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鱼兜兜圈》作者:树莱 简介 包办婚姻很可取 方家落败后, 谭少砚退掉了跟方善真的娃娃亲。 “方善真是作为谭少砚妻子的身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非典型先婚后爱 年上/地位差/封建狗血/攻控制狂 原创小说 - BL - 连载 - 现代-双性 - 生子 - 1v1 - 长篇 第1章 1 “到了?” 说话的是谭家主宅的赵管家,一身舒适的棕色中山装,站在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小洋楼门檐下,年逾六十略显沟壑的脸上是严肃的神情,看起来很符合电视剧中旧时代大户人家的管事给人以古板的刻板印象。 方善真刚放学,回家路上被谭少砚一条短信叫过来,连校服都还没有换。眼下是初秋季节,他西装外套脱在车上,穿修身的白衬衫,藏红色的校徽别在白色马甲上,跟竖纹领带相得益彰。 他往前走几步,轻轻地“嗯”了一声算是应老者的话。 虽说海城人尽皆知方善真还在娘胎里就跟谭少砚定了亲,但其中的弯弯绕绕太复杂,方家能有今日的成就仰仗的是谭家,这些年亦没少打着谭少砚的名号干些不太能上得了台面的勾当,因而方善真在其中的处境是有些尴尬的。 他知道赵管家不太喜欢他。 方善真绕过对方进屋,室内有零星几个佣人在安静地打扫,夕阳从偌大明亮的落地窗照射进光洁的地板,往上是纯手工雕刻的白色穹顶,巨大的水晶灯悬吊着折射出星子般的异光。 谭少砚在市中心有固定的住处,不常回主宅,但他喜静,在家的时候没人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方善真也不例外。他的鞋面踩上楼梯时特地放轻了力度,等到了二楼踏着厚厚的地毯就彻底悄无声息了。 他来到书房前,怕打扰到谭少砚,敲门时也很谨慎,只叩叩两下。 很快得到谭少砚“进来”的准许。 方善真拧住门把往里推,谭少砚正背对着他立于窗前和人在打电话,他轻手轻脚地关门,再抬眼,谭少砚已然转过身,很自然地朝他招了招手,像召唤娇养的小猫小狗那样。 方善真即刻像团小小的影子挪到谭少砚跟前投进他怀里。 因为通话还在继续,他不敢做些太出格的事情引起对面注意,只小心翼翼地凑到谭少砚的脸上偷亲了一口。 谭少砚边聊公事边面不改色地垂眸看着怀里的方善真,方善真的脸蛋有点儿红,眼睛亮晶晶地往上看,圆溜溜的瞳孔里装载的都是他,很乖的样子。 他搂在方善真腰上的那条胳膊紧了紧,三几句和说起来没完没了的合作方结束了谈话,然后搂着方善真在就近的单身沙发上坐下。方善真熟稔地用手臂缠住他的脖颈,依恋地往他胸口钻,说道:“你打完啦?” 温热的鼻息绒绒地扑在谭少砚的下颌角。 谭少砚回想起来,一年前,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方善真就在这间书房脱光了衣服躺在前方的那张不算宽敞的实木会客桌上,两条腿踩在桌沿,打开来,向他展露异于常人的下体。 谭少砚一直知道方善打出生起就有两套生殖系统,但知道是一回事,亲眼认证又是一回事,之后没多久,他就把方善真拐上了床,而那会儿方善真还有两个月才过十七岁生日。 因为他年纪到底小,这种事实在于还在发育的身体无益,就保持在一周一到两次的频率,听起来不多,可长久累计下来,方善真也算“身经百战”,然而眼下他窝在男人宽大的怀抱里,脸蛋还是那么稚嫩,神情还是那么纯真,仿佛不知道谭少砚叫他过来所为何事似的。 谭少砚忙,老爷子前两年去世后,他资质平平的父亲难堪大任,整个谭家的重担几乎都落在他肩膀上。他抽空和方善真见面,只有两个原因。 一个是方善真的父亲惹了事,派方善真来“吹枕头风”,一个是他压力大到难以通过其它方式排解,就通过性全泄在了方善真身上。殊途同归,最终的结果都那样。 方善真干净、漂亮、听话,谭少砚没理由不要他。 谭少砚的掌往他柔软的校服料子里钻,方善真咬着唇温顺地整个的把脸埋进他颈窝里。 男人温热宽厚的带着点茧的手掌轻车熟路地来到他的胸脯,穿着衣服时方善真的胸膛肉眼看上去跟寻常男性的没什么差别,摸上去却很软,脱了衣服后更是别有洞天,不好说是不是这一年被玩儿多了起的变化,但奶头和乳晕确实胀大不少。 谭少砚刚把他的马甲脱了要掀他的衬衫时,笃笃两声把方善真吓了一跳。 是很有待客之道的赵管家敲门送玫瑰花茶。 方善真急急忙忙扯好衣裳,想从谭少砚腿上起来,给赵管家看到了,又要觉得他不正派。 因为有婚约在,谭少砚没太避讳两人的事,他在这里过过夜,他跟谭少砚又在谈恋爱——方善真自己是觉得他跟谭少砚在谈恋爱的,抚摸、亲吻、做爱都是恋人才能做的事情,如果不是恋爱,谭少砚为什么要跟他上床——言归正传,有一次他面红耳赤地从书房里出来,正好迎面跟赵管家撞上,他很清楚地从赵管家的眼神里品出了“小狐狸精”四个字,好像是他勾引了谭少砚似的,那过后赵管家见了他就更加的冷淡。 他难过地把这个发现告诉谭少砚,换来谭少砚似笑非笑的一句反问:“你不是吗?” 方善真被堵得半天说不出来话,连谭少砚的气也生上了,放下狠话不要搭理谭少砚,结果还不到三天,他爸爸就又让他来找谭少砚帮忙。 他向来不知道爸爸究竟在忙些什么,怎么会有那么多忙要谭少砚帮? 方善真还是被哄着去找谭少砚,当时他站在谭少砚面前真的觉得很羞耻,觉得很没有尊严和骨气,谭少砚却像是早就料到他一定会走这一趟,用挺无所谓的口吻问他,“不是不要理我吗,怎么又来了?” 方善真扭头要走的时候被谭少砚攥住了手腕往卧室的床上拖,他流着眼泪说自己不想做,谭少砚轻易地用身体的重量桎梏住他,几乎是半强暴了他。其实两人的第一次也不太美好,方善真那会儿太小,稀里糊涂地被大他那么多岁的谭少砚半是诱哄半是强迫地摁在柔软的大床上操。 那是他们那么多次性事里唯一一次没戴套,谭少砚把精液全射进他体内,黏糊糊的一大团。 已经有生理常识的方善真事后非常害怕会怀宝宝,吃紧急避孕药,趴在枕头上哭,谭少砚似乎是被他哭得有点儿心软,把他抱在腿上抚着他瘦削的背脊哄他。 方善真当时跟谭少砚不熟,真的不熟。 尽管家里人言之凿凿地告诉他,他未来会和谭少砚结婚,但在和谭少砚上床之前,他每年根本见不上谭少砚几面,也几乎没有单独相处的时刻。 谭家只有谭爷爷喜欢他,这门亲事是谭爷爷力排众议拍板,谭少砚的父母没有话语权,方善真出生时,谭少砚也才十岁,更别想抵抗。 方善真十五岁时,谭爷爷离世,他一度以为谭家会退婚,可是没有,他在葬礼上见到谭少砚,身姿挺拔的男人穿着一套肃穆的黑西装,深邃的眼窝朝方善真看过来时,让方善真为之一颤。 由于年龄的巨大差距,他对谭少砚的感情很复杂,仰慕有、畏惧也有,可是他真的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主动脱衣服给谭少砚看,更遑论和谭少砚上床。 但事情到底是发生了。 跳过了正常的告白、牵手等流程,谭少砚直接把阴茎插进方善真的穴里射精。 好像他怎么对待方善真都是寻常。 方善真有过很长的一段迷茫期,然后他说服自己跟谭少砚恋爱,学会习惯陪谭少砚睡觉,他喜欢上谭少砚——在谭少砚理所当然地占有他又把他抱在怀里拍哄的那一秒。 赵管家端着玫瑰花茶进来了,谭少砚不让方善真起身,方善真不想看赵管家带刺的眼神,故意把脸埋在谭少砚的胸膛,很孩子气地说:“我不喜欢喝花茶......” -------------------- 不定时更新 第2章 2 由于身体的缘故,方善真长到快六岁才去上幼儿园。他的性别意识尚在萌芽,彼时还在世的妈妈再三叮嘱他,去卫生室和更衣室要进隔间,不管是谁,都不能把裤子脱下。方善真懵懵懂懂的,但很听妈妈的话。 幼儿园扮过家家酒,方善真是整个园里样貌最出众最标致的小孩,小姑娘都抢着要当他的新娘。文艺汇演,他以最高票当之无愧地身披华服当白马王子,在舞台上亲吻睡梦中的公主殿下。 方善真从不怀疑自己是最勇猛最厉害的小小男子汉,但小伙伴们却笑话他总是娇滴滴地像个小姑娘一样躲进隔间尿尿。方善真不想跟朋友们不一样,把妈妈的嘱咐丢在一旁,学着他们站在小便池旁前。 也是这一个举动让方善真的小小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妈妈赶到学校的时候,方善真呆呆地坐在主任办公室,两只灵动的眼睛蒙上一层恐慌。他的校服有一点脏,湿漉漉地沾了水渍,深一团浅一团,是他的异样被同龄人发现时惊慌失措摔倒导致的。 他永远都不会忘记那个对他而言羞耻又难堪的下午,平日里玩得最要好的朋友把他团团围起来,惊叫着扯他的裤脚想要看清他藏起来的秘密,还跑到外头大吼大叫,“方善真是个小姑娘,方善真是个小姑娘!” 他是吗?他小声哽咽地问他妈妈。 妈妈只是红着眼牵着他的手把他带回了家。 很久以后方善真才从继母的口中得知潭家为什么会和方家结亲,为什么他一生下来就携带两套性器官。说来简单,但那是老一辈的事情了。 方爷爷和谭爷爷本是好友,一次意外,方爷爷为救谭爷爷受了重伤,终生高位瘫痪,方家从此一落千丈。为了弥补好友,谭爷爷承诺只要他妈妈生下个小女孩两家联姻,往后世世代代谭家都会帮衬方家。 那时方善真已是个在妈妈腹中成长的胚胎,为了一举得女,保住家族的荣耀,妈妈在钻了牛角尖的爷爷胁迫下吃了许多不知道从哪里搜罗来的转孕偏方——结果令人大失所望,方善真是个男孩子。 然而到了生产那天,陪产的医生和护士都吓了一跳。当日医院紧急召开专家会诊,孕检没有偷工减料,但由因为此类情况太罕见,方善真又把缺陷藏得太隐蔽没能及时发现问题,这才使得他阴差阳错来到这个世界上。 所幸的是,虽然方善真多了女性性器官和子宫,但其余的检查显示他很健康。 妈妈为此一直很自责,方善真不到八岁她就心力交瘁撒手人寰。父亲另娶后,继母对他虽不热络,但还算厚待,方善真稍微懂事后从她的嘴里听到荒唐的过往,可爷爷也早已在他襁褓时期就驾鹤西去,他找不到可以恨的人。 父亲的身体有点毛病,跟继母多年无所出,毕生只有他一个小孩。 后来继母跟父亲产生了越来越多的争吵,跟父亲离了婚,十一岁的方善真第二次失去了“妈妈”。继母离开的那天,方善真不敢去送她,一声不吭躲在他出生那年妈妈亲手在庭院里栽种的香樟树下,佣人找不到他急得团团转,可方善真就是不露面,从白天躲到黑夜,躲到谭少砚不知道怎样找到他。 所有人都在告诉方善真,他是为了跟谭少砚结婚而出生的,他的人生好像就只剩下了给谭少砚当新娘这一个意义。 谭少砚身量高挑,颀长的影子从月色下泛着银光的草地拖延着将他全然笼罩,像一座翻不过去的高山。那时候方善真想到两人的关系,特别排斥见到谭少砚,抬起一对哭得红肿的眼睛气势汹汹地瞪着他。 谭少砚什么都没有说,握住他痩伶伶的手腕,强制性地把他从香樟树下拖了出来。方善真的挣扎不堪一击,谭少砚的大掌像猛禽的利爪,轻轻一捏就能把他的骨头捏碎似的。他觉得恐惧、无力,想叫都叫不出来。 好在谭少砚很快就松开了他。 方善真撒开腿就往家里跑,那是他记忆里跟谭少砚为数不多的接触,没有值得记住的地方,但方善真始终难以忘怀谭少砚那不可撼动的力量,好像无论他这一辈子怎么反抗都是蚍蜉撼树,如果谭少砚不肯松手,他就毫无办法抵抗。 日子恢复平静,但有关谭少砚的事情会从四面八方传达进方善真的耳朵里。 谭少砚二十三岁提前一年从全球名列前茅的高校完成学业,回来继承谭家的家产,他年轻有为、风头无两,比之当年叱咤风云的谭爷爷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方善真跟谭少砚只逢年过节见上一面,两人除了那层众所周知的娃娃亲,根本没有任何关联的地方,但却觉得他身上被打了一个明显的属于谭少砚的标,走到哪儿大家都会用“这是谭少砚的东西”的目光在探究他,渐渐的,他习以为常,也会在大人调侃时低头腼腆地笑。 一阵自上而下的针对方善真的大型洗脑犹如天罗地网。 谭少砚家世显赫、出类拔萃,喜欢谭少砚没什么不好,跟谭少砚结婚也没什么不好。 至少现在,他沉浸在和谭少砚恋爱的甜蜜中感到很美好。因为爱上谭少砚,所有的荒诞不经都会变成顺理成章,他只要顺从谭少砚对他的索取,他就会过得很快乐。 方善真没有喝赵管家送来的玫瑰花茶,一滴都没有。 谭少砚把他推到书桌上,窗外,斑驳的树影落在方善真绸缎一样光滑的身躯上。 他的校服裤子已经脱掉随意丢在地面,衬衫也被推到锁骨的位置,谭少砚埋在他胸脯上,温热的口腔含住他的奶头,连同着整块乳肉都往嘴里吸吮,方善真在床上很害羞,也很坦诚,脸偏着,把腿环到谭少砚坚实的腰部上。 谭少砚已经硬了,抵在他只穿了内裤的腿心。 方善真被吃着薄乳,难耐地往上挺了下腰,看起来好像在邀请谭少砚快点来操他。 谭少砚微喘着把一侧被吮得水红的乳头吐出来,这个男人,表面看着正经,上了床却会说一些让人脸红心跳的话。他的手从内裤边缘摸进去,问方善真,“怎么没穿我给你买的?” 谭少砚给方善真买的内裤是蕾丝款式,薄薄的布料,什么都遮不住,方善真怎么能在校服裤下那样穿? 带了点薄茧的指腹在微湿的洞口流连忘返,送一个指节进去。 方善真瞬间绷紧了身体,说话也开始结巴,“从学校过来,嗯,来、来不及换......” 手掌把内裤撑起一个明显的弧度,谭少砚揉了两把,让方善真抬腿,把内裤也脱下,然后把他两条腿掰开做出一个门户大敞的动作。 柔软的小腹下是正常尺寸的阴茎,方善真不经玩,铃口已经溢出了一些液体。 他阴穴也湿了,能见到鼓鼓囊囊的阴户口有几缕可疑的透明粘液,剥开来,阴蒂已经被揉得突出来,在空气里颤颤巍巍地抖动着——但谭少砚还不能插进去。 方善真这里发育得其实不太好,太小了,谭少砚虽然粗暴,但没想伤他,每次都要做足前戏。第一次时是个例外,谭少砚也没经验,不管不顾地往里闯,方善真哭得喘不过气,捂着下体喊疼,低头一看,出了血,滴在雪白的床单上。 尽管知道那完全是轻度撕裂造成的,但还是不免让人低俗地联想到所谓的处子血之类的很封建的名词。谭少砚那时挺恶劣地想,是他给方善真破的处,方善真应该感激他帮助他长大。 因为在书房,看下去就是花园,方善真怕被人看到难免紧张,谭少砚给他揉了会穴,他还是可怜兮兮地只出一点儿水,谭少砚逐渐没了耐心,阴茎绷在裤子里,释放出来,弹在方善真的女穴上——方善真只看了一眼那青筋暴突的庞然大物就想把腿合上。 谭少砚每次插进来他都有种会被捅穿的恐慌。 被谭少砚不重不轻地拍了一下,他只好又听话地把腿打开,等谭少砚戴好套来蹭他。 谭少砚的阴茎来回地在阴户上摩擦,把避孕套上的油和方善真穴里出的水抹得乱七八糟,方善真的阴毛稀少,全被打湿了黏答答地绕成一小团,谭少砚给他刮过两回,又长,吓唬他要带他到美容院去激光打掉。 方善真真的好委屈,谭少砚自己怎么不刮,每次阴毛都往他的女穴的尿道口钻,让他又酸又胀,想尿,到底忍住了。 “自己磨一磨。”谭少砚拍拍他的屁股。 方善真两只手撑住身体,抬起腰腹拿穴去够谭少砚的阴茎,前后磨蹭,他做得不太熟练,谭少砚又故意捉弄他,好几次都碰不到,像对着空气发骚,这种有点羞耻的动作方善真也是在谭少砚一番威逼利诱的调教下才肯做的。 他没力气了,身体塌下来,谭少砚终于不再戏弄他,扶着阴茎直接就插到了最底。 一点儿缓冲都没有,方善真短促地叫了出来,水已经够多了,疼倒是不怎么疼,就是胀,整个肚子都被填满。谭少砚摁着他的肩膀一下一下操穴,力度和速度都没收着,书房里乍然尽是肉体拍打和性器抽插时的咕叽咕叽响。 方善真不敢叫太大声,但实在受不了,手去抱谭少砚,染上哭腔,“老公,老公......” 他忘记是从什么时候这样叫谭少砚的,但谭少砚很喜欢,那对总是没什么波澜的眼眸深得像夜海,涌出的暗潮要把方善真淹没到窒息。 穴口被撑得发白,体液滴滴答答地糊在交合处,又坠在地下。 方善真很快就顾不上会不会被听到,甜腻地淫叫。 谭少砚搞了他一次,把避孕套摘下来,本想打个结丢掉,却心血来潮地捏开方善真的两颊,把精液全往他嘴里倒,哑声说:“下面不吃就上面吃吧。” 说方善真有原则吧,谭少砚随时随地一条短信就能把他叫来挨操,说他没有原则吧,只要谭少砚不戴套他就捂着穴死活不给玩。谭少砚不想有孩子,也不逼他。 方善真被喂了一嘴的精,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条件反射地往里咽,吃不下的就从嘴角溢出来。 他眨眨眼,谭少砚很满意地摸他微湿的头发,一条钻石吊坠垂在他眼前,晃啊晃。 谭少砚说:“拍卖行送来的,喜欢吗?” 方善真黏糊糊地抱住谭少砚坐起来,让谭少砚给他戴上,然后舔走唇角还剩下的一点精液,往谭少砚脸上亲道:“谢谢老公。” 谭少砚总会给他送许多珍贵的礼物,方善真照单全收。他摸了摸微凉的吊坠,懵懵然地想,这本来就是听话的好孩子该得到的奖赏。 第3章 3 谭少砚穿戴整齐低头一看,方善真蹲在地上拿纸巾一点点擦掉滴在地毯上的淫液。 他扣好袖口握住方善真的手臂,“别忙了,有帮佣来打扫。” 方善真抬头朝他盈盈一笑,很执着地把那最后一点湿液拿纸巾沾掉,仿佛只要擦去这些淫靡的罪证就没人知道他跟谭少砚在本该学习工作的书房里干了些什么。 挺幼稚、也挺多此一举,但谭少砚还是耐心地等他忙活完,等方善真起身,他拿起自己的水杯递到方善真嘴边。温的,方善真含了一口漱掉口腔里的粘腻感,走到窗边的花盆里吐掉。谭少砚又喂了他几口,他会意地仔仔细细漱干净,确保没有一点儿残留,乖乖地张大嘴巴给谭少砚检查。 他刚吃过谭少砚的精,谭少砚想亲他,又嫌自己的东西。 方善真仰着下颌方便谭少砚看得更清楚,含糊道:“干净了的。” 谭少砚凑近了闻,确实没什么味道,这才把方善真抱到腿上,像抱着大型玩偶一样,从他的下巴吻到他的嘴唇。 起先那半年,他们做完后几乎不会有什么交流。 谭少砚跟方善真的社交圈迥然不同,又没什么共同话题可言,通常是结束了方善真就穿好衣服回家,每次这时候他心里都会涌起一股非常强烈的挫败感和悲伤,觉得自己特别像个召之即来挥之则去的男妓,很廉价。 但谭少砚要兼顾的事情太多了,根本没时间也没心思去照顾方善真敏感的情绪,还是后来方善真没忍住边穿衣服边掉眼泪,谭少砚才从他的嘴里撬出他这段时间的不安。 尽管在情情爱爱上花费工夫不是谭少砚的作风,可他也很清楚方善真尚在需要人引导和安抚的年纪,也就愿意从指缝里泄一点难得的温柔出来。 当然,这仅限于谭少砚比较空闲的时刻,比如眼下,公司里的急事都安排妥当,他刚从方善真身上得到想要的放松,所以他可以在激烈的性事后给予给人以爱的错觉的温存。 方善真的嘴唇很软、舌头更软,谭少砚用舌头玩他的嘴巴,让刚吃过他精液的方善真又吃他的口水,手也没闲着,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两颗小巧的奶头玩。方善真的乳头很敏感,拿舌头顶两个小小的奶孔时会爽得发抖——以后有了宝宝,会有奶流出来吗? 谭少砚分了会神去想象那个场景又很快打住,很显然,他没打算跟方善真有小孩。 谭少砚悄然睁开了眼睛,用余光描摹方善真近在咫尺朦胧的五官,跟意乱情迷的方善真不同,他的眼神清醒、明亮,还带着点居高临下的戏谑,手坏心眼地狠狠拧了一下,把方善真痛得缩起了胸膛。 方善真眼角湿润,惴惴地喊了声老公。 谭少砚平静地垂眸,仿佛刚才施虐的不是他——他跟方善真上床,还是比较传统,有些阴暗的想法没实践在方善真身上。方善真那么娇、那么胆小,只是普通的性就让他心脏乱跳,要是玩得太过分把方善真吓坏了,方善真又说些不要理他之类的话怎么办? “明年就要毕业了,听叔叔说,你不想出国?” 谭少砚难得跟他闲话家常,把作乱的手也收了回来,俨然一副好好家长的模样。 方善真自己摸了摸被拧得好痛的奶头,抱着谭少砚讲实话:“我想去的呀,但是......” “方叔叔不让你去?” 方善真犹豫着点点脑袋。 “为什么?” 谭少砚是明知故问,他当然知道原因,方顺那个老滑头为了自己的利益能把儿子往他床上送,方善真要是出国了,谁来替他代父收拾烂摊子? 方善真抿着唇,眼神暗淡下去,他怎么会不想出去读大学呢?不单单是为了学业,还有......方善真攀在谭少砚肩膀上的那条手臂松了松,谭少砚察觉到了,眼神危险地眯起来,笑笑地睨着方善真,轻声道:“我送你出去好不好?” 方善真错愕地脸蛋抬起来,“可以吗?” 触及谭少砚探究的目光,他心里狠狠一跳,改口道:“我不要......” 明明是谭少砚的提议,他反而问方善真,“真的不要?” 方善真摇摇头,于是谭少砚比较满意地笑了,“那就算了,留在国内,叫你过来也方便,省得要找你的时候,你还得来回跑。” 听起来非常体恤方善真,可再仔细一想,要是方善真到了国外,谭少砚一个跨国电话他就得万里送上门陪谭少砚睡觉,那也太恐怖了。 方善真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掌扼着他的咽喉,让他连呼吸都有点困难,但在谭少砚重新低头吻他的时候,依旧条件反射地把口腔打开,让那条滑腻的舌头探进来吸吮他的舌尖。 两个小时后,方善真软着腿从书房出去,天已经全然暗下来了。 他在大厅见到了赵管家,赵管家硬邦邦地送客,“慢走。” 方善真张了张嘴,究竟什么都没讲,默然地上了还在外头等他的车。 谭家主宅跟方家在一块区域,都是黄金地段,司机很快就把方善真送回了家。去时的甜蜜被一种难以言说的压抑取代,他恹恹地进屋。父亲还未回来,帮佣问他是否要用餐。 他胃口不好,只拿湿巾擦过的下体还粘腻腻的很难受,就小跑上楼把门关上让他们谁都不准打扰自己。方善真洗了个热水澡,感觉舒服了些,趴在床上回想跟谭少砚这几年的相处,零零碎碎的像被打乱的拼图,始终没能拼凑出一幅完整的画。 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变化? 在方善真比较小的时候,谭少砚似乎很讨厌、甚至厌恶他。 那是在母亲去世前夕,谭少砚过十八岁生日,方善真跟随父亲到谭家祝贺。带了什么礼物已经记不清,但当他在大人的起哄下小心翼翼地走到谭少砚面前想伸手去牵谭少砚的手时,谭少砚几乎是应激一般恶狠狠地甩开了他。 大人的反应各有千秋,方善真没太留意,可时过境迁,谭少砚冰冷的、憎恶的像寒霜一样凛冽的眼神却历历在目,那又是为什么,曾经被他碰一下手都不让的谭少砚却反过来跟他这样亲密无间,像是恨不得把他一点点细致地吃掉。 方善真看不懂谭少砚,破罐子破摔地告诉自己,就这样,就这样,他不要再想,热恋中的鹌鹑一样安于现状。 第4章 4 谭爷爷弥留之际转移到了疗养院,老人家那会儿意识已经不大清醒,方善真每天都会去看望他,放慢语速给他念报纸上的新闻。在方善真还不长的人生当中,谭爷爷是为数不多真心疼爱他的人,即便这份疼爱掺杂了太多对方家的愧疚。 当时谭少砚已经全盘接管谭家,他太年轻,家族不乏有要趁着老爷子倒下闹事的旁支。谭少砚是老爷子一手带大的,把谭爷爷的做派和手段学了个十足十,一上位就给了那没长眼的一个巨大的下马威。 那阵子海城有关谭少砚给谭家洗牌的消息闹得满城风雨,新闻头条都是围绕着谭家开展,方善真时常在报纸上见到谭少砚大幅的影像,彩色头版上的谭少砚穿着挺括的西装,身长玉立,眉眼锋锐神色凛然。 他的形象一经刊登,即刻成了风靡万千少女的新偶像,听说有人为了遥遥见他一面,在集团门口一蹲守就是三天两夜,更有甚者花高价买通他的私人行程,只为制造一些浪漫的偶遇给这位新的位高权重的年轻话事人留个好印象。 这些事情方善真本没兴趣知晓,架不住追崇者太狂热,不到两天就把他这个“未婚妻”给挖了出来。方善真在学校给记者堵了个严严实实,长枪短炮对着他,也让他体会了一把当主角的滋味。在谭家动荡未平之前,受到波及的方善真不得不暂停学业,到疗养院躲清静。 谭爷爷沉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方善真一面报纸还没有念完他已眯着眼睡着。这个小老头是个传奇人物,子承父业,把谭家推到至高无上的巅峰,当时方爷爷跟着他“打江山”,两人是业内人人夸赞的莫逆之交,车祸发生的时候,方爷爷下意识护住谭爷爷,打那之后,从脖子以下的位置都动弹不得,躺在床上苟延残喘。 正如日中天的方家也由于顶梁柱方爷爷的重伤而开始走起了下坡路。 再有就是方善真和谭少砚结亲的事了。 听说方爷爷闭眼之前都在要谭爷爷信守诺言呢。 最后一个夜晚,老爷子像是回光返照,病房里只有方善真一个人,他枯木似的手掌忽然握着方善真的手,沙哑地对他讲,“善真,你心里有没有少砚?” 方善真才十五岁,能懂些什么?他望着老人浑浊的眼球,想让谭爷爷安心,横竖不过一个点头,但脖颈却像灌了水泥,始终没能落下。最终他咬着唇回:“我不知道......” “别怪你爷爷。”谭老爷子这样说,“他也是为了方家。” 方善真出去时,谭少砚竟在门外,不知等了多久。 谭少砚眉宇间有显而易见的疲倦,新闻上绘声绘色地把他处理家族事务的事迹讲得刀光剑影、惊心动魄,而现实比之只一知半解的外人还要来得腥风血雨,但这些事情没必要告诉方善真。 他只朝方善真轻点下颌算是招呼,越过方善真的肩头进屋去看望爷爷。 当日凌晨两点半,谭爷爷就咽了气。 爸爸那段时间很焦虑,生怕老爷子一走和谭家结不成亲家,三天两头派人去打探谭少砚的口风。方善真把这些看在眼里,心中却隐隐有个期待的声音在呼唤,可是三个月过去、半年过去,一年过去,风平浪静,一切如旧。 方善真的身体异常在圈子里不是什么秘密,他自己也由于这点不同总觉得别人看待他的眼光带了些好奇与怜悯,又没大人好好开导他,因而很难不养成谨慎温吞的性格。 他跟周围人的相处始终带着些淡淡的隔阂,朋友有,但都是泛泛之交。高一下学期,班里来了个大大咧咧的转学生,被安排跟方善真做同桌。他好像是天生的乐天派,即便从旁人口中得知方善真的异样也还是胡乱跟方善真玩闹。 揽肩膀、拍大腿,这些在同龄男生之间时常发生的动作也放到了方善真身上。 方善真起初很慌张,简直是不知所措,然而对方却坦然地朝他笑得露出一排大牙,转头去掐前座的脖子嘻嘻哈哈来回摇晃。 没有人对方善真这样,不单单因为他不能完全算得上个男孩子,更因为方善真是谭少砚的人,哪怕对他有再多想法,也不敢得罪谭家。 方善真却高兴于这不特殊的对待,也有样学样地去揽对方的肩膀、拍对方的大腿,邀请对方到家中去做客。 他没想到谭少砚也在他家。 方善真和好友有说有笑地从车上下来,好友家境不如他,见了他家的庭院大门夸张地往他身上靠,“我去,方善真你家可以啊。” 方善真不好意思地笑笑,被他的手臂压得有点微微弯了腰。 两人绕过庭院,天有点儿热,方善真皮肤薄,被太阳一晒就抹了粉似的红,他侧过脸和好友讲话时唇角挂着甜而不腻的笑,很难得地褪去了素日的怯弱和迟钝,露出光芒四射的朝气蓬勃。方善真实在是很漂亮。 好友目光坦荡,纯粹的友谊在两个年纪相当的男孩子之间旺盛生长。 他的肩膀被撞一下,力气太大,差点摔倒,好友赶紧伸手揽了他一把,笑道:“你这样可不行,从明天开始跟我到球场去打球,保管把肌肉给练出来......” 方善真觉得当然好,正想应下,抬眸一看,逆着光,入户门站着一道高挑的身影。 盛夏时分,谭少砚的目光却凉如山间泉,静静地看向他。 方善真下意识挣开了好友的臂膀,脸上的笑容也一刹那收了起来,又恢复成往日拘谨局促的模样。 好友不解,“你哥哥吗?” 方善真哪能告诉他谭少砚的真实身份,含糊地应了声。 好友大大方方打招呼,“大哥好,我是善真朋友,来你们家玩。” 方善真近乎祈求地看着谭少砚,希望谭少砚不要拆穿他,可谭少砚一语不发,像尊石像一般立在门前,方善真要进屋,只能走向他。 父亲闻声而来,视线在两个孩子和谭少砚身上转了一圈,眼睛提溜一转,哈哈笑说:“真是不赶巧,家里有点事要忙,善真,下次再带朋友来家玩。” 方善真却突兀地想,没有下次了。 他向来很听话,这一回却硬着头皮反驳道:“爸爸,我们去楼上,不会打扰你们的......” 好友再怎么神经大条,长辈下如此明显的逐客令他也没好意思赖着不走,就很体谅地同方善真道别。方善真急得去挽留,想抓好友的手,父亲小跑上前来给他打眼色,他没办法,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朋友走远。 他被带到谭少砚面前,脸上有清晰的委屈,“少砚哥。” 方善真不想和谭少砚说话,父亲却把他单独留在这里应付对方。谭少砚一个字都没有说,只莫名抬起手背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就像拍掉什么玷污了他的脏东西一样。 三天后,如同奇幻的都市怪谈,好友突然在家人的安排下转学去其它省份读书,方善真再也没有见过他。 第5章 5 两场秋雨过后,气温骤降。周末,方善真难得赖了床,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还没到供暖的时候,屋子里阴凉凉的,方善真畏冷,下楼时拿了件比较厚实的外套披上。螺旋楼梯中央特地做了扇宽大的玻璃窗,晴朗的日子有阳光透过那棵高大的香樟树照进来,阶面树影斑驳流光溢彩很是好看。 然而到了阴天,铅笔灰般的天空下依旧常青的树影也难免产生沉闷之感。 方善真在窗前站了会,幼年时妈妈常带他到树下遮荫,轻声给他念童话绘本。记忆中母亲姣好的面容上总萦绕着一股淡淡的忧愁,窝在妈妈温暖安心怀抱里的小小方善真尚不知道妈妈究竟在为何而悲伤。他只是伏在妈妈的膝头上,像所有依恋母亲希望母亲开心的小孩那样,拿稚嫩的手掌去抚平妈妈眉间的褶皱。 命运在某个节点无情夺走了这个世界上跟他联系最深的女人,方善真成了个没有妈妈的孩子。 似乎父亲这一角色总是缺席,很长一段时间,爸爸在方善真的心里只有一个模糊的形象,他总是匆匆忙忙地来,又匆匆忙忙地走,像把家当成了旅馆。 “善真。” 父亲的声音唤醒在窗前发呆的方善真,他扭过头,见到父亲风风火火地走到客厅,叫他下去。方善真心中有不好的预感,果不其然方顺开口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有事要找少砚帮忙,他手机打不通,你替爸爸去求一求他。” 求人办事有多难,难道爸爸不知道吗? 已经快走到方顺面前的方善真停住脚步,咬唇道:“少砚哥可能在忙......” 方善真说的是实话。谭少砚大概每三天会叫他过去一趟,但也有例外的时候,如果谭少砚有更紧急的事情处理,是没那个闲工夫找他上床的。 距离上一回两人见面已经快过去一周,方善真觉得恋爱不能只干那种事,也会给谭少砚发信息,都是些挺无聊的日常琐事,比如去学校的路上遇到的一只三花猫,或者吃到了很美味的小蛋糕。 谭少砚有时候会回他,有时候不会,方善真并不介意他回不回,任务似的跟谭少砚汇报自己周而复始枯燥的生活——他试过不发,谭少砚要处理的公务太多太大太重,他的这些幼稚的碎碎念实在不够看,再加上谭少砚也从来不跟他说自己的事,方善真也不想招他烦,一段时间后停止了单方面分享的行为。 结果第二天一大早谭少砚破天荒给他打电话,问他,“昨天的呢?” 方善真被他的来电吵醒,睡眼朦胧没听懂他的话,“什么昨天的?” “吃了什么、做了什么,要我派人去查吗?” 方善真一瞬间清醒了,不知道谭少砚好端端地怎么跑来吓他,半晌才反应过来谭少砚在说什么,于是挂了电话,他主动给谭少砚发,“我要起床了。” 谭少砚隔了一会儿才回他,不冷不淡的一个“嗯”字。 这几天谭少砚不仅没有找他,也没回他的信息,除了在忙,方善真想不到其它理由。 可他的说辞并不能打消父亲的想法,方顺慢悠悠道:“你去找他,他就不忙了。” 方善真想到每次去求谭少砚时会发生什么,想到他的难堪,用沉默来表示拒绝。 父亲起身来到他面前,状若语重心长地说:“善真,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要是没有少砚,你哪还能住这么好的房子,上那么好的学校,家里人把你养这么大,你要学会为爸爸分担。” 方善真把唇抿得发白,他单薄的肩膀被迫过早过重地承担这些本不该属于他的责任,他多想对爸爸说“我不要、我不要”,可这样任性的话语只属于被爱着的小孩,方善真的拒绝只会换来更多的、更多的听起来毫无道理的大道理,方善真听了太多次了,哪怕据理力争,也只会换来方顺为了堵住他口的十分不诚心的承诺,“爸爸跟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他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最后一次”了。 方善真两道秀气的眉紧紧蹙着,他尝试为自己争取,“我可以去见少砚哥,但是爸爸,我不想在海城上大学,我......” “只要你帮爸爸的忙,爸爸什么都答应你。”方顺乐呵呵地摸他的脑袋。 又是在敷衍他吧?方善真除了相信,还能有第二条路走吗?他连学费都凑不齐。 方顺不准备送他出国留学,等到明年,方善真会去走个高考的过场,然后用某个特招的理由顺利地入读海城大学。这在外人看来简直是家里为他铺好的顺遂的路,也许还会羡慕地说一句“你家人对你真好”,要是方善真说我不想,会有人骂他不识好歹吧? 方家锦衣玉食地把你养大,连旁人梦寐以求的高校都说进就进,不过是要你去求你未来的丈夫帮点小忙,你怎能不懂感恩,连如此简单的要求都拒绝呢?小白眼狼! 可是,方善真要怎么告诉眼前因他应承后红光满面的父亲,每一次他要付出怎样的代价?他还是联系谭少砚,“少砚哥,你这两天有空吗?” 删删打打,把末尾的那句“可以见面吗”改成了“我好想你”。 是因为思念才和你见面,显得目的性没那么强。 如此焦虑地等了好几个小时,收到谭少砚的回复,“明晚我回主宅。” 方善真松口气,谈不上开心与否,但发出去的语气显得很轻快,“好呀,那我去找你。” 没曾想信息发出去不到十秒,谭少砚竟给他打来了视频通话。方善真忐忑地点了接听,奇怪的是,屏幕上一片漆黑,只有右上角的小屏是他因为好奇凑近镜头的脸,“少砚哥,你那边怎么那么黑呀?” 除了在床上,他很少叫谭少砚老公。 那头的口吻淡淡,细听能品出一声模糊的笑意,“我没开摄像头。” 方善真哦了声,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好,谭少砚却问他,“你想我?” 屏幕中方善真的眼睛微微地瞪大了一下,只能看见自己看不到谭少砚让他略显不安,他摸不准谭少砚要干嘛,但还是顺着谭少砚的话讲,“嗯,想你......” 谭少砚挺清晰地笑了一下,方善真觉得心里毛毛的。 他以为谭少砚会要他自慰——几次为数不多的视频通话都是这样,谭少砚去外地出差,几个小时内高铁无法抵达的就跟他远程视频性爱,也有方善真几百里送过去的时候,谭少砚开会他在酒店里等,开会完回来正好酣畅淋漓地做一场,但到底太麻烦,所以视频的情况多一点。 方善真初听谭少砚的要求当然不肯,现在电子软件那么发达,谁知道会不会泄露出去?不过方善真的意愿向来不怎么重要,谭少砚稍微地冷落一下他、冷落一下方家,方善真就得眼巴巴地求着自慰给谭少砚看。 他做得不好,太青涩,下体对着镜头,在谭少砚的指令下揉自己的奶头和阴蒂,或者把跳蛋塞进去,遥控在谭少砚手里,谭少砚一下子把档数调到最高,方善真狼狈地绞着腿一次次在镜头里喷精高潮...... 他等待着谭少砚命令他,但等了好久,谭少砚却只是笑着说:“知道了,睡吧,明晚早点过来。” 只是这样吗?方善真懵懵地像只小动物似的盯着摄像头看,片刻,通话断了。 好奇怪吧,方善真捧着手机困惑地想,谭少砚笑什么呢?谭少砚不想跟他做了吗?想啊想进入了梦乡。十七未满,他第一次求谭少砚,忐忑地敲响了谭少砚的书房。 第6章 6 坐在书桌前的男人西装革履,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支白银色的金属钢笔,他在文件末端签下自己的姓名,这才慢条斯理地旋上笔盖,抬起头来看着拘束地站在实木书架前的纤瘦少年。 方善真进这间书房已经被公务缠身的谭少砚晾了快半小时,谭少砚没让他坐,他就一直这么站着,大约是站累了,悄悄地换了一条腿支撑重心。他垂着脑袋,几缕乌黑的头发柔顺地落在眉梢,眼睛里闪烁着惶惶的暗光。 父亲似乎惹出了没法收场的大事,他被赶鸭子上架来求名义上的未婚夫帮忙,可真得到谭少砚见面的准许,方善真反倒不知该如何开口。谭少砚放他进屋,让他稍等片刻,方善真看他忙个不停连大气都不敢喘,像团空气一样尽量减低自己的存在感。 “有什么事,说吧。” 男性低沉而带有磁性的嗓音冷不丁响起,方善真仓惶地抬起眸来。 谭少砚站起身,往他的方向走了几步,继而闲适地在就近的布艺沙发坐下,目光不带掩饰地凝视着他。方善真被看得不自在极了,十个手指头放在身前握成一团,他奉命而来,却对情况不甚了解,半天,硬着头发挤出一句,“少砚哥,爸爸有事想请您帮忙。” 