她避重就轻的机会:“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穆卿云垂下头,幽幽叹了口气:“卫凛,我的时间不多了。”   她很少对卫凛直呼其名,哪怕是两人私下交谈的时候,也是用“卫将军”相称,现在忽然换了称呼,卫凛忽然有些心慌。   “别这么说,天底下的大夫那么多,肯定能找到可以为你治病的人,你别放弃,会好起来的……”   “从八岁那年病危,被太医宣布无药可医的那一天起,我此后活过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   穆卿云缓缓抬起头,面色平静,“子钰尚且年幼,相府内忧外患,群龙无首,我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没有时间和心力去考虑儿女私情。”   卫凛跟她从小一起长大,对她多年来遭受的一切最清楚不过,如今听她把沉重的现实都赤裸裸地摆在台面上,他一时有些哽咽。   “好了时雨,别说了……”   “人固有一死,不过是早晚的事,我早已经看淡了,只希望能在离开之前多做些事,少些遗憾。”   穆卿云笑得坦然,却藏不住眼底的疲惫。   “秦大人那边……还不清楚我的情况,希望卫将军替我保密,莫要影响他查案。”   “知道了。”   卫凛蹭得一下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生怕走慢一步,就被她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第 32 章 雪上加霜   御书房。   皇帝看完从幽州送来的折子, 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他把折子递给在一旁候着的穆相,笑道:“秦砚递上来的折子,爱卿看看吧。”   穆相连忙双手接过, 仔细翻阅。   折子上洋洋洒洒写了三件事:第一, 查得部分河工银被经手官吏私自放贷, 投资边贸,现已追回本息若干。第二, 幽州灾情严重, 拟以工代赈, 募民修河,所费钱粮出自追回款项。第三,河工事毕后, 将严惩涉案官员, 以儆效尤。   条理清晰, 措辞严谨, 滴水不漏。既避开了边军协饷的敏感话题,保全了边关颜面, 又解决了幽州赈济和修河的燃眉之急,安抚了民心, 可谓是两全其美, 进退有度。   “爱卿这是押对了宝, 得了个好女婿啊。”   皇帝笑呵呵地喝着茶,感慨道, “听说他们把幽州当做试点,推行新政,以清查闲置资产充作经费,拉拢中小世家。决策很大胆, 但是朕很看好他们。”   穆相恭敬地把折子放回原处,躬身道:“都是皇上圣明,指引有方。”   皇帝摆了摆 ₴Đ 手,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朕看着这章程举措,倒是有几分时雨的风格,想必你家那丫头此次也在背后出了不少力吧?”   穆相心头一惊,这话听起来像是夸奖,但实则是在敲打提醒。   穆卿云没有官职在身,又是一介女流,私下插手朝政大事本就不合规矩,传出去便是干政之嫌,轻则惹来非议,重则招致祸端。   “皇上明鉴,小女身体孱弱,一直卧病在驿馆休养,这些举措都是由秦大人运筹帷幄,自行决断。”   皇帝缓缓起身,走下御阶,拍了拍他的肩膀。   “爱卿不必紧张。朕也算是看着时雨长大的,她聪慧过人,这些年替你分担了不少,把子钰也教导得很好,这些朕心里有数。”   穆相低着头,不敢应声。   “只是她这身体……”   皇帝摇摇头,叹了口气,“朕会继续替你寻访天下名医,盼她能早日痊愈。”   穆相连忙双膝跪地,叩首谢恩:“谢皇上隆恩。”   几乎同一时刻,太傅温广誉也收到了来自肖兴德的求助密信。   他气得火冒三丈,把从京城到地方的一众官员全给痛骂了个遍。   “这个肖兴德是干什么吃的?!在幽州经营那么多年,居然还搞不定一个乳臭未干的书生?”   “大人息怒,”吏部侍郎张元奎上前道,“这秦砚先前路过涿州之时,就设计从谢永手中榨取了一万两白银。随后又在幽州拉拢了一些中小世家,许诺河工管理权和边贸特权,那些人见有利可图,便纷纷倒向了秦砚。”   温广誉冷哼一声:“一群见风使舵的墙头草罢了,既然他们不识抬举,那就休要怪我们心狠手辣!”   张元奎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那秦砚说到底也只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能布下这些局,必定靠的还是相府那位穆小姐。”   “我懂你的意思,”温广誉眯了眯眼,“但他们此行有卫凛陪同,还带了一支精锐羽林卫,防的就是我们暗中下手。先前肖兴德派人刺杀,不也没得手吗?”   张元奎躬身追问:“那大人您的意思是……”   “以为这样我就没办法了吗?”   温广誉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一群不知天高地厚的黄口小儿,还妄想扳倒老夫,撼动世家根基。我倒要让他们看看,这天下,到底是谁说了算!”   “慢点,当心烫。”   秦砚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一勺一勺吹凉了递到穆卿云唇边。   最近河工重修工程如火如荼,几条大刀阔斧的铁令颁布下去,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   而穆卿云不仅要统筹全局,还要提防着各方势力的明枪暗箭,这让她本就孱弱的身子更是雪上加霜。   秦砚见她今日起床后状态格外不好,所以特意推掉了府衙的事务,留在驿馆照顾。   这药极苦,闻起来就呛鼻,秦砚看她喝得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知道她的味觉是半点没恢复。   明明已经按照大夫说的换了新方子,都好几天了,为何毫无起色?   他心里焦急,但却不好表露出来,只轻声问:“感觉好点了吗?要不我扶你去床上再躺一会儿?”   穆卿云捏着帕子擦了擦唇角,颔首道:“也好。”   秦砚连忙放下药碗,刚扶着她站起身,就见知微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   “小姐!崇安那边来信了!是相爷的亲笔信!”   穆卿云顿住脚步,伸出手:“拿来看看。”   这信不长,不过寥寥几句,却看得穆卿云眉头紧锁。   秦砚盯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怎么了?”   穆卿云把信递给他:“太傅一党在朝堂上弹劾我们,说我们在幽州勾结边将,意图不轨,还擅启新政,激起民愤。”   “简直信口雌黄,颠倒黑白!”   秦砚出离愤怒,“我这就拟写奏折,向皇上禀明实情,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血口喷人,坏了我们的名声!”   穆卿云缓缓摇头,抬手按了按心口,“不必,朝堂那边我会让父亲暗中周旋,为我们争取时间。眼下最重要的是尽快把幽州的事情处理好,不要被他们的动作影响。”   他们在幽州大刀阔斧地搞改革,动了不少人的利益,会引来他们的反扑也是意料之中,只是穆卿云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两人正说着,门外又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卫凛神色慌张地跑了进来,裤脚还沾着未干的血迹。   “时雨,不好了!”   他喘着粗气,顿了顿,“那罗邦……被人杀了!”   “什么?!”秦砚大惊失色,质问道,“不是派了专人严加看守吗?怎么还会出这种事?”   卫凛死死咬着牙,摇了摇头:“不是肖兴德的人,是京城派来的援手,都是精锐死士,身手极快。我们留在那里的守卫根本拦不住他们。现在罗邦死了,那份口供死无对证,成了一张废纸,只有账本的话,又根本定不了肖兴德的罪……”   秦砚一拳砸进掌心,骂道:“该死!这群奸佞之徒,当真是无法无天!”   穆卿云站在原地,只觉指尖阵阵发麻,眼前也开始忽明忽暗,似乎是撑了太久的那根弦,终于不堪重负地断裂。   耳边的声音忽远忽近,指尖的麻木也开始向上蔓延,手腕、手臂、肩膀……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轻飘飘地往下坠。   “那我们……”   秦砚转过头刚想说什么,余光瞥见她的脸色,心头猛地一紧。   只见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淡得像要化开,眼睛半阖着,眼神涣散,整个人摇摇欲坠。   “小姐!”   他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在那道纤细的身影彻底倒下之前,一把接住了她。   穆卿云软软地落进他怀里,轻得惊人,像一片枯叶。   秦砚抱着她,手臂止不住地发抖。   “小姐?小姐!”   他连唤两声,怀里的人却毫无反应,只是眉头微微蹙着,似乎连昏迷中都不得安宁。   卫凛愣了一瞬,随即冲过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慌乱:“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   秦砚没空回答,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声音发颤:“大夫……快去叫大夫!”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第 33 章 缘来是你   穆卿云虽说昏过去了, 却也昏得并不彻底。   她眼睛睁不开,身体也不能动,但却能听见秦砚在耳边呼唤她, 也知道自己被抱到了床上放着。   屋子里吵吵嚷嚷的, 许多人进进出出, 脚步声杂乱,人声嘈杂但却听不真切。   有人掰开她的嘴往里灌苦涩的汤汁, 有人在她手腕上扎进细长的银针, 有人用温热的帕子擦拭她的额头。   她像一叶浮萍, 被这些嘈杂的声浪推来推去,出了一身又一身的冷汗,却始终挣不脱那片混沌的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 四周终于静了下来。   知微在房里点了安神香, 希望能让她好好睡一觉。   但穆卿云意识昏沉, 思绪却反而更加纷乱, 无数断断续续的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个不停。   从始至终,她的手一直被人紧紧攥着。她知道那是秦砚, 也知道他肯定是被吓坏了,才会这样一直拉着她, 好像一松手她就会离开似的。   意识浮沉间, 她似乎又回到了在潼水城养病的日子。   那时候她身子还没有这么差, 每日都会忙到很晚,被疼痛折磨得睡不着的时候, 院子外会传来清朗的读书声,偶尔还会有不成调却温柔的曲子,像月光下的溪流一样,伴她入眠。   对了……   当年的落魄书生如今已是朝中重臣, 手握重权,前途无量,但她……却再也没听见过那支陪她熬过难眠之夜的曲子。   想到这里,她努力动了动手指。   好在秦砚立刻就察觉到了,俯下身凑到她耳边问:“醒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穆卿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秦砚连忙揽住她的肩膀,小心翼翼地扶她坐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咳……”   穆卿云极轻地咳嗽了一声,终于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你可以……再唱一遍……当年的曲子吗?”   “什么?”   她气息微弱, ₴Đ 声音轻得像羽毛,秦砚听得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了“当年的曲子”几个字。   他不明白穆卿云在说什么,难道是病中糊涂,梦里随口说出的呓语?   消失已久的嗅觉似乎突然回来了,穆卿云忽然嗅到了秦砚的味道,是他身上常年带着的墨香。   熟悉的气息让她精神一振,睫毛颤动片刻,终于缓缓掀开了眼皮。   “在潼水的时候……你唱过的……”   “潼水?”   秦砚听见这两个字,瞳孔骤然收缩,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几年前那段无比艰难的日子。   那时的他穷困潦倒,白日里打零工糊口,还要照顾重病卧床的母亲,空有满腹才华与抱负却无处施展,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对着月光大声控诉自己的不甘和愤懑。   他本以为那些痴人说梦的话除了自己和天上的月亮没人听见,但却没想到,一墙之隔的院落里,还有人在静静聆听。   而当年那位助他渡过难关的小姐,竟然就是眼前躺在他怀里气息奄奄的穆卿云?!   原来当年慷慨解囊,救他于困境的,是她。   如今朝堂之上,护他于风雨危难的,也是她。   秦砚眼眶一热,低头时,险些把滚烫的眼泪落在她脸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寻觅了许久,想要好好报答的恩人,居然一直就在身边。   他慌忙别过脸,用袖口擦了把脸,然后连同被子一起把穆卿云捞进怀里,像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哼起了那支尘封已久的曲子。   穆卿云眼前一片昏暗,睁开眼却什么都看不见的感觉让她有些慌乱,但耳边传来的熟悉曲调却又很快抚平了她的不安。   她微微偏头,靠在秦砚温暖的胸膛上,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秦砚的嗓音低沉,此刻还带着几分颤抖的沙哑,但此刻在她耳中,却胜过世间一切丝竹管弦。   简单而温柔的曲调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直到怀里的人彻底睡熟,呼吸平稳得像是沉入了最深的梦境,秦砚才慢慢停下来,低头看着那张苍白却安宁的脸。   “原来是你。”   他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厉害,“原来一直都是你。”   看着穆卿云即使睡着也微微蹙起的眉心,秦砚忍不住低头,在她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   “这一次,换我守着你。”   穆卿云昏迷了整整两日,期间秦砚衣不解带,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照顾。   穆卿云虽然倒下了,但是手头的事情还很多。河工那边要有人督工调度,灾民们还眼巴巴等着每日的口粮,还得严防肖兴德和太傅一党的人趁机作乱。   无奈,卫凛只好临时顶上,忙得脚不沾地,两头奔波。   穆卿云昏迷的消息藏得很严,但却还是没能逃过肖兴德的耳目。   他装模作样地拎着几包补品,还没踏进门槛就被守在门口的守卫拦了下来。   “下官听闻穆小姐身子不适,特地备了些薄礼前来探望,略表心意。”   卫凛沉着脸走出来,因为心情烦躁对他更没什么好脸色:“肖大人有心了,东西放这儿就行。穆小姐只是水土不服,歇几日便好,不劳挂心,请回吧。”   “既如此,那下官也就放心了。”   肖兴德笑眯眯地应着,眼神却隐晦地往楼上瞟了一眼。   等到那人的背影刚刚消失,卫凛就直接拎起那堆补品扔到了门外。   “下次再有人来,直接轰出去!别让任何人靠近这里!”   “是!”   守卫们抱拳领命,齐声应下。   兴许是被楼下不同寻常的动静惊动了,床上的穆卿云皱了皱眉头,缓缓醒了过来。   一直守在床边的秦砚也是立刻就发现了,连忙凑近问:“小姐,你醒了?”   “嗯……”   穆卿云又闭上眼睛,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好在昏迷之前的那种感觉已经消失了,眼前虽然还有些模糊,但好歹能看清东西了。   “我……睡了多久?”   “两天了。”   秦砚熟练地把她扶起,端来床头的温水递到她唇边。   “不是睡了两天,是昏迷了两天,”秦砚语气温柔但却声音沙哑,“大夫说你心力交瘁,气血两亏,必须好好休养,不能再操劳了。”   穆卿云靠在他怀里缓了缓,意识逐渐清明。   “河堤那边……”   “工程正在按部就班地推进,灾民们也都安分务工,有粮可领,崇安城那边我也已经给穆相写了信,说明了情况,你什么都不必担心,只管好好休息就行。”   穆卿云沉默了片刻,说不上心里是个什么滋味儿。   她曾经以为相府上下,千斤重担全都系在她一人身上,所以她不敢倒下,也不能倒下。   可在她昏迷的这两日,秦砚却把所有事情都扛了起来,安排得井井有条,好像没有她也能做得很好。   她笑了笑,由衷地说:“你做得很好。”   不知为何,从她口中听见这句话,秦砚莫名鼻头一酸,眼眶又红了。   他不是想要她的赞许,只是怕自己做得不够好,怕没能护住她。   “为什么不告诉我……当年赠我金子的人就是你?”   穆卿云一怔,这才想起,自己病中昏沉时,好像耳边一直萦绕着秦砚的哼唱。   “举手之劳而已,不是什么值得一提的事,秦大人不必放在心上。”   “对于你来说是举手之劳,可对我来说是雪中送炭。”   秦砚喉结滚动,低头蹭了蹭她的额角。   穆卿云这才发现,秦砚的下巴上生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里也布满了红血丝,整个人看起来颓废又憔悴。   “哭了?”   她抬起手,轻轻抚过他的眼角,“无论当初还是现在,我需要的从来不是你的感激。我需要你为我所用,为相府所用,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你做得到吗?”   秦砚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口,一字一句道:“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无论你需要我做什么,我就会去做什么。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穆卿云静静注视着他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笑了:“别哭了,怎么跟个小孩儿似的?”   秦砚仰起头,快速眨了眨眼睛,强压下眼底的水汽,“我没哭,是熬夜熬的。”   穆卿云往他怀里蹭了蹭,叹息般地轻声道:“出门前穆子钰让我每天给他写信,这都好几天没写了,他在家肯定要跟你一样哭鼻子了。”   “我没哭……”秦砚弱弱地为自己辩解,但明显底气不足。   穆卿云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你去拿点纸笔过来,替我给子钰写封信,省得他担心。”   “好。”   秦砚小心翼翼站起身,又把她身上的被子掖了掖,这才快步出了房间。   穆卿云一直目送他离开,等他的脚步声刚走远,便对着门外轻声唤道:“知微。”   一直候在外头的知微连忙进来,走到床边。   “小姐。”   穆卿云靠在床头,一脸平静:“去把临走前父亲给我的续命丹拿来。”   知微惊愕抬头,欲言又止:“小姐……”   穆相曾经特意嘱咐过,说这一枚丹药可保七日精力充沛,与常人无异。但药效过后,反噬极强,会让本就亏空的身子更加虚弱,不到万不得已,切不可动用。   这一路上穆卿云也大大小小病了许多次,但都一直没有提过丹药的事情,这次怎么……   穆卿云明白她想说什么,也更明白她又为何什么都没说出口。但眼下是跟肖兴德正面交锋的关键时候,她总得撑过这最后一段路,才能放心把后续的事情交给秦砚。   “去拿来吧。”   她没有解释什么,只是又重复了一遍。   知微咬了咬唇,转过身飞快擦了擦眼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第 34 章 梦幻泡影   河堤工地。   卫凛站在临时搭建的工棚前, 脸色铁青。   现在已经是戌时三刻,本该堆得满满当当的石料场空空如也,只有几块零星的碎石散落在角落里。   按照进度, 今日至少应该运到三十车石料, 明日一早才能开工。可眼前这场景, 别说三十车,三车都没有。   “人呢?”他沉声问。   负责监工的工头缩着脖子, 支支吾吾道:“回将军, 管调度的周大人说 ʂժ ……说山路难行, 运料的骡子摔了几匹,今日怕是到不了了,让明日再说。”   “明日再说?”卫凛冷笑一声, “昨日他也是这么说的。”   工头不敢接话, 只是低着头。   卫凛压下火气, 又看向粮车那边。几十个灾民还围在那里, 眼巴巴地望着空荡荡的粮车。   管粮库的账房先生正慢悠悠地收拾账本,一副准备收工的架势。   卫凛走过去, 堵在他面前问:“粮呢?”   账房先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卫将军, 不是下官不给, 实在是账目对不上。今日的粮食是照着花名册发的, 可发到一半发现,这册子上的人数和实际对不上, 若多发了出去,回头查起来,下官可担不起这个责任。要不您回去问问秦大人,看这账该怎么算?”   卫凛盯着他看了片刻, 忽然笑了。   “行,你等着。”   驿馆里,秦砚正守在穆卿云床边。   屋内烛火已经熄了大半,只留一盏昏黄的孤灯。   穆卿云睡得很安宁,呼吸平稳悠长,眉眼舒展着,难得没有在睡梦中蹙着眉。   秦砚看了一会儿,轻轻伸手,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拨开。指尖触到她的皮肤,温温的,不像前两日那样凉得让人心惊。   他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总算往下落了一点。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秦砚回头,借着微弱的烛光,看见卫凛站在门口。他没进来,只是站在门边,脸色不太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   卫凛看了一眼床上的穆卿云,对秦砚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出来。   秦砚轻轻起身,替穆卿云掖好被角,蹑手蹑脚地出了门。   “怎么了?”秦砚轻轻掩上房门,压低声音问。   “河堤那边出事了。”   卫凛也没绕弯子,直接把石料场和粮库的事跟他说了一遍,“肖兴德这是要给咱们上眼药。明面上不撕破脸,暗地里使绊子。工程停一天,灾民的口粮就断一天,拖久了,民心就散了。”   秦砚眉头紧锁,沉默片刻,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还是果断道:“走。”   卫凛一愣:“去哪儿?”   “先去粮库,再去采石场。”   秦砚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脚步很快,“既然他们想拖,那就让他们拖不下去。粮库的账对不上那我就亲自去对。山路不好走那我就亲自去走一趟,看看是不是真的走不了。”   卫凛顿了顿,立刻跟上去。   夜色里,他看着秦砚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人好像跟刚认识时不太一样了。   那时候还是个骑马都会摔跤的书呆子,现在倒是有几分……说不上来的气势。   秦砚带着卫凛,连夜跑了几座山头,拉着值班的官吏、管事的账房、负责调度的书吏,从物料库房到堤坝工地,硬是把每一个可能藏着猫腻的环节都给捋了个明明白白。   “所以……给个准话,”秦砚往前一步,紧紧盯着满头大汗的工头,“明日午时之前,石料能不能到位?工地能不能开工?灾民能不能吃上热乎的口粮?”   工头被缠得没办法,抹了把脸上的汗,心虚地看了旁边的账房先生一眼。   卫凛眼睛一瞪,一拳砸在桌上,“秦大人问你话呢!你看他做什么?!”   工头和账房先生同时吓得一缩,连忙点头:“能……能!”   停滞了三日的河工终于开始重新运转,秦砚不敢放松警惕,一直亲自盯着石料进场,粮车发放,直到天色微明才松了口气。   卫凛指挥着兵卒把最后一袋石料搬到河堤边,抬肩擦了把汗,回头对还在核对账目的秦砚说:“这边差不多了,我在这儿继续盯着就行,你回去吧。”   秦砚刚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道:“时雨这会儿说不定该醒了,身边不能没人。”   秦砚有些动容,最后还是点了点头,起身对他抱拳:“那就辛苦卫将军了,我先回驿馆。”   卫凛背过身,低低“嗯”了一声,“照顾好她。”   天色已经大亮,城里的街道渐渐热闹起来,集市上人声鼎沸,小贩们正忙着搭棚摆货。   秦砚一路快马加鞭,从河堤工地赶回城中。他本打算直奔驿馆,路过一家刚开门的早点铺时,却忽然勒住了缰绳。   铺子不大,灶上的蒸笼正呼呼冒着白气,热腾腾的包子个个白胖暄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片刻后,他回到驿馆,抱着一袋刚出锅的包子飞速奔向二楼。   一推门,秦砚却愣住了。   只见穆卿云已经下了床,正坐在桌前,安安静静地喝着一碗粥。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寝衣,墨发松松挽着,垂在肩侧,整个人像是刚从一场长梦里醒来,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慵懒。   “回来了?”穆卿云看他愣在门口,对他笑了笑,“是去巡视河堤了吗?”   “你……”   秦砚盯着昨天还气息微弱的人,一时竟有些恍惚,“你怎么下床了?”   穆卿云搁下勺子,神色轻松:“今早起来已经好多了,总躺着也闷得慌,下床坐会儿,喝碗粥养养精神。”   秦砚抬起脚,却差点被门槛绊倒,跌跌撞撞地来到她面前,双手扶着她的胳膊,对着她上下打量。   面色红润,眼神有光彩,气色的确好了不少,连说话的声音都清亮了许多。   “真的好了?”幸福来得太突然,秦砚还有些回不过神,抓住她的手傻乎乎地笑着,“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穆卿云看着他这幅模样,忽然有些心酸。   她深吸口气,笑着转移话题:“好香,你买了包子吗?”   “哦对……”   秦砚连忙站起身,打开怀里的油纸包。   “刚刚路过一家早点铺,我想着你病中胃口不好,吃点热乎的也许会舒服点,所以就买了一些,你尝尝看味道如何。”   穆卿云用隔着帕子捧起一个包子,小小地咬了一口。   包子皮松软,肉馅鲜香,温热的汤汁在舌尖迸发,让她尝到了久违的鲜美滋味。   “好吃。”她捧着包子,眼睛亮亮的。   秦砚原本在河堤忙了一整夜,已经很累了,但此刻看见她的笑脸,忽然就觉得所有的疲惫都烟消云散,就算再熬上三天三夜也不算什么了。   “你是不是也还没吃呢?”穆卿云又拿起一个,递到秦砚嘴边,“一起吃吧。”   秦砚直接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然后才反应过来伸手接住包子,脸颊鼓囊囊的,笑得更傻了。   穆卿云也被他逗笑了,眉眼都弯成了月牙。   一旁的知微看着这一幕,心里却十分不是滋味,借口去添热水离开了屋子。   两人吃完了早饭,秦砚收拾好桌子,正准备问问她接下来的打算,就听见她说:“你最近一直连轴转,眼里全是血丝,要不先好好睡一觉吧?”   秦砚连忙摆了摆手:“不必了,河堤那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我撑得住,等忙完这阵再歇也不迟。”   “睡一觉吧。”   穆卿云忽然放软了语气,凑近他身前。秦砚也不避不退,两人挨得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药香。   “你已经连续熬了好几天了,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秦砚咽了口口水,他根本拒绝不了穆卿云的任何要求,只能乖乖点头。   片刻后,知微拿来穆卿云要的卷宗,又给她泡了一杯热茶放在手边。   秦砚躺在穆卿云的床上,痴痴盯着那道坐在窗边的身影。   她伏案看着卷宗,时而蹙眉思索,时而提笔在纸上批注,认真专注的样子,美得就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   穆卿云察觉到他的目光,抬眸看向床上那人,笑道:“别看了,快睡吧。”   秦砚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总算舍得闭上眼睛。   这几天衣不解带地照顾穆卿云,还得督办河工,跟肖兴德那帮人周旋,虽然秦砚嘴上说着不累,但几乎是一闭眼就睡了过去。   怪只怪这房里太安静,床榻太柔软,鼻尖萦绕着的全是她的味道,秦砚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连梦都没有做一个。醒来时,已经是未时三刻了。   穆卿云已经看完了案上的所有卷宗,正端着一盏热茶若有所思地出神。   阳光落在她肩头,给她苍白 ₴Đ 的侧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光晕,连睫毛都染成了淡金色。   秦砚呆呆地看了一会儿,竟有些不忍出声打扰。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眸望过来,正对上他的目光,便笑了。   “秦大人醒了?休息得还好吗?”   秦砚连忙坐起身,手忙脚乱地理了理衣襟,耳根悄悄红了。   “一时贪睡,竟然睡了这么久,实在失礼,让小姐久等了。”   “无妨,之前我昏迷的时候,秦大人不是也寸步不离地守着吗?”   穆卿云起身走到桌边,给他倒了杯茶。   秦砚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感觉浑身舒畅,连日的疲惫都一扫而空。   穆卿云拢了拢肩头的披帛,笑着说:“既然休息好了,那我们就一起去一趟刺史府,好好跟肖兴德算算账。”   秦砚满脸惊讶:“你要亲自去?”   穆卿云点点头:“听闻前两日肖大人还拎着补品过来探望过我,现在既然好了,那当然是要亲自登门道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第 35 章 妇唱夫随   穆卿云换了一身素色衣裙, 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清减得如同月中仙子,却偏偏带着一身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刺史府门前, 肖兴德早已得了消息, 带着一众官吏迎了出来。   “穆小姐大驾光临, 真是蓬荜生辉!秦大人也在,快请进, 快请进!”   两人随他入内坐下, 侍女奉上清茶, 肖兴德打量着穆卿云的脸色,率先开启了寒暄。   “说起来,前几年在崇安城的文人清谈会上, 下官有幸远远见过穆小姐一面, 彼时小姐端坐席间, 气质清雅, 谈吐不凡,下官至今印象深刻啊。”   穆卿云端起茶杯, 脸上带着笑,话里却藏着刀。   “肖大人倒是有心了, 那般寻常清谈, 竟还能记着我这个闲人。想来肖大人这些年在幽州任职, 事务繁忙,还有心思追忆往昔, 实在难得。”   肖兴德脸上笑容僵了一瞬,却也只能装作听不懂的样子:“哪里哪里,小姐风华绝代,下官想忘也忘不了。”   客套的话语点到即止, 穆卿云放下茶杯,直入正题:“今日登门,一来是回谢肖大人前几日的探望,二来,也是想和肖大人好好聊聊,幽州眼下的困境,尤其是河工与赈济之事。”   肖兴德下意识看了一旁的秦砚一眼。   按理来说,秦砚才是皇上钦点的钦差,就算谈公务,也该由他开口。但是看着秦砚端起茶盏低头喝茶,一幅事不关己的样子,他也不好多说什么。   “穆小姐说笑了,幽州眼下虽有难处,但下官一直尽心督办,河工虽有停滞,也是碍于物料短缺,绝非下官懈怠。”   穆卿云垂下眼眸,不疾不徐道:“肖大人,幽州河工银从户部拨出到如今,已逾两年。这两年,灾民死了多少,流离失散了多少,大人心里有数吗?”   肖兴德笑容微僵:“这……自然是有数的,下官一直在尽力……”   “尽力?”   穆卿云打断他的话,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大晟十二年秋,河堤溃决,幽州上报死伤三百二十人。可我这里有一份名单,是当年在河工上做工的民夫名录,共计一千七百余人。水患之后,能对上号的,不足四百。剩下那些人,是死是活,去了哪里,肖大人能不能给我一个交代?”   肖兴德脸色微变,下意识去看旁边的长史。   范世垣低着头,不敢接他的目光。   穆卿云也不等他回答,继续道:“大晟十二年冬,朝廷拨下第一批赈灾粮,共计三万石。幽州上报发放了两万八千石,可据我所知,当年冬天,城外灾民饿死者不下千人。那两万八千石粮食,到底进了谁的粮仓?”   “这……”肖兴德额角渗出细汗,脑子转得飞快,“小姐有所不知,那批粮食在运输途中损耗了不少,再加上沿途各州县截留……”   穆卿云忽然笑了一声,“肖大人说的是涿州截留的那批?还是河间府截留的那批?据我所知,这批粮食从出库到抵达幽州,沿途只经过三个州府。我已经派人查过,涿州谢永只截了八百石,河间府截了一千二百石,其余的,都进了幽州的地界。”   她顿了顿,直直盯着肖兴德的眼睛。   “那……剩下的粮食呢?”   肖兴德张了张嘴,额上的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了下来。   一旁的秦砚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也暗暗惊叹。   这批陈年旧账他也翻阅过,里面数据繁杂,条目混乱,稍不留神就会看岔,如果不是细细研究过,是绝不可能随口说出来的。   但穆卿云却只用了短短半天的时间,不仅全看完了,还把每一个数字和年份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肖大人不必急着回答,”穆卿云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我还有几件事想请教。”   “大晟十三春,朝廷拨下第二批赈灾银三十万两。这批银子,户部有底账,工部有收据,可到了幽州,账目上写的是‘采购物料、发放赈济’。可我查过当年的采购清单,上面列的石料、木料、粮食,加起来不过五万两。所以剩下的二十五万两,花在了哪里?”   肖兴德已经坐不住了,起身搓着手道:“小姐,这些陈年旧账,下官一时也记不清,不如容下官回去查查……”   穆卿云抬了抬手,示意他坐下,“还有。”   “大晟七年,幽州上报边军协饷三十万两,说是用于加固边防、采购军需。可我去信问过兵部,当年的边军协饷,朝廷另有拨付,不曾从河工银中支取过一文。那这三十万两,是走的什么账,肖大人能不能也给我解释解释?”   肖兴德脸色彻底变了。   这些多年前的旧账,哪怕是亲历其事的当事人都未必能记得这般清楚,但这位看似文弱的相府千金,却都查得明明白白,甚至记得一字不差。   “穆小姐……这、这都是误会,这些账目已经过去太久,难免会有疏漏……”   穆卿云没有给他继续推诿的机会,毫不留情道:“一次是疏漏,两次是疏忽,多年来次次都有疏漏,肖大人觉得,这话能骗得过我和钦差大人,还是骗得过明察秋毫的皇上?”   见肖兴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个所以然,穆卿云忽然浅浅一笑,放缓了语气,来了个以退为进。   “当然,毕竟我并无官职在身,只是单纯对于幽州历年钱粮河务有些好奇罢了。肖大人若是不便与我细说,也不必为难,只需向钦差大人一一解释清楚便好。”   “这……”肖兴德一时语塞,下意识看向秦砚。   秦砚明白该到他上场的时候了,于是面色一沉,拿出一幅公事公办的样子,不耐烦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本官不关心,本官奉旨督办幽州赈灾河工,只关心这河工能不能按时完工,灾民能不能吃饱穿暖,堤坝能不能挡住来年洪水,至于旁的……”   他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本官只求能回京交差,对皇上有个交代就行,多余的也懒得管。”   听着这夫妻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硬兼施,根本就不给他半点周旋余地,肖兴德汗如雨下,只好打碎牙齿往肚里咽:“秦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会全力配合,保证如期完工!”   两人离开刺史府,又马不停蹄地往城外的河堤工地赶去。   马车里,秦砚坐在穆卿云身边,总是忍不住频频偷看她。   穆卿云觉得好笑,问道:“怎么了?秦大人有话想说?”   秦砚挠了挠头:“幽州那些陈年旧账堆积如山,小姐如何在这么短的时间就记得分毫不差?”   “凡事皆有迹可循,河工钱粮往来都有账目留存,按照时间线梳理,重点核对异常款项去查去记,做到心中有数并不难。”   “受教了。”   秦砚点点头,但心里还是觉得,尽管方法可循,但能做到这个份上的,说是天纵奇才也不为过,只可惜……   “小姐若是能入朝为官,必定是宰辅之才。”   穆卿云失笑,摇头道:“只要能整肃吏治,让百姓安居乐业,做不做官又有什么要紧的?”   也是……   名利地位,荣华富贵, ʂժ 她都有了,又何必在意那些虚名,去争那个位子。   “小姐说了这么久的话,累不累?要不要先休息一下?”秦砚说着,趁机挪得更近了些,有些刻意地挺了挺胸膛。   “无妨,”穆卿云却摇摇头,“卫凛到底是武将出身,不熟悉钱粮调度和河工细节,容易被那些老油子糊弄,堤坝那边还是需要亲自盯着才能放心。”   “那好吧。”   秦砚有些失落地应了一声,悄悄往回挪了挪。   工地这边的情况跟穆卿云预想中差不多。   那群人虽然表面上答应得妥妥帖帖,承诺会按时备齐物料,抓紧施工,可等到盯梢的人一走,他们暗地里依旧偷偷克扣工人的餐食补贴,还故意拖延物料进场的时间,试图让这河工进度再拖一拖,再藏点私钱。   卫凛看着那工头避重就轻,推三阻四的样子,瞬间火冒三丈,攥着拳头就要冲上去动粗。   “你们这群王八蛋!敢跟老子玩阳奉阴违的把戏,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那工头被他吼得双膝一软,直接跪在地上哭嚎起来:“钦差打人啦!官府仗势欺人,欺压良民,真是要把我们老百姓逼上绝路啊!”   卫凛直接一把揪住那工头的衣领,把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良民?你算哪门子的良民?真以为老子不敢动你是吧?”   马车还没停稳,秦砚就听见工地那边传来吵吵嚷嚷的怒骂声。   穆卿云脸色微变,秦砚已经推开门跳下马车,回身扶她下来。   两人快步往工地上走,远远便看见卫凛攥着拳头,正跟几个官吏对峙。   “卫将军!”秦砚扬声喊了一句。   卫凛回头看见他们,脸上的怒气瞬间化成了惊讶,“时雨?你怎么来了?”   穆卿云径直朝他走去:“刚从刺史府出来,想着过来看看这边的情况。”   卫凛怔了怔:“不,我不是说这个,你的身子……”   穆卿云跟他擦肩而过,上前扫了一眼那几个官吏,又看了眼不远处那群面黄肌瘦的工人。   “方才你们肖大人已经立下文书,可能还没来得及通知下来,我替他把话传到。河工进度事关幽州千万百姓存亡,若是有人偷奸耍滑,延误了工期,管事者与参与者同罪,轻则杖责罚没,重则以延误防洪大计论罪。”   “都听清楚了吗?”   她声音不高,不怒自威的气势却压得在场几人不敢抬头。   “听……听懂了。”   卫凛一巴掌把刚刚哭嚎那人推了个趔趄,骂道:“听懂了还不快去干活?等着老子送你们一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第 36 章 小菜一碟   那群官吏终于灰溜溜地散了, 不远处围观的工人也都松了口气,重新扛起工具回到工地上。   等人走远了,卫凛回到穆卿云身边, 扶着她的肩膀上下打量。   “前两日病得那么重, 怎么这么快就下床了?”   穆卿云笑了笑:“多亏秦大人悉心照料, 日夜守着,我已经好多了。”   跟在后头的秦砚听见这句夸奖, 有些不好意思道:“哪里哪里, 其实……我也没做什么。”   穆卿云收起笑意, 转了正题:“肖兴德那边我们已经敲打过,把账摊开算清楚了,他后面应该不敢再耍什么花招了, 河工这边可以放心推进了。”   卫凛一脸惊奇:“这群老狐狸软硬不吃, 只会偷奸耍滑, 你怎么搞定他们的?”   秦砚把先前在刺史府的事情跟他简单说了, 卫凛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咋舌。   “我跟秦砚在这儿耗了几天, 天天跟他们斗智斗勇都没什么进展,时雨这出来一趟就全解决了, 当真是四两拨千斤, 谈笑定大局!”   穆卿云提起裙摆, 缓缓走向河堤高处远眺工地:“你性情太直、容易冲动,秦大人又是初出茅庐, 摸不清他们的路数。我在官场周旋多年,跟这种人打过太多交道,最是知道他们贪利更惜命,最怕留把柄, 掐住要害自然好拿捏。”   “还得是你!”   卫凛笑呵呵地跟上,走在她身侧,“这几天把我烦得焦头烂额,现在有你来主持大局,我心里总算踏实了!”   河堤尽头,是一处微微凸起的土坡。坡上长着几丛不知名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晃。   天边的云烧成了大片大片的橘红,从地平线一直蔓延到头顶。   穆卿云在高处一块儿平整的空地站定,衣摆和发丝都被晚风轻轻拂动,感受着久违的开阔与自由。   “我也只是尽我所能罢了,以后的日常督查和河工调度主要还得靠我们秦大人。”   她在落日的霞光中回过头,笑意盈盈地看着身后的秦砚。   秦砚还从未见过如此明媚鲜活的穆卿云。   像是蛰伏了整个冬天的花,忽然在这个傍晚,毫无预兆地开了。   如此风华灼人,竟叫他看得有些痴了,半天回不过神来。   盯着工地运转重新走上正轨,等他们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奔忙了一天,就连秦砚都觉得有些疲惫,但穆卿云却还在翻阅厚厚的河工旧账,笔尖飞快地在上面标注疑点。   “小姐,天色不早了,还不休息吗?”他倒来一杯热茶,放在穆卿云手边。   穆卿云动作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对他说:“你今日不是问我,如何从这堆冗杂的账目里找出破绽吗?”   秦砚挑眉:“嗯?”   “过来坐。”   穆卿云搁下毛笔,对他招了招手,让他坐到自己身侧。   秦砚刚刚涌上来的那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连忙搬了把椅子凑过去,正襟危坐。   穆卿云把桌上的案卷摊平铺开,指着页眉上的时间落款对他说:“一般做假账的人,最容易在年份交接处露出马脚,因为新旧账本对不上,仓促之间来不及掩饰。”   “哦……”秦砚俯下身,又凑近了一点,“这里岁末结转数目凭空多了一笔,应该是临时补填,刻意用来抹平亏空吧?”   穆卿云点点头,指尖轻巧翻过一页:“看账先抓三处:岁末结转、单笔大额、异地调款。寻常小贪,爱在零头小数手脚。若是大案,必在跨年衔接、大额划拨处藏私。前后年份一比对,虚实真假一目了然。”   秦砚盯着她纤细白皙的指尖,表面上听得认真,实际上心思总是控制不住地飘远。   穆卿云语速放得缓慢,每一个关键节点,每一处辨别窍门都掰开揉碎细细讲解,好像生怕他学不会,记不住似的。   一晃就到了夜深人静,窗外的虫鸣声渐渐低了下去,烛火也短了一截,烛泪在烛台上凝成一滩。   虽然秦砚私心很想就这样一直挨着她,听她讲下去,但到底还是心疼她身子未愈,于是轻声劝道:“今日太晚了,还是先休息吧,明日再接着学。”   穆卿云抬头看了眼窗外,这偷来的时光实在来之不易,让她有些不舍得就这样浪费。   不过想想也是,她还有好几天的时间可以慢慢教,不必急于这一时。   她弯了弯唇角:“也好,那就明日再说。”   穆卿云难得睡了个好觉。   没有心口绵长的疼痛,没有翻来覆去的咳喘,也没有杂乱纠缠的梦。   天光微亮时她睁开眼,看着帐顶晃动的纱幔,竟然一时恍惚,这样安稳沉酣的感觉,已经许久不曾有过了。   “小姐。”   知微端着热水进来,服侍她起床。   穆卿云看着镜子里的人,轻声问:“秦大人呢?”   知微给她梳着长发,垂着头道:“姑爷一早就去巡视河堤了,还说今日暂无急务,让您多睡会儿。”   穆卿云点了点头:“一会儿去把昨日没看完的账册都拿过来,趁着精神还好,我把剩下的理完。”   “小姐……”   知微的手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劝道,“就算吃了药,您也别太操劳,不然的话,到时候药效一过……”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知微连忙截住话头,闭口不再多言。   秦砚抱着油纸包,跑到门前又放轻了脚步,缓缓推开门。   看见已经梳妆整齐的穆卿云,他有些惊讶:“小姐,你已经起了?”   穆卿云笑着对他点头:“刚起不久。”   “肖兴德今天一 ʂժ 早就把石料和粮食都补上了,这次他们没敢再耍花招,河堤那边一切顺利。”   秦砚把怀里的油纸包放在桌上,笑着说,“你昨天说这家的包子不错,我回来的时候就又去买了一些,还热着呢,快趁热吃吧。”   “好。”   两人简单吃过早膳,穆卿云又带着秦砚把昨日的账目要点过了一遍。   “秦大人天资聪颖,一点就通,往后独自督办应当绰绰有余。”   秦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还好吧,我就是勤能补拙,死记硬背罢了,比不得小姐慧心独具。”   “这么短的时间已经窥透门径,秦大人不必妄自菲薄,”穆卿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抬眸淡淡笑道,“时辰尚早,我们一起去南段加固堤岸看看吧。”   秦砚扭头看了眼天色,犹豫道:“已经快午时了,这会儿太阳太大,不如等吃了午膳休息会儿再去吧。”   “也好。”   穆卿云放下茶盏,闻到窗外飘进来的饭菜香气,忽然想起什么。   “上次你说,学到了凉拌蕨菜的秘方,不如今日就露一手?”   秦砚眼睛一亮,“小姐想吃吗?我这就去给你做!”   穆卿云笑了笑,站起身:“一起吧,我也想学学怎么做。”   知微和一帮厨子守在厨房外,战战兢兢地听着里面传出来叮铃哐啷的动静。   秦砚从前经常亲自下厨,做几个简单家常菜不在话下。只是入仕之后公务繁忙,手艺稍微有些生疏,再加上有穆卿云在边上看着,紧张得一会儿打翻盐罐,一会儿引燃灶外柴禾,吓得门外的厨子好几次想进去救场,但都被知微拦住了。   她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声道:“别声张,就算他们把厨房烧了也别管,我折成银子赔给你们就是了。”   厨子哭丧着脸,只能自认倒霉。   看着秦砚洗完菜又去引火,放下火折子又去切姜丝,忙得满头大汗,穆卿云想了想,上前问:“秦大人,需不需要我帮你做点什么?”   “不用不用!”   秦砚拒绝得斩钉截铁,“你坐着歇会儿就行,我马上就能弄好,很快的!”   穆卿云左右看了看,只好趁他在跟灶火较劲的时候,拿起案板上的蕨菜去清洗。   “蒜末少许,辣椒碎一勺,精盐轻撒,香醋提鲜,淋上热油……”   秦砚嘴里不停念叨着当时记下来的秘方,小心翼翼地用勺子从锅里舀出一勺热油。   他伸出胳膊挡住身后的穆卿云,“小姐站远点,我要浇油了,当心被烫着。”   穆卿云在他袖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水,有些紧张地问:“能行吗,秦大人?”   “放心吧,小菜一碟……”   “刺啦——”   秦砚话音未落,一勺热油浇下,碗里如同迸裂星火般骤然炸开,滚烫的油珠四下飞溅,蒜末和辣椒碎被热油一激,瞬间爆发出浓烈的香气。   秦砚本能地缩了缩手,但还是晚了一步。   几点滚烫的油星溅在他右手手背上,像是被针尖灼了一下,火辣辣地疼。   他“嘶”了一声,手里的勺子一晃,剩余的热油泼洒进去,又溅起更大的油花。   一阵兵荒马乱过后,四道简单的家常菜终于端上了桌。   秦砚坐在桌边,穆卿云取来烫伤膏,小心翼翼地帮他上药。   被烫伤的地方火辣辣的,可清凉药油混着她指尖微凉的触感,丝丝缕缕沁入肌肤,让秦砚心猿意马,耳根红得发烫。   上完药,穆卿云还对着伤处轻轻吹了吹气,“幸好烫得不严重,养几日应该就能好。”   秦砚轻咳一声,摸了摸鼻子:“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说罢又觉得尴尬,不由为自己找补道:“我只是太久没下厨,手生了些,下回一定给你做一桌像样的!”   穆卿云起身净了手,笑道:“这顿饭属实来之不易,一起尝尝吧。”   秦砚给她夹了一筷子凉拌蕨菜,紧张兮兮地盯着她的表情。   “味道如何?”   穆卿云细细咀嚼片刻,点了点头:“清脆爽口,酸辣适中,跟上次在涿州吃到的一模一样。”   秦砚信心倍增,连忙又把其他三道菜往她面前挪了挪,“那再尝尝这几道,我特意做得清淡了些,看看合不合你的口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第 37 章 春日约会   吃过饭, 两人准备去河堤看看进度。   秦砚刚准备去驿馆门口牵来备好的马车,却被穆卿云拦住了。   “堤岸土路泥泞难行,马车不好靠太近, 我们还是直接骑马过去吧。”   秦砚微微瞪大了眼睛, 若能与她共乘一骑, 他自然是求之不得。   眼下正值春末夏初,幽州风暖日长, 草木繁盛, 沿途野花遍地, 空气中浮动着青草与泥土的清新气息。   穆卿云坐在秦砚怀里,难得地感受着拂面而过的春日气息。   风从河面上来,带着水的凉意和太阳的温热, 把她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又温柔地贴回去。   小时候在崇安城, 父亲偶尔会带她出城踏青, 让她坐在身前,一路慢慢走。   后来她身子一年比一年差, 连走路都喘,骑马更是想都不敢想的事。   再后来, 她学会了把所有的心思都藏在心底, 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算计朝堂上的每一步棋, 也再也没有人会带她这样漫无目的地踏青。   秦砚看出她心情不错,于是也放慢了速度, 信马由缰踏过青青草甸,像是在赴一场心照不宣的约会。   他低头看她,目光落在她发顶上那个小小的发旋。   风把她的发丝吹到他脸上,痒痒的, 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和说不清的花香。他没有躲,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让那缕发丝在脸颊上多停留了片刻。   “秦大人。”她忽然开口,抬头望着他。   “嗯?”   “谢谢你。”   “……”秦砚愣了一下,心尖莫名颤了颤,“谢我什么?”   谢你中午的那顿饭,谢你在病重的时候无微不至地照顾我,谢你无论什么时候都选择站在我身边,谢你交于我一片赤诚真心……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风掠过发梢,马蹄轻缓落地,穆卿云低头笑了笑,“谢谢你……当初没有放弃,那么拼命地来到崇安城。”   秦砚有点不明白她的话中深意,但还是温声道:“是我该谢谢小姐才是,你屡次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予我前程,惜我微末,恩重难偿。”   穆卿云沉默片刻,笑着仰头问:“那你会报答我吗?”   她的笑容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狡黠,让秦砚的心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他咧开嘴角,听见自己说:“当然。”   卫凛最近一直在工地上待着,皮肤晒得黝黑,不穿甲胄的时候,乍一看跟那些搬石头的民夫无异。   秦砚和穆卿云骑着马来到堤坝南段,两人都没发现蹲在人群中的卫凛。   卫凛听见马蹄声回过头,一骨碌从石料堆上窜了起来,冲他们挥了挥手。   “时雨!”   穆卿云看着跟工人打成一片的卫凛,也有些惊讶,“卫将军,你怎么这身打扮?”   卫凛大咧咧道:“刚刚他们搬石料缺人,我就过来搭把手,甲胄穿着碍事,所以就脱了。”   秦砚刚扶着穆卿云下马站稳,肖兴德就带着身边那群点头哈腰的官吏远远迎了过来。   “下官见过穆小姐,秦大人。二位今日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下官去驿馆回话便是。”   秦砚扶着穆卿云,淡淡道:“过来看看进度,肖大人不也亲自在工地上盯着吗?”   “应该的应该的。”肖兴德擦了擦头上的汗,“河工事关百姓生死,下官不敢懈怠。今日天不亮就到了,一直在堤上盯着,就怕底下人偷懒耍滑,耽误了工期。”   他说得诚恳,秦砚只是点点头,不置可否。   肖兴德搓了搓手,又转头看了一圈工地,“这几日石料都按时运到了,粮食也没耽搁,工人们干劲足得很,照这个进度,再有个把月,南段就能先合龙……”   他絮絮叨叨说了一通,秦砚和穆卿云都没怎么接话,只是顺着堤坝慢慢往前走。   肖兴德跟在旁边,说完了进度说物料,说完了物料说人手,说完了人手又说天气,翻来覆去,几乎把能说的都说了。   气氛渐渐有些尴尬。   肖兴德又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实在没话找话,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忽然笑起来:“秦大人和穆小姐感情可真好,连巡查都要 𝐬𝐝 一起,下官看着都羡慕。这般夫妻和睦,真是难得。”   这话说得有些突兀,肖兴德自己大概也觉得尴尬,说完就干笑了两声。   谁知秦砚听了,非但没有不好意思,反而低头看了穆卿云一眼,眉眼间都是温柔的笑意。   “那是自然。”他说,语气坦荡得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夫人身子刚好些,我不放心她一个人待着。再说,有她在我身边,我做事也安心。”   穆卿云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唇角却弯了弯。   肖兴德愣了愣,没料到这位年轻的钦差会这么直白,干笑道:“秦大人说得是,说得是……”   卫凛蹲在不远处的石料堆上,抱着胳膊看着那十指相扣的两个人。   秦砚不知说了什么,穆卿云仰着脸看他,忽然笑了。   没有平日里的距离感,而是从眼底漾出来的,亮亮的,软软的,像是春天的溪水化开了冰。   两人衣袖交叠,举止亲昵,宛如真的做了夫妻一般……   卫凛“嗤”了一声,别过脸去,不愿再看。   “行了,我带夫人在附近随便逛逛,肖大人不必跟着了。”   秦砚摆摆手,示意肖兴德止步,自己则护着穆卿云往堤坝高处走去。   肖兴德只好讪讪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干瞪眼。   南段的地势高一些,站在上面可以俯瞰整片工地。   这里的石料堆积如山,民夫们三人一组,喊着号子把一块块青石往堤上搬。远处还有人在夯土,木桩起落间,沉闷的“咚咚”声一下接一下传过来,像是大地沉闷的心跳声。   穆卿云看了一会儿,忽然指着堤坝下方一处炊烟袅袅的地方问:“那边是什么?”   秦砚顺着她的手指望去,只见几口大锅支在空地上,妇人们正围在锅边忙碌,切菜的切菜,烧火的烧火,还有一群半大的孩子在旁边跑来跑去。   “应该是工人们的家眷。”秦砚说,“河工工期长,不少人是拖家带口来的,男人们上工,女人们就帮忙做饭洗衣,也算是个照应。”   穆卿云点点头,拽了拽他的手,带他往那边走去。   那几个妇人正埋头干活,一开始没注意到有人过来。直到秦砚轻咳一声,她们才抬起头,看见两个衣着体面的陌生人站在面前,顿时慌了神,手里的菜刀差点没拿稳。   “别怕别怕。”秦砚连忙摆手,“我们就是随便看看。”   妇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说话。一个年轻些的往后退了两步,把身后的小孩藏到裙摆后面,眼神里满是警惕。   穆卿云松开秦砚的手,往前走了两步,蹲下身来,平视着那个藏在母亲身后的孩子。   那孩子五六岁年纪,瘦得像根豆芽菜,一双眼睛却大得惊人,怯生生地看着她。   “你叫什么名字?”穆卿云轻声问。   孩子不说话,只是攥着母亲的衣角,往她身后又缩了缩。   妇人连忙赔笑:“大人莫怪,乡下孩子,没见过世面……”说着就要把孩子往身后推。   穆卿云笑了笑,从袖中掏出一块帕子,帕子里包着几块精致的糕点。她把糕点递到孩子面前,温柔地问:“吃吗?”   孩子眼睛亮了,看了母亲一眼,见母亲没反对,飞快地伸手抓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妇人的表情松动了一些,但还是拘谨得很,低着头,不敢看穆卿云的脸。   这时候,一个扛着铁锹的民夫从堤上跑下来,大概是来喝水的,一眼看见秦砚和穆卿云,惊喜地喊道:“秦大人!您怎么到这儿来了?”   秦砚扶着穆卿云站起身,冲那人点点头:“过来随便看看,你们忙你们的。”   那民夫搓着手,激动得语无伦次:“大人,您不知道,多亏了您和夫人,我们才能吃上饭、领上粮。以前那些当官的,哪里管我们死活……”   旁边的妇人们这才知道,眼前这两位气质出众的贵人,竟然就是传闻中为民请命的钦差大人和他的夫人。   一个胆大些的妇人搬来一把小凳子,用袖子擦了又擦,才放到穆卿云面前。   “夫人,这日头晒得慌,您坐着歇会儿!”   穆卿云没有推辞,接过凳子坐下,顺势把那孩子拉到身边,替他擦了擦嘴角的糕饼屑。   “粮食够吃吗?”她问。   “够的够的!”妇人们抢着回答,“最近每天都能领到口粮,比在家里吃得还饱一些。”   “孩子们呢?有生病的吗?”   “有个把咳嗽的,前几日卫将军请了大夫来,都给瞧过了,发了药,现在都好得差不多了。”   妇人们渐渐放开了,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来,连那些原本缩在棚子里的老人也凑了过来,远远地站着看。   “夫人真是菩萨心肠……”   “大人也是好人,我们活了这么大岁数,头一回见着这样的官……”   孩子们也胆子大了,从大人身后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有几个已经悄悄蹭到了穆卿云身边,仰着小脸看她。   一个小姑娘端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踮着脚尖,努力往里挤。   她好不容易从一个妇人的胳膊底下钻了个空子,一头撞进来,还没来得及站稳,脚下被一块石头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穆卿云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腕。   小姑娘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瓷碗“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红艳艳的小果子滚了一地。   那小姑娘吓得脸都白了,“哇”的一声哭出来。   “这是我在山上摘的……我娘说夫人是好人……我想送给夫人吃……”   “别哭。”   穆卿云掏出帕子,擦了擦那张哭花了的小脸,“心意我收下了,谢谢你。”   一旁的秦砚忽然瞥见手帕上的点点殷红,立刻变了脸色,上前握住她的手腕。   “你受伤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第 38 章 偷来的片刻   卫凛原本正在清点物料损耗, 忽然看见秦砚扶着穆卿云,急匆匆地朝他走来。   “卫将军!有没有随身金疮药和干净纱布?穆小姐受伤了!”   卫凛立刻扔下手里的纸笔,转身就往放药箱的工棚跑。   