他用了生疏到实在不能再生疏的敬语。 谭少砚沉默几瞬,修长的双腿交叠起来,眼神带了点利刃似的锋芒。这些年来,方顺没少打着谭少砚岳父的名义在外耀武扬威,那时有老爷子给他摆布谭少砚尚且烦不胜烦,如今老爷子仙逝一年有多,再没人左右谭少砚的主意,他犯不着再给方顺收拾烂摊子。 方顺眼见他似铁了心要和方家割席,竟把方善真推到他跟前来了。就在前日,他接了方顺的电话,男人在那头意味深长地说道:“善真已经长大了,少砚,我想你们两个小辈是该好好培养感情为未来做打算。” 所以现在方善真是来跟他好好培养感情的? “你想我怎么帮忙?”谭少砚睨着眼问。 方善真根本不清楚生意上的事,方顺不让他接触这些,他被问倒,支吾道:“得问爸爸......” 谭少砚冷厉道:“你什么都不知道就敢贸贸然来替方叔叔求情,要是他杀人放火呢,我也得替他周旋?” 方善真轻薄的身躯轻轻一抖,无措地先看了眼面色凝重的谭少砚,又悄悄地觑向紧闭的门。他好想跑。谭少砚只是坐在他面前就让他感到无比的压力。 谭少砚看出了他的小心思,搭在膝盖骨上的手指随意地敲了敲,眼神没什么波动地从方善真的小腿看到方善真的头发。天气微凉,方善真裸露在外的皮肤不多,但肤光似雪,细腻无暇,稚气未脱的五官由于无助而轻轻皱着,显得很可怜相。让人想狠狠地欺辱他。 谭少砚也确实这么做了,极其突兀的一句,“把衣服脱了。” 方善真瞳孔猫见了强光似的骤然紧缩,见到谭少砚用皮鞋的鞋尖踢了踢跟前的会客桌沿。他喉咙发涩,“什么?” 谭少砚挺玩世不恭地说:“怎么,我不能看?” 方善真落荒而逃,一路小跑出书房,小跑下楼,小跑进接送他的车子,心砰砰跳,不是一颗心在跳,是一堆心在狂乱地跳。他被谭少砚轻浮的轻佻的言语和动作吓坏了,失魂落魄地回到家,翘首以盼的父亲一见到他的神色就知晓他没成事,又拽着他的手要把他塞进车子里送回谭家。 方善真竭力挣扎,“爸爸,我不能去,他要我、要我......” 难于启齿的话被强制打断,方顺低吼道:“你是他的人,他要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方善真抵着车门不肯进去,抬头见到从庭院里伸到天际的香樟树,方顺注意到他的目光,狰狞道:“爸爸要是过不了这个难关,这栋屋子就得抵押出去,到时候这棵树肯定会被砍掉,善真,那是妈妈留给你的东西啊,你得保住他,无论用什么办法。” 方善真握在车门的手被掰下来,父亲砰的把门关上,喝道:“办不成就别回来了。” 后来在书房里发生的事方善真不太想回忆,但记忆又都是那么的清晰。他清晰地记得当他重新站到谭少砚眼前时,谭少砚眼里对他深刻的鄙夷、以及隐隐的失望。 “我脱衣服给你看,你就会帮我爸爸吗?”方善真红着眼圈,声若蚊呐。 谭少砚不置可否,姿态闲散地靠在椅背上,像看学会握手、趴下的狗那样的眼神看着方善真“表演”。方善真的手抖得极其厉害,只是解开一排扣子都用了好几分钟,他没有哭,表情茫茫的如同做错事的孩子,最后一件蔽体的衣物堆积到脚边,他似新出生的婴儿般袒露在谭少砚直白的视线里。 谭少砚踢了下桌角,“躺上来。” 方善真刚学会走路似的,踉踉跄跄地爬到桌上。桌面太小,他没办法整个人躺上去,谭少砚就让他踩着桌沿,他起先闭合着腿,谭少砚就拿鞋面踹一下他的小腿,用动作让他屈辱地把两条白花花的大腿打开,露出那藏在腿心的嫩红。 灼热的视线如有实质在皮肤上游走,最终定格在他畸形的下体上。 那时候的方善真不得不接受自己是“谭少砚的所有物”这个说法,只有这样,被当成物品般用目光检查的耻辱才会减轻一些。谭少砚似乎是想看得更仔细点,又不想亲自上手,便顺手从桌面拿起一柄厚实的檀木镇纸,很随意地在方善真的阴部拨弄着。 方善真几乎以为谭少砚会打下来。 他难堪到想去死。 在这一刻,他忽然明白母亲在难过些什么。他的身不由己,他的无能为力,他因为过大的地位和年纪差距而导致的种种不可抗力。如果他肯承受他既定的命运,不管是从出生就被打上谭少砚的烙印,还是被谭少砚像个玩具一样地摆弄,方善真只要像所有人对他围剿的期待的那样,心甘情愿成为谭少砚的新娘,一切的难题都会迎刃而解。 但是为什么要哭呢? 谭少砚也这样问他,“哭什么?” 方善真慢慢地把自己的四肢蜷缩起来,像尚在母亲温暖的子宫里,全世界最安全的地界。他侧着脸喃喃道:“我想妈妈了......” 谭少砚把他脱掉的衣服丢到他赤裸的身体上,冷声说:“你爸爸的忙我会帮,方善真,你可以走了。” 很久很久的以后,方善真回想起来,那天谭少砚的手已经搭在了皮带上,应该是准备跟他发生关系,对他施行性暴力,但谭少砚放过了他,或者说,尚未泯灭的一点良知让谭少砚无法对着一个他看着长大的、已经没有妈妈的孩子施暴。 在很微妙的一瞬间里,谭少砚究竟有没有为方善真产生过一丝心疼?这是个悬而未决的谜题。 第7章 7 “善真来了?” 方善真没想到谭少砚的父母会在主宅,他进屋的脚步一顿,想到来此的原因,忽然很想掉头就跑,然而只是一刹那的念头,他依旧乖巧地同长辈问好,继而在他们那令人如芒在背的目光中踏步上楼。 谭少砚的父亲各方面都太过于平庸,谭老爷子对这个一点儿没有继承他魄力的儿子心灰意冷,因此等谭少砚一出世就拿出所有的心血栽培亲孙。谭老爷子把整个家族的希望都寄托到谭少砚身上,对谭少砚的要求严苛得令人发指,幸而谭少砚自己争气,即便在强压之下也不负众望,如今成了谭家当之无愧的主心骨,谭老爷子应当含笑九泉罢。 谭少砚的父母在集团是闲职,倒也乐得提前退休,只是对于方家这门由老爷子钦点的娃娃亲一直都颇有微词,连着对待无辜的方善真也是不凉不酸,客客气气的态度下难掩不自然。方善真如果知道长辈也在绝对不会过来,哪怕他再掩耳盗铃,在长辈眼皮底下进谭少砚的房到底尴尬。 谭少砚穿着休闲衬衫在沙发上看新闻,是比较少见的居家模样,方善真走过去,被他搂着腰坐到腿上。 一则报道看到了底才将平板放下。方善真身上有股淡淡的香气,谭少砚拿手拨了拨他额间的黑发,问道:“洗过澡了?” 方善真点点脑袋,两只手攀着谭少砚的肩膀,乌黑的眼仁转了转,很上道地在谭少砚的唇角亲了一口。他心里藏着事,谨慎地观察谭少砚的神态,谭少砚眉眼放松,看起来心情不错,待会儿提爸爸的事应该不至于惹怒他。 谭少砚捏捏他的下颌,“张嘴。” 方善真以为谭少砚要亲他,但嘴唇微张,一颗柠檬糖抵了进来。酸涩的味道在舌尖绽开,方善真不明所以地望着谭少砚。 “下午接待了个客户,他女儿跟你差不多大,车里摆了一盒这样的糖,说是小孩子喜欢。”谭少砚捏捏方善真还有点儿婴儿肥的脸颊,“我拿了几颗,味道怎么样?” 你自己不会尝吗?方善真把糖果从腮的这一旁抵到另一旁,费劲地猜测谭少砚的想法,半晌,凑上去用舌头描绘谭少砚薄薄的嘴唇。 谭少砚挑了挑眉,没阻止他的动作,方善真就知道自己猜对了,于是又把柔软的舌尖也探进谭少砚的嘴巴里,与谭少砚的勾缠,接了一个柠檬味的长长的湿吻。结束时,谭少砚抽了张纸巾把融化了一半的糖果吐出来包好丢掉,说糖吃多了蛀牙。 方善真舌头发麻,根本分不清吃到后来是在吃糖还是在吃谭少砚的口水。 通常到了这个时候,谭少砚会就地把他扒光,衣冠楚楚地用手先玩他,等他前后两边都高潮过一次再把他抱到床上。在床上的做派也根据谭少砚当日的愉悦程度而定,谭少砚兴到浓时可以边磨他边亲吻他的耳廓甜蜜地喊他宝宝,但若是倒霉碰到谭少砚那天不满,方善真就会从可怜可爱的宝宝变成只配挨操的婊子。 谭少砚其实很会玩,那方面用语也荤素不忌,但他的那些自以为已经收敛的手段在方善真看来已经堪称淫邪,调情的字眼听在方善真耳朵里是一种赤裸裸的侮辱,方善真不会觉得那是情趣,蹬着腿辩驳,“我不是......” 谭少砚掐着他的脖子,威胁他要尿进去。 方善真流着一脸的眼泪哀求他别那样,说老公疼疼宝宝。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泪水打动了谭少砚,反正谭少砚没那么做,几乎暴烈地吻着他的嘴唇,把方善真吻得缺氧,然后用力地抱住他射精。方善真软绵绵地死了一样塌着污秽不堪的身体,知道谭少砚迟早说到做到。 因为方善真的感受真的不重要,他从不想挨操到主动上门求谭少砚睡他,从学不会口交到能忍着不适给谭少砚深喉,从不肯吞精到老老实实喝得一滴不剩给谭少砚检查。那么,谭少砚如果哪天一时兴起在他的穴里射尿,方善真也只能在不被重视的拒绝后被迫习惯。 方善真做好了被谭少砚玩弄的准备,像之前的很多个夜晚一样,可今夜似乎有什么不同,谭少砚只是喂他吃糖、抱着他、吻着他,恍惚间如同最痴情的爱侣一样。 方善真好不适应,谭少砚一下下用掌心抚摸着他的背脊,好似揉一只亲爱的猫。 他先沉不住气,喊了声,“老公......” 谭少砚仿佛一直在等他开口,懒洋洋地嗯了声,继而侧身去够桌面的丝绒盒子,打开来,一颗光彩夺目的红宝石。他拿出还未切割的宝石往方善真脖子上比了比,给出结论,“衬得你很白。” 方善真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因这突如其来的昂贵礼物消散,打起精神朝谭少砚笑笑。 谭少砚一锤定音道:“做成项链吧。” 方善真说好,谭少砚把宝石放回去,搂着他的腰往上托了托,让方善真可以更舒服地靠在他身上。他握住方善真的手,方善真的手指长得莹润白嫩,连甲床都是健康的淡粉色,一看就是养尊处优的主。再上看,精雕细琢的五官,饶是在名利场上见惯了俊男靓女的谭少砚也不得不感叹他这个小未婚妻实在是有副一流的好皮囊。 难得的温馨时刻。谭少砚把玩着方善真的手心,拇指指腹轻柔着,低声问道:“很想我?” 方善真被如此没头没尾一问,微怔,但他太会察言观色,敏锐地感知到谭少砚此刻的绝佳好情绪,因而很聪明地顺着他的话讲,“想......” 谭少砚果然微微笑起来,轻啄他的眼尾、鼻尖、唇角,“哪里想?” 手摸到方善真的胸口,“这里有想吗?” 靠近方善真的心脏,他感应到了有力的心跳。 方善真闭着眼回应谭少砚温情的吻,“想。” “还有哪里想?” 方善真知道谭少砚想听什么话,忍着羞耻说:“下面、下面也想......” 快点做一场,做完的谭少砚比较好说话...... 可谭少砚把额头磕在他的肩头闷闷地笑,竟道:“今天爸妈在楼下,你叫得太大声会被听到,先不做,陪我睡一觉,明早再回去。” 他拉着方善真要起来,方善真急得去搂他的脖子,“少砚哥......” 谭少砚只用了不到一秒时间感应到了方善真的意图,他唇角的笑陡然收敛起来,静静地看了方善真半晌,然后,直接把方善真从膝上掀了下去。 方善真一个骨碌跌坐到地上,室内都铺了地毯,倒不会真摔疼他,可方才旖旎柔情的氛围刹那烟消云散,空气里凝着霜一般的寒。 谭少砚全明白了,先是面无表情,继而露出点了然的笑,直白地戳开了方善真的遮羞布,“你不是想我,你是想求我办事。” 方善真小小的身躯被谭少砚的影子铺天盖地笼罩,抬头看到谭少砚阴沉沉的脸庞,他知道,他搞砸了。 第8章 8 外界的人都以为谭少砚脾气很好,因为无论什么时候,只要出现在公众视野的他永远体面得当。他两岁开始学习各种各样的社交礼仪,身边跟着三个时刻盯着他行为举止的私教,连哭都要打报告。等到七八岁的时候,俨然一副小大人模样。 谭少砚很早就深谙喜怒不行于色之道,继承谭家名下的集团后,曾在股东大会上被某个被他踢下台的长辈指着鼻子大骂他搞一言堂,谭少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冷淡地叫了保安把无关人等赶走,听说那长辈当场被气得犯高血压险些脑梗。 报道里极尽溢美之词来形容这个能在海城呼风唤雨的年轻掌权者,夸他沉稳持重、温文尔雅,可只有方善真知道,谭少砚的脾气真的谈不上好。 你不能知晓六月天气的走向,就像你不懂得细雨轻风的海面暗藏的可能是疾风骤浪,在被谭少砚强行抛到床上压制住时,方善真给出这样的评价。 谭少砚三两下将他剥个精光,室内的气温温暖,方善真却觉得冷意瘆人,慌不择路地往谭少砚怀里钻。谭少砚把他调转了个方向,让他的背脊靠着谭少砚的胸膛,继而掰开他的两腿条架到自己腿上,曲起,这样一来,方善真只能维持着打开双腿的动作。 他今天过来,特地穿了谭少砚给他购置的蕾丝内裤,谭少砚喜欢他这么穿,但细究他此举背后的原因,谭少砚往下脱的时候没耐心撕拉一声直接扯成了两半。 刚才谭少砚问他,“你打算怎么求我,脱衣服给我看,跟我上床,还是给我口交?” 方善真难堪得不得了,被谭少砚接下来一句“可是方善真,你的身体我哪里没玩过,你没那么值钱”刺得心口都在紧缩。 方善真难过极了,一时没控制住瞪着谭少砚,那向来温顺的眼睛里夹杂着委屈、恐惧、愤怒,还有......谭少砚被他的不驯激怒,动手抓他,方善真叫嚣着胡乱推拒着,“你不能这么对我!” 谭少砚逮住他两只手,以极其恐怖的力量将他压到床面,贴着他耳朵道:“我怎么不能?你不是要求我吗,求人要拿点诚意出来,我现在不是正如你所愿要好好地操一操你好让你去跟爸爸交差吗?” 父债子偿,方善真用肉抵还。 他的挣扎在比他高大力强的谭少砚眼里根本不够看,但谭少砚还是不满浪费时间在制服他上,威胁道:“要我把你绑起来吗?” 方善真的力气渐渐小了,身体恐惧地抖动着,任由谭少砚把他脱光。 此刻他以一个极其不堪的姿势坐靠着谭少砚的胸口,枕着谭少砚的肩,柔软的头发覆在面上,谭少砚用被撕坏的蕾丝内裤包裹住他的阴茎,略显粗粝的花纹抵住娇嫩的顶端,来回摩擦。 方善真四肢原先还略显僵硬,也咬着牙不肯出声,可谭少砚极富技巧地收紧,给他的性器带来些许紧绷的刺痛感。方善真的阴茎逐渐苏醒,顶起来,龟头溢出一些黏液,打湿了蕾丝布料。 谭少砚裹着他的性器,摩擦的速度加快,并时不时用指甲刮弄过那个小口,方善真的脚趾受不了地握成爪状,开始从嘴唇里发出一些喘息。带有责罚意味的玩弄,快感潮水一般在下体汇聚,谭少砚黏糊糊地亲他的耳后,嗤笑道:“这就爽了?” 方善真忍不住想拿手去推,谭少砚一只手圈住他两个手腕,蕾丝纹路刮蹭着脆弱的龟头,快感不断累积,方善真发情的淫物般细韧的腰不自主往上拱,终究受不了求饶,“慢一点,少砚哥,嗯......” 他射精了。腰倒塌回去,整个人不住地发抖,可谭少砚显然没想就这么放过他。 浸满精液的布料被丢掉,谭少砚转而去抠弄他的女穴,常年拿笔的带着薄茧的三根手指淫靡地在阴户抓揉,精准地找到那颗能让方善真爽到尖叫的阴蒂,掐住了,没什么章法和节奏的,粗暴地碾压着。 方善真才高潮过又被这么淫弄,白腻的身体都染上一层情色的粉,他眼角沁出泪来,抱住谭少砚的手臂啜泣道:“不要、不要......” 谭少砚拨开阴唇,两根手指插进阴道又抽出来,湿漉漉地往方善真脸上抹,讥笑他,“这是什么?” 方善真羞耻地闭上眼睛。 谭少砚把他推倒,他趴着,狗一样撅着湿乎乎的屁股。滚烫的硬物贴了上来,方善真拿手捂穴,“戴套,少砚哥,别就这样进来......” 谭少砚拍开他的手,“拿开。” 方善真的手背红了,扭头含泪望着谭少砚,提臀用后穴讨好地蹭谭少砚的阴茎,明明哭着,却挤出笑,“老公,用这里好不好?” 谭少砚深吸一口气,沾了点淫水去给他扩张后穴,方善真生怕他改变主意,温顺地撅高了配合他,谭少砚两根手指戳刺进去往左右两侧拉扯,方善真难受得脸皱成一团,等谭少砚插进来时一口气梗在咽喉,叫也叫不出来。 谭少砚存心折腾他,每一下都不收力,在脆弱的甬道里横冲直撞,方善真感觉肚子都要捅破了,眼泪口水流个没完,谭少砚捏住他亲时,他脸上早已湿透。 谭少砚痛痛快快地操他了一会儿,把他翻过来,从他的脖子啃吻到胸口,把他的奶头含在嘴里嚼,方善真又疼又爽,腿盘着谭少砚的腰,阴茎又在操弄下颤巍巍地立在小腹上,没多会又射精。谭少砚玩了他许久,射到后来方善真什么都射不出来,只挤出了两滴淡黄的尿。脏得没法再脏。 谭少砚抱他去浴室清理,把他放进满水的浴缸里。 因为弄脏了床,方善真听见谭少砚打电话让佣人进来打扫,他双臂抱着膝盖,低着头把下巴戳进锁骨里,自欺欺人地觉得只要他不去想,屋子里的人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谭少砚来给他洗澡时,方善真目光仓惶地躲了下,但又极快地调整好,很依恋地让谭少砚碰他。等清理完也是半小时后的事,谭少砚抱他回已经干净的床上,谢天谢地,没和进来打扫的佣人碰上。 “你自己先睡,我还有点事处理。” 方善真累极的样子,但眼睛却大大地睁着,不知道在想什么。 谭少砚默然几秒进了衣帽间,等他再出来时臂弯多了一只尺寸适中的棕色泰迪玩偶熊,实在是很难想象谭少砚的卧室会有这么可爱的东西,但它就是切切实实地出现了。方善真眼眸亮了一下,好像也很困惑怎么凭空出现一只玩偶。 谭少砚不怎么温柔地把泰迪熊塞进方善真怀里,说道:“合作方送的安抚玩偶,你抱着睡吧。” 合作方怎么总是给谭少砚送东西,还都莫名其妙送到方善真手上? 方善真喜欢这些憨态可掬的没有威胁性的毛绒玩具,他自己的卧室里就有两只,就比较高兴地抱住了,嘴角露出了一点柔软的笑,这才把乖乖把睁大的眼睛闭上睡觉。 谭少砚把灯调暗,轻手轻脚地出去了。他没走远,就在露台上吹了会风,也不像跟方善真说的有事要处理,如此沉寂地远眺了几十分钟才回屋。 暖黄的光线里,方善真抱着玩偶熊半蜷着身体,画面安逸、美好。 谭少砚隔着几步的距离描摹着睡梦中方善真香甜的脸,拿手机拍了一张。 进被窝时,他把方善真抱着的熊拿走,继而将方善真捞到怀里搂住。 方善真迷迷糊糊的,朝他耳朵里嘀咕了一句,“少砚哥,你别再帮我爸爸了。” 谭少砚听出了方善真“我不想再求你帮忙”的潜台词,至于更深层次的含义......谭少砚收紧双臂,像攥住一只一旦松手就会远走高飞的鸟。夜暗了。 第9章 9 方善真第二天要上课,但闹钟没响,应该是比他早起的谭少砚给他关掉了。窗帘拉得严实,卧室里光线晦暗,谭少砚走的时候没吵醒他。方善真伸手一摸,摸到毛绒绒的玩具熊,爱惜地搂了会儿,替它把脑袋上的毛捋顺后摆在床头。 手机显示已是上午十点半,去学校显然来不及了。方善真余光扫到放在床头柜上的卡片,拿起来看,一手苍劲有力的字迹写着“给你请了半天假,吃完饭再走”。 方善真把卡片凑进鼻下嗅了嗅,有谭少砚惯用的香水的味道,醇厚中带着一点辛辣,存在感极强,有时候方善真跟谭少砚亲近一会儿也染上这令人难以忽略的气息,仿佛不管他走到哪儿谭少砚都如影随形。 下体虽然冲洗过,但尚存被过度打开的不适感,应该是肿了,方善真不敢去看,找到谭少砚给他准备的衣服换好,悄声开门下楼。 赵管家俨然得了谭少砚的吩咐一直在等着他起床,方善真人才下楼梯就被逮了个正着。他不打算在这儿用餐,说自己不饿,想先回家。 赵管家当即要给谭少砚打电话,方善真一下子就改口,“赵叔,我吃的,我要吃的......” 电话还是照常打,不过不是告状,谭少砚在手机那头监督方善真吃饭,“你好像瘦了点。” 方善真自己没感觉痩了,慢吞吞吃着营养师的定制餐,仗着谭少砚看不见他把不喜欢的胡萝卜和肉沫给挑出来,又怕赵管家打小报告,用口型对赵管家说:“求求你别跟少砚哥讲。” 赵管家欲言又止,到底没出声。 这样心惊胆战地快把一顿饭吃完,谭少砚才告诉他,“方善真,家里的摄像头开着,我能看到。” 方善真险些咬到舌头,幸而谭少砚估计是忙,也没心情追究他挑不挑食这种面包屑大的小事,说完就挂了通话。方善真并不是太意外被谭少砚这样窥伺,他在谭少砚眼里根本没什么秘密可言,谭少砚查他手机都是日常。 一开始只是问他密码,后来把他抱在腿上光明正大一个个打开他常用的社交软件,翻他的浏览记录和搜索栏,但让方善真最受不了的还是谭少砚查他的聊天信息。 方善真不擅长社交,通讯录干净简单,能说得上话的无非是同学朋友,聊天也没什么出格的内容,尽管这样,谭少砚还是会咬文嚼字地抓他的错处。问他为什么晚上十二点要回男同学的信息,问他为什么这个女同学会和他分享校园帖子,问他为什么要在文字的末尾加波浪号或者小表情。 方善真再内向也是个人,是人就要接触外界,就要和人交流,这都是避不开的最基础的社交活动,谭少砚的责问太没有道理,他被问得很烦躁,也根本无从作答。 后来为了防止谭少砚再莫名其妙发难,他偷偷地删过几次聊天记录,结果谭少砚不知道怎么看出来的,扬言方善真再敢干这种阳奉阴违的事情就没收他的手机,以后给他买个电子手表——方善真十七岁,不是七岁,被这么管教着很不服,然而谭少砚向来说到做到,他再不愿也只能顺从。 方善真跟朋友的交流越来越少,除了群聊,有时候一个星期都没和人聊上一句话,又因为必须跟谭少砚汇报他的去向,谭少砚反倒成了他聊天页面的“钉子户”,无论什么时候点开屏幕永远都有谭少砚的头像框。 此刻,走出谭家主宅的方善真给谭少砚发,“少砚哥,下次我会好好吃饭。” 他想了很久,想起来昨晚谭少砚在摸他的时候确实不太满意地说了句“屁股上的肉快掉没了”,方善真身材偏瘦,但腰臀比出奇的好,谭少砚时常捏玩他的屁股肉,之前还拿手机拍过在操时他甩他巴掌荡起的肉浪。 方善真猜应该是他近期掉秤了拿骨头硌着谭少砚,日理万机的谭少砚才分神督促他吃饭。 谭少砚没回他,最近除了他对谭少砚说“我好想你”后谭少砚回他的那一句,之前方善真发出去的都石沉大海,跟Ai谈恋爱都比跟谭少砚给的情绪价值高。 下午学校有体育课,每学期的选修项目得修够学分才能及格。方善真运动细胞比较一般,他身体又那样,出于一种刻板印象,太激烈的项目男孩子不兴带他玩,他又不能厚着脸皮去跟女队,从而造成了落单的局面。 家里跟老师打过招呼,方善真单独跟教练打排球,一分钟打垫球不落地就算过关。他学得还行,连教练也讲,如果让方善真实打实地去跟大部队练个一年半载,他未必会跟不上进度,但问题就在于没人组队找他,方善真也不好意思往上凑,就这么维持着现状。 方善真在更衣室的小隔间换好运动服,比较宽松的短袖和短裤,他坐在凳子上穿护具的时候,几个男生嘻嘻哈哈地涌进来,其中两个原本上衣都脱到胸口了,见到方善真在,愣是收了回去。 方善真笑着和他们打了声招呼,知道自己在这里他们不自在,就加快了穿护具的动作,起身往外头走。背对着他们的时候,有个男生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我靠,他的脖子.....” 方善真顿感不妙,借着靠墙的落地镜子窥见自己脖子的侧后两个青到发紫的吻痕,一看就是被长时间嘬弄过的效果。他当即白了脸色,在众人各色的目光中找到来时穿的薄毛衣胡乱套上,捂住脖子跑着出了更衣室,然后,听见里头爆发出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怪叫。 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对性正处于好奇心蓬勃的状态,方善真的特殊本来就够他们私下议论的了,要不是有谭家在前面挡着,指不定要闹出什么样的祸乱,如今方善真带着这么些痕迹招摇过市,别人又该怎样编排他? 方善真连声招呼都没打就逃了课,过了今天,所有人都会知道他还没成年就跟谭少砚上过床。除了谭少砚,不会有别人,也不敢有别人,除非方善真活腻了“红杏出墙”。 这无疑更加深了方善真跟谭少砚的羁绊,谭少砚是无心的吗,还是故意的? 方善真一路跑进了无人的空教室,拿着手机许久,久到眼前都蒙上一层水雾,质问的话始终没能编辑成功。 第10章 10 方善真第二次、第三次求谭少砚是在家里。方顺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请谭少砚上门做客,方善真放学回家一踏进家门就见谭少砚叠着腿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父亲在他对面堆着谄媚的笑说些什么。 谭少砚的目光看过来,他浑身汗毛竖立,第一反应是跑,却被父亲叫住脚步。方顺起身朝他走来,在谭少砚看不见的地方给他使眼色,接着如同得意的商人摆弄无价之宝一般将他推到谭少砚跟前。 方善真隔着一臂距离坐在谭少砚身旁,父亲说要上楼去拿点东西,把他留下来招待谭少砚,半天都没下来。经历过书房那事后,方善真根本没法心平气和地面对这个男人,惶惶地缩起肩膀盯着自己的大腿,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焦躁不安的状态。 “不想见到我?” 方善真哪敢说实话,连头也不抬,“不是......” “那为什么不看着我说话?”谭少砚对他好像总有挑不完的刺,“家里人没教过你吗,这是礼貌。” 方善真不得已抬眸,撞进谭少砚幽深的眼湖,一霎,又垂下眼睑。他太慌张,除了道歉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起......” 谭少砚道:“你爸爸又求我帮忙,你来说说看,我要不要帮?” 方善真顿时想起那天他像只剥了皮的青蛙般四脚朝天躺在书房的桌面上,秀气的眉心紧蹙,红润的嘴唇亦紧绷着。痛苦吗,羞耻吗,应该是有点的吧。 他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跟谭少砚对视,小声把问题抛了回去,“少砚哥想帮吗?” 如果谭少砚当面拒绝他,爸爸也不会再让他找谭少砚吧? 谭少砚却回,“你开口的话,我就帮。” 这时,一直在楼上走廊偷窥的父亲似乎感应到了他们的对话已经进入到一个很关键的阶段,使劲儿地给方善真打手势,方善真见到父亲幅度越来越大的动作像是一下下朝他打来,脊梁像是被压垮了一段,滚到嘴边的话调转了方向,“请少砚哥帮帮我爸爸。” 谭少砚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起身走了。方善真见到父亲急急忙忙冲下楼去送他,走到门口时大抵是以为他惹恼了谭少砚还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方善真却猛然松口气,挤压在胸口的让他呼吸苦难的大山也被愚公移走一大半,可始料未及的是,火急火燎出门的父亲竟抚掌大笑回来,一个劲地夸他真能干。 后来方善真才知道那次父亲投资失败,他一句请求就让谭少砚给方家平了七千万的烂账。 第三次也是差不多的情形,谭少砚到他家来,方善真陪客,连对话都没怎么改变,只是谭少砚临走时,他分明见到谭少砚嘴角一抹耐人寻味的笑。 方善真那时候很傻,因为两次都全身而退,竟把之前吃过的教训给忘了,觉得谭少砚也许没他想象中那么可怕。等他回过头再看时,他才恍然惊觉他好似一开始就踏进了一张特地为他织好的大网,他以为可以什么都不用付出,只要陪谭少砚坐一会儿、说两句话就能达到目的,但从他被鼓励着用自己去讨好谭少砚时,他就已经深陷不可自拔的泥潭。 很多人不明白事不过三的道理,年幼无知的方善真亦然。 十几年间,没什么本事却自命不凡的方顺身披“谭家恩人之子”的名号在海城畅通无阻,每次都豪情壮志地投入不擅长的新兴产业再灰头土脸地退场,油水没捞到多少,窟窿倒是一个捅得比一个大。 这回他打不通谭少砚的电话,也请不到谭少砚上门做客,略加琢磨,事先得知谭少砚回主宅的时间,逼着方善真去见对方。 方善真不肯,说自己可以不住豪宅,不读学费昂贵的私立学校,甚至不怕妈妈亲手为他栽种的香樟树被砍下,然而无论他怎么劝说父亲,方顺都不为所动,见他态度坚决,冷冷地看着他道:“那退学结婚吧。” 堪称鬼故事的一句话。方善真惊愕得像被灌了一盒胶水,张不开嗓。 方顺好似认为这是个绝佳方案,自顾自说:“反正谭家又不是养不起你,等过两年你给少砚生个孩子,谅他们怎么赖账。” 方善真第二天就不被允许去学校,几个帮佣轮番守在他房门口。他想过跑,行李收拾一大半,却惊恐地发现卡面所有的账户都被冻结,他甚至买不起一张离开海城的火车票。 他能怎么办?一个没有生存能力的未成年小孩,除了听话别无选择。他去谭家求见谭少砚,赵管家对他的印象还没后来那么差,见他白着一张脸还关心地问他是不是生病了。 即便方善真再怎么启动防御机制美化那段过往,也没法否认当谭少砚用不出所料的眼神凝望着他时他所感到的耻辱与窘迫。 谭少砚惋惜地道:“善真,我放过你三次。” 所以这一次,谭少砚不会放过主动送上门的他。他忘记自己有没有反抗,应该是有的,但没用。 谭少砚从背后将他扑倒在床上,温热的大掌顺着他的下摆往上撩,脱到手腕打了个死结防止他挣扎。方善真一直在抖,谭少砚的吻落到哪里他就抖到哪里。 他为自己争取最后一次求生的机会,在谭少砚脱他裤子时抽泣着讲:“少砚哥,我还很小......” 谭少砚的动作只是有过一瞬的停顿,回他,“我知道。” 谭少砚爱怜地亲吻他的嘴唇,撬开唇缝叼他的舌头,湿吻逐渐激烈,像是要把方善真一口吞下。谭少砚的手掌覆盖在他整只软乎乎的女穴上,面团一样抓揉,方善真太紧张了,被这样玩了一会儿还是没什么水,谭少砚就抚慰他的阴茎,掐他的阴蒂,捏他的乳头,调动他全身一切能让他快乐的器官。 谭少砚饿极了一般舔舐他的全身,从细长的脖颈舔到柔软的胸脯和平坦的小腹,接着在腿跟流连忘返。方善真能感受到谭少砚湿热的鼻息扑到他的女穴上,他低头一看,谭少砚挺直的鼻梁骨几乎挨着他穴口,眼神幽暗,仿佛马上要咬上一口。 私密的地方被如此近距离的观察,方善真羞耻又害怕,想把腿合起来,谭少砚强硬地掰着他的腿跟,把早就高高翘起的阴茎抵在狭小的穴口,用力一挤,堪堪进去一个头就被还没有充分做好准备的甬道排斥在外。 方善真到了这一刻才意识到有个男人把性器插到他身体里,胡乱地蹬着腿求饶,谭少砚失了耐心,摁住他不断往上拱的腰,身体压着他,边粗鲁地亲吻他的脸蛋嘴唇边喘着问他,“不想给我操,你来干什么?” 没等方善真回答,他残忍地把性器往方善真穴口里钻,每进一寸都能感觉到方善真因为疼痛收缩穴道时带来的刺激,谭少砚呼吸更重,见到泪水不断地从方善真的眼睛涌出来,他吃掉方善真的泪,继而,一个挺身重重地插到最深处。 方善真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被顶得反胃,肚子好像要破掉了。他开始哭出声,推着谭少砚压下来的肩膀,语不成调,“不、疼,我好疼......” 谭少砚即便第一次操穴,也知道方善真不好受,他也被过窄的穴箍得头皮发麻,不够湿润的甬道排斥异物入侵想把巨物推出去,挤压的感觉却让谭少砚更加激奋,他粗暴地揉方善真的身体,同时耸着腰开拓这由他一手探寻的洞穴。 粗黑的阴毛时不时刮刺着方善真被掐得翘着的阴蒂,谭少砚一条胳膊架住方善真的腿,低头一看,方善真的穴口被撑得发白,整个阴户却充血呈嫩红色,他的眼神沉沉浮浮,边操方善真边给方善真软绵的阴茎手淫,等察觉到方善真的阴茎有了反应,就凑上去和方善真接吻。 方善真在这样的淫刑里觉得自己不像自己,一会儿痛得他想大叫,一会儿又被硬生生地送上高潮......谭少砚在他穴里射过精,拔出来,白色的粘液里带着点红,但谭少砚不满于就此结束,有了精液的润滑,第二次进入要顺利得多。 两次都内射。方善真的穴口糊满精液,下半身被操弄得没有了知觉,撇着腿流精。精液滑落到后穴,谭少砚的手指探进去,筋疲力竭的方善真惊恐地瞪大眼,没能阻止后穴也被插入。 谭少砚把他里外两个穴都玩儿透了,抱住浑身浸泡在汗水和体液的方善真,射过的半硬的阴茎找到温暖的巢穴,发出一声喟叹。 方善真迷迷糊糊这样脏兮兮地睡了一觉,知道一切都没有转圜的余地,一动,精液一小泡一小泡地从穴里吐出来。他被巨大的恐慌给填满,想到父亲要他给谭少砚生孩子,他自己都还没长大,怎么能够去做宝宝的妈妈? 方善真脑袋朝下枕着枕头流眼泪。 谭少砚也仍赤身裸体,把有点儿低烧的热乎乎的方善真抱在怀里拍哄,“好啦、好啦......” 方善真正处于最需要人安慰的时候,谭少砚这点施舍的温柔竟让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他哭着求谭少砚,“不要怀孕,不要宝宝......” 谭少砚结实有力的能把方善真举起的双臂紧了紧,须臾,亲亲热热地吻他,“好,都答应你。” 方善真迷迷糊糊在他臂弯里睡着。 谭少砚确实言而有信,后来方善真求他的事他每一件都办到,也不再无套内射方善真。但他们都清楚,在这段畸形的关系里,方善真没有任何话语权可言,谭少砚有随时反悔的权利,这是不争的也是无力的事实。 第11章 11 方善真带着两个明显吻痕的事很快就如风一般在校园内小范围传开,少年人的窥探欲是一场场轰轰烈烈不加掩饰的暴雨,那几天的方善真欲盖弥彰地穿着高领衫,走到哪里都能感觉到无形的雨点砸在身体上令人生疼的重量。 他羞耻得头都抬不起来,本就独来独往,如今更是不到必要绝不主动开口与人说一句话。 相比起方善真日渐艰难的处境,他父亲方顺倒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方善真的献身不出意外地为父亲解决了心头大患,难得仅存微末父爱的方顺竟也想起来扮演一场父慈子孝的大戏,没提前通知方善真,直接让司机接放了学的方善真去酒楼用晚膳。 方善真人到包间,里头除了方顺还有几位生面孔的叔伯以及两个和他年纪相当的男孩,其中一个头发染成栗棕色,穿着件张扬的大红色宽松卫衣,左耳朵打了个黑色耳钉,因为他是这包厢里唯一一抹亮色,方善真很难不最先注意到他。 也是这打量的两三秒时间,他有所察觉地抬头望去,神色微动。 方善真亦同时看清他的脸,一如他扎眼的装扮给人的印象。他应该有点儿混血儿基因,五官立体,瞳孔比一般人要浅,此时那对浅棕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方善真看,嘴里却还挂着点挺不羁的笑不间断地和同伴说着什么。 方善真错开视线,礼貌地同长辈问好。那几位叔伯岁数不比父亲小,对父亲的态度却极尽恭维,连带着对方善真也是客客气气。方善真猜测这些人应该是父亲的合作伙伴,或者有求于父亲——他心里不由得紧了紧。 “云锐,你过来,这是善真,你们年轻人认识一下。” 被叫做云锐的少年姓楚,另外一个正附耳和他低语,他再看向方善真的眼神里多了些隐晦的打量。方善真这才见到便携衣架上和他身上相同的校服外套,他心下顿时了然,猜出跟楚云锐一块儿的那个跟他是校友,想必正在和素未谋面的楚云锐诉说他在校的“光荣伟绩”。 他有些烦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却又只能假装若无其事地和二人打招呼,继而在父亲的示意下坐到了楚云锐身边的位置。所幸他们没和方善真搭话。 方善真今天还没跟谭少砚发过信息,不想发,但如果他找不到合理的解释,谭少砚肯定要纠他的错。手机坏了?没信号?电量掉光......理由好像都很蹩脚。 方善真深吸一口气从书包里翻出手机拿在手上,维持着这个动作发呆。 楚云锐突然凑过来,问他,“要一起玩吗?” 除了谭少砚,几乎没人和方善真挨这么近,他受惊似的躲了一下,反应之大反而让楚云锐一怔,“吓到你了?” 方善真摇摇头,见到他手机的游戏页面,小声说:“谢谢,我不玩。” 楚云锐好像也就是看他无聊随口一问,闻言也不勉强,重新投入了激烈的“战况”。 方善真嘴上这么说着,却有点儿被吸引了,暂时把要给谭少砚发信息的事情安置到一旁,两颗乌黑水润的眼仁时不时往楚云锐屏幕上瞧。楚云锐发觉了,悄无声息地靠近了点方便方善真看得更清。 方善真以前也玩儿,一些热门的手游,课余解闷用。后来谭少砚检查他手机的时候发现他跟人连麦上机,就以冠冕堂皇的怕他沉迷网络游戏耽误学习的理由把他手机里的游戏全删了,只剩下一些单机类的小游戏。 方善真又不是傻子,手机不能玩儿,还有平板电脑,可谭少砚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把他好不容易上了段位的账号全举报炸掉。方善真不懂得自己玩游戏哪里碍了谭少砚的眼,气得直哭,谭少砚却比谁都铁石心肠,让他要玩可以,得在谭少砚眼皮子底下玩——这跟带家长去网吧有什么区别? 结果可想而知,方善真少得可怜的娱乐活动又少一项。 谭少砚的强权固然可怕,这种“存天理灭人欲”的行径也能在短时间能起到绝佳效果,可方善真不可能时时刻刻活在由谭少砚打造的真空环境里,谭少砚总有看不住他的时候。 楚云锐打了两把,见方善真实在感兴趣,干脆把手机塞方善真手里,“玩吧。” 方善真像拿了个烫手山芋,“谢谢,我.....我家里人不让我玩。” 楚云锐看向席面的方顺,把手机往餐桌下放,挑眉道:“这样就看不到了。” 方善真知道他误会了,可无从解释,索性也就放松一下,偷偷摸摸地摸索起来。太久没玩他手生,对更新后的页面也不熟悉,没有任何意外地连跪两把,害得楚云锐断了连胜的记录,方善真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把手机还回去,“我玩得不好。” 楚云锐笑着朝他眨眨眼,“挺好的啊。” 