穆卿云受伤的手指被帕子紧紧裹着, 被秦砚紧紧攥着, 见他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她忍不住说:“只是被划了个小口子罢了,不必这么大惊小怪。”   秦砚微微松开手, 看见包着她手指的帕子都已经被鲜血染红了, 吓得连忙重新攥紧, 紧紧按住伤口。   “小口子怎会流这么多血?肯定是伤口很深,得上药止血!”   穆卿云轻轻蹙眉,其实她真的没觉得有多痛, 不过是被那破碗的豁口划了一下, 她也有些疑惑为何会流这么多的血。   卫凛很快就拿来了药箱,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帕子, 露出伤口。   起初看她流了这么多血,还以为伤口很深, 但清理完血迹,仔细检查过后, 发现的确就是一道浅浅的口子。   不过他也没有掉以轻心, 而是十分慎重地清洗了好几遍, 给伤口上了好几道止血药粉,又用干净的细布仔细包扎, 这才松了口气。   “好了,这两日别碰水,不要用力弯折,记得按时换药。”   穆卿云看着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手指, 无奈失笑:“都说了只是小伤,你们别这么兴师动众的。”   秦砚还攥着那方染血的手帕,陷入深深的懊悔。   “都怪我,非要带你来工地,来了却又没保护好你,还让你受了伤。”   “这真的不算什么,”穆卿云叹了口气,牵起他的手,“还没有你中午给我做饭的时候,被油烫伤的手背疼呢。”   卫凛高高扬起眉毛,眼神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秦砚身上:“你还给时雨做饭了?”   秦砚垂着头,闷声道:“我皮糙肉厚,就是被烫掉一层皮也没事。但你不一样,你身子金贵,好不容易才养好一些……”   卫凛听不下去,直接照着他肩头来了一拳。   “差不多得了 ₴Đ !不就是划了个屁大点的小口子吗?叽叽歪歪这么半天,是不是成心想气死我?”   秦砚被推得一晃,看了眼卫凛,又看向穆卿云,而后“噗嗤”一下乐了。   穆卿云被他这副模样逗得眉眼弯弯,也跟着笑了起来。   卫凛原本还有些憋着火,可架不住这两个人笑得没心没肺,一个比一个傻。他嘴角抽了抽,又抽了抽,终于没绷住,“嗤”地笑出声来。   三人就这样站在堤坝上,没来由地笑成一团。   自那之后的两天,秦砚和穆卿云还是照例,每天上午在驿馆核对账目,处理公事。中午秦砚亲自下厨做饭,吃完饭两人再一起去河堤查看进度。   工地上的妇人见他们见得多了,也渐渐放下了拘谨,变得亲切热络起来。   她们不知道从哪儿听说了穆卿云的身子不太好,于是纷纷把家里最好的东西翻出来,献宝似的堆到了秦砚的面前。   “秦大人,这是野蜂蜜,只有我们这儿的深山里才有的稀罕东西,您带回去给夫人泡水喝!”   “还有我这红枣桂圆膏,里面加了我婆婆传下来的独家秘方,补气血最管用!”   “我这个晒干的人参须才是真正的好东西呢!我当时身子弱难生养,坚持吃了不到半年,就怀上我家小子了,给夫人补补准没错!”   “人家秦大人还年轻着呢,你说这些干嘛?”   “有备无患嘛!哈哈哈哈哈……”   听着耳边七嘴八舌的热心叮嘱,秦砚哭笑不得,只能连连道谢。   他抬头看向正在不远处教孩子们识字的穆卿云。   夕阳的余晖正缓缓铺下来,远处的河水静静流淌,波光粼粼,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穆卿云坐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膝上摊着一本书,身边围了一圈大大小小的孩子。   她念一句,孩子们便跟着念一句,声音参差不齐,吐字不清,奶声奶气的,却格外认真。   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被她抬手别到耳后。   她俯身去听一个孩子说话,衣摆垂落在地上,沾了灰都浑然不觉,只是认真地点头,唇角弯弯的,满脸都是温柔。   秦砚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她好像天生就该在这样的光里,被最纯真的目光围绕着,做她最想做的事。   而不是什么翻云覆雨的相府掌权者,被困在权利漩涡中的孤舟。   看似风光无限,实则背负满身枷锁,像是被千万根丝线牵着的木偶,每一步都要算好分寸。   似乎是察觉他的视线,穆卿云忽然抬起头,隔着漫天霞色和喧闹人群,遥遥朝他浅浅一笑。   秦砚心口骤然一暖,傻乎乎地抬起手,对她晃了晃。   忙了一天回到驿馆。   穆卿云坐在热气氤氲的浴桶里。   清澈的水里始终漂浮着一缕血线,像是甩不掉的枷锁,牢牢系在她的手指上。   自那日被瓷片划伤已经过两日,这道浅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伤口,却依然没有要愈合的迹象。   伤口边缘微微泛白,不见结痂,不见收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怎么也合不上。   穆卿云从水里抬起手,看着源源不断的血色从指尖蔓延,复又溶于水中。   这几天的轻松日子让她差点都快忘了,她其实是个将死之人。   所有的片刻安稳,短暂欢愉,都不过是的药力撑起的假象,时间一到,统统都要连本带利地还回去。   “小姐。”   知微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穆卿云回过神,应了一声。   知微拿着干净的寝衣走进来,“小姐,水该凉了,起来吧。”   穆卿云在水里摆了摆手,暂时驱散了指尖的血丝。她扶着桶沿站起身,在跨出来的时候却忽然一晃,险些栽倒。   “小姐!”   知微惊叫一声,扑过来一把扶住她。   穆卿云紧紧抓着知微的手臂,她闭着眼睛一动不动,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等耳边的啸叫声一点一点褪去。   知微把浴袍披在她的肩头,忍不住劝道:“小姐,不然还是请大夫来看看吧?”   “没事了,”穆卿云缓缓摇头,“别声张,别告诉他。”   知微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这几日看着他们笑语晏晏,沉浸在那偷来的甜蜜里,她实在不忍心戳破,更不忍心看下去。   穆卿云刚刚抓住了桶沿,手指一用力,又涌出了更多的血色。   她皱了皱眉,舀出一瓢水浇散那抹刺目的红,缓缓站直身子,“走吧,该出去了。”   秦砚回到房间时,穆卿云已经穿好了素色软缎寝衣,头发松松地挽了个半髻,湿润的发尾在衣服上洇出一片暗痕。   秦砚走到她身边,见她正执笔写着一封家书,随口问道:“给子钰的吗?”   穆卿云笑着“嗯”了一声,把穆子钰给她的信递给秦砚。   “这孩子前几日背不出书,被先生责罚,委屈得不行,躲在被子里偷偷哭了好几场呢。”   秦砚几眼看完,也忍不住笑道:“这孩子平日里看着大大咧咧的,没想到自尊心还挺强,不过……是不是也太爱哭了点?”   “也许是从小没了娘亲,我又忙着府中诸事,时常顾不上他,所以才把他养得性子有些软弱了。”   穆卿云提笔蘸墨,又说起上回让秦砚代写家书的事情,“没想到你学得还挺像,子钰都没看出来不是我亲手写的。”   “从前家里境况拮据,偶尔也会干些替人抄写书信文章的散活,摹仿得多了,也就摸出了几分门道。”   秦砚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又连忙补充道,“不过小姐的字体清隽飘逸,风骨自成,我也不过只是学了个皮毛罢了,糊弄糊弄孩子还行,内行人一看就露馅了。”   穆卿云弯了弯唇角,继续垂眸执笔写字:“秦大人心思通透,悟性极好,学什么都快。”   秦砚盯着她衣领后面那片被发尾洇出的湿痕,喉头滚头半晌,还是轻声开口:“小姐,我替你擦擦头发吧。”   穆卿云手上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他。   见他神色认真,眼神坦荡,她温和一笑:“好啊,那就有劳秦大人了。”   秦砚取来干爽的帕子,轻轻撩起穆卿云的头发放在掌心,轻轻地揉搓着。   “工地上,姓孙的那对夫妻刚生了个女儿,还说请我们明日一起去吃饭,说要庆祝一下。”   穆卿云沉吟片刻,犹豫道:“我是久病之人,怕过了病气给孩子就不好了,还是不去了吧。”   “怎会?”秦砚立刻反驳道,“小姐心怀大爱,乃是有福之人。更何况人家特意说了,一定要带着你,说夫人来了才热闹。”   穆卿云想了想,不再推辞:“那好吧,明日我让知微备些薄礼带去,也算表表心意。”   她的后颈纤细白皙,许是常年不见阳光,所以透着几分近乎透明的瓷白。白得刺目,白得让人心惊,让人忍不住想要用掌心覆上去,替她挡住什么。   两人没再继续开口聊天,四周静得只剩窗外断断续续的虫鸣。   穆卿云已经搁了笔,后背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我在各地都有设有暗桩,他们负责探查民情,搜集官场秘事,会把各地实情一一记下,只向我一个人汇报。”   秦砚还在盯着她的后颈,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   “啊?”   穆卿云睁开眼,偏头看他,见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   “暗桩每月初五、二十会送消息到相府。若有需要,你拿着我的信物去崇安城东街的云来茶庄,找掌柜的周叔,说一句‘鹤归云岫’,他会把暗桩的联络方式交给你。”   “我的信物就放在沁芳院书房左起第三个书架最上层的暗格里,你回去了一看便知。”   秦砚紧紧拧着眉头,像是意识到什么,“小姐,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别紧张,”穆卿云笑了笑,“我只是怕某天我会厌倦这一切,或是累了,乏了,不想管这些令人烦心的事情了,好歹还有你可以替我分担。”   秦砚沉默着,没有回话。   “不是说要报答我的吗?怎么这就犹豫了?”   “不,我不是犹豫这个,我只是……”   穆卿云歪头看着他,缓缓抬起手,像是想触碰他的眉眼,却在即将碰到之时,又停下了。   “崇安城还有一支只属 ʂժ 于我的精锐暗卫。”   她收回手,伸出食指压在嘴唇上,眯着眼睛,笑得像是分享秘密的孩童一般,“这可是连父亲都不知道的秘密,我只告诉了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第 39 章 你喜欢卫凛   简陋的宴席就摆在工棚前的空地上。   几张木板拼成长桌, 铺着洗得发白的粗布,上头摆满了各家各户凑出来的吃食,有野蕨菜、腊肉炒干豆角、杂粮饽饽、一盆酸辣汤, 还有几坛不知道谁从地窖里翻出来的陈年米酒。   暮色四合, 火把插在四周, 把整片空地照得通明。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欢笑声此起彼伏。   “来来来, 都坐都坐!”老孙头扯着嗓子张罗, 把秦砚和穆卿云往中间让, “大人和夫人坐这儿,这是主位!”   秦砚推辞不过,只好拉着穆卿云坐下。   卫凛也不客气, 大喇喇地往秦砚对面一坐, 把凳子压得吱呀一声。   有人笑着起哄:“卫将军, 您可坐稳了, 别把凳子坐塌了!”   卫凛瞪眼:“老子轻着呢!”   周围人都笑了。   酒过三巡,场面就热起来了。   工人们轮番端着碗上来敬酒, 掏心掏肺的话翻来覆去地说,说到动情时, 还忍不住地哽咽起来。   “秦大人, 我老张不会说话, 就一句——您是好官!我敬您!”   “夫人,您身子不好, 以茶代酒就行,心意到了!”   “卫将军,那日您帮我扛石头,我记着呢!这碗酒, 我干了,您随意!”   几圈下来,酒坛子空了大半。   老孙头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秦砚的肩膀,舌头都大了:“秦、秦大人,我跟你说,您是我见过的最好的官!比肖兴德那狗官强一万倍!”   旁边人连忙拉他:“老孙头,你喝多了!”   “我没多!”老孙头一挥手,“我就是高兴!堤坝修好了,来年不怕水了,我孙儿也能吃饱饭了!这都得谢谢大人!”   他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   秦砚也喝了不少,拍着老孙头的肩膀,声音有些发哑:“是我们该谢你们。这堤坝,是你们一锹一铲垒起来的。没有你们,我什么也做不了。”   场面一时有些煽情,几个妇人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抹眼泪。   孙家那对年轻夫妇抱着新生的女儿坐在火堆旁,小娃娃裹在红花布做的襁褓里,睡得正沉,偶尔皱皱小鼻子,惹得一群人压低声音痴痴地笑着。   穆卿云被这热闹的氛围感染得有些微醺,脸颊也染上一层薄薄的红晕,她支着下巴看向襁褓里的孩子,脸上的温柔笑意看得秦砚都有些醉了。   卫凛应付完来敬酒的人,刚一撂下酒碗,就看见秦砚目光黏在穆卿云身上,笑得一脸痴样。   他忽然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借着酒劲吼道:“秦砚!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难得今天兴致高,敢不敢比一场?”   他嗓门大得惊人,引得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这边。   “有何不敢?”秦砚不甘示弱地站起来,“今日卫将军要战便战,在下奉陪到底!”   众人观察片刻,见两人不是真要动手打架,这才拍着手,开始齐声叫好。   卫凛抬起手一挥,一旁的守卫立刻奔向营帐,很快就搬来了几坛烈得呛鼻的烈酒。   这可是行军打仗的时候暖身壮胆的烈酒,酒劲可不是自家酿的米酒能比的。   卫凛二话不说,直接拍开泥封,拎起两坛摆在桌上,大有一副分不出胜负不罢休的气势。   穆卿云看见他们这架势,忍不住劝道:“小酌怡情,点到为止,别喝伤了身子。”   “时雨,你别说话!”   卫凛摆了摆手,直勾勾地盯着对面的秦砚,“这是我跟他之间的恩怨,今日必须分出个高下!”   桌山的酒杯被撤下,换成了宽口的粗瓷大碗。   秦砚率先给自己倒了一满碗,直接端起仰头喝下。   “好!秦大人海量!”   众人发出震天动地的喝彩声,宴席的气氛再一次被推向高潮。   卫凛不屑地哼笑一声,直接拎起酒坛,对嘴豪饮了一大口,看得众人目瞪口呆,连连叫好。   穆卿云看着这跟斗鸡似的两人,无奈地摇头:“你们幼不幼稚……”   月上中天,夜色渐深,妇人们已经率先离席,带着孩子们回去歇息,桌上只剩下一群烂醉如泥的大老爷们,还在口齿不清地拼酒。   “你个书呆子,嗝……”卫凛打了个浓重的酒嗝,手指着秦砚,“不过就是多读了几本书,会写几篇文章,有什么了不起的?凭什么可以站在时雨身边?”   对面的秦砚也醉得不轻,梗着脖子道:“就凭……我是她明媒正娶的夫君……嗝……你不过仗着家世,比我早认识她几年罢了……嗝……还跟我说什么青梅竹马……简直可笑!”   “可笑?”   卫凛拍桌瞪眼,刚想要站起身却脚下一软,又一屁股重重坐了回去。   “老子……从穿开裆裤就认识她了,你才……跟她在一起多久?你知道什么?”   秦砚一听更不服气了,大着舌头道:“她教过我读书下棋,我上次受伤,她还亲手给我上过药……我还亲过……”   穆卿云听着听着发觉不对,连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好了好了,别吵了,你们都喝醉了,回去睡觉吧。”   “亲什么?”   卫凛瞪着眼睛,手脚并用地想从桌子上爬过来揍秦砚,“你刚刚说你亲什么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秦砚被捂着嘴巴,但还挣扎着地比划。   穆卿云眼看拦不住他俩,连忙叫来一旁的守卫:“你们卫将军喝醉了,赶紧带他回去休息,别让他闹了。”   两个守卫不敢耽搁,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卫凛往后拖。   “放开……放开我!”卫凛还在手脚乱蹬,冲着秦砚扯着嗓子大喊,“姓秦的!你把话给我说清楚!”   好在其他人也都喝得烂醉如泥,应该也没人注意到这边的闹剧。   穆卿云跟孩子的娘亲打了声招呼,让人把秦砚扶上马车,这才结束这场闹哄哄的宴席。   秦砚在马车上还算老实,倚在车壁上脑袋一点一点的,昏昏欲睡的样子。   可刚到驿馆,穆卿云正准备让人把他送回他自己的房间,这人却忽然清醒了过来,黏糊糊地抱住她的胳膊,说什么也非要跟她一起回房。   穆卿云无奈,只好半拖半哄地带着他回到房间。   秦砚坐在桌边的椅子上,看着穆卿云从柜子里抱来被褥放在榻上。   他的目光呆滞又纯粹,直勾勾地粘在穆卿云身上,显然是醉得不轻。   穆卿云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着问:“秦大人,还知道这是几吗?”   “五。”   秦砚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忽然问,“你喜欢卫凛还是我?”   穆卿云原以为他已经醉得糊涂了,没想到还能问出这种问题。   “卫将军只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我们之间除了友情,没有其他。”   “那为什么他可以叫你‘时雨’?你不喜欢他为什么还每次都对他笑得那么开心?”   “……”   穆卿云看着他眼底的认真和委屈,一时竟然搞不清楚他是真醉还是假醉。   她挣开手腕,无奈道:“秦大人,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砚眸光闪了闪,快速眨了几下:“我想问……以后我可不可以也叫你‘时雨’?”   穆卿云失笑:“当然可以。”   秦砚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心底按捺已久的某处开始沸腾起来,翻涌而上的酒意让他下意识问出口:“那我可不可以吻你?”   穆卿云怔住了。   她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勾起秦砚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秦砚喉头一滚,努力仰起脖颈,伸手按住了她的后腰。   两人一坐一立,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发丝缠绕,呼吸交换,吻得虔诚又认真。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角的布帘,桌上的蜡烛忽然爆了个灯花,墙上分不清彼此的影子颤了颤。   穆卿云按住他的肩膀拉开距离,强行止住了他想要继续加深的动作。   “下次别问了,直接做就行了。”   这句话宛如一纸赦令,秦砚只觉得自己苦苦支撑的堤坝瞬间被洪水冲垮,转眼就溃不成军。   他猛然站起身,直接拦腰抱起穆卿云,大步走向那张熟悉的雕花木床上。   穆卿云被轻轻放在被褥上,看着笼罩而下的滚烫身躯,她今晚明明一滴酒都 𝐬𝐝 没喝,却也觉得好像醉得不轻。   秦砚三两下把自己剥了个干净,但双手伸向穆卿云的衣襟时,却还是忍不住犹豫了。   “我……可以吗?”   穆卿云蹙了蹙眉头,抓住他的手,直接按了下去。   “说了别问。”   “……”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爆开了,炸得他丢盔卸甲,理智全无。   就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关键时刻,秦砚混沌发热的脑子里忽然清明了一瞬,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情,动作猛然顿住了。   急促的呼吸被打乱,穆卿云疑惑地睁开眼睛看着他。   “……怎么了?”   秦砚呼吸粗重得厉害,脖颈上青筋暴起,后槽牙几乎快要咬碎了。   只见他缓缓撑起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地替穆卿云把散开的衣襟重新穿好。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些账目没处理,我得去核对一下。”   穆卿云捏着衣襟坐起身,快要气笑了。   “你说你要去处理公务?现在?”   “嗯。”   秦砚认真地点点头,飞速捡起地上的衣服穿在身上。   “今天太晚了,你早点休息,这个……”他不敢直视穆卿云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明日再说。”   说罢他就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房间。   穆卿云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身影,简直哭笑不得。   他的动情是真的,下意识的反应也骗不了人。   明明都已经情难自禁到这种地步了,怎么突然又临阵退缩?   穆卿云百思不得其解,余光忽然瞥见床尾好像落着什么东西。   捡起来一看,原来是她很久之前随手拿来给秦砚用过的手帕。   应该是刚刚纠缠拉扯的时候,混乱中从他的衣襟内袋里掉出来的。   连一块儿用过的旧手帕都要贴身珍藏,穆卿云实在想不通,这般珍视她的人,为何会在最后一刻抽身而去。   “可惜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帕子,幽幽叹了口气。   今日已经是服药过后的第五天了,她能感觉到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冷,体内残存的生机也在急速消散,也不知还能不能撑到第七日。   “说不定这是最后的机会呢……”   可满室寂静,无人能回应她的怅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第 40 章 雪地里绽放   天刚蒙蒙亮, 集市的商铺都还没几家开门。   药铺的掌柜打着哈欠移开门板,一抬头就被守在门外的人吓了一跳。   “哎哟我的老天爷!大清早杵在这儿是想吓死谁啊?!”   秦砚红着眼睛,衣衫凌乱:“我要买药。”   掌柜的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半天, 这才不情不愿地放他进来, “一大清早火急火燎的, 你要买什么药啊?”   “避子药。”   秦砚直挺挺地站在堂中,抬头盯着柜台后的药柜。   掌柜的转身瞥了他一眼, 脸上浮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早说嘛, 其实这避子药不急着这一时, 事后再喝也不碍事。”   “不是普通的那种,”秦砚摇了摇头,语气无比认真, “是给我喝的避子药。”   掌柜:“……”   “咳咳……”   穆卿云从睡梦中咳醒, 翻了个身之后还是挣扎着从床上坐了起来。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秦砚昨晚不在, 她一晚上都没有睡好, 胸腔里火烧火燎的,熟悉的窒息感也一点一点攀上喉咙。   “咳咳咳……”   她捂着胸口闷咳了好一阵, 五脏六腑都被牵扯着,疼得腰都直不起来。只能弯着身子, 手肘撑在膝盖上, 一下一下地喘。   知微听见动静, 连忙推门进来,快步走到床边:“小姐, 您怎么了?”   穆卿云咳得喘不上气,只能伸手指了指桌上的茶水。   知微会意,连忙上前斟了一杯递到她手边。   好在这壶茶一直温在炭炉上,还是热的, 穆卿云小口小口抿着,缓了好一会儿,终于觉得喉咙好受了些。   知微轻轻拍着她的背,见她盯着茶杯发愣,忍不住问道:“怎么了小姐?这茶水有问题吗?”   穆卿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有些艰难地开口问道:“这……是雨前龙井吗?”   知微点点头:“是啊,都是您平时喝的那款,从崇安城老字号茶行送来的,跟往常一样。”   “……是吗?”   穆卿云垂下眼帘,看着杯底晃晃悠悠的茶叶,只觉得她的心也跟着缓缓沉了下去。   她又尝不到味道了。   这茶清冽甘醇,从前是她最爱的。可方才那一口灌下去,她尝到的只有水的温热,没有一丝茶味。   像是有人在舌尖上蒙了一层布,什么都透了进来,唯独味道被拦在了外面。   这几日的安稳光阴转瞬即逝,借来的欢愉一刻终究还是要加倍偿还。   想到这里,穆卿云索性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上,膝盖软了一下,她扶住床柱,稳了稳,慢慢站直。知微要来扶,被她轻轻挡开。   趁着身体还能动,脑子也还清醒,她要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该安排的后事一一落定。   “去叫卫将军过来,”她说,“越快越好。”   卫凛宿醉未醒,这会儿头还疼着,但听见知微来传话,也顾不得收拾一下就匆匆赶来。   “时雨。”   他大步踏入房中,看见穆卿云正倚着扶手坐在案前,“你找我?”   “坐。”   穆卿云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在对面坐下。   卫凛脑子还昏沉着,但见她这阵仗,酒意顿时醒了大半。他拉开椅子坐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心里莫名有些不安。   桌案上摆着几摞文书,分得齐齐整整,笔墨纸砚都收拾过了,连笔架上的毛笔都洗得干干净净,一一挂好。像是一个要出远门的人,在收拾行李。   “时雨,你……”   “先别说话,听我说完。”   穆卿云打断他,把桌上最左边那摞文书推到他面前。   “这些是幽州河工的账目底稿,我已经核对过了,每一笔都标注了疑点。肖兴德那边虽然暂时压下去了,但日后朝廷清算,这些就是铁证。你替我收着,等回京之后交给父亲。”   卫凛低头看着那厚厚一摞纸,没有伸手去接。   穆卿云也不等他,又推过来第二摞。   “这些是幽州境内各州县的人口田亩底册,我让人重新丈量过,跟官府存档的对不上。哪家占了地,哪家瞒了人,都写清楚了。日后若有人想翻旧账,这些就是依凭。”   她的手从纸页上滑过去,指尖有些发抖,但声音却始终平稳。   “这些,是这次在幽州推行新政时拉拢的名单。哪些人可用,哪些人需防,哪些人只是墙头草,都记了。你交给秦砚,他日后用得上。”   卫凛的目光从那些文书上移开,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色比昨日又白了几分,唇色淡得近乎透明,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沉静得像深冬的潭水。   “河工那边好不容易才走上正轨,不要被我的事情影响,一定要继续跟进下去。”   “时雨,”卫凛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了?”   穆卿云掩唇闷咳了几声,对他缓缓摇头:“没时间了。”   卫凛霍然站起身,椅子被他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头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穆卿云抬起头,看着他那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   “坐下。”   卫凛没有动。   “坐下。”   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不重,却像一根细细的蛛丝,牵着他重新坐了回去。   “这次我们在幽州推行新政,动了世家的根基。清丈荒地、裁撤冗吏、评估官营作坊,桩桩件件,都是从他们嘴里抢食。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她顿了顿,垂下眼帘。   “我还在的时候,他们忌惮相府,不敢明着动手。可我若是不在 ʂժ 了……”   她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抬起头,看着卫凛的眼睛。   “你替我护着秦砚。”   卫凛的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根基尚浅,手段还不够老辣。幽州的事是他经手的,日后那些人要报复,第一个冲着他来。你在朝中有人脉,手里有兵,护得住他。”   “那你呢?谁护着你?”卫凛的声音终于找回来了,却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穆卿云笑了笑。   “卫凛,我把相府交给他,把父亲交给他,把子钰交给他。你是我最好的朋友,得帮着他,别让他一个人扛。”   卫凛坐在那里,死死咬着牙,不肯让那点湿意落下来。   穆卿云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别这副模样,”她笑着说,“我又不是现在就要死,只是未雨绸缪,先把有些重要的事情提前跟你交代清楚罢了。”   卫凛猛地别过脸去,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闷声闷气地挤出一句:“知道了。”   “辛苦你了。”   穆卿云撑着桌角艰难站起身,从柜子的抽屉里取出一沓码得整整齐齐的书信。   “这都是给子钰的,记得帮我每隔两日寄一封给他。”   卫凛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信纸起了褶。   “哪怕是哄他,只要能多快乐一日,就别让他知道真相。”   她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事无巨细,就像一个随时准备远行不再归来的人。   卫凛红着眼睛,像个孩子似的哽咽着质问:“你哄着子钰,哄着秦砚,那为什么……不哄哄我?”   穆卿云愣了一下,叹道:“卫凛,从出生开始算起,我们认识已经快二十一年了吧?”   卫凛别过脸去,“那又如何?”   “我以为,若是有人能坦然接受我的离开,帮我料理好身后事,那这个人,只能是你了。”   “凭什么……”   卫凛握住她的肩膀,声声逼问,“凭什么你要私自替这么多人做决定?凭什么你安排好一切,却唯独不问我愿不愿意?凭什么要独独对我这么残忍?”   穆卿云想抬手,手指却连蜷曲的力气都没有。   指尖方才蘸过的墨迹还没干,此刻蹭在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模糊的黑。那片黑在她眼里慢慢散开,越来越大,越来越深,像夜色漫上来,把她整个人裹进去。   “时雨?”   卫凛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厚重的水,听不真切。   秦砚拎着新鲜的菜蔬,怀里还抱着刚出锅的包子,为了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些,他还特意洗了把脸,重新梳理了头发。   昨日穆卿云说想吃他做的清蒸鱼了,所以秦砚一早便去河边渔市守着,等到渔船靠岸,挑了最新鲜的鲈鱼,顺便还买了些她爱吃的菜,准备今天好好露一手。   他脚步轻快地跑进后院,把手里的东西都搁进厨房,那条活蹦乱跳的鱼也放进了蓄满水的池子里,这才拿起热腾腾的早点,准备去楼上叫穆卿云起床。   昨夜他走得匆忙,借口也太拙劣,希望她没有生气才好。   秦砚心里想着待会儿要如何跟她解释,刚踏上楼梯拐角,却看见知微红着眼睛站在房门口。   秦砚心头一沉,问:“怎么了?”   知微一看他回来了,眼眶更红,只一个劲地摇头,泪水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房间门虚掩着,卫凛慌乱又急切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时雨?你怎么样?撑住!你别吓我!”   秦砚听过卫凛所有的语气,唯独没有听过这样的,带着颤,带着怕,像天要塌了。   秦砚抬手猛地推开门。   房间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没有拉开,只有几缕晨光从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薄薄的一层。   卫凛跪在地上,怀里抱着一个人。   穆卿云软软地靠在他臂弯里,墨发散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秦砚站在门口,手里的油纸包“啪”地掉在地上,包子滚出来,白胖胖的,滚到门边,沾了灰。   穆卿云像是听见了动静,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她的目光涣散了一瞬,才慢慢聚拢,落在门口那个人身上。   秦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被人定住了。   她扯了扯唇角,不知是想笑还是想说话。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还没出来,喉咙里先涌上一股温热。   那股温热来得又急又猛,她来不及压下去,甚至来不及偏头。   一大口浓到刺眼的鲜血从她口中喷涌而出,溅在卫凛的衣袖上,溅在她自己的衣襟上。   星星点点落在地上,像是雪地里炸开的红梅,一朵一朵,触目惊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第 41 章 未尽的告别   一个时辰后, 全幽州的大夫都被紧急召了过来。   小小的驿馆被挤得水泄不通,药童和仆从进出奔忙,连秦砚和卫凛也只能被排除在外, 在大堂干等着。   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所有人都神色凝重, 步履匆匆,路过秦砚和卫凛身边的时候, 连脚步都要放得更轻。   肖兴德听了消息, 还过来远远看了一眼。   一看这沉重的氛围, 他知道自己此刻凑上去只会自讨没趣,于是也就没敢上前,远远观察了片刻, 便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知微忙着煎药、递帕子、传话, 一拨一拨地应付大夫, 还要照顾穆卿云, 帮她擦洗更衣。没有时间难过,没有时间哭泣, 只能用忙碌堵住所有的缝隙。   这样的气氛让卫凛有些窒息,他身上还染着穆卿云的血, 暗红的血迹像是有了重量, 压得他快要喘不上气了。   “砰!”   他忽然一拳砸在廊柱上, 站起身径直往外走去,“我去河堤那边盯着, 时雨这里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派人来通知我!”   他弄出的动静不小,一旁的秦砚却仍是一动不动,没有任何回应,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他不明白。   明明昨夜他们还在一起喝酒说笑, 穆卿云还笑着骂他和卫凛幼稚,眉眼间都是鲜活的颜色。   他不过是出去了一趟,几个时辰没有守在她身边罢了。   怎么突然就变成了这样?   外头的天色从明到暗,又从暗到明。时间过得很快,但停在原地的只有秦砚。   他好像弄丢了魂魄,一直被困在落荒而逃的那个夜里。   如果他当时没有走,如果没有丢下穆卿云一个人,那现在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姑爷……姑爷!”   忽然,知微的声音唤回了他混沌麻木的神智。   秦砚抬头看见是她,直接脱口而出:“是小姐醒了吗?”   “没有,”知微摇摇头,眼眶又红了,“但是血已经止住了,大夫说情况暂时稳定下来了,您要是想看看她,现在可以上去了。”   “噢……好。”   秦砚使劲搓了搓脸,想站起身却双腿发麻,撑住身旁的桌沿才勉强站直身子,脚步虚浮地晃了晃。   “姑爷……”   知微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上前扶了他一把,“您已经在这儿坐了两天两夜了,要不先吃点东西,换身衣裳?”   两天?   秦砚的脑袋迟缓地转了转,竟然已经过去了两天吗?   知微后面好像又说了些什么,声音嗡嗡地盘旋在耳边,但他完全没听清楚,只是抚开了她的手,一步一步朝楼上走去。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苦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这里熬了太久,把苦涩熬进了每一寸空气里。   在那苦涩之下又还藏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刺得秦砚喉头发紧。   他们平日用来写字办公的桌案都被移开了,为了给大夫们进进出出腾出位置。   之前还略显局促的房间现在变得空空荡荡。   熟悉的雕花木床还孤零零靠在墙角,被褥平平展展,毫无起伏,里面躺着薄薄一片的人。   秦砚慢慢走过去,蹲在床沿,视线与她齐平。   床上的人脸白得几乎透明,睫毛密密地垂着,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她的气息很轻,很轻,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烛火,颤巍巍地亮着。   唇角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干涸了,凝成一小块暗色的痂。   他抬起手,想替她擦掉,指尖悬在她唇边,停了一瞬,又缩了 ʂժ 回去。   他怕碰醒她。   更怕碰不醒她。   秦砚就那样蹲着,轻轻捧起她伶仃的手腕。她的手指细瘦苍白,指腹上那道被瓷片划伤的口子还在,这么久了都还没愈合,只是再也流不出更多的血了。   原来一切早有预兆。   她忽然教他看账本、理暗桩,告诉他相府的秘密,还把信物留给了他……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像天亮了要起,天黑了要睡,像在说“今日的包子不错,明日再买”。   他竟没有听出来,那是在跟他告别。   秦砚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了下来,这滴眼泪他忍了太久,从看见她吐血的那一刻就在忍。   它堵在眼眶里,堵在鼻腔里,堵在喉咙里,堵得他快要窒息了。现在它终于落下来,烫得像是要把手背灼出一个洞。   她明明处处都透着异常,可他为何没有发现?   沉浸在那些虚幻的温柔里,还在傻乎乎地畅想着往后的日子,他想了那么多,那么多,却唯独没有想过,她也许等不到那一天了。   “时雨……你是不是累了?”   秦砚捂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没关系,你好好休息,什么都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   “只是……”他忽然哽了一下,用力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等你睡够了,休息好了……再醒来陪我说说话,好不好?”   穆卿云没有回应,她的手始终冰凉的,安静地躺在他掌心里,像一截再也开不出花的枯枝。   ……   卫凛已经在工地上泡了几天,不分昼夜地抡着锄头,不休息也不回家,好像在刻意逃避什么。   有些工人听说了穆卿云病倒了的消息,围过来打听:“卫大人,穆小姐的身子好些了吗?咱们可都记挂着她呢。”   卫凛抡圆了手里的锄头,狠狠把脚边的碎石砸得稀碎,他抬起肩膀擦了擦汗:“有大夫照看着,过几天就没事了。”   “那就好,那就好……”   有人搓着手,小心翼翼地问:“这几天一直没看见秦大人,他是不是不会再来了?”   卫凛一脚踢开脚边的碎石,随口应付道:“也许吧。”   那人脸色一变,犹豫道:“可河堤还没修完,要是秦大人不管我们了,那我们的工钱怎么办?”   卫凛这会儿本就心烦,又听见他们说这话,顿时气不打一处来:“我家小姐都病成那样了,你们就惦记着那点工钱,良心被狗吃了吗?!”   那群工人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只有一两个不服气的刺头还在嘀嘀咕咕地埋怨着。   “他是朝廷派来的钦差,这本来就是他该管的事,我们辛辛苦苦干活,要工钱怎么了?他夫人病了又不是我们害的……”   “你!”   卫凛一甩胳膊扔下手里的锄头,大步上前拎起那人的衣领。   “我们小姐呕心沥血,跟那帮贪官污吏斗智斗勇,就为了给你们筹钱筹粮,谋条活路!早知道你们这般不知好歹,当初就应该撒手不管,让肖兴德那帮狗东西直接把你们饿死!”   周围人立刻上来拉开两人,七嘴八舌地劝架。   “算了算了……卫大人消消气,他也是一时糊涂……”   就在他们争执不休的时候,工地入口处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卫凛扭头一看,发现竟然是秦砚骑着一匹黑马疾驰而来。   他勒住缰绳停在人群面前,对着围在一起的工人们高声道:“河堤照修,粮饷照发,该你们的,一文都不会少!该做的事,一件都不许停!天塌下来,本官顶着!”   “有秦大人这句话,咱们就放心了!”   工人们终于不再闹了,三三两两地散开,有几个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是看了眼秦砚的脸色,还是识趣地闭上了嘴。   秦砚翻身下马,从怀里掏出一沓文书,丢给旁边的等着领命的工头。   “这是接下来的工期安排和粮饷调配表,我已经整理好了,你就按照这上面的计划去做,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再找我。”   那工头双手接过来,随便翻了翻,发现不光是前几日缺的石料粮饷被补起来了,甚至连未来半个月的进度都排好了,哪一天到多少石料,哪一天发多少粮食,每一笔都写得清清楚楚。条目清晰,一目了然,挑不出半点毛病。   他在各种工地上干了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谁的调度表做得这么细,细到连雨天停工、石料损耗都算进去了。   “是!大人放心!”工头把文书抱在怀里,转身就跑去找人安排了。   卫凛站在一旁看着他有条不紊地发号施令,等他暂时忙完了,才上前问道:“时雨怎么样了?你怎么过来了?”   秦砚手指顿了一下,下巴颤了颤:“还没醒,大夫说她身子太虚弱了,可能还会昏迷一段时间。”   “你……”   卫凛欲言又止,想起穆卿云昏迷之前跟他说过的话。   “她只是太累了,让她好好休息一下吧,我们的任务就是盯着河堤完工,不能让她的心血白白浪费。”   秦砚攥紧拳头,点了点头:“我知道。”   卫凛沉默片刻,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你也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熬垮了,她还需要你。”   秦砚没有应声,只是抬起头,望着远处那道长长的堤坝。   光线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整片工地镀上一层金边。穆卿云好像还坐在那里,膝上摊着书,带着孩子们一字一句地念着诗。   “我没事,”他忽然迈步走向堤坝,“南段还有些石料没清点,我去那边看看。”   卫凛看着他的背影,觉得不过短短几日,这人好像瘦了许多。   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单薄的背脊却挺得很直,说不上是被压垮了,还是撑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第 42 章 心如刀绞   夜沉如水, 万籁俱寂。   房间里点着一盏孤灯,秦砚伏在桌案前,正在批阅文书。只是每写一会儿, 他就会抬头看向床榻。   床上的人安安静静地躺着, 无论隔多久看过去, 都是那副苍白如纸的模样。   秦砚收回视线,垂下眼睫继续写字。   穆卿云昏迷前交代的账目还没理完, 下一批粮饷的调配方案还没拟出来。她撑着那口气把最要紧的事安排好了, 剩下这些琐碎的小事, 就轮到秦砚来扛。   时间在他的笔尖流淌,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穆卿云眉心缓缓蹙起,两道细眉之间挤出浅浅的褶痕, 她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搁在被面上的手指也动了动。   不过是蝴蝶振翅般的动静, 秦砚却精准捕捉到了。   他丢下手里的笔, 几乎是朝床边扑了过去。   “时雨?你醒了?”   穆卿云眉心越拧越深,神情也变得痛苦, 身子微微抽搐着,想要艰难地蜷缩起来。   “时雨,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秦砚连忙凑近, 手掌虚虚悬在她身体上方, 却不知该落在哪里。   穆卿云嘴唇翕动,喉间溢出呻吟, 终于发出一声微弱却清晰的痛吟:“……痛……”   “哪里痛?”   秦砚声音发颤,回头大喊,“大夫!大夫!快过来!”   夜的寂静被一阵兵荒马乱的骚乱打破,脚步声四起, 一盏又一盏的烛火也接连亮起。   秦砚就蹲在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半步都不肯离开。   “她说痛,她刚刚说她痛……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夫们轮番上前诊脉,低声商议了许久之后,推选了一名资历最深的老大夫上前。   “秦大人,”他对着秦砚躬身行礼,面露难色,“夫人脉象紊乱,病入骨髓。这疼痛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儿了,恐怕平日都是在强撑着,只是这会儿梦中昏沉,压不住,这才表露出来。”   这么多年,她都一直默默忍受着锥心蚀骨的疼痛……   秦砚只觉得心如刀绞,不忍去想她平日里温和的笑脸之下,藏着怎样的煎熬。   大夫叹了口气,轻声劝道:“大人可以试着替夫人按揉穴位,或许能帮夫人缓解几分痛楚,至少能让她睡得安稳些……”   恼人的嘈杂渐渐散去,房间里重归宁静。   秦砚小心翼翼地将床上的人轻轻扶起,穆卿云不知被牵扯到了哪里,皱着眉发出几声痛苦的嘤咛。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秦砚怀抱着她靠坐在床头,掌心贴着她瘦骨嶙峋的脊背,缓缓按揉着后颈下方的穴位。   “河堤南段已经合龙了,比原计划快了三 𝐬𝐝 天,后续的物料也已清点入库。卫凛一直在工地盯着,肖兴德那边也安分了不少,没敢再暗中搞鬼。老孙头说照这个进度,下个月底就能全线完工。”   “子钰来信了,不过我没打开,里面肯定都是对姐姐撒娇的话,还是等你醒来自己看吧。”   “工地上一切都好,昨日孙哥还给了我两条刚从河里捞的鲫鱼,说什么也要我带回来,说是炖了能给你补补身子。”   “鱼我都养在水池里了,你想吃吗?我去给你做,好不好?”   “……”   秦砚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语气温柔带着笑,却始终没有听到她的回应。   他顿了顿,轻轻叹道:“算着日子,我们出来也已经快三个月了,从崇安到涿州,从涿州又到幽州……”   他忽然笑了笑,“我们这一路也算是跌宕起伏,惊心动魄,回去够我跟尹都和虞公子他们吹嘘好久了。”   “相府的海棠应该开了,你想回去看看吗?”   怀里的人依然依然安安静静地靠着,没有半点动静。   秦砚忽然感觉衣襟微微发潮,他伸手一摸,竟然摸到了一手湿痕。   穆卿云的体温偏低,连眼泪都是凉的。   秦砚连忙捧起她的脸,用袖子一点一点地帮她擦去眼泪。   “别哭……别哭……我会带你回家的……”   他声音哽咽,忽然意识到,这竟然是第一次看见穆卿云的眼泪。   从前她病得再重,总是一副从容淡然的样子,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就连秦砚好几次没出息地在她面前掉眼泪,她也只是笑着轻声细语安慰。   虽然这只是她病中无意识的落泪,但也足够让秦砚心如刀绞,疼到窒息。   “……等我们回了家,找最好的大夫给你调理……到时候就不痛了……好不好?”   穆卿云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什么。   “什么?”秦砚立刻俯身下去,贴近她的嘴巴,“时雨你说什么?”   “……痛…………好,痛…………”   秦砚深深垂着头,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一颗心好像被生生撕裂成两半,又被人攥在手里,捏得粉碎。   烈日当空,蝉鸣聒噪,地面的青石板都被晒得发烫。   汗流浃背的工人们正在搬石垒土,埋头赶工。肖兴德搬了把椅子坐在树荫底下,身边跟着的小吏在一旁给他撑着伞。   卫凛懒得跟这人打交道,抱着刀去了堤坝高处盯着。   肖兴德嘬着凉茶,吐了口茶叶渣,问:“这都快晌午了,河堤北段的物料还没清点完,秦大人怎么还没过来?”   一旁的工头答道:“秦大人最近忙着照料穆小姐,过来的时间都不固定,有时候半夜才会过来巡查。”   “那怎么能行?”   肖兴德放下茶盏,皱眉道,“这河堤工程可是朝廷督办的大事,他是钦差大臣,怎么能如此懈怠,玩忽职守?”   “是是是……肖大人说得是,小的这就派人再去问问……”工头搓着手,点头哈腰地应和着。   两人正说着,忽然有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过来禀报:“肖大人,秦大人来了。”   “哦?”   肖兴德挑了挑眉,连忙放下手里的茶碗,站起身理了理官袍。   看见秦砚大步流星朝这边走来,肖兴德连忙满脸堆笑,快步迎了上去。   “秦大人来啦,辛苦辛苦!河工的事有下官在这里盯着,您尽管放心就行,不必每日来回奔波。”   秦砚面无表情,脚下生风,对他的奉承充耳不闻,眼里就像没看见这个人似的,拿起图纸就径直走向了工地。   肖兴德一连串马屁拍在了空气上,看着秦砚冷漠离去的背影,气得牙痒痒。   “给你三分颜色还真开上染坊了,不识抬举的东西……”   秦砚一边沿着堤坝往前走,一边低头核对着图纸上的节点标注。   他心思都在眼前的图纸上,丝毫没有注意到原本跟着他的随行侍卫都被悄无声息地支开,零零散散的工人也都被叫去了别处。   不知不觉间越走越远,周围也越来越安静,好像除了他就再也没有其他人。   “这里的地基打得还不够扎实,南段应该再加固一层,到时候汛期来了也不怕……”   他喃喃自语着往前走,忽然脚步一顿。转头一看才发现,身后已经空无一人,就连不远处的工地上也只丢了几把镐头,方才还在干活的人全都不见了。   秦砚察觉到一丝危险的气息,立刻握紧了腰间的短剑,神色瞬间凝重起来。   卫凛正抱着胳膊靠在树下打盹,像是嗅到了什么不寻常的气息,忽然睁开眼睛。   “秦大人呢?”   他随手抓过一个路过的工人,拧着眉头问道,“刚刚不是看见他过来了吗?这会儿人呢?”   “不知道啊……”那人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只看见他朝南边去了,可能是去巡视那段新堤了吧。”   卫凛抬头向南边眺望,那边树木茂密,遮天蔽日,连施工的动静都没有,静得有些诡异。   荒废的河滩上,枯黄的芦苇从沙地里冒出来,密密匝匝的一大片。风吹芦苇的沙沙声,像什么东西在暗处磨着牙。   秦砚攥紧手里的图纸,刚想转身往回走。   才走了几步,芦苇丛里忽然窜出几道黑影。刀光闪过,一柄长刀直劈他的面门。   秦砚本能地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肩膀劈下去,削掉一片衣角。他没来得及站稳,第二刀已经到了,他踉跄着后退,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整个人往后栽倒,手里的短剑也飞了出去,落在几步外的石碓里。   刀锋划过他的左臂,像是被火狠狠撩了一下,鲜血立刻涌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   秦砚咬着牙爬起来,来不及看伤口,扭头就往芦苇深处跑去。   对方明显是有备而来,以他的身手,以一敌三根本没有胜算,现在只有往深处跑,尽力拖延时间,等卫凛发现不对赶来救援。   秦砚跑进一片更密的芦苇丛,枯黄的苇杆划破他的脸,脚下的沙地又软又陷,每一步都踩不稳。苇杆几乎有一人多高,遮住了他的身影。   他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气,血沿着指尖坠落,留下一串暗色的痕迹。   身后脚步声越来越近,他知道自己跑不远了,手里的图纸已经被血浸透,黏糊糊地贴在掌心。   一个刺客循着地上的血迹,放轻脚步猫着腰,拨开芦苇探出头来。   秦砚躲在一丛茂密的芦苇后面,高高举起从地上捡来的一块儿大石头,对准那人的脑袋正要砸过去。   一道人影从侧面撞进来,一脚踹翻了那黑影。   是卫凛。   他没给那刺客反应的时间,长刀出鞘,刀锋横扫,逼退从两侧包抄上来的两人。   这几人显然训练有素,被踹翻的刺客就地一滚,翻身站起,三人立刻形成犄角之势,把卫凛和秦砚围在中间。   刀光交织,芦苇杆被削得漫天飞舞。   卫凛以一敌三,刀刀凌厉,逼得那三人不敢硬接,齐齐后退。   刺客们眼看不敌,互相对视了一眼,忽然转身就跑。   “别跑!”卫凛提刀要追。   “卫将军!”秦砚喊住他,“别追了。”   卫凛回头,看见他浑身是血的样子,沉声道:“你受伤了?”   “皮外伤。”   秦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血还在流,整条袖子已经被染红了,“反正大概也猜得到是谁派来的人,我们现在没时间跟他们纠缠,先回去再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第 43 章 带你回家   卫凛带着秦砚回到工地附近的临时营帐, 直接撕开他的袖子,仔细检查了一下伤口。   那道伤口从手肘一直划到手腕,皮肉翻开, 还在往外渗血。   “再深一寸, 你这只手就别想要了。”   卫凛动作粗鲁地帮他冲洗伤口, 呛鼻的烈酒直接往伤口上浇。   整条手臂都被刺得钻心,秦砚青筋暴起, 哆嗦着拎起剩余的酒仰头灌了一 ʂԃ 大口。   卫凛拿起干净的麻布一圈一拳缠在他的伤口上, 不悦道:“为什么不让我追?你就这么放任肖兴德继续作祟?”   秦砚垂着眼, 缓缓摇了摇头:“我要尽快把河堤的事收尾,然后带着时雨回崇安,没时间跟肖兴德纠缠。”   听见穆卿云的名字, 卫凛动作一顿, 眉头深深拧起:“这么多天了, 她还是没醒?”   “嗯, ”秦砚声音发紧,“幽州大夫都看遍了也没什么用, 还是崇安的太医医术更好,而且各种草药也更齐全, 所以我想尽快带她回去。”   卫凛沉默着点了点头, 把布条的末端灵巧地打了个结。   “也好, 你先带着时雨回去,我留下盯着河堤完工。今日这笔账就记在肖兴德头上, 我迟早找他讨回来!”   只是穆卿云的身体已经虚弱至极,从幽州到崇安还有千里之遥,如何平安护送她回去也是个问题。   秦砚需要操心的问题还有很多,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妥当了才能带着她上路。   卫凛见他垂着头不说话, 有意想说点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子钰最近来信了吗?那小子片刻都离不开他姐姐,这几个月在家肯定快急疯了。”   “嗯,”秦砚勉强笑了笑,“他们姐弟感情很好。”   卫凛往椅背上一靠,随口说道:“当然了,那小子当年来相府的时候才多大,路都走不稳。这么多年都是时雨一手带大的,能不好吗?”   秦砚慢半拍地愣了一下:“什么?”   相比于他的疑惑,卫凛更惊讶于他的不知情。   “时雨没跟你说过?”   秦砚:“……”   “穆子钰是一岁多的时候被抱进相府的。外界传闻都说,是穆相害怕相府没有继承人,所以偷偷在外跟别的女人生的。时雨七岁那年她娘亲就去世了,怎么可能又给她添个弟弟?”   卫凛想起从前,声音沉了下来,“但是时雨从来没把这些风言风语放在心上。那年她也才十二岁,即使身体不好也要把穆子钰带在身边,替他挡下府里的闲言碎语,手把手教他读书写字,穆子钰从小也最粘她。”   秦砚回忆了一下在相府的日子,穆卿云对这个弟弟呵护备至,疼爱有加,所以他怎么也没想到穆子钰竟然是穆相的私生子。   “罢了,”他叹了口气,“只要时雨不在乎那些,那我们这些外人也没资格置喙。”   卫凛想起之前穆卿云跟他交代过的话,意味深长地看了秦砚一眼。   “秦砚,你可不是什么外人,你是相府的人,是时雨的人,往后还得替她护着那小子。”   秦砚皱眉,总觉得他好像话里有话,但卫凛却没再多说,只是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去吧。”   .   夜深如墨,一支不显眼的车队正在路上疾驰,官道两旁黑漆漆的,看不清是田地还是荒滩。   天上有几颗稀稀拉拉的星子,月亮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只有风还在吹,带着泥土的潮气,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秦砚把车帘掖了掖,又给穆卿云掖了掖被角。   她的脸在昏暗的车厢里看不太清,只露出一小截下巴,白得惊心。   “姑爷,”知微轻声问,“要不要歇一歇?”   秦砚伸手探了探穆卿云的额头,还是凉的。   “不用,天亮之前赶到下一个驿馆,换马就走。”   车轮碾过碎石,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穆卿云似乎是被震到了哪里,有些难受地皱了皱眉。   秦砚干脆跪在塌边,小心翼翼地把她从软榻上挪到自己怀里抱着,免得她再被颠着。   他的左手臂还缠着厚厚的纱布,还未愈合的伤口一被牵动就会阵阵抽痛。   原本还担心被穆卿云看见了又会担心,但其实她这么多天都始终昏迷不醒,根本就没醒过。   为了尽快赶回崇安,他们昼夜兼程,到了驿馆也只是换匹马就继续赶路。   这段路本就崎岖难行,夜里更是坑洼难辨。   尽管秦砚已经努力绷紧腰背,用手臂稳稳托住怀里的人,不让她受到颠簸,但车轮每次碾过碎石,还是震得车身摇晃不止。   穆卿云睫毛轻轻颤了颤,似乎是被这持续的颠簸扰醒,竟然缓缓睁开了眼睛。   “……咳……这是……哪儿?”   已经许久没有听到过她的声音,秦砚那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时雨?你醒了?”   他大喜过望,连忙轻轻托住她的后背微微扶起,接过知微递来的温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她唇边。   穆卿云虚弱地抿了一口,眼里缓缓聚起了几点光亮。   “秦砚……”   “我在!”   秦砚声音都在发颤,心里又喜又酸,“我们现在已经出了幽州地界,正在全速往崇安赶。河堤那边已经基本完工,卫凛留在那里盯着收尾。我给相爷递了信,他已经提前派太医过来接应我们了!再有几日,就快要到家了!”   他飞快地跟她说着话,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生怕一眨眼她又昏睡过去。   “唔……”   穆卿云想问的,想说的还有很多,但她的脑袋还不清醒,浑身骨头缝里都还在痛,仅存的体力也无法支撑她说出完整的句子。   秦砚看见她痛苦的神情,只恨自己为何不能替她承受这一切,眼眶又红了。   “一切有我呢,你什么都不用担心……等回家就好了……”   知微红着眼睛不忍再看,默默别过了头。   秦砚捧着穆卿云的侧脸,让她偏头枕着自己胸口,然后轻轻哼起了每次哄她入睡的那支曲子。   那支曲子从潼水城的小院里来,从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来。温柔的曲调断断续续,夹杂着颤抖的哽咽,抚平了穆卿云紧蹙的眉头。   她睫毛轻轻垂落,气息渐渐平稳,又重新跌入无边无际的黑暗里。   车队就这样昼夜不休,不知道行驶了多久,终于在城郊一片空地停下了。   知微打开车门,等候多时的太医立刻簇拥上前,秦砚被挤得贴在车壁上,却还是努力伸长胳膊,紧紧抓着穆卿云的手指。   太医们依次上前诊脉,发现情况比他们预想中还要糟糕。   “秦大人,小姐脉息微弱,耽误不得,还是即刻赶回相府,用上全套针药器具施救才是。”   秦砚握着穆卿云的手指,压着嗓子沉声吩咐:“换上最快的马,全速回京,不得有误!”   崇安城外,穆子钰拿着新拆开的鲁班锁,兴高采烈地晃着穆相的胳膊。   “爹爹,阿姐还有多久才到?她前几日来信还说事情快办完了,会从幽州带新鲜的小玩意儿回来给我呢!”   穆相看着官道的尽头,满心苦涩,却不知道如何跟小儿子开口。   穆子钰三个月没见到阿姐,这会儿满心都是期待,根本闲不住,急得上蹿下跳,每隔一会儿就要问上一遍:“快到了吗?”   穆相一遍又一遍地跟他说着“快了,快了”,可看着空荡荡的官道,心里越来越没底。   终于,官道尽头卷起烟尘,一支风尘仆仆的车队出现在视野之中。   “是阿姐他们!”   穆子钰高兴地一跃而起,撒开腿就要冲上前去。   “别过去!”   穆相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强行把他拖到了一边。   车队速度分毫未减,卷着尘土呼啸而过,根本没有在他们面前停留片刻。   “阿姐!阿姐……咳咳咳……”   穆子钰伸着手大喊,却被扬起的尘土呛得连连咳嗽。   穆相闭了闭眼,心头一沉,按住还在挣扎的小儿子,“别喊了,你阿姐累了,让她先回去歇着。”   马车直接驶入了相府的后院,一群仆从立刻上前,七手八脚地帮忙搬东西,牵马。   秦砚紧紧抱着穆卿云下了马车,脚步飞快地走向内院。   沁芳院的卧房里早已备好了全套的针灸器具与汤药,秦砚把怀里的人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还没来得及多看她一眼,就被涌进来的太医们推出了房间。   看着房门在眼前重重关上,秦砚倒退了两步,忽然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扶着廊柱缓缓蹲了下去。   “阿姐!”   穆子钰很快赶了过来,看见紧闭的房门和进进出出的大夫,即使大人们不说,他此刻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ʂժ   手里的鲁班锁啪嗒一声坠地,瞬间解体,摔成了几块。   他大步冲向秦砚,不容小觑的力道直接把他撞了个趔趄,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你骗人!你答应说要保护好我阿姐的!你说话不算话!你是个骗子!大骗子!”   穆子钰抓着秦砚的衣领嚎啕大哭,攥紧的小拳头一下又一下地落在秦砚胸口和肩膀上。   秦砚一动不动任由他发泄,在声嘶力竭的嚎哭声中也红了眼睛。   穆子钰用力过猛,脚下一滑,连带着自己也跌进秦砚怀里,他攥着秦砚的衣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有什么用?!你为什么没有照顾好她?!你还我阿姐……呜呜啊……”   秦砚缓缓抬起手臂,抱住怀里的孩子,把脸深深埋进他肩头。   “是我没用,是我没护好她,都是我的错……”   紧随而来的穆相看见这一幕,脚步顿在原地,花白的胡须颤抖半晌,却也只能背过身去,狠狠擦了擦眼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第 44 章 叹天命不公   “道长, 就没什么别的办法了吗?”   偏厅里,穆相声音沙哑,通红的眼睛死死看着面前的道长, 像是想要从他脸上看出一丝转圜的余地。   道长闭着眼睛缓缓摇头, 叹道:“续命丹都没能让她撑上七日, 说明她体内生机已尽,已经油尽灯枯。事已至此, 贫道也没什么办法了……”   穆相身子一晃, 脚下踉跄了两步, 脱力地跌坐回了椅子上。   他攥紧了扶手,强忍着心口的剧痛,勉强稳住声音, “那……她还剩多久?”   道长沉默良久, 长叹一声:“原本若是好好将养, 或许还能拖上个一年半载, 但如今一路奔波,气血耗尽, 恐怕……”   他言尽于此,没有继续说下去, 只是摇了摇头。   穆相垂着脑袋, 枯坐良久。就这么一个命根子似的宝贝女儿, 一出生就先天不足,体弱多病, 从小就盼着她活下来,终于把她盼到了二十一岁,没想到却还是逃不过这一劫。   “事到如今,贫道也只能开些安神镇痛的方子, 尽量让她最后的这段时间……少吃些苦头。”   白发人送黑发人,再位高权重的人面对骨肉分别,也只能徒叹天命,束手无策。   道长轻叹一声,面露不忍,“生机消散已经无法逆转,相爷不妨再从民间想想办法,尽人事,听天命吧。”   “老夫明白了,”穆相疲惫地闭上眼睛,像是瞬间苍老了十岁,“辛苦道长了。”   道长对着穆相深深一揖,默默转身离去。   穆相来到祠堂,对着夫人的牌位伫立许久,才又脚步沉重地来到了沁芳院。   穆子钰因为在这里大吵大闹,已经被强行带了下去。如今空空荡荡的院子里,就只有秦砚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阶下。   听见脚步声,他缓缓转过头,看见是穆相,喉头一哽。   “相爷,是我没照顾好小姐……您罚我吧……”   穆相刚压下去的悲痛差点又翻涌上来,他深吸口气压下情绪,上前拍了拍秦砚的肩膀。   “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听见他这句话,秦砚忽然就像是绷紧的弦骤然断裂,压抑了一路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穆相没有多说什么,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你是皇上钦点的钦差,身负幽州查案的重任。如今回来了,皇上还在等着你进宫复命,快去吧。”   秦砚转过头,隔着朦胧的泪眼看向卧房的房门。   “可是小姐她……”   “崇安城能调动的太医都在这里了,你守在这儿除了徒增悲痛也帮不上忙……听我的,还是先去办正事吧。”   穆卿云为了幽州贪腐案耗尽心血,如今真相将明,前期铺下的所有布局已经到了最关键的一步,他说什么也要替她把这最后的路走完。   秦砚狠狠抹了把脸,用力点头。   .   金銮殿上,龙涎香袅袅。   秦砚身着朝服,站在队列之外。   御座之上的皇帝一边看着奏折,一边频频点头,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赞赏。   “河堤重修、灾民安置、追回赃款,桩桩件件,办得利落。朕原本还担心你年轻,压不住场面,看来倒是朕多虑了。”   秦砚躬身:“臣不过是依律办事,全赖陛下圣明,相爷运筹帷幄,幽州军民勠力同心,臣不敢居功。”   皇帝摆了摆手,龙颜大悦:“不必自谦。朕看过你的折子,条理分明,证据确凿,该办的办了,该罚的罚了,分寸拿捏得正好。幽州那帮蛀虫硕鼠,贪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是有人替朕拔了这根刺。”   殿内鸦雀无声,无人敢接话。   皇帝没有再多说,只是从案头拿起一本早就拟好的嘉奖旨意,递给身边的内侍。   内侍展开圣旨,高声宣读:“钦差秦砚,奉旨巡查幽州,查办河工贪腐一案,清丈荒地、裁撤冗吏、以工代赈,幽州河堤按期合龙,灾民悉数安置,政绩斐然,堪为百官表率。特擢升为翰林院学士,赐金百两,锦缎十匹,以示嘉奖。”   大殿内立刻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翰林院院正韩信鸿脸色微变,意味深长地看了秦砚一眼。   从翰林院修撰到学士,虽是清贵之职,却已是正五品,入朝不过一年的新科状元,这升迁速度,不可谓不快。   如此隆恩,秦砚脸上却没什么喜色,只是跪地叩首:“臣谢陛下隆恩。”   皇帝坐在龙椅上,目光从秦砚身上扫过,又意有所指地看向阶下那群面色各异的大臣。   “秦砚此行,办事老成,顾全大局,朕心甚慰。望诸卿以此为鉴,勤勉任事,勿负朝廷。”   群臣齐声应诺。   温太傅站在秦砚侧后方,面带微笑,随着众人一同行礼,藏在袖子里的手却缓缓攥紧。   退朝之后,温太傅的书房里,气氛凝重压抑。   张元奎站在下首,声音压得很低:“大人,幽州那边的密报到了。肖兴德革职查办,谢永贬官流放,底下的人砍了四个,抄了三家。咱们在幽州经营了多年的根基,就这么被连根拔了。”   温太傅没有说话,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叩着。   张元奎咽了咽口水,继续道:“明面上虽然没有牵连到京城这边,保全了最主要的势力。可幽州那些依附咱们多年的世家,这回全被他们推行的新政给断了根。往后幽州的赋税、漕运、人事,咱们再想插手,恐怕……”   “够了。”   温太傅的声音很轻,却让张元奎立刻闭了嘴。   “幽州那盘棋,我下了这么多年,他们三个月就给掀了。”   温太傅嗤了一声,指尖摩挲着腰间玉佩,“原以为离了穆家那丫头,这个秦砚不过是个只会读书的书呆子,没想到倒是还有几分韧性。”   张元奎试探着问:“听说那穆小姐病入膏肓,已经时日无多,大人,我们要不要……”   “不急。”温太傅抬手打断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穆家那丫头虽然要死了,可她留下的那套东西还在,她教出来的人还在,那些寒门出身的,靠着她提携上来的都在。这些人只要还抱在一起,那对于我们来说,就是心头大患。”   夜风灌进来,把桌上的烛火吹得摇摇晃晃。   “传我的命令,去办几件事。”   张元奎立刻躬身:“大人请吩咐。”   “第一,去查相府这些年的门生故吏,看有没有贪赃枉法、私结党羽之类的。什么都行,只要能坐实了罪名,让翰林院那群笔杆子动起来就行。第二,去告诉咱们在各部的人,凡是相府那边提的议案,一概驳回。人事也好,钱粮也好,新政也好,一个都别想过去。我要让他们在朝堂上寸步难行。”   张元奎连连点头:“属下明白。”   “还有,”温太傅转过身,脸色在跃动的烛火下有些阴晴不定,“丞相之女不守闺训、蛊惑朝臣、扰乱朝纲,这些话让茶馆酒肆的人去传,传得越真越好。”   “是,”张元奎应了一声,又问,“那秦砚……”   温太傅沉默片刻,缓缓摇头:“不急。他现在是皇上面前的红人,动他就是打皇上的脸。等穆家那丫头死了,相府 ₴Đ 树倒猢狲散,他一个没了靠山的愣头青,翻不出什么浪来。”   .   退朝的钟声还在宫墙间回荡,秦砚低着头,随着人流快步往外走去。   刚走出太和殿的丹陛,一道身影便快步拦了上来。   “秦大人!秦大人留步!”   秦砚脚步一顿,侧身回头,发现是翰林院院正韩信鸿。   “韩大人。”秦砚微微拱手,神色淡淡的。   韩信鸿走到他面前,笑呵呵地上下打量,“秦大人这趟差事办得漂亮,从六品直升正五品,翰林院建院以来,这可是头一遭!”   他说着还竖起大拇指,眼角的褶子笑成一朵花,“秦大人刚来翰林院的时候老夫就说过,秦大人天资卓绝,气度不凡,将来绝非池中之物,果然!”   秦砚后退半步,拱手道:“韩大人谬赞。不过是替皇上跑腿办事,不敢居功。”   韩信鸿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疏远,又凑近了些,笑道:“秦大人太谦虚了。老夫今晚在醉仙楼订了席面,准备给秦大人贺一贺。还有几位翰林院的同僚,都是自家人,正好一起……”   “不必了。”   秦砚微微蹙眉,摇了摇头,“多谢韩院正美意,只是下官今日尚有要事,不便赴约,还请韩院正海涵。”   回到崇安后,太医们轮番会诊,日夜守着,好不容易才把穆卿云的病情稳定下来。   这几天秦砚一边处理幽州案的后续收尾,一边兼顾朝堂差事,每次一忙完就马不停蹄地赶回沁芳院,好像只有守在她身边的时候,才能勉强安心片刻。   秦砚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宫门的阴影里,韩信鸿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   “不识好歹的东西!不过是个入赘的倒插门,攀上了相府的高枝,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走着瞧!有你秦砚跪下来哭着求我的时候!”   骂了几句,心中的火气还是难消,韩信鸿又狠狠啐了一口,才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 作者有话说: 吐吐黑泥:我其实是个特别喜欢焦虑的人,最近失眠很严重,经常一整夜都睡不着,然后导致全身玫瑰糠疹大爆发,整个人状态也非常差。 不过还好这本书很早就已经全文囤稿了,所以不会影响更新。 其实我也是兼职写文,但是每天都会逼自己最少写六千的人,只不过晋江这边如果没预收开文很难受,所以写了也只能干等着。 我本人是比较慢热型,写文也有这个毛病,所以跟读差,留不住人,也不知道怎么改慢慢摸索吧…… 在看的朋友能不能吱个声,让我知道还有人在看,要不然总觉得我在独角戏…… 感谢能看到这里的朋友谢谢你们的陪伴 第45章 第 45 章 不抱我吗   秦砚一路脚步匆匆, 相府的仆从见他回来,纷纷侧身让路,还没来得及行礼, 人已经过去了。   刚到沁芳院门口, 他脚步一顿。   卧房里传来穆子钰的说话声, 断断续续的,隔着门听不太清, 但那声音轻快活泼, 像枝头蹦跶的雀儿。   秦砚的心忽然开始怦怦加速, 手心瞬间沁出了汗。   他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屋里光线柔和,窗棂间漏进的暖阳洒在床榻上。   穆卿云靠坐在床头, 背后垫着柔软的锦枕, 墨发散在肩头, 脸色还是苍白, 但那双温柔的眼睛却在笑着,正看着趴在床边的穆子钰。   “阿姐, 我昨天去城外的别院,看到园子里的玉兰花都开了, 粉白的一片, 可好看了!等你好了, 我带你去看!”   穆卿云轻轻点头,声音虚弱却温柔:“好啊。”   听到开门的声响, 两人同时转过头,看向门口。   穆卿云看到站在那里的秦砚,怔了一瞬,随即弯了弯唇角。   “回来了?”   秦砚看着她唇角的弧度, 忽然觉得喉头像是被堵住了,酸涩得厉害。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一步一步走过去。   穆子钰还惦记着秦砚没照顾好姐姐的事儿,这会儿对他也没什么好脸色,看了一眼就噘着嘴巴别过了头。   “你……”秦砚在床头单膝跪地,抬手想碰她的脸却又不敢,“感觉好些了吗?”   穆卿云歪过去脑袋,把脸放进他掌心蹭了蹭,“好多了。”   秦砚眼眶红红的,想笑,嘴角扯了一下,又垮下去。   穆卿云看着他这个样子,心里顿时又酸又软,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秦砚深深埋着头,像捧着什么失而复得的珍宝一样捧着她的手,肩膀止不住地微微颤抖着。   穆卿云亦有些动容,抬起手,轻轻抚着他的脑袋。   穆子钰难得识趣了一次,安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没有出声打扰。   “幽州的河堤已经全部合龙,春汛再无隐患,安置的灾民也都分了粮食和临时居所。卫将军还在那边盯着最后收尾,差不多这两日也该动身回京了。肖兴德和谢永那几个贪腐的官员已经全部伏法,底下作恶多端的小吏也依法处置了,追回的赃款除了补修河堤、接济灾民,剩下的都已经上交国库。”   穆卿云静静听着,忽然问道:“那太傅那边有什么动作吗?这次查案让他们损失不小,他们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秦砚当啷一声搁下勺子,板起脸道:“我跟你说这些是为了让你安心休息,不是为了让你继续劳神费力的。”   穆卿云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失笑:“好,我不问了。”   秦砚低头吹了吹碗里的药,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来,张嘴喝药。”   穆卿云顺从地张开嘴,乖乖喝了下去。   一旁正在桌前写字的穆子钰搁下了毛笔,偷偷从椅子上溜了下来,凑到穆卿云的床边。   “阿姐,先生留的策论我不会写,你能教教我吗?不然明日先生又要罚我抄书了。”   穆卿云还没说话,秦砚就抢过话头,挑了挑眉:“什么策论?拿来我看看。”   穆子钰不服气地叉腰:“我是问阿姐,又不是问你!”   秦砚现在一点不惯着他,理直气壮道:“你姐姐累了,要好好休息,你有什么不懂的问我就好。”   “我阿姐要休息,那你还待在这儿干嘛?还不滚回你的书房去睡觉!”   “我……”   秦砚一时语塞,心虚地用余光看了一眼正在偷笑的穆卿云。   “我要留在这里照顾你姐姐!夜里要看着她才放心,她万一不舒服怎么办,你小孩子什么都不懂。这么晚了还赖在这里不走,当心我告诉相爷,到时候又罚你面壁思过!”   一旁的知微也顺势劝道:“是啊小少爷,已经很晚了,小姐该歇息了,您明日再来吧。”   穆子钰气结,鼓着腮帮子瞪着秦砚,忽然抱住他的胳膊,凑上去用力咬了一口。   “哎!”   还没等秦砚开始发作,那小家伙就脚底抹油,一溜烟跑了。   知微忍着笑退了出去,轻轻帮他们带上了门。   穆卿云脸上带着笑意,偏头问他:“没事吧?”   “没事,”秦砚揉了揉胳膊,“他这点力气不算什么,不痛不痒的。”   “我是说你上次受的伤,好些了吗?”   “那也没事,这点小伤早就愈合了,干什么都不影响。”   穆卿云微微颔首,有些怅然地叹了口气。   “没想到我才刚倒下,肖兴德就敢对你下手,还好卫凛发现得及时,不然……”   “放心吧,我机灵着呢。”秦砚挠了挠头,“那是因为在他们的地盘上,所以才那么猖狂,如今回了崇安,天子脚下,他们不敢乱来。”   “希望吧。”   穆卿云说了会儿话,已经有些累了,眼皮发沉,懒懒地看着秦砚:“还不睡吗?”   “……啊,睡。”   秦砚愣了一瞬,起身脱掉外袍,又吹熄了外间的烛火。   他熟门熟路地摸到床边,轻轻揭开被子,在穆卿云身边躺了下去。   寂静的黑暗中,身边的人像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不抱着我吗?有点冷。”   秦砚喉头滚了滚,缓缓侧过身,伸手绕过她的肩头,把她抱进了怀里。   穆卿云手脚冰凉,忍不住往他怀里缩了缩,有些贪恋这熟悉的体温。   想起那个无疾而终的夜晚,她心里还是难免觉得有些可惜。   续命丹的反噬余毒终于渐渐褪去,这几日太医又给她开了不少温和镇痛的方子。表面上看起来像是好转了,实际内里还是千疮百孔,只是秦砚不知道罢了。   穆卿云没 𝐬𝐝 想过自己还能活着回到崇安,虽然一路上都昏迷着,但她大概也能猜得到秦砚为了带她回家,付出了多少心力。   与其现在就让他知道残忍的事实,不如就编织一个美好的幻境,让他能再多拥有几日安稳和欢喜。   “子钰说的别院我去看过了,花开得的确很漂亮。”   秦砚忽然开口,温柔得像是在哄她入睡,“过两日等你好些了,我就带你去看。”   穆卿云轻叹:“可我走不动。”   秦砚顿了顿,笑道:“你忘了我是个木匠?明日我就去寻些木材,给你打造一辆轮椅,到时候推着你去。”   黑暗中,穆卿云轻轻闭上眼睛,唇角微微扬起。   “好啊。”   第二天一早。 【岛上来信】   秦砚神清气爽地走出沁芳院,正准备去翰林院当值。   他脚步轻快,抬头望天,只觉得今日天气格外晴好,看着府里的一草一木都觉得赏心悦目。   刚转过抄手游廊,迎面就碰见了面色沉郁的邵同光。   虽然知道此人一向不待见自己,但秦砚今天心情好,还是主动跟他打了声招呼。   “邵大人早啊,是来找相爷的吗?”   邵同光原本没打算跟他交谈,但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是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秦大人荣升之后倒是越发春风得意了,我今日是来找小姐。”   秦砚笑眯眯道:“小姐这会儿还在休息,邵大人有什么急事?”   邵同光磨了磨后槽牙:“自然是有急事,不过我这边的公务一向都是直接跟小姐禀报,还轮不到秦大人来过问插手吧?”   “哦,这样……”   秦砚摸了摸下巴,故作恍然地点点头,“邵大人可能有所不知,如今小姐需要专心养病,所以府上的大小事务都暂时交由我来打理。若是大人有要事禀报,可以先写成文书递过来,然后由我统一梳理过目之后,再考虑要不要转呈给小姐。”   “你!?”   邵同光简直快被他这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气得冒烟,有心发作却又找不到由头,索性一甩袖子,扭头离开了。   秦砚被甩了脸色也不恼,反而对着一旁的仆从吩咐道:“看见没有,再有人过来打扰小姐休息,就像我刚刚这么说。”   “是,姑爷。”仆从忍着笑应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第 46 章 风雨欲来   “你这纸上横七竖八的, 画的什么啊?”   尹都送走唯一的一桌客人,随手把抹布搭在肩头,俯身凑过去看秦砚手里的图纸。   秦砚无比郑重地勾完最后一笔, 搁下笔, 举起图纸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这是我画的图纸, 准备亲手给小姐做个轮椅。她现在身子弱,出门不方便, 这样可以让她稍微省点力。”   “嘁, ”尹都撇了撇嘴, 一脸不以为然,“你现在不是升官了吗?翰林院那些破事还不够你忙的,还有时间捣鼓这些?”   “时间挤挤总是有的, 我准备选上好的楠木来做, 然后在扶手和座垫上都加上软锦, 这样坐着舒服些。”   秦砚脸上带着笑意, 小心翼翼地把图纸叠好收进怀里。   “对了,尹兄, 之前托你帮忙寻找民间名医的事情还请多上点心。时雨她身子一直调理不好,我想寻点别的法子。”   尹都瞥了他一眼, 打趣道:“行啊, 我们秦大人如今虽然身居要职, 但心里还是始终如一,只装着相府小姐。”   秦砚扭头看了一眼角落放着的那两坛未开封的酒, 疑惑道:“我给虞公子带的酒,他还没来取吗?”   “你没回来的时候,他还动不动就往我这儿跑,天天赖在我这小茶馆里蹭吃蹭喝, 撵都撵不走,这几天倒是不见人了。”   尹都懒洋洋地往椅背上一靠,眯着眼睛晒太阳,“兴许是崇安城要变天了,他爹是京兆尹司录参军,估计日子也不好过吧……”   听他说起这个,秦砚脸色也沉了下来。   “我知道现在外面有很多风言风语,说穆小姐不守闺训,扰乱朝纲什么的。但我们心里都清楚,这不过是有人想打口水仗,故意往相府泼脏水罢了。”   尹都晃了晃摇椅,头也不回道:“比起这个,我其实更担心的是你。”   秦砚怔住,“什么?”   “穆小姐在朝中经营多年,根基深厚,门生无数,就算有人想对她下手也没那么容易,但你不同。”   尹都睁开眼睛,认真地看着他,“你一个穷苦出身的书生,除了相府这棵大树,身后再无半点靠山,要是真撕破脸斗起来,别人肯定第一个拿你开刀。”   秦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   “他们想动我,那就尽管来试试,我秦砚能站在这里,自己便是最大的靠山。”   尹都望着他挺拔的脊梁,忽然笑了:“果然是你。”   秦砚离开后,茶馆再也没来过客人,尹都坐在门口的摇椅上,从午后一直到天黑。   直到天际滚过声声闷雷,他才撑着膝盖缓缓站起身。   “风雨欲来,黑云压城……我要回去收衣服咯……”   北方战事吃紧的消息传来时,崇安城正飘着细密的雨丝。   朝廷急令从江南调拨一批特级军粮北上,专供前线精锐。此事由户部主导,兵部协办,最终需经穆相核验文书,加盖中书省印信,方可执行。   时间紧,任务重,官员们昼夜不停地奔走,各部衙门的灯火彻夜不熄。   穆相已经连着几日没怎么合眼了。案头堆满了从各处送来的文书,户部的、兵部的、江淮转运使司的,每一份都盖着红印,每一份都急得刻不容缓。   女儿的身体危在旦夕,太医们轮番会诊也毫无进展,派去民间寻找名医的人也迟迟没有消息传回,无数座大山压在穆相肩头,让他头眼昏花,心力交瘁。   调粮的最终文书送上来时,已经是第五日的深夜。   户部侍郎亲自捧着,说是前线催得急,明日一早就要发往江淮。   穆相接过来,翻了几页,数字密密麻麻,条款层层叠叠。他扫了一眼“调拨江宁仓甲等粮二十万石”这一行,又看了看后面附着的库存清单,数目对得上,便盖上了中书省的印信。   窗外雨声淅沥,打在芭蕉叶上,一声一声,催人入眠。他没有再看第二遍。   文书连夜发往江淮。   执行此次调粮任务的官员,正是温太傅安插在兵部的亲信。   他手持盖有中书省印信的文书,不仅如数调走了江宁仓的二十万石甲等军粮,还以 “文书明确载明” 为由,强行从周边三个常平仓抽走了大量存粮,将常平仓储备洗劫一空。   常平仓的守吏眼睁睁看着粮食被一车车拉走,欲言又止。   但那人气势汹汹,根本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把文书往桌上一拍,说:“这是中书省的印,你有异议,直接去找丞相。”   粮食被装车运走的时候,江淮的雨还在下,断断续续的,已经下了大半个月。田里的水排不出去,新插的秧苗淹了大半,低洼处的村庄已经泡在水里了。   军粮很快被运往前线,暂时解了燃眉之急,正当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时候,江淮涝灾的奏报却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京城。   朝会上,御史台的折子像雪片一样飞上来。   “陛下!穆相核印不审,致使救灾常平仓被滥调一空!今江淮涝灾,饿殍遍野,皆因此印一盖!此乃视民如草芥,玩忽职守,罪同害民!”   穆相站在御阶之下,看着那份自己亲手盖印的文书,心一点点沉入谷底。   他记得自己看过的那份,明明只有江宁仓。可呈上来盖印的那份,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及周边常平仓”六个字。   字迹与正文一致,墨色也看不出新旧,像是本来就写在那里的。   见穆相久久未曾开口,张元奎也站了出来,火上浇油。   “启禀陛下!眼下江淮大片农田被淹,房屋倒塌,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可周边常平仓早已被滥调 ₴Đ 一空,致使民怨沸腾,人心惶惶,如若朝廷不尽快处置,给百姓一个交代,恐怕后果不堪设想啊!”   皇帝面色铁青,压着火气问道:“丞相,你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臣……失察。”   穆相用力闭了闭眼睛,撩袍跪下。   “文书送上来时,臣未曾细看便用了印,致使常平仓被误调。是臣之过,臣无话可说。”   皇帝没有接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两下。   见皇帝有些犹豫不决,温太傅从队列中缓缓走出,痛心疾首地看着穆相。   “陛下!军粮调度,关乎前线将士生死,国家安危!中书印信,代表朝廷最高政令,竟如此儿戏?今日可误调常平仓,明日是否会误调边防图?穆相身居枢机,却庸碌至此,实不堪为国家宰辅!此非小过,乃乱政之源!”   乱政之源。   这四个千钧重的大字狠狠砸下来,砸弯了穆相的脊梁,也砸得文武百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   皇帝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丞相穆正德,核印不审,致使常平仓被滥调一空,江淮赈灾受阻。着即暂押大理寺,听候审理。江淮调粮一案,交由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法司会审,从速彻查,不得延误!”   穆相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砖面上,心里想的却是家里重病不起的女儿。   凉意一点一点渗入骨髓,他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臣,领旨。”   退朝后,流言比公文传得更快。不过半日,京中便流言四起。   起初还只是朝堂上的议论,御史弹劾、三法司会审,桩桩件件都摆在明面上,有文书为凭,有印信为证,任谁听了都觉得丞相这一跤摔得不冤。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茶楼酒肆里的话头悄悄转了方向。   “听说了吗?这次被调空粮仓的江淮之地,正好是今科寒门举子最多的地方,也是穆相门生故旧盘根错节的地界……”   “哪有这么巧的事?我看根本不是疏忽,是故意的!”   “故意耗空当地存粮,闹得民怨沸腾,再由相府出面安抚,这不就是借机收揽民心,笼络寒门士子吗?”   更有甚者,压低声音,把话往更凶险的地方引。   “听说前线有位将领,与穆相交情匪浅,这次多调的粮食,说是军粮,谁知道是不是私下输送给了边将?”   “你是说……”另一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可什么都没说。”那人端起酒杯,一脸高深莫测,“只是这天下的事,太巧了就不是巧了。”   次日,朝堂之上风波未平,翰林院这边立刻有人跟上,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韩信鸿揣着一份连夜拼凑的账册抄录,不等陛下发问,便主动出列,跪地高举文书,语气激昂。   “陛下!臣有实证上奏!穆相此次调粮,绝非疏忽,实乃早有预谋!”   “臣暗中查对江淮粮道旧档,发现近半年来,相府心腹曾多次私下派人前往江淮,与当地粮商、寒门举子领袖暗通书信!这份记录上,清清楚楚记着他们密议空仓造势,借灾收心!”   “更有密信提及,这批多调之粮,有一大部分并未发往北方前线,而是暗中转运,交于与相府交好的边将手中!臣斗胆断言,穆相此举,名为调度军粮,实为结党营私,囤积粮草以养私兵,其心可诛啊!”   一番话落,满朝哗然。   本就被流言搅得人心浮动的百官,此刻见竟然有人拿出了实证,更是人人变色。   怒不可遏的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把手里的玉圭狠狠砸在了地上。   “混账!”   一声怒喝在大殿内回荡,百官齐刷刷跪地。   “就在这崇安城里,在朕的眼皮子底下!竟然藏着这等狼子野心之人?你们都是聋子瞎子?!”   众人噤若寒蝉,把头埋得更低。   “查!”   皇帝腾地站起身,御座上方的珠帘哗啦作响。   “传朕旨意,命御史台联合锦衣卫!给朕彻查此事!不管牵涉到谁,绝不姑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第 47 章 朝生暮死   “秦砚还没回来吗?”   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 穆卿云靠坐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   知微端着温热的汤药走近,低声道:“没呢, 姑爷派人回来传了话, 说是翰林院有事耽误了, 让小姐别等了,早点歇息。”   “是吗?”   知微低着头闭口不答, 穆卿云垂眸看向掌心, 也没有再继续追问。   御史台。   一封信被拍到桌上, 纸页已经皱巴巴的,墨迹有些模糊,但依稀能看出是穆相的手书。   “秦大人, 这封密信上的笔迹, 你认不认得?”   秦砚没有伸手去接, 只是扫了一眼:“丞相的笔迹我自然认得, 但这封信……”   “认得就好!”   那御史打断他,高声道, “丞相私通边将,私调军粮, 证据确凿。秦大人身为相府女婿, 可有什么要辩解的?”   秦砚攥紧了拳头, 沉声质问:“这封信的真伪尚未核实,怎能断言是丞相所为?况且调粮一事, 丞相已承认是失察之过,与私通边将何干?”   “失察?”那御史笑了一声,“秦大人是在替岳父开脱?二十万石粮食,从江淮一路运到北边, 沿途要过多少关卡,要盖多少印信,一句‘失察’就揭过去了?”   秦砚寸步不让:“一封不知从何处来的密信,笔迹模糊,来历不明,就能定一个当朝宰相的罪?”   御史冷笑一声,又拍出一封信,“这是从江淮常平仓守吏家中搜出的便函,上面有丞相的私印。秦大人要不要也说是假的?”   “既然这便函从守吏家中搜出,那守吏人呢?为何不让他来当面对质?”   御史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身旁的锦衣卫千户一眼。   千户干咳一声,冷冷道:“守吏自知失职,已于案发后畏罪自尽。”   秦砚当即厉声追问:“案子还没审,他就知道自己是‘罪’了?何时自尽?何人所见?尸身何在?可有仵作验看?”   这一连串问话像连珠炮一般砸过去,御史面色一沉,拍案而起:“秦大人,你这是审问本官?”   “下官不敢。”   秦砚深吸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   “只是这案子疑点重重,丞相被押在大理寺,守吏畏罪自尽,密信来历不明,便函孤证不立。那下官倒是想问一句,这桩案子,到底是审出来的,还是编出来的?”   御史和千户对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不自在。   殿中气氛僵了片刻,那御史吵得口干舌燥,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忽然话锋一转:“对了,那京兆尹司录参军呢?他负责督查粮道和民情,这粮道文书里到底藏着什么猫腻,叫他来问问不就知道了?”   听到这个名字,秦砚也下意识一愣。   只因那京兆尹司录参军,正是虞英才虞公子的父亲。   “英才!”   虞夫人匆匆追到门口,拉住一心要往外跑的儿子,“你爹交代过,现在外头风声紧,你就别出去惹事了!”   虞英才不耐烦地推开母亲,梗着脖子嚷嚷道:“娘,您别拦我!我又没犯事,凭什么连门都不让出?我都好多天没出过门了,我朋友好不容易才从幽州回来了,我都还没去见过呢!”   虞夫人急得直跺脚,死死拽着他的袖子,“现在什么世道,你爹去了御史台这么久都还没回来,你就别在这儿添乱了!”   “我添什么乱了?我就是闷得慌,就是想出去透透气,怎么就添乱了?”   母子俩还在这厢拉扯,那边的大门忽然被踹开了。   “你闹够了没有?”   虞承业浑身湿漉漉的,脚步沉重地跨进大门。   “爹……”   虞英才看着父亲从未有过的神色,愣在原地。   “我花了那么大的力气,求爷爷告奶奶,好不容易才在京兆府给你谋了个清闲的官职,可你倒好,天天不是闲逛厮混,就是闯祸惹事,没事就去相府门口打转,还痴心妄想着能得到穆小姐青睐,你可知这有多荒唐!”   虞承业像是忽然脱了力,脚下一软,踉跄着扶住椅背才重新站稳。   “当家的……”虞夫人刚要上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虞英才从小被娇惯着长大,平日里父亲即使再怎么对他生气,也从未像今天这样对他破口大骂,满眼失望。   他攥紧拳头,梗着脖子道:“我不爱做官,我对朝堂那些弯弯绕绕不感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虞承业忽然爆喝一 𝐬𝐝 声,情绪激动地指着儿子,“你都二十二了,王尚书家的儿子跟你一般大,人家早就中了进士,入了翰林,成家立业!你呢?你看看你现在!”   “我现在怎么了?”虞英才也来了脾气,高声反驳,“我活得潇洒自在,问心无愧,哪里不好了?”   “你这个逆子……”   虞承业怒火攻心,抬手要上前去打他,结果才刚迈出两步,就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上。   “当家的!”   “爹!”   虞英才脸色大变,扑过去把他扶起,这才发现父亲脸色极其不正常,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紫色。   “爹!你怎么了?”   虞承业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儿子,颤巍巍地举起手,一下下拍着他的脸。   “罢了……”他说,“罢了……早知你就不是这块儿料,是我不该强求你……”   虞英才不知发生了何事,慌了神,回头大喊:“来人啊……来人啊!快叫大夫!”   虞承业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抓着儿子的衣襟。   “我床板底下,有个暗格,是咱家所有的积蓄……你带着你娘,回江南老家……永远都……别再回来了……”   虞夫人像是预见到了什么,瘫坐在地上,捂着胸口痛哭失声。   “爹……”   虞英才浑身发抖,眼泪夺眶而出。   “我虞承业这辈子……无愧于天地……只是……没能报答穆相的知遇之恩……”   “爹……”虞英才扑在父亲身上,声嘶力竭,“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走吧……带着你娘……”   说到最后,虞承业已经只剩下了气声,手指缓缓松开,眼睛却始终没有闭上。   “别回……来了……”   “爹——”   雨越下越大。   相府的花枝都被压弯了腰,落了满地残红。   “可惜了……”   穆卿云坐在秦砚为她亲手打造的轮椅上,望着窗外的残花轻叹。   “别院的玉兰花,我还没来得及去看呢。”   满树繁花被大雨这么摧残一夜,恐怕剩不下几朵了。那样好的春景,终究是要错过了。   “小姐。”   邵同光走上前,把敞开的窗户轻轻合上,免得斜飘的雨水沾湿了她的衣摆。   “小姐,如今穆相遭人构陷,朝中势力暗流涌动。太傅他们步步紧逼,只手遮天,朝堂上弹劾我们的折子一本接一本,底下的人散的散、躲的躲,人人自危,我们已是孤掌难鸣。崇安对您来说早已不再安全,不如趁现在还有退路,及时抽身隐退,保全自身啊。”   “邵大人,”穆卿云忽然问,“你可知朝生暮死的蜉蝣?”   邵同光这个时候没耐心听她讲这些,忍不住插话:“下官在杨洲有些人脉,在那里也有一处闲置的庄子,吃穿用度一应俱全,只要小姐点头,下官现在就可以安排您秘密出京,改名换姓,从此远离这是非之地。”   “蜉蝣,生于水中,幼虫在水底蛰伏三年,甚至更久,才在某一个夏日破水而出。”   穆卿云笑了笑,平静地望着他,“它浮出水面的那一刻,翅膀便已长成,振翅便能飞。它不需要谁教它,它天生就知道该往哪里飞。”   邵同光站在她身侧,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   “朝生暮死。”穆卿云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几个时辰便是一生。它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害怕,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这样做值不值得。它只是去做。从水里飞出来的那一刻,它就知道了自己该做什么。”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枯瘦的手指。   那手指搁在轮椅的扶手上,细得像枯枝,骨节微微凸起,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她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下说。   “我小时候读书,读到‘蜉蝣之羽,衣裳楚楚’,总觉得它可怜。活那么短,什么都留不下。可后来又想,它哪里需要留下什么?它飞过的那片水面,见过的那缕日光,就是它的一辈子。够不够,不是看活了多久,是看该做的,做没做完。”   “您……”   邵同光眼眶发红,忽然俯下身,抓住她的轮椅扶手,“这是死局!太傅他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就等着把我们一网打尽!已经有太多无辜的人受了牵连,再不走,下一个就是您!”   不知为何,当他提到“无辜的人”,穆卿云脑海里闪过的,却是秦砚的脸。   是啊,他何尝不是最无辜的人呢……   如果不是她强行带他卷入这漩涡,那他或许还是那个籍籍无名,不受人待见的穷翰林。虽然日子清苦,但总好过像现在这样处处受敌,朝不保夕。   不……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产生好奇,走出那间院子,更不该给出那锭金子。   如果秦砚没有进京赶考,那就不会高中状元,如果没有高中状元,那就不会因为得罪权贵而被迫到相府冲喜。   谁说入朝为官就一定好呢?   也许就留在潼水城当个普普通通的木匠也不错呢?这样至少,还能陪他娘亲走过最后一程。   “是啊……”穆卿云低低地轻叹,“生命譬如朝露,实在太短暂了。”   邵同光满心焦急,还想再劝,却见穆卿云抬手制止了他,平静地扭头吩咐道:“知微,去拿纸笔过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第 48 章 蜉蝣一梦   秦砚从御史台出来, 已经是深夜了。   他撑着一把伞,在昏暗的街巷走得飞快,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敲打着伞面。   这么晚了, 也不知道穆卿云睡了没有, 派去传话的人不知把话带到了没有, 她那么聪明,也不知道会不会起疑心……   雨夜的寒意浸透了衣袍, 秦砚心里愈发不安, 脚步也不由越来越快。   忽然, 巷口拐角那边忽然传来整齐有力的脚步声,秦砚微微抬起伞面,看见邵同光穿着一身墨色官袍, 带着一群全副武装的侍卫朝他走来。   “邵大人?”   邵同光没有撑伞, 冷峻的眉眼被雨淋得发亮。他在秦砚面前站定, 右手握着腰间佩剑的剑柄。   “秦砚, 你暗中勾结太傅,意图另投门庭, 贪图富贵背主求荣!本官奉命缉拿叛徒,押回受审!”   秦砚脸上满是错愕:“你在说什么?”   邵同光却不再解释, 抬起手吩咐道:“拿下!”   侍卫立刻上前, 反剪住秦砚的双臂, 缴了他的伞。   油纸伞啪嗒一声落地,被混乱的脚步踩得支离破碎。   “邵同光!你想干什么?放开我!”秦砚奋力挣扎, “我要回相府!我要见小姐!”   “可惜小姐不想见你。”   邵同光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展开举到他面前。   那信笺上,赫然写着秦砚向温太傅投诚的效忠之语, 字里行间皆是背叛相府,出卖穆相的谋划,末尾还盖着他的私印。   “看看,这是你写的吗?”   秦砚借着火把的光看清后,顿时僵住。   这上面的笔迹的确与他如出一辙,但他从未写过这样的信!   “不!这不是我写的!这……”   “这上面还盖了你的私印,还敢狡辩!穆小姐对你不薄,你就是这样报答她的?”   邵同光声如寒冰,厉声喝道,“把他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侍卫齐声应和,架着拼命挣扎的秦砚一步步走进漆黑的巷深处。   “不……不是!放开我!让我见小姐!”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一片肃杀,秦砚的呼喊声被雨声吞没,越来越远。   大牢里阴暗潮湿,墙壁上渗着水,顺着砖缝往下淌。火把插在壁龛里,火光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扭曲得宛如鬼魅。   秦砚被扒了官服,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他被推进最里侧的牢房,狱卒在他身后锁上门,铁链哗啦啦地响。   脚下是湿滑的石板,头顶是结着蛛网的横梁,秦砚蹲下身,背靠着湿冷的墙壁,脑子里一团乱麻。 ₴Đ   他今日一早便被叫去了御史台问话,纠缠了一整天,好不容易脱身,刚出门没几步又被扣住押走。   穆相出事的消息他瞒得很紧,穆卿云现在身子不好,受不得半点刺激,相府上下都瞒着她,只为让她安心养病。   早上出门的时候穆卿云还没醒,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   秦砚烦躁地攥紧拳头,狠狠砸在墙上。   伪造书信,挑拨离间,到底是谁要害他?   温太傅?张侍郎?韩院正?   或许……是邵同光?   他因为爱慕小姐,所以一直看不惯秦砚,这次干脆借穆相出事的机会,伪造证据栽赃,既能除掉眼中钉,又能在小姐面前表忠心?   秦砚想了很久也想不出答案,现在身陷囹圄,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想到唯一的办法,就是见到穆卿云。   只要见到她,他就能解释清楚。她那么聪明,一定能看出那封信是假的,一定能找出破绽,一定能……   想到这里,秦砚猛地站起来,抓住牢门用力摇晃。   “来人!我要见穆小姐!”   声音在空旷的牢房里回荡,没有人回应。   秦砚攥紧栏杆,提高声量又喊了一遍:“我要见穆小姐!我是被冤枉的!那封信是假的!”   慢悠悠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一个狱卒拎着油灯走过来,手里捏着长鞭。   “喊什么喊?”   狱卒举起油灯,斜着眼看他,“进了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都说自己是冤枉的。你跟我嚷嚷有什么用?”   “狱卒大哥,劳烦您帮我通传一声,我要见穆小姐,哪怕只是让我跟她说一句话也好……”   “我劝你老实待着,别喊了。”   狱卒打断他,似笑非笑道,“别以为你还是什么风光无限的状元爷,进了这里,就别想活着出去!识相的,该交代的交代,该认的认,兴许还能少吃点苦头!”   说罢,狱卒轻蔑地唾了一口,拎起油灯,转身走了。   牢房里又暗下来,秦砚松开栏杆,缓缓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浮现出穆卿云的脸。   寂静的黑暗中,她轻笑着说:“不抱着我吗?有点冷。”   秦砚垂着脑袋埋进膝盖里,双臂缓缓收拢,紧紧抱住了自己。   “咳咳……咳……”   穆卿云伏在床边,咳得撕心裂肺。   知微扶着她的身子,温热的帕子轻轻捂着她的唇。   穆卿云额头渗出冷汗,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口中涌出来,但她却浑然不觉。   “冷……”   知微心头一紧,立刻往她身上加了一层被褥,又转头吩咐:“再加两个炭盆过来!”   明明已经快入夏了,她却裹着冬被还在发抖,浑身上下冷得像冰。   缓了好一阵儿,穆卿云才勉强止住了咳,仰面躺回床上,怔怔地望着帐顶,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姐……”知微小心翼翼地开口,眼眶发红,“您一夜没睡,好歹阖一会儿眼。”   穆卿云沉默片刻,忽然问:“秦砚……如何了?”   “昨夜邵大人亲自带人,把他暂时关押起来了,应该没有为难他。”   知微犹豫了片刻,还是继续说道,“不过……听狱卒说,姑爷进去之后,一直在拼命喊您的名字……说要见您。”   穆卿云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吐了口气。   是啊……那人性子执拗,认死理,怎么会这么轻易就死心。   看来,有些牵绊,还是得她亲自去斩断才行。   “知微,”她顿了顿,缓了口气,“去把最后那两枚续命丹拿来。”   知微大惊失色,扑通跪地:“小姐!您不能再……”   “去拿。”   穆卿云面色平静,沁了水的眸子黑得发亮。   京兆府的牢房里,秦砚不知疲倦,一直在喊冤,喊到嗓子发干,喊到声音嘶哑,喊到连狱卒都懒得再过来骂他一句。   “放我……咳咳咳……”   他一阵剧烈的咳嗽,嗓子像是劈裂了一般,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跌坐在潮湿的稻草上。   现在外头风高浪急,还有不少人正在为了相府四处奔走,等着他出去主持大局,他不能就这样被关在这里,如果他倒下了,那些明枪暗箭就会直接冲着穆卿云去了。   不,不行,不可以……   秦砚咬牙撑起身子,刚准备再喊,就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很慢,火把的光被风带得晃了晃,把一道纤细的影子投在对面的石壁上。   穆卿云没有坐轮椅,也没有让人搀扶,只是一个人,一步一步地朝秦砚走过来。   那张苍白的脸缓缓从墨色的兜帽下露了出来,陌生又疏离的眼神让秦砚心头一颤。   “时雨……”   他踉跄上前,抓住栏杆急切道,“你听我说,那封信是假的,不是我写的!我从未私联过太傅,更不可能出卖相府……”   “我知道。”穆卿云忽然轻轻打断他。   秦砚愣住,下意识重复了一遍:“你知道?”   穆卿云站在离牢门三尺处,没有要靠近他的意思。   “因为那封信……是我写的。”   秦砚如遭雷击,下巴抖了抖:“……为何?”   “秦砚,你锋芒太露,不懂收敛,处处与人结怨,引得太傅忌惮,借调粮之事大做文章,害得我父亲身陷囹圄,多少无辜之人因此丧命。”   她语气冷漠,字字如刀,“今日之祸皆是因你而起,若还留着你这个祸害,相府迟早被你拖累至死。”   “我……”   这一切来得太过猝不及防,秦砚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穆卿云视线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转了一圈,最后又落在他单薄的中衣上。   她缓缓闭上眼,叹了口气:“你会来到崇安做官,也是我亲手造下的因果。恩情也好,孽缘也罢,今日便一并了断。这段时间你也为我相府做了不少事,所以今日我不会杀你,只是……从此我们就算两清了。”   明明还约好等风雨过后一起去别院赏花,明明前天晚上两人还同床共枕分享彼此的心跳……为何一夜之间就天翻地覆,变成了这样?   秦砚泪水夺眶而出,从铁栏杆的缝隙里朝她伸出手,“时雨!不要!我不要!你怎么了?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我说得已经够清楚了,”穆卿云微微偏过头,“如果不与你一刀两断,那我相府上下百余口人,都要给你陪葬。”   “别这样……时雨,我们肯定还会有别的办法的……”   “这就是眼下最好的办法。”   穆卿云垂下眼,从袖子里取出一封信。   “秦砚,这是我亲手所写的和离书,上面已盖好我的私印。从此一别两宽,你与我相府,再无半点干系。”   雪白的宣纸轻飘飘落在秦砚面前,上面一笔一划,白纸黑字,皆是她娟秀的笔迹,字字清晰,字字决绝,没有半分留恋。   当初她为了相府利益而对秦砚出手相救,现在又因为相府安危就要把他一脚踢开。   秦砚颤抖着捡起那张和离书,满脸绝望,“时雨,这么久了……难道你对我就从没有过……一点点真心?”   穆卿云扯了扯唇角,像是在嘲笑他的天真。   “我是相府大小姐,自始至终,所做一切都是为了相府的利益,半分私心也无,更谈不上什么真心。”   说罢,她毅然决然地转身就走。   翻飞的衣摆消失在黑暗的尽头,秦砚捏着那张轻飘飘的和离书,心里想的却是:外面还在下雨,她鞋袜都湿了,如果不赶紧换掉,若是着了凉,回去恐怕又该起热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第 49 章 无从诉说   穆卿云离开后, 牢房里重归寂静。   秦砚不再挣扎,不再嘶声大喊,他把那封和离书叠好揣进怀里, 纸页贴着胸口, 凉得刺骨却舍不得扔。   不知过了多久, 始终没有人来提审他,连狱卒都很少经过。   他像被人遗忘在了这里, 忘在这片潮湿阴暗的角落里, 和老鼠、蟑螂、发霉的稻草作伴。   身后牢门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大概是狱卒过来送饭了。   秦砚满脑子都是穆卿云离开之前的样子,蜷缩在墙角一动不动,就连身后脚步声靠近都没什么反应。   一双沾着泥点的靴子停在他背后, 下一刻, 一条粗糙冰冷的麻绳套上了他的脖子, 骤然收紧的力道拽得秦砚被迫仰头起身, 呼吸瞬间窒涩。   “唔呃……”   秦砚双手抠着麻绳,想扭头去看背后的人是谁, 但那人出手极快,力道极大, 半点空隙都不给他留。   他下意识挣扎了两下, 脑中一闪 𝐬𝐝 而过穆卿云的脸, 忽然想起那封和离书上“两清两断,再无瓜葛”几个字, 想起她转身时翻飞的衣摆,想起她说“没有半分私心”时那张冷冰冰的脸。   那些并肩的时光,那些隐晦的心意,那些他曾以为的来日方长, 终究是蜉蝣一梦罢了。   肺里的空气一点一点被挤出去,眼前开始发黑,耳畔嗡嗡作响。   秦砚缓缓放下手,任由那绳索越勒越紧。   他想,这样也好。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之时,牢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匆匆赶来的邵同光一脚踹开牢门,爆喝一声:“什么人?!放开他!”   那刺客暗骂一声,丢下秦砚扭头就跑,但狭小的通道早已经被邵同光带来的人堵得严严实实。   身后传来激烈的打斗声,秦砚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地面,咳得五脏六腑都在翻涌。   那刺客明显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眼看不敌,果断咬破藏在齿间的毒囊,黑血瞬间从嘴角溢出,倒在地上没一会儿便没了气息。   邵同光上前检查了一番,摆摆手:“带下去,处理干净。”   等到手下将尸首拖走,他才收剑入鞘,踏进牢房,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的人。   “秦砚,还没死吧?”   秦砚揉了揉刺痛的脖颈,撑着墙壁坐起身,抬头冷冷地看着他,也不说话。   邵同光嗤笑一声,在他面前蹲下,看了眼他脖子上被勒出来的淤痕。   “怎么说我刚刚也是救你一命,秦大人不说句感谢的话也就算了,还这样瞪着我是什么意思?”   “……咳,”秦砚刚想开口,喉咙便是一阵灼痛,“她怎么样了?”   邵同光当然知道他问的是谁,不过他懒得回答,只说:“秦砚,你跟相府已经没有关系了,小姐如何,不是你能过问的事情。”   秦砚抬手摸了摸胸口,薄薄的,像一片枯叶,里面那张纸还在。   邵同光冷哼一声,从身后的人手里接过一个扁扁的包裹扔在他面前。   “这是你的东西,你可以走了。”   秦砚眉峰微蹙,抬头看着他:“什么意思?”   邵同光不耐烦道:“还不明白吗?你继续待在这里,还会有人来暗杀你。现在本官大发慈悲不追究你的过错,放你一条生路,还不拿着东西赶紧滚?!”   丝丝缕缕的雨还在下着,身后京兆府的大门重重关上。   秦砚拎着单薄的包袱,如同一只被主人丢弃的丧家之犬,站在空旷的街道上,却不知道该去向何处。   或许他应该回去相府看看,虽然守卫肯定不会让他进去,穆卿云也不一定会见他……   哪怕有一万个被拒绝的可能,但只要她在那里,秦砚脚下的路就仅此一条。   朱红色的大门,石狮子,门楣上那块烫金的匾额,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相府门前冷冷清清的,雨下得太大,连守门的人都躲进了门房里避雨。   秦砚站在街对面的屋檐下,盯着那扇熟悉的大门看了许久,久到雨水把他的肩头浇透了,包袱也湿了半边。刚准备走过去,身后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他的去路。   “别去了。”   尹都的茶楼还是一如既往的破旧,桌腿底下垫着碎瓦片,窗纸破了也没补,房梁处还在滴滴答答漏着雨。   从幽州千里迢迢带回来,送给虞公子的那辆坛酒依然放在角落,表面落了一层灰。像秦砚一样,被人丢弃了。   尹都给他倒了杯热茶,叹道:“你准备接下来怎么办?”   秦砚抿了口茶,茶水滚过喉咙,像吞了一把碎瓷片。   “有酒吗?”   尹都回头看了一眼,指了指角落里那两坛酒,“要不就喝这个?”   秦砚点了点头,尹都走过去,弯腰拎起一坛,掂了掂,坛底沾着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红布掀开,酒香闷在坛子里太久,一下子涌出来,浓烈得呛鼻。   尹都给他倒了一碗,酒液浑浊,是虞公子最爱喝的那种黄酒。   秦砚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灼着喉咙,辣得他眼眶发酸,他却不肯停,又灌了一口又一口。   碗见了底,他把空碗搁在桌上,盯着那只豁了口的碗开始发愣。   “我早说过她不是你的良人。”   尹都看着他这幅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替他打抱不平。   “那些大人物的眼里都是利益算计,哪能有半分真心?那相府千金,从头到尾不过只是在利用你罢了。”   从前他这样说穆卿云的坏话,旁边总是有虞英才跳起来反驳,两人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吵到最后还会动起手来,每次非得砸坏点什么才罢休。   不过现在,虞英才的椅子上空荡荡的,那些从前听不进去的话落在耳朵里,就变得格外刺耳。   秦砚拍案而起,双眼布满血丝却亮得吓人。   “那她为何偏偏选中了我,不选别人?”   “她利用我,说明她需要我!”   “我情愿被困一辈子,为她所用,哪怕至死都只是个棋子也无妨!”   几句话说得振聋发聩,尹都张了张嘴巴,最后却只在心里暗叹:这人真是没救了……   不过秦砚也只是嘴上硬气罢了,其实只要一回想起在牢里穆卿云对他说过的话,心就像被人生生撕裂,一抽一抽地疼。   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闷酒,尹都摇了摇头,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布包。   “这里面是你之前给我的钱,我一直都没动过,如今物归原主,你拿着这些钱,离开崇安吧。回潼水也好,寻个清净处落脚也好,一切随你。”   秦砚愣愣地看着那个布包,看着看着却笑了:“这是给你修茶楼的钱,你都没动过……怪不得你这茶楼一直这么破。”   尹都也笑了:“破就破点吧,习惯了。”   两人相视一笑,只是这笑里满是苦涩和无奈,藏着两人各自难言,无从诉说的心事。   尹都随手拉开椅子坐下,好奇地指了指放在一边的包袱,“这里面是什么?你的行李?”   秦砚摇了摇头,又仰头灌了一口酒。   尹都自顾自地打开包袱,只见里面放着一套干净的换洗衣裳,中间还藏着几张薄薄的文书。   “这是什么?”   秦砚循声望去,接过那叠纸仔细翻看:“出城路引和……一张房契?”   “地址是……”尹都好奇地凑过来看,指着落款念出声,“潼水?”   是潼水城外那座山上,那幢穆卿云住过的别院!   那是两人第一次相遇的地方,现在,她把它送给了秦砚。   秦砚看着那张泛黄的房契,震惊到久久未能回神。   御书房里。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的奏折摊开了好几本,朱批的墨迹还没干。   穆相刚从大理寺牢房被提出来,此刻膝盖硌在冰冷的地砖上,已经跪了很久。   温太傅和张元奎垂首立于一旁,眼观鼻鼻观心。   “丞相,”皇帝终于开口,声音不辨喜怒,“江淮常平仓的粮是你盖的印,那封密信上写的是你的名字。你门下的那些举子,在江淮闹出了民变。桩桩件件,你还有什么话说?”   穆相伏在地上,一字一顿:“陛下,臣有罪,但罪不至此。”   皇帝微微眯起眼睛:“你说。”   “调粮文书,确是臣盖的印,臣不敢推诿。可那份文书送到中书省时,已是深夜。臣连日操劳,又牵挂女儿病情,一时不察,未曾细看便用了印。此乃臣失察之过,臣认。可……”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视御座上的皇帝,“臣从未私通边将,更不曾结党营私。那份密信,臣从未见过,更不知从何而来!”   张元奎冷笑一声:“那信上白纸黑字,写着丞相的名讳,还有丞相的私印。证据确凿,难道还有人栽赃不成?”   穆相转头看着他,颤声道:“张侍郎说得不错,这世上,栽赃陷害的事还少吗?”   