两人低头说悄悄话的行为惹来大人侧目,楚云锐他爸高兴道:“看来云锐和善真挺合拍,以后一块儿上大学也互相有个照应。” 方善真一愣,见楚云锐露出特别不耐烦的表情。他这才提起精神听长辈讲话,原来是楚云锐的成绩实在太烂,连上专科都勉强,他自个儿不想读,组了个乐队要搞音乐,家里人觉得没前途,搭关系找上了方顺这条暗路,想让方顺照葫芦画瓢也把楚云锐弄进海城大学。 方顺想必拿了楚云锐父亲不少好处,言语间尽是让父子俩放心的说辞,还提到了谭家。 方善真刹时如坐针毡,再没有心情玩游戏,楚云锐和他搭话,他也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见他突然变得冷淡,楚云锐也犯不着贴他的冷脸,又和同伴说话去了。 饭吃到快九点,一行人拥簇着喝得油光满面的方顺到户外停车场,方善真亦步亦趋跟在父亲身后,楚云锐走上来搭他的肩,“未来同学,给个联系方式呗。” 方善真正犹豫,手机陡然弹进来一条信息,“在哪?” 楚云锐离他很近,一眼看到了“少砚哥”的备注,冲他笑笑。方善真从他的笑容里看出点调侃、看出点暧昧,快步跟他拉开了距离,低头回复谭少砚。 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对谭少砚撒谎,“在家写作业。” 楚云锐又追上来,方善真正要拒绝他,见到不远处停着一台眼熟的黑色车辆。以他父亲为首,带着方才席面的几人快步走过去。车窗缓缓地打下来,谭少砚的眉眼如同慢放的老式电影开场一般,一点点在这漆黑的夜晚、在方善真的视线里变得清晰起来。 第12章 12 谭少砚怎么会不知道方善真在哪里?页面编辑好的带有惊喜意味的“抬头看看”四个字会惹来方善真怎样的反应?上一秒还在手机屏幕里聊天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方善真应该会微微错愕地瞪大双眼愣在原地,继而在谭少砚有一点笑意的眼神里乖乖上前坐进他的车里。 谭少砚在附近应酬,喝了点酒,不会在车上对方善真做些什么,只把他抱在膝上拍哄。方善真一开始肢体会有点僵硬,慢慢地,在他的抚摸下软化在他怀里,度过还算温馨的四十分钟的车程。 可方善真欺骗了他。 为什么?不想和他交流?还是不想见到他?无论是哪一条,都足以让谭少砚给方善真判个重罪。 他果然见到撒谎被抓现行的方善真粉白的面上蒙了一层灰,那对灵动的眼睛被深深的惊悸给填满,呆若木鸡地立在原地。谭少砚知道方善真怕他,在日复一日的威压下,方善真很难不怕他,但此情此景,仍是让谭少砚被酒精浸泡过的大脑隐隐胀痛起来。 他没听方顺阿谀奉承的话,目光隔着几米的距离静默地看着肩膀也耷拉着的方善真。 到了谭少砚这个位置,许多时候他不需要开口说一句话就有大把的人揣摩他的心思,方顺和一众人等显然也发觉了他把重点放在了谁身上,纷纷朝木头人似的方善真看去。 方顺顿时会意,三几步把怔愣着的方善真提溜到另一扇车门,乐呵呵道:“善真先跟少砚回家,爸爸跟几位叔叔还有事要谈。” 方善真被塞进车座,两只手交握着局促地摆在大腿上,他窥一眼神色难辨的谭少砚,谭少砚没把他赶下去,也没要当场发作的样子,只对方顺点了点头。 “去西郊的公馆。” 车子启动后,方善真见到父亲和几个叔伯还在车屁股后点头哈腰,隔着车玻璃,楚云锐正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方向。 谭少砚这辆车没设挡板,方善真坐在驾驶座后方恂恂地借着车内视镜打量昏暗中谭少砚的神情,事实上,谭少砚脸上一点儿不悦都看不到,可越是这样,方善真就越是惴惴不安。 密闭的空间总是容易让人产生憋闷感,方善真在空气里嗅到一点酒气,那气味钻进方善真的鼻子里,让他也变得有点晕乎乎起来。 谭少砚的酒品不错,就方善真见过的几次,他喝得再醉也不会乱发脾气,顶多是不太爱搭理他。基于此,方善真在几次无声深呼吸后,鼓起勇气道:“少砚哥,我......” 注意力好似根本不在他身上的谭少砚一听他开腔冷声打断他,“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谭少砚这里说的家,是在他集团附近的落脚点,一套三百多平的海景房,方善真去的次数屈指可数——离他学校太远了,碰上高峰期没一个半小时下不来,方善真要准时抵达学校就不由得大大压缩睡眠时间,大抵是他起得太早吵到谭少砚,除了假期谭少砚很少让他来这边。 方善真明懂得不能忤逆谭少砚,但他如果不赶在谭少砚发火前主动解释,或者用狡辩更贴切些,他怕等到了谭少砚问责起来他会被折腾得更惨,所以他硬着头皮又开口,“我知道你不喜欢爸爸带我去见客人,所以......” 谭少砚的目光冷冷地扫过来,只一眼,就让方善真悻悻住嘴。 方善真抿住唇,不敢出声了。谭少砚收回视线,闭目养神,车厢里流淌着死一样的寂静。隔了会,方善真窸窸窣窣地动,谭少砚忍不住睁眼问他,“你又要干什么?” 口气不算太好,惹得司机也侧目。 这时方善真已经挪蹭到谭少砚身边,被他这么一呵斥瑟缩了下,但依旧按照原定轨道用身体贴住谭少砚,然后去牵谭少砚搭在腿面的手,这一握才发现,谭少砚向来温热的大掌竟染上些许凉意,看来醉酒还是给他的状态造成一定的影响。 方善真在谭少砚堪称凌厉的眼神里把指缝插进谭少砚的指缝,跟他十指紧扣。是很刻意的讨好行为。如果这是在卧室,只有他们两个人,方善真大可以用更直白的方式让谭少砚消气,可眼下他只能想到这样。 谭少砚嘴抿成一条线,想把手和方善真分开,方善真急忙扣紧了,很乖地小声讲,“少砚哥,给我牵一牵吧。” 他说完也不管谭少砚是什么反应,还把脑袋靠在谭少砚的肩膀上,谭少砚没再推开他。总算挨到下车,车子可以开进小区,但谭少砚在大门就让司机停车,继而保持着和方善真十指紧扣的亲密动作和方善真下了车。 方善真被拽得踉跄了一下,堪堪站稳,谭少砚像有心整他似的把步子迈得很大,他也赶紧跟上,却始终落后于谭少砚一小步的位置,仿佛是他在追着谭少砚跑。 方善真拿不准谭少砚的意图,想提醒他喝了酒不要吹风,还未酝酿好措辞,前方走来一个跟谭少砚打招呼的中年男人,方善真想也不想地把头埋下去,藏在谭少砚身后。 男人热络地叫谭少砚谭总,跟谭少砚攀谈了几句才发现谭少砚身边跟着个人似的,露出了然的笑,“谭总带了人回来,那我就先不打扰了。” 纵然谭少砚明面上有方善真这个未婚妻在,但圈子里钱色交易是家常便饭,又有哪几个有权有势的男人这辈子真能守着一个人过活?由于方善真低着头,男人没看清他的脸,也便以为这是谭少砚养在外头的情人。 有方善真这位年轻貌美的娇妻在前,能入得了谭少砚眼的该是何等妲己之流? 男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忽听得谭少砚沉声说:“方善真,叫人。” 蓦然被点名的方善真不得已抬眸,想了想像所有被家长从房间里叫出来问候亲戚的小孩那样问谭少砚,“该叫什么?” 男人自知失言,尴尬地摆手说不用,打着哈哈走远了。 方善真却感觉谭少砚周身的气压又低了一个程度,也好想学着谭少砚平时教训他的口吻问一句“你又怎么了”,但还是默默跟着谭少砚。 两人的影子被路灯拉长,方善真难得跟谭少砚有这么温馨家常的时刻,看着谭少砚那比他长一点的影子出神,就在他企图去踩两人牵着的手的影子时,谭少砚倏地停下脚步,他险些撞上去,茫然地抬起头。 “你都听到他说什么了?” 方善真长长的睫毛一霎一霎在眼下投射出错落的阴影,沉默,长久的沉默。他当然听出了男人话里的意思,也有绝对的立场和权利质问谭少砚为什么要背叛他们的感情。方善真承认,他心里有点乱,也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要谭少砚给他一个明确的说法。 既然你已经跟我谈恋爱,为什么还要把别人带回家? 可是他今天已经犯过一次错了,他不想拈酸吃醋再罪加一等。 方善真在重压下竭尽脑汁想着高情商回复,“你谈生意要逢场作戏,我都明白。” 可他自以为善解人意的体谅并没有换来谭少砚的满意,谭少砚彻底甩掉他的手,一句话都没有说撇下他大步流星往前行。方善真手心一空,那种空荡荡的感觉一路从手臂也延申到了心里。 谭少砚已经远出他好几步的距离。 颀长的背影带着冷漠的拒绝和绝不为任何人停留的绝情。 方善真追上去,去够他的手。一下,没够着,两下,也没够着。于是干脆抱住他整条手臂,再倔强地把手塞到谭少砚的掌心。谭少砚面若寒霜,甩掉他,他又抱上去,重复之前的动作,如此几次后,方善真怕再被他丢弃,拿另一只手也握着他。 一路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 等进了屋,吹了太久冷风的谭少砚一手扶着墙,方善真看他站不稳,自发地弯腰去给他脱鞋。他这时想的是,做些什么让谭少砚不要生气,但他这个举动不知道哪里又惹到谭少砚不快,谭少砚不轻不重地推他一把,“走开。” 半蹲着的方善真一下子跌坐在地,谭少砚自个儿换了鞋,走到沙发一看,方善真还像颗风干的蘑菇一样坐着,仿佛不去拔他他就一直长在那里。 谭少砚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扶着发胀的额头坐下来,想到方善真今晚一再对他的挑衅,怕忍不住掐死方善真,没坐一会儿,又本着眼不见为净的态度起身一把抽掉皮带摔在地上,转身往卧室走。 方善真被金属皮革落地的声音吓得微抖,以为谭少砚喝了酒不清醒要打他,就用双臂环抱住自己。可等了半晌,谭少砚像是根本不想看见他一样把他独自留在了玄关,他当即产生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感觉,谭少砚要生气就生气吧,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他真的有点累了,想睡一觉,在哪里都好。 第13章 13 谭少砚挺有些洁癖,受不了身上的味道,忍着头晕洗了个澡,又坐在床边醒了会儿神。 再大的应酬也没人敢灌他,他很少有真正喝醉的时候,但酒后人容易犯懒,刚才在车上眯那的几十分钟足够他调整好状态,但由于和方善真很有闲情逸致在楼下散步吹了冷风,这会儿胃部一阵一阵地往上顶,难受得他直犯恶心。 往常这个时候,方善真会极有眼力见地给他泡杯蜂蜜水喝下去,再不济也温顺地陪在他身边,可这都半个多小时过去一点儿人影没见着。谭少砚闭着听了会,外头毫无动静。 方善真今晚惹到他的地方已经足够多,他想如果方善真敢就这么不打声招呼跑回家,事后再怎么撒娇说软话也绝不轻饶。 带着些许薄怒的谭少砚回到客厅,却见到没挪窝的方善真靠坐在玄关柜和大门连接处的三角空间里,蜷着腿缩成那么小、那么小的一团,小到仿佛谭少砚用两只手掌就能把他捧起来。 昏黄暖光里方善真合着双眼呼吸均匀,俨然睡着了,且睡得很香,不设防的模样显得很稚嫩可爱,让人一肚子火没地儿发。 谭少砚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悄声走近了,影子轻盈地笼罩住方善真。 他就这样静默地望着在他地盘里熟睡的方善真,目光沉寂、幽深,隔了十八年的岁月。 谭少砚想起来方善真很小很小的时候,不到足月,带着婴儿特有的奶呼呼的味道,被塞到他臂弯里。他那时从未接触过这么小的孩子,难得的有点无所适从,太用力怕挤疼他,卸了力又怕摔到他,感觉既新奇又别扭。 方善真是作为他妻子来到这个世界上的。 谭少砚再少年老成,也才十岁,妻子这样的字眼于他而言太遥远太陌生,但他记得,方善真出生的那阵子,家中不大安宁。爷爷一意孤行要促成谭方两家的婚事,母亲不敢当面控诉他的独裁专制,只好跟父亲吵架。 谭少砚听见母亲质问凭什么爷爷的恩情要她的儿子去抵偿,凭什么她的儿子得跟一个雌雄同体的畸形儿结婚,这不公平!这会毁了谭少砚的一生! 爷爷确实独断,放话不结亲可以,那谭少砚也别想继承谭家。 这年头要一个孩子还不容易吗? 母亲妥协了,任由爷爷带他去见他的小新娘。谭少砚对结婚还没有概念,只觉得怀抱里熟睡的甜软的方善真小得像只猫,粉白的脸还没他的手掌大,他趁大人不注意时偷偷把自己的食指给方善真抓,方善真朝他吐口水泡泡。 方善真的成长轨迹谭少砚了如指掌。方善真牙牙学语的样子、蹒跚学步的样子、嚎啕大哭的样子,身为未婚夫的谭少砚都有幸见证。 比起丈夫的角色,谭少砚更像兄长或者父亲。 他就这样看着方善真一点点长大,像所有人所期待的长成最漂亮的模样,然后...... 谭少砚到底是拿脚轻轻地踹了下方善真的小腿。 方善真瞬间惊醒,眼睛缓慢地聚焦,显得很茫然,半晌才回想起自己在哪里,抬头看着不知道何时来到他面前的谭少砚。 “去洗澡。”谭少砚命令道。 方善真把头一偏,没吭声。 谭少砚还没跟他算账,他倒先闹起脾气来了。谭少砚又不轻不重地踢他一下,慢悠悠地问:“你想反啊?” 方善真抿住唇,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可眼里的惶恐做不得假。 谭少砚被他气笑了,“给你三秒的时间考虑,不起来后果自负。” 方善真的骨头实在太软,谭少砚没开始倒数他就“蹭”的一下拔地而起往浴室的方向走。谭少砚望着他气鼓鼓的背影,闭眼吐出一口浊气,好歹是没跟他计较。 谭少砚靠在床头闭眼休息,不到十五分钟,听见微弱的脚步声睁开眼,裹挟着一身水汽的方善真出现在卧室门口,脸被水蒸气蒸得绯红,脑袋湿漉漉的,发尾在往下滴水。 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连头发都不知道吹干?谭少砚又开始头疼。 他呵斥住要走过来的方善真,“站住,把吹风机拿来。” 方善真本以为谭少砚让他去洗澡是急着做,匆匆忙忙把自己清洁干净,头发也只是胡乱擦了个半干,闻言微怔,转身又出去了。 他带着吹风机回来,递给谭少砚。谭少砚拉住他的手臂让他坐好,随手抓一把他的湿发,嘴里嫌弃着,“水滴得到处都是。” 方善真垂着脑袋对谭少砚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谭少砚打开吹风机调试温度,竟给他吹头发,五指插入潮湿的发根,让温热的风灌进去。方善真没怎么被人这么照顾过,更别说这个人是谭少砚,他不习惯地扭过头想说自己来,可入目是谭少砚紧皱的眉心,就不太敢惹他了。 耳边是吹风机轰隆隆的响声,方善真略显紧张的精神在谭少砚一次次没入他发根的动作里松懈下来,肩膀微微塌着,是舒服的,舒服到他昏昏欲睡了。 谭少砚到底技术有限,方善真一头柔顺的头发被吹得炸起来,像只杂毛小狗一样,他不满地看了会,把方善真摁在怀里撸毛。 方善真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像那只在谭家主宅的泰迪熊玩偶,不知道谭少砚有没有把它收起来?他对谭少砚而言,也是安抚玩具吗? 就在方善真打了第三个哈欠要睡着时,谭少砚陡然说道:“你可以解释了。” 像大夏天有滴冰水掉在后脖子上,方善真瞬间起了一身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他背靠着谭少砚,看不见谭少砚的神色,也无法从谭少砚的声音里分辨出他的心情,而正是这种未知才最令人恐慌。 谭少砚把手从他衣服下摆伸进去,随意抓揉他薄薄的胸乳,气息呵在他耳侧,“善真,怎么不说话?” 方善真缩起上半身,整个人陷在谭少砚的胸膛里,半晌弱声讲:“我以后不会跟爸爸去见客人了......” 谭少砚轻柔地吻着他的耳廓和颈后的位置,带来难以忽略的酥痒,方善真轻轻抖着,谭少砚捏住他的脸往后扳,深深注视着他。他眼睫毛颤动,谭少砚亲昵地凑上来吻他的嘴唇,用舌头描绘他的唇形,感受方善真在他的掌下战栗。 方善真心脏在不断地放大缩小,叫他一声,“少砚哥......” “你不诚实。”谭少砚盖棺定论,不再吻他,改把食指和中指探进他嘴巴里搅动,悠悠说着,“好了,接下来我不想再听你讲话。” 谭少砚抽出湿润的手指在方善真的脸蛋上蹭两下,靠回床沿,并把方善真的脑袋往他的胯间按。 方善真整张脸都贴在他的胯部,被闷得有点儿喘不过气,不由得拿两只手去扶住谭少砚的大腿把头抬起来。于是谭少砚爱怜地摸摸他的头顶,道:“舔吧。” 他当真不再听方善真的解释,是不想听假话,还是不想听真话?都不想,那就别说了。 品出点谭少砚不再追究的意思,方善真赶紧跪好了,伸手拉下谭少砚的裤子,近乎虔诚般地低下头给谭少砚口交。 谭少砚已经半硬,扯下内裤时阴茎打在方善真脸上,方善真两只手握住,脸贴上去蹭,伸出湿粉的舌头一点点地舔。谭少砚的性器很干净,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方善真吃着没那么难受,先是含住饱满圆润的顶端嘬弄,谭少砚教过他,要拿舌尖去舔那个小口,他用舌面回来舔舐了会,含深了点用腮帮子一吸。 听见谭少砚的呼吸变慢一拍。 方善真如此舔吮了会,尝试着往里吃,可惜谭少砚的性器对他而言太粗太长,他只吞了三分之一就磨磨蹭蹭地不敢再往下。谭少砚自然看出他的拖延,垂眸带了点笑地攥住他的头发,方善真还来不及阻止,谭少砚已经施力将他往下压。 性器一下子抵在了喉管,方善真条件反射地干呕,受不了地撑着想逃,谭少砚残忍地控制住他,先是慢慢地抽插了会儿感受嗓子眼因为异物入侵的收缩,然后直接操进了喉管。 方善真发出闷闷的悲鸣,眼泪瞬间就溢出来。 谭少砚却好像没有发现他的难受,腰跨用力把他的嘴巴当成穴那样操,咕叽、咕叽,夹杂着方善真痛苦的干呕声,方善真整张脸都憋红了,大量的口水从嘴边溢出来弄湿了面颊,谭少砚的阴毛也扎着他的脸,因为缺氧,他的眼球开始泛白往上翻,更多的泪水往外翻涌。 谭少砚没特地延长,察觉方善真喘不过气就抽出来让他吸口氧再插进去,如此折腾了十几分钟,快到冲刺阶段时两只手都摁着方善真的脸,闭眼蹙眉地在方善真喉管深处释放。 大量浓精喷进方善真的嘴巴里,为了能呼吸,他不得不艰难地咕噜咕噜往下咽,但仍有吞不下去的,等谭少砚抽出来时,他口腔里还剩下一些,谭少砚就捂住他的口鼻,强迫他吃干净。 方善真喉咙里火辣辣的疼,他有点想吐,忍不住趴在床边大声咳嗽起来,咳出来一些星星点点的精斑,又抱着肚子一动不动地软倒。 谭少砚抽了湿巾擦拭下体,扶住他细致地给他擦脸,再箍紧他,低声道:“下不为例。” 第14章 14 方善真未满三个月,常年卧床的方爷爷还没有亲眼见到孙子和谭家结亲就抱憾而终。他走得并不安乐,那时方家早已有日落西山之势,他担心一旦他闭眼百无一能的方顺挥霍完家业,临终前将儿孙都托付给谭老爷子。 谭老爷子重情重义,为了报答几乎替他付出生命的兄弟,把方顺视若己出。十几年间,因为有谭老爷子明里暗里给方顺打点好一切,方顺其实并没有闯出太难以收场的祸事。直到谭老爷子这个最大的靠山与世长辞,谭少砚又向来对他这个准岳父不闻不问,他这才如同脱缰的野马般一而再再而三地胡来。 方顺固然横看竖看毫无用处,却是个男人,而男人最懂男人,再清心寡欲的男人也有破戒的时候。谭少砚本不愿意见他,可他假意谭老爷子临去前跟他交代了几句谭少砚不知晓的遗言,谭少砚这才破例踏足方家。 事情当然没谈成。谭少砚听出他的真实意图,毫不掩饰对他的不耐烦,连理由都懒得找起身离去。方顺追到入户门,正见方善真跟个面生的男孩子勾肩搭背从庭院走来,只是瞬息,他就从驻足的谭少砚眼中品出些许不同寻常。 方顺养了个为父分忧的好儿子,之后的事顺理成章。 后来谭少砚回想起这件事,也不免讥笑方顺有个活络心肠。爷爷去世后,他有意疏远方家,那时已将近半年没和方善真见过面。 记忆里的方善真还是小孩模样,可那一天,金灿灿阳光下的方善真挂着他从未见过的明媚的笑。方善真的身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开始抽条,修长的四肢、轻盈的体态,尚未完全脱去稚气的脸庞有少年特有的清爽,就好像,一眨眼,方善真奇迹般地等比例长大。 从那一瞬间起,他再难以单纯用看孩子的目光去看待方善真。 谭少砚身边的同龄人十三四岁就开始交男女朋友,由于他跟方善真的娃娃亲在海城不是什么秘事,从性意识启蒙的青春期起就不乏时常有人拿这件事情来打趣他。谭少砚算是个挺能开得起玩笑的人,因而对这些揶揄大多采取一笑置之的态度。 他去参加方善真的周岁宴,方善真抓周的时候闹腾得厉害,坐在一堆象征着祝福的纪念品当中哇哇哇哭,钞票不要、学历不要、仕途不要,眼泪洇湿了粉雕玉琢的小脸。 谭少砚离他很近,下意识伸手去抱他,岂知方才还哭个没完没了的方善真一见到他竟慢慢停止住了哭声,葡萄似的眼仁盯着他看,大人都觉得稀奇,有七八秒的寂静后,方善真那张泪满盈腮的脸蛋破涕为笑,并“咯咯咯”叫着去抓他的手指。 一岁的方善真除了妈妈,第二个学会喊的是哥哥,发音奶声奶气很不标准。他抓周抓了谭少砚的手,谭少砚那时有一种极其奇妙的感觉,他是在场唯一被方善真选择的。 方善真还不太记事未上幼儿园的那几年,谭少砚常常在爷爷的叮嘱下去陪他,教他说话、认物,给他买时兴的儿童读物和益智类游戏。 谭少砚是独生子,爷爷对他的期盼太重,他的童年无缘无忧无虑,同伴们在娱乐时他被安排进各种各样繁琐的课程里,而给方善真当玩伴反而成了他枯燥生活中鲜有的可以完全放松的时刻。 他把方善真当成弟弟。可这样的日子并没有过多久,随着调侃声越来越多,谭少砚不得不正视起他和方善真的婚约。 他头一次忤逆爷爷,哪怕被关禁闭也不肯再去见方善真。谭少砚的性子跟谭老爷子有七八成相似,一旦认定的事谁都没法左右他的决定,他甚至敢质问他爷爷,就像当初母亲的质问一样,“你凭什么摆布我的人生?” 谭老爷子的回答震耳欲聋,“等你站到我这个位置,才有资格问我为什么。” 谭少砚哑口无言。但不管怎么样他的抗争有了显著性的结果,除了逢年过节在爷爷的安排下和方家人吃饭,谭少砚几乎不再有和方善真见面的时候——将近三年的陪伴只在存在于谭少砚的记忆当中,方善真根本不记得他的生命轨道里曾出现过一个陪他玩乐、哄他睡觉的角色。 哥哥。 这样亲昵的称呼,谭少砚后来再没有从方善真的口中听到过。 谭少砚十八岁,谭老爷子宣布将集团百分之三的股份记到他名下,旁人几辈子梦寐以求的财富和权势谭少砚唾手可得。生日宴那天,宾客云集,谭少砚见过的、没见过的,大到财经新闻里的熟面孔,小到八杆子打不到一边的远亲,通通前来庆贺。 成年的谭少砚意气风发、英姿飒爽,一颗不可估量的新星正在冉冉升起,未来的几年,他无疑会是海城各界最备受瞩目的新主人公。 但有一件事,彻底打破了谭少砚那一时刻对未来胜券在握的信心。 他再次见到了方善真,八岁的方善真,白瓷捏的人,跟随他父亲一同前来给他庆生。 众人皆知潭方两位老人的往事,知晓爷爷对这桩姻缘的重视,为了讨好爷爷,竟忽略方善真的年纪,怂恿方善真捧着礼物来牵他的手,甚至用上“般配、天作之合”这种绝不该出现在目前的方善真身上的词汇来祝福他和方善真。 到底要多没有道德伦理才能把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强行地用性缘关系将他捆绑在一起?这算什么?童养媳?谭少砚很确定自己没有恋童癖。 这一屋子的神经病都应该通通拉到集中营枪决。 一时间,愤怒、无力、恶心、反胃等等情绪在十八岁的谭少砚胸膛中翻涌着,烧成一团熊熊的烈火,致使他产生强烈的想要跟方善真解绑的应激反应,于是在方善真即将触碰到他的那一秒,谭少砚愤恨地不顾一切甩掉了方善真的手。 谭少砚在方善真错愕惊慌的神情里许下十八岁的生日愿望:退婚。 这几乎成为他往后七八年的执念。 第15章 15 谭少砚在美留学的日子相对比较自由,但并不轻松。谭家虽不推崇棍棒教育,但老爷子却十分信奉“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那一套。 远在万里重洋外的谭少砚在完成繁重的学业之余,隔一阵子就得飞回国到公司学习相关事务,最频繁的一个月,刚落地不到四十八小时又要安排下一次行程,倒时差倒得昏天暗地,常常分不清黑夜白昼。 身体素质再强健的人也不是铜筋铁骨,在如此高强度的磋磨之下难免示弱,很难说老爷子在器重他的同时没有在借此打压他的意气,可谭少砚足够倨傲强硬,一句累没喊过,竟就这样硬生生扛过那段高压岁月。 他圈子里的好友即便不是坐吃山空头脑空空的二三代,但怎么说都算劳逸结合,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学业和家业上的只有谭少砚一个。所幸谭少砚并不是那种一点儿社交活动都不参与的木头,他人缘不错,亦深知身为群居动物的立身处世之道,真心结交也好,逢场作乐也罢,总归事业人脉两不误。 一群家世殷实的年轻男女暂时脱离了家族的掌控,在国外潇洒挥霍,开不完纸醉金迷的派对和宴会,数不清价值不菲的豪车和美酒,灯红酒绿、花花世界,自然,也离不开秀色可餐美人的点缀。 他们什么都玩,玩得够大够疯够野,深夜在洛杉矶的街头飙车,到富人区的别墅里聚众飞叶子,去俱乐部观摩大型现场性爱,见识的越多下限就越低,得不到满足的欲望雪球似的越滚越大。然后,不够明亮的夜晚一过,又成了世人眼中人模人样侃侃而谈的精英贵公子。 谭少砚被家里管得很严。老爷子极其厌恶圈子里的某些不良作风,因而谭少砚被明令禁止参加不伦不类的活动。他本身接受的正派教育即便在当代显得有些传统,也确实在冥冥之中影响着谭少砚三观的形成。 然而如今他人到了国外,天高皇帝远,老爷子的手再长,还能伸到美国管他去哪里干些什么吗?谭少砚其实很有些反叛精神,不甘心当被被操纵的提线木偶,尤其是那桩荒谬的包办婚姻。 他设想过发生一场轰轰烈烈的爱情来向老爷子抗争,可圈子里肉食男女的换乘恋爱看多了,所谓的爱情不过是欲望的化身,无聊透顶。或者干脆去堕落去放纵,只要谭少砚勾一勾手指头多的是人前仆后继为他献身。 他那时陷入了一种很莫名的极端,好像只要随随便便找个什么人上床就是报复方式的一种。你不是想我跟方善真结婚,我偏不。背叛、出轨?这门你们看重的婚姻对我而言一文不值,如果方家不怕儿子跟一个多情滥交的花花公子结婚独守空房,请便。 谭少砚破天荒地受邀去性爱俱乐部。 朋友把那地儿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谭少砚二十岁,肩宽腿长,一张俊朗立体的东方面孔,他一出现就成了全场的焦点。 在这里,没有身份家世的差异,随处可见看对眼当场脱衣开干的男男女女,像一大批不知廉耻没有道德的原始动物。台上是白花花的人体敞开大腿对着来宾摇屁股,能见到被过度使用过的难以闭合的甬道正往外吐着不知谁射进去的精液,极具冲击性的画面。 私生活检点的谭少砚当时有点想吐,在冷着脸拒绝不知道第几个邀请他一起嗨的裸男,他不顾好友的挽留离开了俱乐部。 后来谭少砚又考虑过包养情人,可肯收钱陪他睡的难道会是什么好货色?说不定刚从上一个金主的床上下来就赶场来向他献媚。谭少砚忙得要死,连睡眠都快进化掉了,哪有时间去调查情人跟谁滚过床单?谭少砚不想用别人用过的东西,嫌脏,也怕得病。 一来二去,谭少砚还是孤家寡人。再过了两年,他提前修够学分硕士毕业回国,跟着老爷子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做事,一门心思想做出点成绩,就更没心情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在无趣的情爱关系里。 老爷子去世那个晚上,谭少砚在病床外跟方善真偶遇。他还没坐稳当家人的位置,海城有关他的新闻闹得沸沸扬扬牵连了还在读书的方善真,他知道方善真每天都会陪爷爷,但两人说不上什么话,每次都是匆匆打个照面。 这一回也没有例外,但谭少砚注意到方善真的神色有些躲闪,是爷爷跟他说了什么? 谭少砚很快就知道了答案。老爷子神志已经不大清楚,却还执意抓住他的手,嘴里念叨着。谭少砚凑近了,“爷爷,你说,我在听。” 他猜测老爷子的遗言无非是要他履行承诺跟方善真结婚。算了,谭少砚想,如果能让爷爷瞑目,就算没有感情基础他也不介意养方善真一辈子。至于孩子,等过些年方善真大点再做考虑,不一定非要是正常的流程,现在的试管技术也很成熟了。 为了听清楚爷爷含糊的口音,谭少砚屏气凝神,他怎么都没想到老爷子临了反而幡然悔悟。 “善真,心里没你......”老爷子气若游丝,说得断断续续,“少砚,你要是不愿意,把他当成弟弟,照顾......照顾好他。我食言,去跟你方爷爷请罪。” 这算什么?老婆变弟弟?退婚的恶人交给他来做? 谭少砚心中纵有千般无奈,望着奄奄一息的爷爷,他也只是郑重地道:“爷爷,我答应你,一定照顾好善真。” 连谭少砚自己都未料他坚守了十几年的信念竟被方善真轻易瓦解,且这一照顾直接把方善真照顾到床上去了。 不可否认,当听到爷爷改口时谭少砚心中既有多年执念成真的欣慰,可一件贯穿他二分之一有多人生的事情就这样轻飘飘被揭过,更多的是感到可笑的惘然。这一切都随着爷爷的逝去无从追究了,羽翼已经丰满的谭少砚亦等不到当着爷爷的面光明正大跟方家退婚的时刻。但不管怎样,退亲势在必行。 老爷子前脚刚走,为了维护他有情有义的名声,谭少砚和父母商量,等三年后他会亲自上门跟方家了断这门婚事,道歉、补偿,一样都不会少。 比既定更早抵达的是变故。 那天,谭少砚站在檐下,只是一眼,看着玲珑剔透笑意盈盈的方善真,看着那条搭在方善真肩膀上的手臂,他心里想的是,凭什么把生来就属于他的东西拱手让人? 第16章 16 方善真是在谭少砚的作弄下醒来的。他的背脊贴着谭少砚的胸膛,像只弓着的虾严丝合缝地陷在谭少砚怀中。 谭少砚一只手隔着布料在他胸乳上乱揉着,另一只手伸进他的内裤里,先是轻轻扯动他稀疏的阴毛,继而宽厚的手掌包住他整只性器,粗粝的带着茧子的指腹准确地找到含羞带怯藏起来的阴蒂,剥出来,软泥似的掐在指缝里。 方善真闭着眼,睫毛颤动,忍不住伸手去握住谭少砚的手腕,从唇间发出一些喘息。 几根手指头不间断地在柔软娇嫩的阴阜挑逗着,时不时戳一下那个已经有了水意的小口,方善真的身体是谭少砚一手开发调教出来的,知道怎么玩他他能爽,只是缓慢地插进去两根手指,方善真就绞紧了腿,连细长的足弓都绷紧。 谭少砚的热吻于方善真而后流连,呼出的气息像拂过水面的羽毛,轻轻咬着他的耳垂笑道:“善真的小逼好湿。” 有点粗俗的字眼从谭少砚因初醒而略显沙哑的声线里讲出来,让方善真的脖颈连带着耳根都染上红粉。他还是没睁眼,像是享受,也像是逃避,谭少砚加快了抽插的速度,更多的透明淫液从方善真的穴口分泌,他真湿透了。 高潮即将来临,方善真小腹微微痉挛,抖得更厉害,丰腴的大腿肉不自觉地用力夹住谭少砚的手贪婪似的摆动着,看起来不像是谭少砚趁他睡梦中指奸他,反倒是他饥渴地拿穴去强奸谭少砚的手指。 谭少砚的拇指抵在那颗已经高高翘起的小而热的肉核上,挺粗暴地揉搓,方善真夹腿的力度和速度都逐渐加快,不到两分钟,有小股小股的水液往外吐打湿谭少砚的整个手掌,方善真竟就这样被揉喷了一次。 他潮红着脸,低着头嗬嗬喘着,感觉到谭少砚把他的裤子连带着内裤扒到大腿的位置,继而有烫得他发抖的巨物插进了他的腿缝,贴在他还在不断收缩的阴户上。 方善真抓住谭少砚搭在他腰上的手,“别......” 嘴巴马上被捂住,谭少砚贴着他的耳朵讲:“别叫,不进去。” 方善真说不了话也无法拒绝,感觉到谭少砚坚硬的阴茎在他紧闭的腿缝来回抽插,湿润的龟头一下下蹭过那颗被玩得突起的阴蒂。两人的下体都湿漉漉粘腻腻的,阴茎操着方善真的大腿,把他闭合的阴唇捅得乱七八糟,每次他都以为谭少砚要插进穴里,但谭少砚只是在洞口流连忘返,他也就渐渐地放松下来。 最终谭少砚射在阴部,浓稠的精液糊满方善真的穴。 方善真肩膀和胸膛起伏着,谭少砚释放后在他身后沉重的喘息。方善真有好好学习生理知识,自己对这方面也很注意,知道即便概率很少,体外射精也可能导致受孕,所以他缓了会要爬起来。 谭少砚抱着他,“怎么了?” 方善真难于启齿,“我去卫生间。” 谭少砚再霸道也没道理不让方善真上厕所,方善真得以提上裤子下床。卧室有配套的淋浴设施,谭少砚懒懒地躺了会儿,听见里头传来水声,于是也起身准备洗漱。 卫生间的门只是掩着,没锁,这是谭少砚给方善真定的规矩,只要方善真人在他跟前,没有隐私和自我可言。谭少砚推开门,见到方善真裸着下半身站在淋浴间,正岔开腿低着头拿花洒冲洗下体,看见他进来了,略向仓惶地抬了抬眼。 谭少砚一时没反应过来,等走到方善真跟前才后知后觉他的意图。 谭少砚直接跨步进了淋浴室,从背后抱住方善真,手在方善真小腹上轻揉着,笑说:“怕精液跑你肚子里怀孕啊。” 方善真听他语气还行,就咬了咬唇说:“还是小心点好......” 谭少砚还是笑,也不管淋湿自己,从他手中拿过花洒,贴心地讲:“行,我帮你。” 方善真不敢劳烦他大驾,想说不用,却见谭少砚将花洒调到只剩下一条水流的强劲模式,继而把花洒绕到他身后,从腿缝塞进去。 方善真还未来得及反应,猛烈的水柱一下子就冲击着他的阴蒂,强烈的疼痛伴随着极度的爽感从下体传来,方善真顿时站不稳往前扑去,发出一声颤抖着的惊呼。 谭少砚干脆把他压在冰凉的瓷砖墙面,让方善真逃无可逃,花洒死死地扣在方善真的阴部,方善真全身打着摆,声音变了调,“少砚哥......” 谭少砚充耳未闻,制着挣扎的方善真,让水柱始终保持在一个地方,贴着方善真的脸道:“爽不爽?” 方善真难受得说不出话,只一个劲地拨谭少砚的手想跑。敏感地带被如此高强度的刺激,太密集的高潮也成了痛苦,方善真的阴蒂可能被水流冲烂了,针扎一样的疼。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谭少砚,开始哭,贴在墙面的脸分不清是泪水还是从花洒里溅出来的水雾。 谭少砚就这样给他洗了好几分钟的下体,洗到方善真整个阴部都麻痹,继而随手把花洒一丢,膝盖顶进方善真的两腿之间,然后拿手拨开方善真饱受蹂躏的阴唇,把被方善真叫硬哭硬的性器插进去。 方善真哀叫一声,粉白的脸满是泪珠。 谭少砚却不是要操他,片刻,一股热流涌进了方善真的体内,滚烫的温度几乎要把脆弱的内壁给灼伤。 方善真意识到那是什么,眼睛一点点惊恐地瞪大了,被抛上的岸的鱼似的毫无章法地挣扎,嘴里哭叫着,“不要,少砚哥,求你......” 谭少砚尿都尿了,方善真现在说不要有什么用? 他强硬地把方善真的双手连同上半身都圈禁在怀中,在湿热的巢洞里痛快地释放。方善真一开始还反抗,发现根本没办法阻拦谭少砚的恶行,就认命般地垂着脑袋,一滴滴地掉眼泪。 他不知道自己被射尿还能高潮,阴茎在没人抚慰的情况下吐出些薄薄的精。 腹部浑圆犹如孕中期,方善真只是看一眼就想昏死过去。 谭少砚尿干净了,发出一声叹息,抽出来,还在方善真的穴道口擦了两下,恶劣地说:“善真,里外都给你洗干净了。” 方善真扶着圆滚滚的肚子蹲下来,一些夹不住的从腿间淅淅沥沥往下滴,看起来就像他鲜廉寡耻地当着谭少砚的面排泄,脏得要命。谭少砚强制地给他灌了三次,直到排出来的水没一点儿颜色和异味,再拿了大浴巾把他裹住抱回去。 方善真一沾床就迫不及待地和谭少砚拉开距离,谭少砚手抓一下落了空,见到方善真抱着腿缩在墙头,小巧的脸埋进臂弯里,只露出一对哭红了的眼睛。 刚才谭少砚还不顾方善真的拒绝做出那么下作的事情,现下倒反而像个好好家长,坐下来对方善真低语,“只是情趣,没有人会知道。” 方善真小幅度地摇了摇头,吸着鼻子道:“我又不是、不是......” 那三个太过于羞辱的字眼只是想一想都觉得难堪,他说不出口,红着眼表达自己的感受,“我不喜欢......” 顿了顿,换成更坚定的语气,“很讨厌,很讨厌......” “善真。” 方善真从谭少砚平静的声线里听出点冷意,颤巍巍地抬起薄薄的眼皮,结束了毫无意义的控诉。 谭少砚向他靠近,跟他的眼睛对着眼睛,无可置疑地道:“你要学会接受我给你的一切。” 好的,坏的。欢愉的,痛苦的。爱怜的,冷漠的。所有所有。 方善真甚至不被允许有自己的思想,在谭少砚的视角里,是不是他赋予的方善真都要感恩戴德? 方善真背脊一阵发凉,谭少砚已经拿手摸摸他微白的脸,直接把这一件事掠过去,“现在,我抱你出去吃早饭。” 他没有等方善真说话,一手穿过方善真的腋下,一手捞住方善真的腿弯,把人打横着抱了起来。方善真薄薄的像一片没有重量的云,因为恐惧还是什么的,一直在发抖。 谭少砚把人从卧室抱到客厅,终是说:“好吧,不喜欢就不要了。” 第17章 17 谭少砚昨晚临时通知生活助理加餐,除了原先的那些,特地多加了一碗瑶柱虾仁粥。他从门口拎着两个大的保温袋回到餐厅,方善真垂着脑袋坐在餐椅上,他人到跟前了连头也没抬。 主宅的帮佣有好几个,但谭少砚这里除了固定上门的保洁没有别人,三餐都是二十四小时待命的生活助理替他安排。