说罢,他又转向皇帝,“臣想问一句,这份文书送到中书省之前,在户部、兵部层层核验,为何没有一人发现这‘及周边常平仓’六个字?难道六部堂官个个都瞎了?”   张元奎脸色微变,下意识看了温太傅一眼。   温太傅不慌不忙上前道:“丞相这是在推卸责任?调粮文书,最终用印的是丞相。粮食被调走,常 𝐬𝐝 平仓被搬空,江淮百姓饿死,桩桩件件,丞相脱不了干系。至于旁人有无失察,自有朝廷公论。丞相想借此推脱自己的罪责,怕是不妥。”   “太傅大人说得对,臣有罪,臣认。可臣认的是失察之罪,不是结党营私、动摇国本之罪!至于那些粮去了哪里,臣真的不知道……”   张元奎冷笑:“丞相在中书省二十余年,批过的文书比臣读过的书还多,偏偏这一份没看清?调粮的文书,从户部到兵部到中书省,层层核验,偏偏在您这儿出了岔子?丞相说不知道,就算我们信,可江淮饿死的那些百姓,他们信吗?”   穆相的身子佝偻下去,声声控诉像千斤巨石一样落在他的身上,让他喘不过气,也无处可避。   温太傅又往前走了一步,对这皇帝拱手道:“陛下,丞相劳苦功高,臣亦不忍。只是江淮民变,关乎社稷安危。若此事轻轻揭过,日后各地效仿,朝廷威信何存?国法何存?”   他瞥了穆相一眼,好似十分惋惜地叹了口气,“臣请陛下,以国法为重。”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叩在扶手上,似乎是在权衡如何处置穆正德。   正在这时,内侍太监推门进来,躬身凑到皇帝耳边轻声道:“陛下,穆相之女穆卿云,在殿外求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第 50 章 凌云傲骨   宫墙在雨雾里洇成一片深沉的赭红色, 琉璃瓦上的积水顺着檐角淌下来,砸在汉白玉的栏杆上,溅起白蒙蒙的水花。   穆卿云垂首站在殿外的阶下, 知微在身旁替她撑着伞。   可是这雨越下越大, 伞根本遮不住, 雨水顺着风斜斜地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头和裙摆。   穆卿云盯着自己湿透的鞋尖, 忍不住暗自懊恼, 早知道就换件轻便的衣裙了, 现在身上这件大氅太过厚重,吸饱了水,像是秤砣一样压在肩头, 拽着她往下沉。   那内侍太监进去通传, 去了许久也没出来, 知微看着穆卿云脸色越来越白, 等得心急,却又不敢多言。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午门的钟鼓响了三遍, 久到头顶的乌云都渐渐散开,久到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穆卿云身上, 晒得她眼前发昏。   前去通传的内侍太监终于回来, 小跑着到她面前道:“穆姑娘, 陛下宣您入内觐见。”   御书房里暖意沉沉,与外面截然不同的温度让穆卿云眼前一阵晕眩, 咬住舌尖才勉强维持清醒。   “臣女穆卿云,参见陛下。”   “时雨来了。”   皇帝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本奏折,神色淡淡。   “在朕调查清楚之前, 你父亲的事与你无关,回去吧。”   穆卿云慢慢直起身,抬起头,看着御案后那张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   皇帝的鬓角已经有了白发,眼角也多了皱纹,这些年操劳朝政,他老了许多。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此刻正看着她,一半不耐,一半疲惫。   “陛下,父亲年迈昏聩,调粮文书未曾细看便用了印,此乃失察之过,臣女不敢替他推脱。”   穆卿云深吸一口气,字字恳切。   “可那些密信、那些所谓的证据、那些指向父亲私通边将、结党营私的罪名,皆是有人栽赃陷害。这些年臣女不守闺训,暗中替父亲打理些琐事,最清楚父亲从未有过不臣之心。”   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帝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抬眸看着下方跪着的人。   “你可知你身为女子,却私自干涉朝政的罪责?”   “臣女知罪。”   穆卿云伏下身去,“所有罪责臣女愿一力承担,只求陛下……看在父亲辅佐陛下多年,鞠躬尽瘁的份儿上,放他一条生路。”   皇帝沉默片刻,话锋一转,忽然问:“你们都进宫来了,那子钰一个人在府里?”   穆卿云怔了怔:“子钰尚且年幼,什么都不懂,臣女恳求陛下,莫要牵连无辜之人。”   皇帝嗤笑一声:“时雨,在你眼里,朕就是那不分忠奸,滥杀无辜之人?”   “臣女不敢。只是父亲一生清廉,多年来夙兴夜寐,从无二心,即便此次确有失察之过,臣女愿意拿出相府所有家产,以弥补江淮百姓之损失,只求陛下饶父亲一命!”   皇帝神色微动,却仍旧没有松口。   “罚没家产弥补损失是应该的,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丞相此次必须受到惩处,才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平淡,“朕准备将丞相革职流放,以儆效尤。”   “陛下……”   穆卿云打了个冷颤,心底一片悲凉。父亲年事已高,身子本就不好,怎么可能受得住那流放之苦?   皇帝此举,跟直接杀了他又有什么分别?   “陛下……”   穆卿云挣扎着撑起身子,孤注一掷道,“您可知江淮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绝非只凭父亲一人失察所致!您偏听太傅等人的谗言,对地方官吏的贪腐视而不见,对粮库管控的疏漏置之不理,任由奸人钻了空子,中饱私囊!”   “您口口声声说心系苍生,可您的不作为、不警醒,才是害死那些百姓的根源!”   “臣女恳请陛下,放下帝王的身段和傲慢,彻查粮荒真相,严惩奸佞之徒,安抚江淮百姓,不要再让无辜之人蒙冤、让苍生受苦!这才是陛下身为天子该做的事!”   “放肆!”   皇帝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拍案而起,一把抓起手边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穆卿云下意识闭上眼睛,飞溅的瓷片划过她的额角,温热的鲜血立刻顺着眉骨淌了下来。   “穆卿云!谁给你的胆子!竟敢在朕面前口出狂言,妄议朝政?!”   穆卿云身子晃了晃,鲜血沿着她的侧脸滑落,一滴滴砸在膝前的砖面上,   “臣女虽是女子,但也知道宁守正道以死,不趋媚势求生的道理。”   她挺直一身凌云傲骨,平静地看着上位的皇帝。   “为官者当以百姓为先,为君者更当以社稷为重,这些年来,臣女亦是这般教诲子钰的。”   昔日她还是那个体弱多病但却聪慧过人的闺中少女,这些年,皇帝也算看着她一步步长成现在的模样。   如今竟被她一个小辈驳得哑口无言,既难堪又愠怒,却偏偏无从辩驳。   “你……”   正在气氛僵持不下之时,内侍太监又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禀报。   “皇上……翰林院学士秦砚,在殿外求见。”   秦砚垂首站在殿外,看着地上水洼里自己的倒影。   但愿他没有来迟,但愿皇上肯召见他,但愿穆卿云没事……   他一边在心底祈祷着,一边又飞速筹划着,若是此刻见不到皇上,他又该如何闯宫进谏,力保她周全。   好在没过多久,内侍太监就小跑着过来:“秦大人,皇上请您进去。”   “多谢公公。”   秦砚长舒口气,稳步拾阶而上。   刚踏过御书房的门槛,秦砚就看见了跪在地上的穆卿云。   她端端正正跪在御案前,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她苍白的侧脸。   “微臣秦砚,参见皇上。”   秦砚走上前,在穆卿云侧后方跪下。   皇帝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一手负于身后,一手伸手按着额头。   “秦砚,你来干什么?也是要为穆相求情的吗?”   秦砚垂眸叩首,沉声道:“启禀陛下,军粮误调,致常平仓空,民生艰难。然则,江淮漕运总督,正是太傅的门生。据臣在幽州所知,漕运一项,历年损耗皆有定规,但今年江淮漕粮损耗报备,却比往年高出三成。这多出的损耗,与常平仓被调走的粮食数目,似乎……颇有可对照之处。”   一言既出,满室寂静,皇帝转过身,目光沉沉地盯着他:“你的意思是,此事并非无心之失,而是有人暗中操作,蓄意构陷?”   “微臣不敢妄议重臣。”   ʂժ  秦砚不卑不亢道,“微臣只是觉得,此案疑点太多。那份调粮文书,从户部到兵部到中书省,沿途经过多少人的手,为何偏偏只有丞相一人失察?那些密信,说是从边关截获的,可送信的人是谁,经手的人是谁,为何不曾备案?江淮常平仓的守吏,为何在案发后立刻‘畏罪自尽’?一个守吏,若真有罪,审都没审就死,岂不是也太心急了些?”   他在这番话的时候,穆卿云始终低着头,沉默地听着,心里百味杂陈。   秦砚说到这里,顿了顿,抬头看着皇帝。   “陛下,臣不是要为丞相开脱。不过眼下此案关键,不在追究一人一事之过,而在如何补救民生,巩固边防。臣愿戴罪立功彻查此事。”   听闻此言,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眯了眯眼睛:“秦砚,你不是刚刚递了辞官的折子,怎么这会儿又改主意了,要来管这相府的闲事?”   辞官?   他什么时候递过辞官的折子?他这几日一直被关在牢里,连笔都没碰过,哪来的折子?   秦砚心头一凛,下意识扭头看向一旁的穆卿云。   就这一眼,像一把带着倒刺的钝刀,从胸口最软的地方狠狠剜进去,让他心胆俱裂,险些失态失声。   穆卿云垂首跪在地上,身姿依旧挺直,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血从眉骨滑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半边脸都被鲜血染红,月白色的衣襟上血迹斑斑,像是开败了的梅花,一片一片,触目惊心。   “……时雨?”   秦砚声音发颤,差点就要扑过去,但却看见穆卿云眉头微蹙,对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秦砚的眼泪差点夺眶而出。他死死咬住后槽牙,把那股窜上鼻尖的酸涩硬生生忍住。   “……微臣……臣一时糊涂,确有辞官之念,可社稷未安,民生多艰,臣怎敢独善其身,弃百姓于不顾!”   “噢?”皇帝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可是朕听说,相府已经给了你和离书,还特意昭告满朝,说你秦砚从此与相府再无瓜葛。既然如此,你又何必要急着替相府出头?”   秦砚手指缓缓收拢,眼睛被穆卿云脸上的血色刺得生疼,滚烫的怒火沿着手臂上的青筋一路蔓延至脖颈。   “微臣要查这个案子,不是以相府女婿的身份,而是以朝廷命官的身份,以翰林院学士的身份,替陛下分忧、替百姓伸冤!”   皇帝的目光从秦砚身上移开,落在跪在一旁的穆卿云身上。   她还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额角的血还在往下淌,刺眼的血色更衬得她脸色苍白如纸,整个人摇摇欲坠。   皇帝盯着她看了很久,终究还是心软了。   “一个月。”   他说,“秦砚,朕给你一个月的时间查清此事,一个月后,你若不能查明真相,便与丞相同罪!”   秦砚叩首,额头碰在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臣,领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第 51 章 别丢下我   马车疾驰着穿过宫门, 一路不停地朝着相府奔去。   穆卿云终于换下了湿透的大氅,手脚冰凉地靠在秦砚怀里。   “你怎么又回来了?”   秦砚拿着沾了药粉的纱布,死死按住她的额头, 咬牙道:“小姐教了我那么多做官的本事, 如今正是正是派上用场的时候, 我怎么可能丢下你不管。”   失血过多带来的晕眩阵阵袭来,穆卿云浑身发冷, 能感受到身体里残存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抽离, 续命丹反噬的药效正在疯狂蔓延。   “真傻……”   明明后路都已经给他安排好了, 明明可以趁机逃离这吃人的朝堂,明明可以从此安稳一生……为什么偏偏还要回来?   秦砚捧着她的脸,指腹轻轻摩挲着已经干涸的血渍, “为什么……为什么要把潼水的庄子给我?”   “哦, 那个啊……”穆卿云勾了勾唇角, 眼前已经开始模糊发黑, “反正……已经没用了。”   “有用!”   秦砚颤声道,“等将来所有事情尘埃落定, 等你身体好了,我们还可以一同回去小住。庄子有用, 我也有用, 我可以替你打理相府, 还能照顾你的起居,给你做好吃的饭菜, 求你继续利用我吧,求你……别丢下我……”   穆卿云睫毛轻颤,视野里最后看到的,是他成串坠落的眼泪, 一颗一颗砸在她的手背上,滚烫灼人。   “秦砚,你真是……”   手里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稍一用力就能拧出鲜血,怀里的人忽然闭上眼睛,气息骤然微弱,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秦砚收紧手臂,嘶声呼喊:“时雨?时雨!”   怀里的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秦砚红着眼对着一旁的知微吼道:“叫他们快点!让府里的太医都到沁芳院候着!”   知微怔怔地看着他,眼泪从眼角滚落:“没用了……都没用了……”   秦砚嘴唇抖了抖:“什么意思?”   “小姐出门之前……服下了两枚续命丹,现在药效已然开始反噬,她的身子肯定扛不住,再怎么诊治也都没用了……”   “续命丹?”   秦砚浑身僵住,忽然惊觉,原来穆卿云还有这么多秘密都没有告诉过他。   “是观主给的,服下可保证七日精神如常,但事后药效会加倍反噬,身子会垮得更快。先前在幽州的时候小姐服下过一枚,只撑了五日……这次她为了面见陛下为相爷辩冤,一口气服下了两枚……”   知微说不下去了,低下头掩面痛哭。   原来是这样……   秦砚低头看着怀里气息奄奄的人,心如刀绞。   为何她的病情总是反反复复,为何她前一天还在坐在轮椅上无法起身,后一天就可以独自来到牢里跟他诀别。   原来是因为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还没做完,所以她赌上了剩余为数不多的时间,也一定要去拼一把。   你为所有人都筹谋好了退路,却偏偏没给自己留一条,如果你真的不在了,那我该怎么办……   秦砚眼眶通红,浑身发抖,忽然抬起手,对着知微厉声道:“让他们快点!今天就是把全崇安的大夫都绑来,也必须救她!”   知微被他吼得一愣,虽知希望渺茫,还是掀开车帘去催车夫。   沁芳院早已被闻讯而来的太医们堵得水泄不通。   秦砚抱着穆卿云,踉踉跄跄地冲进卧房,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   太医们挨个上前把脉,几番会诊过后无不摇头叹息。。   “这……”   脉象微弱如游丝,气血枯竭,说是将死之人也不为过。   秦砚双目赤红,声音嘶哑:“救她……给我救她!不管你们想什么办法,都要把她救回来!”   秦砚一向温文尔雅,待人从来谦和有礼,众人何时见过他如此失态的一面,都吓得噤若寒蝉。   一道又一道的药方被送进后厨,一碗又一碗的汤碗被端到床边。   穆卿云浑身滚烫,只觉得四肢百骸都在被蚂蚁啃食,她被困在这具动弹不得的躯壳里,被剧痛折磨得生不如死,此刻连昏迷都成了奢望。   她在灼热里煎熬,在混沌里浮沉。意识涣散却又清醒,恍惚中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直到一支熟悉的曲子飘进耳朵里,那声音低低沉沉,断断续续,带着绝望的颤音,藏着无助的哽咽。   对了……是秦砚。   穆卿云昏昏沉沉地想,先前煞费苦心给他安排好一切,为了让他死心甚至还说了那么绝情的话,可最后……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还是被他看见了。   原本还想悄无声息地了却一切之后就安心离开,可他一直在耳边苦苦哀求,像是不愿松开的手,硬是拽着她不让她走。   她缓缓掀开眼帘,眼前的一切像是蒙上了一层黑纱,但好在还看得清轮廓,也分辨得出正伏在床边哭泣的人,就是秦砚。   “……别……哭了……”   听见她的声音,秦砚骤然抬起头,脸上的泪痕纵横交错,眼眶红肿充血。   “时雨?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好些了吗?”   穆卿云艰难地喘了口气,很想说:“我太痛了,实在撑不住也不想再撑了,你放开我吧,让我走吧。”   但是看见秦砚这副样子,她喉 ʂժ 间一哽,到了嘴边的话终究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化作一声轻叹。   “没事的……会没事的……”   秦砚抬起手想去擦她的眼泪,但手指却一直颤抖个不停,怎么也碰不到她的脸。   穆卿云微微蹙眉,刚张开嘴唇,一口腥甜就猛地窜了出来,从她的口中,鼻中,一起往外涌,瞬间染红了枕巾。   穆子钰不顾下人们的劝阻,强行从自己的院子里跑了出来。   爹爹好久没回家,阿姐不让他出门,也不来看他。   下人们支支吾吾,什么也不跟他说,穆子钰能感受到,府里肯定是出事了,而且还是大事。   他已经长大了,他不要当一个被蒙在鼓里的小孩子,他要去找阿姐,去问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刚跑进沁芳院,就听见秦砚声嘶力竭的呼喊。   穆子钰脚步一顿,眼泪唰地一下就落了下来。   守在门外的知微看见他,连忙走过来,蹲下身轻轻抱住他。   “小少爷……您怎么来了?”   穆子钰埋在知微怀里,带着浓重的鼻音问:“我阿姐……阿姐她怎么了?”   “没事的……”   知微搂紧他,声音哽咽,“您先回去吧,小姐她……也不想让您看见她这个样子……”   “我不回去!”   穆子钰摇摇头,倔强地睁大眼睛,“我不会大吵大闹,也不会进去捣乱……我就在外面等着……等着阿姐醒过来也不行吗?”   知微看着他倔强又可怜的小脸,心中万般不忍,只能轻轻点了点头。   .   “听说那相府千金快死了?”   翰林院里,韩信鸿靠在太师椅上,正悠哉悠哉地喝着茶。   李管事压低了声音,唏嘘道:“听闻前两日那穆小姐进宫面圣,想要为穆相求情,结果惹得皇上大发雷霆,头破血流地被赶了出去。”   韩信鸿轻嗤:“一介女子,不知天高地厚,竟敢干预朝堂之事,皇上没有治她僭越之罪已经是格外开恩了,居然还妄想替父求情,简直可笑。”   他漫不经心地拨了拨茶沫,抿了口茶,忽然问道:“那秦砚辞官的折子不是已经驳回去了吗?这两日怎么没见他过来当值?”   李管事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好像是皇上把这次江淮调粮的案子交给了他,说是让他限期彻查,所以……”   他话音未落,忽然被门外一阵不同寻常的喧闹声打断。   秦砚穿着一身墨色官袍,眼底布满血丝,憔悴的眉眼完全褪去了往日的温润,只剩彻骨的疏离淡漠。   整个翰林院已经被他带来的禁军翻得鸡飞狗跳。书架被推倒,典籍散落一地,翰林院的官员们惊慌失措地四处躲闪,有的抱着文书蹲在角落,有的被禁军拦下盘问,往日清净肃穆的翰林院,此刻乱得如同菜市场。   但秦砚却始终像是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只是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里。   韩信鸿一出来看到这幅场景,顿时气得脸色铁青,指着秦砚大骂:“秦砚!你吃了熊心豹子胆了,敢在我翰林院撒野?!”   秦砚连眉峰都未动一下,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随后从袖中取出一封信笺。   “经过本官调查,发现这封所谓‘边关截获’的密信,其存档页上的兵部印章偏了半寸,与兵部正常的用印习惯不符。有人动了兵部存档,把伪造的假密信塞了进去。本官现在怀疑韩院正与此事有关,请您随我走一趟吧。”   韩信鸿脸色骤变,厉声道:“大胆!你一个区区五品学士,也敢空口白牙,诬陷朝廷命官,简直无法无天!”   “本官是奉旨查案,韩大人有什么冤屈,等到了大理寺公堂,可以慢慢陈述。”   秦砚说罢,抬了抬下巴:“带走。”   几名身材高大的禁军立刻上前,强行架住韩信鸿的胳膊,押着他往外走。   “秦砚!你个忘恩负义的小人,狼心狗肺之徒,你给我等着!我定要让你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秦砚自顾自地收起信笺,对韩信鸿的骂声充耳不闻,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翰林院的人都吓得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躲在廊柱后偷偷观察着院子里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人。   面对一众昔日的同僚,秦砚神色不变,冷冷吩咐道:“给我彻彻底底地搜!一旦发现任何与江淮调粮案有关的人,统统带走,押送大理寺!”   “是!”   禁军领命,四下散开。   “秦大人!”   “秦大人饶命!”   “秦大人,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什么都不知道啊——”   秦砚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散落一地的纸页被风吹起来,在院子里打着旋。   他忽然想起刚入翰林院的第一天。   那天阳光很好,他穿着崭新的官袍,站在院门口,看着“翰林院”三个字,心里满是对经世济民的无限憧憬。   可现在他站在这里,满院狼藉,一地碎纸,心底那些曾经的少年意气也像是被狂风撕碎的纸页,一同碎了个彻底。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第 52 章 座下疯犬   刑讯室的门虚掩着, 里头传来浓烈的血腥气,混着一股铁器淬火的焦臭味。   秦砚沿着阴冷潮湿的甬道往里走,两侧的牢房里有人在呻吟, 有人在喊冤, 他的手垂在身侧, 连看都没看一眼。   韩信鸿被绑在刑架上,官袍早就被扒了, 只剩一件血糊糊的中衣, 被鞭子抽得稀烂。   秦砚停在刑讯室的门口, 抬手推开门。   负责审讯的大理寺丞迎上来,躬身道:“秦大人,这老东西嘴硬得很, 上了鞭子也不招, 一直嚷嚷他是冤枉的, 还说要到御前告您, 让您吃不了兜着走,您看……”   秦砚没有应声。他走到刑架前, 垂眼看着韩信鸿。   韩信鸿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他的脸肿了半边, 眼眶青紫, 嘴角裂了一道口子, 血痂糊在下巴上,狼狈得面目全非。   “秦砚……”   他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刻骨的恨意, “休要得意……总有一天……你会比我现在惨百倍,千倍!”   秦砚对他的威胁无动于衷,冷冷道:“韩信鸿,你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吗?”   韩信鸿喘了口气, 嘶喊声一句比一句凄厉:“你以为……抓了我,就能替你那岳父翻案?做梦……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做过……那密信不是我写的,兵部的档不是我造的……你拿不出证据,就是诬陷……皇上迟早会查清楚,到时候……你会死得比我还惨……”   秦砚转过身,从刑具架上拿起一把铁钳。   一旁的大理寺丞见状,犹豫着上前道:“秦大人,眼下案件还没有定论,现有的证据也定不了韩大人的罪,贸然用这么大的刑……不好吧?”   秦砚偏过头,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仅一眼就让他背后汗毛直立,讪讪退后两步,不敢再多言。   韩信鸿看见秦砚拿着那把钳子越来越近,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可铁链绷紧了,拽着他无处可逃。   “你、你要干什么?”   “韩大人既然不想开口,那我看……这口牙也不必要了。”   话音未落,秦砚忽然伸手,狠狠按在韩信鸿的伤口上,指尖深深嵌入皮肉,用力一拧。   “啊——”   韩信鸿疼得惨叫出声,下一刻那把铁钳就伸进了他的嘴里,精准地夹住一颗后槽牙。   “咔嚓”一声,断牙从压根处碎裂,血从牙槽里涌出来。   韩信鸿发出一声惨叫,身体在刑架上剧烈抽搐,喉咙被嘴里的鲜血呛住,咳得浑身发抖。   秦砚把那颗断牙丢在地上,有些嫌弃地擦了擦溅到手上的血沫。   韩信鸿浑身都在发抖,眼泪和血混在一起,从脸上淌下来,糊了满脸。   秦砚甩了甩手,重新又举起铁钳,不由分说地塞进了韩信鸿的嘴里。   “呜……饶命……”   韩信鸿眼底的恨意已经被慌乱的惊惧彻底取代,含糊不清地对着秦砚求饶。   秦砚不为所动,淡淡道:“韩大人知道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他握紧钳子,又夹住对侧的另一颗牙。   一旁的大理寺丞都不忍再看,悄悄别过了脸。   “不要!不要!我说……我都说!”   秦砚的手停在半空,微微挑眉,歪着头等着他的下文。   “是……是张元奎……都是他让我干的!”   韩信鸿声音断断续续的,说出的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大量喷出的血沫。   秦砚缓缓收回钳子,扭头看向角落里早已吓傻的录事,“愣着干什么,还不快记下来。”   录事回过神,手忙脚乱地铺开纸,开始蘸墨提 𝐬𝐝 笔。   ……   穆卿云坐在崖边的石台上,刺眼的阳光洒下来,映得她白衣胜雪的身影宛如神祇。   “秦砚,”她笑着回头,“到时间了,我该走了。”   “不……等等!别丢下我!”   秦砚陷在山道的泥泞里,挣扎着起身,努力朝她伸出手。   穆卿云挥了挥手,身影渐渐隐于翻涌的山雾中。   秦砚艰难地迈出脚,踉跄着追上前,刚要碰到那翻飞的衣袂,脚下的岩台忽然崩裂,身体骤然失重,直直坠入无底的深渊。   身体猛然抽搐了一下,秦砚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趴在尹都的茶楼里睡着了。   屋外暮色四合,面前的茶都已经凉透了。   “醒了?”   尹都拖着椅子过来,坐到他面前,看着他眼下的乌青,苦笑道:“现在崇安城里人人都说,翰林院的秦大人疯了,见人就咬,走到哪儿都是刀光剑影,威风得不行……”   他叹了口气,把茶壶推过来,“刚坐下就能睡着,我看你这日子,过得也不怎么舒心嘛。”   秦砚端起桌上的凉茶一饮而尽,拿起一旁的官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   “我该走了。”   原本只是办案途中路过这里,想着进来喝口茶,没想到才刚坐下就睡了过去。   为了揪出温党作乱的证据,他已经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了,这片刻的喘息已是奢侈,他还赶着去刑部调档,没有时间在这里耽搁。   尹都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忽然觉得当初那个初入翰林,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好像正在一步步走向绝望无依的深渊。   .   “韩信鸿已经招了,下一个就是张元奎……”   秦砚坐在床边,温柔地轻轻擦拭穆卿云的手指。   往日里执笔批文,翻覆风云的手,此刻却绵软无力地垂着,掌心一点血色也没有。   从刑讯室沾染的戾气和血腥都尽数敛去,为了来见她,他还特意换了身干净常服,一遍遍净手熏香,只盼着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清清白白的自己。   “这些污蔑相府的人一个也跑不掉,所有的贪官污吏我都会替你清理干净。”   床上的人一动不动,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只有胸前极轻极缓的微弱起伏,还能证明她还活着。   “所以……”秦砚突然哽咽,把额头轻轻抵在穆卿云的手背上。   “你等等我……再等等我好不好?再给我一些时间……我会把这些烦心事都处理好,以后……你就不必那么累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只剩气音。   穆卿云的指尖冰凉,像覆着一层怎么都捂不热的霜。   “那秦砚抄了我们城西的暗庄,闯了兵部的档案库,又抓了一堆咱们安插在各部的眼线,现在还公然从翰林院带走了韩信鸿……”   张元奎顿了顿,看了一眼面色阴沉的温太傅,“下官担心,重刑之下,那韩信鸿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   “荒唐!相府都快垮了,这秦砚怎么还跟条疯狗一样见谁都咬?”   温太傅紧紧扣着手里的羊脂玉扳指,气得咬牙切齿。   张元奎躬着身子道:“他仗着奉旨查案,手里还有皇上给的令牌,我们的人也奈何不了他。”   “韩信鸿他都敢抓,那下一个是谁?你吗?还是我?”   温太傅霍然起身,宽大的袖摆甩得猎猎作响,张元奎缩了缩脖子,不敢答话。   “你去想想办法,从大理寺找点人,看看能不能捞韩信鸿一把,”温太傅深吸口气,眉心拧成疙瘩,“要是实在不行,就暗中灭了他的口,反正绝不能留下把柄。”   张元奎应了一声,刚转身准备去办,却见一名小厮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道:“大人不好了!那秦砚带着一大帮侍卫强行闯了进来,还说要……”他说到一半,欲言又止。   张元奎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厉声问:“他要干什么?”   小厮面色发白,吞吞吐吐道:“他说……奉旨缉拿要犯,要捉拿张大人归案……”   “放肆!”   温太傅一拳砸在桌案上,怒不可遏,“光天化日竟敢闯进我温府来拿人,他秦砚是当我温广誉死了吗?!”   张元奎后槽牙紧咬:“六部九卿到处都有我们的人,我还不信了,一个小小的五品学士还能翻出什么浪来不成?!”   秦砚垂手站在温府正厅外,没什么神采的眼睛呆呆地望着院中造价不菲的太湖石出神。   他身后站着一支看不出来路的队伍,但这些人个个都腰佩长刀,气势森然,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死士。   温太傅带着一众府中护卫出来,抬手指着院子里的人:“秦砚!你未经通传擅闯温府,到底是何居心?”   秦砚缓缓转身面对着他们,从袖中取出那封按了血手印的供词。   “韩信鸿已经招供,江淮案幕后主使是张元奎。我去吏部衙门没找到张大人,想着他大概会在这里。”   “竖子狂妄!”温太傅气得胡须发抖,“你当我温府是什么地方?容你在这里撒野,拿人也不看看地方?”   话音刚落,府里立刻涌出一批持刀护卫,把秦砚和他带来的人团团围住。   张元奎冷笑一声,从温太傅身后闪出来:“我乃堂堂吏部侍郎,就算要传我问话,也需要刑部行文,大理寺会签,三法司会审才能拿人,你一个五品学士,仅凭一纸不知真假的供词便敢擅闯重臣府邸,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哦……你们都听见了吧?”   秦砚歪了歪头,面无表情地对身后的人说,“张大人公然抗旨,藐视王法,意图阻挠办案,还不速速拿下?”   他一声令下,身后的人立刻就动了。   “你!”   还没做什么,一顶抗旨不遵的帽子就扣了下来,张元奎脸色骤变,踉跄着后退两步。   双方瞬间混战在一起,刀光乍现,兵器碰撞的声响在庭院里炸开。   张元奎挡在温太傅身前,一边后退,一边观察着这支从天而降的队伍。   看这些人的装束和身手,应该不是宫里的侍卫,而调动禁军需要兵部调令,秦砚不过五品学士,不可能有瞒着朝廷动用禁军的本事。   那这支队伍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张元奎瞳孔骤缩,失声道:“不好,这是相府暗中培养的私兵!”   温太傅闻言,手指着秦砚怒道:“私养死士,擅闯重臣府邸行凶作乱!秦砚!你好大的胆子!”   隔着层层刀光,秦砚不避不让地冷冷跟他对视,“太傅大人自谦了,我不过是借了相府的人用用罢了,您却敢私调漕粮,伪造密信,栽赃朝廷命官,若论起胆子,晚辈甘拜下风。”   就在他们说话的工夫,暗卫已经杀到了眼前。   温府护卫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没一会儿便被打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领头那人一把拧住张元奎的手臂,膝盖顶住他的腿弯,干净利落地把他按倒在地。   张元奎的脸贴着冰冷的石板,挣扎了几下,被按得死死的,动弹不得。   “温大人!温大人救我!”   他的官帽滚落在地,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温太傅脚边。   温太傅的脸色青白交加,嘴唇哆嗦着,眼睛死死盯着秦砚。   秦砚也平静地扫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喜悲,甚至也没有快意,只有沉沉的疲惫。   “带走。”   暗卫架起张元奎往外拖,张元奎想起韩信鸿的下场,双腿软得像面条,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喊着“太傅救我”。   秦砚转过身,刚准备往外走,温太傅却在他身后喝了一声:“站住!”   “秦砚!相府已经穷途末路,你当真要以卵击石,执意与我温氏一族为敌?”   秦砚脚步顿住,侧过脸看着他。   “温大人……别着急,会轮到你的。”   温广誉一生身居高位,权倾朝野,叱咤风云几十载,还是头一回如此狼狈,被一个初出茅庐 ʂԃ 的后生拿捏得毫无还手之力。   他攥紧双拳,满心不甘却也只能眼睁睁看着秦砚带着人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第 53 章 死又如何   御书房。   皇帝埋首批阅奏折, 面上看不出波澜,眉心却微微蹙着。   一旁的内侍观察着他的脸色,犹豫道:“陛下, 太傅大人已经在外头候了一个时辰, 说是有要事面陈, 您看……要不要见见?”   这些天秦砚在崇安城闹出的动静不小,连温太傅的府邸都被他翻了个底朝天。   朝中勋贵怨声载道, 每天早朝上都吵个没完。   皇帝想起来就头疼, 抬手揉了揉眉心。太傅前来求见, 想说什么他也猜得到,左不过就是控诉秦砚“目无法纪”、“构陷朝臣”、“祸乱朝纲”什么的。   不过秦砚虽然疯,但行事也算有凭有据, 那些被抓进诏狱的人不是贪赃枉法, 就是结党谋私, 谁也算不上清白。   这些蛀虫在朝堂盘踞多年, 也是时候好好敲打敲打他们了。   “就说朕今日身体不适,让他先回去吧。”   皇帝摆了摆手, 继续翻看案头的奏折。   “这……”内侍面露难色,“太傅大人情绪激动, 在外面跪着不走, 说见不到陛下就不起来, 恐怕没那么容易打发……”   “那就让他跪着,”皇帝轻嗤一声, “这朝堂难得出了个不怕死的,就让他们狗咬狗去吧。”   内侍应了一声,刚准备退下,皇帝又叫住他:“等等。”   “那相府的穆卿云……眼下情况如何了?”   内侍脚步一顿, 垂首道:“听回来的太医说,穆小姐已经昏迷数日,药石难医,恐怕是……时日无多了。”   皇帝搁下笔,沉沉叹了口气:“你去内库挑些上好的药材送去,也算是朕的一点心意。”   “遵旨。”内侍躬身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秦砚站在廊下,怔怔地对着花园的方向,涣散的眼神却什么都没看进去。   太医擦着手,推门出来,叹息着对他摇头。   该说的话早就已经翻来覆去地说尽了,此刻看着秦砚的样子,太医也不忍再重复那些伤人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太医离开后,秦砚抬脚走进卧房。   屋里还残留着浓重的药味,苦涩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是要把人溺死在里面。   秦砚脚步顿了顿,绕过屏风,忽然发现床上的人竟然醒着。   “时雨……”   穆卿云刚刚被灌了药,眼里还弥漫着雾气,这几日她病重昏沉,难得有片刻清醒,此时静静地看着秦砚,明显是有话想对他说。   秦砚快步上前,在床边半跪下来,捧起她的手。   “咳……我走后……”   她刚开口说出这三个字,秦砚就瞬间红了眼,垂下头,想捂住耳朵假装自己听不见。   “帮我照看好……相府……和子钰……”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很久。   “不行,我只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穷书生,不懂朝堂的规矩,不懂那些人的心思,没有你教我,我连账册都看不明白……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什么都不好啊……”   秦砚越说越急,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他拼命摇头,摇得眼泪都甩出来,滴在她手背上,汇成一小滩温热。   穆卿云艰难地抬起手,轻轻搁在他的脑袋上。   “……你行的……我知道。”   秦砚被喉咙里的酸涩堵得说不出话,只是肩膀颤抖着。   穆卿云缓缓转动眼珠,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   廊下的燕子在低飞,翅膀扇得很急,像是在赶一场躲不过的雨。   明明才放晴没几天,怎么又要下雨了……   “其实你也……不必挂怀......我这一生,原就是借来的时光……”   “可我不愿只是借!”   秦砚忽然抬起头,一脸决绝地打断她的话。   泪水还挂在他的脸上,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像烧尽的炭火里最后一点余烬,灼得人不敢直视。   “我要为你争!为你续!为你向天讨个圆满!”   片刻后。   酝酿多时的暴雨还是落了下来,把天地间都罩上一片灰白。   秦砚失魂落魄地走出相府,阴沉的脸色比雨雾还冷。   那支影子一样的队伍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像是一把蓄势待发的刀,等待着主人一声令下,便要染血出鞘。   沉重的脚步声撕破雨幕,秦砚的袖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气势汹汹朝着温太傅的府邸走去。   一路上有许多双眼睛在看着他,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疑惑,更多的是害怕。   但秦砚全都视而不见,他心无旁骛,满心满眼只有温府的那道朱门。   刚转过街角,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雨幕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秦砚!”   有人在叫他,声音被雨声削去一半,闷闷的。   秦砚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只顾往前。   “秦砚!站住!”   那人翻身下马,又提高声量喊了一遍,却依然没能阻止他的脚步。   眼看着温府大门就在眼前,秦砚加快脚步,埋头就要往里闯,面前却忽然出现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他的去路。   “卫凛?”   卫凛浑身湿透,铠甲上还沾满泥水,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匆匆赶回来的。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幽州的堤坝上,两人好久不见,但此刻谁也没有叙旧的心情。   卫凛气喘吁吁地看着他,眉头紧锁:“秦砚,你要去做什么?”   秦砚面无表情,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那扇紧闭的大门。   “该抓的抓,该杀的杀。新仇旧怨……今日便一同清算。”   “你疯了!”   卫凛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太傅根基深厚,党羽遍布朝野!你想动他,这是公然挑衅整个世家,与满朝文武为敌!”   秦砚被他拽得晃了晃,平静道:“那又如何?”   “你会死的!”   卫凛急得眼睛都红了,“你动不了太傅,也清除不掉盘根错节的温党,你只会把自己搭进去,让时雨的心血白费,然后再被他们反咬一口,死无葬身之地!”   雨势越来越大,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沿着他们的下颌成串往下滑,让人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秦砚听完他说的话,依然不为所动。   “那又如何呢?”   “你!”   卫凛怒极语塞,还想说什么,秦砚却甩开他的手,绕过他往前走。   “站住!”   卫凛身形一闪,再次挡在他身前。   可还没等他再开口劝说,秦砚却像是一头被惹毛了的狮子,一把揪住卫凛的衣襟。   “让开!再拦着我,我连你一块儿杀!”   卫凛何时见过这样的秦砚,戾气滔天,眼底猩红,毫无理智,就好像真的已经疯了一样。   两人默默对峙了片刻,秦砚松开手,转身又要走。   眼看来软的不行,卫凛咬了咬牙,趁着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出手,一记手刀劈在秦砚的后颈。   秦砚眼前登时一黑,直直朝着地上倒了下去。   豆大的雨滴下得密集,噼里啪啦地拍打着马车顶棚。   秦砚并没有昏过去太久,不多时便撑着扶手坐了起来。   卫凛坐在他对面,衣摆和发梢还在滴着水。   “清醒了吗?现在能好好听我说了吗?”   秦砚揉了揉还在发麻的后颈,哑声道:“我很清醒。”   “我知道时雨现在这样,你很难接受,”卫凛声音低了下来,“但其实早在很久之前,她就已经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   秦砚微微一愣,忽然拧起眉头看着他:“她告诉你的?”   卫凛一哽,懒得搭理他这莫名其妙的飞醋。   “她执意随我们一起去幽州,为的就是推行新政,从幽州撕开口子,给你铺好后路。只有看着你一步步掌控局面,她才能放心地把相府交给你!”   “她还说什么了?”   “她说相信你可以帮她撑起相府,还让我一定要护着你,让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往前走!”   “……”秦砚沉默片刻,垂下眼帘,“我现在做的就是她想让我做的。”   他说完,起身推开马车门就想下车。    ₴Đ 卫凛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恨不得一巴掌把这人扇醒:“她做了这么多,就是想让你活着!不是让你去送死!”   “她要是走了,那我活着又有什么意思。”   秦砚咬着牙,一根一根硬生生掰开卫凛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踏进雨幕。   眼前早已不是温府朱红的大门,卫凛把他打晕后塞进马车,不知把他带到了什么地方。   雨下的太大,连周遭建筑的影子都看不清。   秦砚站在原地茫然地四处张望,努力辨认了一下方向,然后认准目标,朝着唯一看得清楚的光亮处大步走去。   “秦砚!”   卫凛还在后面喊他,但秦砚不管不顾,脚步越走越快。   就在他快要走出巷口时,身后又出现另一道熟悉的声音。   “秦砚!等等!”   秦砚脑袋一片混乱,一时没反应过来声音的主人是谁,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终于追上你了……呼……”尹都快跑了几步,扯住他的袖子,扶着膝盖直喘气。   “秦砚!你之前托我打听的神医……有下落了!”   秦砚睁大双眼,骤然转头:“真的?在哪儿?”   “昨日还在城南药铺义诊,不过听说神医今日就要离开崇安,如果想请她去给穆小姐诊治的话,要尽快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第 54 章 甘雨应时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了, 真烦人……”   赵霖翘着二郎腿坐在供台上,支着下巴打了个哈欠。   黑鸦正在默默收拾着满地的瓶瓶罐罐,把药粉药丸都用油纸包好, 免得一会儿走在路上被雨淋湿。   他们行医途中路过此地, 原打算义诊结束就要离开, 可没想到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把他们困在了这山间的这座破庙里。   “早知道就不睡懒觉早点出发了。”   赵霖百无聊赖地往后一倒直接躺下, 用衣袖盖住脸, “雨停了再叫我。”   黑鸦点了点头, 不知听见了什么,动作忽然一顿,转头看向门外。   秦砚骑着一匹黑马, 泥泞的雨水在马蹄下翻飞, 疾驰的速度竟然连身后的卫凛都追赶不及。   “到了!就在那儿!”   漫天雨幕中,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秦砚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夹紧马腹,疾驰而去。   黑鸦从庙里走出来, 缓缓推开门。   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越来越近,一支黑压压的队伍正在朝他们快速逼近, 分散的队形很快就把这间破庙包围起来。   赵霖从他身后探出脑袋, 吸了口凉气。   “什么情况?你出去采药的时候得罪人了?”   黑鸦无奈地摇了摇头, 对她耸了耸肩膀。   看清那群人玄衣佩刀的装束,黑鸦沉下脸, 伸出手臂挡住了身后的赵霖,神色变得凝重起来。   秦砚在门前勒住马,下马时因为过于激动,险些没站稳。   “大夫……”他对着黑鸦深深弯腰, “求您救救我夫人!”   黑鸦有些意外,挑了挑眉毛。   “你求他没用,我才是大夫。”   赵霖从黑鸦身后站出来,抱着手臂道,“不过不凑巧,我们赶时间,已经准备离开了……”   “大夫!”   秦砚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双膝重重砸进泥水里。   “求求您……救救我夫人……”   他身后的众多侍卫纷纷下马,齐刷刷地跪成一片。   赵霖也没见过这种场面,目瞪口呆地跟黑鸦对视了一眼。   “这……”   “这怎么不早叫我来!”   来到相府,赵霖一看清床上人的脸色,扭头就对一旁的秦砚怒道,“都这样了,你怎么才想起找大夫,早干什么去了?!”   秦砚被吼得一愣,连日奔波的脑袋已经被各种情绪塞满,一时竟然被问得说不出话来。   赵霖没再跟他废话,转头对身后的黑鸦道:“快把我的针盒、药箱拿过来,另外准备好烈酒消毒还有干净的纱布,还有人参也让人去切片备着!”   黑鸦迅速把她要的东西准备好,拿起空药碗就往外走去。   秦砚下意识想跟过去帮忙,但却又不放心床上的穆卿云,犹豫间脚步顿在原地。   “你就在这儿待着吧,一会儿还得给我帮忙。”   赵霖瞥了他一眼,扁着嘴摇了摇头。   烧红的银针一根根刺入穴位,床上的穆卿云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眉心缓缓蹙起,额间也开始渗出细汗,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   秦砚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大气也不敢出,生怕惊扰了赵霖施针。   “跟她说话!让她别睡,一定要撑住!”   赵霖眼睛盯着穴位,头也不抬地吩咐道。   秦砚凑到穆卿云耳边,缓缓覆上她的手,轻声唤道:“时雨……我……”   还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就已经哽咽了。   秦砚不想让自己这么丢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的酸涩,努力稳住声音。   “韩信鸿和张元奎都已经招供,就等着三法司会审定案。相爷那边我派人去打点过了,没吃什么苦头,过两日等大理寺的文书下来就该回来了……你交代给我的事情我都在做了,但是我还是做得不够好……我太笨了,没有你,我什么都做不好……”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悄悄擦去眼角的泪水,“子钰见不着你,书也不读了,饭也不好好吃,每日总是在守在门口等我回来……他天天哭着问我,什么时候把你还给他……”   “我也想问问老天爷……到底能不能……把你还给我……”   赵霖收回最后一根针,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好了,把人扶起来吧。”   秦砚顿了顿,连忙擦干眼泪,刚准备伸手去扶,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外袍早就已经湿透了,黏在身上,又凉又脏。   他没敢直接去碰穆卿云,而是立刻去换了套干净的衣裳,这才快步走回来,小心翼翼地扶起床上的人。   穆卿云浑身冰冷,呼吸短而急促,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青灰得吓人。   秦砚手足无措地抱紧怀里的人,抬头问:“她这是怎么了?”   “我刚给她施了针,体内瘀滞被冲开,出现这种反应是正常的。”   赵霖招了招手,示意秦砚把人侧过身来放在床边。   “扶稳了,她现在呼吸不畅,你拍拍她的背。”   “哦……好。”   秦砚连忙应下,像先前哄她睡觉的时候一样上下轻抚她的脊背。   赵霖瞥见他的动作,瞪着眼睛道:“没吃饭吗你?哄孩子呢?这么点力道能拍出什么?使点劲儿行吗?”   秦砚狠下心,只好又加重了手上的力气,一下一下拍得又沉又急。   “咳……”   穆卿云发出一声微弱的咳嗽,单薄的身体颤抖着,像是快要碎掉了。   秦砚心疼得不行,手上的力道又逐渐轻了下来。   “别停!使劲拍!”赵霖伸手托住她的下巴,抬头厉声喝道,“你心慈手软不敢用力,这样反而是在害她!”   秦砚心头一凛,连忙按照赵霖的吩咐,加重力道,继续拍打她的后背。   “咳咳……咳……”   身体发出一声声沉重的闷响,穆卿云整个人弓起来,咳嗽得越来越厉害,喉头剧烈抽搐着,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不多时,一大口颜色发乌的瘀血从她口中呛了出来,溅在早已备好的帕子上,一片触目惊心。   “时雨!”   秦砚顿时吓得魂不附体,还以为是自己下手太重伤了她。   赵霖掀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又重新把了把脉,松了口气:“没事,瘀血吐出来就好了。”   秦砚愣住,不敢相信似的喃喃重复了一遍:“好……好了?”   “只是暂时让她舒服了一点而已!”   赵霖翻了个白眼,拿起干净的帕子帮穆卿云擦了擦嘴角和脸颊。   “她这病根积得太深,底子早就亏空了,哪儿那么简单就好了。从现在开始,每一天都是最危险的关键期,到底能不能醒过来,能不能扛过这一关,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   不管怎么说,这也是第一次从大夫口中听见不一样的说法。   哪怕只是虚无缥缈的光亮,也是秦砚现在能抓住的唯一希望。   他垂首埋进穆卿云的发间,深深吐了口气。   …… ₴Đ   这里是一片虚无的混沌,没有梦,没有光,甚至没有痛,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穆卿云被困在里头,困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为这就是尽头了。   忽然有一缕光透了进来,在很远的地方晃了晃。   她想抓住它,手却抬不起来。   那道光又晃了晃,像是在等她。   于是她努力地、拼命地朝那道光伸出手。   她试了一次,两次,三次……每一次都像从深水里往上浮,浮到一半又沉下去。   不知道试了多少次,她终于把那层厚厚的壳撬开了一道缝。   光线涌进来,刺得她眼睛发酸,眼前一片模糊的白。   她眨了眨眼,然后又眨了眨眼,那道白渐渐散开,露出头顶的帐幔,月白色的,绣着几枝素梅。   穆卿云怔怔地望着那几枝素梅,大脑一片空白,半晌回不过神。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蜷了一下又松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床边的方向。   一个人趴在那里。他的肩膀微微起伏,呼吸很沉,侧脸枕在手臂上,头发铺散在床边,里面还夹着几根格外明显的白发。   秦砚。   过往的点点滴滴逐渐在脑海清晰,像是小溪终于汇入大海,带着她的血脉和温度开始奔腾起来。   穆卿云看着两人紧紧交握的手,张了张嘴巴。   “……秦砚。”   这次她终于发出了声音,虽然有些微弱,有些模糊不清,但床边的人还是立刻有了动作。   秦砚猛地抬起头,他的眼里满是血丝,眼下青黑一片,颧骨突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大圈,憔悴极了。   他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双正在望着他的眼睛,嘴唇哆嗦了一下,眼泪就掉了下来。   “时雨……你醒了?你真的醒了?”   穆卿云没有力气,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用尽全力,对他轻轻勾了勾唇角。   “大夫!大夫!”   他回头朝门外喊了两声,然后一把抓住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泣不成声,“太好了……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房门被重重推开,穆相第一个冲了进来。   看见女儿终于醒了过来,他站在那里,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皱纹淌进花白的胡须里。   穆子钰从他身后冲进来,一头扑到床边。   “阿姐!阿姐你终于醒了!我以为你不要我了!你吓死我了!呜哇哇哇——”   他的哭声又大又响,整间屋子都被他哭得嗡嗡的。   穆卿云微微偏了偏头,似乎有些受不了这样的喧闹。   知微也挤在缝隙里,用袖子按着眼角:“小姐……”   赵霖艰难地拨开人群挤了进来,拎着穆子钰的后领把他拽离了床边。   “小声点!你阿姐才刚醒,当心又把她吵得晕过去了!”   穆子钰不敢反抗,连忙双手交叠捂住自己的嘴巴,泪眼汪汪地看着床上的人。   穆卿云轻轻呼了口气,感受了一下身体里那股绵软无力的倦意,虽然很想告诉他们自己已经好多了,但缓了好一会儿却还是没有力气开口。   “别急,你昏迷太久,身子还没缓过来。”   赵霖在床边坐下,捏住她的手腕细细把脉,感叹道,“真不容易……醒了就好,接下来照我的方子慢慢调养就是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所有悬着的心,都在这一刻缓缓落地。   赵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带着无比欣慰的笑意。   “穆卿云,你命不该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第 55 章 命不该绝   从小到大, 看过的所有大夫都说她先天不足,寿数有限,注定是个短命鬼。   这还是头一次有人对穆卿云说, 你命不该绝。   穆卿云缓缓弯了弯眼睛, 用口型对赵霖说了两个字。   “多谢。”   病去如抽丝, 养病的日子漫长而宁静。日子一天一天地过着,慢得像水滴石穿。   等到池塘里荷花亭亭如盖的时候, 穆卿云终于可以下床稍微走几步了。   不过她身子太虚, 腿软得发抖, 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只能勉强扶着墙走到门口。   秦砚做的轮椅又派上了用场,每日天气晴好的时候, 知微就会推着她去院子里晒晒太阳。   之前江淮案让穆相元气大伤, 人也没了心气, 于是向皇上递了辞呈, 说自己年老体衰,难堪重任。几番挽留与推辞之后, 皇上还是点了头。   相府临水的凉亭里,父女俩面对面坐着, 享受着难得的平静时光。   “爹爹操劳半生, 如今一下子闲下来, 不会不习惯吗?”   穆卿云端起茶杯,眼底含着笑意。   “我老了, 看了大半辈子的风风雨雨,也累了,是时候该给年轻人让路了。”   穆相轻抚着花白的胡须,苦笑着摇了摇头, 忽然又说,“秦砚这次查案有功,皇上要升他的官。”   “中书侍郎,正三品,入政事堂,参议朝政。”   穆卿云微微一怔。   虽说秦砚的确才能出众,查案有功,但这升迁的速度……属实也太快了些。   “入仕才一年多,就已经平步青云,爬到了多少人一辈子都爬不到的位置。”穆相感叹道,“时雨,你的眼光很好。”   穆卿云轻轻笑了笑,“韩信鸿抄家问斩,张元奎革职流放,您又告老归乡,这朝堂已经换了天地,如今能与温太傅分庭抗礼的,只有他了。”   为了稳住局面平衡各方势力,皇帝必然会给秦砚升官。如此一来,秦砚得掌大权,从此既是皇帝手里的刀,也是将来温党集火的靶子。   所以到最后,他不仅没能全身而退,反而是彻底被绑在了这条船上。   穆卿云有些怅然,心里说不上是欣慰还是自责。   扪心自问,一开始她对秦砚出手相救,的确是存了想让他为相府所用的心思。   可后来相处久了,她又开始觉得,如此随意操控一个人的命运是不对的,于是想要放他自由。   但秦砚却不肯放手,毅然决然地留在了她身边。   穆相看出女儿的心思,宽慰道:“时雨,别想太多。依我看来,那秦砚为了能留在你身边,哪怕是当牛做马也甘之如饴,所以你也不必觉得亏欠于他。”   穆卿云被逗笑了,弯了弯眼睛。   “是吗……”   “是啊!皇上夸我办事得力,还赏了我好多金银绸缎,你是没看见,温太傅那脸都气绿了!”   秦砚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给她剥好的橘子。   现在穆卿云的味觉还没有恢复,赵霖说是长期服药损伤了味觉,得慢慢来,让她平时多吃点酸甜开胃的东西,刺激一下味蕾。   穆卿云张嘴咬住他递过来的橘瓣,掩唇轻笑:“秦大人这下可风光了,往后再也不缺金元宝了。”   “嘿嘿……”提起往事,秦砚不好意思地傻笑了一会儿。   “不过那些赏赐我都没要,全折换成药材了。赵神医说,你大病初愈身子太虚,不能大补,只能慢慢将养。多备些药材,将来有用。”   “你这段时日也瘦了许多,趁着最近案子结了,差事也不多,好好歇歇吧。”   “我这不算什么,只要你能好起来,就算再累再苦我也心甘情愿。”   穆卿云看着他眼里的赤忱,心头微动:“辛苦了,这段时间你做得很好……就算我真的不在了,你也已经可以……”   “不会的!”   秦砚立刻打断她,“你不会不在的,我会一直拉着你,求着你,守着你,陪着你!没了你……我什么都不是……所以你不准,不准离开我!”   明明在外已经是位高权重的秦大人了,可是在她面前却还是那个患得患失的少年郎。   穆卿云看着他泪眼婆娑的样子,笑着叹了口气,忽然撑起身子,对着他的唇吻了过去。   “好。”   两人唇齿交错,掠夺厮磨,交换了带着浓浓橘子香甜的气息。   穆卿云搂住他脖子,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叹息:“唉……好累。”   秦砚喉结滚了滚,手掌轻轻覆在她的背上。   “怎……怎么了……”   “我没力气啊。”   穆卿云话说得轻飘飘的,尾音转着弯,像是带着点撒娇的抱怨。   “你确 ʂժ 定要一直让我这么主动吗?”   秦砚立刻站起身,力道大得带翻了椅子。   他单膝压上床沿,伸手捧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压了下去,手臂撑在她身侧。   穆卿云被他捧在手心,吻得小心又虔诚。   气氛渐渐旖旎,温度开始节节攀升,心跳乱得不成章法。   穆卿云搂着他的脖子,带着他往下压。   秦砚手肘撑在她身侧,像是还在坚守着最后的防线。   “不……不行……”他在狂乱的喘息中摇头,“你……身子还没好……还不能……呃!”   穆卿云收紧手指,看着他泛红的眼尾和脖颈上瞬间暴起的青筋。   “是啊……”她幽幽叹息,“现在还不行,再过段时间吧。”   她松开手,捧着秦砚的脸轻轻啄了一口,像是漫不经心地在干燥的柴堆上丢下一粒火种,又若无其事离开的纵火犯。   秦砚:“……”   穆卿云笑得一脸无辜:“怎么了?”   “……”   秦砚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忽然泄了力一样倒在她身上,脸埋在她披散的发间。   “帮帮我……求你……”   耳畔被他的吐息蒸得发烫,穆卿云偏头躲了躲,笑道:“秦大人求人也该有个求人的样子吧?这样空手套白狼怎么能行?”   秦砚微微抬头,疑惑地看着她:“什么?”   “那封和离书。”   穆卿云伸出手,“把那封和离书还给我,我就帮你。”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秦砚衣襟里面翻找。   秦砚起初怔了一瞬,但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按在枕头上。   “那可不行。你给我的东西,我自然是要好好珍藏,哪有轻易还回去的道理。”   “我后悔了,不想给你了。”   穆卿云眨了眨眼,企图撒娇蒙混过关。但秦砚此刻却出奇地坚定,丝毫不为所动。   “和离书的事情暂且不谈,先前穆小姐背着我偷偷服药,还屡次隐瞒病情的旧账,咱们是不是该好好算一算了?”   带着霸道侵略性的气息笼罩下来,穆卿云下意识挣了挣手脚,却发现根本奈何不了他。   “秦……”   滚烫的唇瓣再次覆合,把未出口的话全都堵回了喉咙里。   .   阳光和煦的午后。   赵霖的手指搭在穆卿云腕上,闭着眼睛听了一会儿脉,才松开,点了点头。   “恢复得不错。才几个月已经六脉调和,气血渐充,五脏六腑的虚损也补回来不少。不过你本就先天不足,再加上这些年又耗得太狠。后续还得仔细养着,切忌劳神费力,否则一旦反复,怕是再难挽回。”   穆卿云收回手腕,温声颔首致谢:“此番能够脱险,多亏赵神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日后若有需要,您尽管开口。”   “治病救人本就是医者本分,没什么好谢的。”   赵霖摆了摆手,往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要谢就谢你家那位吧,这段时间要不是他寸步不离地守着,天天忙前忙后悉心照料,估计你这病也好不了这么快。”   提起秦砚,穆卿云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底一片温柔。   赵霖瞧着她的神情,忽然来了兴致,眉飞色舞地打趣道:“你是不知道,那天下着暴雨,他带着一群黑衣人把我们的破庙围了个水泄不通,我差点以为他是来寻仇的。结果他扑通一声跪在泥水里,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哭着对我说‘求您救救我夫人’。”   她学着秦砚当时的语气,又夸张又好笑,穆卿云却笑不出来,只是垂下眼帘,嘴唇抿了抿。   “这年头,能为夫人做到这个份上的男人不多见了,”赵霖感叹道,“穆卿云,你挑人的眼光不错。”   穆卿云沉默片刻,轻轻笑了笑:“是我运气好。”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衬得午后愈发慵懒。   穆卿云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头上画着圈,画了一会儿,忽然抬起头,看着赵霖。   “赵姑娘,我还想问您一件事。”   “说。”   穆卿云张了张嘴,耳根悄悄染上一抹薄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以我现在的身子……能同房吗?”   赵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怎么,你家那位等不及了?”   “不是……我只是随便问问……”穆卿云别过脸,耳根更红了。   赵霖笑够了,才正色道:“可以是可以,别太过火就行。你底子薄,经不起过分折腾,悠着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那么紧张你,估计也不会舍得折腾你的。”   两人正说着,屋外忽然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穆卿云转过头,看着摇摇晃晃的树影下,那道正大步流星朝她走来的人影,眉眼弯弯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咳咳,明天加餐!(叉腰 第56章 第 56 章 一起炒菜吗   穆卿云看了看面前摆着的一模一样的三盘菜, 又扭头看向一旁的秦砚,面露难色。   “我真吃不下了。”   秦砚摇摇头,态度坚决:“你再试试看, 若是能尝出哪份里面加了蜂蜜, 那就不必把这些都吃光。”   最近赵霖为了帮穆卿云恢复味觉, 尝试了各种刺激味蕾的食疗方子。秦砚担心她又隐瞒病情,于是便想出了这么个主意。   他每顿饭都会准备三份外观完全相同的菜肴, 穆卿云必须分辨出其中哪一份加了特定的调料, 否则就要把三份全吃掉。   这样一来, 既可以检查她味觉恢复的情况,又可以让她多吃一些补补身子。   一旁的案几上还放着一摞空碗,那都是她刚刚答错的惩罚。   “这都是特意给你做的小份药膳, 分量都不多, 你先试试看, 说不定这次就能尝出来了。”   秦砚说着, 用勺子舀了一小口喂到她嘴边。   穆卿云只好张嘴吞下,蹙着眉头仔细品味。   她的味觉时好时坏, 能不能尝到味道全凭运气。不过好在今天运气似乎不错,舌尖品到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清甜。   “好像是……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指着最左边那盘, 秦砚眉头舒展, 终于松了口气。   “对了, 这份里面我加了槐花蜜,因为赵神医说槐花蜜健脾益气, 吃了对你的身子有好处。”   穆卿云也长舒口气,感觉好像打了一场胜仗。   秦砚把那碗加了蜂蜜的山药放在她面前,然后自己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完了剩下的所有菜肴。   穆卿云托着腮看他,眉眼弯弯地问:“这几日朝堂上可还太平?太傅那边有没有什么动作?”   “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吵来吵去也没个结果,不过听说北边不太平,据说是边关递了急报,可能又要打仗了……”   说着说着,秦砚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瞪她:“你身子还没养好,又在操心这些事情干嘛?都说了这些事情交给我,让你好好歇着,别想这些。”   穆卿云扁了扁嘴巴:“我随口问问而已,没有要管的意思。”   秦砚吃完桌上的菜,搁下碗筷:“吃完了先歇一会儿,我还让厨房准备了几道点心,也是一式三份,等你歇好了再尝。”   还有?   穆卿云苦着脸,哀怨道:“秦大人,我错了,我再也不敢欺瞒您了,您就放过我吧。”   秦砚故作严肃地板着脸,用手指点了点她的鼻尖。   “你前科太多,不能轻易相信。”   穆卿云拉住他的袖子,轻轻晃悠。   “我真吃不下了,要不今日的点心就暂时取消吧,好不好?”   秦砚最受不了她这样撒娇,险些当场缴械投降,好不容易才硬起心肠,刚要拒绝,就听见她软绵绵地补了一句:   “夫君……”   那点所剩无几的定力瞬间就溃不成军。   有她这两个字,即便是要天上的星星,秦砚也会立刻搬来梯子去摘。   见他愣着不动,还以为他是不答应,穆卿云又挪了挪身子凑近了些,脑袋靠在他的肩头轻轻蹭了蹭。   “好不好嘛,夫君?”   秦砚耳根红透,喉结滚了滚,抬起手掌刚想搂住她的腰,就听见屋外传来一声重重的咳嗽。   “咳咳!”   卫凛穿着一身淡青常服,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没有打扰你们吧?我能进来吗?”   屋里的两人立刻坐直身体,收敛了神色,只是秦砚脸上的潮红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   于是他站起身,清了清嗓子:“你们先聊,我去看看厨房的汤。”说罢便略显慌张地离开了这里。   穆卿云倒是还算镇定,面色如常,端起桌上茶盏抿了一口。   “卫将军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𝐬𝐝 ”   卫凛大步跨过门槛,自顾自地在她对面坐下。   “朝中暂时无事,想着有几日没来看你了,过来看看你恢复得怎么样了。”   他看了眼桌上那堆还没来得及收拾的碗碟,又盯着穆卿云的脸仔细观察了一会儿。   “看起来气色不错,想来是秦砚伺候得还算周到。”   “秦大人细心体贴,事必躬亲,自然是周到的。”   卫凛一开始看见两人亲昵的样子,心里还有些不爽,但此刻却又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自嘲般地笑了笑。   “真好,”他说,“当初在幽州,你在我面前吐血晕倒,我差点以为……留不住你了。”   “是啊……”穆卿云盯着晃动的茶水叹息,“我也没想过我还能醒来。”   秦砚总说她是他的恩人,可事到如今,究竟是谁欠谁更多,已经说不清了。   卫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病重那几天,我处理完幽州那边的事务,快马加鞭地往回赶。刚进城就看见秦砚那家伙杀气腾腾地要去温府拼命,怎么拦都拦不住。”   穆卿云垂眸:“幸亏你还是拦住他了。”   “没办法,打晕了才把他带走的。”   卫凛想起当日的场景,苦笑道,“那家伙跟疯了一样,居然还想对我动手。当时他那个样子,就好像天要塌了,拼着一口气也要杀光所有人然后就要去给你殉情一样。”   穆卿云有些怅然:“这些年我步步为营,把一切都安排好了。就是为了走的那日可以了无牵挂,走得安心……可没想到最后,却留下一道这么重的牵绊。”   “还好他把你拉回来了,”卫凛轻声道,“要不然我真不敢想象,崇安城会被那个疯子搅成什么样子。”   两人一时无言,相视一笑。   “边关递了急报,北虏犯境,你卫家世代镇守边关,这次没有召你回去?”穆卿云忽然问。   卫凛有些惊讶:“边关告急的消息我今日才接到,你在家养病消息还这么灵通?”   穆卿云浅浅笑了笑,并未多言。   卫凛叹了口气道:“折子是递到兵部的,还没定下来。若是敌军真的大举来犯,估计还是得我亲自领兵前往。”   “这不是卫将军一直以来的心愿吗?”穆卿云抬眸看他,“崇安的跑马场不是你的归宿,边关沙场才是你大展拳脚的地方。”   他是生来就该驰骋旷野的烈马,只是因为皇帝忌惮卫家兵权,将他扣在朝中为质,才会被困在这四方城里,日复一日地消磨着骨子里的锋芒。   卫凛怔了一瞬,忽然笑了:“时雨,还是你懂我。”   送走了卫凛,也已经过了午睡的时间。穆卿云起身在屋里溜达了几圈,书架上的策论典籍都不见了,全都被秦砚换成了各式各样的话本。   她随手抽出一本,漫不经心地翻着,还没翻几页就像是被瞌睡虫砸中,歪在软榻上睡了过去。   再醒来,窗外已是一片漆黑。   穆卿云眨了眨眼睛,缓了缓神才发现自己被人挪到了床上,外衫被脱下叠好放在一边,身上还盖着柔软的锦被。   她揉了揉眼睛坐起身,睡了太久的脑袋还有些发懵。   秦砚听见动静,从外间走了进来,在床边坐下,抬手帮她把散落的头发撩到身后。   “醒了?睡得还好吗?”   “我不是在看话本吗,怎么睡着了……”   穆卿云软绵绵地靠进他怀里,身上还带着从被窝里捂出来的暖意。   秦砚抚了抚她的头发,笑道:“兴许是我买的话本太无聊了,让人昏昏欲睡吧,下回去换几本有趣的。”   穆卿云往他怀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我从前都不会这样的。”   “没事,你只是身体还没恢复,容易乏累是正常的。”   听到她主动提及身体的不适,秦砚心里其实很开心,连忙安抚道,“晚膳已经备好了,要不要让人端过来?”   穆卿云没忍住,在他怀里噗嗤一声笑了:“吃了睡睡了吃,秦大人这是把我当小猪养吗?”   秦砚低低笑了声,悄声嘀咕:“掌上明珠也是珠……”   穆卿云没听清,抬头问:“什么?”   “没什么。”   秦砚拿起一旁的外衫披在她肩头,“既然不饿,那你想做点什么?我陪你。”   穆卿云枕着他微暖的胸膛,忽然想起今日卫凛口中那个煞神一般的秦砚。   她见过秦砚许多样子,唯独没有见过那样的。   像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眼里只有决绝,仿佛这世上已经没有值得他留恋的东西,满心满意只想毁掉那些伤害过她的人,然后再毁掉自己。   他从没想过要好好活着。他想的是,她若死了,他便不活了。   听着耳畔那一声一声的心跳,穆卿云轻叹口气。   察觉到她的低落,秦砚低下头,问:“怎么了?”   想起幽州那戛然而止的一夜,穆卿云忽然抬手搂住他的脖颈,眼底被烛火映得亮亮的。   “一起炒菜吗?”   秦砚:“……”   夜深人静,房间里只有灶火噼啪的声响。   秦砚端着调料罐守在锅前,有些犹豫地问她:“这样对吗?”   穆卿云的眼睛被蒸得发红,轻轻点了点头。   秦砚试探性地往锅里撒了一把辣椒,升腾的烟雾让穆卿云眼睛更红了。   秦砚有些慌乱,“我……我没做过这道菜……要是不对,你就告诉我。”   穆卿云手臂搭着眼睛,无奈轻笑:“我也没做过啊……你看着来吧。”   秦砚拿起锅铲搅了搅锅里,又停下动作。   “你身子还没好,能吃这么辣吗?”   “我问过赵姑娘了,她说没事的。”   “你问过……?”   秦砚话还没说完,就被她捂住嘴巴强行打断了。   “别说了,做你的菜吧。”   穆卿云脸颊泛红,眼底泛着水光,像是下一刻就要落下泪来。   “嘶——”   听她痛呼了一声,秦砚立马停下动作,紧张兮兮地看着她。   “怎么了?是不是太辣了?”   穆卿云蹙着眉头忍了一会儿,缓过这阵,摇头道:“不辣,再加点……”   秦砚闻言,犹豫了一下,还是又抓起一大把辣椒撒了进去。   他一边往灶膛添柴,一边翻炒着锅里的菜肴,没一会儿就找到了节奏,动作愈发得心应手起来。   穆卿云在一片辛辣呛人的烟雾中有些呼吸困难,但还是紧紧咬着下唇,不愿泄出声音。   灶膛里火苗正旺,秦砚忽然停下动作,问:“我以后……能叫你夫人吗?”   穆卿云一口气被吊得不上不下,眼睛都红了,一拳砸在他肩头。   “都这个时候了……你说呢?”   秦砚嘿嘿一笑,凑下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都听夫人的。”   翻炒了许久,还换了好几种调料,锅里的菜终于出锅,秦砚端着热气腾腾的盘子,有些紧张地盯着她的表情。   “味道怎么样?”   穆卿云喘息未定,闭着眼睛笑道:“没想到……秦大人头一回下厨,厨艺竟如此了得。”   “真的吗?”   秦砚眼睛像是被洗涤过的黑曜石,亮得惊人,“那我以后多给你做。”   “……”   穆卿云失笑,转了个身,“我好累……”   “你休息吧,剩下的交给我。”   秦砚浑身是汗,但却半点不累,反而像是得到了鼓励,干劲更足了。   他撸起袖子,手脚麻利地收拾完灶台和碗筷,一回头发现穆卿云已经趴在桌边睡着了。   秦砚轻手轻脚地揽住她的腰,刚想把人抱起,穆卿云睡得不沉,被他的动作惊醒。   她抬头看了一眼整洁如新的灶台,软绵绵地问:“都收拾好了?”   “嗯,”秦砚俯身在她眼角轻轻啄了一口,“放心睡吧。”   穆卿云歪着脑袋倚在他怀里,就在秦砚以为她已经重新睡着了的时候,却又听见她开口。   “上次在幽州… ʂժ …你怎么突然逃了?”   提起那兵荒马乱的一晚,秦砚语气有些苦涩:“我……去买药了。”   “买药?”   穆卿云睡意清醒了大半,按住他的胸口抬起脑袋,脸上带着真切的疑惑,“秦大人……需要吃药?”   意识到她好像是误会了什么,秦砚连忙解释:“不,不是那种药,是……”   他顿了顿,还说老实道:“是给我吃的避子药。”   终于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穆卿云无奈道:“秦大人多虑了,我自小体弱多病,太医早就断言,说我日后恐怕无法生育。”   秦砚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以防万一嘛……”   穆卿云叹了口气,忽然想到什么。   “那你今日……”   秦砚尴尬地清了清喉咙,点头道:“吃了。”   “你怎么知道我们今日会……”   秦砚偏过头,耳根更红了。   “这几天……我每天都吃了。”   穆卿云看着他汗涔涔的脖颈,简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她伸手扳过秦砚的下巴,凑上去碰了碰他的唇瓣。   “是药三分毒,以后别喝了。”   秦砚喉头滚了滚,“知道了。”   穆卿云弯着唇角,轻声骂他:“傻不傻……”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进来,把灶膛里的余火吹得明明灭灭,火苗跃动间,似乎大有要重新燃起的趋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第 57 章 奔赴北境   “尹兄!”   秦砚拎着两坛好酒, 风风火火地闯进尹都的小茶楼。   “这是前几日皇上赏的贡酒,我特意留着没舍得喝,带来给你尝尝!”   躺在摇椅上的尹都撩开眼皮, 看他那红光满面的样子, 不用问就知道穆小姐近日定是身体恢复得不错。   “秦大人如今可是圣上面前的大红人, 日理万机,怎么还有空往我这儿跑?”   秦砚把酒坛安置好, 顺手拿起抹布擦了擦桌面上厚厚的浮灰。   “朝堂上那些琐事都不算什么, 尹兄帮我找到了赵神医, 治好了穆小姐,我可是欠你一个大人情!”   看见这人跟先前截然不同的精神面貌,尹都笑了笑:“不过你今日来得正好, 虞英才一会儿也会过来, 咱们三个也许久没有好好聚一聚了。”   提起虞英才, 秦砚神色一黯:“他父亲的事情我也听说了, 只是当时局势所限,我自己也焦头烂额, 所以都没能帮到他什么……”   “那家伙倔得很,你就是想帮他, 他也未必领情。”   秦砚叹了口气:“等会儿见了他好好聊聊, 看看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两人正说着, 门外就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兄!尹兄!好久不见!”   虞英才穿着一身板正的官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着瘦了一些,眉眼间也沧桑不少。   尹都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打趣道:“你这家伙平时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穿上这身官服倒还挺像那么回事了。”   秦砚走上前, 拍了拍虞英才的肩膀。   “听说你如今在京兆尹当差,差事做得还顺手吗?有没有人为难你?若是遇到难处尽管跟我说,兄弟替你撑腰。”   虞英才立刻笑着摇头:“没有,都挺好的。我爹之前天天盼着我好好做官,将来出人头地。可我那时候不懂事,总以为靠着祖上的荫庇就能这样混一辈子……现在他不在了,我只想靠自己拼出个名堂,让那些害他的人血债血还!”   虞承业身为京兆尹司录参军,此次说到底也是受到了江淮案的牵连,所以才会落得这般下场。   秦砚听着心里有些不是滋味,愧疚道:“虞兄往后若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在下定当全力以赴!”   “秦兄不必自责,我爹他一辈子刚正不阿,到最后也没有向权势低头。这是他的选择,也是我虞家的气节。”   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几个月,但虞英才此刻一提起父亲,眼眶还是忍不住开始泛红。   尹都站起身,从柜台里取出几只酒碗,打断道:“行了,那些伤心事都过去了。今日我做东,好酒好菜管够,就当是给秦大人庆贺升迁,也给虞兄弟壮壮行色!”   虞英才低头抹了把脸,朗声大笑:“哈哈哈好!不醉不归,今天谁都不许先走!”   明明不是上朝的时辰,紫宸殿里却灯火通明,气氛凝重得像山雨欲来。   北境八百里加急的军报摊在御案上,字字惊心。   蛮夷十万铁骑犯边,连破三城,守军死伤惨重,求援的折子一封接一封地送进京城。   “北境告急,蛮夷来势汹汹,诸位爱卿,谁愿领兵出征,平定边境之乱?”   文武百官低头垂目,窃窃私语,没有一个人敢抬头跟皇帝对视。   这些年朝廷重文轻武,边关将领老的老、病的病,能打仗的没剩下几个。剩下的那些,要么资历尚浅,要么畏缩不前,没有一个是能担此重任的人。   皇帝看着底下沉默的群臣,脸色愈发难看,重重拍了下龙案。   “偌大的朝廷,竟无一人能为朕分忧?”   大殿中安静了片刻,一道挺拔的身影从队列中走出,单膝跪地,沉声道:“臣卫凛,愿领兵出征,誓扫蛮夷,保我大晟边境安宁!”   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卫凛,就连队首的温太傅都回过头深深看了他一眼。   谁都知道,卫家世代戍边,手握兵权,卫凛之父更是前朝名将,威望极高。如今卫凛主动请缨,若是让他领兵出征,平定边关之乱,卫家声望必将更上一层楼,届时手握兵权又有声望,难免有独大之嫌。   皇帝忌惮卫家,所以才把卫凛扣在京城当人质。如今边关告急,唯一能打仗的人,却恰恰是他最不想用的人。   皇帝迟疑着没有开口,殿内开始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温太傅缓缓走出,对着皇帝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妥。”   皇帝没有开口,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下去。   “卫将军年少气盛,勇则勇矣,却从未独自领兵出征。北境十万大军,关乎社稷安危,岂可托付于一未经大战之人?更何况……”   他忽然顿了顿,意有所指地回头看了卫凛一眼。   “臣并非怀疑卫将军的忠心,只是北境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慎重起见,臣倒是可以举荐几人。兵部侍郎周献,曾在西北历练多年,沉稳老练。前北境副将刘崇,虽已致仕,但身体硬朗,尚可一战。这些人虽不及卫将军勇猛,但胜在稳妥,不会出大错。”   他盯着皇帝的脸色,故意把“稳妥”二字咬得极重。   皇帝的眉头肉眼可见地拧作一团,卫凛跪在阶下,刚想为自己争取几句,就被忽然出列的秦砚打断。   “陛下,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眯了眯眼睛:“爱卿但说无妨。”   “大晟六年,周侍郎在西北折损了五千兵马,那是他亲自指挥的第一仗,也是最后一仗。刘副将致仕前丢了两座城,是朝廷花了三十万两银子赎回来的。臣以为……他们未必担得起太傅所说的‘稳妥’二字。”   温太傅的脸色青白交加:“你……”   秦砚迅速打断他,没有给他反驳的机会:“大晟五年,卫老将军率兵抵御蛮夷,长子战死,次子重伤。大晟九年,卫将军的胞弟又战死在狼牙关下。卫家满门忠烈,几十年来从无二心。”   卫凛猛然抬头,看向秦砚的眼神里难掩动容。   秦砚重重叩首,朗声道:“陛下,卫将军是将门虎子,自幼在北境历练多年,论对边关战事的了解,朝中无人能出其右。眼下边关告急,蛮夷已经打到家门口了,若再迟疑不决,等敌军破了狼牙关,兵临城下,那时候再谈兵权,还有什么意义?”   一番话掷地有声,砸得满殿寂然。   卫凛红着眼睛垂下头,喉结滚动。   一阵漫长的静默过后,皇帝总算下定了决心。   “卫凛,朕命你为征北大将军,率兵三万,即日领兵支援北境,务必击退蛮夷!”   卫凛叩首,声音有些颤抖:“臣,领旨!”   城门外,旌旗蔽日,铁甲如林。三万大军列阵而立,战马打着响鼻,旗帜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无数只振翅欲飞的鹰。   秦砚扶着穆卿云从马车上下来,她大病初愈,本应该在家好好休养,但是为了送卫凛出征,却还是来了。   卫凛远远看见他们,把刀递给身旁的副将,大步流星地迎过来。   三人在整装待发的军阵前站定,彼此相视一笑。   看着卫凛一身银甲白袍,穆卿云笑道:“好久没看见卫将军这身打扮,真是久违了。”   𝐬𝐝  卫凛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摸了摸甲胄的边沿,笑道:“是啊,久违了。”   风吹起穆卿云鬓边的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柔声叮嘱道:“北境苦寒,形势复杂,不比崇安。你此去,万事小心,若是遇到难处,记得及时传信回来,我一定想办法帮你。”   卫凛点了点头,扭头看向秦砚:“时雨就交给你了,照顾好她。”   秦砚郑重地点头:“放心吧。”   卫凛忽然伸出手,在秦砚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这次我能顺利领兵出征,多亏你在朝堂上替我说话……谢了。”   秦砚也抬手在卫凛臂甲上拍了拍,笑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这趟出兵,你一定要让那些蛮夷人知道我们大晟的厉害,可别丢了你卫家的人!”   卫凛朗声大笑,露出少年时才有的意气风发:“那还用你说!”   他说罢,干脆利落地转过身,大步走向军阵。   银甲在晨光里亮得刺眼,披风在他身后扬起。   “全体将士听令!拔营出征,奔赴北境,扫平蛮夷,护我大晟!”   一声令下,三军齐动。马蹄声如雷,烟尘滚滚。   大军缓缓开拔,朝着北方的天际线延伸,像一条银色的长龙,蜿蜒着消失在晨雾里。   秦砚和穆卿云并肩站在城门外,看着那道银色的身影渐渐远去。   等到卫凛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穆卿云这才叹了口气,露出忧虑的神情。   “此次蛮夷来势汹汹,北境形势严峻,后方又有温党虎视眈眈。卫将军毕竟离开边关太久,也不知道他这次能不能扛住。”   秦砚揽住她的肩膀,帮她把斗篷往上拢了拢,“我们要相信卫凛,他在崇安蛰伏了这么久,等的不就是这一刻吗?”   穆卿云轻轻点头:“希望他一切顺利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第 58 章 困守孤城   期望虽然美好, 然而事实却并非一切顺利。   卫凛带领着三万大军日夜兼程,一路向北疾驰,抵达北境前线时, 狼牙关的城墙都已经被血染成了暗红色。   来不及休整和熟悉, 卫凛便即刻接管兵权。   加固城防, 清点兵力,核查粮草……一圈忙碌下来, 卫凛的心却越来越沉。   城墙上的守军个个面带饥色, 甲胄残破不堪, 伤兵躺在角落里无人过问。城防工事大半损毁,缺口处只能用碎石和木材勉强填补,就连箭矢都已经耗去了大半。   将士们只能等敌人攻到城下, 才用石头砸, 用滚油浇, 用一切能用上的东西还击。实在没有了, 就抽出腰刀等着肉搏。   卫凛身先士卒,亲自率军迎敌, 但在这一边倒的局势之下,他一个人的勇猛终究是杯水车薪, 难以扭转大局。   “将军, 粮库见底了。”   副将掀开帐帘走进帅帐, 身上还带着未干的血迹,“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上热乎饭了, 后方运来的那些米都是发霉的,吃了就拉肚子,再这样下去,不用蛮夷来打, 我们自己就先垮了。”   卫凛背着身,盯着地图上的标记,沉默了许久才问:“还能撑多久?”   副将嘴唇翕动了几下,终于还是说了实话:“最多三天。”   三天。   卫凛闭上眼睛。   三天能等来什么?援兵?粮草?还是一纸让他弃城撤退的圣旨?   他只知道,身后的城里还有上万百姓。城要是破了,那些蛮夷会屠城,会烧杀,会把所有人的命都填进他们的战功里。   他不能退。   “将军,粮草的事……”副将欲言又止。   “既然指望不上朝廷,那我们就去抢对面的!”   卫凛忽然转过身,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那些蛮子不是粮草充足吗?那我们就去端了他们的粮营,用他们的粮养我们的兵!”   “将军……”副将听得目瞪口呆,感觉卫凛是不是已经疯了。   如今他们困守孤城,被围得水泄不通,连守城都吃力,还谈什么出城劫营?   越是被逼到绝境,卫凛的眼里越是燃起了不顾一切的火,烧得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   “是主动出击拼死一搏,还是被困在这里慢慢被耗死,你们自己选。”   想起那些被砍死在城墙上的弟兄,副将咬了咬牙,眼中燃起斗志:“是!属下这就去点兵!”   副将掀开帐帘冲了出去,军帐中只剩下卫凛一个人,远处传来的厮杀的声音还隐隐约约飘进来。   他靠坐在椅子上,闭目沉思了一会儿,忽然翻出纸笔,落下墨迹。   他知道此次劫营凶险万分,胜算渺茫,不过那也总好过坐以待毙。万一他突围失败,也只能寄希望于穆卿云那边,能不能替他周旋一二了。   相府。   书房里烛火摇曳,穆卿云手上拿着轻飘飘的信纸,却觉得肩头被压上了千钧重担。   她放下信纸,揉了揉眉心:“狼牙关外围的两座驿站接连失守,伤亡人数与日俱增。后方粮草供应不上,军中士气低落怨言四起。若不是靠着卫凛前几日冒死奇袭,劫了蛮夷的粮车,恐怕狼牙关早就失守了。”   秦砚看完战报,沉声道:“这分明是有人故意克扣粮草,明日朝会上,我定要当众禀明此事,找他们问清楚那些粮食到底去了哪里不可!”   穆卿云叹了口气:“户部和粮草押运司都是太傅的人,他们想要从中动手脚太容易了,想查清楚没那么简单。”   “这群蛀虫都疯了吗?边关失守对他们来说有什么好处?难道等到蛮夷兵临城下他们就开心了吗?!”   秦砚只是怒极失言,却意外让穆卿云想到了什么。   卫凛是为国出征,即便太傅平时再怎么忌惮卫家,那也不该在这种时候如此拎不清,除非对他们来说,边关失守反而能给他们可乘之机……   见穆卿云好半晌没说话,秦砚还以为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轻轻揉了揉,语气温柔下来:“天气凉了,你身子还没好全,别太劳神,还是先回房休息吧。”   穆卿云摇摇头:“崇安已经入秋,边关只会更冷。粮草和补给的问题一日不解决,卫凛和将士们就多一日危险。”   她说着,伸手展开信纸,秦砚连忙拿起墨锭开始帮她磨墨。   “太傅那边我会让暗桩继续盯着,重点留意他们跟边关有没有私下书信的往来,我怀疑他们早就跟蛮夷有勾结,如今故意克扣粮草,就是为了逼卫凛战死,好趁机拿到卫家的兵权。”   穆卿云笔尖顿了顿,眉心微蹙,“不过眼下最紧要的,还是想办法筹粮送往边关,不能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就算跟太傅撕破脸皮,也一定要把粮草凑齐。”   翌日朝会上。   皇帝扶着额头神色疲惫,他显然也已经看过了前线传回的战报,此刻也是满心烦躁。   秦砚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出列,却被前方的温太傅抢了先。   “陛下,臣有本奏。”   皇帝抬起眼皮:“讲。”   温太傅对着皇帝躬身,痛心疾首道:“边关战事不利,狼牙关伤亡惨重,屡战屡败。前线将领皆言卫凛刚愎自用,不听劝阻,一意孤行,致使大军陷入被动。臣早就说过,卫将军年轻气盛,不堪统帅重任,若是放任其这般下去,恐怕……”   “太傅大人此言差矣!”   秦砚听得怒火中烧,再也按捺不住,大步出列,“弹尽粮绝,被五倍之敌围困,能守住城池便是大功!太傅口中的败仗,是指卫将军没有以三万残兵击退十万蛮夷吗?”   说罢,秦砚不等太傅出言反驳,直接转向皇帝,叩首道:“陛下,狼牙关粮库早已见底,将士们连日以发霉的米充饥。卫将军能守住狼牙关至今已是奇迹。臣斗胆问一句,户部拨往边关的粮草,到底去了哪里?”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皇帝坐直身子,直直看向堂下的两人:“秦爱卿所言当真?粮草为何会短缺?”   温太傅神色不变,从容躬身道:“陛下明察,户部拨往边关的粮草,每一笔都有据可查。秦大人若是不信,大可自己去查。”   说完还轻轻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看向秦砚,“秦大人年轻气盛,不知兵事之重,情有可原,只是……若人人都像秦大人这 𝐬𝐝 般为败将开脱,日后边关将领人人效仿,打了败仗就推说粮草不足,援兵不至,以后这仗还怎么打?”   “太傅口口声声说粮草有据可查,那臣倒要问一问,有据可查的粮草,为何到了前线就变成了发霉的糟糠?账目上写得清清楚楚,可前线将士饿着肚子打仗,这账,对得上吗?”   “粮草转运,路途遥远,损耗在所难免。边关战事不利,总要有人负责。秦大人一味为卫将军开脱,分明是想借此事偏袒于他,甚至妄图构陷老臣,居心何在!”   “臣的心思,全在前线将士,在大晟河山!”秦砚寸步不让,声音愈发洪亮,“太傅大人掌控户部,若不是你暗中授意,谁敢克扣军粮?若不是你故意刁难卫将军,前线怎会陷入粮尽援绝的境地?”   温太傅气得胡子翘起,指着秦砚骂道:“前线战报俱在,卫凛屡战屡败,折损兵力无数,这都是事实!你却视而不见,反倒一味指责老臣,分明是混淆视线,蒙蔽圣听!”   两人你来我往,争执不下,周遭响起窃窃私语,皇帝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够了!”   皇帝忽然一掌拍在龙案上,视线在秦砚和温太傅的身上来回扫了几遍。   “朕不管你们谁对谁错,朕只问一句……现在,还能不能筹集粮草,送往边关?”   殿中安静了片刻。   户部尚书从队列中走出,躬身道:“陛下,户部已按定额拨付粮草,库存所剩无几。若要继续筹粮,恐怕……只能从百姓身上着手。加征赋税,或提前征收明年的秋粮。”   他顿了顿,偷偷看了温太傅一眼,“只是江淮受灾不久,百姓元气未复,此时加征,恐激起民变啊。”   殿中又安静下来。   加征赋税,等于民变。   不加征,等于筹不到粮,等于边关失守。   面对这进退两难的死局,皇帝脸色铁青沉默了许久,忽然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内侍尖声宣布退朝,秦砚跪在地上,看着皇帝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甘却也无可奈何。   温太傅慢悠悠地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路过秦砚身侧时,重重地冷哼了一声。   “所以你们吵了两三个时辰,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穆卿云支着下巴,看着身旁一脸愁容的秦砚。   “没办法,”秦砚重重叹了口气,“一提增援兵部就说无兵可派,一提筹粮户部就开始哭穷,还动不动就把民变挂在嘴上,好像我们一筹粮,百姓就会揭竿而起似的!”   穆卿云用指尖点了点他拧成一团的眉心,缓声道:“边关缺粮,根源不在没有粮,而是太傅党羽把持了户部和粮草押运司,层层截留,账目做得天衣无缝。我们若是要硬碰硬地查账,查不出结果,反而会被太傅反咬一口。”   秦砚握住她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她的指节。   这段时间在赵霖神医的调理下,她的身体恢复得不错,面上有了血色,连指腹都有了些许肉感,握在手里软软的,手感不错。   “所以……夫人有主意了?”   穆卿云抽了抽手指,却没抽动,睨了他一眼,随他去了。   “温党这些年贪墨的钱,大部分都是通过江南盐商和北境茶马商人洗白,再以购置田产,开设票号之类的名义回流。”   穆卿云眸光微沉,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们不碰账目,直接绕开户部,从太傅的钱袋子下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第 59 章 釜底抽薪   前一天的朝会讨论了半天也没个结果, 看得出皇帝也是一夜未眠,今日面色愈发憔悴,连周身的气压都比往日更低。   所以在秦砚说出:“臣有一策, 可解边关燃眉之急”的时候, 皇帝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 立刻坐直了身子,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边关缺粮, 户部库存不足, 加征赋税恐激起民变。臣请陛下鼓励民间捐粮, 江南富商云集,北境豪商众多,这些人不缺银子, 缺的是名望。恳请陛下下令, 凡捐粮者, 朝廷授予荣誉官衔, 减免税赋,以彰其德。”   殿中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温太傅瞟了一眼秦砚,心里明白这一招是冲着他来的。   朝堂上有点门道的人都知道, 江南盐商和北境茶马商人都是太傅的钱袋子, 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 秦砚这一招可谓是釜底抽薪,直击要害。众人偷偷观察着温太傅的脸色, 等着看他如何接招。   若是太傅沉默不语,任凭秦砚推行捐粮之策,那将来朝廷以此为契机拉拢富商,削弱其掌控, 割的都是世家身上的肥肉。   可若是太傅出言反对,那就得拿出比鼓励捐粮更稳妥可行的提议。否则便是阻挠边关军务,与天下为敌。   昨日进退两难的难题如今又摆在太傅面前,温太傅恨得咬牙切齿,一时半会儿却也想不出破局之策,只能强压怒火,面色铁青地站在原地。   皇帝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准。”   消息一经传出,朝野震动。   那些依附太傅的盐商们闻风而动,为了在皇上面前露脸,搏一个流芳百世的好名声,纷纷出面捐钱捐粮。   温太傅的书房里,茶盏碎了一地。   “一群鼠目寸光的东西!”   他背着手在书房里快步踱步,咬牙切齿地骂道,“区区一个虚衔,一点税赋减免,就把他们迷得找不着北了?忘了这些年是谁给他们撑腰,是谁让他们垄断盐茶之利,赚得盆满钵满?秦砚不过是略施小计,他们就急着倒戈,简直是烂泥扶不上墙!”   管家垂首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待太傅怒火稍缓,才小心翼翼地上前,躬身道:“大人,要不要属下派人去警告一番,或是暗中做些手脚,阻止他们捐粮?”   “如今皇帝正愁粮草无着,那些商人捐粮是顺应圣意,此刻动手,岂不是自寻死路,落人口实?”   他思索片刻,又道,“传令下去,让我们的人去对接那些捐粮的商人,看看能不能从中做些手脚,把捐粮的数目虚报夸大,从中截留一部分粮草。”   管家面露难色,声音压得很低:“户部……周德茂被抓了,盐运司的王同知也被革职查办了,接替他的是相府的人。工部、刑部、都察院……我们安插的人手,这几年被拔了七七八八,剩下的那些,要么是墙头草,要么是酒囊饭袋,真正能用的没几个了。”   温太傅深吸口气,脸色却越来越沉。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苦心经营的这张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撕开了这么多口子。   想来定是那穆卿云早就暗中布局,一步步蚕食自己的势力,只是自己平日里过于自负,竟从未察觉。如今事发,才发现早已腹背受敌,连个可用的人手都没有。   书房里安静了许久,温太傅不说话,管家也不敢吱声,只得老老实实地候着。   一直等到天色从明到暗,温太傅忽然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外头那片灰蒙蒙的天。   “既然拦不住,那就不要拦。”   管家抬起头,不解地看着他:“大人,您的意思是……”   “粮食从江南运到北境,沿途要经过多少关卡,损耗是常事,没人会追究。”   温太傅走回桌案前重新坐下,面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去联络我们的人,让他们面上都积极捐粮,暗地里再多报些损耗,截留优质粮转手卖给北境私商,把我们的损失都补回来。”   管家连连点头,又问:“那秦砚那边……”   “他不是喜欢查吗?让他查个够。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那个本事,把这么多账目一笔一笔地查清楚。”   温太傅重新端起茶盏,嗤笑一声,“就算他有那个耐心,边关的战事可不等人。再拖些时日,卫凛那边早就弹尽粮绝,到时候狼牙关一丢,我再来好好跟他 ₴Đ 算这笔账!”   粮道沿途各关卡呈报的账目雪花一样簌簌落在秦砚的书桌前,不过他看都没有看这些文书一眼,而是一门心思地翻阅着粮道历年的陈年旧账。   已是夜半三更,穆卿云提着灯笼推开门,走到书桌前站定秦砚才恍然发觉。   他立刻起身,握住她的手,“怎么醒了?”   “睡了一觉醒来发现你不在,就想着过来看看。”   穆卿云任由他牵着,被他拉着坐在腿上。   秦砚解开外衫裹住怀里的人,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颈窝,“粮道损耗向来是笔糊涂账,每年温党通过商户流转的银两高达数百万两,只不过这些猫腻都被藏得极深,借着此次捐粮才让我们查到些蛛丝马迹。”   穆卿云手指从旁边那厚厚一摞捐粮账目上划过,笑道:“温太傅给你安排了这么多账目细则,大概也没想到你压根不看,转头开始查起了他们的陈年旧账。”   “还是夫人料事如神,棋高一着。”   “这些账目是温党在朝中安身立命的根本,一旦被翻出来,他们必然会狗急跳墙。”   穆卿云神色微凝,“不过为了给前线筹粮,也顾不得那些了,先解了燃眉之急再说。”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反正我永远站在夫人这边。”   穆卿云转过头,凑过去在他唇上碰了碰:“这么晚了还在劳心费神,辛苦秦大人了。”   秦砚收紧手臂,制止她想要远离的动作,“能为夫人分忧,在下荣幸之至。”   “油嘴滑舌……”   穆卿云也不挣扎,干脆顺着他的力道倒进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残阳如血,染红了狼牙关的城墙。断箭碎石和暗红的血迹铺满了空地,城墙上到处是刀痕箭孔,垛口被砸塌了好几处,摇摇欲坠。   刚结束一场恶战,断裂的箭羽还嵌在肩头的甲片缝隙里,卫凛靠坐在城墙下,用牙齿咬开手臂上染血的纱布,然后端起一碗烈酒直接对着伤口浇下。   “嘶——”   他脖颈上青筋暴起,满头热汗混着脸上的泥灰顺着脸颊往下蜿蜒。   前些日子因为缺粮,他趁着夜色带人劫了蛮子的粮车,虽说抢回来了一些粮草辎重,但也换来了蛮子更疯狂的报复。   这几天攻势一波接着一波,简直片刻不让人喘息。   风尘仆仆的传令兵穿过战场的硝烟,在营地门口翻身下马,在一片狼藉的临时营地里找了一大圈才终于看见卫凛。   “将军!崇安来信了!是穆小姐的亲笔信!”   听见这个名字,卫凛精神一振,咬牙撑着站起。   接过那封被层层油纸包裹的信,卫凛的手抖得好几次都没能打开信封。   好不容易撕开封口,抽出薄薄一张信纸,上面写着熟悉的笔迹:   “粮草之事已有着落,不日运抵边关。边关安危,系于一身,望将军千万珍重。”   不过寥寥数语,卫凛却一个字一个字地来回看了好几遍。   想到穆卿云所做的一切,终于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被敌军的箭矢贯穿手臂也没有吭一声的人,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将军!”   同样满身血污的副将一瘸一拐地朝卫凛跑来,面上难掩激动。   “将军,补给的粮车到了。足足三十车呢,全是白花花的大米!您快去看看吧!”   卫凛睁大眼睛憋回眼泪,把穆卿云的信小心翼翼叠好收进胸甲最里层,“走,一起去看看。”   一行人快步来到粮车前,押运的官员早已候在一旁。   那人三十来岁,面容黢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见卫凛过来,连忙抱拳躬身:“卫将军,在下方全,奉秦大人之命押送粮草,一路紧赶慢赶,总算幸不辱命。”   “方大人辛苦。”   卫凛拍了拍他的肩,走到第一辆粮车前,抽出短刀扎破麻袋。   白花花的大米从破口处涌出来,颗颗饱满粒粒分明,跟之前发霉掺沙的劣质粮天壤之别。   卫凛抓起一把米,在掌心里碾了碾,心中百感交集,虽说现在战况依然胶着,蛮子的铁骑还在城外虎视眈眈,但他们至少不用为了口粮发愁,将士们能吃顿饱饭了。   方全又引着他走到后面的几辆马车前,抬手掀开油布。   “这是穆小姐自掏腰包,特意让作坊赶制出来的冬衣,她说边关苦寒,将士们不能冻着,先送五千件过来,剩下的还在路上。”   看着这厚实崭新的棉衣,卫凛眼眶微热:“替我谢过他们。”   温党一手遮天,连边关将士的军粮都敢动手脚,可想而知从他们嘴里抢出这批物资有多难。   卫凛拉着方全往僻静处走了几步,低声问道:“方大人,我多嘴问一句,他们是怎么凑到这么多粮草和冬衣的?”   方全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回禀将军,其实这批粮都是从江南盐商和北境茶马商那里运来的。”   卫凛眉头拧得更深,都知道江南盐商是温党的钱袋子,他们怎么会这么大方,一下拿出这么多粮食。   “他们捐的?”   方全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解释道:“一开始秦大人以虚衔,减税为引,鼓励民间富商捐粮。但这些商人胆大包天,居然借着捐粮的名义夹带私盐行走私之实。秦大人拿到证据,在朝堂上当众揭发,直接把这批奸商抄家充公,这才有了这批补给。”   卫凛听得目瞪口呆,虽然这些计策明面上都是秦砚在执行,但他用脚趾头也知道,一切肯定都是穆卿云在背后出谋划策,想出这么一招釜底抽薪,让温党偷鸡不成还反蚀把米。   “哈哈哈……好!痛快!”   卫凛仰天长笑,感觉连日以来憋在心里的那股气终于吐了出来,“温党作威作福,一手遮天,还当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他们了!”   “是啊,”方全笑眯眯地应和,“秦大人年轻有为,算无遗策,不愧是当朝第一状元。”   卫凛斜睨他一眼,知道这人品阶太低,只是个听话做事的小卒,还接触不到隐于幕后的穆卿云,于是也懒得跟他计较,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温党此次吃了这么大的亏,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回去让他们千万小心,凡事三思而后行,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第 60 章 蠢蠢欲动   相府的暖阁里, 穆卿云正在检查穆子钰刚写的课业。   字迹虽然还有些稚嫩,但笔势已经初具雏形,想必最近也是下了功夫的。   穆正德坐在一旁喝茶, 看得出他状态不错, 自从卸下职务之后, 每日就在府中养花逗鸟,偶尔指点一下穆子钰的课业, 过得清闲自在。   穆卿云满意地点点头, 把纸页整整齐齐地摞好, “子钰的文章有进步,想来也是府上先生教导得用心。”   “自从上次你病危,子钰就懂事了不少, 性子也沉稳了, 就连练字读书都不用人盯着了。”   穆相捋着胡须, “我这把老骨头, 如今也是无事一身轻,只是苦了你, 身子还没好全就得撑起相府。”   穆卿云抿了口茶,轻笑道:“大部分的麻烦事都有秦砚替我去做了, 只是偶尔出出主意而已, 不算什么。”   说起最近的麻烦, 穆正德神色一正,问:“你们这次断了温广誉的财路, 听闻他近日有些蠢蠢欲动,似乎有意想找秦砚的麻烦。”   穆卿云依旧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被温党找麻烦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秦大人也该习惯了。”   “凡事还是小心为好, ”穆正德不放心地叮嘱道,“这段时间就让同光多留意着点,他掌管京兆尹,手下人手众多,能护你们周全。”   穆卿云没有拒绝,轻轻颔首“嗯”了一声。   父女俩又闲聊了几句家常,穆卿云状似无意地提起:“子钰一直说想去城外庄子玩,眼下正好有空,不如父亲就带着他去小住几日吧,正好避避风头。”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但穆正德却有些犹豫,“过几天就是你娘的忌日,我原本想着亲自过去看看她的。”   穆卿云笑了笑,安慰道:“我去就好,娘亲知道爹爹的心意,不会怪罪您的。”   穆正德沉默片刻,还是苦笑着点头:“我们留在崇安也是给你们添麻烦,眼下的确应该出 ʂԃ 去避一避。”   “别这么说,”穆卿云语气柔和,“小时候我体弱多病,常年在药罐子里泡着,爹爹也从未嫌弃过我麻烦。如今只是遇到一点点风波而已,算什么麻烦。”   穆正德看着女儿的脸,心中忽然涌起无限愧疚。   虽说是顺势而为,但他卸任之后的确是一身轻松了,却把所有担子都丢给了大病初愈的女儿,如此自私,很难让他心安。   穆卿云看出他的心思,主动劝道:“爹爹别想太多,只当是带子钰出去散散心,您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难得清闲,就该好好享享福才是。”   穆正德叹了口气,只好应下。   “阿姐,你为什么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穆子钰忍着眼泪,拉着穆卿云的手指不愿松手。   穆卿云轻轻拍了拍他的头顶,安慰道:“因为府上还有许多事情需要我来处理啊。”   “丢给秦砚不就好了吗?”   “他也很忙呀,”穆卿云无奈道,“况且大夫还在府上,时时盯着我呢。”   “那把大夫一起带过去不行吗?”   “子钰,快点上车,别缠着你阿姐了。”穆正德掀开车帘,催促了一声。   穆子钰回头看了一眼,还是执拗地拉着阿姐的手。   穆卿云蹲下身,平视着他的眼睛,“子钰,你之前不是说很想去庄子里钓鱼吗?这段时间阿姐很忙,可能没时间陪你。你就当是替阿姐去探探路,等阿姐忙完了再去找你好吗?”   穆子钰嘴巴撅了撅,飞速抹了把眼泪,终于点了头。   送走了依依不舍的穆子钰,相府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   朝堂上的风波都被秦砚挡在了相府之外,穆卿云每日看看书,散散步,无聊便和知微,黑鸦围坐在一起,听赵霖瞎侃她从前行走江湖的趣事,日子过得倒也还算轻松。   母亲忌日这天,知微早早便准备好了香烛祭品和素色的绢花。   穆卿云换了一套素白的衣裙,未施粉黛,发间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出门时,邵同光的马车已经在相府大门外候着了。   穆卿云缓步走上前,微微颔首:“有劳邵大人了。”   “小姐不必同我客气。”   邵同光侧身引她上车,却在擦身而过的时候又叫住了她。   “小姐……”   穆卿云回过头:“邵大人有事?”   邵同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等回来我再同小姐细说吧。”   穆卿云没有多问,笑了笑:“好。”   秦砚下了朝,刚从宫门口走出来,远远便看见了邵同光的马车。   他大步流星迎过来,笑着同站在马车前的人打招呼:“邵大人事务繁忙,还要抽空陪我们走一趟,辛苦了。”   邵同光还是一如既往地对他没什么好脸色,“小姐已经等候多时了,秦大人还是快点上车吧,别耽误时间了。”   秦砚也不把他的冷言冷语放在心上,笑着拱手谢过之后就喜滋滋地跨上马车。   车帘掀开,穆卿云靠窗而坐,回过头对着秦砚粲然一笑。   “秦大人忙完了?”   那笑容沐浴着温柔的阳光,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鼻尖小巧挺翘,唇瓣是自然的淡粉色。哪怕只是安静坐着,也自带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气质,让秦砚心弦一颤,原本要说什么全都忘了。   “夫人今日怎么……格外好看。”   穆卿云失笑:“秦大人每日都这么说,怎么还说不腻??”   秦砚挠挠头,躬身凑到她身边坐下,耳根悄悄泛红,竟有些不敢离她太近。   “兴许是好久没见了,所以只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   一旁的知微忍了半天还是笑出声:“姑爷这才两三个时辰没见小姐,就说‘好久’了?还真是跟小少爷一样,一刻都离不得我们小姐呢。”   “咳……”秦砚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说的都是实话。”   “好了,”穆卿云笑着替他解围,“时辰不早了,咱们出发吧。”   马车轻晃着上路,穿过崇安城的街巷,掠过城外的田埂,一路朝着城外僻静的山道去。   虽说已是深秋,山上草木凋零,满目萧瑟,但清新的凉意还是让穆卿云觉得心旷神怡。   秦砚不时偷瞟着她的侧脸,忍不住问:“夫人的母亲……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穆卿云怔忡了一瞬,垂眸陷入回忆。   “其实……有些记不太清了,”她笑了笑,“母亲走的时候我才七岁,只记得她总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出神。她喜欢花,爹爹便寻了许多名贵的品种栽在院子里,可惜她都没来得及看。现在回想起来,记忆里都是药味和她的咳嗽声。”   秦砚沉默片刻,感叹道:“他们感情真好。难怪这么多年,相爷都一直没有再娶。”   只有穆子钰是个意外。   穆卿云轻轻叹了口气:“时间缘分就是如此,有人情根深种,却未能白头,终究是遗憾。”   “我们不会的。”   秦砚牢牢抓住她的手,“你一定能长命百岁,我们会一起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穆卿云抬眸,望进他的眼睛里,释然地笑了。   马车在墓园外停下,邵同光带着侍卫守在外围警戒,知微把带来的祭品递给秦砚,然后留在马车旁等他们。   秦砚一只手拎着竹篮,一只手帮穆卿云提着裙摆。   穆卿云大病初愈,体力跟不上,两人就沿着山间的石阶慢慢地走着,走几步便歇一歇。   穆卿云环顾四周,缓了口气道:“这两年风波不断,琐事缠身,我的身子也不好,算起来,我也许久没来看看母亲了。”   秦砚拍了拍她裙摆上沾染的浮灰,轻声道:“有我陪着你,以后我们年年都来。”   一路上的石阶小径都有人提前清扫过,墓冢周围也干干净净,连一根杂草都没有,一尘不染的墓碑前还放着一束鲜艳的花束。   穆卿云蹲下身碰了碰还带着露水的花瓣,笑道:“看来父亲已经提前派人来过了。”   即使未能亲自前来,但这份心意还是送到了。   秦砚把带来的祭品按规矩一一摆好,又跪在碑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岳母大人在上,小婿秦砚,今日陪时雨来看您。承蒙您庇佑,时雨如今身子渐渐好转,过往的苦难一去不返。小婿以后定当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也会陪着她常来看您,愿您在天有灵,福佑时雨长乐无忧。”   说罢,他又郑重地对着墓碑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停了许久。   穆卿云指尖轻轻抚过冰凉的墓碑,声音轻得宛如呓语。   “娘亲,不用保佑女儿,女儿只希望您来世可以无病无灾,不必再受病痛折磨,安稳顺遂过一生。”   香烛燃烧的青烟袅袅,随风飘散在苍翠的松柏间。也不知长眠于此的故人能否听见这份跨越生死的思念。   两人在母亲墓前待了许久才下山,刚走到半山腰的石阶转角,就看见邵同光提着佩剑,神色慌张地朝两人跑了过来。   “小姐快走!山下已经被刺客包围了,来者不善,我们的人正拼死抵挡,再晚就来不及了!!”   话音未落,兵器碰撞声和喊杀声已经隐隐约约传了过来。   秦砚神色骤变,当即俯身抱起穆卿云,转身朝着另一条小路狂奔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第 61 章 与光同尘   穆卿云尽力攀着秦砚的肩头, 越过丛生的灌木已经可以看见越来越多的追兵。   邵同光挥剑断后,替两人挡住不时射来的冷箭。   崎岖狭窄的小路没有山间规整的石阶,秦砚一边加快速度, 一边还得小心脚下打滑, 生怕摔着怀里的人。   三人刚跑出丛林, 眼看着下山的路口近在眼前,灌木丛后却忽然杀出两个身手凌厉的刺客。   明晃晃的长刃冲着秦砚就刺了过来, 秦砚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身体已经先动了。   为了护住怀里的人, 他猛地侧过身,冰冷的剑锋擦着肩头划过,划破衣料带起一串细细的血珠。   “小心!”   邵同光大喝一声, 一脚踹开左侧扑来的刺客, 冲过来替他们挡住了正面的袭击。   穆卿云连忙按住秦砚的伤口, “没事吧?”   秦砚这会儿心跳得极快, 只觉得肩头火辣辣的,倒是没觉着疼 ʂժ 。   他摇了摇头, 把怀里的人往上掂了掂,绕过缠斗的几人继续朝山下跑去。   来时的马车就在不远处停靠着, 马儿受了惊, 嘶鸣着乱踢, 知微尽力抓住缰绳,可还是被带得东倒西歪。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终于看见秦砚抱着穆卿云从石阶上一跃而下。   “小姐!姑爷!在这里!快过来!”   秦砚迅速观察四周,然后抱着穆卿云冲向马车,一把将她塞进车厢,然后捡起被震落的缰绳, 翻身跃上车辕。   受惊的马儿终于解开束缚,撒开蹄子就朝着山下狂奔。   穆卿云和知微紧紧攥着彼此的手,惊魂未定,忽然听见马车外传来邵同光的呼唤。   “小姐!”   穆卿云从车窗探出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背后的山林里还在混战,邵同光身上的官袍染了血,发冠和佩玉也都不翼而飞,此刻正站在石阶之上跟穆卿云遥遥相望。   “邵大人……”穆卿云眼眶一热,声音被风声堵住。   邵同光抬手摸了摸胸口,像是想说什么,却被身后忽然响起的哀嚎声打断。   他咬了咬牙,最后只吼出两个字:“快走!”   