他自己一个人吃的时候没那么多讲究,有时候一杯冰美式再加个三明治就搪塞过去,然而今早餐桌上却摆满了包装精美的小食点。 方善真对此却见怪不怪,在他的印象里,谭少砚向来都是这么奢靡,连早点都要凑个满汉全席。他最喜欢的蟹粉包触手可及,但方善真昨晚给谭少砚口过后喉咙到现在还微微肿着,早上又被谭少砚那样对待过,上下两张嘴都疼,很没有胃口。 最终方善真选了相对比较容易吞咽的瑶柱虾仁粥小口小口地舀着喝。 谭少砚用餐的时候不爱讲话,餐桌上只有一些细微的声响,过分的安静加大了方善真的精神压力,谭少砚吃了个七成饱,方善真那碗粥只受了点皮外伤。 他拧了下眉头,像所有呵护孩子长身体的长辈那样,“不准挑食。” 方善真烦谭少砚连吃饭都要管,看都不看他,拿勺子在粥里搅啊搅,也不吭声,像没听到谭少砚说话。 谭少砚凝视着他尖尖的下巴,耐心地等方善真磨洋工。可能是由于体质不同,方善真的生长痛来得迟,到十七岁还在发育长个子。 谭少砚刚把方善真往床上带的头两个月,好几次睡一半被方善真哼哼唧唧闹醒,打开小灯一看,方善真泪眼汪汪跟他说骨头疼。 那时谭少砚比现在忙得多,各种会要开各种文件要审核各种酒局要参加,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休息的时候特别不喜欢被打扰,还有轻微的起床气。可偏偏方善真半夜吵到睡眠质量严重失衡的他,他看着方善真可怜巴巴地蜷缩着身体一点儿火也发不出来。 谭少砚甚至大半夜花上半小时甚至一小时给小腿疼的方善真按摩,等到方善真迷迷糊糊要睡着了就把人搂在怀里拍哄,亲他濡湿的眼尾和红润的嘴唇。 他对方善真的管控是随着时间一点点不受控地加深的。起初那会儿还算正常,方善真自从没了妈妈就跟个野孩子一样没人管,谭少砚在某种程度上弥补了他缺失的父爱,又因为很小就被谭少砚搞,懵懵懂懂的,身体和心理都比较依赖谭少砚,还会主动跟谭少砚分享自己长高了一厘米的喜事。 方善真梦想突破一米八大关,可惜事与愿违,长到一七七就停滞不前。谭少砚对此倒挺满意的,他正好比方善真高十公分,和岁数一样,那阵子看方善真隔些天就兴致勃勃地拿着软尺量身高,不免担心哪天方善真就把他给赶超了过去。 那可真是大事不妙。 方善真的激素和正常人不太一样,身材不像普通男孩子那么硬朗,摸上去的肉软而韧。谭少砚常年健身,肌肉匀称不夸张,方善真很羡慕,尝试过把腹肌给练出来,结果练出了两道特别漂亮的马甲线条。 谭少砚爱不释手,把嘴唇吻在他平坦柔软的小腹上,夸他,“这样就很好。” 他们是有过两个月蜜恋期的,虽然见面的次数不算多,也都是为了做那种事,但因为谭少砚体恤方善真年纪小多了点包容,总体来说相处还算和谐。 直到谭少砚回味过来每回方善真主动邀约都是为了给父亲求情,直到方善真发现谭少砚对他方方面面的控制越来越病态。 谭少砚上午有个会要开,再有二十分钟必须出门,可方善真还是磨磨蹭蹭的,一勺粥能分成三口吃。他怀疑方善真的叛逆期跟生长痛一样来得慢,因为刚才的事故意跟他对着干,也不惯着方善真,干脆端过碗勺要喂方善真。 “张嘴。” 方善真别过脸,嘴巴抿紧,可最终还是在谭少砚严厉的眼神下勉强再吃了大半碗。 谭少砚又把他带到客厅角落的电子秤,让他站上去,屏幕显示60.3kg。 方善真的身高这个体重怎么样都算偏瘦,谭少砚凝眉想了想说:“从今天中午开始,三餐都要给我拍视频,敢被我发现你挑食,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方善真还在偷偷生谭少砚的气,根本不想和他说话,可谭少砚竟然跟他提这么不可思议的要求,他一听简直没办法再忍受,气得都哽咽了,“我自己会吃饭!” 谭少砚捏一下他细白的手腕,冷笑道:“我可不想操一个骷髅架子。” 说罢抛下方善真到衣帽间去换衣服,西装革履地出来,又把领带往方善真手里塞,“我赶时间,快点。” 敢怒不敢言的方善真真想把领带甩他脸上,不情不愿给他打了个温莎结,还是想再争取一下,“少砚哥......” 司机已经在楼下等候,谭少砚再不走真赶不及了,他不要听方善真反驳他,揉一把方善真的脑袋说道:“今晚也别回去,乖乖在家等我。” 方善真几乎没有过两天都跟谭少砚待在一块儿的经历,想到晚上还得陪谭少砚睡觉,谭少砚又不知道要怎么乱七八糟地搞他,心中几乎绝望。 他知道谭少砚这里也有摄像头,不想一个人待着,追到玄关,“快期末考了,我要去图书馆复习。” 在家里不能学吗? 谭少砚在换鞋凳上穿鞋,闻言自下而上看了方善真一眼。短短的一个早晨,他给方善真造成的冲击实在太多,如果这件小事都不答应下来,方善真真该哭鼻子了。算了,偶尔顺他一回也无妨。 “七点前要回家。”谭少砚起身,把方善真捞到怀里挤压一下,“别乱跑。” 方善真闷闷地嗯了声,见谭少砚没有要放开他的意思,就凑上去亲了亲谭少砚的唇角。谭少砚这才松手,快走到电梯厅回头一看,方善真穿着柔软的浅色家居服,头发被揉得有点乱,还乖乖地站在门口送他。 谭少砚忽然觉得跟方善真有个小孩也挺好的,每天方善真就抱着小孩送他出门上班。方善真还在读书就当了妈妈,自己都那么大一点需要人照顾,哪里有能力照顾宝宝,育儿的重任自然落在了颇有经验的谭少砚身上。 有了孩子,这门糊涂亲就更是剪不断理还乱,也不是谭少砚想退婚就能退婚的了。 只是方善真对这件事太抵触,体外性行为都马不停蹄去清理。是年纪太轻没做好准备当妈妈,还是不想有谭少砚的孩子?谭少砚收回目光,眼神稍稍暗沉了下来。 第18章 18 谭少砚离开不到二十分钟,方善真也换好衣服背着书包出了门。他说要去图书馆尽管是个正当的不待在家的借口,但并没有撒谎。 方善真是老师口中很典型的“文静乖巧”的好学生,学习还算刻苦,成绩一直维持在中上游。有几次他到主宅去找谭少砚,谭少砚忙工作没空搭理他,他就自己找张桌子安安静静地做试卷,有时候甚至谭少砚忙完了他还在埋头苦学,根本没注意谭少砚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站在他背后。 被谭少砚盯着作题很有压力,原本会解的题也写得一塌糊涂,答题步骤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谭少砚看了会儿,捏着他的脸颊骂他“笨蛋”。 方善真没太多擅长的地方,会读书勉强算一个,被看扁很不服气,可又不敢真的跟谭少砚叫板,就吭哧吭哧地故意把笔在纸面写得沙沙响。 他不理谭少砚,谭少砚也不知道发什么神经非要招惹他,拿着他因为发烧考砸了的试卷调侃他,“这么简单的题都能做错,你考试有没有带大脑?” 把方善真气红了一张脸,被谭少砚抱到床上操时赌气地抿紧嘴不肯发出一声响。谭少砚使手段磨他,扒了他的裤子,掰开他的大腿,先是亲吻他的腿根,再一口含住他那里。 那是谭少砚第一次给方善真舔,方善真有点儿被惊到了,下意识要把腿合拢起来。 方善真不喜欢口交,不管是他给谭少砚还是谭少砚给他。 他总觉得吃那个地方很奇怪,每次给谭少砚舔都要做足心理建设,但谭少砚却吃得津津有味,结实的手臂摁在他两条腿上不让他跑,嘴唇先是试探性地在阴阜上啄吻,紧接着用舌头顶开,拿舌面一下下刮舔着软腻的阴唇,舌尖模拟性交的动作刺进湿淋淋的穴里,卷出点水来,又去吮因为刺激翘起的阴蒂,轻轻地用牙齿咬。 尖锐的痛感从下身传来,方善真的腰拱成一座桥,想尖叫。 他到底是没忍住发出呻吟,被固定住的下半身没规律地起伏落下,腰悬空。 谭少砚整张脸都埋在软绵多汁的穴里,被方善真的淫水给打湿,他高挺的鼻尖被挤压得微微变形,近乎狂热地拿舌头奸淫方善真,对着那颗带给方善真绵密快感的肉核又嘬又吸,发出一些啧啧的羞人的水声。 察觉到方善真拿手去摸男性性器,他又腾出一只手来给方善真手淫,上下飞快地撸动着,偶尔施加一点抓握的压力。 方善真两个敏感地带全被谭少砚掌握,眼神涣散,下腹又酸又胀像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他那时性经验不多,不知道是要潮喷,吓得啜泣道:“少砚哥,我想尿尿......” 谭少砚仿佛舔穴舔得忘乎所以,没听到他的话,竟更加细密地加快加重了动作,嘴唇一下一下地吮吸,牙齿一下一下地啃咬,舌尖不断在他的阴道里进进出出。方善真的阴蒂充血肿大,甬道像被电了似的急速收缩,两个性器同时抵达高潮,阴茎射精,阴道里一大股透明水液不受控制喷出来溅了谭少砚一脸。 潮吹过后的方善真眼球都泛着白,双腿绵软地瘫着,下身酸到痉挛。 谭少砚沉沉喘着抬起头,拿手抹了下满是淫水的脸,笑着夸方善真,“满分。” 方善真没听懂,尚朦胧的眼睛迟钝地转了转。谭少砚覆上来亲他把话说完整,“考试零鸭蛋,挨操第一名。” 他那时根本没法接受谭少砚总是在床上说些羞辱性的话——当然,现在也不太能接受,只是听多了不得不习惯,谭少砚所谓的夸奖只会让他觉得难堪。 方善真捂着脸哭,谭少砚又把他翻过来从后面操他。方善真好像真印证了谭少砚的话,谭少砚太会玩,只是一晚上就让他喷了好几次,把方善真搞得都快脱水了,谭少砚才勉强地放过他。 后面见识到谭少砚在床上更多的手腕,能玩的不能玩的方善真都一一领教,潮喷也就成了家常便饭。现在竟是进化到往他里面尿......好脏。 方善真的视线缓缓定格在书面上。 他到图书馆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但小腹总是有种涨涨的感觉,被蹂躏过的下体也时不时抽痛一下,图书馆的椅子很硬,他怎么坐都不舒服,根本没法静心看得下书。可是哪里都不想去,索性就趴在桌面睡觉。 还没睡着,手机传进信息。方善真以为是他给谭少砚的报备得到回复,一刻也不敢懈怠地摸到手机点开来看。 他揉揉眼睛,是一则新的好友申请,“我是楚云锐”。 方善真看到这个名字就来气,要不是为了楚云锐的入学问题,爸爸怎么会带他去饭局?他又怎么会那么倒霉撒谎被谭少砚抓现行?更别谈昨晚和今早发生的事情。 好脾气的方善真微鼓着腮忽略了这条好友申请。 结果不到半小时,楚云锐又补充,“哈喽,没收到吗,我是楚云锐。” 方善真还是假装没看到,却怀揣着一点好奇点进用红色贝斯做头像的账号。楚云锐应该是个挺张扬自信的人,设置了对陌生人开放十条朋友圈,内容大同小异,不是练歌就是演出。 方善真想起在饭桌上楚云锐的爸爸说他在搞乐队,单从朋友圈看的话楚云锐搞得还挺有声有色的,校内表演、街头快闪,照片里仰拍视角的一脸恣意笑容的楚云锐高举着贝斯和几个少年拥在一块,镁光灯落在他们身上,天际是散落的彩带,画面说不出的青春潇洒。 最新一条朋友圈是昨晚十一点发布,涂乱的乐谱配文“没灵感,烦。” 那时候的方善真刚给谭少砚口交完,眼泪口水流了一脸,吃了一肚子的精,觉得自己活得不像个人样。 方善真默默地关闭朋友圈页面,书看不下去,觉也睡不着了。 转眼就到了午饭的时间。方善真蔫蔫地收拾好学习用具,又把借阅的书还了,在附近找了家印有大大黄色“M”的快餐店坐下。 楚云锐还在给他发,“方善真,是你的账号吗?你通过一下。” 方善真忙着给谭少砚录“吃播”,理都不理他。 他面对镜头不自在,吃得慢,但吃相很好,偶尔嘴角不小心沾到点碎渣会拿纸巾擦掉再继续吃,一个单人套餐吃了快半小时。 一张巴掌大的脸凑到镜头上,点了停止录像,视频传送给谭少砚。 不到三分钟,谭少砚回他,“你平时就吃这些东西?” 方善真挺委屈,他都按照谭少砚说的做了谭少砚还想怎么样?敲敲打打,发出去的却是像模像样的解释,“有张五折券今天再不用就过期了。” 隔了会收到谭少砚一笔两万块的打款,以及一句命令,“少吃垃圾食品。” 才不是垃圾食品。方善真在心里小声反驳,但还是收了钱并附言,“好的,谢谢少砚哥。” 谭少砚这辈子都不可能为钱困扰,估计会觉得他为了一张券“委屈”自己的行为很傻气,但谭少砚不知道,父亲大概洞察过他想跑的心思,从他迫于无奈去求谭少砚的那次起,每个月只给他三千块的生活费,这在方善真所处的环境里有时候连一顿饭都请不起。 好在方善真没朋友,不用请客,他物欲低,又不愁衣食住行,除了偶尔买点学习用品和喜欢的小玩意儿,剩下的钱都会固定地取成现金藏好。没办法,有被冻结账户的前车之鉴在,方善真得多做打算。 方善真想过把谭少砚送他的礼物都变现,那将是一笔不菲的数目,可惜谭少砚出手阔绰,送的那些奢侈品都有编号,方善真不想被追查就只能贱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那个胆子。 但是方善真现在手里的钱已经足够买很多张很多张火车票了,足够他大概两年的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了,剩下的他可以靠打工补上。前提是他能高考、能考上一个还不错的、远离海城的学校。至于谭少砚,方善真不敢想这个根本不受他控制的决定性因素,只能鸵鸟似的暂时忽略。 方善真麻利地背起书包,打起精神回图书馆奋发图强去了。 第19章 19 当天晚上谭少砚刚过十点就把方善真抱上了床,方善真知道自己对于谭少砚的作用,也没什么扭捏地自发拿腿盘住了谭少砚腰,但谭少砚亲了他一会儿,抬手把灯关了。 他有点茫然——谭少砚做爱从来不关灯,还会特地把光线调得更亮。方善真最开始很害羞,怕他看,捂得了上边捂不住下边,捂得住脸捂不了穴,后来习惯了,连大白天都能在书房里开干。 谭少砚这是转性了要玩别的吗? 方善真被他搂在怀里,放缓呼吸等待了会儿,谭少砚既没有揉他的胸,也没有把手伸进他的内裤里,真就只是睡觉。方善真这个点根本就不困,纳闷地问:“要睡了吗?” 谭少砚声线懒懒的,很累的样子,“嗯,睡吧。” 方善真只当他今天工作忙便没有多想,两人很少有这样温情的抱着什么都不做的时刻,他能感觉到谭少砚均匀的呼吸洒在他耳廓,再贴近一点,谭少砚沉稳的心跳也隐隐约约地传来一般。 他就这样迷迷蒙蒙给谭少砚搂着,等再睁眼已是第二天七点,完全来得及赶去学校。 方善真睡了快九个小时,中途一次都没醒过,饱觉后可谓是容光焕发,一张脸白得透亮。谭少砚的手臂还横在他腰上,他怕吵醒对方,蹑手蹑脚地像只打洞的鼹鼠一样钻下床,才站定,手被谭少砚拉了一下。 “早餐在门口,去拿。” 两人一前一后洗漱完毕,吃过堪称丰盛的一顿早饭,谭少砚依旧让方善真给自己打领带,然后说:“顺路送你去学校。” 集团大楼就在小区不到两公里,方善真的学校却在十公里外,这算哪门子顺路? 见方善真露出不解的神色,谭少砚总算开尊口解释,“有个合作方在你们学校附近。” 方善真不疑有他,“不用啦,不好耽误你的工作,我可以自己打车。” 谭少砚行至玄关开门道:“走吧。” 方善真跟谭少砚的婚事本来就是学生们的谈资,他根本不想和谭少砚一起出现在学校被人指指点点,但谭少砚态度强硬,他再拒绝大概会被认为不知好歹,无法,方善真只好上了谭少砚那辆挺显眼的贼车。 一个多小时的路程,谭少砚都在笔记本上处理工作。方善真是比较容易晕车的体质,车辆走走停停他胃里有点儿不舒服,但见谭少砚面不改色地盯着屏幕,就好奇凑过去瞅了一眼,不看还好,一看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和表格晃得他想吐。 紧赶慢赶到底是赶在八点四十五分抵达学校。 谭少砚今天开的车即便是放在豪车遍地的富人区也算招摇,这所私立学校入读的又都是富家子女,自然有识货的看出些门道来。方善真很不喜欢成为焦点,见到外头那一双双打量的眼睛,迟迟不肯下车。 谭少砚那么八面玲珑的一个人好像没看出他的苦恼,提醒道:“我赶时间。” 方善真定了定神,肌肉反应般在谭少砚的脸颊落下一个道别吻,这才硬着头皮开了车门。忽略掉灼灼的目光走出几步,谭少砚叫住他,“善真。” 方善真回头,谭少砚不知何时将车窗半降下来,“放学我接你回主宅。” 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方善真一大早坐谭少砚的车。他不好驳谭少砚的面子,也实在是想快点甩掉那些好事的目光,匆匆应下来后闷头往校门走。他的反应既像害羞,也像是急于脱身。 谭少砚看着他瘦削的背影,今早的秋风有点儿大,方善真略长的头发被微微吹扬,他低着头,走得快,步子迈得很大,直至被人流淹没都没有回过一次头。 谭少砚关掉车窗,沉声说:“回公司。” 因着早晨的事,方善真一整天都很闷闷不乐。诚然,他和谭少砚的事情早就不是什么秘密,可在不知道第几次收到揶揄的目光时方善真依旧坐立难安,他甚至能察觉到有男生故意从他背后走过低头看进他的校服领子——企图在他的后颈找到跟上次一样的吻痕,以此来证明方善真是谭少砚每晚的床上娇客。 方善真看着乖乖的,连说话都不大点声,却那么早就跟男人做爱,是有多喜欢谭少砚,喜欢到无条件献身?谭少砚也该是很满意这个小未婚妻,特地露脸把人送到学校,这是不是一种无形中在庇护方善真的信号呢? 见方善真脸色越来越难看,窥探的男生怕他找谭少砚吹两句枕头风惹火烧身,揩着鼻子悻悻地走开了。反正私底下再怎么胡扯再怎么闹腾,没人胆敢捅到方善真眼前来。 中午,方善真心事重重地给谭少砚录吃饭视频,念在谭少砚给他钱的份上,特地多打了肉菜。可谭少砚依旧不满意,说他愁眉苦脸吃饭容易消化不良。 谭少砚太会鸡蛋里挑骨头,方善真觉得自己做什么在谭少砚眼里都是错的。谭少砚给他发的信息他没回,他以为谭少砚又该找茬儿,可是快到下午铃响时,收到谭少砚的一句,“过几天去做个体检,缺什么都补补。” 方善真都做好了服软的准备,看到这条信息气一下子就散了。 谭少砚有时候对他很坏,方善真面对他时常有种伴君如伴虎的谨慎和忐忑,不知道哪一句话哪一个举动就会招惹谭少砚不快。谭少砚有时候对他很好,花重金送礼......还有,还有什么呢?谭少砚给到方善真的都是他最不缺的东西,可方善真真正想要的却很难从谭少砚手中得到。 所以谭少砚只有坏,没有好。 对待这样一个很坏的谭少砚,方善真除了像个签了卖身契的忠诚的奴隶一样唯命是从,好像其它的相处模式都不被准许。如果他对恩施的主人说一个不字,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背叛,只要谭少砚想,有权利用至高无上的权力剥夺掉方善真的一切。 所以方善真顺从地回复,“好的。” 就在他答应下来谭少砚的要求时,手机即刻有另一则消息传送进来。楚云锐好似不懂得什么叫做变相的拒绝,持续性给他发好友申请消息,“方善真,再不通过我去你们学校堵你了。” 方善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一定要加这个好友,烦躁地回他,“我家人不让我乱交朋友。” 发送出去才意识到这个理由根本不成立:正是方顺安排的饭局,怎么会阻拦两个小孩交流?可是申请页面的消息没有撤回键,方善真更烦了。 楚云锐却没有戳穿他,给他发,“你是三岁小宝宝吗,家人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很久,很久。久到放学铃声都响起来,谭少砚要来接方善真了。 方善真坐在课桌上等谭少砚的电话,他依旧没有通过楚云锐的验证信息,但他回:“那你来找我吧。” 第20章 20 之后几天,方善真史无前例都跟着谭少砚住在谭家主宅。赵管家尽管对此颇有微词,觉得两人还没结婚方善真就“登堂入室”极不符合礼数,但到底都是能当方善真爷爷的老古董了,犯不着真苛待方善真,方善真吃穿住行都跟着谭少砚的标准。 所幸的是谭少砚的父母很少回主宅,否则方善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 那天他给楚云锐发完信息后,楚云锐回了他一句“等着”就了无音讯。方善真猜测楚云锐估计也就是心血来潮逗一逗他,未必真会找来,于是把两人的验证记录删除,当作没这一回事发生。 在谭家住了快有四天,方善真沉不住气了。这晚,谭少砚跟他做完,阴茎还插在他体内,温热的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微黏的身体。 方善真刚才可谓是任由谭少砚为所欲为,谭少砚要他做什么淫荡的姿势他都配合,这会儿他感觉谭少砚心情还可以,就试探着喊,“少砚哥......” 谭少砚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他一声,指尖滑到他胸脯捏橡皮泥似的玩他绵软的奶头。 方善真轻薄的白嫩乳肉被大掌揉捏得变形,低头一看,嫩生生的红润乳头春日蓓蕾似的从谭少砚的指缝里翘出来,依稀可见被谭少砚使劲嘬开了的小小奶孔。 轻微的疼痛让方善真微微缩起胸膛,谭少砚察觉到他想躲,轻轻地“啧”了下,他就重新挺起来给谭少砚玩,秀气的眉头皱着,呼吸也变得不畅,但他还是努力把话说完,“我想回家了。” 谭少砚手上一个停顿后改而更加暴力地揉抓,埋在方善真身体里的阴茎也逐渐苏醒胀大,把方善真甬道里的每一条褶皱都填满,撑到方善真有种奇妙的饱胀感,感觉整个肚子都被捅成了谭少砚阴茎的形状。 谭少砚没有回他,双臂勒住他的上半身,力度之大挤压着方善真的心脏,同时阴茎也动作起来,快速地抽插了几十下,抽出来把已经灌满了精液的安全套摘了,再没有隔阂地插进方善真同样湿润的后穴。 谭少砚把方善真从侧入的姿势翻过来,继而将套子里满满当当的精液全淋在方善真小腹上,胡乱抹开,胸脯乳头脖子嘴唇脸颊头发,方善真被泡在精斑里,脏得不能看,但还是很配合地抬着腿让谭少砚操他。 他被谭少砚操硬的阴茎在肚子上一弹一弹,想摸一摸,谭少砚拍掉他的手,把他的手背拍得发红,扶着他的腰猛操上百下,把他硬生生操射,再把精液射进他的肠道。谭少砚沉沉喘着气把阴茎拔出来,看精液从那个紧致湿红的小口里缓缓流出来,在床单上积攒成一小团。 他拿手沾了点涂在方善真还没有完全闭合的女穴上,像是马上要送进去。 方善真即刻合起腿惊慌地看着他。谭少砚喉结滚动一下,随手在方善真大腿根上抹了抹,语气难辨问:“在这里住得不舒服?” 不,坦诚地讲,方善真在主宅被照顾得很好,衣来伸手饭来张口。 可他就是不想。 方善真抿紧唇,竭尽脑汁想着不惹恼谭少砚的回答。谭少砚却已经起身往浴室走,冷声道:“想走就走吧。” 不管谭少砚有没有生气,横竖方善真是如愿以偿,但是第二天他没能马上回家,谭少砚给他预约了全身体检,特地让生活助理全程陪同。方善真觉得很没必要,他能吃能喝能跳,谭少砚完全是多此一举嘛。 沾了谭少砚的光,接待方善真的是副院长,一路绿灯,不到中午检查结果就全出来了。方善真除了偏瘦,其它一切正常。报告传送给谭少砚一份,方善真被安排在贵宾室休息,谭少砚的生活助理应该是有点儿事出去了,只剩下方善真和副院。 方善真翻着纸质报告,看不太懂里面的专业名词。副院长是个慈祥的老头,笑眯眯地说:“有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方善真看向还关着的门,几经犹豫后,轻声说:“我的身体跟正常人不一样......” 副院长以为他是担心有病变之类的,赶紧安慰他了几句。方善真声若蚊呐,鼓起勇气问道:“我的意思是,如果摘除掉多余的生殖器官和子宫,可行性有多少?” 老头眼睛一转,正色道:“这要看术前评估,我无法给你一个确切答案。” “好吧。”方善真有点失落,用那对乌黑的眼睛看着可信度很高的副院长,“请你不要把我们的谈话告诉别人。” “小方先生放心,我院会严格保护病人的隐私。” 方善真才走出贵宾室,人还没离开医院呢,老头就给谭少砚打电话。 谭少砚刚粗略看过方善真的体检报告,正好有几句话要过问,接通,副院长简单把方善真的诉求说了,谭少砚越听眉头皱得越深,“我知道了,另外,我想知道,以善真现在的身体情况适不适合受孕?” “小方先生的两套生殖腔都发育完善,但从激素水平来看,他的受孕概率要比普通的女性要低。当然,可以适当地进行一些医学上的干预。” “自然受孕呢?” 谭少砚得到了“顺其自然”这个说法。 挂了通话,生活助理跟他汇报现在带方善真去附近的酒楼吃午饭。谭少砚本来听了副院长的话还没太大反应,觉得方善真可能就是脑子太绕一时想不开才胡说八道,可这会儿再听到方善真的名字却突然憋着一股气,直接给方善真打视频通话,要面对面监督他吃饭。 方善真给打个措手不及,看着屏幕里谭少砚阴沉的表情嘟嘟囔囔地问:“不是拍视频就好吗?” 谭少砚横眉冷对,“你没听医生说你偏瘦吗,再不好好盯着你,你能给自己吃成人干。” 哪就这么夸张?方善真尴尬地看了一眼旁听的生活助理,能跟着谭少砚的果然是干大事的人,对方面不改色地朝他笑笑,十分识相地走出包厢。 方善真顶着谭少砚如炬的目光下吃了大半盘海鲜炒饭又喝了小碗例汤,实在是撑得难受,一粒米饭都嫌多。他怕谭少砚不信,站起来掐住腰腹的衣服对镜头展示圆滚滚的肚子,“少砚哥,我真吃不下啦......” 谭少砚不言不语地盯着他鼓起来的小腹看了会儿,眼神复杂。方善真不明所以地把脸凑上去,屏幕倏地暗了。 第21章 21 下周就是期末,方善真把大部分精力都花在了复习上。谭少砚那边,可能是临近年末开始忙起来没空搭理方善真,不仅没见面,方善真给他发的报备信息和吃饭视频也很难得到他的回复。 方善真倒不觉得有什么,谭少砚对他忽冷忽热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最长的一次有整半个月的聊天记录都是他在自说自话。 虽然不用应付谭少砚,但方善真并不想那么快回家,学校的性质比较特殊,下午三点半就放学,方善真会花上大概两个小时的时间泡在校图书馆,不一定是学习,听歌、发呆、看闲书都有。 是日,他像往常一样正准备收拾东西出发,忽地听见靠近走廊的窗口那儿有人响亮地叫他的名字,“喂,方善真。” 他循声望去,楚云锐两条胳膊搭在窗沿,朝他挑了挑眉。这会儿教室已经没什么人,但楚云锐极具混血感的那张脸还是挺扎眼,他又不是个会收敛的性格,自然纷纷都注意到这个面生的外校生。方善真没想到时隔快一个多星期他会突然出现,一怔过后,不想引起太多的注目,抓起书包就走了出去。 方善真讶然,“你怎么真来了?” 楚云锐上下打量方善真一眼,“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方善真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讪讪地抬步往楼梯口的方向走。楚云锐跟在他身后,调侃他,“你害羞啊?” 方善真噎了一下,不知道楚云锐从哪里得出来的这个结论。他实在是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也不懂得怎么跟太自然熟的楚云锐相处,便说:“我要去图书馆,你别跟着来了。” “你这人真奇怪,加你好友不通过,非要见到我才行,可我现在人都在你面前了,你又对我退避三舍。”楚云锐一个越步上前挡住方善真的去路,浅棕色的瞳孔在阳光底下琥珀一样透明,“怎么,这次不会是你家人不让你跟陌生人讲话吧?” 方善真听出他特地加重了“家人”二字,脸色微变道:“你究竟想干什么?” 楚云锐觉得他这话挺莫名其妙,“当然是多交个朋友啊,还能干什么?” 方善真又不说话了,只一味地盯着他看。楚云锐显然也发现他在人际交往上的短板,失笑道:“不是要去图书馆?走吧,我第一次来你们学校,你带我到处参观参观。” 楚云锐态度自然大方,纵然方善真再怎么存有戒心也不好一再地给他脸色看,就点点头算是答应下来。两人出了教学楼,路过标志性建筑物方善真就用一句话介绍,其余时间全是楚云锐在讲,显得方善真很敷衍很冷淡。 方善真听楚云锐毫无芥蒂爽朗的发问,后知后觉自己的行为可以称得上不礼貌,没办法,他已经很久没和同龄人这样相处。 他不由得想到高一下学期时交到的好朋友,对方转学得太突然,他不是没尝试过询问缘由,可好友也觉得父母的决定很蹊跷,就好像,黑暗中有一只大掌在无形推动着这一切,而他们任何一个人都只能像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在恐惧的势力下听天由命。 那只大掌也许比方善真想象中更早地扼在他稚嫩的咽喉上。 “你在想什么?” 方善真猛然回神,和楚云锐拉开距离。楚云锐好像没有发现他的异常,还是笑笑地说:“前面是不是就是图书馆?” 方善真颔首,楚云锐比他更像这所学校的学生,熟稔地在校道上漫步着,见方善真还站在原地,回头招呼道:“愣着干什么,走啊。” 楚云锐果然不是块读书的料。进了图书馆后,方善真找了位置坐下自己做卷子,特地晾着楚云锐,结果楚云锐就是赖着不走,还时不时地在他身边搞出点小动作打扰他。 典型的自己不学也不让别人学。 方善真是想过不予理会,可是余光一扫就再也没法从战况激烈的屏幕上挪开眼睛。 那次在饭局上楚云锐给他玩了几把,方善真虽然还不至于到上瘾的程度,可事后难免手痒。 谭少砚把他看得太严,方善真的身份证一旦绑定某个软件谭少砚都能第一时间知道,他是没胆量去挑战谭少砚的权威,可说到底也是个玩心重的半大小孩,谭少砚越是不让他就越想,而楚云锐的举动无疑像在饿久了的狗熊面前吃蜂蜜,方善真很难不眼馋。 最终手机还是交到了方善真手上,楚云锐给他做军师,方善真很快就掌握了基本技能,玩到兴头上压根忘记自己是在哪里,还发出小小的惊呼,惹得不远处看书的学生一个白眼。 很有公德心的方善真尴尬得耳朵通红,再一看时间竟已经快六点半,天都黑了。 方善真懊恼至极,生自己的气,也生楚云锐的气,小声嘀咕道:“都怪你,我卷子都没做完。” 楚云锐叫冤,“拜托,又不是我强迫你玩的。” 方善真心知自己有点无理取闹,不说话了。 楚云锐本来以为方善真是颗任人搓圆揉扁都不吭一声的软柿子,可不到两个小时的相处就推翻了之前的想法,方善真有自己的小脾气,只不过没地儿发。他跟一起参加饭局的朋友打听过,方善真在学校总是独来独往,没人跟他玩,当然也就没有人知道真正的方善真是什么样。 方善真那个未婚夫呢?叫谭少砚的,那天晚上方善真战战兢兢地上了他的车,方善真明显很怕他。 楚云锐望着光晕中方善真白里透红的脸颊,忽然想,跟自己大那么多岁的男人结婚,方善真乐意吗? 感受到楚云锐毫不避讳的灼灼目光,被看得不自在的方善真正想说点什么,他放在书包里的手机却忽然震动起来。方善真拿出来看,来电人显示“少砚哥”三个字,他的手一抖,有一种做了坏事被抓包的恐慌,没敢立刻接听,而是对着楚云锐做了个挥手的类似于驱赶的动作。 楚云锐理应气恼,他把宝贝账号给方善真玩,方善真怎么输他都没挂脸,可一个电话打来,方善真就翻脸不认人要赶走他,把他当什么?但看着方善真紧皱起来的眉头,楚云锐压下不快,起身走远了点。 确保楚云锐听不到通话的内容,方善真才捂着手机忐忑地接听。 “怎么不回信息?” 方善真马上退出来看了一眼,谭少砚半小时前让他去主宅。 他压低声音说:“对不起啊少砚哥,我在图书馆,手机开了静音。” 说着心虚地瞥了不远处的楚云锐一眼。谭少砚知道他是个爱学习的乖宝宝,也没太揪着不放,“我让司机去接你。” 方善真松口气,“好的拜拜。” 通话结束。见楚云锐大步走过来,他有点不好意思,跟对方一起出了图书馆才说:“谢谢你借我玩游戏,不过以后不要再来了。” 楚云锐一听气道:“你要过河拆桥啊?”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不管,你赶紧通过验证,否则我天天来找你。” 方善真眼见楚云锐不肯善罢甘休,急得就差跟他说“你不怕被谭少砚整你就接着来吧”。 可是要他怎么能说得出口?方善真再逆来顺受也有自尊,不愿意被知道他对着谭少砚低三下四,连加好友、跟谁见面都要经过谭少砚的批准。 谭少砚对他的通讯录名单比他自己还清楚,多了个人少了个人方善真都免不了被一通查问。谁知道加了楚云锐,爱说话的楚云锐会给他发什么信息带来什么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咬唇道:“抱歉,我有不得已的原因。” 方善真的为难清晰可见,可平日里只有别人巴着楚云锐的份,他一再在方善真这里碰壁也不高兴了,冷哼一声,“不加算了。” 话罢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方善真叫住他,“楚云锐。” 楚云锐转身,一脸“我就知道你会后悔”的表情。 方善真手往反方向一指弱弱地说:“校门口在那边......” 第22章 22 谭少砚不给方善真玩游戏事出有因,他也是从少年时代过来的,哪里会不知道这个时期的小孩子需要娱乐放松。方善真很让人省心,在谭少砚身边给一小块地方,自己能不吵不闹地待上个把小时。 有款竞技类的手游热度居高不下,方善真也凑热闹跟着玩,但因为有未成年人的防沉迷模式,他一天至多也就玩两个小时,实在是犯不上剥夺他这点小小乐趣。 那次,谭少砚忙完工作,见方善真还猫着脑袋窝在沙发上,就摘了他一只耳机戴在自己耳朵上坐在旁边看。方善真打完这把就不玩了,可是做事被人盯着容易紧张,何况这人是谭少砚,他一慌乱就频频出错,直接导致操作延误没和队友打上配合。 “我操你他妈是傻逼吧你会不会玩......” 方善真吓得掐了静音,悻悻地去观察谭少砚的神色。谭少砚这辈子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听这种脏话,托方善真的福,空前绝后有人贴着他耳边骂。 他摘下耳机,眉头锁得很深,语气冷厉道:“你平时就跟这种人玩?” 方善真赶紧解释只是随机组队的,根本不认识对方。哪个圈子都有低素质的人,方善真偶尔会很倒霉地遇到,但次数不多,哪能想到给谭少砚“运气”这么好,一来就撞到朵大奇葩。 游戏结束后,谭少砚检查方善真的账号,点进好友列表随手划拉着。方善真加上的人不多,但有一个认识了大半年的游戏搭子,方善真最常跟他一块儿玩,聊天信息从最开始生疏的“玩不玩”到分享日常,往来记录比跟谭少砚的还频繁,谭少砚翻了半天都没翻到顶。 那应该是个大学生,一开始以为方善真是女孩子,只要方善真在线就带着他组队,菜鸟方善真傻乎乎跟着他跑,喊他哥。 后来知道了方善真的性别,还是时不时上线找方善真。方善真缺朋友,网友也是友,一来二去就跟他混熟了。 “哥,要玩吗?” “哥,我有空了,来一把?” “哥,你在吗?” “哥,送你个新皮肤。” “哥,过年好,明年也一起上排位啊。” 有礼貌的方善真每一句对话的开头都加了称呼,对方挺受用,有问必答。 最后一条信息是对方半个多小时前发送的,“下个月我去海城的联名展,咱俩加个微组团一起去?” 谭少砚转头问方善真,“你去吗?” 还比较信赖谭少砚的方善真小声地说实话,“去吧......” 回答错误。 谭少砚当着方善真的面把他手机上的游戏软件全删了,说他沉迷游戏影响成绩,以后不准再玩。方善真跟他抗议,抗议无效,第二天,等方善真再试图登录才发现他的账号全被冻结了。 方善真的心血被谭少砚一手毁掉,伤心得直掉眼泪,气头上说了不该说的气话,说谭少砚不尊重他,他不要跟谭少砚好了。 面对满脸泪珠的方善真,谭少砚冷着脸点点头,“好,你走吧。” 方善真以为谭少砚要和他分手,分就分,谭少砚连游戏都不给他玩,对他一点儿也不好。可他没能走出这扇房门,谭少砚在他即将开门时把他死死地摁在门板上,一手控制着他,一手剥下他的裤子,在方善真的痛哭中以一个绝对无法逃离的姿势插入了他。 方善真知道,这叫强暴。 他那时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胆量,挣扎、反抗、尖叫,还在混乱中甩了谭少砚一巴掌。谭少砚的手高高举起来,他吓得闭眼,预想中的疼痛却没落下,谭少砚只是一遍遍摩挲着他的脸,问他想走去哪。 方善真被整治得很惨,不敢再玩游戏,不敢不要跟谭少砚好,更不敢走。 手当然没分成,不仅没有,他还得就自己沉迷游戏这件事做思想上深刻的检讨。谭少砚吓唬他如果再被发现他敢和网上随便的什么人聊天见面就把他送去戒网瘾学校,方善真不知道为什么谭少砚忽然变得那么可怕,而这远远只是冰山一角。 从这之后,谭少砚彻底光明正大地管控方善真的一切。 方善真难道不知道这是不正常的吗?不,他太清楚了,也正是因为足够了解谭少砚的恐怖手段,他才不得不变得更加温顺更加听话来换取一时半刻的喘息。 方善真开始只玩些单机类的小游戏。有段时间特别沉迷抓大鹅,每到凌晨十二点刷新就跟听到铃声的巴普洛夫的狗一样爬起来抓鹅,抓不到就睡不着。 他自己一个人睡还好,但谭少砚有时候让他住在主宅,做完后他不能抓鹅,好难过,就睁着一对圆圆的眼睛呆呆地盯着天花板看。 谭少砚打个电话的功夫,回来见到方善真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还拿着手机在玩,他走过去要责问,方善真率先怯怯地把屏幕给他看,“鹅还没有抓......” 