暗处的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刺穿血肉,深深钉在邵同光的肩胛骨上。   邵同光被巨大的力道带得一晃,伸手撑住身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   等到穆卿云的马车消失在山道尽头,他才闷哼一声,伸手握住那根箭矢,用力一掰。   “呃啊——”   箭杆折断,鲜血蜿蜒而下,尖锐的箭头还留在骨缝里。   刺客带着血腥味已经掠至身后,邵同光猛然转身,攥着掰断的短箭狠狠扎进刺客的脖颈。   “老子是……河东邵氏的嫡长子,破阵刀法的第十三代传人,是大晟开国以来最年轻的京兆尹!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鼠辈,也配在老子面前动刀?”   一把推开压在身上的尸体,邵同光俯身从地上捡起掉落的长剑,“来啊,兄弟们,给我杀!”   肩头的伤口不断渗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他抹了把脸上的血,提剑冲入敌阵。   “还好没伤着骨头,只是皮肉划得深了些,好好敷药静养几日就没事了。”   赵霖收起药瓶,把剩下的包扎任务交给了一旁的黑鸦。   “不是我说,你俩怎么这么倒霉,出去上个坟都能遇上刺客?”   秦砚按住肩头的伤口,眉头微蹙,“我们应该早就被盯上了,只是在城中不好下手。那群人埋伏在墓园附近,就等着我们过去。”   解释完,秦砚扭头看向一旁的始终没开口的穆卿云。   她面色苍白,低垂着视线,似乎在走神。   “时雨?”   秦砚握住她冰凉的手指,轻轻唤了一声,“没事吧,吓着了?”   穆卿云回过神,抬头勉强扯了扯唇角,“没事,我只是在想,派去支援的侍卫去了这么久,应该也快传回消息了……”   “小姐!”   刚说到这里,知微就急匆匆跑了过来,张了张嘴巴,吞吞吐吐道,“白统领他们回来了……”   穆卿云骤然站起身,朝着前厅跑去。   “时雨!等等我!”   秦砚匆忙罩上外衫,也连忙跟了上去。   相府的侍卫们把前厅围得水泄不通,看到穆卿云朝这边走了过来,人群纷纷向两侧退让,缓缓露出铺着素白麻布的担架。   白统领面色沉重,单膝跪地道:“禀小姐,属下带人赶到时,山道已是一片狼藉,侍卫们尽数阵亡,只带回了……邵大人的尸首。”   担架上的人因为失血过多,整个人的肤色都灰败如纸,身上的官袍破烂,暗红的血迹渗透衣料,连垂下的手掌上都伤痕累累,纵横交错的刀口深可见骨。   穆卿云呼吸一窒,脸上最后一丝血色瞬间褪尽,她艰难地挪动双脚,缓缓在邵同光身侧蹲下。   “时雨……”   秦砚跟在她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不敢多言。   穆卿云垂着头,阴影下看不清神色,“查到幕后主使了吗?”   白统领低头道:“刺客阵亡二十一人,重伤三人,抓到两个活口,已经押入大牢审讯,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了。”   其实即使这些人什么都不说,穆卿云大概也知道是谁动的手。   崇安城里能养出这么一批身手凌厉的死士,还敢对相府下手的没几个。   她深吸口气,闭了闭眼睛,伸手拉起邵同光身上的白布,颤抖着盖上他的脸。   “查到主使之后……不必上报刑部,直接处置,格杀勿论。”   穆卿云撑着膝盖站起身,却忽然晃了一下,又被身后的秦砚稳稳扶住。   “小姐……”   白统领取出一封浸了血的信封,双手递到她面前,“这是从邵大人身上找到的,请小姐过目。”   穆卿云心头一紧,忽然想到今日出门之前,邵同光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还说有事要回来跟她说。   还有遇袭的时候,邵同光挡住铺天盖地的刀光剑影,站在血泊之中最后看向她的眼神。   似有千言万语,欲说还休。   穆卿云颤着手接过信封,小心翼翼展开那张被鲜血浸透的信纸。   边缘的字迹已经被泡得有些晕开了,但不妨碍那些赤诚的字句,都如同阳光下的宝石一样清晰刺眼。   “穆小姐亲启:   同光顿首,谨拜。   十六岁初入朝堂,于清谈会上得瞻玉容。惊鸿一瞥,始知世间竟有如此女子,才情与风姿并臻此境。彼时万象皆寂,唯余光影一瞬,那一刻,方觉得世间万物,皆为陪衬。   归后辗转,终夜难寐,遂斗胆向相府递上投名帖。此后七载春秋,甘为马前卒,惟愿常伴左右,得窥清辉。   奈何我虽一心向明月,但明月却偏不照我。   不过无妨。今见小姐得遇良人,琴瑟和鸣,同光亦真心为贺。   此信落笔不过一时辰,而斟酌递出,却经历了无数漫漫长夜。   那日小姐跟我说起蜉蝣一梦,我回去之后想了很久。   蜉蝣朝生暮死,尚知振翅而飞,寻偶而鸣。或许有些心意,终究该有个归宿,哪怕只是落在纸上。   同光不才,愿以此信了却一桩心事。只愿能被您知晓,便是三生有幸。   不知不觉,已伴小姐走过七载寒暑。望此信没有唐突于您,同光仍愿站在您身侧,哪怕只是远远仰望,亦甘之如饴。   邵同光顿首”   这份珍藏已久的心意,却终究还是跟它的主人一样,没能等到云开月明的那一天。   一夜之间,崇安城死了三位朝廷命官。   先是京兆尹邵同光遇刺身亡,然后是吏部侍郎在回家途中被暗杀,御史中丞更是连人带轿坠入河中,尸骨无存。   一时间朝中人人自危,风声鹤唳,唯有身处风暴中心的温太傅和秦砚依然不动声色,每日照常上朝议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知道,这三起命案皆是世家和寒门之间的博弈,而大晟王朝多年来勉强维持的安稳局面已经摇摇欲坠。   究竟是世家能固守门阀,永续荣光,还是寒门能打破桎梏,重开天地,无人能预料最终的结局。   那日之后穆卿云又病了一场,整个人精神恹恹,肉眼可见地迅速憔悴下去。   秦砚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刚一忙完就马不停蹄地朝家赶去。   知微守在门外,看见秦砚步履匆匆,连忙躬身行礼:“姑爷回来了。”   秦砚微微颔首,低声问:“小姐今日情况如何?退烧了吗?正常用膳了吗?”   知微叹了口气:“烧是退了,但胃口一直不好,晚膳也没吃几口就让人撤了。奴婢看小姐心情不佳,也不敢多劝。”   “知道了。”   秦砚深吸口气,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   床上的人背对着门口躺着,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秦砚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还好,触手微凉,温度比昨晚降下来不少。   “回来了。”   穆卿云忽然沙哑着嗓子开口,“邵大人的后事都安排好了吗?”   秦砚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放心,邵大人的亲眷都已经妥善安置,一应抚恤也已送到了。”   穆卿云缓缓转过身,眼眶干涩得发烫。   “明日是邵大人出殡的日子吧?我想去送送他。”   秦砚抬手揉了揉她发红的眼角,点头应下:“好,我陪你一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第 62 章 清谈论道   天还没亮, 崇安城笼在一层薄薄的雾气里。   邵府门前的白幡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纸钱烧尽的灰烬被风卷起来,在门外的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灵柩停在大堂正中, 𝐬𝐝 邵同光躺在里面, 换上了干净的衣袍, 面色安详,像是睡着了。   穆卿云一身素服, 站在灵堂一侧。秦砚站在她身侧, 一只手虚虚扶在她腰后, 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着。   邵父站在灵柩前,背脊佝偻着, 像是忽然老了十岁。他伸手摸了摸棺木, 手指在木纹上停了很久。邵母被两个丫鬟搀着, 泪已经流干了, 只是怔怔地望着灵柩。   穆卿云等到前来吊唁的宾客散尽,才走到邵母身侧站定, 缓缓屈膝一礼。   “伯父伯母,这些年同光替相府做了许多事, 他……”她顿了顿, 鼻尖涌上一股酸涩, “他做得很好。”   “穆小姐,”邵母转过身, 握住穆卿云的手。那双粗糙的手在发抖,握得很紧,“同光他……从小就不听我们的话,一心一意要留在崇安。我们拦不住他, 也管不住他。他每次写信回来,都会说……”   她哽咽了一下,“都会说,小姐待他很好,相府待他很好。他在崇安这些年,比在家里还自在。”   “他认准了要跟着小姐,那就一定会跟到底。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我们不后悔。”   穆卿云的眼眶终于红了,压抑了好几天的愧疚和自责此刻终于爆发,滚烫的泪水成串坠落。   秦砚走上前,对着邵父邵母深深鞠了一躬:“二老放心,邵大人的后事,朝廷已经安排了抚恤。往后二老若有什么难处,只管来相府找我。”   邵父摆了摆手,没有说话。邵母拉着穆卿云的手又握了握,终于松开了。   时辰已到,杠夫们一声吆喝,灵柩缓缓抬起。   白幡引路,纸钱纷飞,穆卿云和秦砚并肩而立,停在山道旁,目送送葬的队伍向雾气弥漫的山间走去。   “这些年我步步为营,殚精竭虑,为了维持世家与寒门的平衡见招拆招……但是却忘了,主动出击才是最好的破局之法,一味求稳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穆卿云轻轻靠在秦砚肩头,叹道,“如果我早点意识到这些,也许邵大人就不会牺牲了。”   “你撑着病躯,独自扛起相府已经很难了,不要再把所有意外都揽在自己身上。”   秦砚抬手捂住她的侧脸,低头用嘴唇去触碰她的眉心。   “今后你若是想复仇,那我便是你手中最利的刃。你若是想守成,我便做你最坚固的盾。总之,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会永远在你身边。”   阳光穿透云层洒下来,山间薄雾渐渐散去,脚下的路愈发清晰。   最近朝堂动荡,风波不断,相府的清谈会时隔许久才得以重启,各路人马闻讯而来,厅堂内外熙熙攘攘,密不透风。   虞英才拉着尹都挤开人群,寻了个角落坐下。从前他为了接近穆卿云,不惜找人代笔写策论,只为了能跟穆小姐多说几句话。   如今事过境迁,再次坐在这里,心境却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尹都自称散人一个,原本不愿意来,但虞英才觉得他对穆小姐有偏见,所以说什么也要拉着他来亲眼看看。   主位上,穆卿云的身影隐于湘妃竹的竹帘后,只有在众人对议题争执不下的时候,才会出声指点几句。   秦砚坐在她身侧首位,大部分时候只是默默地听着,视线却始终粘在帘后那人身上。   她病了几日才刚好些,按理来说不应该操劳,但她执意要操办这场清谈会,秦砚也明白她是借清谈来表明立场,为邵同光讨一个公道,所以只得全力支持。   一场清谈动辄几个时辰,帘后不时传来轻咳声,也不知道她的身子撑不撑得住。   主位另一侧,属于邵同光的位置空置着,案上依旧摆着他常用来记录的纸笔,却再无那道熟悉的身影。   正当众人热议“仁政与礼法”之时,门外忽然传来一声通报。   温太傅身着锦袍,在一众侍从的簇拥下,缓步走了进来。   厅堂内的气氛骤然变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有人低头,有人侧目,有人投向无比怨恨的眼神。   穆卿云没有动,只是抬起眼,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走近。   “穆小姐,”温太傅在客位上坐下,掸了掸衣袖上不存在的灰,笑道,“老夫不请自来,小姐不会见怪吧?”   “今日是清谈会,只谈诗书礼乐,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没想到这位穆小姐说话竟然如此不客气,温太傅面皮抖了抖,刚想开口,就又听见她说:“不过来者即是客,我办这清谈会也是为了集思广益,既然温大人想听,那就请便吧。”   温太傅瞟了一眼前方的空位,故意道:“少了邵大人,穆小姐这清谈会倒显得有些冷清。”   穆卿云端着茶盏的手抖了抖,强压下心头的悲恸,“邵大人忠勇殉职,他的风骨和才情始终留在这清谈会上,不劳温大人惦记。”   温太傅目光扫过全场,最终落在穆卿云身上,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穆小姐举办清谈会,纵论天下事,倒是有几分气魄。只是不知,小姐终日与这些文人闲谈,可知晓朝堂礼法的根本?可知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才是安邦定国的根基?”   话音刚落,满座皆静,无人敢接话。   温太傅这话,分明是故意刁难,借着“礼法”之说,暗指穆卿云一介女子,不配妄议朝堂,更不配涉足世家与寒门的纷争。   穆卿云缓缓抬眸,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柔和,言辞之间锋芒毕露:“温大人此言差矣。今日清谈,不谈朝堂权术,只论礼法与民心。温大人既提礼法,那臣女倒想请教大人,礼法的根本,究竟是约束万民、维护世家特权,还是顺应民心、守护天下安宁?”   温太傅冷哼一声:“自然是前者!无规矩不成方圆,礼法既定,便是要人人恪守,世家有世家的职权,寒门有寒门的本分,各安其位,方能天下太平。”   “去年江南水患,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而世家子弟却依旧锦衣玉食,囤积粮食,哄抬粮价,这便是太傅口中的‘礼法’?”   穆卿云一字一句,字字铿锵,“可知,有忠勇之臣,为护家国、护百姓,以身殉职,而朝堂之上,却有人借礼法之名,排除异己,草菅人命,这也是太傅口中的‘安邦定国’?”   温太傅脸色铁青,强辩道:“凡事皆有取舍,只看结果,只要最后天下太平,些许牺牲并无不可。”   穆卿云步步紧逼:“温大人口口声声说礼法,却忘了,民心才是礼法的根基,百姓才是天下的根本。一味强调世家体面、恪守陈规,无视百姓疾苦,滥杀忠良,这样的礼法,不过是世家用来欺压寒门、巩固权势的工具罢了!”   从前的清谈会上基本都是理性探讨,即便偶尔意见不合也不会当众翻脸。穆卿云也从未像今日一般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众人神色各异,一方面折服于她的才思与勇气,另一方面却又忍不住为她揪了把汗。   毕竟对方可是权倾朝野的温太傅,掌管世家命脉,手握重权的当朝权臣。如此撕破脸皮,只怕日后双方就再无余地了。   听到周遭低低的议论声,温太傅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指着穆卿云道:“你不过一介女子,竟敢妄议礼法,曲解圣贤之道!简直大逆不道,不知天高地厚!”   “圣贤之道,教的是仁心,是济世。温大人口口声声指责我身为女子不应妄议礼法,但圣人著书立说,何曾说过女子不可论道,女子不可济世?”   穆卿云寸步不让,撑着扶手缓缓起身。   知微在一旁拉起竹帘,穆卿云就这样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直视着阶下的温太傅。   “温大人身居高位,不思为民请命,不思护佑忠良,反倒偏袒世家,贪赃敛财,沉迷于权势的争斗,这才是真正的有负圣恩,有负天下百姓。”   “好,好一个穆卿云!”   温太 ʂԃ 傅气得怒目圆睁,站起身,手指划过全场,“不过一群乌合之众,也敢在此搬弄是非。老夫会让你们知道,我温氏百年世家,不是你一个小女子能撼动的!”   秦砚也站起身,眉眼低沉地看着太傅。   穆卿云微微一笑,语气反而又柔和下来:“近日朝堂风波不断,温党门生接连落马,看来温大人也是急了,不然也不会纡尊降贵,来我这小小的清谈会。”   “放肆!老夫今日前来,不过只是想看看你们在搞什么名堂!”   温太傅面色涨红,怒不可遏,“不过一群酸腐文人而已,都是纸上谈兵之辈,还敢指责老夫,简直荒唐!”   “既然话不投机,那温大人慢走不送。”   穆卿云微微抬手,相府侍卫立刻上前,那架势分明是要强行请他离场。   温太傅本想过来立威,不曾想却反被羞辱了一顿,此刻颜面尽失,只得狠狠瞪了她一眼,怒气冲冲地拂袖离去。   今日听了一场无与伦比的论道交锋,众人心神激荡,散场之后都还在意犹未尽地回味。   穆卿云坐在藤椅上,支着手臂扶着额头,看起来有些累了。   秦砚带着虞英才和尹都过来,笑着介绍道:“时雨,这两位是我在崇安最好的朋友,虞公子你已认识了,这位便是我常与你提起的尹都。”   虞英才上前一步,神色难掩激动:“穆小姐才思敏捷,把那温太傅怼得哑口无言,脸都绿了,实在是解气!”   穆卿云对他笑了笑:“虞公子过誉了,听闻虞公子如今在京兆府当差,望你能继承令尊遗志,不忘初心。”   虞英才弯腰拱手:“定不负小姐厚望。”   等他们寒暄完,尹都才上前行礼,“在下尹都,久仰穆小姐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当初还是尹公子找到赵神医,救了我一命,说起来我还未好好谢过公子,请公子受我一拜。”   穆卿云说着,便要屈膝,尹都连忙伸手虚扶,侧身避开,“小姐万万不可!秦砚是我至交好友,帮忙本就是理所应当。怎敢受小姐如此大礼,折煞在下了。”   秦砚扶住穆卿云,对她笑了笑。   尹都抬头看了她一眼,由衷道:“从前我曾遭受不公,便以为权贵名流皆是趋炎附势之辈。但今日听到小姐论道,才惊觉风骨无关出身,小姐心怀天下、体恤万民,实在令人敬佩。”   虞英才憋着笑,撞了撞他的胳膊,满脸都是“我就说吧”的得意。   “二位都是秦砚的好友,今日难得相聚,不如留下用过晚膳再走。”   穆卿云看了眼秦砚,秦砚连忙跟着劝道:“是啊,难得你们俩一起来,吃了饭再走吧。”   尹都跟虞英才对视一眼,不好再推辞,只好应下:“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第 63 章 下落不明   寿康宫的暖阁里, 熏香袅袅。   太医跪在软垫上,指尖轻搭在皇后腕间,闭目凝神了许久才松开。   “启禀太后、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腹中胎儿已足月三个月, 脉象平稳, 一切安好,只需安心静养, 必能顺利诞下龙裔。”   太后坐在上首, 闻言眉眼舒展, 连鬓边那支赤金凤钗都跟着颤了颤。   她拉着皇后的手,轻轻拍了拍,欣慰道:“你做得很好, 这几个月辛苦你了。”   皇后微微欠身, 温声道:“多亏了太后赐的方子, 臣妾才能这般顺利地怀上龙嗣。太后的恩典, 臣妾铭感五内。”   太后摆了摆手,扫了一眼周围侍立的宫女和内侍, 淡淡吩咐道:“你们都退下吧,哀家有几句话要同皇后说。”   众人鱼贯而出, 殿门轻轻合上, 暖阁里只剩下太后与皇后二人。   太后笑意敛了几分, 拉着皇后的手往自己身边拽了拽:“大皇子自打生下来就有痫症,隔三差五发作, 太医院看了多少回也不见好。太子之位,他是担不起了。”   皇后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太后叹了口气,继续道:“二皇子早夭, 三皇子的母妃出身低微,那孩子性子又木讷,读书读不进,骑射学不会,实在难登大雅之堂。皇上虽然不提,可心里头也是有数的。如今这宫里宫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你的肚子。”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皇后的小腹上,“你这次一定要争口气,生下一个健康的皇子。唯有如此,你皇后的位子才稳,咱们博陵崔氏的地位才稳。”   皇后轻抚小腹,犹豫道:“臣妾明白太后的苦心,也盼着能为皇上诞下龙裔。可如今纯贵妃也怀着身孕,皇上素来对她宠爱有加,日日都去她宫里,若是她也生下皇子,臣妾怕……”   太后嗤笑一声,不紧不慢道:“纯贵妃,一个破落户出身的商贾之家,也配跟咱们博陵崔氏比?”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皇后,“你记住,咱们崔氏是百年的世家。朝堂上还有温太傅替你周旋,你父亲在江南经营多年,根基深厚。纯贵妃即便生下皇子,又能翻起什么风浪?”   “你只管安心养胎,旁的,自有哀家替你操心。”   皇后低下头,乖顺道:“是,臣妾定当铭记太后教诲。”   太后轻轻拍了拍皇后的手背,越看她越觉得满意。毕竟这是她从博陵崔氏千挑万选出来的,样貌出众,性子温婉乖顺,是做皇后最好的人选。虽说前面生的两个都是公主,但好在还有机会,这次若能诞下皇子,便是皆大欢喜。   “对了。”   太后动作忽然一顿,想起什么,“前几日哀家听人说,皇帝早年去蜀中微服私访的时候,曾经与当地一个书香世族家的小姐留情,也不知有没有留下什么后患。”   皇后闻言,惊愕道:“还有这事?”   “坊间传闻罢了,做不得真。”   太后摆了摆手,眉心微蹙,“不过……为了以防万一,哀家会让人去好好查一查,断不能让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坏了皇家血脉的纯正。”   皇后微微颔首,不知为何心头忽然有些不安。   “阿姐!”   一道欢快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到穆卿云身边,举起怀里的竹篓给她看。   “我钓到好几条鱼呢!最大的这个比我胳膊还长!”   “子钰真厉害。”   穆卿云一脸宠溺,摸了摸他湿润的衣摆,“衣服都打湿了,先回房换套衣裳吧,天冷,别着凉了。”   穆子钰攥住自己的袖口使劲拧了拧,挤出一串水珠。   “最后这条鱼力气太大了,差点把我拽水里去!还好我反应快,不然就成了落汤鸡了!”   穆卿云笑了笑,低头看了看竹篓里蹦跳的小鱼,“这里面还有几条小鱼苗呢,太小了,还是放生了吧。”   穆子钰抓起小鱼依依不舍地把玩了一会儿,还是点头道:“那好吧,反正今晚可以吃这条大的!”   相府里什么好吃的没有,他却偏偏稀罕自己钓上来的。穆卿云被逗乐了,琢磨道:“等秦大人回来了,可以让他给我们做烤鱼吃。”   “可别!”穆子钰皱起小脸,立刻摇头,“他手艺太差了!上次做的烤鱼一点味道都没有,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也就阿姐不嫌弃。”   一旁的知微笑道:“小少爷有所不知,姑爷是怕太咸太辣对身子不好,为了咱们小姐的身子,才特意少放了调料的。”   穆卿云脸上浮现几分真切的疑惑,眨眨眼:“是吗?可我真觉得还挺好吃的。”   穆子钰趴到她的膝头,歪着脑袋道:“阿姐,下次还是我来做给你吃吧,保证比秦砚做的好!”   “还是算了吧,生火做饭可没那么简单。上次有人不小心被炭火烫到了手,还哭了半天鼻子呢。”穆卿云捏着手帕,掩唇偷笑。   穆子钰不服气地叉腰:“那都多久之前的事儿了!我现在早就不哭了!”   湖边亭子里几人其乐融融,一个小丫鬟却忽然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小姐!不好了!出事了!”   八百里加急的战报一封接一封被送进崇安城,每一封都盖着守备军的加急火漆。   朝野震动,所有在京的官员全都被紧急召入宫中。   前线战况胶着,鏖战多日。卫凛率领八千精锐,深入敌后腹地,本欲奇袭蛮夷大营,却意外遭遇暴雪。   一场风雪过后,八千精锐只回来不到三千,而卫凛与大军的联络也彻底中断,生死未卜。   两军交战,主将却忽然没了踪影,一时间军心大乱,士气一落千丈,关于卫凛下落众说纷纭。   有人说卫凛贪功冒进,已经战死沙场,尸骨难寻了。   有人说他是不熟悉地形,在风雪中迷失了方向,被困在某处深山,正等着援军去救 𝐬𝐝 。   更有甚者,暗指卫凛与蛮夷暗中勾结,此番失踪其实是临阵倒戈,投靠敌军卖主求荣……   总之卫凛失踪是事实,眼下大军无帅,边关岌岌可危。   皇帝看着手上最新送达的军报,深吸口气才缓缓开口。   “众爱卿……你们谁能告诉朕,卫凛现在身在何处?”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纷纷低着头不敢说话。   一片死寂中,还是温太傅率先出列拱手道:“启禀陛下,臣早就说过卫将军年轻气盛,难堪大用。我们耗尽国库银钱,四处征调,集全国之力筹集粮草送往前线,他却擅自孤军深入,疑似叛逃,简直罪该万死,辜负陛下圣恩!”   秦砚立刻道:“卫将军的下落还未查清,太傅大人这就给他安上了叛逃通敌的罪名,是不是太过草率武断?”   温太傅冷哼一声:“军报上清清楚楚写着他孤军深入后失踪,明知暴雪将至,他却仍然执意带兵深入敌后,如此怪异行径,不是叛逃又是什么?”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卫将军将门出身,对战局的把控精准独到,远非我等可比,他既然如此决定,那必然是有其道理,我们该做的是立刻派人搜寻,而不是在这里定罪!”   “他有什么道理?”   温太傅厉声呵斥,“折损五千精锐就是不争的事实!我们花费数年心血才培养出来的精锐之师,就被他一朝葬送,秦大人竟然还要为此人开脱,莫非你与他早已勾结,意图不轨?”   “好了!”皇帝忽然重重拍案,打断两人的争执,“卫凛的下落暂且不谈,眼下前线群龙无首,敌军步步紧逼,谁能来主持大局?”   秦砚拱手道:“卫将军此次突袭只带了八千精锐,其麾下副将郭名还留在主营坐镇。微臣以为,战局紧张,可以先由郭将军顶上,等找到卫将军再做定夺。”   温太傅立刻反驳:“郭名与卫凛都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若是卫凛当真投敌,那他岂能独善其身?如何能将数万大军交于一个心怀不轨之人?”   “你……”   秦砚正欲反驳,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又是一封盖着加急火漆印的军报被送上御案。   皇帝展开一看,脸色骤然阴沉,猛地站起身,把那封战报狠狠摔在地上。   “混账!卫凛这个混账!”   温太傅从地上捡起散落的纸页,迅速扫了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压下去。   几页模糊的书信碎片,暗指卫凛战前便与蛮夷使者有过接触,此次孤军深入并非意外,而是刻意决策失误,意在投敌叛国,以八千精锐作为投诚之礼。   温太傅跪地叩首,痛心疾首道:“陛下,臣早就察觉卫凛有异,如今这份战报便是铁证!卫凛投敌叛国,罪证确凿,而卫家世代从军,手握兵权,恐早已与敌军勾结,意图不轨啊!”   话音落地,殿中哗然,秦砚的心猛地一沉。   温太傅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说道:“卫家世代镇守北境,军中遍布卫家旧部。若卫凛真有不臣之心,边关数万大军,顷刻之间便是心腹大患。臣请陛下,立即派人接管北境军权,彻查卫凛下落,还有……”   说着,他转向秦砚,“相府与卫家私交甚笃,秦大人屡次在朝堂上为卫凛开脱,两家是否早有勾结,亦当彻查!”   “太傅休要血口喷人!”   秦砚霍然抬头,连忙跪地,高声辩解,“相府与卫家虽有交情,却从未有过任何勾结之举!卫将军忠勇耿耿,绝非投敌之人,这份战报疑点重重,未必是真!臣为卫将军辩解,只是不愿见忠良蒙冤,绝非偏袒!”   皇帝脸色阴晴不定,温太傅还在火上浇油。   “如今铁证如山,秦大人还要百般狡辩,妄图掩盖相府与卫家的勾结之实,恐怕是心虚了吧?”   “臣问心无愧,天地可鉴!”   皇帝早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哪里听得进秦砚的辩解。   “卫凛叛逃,相府脱不了干系,传朕旨意,将相府上下一并收押,听候发落!”   秦砚的血一下子冲上了头顶。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冰冷的砖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臣妻穆氏身子素来孱弱,前几日还卧病在床,经不起牢狱之苦。求陛下开恩,臣愿一力承担所有罪责,只求陛下不要让时雨入狱……她受不住的。”   皇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似乎是在权衡什么。   秦砚伏在地上,声音越来越低:“若陛下一定要收押相府,臣求陛下将臣与臣妻关在一处。她身边离不得人,臣也好有个照应。求陛下恩准。”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改回原书名了,之前是觉得原书名有点太文艺,不够直白,怕在榜单上没有吸引力。 然而谁曾想……改了也没有吸引力…… 阿晋,越写越好是你的谎言对吗? 算了,那就还是改回我一开始就想好的《凌云骨》吧 虽然秦砚他很棒很有骨气,但是我想表达的是,怀揣一身凌云傲骨的从来都是我们的时雨宝宝啊 第64章 第 64 章 牢狱之苦   赵霖步履轻快地推开书房的门, 冲里面的人扬了扬下巴。   “知微说你找我?”   “赵姑娘请进。”   穆卿云把刚晾干的信笺仔细叠好放进油纸袋,“边关异动,情况未明。我有心想要查明真相, 但却无法亲自前往, 只好劳烦赵姑娘替我跑这一趟。”   她双手把信封递给赵霖, 然后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   “这是我的亲笔信,沿途都会有人接应。还请赵姑娘一路保重, 务必替我找到卫将军。”   “我知道此事凶险, 但相府上下皆被监视, 无法派人出城,只有赵姑娘是自由之身,并非相府中人, 来去自由。所以唯有托付姑娘, 还望莫要见怪。”   赵霖双指夹着信封扇了扇风, 轻描淡写道:“行啊, 不就是去一趟边关嘛!我从前在那边待了好几年,路都熟, 这点小事包在我身上!”   穆卿云神色稍稍舒展,“既如此, 那便先谢过姑娘了。”   “不过……”赵霖摸了摸下巴, “我要是走了, 你的病怎么办?相府要是大难临头了,那谁来照顾你的身子?”   穆卿云感激地笑了笑:“赵姑娘不必担心, 我的身子承蒙姑娘照料,已好了大半,即便赵姑娘不在,我也不会再轻易倒下。”   赵霖见状, 也不再废话,爽快点头:“行吧,那我快去快回,争取早日找到卫将军。”   赵霖和黑鸦走后,穆卿云一个人在廊下坐了会儿,看着池中的几尾游鱼,喃喃道:“希望卫凛没事……”   秦砚被关进诏狱已经一两个时辰了。   身上的官服被扒了下来,只剩一件单薄的中衣,想到穆卿云的处境,他的心里越来越来没底。   皇帝最后也没说答不答应,万一他把穆卿云独自关到了别处,或是苛待于她,以她的身子,恐怕根本扛不住……   秦砚拍了拍脑袋,一骨碌从地上爬起,继续扯着嗓子朝外头大喊:“来人呐!有没有人?放我出去,我要见皇上!”   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秦砚还以为是狱卒终于来了,奋力探出身子朝外看去。   两名身着黑衣的狱卒押着穆卿云缓步走来。   她只穿着一件素裙,发髻上的珠翠都被摘了个干净,面容虽然苍白但是倒也还算平静,应该在来的路上没有受苦。   “时雨?!”   秦砚眼中满是心疼,冲到牢门口伸手想去碰她。   狱卒打开牢门,把穆卿云推了进去,“都老实着点!别给老子找麻烦!”   秦砚接住穆卿云,把她搂在怀里从上到下仔细检查了一遍。   “时雨,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穆卿云摇摇头:“没事。”   “边关战报来得突然,温太傅血口喷人,我百口莫辩, ₴Đ 实在是……”   “我都知道了。”   穆卿云叹了口气,轻声道,“我已经托了赵姑娘去边关寻人,若是能顺利寻到卫凛,把真相带回来,我们也就可以洗清冤屈了。”   秦砚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内心稍定:“眼下只能等了,只能盼着卫凛那家伙命大,只是虚惊一场。”   “我们要相信卫凛,”穆卿云抬手抚平他眉间的褶皱,笑道,“不是你之前说过的吗?”   秦砚满心愧疚,把她搂得更紧了些,“是我没用,没能护住相府,害得你也身陷囹圄,平白受这份牢狱之苦。”   “你我是夫妻,本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必说这些见外的话。”   穆卿云环顾四周,回想起之前亲自下令把秦砚关进京兆府大牢的那时候。   “当初明明有机会可以抽身离去,却又义无反顾地跳进这潭泥沼,”她自嘲般地笑了笑,“秦砚,你可曾后悔过?”   “不曾。”   秦砚想也不想地回答道,“我只恨我当初太过迟钝,清醒太晚,没能早点护住你,害得你受伤病重……”   他捧着穆卿云的脸,指尖轻轻抚过她藏在鬓发里的那条细细的伤疤。   当初被皇帝盛怒之下掷出的瓷片所伤,虽然伤口早已愈合,但那道浅浅的印记却永远留在了她脸上。   诏狱内封闭潮湿,却不知从哪儿吹来阴风阵阵。   穆卿云打了个哆嗦,往秦砚怀里缩了缩。   “那……我当初一纸诏书让你入了相府,从此把你绑在相府的船上,你可曾恨过我?”   “不曾。”   秦砚摇摇头,望着她的眼睛,“秦砚此生,从遇见你的那一刻开始,就已经值了。”   说罢,他低头吻了下去。   穆卿云配合地闭上眼睛,睫毛轻轻颤了颤。   他的唇有些干涩,却依旧温热。穆卿云回应着他的吻,手从他肩上滑到颈后,指尖插进他的发间,把他拉得更近。   秋的余温被彻底碾碎,冬的凛冽悄然而至。冷风呼啸而过,将枝头最后几片枯叶也卷了下来,崇安一夜之间变了天。   昔日门庭若市的相府一夜萧索,朱红的大门紧紧闭着,门前落满了枯叶,连路过的行人都不敢过多驻足。   阴冷的诏狱里比外头更冷,仅存的体温散尽,穆卿云冻得蜷缩成一团,嘴唇泛青,牙齿轻轻打着颤。   秦砚把她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衣服裹住怀里的人,尽量用体温温暖她。可诏狱的寒气终究太过刺骨,再继续这样下去,她本就孱弱的身子迟早会撑不住。   狱卒送来的残羹冷炙摆在角落里,里面只有一些馊掉的米汤和发干发硬的杂粮饼。   先前勉强咽下的几口米汤仿佛在胃里结了冰,硬硬的饼渣刮得胃壁生疼,穆卿云呼出一团白气,掌心紧紧压住胃部,试图缓解那难捱的绞痛。   “胃痛?”秦砚察觉到她皱起的眉头,立刻覆上她的手背,“是不是那些吃食不干净?”   身下的稻草又潮又薄,根本隔绝不了石板地面渗上来的湿气。穆卿云脸色惨白,嘴唇都没了颜色。   “难受……”   秦砚把她打横抱起,搁在自己的腿上,手掌捂在她的肚子上轻柔打圈。   她从小喝了太多药,肠胃本就脆弱,从前在相府,秦砚总会在她的每一顿膳食上费尽心思,如今身陷囹圄,送来的这冰冷饭食常人都无法下口,更别说身子虚弱的穆卿云了。   揉了好一会儿也依然没有缓解,穆卿云意识渐渐模糊,背上的冷汗一阵接着一阵。   眼看这样下去不行,秦砚心焦如焚:“我去叫人过来,让他们去请太医。”   穆卿云摇头:“我们如今是戴罪之身,搞不好……还会惹来麻烦,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就过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穆卿云疼着疼着就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牢房暗无天日,只有头顶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秦砚抬头望着窗外零星的寒星出神,忽然发觉怀里人的温度越来越高,呼吸也越来越急促。   “时雨?”   秦砚摸了摸她的脸,连忙唤醒她。   “……嗯?”穆卿云迷迷糊糊睁开眼,喉咙里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   “别睡,坚持一下,我这就去叫人!”   秦砚把牢房里所有的稻草都拢到一起,然后才把穆卿云小心翼翼地搁在上面。   “来人!快来人啊!”   他扒着牢栏杆,拼尽全力大喊,急切的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回荡。   正在桌边打盹的狱卒被吵醒,抄起木棍骂骂咧咧地走了过来,“嚷嚷什么?大半夜的还让不让人清净了,讨打是不是?!”   秦砚快速道:“这位大哥,劳烦您通传一声,我夫人突发高热,还胃痛不止,需要立刻请太医过来看看!”   狱卒往里面瞟了一眼,不耐烦道:“你当这儿是相府后院?还请太医?我看你是没睡醒!”   说罢,他转身就要走,秦砚从栏杆缝隙努力伸出手,拽住他的衣角。   “请大哥行行好通融通融!虽然我们现在被关在这里,但皇上还没有下旨定罪,一切都还未可知!若是我夫人在这里出了什么意外,陛下追责下来,大哥也担待不起不是吗?”   狱卒似乎是被说动了,又仔细看了一眼蜷缩在稻草上的人。见她呼吸微弱,面色惨白中透着不正常的潮红,不像是故意装病。   他拍开秦砚的手,勉为其难道:“太医你就别想了,我拿点干净的被褥来,你们凑合用吧。”   总算有了干净的被褥和热水,秦砚用被子裹住穆卿云,把狱卒刚刚送来的温水一点一点往穆卿云嘴里喂。   温水稍稍缓解了她的干渴,但是没有退热止痛的药,就这样拖下去也不是办法,正当秦砚焦头烂额之时,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秦兄!秦兄!”   虞英才压低了声音,还不时回头看向走廊那边的情况。   秦砚回过头,又惊又喜:“虞兄?你怎么来了?”   “现在外头乱得很,温太傅到处搜捕与卫家有牵扯的人,人人自危。我放心不下你和穆小姐,就买通了狱卒进来看看你们。”   虞英才看清牢房里面的情况,心头一紧,“穆小姐怎么了?他们用刑了?”   “不是,”秦砚摇摇头,急切道,“她身子弱,扛不住牢里的寒气,现在高热不退,胃也疼得厉害。虞兄,你能不能帮我弄来驱寒止痛的药?”   虞英才又回头看了一眼,咬牙点头:“行!你等着!”   尹都正躲在路口的树影里,焦灼地盯着诏狱的方向。   虞英才进去没一会儿就出来了,尹都立刻问:“他们怎么样了?”   “穆小姐情况不太好,”虞英才面色凝重,“他们需要药和干净的衣物。”   尹都当机立断:“我认识城东药铺的掌柜,我这就去抓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第 65 章 过河拆桥   秦砚守在穆卿云身边, 心急如焚,还好虞英才很快就把药送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喂穆卿云喝完了药,他心里总算是稍稍安定下来。   寒气侵入肺腑, 加之高热未退, 穆卿云总是忍不住闷咳出声。   秦砚扶起穆卿云, 让她靠在自己胸口,轻声在她耳边说着话, 试图让她保持清醒。   “这次的变故太突然了, 上着朝呢就忽然被打入诏狱……还真是世事无常……”   “咳……是啊, 也不知道府里的鱼……有没有人去喂……”   穆卿云声音微弱,半阖着眼睛,勉强回应着他。   秦砚拨开黏在她脸旁的碎发, 苦笑道:“别惦记鱼了, 也不知道穆子钰那小家伙怎么样了, 事发仓促也没来得及打点, 希望他能平安无事。”   “咳……咳……”   穆卿云咳嗽了几声,忽然轻声道, “子钰没事。”   秦砚不解:“什么?”   穆卿云缓了口气,幽幽道:“子钰是皇嗣, 没人能动他。”   秦砚睁大眼睛, 震惊得无以复加, “什么……”   以为自己没说清楚,穆卿云艰难抬起头, 又解释了一遍:“子钰不是我的亲弟弟,他是……皇帝去蜀中微服私访的时候,和当地一个女子所生。后来被接回崇安,皇上为了避开太后的耳目, 所以……把他交给了相府 ʂԃ 照料。”   “竟然是这样……”秦砚久久回不过神,难以置信喃喃道。   “咳咳……”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穆卿云咳得更厉害了,吓得秦砚连忙轻拍她的背,替她顺气。   “这些年……我一直把他当亲弟弟看待,教他读书识字,明辨是非……”   穆卿云望着头顶那扇狭小的破窗,叹息道,“此次相府被抄,难说是不是皇上打算过河拆桥……借着温太傅的手,顺手清理掉我们这些知道太多的人。”   帝王之心深不可测,无论是忠心耿耿的臣子,还是血脉相连的子嗣,都是他的棋子,取舍存亡只在一念之间。   秦砚紧紧攥住她的手:“既然子钰是皇子,他又那么依赖你,必然不会坐视不管,一定会让皇上放你出去的。”   高热还在灼烧着她的身躯,胃部的绞痛时不时袭来,穆卿云额头上的冷汗浸湿了鬓发,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他才九岁,若当真被接回了宫里……能保全自身就已是万幸了……”   养心殿偏殿,两名宫女垂手守在门外。   瓷器碎裂声从里面传来,伴随着穆子钰的怒吼声:“我不吃!你们都走开!我要回家!我要见我阿姐!”   内侍太监绕开满地的狼藉,苦口婆心地劝道:“我的小殿下,您别闹了,这是皇宫,不是相府,您这样闹下去陛下会不高兴的……”   穆子钰站在榻上,指着面前一圈宫人:“你们都别过来!去告诉外面的人,我要回家!”   皇帝刚走到廊下,就听见了穆子钰的嚷嚷声。   他蹙起眉头,问:“他还在闹吗?”   太监总管躬身道:“启禀陛下,小殿下不肯用膳,摔了好些东西,还一直喊着……要回家。”   皇帝听罢,重重哼了一声,直接上前踹开房门。   “你要回什么家?这里就是你的家!”   穆子钰被吼得一愣,太监宫女们连忙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片,纷纷躬身退了下去。   皇帝背着手,对着榻上的人沉声道:“下来!”   穆子钰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老老实实地爬下床榻。   上次见他还是在去年的中秋宫宴上,一年没见,小家伙又长大不少。看着这张跟他母亲有七分相似的脸,皇帝神色稍缓,放柔了声音。   “子钰,你不认得朕了吗?你四岁那年,跟着穆相来宫里赴宴,不小心把朕的茶盏碰翻了,吓得哭了好久,最后还是朕抱着你哄了半天才止住泪,你都忘了吗?”   穆子钰紧紧抿着唇,梗着脖子不说话。   皇帝叹了口气,在他面前蹲下:“住在皇宫有何不好?相府有的这里都有,为什么要这般胡闹?”   豆大的泪珠滚落下来,穆子钰抬起袖子飞快擦了把脸。   “我要我阿姐。”   皇帝叹了口气,拉着他在一旁的紫檀木椅上坐下,“你这么喜欢你阿姐,那她可曾告诉过你,你娘是谁?”   穆子钰眨了眨眼,茫然地摇了摇头。   “你娘是蜀中书香世族柳家的大小姐,她温柔贤淑,知书达理,还弹的一手好琴,”皇帝摸了摸他的发顶,目光悠远,“那年朕去蜀中,跟你娘一见倾心,然后便有了你。”   “你跟她长得很像。”   皇帝凝视着他稚嫩的眉眼,复杂的眼神像是透过穆子钰在看另一个人。   “子钰这个名字,是朕给你取的。当年有许多事情身不由己,实在没办法才把你寄养在相府,如今你也长大了,是时候回到朕身边了,朕会好好补偿你的。”   穆子钰睁着懵懂的眼睛,消化了好一会儿,半信半疑地问:“那我娘呢?”   “她性子孤傲,不堪家族压力,生下你不久……就自戕了。”   皇帝把他抱进怀里,神色更痛,“一切都是父皇的错,子钰,从今往后父皇会好好补偿你的。”   穆子钰再也忍不住,小肩膀一抖一抖的,压抑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   “我……我不信!你骗我!我要见我阿姐……我要见我阿姐!”   皇帝面色一沉,彻底失去耐心。   “那穆卿云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这般执迷不悟?你是朕的皇子,将来要继承大业,这般哭哭啼啼,总是惦记着外人怎么能行?从今日起,没有朕的允许,你不得踏出这殿门半步,就待在这里想通为止!”   他说罢起身离去,房门重重关上。   穆子钰孤零零地站在偌大的宫殿里,哭得绝望又无助。   从白天到黑夜,皇帝没再来过,外头的宫人干脆连饭菜也不送了,穆子钰缩在角落的地毯上,又累又饿,忍不住怀念起相府的一切。   忽然,殿门被推开,一道苍老而佝偻的身影缓缓走了进来。   穆子钰抬头望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爹爹!”   他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朝穆正德跑去,一头撞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不放,抽抽噎噎地哭诉着自己的委屈。   “爹爹……你终于来接我了……呜呜呜……我要回家……”   穆正德身形踉跄,被他撞得晃了晃,费了好大的劲才掰开穆子钰的手。   他眼眶通红,缓缓后退一步,对着穆子钰躬身跪下。   “草民穆正德……叩见四殿下。”   穆子钰哭声一滞,无助的泪水还挂在脸颊上。   “爹爹……”   穆正德额头贴地,字字哀切:“殿下身份尊贵,万不可再如此称呼草民,草民担不起。”   再抬起头时,已经老泪纵横。   “草民今日前来,是想求殿下看在相府对您多年养育之恩的份儿上……救救小女吧……”   “阿姐……”穆子钰连忙追问,“阿姐怎么了?”   “时雨被关进诏狱,已经三天了……那牢里条件恶劣,寒气刺骨,她的身子本就孱弱,如何受得住啊……”   穆正德对着穆子钰重重叩首,泣不成声,“求殿下去求求皇上,对小女网开一面,放她出来吧……”   “呜呜……阿姐……”   穆子钰短短九年的人生还承受不了这样沉重的真相,他已经无法思考,哽咽着说不出别的话,只是本能地一遍又一遍地呼喊着阿姐。   尖锐的轰鸣在耳畔忽远忽近,昏沉的梦里全是乱糟糟的影子。身上忽冷忽热,失重感阵阵袭来,穆卿云只觉得脚下一空,身子猛然一颤,忽然醒了过来。   “时雨?你醒了?”   掀开眼帘,入目是熟悉的帐顶素梅,身下是柔软的床榻,穆卿云缓了缓神,才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沁芳院的卧房。   “这……咳……”   她一开口就呛了几声,秦砚连忙扶起她的上身,在她背后垫了个软枕。   “咳……我们怎么……回来了?”   秦砚解释道:“昨天夜里皇上突然下令,把我们从诏狱放了出来,虽然仍是被禁足,不能离开相府,但好在宫里还派了太医来给你诊治,折腾了一晚上,高热总算是退了。”   “唔……那爹爹他们呢?”   苦涩的药味从胸腔里往上窜,穆卿云趴在秦砚肩头,难受地皱了皱眉。   “除了我们,相府的其他人都还在牢里。”   秦砚轻抚着她的背,低声道,“卫凛那边还没消息,皇上忽然对我们网开一面,我猜……可能是子钰在皇上面前求了情。”   穆卿云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她抬眸望去,屋外的廊柱上刻着一道道浅浅的刻痕,那是穆子钰一年年长高的证据。   临窗的书桌上还放着穆子钰没改完的课业,桌角放着秦砚送给他的木雕小鱼,背后的墙上还挂着他亲手绘制的纸鸢……   说好等天气放晴的时候一起去郊外放纸鸢的,可惜终究还是要食言了。   目光所及之处,到处都是穆子钰留下的影子,穆卿云闭上眼睛不忍再看,喃喃:“子钰,这段路……阿姐只能送你到这儿了。” 作者有话说: 准备收尾了,以后每周五更,月底完结 感谢大家的一路支持 第66章 第 66 章 置之死地而   云诸谷。   这里是边关以北最险峻的山谷, 两侧峭壁如刀削斧劈,山路两旁怪石嶙峋,谷中沟壑纵横, 极易迷失方向, 是连常年驻守边关的士兵都不愿轻易踏足的苦寒险地。   这场暴雪下了整整七日才停,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的白。   谷口低洼处的积雪深可及腰, 雪白的积雪之下埋着的分不清是枯木还是骸骨。   一只通体漆黑的猎犬在雪地上狂奔, 不时停下, 低头嗅着什么。   “小黑!慢点!等等我们!”   赵霖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骏马,深一脚浅一脚地追在后面。   牵马的黑鸦发出了“啧”的一声,显然是对她这随意取名的习惯有些不满。   赵霖挑眉一笑, 𝐬𝐝 趴在马背上说:“你看它全身漆黑, 身形矫健, 而且还跟你一样不会说话, 是不是很适合这个名字?”   黑鸦:“……”   脚下的路被积雪覆盖,他必须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防止踩中陷坑, 实在没工夫搭理赵霖的调侃。   “汪!汪汪!”   小黑忽然在一处凹陷的雪窝停下,对着崖壁的缝隙吠了几声。   赵霖立刻收敛了戏谑的神色, 夹紧马腹, “快走, 过去看看。”   这是一处天然的岩缝,用来暂时躲避风雪倒是不错。但明显挡不住连日来铺天盖地的暴雪, 入口几乎被完全掩埋,黑鸦手脚并用地扒了好一会儿,才勉强露出一个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洞口。   里面黑黢黢的,地面覆着一层白雪, 只有靠着山壁的内侧才能依稀看见几片破碎的铠甲残片。   赵霖弯腰俯身,把脑袋探进洞口:“喂——还有人活着吗?”   黑鸦怕她一头栽进去,从后面拽住她的腰带。   洞内静悄悄的,也没有回音,看起来像是半点生机也没有。   赵霖有些犹豫要不要钻进去看看,一旁的小黑又开始狂吠,急得团团转。   “汪汪!汪汪汪!”   “嗯?”   赵霖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内侧的崖壁凹凸不平,厚重的冰层下好像掩盖着什么。于是她咬了咬牙,干脆直接跳了进去。   “……”黑鸦手心一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只好也跟着跳了下去。   两人在黑暗中摸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   越是往洞穴深处走,就越是能看见更多的铠甲碎片和断裂的兵器。   看来这里曾经爆发过一场大战,从残留的痕迹推断,双方的伤亡应该都相当惨烈。   赵霖停下脚步,点燃了一根火折子,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卫凛!你在不在这儿?”   黑鸦连忙捂住她的嘴巴,指了指头顶崖壁上簌簌飘落的雪花,示意她别大声喊,免得引起雪崩。   可是如果不喊,就这么闷头找过去,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卫凛?   赵霖甩开他的手,烦躁地拽了拽衣领。正在这时,守在洞口的小黑也从低矮处跳进了岩缝,一溜烟跑过来,用爪子刨着一处雪堆。   两人连忙凑过去帮忙,刨开厚厚的积雪,果然翻出了一具尸体。穿着大晟士兵的战甲,不过并不是卫凛。   赵霖揉了揉小黑的脑袋,当机立断:“继续挖!”   两人接连挖出了六具尸体,都是大晟士兵,却依然没看见卫凛的影子。   黑鸦忍不住回头眺望了一眼,这才发现这处岩缝远比想象中深得多,居然层层叠叠埋着这么多士兵。   也不知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让这么多人葬身在此。   赵霖累得满头大汗,扶着膝盖直喘气:“这些尸体姿势很奇怪,没有挣扎的痕迹,都是整整齐齐地叠在一起,应该是还没死的时候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在保护什么。”   经她这么一说,黑鸦也发现了。   这些士兵面色青紫,低头围抱成一圈,双手紧紧护在身前,身上没有致命伤,从僵硬的肢体和冻裂的皮肤来看,都是活生生被冻死的。   他们层层叠叠聚在一起,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风雪,是为了保护身下的人?   赵霖抬起袖子擦了擦汗,咬牙道:“继续!”   两人忙活半晌,从洞穴东侧挖到西侧,直到挖开了最后一层,才终于看到了被护在最中间的人。   是卫凛!   他双目紧闭,身上的战甲布满划痕和血迹,乍看上去跟刚刚那些尸体没什么两样,也不知是生是死。   赵霖连忙伸手探了探卫凛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还有脉搏,但很弱。身体已经失温太久,不能让他睡过去,一旦睡死就醒不来了。”   黑鸦迅速脱下自己的外袍,又从包袱里翻出一张羊皮毯子,裹住卫凛的身体。   “卫凛?卫凛!醒醒!坚持住,我们来救你了!”   赵霖一边喊他,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扁扁的铜壶,拧开盖子,一股烈酒的味道弥漫开来。   她没有直接给卫凛灌,而是含了一口,喷在卫凛的胸口,用手掌用力揉搓。   “冷……”卫凛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呢喃。   赵霖加快了搓揉的速度,一边搓一边骂:“冷就对了,冷说明还没死透。你要是连冷都感觉不到了,那才是真的完蛋了。”   不知过了多久,卫凛的身体终于开始微微发抖。   赵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对黑鸦道:“行了,把他裹好带回去吧,他冻伤严重,必须尽快回去医治。”   篝火的暖意缓缓渗入四肢百骸,卫凛在久违的温暖中睁开眼睛,第一反应竟然以为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   但浑身筋骨传来的剧痛唤回他的神智,让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赵霖正在给他施针,看见他的胳膊忽然颤了一下,惊喜道:“你醒了?身体能动就行,说明还有救!”   卫凛视线缓缓聚焦,艰难地转了转脖子,看着床边围着的两个人,好半晌才发出声音:“赵姑娘?你们……怎么在这儿?”   赵霖盯着自己指间的银针,随口道:“看来没冻傻,脑子还算清醒。卫凛,是穆卿云派我们来找你的。”   “穆……”   卫凛浑身一震,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差点翻下床去。   “哎!你别乱动啊,身上还扎着针呢,移位了怎么办?”   两人手忙脚乱地按住他,重新把他扶到床上躺好。   又过了片刻,随着银针发挥作用,暖意顺着穴位蔓延至全身,卫凛感觉手脚逐渐恢复了知觉,冻结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昏迷之前的回忆也逐渐清晰起来。   那日,为了进一步牵制蛮夷主力,为大靖边军争取喘息之机,他率领八千精锐深入蛮夷腹地,原本计划烧完粮草就走,趁着蛮夷混乱之际撤离,还能赶在大雪封路之前回到狼牙关。   刚开始一切顺利,粮草大营很快燃起冲天大火,浓烟混着晨雾,遮蔽了半边天。   可就在大军准备按计划撤离的时候,异变陡生。   蛮夷的主力骑兵忽然出现在了他们撤离的必经之路上,原本计划被打乱,撤退变成了突围,卫凛只能带头冲锋,硬生生从包围圈里杀出一条血路。   因为行程被耽误,大军好不容易甩掉追兵,却又被这场暴雪困在了路上。   为了寻找出路,卫凛把剩下的人分成几队各自朝不同方向搜寻,而他则率领一小队精锐负责去探查北边的山谷,寻找可躲避风雪的临时据点。   可雪下得实在太大,半路上他们就迷失了方向,混乱中还遭遇了一支蛮夷的追兵。一场血战之后,身边仅剩人又折损了近半,最后勉强只得在那处岩缝里暂时落脚。   当时粮尽弹绝,天寒地冻,是兄弟们用身体为他挡住风雪,用自己的命为他换来一线生机,这才让他撑到了援军到来。   “除了我,还有人……活着吗?”卫凛颤抖着咬牙问。   赵霖叹了口气:“没有了。要不是他们用身体护住你,你恐怕也撑不到我们来救你。”   卫凛缓缓攥紧拳头,冻裂的伤口再次崩开,鲜红的血珠沿着发紫的皮肤往下滑。   赵霖见状,跟黑鸦对视了一眼,叹了口气:“卫凛,振作起来,不能让那些将士们白白牺牲。边关和崇安还有很多人在等你的消息。”   从失踪到现在,他音信全无这么久,也不知道边关战况如何了。   “大营……现在是谁在负责?”   “是你的副将郭名,他临危受命,暂时替你主持边关的军务。”   赵霖顿了顿,还是如实说道,“你突然失去踪迹,温太傅在朝中趁机借题发挥,颠倒黑白,已经把你打成了通敌叛国的卖国贼,你们卫家一夜之间成了众矢之的,相府也受了牵连,上上下下都被关进了诏狱。”   卫凛听罢,目眦欲裂,忽然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子蛮力,竟然撑着床板坐了起来。   黑鸦连忙上前扶他,却被他反手抓住胳膊,“帮我把郭名叫来……我有事情要跟他交代。”   黑鸦扭头看向赵霖,赵霖皱眉道:“你才刚刚死里逃生,身上还有好多处冻伤没处理,还是先养好伤再说这些吧。”   卫凛缓慢又坚定地摇 𝐬𝐝 了摇头:“不行,我不能再耽误时间了……敌军对我们的动向了如指掌,一定是有人泄露了我们的撤退路线……我要尽快查出军营里的内鬼,我要为兄弟们讨回公道,我要……一场能打破谣言的胜仗……”   想起那些为了掩护自己而牺牲的兄弟,想起卫家无辜被关押的族人,想起远在崇安,被牵连入狱的穆卿云,卫凛眼眶通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一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胜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第 67 章 守得云开见   御书房里, 穆子钰在铺着明黄色锦缎的书桌前坐得端端正正,皇帝坐在他身侧,满脸欣慰地看着桌上的草稿。   “字写得不错, 短文里的见解也言之有物, 比你那两个不中用的皇兄强多了。”   虽说得了夸奖, 但穆子钰却高兴不起来,只默默低着头不说话。   皇帝看了他一眼, 似乎是想弥补这些年亏欠的父爱, 又说:“你喜欢骑射吗?不如待会儿父皇带你去校场练练?”   穆子钰别着脖子不肯看他, 弱弱道:“不必了,我就想待在这儿看书。”   一旁的太监拽了拽他的袖子,低声提醒道:“殿下, 您在皇上面前应该自称儿臣才是……”   “不必在意这些虚礼, ”皇帝抬手打断, “子钰刚刚回宫, 还不习惯,慢慢来。”   穆子钰抿着嘴唇, 悄悄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立刻重新低下头去。   这时, 一名侍卫走了进来, 递给皇帝一封密报, 又附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   穆子钰好奇地偏过头,竖起耳朵想听, 却什么也没听清。   皇帝微微颔首,淡淡道:“知道了,就让他继续带军吧,先稳住局势再说。”   侍卫领命, 躬身退了下去。   穆子钰按捺不住,还是忍不住问:“是找到卫将军了吗?”   皇帝挑眉,也不瞒他,“卫凛现已重新接管边关大军,不过他身上的疑点尚未查清,朕还要再考量考量。”   穆子钰一听就急了,立刻道:“卫将军不可能叛国,他是清白的!相府的人都是无辜的,既然卫将军已经回来了,那这下可以把他们都放了吧?”   看着皇帝的脸色慢慢沉下来,穆子钰心里一慌,瞬间没了底气,低着头从椅子上下来,规规矩矩地在一旁站好。   皇帝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放柔了语气,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子钰,朝堂上的事情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相府与卫家牵扯甚广,父皇自有决断,若他们真是无辜的,朕自然会还他们一个清白。”   穆子钰不敢再反驳,小声应道:“儿臣知道了。”   边关大营。   卫凛不顾众人劝阻回到军营,雷厉风行地接管了所有军务,不仅把涣散的军心稳住了,而且还连夜部署了防守阵型,严查军营内鬼。   赵霖趴在瞭望台上,看着营地里正在指挥大局的卫凛,心里啧啧称奇。   这人从鬼门关捡回一条命才不过两三日,居然就能下地走路了。如果不是袖口偶尔会渗出淡淡的血迹,任谁也看不出他前几天还在阎王殿门口徘徊。   这体质……简直是万里挑一的强悍。   赵霖托着下巴看了好一会儿,扭头对一旁的黑鸦说:“还好这人是咱们这边的将军,万一他是对面的,那我看大晟才是真的要完了。”   黑鸦看了看摇摇欲坠的城墙,点点头表示赞同。   “赵姑娘。”   