那几天方善真都有点诚惶诚恐的,谭少砚要是再对他说话大点声他麻雀大点的胆子就要吓破了。等了好一会儿,迷迷瞪瞪的方善真还在那儿晃他的手机,不知道要什么时候才肯睡觉,谭少砚深吸一口气,夺过来,替他抓。 看了好几次三十秒广告——谭少砚想点跳过,方善真不让,说要充值,把谭少砚都气笑了。 抓到日常鹅,又要抓活动鹅限定鹅,没完没了! 谭少砚把拎着鹅脖子的页面凑到方善真脸上,“满意了吧?” 方善真乖乖点头,凑上去在谭少砚嘴角亲一口,“谢谢少砚哥。” 谭少砚后来找朋友咨询过方善真的情况,方善真那时大概是有点焦虑症状,但不严重,远离压力源会有好转。谭少砚听了这话,沉默良久,有大概半个月时间冷落方善真,再见到方善真时,方善真鹅也不抓了,觉也能好好睡了,又跟以前一样。 但联机类游戏还是不能玩,这一点不会有任何改变。 方善真到主宅刚好到晚餐点,赵管家知道他要来,临时又让厨娘加了道可乐鸡翅。甜口的小孩菜,上回谭少砚见方善真吃得挺香,让赵管家记到方善真的日常食谱上了。 方善真对着赵管家笑笑,可能是今天跟楚云锐玩过游戏,一些连带着的记忆也一并涌上心头。他记得,那时谭少砚把他压在门上他惊恐地大叫时,赵管家以为出了什么事,着急忙慌地上楼来敲门。 方善真大概是说了些“救救我”之类的话,被谭少砚捂住了嘴巴。尽管赵管家最终还是在谭少砚的驱赶下离开,但方善真确确实实有那么一瞬间期盼有人能打开那扇门救救他,谁都好。 吃过饭,方善真跟谭少砚上楼,自己把门关上。 角落放着个两个行李箱,方善真因为“做贼心虚”,挺奉承地问:“少砚哥你要出差吗,我帮你收拾行李?” 这些事都有帮佣做,哪里轮得到方善真?但谭少砚还是挥挥手表示认可,看着方善真为他前前后后忙活的样子,一时跑出来问他要带哪条领带哪瓶香水,一时问他有没有带日常的药品,谭少砚都一一答了,然后等方善真忙得气喘吁吁时对他讲:“东西都收拾好了,过来吧。” 方善真翻箱倒柜的动作一顿,“那你怎么......” “看你那么殷勤,给你个表现的机会。”谭少砚朝方善真伸手,方善真走过去,被他拉着坐到腿上,拿手卡着方善真的脸蛋问,“生气啦?” 方善真闷声说:“没有。” 谭少砚在他屁股肉上拍了一下,“又不诚实。” 谭少砚这次出差时间不长不短,五天来回,本来想带上方善真,有空顺便到处逛逛看看,但撞上方善真考试,让他缺考肯定得噜着个脸玩都玩不痛快,便打消了念头。等谭少砚出差回来,就该是方善真的十八岁生日了。 “想要什么礼物?” 去年谭少砚给方善真送了只华而不实的表,大几百万,方善真戴了几个小时就怕磕着碰着取下来了,至今还放在柜子里。 方善真知道谭少砚想听什么话,“你送的我都喜欢。” 谭少砚笑笑地捏他鼻尖,没有去追究他这句话里的真假,只是把脸埋进方善真甜软的胸脯,贪婪地听取方善真扑通扑通的像是为他而跳的心跳。 第23章 23 方善真再次在教室后门见到了楚云锐。楚云锐穿着市面上很常见的有黑白条纹的校服,他好像一点儿也不怕冷,几度的天连件厚外套都没穿,因为特地赶来堵方善真,跑着来的,此刻微张着嘴喘,哈出的热气在空中氤氲出一团团的白雾。 他朝方善真招了招手。方善真拿起书包从前门走,走着走着小跑起来,但还是在楼下被腿长步子大的楚云锐逮住。楚云锐一把拎住他的书包,笑说:“你跑什么?” 由于惯性,方善真整个人往后仰了下。楚云锐一松手他就转过身用一种难以理喻的目光看着对方说道:“你怎么又来?” 楚云锐扬着下巴,“学校又不是你家开的,我想来就来。” 方善真无语,决定把楚云锐当空气,可走到哪楚云锐跟到哪儿。楚云锐人缘好,哪里受过这种冷待,就做些惹方善真注意的小动作,一会儿揪方善真的头发,一会儿扯方善真的书包带子,见方善真还是不为所动,使出大招,“你们这儿附近有个网吧,打游戏可爽了,去不去?” 方善真耳朵一动,嘴上却说着,“不去。” 楚云锐看出他的口是心非,干脆抓住他的手腕把他往校门口的方向带,“走吧走吧,请你玩。” 谭少砚是下午四点半的航班,这个时间应该刚登机,这说明在接下来大约有两个小时的时间他都是失联状态。 方善真挣扎的动作小了,但还是把手抽出来说:“我自己能走。” 他稀里糊涂地带着点好奇地跟着楚云锐去了网吧。这是方善真人生中第一次到网吧,没有想象中的乌烟瘴气,大家都戴着耳机坐在电脑前打机,桌面摆着泡面汽水等零食,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不过大厅有人抽烟,味道不算好闻,方善真皱着鼻子,楚云锐便开了间禁烟的双人房。 楚云锐见方善真背着书包四处打量,替他把书包摘掉丢在地面,将人摁在椅子前,动作一气呵成,“带你玩个新的。” 全新的环境对方善真而言很新奇,这种新奇盖过了可能事发被谭少砚问责的恐慌,他抿了抿唇,点头说好。楚云锐跟朋友借了个账号,把自己的账号给方善真玩。方善真是新手,手生,不敢贸贸然露头,屁颠屁颠跟在楚云锐后头捡装备。 楚云锐的号一看就练得不错,皮肤设备都是顶配,这给了方善真很大的操作空间。事实证明,有个好队友比什么都重要,方善真全程被楚云锐带飞,根本不知道游戏怎么结束的就显示他们那队已经赢了。 楚云锐见方善真意犹未尽,知道他这是有点上头了,“再来一把?” 玩到天黑,方善真见时间差不多,急忙忙要走。 楚云锐摘下头戴式耳机,“才六点。” 方善真没必要跟他解释那么多,问他包房的钱要A给他,楚云锐翻了个白眼,想了想说:“你都没加我怎么给?” “你给我付款码吧。” 楚云锐噎住,方善真已经背好书包,看着他。他说:“这样吧,明天我还来找你,你请我玩算扯平。” 方善真看看电脑再看看手机,心一横道:“好。” 楚云锐要请方善真吃饭,方善真说不行,要送方善真回家,方善真也说不行。他气道:“这不行那不行,方大小姐,你真难伺候。” 方善真听见这个戏称面色微变,唇抿紧。楚云锐显然也才想起来方善真的体质,赶紧弥补,“你别多想,我就是随口一说......” 方善真没说什么,往学校的方向慢腾腾地走。楚云锐不知道他这个点还要回去干嘛,不过仍跟着他,一公里的路走了大概十五分钟,方善真在校门口打开手机给谭少砚拍了张马路边的照片,附言,“少砚哥,你下飞机了吗,我要回家啦。” 虽然谭少砚没有回他,但方善真知道谭少砚一定会看,不仅会看,有时候还会没有任何预兆要求他共享实时位置——这是方善真上次说谎的代价,谭少砚有一百种一千种方法整治他。 楚云锐跟方善真约见面地点,方善真不让他到教室找,只准在网吧门口见面。楚云锐不悦道:“我有那么见不得人吗?” 方善真本来也没多么想见他,“那就不要......” 楚云锐听他要改口,拿他没辙了,“四点网吧见。” 方善真这才露出点笑,又正色说:“也不要告诉别人你来找我。” 楚云锐总算琢磨出点明白来,试探着问:“你家里人不让啊?” 这个家里人是谁不言而喻,方善真轻轻地“嗯”了一声,见到楚云锐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同情他的遭遇,又像是不解于他为什么要这么言听计从。 很多事情方善真是不方便对外人讲的——如果不是赶上谭少砚出差,方善真已经快被消磨殆尽的“逆骨”根本就不可能死灰复燃。可是他也很想哪怕只有那么几天过上相对正常的日子,像普通的高中生那样,和朋友放学后去哪里玩都好。 接下来的两天,方善真都在网吧和楚云锐碰头,开一个半小时的包房,再回到学校门口跟谭少砚打卡。第四天所有的科目考完,方善真去得晚了点,楚云锐已经先玩儿起来了。 方善真不是个话多的人,打声招呼就坐下,由于明天谭少砚就要回来,他争分夺秒地把握这最后狂欢的时间,昏天暗地地打。正是红着眼的兴头上,方善真放在一旁的手机骤然震动起来,谭少砚给他拨了视频通话。 那一瞬间,方善真简直觉得下一秒谭少砚就会踹开包房的门把他抓回家。他手一抖,打翻了桌面的可乐罐,慌里慌张地起身。 楚云锐注意到他的异常,“怎么了?” 方善真呼吸急促,胸膛起伏着,说不出话,手机安静下来的一刻,他马不停蹄地收拾东西要走。楚云锐觉得他的反应太夸张,“不至于吧,你待会再随便找个什么理由跟他说你在忙......” 方善真充耳不闻,打开房门大步跑了出去。楚云锐连忙跟上,在外头拦住他,“方善真......” 话音戛然而止,方善真已经害怕得快哭出来了。 楚云锐低骂了一句,拉着方善真就狂奔起来,一月下旬的天很冷,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两人跑得喉咙都有点儿血腥气,堪堪在校门口停下来。方善真脑子被风吹得很痛,缓了一会儿,给谭少砚回拨。 他的眼睛鼻尖被风吹得红通通的,对着接通的镜头露出抱歉的表情,声音沙哑,“对不起啊少砚哥,手机放在包里没听到。” 就像楚云锐说的,他只要找个理由搪塞过去谭少砚未必会起疑,是他太草木皆兵,毕竟估计连谭少砚都想不到如羊羔般温顺的方善真胆大包天到敢一而再再二三地说谎话蒙混过关。 比如现在,谭少砚听到他闷闷的声音还反过来关心他,“感冒了?” 谭少砚没开摄像头,方善真看不到他的神情,但他想,谭少砚这会儿应该是闲适地坐在某张沙发上盯着屏幕里的他看,他不能流露出一点儿心虚或者胆怯。幸而夜色昏暗,屏幕里的方善真朦朦胧胧的看不出不对的地方,他吸了吸鼻子,“可能有点。” “嗯,别太晚回家,司机呢,到了吗?” “我已经让他过来了。” 谭少砚罕见地只有家长般的关怀,“试考得怎么样?” 方善真不知道为什么忽而鼻子有点儿酸,“还行吧。” 谭少砚应当是在百忙之中抽空特地在方善真将要回家的节点联系他,这会儿电话那头传来助理的提醒,他应了句什么,再对方善真讲,“好了,天冷,先回去好好洗个热水澡,晚上我再给你打电话。” 方善真乖乖点头和他道别,捧着手机卸了力蹲在地上。 楚云锐故意离得不远,把两人的对话听了个大概,走过来哼道:“我就说肯定没事,瞧你急成那样,至于吗?” 可是方善真看起来很惶恐难过,很需要人安慰的样子,楚云锐情不自禁地想摸他毛绒绒的脑袋。方善真的头发一定很软很好摸,和他给人的感觉一样。 楚云锐伸手轻触,好似有细微的电流从方善真乌黑的发梢传到他的指尖,微微麻。 方善真把脸埋在臂弯里连头也不抬沉闷而清晰地说:“对不起,以后还是不要再见面了吧。” 第24章 24 方善真直到晚上还能想起他说完那句话时楚云锐的反应。楚云锐什么都没说,当方善真终于抬起头看他时,见到了背着光的楚云锐眼里露出了像是受伤的委屈。那么骄傲恣意的一个人跑来跟他做朋友,方善真却不止一次拒绝对方的好意,任谁都该灰心。 方善真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谁,愧疚地又说对不起,又把头低了下去。这回楚云锐似乎是笑了一声,然后一语不发地走了。 接近十点,谭少砚给方善真打视频。方善真把手机拿在掌心,一股强烈地想要点拒接的冲动,但到底还是让自己的脸出现在了屏幕当中。他刚洗过澡,头发柔软蓬松地耷拉在脑袋上,眼睛滴溜溜看着镜头叫“少砚哥”的样子显得很乖。 他知道谭少砚打这一通视频来是干什么,所以聊了会儿,谭少砚要他脱裤子的时候他也没有露出任何意外的表情。 谭少砚还是没开摄像头,方善真像往常一样爬到床头靠好,在谭少砚的吩咐下颤巍巍地岔开腿,找准角度将镜头对准畸形的下体。 “我要看到你的脸。” 于是方善真把摄像头往上举了举。房间的灯光明亮清晰,他微偏着头露出一小片白腻精致的侧脸,略长的乌发半掩住眼睛,咬着唇,不太熟练地自慰给谭少砚看。 他分开嫩生生的软肉,学着谭少砚平时玩他那样拿指腹在阴蒂上绕着圈。方善真以前很排斥碰这里,但这确实是个很好的生来就只为了给人带来快乐的器官,他只是揉了一会儿,那颗小豆子就含羞带怯地充血鼓起。 他忍不住夹腿,下一秒就听见谭少砚冷厉的命令,“打开。” 方善真只好照做,把自己揉湿了后,没有经过任何抚慰的阴茎也有了反应——谭少砚不让他碰男性器官,要他用下面高潮。柜子里有谭少砚给他买的跳蛋,小巧的一个,方善真拿出来,小心翼翼地在洞口徘徊,镜头记录下他的淫态。 湿润的穴口小嘴似的吻着椭圆形的粉色物体,一张一合迫不及待要吞吃进去似的,主人却始终不肯满足它的需求,犹犹豫豫地打着转。 谭少砚沉声道:“善真,塞进去,推到最里面。” 方善真的腿绷紧,尝试了几次,好像都不得要领。他连谭少砚那么大的性器都能吞吃到底,简直就是故意在敷衍,谭少砚“啧”了一声,“别卖娇。” 层层软肉包裹着跳蛋,咕唧一下淹没了这小玩意儿,方善真发出一点喘声,又拿手指缓慢地把他推到底。跳蛋在穴道里安静不到几秒,忽然疯狂地震动起来。没有任何缓冲的最高档,在方善真体内横冲直撞,方善真受不了,伸手去使劲儿揉自己的阴蒂,来回地抠弄着,动作幅度之大使得手机也在摇晃。 他的脸渐渐拍不到了,只剩下一只被跳蛋震得汁水泛滥的穴在屏幕里、在谭少砚的眼里晃动,简直像要隔着屏幕骑到谭少砚的脸上去。 实在是很骚。 几滴淫水飞溅到了镜头上,方善真喘息着,“肚子好酸,少砚哥,慢一点......” 没感觉到跳蛋的频率有放缓,方善真费劲地举起手机把潮红的脸给谭少砚看,他眼里有点泪光,落下来,声音绵软地喊谭少砚老公。 叫得很可怜,哭得也很可怜,好像谭少砚不答应他就要被颗跳蛋操死了一样,总算是求得谭少砚换了个相对好接受的模式,震两下撞一下,像谭少砚平日操他时故意磨他那样。 娇气的方善真还是受不了,穴口急切地收缩着,也顾不得谭少砚会生气,曲起两指插进穴里像把那颗搞得他死去活来的小圆球给抠挖出来。 他的两根手指连带着半个手掌都被涌出来的淫液打湿,整个性器水乎乎地泛着光,太湿太滑,指尖几次碰到跳蛋光滑的边缘又被溜走,弄不出来,反倒越捅越深,近乎抵在了宫颈口。 方善真肚子都麻了,蜷缩起来,害怕得哽咽地跟谭少砚求助,“老公,我拿不出来......” “撑开一点。”谭少砚循循善诱,“老公看看跑哪里去了。” 方善真脑子都被跳蛋给震傻了,晕乎乎地听谭少砚的话用手指撑开自己的穴,撑出一个湿滑的小口,柔软的肉在嫩红色的穴道里蠕动着,像是邀请。 谭少砚教他发力,方善真就收紧小腹向下挤压,如此反复几次后,终于,还在疯狂震动的跳蛋咕叽一声地掉了出来。 方善真快高潮了,两条腿夹紧,飞快地来回摩擦着,然后,一阵剧烈的抖动后,死了一般一动不动只剩下深沉的喘息。 片刻,听到谭少砚喊他,他才软绵绵地爬起来把被盖住的手机重新举好。方善真畏惧镜头是这一年的事,谭少砚跟他视频性爱让他感到羞耻是一方面,有时候谭少砚兴到浓时会拍他,对着他的脸、他的胸脯,以及交合的下体,事后强迫他看视频,让方善真点评,还要根据自己的表现打分。 方善真不知道自己跟谭少砚做的时候会露出那种不堪入目的表情,他根本不想承认那个视频里骚得一塌糊涂的人是自己。 他很担心哪天视频不小心流传出去,求谭少砚删掉,谭少砚故意把手机举得高高的,看方善真红着眼踮起脚争夺的样子,挺坏心眼地说:“放网上去吧,让全世界都看看你这副骚样。” 方善真直接给他难听的字眼骂哭了,低着头扁着嘴站在原地流眼泪。谭少砚就是逗一逗小孩,方善真穿着衣服给人看一眼他都要发作,更别说没穿衣服给他干的样子。 他把方善真惹哭还得自己哄,拍方善真的背、亲方善真的嘴,方善真得到绝不会有第三者看到这些视频才慢慢地收住了泪水,怕谭少砚说话不算话,还孩子气地要谭少砚发誓。 后来每次谭少砚一举起手机方善真就紧张得连手和脚都不知道怎么放,也不好好投入性爱,谭少砚就不怎么拍他了。 这会儿方善真用湿巾擦拭完下体,把垫在屁股底下的布抽出来放到浴室去泡着,再回到床上,顺手抱过床上的毛绒玩具,腿盘住,下巴抵在玩具的脑袋上,闷闷的不说话。 他突然说不出来的难过,明明白天他还坐在考场写卷子,跟普通的高中生一样课后跟朋友去网吧,可是一到晚上,他却像最下等的男娼毫无尊严地自慰给谭少砚看。这种落差让方善真心中隐隐坠坠地痛,痛得他控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善真?” 他的哭法跟刚才完全不一样,谭少砚能从他苦涩的眼泪感受到他的哀伤。 方善真捧住脸,孩子一样嚎啕大哭,“少砚哥,我考试没考好......” 谭少砚还以为他在学校受欺负,闻言松了口气,“只是一次考试,代表不了什么,善真,没关系的。” 但他的安慰并没有起到任何效果,方善真还是天塌了似的哭着喃喃,“我做不好,我考砸了......” 谭少砚沉默了会,干脆把视频挂掉。 方善真一怔,眼泪还流个没完,却已慌里慌张地打字跟谭少砚道歉,“少砚哥,对不起,下次我不哭了。” 谭少砚没回,大概是被他哭烦了吧。方善真的情绪大起大落,等不到谭少砚的回复惴惴不安地关灯睡觉。他这一觉睡得晕晕乎乎的,半夜被外头的动静给吵醒,似乎是有什么人来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一看时间凌晨四点出头,谁会在寒冬凛冽的清早到访? 反锁的房门传来钥匙扭动的声音。门推开了,一缕微光泄进来,风尘仆仆的谭少砚奇迹般地跨越几千公里出现在方善真的视线当中。 是做梦吗? 方善真怔愣地睁着眼,见谭少砚脱掉沾了寒气的风衣来到他跟前。谭少砚像是要摸他,但手很冷,就改而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坐到床沿跟方善真的视线平齐,略有倦怠的眉眼带了点笑,“傻了?” 方善真觉得谭少砚像个幻象,呆呆地问:“你不是去出差了吗?” 是啊。谭少砚也很难解释自己匪夷所思的行为,为了方善真考试没考好哭鼻子这样的一件小事推掉了明天的饭局,提前定了最近的红眼航班赶回来。十一点挂了视频,十二点四十分的飞机,两点半落地,四点就来到了方善真的床前。 谭少砚把额头磕在方善真肩膀,半抱住他,“不重要了。” 是饭局不重要,还是为他疯狂的行径找一个合理的理由不重要呢? 方善真听不懂他的答非所问,被他搂着躺下来,两人一块儿钻进温暖馨香的被窝里。方善真还是很好奇,嘀嘀咕咕地问:“你怎么突然回来了呀?” 谭少砚捏他柔嫩的脸蛋,吻他。 方善真温驯地张唇,亲得缠绵悱恻、难舍难分。这和以前的任何一个吻好像都不一样,哪里不一样呢?方善真说不上来,但他懵懵懂懂地尝试着回应,用舌尖描摹谭少砚的嘴唇,让谭少砚把他的舌头拖进口腔里含弄。 他被吮得舌根发麻,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谭少砚要来找他,黏糊糊地问:“少砚哥,你要做吗?” 谭少砚不轻不重地咬一下他的鼻子,生气似的,“不做,睡吧。” 方善真给谭少砚抱着,能闻到他衣襟里残留着香氛的淡淡香气,能听到谭少砚均匀的呼吸和有力的心跳。在这一秒,哪怕只有短暂的一秒,方善真竟产生了把这几天的事情都和盘托出的想法,即便谭少砚会气恼会惩罚他。 可是他在昏暗中见到了紧闭着眼的谭少砚深锁的眉心,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算了,反正他已经决定再也不见楚云锐,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吧。方善真迷迷糊糊的又莫名安心地在谭少砚的臂弯里进入甜美的梦乡。 第25章 25 方善真的生日赶在春节前夕。二月三号这天,似乎是为了给他庆生,海城一大早就纷纷扬扬下起了盐粒般的小雪。 他昨晚宿在西郊的公馆,谭少砚人到年末反倒有应不完的酬,平日里不常走动的合作方都趁着这个节点邀他吃饭。谭少砚虽然坐到了旁人终其一生难望其项背的位置,但也有不能随心所欲的时候,有几个推脱不掉的后续还有合作的便不得不到场。 屋内暖融融的,做了特殊化处理的玻璃挂了霜也不因温差显得朦胧。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不曾懈怠的谭少砚难得和方善真睡了个懒觉,一块儿吃过午饭后还是不大愿意走的样子,助理短信提醒了两次才对着方善真招招手。 方善真跟他相处久了,他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过了会儿,稍矮他半个脑袋的方善真给他穿西装打领带。谭少砚垂眸是方善真乌黑的发旋,方善真的头发不像他每天都堆了发胶和发泥塑形,呈自然状态,有时候睡醒了翘起来几根天线只拿水压一压就服帖地在脑袋安家,跟他的人一样听话,无论什么时候摸上去都手感极佳。 方善真手巧,打领带能打出花,他特地为了谭少砚学过,什么场合打什么类型的领带都熟记于心。今天谭少砚要见的客人是他的多年好友兼合作伙伴,穿的又是窄领衬衫,所以方善真给他打了个挺适配的开尔文结。 他应该有一点点强迫症,打第一次的时候不大满意,微嘟着嘴拆掉。 谭少砚把他的各种小表情尽看在眼底,等方善真抻一抻他的领带表示可以了,就捏着他的下巴亲他。方善真给亲得“唔”的一声,被谭少砚搂着腰往上提,两只脚不由得踮了踮,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谭少砚身上。 谭少砚跟他接吻频繁得跟喝水一样,每次都要把方善真亲得呼吸不畅才肯罢休。都不知过了多久,方善真听到谭少砚手机在响,别过头喘道:“有电话......” 谭少砚追着他又亲了两口。方善真边匀气边听他交谈,送他到玄关,把擦得锃亮的皮鞋找出来,弯下腰去替谭少砚穿。 谭少砚其实不太喜欢方善真做这些家务琐事,觉得方善真就该被娇养,那双手一点茧子都没有,给他打领带也好,捏肩膀也好,甚至手淫都好,总不该是像个旧世纪的佣人一样跪在他面前给他穿鞋。 但偶尔一次也别有情趣。 他在方善真的伺候下穿好鞋,再拿鞋尖轻轻踢一下方善真的小腿,“七点去吃饭。” 谭少砚让方善真自己选生日怎么过,方善真说要谭少砚陪他吃晚饭。就这么简单?对,就这么简单。什么都不要,只要谭少砚抽出一点小空陪方善真就好。 谭少砚骂他没出息,平日里替方顺求那么多事,几千万的钱砸进去听不到一个响。轮到方善真自己,笨到不懂得借用机会跟他提要求。 可是谭少砚又庆幸方善真这样笨笨的就很好,要是方善真和方顺一样奸懒谗猾,谭少砚能把他教训到叫爸爸。 方善真才不知道谭少砚在想什么,他给谭少砚穿鞋纯粹是为了讨好谭少砚,他生日,谭少砚在酒店定了临江的有露台的总统套房,私密性很好,想也知道谭少砚要干嘛。 他觉得应该从一些小事上让谭少砚满意,好在今晚吃过饭后撒娇也好装傻也好让谭少砚看在他生日的份上不要玩得太过分——去年方善真生日,谭少砚除了送百万名表,还给他造了一对镶钻的乳夹。方善真那时候还很小的奶头给沉甸甸的乳夹夹了一晚上,第二天肿得樱桃一样大,好几天才勉强恢复原状。 谁知道谭少砚吃完饭又得给他送什么大礼,方善真想想都瘆得慌。 两人各怀心思,但都对方善真生日的开场挺满意。方善真其实对过生日没什么想法,比起豪华的排场和昂贵的礼物,他更怀念很小的时候,妈妈亲手给他做的各种动物形状的饼干:小熊、小兔子、大狮子、长颈鹿...... “那我呢?” “我们善真是最最威武的小老虎。” 可惜了,方善真都不用等到虎落平阳被犬欺,他这只百兽之王一生下来就是个天残,注定做不到虎啸平原威震四方。 妈妈去世后就没人给方善真过生日了。谭爷爷虽然对他很好,但这种小事肯定也不会往心里记。不过在方善真的记忆深处,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小到可能刚学会走路还不太会说话,他身边似乎总是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陪着他。 他两岁,还是三岁,也许是四岁,脖子上多了一个老虎样式的平安锁,坠着几个小铃铛,摇起来丁零当啷响。影子把他抱在膝上,温声说小善真要平安长大。 哥哥吗?可方善真是独生子,哪里来的哥哥? 后来方善真收拾房间的时候拿这个来历不明的平安锁到处问,可惜年代太久远,他妈妈也已经不在,就没人告诉他到底是谁把这个承载着最温情祝福的平安锁送给他。想不通,就不想了吧。 除了妈妈,谭少砚竟然是第二个给他过生日的人。他十七岁,十八岁,谭少砚成了他人生中不可抹灭的一片色彩。灰色也是色,如影随形的,无所不在的。方善真不可否认,哪怕有一天他和谭少砚分道扬镳,他也不可能忘记自己的生命中曾出现过这么一个浓墨重彩的角色。 到点,方善真换好衣服到路边等谭少砚的车子。谭少砚接到他,去酒楼。 谭少砚要是肯对谁花心思,那出手必然是独一份的奢华。顶楼包场,香槟鲜花,交响乐烛光晚餐,浪漫归浪漫,说到底也就是那么回事。方善真当然高兴,谁不爱优待? 谭少砚不止一次问过方善真想要什么,可是他难道真的不知道吗?还是高高在上的谭少砚根本就不懂得也不必要倾听方善真灵魂深处无声的呐喊。 他给的,方善真照单全收就好啦。 方善真喝了点红酒,去酒店的路上车子走走停停他有点犯恶心。路过金澄澄的江边,他说要和谭少砚下去走走吹吹风。 谭少砚是海城的名人,尽管这两年他有意低调行事,但有关他的新闻仍时不时在报上或者网络刊登,因而他极少单独出现在公众场所。可今天是方善真生日,谭少砚可以听他的。 两人牵着手下了车,迎着江边走,风很冷,谭少砚的手很暖,方善真不由得往他的身边靠了靠,贴得很紧,亲密无间得像爱侣一样。 方善真微热的脸蛋被风吹得很舒服,他挺高兴的,比在顶楼吃空运过来的珍馐美味高兴,如果可以的话,他愿意和谭少砚兜着江边走一晚上。他的头发被风吹得飘起来,迷住眼睛,对着谭少砚傻乎乎地笑了一下。 谭少砚曲起手指揩了下方善真的脸颊,问他笑什么。 方善真只是一味地傻乐,忽然,一张极具风格宣传单递到他眼皮子底下。 “哈喽,我们是太早乐队,今晚我们乐队在广场有演出,有时间可以过来看看,可以免费点歌哦。”对方说着,喊道,“喂,云锐,你那边准备好了没有?” 方善真听到这个名字,握着谭少砚的手一紧。他抬起头来,不远处,楚云锐也在看着他。 第26章 26 “怎么了?” 面对谭少砚的询问,心脏狂跳的方善真急中生智,偏了偏脸往谭少砚身边靠,咬唇说:“好像有人在拍我们......” 谭少砚身份特殊,既然陪方善真下来闲逛也就料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他安抚性地握了握方善真的手,“没事,他们不敢乱发。” 两人讲着话的同时,谭少砚微笑着颔首接过了少年手中的宣传单,粗略浏览一眼后对方善真道:“去看看吧。” 方善真没谈过恋爱,不知道恋爱是怎么样的,谭少砚何尝不是?眼下气氛正好,又是方善真的生日,他也难得地想体验一下普通情侣的日常。扯了一下,方善真没动,说想回去了。 方善真实在不是个太会藏事的人,谭少砚一下子就捕捉到他的情绪变化,只以为方善真不想跟他一块儿被拍。 其实这有什么呢?他给未婚妻庆生,和未婚妻在江边散步,合情合理天经地义,谁都挑不出错,反倒还得夸他们一句浓情蜜意如胶似漆。方善真实在没必要害羞扭捏,难道他掩耳盗铃就以为大家不知道他俩的关系吗?早在谭少砚继承公司时,方善真就被扒了个底朝天了。 娇妻、幼妻、童养媳、老夫少妻,这些围绕在两人身上的字眼,方善真也没少听。 谭少砚是铁了心要跟方善真扮演恩爱爱侣,拉着方善真到跟前去。快经过楚云锐身旁时,方善真吓得呼吸都变缓了,趁着谭少砚不注意时给楚云锐投去一个近乎哀求的目光,希望楚云锐假装不认识他。 楚云锐估计还在生他的气,把脸一别,当作没看到他,这反而使得方善真松口气。 那边音响和设备都已经准备就绪,渐渐地也有人围了上来,这个广场是游客来到海城的必打卡之地,哪怕是工作日人流量也极其庞大,如今临近过年,更是摩肩擦踵人头攒动。 谭少砚怕方善真被挤丢,只是和方善真牵着手都觉得不够,干脆搂着方善真的肩头,让方善真半靠在他怀里。 方善真很不习惯和谭少砚在公共场所这么亲密,拘谨地低着脑袋,用余光见到楚云锐在调试他那台用来做头像的红色贝斯,好奇地多瞄了两眼。 楚云锐一直在注意着方善真,察觉到他的视线,故意向他走来,方善真以为他要使坏,心都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但楚云锐只是从他和谭少砚面前经过,然后往方善真和周围几个人手里塞了张宣传单。 谭少砚见方善真拿着宣传单挺认真地在看,低头问他,“想学吗?” 方善真小时候学钢琴没坚持下来,对音乐也谈不上有多么感兴趣,但他知道谭少砚的大提琴可以媲美专业水准,他以前在谭家听过,谭少砚一个人在琴房里可以练上一整个下午,就连方善真这种没什么音乐审美的人都为之驻足。 真奇怪,方善真把谭少砚的每一件事都记得那么清楚,他听谭少砚的口吻,很怕谭少砚以为他喜欢心血来潮给他报兴趣班,就摇摇头问:“少砚哥,你后来怎么不拉大提琴啦?” “不喜欢。” 方善真诧异地抬眼。在他和谭少砚的相处中,极少能听见谭少砚如此明显地表达自己的喜恶,然而他很快反应过来,谭少砚学的很多东西,几门外语也好、各种技能也好,都不是他自己想,而是要符合谭爷爷对他的期待。这么说来,看似任情恣性的谭少砚也有过身不由己的时刻。 方善真感到一种很微妙的平衡,主动往谭少砚的怀里靠了靠,抿嘴笑道:“可是很好听。” 谭少砚似乎是想回应点什么,但音响突然想起来盖过了周围的人声,方善真的注意力也被乐队给吸引走了。他翻过楚云锐的朋友圈,知道楚云锐的生活之多姿多彩,楚云锐有志同道合的朋友、有热爱钟情的兴趣,而这些,都是方善真想追寻而与他插肩而过的。 方善真没怎么听清他们唱的是什么,但在大好的年华里面,有过这样一段为了梦想而热血沸腾的过往,无论到几岁再回想起来都是值得热泪盈眶的吧。 风带着音乐和自由吹过来。 方善真不自觉向往地往前迈了一步。 感受到一些不可逾越的阻力,是谭少砚把他拉了回来。 “善真,该走了。” 方善真如梦初醒,被谭少砚牵走时回过头,投身表演弹着贝斯的楚云锐分神看他,似乎是要追上来。方善真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眼里忽闪着一点泪光,他只是小幅度地对楚云锐摇了摇头,然后似心甘情愿地抱住谭少砚的手臂,消失进了人潮。 谭少砚订的酒店在附近,二十七层的总统套房,临江,皎皎的月色洒下来江面如一匹波光粼粼的银色绸缎。方善真被带进浴室,恒温浴缸放满了水,他靠着谭少砚的胸膛,两人的重量使得水波不断从缸壁溢出去。 方善真被脱光、清洗,他只喝了一杯红酒,但酒劲在这会儿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谭少砚和他接吻,拿浴巾把湿漉漉的他裹住抱起来,到客卧。床面摆着一个缎面的盒子,里头是谭少砚给方善真准备的新衣服。说是衣服,其实用情趣内衣来讲更贴切。女性的白蕾丝胸衣,蕾丝内裤,吊带袜,方善真看着这些东西,默默地红了眼眶。 他很慢、很轻地说:“我不是女孩子......” 但这几件轻薄的衣物最终还是穿到了方善真的身上。谭少砚没让他在床上,把他推到桌面,从背后压着他,手隔着裆部薄薄的布料摸他的穴,问他,“那这是什么?” 手指拨开内裤边缘,插进去一根。方善真即刻绷紧了小腿,把屁股也抬起来。 谭少砚贴在他耳侧笑话他,“善真长了个小逼,就是女孩子。” 方善真一遍遍强调着不是,脑子一热就差把他爷爷逼迫他母亲吃转胎偏方的丑事讲出来。如果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药,方善真根本就不可能雌雄同体,他会像普通的男孩子那样过平凡的一生。可是他不说,难道谭少砚就不清楚方家人是什么德行吗,事情又真能如方善真所愿吗? 方善真应该感谢自己下面多了个东西,否则如果没有这桩婚约,谭家根本不可能一而再再而三给方顺善后。方顺为了荣华富贵什么烂事都干得出来,方善真可能都等不到十六七岁,他就该丧心病狂到把出落得足够标致的方善真带到各种宴会供人挑选,价高者得。 那些人可不会体谅方善真还小,只会变着法子虐玩,到时候柔弱无依的方善真的处境只会比现在更堕落更凄凉百倍千倍。 谭少砚在故意放纵方善真来求他的时候,何尝不是在拯救方善真呢?从某种程度上来讲,谭少砚该是方善真的救世主。 这些方善真有想过吗?谭少砚不求方善真对他有多么的感恩戴德,只要方善真老实本分地当好他这个未婚妻,他可以一辈子安心地躲在谭少砚的羽翼之下。 外界有多少风风雨雨,旁人私底下说得再不堪入耳,到了方善真面前还不是得毕恭毕敬地喊他一句谭太太。 但方善真总是不肯接纳这个既定的事实,就算证明他是个百分百的男孩子又怎么样,他长这样一张脸就注定不可能平安度日。 那谭少砚呢?他都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的性取向,方善真是男是女重要吗?反正都会上他的床。 谭少砚喜欢跟方善真做爱,抛去方善真真的很好操这个客观事实,他更满意当他的阴茎插入到方善真的身体里时,方善真就只能感受他。 今天是方善真的生日,他不想再跟方善真纠结那些没必要的问题,一遍遍狂热地亲吻方善真的身体,手伸进他亲手穿上的胸衣里肆意揉方善真的胸乳,把方善真的乳头揉热揉软,再去插那个已经在洗澡时就扩张过的热乎乎的小穴,三根手指粗暴地捅进去,再粗暴地抽出来,引得方善真小声地淫叫。 他把方善真抛到床上,给方善真舔,方善真两条白嫩的腿难耐地夹着他的脑袋,喷了一脸水。他喜欢方善真身体的诚实,眼睛流再多的泪,该骚的时候还是骚。他有技巧抽方善真的穴,把方善真抽得阴蒂都高高地翘在空气里缩不回去,方善真说不要,说好疼,还不是射精高潮一样没少。 方善真快给他玩死了,射了三次精,谭少砚拿蕾丝把他的阴茎绑紧了,煞有其事地说射太多对身体不好。方善真的穴里捅着谭少砚硬邦邦的阴茎,全插到了底,小腹鼓起一个骇人的弧度,他怀疑自己的肚子要被捅破了,害怕地抱着肚子哭。 他想手淫,被谭少砚抓住,不然他射精。方善真阴茎憋得生疼,谭少砚粗重地操他,阴毛尖刺一样插进他女性的尿道口,方善真感觉到有一股不同寻常的热流向下体汇聚,期期艾艾地推着谭少砚,“想尿......” 谭少砚更残忍地阴蒂和尿道一起揉,方善真还没用过女性尿道口排泄。酸得他想打滚、尖叫,他求谭少砚。一开始叫少砚哥,后来叫老公。谭少砚喜欢看他在身下崩溃到只能叫老公的样子,亲亲热热地吻他,说:“老公不嫌弃你,尿吧。” 方善真憋得小腹都快炸了,高潮过后,一点水渍从狭小的口子里挤出来。 他给谭少砚操得失禁了,下体哗啦啦地洇湿了一大团。 少砚就着水和尿继续操他,过重的刺激使得方善真全身都在痉挛,双眼失焦,唇张着,一副被玩坏的模样。简直像是为谭少砚量身制作的性爱娃娃。 这就是方善真的十八岁,充斥着暴力的性。 爱,有吗?不知道。但性是拥有一个人最直接也最简单的方法。 有两三个小时,被谭少砚全盘掌控的方善真完全没办法思考。谭少砚没有祝他成人礼快乐,而是在他耳畔轻喘,感慨一般,“善真,不要长大。” 第27章 27 整个寒假,方善真都被要求住在西郊公馆,算是和谭少砚同居了。谭少砚人贵事多,直到除夕前一天才彻底空闲下来,其余时间都神龙见首不见尾。 他不太喜欢方善真出门,要确保无论什么时候回家都能第一时间见到方善真在门口等他,给他脱外套,对他嘘寒问暖,总而言之,要方善真围着他转,事事以他为先。 方善真在家里待得很无聊,出门得和谭少砚打报告,去哪里、做什么、见什么人都要事先得到谭少砚的批准。屋子里哪哪都有摄像头,谭少砚像在手机里养了只会呼吸的电子宠物,有事没事都拿出来看一看方善真在干嘛。 方善真如果知道他在看就踮起脚仰起脑袋,面向书柜上的监控对他说话:“少砚哥,我想回家拿点东西,可以吗?” 通过摄像头或上下或左右转动的弧度来判断谭少砚的意见。 凑得太近,方善真的脸蛋占满整个屏幕,五官有点畸变,乌黑的眼睛大得出奇。 摄像头刚朝左边转,方善真就急忙忙踩到椅子上拿两只手握住它,试图阻止它摇头的动作。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声音更软,“不要转不要转,我保证不多待,马上就回来,求你。” 方善真期待地等待谭少砚的回答,大概有七八秒的时间,监控“点了点头”。方善真实在是太好满足,一改愁眉苦脸,对着监控亲了一下,“谢谢少砚哥。” 他欢天喜地地跳下椅子,不一会儿就准备出门,人到玄关,收到谭少砚的信息,以为谭少砚出尔反尔,点开来看,谭少砚给他发的是,“把围巾手套戴上。” 这几天降温,出奇的冷,方善真畏寒,要是穿得少了又得感冒。前几天被他求得心软,谭少砚放他出去溜达,得意忘形的方善真只穿了件厚毛衣就往外跑,晚上谭少砚一摸他,身体都是热的。 方善真还嘴硬不肯承认受凉,非说是家里的暖气开太高导致的。行啊,既然没生病就来做吧,谭少砚才把他的裤子扒了,方善真就夹着腿说自己头晕做不了,如果谭少砚非要做,小心被他的病毒传染。 一语成谶。 谭少砚没对他怎么样,给他喂了药抱着他睡一晚上,半夜还怕他烧起来醒了两次给他量体温喂水,方善真第二天倒是生龙活虎,头疼的那个成了谭少砚。 方善真这个没心没肺的东西却根本没发现谭少砚时不时压不住的咳嗽声,送谭少砚出去时像条小尾巴黏在谭少砚的屁股后头也浑水摸鱼地跟到了电梯厅。 结果就是谭少砚把他拎回家,在玄关画了道无形的警戒线,别说出去玩,连门都不让开。 要不是在监控里看他成日垮着张小脸,谭少砚才不会放他回家——方家有什么值得方善真留念的,难道谭少砚这里比不上那个只会把他当摇钱树的所谓的家舒坦吗? 不管怎样,方善真还是心想事成,听谭少砚的话戴了围巾和手套,裹得跟只从动物园逃跑的大狗熊一样回了趟家。 他要拿东西只是个借口,其实去哪里都好,再没有自我的人也不能长时间受得了在监控的视角下过活。 谭少砚为了能时时刻刻获取他的动态,都懒得遮掩,直接说要往他手机里安一个定位软件,到时方善真可就真是一点儿隐私都没有了。 他求了又求谭少砚都不为所动,只好忍着恐惧要谭少砚内射他,只要谭少砚打消想法,甚至以后都能无套。 谭少砚调侃他,“现在不怕怀孕了?” 方善真红着眼睛说可以吃药。 归根到底,谭少砚戴套也是怕他为了避孕乱七八糟吃药把底子吃坏了,可方善真竟然为了这么点小事完全不爱惜身体,谭少砚怎么可能高兴? 他的这个举动非但没能讨好到谭少砚,反倒惹恼了谭少砚让自己吃足了苦头。不过好在谭少砚怕逼得太紧把方善真逼出个好歹来,总归没再说些什么定位软件的事。 方善真回家后也没干什么,第一时间去开衣柜翻最里头的一个箱子。他把箱子上方的外套拿出来,见到底下的布袋子稍稍松口气。方善真的房间平时有人打扫他都会在场,这些天他不在家,怕有人乱动他的东西。 他打开布袋子看了眼,里头是他攒下来的几万块现金,一分没少。 于是方善真又妥帖地把物品归位,安静地在地板坐了会儿,爬起来整理桌面并给谭少砚拍照报备,证明他是回家没有乱跑。 手机突兀地传进来一条简讯,“你好,你的外卖到了,请到门外领取。” 方善真没点外卖,以为是发错了,但对方紧接着传送了一张他家门口的照片。他不由得纳闷地下楼去,根据照片的视角找到拍摄的位置。 楚云锐从一人高的灌木丛后走了出来。 方善真顿时略显慌张地往四周望了望,确认没有人看到后小跑上前道:“你怎么在这?” 楚云锐挺得意地说:“我雇了人二十四小时在你家门口,你一回家他们就告诉我了。”他又不高兴地撇撇嘴,“你也太久才回来了吧。” 方善真愕然,“你监视我?” “你别瞎说!”楚云锐急了,“你不让我给你发信息,既不在家又不在学校,那你告诉我,我还能怎么找你?” 对于楚云锐,方善真心中始终有愧意,闻言走到灌木丛后低声说:“对不起,上次......” “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小气,我没跟你计较。”楚云锐哼道,“行了,我原谅你。” 方善真想到前阵子在广场的偶遇,真心道:“那个,你们乐队挺厉害的。” 楚云锐一脸桀骜,“那当然,也不看看谁是队长,不过你没听两首歌就走了,后面的歌才是我们自己写的呢。” “你写的吗?” “嗯。” 方善真柔柔一笑,“好厉害。” 楚云锐望着他的笑容,被连夸了两次竟然难为情起来,别过头清了清嗓子道:“那你要不要听一下?” “现在?”方善真为难地往家门的方向看一眼,垂首道,“我可能不太方便......” “那等开学,我带你去我们工作室参观。”楚云锐怕方善真拒绝似的再加码,“我可以勉为其难地给你听还没有发行的demo。” 方善真犹豫了几秒,把眼睛抬起来说:“好呀,不过......” 楚云锐哼道:“不能给你家里人知道嘛,不用你强调,大不了我真弄套送外卖的衣服,你要是不小心被逮住,就说拿外卖好了。” 方善真给他逗笑,“倒也不用......”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要是反悔,我还去你学校堵你。” 方善真颔首,回到房间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一看,楚云锐果然还站在灌木丛旁,露出一排白牙朝他挥了挥手。 晚上吃饭,谭少砚看方善真心情不错,问他回家做了些什么。 方善真咬着筷子笑说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意外在兜里发现两百块钱。 洗漱过后,谭少砚把香软的方善真抱在腿上亲,方善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塞到自己掌心,低头一看,是一张黑金卡。方善真茫然地看向谭少砚。 “喜欢什么自己买。”谭少砚捏捏他的脸颊,看了会,“怎么不笑?” 方善真就咧开嘴笑了一下,再亲昵地啄吻谭少砚的唇角,小狗一样舔谭少砚的嘴唇说谢谢老公。度过了一个还算温情的夜晚。 方善真在公馆住了大半个月,等假期一过,谭少砚不得不放人。开学当天,谭少砚有紧要的公事没法送他,只在楼下和他分别,在车上亲了会儿才揉揉他的脑袋,“去吧。” 但手还牵在谭少砚手上。 方善真低头望着两人交握的手,莫名从谭少砚的口吻和举动中听出了不舍的意味,斟酌着说:“少砚哥,你有需要就叫我,我会过来。” 谭少砚的眼神一下子就清明了,把手放开。 方善真下了车,本来还想跟谭少砚说声再见,但刚站定,只见到卷起一点烟尘的车屁股,寒风猎猎吹着,被谭少砚握过的手的温度一点点地降下来。方善真也钻进车里,车子跟谭少砚的呈反方向飞驰而去了。 第28章 28 方善真刚开学,楚云锐就迫不及待要他兑现参观工作室的诺言,知道方善真放学会去图书馆,每天都提前占位等他。楚云锐坐他旁边,一人一只蓝牙耳机给他播自己写的歌,方善真听不出什么门道,但挺入耳,从来不吝啬夸奖。 差不多有一个星期,方善真终于等到了机会。谭少砚受邀去北方参加一个国际经济论坛,全国的商业巨鳄云集,谭少砚应该没什么时间管方善真。 还跟之前一样的流程,掐着谭少砚登机的时间,方善真跟着楚云锐去他们乐队的聚集地——一个改造过的车库,铁质的大门有夸张的涂鸦,灰色的墙面,很“废土风”,但收拾得挺干净。 在那里,方善真认识了楚云锐的三个队友。这还是楚云锐第一次带人过来,几个少年都热情地围着方善真问东问西,方善真有点儿招架不住,答不上来的问题就腼腆地笑笑。 楚云锐拨开他们,扬声道:“你们能不能别吓到人家?” 不知谁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快别说了,云锐该心疼啦!” 俨然误会了楚云锐和方善真的关系,楚云锐一张脸涨红,五指山似的压住队友捂他的嘴,“再乱说今天你打扫。” 方善真只跟着笑。不一会儿他们练歌,楚云锐让方善真在旁边听,很在乎他宝贵的意见似的,问他感觉怎么样。 方善真只管挠挠头说很好,等他们休息的时候问为什么叫太早乐队。 楚云锐说创办时正好在商量下次见面的时间,约的晚上六点,有人问会不会太早——如此草率就把名字给定了下来。楚云锐把自己的宝贝贝斯给方善真玩儿,带方善真敲架子鼓,方善真乒呤乓铛一通乱敲,楚云锐还昧着良心夸他乐感很好。 跟楚云锐他们在一起,方善真不用小心谨慎地怕说错话,感到很自在。只不过待了不到三个小时,队友提议去吃烧烤,方善真说自己得回家。 楚云锐替他解释,“他家里管得严,下次。” 回去照例和谭少砚视频,谭少砚确实忙,忙到都没空要方善真脱衣服给他看,只是开着摄像头看方善真。方善真把手机架在桌面上,写作业,听到谭少砚那边似乎是在应酬喝酒,但谭少砚一直没挂断,他也就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怕影响谭少砚谈生意。 差不多有一个小时,周遭才安静下来。 方善真的卷子写得差不多了,问:“少砚哥,我能看看你吗?” 那头传来一阵窸窸窣窣响,漆黑的画面逐渐有了人影的轮廓,谭少砚已经在车上,手机随意举着,隐约能在昏暗中见到他蹙起的眉心。谭少砚该是有些醉了,眼神都不若平时那么凌厉,早起塑过形的头发垂下来几缕,漫不经心地和屏幕中方善真关切的眼神对上。 方善真两只手很乖地搭在桌面,为他打抱不平似的,“我听到了,他们劝你喝好多酒。” 谭少砚因他孩子气的义愤填膺忍俊不禁,笑了下,“没多喝。” 谭家尽管在商界有一席之地,但谭少砚无论年龄或是阅历都算后辈,有些面子不得不给。酒桌文化实在是种糟粕,谭少砚不想让方善真太接触这些。他叹口气坐直了点,“刚才哼的什么歌?” 方善真心里一跳,呐呐地问:“什么什么歌?” 谭少砚点他,“写作业都不专心,考砸了又要跟我哭。” 想到上回方善真在镜头里眼泪一颗接一颗地掉怎么哄都哄不好的样子,谭少砚在暗色的眼睛里多了点好似温柔的笑意。 方善真垂下头说:“才没有......” “又顶嘴。” 方善真不太服气地抿了抿唇,不反驳了。谭少砚这次出差,不单单是参加论坛,还有些很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在牵线搭桥,没那么快能回海城,他看着方善真,觉得手痒,想摸他,也想抱他,想看方善真温驯地靠在他怀里,什么都不做也好。 谭少砚忽然道:“我给你订明天下午的飞机,你过来吧。” 方善真一怔,“可是我还要上课......” 谭少砚有一票否决权,“先这样,挂了。” 方善真望着暗下来的屏幕沉默许久,想谭少砚被劝酒活该!怎么没把他喝晕呢? 他明天约了楚云锐,不得已给楚云锐发验证信息——他们约定好,只能由方善真发起联络,通过手机短信,事后会把对话记录删除。 “对不起,明天不能去了。” 楚云锐好像时时刻刻守在手机前等他的来信,“为什么?” 他们都刻意避免提及谭少砚这个人,谭少砚有自己的代号,但方善真也说得模棱两可,“我家人出差,让我去找他。” “那你想去吗?” 方善真迟迟没有回复,即便聊天记录不会给谭少砚看到,他也不敢说实话。 “你不想去我有办法。” 第二天上午,助理跟谭少砚汇报一天行程的时候,收到了方善真发来的信息,“少砚哥,我好像感冒了。” 谭少砚打断助理的汇报,给方善真打电话,手机那头,方善真说话确实带了点鼻音。眼下正是倒春寒,方善真肯定又贪玩没有好好穿衣服就出门,他不在方善真身边,方善真连自己都照顾不好——都不用方善真提,谭少砚取消了方善真来找他的计划。 助理提醒他会议还有十分钟开始,必须到场了。谭少砚才停止对方善真的念叨,撂下一句冷厉的“我回去之前你要是没好全,自己看着办”便挂了电话。 方善真听着手机里头传来的刺耳的“嘟嘟嘟”响,觉得自己疯了。要是被谭少砚知道他装病,谭少砚能把他一层皮给扒下来。 可是方善真竟然真的听取了楚云锐的方法并成功实行了,他知道有大概率会成功,因为他很清楚谭少砚千里迢迢让他过去的原因。感冒了只是抱着睡都会传染,遑论亲密接触,正处于商谈关键阶段的谭少砚当然不要他。 说难听点,他就是个供应谭少砚泄欲的工具,但谭少砚没有任何犹豫让他不必再去,方善真心里却不由自主地翻涌着一种呼吸不上来的隐痛。 方善真立刻打消往深处想,给楚云锐分享好消息,“我不用去啦。” 信心十足的楚云锐得意地回:“我就说这招好使吧,我每次不想做什么事也都是这样骗我爸的,百试百灵。” 谭少砚确实比方善真的亲爸更像方善真的爸爸,这种对付家长的低劣措施竟然对他也有奇效。 方善真心中滋味万千,不想自己待着,到了学校却也静不下心读书,等晚些时候楚云锐接他去工作室,跟楚云锐等人说说笑笑才觉得好受不少。 是呀,为什么他不能撒谎呢?就算被谭少砚知道了又怎么样,他明明都说要上课了,谭少砚也根本不在乎他的想法,所以是谭少砚逼他说谎话。方善真有种奇妙的报复的快感,这样想着,他出奇地松快起来。 他生平第一次和朋友去大排档烧烤,还喝了啤酒,涩得揪了他一张脸,酒液在胃里咕噜噜地冒泡泡,涌到鼻头又是一阵酸。 楚云锐和队友开电瓶车送他回家,在别墅区外围停下,队友起哄要楚云锐赶紧给方善真表白。 方善真对楚云锐有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不好说,但队友都能看得出楚云锐对方善真的特殊,有意撮合,喝醉后嘴里没把门乱喊方善真嫂子,被楚云锐打得不断求饶,还是方善真给他们求的情楚云锐才高抬贵手。 这样的日子过了有四五天,撒谎越来越频繁也越来越熟练的方善真一边胆战心惊地应对谭少砚的查岗,一边跟着楚云锐他们瞎玩,还和他们到广场演出帮他们派宣传单。 方善真短暂地体会了一把不属于他的恣意青春,然后,春季的第一场雷阵雨毫无预警地来了。 第29章 29 三月中旬的北方干燥冷冽,这两天闹雾霾,重度,从窗户往外看天际一片蒙蒙的灰,空气里仿佛漂浮着看不见的粒子。 谭少砚是道道地地的南方人,不大适应这边的气候,觉得太干,幸好也不常外出,屋内二十四小时开着加湿器,水雾缓解了鼻腔和嗓子眼的干涩感。他在休息室,论坛已于前天完美落幕,但他与当地几个赫赫有名的家族有约,大概还得待上三日。 他才和方善真潦草通过视频,不长,就三分钟。晚上八点,方善真像往常一样待在家里,他的感冒好得差不多了,但服用的药物有安眠成分,很是嗜睡,这几天跟谭少砚通电话都频频打哈欠。谭少砚看他困得眼皮都耷拉着,也没多聊,让方善真说晚安后放他去睡觉。 谭少砚还有应酬。海城某位有意与集团某项目达成合作的客户听闻他在北方,十分有诚意地追了过来,只为给他看一眼企划案。谭少砚本已婉拒,然而对方请了北方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辈出面引见,如今正在包厢里等待。 谭少砚究竟还是到场了。推杯换盏、酒酣耳热,对方倒也没多提生意上的事,只把企划案交给了谭少砚的助理,为的是谈不成生意多交个人情。 男人提及自己有个十八岁的儿子,大谈育儿经,说孩子越大越管不住云云。谭少砚听他绕来绕去总算绕到了正题,男人这才刚想起来般一拍大腿道:“说起来,我儿子跟谭总的未婚妻是同校,真巧。” 谭少砚声色不动地听他攀关系。 男人把叛逆的儿子贬成泥,将乖巧的方善真捧上天,以此来博得谭少砚的好感,但谭少砚还是淡淡的不欲多谈的模样。诚然听旁人夸赞方善真极其悦耳,但难道谭少砚自己不知方善真有多温顺需要由他人多嘴吗?公事公办,扯到方善真是谭少砚不愿看到的。 他觉得差不多了,放下杯盏,却因对方的话眉眼微动。 “听闻谭总的未婚妻近期在组乐队,恰好我有位亲戚是唱片公司的总监,也一手捧出了几个还算当红的组合,倘若谭总有需要尽管开口。” 谭少砚微笑道:“你这消息从哪来的?” 男人一怔,摸不准谭少砚的态度,担心通过这种旁门左道的方式查谭少砚的事惹得谭少砚不快,赶忙讪笑道:“我也是听我儿子提过一嘴。” 谭少砚不置可否,说道:“企划案我先带回去,今日就到这里吧。” 男人当然迎合,乐乐呵呵一路将谭少砚送上车。车上,滴酒未沾的谭少砚神色平静,搭在大腿上的手轻轻敲击两下,然后一通电话打往海城。 能跟在谭少砚手底下做事的人效率极快,不到半小时,谭少砚的车刚开进酒店的车库,他要的东西就已经传到他手机。 方善真的一日轨迹用一句话概括,几点上学几点放学几点回家,八点半出门,现在十点还在人民广场。附赠一段视频。 谭少砚一言不发地在车上把长达三分半钟的视频看了。 海城今夜突发雷阵雨,此时此刻,方善真正和楚云锐等人狼狈地抢救音乐设备。蒙蒙冷雨中,没打伞的方善真脑袋衣服已然一片濡湿,他们也没想到唱得好好的天边就开始打雷,继而豆大的雨点哔哔地往下落。春日很少下如此大的雨,真是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楚云锐和队友合力把音响搬上车,见方善真蹲在地上收线,撑着把伞跑过去拉他,“我来弄,你到车里避雨。” 方善真不顾弄脏衣服三两下把线路抱到怀里,他白净的脸被雨打湿,更显出一种楚楚动人的羞怯,朝楚云锐一笑道:“马上就好了。” 两人共撑着一把伞把东西收好,队友抹了把脸道:“快点上车,先回去。” 到了工作室,楚云锐赶紧检查设备,好在虚惊一场,几人都松了口气。方善真的衣服全湿透了,黏答答地贴在身上很难受。有时候楚云锐会睡在工作室,这里常备着几件日常的衣服,怕方善真冻坏了,他把最厚的那几件都给了方善真。 方善真除了谭少砚的没穿过别人的衣物,可眼下也没什么好挑的,就拿了衣服换。队友不知道他的身体特殊,大大咧咧当场就扒了裤子,楚云锐脸色一变,赶紧把方善真推到洗手间,“砰”的一下替他把门关上。 等方善真再出现在工作室的门口时,他从头到脚,连鞋子都是楚云锐的,因为尺寸不适合,显得有些大,松松垮垮地套在他身上。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方善真说可以自己回去,楚云锐却执意要跟车,把方善真送进别墅区,看方善真安全地到家门口,还揉一下方善真仍轻微漉漉的头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方善真进了家门,实时传送到谭少砚手机里的视频也到此为止。 半明半昧里,谭少砚依旧没什么表情,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沉默地关闭页面,若无其事般地回到套房。接下来的两天,谭少砚依旧按部就班地处理工作,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应酬交际,抽空看一眼方善真的报备信息和吃饭录像,晚上跟方善真打视频。 方善真说很困了,好,那睡吧。方善真说要学习,好,那去吧。 谭少砚给足方善真包容和信任,方善真的每一句话他都相信,于是次次通关的方善真变本加厉地编造谎言。半夜不睡觉跑去给楚云锐当发传单的免费劳动力,放学了偷偷地溜到网吧一打就是两个小时的游戏,结束演出后跟乐队的成员一起去吃路边摊。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广场、乐队、宣传单,起码是在方善真生日之前。更多的值得谭少砚发现的细节在等待挖掘,他终于想起来了,是在方善真第一次对他说谎的那个晚上,他忽略掉的那个站在方善真身后的少年。 叫楚云锐,跟方善真同龄,应该有很多共同话题。 再一次,方善真诓骗谭少砚要睡觉实则是跟楚云锐见面时,谭少砚看着屏幕里方善真明媚的笑容也被感染似的轻轻地笑了。 谭少砚结束出差回海城的那个晚上,是方善真跟着助理去接的机。 两人这一年多来就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顺利接到谭少砚后,方善真在车上跟没见过谭少砚似的把他看了又看。谭少砚伸了伸胳膊,方善真挪过去靠在他怀里,仰面对着他笑了一下,抬手去碰谭少砚高挺的鼻梁,很依恋的样子。 “少砚哥,你是不是瘦了呀?” 向来都是谭少砚关心方善真胖瘦的问题,难得换方善真来对他问长问短。为什么?撒谎后的愧疚或者补偿,真心还是假意?不重要。 谭少砚觉得不重要,那就是不重要。 “有点忙。”谭少砚这样回答他。 因为车内挡板升着,不必担心被司机看到,方善真嘟起嘴亲亲谭少砚的下颌角,“那今晚早点睡吧。” 谭少砚摸摸他的脑袋说好。方善真好像是真的挺困的样子,被谭少砚搂着迷迷糊糊睡着,等到了公馆,谭少砚叫醒他,助理把行李送到楼上,他牵着方善真的手在绿化道慢悠悠地走着。 方善真打了个喷嚏——那天淋雨,他是真感冒了,去接谭少砚的路上吃了药,闹觉。 晚上谭少砚要跟他做,他推着谭少砚的胸膛嘟囔着说想睡。谭少砚堵住他的嘴唇不让他讲话,方善真就半推半就张开腿给他搞。 有种小别胜新婚的感觉,谭少砚难得挺温柔,也没多折腾他,只做了一次。结束后,谭少砚给他清理搂着他,方善真跟只依赖主人的犯了分离焦虑症的猫似的往谭少砚的怀里钻,谭少砚由着他热乎乎的身体贴着自己,低下头,方善真双眼迷蒙地看着他。 谭少砚的眼睛也融入了方善真的眼睛深处,看到自己模糊的倒影,好似方善真的眼里、心里只有他,好似他就是方善真小小世界的最中心。 他伸手把灯关了,任由黑暗弥漫,真真假假,什么都看不到。 第30章 30 “他回来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代表着方善真有限的自由时光到此为止,但收到短信的楚云锐当天傍晚还是出现在了校门口,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看着方善真上谭少砚派来接他的车。 乐队后天晚上在广场有演出,楚云锐和队友都很希望方善真能到场,可这并不是方善真能决定的,他不知道谭少砚是否会找他。车子把他接到了主宅,谭少砚还没回来,赵管家正在花园监督工匠修剪花木,方善真跟他打了声招呼,到楼上等谭少砚。 这一等就等到了十一点,方善真吃过饭、做完卷子还背了会书,谭少砚还是不见人影。方善真本想等谭少砚抵达第一时间去迎接他,大约是春困,猫在沙发上睡着了,再睁开眼,冷不丁给不知何时坐在一旁的谭少砚吓了一跳。 方善真慢吞吞地坐起身,脸上有枕出来的红印子,揉着眼睛喊了一声少砚哥。 谭少砚衣装整洁,方善真上道地去给他脱外套,被谭少砚擒着手拖到了怀里。他身上有点淡淡的酒气,闻得本就犯困的方善真头更晕,稀里糊涂和谭少砚接了会吻,谭少砚拦腰把他抱到浴室。 在浴室里做了一次。方善真扶着洗手台,把脚踮起来,塌着腰撅着屁股,不敢去看镜子里交叠的身影。谭少砚便攥住他的湿发让他抬头,方善真清晰地见到自己潮红的双颊和迷离的眼神。 他的乳头被谭少砚掐肿了,红润润地翘在空气里,谭少砚的食指和中指插进他的嘴巴,下边儿用阴茎操他,上边儿用手指模拟性交的动作来回抽插,再把他的舌头夹住往外拖。方善真嫩红的舌头吐在外面闭不上嘴,口水滴滴答答弄湿了下颌,很淫荡很沉迷的样子。 从浴室做到床上。谭少砚扶着他的腿从侧方插入,方善真下面湿透了,发出一些淫靡的水声,紧致的穴肉有弹性的橡皮筋似的牢牢箍着谭少砚的性器,穴眼被撑到极致,水都被堵到里头,让方善真酸得小腹一阵阵地抽。 结束后,谭少砚摘了套,拍拍他的脸,他本能地吐出舌头,让谭少砚把套子里的精液倒在他舌头上,卷进去吃掉。熟悉的腥膻的气息弥漫整个口腔,糊了他一嘴。很难吃,吃多少次都不习惯,但比起内射,并不是不能忍耐。 他敏锐地感觉到谭少砚的低气压,即便谭少砚没有太过明显的表现出来。方善真漱干净嘴巴,瓮声瓮气地问:“少砚哥,你还很忙吗?” 谭少砚把脸埋进他香软的脖颈,沉声说:“后天有几个客户要过来。” 方善真捕捉到关键字眼,耳朵尖兔子似的竖起来,他感觉到谭少砚掀开他的衣服,把他的奶头含在嘴里轻轻吸吮着,讲话都有些喘了,“你要接待他们吗?” “嗯。”谭少砚吐出一只湿漉漉的奶头,换另一只,“这阵子我忙起来可能顾不上你,你在家乖乖的,等事情过去了,带你出去玩。” 方善真微微挺起胸脯更方便谭少砚的动作,谭少砚边亲边揉面团似的抓着,有点儿疼,但方善真却好像甘之如饴,嗯嗯啊啊地喘,“好、好呀......” 第二天方善真刚到校就给楚云锐发信息,“我明晚应该可以去了,你还是在网吧门口等我吧。” 楚云锐高兴地给他发了条带有欢呼图片的彩信。 信息同步到谭少砚手机时,谭少砚正在开早会。他总是有开不完的会,随手点开来看,难得有几瞬的分神。 比起生气,更多的竟然是失望。只要方善真见好就收,他甚至考虑过放方善真一马,但不过抛出一个诱饵,方善真就迫不及待地咬住了钩。从某方面来说,方善真也在信任着谭少砚说的每一句话。 是方善真自己不珍惜他给的机会。 谭少砚对等待指令的助理说道:“找个由头都关起来吧。” 很快就到了演出那晚,方善真暗自庆幸这一整天谭少砚都没空理他,放学后,他顺利跟楚云锐见面,几个人在工作室吃了饭,将设备都搬到租来的车上。其中一个成员有驾照,平日里都是他在充当司机。 一行人欢天喜地出发。楚云锐跟方善真讲,业内一家很不错的经纪公司有意向签下他们,方善真由衷为他们高兴。跟他们相处久了,方善真也活泼不少,学着他们平时那样跟楚云锐碰拳,“等你们大红大紫了,记得要给我签名啊。” 楚云锐想了想哥俩好地一把搂住方善真的肩,“你我谁跟谁啊,到时候给你签一百张。” 其余几人都发出酸溜溜的怪笑,揶揄楚云锐肉麻,还吹口哨道:“嫂子你就惯着他吧。” 楚云锐看出方善真对这个称呼的尴尬,一巴掌拍在队友的后脑勺,“都让你们别乱叫了。” “迟早的事嘛......” 到了演出地,方善真想帮忙搬东西。楚云锐不让他干重活,将自己的贝斯硬塞给方善真,让方善真抱着就好。方善真对这些流程已经熟悉,这儿人流量也大,不多时周围就多了些驻足的路人,还有人把镜头对着他们录视频、搞直播。 方善真不想入镜,往旁边挪了一下。楚云锐别的不说,单那张脸也很能唬人,他积累了很有一些追随者,每次有演出都特地跑过来看他,方善真对其中几个面孔都眼熟了,有时候还来找方善真这个外勤说几句话。 唱了两三首歌,场子热起来后,一切都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方善真见楚云锐朝他招手,赶紧小跑上去给他递矿泉水,楚云锐正在调试贝斯,仰了下脑袋,方善真也没多想,就这么举着手喂他——乐队的成员不是没有过这样,方善真只是照葫芦画瓢。 然而谁都没有想到,不知从何处冒出几个警察驱散人群,说接到投诉,他们乐队没有报备就在公共场所演出,严重扰乱公共秩序,要他们走一趟。事发突然,楚云锐等人也懵了,跟警察解释,可无论他们怎么说,警察都坚持要他们上警车。 其中一个乐队成员脾气冲,差点跟警察起了冲突,这下性质更加恶劣,不走也得走了。 方善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听到警察要把他一起带走的时候急得团团转,楚云锐为了把他摘出去,谎称不认识他。但他们却笃定方善真是乐队成员,到底是把五个少年都带到了附近的派出所。 方善真从事发后整个人始终处于六神无主的状态,可更糟糕的事情还摆在眼前,因为楚云锐坚称事情跟方善真无关,警察松口方善真想要走可以,必须家长来接。 方善真说自己已经成年了,或者家里人忙,都没有用。 几人被扣在接待室,没收手机,都愤愤不平却又束手无策。方善真知道自己肯定完蛋了,出了这样的事,谭少砚不可能不知道,他得怎么和谭少砚交代? 可怕的灭顶之灾在方善真脑袋上盘旋着。刀子直直落下来了。 接待室的门被打开,几个少年都条件反射地看过去,西装革履的谭少砚站在门外,一对沉着的眼眸扫射一圈,如有实质地落在方善真身上,“善真,玩够了就回家吧。” 方善真听到这把再熟稔不过的音色,先是牙关打颤,继而从肩膀到双臂开始不断地发抖,他连脸都不敢抬起来,像弱小的动物被强大的天敌叼住后颈时出现了木僵反应,四肢麻痹,大脑缺氧,身体的每一条肌肉都无法动弹。 是楚云锐站起身,挡在了他面前。 于是谭少砚越过大门走进了这间不算宽敞的接待室。他身高腿长,成年人的身量以压倒性的气场盖过几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他看都没有看楚云锐一眼,依旧是对蜷缩在座位上逃避姿态的方善真讲:“要我扶你吗?” 其余几人都看出谭少砚来者不善,即便谭少砚看起来不是个好惹的角色也都纷纷义气地护在了方善真面前,嚷道:“你谁啊你,没看善真不想理你吗?” 他扭头,“嫂子,有我们在呢,你别怕!” 楚云锐脸色微变,见到谭少砚眯起眼眸,笑道:“善真,你要不要来告诉他们,我是谁。” 方善真这时已经惊恐得不能再惊恐了,他总算抬起苍白的脸,却仍抑制不住的发抖,喉咙跟粘了强力胶水似的发不出一点儿声响。 谭少砚上前一步,跟楚云锐呈对峙状态,语气温和地说:“我带我的未婚妻回家,劳烦让让。” 未婚妻这三个字一出来,成员都面面相觑大为震撼,方善真才几岁啊,怎么会有个大他这么多的对象?从来没听楚云锐和方善真说过,那楚云锐喜欢方善真,是想干什么,撬墙角当小三?气势汹汹的几人都哑火了,神色复杂。 楚云锐咬牙道:“方善真他不想......” 话音未落,方善真弱弱地打断,“回家吧,少砚哥。” 谭少砚越过不甘的楚云锐,抓住方善真的胳膊,把浑身瘫软的方善真捞到怀里。方善真吓得成了只走不动路的软脚虾,被谭少砚半扶半抱搀起来。 楚云锐抓住他的手,“方善真......” 方善真触电般迅速甩开了,近乎是表忠心似贴着谭少砚哑声说:“我们回家。” 谭少砚喜怒难辨地笑了笑,目光冰冷而轻蔑地扫过怔在原地的楚云锐。楚云锐根本不够格当谭少砚的对手,如果谭少砚足够残忍,他可以不费吹灰之力毁掉这里的每个人。 幸好方善真还没糊涂到为了个外人跟他对着干,谭少砚也不至于没品到用太低级的手段打击报复一群浅薄的小孩子,楚云锐若看得清形势识趣一点彻底滚出方善真的视线,关上二十四小时小惩大戒也差不多了。 至于方善真,谭少砚当真是个好家长,深谙在外头要给足孩子脸面的道理,有什么账,回家关起门来慢慢算。 第31章 31 方善真腿软到是被搀着上车的。 谭少砚今天开的是辆后排空间宽敞的两座商务车,方善真的脚一落地就噗通一下跪在车内地毯上,半天都站不起来。 谭少砚轻轻地踢一踢他,他骨碌地滚到一旁,抱着腿缩在角落,缩成不大的一团。谭少砚入座后关上车门,倾身握着方善真的胳膊想把他拉起来坐好,一下,没拉动也就作罢,靠回去吩咐司机启程。 密闭的空间流淌着死一样的凝重。车内视灯没开,昏昏暗暗,如果不是夜晚的霓虹灯时不时地照进透明的车玻璃掠起一阵浮光,很难发现车里还多了个小影子一样的方善真。他有意降低存在感,呼吸放得很轻,半晌,夜行的小耗子一样窣窣地动了。 他膝行两步,跪到谭少砚的腿边抱住了谭少砚的小腿,头不敢抬声若蚊呐地喊了声,“少砚哥。” 谭少砚垂眸看着他,想听方善真能说出什么火上浇油的话。 方善真确实有话要讲,干咽了两下后鼓足勇气道:“他们是我的朋友......” “是朋友?”谭少砚笑了,“还是男朋友?” 那笑声冰雨一样落在方善真温热的后颈,炸得他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吓得音色如脱弦的乐器般变了调,“是朋友,是朋友......”继而忍着畏惧抬头,对谭少砚扯出一个讨好的僵硬的笑容,“我、我是老公的呀......” 谭少砚摸摸他微凉的面颊,笑意浅浅道:“你还记得自己有个老公,我差点就要以为我的未婚妻背着我跟别的男人谈恋爱,怎么样,被叫嫂子的感觉?” 方善真整个身体都贴到谭少砚腿上,脸爱恋地在谭少砚掌心里磨蹭着,谭少砚能感觉到他牙关在剧烈地打颤,讲话都磕巴,“只是,开玩笑......” 谭少砚敛容静看着他,看得方善真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白净的面庞几乎变成了透明。方善真的魂魄好像已经跟他的身体抽离,明明内里已经骨颤肉惊,脸上仍做出一副对谭少砚忠贞不二的爱恋,还谄媚地张嘴去含谭少砚的手指,伸出嫩红的舌头一下下舔舐。 他隐约知道谭少砚喜欢甚至沉迷于他的肉体,也总是习惯性地用身躯去向谭少砚祈求一点怜惜。哪怕谭少砚现在要他恬不知耻地在车上口交,方善真想必也能毫不迟疑地含住谭少砚的阴茎。 然而他失策了,谭少砚一改方才的沉静,怒意先从他微蹙的眉心积攒,继而延续到他咬紧的微微鼓起的唇部肌肉,他用冰冷刺骨而又热涌翻动的眼神钉住方善真,方善真整颗心都为之颤动,眼里泪花乱转,更加卖力地把谭少砚的两根修长的手指都含到喉管里,发出一点干呕声。 谭少砚猛地把被方善真舔湿的手指往回收。 方善真弱弱地喊:“少砚哥......” “闭嘴。” “我......” “我让你闭嘴!” 谭少砚俯身一把摁住他的后脑勺,一把捂住他的口鼻,像挤压核桃那样挤压他的脑袋,只让他露出乌黑的充盈着泪水的眼睛。 “听好了,到回家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该怎么向我解释今晚的事情。”流光扫射中谭少砚面部肌肉微微跳动着,显得阴森扭曲,“但是现在,不要再让我听到你的声音。” 方善真像只被山猫舔弄得奄奄一息的鸟雀,每一根靓丽的羽毛都湿漉漉地沥着水。谭少砚在他眼里几乎面目全非了,他感到从所未有的惊骇与悔恨,温热的眼泪填饱了眼眶,很有重量地滴在谭少砚的手背上,谭少砚似乎是被烫得抖了一下,缓慢地松开他。 方善真就保持着跪坐在谭少砚脚边的姿势,在足以把他压垮的重担中一路忏悔回了家。 谭少砚把他带回主宅,他揉着已经跪麻的腿,亦步亦趋、踉踉跄跄地跟着谭少砚身后。快要接近入户大门,方善真看着那栋像是要把他吞没的巨兽、看着谭少砚近在眼前却又高不可攀的背影,双腿灌了铅似的再也走不动道。 方善真悄无声息地倒退了两步,扭头就跑。 谭少砚没费什么力气就抓住了他,阴恻恻地道:“你还敢跑,你居然还敢跑......” 他的反抗彻底撕下了谭少砚最后一丝平静,谭少砚捞住他绵软的腿将他打横抱起来,方善真像即将上解剖台的小白鼠一样尖叫起来,赵管家听见动静跑出来看,谭少砚已经抱着大喊大叫的方善真进了门。 方善真慌不择路地对着赵管家求救,“赵叔叔,赵叔叔,帮帮我,你帮帮我......” 赵管家也没怎么见过谭少砚如此阴沉冷酷的神色,即便再怎么看不惯方善真总是为了方家来缠着谭少砚,可方善真的样子太可怜了,他到底于心不忍地跟上去劝道:“有什么事慢慢说,善真还是个孩子......” 谭少砚走到楼梯,冷声说:“赵叔,我管教善真的时候,不需要有第三个人插手。” 赵管家一愣,眼睁睁看着谭少砚把不断挣扎的方善真抱上了楼。 这是方善真第二次向他求救。 那一天,他站在门外,方善真哭喊清晰地隔着门板传出来,他没有施以援手。谭老爷子在世的时候,曾私下感慨,谭少砚不满这门婚事已久,有机会一定想方设法地退婚。 后来老爷子去世了,谭少砚继承谭家,赵管家由衷为这个看着长大的孩子高兴,这代表着他有绝对的权力去决定自己的人生大事。若不是方善真小小年纪不学好跟谭少砚厮混,这门亲事早该不作数。 是啊,所有人都以为是方善真千方百计地攀高枝,但如果不是呢? 赵管家虚虚地追了几步,听见楼上传来房门拍上的重响,方善真的哭声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方善真连滚带爬地躲到沙发后面去,他的略长的头发微黏在满是泪水的面颊,隔着好几步的距离警惕地望着随时朝他发难的谭少砚。谭少砚由于把方善真弄到房间里出了些力气,这会儿沉重喘着,神色慢慢平和了下来。 “现在你可以解释了。” 谭少砚把额前散落的发丝都捋到脑后去,步步朝方善真逼近,方善真灵活地跟他绕着沙发兜圈子,谭少砚几次逮不住他,气得牙痒,没心情陪他玩老鹰捉小鸡的小游戏,一个箭步,握住方善真痩伶伶的手腕。 他竟分心地想,怎么一日三餐都吃得不少却还是不长肉,营养都到哪里去了? 他把方善真扯到沙发前边,坐下来,方善真身子打着摆,没有任何意外地又跪在他面前,眼泪还在絮絮落个不停,但大概是知道自己无处可逃,也知道没有人能救他,不再徒劳地呼救,等待审判的囚徒一般塌着双肩任凭谭少砚处置。 谭少砚再次出声,“想清楚了再开口。” 他的发问供方善真回答的空间太大了,方善真生锈的脑子开始缓慢地转动,音色沙涩,“我喜欢,他们乐队,但知道你会不高兴,所以没有告诉你......” 谭少砚反问:“所以你知道我不高兴,还是选择这么做了,对吗?” 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方善真的背脊塌得更弯了,但是他从谭少砚的话语中似乎听出了谭少砚对此毫不知情的意思,心不由得咚咚咚撞击着胸腔,顶到嗓子眼去。他紧张到想吐,口腔分泌出大量的黏液,忍不住很不适宜地打了个嗝,然后一发不可收拾地隔几秒就打一个。 谭少砚摸一摸他柔软的发,“第几次去了?” 方善真眼睛盯着谭少砚的鞋面迟钝地转了转,“第一次......” 谭少砚点点头,替他组织语言,“让我来猜一猜,你想告诉我,你生日那天看了他们的演出很喜欢很向往,又怕我不同意你去,就瞒着我偷偷去看,结果他们演出没有报备,警察去抓他们,你刚好也在那里,被误认为一伙的也被警察带走。是这样吗?” 方善真脑子已经完全不清醒了,觉得这个说法能让自己得到最轻的惩罚,忙不迭点头,“是、是这样......” “还有别的要说的吗?” 怀有侥幸心理的方善真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于是他听到谭少砚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带动着胸腔震动着,谭少砚问他,“既然是第一次,你怎么说他们是你朋友呢?” 方善真才想起来在车上的对话似的,脸刷的煞白,紧急推翻了之前的说法,“我们今天认识,所以,就、就交朋友了......” 