一个身着轻甲的青年忽然接近两人,抱拳行礼,“在下行军参军方全,昨日去给卫将军送药的时候跟二位见过一面,不知道姑娘可还记得。”   赵霖上下打量他一眼,“怎么?找我有事?”   黑鸦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两人之间,戒备之意不言而喻。   方全知趣地退了半步,拱手道:“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姑娘是从崇安来的,所以想跟姑娘打听打听崇安的近况。”   “你是崇安人?”赵霖问。   “正是,小人原本是户部的押粮官,一家老小都在崇安。”   方全叹了口气,担忧道,“前些日子卫将军失踪,流言四起,崇安城乱成了一锅粥,听闻相府也受了牵连。在下担忧不已,斗胆想问问姑娘,相府和卫家如何了?卫将军如今已经重新接管大营,那先前的罪名……应该都洗清了吧?”   赵霖眯着眼睛,似笑非笑道:“那你算是问错人了,我只是个江湖游医,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我可不懂。”   “姑娘谦虚了,”方全笑了两声,恭维道,“先前郭将军派出的好几拨人马都搜寻无果,姑娘却能在冰天雪地里把卫将军带回,可见姑娘本事不凡,消息自然也比旁人灵通些。”   “是那家伙命大,跟我没什么关系。”   赵霖懒得再跟他废话,拍了拍黑鸦的肩膀,“走了,该煎药去了。”   方全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嘴角渐渐沉了下去。   夜深人静,军营里灯火稀疏,只有几处哨位还亮着昏黄的火光。   巡逻的士兵沿着营帐之间的过道巡逻,阴影里,一道鬼鬼祟祟的身影正贴着墙边往营门方向移动。   “什么人!”巡逻的士兵呵了一声,横刀拦住那人的去路。   “是我。”   方全抬手挡下刀锋,笑道,“今日刚换了轮值表,我怕岗哨有疏漏,想去看看。”   “原来是方参军,”士兵收起刀,犹豫道,“现在已经很晚了,营外不安全,你还是等明日再去吧。”   “无妨,我去去就回。”   方全话音未落,人已经朝着营门方向走去了,没一会儿就消失在夜色里。   “嗬……嗬……嗬……”   惨白的月光下,方全没命地奔跑着。   四周静悄悄的,唯有心跳声在胸膛里擂鼓一般,他不敢回头,更不敢停下。   只要跑出这片旷野,只要与接应的人会合,离开大晟的地界,他就安全了……   就在他筋疲力竭,约定好的据点近在眼前的时候,忽然从树影里踱出一道高大的身影。   方全猛地刹住脚步,一颗心差点从喉咙里吐出来。   卫凛逆着光,一双冷冽的眸子沉沉锁定着他。   “方大人这是要往哪儿去啊?”   他抬手指了指方全的背后,冷笑道,“崇安在南边,你是不是跑反了?”   方全脸色瞬间煞白,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碰见卫凛。   他勉强扯了扯嘴角,脑子里疯狂转着念头。   “下官刚刚发现营外有可疑动静,所以才出来查看……”   卫凛不轻不重地嗤笑了一声,“这种拙劣的借口就不必拿来糊弄我了吧。我会出现在这里,方大人应该心里有数。”   方全脸上的假意从容再也维持不住,浑身开始发抖。   “当初你奉命押送粮草到前线,我看你脑子活络,办事周全,所以才把你留在军营,委以重任,结果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   铮地一声寒光出鞘,冷冽的长刀架在了方全的脖子上,刀锋就紧紧贴在他疯狂战栗的皮肉上。   豆大的汗珠沿着侧脸滑落,方全举起双手,颤声道:“不……不是我……”   “你暗中通敌,拿到我军布防图,把我们的奇袭计划和行军路线给了那群蛮子,害得我八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几百个兄弟活活冻死。”   卫凛周身戾气翻涌,咬着牙一字一句道,“方全,我说的对吗?”   “不……”方全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下,“将军饶命!小人的家眷性命全都在温太傅手里!小人也是走投无路啊……”   卫凛看着他涕泗横流,心里的恨意疯狂暴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刀刃又逼近了几分。   方全吓得魂飞魄散,嘶喊得几乎破音:“将军饶命啊!只要将军饶小人一命,小人愿意指证温太傅,把所有事情都交 ₴Đ 代清楚!”   若是从前的卫凛,根本就不会听他废话,早就在查明真相的时候就直接一刀了结了这叛徒。   但如今卫家背负叛国骂名,相府还等着沉冤昭雪,此人的口供关系重大,现在还杀不得。   卫凛深吸口气,缓缓收回了长刀。   “带走!”   早已埋伏在侧的亲兵立刻上前,粗暴地把方全拖了下去。   .   连日的郁结和病痛缠得人骨头发冷,穆卿云陷在绵软的被褥里,浑身滚烫又手脚冰凉。   就在她挣扎着想要醒过来的时候,一盏温热的蜂蜜水抵在了她唇边。   穆卿云下意识抿了一口,缓缓睁开眼睛,发现守在床前的竟然是知微。   “知微……你回来了?”   她这几日病得昏昏沉沉,一直是秦砚在贴身照顾她。昨夜明明还是他在耳边哼歌哄她入睡,不知什么时候身边的人竟然变成了知微。   “小姐,是我……”知微有些哽咽,红着眼眶笑了笑,“没事了,我们相府的人都回来了。”   正在外间跟管事交代事情的秦砚听见动静,立刻走了进来。   “时雨,你醒了?”   穆卿云朝他伸出手,秦砚立刻上前接住,掌心的温度稳稳传来,让她不安的心稍稍落地。   “怎么回事?找到卫凛了?”   秦砚坐到床边,扶起穆卿云让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解释道:“卫凛不仅捡回一条命,还带伤领兵大胜敌军。这场仗赢得干脆漂亮,让之前那群叫嚣着要治他罪的人直接闭嘴,再也不敢提通敌叛国四个字。”   穆卿云心头一松,这才发现秦砚身上还穿着工整的官服。   看来他也已经官复原职,恢复正常上朝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卫凛果然没让我们失望。”   “嗯。”   秦砚点了点头,“他还来信说,已经找到了军营里的内鬼,正在严加审讯。等他抓到了温太傅通敌叛国的证据,我们就能扳倒太傅,彻底拔除世家这颗毒瘤!”   压在心头的巨石落地,阴霾笼罩的日子终于迎来转机,穆卿云眉眼轻舒,感觉身上的不适都消散不少。   “爹爹呢?大家都回来了,那爹爹应该没事吧?”   秦砚沉默一瞬,语气沉了下来:“回来了,但是……他在牢里受了刑,情况不太好。等你状态好点了,我带你去看看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第 68 章 咫尺天涯   “爹爹!”   穆卿云被秦砚扶着, 踉跄着冲进房里。   穆正德趴在床上,看见女儿进来,挣扎着想起身。   “爹爹!”穆卿云扑到床边, 泪如雨下, “您伤到哪儿了, 严重吗?”   “爹爹没事,别担心。”   穆正德勉强笑了笑, 拧眉看向秦砚, “时雨还在病中, 你怎么把她带过来了?”   秦砚垂头不语,穆卿云红着眼追问:“案子还没有定论,何人竟敢对您用刑?”   穆正德苦笑:“我已经辞官归隐, 只是一介草民。这些年在朝堂上树敌太多, 想杀我的人不计其数, 能保全一条性命就已经不错了。”   秦砚把失力跪坐在地的穆卿云扶起, 扶她在榻边安稳坐下,“你病还没好, 当心身子。”   穆正德看着女儿苍白憔悴的脸色,又想起孤身困在深宫的穆子钰, 不由满心愧疚。   “那日皇上忽然传召, 让我去宫里劝劝子钰。那孩子自幼缺人照拂, 性子本就敏感怯懦,他……”   穆正德忽然哽咽, “他哭着抱住我,让我带他回家……我好歹养育他这么多年,到头来却什么都做不了,实在是……愧为人父。”   看到父亲身体状况还好, 穆卿云反而冷静下来,轻声安慰道:“深宫宿命,从来身不由己。反正迟早都会有这么一天,只希望子钰能坚强起来,好好保全自己。”   安抚好穆正德的情绪,两人才重新回到沁芳院。   太医开的药一直在炉子上温着,见着小姐终于回来,知微连忙把药端来搁在她面前。   “子钰在宫里很受重视,皇上还特意请了大儒为他授课,这孩子看似脆弱,实际机灵得很,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秦砚见她神色恹恹,轻声安慰道。   “嗯。”   穆卿云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低低应了一声,伸手端起药碗。   “小姐,当心烫……”   知微话音还没落地,就看穆卿云皱眉轻嘶,手腕一抖,药碗眼看着就要脱手。   秦砚眼疾手快地接住药碗,灼热的药汤大半倾洒在他手背上,皮肉瞬间烫得发红。   他顺手把药碗放在一旁的桌上,一眼也没看烫红的手背,而是连忙捧起穆卿云的下巴,凑近去看她的嘴唇。   “烫着了,痛不痛?”   他对着微微红肿的唇轻轻吹气,穆卿云蹙眉,微微摇头:“没事。”   知微已经匆匆跑去拿了凉帕子回来,秦砚接过帕子,轻轻按在穆卿云的唇上。   “你的手……”   穆卿云刚想说话,秦砚低声制止:“别乱动。”   冷敷了一会儿,穆卿云拍拍他的手,示意可以了。   知微连忙上前接过帕子,提醒道:“姑爷,您的手也该敷一敷,当心灼伤起泡。”   秦砚接过帕子随意擦了擦手背上的药渍,眼睛仍然落在穆卿云的嘴唇上。   “真没事了?要不还是叫大夫过来看看。”   “只是轻轻烫了一下而已,你别这么紧张,”穆卿云无奈道,“倒是你的手,都红了,不要紧吧?”   “没事。”   秦砚甩了甩手,仍是不放心,手指勾起穆卿云的下巴。   “张嘴我看看,舌头没烫着吧?”   穆卿云有些害羞,伸出粉嫩的舌尖给他看了一眼就飞快收了回去。   确认她没事,秦砚这才松了口气,转头对知微道:“药洒了,麻烦再重新煎一碗来吧。”   看着桌上地上的狼藉,穆卿云垂着头,轻叹:“对不住,是我走神了。”   知道她嘴上说着没事,实际上根本放心不下子钰。   秦砚脱下被药汁浸湿的外衫放到一旁,抱着她瘦削的肩头,“别想太多了,子钰是皇室血脉,这是他命中注定要走的路,你护了他这么多年,已经做得够多了,别再苛责自己了。”   穆卿云把脸埋在他身上:“我知道。只是……”   只是朝夕相伴这么多年,看着他一点点长大,这份手足之情也不是说割舍就能割舍得下的。   “大皇子身体有疾,三皇子性子木讷不讨皇上喜欢,子钰只要好好读书,不犯大错,日后前途不可限量,”秦砚轻抚她的发顶,安慰道,“我们能做的,也只是在暗中护着他走稳每一步罢了,以后的路还长,他总要学着独当一面。”   “你现在最紧要的任务是好好休息,”秦砚捧起她的脸,认真地看着她,“子钰也不想看见阿姐为他熬垮了身体,知道吗?”   穆卿云鼻尖微酸,抿着唇点了点头。   大朝会上。   龙椅下首加了一把铺着明黄软垫的椅子,穆子钰穿着一身小小的亲王朝服,规规矩矩地坐着。   大皇子和三皇子年岁比他大不少,却都从未被允许上朝听政,而这位刚寻回宫的四皇子,才不到十岁,就能在大朝会上占据一席之地,皇帝对他的重视程度可见一斑。   穆子钰坐在宽大的椅子上,手指拘谨地抓着扶手边缘。他偷偷瞟向文官队列里的秦砚,希望能得到一丝回应。   但秦砚却始终低着头,偶尔开口也只是公事公办地参与廷议,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过他。   穆子钰有些失落,嘴角悄悄抿起。   下了朝,皇帝要去御书房批折子,于是让穆子钰自己先回去。   一行人刚走过御花园的抄手游廊,秦砚就从侧边的小径迎面走了过来。   “秦……”   穆子钰刚想开口叫他,忽然想起自己的身份,于是又憋了回去。   秦砚停在他面前,拱手道:“微臣参见四殿下。”   穆子钰挺直腰板,学着宫里的规矩抬手虚扶。   “秦大人免礼。”   秦砚抬眸看了他一眼,对一旁的宫人道:“微臣想跟四殿下说几句话,可否请各位行个方便?”   穆子钰扭头道:“你们先退下,没有我的吩咐,不准靠近。” ʂժ   宫人们不敢多言,退到了不远处的廊柱后垂首等候。   穆子钰踮起脚尖看了看,确定那些人听不到了,才小声道:“秦……秦大人找我有什么事?”   秦砚看着他束手束脚的样子,叹了口气,“四殿下入宫这些日子,过得可好?宫里的饮食起居都还习惯吗?”   “反正在哪儿都是吃饭睡觉,没什么不习惯的。”穆子钰别着脑袋,小声嘟囔。   秦砚弯了弯唇角,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物件,“那时候你走得匆忙,府里的东西都没来得及带。你阿姐说你平时最喜欢这个,让我带来给你,留个念想。”   手心里的木雕小鱼圆滚滚的,底部刻着小小的“钰”字,边角圆润光滑,一看就是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穆子钰瞬间就红了眼眶,攥紧手心,“我阿姐……她怎么样了?”   “她很好,别担心。”   秦砚抬手揉了揉穆子钰的脑袋。   从前在相府,这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放在眼下却是大不敬的逾矩之举。但好在没人看见,穆子钰也没有躲闪,甚至还主动往他掌心里蹭了蹭。   在宫里憋了这么多天,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倾诉的人,开始抽抽搭搭地对着秦砚诉说委屈。   “宫里规矩好多,不能大声说话,不能随意跑跳,连吃饭睡觉都要被人盯着。父皇还让我跟着两个皇兄一起读书习武,可他们根本不喜欢我,我也不喜欢他们,我一点也不想待在宫里,我想回家,我想跟阿姐一起……”   “嘘!”   秦砚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警惕地左右扫视了一圈。   确定没人注意这边,才俯身擦了擦穆子钰的眼泪,安慰道:“子钰,还记得你阿姐之前都教你什么吗?静水流深,人稳不言。你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撒娇的小孩子了。要学会藏好情绪,才能在宫里站稳脚跟,才能保护那些你想保护的人,知道吗?”   穆子钰委屈极了,虽然憋住了哭声,但小肩膀仍在一抖一抖地抽抽着。   “那我……那我以后……还能见到阿姐吗?”   “日子还长,会有机会的。”   秦砚有意转移话题,哄他开心,于是轻松道:“说起来,上次幸亏有你,我们才能从牢里出来。你阿姐还夸你,说子钰长大了,已经可以保护阿姐了呢。”   “真的?”   穆子钰抬起泪涔涔的大眼睛,看得秦砚心头一软。   “真的,下回见面,你自己问她。。”   穆子钰眼睛亮了亮,又很快黯淡下去:“可是我答应了父皇,以后要乖乖听话,没有他的允许,不能私自跟相府的人接触。”   秦砚一惊,没想到皇帝的提防之心已经到了这种地步。   “子钰,你进宫这么久,可有跟皇后和太后她们接触过?”   穆子钰想了想道:“去请安的时候见过几回,她们问了我一些问题,不过感觉也就是随口问问,她们好像也不是很在意我。后来就没怎么接触过了。”   秦砚沉吟片刻,俯身直视他的眼睛,郑重地叮嘱道:“后宫水深,人心复杂,千万要小心说话,不要轻易相信任何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道,“尤其是皇后和太后她们。如今储君之位空悬,皇后还怀着龙嗣,对你这个刚回宫的皇子多有提防。你万万不可在她们面前显露半分锋芒,凡事记得谨言慎行。”   穆子钰被他严肃的语气弄得也有点紧张起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秦砚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道:“好了,我不便在宫里久留。你万事小心,往后若是受了委屈,可以派人传信给我,我和你阿姐永远都站在你身后。”   “嗯,”穆子钰擦干眼泪,忽然跟个小大人一样板着脸道,“你照顾好我阿姐,若是她受了半点委屈,我绝不饶你!”   看着这家伙眼泪都还没擦干就在放狠话,秦砚失笑着点头。   “微臣遵命。”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第 69 章 镜花水月   这天, 秦砚处理完前线军务,刚从大理寺出来,迎面就被两个腰悬长刀的侍卫堵住了去路。   “秦大人, 我们太傅大人在醉仙楼设了宴, 想请您过去一叙。”   这段时间穆卿云在家休养, 相府的大小事务基本都是秦砚在一手操持。   前线战事吃紧,卫凛正带兵奋力抗敌, 朝堂这边也是水深火热, 暗流涌动。双方你来我往, 今日你参我一本,明日我弹劾你一道,斗得不可开交。   这种时候, 温太傅怎么会突然设宴邀约自己?   秦砚心里打鼓, 但看着眼前这两人的架势, 似乎是软的不行就要来硬的了。   “秦大人不必紧张, 我家大人只是想跟您聊聊,并无恶意。”   那人侧身让开, 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请吧。”   温府的马车已经停在面前,秦砚深知推脱无益, 且也想探探温太傅的心思, 于是弯腰上车。   来到二楼临窗雅间, 侍从上前推开门。   温广誉正坐在木桌旁,面前摆着一桌精致酒菜, 手中把玩着一枚玉珏。   看见来人,他笑着招呼道:“秦大人来了,难得赏光,快请坐吧。”   秦砚站在门口没动, 拧着眉头道:“不知太傅大人今日相邀,有何见教?在下公务缠身,恐难久陪。”   “秦大人的意思是,老夫连请你坐下说几句话的资格都没有了?”   温广誉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却依旧平和,“坐吧,只是随便聊聊罢了,秦大人不必对老夫如此戒备。”   尽管觉得两人之间并没有什么好谈的,但秦砚还是走了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温广誉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悠悠扫向窗外,“秦大人,这临窗雅座视野开阔,正好可以好好看看崇安城的景色。”   窗外是崇安城连绵的屋脊,飞檐斗拱,层层叠叠。街市上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一派繁华景象。   温太傅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目光所及之处,便是大晟的根基,百年积累,方有今日之盛。秦大人,你说这样的太平盛世,靠的是什么?”   秦砚看着城中心巍峨矗立的宫墙,没有说话。   “秦大人,你该明白,从一开始一个人的出身,就决定了他的位置。就像这崇安城的屋脊,每一片瓦都有它的位置,哪一片该在上,哪一片该在下,是百年之前就定好了的。若是底下的瓦非要翻到上面去,上面的瓦又不肯让位,这屋顶迟早要塌。”   “秦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老夫的意思。”   秦砚笑了笑,目光没有离开窗外。   “太傅大人说得不错,崇安城的确繁华,臣在这里住了这么久,也时常为这座城的盛景感到惊叹。”   “不过……”他顿了顿,抬手指向远处那片低矮的棚户区。   “那里住着的人,也许一辈子都没进过朱雀大街的酒楼,没穿过一件没有补丁的衣裳,没吃过一顿饱饭。他们不是不守本分,是他们的本分,从来就没有让他们吃饱过。他们安于那个位置,是因为他们心甘情愿,还是因为他们从来就没有机会抬头看看上面的天?”   “太傅大人只看见这窗内的繁华,只看见街面上的车水马龙,却看不见这繁华背后的累累白骨,看不见那些藏在巷陌深处饥寒交迫的百姓。”   秦砚转过身,目光直视温广誉,“所谓的国泰民安,正是因为有人在高处坐得太久,养尊处优,早已忘了人间疾苦,才会觉得眼前的镜花水月就是太平盛世。所谓各安其位,只不过是害怕失去既得的荣华富贵罢了。”   “秦大人还年轻,有些事看得还不够透,不怪你。”   温广誉没有像往常一样勃然大怒,反而是气定神闲地笑了笑,带着种胜券在握的从容。   “如今朝堂之上,看似相府跟我温家分庭抗礼,但穆正德已经老不中用了,只剩下个苟延残喘的病秧子。这样的相府,还拿什么跟我斗?”   秦砚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若一切真如太傅大人所说,那恐怕就没有今日这场鸿门宴了。”   温广誉笑了一声,忽然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眼前的输赢都是暂时的,钱没了可以再赚,那些丢掉的棋子没了 ʂԃ 还可以再找。真正重要的不在一时得失,而在……千秋万代。”   秦砚心头一震,立刻明白他在说什么。   如今储君之位迟迟未定,皇帝对宫里的两个儿子各有不满,而皇后背靠博陵崔氏,又有太后撑腰,若是这一次能成功生下皇子,储君之位几乎唾手可得。   但问题是半路忽然出现的穆子钰,最近圣眷正隆,还被允许参与听政,皇帝这般刻意栽培,难免让人心生揣测。   “秦大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若是愿意弃暗投明,我温府的大门,随时为你敞开。”   秦砚站在原地,看着温太傅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退后半步,缓缓对太傅行了一礼。   “太傅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晚辈做事,向来只求问心无愧,道不同不相为谋,请恕晚辈不能从命。。”   说罢,他不再浪费时间,转身推门而去。   温太傅转着手里的酒杯,看着秦砚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秦砚走出醉仙楼,脚下生风,心里却在琢磨着温广誉的话。   刚走到一条僻静巷口时,一只麻袋突然从天而降,秦砚只觉得眼前一黑,借着就被人死死捂住嘴巴,拖进了巷子深处。   穆卿云坐在庭院的石桌旁,第三次回头望向空荡荡的院门口。   “不是说忙完就回,怎么这么晚了还没见着人?”   知微帮她把肩上的大氅拢了拢,“姑爷现在身居要职,既要忙朝堂政务,还要为咱们相府操劳,可是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呢。兴许是临时有事耽搁了,应该过会儿就回来了。”   穆卿云轻轻叹了口气,拿起面前的书册,翻了两页忽然发现这是之前带子钰读过的那本。   只是书中的故事还没讲完,听故事的人却已经不在了。   她垂下眼帘,又把书放了回去,刚站起身准备回房,余光却看见秦砚的身影鬼鬼祟祟地贴着墙根往里挪。   “秦大人?”   她疑惑地叫了他一声。   秦砚没想到这么晚了穆卿云居然会在这里,吓得浑身一震,连忙侧过身去,低头盯着自己的鞋面。   “这么晚了,夫人怎么还没歇息?”   “看你迟迟未归,我放心不下。”   穆卿云说着,朝他靠近过去,没想到秦砚却神色一慌,连连后退。   “我想起书房里还有几份紧急公文没有处理完,户部那边催得紧,我先去书房了,夫人早些休息吧,不必等我。”   他说罢,逃也似的转过身,姿势僵硬地背对着穆卿云快步走开。   “秦砚。”   穆卿云在背后叫住他,语气淡淡,却硬生生止住了他的脚步。   “过来。”   秦砚低着头磨蹭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吞吞地挪过来。   穆卿云伸出一根手指,抬起他的下巴。   只见他颧骨青紫一片,眼眶红肿破皮,嘴角还裂了好几道口子,看着触目惊心。   “你……”穆卿云拧起眉头,“这是怎么了?”   秦砚偏过头,揉了揉鼻子,支支吾吾道:“没什么,就是路上不小心……”   “秦砚,”穆卿云沉着脸打断他,“不要对我说谎。”   “……”   两人一起来到书房,秦砚还是老老实实地把温太傅请他去醉仙楼赴宴的事情说了。   “所以他招揽你不成,便派人在半路截你,动手伤你?”   饶是穆卿云素来沉稳,此刻也忍不住有些动怒,“光天化日,天子脚下,竟敢对朝廷命官大打出手,我看他是愈发无法无天了。”   秦砚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给伤口上药,随意道:“皇后在后宫地位不稳,世家在前朝又接连失利。他如今是急红了眼,却又不能拿我怎么样,就只能用这种方法出出气。区区皮外伤罢了,夫人不必担心。”   下朝路上还能叫人截了去,这怎么能叫人安心?   穆卿云叹了口气,对他招了招手,“过来,我帮你上药。”   秦砚捧着一堆瓶瓶罐罐凑到她面前,一脸讨好地眨了眨眼:“我只是怕夫人担心才想瞒着,别生我的气了。”   穆卿云板着脸,手上动作却放得轻柔:“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是恨我自己身子不好,不能多做些什么,还要把这么多重担都压在你身上。”   秦砚一把抓住她的手,笑得没心没肺:“夫人千万别这么说。只要你好好的,为你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穆卿云移开手,望着他的眼睛,无奈摇头:“下回再单独出门,记得带几个随行侍卫,省得再遭人暗算,被打得鼻青脸肿。”   “知道了。”   秦砚嘿嘿傻笑了一会儿,忽然又问,“对了夫人,他们怎么就那么笃定,皇后这次怀的肯定是个皇子?”   “原本只是一场豪赌,可现在子钰出现了……”   穆卿云垂眸,面色凝重,“对温太傅和博陵崔氏来说,皇后这一胎,只能是皇子。”   想到朝堂暗涌的危机,两人同时沉默下来。   穆卿云给他上完药,轻轻叹了口气,“多想无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   秦砚忙不迭点头:“没错,有我们在,他们想把持朝堂没那么容易!”   看着他这张惨不忍睹的脸,穆卿云无奈又好笑。   “身上别的地方还有伤吗?脱了让我看看。”   秦砚摇摇头:“没了,就这些。”   穆卿云却不信,指了指他的腰带:“脱掉。”   秦砚只好放弃抵抗,一件件剥开,露出线条分明的后背。   果然……   穆卿云看着他脊背上大片的青紫淤痕,深吸一口气,“伤得这么重,怕是得叫大夫来看看才放心。”   “不至于吧,”秦砚转了转肩膀,“我觉得还好,涂点药油就没事了。”   穆卿云拉着他的手,把他往自己面前拽了拽,“过来,我给你涂药。”   柔软的手掌带着微凉的触感,在宽阔的背脊上缓缓游走。秦砚身体绷紧,拳头缓缓攥紧,感觉心好像被蛛丝系在了背后的那双手上,心尖都随着她的动作在颤抖。   好不容易坚持到上完药,秦砚刚准备披上外衣,就听见她说:“裤子也脱了吧,我看看腿上有没有伤。”   秦砚:“……没必要吧,腿上的我自己来就行。”   穆卿云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沉静的眼神分明在说:“脱掉。”   秦砚喉头滚了滚,只好认命地低头缓缓解开腰带。   穆卿云凑近看了看,还好腿上只是几处磕碰,伤得没有背上重,淤青也浅一些。   她把药油倒在手上搓热,伸手便要覆上去。   “等等……”   秦砚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呼吸有些粗重,“夫人,确定要这样吗?”   穆卿云愣了一下,视线缓缓上移,“……”   “秦大人……这是饿了?”   秦砚越是想压抑,情况就越是失控,聚集在下半身的热血又开始向上奔涌,蒸得他头脑发热,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上完药,穆卿云瞥了他一眼,淡淡一笑:“饿了就要吃饭,困了就要睡觉,这没什么好丢人的,秦大人不必害羞。”   两人一坐一立,视线高低交汇。看着她清亮如水的眼神,秦砚颤抖着伸出手,托住她的脸。   “可……可以吗?”   穆卿云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压向自己。   “上次不是教过你吗……别问,直接做就是了。”   夜空不见星月,寒风吹得枯枝飒飒作响。只有沁芳院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   门帘厚重地垂着,把外头的冷风挡得严严实实,只偶尔在开合的缝隙间漏进一丝凉意,很快又被屋里的热气吞没了。   秦砚往热油里丢下一把嫩脆的菜心,刚翻炒几下就沁出透亮的水来。   他放慢动作,犹豫道:“赵姑娘不在,我们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万一受伤了,都没人能替你医治。”   穆卿云手指抓紧了他的手臂,失笑:“又不是第一次做饭了,哪会那么容易受伤。”   她眯着眼睛,故意说:“秦大人身上还带着伤,若是心力不济,我也不会怪你的……”   “蹭”的一下,好像被谁踩了尾巴的猫,灶膛里的火苗窜得老高,险些烧到两人身上。   “怎么会呢?”秦砚俯下身,轻轻咬住她的耳朵,“只要夫人愿意,这 ʂԃ 火就断不了。”   穆卿云这下说不出话了,全部身心都只能用在忍耐上,努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但她越是忍着,秦砚越是故意使坏,动作又急又快,就为了听她把持不住不经意间溢出的嘤咛,睁开潋滟的眸子,又爱又恨地瞪他一眼。   花样百出的菜式一一上桌,每一道都花了心思,调料的分寸火候也拿捏得恰恰好,吃得人心满意足,连话都懒得说,彻底沉浸其中。   终于,余烬燃尽了最后一点火星,灶膛暗了下来,房间里的温度也降下来了一些。   穆卿云半梦半醒间打了个哆嗦,忍不住往秦砚怀里蹭去。   秦砚展开手臂圈住她,用滚烫的胸膛把她裹紧。   “睡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第 70 章 步步惊心   穆卿云昨夜累着了, 到了该起床的时辰还没醒。   秦砚洗漱完,见她还睡得沉,探了探额头, 似乎有些发热。   他来到外间, 低声对知微说:“小姐可能有些着凉, 你去让他们煎一副退热安神的药来。”   知微撇了撇嘴,没多说什么, 转身就去办了。   等药的间隙, 秦砚又试了试穆卿云耳后, 颈侧的温度。   还是有些微微发烫,但不算太高,喝了药歇一歇应该就没事了。   手指虚虚划过她颈边的红痕, 秦砚暗自懊悔, 她身子才刚好些, 昨夜不该那么放纵的。   只不过情至浓时, 实在难以自控。   不多时,知微便把温热的药送了过来。   秦砚这才温柔唤醒穆卿云, 揽着她微微坐起。   “时雨,喝了药再睡。”   穆卿云习惯成自然, 脑袋还没清醒, 嘴巴已经顺从地张开, 把药喝了下去。   秦砚把药碗搁在一遍,手掌上下轻抚她的背:“今日是太后寿辰, 皇上在宫中设宴,命众臣赴宴。你在家好好休息,寿宴结束我就尽快回来陪你。”   “唔……”   穆卿云清醒了些,撩开眼皮看了看他的脸。   脸上的红肿和淤青都消退了不少, 但还是能看出淡淡的痕迹,瞧着有些狼狈。   “你就这样进宫去,要是有人问起来怎么办?”   “无妨,夜路难行,失足坠马也是常有的事,我寻个角落待着,尽量别出风头,不会有人发现的。”   秦砚低头,用嘴唇碰了碰她额头,“昨夜是我失了分寸,让夫人受苦了,身上还难受吗?”   穆卿云在他怀里失笑:“不碍事,些许倦意罢了,还得多谢秦大人盛情款待。”   “夫人满意就好。”   秦砚笑着用鼻尖蹭了蹭她的耳朵,“为夫会继续精进厨艺,争取让夫人更满意。”   穆卿云最受不了他这样一本正经地讲着不正经的话,她耳根一红,翻了个身从秦砚怀里滚进被子里。   “你快走吧,寿宴别迟到了。”   秦砚帮她把凌乱的被角掖了掖,还是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口。   “好好休息。”   .   寿康宫大殿内灯火通明,鎏金宫灯高悬于梁,映得满殿流光溢彩。   朝贺的官员们按照品阶列队而入,山呼海啸般的“太后千岁”在殿中回荡。   太后坐在上首,凤冠上的珠翠在烛光里微微晃动,眉眼间都是舒展开的笑意。   皇帝坐在她右侧,手里端着酒杯,与近前的几位老臣说笑,偶尔侧头与太后低语几句,惹得她频频点头。   皇后坐在另一边,腹部已经明显隆起。她下首坐着近日颇得圣宠的纯贵妃,同样身怀六甲,只是瞧着月份比皇后的略小一些。   几个皇子公主按照长幼次序落座,穆子钰坐在最末,规规矩矩地端坐着,手里攥着一块糕点,咬了一小口便放下了,用余光偷偷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   众大臣纷纷上前敬酒,吉祥话一筐一筐地往外搬,把太后哄得眉开眼笑。   酒过三巡,歌舞暂歇,殿中的笑语声低了些许。   温太傅放下酒杯,视线悠悠地扫过殿内,忽然微微扬了扬眉,看见了坐在角落里的秦砚。   “秦大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附近几桌的人听见,“老夫看你脸上带伤,可是出了什么事?莫不是有人欺负了你?”   殿中安静了一瞬,四周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秦砚脸上。就连正与皇后说笑的太后都侧过头来,关切道:“是啊秦大人,好好的怎么会伤成这样?请大夫看过了吗?”   秦砚站起身,对着太后拱了拱手:“多谢太后娘娘关心,昨夜下朝时天色已晚,微臣一时不慎从马上摔了下来,磕了两下,不碍事的。已经请大夫看过了,过几日便好。”   温太傅脸上的笑意不减,阴阳怪气道:“秦大人日后还是小心些为好。如今你可是圣上面前的红人,若有个闪失,朝廷可就少了一位栋梁之材啊。”   秦砚笑了笑,转身看向温太傅,“太傅大人教训得是,微臣日后定当小心。不过说起来,城南那条路确实该修修了,坑坑洼洼的,马跑快了就容易出事。”   温太傅动作一顿,端着酒杯的手紧了紧。   秦砚又继续道:“那条路太傅大人想必也常走,可要多加小心才是。毕竟太傅大人年事已高,不比微臣年轻经摔,万一哪天有个闪失,那才真是朝廷的损失。”   他说完,殿内的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微妙。   温太傅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又很快笑了笑:“秦大人有心了,老夫这把老骨头,还不劳秦大人操心。”   秦砚没再说什么,默默坐了回去。   穆子钰头一回出席这种大场面,紧张地攥着衣角,大气都不敢出,眼睛直直望着秦砚的方向。   皇帝的视线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又看向正在出神的穆子钰。   “子钰,”他招了招手,“过来。”   穆子钰猛然回神,连忙放下糕点,规规矩矩地走了过去。   皇帝揽过他的肩,把他转向太后,笑吟吟道:“今日是皇祖母的寿辰,你应该跟皇祖母说些什么?”   “孙儿萧子钰,叩祝皇祖母千秋长寿,福寿绵长。身体康健,松柏常青。愿皇祖母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千岁千岁千千岁。”   穆子钰紧张得发抖,但好在这些吉祥话都已经提前背得滚瓜烂熟了,嘴巴一张就冒了出来。   太后微微点了点头,笑道:“好好好,哀家的孙儿果然聪慧,这才进宫几日,规矩就学得有模有样了。”   皇帝却不似她那般敷衍,拉着穆子钰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满脸都写着满意。   “子钰这段时日读书用功,骑射也练得有模有样,朕昨日看了呈上来的课业,比朕预想的还要好。”   他摸了摸穆子钰的发顶,意有所指道,“朕的子嗣若都如你这般省心,朕也不必操那么多心了。”   太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眯着眼睛打量穆子钰,忽然说:“这孩子倒是生得俊秀,只是哀家瞧着……就是不太像皇上小时候的模样。”   这话说得意味深长,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连丝竹乐声都弱了下去。   众人都在小心翼翼观察着皇帝的脸色,但他却面色不变,依旧带着笑意:“子钰长得像他母亲,是个很漂亮的孩子。”   “不说这些了,”太后轻哼一声,转头看向皇后,又换上一副笑脸,“皇后,你这几日身子如何?哀家瞧着你肚子又大了一圈,孩子乖不乖?可有什么不舒服的?”   皇后放下手中的汤匙,微微欠身:“劳太后挂心,臣妾一切都好。这孩子活泼得很,这几日已经在臣妾肚子里动来动去了,夜里常常踢得臣妾睡不着。”   太后闻言,斜睨了皇帝一眼,嗔怪道:“皇上,你也真是的。皇后怀着龙嗣,正是需要陪伴的时候,你别总往纯贵妃那儿跑。后宫妃嫔众多,总得雨露均沾才是。”   皇帝笑着应了一声,“是,儿臣知道了。”   纯贵妃碗里的燕窝粥还没喝几口,一听这话是冲她来的,于是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嘴角,对皇后笑道:“姐姐可得好生注意着,别把孩子养得太大了。臣妾听说,胎儿太大,生产时艰难,搞不好就容易一尸两命。”   太后脸色一沉,手里的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纯贵妃,皇后腹中怀的是龙嗣,你说话也该有个分寸 ₴Đ 。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哀家以为你知道。”   纯贵妃低下头,脸上却毫无悔意,“是,臣妾失言了,太后息怒。”   皇帝却在此时淡淡开口,打断了还要训斥的太后:“太后息怒,贵妃也是无心之语,只是关心皇后,并无恶意。寿宴大喜之日,不必为这点小事动气,扫了兴致。”   太后被皇帝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脸色更是难看,却也不好再当众发作。   就在这气氛怪异,众人各怀心思的时候,皇帝忽然侧过头,看向身边一脸局促不安的穆子钰,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问今日吃了什么。   “子钰,朕问你……”   “你想不想当太子?”   一言既出,满堂皆惊。   刚才还低声交谈的大臣们瞬间噤声,皇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刚才还怒气未消的太后,都猛地抬眼看向皇帝,满脸的不可置信。   穆子钰愣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一眼皇帝,又下意识扭头看向堂下的秦砚。   秦砚面色凝重,几不可察地对他摇了摇头。   “儿臣……没想过。”   穆子钰低头攥紧了衣角,声音有些颤抖,“儿臣只想好好读书,好好练骑射,不给父皇丢脸。”   皇帝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脸上的笑意更深,他伸手轻轻拍了拍穆子钰的肩,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放他回到座位上。   歌舞又起,丝竹声悠悠地响起来,冲散先前那一瞬的凝滞。   太后端起了茶盏,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皇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腹部画着圈。   纯贵妃瞧见皇后的脸色,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又浮了上来。   看着眼眶发红的穆子钰,秦砚无声地叹了口气。   在宫里生存,步步惊心,稍有不慎变会万劫不复。   这孩子从前分明是个活泼跳脱的性子,如今却被逼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真是难为他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第 71 章 帝王薄情   天气晴好, 微风不燥。   凉亭的扶手上摆满了泛黄的古籍,这批古籍在库房堆放了太久,好多书页受了潮, 字迹变得残缺不全。   穆卿云想趁着这几日天气好, 把破损的书页重新誊抄一遍, 缺损的字迹补一补。   她提笔蘸墨,细细描摹着残缺的字迹, 秦砚接过她刚修补好的书页, 小心翼翼地在廊下的竹席上铺平晾晒。   “前两日太后寿宴, 皇上随口问子钰想不想当太子,我总觉得他是在试探什么。”   秦砚想起当时穆子钰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叹道, “你是没看见, 子钰当时都快被吓哭了, 但是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儿, 还是只能忍回去,瞧着怪让人心疼的。”   “前朝尚且有你跟太傅相互制衡, 可后宫却无人能与皇后抗衡,博陵崔氏一家独大, 皇上怎能不着急?”   穆卿云搁下笔, 眉头微蹙, “皇后此次若是再生下皇子,以太傅为首的世家必然会逼皇上立储, 到时候前朝后宫都得世家说了算,皇上恐怕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没儿子愁,儿子多了也愁,”秦砚摇了摇头, 笑道,“要我说,还是咱们这样好,无儿无女一身轻,多自在!”   穆卿云瞪了他一眼:“瞎说什么呢。”   “我说的都是真心话。”   秦砚凑上前,从背后环住她的腰,“我巴不得天地之间只剩你我,再无旁人琐事打扰。”   这人自从开了荤之后,哄人的情话真是愈发信手拈来。穆卿云侧身推了推他的脑袋,笑着躲了躲。   “秦大人怎么这般黏人,天天见面还不够,难道还要夜夜笙歌才满意吗?”   “不够,远远不够。我只想跟你融为一体,片刻不分离才好。”   秦砚收紧手臂,笑着凑近她耳边,“我近日得了几本秘籍,又学了几道新菜式,要不要给夫人露一手?”   穆卿云捏着帕子掩唇轻笑,眉眼弯弯道:“白日宣淫不可取,秦大人还是克制一些,多注意身子吧。”   “不急,”秦砚低头在她颈间轻啄一口,“我有的是耐心等到晚上。”   难得今日休沐,秦砚放下了所有公务,陪着穆卿云一起修补古籍。   这原就是他先前在翰林院的老本行,如今做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   用过午膳,两人正在花园里散步消食。   老槐树下,孤零零的秋千上落满了枯叶。   穆卿云拈起一片叶子,幽幽道:“从前子钰最喜欢来这儿荡秋千,如今他不在,这秋千瞧着也愈发破败了。”   秦砚吹去秋千上的枯叶,用袖子擦了擦浮尘,“这秋千我重新修缮过,结实着呢,你要不要坐着试试?”   穆卿云上前坐下,秦砚从背后轻轻推着,裙摆微微扬起,感受着微凉的秋风滑过指尖,心情也变得放松下来。   两人正凑在一起说着悄悄话,却见知微忽然神色慌忙地跑了过来。   “小姐,姑爷,不好了!小少爷在宫里出事了!”   .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人影幢幢。   皇帝坐在的椅子上,面色铁青。太后手里攥着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   皇后和纯贵妃坐在两侧,几个妃嫔站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触怒龙颜。   太医们在里屋进进出出,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掀帘出来,对皇帝叩首。   “陛下,四殿下所中之毒极为凶险,所幸发现及时,臣等已用金针护住心脉,灌下解毒汤药。命是保住了,只是……毒已入血,殿下这几日怕是要受些罪,高热寒战,腹痛呕吐都在所难免,臣等定当全力救治,不敢有丝毫懈怠。”   皇帝摆了摆手,太医连忙起身,退到一旁开方子去了。   一片死寂之中,纯贵妃却忽然轻嗤一声,意有所指地瞟了眼皇后:“说起来也巧,前两日皇上才在寿宴上夸四殿下聪慧,还问他想不想当太子。这才过了几日,四殿下就遭了这毒手,想来是有人心里不踏实,坐不住了吧。”   皇后眉心紧蹙,抬头直视她:“纯贵妃这话什么意思?本宫这几日身子不适,一直在寝宫静养,连门都没出过,外头出了什么事一概不知!你凭什么往本宫身上泼脏水?”   “姐姐急什么?臣妾又没说是姐姐下的手。”   纯贵妃扯了扯嘴角,不紧不慢道,“不过姐姐身为中宫之主,手眼通天,宫中大小事务哪一样能瞒得过您?有什么事是姐姐做不到的?”   “你无凭无据,休要信口雌黄,污人清白!”   “姐姐别急,凡事只要做了总会留下蛛丝马迹,咱们只需等着瞧便是了。”   就在两人争执不休之际,太后忽然重重咳嗽一声,冷声道:“够了!都住口!”   她转向太医,问:“四殿下的身子真的没有大碍了?会不会留下病根?”   太医躬身道:“回太后,殿下已脱离危险,只要好生调养,应当不会留下什么毛病。”   “那就好。”太后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是失望还是庆幸。   皇帝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脸色阴沉得吓人。   不多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派去查案的侍卫统领躬身走了进来。   “启禀皇上,属下已查明下毒之事,现将查到的线索呈上。”   皇帝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拿上来。”   侍卫站起身,双手呈上一个用红绳扎紧的油纸包。   “陛下,属下带人彻查了宫中各处,最终从纯贵妃娘娘的住处,搜出了这包鹤顶红。”   “什么?!”   纯贵妃大惊失色,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皇上,臣妾冤枉啊!一定是有人故意栽赃陷害臣妾,臣妾怎么可能去害四殿下?求皇上明察!”   皇帝脸色愈发阴沉,死死盯着纯贵妃,那冰冷的目光仿佛是要将她看穿。   纯贵妃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双腿一软,险些瘫倒在地。   太后见状,缓缓开口:“慌什么?让他把话说完。”   侍卫领命,对着门外招了招手。   一个面色惨白的丫鬟被押了上来,纯贵妃回头一看,满脸愕然:“翠珠?”   那丫鬟一进门,便“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瑟瑟发抖,不等皇帝发问,便已哭着开口。   “皇上饶命!太 ʂԃ 后饶命!是贵妃娘娘,是贵妃娘娘指使奴婢去给四殿下下毒的!娘娘说,四殿下深得皇上喜爱,若是日后被立为太子,定会威胁到她腹中的孩子,所以让奴婢趁机下手,除掉四殿下!”   殿中一片哗然,几个妃嫔惊得捂住了嘴。   纯贵妃的脸彻底白了,手指颤抖地指着翠珠,“你个贱人!本宫何时指使过你做这些,你为什么要害本宫?!”   她猛地转向皇帝,连连叩首,额头很快便磕出了血痕,“皇上,臣妾真的冤枉啊!是她!是这个丫鬟被人收买了,故意陷害臣妾的!求皇上相信臣妾,臣妾真的没有下毒啊!”   皇帝低头看着她,看着她隆起的腹部,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惊恐,眼底闪过一丝不忍。   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停了下来,幽幽道:“纯贵妃,事到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想狡辩?哀家早就看出你心性歹毒,面善心狠。如今竟敢在宫中下毒,残害皇家血脉,简直是罪该万死!”   说到这里,她又转向皇帝,苦口婆心道:“她肚子里还怀着龙嗣,却做出这等丧心病狂之事。这样的母亲生出来的孩子,定也是心术不正的孽种,留不得啊。”   皇帝闭了闭眼。   他并非对纯贵妃毫无情意,更何况她如今也怀着自己的孩子,本想看在孩子的份上,从轻发落。   可不等他开口,皇后却忽然上前一步,委屈道:“皇上,臣妾有一事,一直未曾敢说。前几日,臣妾也险些被人下毒,只是臣妾察觉及时,才幸免于难,也正因如此,臣妾这几日才闭门静养,身子一直不适。如今想来,恐怕也是贵妃娘娘所为!”   这句话无疑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太后闻言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案:“皇上!你看看!纯贵妃心肠如此歹毒,不仅要害子钰,还想害皇后腹中皇嗣,留着她必成大患!今日必须下令,严惩纯贵妃,以正宫规,以儆效尤!”   纯贵妃吓得魂飞魄散,连忙膝行到皇帝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哭得撕心裂肺:“皇上!臣妾冤枉!臣妾没有下毒!是有人陷害臣妾!皇上明鉴啊!皇上……”   皇帝沉默了很久,眼底的挣扎却渐渐褪去。   最终,他缓缓掰开纯贵妃的手,一字一句决绝道:“纯贵妃白氏,下毒谋害皇子,罪不可赦。”   “传朕旨意,褫夺封号,赐鸩酒,即日行刑。”   纯贵妃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嘴唇翕动着,泪如泉涌:“皇上……您不能这样对臣妾,臣妾还怀着您的孩子啊!臣妾是冤枉的!您不能这样啊……”   太后偏了偏头,似是忍够了这喧闹,抬手道:“等什么?还不把人拖下去?”   侍卫大步上前,一人一边抓住纯贵妃的手臂,架起她往外拖。   “皇上!臣妾冤枉!臣妾冤枉啊……”   哭声终于彻底消失在廊道尽头,殿中安静下来,皇帝疲惫地按住眉心,长长叹了口气。   太后神色微松,安慰道:“皇上,这种祸害,趁早除掉是好事,你也无需介怀。”   “是啊,皇上,”皇后也趁机上前,殷勤地替他捶着肩膀,“保重龙体要紧,莫为不值得的人伤神。”   “行了。”   皇帝推开皇后的手,站起身径直往外走,“朕乏了,想静一静,你们都散了吧。”   看着皇帝落寞的背影,皇后咬了咬唇,悄悄跟太后对视了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第 72 章 犯颜直谏   整个寝殿内都弥漫着苦涩的药味, 穆子钰趴在床边,一会儿功夫已经吐了七八回。   他裹着厚厚的锦被,身上冷汗涔涔, 木然地睁着眼睛, 已经再也流不出泪来了。   宫女上前替他擦汗, 柔声哄他:“殿下,熬过这几日, 把毒都排出来就好了, 您闭上眼睛休息会儿吧。”   穆子钰像个木偶一样由她摆弄, 一言不发。   昏昏沉沉中,耳边忽然想起熟悉的呼唤:“子钰……”   “阿姐……”   穆子钰还没醒过来,眼泪已经先落了下来。   穆卿云守在床边, 轻抚着他的头发, 心疼得快要碎了。   “子钰……阿姐来看你了, 你坚强一点, 快点好起来,好不好?”   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在做梦, 直到感受到温柔的触感和熟悉的气息,穆子钰浑身一震, 终于睁开眼睛。   “阿姐……真是你?”   他不顾身上的不适, 挣扎着从床上弹起来, 一头撞进穆卿云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呜呜哇……阿姐……你终于来看我了……哇……我好难受啊……呜呜……”   “我知道, 我们子钰受委屈了……对不起……阿姐现在才来看你。”   穆卿云紧紧抱着他,眼泪也忍不住簌簌落下。   站在一旁的秦砚亦有些动容,上前递出帕子,给穆卿云擦了擦脸。   自从那时被接进宫里, 穆子钰失去了阿姐的庇佑,被迫独自面对深宫的尔虞我诈,每天都活得小心翼翼,生怕说错一句话就要挨罚,受了委屈也只能自己憋着。   时隔两个月终于与阿姐重逢,这两天又受了迫害,吃尽了苦头,穆子钰死死抓住穆卿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哇……阿姐,我想回家……”   秦砚轻咳一声,对着一旁的宫女道:“我们要跟四殿下说会儿话,你们都先下去吧。”   下人们识趣地福了福身,关上门退了出去。   穆子钰干脆从被窝里爬出来,整个人钻进阿姐怀里,“阿姐,求你了,带子钰回家吧……呜呜……我不想留在这里……我好难受啊……”   穆卿云心中悲痛万分,但却又实在没办法对他做出任何承诺,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轻声安抚:“子钰别怕,会好起来的……”   穆子钰意识到阿姐带不走他,于是口中的哭喊又变成了:“别离开我……阿姐……不要走,不要让我一个人……”   穆卿云听着他的哀求,哽咽到说不出话。   秦砚上前,俯身轻轻摸了摸穆子钰的头,“子钰乖,我们都在这儿陪着你呢。闭上眼睛睡一觉,醒来就不那么难受了。”   穆子钰本就虚弱不堪,一通撕心裂肺的嚎哭又耗尽了体力,没多久就在穆卿云怀里昏睡了过去。   穆卿云拿着帕子轻轻擦拭他的小脸,穆子钰在梦中还时不时抽噎几下,手指紧紧攥着她的衣摆,好像生怕她会悄悄离开一样。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可以坦然接受这一切,可今日看到他这个样子……”   穆卿云说不下去了,秦砚揽住她的肩,轻轻揉了揉。   “别难过,振作起来。我们在前朝还有一场硬仗要打,温太傅不除,子钰在宫里也永无宁日。只有扳倒了温党,才能替他扫清障碍,才能让他在宫里站稳脚跟。”   躺在熟悉的怀抱里,穆子钰没多久就睡熟了。   秦砚从穆卿云怀里接过小家伙,轻手轻脚地放回床上,仔细盖好被子。   穆卿云坐在床边,依依不舍地看着穆子钰的脸。   才短短两个月不见,他就瘦了这么多,连脸颊都凹陷下去了。   秦砚叹了口气,低声提醒道:“时雨,我们该走了。”   “嗯。”   穆卿云吸了吸鼻子,最后亲了亲穆子钰的额头,这才缓缓站起身,一步三回头地走出殿门。   刚踏出殿门,余光就出现了一抹明黄色的影子,看样子是久候多时了。   秦砚连忙躬身行礼:“微臣参见皇上。”   穆卿云擦了擦眼泪,低着头淡淡地了个礼:“臣妾穆氏,见过皇上。”   皇帝看了她一眼,无奈道:“上次相府蒙冤,朕未能及时明察,时雨可是对朕心里有怨?”   “臣妾不敢。”   穆卿云语气平淡,并不打算多说。   皇帝叹了口气,带着两人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此次子钰遭此横祸,朕已经彻查清楚,命人处置了凶手,以后断不会让这种事情再次发生。”   说罢,没听到回应,皇帝回头看了一眼,穆卿云垂着眸子,依然面无表情。   “正德先前受了伤,朕派太医去看过了,他如今好些了吗?”   穆卿云不咸不淡道:“家父已经无碍,不劳皇上挂心。”   皇帝好脾气地笑了笑:“时雨,你还小的时候,朕去相府看你,你还叫朕萧伯伯,如今长大了,怎么反倒生分了许多?”   “此一时,彼一时,君臣有别,臣妾不敢再像幼时那般放肆。”   穆卿云抿了抿唇,却始终不愿抬眼看他一眼。   皇帝指着她,对秦砚笑着摇了摇头:“还说没气,朕看这气性大得很。”   秦砚尴尬笑笑,不知如何回答,悄悄看了穆卿云一眼。   “正德辅佐朕多年,相府也为朝廷付出良多。上次的事, 𝐬𝐝 的确是冤枉了你们,朕心中有愧,所以你偶尔放肆,办清谈会也好,与太傅针锋相对也罢,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你去了。”   皇帝负手而立,长叹口气,“身为帝王,既要制衡世家,也要稳住宫闱。许多时候,许多事情,朕也是身不由己,不得已而为之。”   穆卿云越听越气闷,忍不住开口:“身为天子,既信不过忠心耿耿的臣子,也护不住自己的亲生骨肉。眼睁睁看着他们受委屈,遭迫害,只用一句身不由己就想遮掩过去,请恕臣妾不敢苟同。”   等到秦砚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已经来不及,他拽了拽穆卿云的衣袖,小声制止:“时雨,别说了……”   皇帝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恢复了他平日那副威严而疏离的样子。   “朕问心无愧,对得起天下人。朕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晟的江山社稷。只要这天下安定,朕不在乎旁人如何评说。”   穆卿云毫不退让,抬头逼视着他的眼睛:“子钰两岁那年,您把他带回崇安,托付给相府。嘱咐我们要好生照料,护他周全,莫让他卷入朝堂纷争。这些年我们对他悉心教养,百般呵护,从未有过半分懈怠。臣妾自认无愧于您的托付,可子钰回宫不过两个月,就遭人下毒,险些丧命。皇上对子钰的安危如此儿戏,对得起相府这些年的付出吗?”   “朕已经处置了真凶,你还想让朕怎样?”   “若是子钰真的出了事,就算拿再多的人命去填又有什么用?”   穆卿云不愿再多说,屈膝行了一礼,“言尽于此,皇上好自为之,臣妾告退。”   她说罢转身就走,一点面子不留,像是一刻都不想多待。   秦砚看看皇帝的脸色,又看看穆卿云的背影,为难地对着皇帝匆匆拱手:“夫人忧心过度,言语无状,并非有意冒犯,还请皇上恕罪。”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穆卿云已经快步走远了,连忙丢下一句“皇上保重,微臣先行告退”,然后就转身追了过去。   皇帝站在原地,抬手揉了揉眉心,万般无奈最后只化作一声长叹,幽幽飘散在风里。   他独自待了好一会儿,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跑来传话。   “皇上,太后娘娘在寿康宫设宴,说请您过去用膳呢。”   想起纯贵妃和她腹中未能出世的孩子,皇帝心头一阵烦闷,“就说朕还在忙着,让她自己吃吧。”   小太监一路小跑回了寿康宫,在太后耳边低语了几句。   太后正端着茶盏,闻言手腕一顿,茶盖磕在杯沿上,不悦道:“他有什么好忙的?萧子钰已经脱离危险了,他还守着做什么?朝堂上的事有大臣们议着,难道离了他就转不了了?”   皇后手里捏着帕子,眼圈微红,“自从纯贵妃被处置之后,皇上便日日闭门待在御书房。臣妾遣人去请过多次,都只被一句公务繁忙挡了回来,他始终都不肯来。”   她哽咽了一下,低头轻抚着隆起的小腹,“总觉得皇上是因为纯贵妃的事在迁怒臣妾。这几日臣妾这心里头,总是不踏实。”   太后伸手拍了拍皇后的手背,安抚道:“你呀,就是心思太重。你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保重身子,安安稳稳生个皇子,这才是你的立身根本。旁的,都先放一放。”   皇后微微颔首,脸上仍带着一丝忧虑:“可臣妾瞧着,皇上对那萧子钰实在太过看重,保不齐是真的动了立他为太子的心思。”   太后嗤笑一声,不紧不慢地捻着手里的佛珠。   “太子之位,那是江山社稷之根本,不是谁想给就能给的。皇上再有心思,也得看朝堂上的意思,看世家的意思,看哀家的意思。”   “再说了,那位子太重了,就算皇上想给,也得看那孩子有没有命坐。”   皇后抬起头,对上太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睛,顿时明白了什么,默默把疑虑咽回了肚子里。 作者有话说: 后面恢复日更,一直到完结 第73章 第 73 章 绵里藏针   隆冬将至, 寒风已带了刺骨的凉意。满池的枯荷在风中瑟瑟发抖,残枝败叶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   坤宁宫高处的望月台上,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 吹得石桌上的茶盏微微晃动。   皇后坐在铺了狐裘的石凳上, 手里捧着汤婆子, 身上裹着厚厚的织金锦袄,领口处露出一截白狐毛。   她垂眸盯着自己隆起的腹部, 眼神有些涣散, 不知在想什么。   一个宫女悄无声息地走近, 俯身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后闻言,眼底的恍惚瞬间褪去,立刻换上一副温婉得体的笑脸, 起身对着亭外朗声道:“穆小姐可算来了, 快请进, 本宫可是等了你许久。”   穆卿云沿着九曲回廊走过来, 身着一袭月白色锦裙,外罩一件薄薄的素色披风, 风吹得衣袂猎猎作响,衬得她越发单薄。   她没有带太多随从, 只有知微跟在身后, 手臂搭着一张薄毯。   走到亭前, 穆卿云微微颔首,屈膝行了一礼:“臣妾穆氏, 见过皇后娘娘。”   皇后扶住她的手臂,笑盈盈道:“穆小姐快请起。