谭少砚厉声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要撒谎!” 方善真悚然一惊,仰起泪眼,“没有撒谎,我没有撒谎......” 谭少砚已经不想再听方善真狡辩,他给了方善真那么多坦白的机会,方善真都错过了,事到如今还只想着欺骗他,谭少砚又何必再给他留一点宽容? 谭少砚起身走到书桌旁,抄起桌面的文件,再走过来劈头盖脸地往方善真身上砸,“你自己看看。” 大量的纸张漫天飞舞纷纷洒洒落在跪地的方善真四周。 他先是看到了一张张打印出来的、本已经被他删除的、绝不可能被看到的对话记录,他和楚云锐的对话记录,从楚云锐是怎么样假装送外卖到他家门口找他,是怎样教他跟谭少砚装病,到他今晚发信息让楚云锐来接他。 再是一幕幕他在广场帮忙乐队发宣传单和摆弄设备的场景。他和成员说说笑笑,和楚云锐勾肩搭背,给楚云锐喂水,帮楚云锐拿贝斯。 他每一次跟谭少砚报备后又跑去找楚云锐。时间精确到分秒。 还有,他抖瑟着手去够被压在底下的监控画面。那是年前谭少砚出差,他第一次跟楚云锐去网吧。 铁证如山,无可置辩。 方善真绝望地闭上眼不忍再看。 谭少砚都知道、谭少砚什么都知道,却还来诈他的话,而方善真很不幸地做出了错误的抉择。奇怪的是,死到临头,方才还魂飞魄散的方善真竟出奇的心安,就好像,他早一直在等待这一天的到来。 “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谭少砚的声音像从天上飘下来。 方善真被足以把他判处极刑的罪证淹没,摇了摇头。 “知错了吗?” 方善真咬住牙,眼泪一颗颗地砸在纸面上。他知道他只要像以前一样,乖乖地跟谭少砚道歉,然后用身体款待谭少砚,像娼妓一样张开腿随便谭少砚怎么玩,日子就能恢复稀里糊涂的风平浪静。谭少砚再神通广大权势滔天,也不至于动怒到杀了他吧。 方善真张了张嘴,嗫嚅着。 “你说什么?” 方善真说:“我没错。” 第32章 32 该说不说,方善真确实勇气可嘉,面对愤怒堪比万钧雷霆的谭少砚,竟然还敢往那熊熊燃烧的怒火上再添一把干柴。谭少砚已经很久没有情绪如此外化的时候,周身乌云密布,隐隐酝酿着倒山倾海的风暴。 皮鞋踩进方善真的视线,他居高临下地鼓励般地道:“说,继续说。” 方善真听到自己的骨骼发出一阵阵金属般的回响,他逃避地捧住脸,意识混乱,絮絮叨叨地说些连自己都听不清的呓语,“我为什么不能有朋友,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生活......” “既然要说,就大点声说!” 谭少砚不满地拔高声调,吓得方善真剧烈一抖,他又开始打嗝,身体装了弹簧似的控制不住一跳一跳,跟谭少砚的对峙让他的精神状态摇摇欲坠,他害怕地朝大门的方向爬,喃喃道:“你不冷静,我不要和你说话......” 谭少砚封住他的去路,“我再问一遍,你知不知道错?” 方善真充耳未闻,像条刚出生的连路都走不稳的小狗在地上爬行,爬出不到几步,听到身后的谭少砚寒声道:“好,既然不是你的错,那也总该得有人为今天的事情负责。” 方善真的脖颈好像被一道无形的绳索给牵住,爬不动了。 “是楚云锐蛊惑你、教唆你......” 方善真猛然调转身体,仰面望着比天还高的谭少砚,凄然说:“不是!” 他居然还敢维护楚云锐!谭少砚这下是当真咬牙切齿,“他明知你是我的未婚妻,却还冒着风险一再约你出去,难道这还不足以证明他居心叵测吗?善真,你太单纯,受了他的引诱,我不怪你,但是楚云锐,我是一定不能放过的。” 谭少砚每说一个字,方善真唇上的血色就更减一分,直至跟他白皙的皮肤融为一体,方善真整张脸都变成了一面白纸,冷汗从额头滚滚而落。 他惶恐地看着谭少砚走到桌旁,拿起手机,似拨通了某个号码,几乎是扑过去抱住了谭少砚的腿。谭少砚垂眸漠然地看着泪流满面的方善真,那些泪水似有腐蚀性,叫他坚硬的心也灼灼地疼痛起来。 可是他仍是面若冰霜地推开方善真,方善真被他推倒,扑上来,他又推开,几次后,谭少砚道:“善真,我已经原谅你了,那么也请你不要干涉我惩罚犯了错的人,松手。” 方善真死死抓着谭少砚的裤腿,不住摇头,然后,他紧咬的牙关松动,溃不成声,“对不起,少砚哥......” 谭少砚抓住他的手,冷漠地继续推开,“你够本事就硬气到底。” 方善真崩溃地痛哭出声,软蛇一样攀上谭少砚的身躯,拿两只手抱住谭少砚的脖颈才不至于瘫倒。他才积攒起来的骨气在谭少砚过于恐怖压抑的手段中粉碎,胡乱地亲谭少砚的脸,亲了谭少砚一脸口水和眼泪,断断续续地承认自己的罪行,“对不起,我不该骗你,不该不听你的话,不该偷偷跑出去玩,不该跟楚云锐见面。对不起,少砚哥,对不起,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谭少砚任由他献媚,手机息屏,不知名的电话没有拨通出去。他托住方善真不断往下滑的柔软身躯,用一种戏谑的、讽刺的语气说:“还以为你多有骨气。” 方善真哭得五官都皱成一团,只是抖了一下,就认命般地闭上眼睛。 他温驯地配合谭少砚脱他衣服的粗鲁而急躁的动作——谭少砚早就想这么做了,在视频里见到方善真穿着楚云锐衣服的那一刻,他是真的恨不得飞回来把方善真扒光了。 很快,谭少砚仍衣裳楚楚,方善真却浑身赤裸地暴露在空气当中。他觉得冷也觉得羞耻,下意识拿手去挡隐私部位,被谭少砚狠狠拍掉,手背红了一块,他只好把双臂垂到身侧,就像中学军训站军姿那样,顶头没有太阳,他却被滔天的辱没炙烤得体无完肤。 “一件件事说清楚,如果再有一句谎话,我不会给你第二个机会。”谭少砚捏住他的两颊命令道,“睁开眼睛看着我说。” 方善真的脸别捏得变形,撞进谭少砚如判官般冷酷无情的眼睛。 谭少砚松开他,坐到沙发上去,背靠着,听方善真交代自己的错误。于是方善真就裸着全身站在谭少砚面前,眼神飘忽地、磕磕巴巴地、颠三倒四地把他从跟楚云锐认识到如何相处的过程全部告诉了谭少砚。 他说得很慢,总是卡壳,脸上的表情时而痛苦、时而羞愧,一些想含糊而过的细节被谭少砚揪出来严厉盘问,说到最后,方善真感觉灵魂都在空中飘荡,好像整个人都不是他自己,什么尊严、什么羞耻、什么人格也通通地离他而去了。 终于讲完了,他如释重负,“没有了。” “确定没有了吗?” 方善真蹙眉努力回想,点点头。 谭少砚道:“善真,你该庆幸你守住了底线。” 方善真抽泣一下,乖巧地说:“对不起。” “楚云锐没有边界感,你也好不到哪里去。”谭少砚起身,牵着方善真往床的方向走,把他推到床面,“叫你嫂子,怎么不拒绝?” 还是很介意。 方善真仰躺着望着白涔涔的天花板,呐呐地说:“朋友闹着玩......” 他没有太跟同龄人接触过,分不清玩笑话的底线在哪里。方善真不想失去来之不易的朋友,可以默许一些不太过分的冒犯——相比谭少砚对他做的剥夺掉他整个人权的行为,这些实在不值一提。方善真或许是没有边界感,但这不也是在谭少砚手底下磋磨多日被模糊掉所导致的结果吗? 谭少砚给方善真擦眼泪,俯身亲他的嘴,方善真又变成了那个让他心满意足的乖宝宝,顺从地打开嘴唇让他品尝甜美的唇舌,两条白嫩的胳膊缠着他的脖子,瓮声瓮气地叫了一声老公。 谭少砚知道方善真此时此刻的每一个温顺行为背后的逻辑都是因为畏惧,也清楚地记得方善真第一次走进他这间房的原因,但那又怎么样呢? 方善真是谭少砚养在用权力、威严、阶级铸造的密不透风的玻璃圆缸里的一条观赏鱼,任凭方善真在光怪陆离的水波里兜兜转转,撞得头破血流也撞不出谭少砚的手掌心。 “善真,做错了事要学会面对,我只打你十下,自己数,躲了重新算。” 谭少砚说着握住方善真的脚踝往两边叠,让方善真自己抱着腿,方善真顿时像只四脚朝天的青蛙把最脆弱的部位袒露给谭少砚,谭少砚卷起袖口,脱下手表随意丢在一旁,手掌把他的穴当擦手布似的来回揩了几下,见到方善真泪满盈腮,战栗着说:“不要......” 谭少砚能忍住不朝方善真大发脾气已经是最大的克制,方善真如果还跟他说些什么要不要之类的话,谭少砚怕控制不住把他玩死在床上。他不等方善真反应就抬起手,凌厉的掌风抽在了方善真稚嫩的性器上。方善真痛叫一声,吃痛地合拢了腿,蜷在床上哭。 谭少砚不是没有这样玩过他,但从来下手都有分寸,今天存心教训方善真,自然不会手下留情。他重新掰开方善真的腿,冷声说:“躲了,不算。” 方善真哭得都要倒吸气了,知道躲不过,就闭着眼睛抱紧腿,啪啪三下,他艰难地数:“一、二、三......” 太痛了,他企图起身抱住谭少砚,嘴里哭求着,“老公,别打了,做吧,直接做吧......” 谭少砚把他推回去,摁着他道:“说了十下就是十下,你再躲就翻倍。” 方善真眼睫毛湿哒哒地黏着,苍白的脸哭得有了红晕,偏过头咬紧唇,打开腿让谭少砚抽他的阴部。谭少砚就没什么顾忌地落掌,第五下、第六下,把方善真干涩的穴打出了水,掌起掌落之间带出了点飞溅的淫液。 “七、八、九......” 谭少砚故意每一下都朝他的阴蒂打,还带到他的阴茎,方善真整只穴都痛得也爽得麻木了,但即使这样,他的阴茎还是被打得勃起,女穴也有了一次小高潮,性器红艳艳的水淋淋的,比平时肿大了一倍,看着更加淫靡放荡。 方善真小腹抽搐着,分不清下面流出的到底的是水还是尿,脖子绷出淡淡的青筋,咬着唇也阻止不了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呜咽声。 最后一下,谭少砚先是在那已经抽搐的穴上重重抓了一把,继而反手狠厉地甩下一巴掌。方善真痛吟一声,眼泪哗哗往外流,谭少砚打开皮带,扯下西装裤,没给方善真任何缓冲的时间将勃起的坚硬的阴茎插入那不断收缩的穴。 方善真哭得更大声,细长的腿架在谭少砚的肩膀上,整个人被折叠起来,谭少砚毫不怜惜地、大会开合地把他当成没有承受底线的性用品一般狠操,方善真的手胡乱抓着,在谭少砚的背脊上留下一些挠痕。 谭少砚粗长的阴茎插到最底处,粗暴地亲吻方善真泪湿的脸,像是要把方善真连肉带骨都吞到肚子里去。方善真的阴蒂被谭少砚粗硬的阴毛不断刮蹭着,带来过电般的刺痛感。 谭少砚把他的胸脯合拢挤压,食髓知味地舔咬他白嫩甜软的乳肉,叼住他的奶头往外,扯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锥,方善真受不了地推他,觉得谭少砚要把他两颗奶头都咬下来了,吓得直掉眼泪。下体也是,要被捅穿了一样,方善真期期艾艾地叫,汗湿的头发和眼泪一块儿黏在面上,被谭少砚操得死去活来。 有什么微凉的液体灌进他体内。 方善真惊恐地瞪大眼,意识到谭少砚没戴套,哭喊,“出去,不要在里面......” 谭少砚把没什么力气挣扎的方善真摁实了,痛痛快快地在方善真的穴里内射,他爽得不止想射精,还想射尿,野兽一样采取最原始的手段用体液标记方善真,吓退所有胆敢觊觎他所有物的不自量力的豺狼。 谭少砚粗喘着亲他,凶神恶煞地说:“你没有资格讨价还价。” 方善真哭得已经快没声儿了,谭少砚射了一次不够,把他调转了个体位,让他跪坐在谭少砚身上。他没了支撑点,被谭少砚的阴茎串起来,低下头能见到随着谭少砚每次重力抽插时插他体内的性器在他薄薄的小腹上捅出了一个又一个明显的弧度。 方善真很小的时候骑过木马,他抓着小马的两个把手来回摇晃,温柔的妈妈半弯着腰站在前面鼓励他,“我们宝宝做得真好......” 现在,他扶着谭少砚的手,骑在谭少砚的阴茎上,也是摇摇晃晃。 方善真靠着咀嚼藏在岁月里的这些为数不多的温暖回忆跌跌撞撞走到现在,可是他发现他做不好,怎么做都做不好。 他忽然感到一阵痛彻心扉的无法呼吸的悲伤,盖过了肉体所带来的极致快感。谭少砚再次在他体内射精时他双目失焦,软绵绵地倒到谭少砚胸膛,带着哭腔模糊地喊了一声,“妈妈......” 谭少砚边用绝不可能挣脱的力量搂紧他软热的躯体,边拍哄他的背脊轻声纠正他,“该叫爸爸,善真。” 第33章 33 闹钟响了,方善真即刻惊醒爬起来吃药。谭少砚从医院给他拿的短效避孕药,放在白色的小瓶子里,淡黄色的小圆片,每天都要吃。 方善真以前上网看过副作用,但不知道是不是他身体素质比较好,吃了三天暂时没有出现过任何不良反应。 他从那天回来之后就被禁止走出谭少砚的卧室,起先以为谭少砚要软禁他,一把眼泪两瓣嘴唇对着谭少砚又吻又哭,就差跪下来求谭少砚不要把他关起来。谭少砚任他哭求了一会儿才把他抱到膝上,说自己暂时还没有这个打算,但如果方善真以后再敢撒谎,他会考虑。 方善真抽抽嗒嗒虔诚地保证自己绝对不再犯。 他下边儿肿大了一圈儿,鼓鼓囊囊跟馒头似的,走路摩擦都疼,更别说穿内裤。如果出门,明眼人都能通过他不自然的走路姿势揣测出是怎么回事。 他穿不了裤子,谭少砚弄来几条修身的真丝睡裙往他身上套,尺寸合适,长度却不够,堪堪盖住他的屁股,方善真动作稍大点都得走光。 谭少砚不在家,女佣进房给方善真送餐食,他都躲到衣帽间,等对方走了再拍吃饭的视频发给谭少砚。谭少砚在的时候,因为方善真的情况不适合插入式性行为,谭少砚就给他口。 方善真修长白皙的脚踩在床面,岔开着腿,谭少砚扶着他丰腴的腿肉,脑袋钻进他的裙摆,唇舌包裹着他肿胀的穴肉,野兽疗伤一样用舌头来回舔舐拍打他的阴阜。谭少砚的舌尖钻进湿热的小口轻轻戳刺着,卷出点水来,亲得啧啧有声。 等方善真喷了一次,谭少砚便给他涂些消肿的药膏,冰凉的质地缓解了下体的热度,方善真一条胳膊搭在眼睛上,嘴里发出些甜而不腻的淫叫,很舒服的样子。 真丝睡裙不耐穿,皱皱巴巴地堆在身上,谭少砚给他换了一条,不急着睡,问他有没有吃药。方善真乖软到不能再乖软地窝在谭少砚怀中,点头。 谭少砚大概也不想有孩子,怕他不老实,给他定规矩,以后吃药都要录视频。所以从第二次开始,方善真的每日任务又多了一项,吞了药得对着镜头张开嘴巴卷起舌头让谭少砚看清他整个口腔确保他没有藏药。 在主宅的第四天,方善真能跑能跳了,着急上学,不敢和谭少砚提想走,一分一秒都过得煎熬。他有点儿失眠,被谭少砚抱着睡的时候总害怕谭少砚会突然发作责问或者强奸他,最多的一次夜里惊醒了三回,谭少砚怎么哄他都睁着一对朦胧的大眼睛不肯闭上,于是那只作为安抚用的泰迪熊派上了用场。 方善真抱着泰迪熊,谭少砚抱着他,像温馨的一家三口。 关于那天晚上的一切,方善真的大脑自动启动了防御机制,好像只有他选择性忘记,不管是暴力还是恐吓都从来没有发生过,谭少砚还是他的好未婚夫,还是他的好老公,方善真的记性变得很差,好的坏的全部忘光。 他吃了避孕药,对着镜头打开喉咙展示自己空荡荡的口腔,还没摁停止录制键,听见房门传来脚步声,是谭少砚回来了。 谭少砚的卧室靠近窗台的地方铺了地毯,方善真这会儿就坐在白色的软毯上,像只等待主人回家的小动物一样把毛绒绒的脑袋抬起来,乌黑的眼仁怯怯地落在走到他跟前的谭少砚脸上。他没动,等谭少砚伸手,才眷眷地爬到谭少砚腿边让谭少砚弯腰抱他。 谭少砚双手穿过他的腋下把他托起来坐到窗台,注意到一旁的药瓶,问他,“吃过药了?” 因为谭少砚明确地说过以后做都不会戴套,所以方善真非常严格地遵守药嘱,定时定点,一次都不敢吃少,他颔首,“有吃。” 谭少砚捏着他尖细的下颌亲了他一嘴,似笑非笑地说:“你倒是积极。” 药是谭少砚给的,怎么方善真听他的话他好像也不太满意?方善真思索着谭少砚这句话的潜在含义,想不明白,就也回了谭少砚一个吻。 谭少砚抱着他温存了会儿,忽然说:“楚云锐一直在给你打电话,你要听吗?” 方善真激动地扬声,“我不要!” 这个名字好像成了调动方善真惨痛回忆的诱因,他的脸色开始发白,四肢变得僵硬,使劲儿往谭少砚的怀里钻像是寻求安全感,可他越是往谭少砚靠近,他身体机能所投射出来的症状就越严重,近乎整个人都打起摆来。 谭少砚给他顺背,轻声细语,“好,不理他,你把他拉黑吧。” 方善真消失了好几天的手机重新回到手里,他抖着手,当着谭少砚的面把楚云锐加入了黑名单,想了想,把手机上交给谭少砚。 谭少砚转眼就把他的手机丢进了窗台上有水的花瓶,方善真望着咕噜噜淹没的手机,那点水流的光影好似也折射进他的眼睛。 谭少砚给他换了新手机、置办了新号码,联系人页面只剩下谭少砚一个人。 谭少砚指了指最显眼的一个软件,“这个,你去哪里我都能看到,你有意见吗?” 定位系统光明正大地安装进了方善真的新手机里。 方善真犯了哮喘似的几次喘不过气,抿紧唇用摇头来表达自己的同意。 时隔五日,谭少砚和他做爱,方善真只是徒劳地挣了一下就任由谭少砚掰着他的腿把精液都射进他肚子里。他一再地安慰自己,已经吃过药了,没关系的,但还是没办法阻止会怀孕的恐慌与他寸步不离,不过由于他足够识趣,他终于得到可以走出房门的准许。 “放学我让司机接你,不要到处乱跑。”谭少砚给他穿校服,“图书馆也不准去,想看什么书家里都有。” 方善真听出谭少砚没有要放他回家的意思,争取的话滚到嘴边接触到谭少砚不容置喙的眼神又咽回肚子里,他调转话头道:“可不可以,住在公馆?” 主宅加上赵管家上上下下有七八个人,谭少砚的爸妈偶尔也会回来,方善真宁愿只面对谭少砚一个人,也不想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那天被谭少砚抱上楼时,全屋子的人都看到了他的丑态,被关在房间里那么多天,他们又会怎么想他? 金屋藏娇都算好听的,方善真跟谭少砚豢养的玩物没什么两样。 谭少砚说:“公馆离你学校太远了。” “我可以早一点起床。”方善真抓住谭少砚的袖子,“少砚哥,我会听话,求你......” 谭少砚思忖道:“我再安排。” 方善真嗅到了一丝希望,朝谭少砚笑了笑。这是他这些天给予谭少砚的第一个笑容,尽管不那么自然、不那么真心,谭少砚还是恍惚了一瞬。 谭少砚这人虽然专制强硬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却也并非没有可取之处。他说翻篇就真的是翻篇,不会再就以前的事为难方善真。方善真年纪轻,犯过错罚了也就罚了,他没有冷漠到非要把方善真逼到一见着他就战战兢兢、畏畏缩缩。 方善真这会儿对他笑,他严肃的眉眼稍稍软化些许,抬手摸了摸方善真的脸,堪称宽厚地说道:“都过去了。” 颇有种雷霆雨露皆是君恩的意味。方善真的笑容凝在嘴角,附和地点头。 三天后,谭少砚把方善真接去新住处,一套距离方善真学校不到两公里的高级公寓,是谭少砚在附近能够找到的最好的房子,没法跟主宅和公馆比,但方善真可以睡个饱觉,相对的,得提早一个小时起床去公司的那个成了谭少砚。 方善真就这么不明不白不清不楚地跟谭少砚开启了同居生涯。 他在很不经意的时候会想起楚云锐,但楚云锐好似从未在他生命中出现过,彻底地销声匿迹了。倒是太早乐队,方善真偶然在网上刷到他们的消息,据说他们成功签约了那家知名的经纪公司,但贝斯手兼主唱却因为转学到另一个地方而退团了。 方善真偷偷躲在洗手间哭,怕被谭少砚发现不敢哭太久。他现在对谭少砚的畏惧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程度,谭少砚的力量太过于强大,方善真仿佛穷极一生都要被笼罩在他一手打造的强权统治王国的阴影当中。 那种吊诡的感觉,就好似方善真满怀期待竭尽全力打开一扇扇能改变他人生命运的幻彩大门,但每一扇门的背后都站着一个等待他自投罗网的谭少砚。 懵懂的方善真爱不明白,恨得无力,一旦清醒了,迎接他的是花明柳暗还是万劫不复? 他公寓学校两点一线地生存着,用学习填满所有空虚的时间。还有两个月高考,他身边很多同学都在着手出国留学的事,方善真是海城大学的内定生,但他还是很努力。 谭少砚并没有阻拦他的勤奋好学,看方善真困得迷迷瞪瞪,常常只做一次就放方善真睡觉,方善真却不好好珍惜睡眠时间。 这晚,谭少砚十二点出头处理完公务回卧室,见到方善真背对着他盘腿坐在床上不知道在捣鼓些什么,走过去一看无语地发现,方善真又在玩那个该死的抓大鹅! 第34章 34 为了给方善真解闷,谭少砚让助理把市面上热门的游戏机买了个遍,下了一堆游戏供方善真挑选。 助理心思活络,用膝盖猜都知道谭少砚买来送给谁,特地提醒谭少砚哪些是近期像方善真那个年纪的孩子最喜欢的双人游戏。谭少砚手上极快地试玩了几把,觉得挺幼稚,但还是撒猫薄荷一样在家里连了超大屏液晶电视把方善真招来。 谭少砚没有从方善真脸上看出任何诸如惊喜的表情,方善真被拉着坐到地毯上,游戏机塞到他手里也是兴趣缺缺的样子。他很勉强地陪谭少砚玩了几局,居然还偷偷让着谭少砚,每次都让谭少砚赢。 谭少砚颇有竞技精神,严厉批评了方善真这种放水的行为。方善真应是应了,下次还敢。 方善真只对抓大鹅情有独钟,对谭少砚送的所有游戏机皆置之不理,没几天就放在角落吃灰。 谭少砚不是不让方善真抓鹅,但不能因为游戏耽误睡眠。方善真登了两个平台,一到点就找手机,有时候碰上限定活动一抓就是七八只,没个把小时停不下来。谭少砚很少对什么事物表现出显著的喜恶,但现在一听到那个音乐就头疼。 为了治好方善真这个毛病,谭少砚强制性给他关了机,把人使劲挤在怀里命令方善真马上睡觉。结果半夜两点,谭少砚臂弯里空荡荡,方善真凭空消失,谭少砚急得满屋子到处找他,喊他的名字,不知道躲在哪里的方善真一点儿声都不出。 谭少砚把家里翻了一翻,养猫似的疑心没关好门让猫跑了,到玄关数鞋子,一双没少。 最终在衣帽间留了一条缝的衣柜找到正在昏天黑地颠勺的方善真。 谭少砚把柜门刷的拉开,见到屏幕的光反射到方善真白净的小脸上,太阳穴突突突地跳,他还没说什么呢,方善真先道歉,说少砚哥对不起,抓不到我真的睡不着。 谭少砚有再多的气见到神色怯弱的方善真也散了大半。 他把方善真抱回床,夺走方善真的手机,大半夜不睡觉冷着脸给方善真抓鹅,一抓就是四十分钟。 方善真挺乖地挨着他,他抓到一只“嘎嘎嘎”叫的大鹅就“啵”地亲他一口,等最后一只抓到,方善真总算肯软软枕着他睡觉。 那几天,谭少砚的几个助理每天晚上都会收到自家大老板“大鹅对你发出挑战”的分享以及一句“不用管我”的附言,几人私下聚一起议论,琢磨半天也没琢磨明白日不暇给的谭少砚怎么突然染上游戏瘾。 这年头,十个青少年得有八个近视,方善真去年体检两只眼睛视力都是标准的1.2,他躲在衣柜不开灯玩游戏的第二天,谭少砚怕他伤到眼睛,亲自盯着他吃了半斤蓝莓,有一颗变异种酸得方善真脸皱巴成一团,谭少砚很自然地抽了纸巾递到他嘴边让他吐掉。方善真含了一会儿,咕噜咽下去了。 本来事情发展到这里谭少砚尚且觉得没什么,权当温煦的晚间家庭时光,方善真太乖了,爱玩爱娇谭少砚也乐意惯一惯他,但谭少砚是真没想到方善真会为了六块钱跟他闹! 起因是谭少砚抓到一半时发现方善真将睡未睡的样子,为了节省时间跳过广告就充值了六块钱,结果方善真一听到支付的提示音猝然睁开眼睛,盯着付款页面慢慢红了眼眶。 谭少砚哄也哄了,抱也抱了,方善真眼泪还是流下来。谭少砚陪他胡闹了这么些天,给他抓了不下三十只鹅,这会儿看着方善真哭说不出的烦闷与无奈,当下就恼道:“你到底要怎么样?” 方善真哭了一会儿抽噎着讲:“你赔我六块钱。” 谭少砚是真想像掐大鹅的脖子那样掐方善真,把方善真拎起来晃一晃他脑袋里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值得因为六块钱哭成这样。他气势汹汹给方善真翻千倍转了六千块,方善真收下,然后转还他五千九百九十四,挺有骨气地说:“多的我不要。” 谭少砚气得牙痒痒,看着他鼓起来的还挂着泪珠的脸颊肉,忍不住啃了一口,留下一个淡淡的齿痕。 被方善真和死大鹅折磨得焦头烂额的谭少砚恨不得亲自杀几头鹅泄愤——那几天员工食堂突然多了道免费供应的红烧鹅肉,每个人都吃得满嘴留香。 谭少砚紧急打电话向朋友求助。方善真的情况有点儿类似于秩序敏感期,一旦他认定的规则被破坏,出现哭闹、焦虑、不安都是很正常的状态。 朋友认为方善真的情绪问题加重了,建议是可以服用稳定情绪的药物治疗,先改善方善真的失眠,其余的再观察。 谭少砚沉吟片刻,“我们在备孕,他吃叶酸,有影响吗?” 他俩的婚事人尽皆知,但朋友仍在那头愕然道:“善真才十八岁......”顿了顿,没指着谭少砚的鼻子骂他有病,委婉地讲,“少砚,要不你也找个时间来我这儿看看吧。” 谭少砚当然没去,依旧每天勤勤恳恳地给方善真抓鹅,方善真没表现出任何不满,但有谭少砚偷花他钱的前车之鉴在,很警惕地监督谭少砚有没有作弊,困得下巴隔十几秒跟锁骨打招呼也没把眼睛闭上。 谭少砚跟方善真两天做一次爱,算是比较频繁。方善真现在已经习惯了内射,被操得迷迷糊糊时谭少砚哄他自己掰着穴也照做,谭少砚近期特别喜欢亲吻他平坦而柔软的肚子,整张脸埋上去近乎膜拜一般地烙下一个又一个的吻。 一个月过去,谭少砚找了个理由打发方善真去体检,结果大失所望。 方善真的体质要怀孕比较困难,副院长依旧是“顺其自然”那一套说辞,谭少砚倒也没太强求。方善真能快点怀上最好,休学一年在家把宝宝生了,明年正好能赶上大学开学——他没打算让方善真断送学业,方善真想读研读博他都支持。 谭少砚最叛逆的时候也就是方善真这个岁数,方善真十八岁的生日愿望是什么?眼下方善真看不出有什么要造反的念头,但总归防患于未然。 有了小孩,等方善真二十岁再领个证,把这门婚事彻底坐实了,到时候就算花花世界的诱惑再多、长大了的方善真心再野,也越不过谭少砚的妻子、孩子的妈妈这两个身份。 谭少砚没觉得自己的这个行为有多么不妥,相反的,他自认对方善真很负责。方善真身体和心智都不成熟时就成了他的床上娇客,如果他始乱终弃方善真指不定怎么沦为全城的笑柄,所以他只不过是把既定的未来提前实现免得夜长梦多而已。 被蒙在鼓里的方善真每天录吃药的视频给他看的时候,谭少砚心里都有一种扭曲的阴暗的快感,方善真越不想跟他有小孩,越服用所谓的避孕药,就越加重了怀孕的可能性。等到检查出怀孕,晴天霹雳的方善真会很困惑难过,为什么明明那么小心,小宝宝还是莫名其妙跑到了他的肚子里。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眼下要先解决方善真犯焦虑的大问题。 当事人方善真没感觉自己有焦虑,他的日子本来就千篇一律,不是学校就是谭少砚,更擅长用异于常人的满分迟钝对抗企图侵占他身体和大脑的痛苦因子,他过得平淡而充实,挪不出时间和精力去思考自己有没有幸福。 学校举办家长会,妈妈是在他小学一年级离世的,从那之后,每一次家长会方善真身旁的座位都是缺席。 临近十点,家长断断续续抵达,方善真没跟其他同学一样隔一会儿就扭头看父母到了没有,他全神贯注拿着张卷子在做,听见周遭忽然有一阵窃窃私语声也没把头抬起来。直到身侧的椅子被拉开,他抬头一看,本该在公司的谭少砚隔空传送到他眼前。 谭少砚揉一把他的脑袋,笑问:“怎么这么看着我?” 方善真脑子转不过弯,呐呐地喊了声少砚哥。等谭少砚坐下来,他才反应过来谭少砚作为他的家长出席。别人都是爸爸妈妈过来,再不济也是哥哥姐姐,轮到方善真,却是未婚夫,这事不管放在哪里都很稀奇,但没有人觉得不对,更有甚至来跟谭少砚攀谈的,话里话外恭维谭少砚对方善真的上心。 方善真羞臊得想找个洞钻进去。 谭少砚拿到了方善真的日常成绩单,其余的都是A和A+,衬得唯一一个B很是瞩目。 “学不好地理?” 方善真尴尬地说:“上课开小差被老师抓包了。” 谭少砚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方善真放空没好好听讲,被点名的时候手忙脚乱地站起身却答不出题时一定懊恼地皱着鼻子,窘迫得耳朵根都是红的。 他和方善真年龄差太大,方善真在学校的样子都是谭少砚无缘亲眼见证只能靠脑补的画面,要不是在教室,他真的很想把方善真抱到腿上亲。 整场家长会谭少砚都没发言,他估计先跟老师打过招呼,老师也全程没提及方善真,两人就在课桌上坐着,谭少砚低声过问方善真的学习情况。 会议结束后,谭少砚揽着方善真的肩膀和其余的家长谈话,方善真没怎么听他们的内容,只微微仰着眼睛看谭少砚叫“善真”时嘴角很少见的、堪称温柔的笑意。 他对方善真很引以为傲似的,别人真真假假的对方善真的夸奖他悉数收揽,夹杂着一些“是,善真能有这个成绩我很满意”之类的话语。 这种在外人面前对方善真无条件的包容无不在传达着谭少砚对方善真的重视与爱护,如果方善真醒目一点任性一点,完全可以利用谭少砚给予的特权在任何地方当个胡天作地的小霸王——可惜方善真太笨,没学会一点狐假虎威的精髓。 晚上,谭少砚给方善真抓完鹅,冷不丁地说:“最近公司很忙,我搬回公馆住几天,你一个人在家要把门锁好。” 方善真好像没听明白,呆呆地看着谭少砚。 谭少砚试探地问:“舍不得我啊?” 方善真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咬着唇避开这个敏感的话题,“少砚哥,你要注意休息。” 第二天吃过早餐,谭少砚当着方善真的面把卧室里的监控插头给拔了——另有新装的隐藏摄像头记录,为了方善真着想,方善真还是不要知情的好。 方善真送谭少砚出门,在玄关吻别,谭少砚一步三回头,隐隐期待着什么似的,但直到他进了电梯厅听到方善真把门关上的声音,他都没能从方善真嘴里挖出一句想听的话。 第35章 35 方善真没有独居过,但缺了谭少砚陪伴的日子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谭少砚不喜欢家里有外人,给家政阿姨租了楼下的房子,她平日会上来清扫房屋或准备三餐。方善真跟她比较少碰面,可家里的地板床单永远都是干净整洁的,早上起床和从学校回来餐桌有热腾腾的食物等着他。 因为卧室没有摄像头,自以为谭少砚看不到他的方善真几乎一直躲在里头。 他的睡眠质量时好时坏,鹅还是抓,可从谭少砚离开的第三晚就没有那么执着了。谭少砚从监控视频里见到抱着泰迪熊熟睡的方善真,萌生了一股冲回去把他摇醒质问他“鹅抓完了吗就敢睡”的冲动,到底是没吓唬方善真,只轻轻拿指腹碰了碰屏幕里侧躺微蜷的身躯。 谭少砚说自己忙,要过阵子才有空去看他,算方善真有良心,每天都会跟他道晚安。谭少砚跟他打视频,软黄光线里的方善真穿着浅蓝色的家居服,脑袋歪在泰迪熊上,脸颊挤出一点肉来。谭少砚忽然很想很想方善真,那种想不是仅隔着屏幕看一看、说几句话就能排解的,但方善真没有表达出希望他早点回家的意向,谭少砚就冷淡地挂了通话。 凌晨三点半,方善真进入深度睡眠,一道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在床边的地板坐了下来。 卧室一片黑暗,谭少砚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隐约地见到方善真柔和的面部轮廓,方善真呼吸均匀,睡容恬静安宁。其实跟谭少砚同居的这一个月,衣食住行都被一手包办的方善真面色较之前要红润不少,也成功地长了点肉,怎么看都比在方家的时候被养得好。 谭少砚给他请专业的营养师调理身体,衣帽间里添置的新衣都是低调而舒适的定制款,出门有专人专车接送,他随手在网页上浏览的一些小玩意没两天就会奇迹地在家里的某个角落刷新。方善真习惯了被这样精细照顾的日常,自己都意识不到生活质量有了飞跃式的提高。可能唯一让方善真感到不那么满意的,就是要陪谭少砚睡觉。 好了,现在谭少砚被公事绊住了脚,没空来管这管那,方善真该高枕无忧了吧。 谭少砚想到这里眼神逐渐跟夜色融为一体,胳膊架在床沿静静地看着他。中途方善真好像感应到什么迷糊地睁开了眼睛,可只是困顿地眨巴两下就又闭上。天蒙蒙亮,谭少砚才轻手轻脚地掩上门离开。 清早在公司开会的谭少砚收到方善真的信息,“少砚哥,我昨晚好像有梦到你。” 谭少砚低头笑了,为方善真是个分不清虚实的糊涂蛋。 方善真当然只会觉得那是一个梦,毕竟谁能料到谭少砚深夜偷偷摸摸溜回家竟然只为了当面确认他有没有睡得好。分居的第五天,学校放假,方善真时隔一个多月回了趟方家。 天气渐渐热了,庭院四季常青的香樟树郁郁葱葱,斑驳错落的光影落在今早刚洒过水的泥土上。方善真亲自拔掉了几棵被晒得干枯的小草,他以前一有苦恼伤心的事情就爱往树后躲,那时候他年纪小,树干能轻易地遮住他瘦弱的身躯,大人找半天都找不到他。 谭少砚是迄今为止仅有的发现他的秘密基地的人。 继母离开的那天他藏了一整个白日,父亲、佣人谁都无法发现他,方善真尽管饿了晒了十几个小时饿得晒得眼冒金星头昏眼花,依旧带着“没有人要我,我就死给你们看”的孩童般的幼稚报复心理决定躲到地老天荒,可谭少砚却一击粉碎了他的计划,一到他家没花几分钟时间就把他从树后拎了出来。 为什么呢?当时谭少砚根本就没跟他说过几句话,怎么可以一下子就精准地确认他的位置? 因为没有人真正在乎过方善真吗?很多时候,拥有权力的大人对毫无反击能力的小孩子的霸凌是隐形而残忍且不用付出任何代价的,他那么小的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家里就这么大还能往哪里跑呢?所以象征性地叫他两声算了,反正方善真躲累了、躲饿了自己会现身还得被扣上一个不懂事的帽子。 这么说来很可悲的是,虽然当时年幼的方善真是那么的畏惧、那么的生气谭少砚强行拽住他时的力量,但谭少砚或许是当下为数不多的真正肯花心思去找寻方善真稚嫩脚印踪迹的大人。 方善真摸了摸香樟树粗粝的树干,上楼去了。 恐怖的事情没有任何预警地如同一桶冰水降临在方善真脑袋上,他的房间布局被动过!方善真惊悚地翻衣柜里的收纳箱,布袋子不见了...... 方善真焦急地小跑出去,找到平时替他打扫房间的帮佣,得到的回复是前阵子请了家政公司上门做大清洁,给方善真衣柜里的衣物消毒除螨,收纳箱都拆开过。 方善真比划着,神色肉眼可见的慌乱。 帮佣听闻他丢了紧要东西,七嘴八舌地围上来。 布袋子,什么布袋子,什么颜色的,没见过呀,是不是放在其它地方了?可能是他们乱放,你别急别急,我联系家政公司找一找。 方善真怎么能不急,他手心脚心发凉,躁动地等待家政公司那边回复,可距离事发已经大半个月,再要追问起来实在是麻烦又困难。 他浑浑噩噩地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事情还是没个进展,倒是管家说大清洁那天方顺在家,可能家政人员发现布袋子的贵重东西不敢乱收交给主人了,又问方善真袋子里究竟是什么东西。方善真紧抿着唇摇摇头,失魂落魄地回公寓。 他好像并不难过,按部就班地吃饭、洗澡、背书,然后在到岛台倒水打碎一个杯子时,所有的堆积的情绪汹涌如潮地反扑。他抽泣着蹲下去捡玻璃碎片,站不住似的,干脆抱着腿坐在地面哭。 谭少砚在接待一位重要的来客,公司的业务有意向向北方扩展,恰逢北市商会会长到海城出差,行程紧凑只够挪给他一个晚上的时间。饭局来的不止会长,还有其余几位有头有脸的大鳄,商业性质要远远大于娱乐性质。 极尽地主之谊的谭少砚提前半小时到场,客人都在路上,他在包厢里点菜,还有大概七八分钟开席的样子,他如同往常一般见缝插针点开监控查看方善真的动态。 方善真竟然没去卧室,怎么坐在客厅的地上? 谭少砚用两指放大画面,见到方善真像是在哭。 客人陆续到了。谭少砚不得不起身招待,他谦逊地把主位让给年逾四十的会长,脸上挂着得体的笑招呼服务员上菜。 会长说老谭总在世的时候跟他见过几次面,那可真是个响当当的人物,谭总年少有为,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我自愧弗如啊。这些耳朵听得起茧的客套话谭少砚自有一番应付的话术,但是他坐在这里,脑子里却只剩下一句话。 方善真在哭,方善真一个人在家里哭。 谭少砚起身道:“对不起诸位,家里突然有点急事,我得先走一步,改天再向各位赔罪。” 他组的局,连席都还没开就走了,未免太落大家的面子。众人面面相觑,尽管碍于他的身份没太明显动怒,倒都有些不快了。归心似箭的谭少砚理会不了那么多,胃里空空自罚三杯白酒,风风火火地离场了。 一路让司机用最快的速度回公寓,马不停蹄地开了门。 嘀的一声。 方善真抬起泪涔涔的脸,怔然地望着走动间卷起一身酒气的谭少砚来到他面前。 谭少砚越过地面的水渍和碎片,蹲下身怕吓到方善真似的把声音放得很轻地说了一句,“善真,怎么在这里哭?” 方善真原先只是默默无声地流眼泪,他自己一个人,他的茫然、他的无助都没有人接住,可是谭少砚看到了,谭少砚来了,不管怎样,谭少砚都来了。他唇瓣翕动了一下,泣音从他的喉咙里泄了出来,然后是更清晰的、更委屈的放声大哭,“少砚哥,杯子碎了......” 谭少砚当然知道不止碎掉一个杯子这么简单,今天方善真回家,受欺负了? 他把方善真珍重地搂到怀里,先抱到桌子上坐好,继而动手打扫地面,方善真边哭边看他扫干净碎片、擦干净地板,被打乱的内心也逐渐地恢复光洁。他慢慢地止住了眼泪,只有两道可怜兮兮的泪痕挂在面上。 谭少砚拧了热毛巾来给他擦脸擦手,等方善真平静一点儿才接着问:“杯子碎了,还有呢?” 