本宫早就听闻穆小姐才名,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总算把你盼来了。”   “皇后娘娘抬举臣妾了。”穆卿云顺着她的手站起身, 神色淡淡。   皇后挽着她的手往里走,边走边说:“本宫虽在深宫,却常听人说起穆小姐的事。都说穆小姐身居闺阁,却有经天纬地之才,连朝堂上的事都能看得通透。本宫一直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子,能有这样的本事。”   这话说得绵里藏针,明着夸她能干,暗里却在指摘她一个闺阁女子,竟敢擅自干涉朝堂之事,越矩行事。   穆卿云垂着眼,不卑不亢:“娘娘过誉了,臣妾不过是个久病之人,连门都很少出,外头那些流言蜚语,大多是夸大其词。臣妾能做的,无非是在家看看账册,替夫君分分忧罢了。至于朝堂上的事,臣妾一介女流,哪懂那些。”   皇后笑了笑,也不拆穿,拉着她在石凳上坐下。   知微连忙上前,把带来的毯子盖在她腿上。   石凳上虽然垫了厚厚的褥子,可那股凉意还是从底下往上冒,穆卿云只穿了一件薄袄,坐了一会儿就觉得寒气从腿根往上窜,手指也渐渐凉了下去。   皇后倒是裹得严严实实,手边的汤婆子换了新的,身后还站着两个宫女,帮忙挡着亭外灌进来的风。   两人坐定后,宫女们鱼贯而入,端上各色精致的茶点。   皇后端起茶盏,浅啜了一口:“本宫孕中格外畏热,所以才把宴席设在此处,图个通风凉爽,委屈穆小姐陪本宫吹吹风了。”   穆卿云微笑道:“臣妾无妨,只要娘娘舒心便好。”   皇后颔首,看似随意地寒暄道:“本宫听闻,四殿下先前一直在相府长大,这些年,一直是穆小姐一手抚养,真是辛苦穆小姐了。”   穆卿云端起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暖意从指腹渗进来。   “四殿下在相府住了几年,臣妾确实照顾过他一段时日。抚养谈不上,只是尽了本分。”   皇后向前倾身,试探着问道:“说起来,本宫倒是好奇,当年子钰刚到相府时,穆小姐没有疑惑过他的身份吗?毕竟,相府怎会平白无故抚养一个不明来历的孩子?”   果然……   穆卿云早知皇后忽然设宴邀请肯定是没安好心,无非是想打探子钰的身世罢了。   她笑了一下,淡然道:“当年父亲把四殿下带回府中,说这是故人之子,托付相府照料。臣妾只是听从命令,尽心照料四殿下的饮食起居。至于他的身份,臣妾从未多问,也确实一概不知。”   皇后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 ₴Đ 地抚着腹部,“本宫倒是好奇这其中可有什么隐情,比如……子钰当年为何被送到相府,娘亲是谁,如今又身在何处?”   冷风带着湿气无孔不入,手里的茶盏很快就冷了下来。   穆卿云收回手指,不动声色,“娘娘明鉴,臣妾知道的也就这些了,皇后娘娘若是好奇,为何不直接去问皇上?”   “穆小姐说笑了,”皇后扯了扯嘴角,“本宫只是随便问问罢了,不必在意。皇上当年既然把孩子交给相府,必然是有他的考量,本宫不会多嘴。”   说罢,她还把桌上那碟蟹黄酥往穆卿云面前推了推。   “这是可是外头难得一见的稀罕物,御膳房新做的,穆小姐尝尝看。”   穆卿云不好推辞,还是拿起筷子浅浅尝了一口。   这蟹黄酥本是好东西,可惜被风吹了太久,早已经凉透了。外皮失了酥脆,变得软塌塌的,内馅的蟹黄腥气愈发明显,腥腻在胃口化开,满嘴的油腻令人作呕。   她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勉强笑了笑:“味道不错,多谢娘娘赏赐。”   皇后满意地点点头,又身边的宫女吩咐道:“穆小姐难得喜欢,还不再给穆小姐添一些。”   宫女应声上前,又夹了两块放在穆卿云的碟子里。   穆卿云被皇后直勾勾地盯着,只好硬着头皮又吃了一口。   皇后敛了笑意,忽然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四殿下年纪尚小,又刚进宫不久。无缘无故遭此横祸,险些丢了性命,真叫人看着心疼。”   穆卿云动作一顿,喉头痉挛了几下,好不容易才压下胃里的翻涌。   “是啊,看到他受苦,臣妾心里也不好受。不过好在皇上明察秋毫,已经查明真相为他主持公道。相信这次可以杀一儆百,让那些心怀不轨的人再也不敢再轻举妄动。”   皇后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如常,摸着肚子道:“希望四殿下能早日痊愈,皇上的孩子就是本宫的孩子,无论是谁受了罪,本宫都会心疼的。”   腥腻的蟹黄酥沉甸甸落进胃里,混着冰凉的茶水翻涌不止,胃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下,绞痛从腹部蔓延到后背。   看着穆卿云脸色阵阵发白,皇后挑了挑眉,关切道:“穆小姐怎么不吃了?莫非是嫌弃本宫这里的东西不合口味?”   穆卿云掌心抵着胃部,深深按压下去,强撑道:“娘娘说笑了,只是臣妾近日脾胃有些不适,无福消受罢了。”   皇后笑了笑,偏过头刚想对身边的宫女说些什么,穆卿云忽然打断道:“臣妾好像闻到了一股异香,可是娘娘身上的香囊?”   其实这股香味很浓,只是被风吹得散了许多,再加上穆卿云嗅觉总是时好时坏,所以这会儿才发现。   皇后挑眉,拿起腰侧的香囊闻了闻,“本宫先前害喜,孕吐不止,这是皇上赏赐给本宫的安神香囊,说是能缓解孕吐,安神定气。”   “皇上待娘娘真好。”   穆卿云点头附和,忽然又说,“不过臣妾闻着,这里面像是有芫花的味道,不知是不是臣妾闻错了?”   皇后怔了怔:“怎么?”   “芫花单用确实有安神之效,但若是与甘草同用,恐怕有伤胎的风险。”   皇后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穆卿云淡淡一笑,“不过这香囊既然是皇上送的,想必太医早已权衡过剂量,不会有什么大碍。臣妾只是多嘴提醒一句罢了,娘娘不必往心里去。”   皇后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抽了抽,脸上的体面差点就要维持不住。   “本宫知道了,多谢穆小姐提醒。”   宫门外,秦砚在马车前来回踱步。   眼看着天都快黑了,穆卿云已经进去快两个时辰,却迟迟不见出来,他心里七上八下,总觉得要出事。   终于,暮色四合的时候,两道熟悉的身影从宫门里走了出来。   穆卿云脚步虚浮,手掌还是死死抵着胃部,腹中的绞痛让她有些直不起腰,知微扶着她的手臂,满脸焦急。   秦砚连忙迎过去,扶住穆卿云的肩膀,“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知微刚想开口,穆卿云却微微摇头:“去马车上再说吧。”   秦砚握住她的手,发现她身上冷得像冰。   两人扶着穆卿云登上马车,知微连忙从箱笼里拿出厚实的裘衣披在穆卿云身上。   “不是去坤宁宫吃饭吗?怎么冻成这样?”   秦砚话音刚落,穆卿云忽然弯下腰,捂着嘴巴干呕了一声。   “时雨!”   知微连忙拿来痰盂,油腻的腥味和冰凉的茶水在胃里翻江倒海,一阵比一阵剧烈的绞痛袭来,穆卿云忍不住痉挛,痛得浑身发抖,出了满背的冷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   秦砚大惊失色,紧紧搂着她,“到底是怎么回事?”   知微急得眼眶发红,这才忿忿不平地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这么冷的天,那皇后还把宴席设在瞭望台上,她自个儿倒是裹得严严实实,捧着汤婆子,还有宫女挡着风,把我们小姐冻得手脚冰凉!她摆明了就是故意的!明知道我们小姐身子不好,还故意逼她吃凉透的茶点、喝凉茶,害得她这么难受!”   未消化的东西连同胆汁一起吐了个干净,穆卿云彻底失了力气,软软倒在秦砚怀里,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砚眼底满是滔天怒火,咬着牙:“这皇后竟然如此歹毒,简直欺人太甚!”   穆卿云虚弱地扯了扯他的袖子,气声道:“回去吧。”   秦砚压抑着眼底的怒火,扶她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怀里,低声吩咐车夫启程回府。   坤宁宫里,寝殿内不断传来瓷器的碎裂声。   皇后双目赤红,站在一片狼藉里,“……还有吗?”   一旁的宫女吓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回禀娘娘,没有了,咱们宫里所有带甘草的东西全都在这儿了……”   皇后举起手里的香囊,发出一阵悲怆的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皇上明知道她孕中脾胃虚弱,无论是日常饮用的汤药还是膳食点心里面都特意添了甘草,却还偏偏在送她的香囊里放了芫花……   到底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皇后怀着孩子辛苦了,朕特意让太医院配了这个香囊,里面放了安胎的草药,既能安神解乏,还能缓解你孕吐的不适。你戴着它,朕心里也踏实些。”   当初的甜言蜜语,如今想来,竟是字字如刀,句句催命。   “皇上……您好狠的心啊……”   她缓缓把香囊按在心口,闭了闭眼,肩膀颤抖了片刻,忽然抬手把香囊丢了出去。   “丢掉!全都给我丢掉!丢的越远越好,本宫再也不想看到这些东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第 74 章 无人知晓   大夫和侍女进进出出, 托盘上的药换了一遍又一遍。   穆卿云半倚在秦砚怀里,鼻尖紧紧凑在他胸口,努力压下胃里翻涌的恶心。   秦砚圈着她的肩膀, 温热的手掌轻柔地捂在她腹部。   直到腹中空空如也, 胃里的寒凉滞气连同酸苦胆汁都吐无可吐, 那阵撕扯的绞痛才终于渐渐平息。   穆卿云出了满身冷汗,先前吹了那么久的冷风, 这会儿额头也在突突跳着疼。   秦砚摸了摸她额头, 轻声问:“要躺一会儿吗?”   穆卿云微微摇头:“难受。”   秦砚托住她的腿, 把她往怀里抱了抱,又拽过被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充当她的靠枕。   “没想到皇后心胸这般狭隘歹毒, 竟然借着设宴故意刁难折辱你。下回她再传召, 我就想办法替你推了, 不能这样任人欺负。”   “皇上对子钰的重视让她寝食难安, 找我打探消息不成,便刻意刁难, 借机给我一个下马威。”   穆卿云埋在他颈窝,声音闷闷的, “我总觉得……子钰这次出事, 跟皇后也脱不了干系。”   想起当时提到芫花的时候, 皇后瞬间煞白的脸色,穆卿云心底冷冷一笑。   “她为了自己腹中皇嗣, 满心算计,殊不知她越是急着争权,皇上对她们的忌惮便越深,这个孩子……恐怕没那么容易安稳降生。”   秦砚心疼地抚着她的脑袋, 忿忿道:“身居后位却心思阴毒 ₴Đ ,若真如此,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穆卿云半阖着眼睛,缓了一会儿,问:“先前卫凛传信回来,说是已经拿到了温太傅叛国通敌的证据。”   她气息仍有些虚弱,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算算日子,赵姑娘他们也快回来了吧?”   “快了,”秦砚轻轻顺着她的发丝,“我已经让虞公子他们带人去城外接应了,应该不会出什么差错。”   眼窝深处像是忽然被刺入了一根针,一股尖锐刺骨的痛感顺着经络往太阳穴两边窜。   秦砚察觉到怀里的人身子猛地一僵,连忙问:“怎么了?”   穆卿云死死按住自己的太阳穴,指尖嵌进鬓角的发丝里,只觉得在尖锐的头痛里,心底无端生出一股没由来的恐慌。   她牙关紧咬,颤声道:“让……白统领多带些人去支援……越快越好……”   城外驿站。   尹都懒洋洋地靠在门口,打了个大大的哈欠:“说到底,我也只是一个开茶楼的闲人,这是你们朝廷上的事,为什么我也得陪你在这儿守着?”   虞英才举起酒囊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刺得眼睛发烫。   他把酒囊递给尹都,却又被尹都一脸嫌弃地推了回来。   “你还是不是好兄弟了?”虞英才一把搂住尹都的脖子,把他拉得一个趔趄,“事关重大,多个人多份力。你在这儿也能帮我搭个眼,总比我一个人盯着强!”   “我又不会武功,能帮上什么忙……”   尹都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官道尽头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虞英才也听到了,立刻松开尹都,收敛了笑意,对着身后的侍卫们正色道:“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注意戒备!”   尹都也精神一凛,跟着站直了,但又不知道自己该做点什么,尴尬地拍了拍衣摆。   虞英才冲他粲然一笑:“尹兄就在这儿稍等片刻,等事情办妥了,非得让秦砚好好请咱们喝一顿不可!”   说完,他率先跳上马背,带着紧随而上的小队朝着官道尽头迎了过去。   风尘仆仆的马车逐渐出现在视野中,破旧的车轮磕磕绊绊地滚动着,边缘已经有些变形,感觉随时就要散架。   一个满身血污的士兵驾驶着马车,嘴唇开开合合,似乎正在大声呼喊着什么。   但距离太远,风太大,那点声音很快就被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淹没。   虞英才凝神细听了片刻,疑惑地问身旁的人:“他在喊什么?你们听清楚了吗?”   众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走,靠过去看看。”   虞英才夹紧马腹,往前跑了几步。   “……别过来……有……埋伏……”   破碎的呼喊声终于在耳畔清晰,带着声嘶力竭的颤音,虞英才瞳孔骤缩,反应极快地勒住缰绳,拽着马儿强行调转了方向。   一支箭矢破空而来,狠狠钉入他面前的地面上。   “有埋伏!列阵迎敌!”   虞英才一声令下,身后众人纷纷抽出兵器,呈防御阵型散开。   “小心!后面还有……”   那士兵话还没说完,一支箭矢就从旁边的树林里射来,直直贯穿了他的咽喉。   握着缰绳的手无力地垂下,士兵的身子向后倒去,被眼疾手快的黑鸦接住,轻轻放到一旁。   失去控制的马儿扬蹄嘶鸣,疯狂地往前冲,眼看着就要失控。   黑鸦单脚蹬住车辕,半边身子悬空探出去,伸手拉住了在空中乱甩的缰绳,硬生生将马车拉回了正轨。   两侧林子里忽然涌出黑压压的人影,个个蒙面执刃,直扑马车而来。   虞英才大喝一声,率先迎了上去:“兄弟们,守住退路,护好马车!”   刀剑相撞的声响在林间炸开,刺客人数众多,且个个身手矫健,虞英才带着小队勉强抵抗,身上很快便添了几道伤口。   黑鸦一只手控制缰绳,一只手握紧长刀,死死守在马车门口。   虞英才杀红了眼,刀锋卷了刃,他便从地上随便捡起一把刀继续砍,硬生生从那片刀光里撕开一道口子。   “走——!”他嘶声大吼,一刀劈翻挡在马车前的最后一个刺客。   黑鸦一甩缰绳,马儿嘶鸣着向前狂奔,车轮碾过碎石,猛地一颠,车厢里的人重重撞在车壁上。   赵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泛起一片红痕。她捂住额头,对黑鸦喊了一句“没事”,黑鸦这才收回视线,握紧缰绳,死死盯着前方。   尹都站在驿站门口,听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厮杀声,手心全是汗。   不是说好只是来接人的吗?怎么还打起来了?   伤痕累累的马车冲出林间小路,朝驿站狂奔而来。   虞英才也紧随其后,浑身是血地骑在马上,他半边衣袖被刀划破,露出里面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尹都朝他们跑了几步,看清虞英才的样子,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这是怎么回事?从哪儿冒出这么多刺客?”   赵霖捂着脑门探出头来,咬着牙道:“这还用说嘛,肯定是那温广誉怕我们把东西带回去,所以才派了这么多人来截杀我们!”   虞英才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丢给尹都,气喘吁吁道:“拿着这个!带他们进城!快!”   尹都接住令牌,愣住了:“那你呢?”   虞英才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烟尘滚滚的来路,咬牙道:“我拦住追兵,给你们争取时间。”   他说完,不等尹都开口,已经拨转马头,带着仅剩的几个侍卫,朝来路冲了回去。   “回去告诉穆小姐,我老爹欠相府的人情,我虞英才替他还了!”   “虞英才!”尹都大喊,但声音都被马蹄声吞没了。   看着那渐渐远去的背影,他咬了咬牙,拉住黑鸦的手登上马车,狠狠甩了一下马鞭。   身后惨烈的喊杀声逐渐远去,尹都浑身紧绷,双手死死攥着令牌,远远看着一支气势磅礴的队伍从城里呼啸而来。   为首那人一身银甲,他认出是相府的白统领。   尹都张了张口,想说点什么。   快去救他们。   快去救虞英才。   他爹已经死了,虞家只剩这一根独苗,他不能有事……   可是直到白统领的队伍从他身边呼啸而过,他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狂风卷起漫天黄沙,尘土迷住了他的视线,尹都揉了揉眼睛,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虞英才勒住马,转身面对着那片黑压压追来的刺客。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他知道马车已经跑远了,尹都他们已经上了官道,只要再拖一柱香的功夫,他们就能进城了。   他握紧手里的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刀刃上全是豁口。   身边的侍卫一个接一个倒下。有人被砍下马,有人被箭射中,有人从马背上摔下去就再也没有爬起来。   虞英才顾不上去看,顾不上心痛,只是拼命地砍,拼命地挡。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刀又卷了刃,砍不动了。   他丢下刀,从马背上跳下来,踉跄了两步,捡起地上的长刀,转身还想继续。   可他站不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的腿上不知什么时候中了一刀,血已经把整条裤腿浸透。   左肩也挨了一下,刀锋嵌在骨头里,疼得他眼前发黑。   他撑着刀,半跪在地上,看见那些刺客还在往前冲,潮水一样根本拦不住。   兄弟们无一人临阵退缩,一个又一个地倒下。   虞英才从喉咙里迸出一声嘶吼,撑着刀站起,朝最近的刺客狠狠砍了过去。   他早已力竭,这拼死一搏的一招被轻松避开,然后,一道冷冽的刀锋狠狠落在他身上,带着锐器破骨的脆响。   长刀哐当一声落在地上,虞英才的身体晃了晃,然后重重倒在地上,砸起一片尘土。   一片血红的视野里,大批援军正朝这边疾驰而来。   虞英才扯了扯嘴角,缓缓闭上了眼睛。   “老爹……儿子……没给你……丢脸吧……”   耀眼的阳光穿透晨雾,洒在满目疮痍的旷野上。   地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黑色的痂。   风又起了,吹得枯草沙沙作响,像是有人在轻声哼唱一首无人知晓的曲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第 75 章 孤注一掷 ʂԃ   带血的木匣被呈到皇帝面前。   秦砚掀袍跪在御前, 字字铿锵。   “方全的认罪血书在此!他亲口招认,受温太傅指使,向蛮夷泄露我军撤退路线, 致使卫凛将军八千精锐几乎全军覆没!他还受温太傅指使, 在粮草和军饷上动手脚, 克扣边关将士口粮,中饱私囊!温太傅通敌叛国, 罪不容诛!”   “荒唐!”   温太傅脸色骤变, 不等秦砚说完, 就忍不住厉声打断,“这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无名小卒,仅凭他一面之词就妄想构陷朝廷重臣?简直荒谬!”   秦砚扭头直视着他, 眼神凌厉:“除了方全的认罪血书, 我们还有温太傅亲笔签押的私密账册!上面清清楚楚记着这些年他如何克扣军饷、走私敛财、与蛮夷暗通款曲, 每一笔钱款的来龙去脉、每一个经手人的姓名职务, 都写得明明白白!你还想抵赖不成?!”   温太傅额上渗出冷汗,扑通一声跪下, 却还是强作镇定,梗着脖子对皇帝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这账册是真是假尚未可知, 说不定是有人伪造栽赃!秦大人仅凭一本不知来路的账册就想定老夫的罪, 未免太过儿戏!”   “那……这又是何物?”上首的皇帝忽然冷冷开口, 从匣子里拿出一块刻着温家暗记的玉佩。   “这……”温太傅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煞白。   秦砚深深埋首, 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这是卫将军拼死一搏奇袭蛮夷王帐,一番血战之后,才从蛮族将领身上搜到的信物,此乃温家嫡系才有的玉佩, 只有温家核心子弟才能持有。”   想起因此而牺牲的虞英才和无数将士,他缓缓攥紧拳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悲愤。   “敢问温太傅,你温家的信物,怎么会出现在蛮夷将领的身上?”   “这……”温太傅语无伦次,嘴唇哆嗦了好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解释,只得冲着御座连连叩首。   “皇上!老臣冤枉,此玉佩早已遗失多年,定是他人偷去栽赃陷害啊!”   皇帝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暗纹,忽然抬手把玉佩掷了出去,狠狠砸在温太傅的身上。   “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朕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通敌叛国,简直罪该万死!”   皇帝腾地站起身,一巴掌拍在案上,茶盏震得叮当乱响,满朝文武噤若寒蝉。   “来人!把这个乱臣贼子打入天牢,着三法司严加审讯!温家余党,一个不留,统统给朕揪出来!抄没家产,株连九族,以正朝纲!”   一连串的雷霆旨意砸下来,震得梁柱隐隐发颤,惊得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了一地。   朝局动荡,风声骤紧,崇安城眨眼之间就变了天。   墙倒众人推,树倒猢狲散,往日争相攀附的世家权贵此刻纷纷对温家余党避之不及,生怕被牵扯上关系,落个株连获罪、家破人亡的下场。   温广誉一身囚服,生平第一次被关进这阴暗潮湿的天牢。   想他温家百年基业,世代簪缨,权倾朝野,没想到竟然就这样毁在了一个深闺女子手里。   温广誉自嘲般地低低笑了一声,幽幽叹道:“穆正德,你倒是生了个了不得的女儿啊……”   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太后带了两个贴身的宫女,披着一件深色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温广誉抬起头,眯着眼睛望向那道渐渐走近的身影。   “太后……”他挣扎着起身,踉跄了一步,扶着栏杆才站稳。   太后摆了摆手,示意宫女退到远处。   她站在牢门外,隔着碗口粗的木头栅栏,看着里面那个狼狈不堪的人,叹了口气:“怎么就弄成了这样?”   温广誉攥着栏杆,咬牙低声道:“都怪我手下那帮废物,连这点事都办不好!百般叮嘱让他们把东西毁掉,他们偏偏不听,居然让那个姓赵的女人活着把证据带回来了!”   太后听得心头一沉,手指在袖中攥紧,“那玉佩又是怎么回事?”   温广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还有那蛮族首领,更是个不中用的废物,坐拥重兵,手握我给的粮草兵器,竟连一个卫凛都拦不住!我当初怎么就跟这种废物结了盟?”   他额头青筋暴起,哀切道:“太后!求您看在往日的情分上,在皇上面前替老臣说句好话,救救老臣!救救温家!”   “现在说这些已经迟了。如今你温家通敌叛国的罪证确凿,朝野上下一片哗然,皇上震怒,一心要跟世家彻底清算。”   太后摇头,面色凝重,“我们博陵崔氏也被牵连,不少官员都在暗中弹劾崔家,哀家若是贸然出面为你求情,反倒会火上浇油,不仅救不了你,只会把整个崔家都拖进万劫不复之地,哀家不能拿崔氏一族的性命去冒险啊。”   温广誉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中燃起一股疯狂的狠戾。   “事已至此,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什么路?”   “只要杀了皇帝,这天下就是我们的。”   太后的眉心重重跳了一下:“温广誉你疯了?谋害君主,乃是株连九族的大罪!稍有不慎,你我、还有崔家、温家,都会彻底覆灭,永无翻身之日!”   “事到如今,覆灭已是迟早的事,不如拼一把!”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生怕被人听见,“太后,您别忘了,皇后腹中已有龙裔。那孩子身上流着世家的血脉,是未来的储君。与其如今被皇帝步步压制,倒不如趁早了断他,扶持幼帝登基!到时候,你垂帘听政,我辅政,这朝堂上还有谁敢说半个不字?”   太后站在原地久久沉默,心绪翻涌不定,脑海中一片混乱。   一边是君臣纲常,是谋害君主的滔天罪名。一边是崔氏一族的存亡,是日后的权势富贵。   成,则扭转乾坤,保住百年基业。   败,则万劫不复,永世不得翻身。   她眉头紧锁,在温广誉逼人的视线下犹豫了许久。   “你让我想想。”   太后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动摇,“此事太过凶险,稍有不慎便是满门倾覆,哀家……不敢贸然决断。容哀家回宫好好斟酌一番,再给你答复。”   温广誉松开栏杆,退后两步,对着太后深深躬身,“好……臣静候太后的消息。”   .   赵霖头上缠着一圈纱布,手指搭在穆卿云的手腕上,闭目沉吟了片刻。   “没什么大碍,就是底子太虚,着了凉就容易反复低烧。我给你开几副温补的药,吃着养一养就好了,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穆卿云收回手腕,担忧地看着她的脑袋:“你头上的伤还好吧?有没有让大夫来看过?”   赵霖摆摆手,随意道:“一点皮外伤而已,我自己就是大夫,犯不着兴师动众请别人。”   在一旁帮忙收拾药箱的黑鸦发生一声“啧”,有些不悦地瞥了她一眼。   “我这里没事了,赵姑娘还是先回去休息吧。”   穆卿云转头对知微吩咐道,“让厨房炖一盅补汤,给赵姑娘送到房里,让她好好歇一歇。”   赵霖还想说些什么,但被黑鸦强行拉住,半拖半扶地往门外带。   几人刚出去没多久,穆卿云按着额头闭目养神,忽然听见一道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她抬眸望去,只见秦砚正失魂落魄地站在那里。   “怎么不进来?”   穆卿云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掀开被子准备下床。   秦砚终于抬起腿,脚步沉重地走过来,俯身紧紧抱住了她。   穆卿云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问:“你去送虞公子了?”   秦砚肩膀微微颤抖,喉头滚动了好几下,才终于“嗯”了一声。   穆卿云带着他在床边坐下,看清他眼底的猩红,轻声道:“虞公子用性命护住了证据,是当之无愧的英雄。我已经让人按照忠烈规格为他置办后事,厚葬立碑,也派人去安抚他的母亲了。”   “我见到他的母亲了……”秦砚声音发哑,眼眶又红了,“她哭得肝肠寸断,抱着牌位晕厥过去好几次……”   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先是没了夫君,现在唯一的儿子又以身殉义。于她而言,这世间所有的指望都没了,往后的日子只剩无尽的孤寂和煎熬。   “温 ₴Đ 广誉已经伏法,那些助纣为虐的余党一个也跑不掉,”穆卿云拭去他的泪水,轻声安慰道,“虞公子的仇,我们一定会报。他的牺牲不会白费,我们会替他护住他想护的一切,也会好好待他的娘亲。”   鼻尖感受到她还滚烫着的体温,秦砚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心绪。   “对不起,你还在病中,是我不该跟你说这些。”   穆卿云圈住他的腰,主动靠进他怀里,“我们是夫妻,你什么都可以跟我说,不必一个人硬扛。”   “若当时我没有派他去就好了……若我早些发现温广誉的阴谋就好了……我……”   “人非圣贤,哪能真的算无遗策?”   穆卿云捧着他的脸,凑上去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有活着的人把路走完,才能告慰逝者的在天之灵。秦砚,振作起来,我们该做的事还没做完呢。”   “嗯。”   秦砚收紧双臂,把脸埋进她的发间,深深吸了口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第 76 章 回来就好   寿康宫的烛火燃了一夜, 太后坐在佛堂里,佛珠捻了一颗又一颗,心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直到天光大亮,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佛堂, 皇帝终于姗姗来迟。   他在太后身后站了片刻, 才开口:“母后在这儿坐了一夜?”   太后缓缓睁开眼,把佛珠轻轻放在案上, “年纪大了觉少, 左右也是睡不着, 干脆来佛堂拜拜佛,求个心安。”   皇帝绕到她面前,看着那张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苍老的脸。   “母后既然有事要找儿臣, 怎么不派人去传话?”   太后抬起手, 一旁的宫女立刻扶着她起身, “最近朝堂上诸事繁杂, 你日日操劳,忙得脚不沾地, 哀家怎好打扰。”   皇帝接过太后的手,扶着她走到一旁的座椅坐下。   “母后有事尽管吩咐, 儿臣再忙也不会怠慢母后。”   太后笑了笑:“你啊, 先前好几次叫你来陪哀家吃个饭你都不来, 如今倒是嘴甜了。”   皇帝神色微赧:“是儿臣疏忽了母后,以后定会常来寿康宫陪着您。”   母子俩在软榻上坐定, 一时无言。沉默的空气中弥漫着几分生疏的沉寂。   皇帝这时候才发现,太后是真的老了。从前只是鬓角藏着零星几根白发,如今满头银丝遮都遮不住。眼角的皱纹向中间堆叠,眼球像是萎缩了, 黯淡的瞳仁被松垮的眼皮遮住,连眼神都浑浊了许多。   “这两天去看过皇后没有?”她问。   皇帝神色有些不自然,还是实话实说道:“没有,这几天事情太多,还没得空去看她。”   太后摇了摇头,深深叹了口气:“她还怀着身孕,再忙,你也不能这么冷落她。将来等孩子降生,你也要多去陪陪他们才是,以免夫妻之间生出隔阂。”   皇帝没多争辩,只说:“儿臣知道了。”   说完,两人又沉默下来。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们母子竟然已经生分至此,就连再多几句体己话都说不出来。   太后看着皇帝的脸,感慨道:“当年先帝把你交给哀家抚养,虽说你并非哀家亲生,但这么多年哀家也是对你视如己出,尽心尽力栽培。看着你从一个不受重视的皇子,长成独当一面的君王,哀家心里很是欣慰。”   想起往事,皇帝笑了笑,神色也柔和下来,颔首道:“母后的养育之恩,儿臣时刻谨记在心。”   太后点点头,忽然话锋一转:“温广誉是三代老臣了,说起来还是哀家的表亲,自先帝时期便辅佐朝堂。哀家知道他如今犯了错,但希望皇上念在他为国操劳一辈子的份上,从轻发落,留他一条性命吧。”   一提到温太傅,皇帝先前那点因为追忆往事的好脸色瞬间就荡然无存。   “温党的事情儿臣自有决断,母后就不必操心了。”   “哀家知道你忌惮世家权势太大,可这些年若是没有世家的扶持,你又怎能坐稳这把龙椅?又如何能守住大晟的江山?”   见皇帝沉默不语,太后拉住他的手,苦口婆心道,“前朝重用寒门的下场你也看见了,若是让寒门把控朝纲,那大晟的江山就真的岌岌可危了啊!”   皇帝有些不耐烦,忽然站起身,背过手去。   “护国寺的慧明大师最近云游回来了,母后若是在宫里闷得慌,儿臣可以送您去寺里小住清净几日,省得您整日胡思乱想,徒增烦恼。”   皇上嘴上没有明说,但太后心里明白,这是嫌她手伸得太远,要赶她出宫。   “罢了……罢了……”她苦笑叹息,“哀家老了,说话不中听,连几句掏心窝子的话也没人愿意听了。”   皇帝眉头紧皱,偏头看着她:“母后,朕知道您前两日去天牢见过温广誉。”   太后心头一凛,只觉得一股寒意沿着背脊往上窜,让她后颈汗毛直立。   皇帝盯着她的表情,继续道:“温氏一族通敌叛国,罪证确凿,抄家灭族已是板上钉钉!这等祸害,朕绝不可能从轻发落!若您还念着我们母子情谊,就请安分一些,朕或许还能看在您的面子上,对博陵崔氏网开一面。”   这话说得直白又决绝,太后嘴唇哆嗦半晌,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帝拂袖离去。   长案上的烛芯烧出一截灰,火苗矮下去又窜起来,映得她那张苍老的脸忽明忽暗,像她此刻翻涌不定的心绪。   御书房里。   穆子钰规规矩矩地坐在书案前写字,不时用余光观察着一旁皇帝的脸色。   皇帝虽然手里拿着一本卷宗在看,但面色沉郁,半晌都没有翻动一页,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起来心情欠佳。   “咳!”   皇帝忽然重重咳嗽一声,吓得穆子钰瞬身一抖,笔下顿时晕开一团墨迹。   “写个字都三心二意的,以后还怎么成大事?”   穆子钰抽出那张写废的纸放在一边,换上一张新的,小声嘟囔:“还不是你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看着他稚气倔强的眉眼,仿佛看见了当年那个一靠近就会脸红的少女,皇帝不禁失笑,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   “子钰,朕立你为太子好不好?”   一旁的大太监心头一惊,下意识抬头看了他一眼。   穆子钰皱着小脸,壮着胆子问:“我能不当吗?”   皇帝挑了挑眉,今日的他格外有耐心,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还笑着问:“这可是那么多人挤破头都想抢的位置,子钰为什么不想要?”   穆子钰犹豫片刻,偷瞄了皇帝一眼,见他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才试探着开口:“我说了实话……你不会生气吧?”   皇帝眼神愈发柔和,笑道:“你是朕的儿子,朕怎么会生你的气?”   穆子钰抿了抿嘴唇,终于鼓起勇气:“我不想当太子……因为你不让我见我阿姐,还害她生病受伤……”   见皇帝真的没有生气,反而还微微颔首,鼓励他继续说下去,穆子钰胆子大了起来,一股脑把心里的委屈都倒了出来。   “宫里什么都要讲规矩,连吃饭睡觉都有人盯着,一点都不自在,我不喜欢这里。看起来好像光鲜尊贵,每个人都在对我笑,可是背地里却巴不得我快点去死。”   穆子钰声音里带上了委屈的哭腔,皇帝心头一软,伸手把他捞进怀里。   “是父皇对不住你,让你受苦了。”   穆子钰终于敞开心扉,伸手搂住皇帝的脖子,“父皇……”   “好孩子,只有成为太子,掌握权柄,才能让那些背后算计你的人再也不敢打你的主意。”   皇帝擦掉穆子钰的眼泪,循循善诱道,“只有等你真正强大起来,站稳储君之位,执掌朝堂大权,你才有资格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守住在意的一切。”   看着穆子钰似懂非懂的眼神,他又笑了。   “等你将来做了皇帝,所有的规矩都是你说了算,还有谁能拦着你不让你见阿姐?”   穆子钰懵懂地眨了眨眼睛:“真的?”   “当然。”   皇帝轻抚他的头顶,眼神郑重而温柔,“所以子钰,你要快快长大,将来替父皇分忧,护住这大晟的江山,记住了吗?”   穆子钰吸了吸鼻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   城门之外,旌旗猎猎,尘土飞扬。   边关大军得胜归来,铁甲铿锵,战马嘶鸣,浩浩荡荡行入崇安城。   百姓们倾巢而出,官道两侧挤满了人。有人把花束抛向空中,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   秦砚与穆卿云并肩立在城楼之下,目光遥遥望向军阵最前方,望着那面越来越近的帅旗。   卫凛一身银甲染着风尘,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往日持枪握剑的右臂,此刻衣袖却空荡荡垂落,被风吹得贴紧身侧,看着触目惊心。 𝐬𝐝   他瘦了,黑了,战甲之外的各处都带着伤,眉宇间也沧桑许多。   “卫凛……”   穆卿云看清他的样子,忍不住喃喃出声。   大军停驻,卫凛翻身下马,动作依旧利落,只是少了右臂的平衡,落地时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就又站稳了。   “时雨!”   他大步走上前,抬起左臂朝她挥了挥,“我回来啦!”   穆卿云眼眶瞬间就红了,眼底漫上一层雾气,“你的手……”   卫凛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袖,笑了笑:“没啦,在狼牙关最后一战,被蛮夷首领砍的。不过一条胳膊换蛮夷首领的命,值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一件无关痛痒的小事,“跟我卫家那些战死沙场的先辈比起来,我能活着回来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啦!”   在边关征战的这段时间,他见过太多人死在他面前。   那些年轻的面孔,那些围在身前为他挡住风雪的人,那些还没来得及回家看一眼妻儿的人,那些倒在血泊里再也爬不起来的人……   如今他还能站在这里,还能看见崇安城的天,还能听见穆卿云的声音,就已经很知足了。   穆卿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红着眼笑了笑:“回来就好。”   秦砚走上前,拍了拍卫凛的肩膀:“走吧,我已经在府上备了好酒好菜,就等着给你接风洗尘。”   卫凛仰头大笑,趁机掩饰眼里的湿意。   “好啊!沙场苦寒日日饮劣酒,好久没有痛饮一番,今日定要把你珍藏的好酒全喝光!”   大军陆续入营安顿,前来迎接的百姓也渐渐散去。   “走吧。”   三人并肩往回走,穆卿云在中间,秦砚在左,卫凛在右。三道完整的影子被夕阳拉长,一如从前模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第 77 章 朱颜易老   册立太子的吉日定在三月十二, 春分过后万物生发,宜祭祀,宜册封。   皇宫内外幡旗高悬, 红绸铺地, 满城鼓乐喧天, 举国同庆。   太后以身体抱恙为由闭门不出,未曾出席这场大典。   皇后坐在珠帘之后, 腹部已经高高隆起, 面色却不怎么好看。   她身怀六甲, 本可免礼静养,却依旧强撑身子出席大典。她坐得端正,看着御阶之上那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眉宇间藏着浓重的阴郁。   丹陛之下, 百官列队。   秦砚一身紫纹朝服, 立于百官之首。穆卿云站在他身侧, 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那个从前整日黏在她身后,拽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的小家伙, 如今站在了万人之上,终究还是踏上了这条身不由已的帝王之路。   穆子钰身着太子冠服, 一步步走上台阶。他脊背绷得笔直, 却忍不住频频侧头, 视线穿过层层官员,在人群里飞快搜寻。   直到看见人群之中的穆卿云, 他紧绷的肩膀才终于稍稍放松下来。   两道视线交汇,穆卿云百感交集,对他弯了弯唇角,当做无声的安抚。   秦砚没有说话, 只是悄悄伸出手,在袖子的遮掩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   册封使手捧金册金宝,高声宣读册文。骈四俪六的句子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庄重而绵长。   穆子钰跪在蒲团上,认认真真地听着。   他听不懂那些“继体承祧”,“基图巩固”之类的词,只知道自己从这一刻起,就是太子了。   皇帝从御座上站起身,拿起内侍托盘中的玉冠,亲自为穆子钰加冕。   “皇太子萧子钰,自即日起,入主东宫,辅佐朕处理朝政。望尔勤勉向学,修身立德,不负朕望,不负天下。”   穆子钰按照礼官提前教的那样,郑重其事地叩首。   “儿臣——遵旨。”   加冕礼毕,百官齐齐躬身行礼,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响彻大殿:“臣等拜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秦砚和穆卿云随众行礼,对着御阶上的穆子钰深深躬下身子。   穆子钰还有些不习惯被人这样跪拜,绷着小脸强装沉稳,但看到穆卿云在人群中望着他,于是也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   皇城内外喧闹了三日才停,只有寿康宫里清冷依旧。   太后斜靠在软榻上,听着远处传来的礼乐之声,问:“太子册封大典结束了吗?”   宫女上前轻声道:“回禀太后,昨日便已礼成,新太子已入主东宫。”   太后捻了捻手上的佛珠,又问:“温广誉的案子进展如何了?”   宫女垂首,斟酌了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开口:“三法司已经会审定罪,证据确凿无从翻改,据说等这几日刑部把案卷理清……就要押赴刑场问斩了。”   “是吗?这么快……”   太后闭上眼睛,苍凉地笑了笑。   她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到温广誉时的样子。那时他还年轻,意气风发,跪在先帝面前慷慨陈词,说要替大晟开万世太平。   那时候她坐在帘后,隔着珠帘看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有胆有识,日后必成大器。   后来他果然成了大器,权倾朝野,门生遍布六部九卿,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   但可惜……盛极必衰,月满则亏。汲汲营营半生筹谋,到头来终究还是一场空。   她想坐直身子,再看一眼这座困住她一生的宫阙,却忽然胸口一闷,捂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太后!”宫女慌忙上前扶住她,惶恐道,“您别难过,保重凤体啊!”   太后喘息急促,一呼一吸都带着嘶哑的颤音,好不容易平缓下来,眼角已经浸出泪水。   “哀家怕是不行了,去请皇上来寿康宫一趟,说不定……是最后一面了。”   东宫。   皇帝正在批阅奏折,讲解着朝堂上各方势力的权衡之道,穆子钰在一旁认真听着,不时提笔在纸上记下几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一名内侍太监匆匆过来传话,神色焦急地附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听完,眉头瞬间拧紧,“她当真这么说?”   太监点了点头,压低声音:“太后娘娘咳血了,太医说恐怕是油尽灯枯之兆,您还是去看看吧。”   皇帝犹豫片刻,还是放下了朱笔,对穆子钰道:“你先自己看会儿书,父皇去去就来。”   穆子钰不明就里,还是乖乖点了点头。   太后换了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坐在妆台前,指尖拈了一点唇脂,在唇上轻轻抹开。   朱颜易老,再美丽的皮囊也躲不过岁月侵蚀,病痛消磨。   “如何?”她笑盈盈地问身侧宫女,“这颜色略艳了些,哀家可还压得住?”   宫女帮她把鬓角的碎发拢了拢,笑着奉承:“太后娘娘风华不减当年,自然是怎样都好看。”   “你这小丫头,惯会哄哀家开心。”   太后面带笑意,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   “哀家乏了,你去把库房刚取出来的安神香点上,然后都退下吧。”   宫女应声行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清幽的香气在殿中弥漫开来,镜中人的面孔在袅袅烟气里渐渐朦胧模糊。   皇帝来到寿康宫,站在门前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推开殿门。   “母后?”   隔着袅袅浮沉的烟雾,那道孤寂的身影平静地倚在软榻上,一动不动,皇帝心头一紧,那瞬间还以为她已经去了。   “耀儿来啦。”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皇帝心下松了口气,抬腿走了进去。   “母后病了,怎么不让人在身边照顾着?”   太后招了招手,示意他来身边坐下,“哀家头疼,不喜喧闹,叫那么多人围在跟前也是添乱,不如一个人待着清静些。”   殿里的熏香似乎有些过于浓重了,皇帝 ʂԃ 揉了揉鼻子,上前在她身边坐下。   “清音寺旁新建的行宫雅致清静,母后想不想移驾前去休养几日?”   “哀家年纪大了,不爱动弹,待在寿康宫就挺好。”   一时无言,皇帝视线飘忽,想要缓和气氛,笑了笑又说:“等过几日天气暖和了,子钰那边课业也松快些,儿臣带您和皇后一起去城外踏青,散散心。”   “皇后月份大了,行动不便,还是别折腾她了。”   太后摆了摆手,忍不住絮叨起来,“哀家知道你喜欢子钰,但也不能冷落了中宫皇后,尤其是她腹中尚未出世的嫡子,万万不能厚此薄彼,寒了世家忠心。”   皇帝有些不耐烦地蹙起眉头,但想着她已经时日无多,还是耐下性子静静听着。   “还有那卫凛,此次虽说立下了战功,但卫家终究是外戚,他们世代戍边,兵权在握,已经权势过盛,更何况卫家一向与相府交好,若是他们结成一党,互为援引,恐怕……”   太后顿了顿,忽然止住了话头。   “罢了,说多了你也不爱听,这些事情还是你自己拿主意吧。”   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捧着皇帝的脸,浑浊的眼里满是慈爱。   “耀儿……”   皇帝心绪复杂,偏头避开了她的触碰,“母后身子欠安,还是早些歇息吧,儿臣先行告退。”   他说着便要起身离开,方才还气息奄奄的太后却忽然爆发出一股子惊人的力气,死死拽住了他的袖子。   “耀儿……再陪母后一会儿吧……就一会儿。”   皇帝眸色微动,终究还是没忍心,缓缓坐了回去。   “母后,病中切忌多思,您就放宽心绪,不要再为这些事情劳神了。”   太后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他的手背,低声呢喃:“不想了,以后都不想了……”   她闭上眼睛,长长地叹了口气。   “万事皆休,哀家也能放心地去见先帝了。”   “母后,您……”   皇帝眉头一拧,刚想说些什么,忽然头脑一阵昏沉眩晕。   太后骤然睁大眼,手上的力道出奇地大。   “耀儿……黄泉路上太孤单,不如你随哀家一同……去见先帝吧。”   皇帝脸色骤变,猛地站起身,甩开她的手。   太后被拉扯得摔坐在地上,哭一样地笑着。   周围烟雾萦绕不散,皇帝这才猛然回过神来,这殿里的熏香好像有问题,除了熟悉的安神香之外,似乎还夹杂着某种奇特的异香。   “嗬嗬……”   太后捂着喉咙,像是呼吸困难的喘息,又像是癫狂沙哑的怪笑。   “这是牵机散,燃之有毒……耀儿,你如今这般固执已见,寒了世家人心,都是哀家的错……是哀家没有教好你……事已至此,你就随哀家一起去吧……”   皇帝抬手掩住口鼻,踉跄着跑去推开门窗。   “你疯了!你自己活够了,还想拉着朕一起陪葬不成?!”   太后本就油尽灯枯,又吸入了过多的毒烟,此刻眼前已是一片模糊,意识也开始渐渐涣散。   “嗬……古有吕后鸩杀赵王,如今就让哀家……也做一回这狠心的妇人吧……”   说罢,她突然撑着地面起身,扑向惊慌失措的皇帝,死死抱住他的腿。   “疯了,真是疯了!”   皇帝缓过神,一脸厌恶地踹开她,跌跌撞撞地冲出房门,大喊:“来人啊!快来人!太后疯了,快护驾!”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第 78 章 青史自有人   穆子钰正在书案前专心写字, 忽然听见殿外传来一阵骚乱。   “发生什么事儿了?”   一旁的小太监刚想开门去看,房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   “哎哟……”   那小太监被撞得跌坐在地上,看清来人手里的刀, 连忙大喊:“刺客……有刺客!快护驾……”   利刃破空, 寒芒一闪, 血柱喷涌而出,把尖利的呼喊生生截断。   穆子钰被这场面吓傻了, 直到那人一脚踹开尸体, 目露凶光地朝他冲过来, 他才反应过来,在刀刃劈下的瞬间矮身,一猫腰钻进了书案底下。   殿外已经是刀光剑影, 一片混乱, 这群刺客身手利落, 目标清晰, 要的就是穆子钰的命!   那刺客的刀刃卡进了桌沿缝隙里,费了好大劲才拔出来, 探下身就往桌下一通乱砍。   穆子钰吓得抱住脑袋,蜷缩在角落里哀嚎。   “住手!”   就在此时, 秦砚带着救驾的侍卫及时赶到。   那刺客眼看已经没了退路, 咬着牙发狠, 想要一刀刺穿桌下的穆子钰。   穆子钰看见秦砚,不知哪来的勇气, 硬是克制住了恐惧,扭开了这夺命的一击,然后抄起桌上的砚台,朝那人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刺客捂着脑袋闷哼一声, 就是这一瞬间的破绽,秦砚的刀锋已至,直直贯穿了刺客的胸口。   滚烫的鲜血溅在穆子钰的脸上,他紧紧抱着秦砚,浑身止不住战栗。   东宫的危机解除后,卫凛很快带人接管了宫中防务,这场蓄谋已久的刺驾案,总算被平息下来。   太后的遗体被悄悄抬出了寿康宫,对外只是宣称太后病重薨逝,连个像样的丧仪都没有。   这场有计划,有组织的刺杀带来的余波震荡是难以估量的,秦砚连染血的官服都没来不及换,一直在忙着善后。   大殿里的血迹已经处理干净了,但那血腥的一幕却仿佛烙印在穆子钰的脑海里,一直反复重演。   他呆坐在床榻边,不知是吓傻了还是麻木了,竟然没有像从前那样放声大哭。   不知过了多久,殿外纷杂的脚步声停了,空气仿佛凝固,他的手脚也失去知觉,整个人像一片影子,被钉在了角落里。   直到一个熟悉而又温暖的怀抱将他环绕,穆卿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子钰,别怕,阿姐来了。”   穆子钰缓慢地抬起头,看见穆卿云温柔的眉眼,空洞的眼睛里立刻滚落两行泪水。   “阿姐……”   穆卿云绕到他面前,轻柔将他揽入怀中,“没事了子钰,别哭。”   她的怀抱如此温暖,她的气息如此熟悉,这般熟悉的一切都是穆子钰已经彻底失去,再也无法拥有的。   他不敢用力去抱,不敢肆意落泪,生怕自己沉溺在这份温柔里,就再也无法独自面对冰冷残酷的深宫。   “阿姐……为什么……他们总是想杀我?”   穆卿云抚着他的脑袋,柔声道:“因为你站在了他们爬不到的地方,他们怕你长大,怕你变强。”   她心疼地捧着穆子钰的脸,细细为他擦去脸上的泪水。   “子钰,你父皇他现在情况不太好,想见你一面,阿姐陪你一起去,好吗?”   穆子钰脑袋一片混乱,哑着嗓子问:“他怎么了?”   穆卿云欲言又止,叹了口气,替他理了理凌乱的衣襟。   “总之……去了就知道了。”   寝殿之内气氛压抑,太医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皇帝沉闷的咳嗽声隐约从素色帷幔后传来,穆子钰紧张地握紧穆卿云的手,掌心里一片湿润。   穆卿云带着他穿过层层帷幔,走到龙榻前。   皇帝靠在枕上,面色灰败,唇色发乌,短短一天没见,竟然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憔悴得穆子钰都不敢相信这是那个曾经睥睨天下的父皇。   穆卿云只看了一眼便垂下眼帘,心里一片了然。   毒已侵入脏腑,再也无药可救。太后临走前送他的这份“大礼”,不可谓不重。   皇帝瞥见姐弟二人进来,浑浊的眼眸微微动了动,他虚弱地抬了抬手,示意殿内所有太医和内侍尽数退下。   众人不敢多言,躬身悄声离去,殿中安静得只剩皇帝艰难的喘息。   “子钰。”   他朝穆子钰缓缓招了招手,“过来……”   穆子钰犹豫了一下,松开阿姐的手,上前走到床榻边。   他低着头,不敢看皇帝的脸,只能盯着那只搁在被面上的,泛着青紫色的手。   那只手缓缓举起,颤巍巍地握住他的小手。   “这些年,让你在宫外受苦……是父皇对不起你。往后……这江山就交给你了。你要……做一个……好皇帝,不要像父皇这样……一辈子都在… ʂժ …”   他气息骤然紊乱,佝偻着身体咳嗽不止。   穆子钰扶着他的肩膀,无措地回头看了穆卿云一眼。   “父皇走后……你记着,把你娘接回来,”皇帝喘息着,断断续续道,“她流落在外这么多年……也是时候……回到朕身边了。”   “父皇……”穆子钰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皇帝抬起手,像从前那样轻轻拍了拍穆子钰的脑袋,“好孩子……再叫一声……再叫一声父皇。”   穆子钰吸了吸鼻子,哽咽着又喊了一声:“父皇。”   皇帝听见了,眼底的光又亮了一瞬,随后又暗淡下去。   他松开穆子钰的手,偏过头看向穆卿云。   “时雨……朕有几句话,想单独跟你说……让子钰先出去吧。”   穆卿云点了点头,蹲下身对穆子钰说:“子钰乖,去外头等阿姐。阿姐一会儿就出来。”   穆子钰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穆卿云,乖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殿门。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皇帝正望着他的方向,嘴角还挂着那丝笑意,像是要把他的样子刻进眼底。   穆子钰咬了咬唇,转过身,跨过门槛。   殿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两个人。   皇帝靠在枕上,穆卿云站在榻边,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时雨,”皇帝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了,“这些年……辛苦你了。子钰那孩子……你养得很好。朕……谢谢你。”   穆卿云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无话可说,于是只能沉默。   皇帝缓缓转动眼珠,看着帐顶那片明黄色的锦缎,喃喃自语:“这些年……为了坐稳这把龙椅,朕跟蛮夷斗,跟世家斗,跟太后斗。不让这天下大乱,不惜……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可到头来……”   他眼神涣散,脸上带着茫然的疑惑,“你说……是不是朕做错了?”   穆卿云深吸口气,沉静道:“皇上,这些年您为了巩固权势,对民间百姓疾苦视而不见,对忠臣的鲜血视若无睹,致使奸佞当道,祸患丛生。如今众叛亲离,落得这般下场,都是自食恶果罢了。”   皇帝眼神呆滞,从喉咙里卡出一声苦笑,“……是啊……是朕……咎由自取。”   “您也不必装作一副对子钰娘亲情根深种的样子,”穆卿云忽然冷冷道,“毕竟当年亲手杀了她的,就是您自己。”   当年在蜀中惊鸿一瞥,正值盛年的皇帝迷上了那位才情出众的小姐。   彼时子钰的娘亲还涉世未深,而他又善于伪装深情,把懵懂少女哄得满心沉溺,在他离开后,硬是顶住了全族的压力,执意生下这个孩子。   当她怀抱着刚开始牙牙学语的稚子,对未来的日子满心憧憬时,比家人团聚更先到来的,却是一壶催命的鸩酒。   在被灌下毒酒的那一刻,她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怨恨?   是后悔?   是不甘心?   临死前才认清自己所托非人,若是她在天有灵,看见皇帝对着她拿命换来的儿子扮演父子情深,可否会嗤笑帝王的虚伪嘴脸?   皇帝浑身猛地一颤,充血的眼睛骤然睁大,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你……你怎么会知道……”   穆卿云垂下眼帘,淡漠道:“皇上,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自从子钰进宫以来,每当您凝视这张熟悉的面孔,看得到究竟是那个魂牵梦萦的无辜女子,还是您自己亲手造下的罪孽?”   皇帝指尖死死攥着锦被,额头两侧青筋暴起,忽然发出苍凉至极的笑声。   “朕没错……”他嘶声道,“若是不杀了她……让世家知道了这桩丑事……朕还怎么保全这一丝血脉!”   “您口口声声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干的却是杀人灭口、背信弃义的勾当。到底是济世仁君还是一世独夫,后世史书自有判断。”   “嗬嗬嗬……”   皇帝浑身抽搐着,一想到自己即将带着这些罪孽死去,纵使万般不甘也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罢了……”   “希望子钰……不会赴朕的后尘……有你们在他身边扶持……朕也能,瞑目了……”   穆卿云推开殿门走了出来,廊下灌过来的风吹得她衣袂微微飘动。   秦砚站在阶下,对她伸出手,不必开口,两人已是心意相通。   太医们从他们身边匆匆而过,鱼贯涌入寝殿。压抑的惊呼声和哭泣声从里面传出来,所有人齐刷刷跪了下去。   穆卿云抬头望着被宫墙禁锢的天空,耳畔听着凄凄切切的哭声,心里却只觉得如释重负的轻松。   大太监快步从殿内走出,双手展开明黄的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子萧子钰,性行温良,淳粹敏达,骨含龙凤之姿,心存仁善之本。今传位于太子,继朕帝位,承祀宗庙,执掌大晟山河。   新帝年幼,特钦定秦砚辅政,协理朝堂。众臣当尽心辅佐,恪尽职守,不得有违。   朕殁之后,丧事从简,毋扰百姓,毋耗国库。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穆子钰转过头,看着身后的穆卿云,像是在征询她的意见。   秦砚默默上前一步,站在穆卿云身侧。穆卿云面容沉静,对着穆子钰浅浅一笑,轻轻颔首。   穆子钰深吸一口气,面朝大太监跪了下去。   “儿臣……领旨。”   九重宫阙忽然传来沉闷而悠长的钟声,那是帝王宾天的丧钟,宣告着旧岁权柄的落幕,也宣告着一个崭新时代的开启。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两章后记,四章番外(纯甜)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sw1234.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