方善真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熟悉的强硬从谭少砚罕见的柔情里流露出来,“要实话。” 见方善真抖了一下,谭少砚轻叹一声,把他抱到沙发放在膝盖上,让方善真靠在怀里,一下一下顺抚着方善真因为过度哭泣而仍在抽动的背脊,耐心地等待方善真回答。 半晌,方善真闷闷地说:“钱不见了。” 谭少砚拧起眉头,“什么?” 方善真特别难过地重复,“我的钱不见了。” 谭少砚捏着他的后颈让他把还挂着泪珠的脸抬起来,问他,“多少?” 方善真想到那笔钱的用处,不太敢看谭少砚的眼睛,嗫嚅道:“四万七。” 谭少砚以为方善真受了天大的委屈抛下重要会面赶回家,这已经可以算得上色令智昏了,听到方善真的理由,他的脸色更是精彩异常,“不是给你信用卡了吗?” 方善真吸着鼻子,“那不一样,我攒了好久。” 谭少砚糊涂事做也做了,人也得罪了,这会儿重新回去饭局没那个必要。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要给方善真转账。 方善真小声地提要求,“我要现金。” 这年头到哪儿不是电子支付方便?谭少砚简直弄不清方善真稀奇古怪的想法,可方善真眼巴巴看着他,他到底是联系了助理并给自己今夜不合理的行为找了符合逻辑的动机:方善真保持一个好心情有利于受孕。 不到一小时,谭少砚拎着重重一袋红钞票咬牙切齿地丢在方善真面前,“十万,够了吧?” 方善真只要四万七,坐下来开始一张张数钱。 谭少砚头疼,真的头疼,被白酒浇灼过得胃部也隐隐作痛起来,不知道方善真怎么变得这么难伺候,使劲儿摁了摁太阳穴到阳台给会长打电话道歉。 打了三个才接通,对方好一番夹枪带棒阴阳了他一把。什么“谭总人贵事忙我理解理解,下次?下次就得辛苦谭总亲自去一趟北市”等等,谭少砚理亏,也没好反驳。 余光一扫,他转身看盘腿坐在地板上一脸认真数钞票的方善真,方善真感应到他的目光,拿着一沓钱弯起眼睛破涕为笑。 好吧、好吧,谭少砚没什么意义又乐在其中地想。 第36章 36 谭少砚这晚留在公寓。家里没有热菜,又懒得让阿姨上来开灶,他就拿方善真的零食充饥。零食都是谭少砚让助理采购的,统一放在大抽屉里,怕方善真吃了零嘴不好好吃正餐,严格控制他的摄入量。 谭少砚这几天不在家,没了管教的方善真跟只偷油的耗子似的时不时就在柜子口绕,自以为动作敏捷地摸一袋饼干薯片或者几颗糖躲到卧室吃。谭少砚心里门儿清,见方善真一脸惴惴,打开抽屉果然见空了大半。 方善真不打自招,“我没有吃很多......” 谭少砚笑笑地睨了他一眼,他感觉谭少砚不是要跟他计较的意思,就比较放心地松口气,在谭少砚挑选零食的时候一脸心疼地站在旁边看。 谭少砚通过方善真的小表情来判断他对某一种零嘴的喜爱程度,逗小孩似的把方善真爱吃的全拿走了,每袋都开,让方善真坐在餐桌的对面看他吃。 谭少砚跟方善真虽然生活环境有天壤之别,却有个很诡异的共同点,两人打小都没怎么吃过零食,但这事反应到不同性格的人身上完全是不同的效果。谭少砚干脆戒掉了,一年到头吃不上一次,方善真则恰好相反,越得不到越想。 现下谭少砚只给看不给吃,他就微微鼓着腮很不高兴的样子。 谭少砚因他孩子气的护食人哭笑不得,可再想就挺不是滋味了,先不论这些东西究竟是谁买的,他无微不至地包揽了方善真的吃穿住行,大把大把往方善真身上砸钱,方善真竟小气到连零食都舍不得跟他分享。 于是谭少砚把伸出去的要给方善真喂软曲奇的手给收了回来,方善真张嘴咬了一口空气,觉得谭少砚这样逗他很坏,拉开椅子跑进卧室了。 等谭少砚洗漱过,方善真还躲在被子里,他坏心眼地把手探进被子在方善真的屁股上捏了一下,方善真“啊”的惊叫一声刚把脑袋钻出来,谭少砚的吻就铺天盖地地落在他身上。 谭少砚的吻法跟平时的不太一样,双掌捧着他的脸固定住,从他的额头开始,一路吻到眼睛、鼻尖、嘴唇,轻柔缱绻得让方善真产生了一种他是被谭少砚好好呵护着的感觉。方善真被亲得晕乎乎的,闭着的眼睫毛颤动着,谭少砚的舌头钻进他的口腔,含混地叫了他一声,“善真......” 方善真半边身体都给亲软了,两条胳膊不自觉地缠住谭少砚的脖颈,微仰着脑袋配合。他的舌尖被谭少砚含住了收不回去,舌根也被吮得发麻,一些咽不下去的不知道是他的还是谭少砚的口水漉漉地黏在下颌,从喉管里发出一些呜咽声响。 谭少砚掀开被子把他放倒,脱他衣服,两人有几天没做了,方善真瑟缩了下。谭少砚今日格外有耐心,哄着方善真自己把裤子脱掉,很快就赤裸相对,两具热乎乎的躯体贴合在一起。 谭少砚依旧在亲方善真,整个的把方善真全身都尝了一遍,方善真感觉到那濡湿的吻落在他腿心,还跟第一次被操一样羞着脸想把腿合起来,当然被掰开,温顺地仰躺着让谭少砚揉他的胸脯舔他的穴。 他的身体变得很奇怪,飘飘然似的,比起谭少砚疾风骤雨地操弄,他竟然更受不了谭少砚如此温情似水地折磨,是折磨吧,方善真分不清楚,他觉得四肢热得要融化了,脑袋也没法思考,咬着唇也控制不住一些很羞人的喘叫从喉咙里跑出来。 谭少砚两指插进去把那个小口分开,往里吹了一口气,一小股水滴答从那湿透的穴道里往外吐。方善真受不了了,好痒,邀请似的把腿分得更开,忍着羞怯主动道:“少砚哥,你进来吧.......” 谭少砚却把着他的腰将两人调转了个方向,他靠着床屏,让方善真骑在他腰腹上,鼓励般地摸方善真的脑袋,“善真,你自己来。” 方善真能感觉到谭少砚滚烫坚硬的阴茎贴合着他的阴阜,他扶着谭少砚的胸坐稳后低头看,没办法想象主动把那个庞然大物插到自己身体里去,就无措地跟谭少砚求助,“我不会......” 谭少砚教他,“跪起来一点。” 方善真直起膝盖,湿润的小口欲拒还迎般嘬弄着谭少砚同样润湿的饱满龟头,他很害怕,还是做不到,开始撒娇喊谭少砚老公。谭少砚一只手摸到他的穴口,撑开了,让方善真的阴道吞进去阴茎的顶端,然后摸到方善真的肚子,哑声说:“慢慢坐下去,可以吃到这里。” 方善真宁愿谭少砚把他摁倒怎么样都好,也不想这么缓慢而羞耻地主动感受谭少砚是怎么样一点点地没入他的身体里,他的眼里溢出点泪花来,想哭软谭少砚的铁石心肠,谭少砚其实也忍得很辛苦,但就是不接招,冷声道:“别磨蹭。” 方善真眼见逃不过,心一狠闭上眼睛慢慢往下坐。 方善真怕疼,又娇,动作生涩而迟缓,谭少砚的阴茎被湿润软热的内壁逐渐包裹,像进入了一个紧致的硅胶杯套,爽得他发出一声闷喘。 但方善真只吃了一半就不敢再动了,面色潮红地仰着脑袋咬着唇要哭不哭的样子。 谭少砚被卡得不上不下,直接帮方善真一把,有力的双掌握住方善真的细腰,把方善真重重地往下按。方善真只觉得肚子一下子就被填得饱胀,曲起的两条腿绷紧了,连十指都蜷缩成爪状,他的泪流下来,被强奸了一样,但等谭少砚扶着他前后摆动起来,适应了阴茎尺寸的方善真又发出类似于舒服的呻吟。 谭少砚等他习惯了,松开手让方善真自己玩。 方善真尽管看起来纯洁无暇,那也只是看起来而已,他的性经验绝对称不上少,以前都是谭少砚全盘掌控着他,他只能被迫一次又一次的高潮,现在谭少砚把主动权交到他手里,他就无师自通地摆弄起腰腹来。 谭少砚眼神深邃地看着方善真青涩在他身上扭,视觉上的盛宴加重了肉体的舒爽,他有轻有重地抚慰方善真的阴茎,刺激方善真敏感的阴蒂,兴到浓时扇一下或吃一口方善真在他眼前乱晃的嫩乳,揪住两颗已经被吃肿的奶头又掐又拽。 方善真蹙着眉头,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眼皮上,挺秀的鼻尖翕动着。 谭少砚命令他,“善真,把眼睛睁开。” 方善真一下子就撞进谭少砚深沉的眼眸当中,穴里一股一股淫液顿时失禁般浇在谭少砚的阴茎上。 谭少砚咬牙把他压到身下从后面进入,在方善真还在高潮时操他,方善真两条手臂往上扑,被谭少砚箍在怀中,嘴里不太干净地说着,“喜欢吗,这样玩你?” 谭少砚从来没有询问过方善真在性上的意见,方善真双眼发木,浑身打着摆,发出一声黏糊的“嗯啊”好像喜欢的应答。谭少砚简直像要把方善真搞死在床上,下体完全地插入,双臂死死圈裹方善真稚嫩的身体,把精液全喷洒在方善真的阴道里,满满登登一肚子。 射过精后,谭少砚气喘吁吁地啄吻方善真的肩颈,又把人翻过来跟他唇舌交缠。方善真嗬嗬喘着无法思考,几乎是肌肉反应地回应谭少砚的热吻。 就这一刻,从所未有的,水乳交融。 第二天谭少砚醒的时候方善真还在睡,他特地放轻了动作没吵醒方善真,轻轻拨开方善真额头的软发落下一个吻,笑着走的。 谭少砚还是没搬回公寓,方善真的生活也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家政公司那边没有回信,方善真那四万七估计是找不回来了,幸好还有谭少砚给他兜底。 他在卧室找了个地方把谭少砚给他的钱藏好,心里很难得地对谭少砚产生了一点愧疚感,但是他很快就把这种感觉给清扫出去,说服自己谭少砚有那么多个四万七,他只是拿一个已经很少很少。 转眼就快到了谭少砚的二十九岁生日。谭少砚这些年对生日没有要求,也不兴再搞生日宴那一套,通常都是当普通日子过就过了。去年方善真没给谭少砚送礼,谭少砚并没说什么,今年念在谭少砚给他钱的份上,就翻谭少砚衣帽间常出现的牌子,准备给谭少砚买对袖扣。 结果谭少砚太奢侈,最便宜的那一对都要大几千,中学生方善真的预算只有二百五,再多就舍不得了,于是退而求其次换了个平价的牌子。反正谭少砚不缺他那三瓜两枣,希望谭少砚不要介意。 谭少砚生日的前一天,正在学校的方善真接到了父亲的来电。 方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络过方善真,倒不是他有多么良心发现——一些小事现在不用方善真开口谭少砚私下就摆平了,方善真对此毫不知情。 方善真忐忑地接听。那四万七竟然是方顺拿的,他要方善真回家一趟,当面交还给方善真。方善真的第六感让他下意识拒绝,甚至搬出了谭少砚当挡箭牌,“爸爸,少砚哥不让我回去。” 方顺便说要来学校找他。方善真只好应下,不过想了想说:“明天我给少砚哥过完生日再回去好吗?” 事关谭少砚,方顺再不悦也没辙,“那就后天早上,我在家等你。” “好的。”方善真挂断电话,开始发呆。 至少让谭少砚好好地过一个生日,如果在谭少砚生日那天求他,谭少砚一定会很气恼地认为他的真心祝福也掺杂了目的性吧。 方善真不想要那样。 第37章 37 谭少砚是差不多晚上十一半点到的公寓。他向来把公事放在前头,哪怕是生日这一天也不例外。方善真给他发了两次信息问他什么时候回去,谭少砚人在饭局上八面玲珑地跟客户交谈,眼见七号这一天就要结束,好歹是踩着点赶到了。 方善真从卧室里跑出来,谭少砚朝他招招手,他小跑上前接过谭少砚脱下来的外套,有一点点埋怨似的,“怎么这么晚......” 谭少砚顿觉有种被小妻子反过来管教之感,挺新奇地揉一把方善真的头发,“说吧,准备了什么?” 方善真没藏着掖着要给谭少砚庆生这事,牵住谭少砚的手。谭少砚任他安排在餐桌坐下,看方善真能整出什么花样。 谭少砚这几年不爱过生日,觉得繁琐、麻烦,且大多数送上来的祝福都带了点人情世故的圆滑,再说了,无论多奢华的礼物对谭少砚而言皆是寻常,他也懒得去搞礼尚往来那一套,索性也就不过了。 难为方善真还记得。 屋子里暗了下来,是方善真将灯关掉。然后,漆黑中有一点黄光亮起,举着巴掌大的黑巧小蛋糕的方善真从厨房里走出来。那点光很微弱、却又是当前谭少砚眼中唯一的光亮,它在空气里摇曳晃动着,让方善真素净的脸也燃上一片暖色的黄,在镀了金的透明空气里闪闪发光。 谭少砚面上不自觉地带了点笑,方善真走近了,把小蛋糕摆在他面前,在他身旁坐下。 方善真拿手机放生日歌,要谭少砚闭眼许愿,谭少砚从小到大都没有过过这么简单又童稚的仪式,不禁调侃道:“就这样啊?” 那小蛋糕看起来不知道有没有二十块,是方善真亲自去甜品店选的吗?也不知道选个大点的。 方善真咬唇道:“你先许愿。” 谭少砚尽管觉得有点幼稚,还是闭上了眼睛,什么都没有想。 感觉到有一个干燥的吻落在他的面颊,谭少砚眉目微动,片刻,睁开来,跟方善真清澈的眼瞳对上。 方善真在烛火中朝他盈盈一笑,“少砚哥,生日快乐呀。” 谭少砚看着他似乎发自内心的笑容,低声问:“还有呢?” 方善真想了想说:“还有礼物。” 他拉开椅子起来把灯开了,谭少砚重新闭上眼睛,三秒钟,吹灭了蜡烛。 方善真送给谭少砚的礼物只打开来看过一眼,一对简洁的玫瑰金圆形金属袖扣,装在铺满了灰色拉菲草的硬盒子当中,质感不算很好。谭少砚摸到盒子的底下,把一张冒了头的卡片抽出来,上面写着“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 他深深地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 方善真根本不知道商家往盒子里放了这样的东西,看起来倒像是他故意定制的,可揣摩着谭少砚还算愉悦的神色,没敢把实情说出来,只是道:“我给你戴上试试看吧。” 他娴熟地取下谭少砚衬衫上原先的扣子,刚给谭少砚戴好,就被谭少砚抱了个满怀。 谭少砚的下颌架在他的肩颈,叫了他一声,“善真。” 方善真觉得他这一句里有异常沉甸甸的重量,好像石头投进深糊泛起一层又一层的涟漪。他给谭少砚过生日总共花费二百四十七块钱,谭少砚却仿佛收到了全世界最昂贵的礼品,把这对廉价的袖扣放在最明显的首饰盒里,翌日出门特地让方善真给他戴上。 方善真昨晚以为谭少砚会和他做,但是没有,谭少砚只是搂着他,一遍遍地揉摸他的身体,好似要把他连人带骨地嵌到自己的血肉里。 方善真有一点儿无所适从地张着大眼睛看着谭少砚,谭少砚好脾气地问他是不是要抓大鹅,方善真摇摇头。 这似乎在释放某种安定的讯号,于是谭少砚不再执着方善真先开口,用一个个孤零零的吻覆盖他的面颊,再问他,“我搬回来好不好?” 这是谭少砚的公寓,他本不必征求方善真的意见,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所以他的询问让方善真有一点儿讶异。方善真把头点了一点。 那时候方善真看着好心情的谭少砚在想什么呢?他想到要去见父亲,不知道父亲又会交代给他什么样难办的任务,不知道谭少砚听见他的求情又会如何冷嘲热讽大为光火,无论这一刻有多么的温情温馨,更像是凛冽冬夜的小女孩划破火柴前转瞬即逝的美妙幻想,或者是雨过天晴后一道抓不住的绚烂霓虹,都是轻浮而虚假的欣喜。 方善真从来没有那么希望过朝阳不要太快地升起,但眼一睁一闭,第二天还是来了。 他磨蹭到快中午才回家,方顺早早地在客厅等他,见他到了,把那个装了四万七的布袋子丢在他面前,质问他攒这些钱要做什么。 方善真像个一无所有的乞丐一样把钱郑重地收到怀中。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存的什么心思,这次就算了,我不会跟少砚说。”方顺不耐烦道,“有件事我出面不方便,你去跟少砚讲一讲。” 方善真在距离父亲远一点的位置坐下,摩挲着袋子略显粗糙的纹路,半晌,他抬起头来,以非常坚定的、从所未有的强硬态度说:“爸爸,我不会再求少砚哥。” 方顺当然不会觉得方善真能硬气到哪里去,之前多少次是如此,所以他压根没把方善真的话当回事,自顾自地说:“几个月前我投资的项目死了几个工人,那群人闹事,我找门路花了点钱摆平了,但近期收到风声,帮衬我的王书记这些天在被调查,很快就要查到我头上了。你去找少砚跟他说一声,让他想想办法。” 方善真乌黑的眼仁静静地看着方顺,他清楚父亲能力有限,可是方顺现在轻飘飘说的是人命。人命在他眼中算什么东西?难道谭爷爷当年订下这门亲事是想看到方家借着谭家的事为非作歹吗?哪怕谭爷爷还在世,也不可能任由父亲胡作非为吧?如此明火执仗的恶劣行径,方顺说得只像是掐死了路边几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方善真感到很悲哀,重申道:“我不会去找少砚哥的。” 方顺嚯的一下站起身,三几步走到他跟前,喝道:“善真,你要眼睁睁看着爸爸去坐牢吗?” 方善真咬紧牙关抬起头跟父亲对视,反驳道:“少砚哥没有义务一直帮我们......” “他是你的未婚夫,他不帮谁帮?”方顺凶狠地打断他的话,“要不是你爷爷,他们谭家哪有今天,有恩报恩,我只不过求他办点事,天经地义。” 他不耐烦地扯方善真,“起来,现在就去找少砚,我今晚就要得到回复。” 方善真给他拽得一个摇晃,却杵着不动。 方顺气急败坏地说:“好啊,你现在要跟我犟是不是?你以为我去坐牢,谭家还会认这门亲,谭少砚还会要你吗?”他见方善真面色微动,马上调转话头,“善真,爸爸知道这件事有点为难你,但爸爸也是希望你好,你就体谅爸爸的不容易,爸爸保证,这是最后一次。” 只要能让方善真应下来,方顺是很乐意扮演一个慈父的,他又苦口婆心地说:“少砚喜欢你,对你好,你跟着他,有什么不满意?” 方善真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来分心地想:喜欢他吗?谭少砚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谭少砚只想把他培养成一个逆来顺受的提线木偶,高兴的时候就摸一摸他的脑袋,恼火的时候就一脚把他踹开,太过于老练的恩威并施使得方善真成日担惊受怕。 他觉得自己生活在一个不断不断被抽真空的玻璃罩子里,他要去揣度谭少砚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背后的含义,一不小心就会踩中雷区,如果这就是好,为什么他并不开心? 是的,用糊里糊涂的逃避方式过日子的方善真终于鼓起勇气正视这个致命的问题,一颗天降的火球在他眼前疯狂燃烧,逼迫他去触碰那些炙热的火星,他的指尖被焚烧着:他不开心,他不满意。 物质的优渥滋养了他的躯体,灵魂上的恐惧和人格上的侮辱却造就他内心长年累月的痛苦,父亲有看到他的痛苦吗,谭少砚有看到他的痛苦吗?还是他们都不介意,只要他们喜欢,方善真过成什么样子都没关系。 方善真的心跳动得很不均匀,父亲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些什么,他不想听。汹涌的潮流推动方善真冒出窒息的海面,他很慢、很轻地说:“爸爸,我现在给少砚哥打电话。” 方顺松口气,“你能想明白就好,回去再......” 方善真执拗地就要现在打,怕自己后悔似的从兜里掏出手机,找到了那个熟记于心的号码,当着方顺的面拨通。 每响一声,好似一颗惊雷炸在方善真的心口,他的整个身躯都要地动山摇,然后他听到了谭少砚低沉的音色透过金属的那一面盖过了所有的声响抵达他的耳膜,“善真?” 恐惧先勇敢一步占据了方善真的胸膛,但他只是短暂地打了一会儿退堂鼓,嘴唇抖动起来,看着父亲冒着绿光的希冀的眼神,几次吐息后,颤声说:“少砚哥,我爸爸犯法了,请你把他送去坐牢吧。” 话音方落,怫然大怒的方顺猛地打掉了他的手机,抬手“啪”的一声响甩在方善真面上,通话被迫中断了。 第38章 38 方善真沉默地坐在床边出了会儿神。 他已经从方家回到公寓,父亲打了他一巴掌后指着他鼻子骂了些很难听的话,方善真没有难过,也不感到疼。 中途,谭少砚打不通他的电话改而联系方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方顺满脸不忿地停下了怒骂,骂骂咧咧出门去了。 方善真拿起摔在地上的手机给谭少砚回拨,语气平静得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谭少砚让他先回家,有什么事慢慢说。 他在家里等了快有半小时这样,觉得有点儿无聊,就漫无目的地刷了会儿手机。大门传来动静时他本来想像往常一样出去迎接,但谭少砚连鞋都没换疾如风火地先进了里屋。 他应当是快步甚至是小跑赶过来的,站定了还有些微微喘。 两人打上照面的那一瞬间,谭少砚见到方善真面颊上一个红肿的巴掌印,脸色当即就阴沉了下来,可等他慢慢向方善真靠近,眼里却有更多的别的难言的情绪涌上来覆盖了冷沉。 他制止住方善真要站起来的身体,坐下,想要看得更清楚地伸出手去抬起方善真的脸,但指尖却迟迟没有触碰那块浮肿的皮肉,是方善真,他自己把脸颊送到了谭少砚的掌心,继而朝谭少砚笑了一下说:“少砚哥,我没事。” 方善真这样说着,却用余光扫到了谭少砚袖子上的金属袖扣,他送的便宜袖扣,完全不匹配谭少砚的身份和地位,但谭少砚就是视若珍宝般戴着去了公司。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方善真的眼眶里落了下来。 谭少砚的心好像被什么尖锐的物体狠狠地刺了一下,不由得深吸了一口气来缓解这种陌生的感觉。在电话里听到方顺对方善真动手的那一刻,比起想宰了方顺的激愤,他更担心方善真是不是会很害怕,是不是会很疼。但方善真没有向他诉苦,而是笑着的那么坚强。 谭少砚沉默地起身拧了热毛巾来给方善真擦脸,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什么易碎的工艺品,方善真乖乖地仰着脸让他涂药膏,等谭少砚洗干净手回来,主动爬到谭少砚的膝上让谭少砚抱着他,谭少砚的手臂横在他腰上把他往上颠了颠搂得更紧,下颌蹭在他脑袋上,亲密无间的模样。 两人静静地抱了一会儿,都感到心灵的宁静后,谭少砚开口说:“你爸的事我都知道了。” 方善真眉心拧了拧,很不愿意提到他父亲似的,更依赖地往谭少砚的怀里钻,隔了一会儿才闷声说:“少砚哥,我爸爸很坏,你不要管他。” 谭少砚也没想到方顺会无法无天到闹出人命和行贿,方善真说得没有错,方顺起码得到牢里蹲个十年八年,即便不是这样,冲他打方善真的一巴掌,谭少砚也不会轻易把这事掀过去。但是,谭少砚看着埋在他肩颈里的方善真的一小片侧脸,怎么能不想到他和方善真不堪的开始?他的手紧了紧。 方善真没等到谭少砚的回应,焦急地仰面看着他。 谭少砚这才揉着他的手道:“这两天先不要去学校。” 方善真点点头,企盼地问:“你会答应我的对吗?” 谭少砚还是没应下来,于是他坐也不好好坐了,非要从谭少砚的嘴里得到一句准话,简直想逃开谭少砚的怀抱似的。谭少砚给他闹了一会儿,总算肯模棱两可地说:“事情比较复杂,你让我再想想。” 方善真挺好哄,这才重新搂住谭少砚的脖子,还送了谭少砚一个吻。 下午谭少砚没去公司,陪方善真睡午觉。方善真神经紧张了好几天,没一会儿就在谭少砚的拍哄下入睡。谭少砚静默地在微光中看着他,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烦恼,睡觉怎么皱着眉呢? 疼吗? 谭少砚小口小口地往方善真受伤的伤口上吹气,拿过床头柜上的冰袋给方善真冰敷。方善真的呼吸逐渐变得轻盈,舒服地把眉心松开。谭少砚笑了一笑,那笑很快又消散在唇角。 方善真睡着的时候比实际年纪看起来还要再小,像回到了无忧无虑的襁褓时期。谭少砚忍不住地亲了一下他柔嫩的脸颊。 近来谭少砚越来越频繁地回想起方善真的小时候,咯咯咯地连牙都没长齐,除了妈妈只黏着他。方善真学走路的时候,谭少砚把他抱到院子里去晒太阳,从后面扶着他两只手让他把小小的脚丫踩在草地上,方善真走出一段路,谭少砚把手松开,跑到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张开双臂鼓励他,“善真,到哥哥这里来。” 方善真睁着一对圆滚滚的眼睛,拍着手“哥哥哥哥”地叫,迈开两条肉乎乎的腿朝他走来。谭少砚怕他摔倒,视线一刻都没离开过他,方善真果然走得不好,一个趔趄噗通一下坐在地上。 谭少砚以为他会哭,但方善真只是呆了几秒钟,然后咧开嘴笑出了两颗门牙。谭少砚更加小心谨慎,方善真之后的每一次跌倒都有他的双臂在保驾护航。 那时候谭少砚对方善真的感情纯粹得不能再纯粹。方善真三岁,谭少砚用零花钱找人打造了一个有小铃铛的足金平安锁,因为方善真属虎,特地做成了憨态可掬的虎头样式,亲自戴在了方善真的脖子上。 他是真的很希望方善真能平安健康快乐地长大。 可是为什么少年时那么单纯的想法到后来全都变了样? 曾经担心方善真摔倒的谭少砚却在方善真最需要人陪伴爱护的时候缺席了他的成长。 小小的方善真在冗长而敏感的少年时代穿了一双不合脚的大号鞋子,他自己一个人走得很辛苦很孤单的时候,有没有希冀过出现一个能为他领路的人物?当他跌跌撞撞朝谭少砚走来的时候,谭少砚为什么没有像以前那样让方善真跌进他宽厚的怀抱,反倒恶劣地抬腿绊了他一脚。 他们的关系太复杂,谭少砚究竟想成为方善真生命里的哪一个角色?而在方善真心里,对他除了畏惧,又究竟还有没有其它? 方善真不想他管方顺的事乃至不惜大义灭亲到想让方顺入狱,除了他纯良的本性做出的选择外,发散出了什么样的信号? 方善真表面的毕恭毕敬,内心的强烈渴望要谋反,在怀揣着不明确的希望,向往着模糊的幸福吗?谭少砚感到他和他之间,仿佛隔着模模糊糊的深渊,有什么东西从他们脑袋上空轻轻飘过,奋力去抓,它透明而没有形状。 谭少砚对方善真不好吗?方善真为什么不能睁开眼睛看看? 谭少砚很少去抱怨什么事情,但他忽然有点气方善真,这种气太没有道理也太过于霸道,你不能要求一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孩子去记住那些温软的过往,是谭少砚自己不给他知道。 谭少砚又没有缘由地回忆起爷爷离世那天晚上跟他讲方善真心里没他,方善真还处在不懂得爱是什么的年纪就要学着去爱谁吗,但是方善真为什么不撒谎呢,方善真不是很擅长撒谎吗,怎么该他说谎话的时候就不说了,哪怕是骗一骗哄一哄行将就木的老人家。 方善真总是说自己没办法,难道当年谭少砚就有办法了吗?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困住了两个人不是吗?他们都是受害者,谭少砚怎么会残忍到反过来对方善真施压呢? 谭少砚不能再想了,内心有一座死了很多年的火山在爆发。 他从水波的深处看到:玻璃圆缸里住着的兜圈的金鱼,有两条。看似糊涂的方善真快要撞出去了,故作清醒的谭少砚还在追咬着方善真的尾巴。 天暗了。夏季的暴雨来势汹汹。 方顺名下的大部分资产在短时间内都因各种各样的变故土崩瓦解。谭少砚放话与方顺割席,往后方顺再打着谭家旗号做的任何事情一律与谭家无关。 这一预兆着什么的大刀阔斧的举动,使得圈内四处都在传谭少砚要跟方家退婚——这完全是有迹可循的事情,方家日渐式微,方顺又是扶不起墙的烂泥,这门亲事若非因为旧恩,实在是门不当户不对。 然而方顺是块连筋带骨的滚刀肉,相好的问到他跟前,他嬉皮笑脸地说什么少砚现在只是在气头上,还认我这个岳父之类的话,众人见他依旧满面红光大手大脚地出入奢华场所,倒都有些看不清情势了。 只是没几天,方顺不知道被谁捆到麻袋里痛打了一顿,鼻青脸肿的样子走到哪里惹人发笑,行事也安分不少。奇的是这年头到处都是监控,却找不到行凶者,事情便不了了之。 这些事正在紧锣密鼓备战高考的方善真都知晓,他隔三岔五地请求谭少砚把方顺送去坐牢,逐渐发现了谭少砚态度上的敷衍,也就明白了他说的话太没有重量。 这一天晚上谭少砚对他讲:“你爸爸把你给了我,以后没有我的同意不要再和他见面。” 昏昏欲睡的方善真登时就把眼睛睁开,像个有口难言的哑巴,几次地张嘴、几次地阖上。 谭少砚自觉帮方善真解决了一个大麻烦,以后方善真不用再因为方顺来求他,也不必再去理会方顺的胡话,更不会再受到方顺的伤害。当然,有方顺在的一天,方善真就不可能真的脱离他,两全其美。见方善真愣愣的样子,捏一下他的鼻尖道:“高兴傻了?” 方善真艰难地扯一下唇角,有很多话想讲。他不是可以给来给去的东西,但谭少砚却恩赐一般地向他宣告他成了谭少砚的所有物。委屈吗,愤怒吗,恐惧吗?一辈子像个附属品活在谭少砚的阴影下,这就是他生来的命运吗? 谭少砚分开他的腿进入了他,方善真哭得很伤心,抱着谭少砚说不要。 他有选择的余地吗?谭少砚抵在他的宫腔深处把精液射进去,痴狂地亲吻他的小腹。方善真想跪下来求谭少砚别这样对待他,能不能停下来听一听他讲话,但发出来的声音却是被操得受不了的呻吟,谭少砚也就以为他喜欢,一次次地侵犯他。 方善真被强奸太多次了,他不愿意用这个难听的字眼,但事实就是这样。从十六岁到十八岁,很多次、很多次,多到他也分不清当他高潮失神只能看着谭少砚时,心里究竟是爱的占比大一点,还是恨的占比大一点。 但当谭少砚的眼睛盯着像牙齿一样咬着他的时候,方善真忽然惊觉,谭少砚怎么跟他一样在难过着?于是他好奇地停止住哭泣,孩子气去摸谭少砚的眼睛,被攥紧了指尖,一个湿润而寂寞的吻落下。 第39章 39 方善真企图把自己吃成一个五百斤的超级大胖子让谭少砚嫌弃他,当谭少砚脱他衣服后发现他像头过年待宰的猪一样无限膨大,谭少砚肯定会露出反胃的表情,再把他赶回家。 可惜他的一日三餐虽然被盯得很紧,但胃口就那么点大,脂肪没长多少,倒把自己撑得连路都走不动道。谭少砚是很希望方善真再长点肉的,看他这几天都不用人催就乖乖坐在饭桌上,深感欣慰,让阿姨变着法子投喂他。 方善真的计划适得其反也不气馁,开始想方设法逃避跟谭少砚上床。 谭少砚体恤他学习刻苦,三四天才会做全套,但刚把阴茎插进去方善真就嚷嚷疼,谭少砚不想伤他,掰开来一看只是有点儿红,方善真哭得雷声大雨点小,就是说疼,疼得不得了。 谭少砚目光沉沉看了他一会儿,看得方善真惶惶不安,差点就重新主动纳入谭少砚,但谭少砚竟然真的没再动他,只是亲吻他的额头让他先好好高考。 方善真不念谭少砚的好,单方面跟谭少砚冷战。谭少砚在家的时候故意不搭理谭少砚,谭少砚叫他他就装聋作哑,一门心思把精力都扑在做卷子上。 谭少砚没两天就发现了方善真在冷暴力他,年纪不大学什么不好学这样的坏习惯,喜欢做卷子是吧,谭少砚给他买了几套五三,让方善真当着面一道道做给他看,答错了不准睡觉。 方善真做题做到十二点半,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就是不肯说一句“少砚哥对不起,我不该假装没听到你说话”的软话。 谭少砚陪他熬,漏一道题都要跟方善真计较。方善真答题答得头昏脑胀,错了一道又一道,觉得委屈,又不想向谭少砚低头,抿紧嘴唇红着眼睛解复杂的方程式,大有要奋战到天亮的斗志。 方善真的叛逆期真的来了,变得无敌犟,最终还是谭少砚无可奈何把他抱到床上关灯哄了半天才肯闭眼。 第二天谭少砚再回家,书桌上的五三不见了,问方善真到哪里去。 方善真支支吾吾,半晌才说三块钱卖给学校收废品的阿姨,在小卖部买了一条薄荷口香糖。 见谭少砚要跟他算账,他把口袋里捂了一下午剩下的最后一条口香糖分给谭少砚。谭少砚撕开包装纸,都融化了,热乎乎黏哒哒的也好意思拿来给他! 方善真好似意识到无论他做什么事情谭少砚都不会对他怎么样,他没能力给谭少砚造成太大的损失,就从一些小事上不留余力给谭少砚添堵。 谭少砚放在书房的重要文件不翼而飞,方善真咬死不知道,谭少砚调监控,文件被方善真带到次卧没有摄像头的洗手间后就再也没出来,马桶堵了,文件全被方善真撕碎冲进了下水道。 谭少砚又气又好笑,亲自监工方善真通马桶,方善真哪里会,想跑,被谭少砚拎着脖子逮回来,扼令方善真修不好也不准去其它洗手间尿尿。方善真憋尿憋到晚上,谭少砚喊他出来吃饭,没见到人,进去一看,方善真绞着腿坐在地上,已然到了极限。 把他带到客厅的卫生间,方善真憋得太久尿不出来。谭少砚站在他身后,手握成拳在他的肚子上施压,方善真站也站不稳,小腹酸胀得可怕,片刻才有响亮的水声。 谭少砚问他还敢不敢,方善真摇摇头,结果谭少砚次日就在公文包的角落里掏出一只整蛊人的硅胶癞蛤蟆,惊出一身鸡皮疙瘩。 谭少砚都忍不到回家收拾方善真,当即给方善真打电话,方善真应该是在上课,没接。谭少砚一肚子火没地方发,看一眼那只麻麻赖赖的疙瘩宝都嫌多,捏住它一只脚,噗通一下丢进垃圾桶。 方善真每天都能给谭少砚制造点小惊喜,这样鸡飞狗跳的日子过了有一个星期,谭少砚把方善真抓来谈心,问他究竟想要怎么样。 方善真能怎么样?他这些幼稚得令人发笑的小举动虽然能给谭少砚造成一点点的小困扰,但深究起来不过由于实力的悬殊在自欺欺人的苦中作乐,就像被圈养的小猫小狗一样充其量只能拿爪子挠主人一下,改变不了任何现状。 所以面对谭少砚的发问,他陡然觉得没意思透了,谭少砚亲他他也不躲了,谭少砚要做就做吧,方善真索性带着这种烂罐子烂摔的悲观心态跟谭少砚相处,却又怀揣着微乎其微的希望等待转机的到来。 未来是怎么样的呢?以后是怎么样的呢?他身边的每一个同学都兴致勃勃地等待着开启人生的新篇章,只有方善真走在一道幽深而宽敞的走廊,两侧的灯光衬得中央更阴暗,他就这样赤着脚漫无目的地走着,没有尽头一样。 近来外界有关谭家要退婚的传闻闹得沸沸扬扬,连谭少砚的父母都来过问谭少砚有没有这个想法。 他们向来清楚儿子对这桩亲事有诸多不满,只是不知道怎么的还是跟方善真搅和在了一块。这么些年以来,谭母始终耿耿于怀当年老爷子拿继承权的事情来逼迫她妥协,如今整个谭家都在她儿子手中,倘若谭少砚要退掉这门婚事她第一个支持。 谭母是看着方善真长大的,中肯地说:“善真是个好孩子,但有个那样贪得无厌的父亲,身体又和常人不同,且小你那么多岁。少砚,我私心觉得,不管是家世门第,还是你们两个这样大的年龄差距,都算不上是一门好姻缘。爷爷走了有些时日,也该安息了。” 谭少砚没给个太准确的回复,当晚回到家让方善真过两天跟他一起出席某个私人酒庄的品酒宴。方善真有一点懵,谭少砚从来没带他出入过这些场所,想到那么多人会把目光聚焦到他和谭少砚身上,他不想去。 不出预料被驳回。 谭少砚和他解释,“他们都有伴,我怎么好一个人去?” 方善真想也不想地说:“你可以找别......” 谭少砚阻止他往下讲,叫了他一声善真,方善真就把头低下去,不吭声了。 因为是私人酒庄,来往的虽是名流贵客,但着装上并没有那么正式隆重,不过谭少砚还是请团队来给方善真做造型。方善真穿裁剪合身的黑西装,柔软的头发抓了点形,谭少砚像打扮一个洋娃娃似的妆扮他,从衣帽间里拿出珍藏的百万名表戴在方善真的腕上。 方善真临出门还在争取,“少砚哥,能不能不去......” 谭少砚置若罔闻,牢牢地握着他的手,从车上握到酒庄。宴会的地点在一处庄园,谭少砚和方善真还没进入主宴厅就有不少宾客注意到他们。方善真不知道的是,宾客大多是携带家眷入席,谭少砚把方善真带到人前,意思不言而喻。 方善真只有深深的别扭,对香槟鲜花毫无兴趣,宁愿回家做枯燥的卷子,跟在谭少砚身边连头都不怎么抬。 那些人看似在夸赞他,实则全是在绕过他奉承谭少砚。方善真不搭理人,看着有点没礼貌的样子,谭少砚替他解围,说他年纪小怕生,说他原本不想来,是临时硬被拉来充数的,在闹小孩子脾气。 “谭总跟未婚妻感情真好,真令人羡慕。”不知谁说了这么一句。 谭总的未婚妻。方善真难道没有名字吗?他觉得再待在这里一秒都有窒息的风险,附在谭少砚耳边说:“少砚哥,我想去拿点心。” 长形的食桌离得并不远,恰好有客人同谭少砚交谈,走不开身的谭少砚确认方善真不会离开他的视线范围,点点头,“快去快回。” 方善真迫不及待松开谭少砚的手,没走远,让谭少砚能够看到他,但也不肯回去,就站在桌前拿了块布丁舀着吃。谭少砚几次给他使眼色他都当没看到,实在是很不想去掺和大人间的虚以委蛇。 一道熟悉的音色从后方飘来,方善真往后看去,他的父亲方顺正眉飞色舞和人高谈阔论,他默默地看了会儿,正想回到谭少砚身边,听见父亲高声说:“那算不上什么大事,少砚都帮我摆平了。要不是那几个工人的家属唧唧歪歪不肯罢休,我哪里需要用到王书记,是,是,一开始就得找少砚,是我考虑不周了。” 是在说项目出人命的事情,这不是秘密,他们在谈笑风生,权力也能凌驾于生命吗?方善真喊了一声,“爸爸。” 方顺才注意到他在这里似的,喜冲冲地拉过方善真,摆弄一件一本万利的商品向众人炫耀,“还得是善真替我找少砚说事,你不知道,少砚跟善真的感情好,只要善真开口,少砚没有不答应的。” 他夸夸其谈地捡了几件事讲,器重地拍方善真的肩膀,“善真帮了我大忙!” 谭少砚一个不留神方善真就脱离了他的掌控,他拧了下眉,对宾客道:“失陪。” 这一段路的距离不近也不远,但由于人流的阻挡,谭少砚好像要走很久才能走到方善真身边。 谁都没料到方善真会突然张嘴打断激动的方顺,“爸爸,少砚哥不会再帮你了。” 此言一出,周围几人面色皆是一顿,嗅到不寻常的风似的互相打起眼色来。 方顺气道:“善真,不要乱说。” 方善真心中有一千张一万张嘴在无声的嘶喊,他要说,他要说的!他两只手臂握成拳垂在身侧,抬起一双痛苦的眼睛直视父亲,扬声重复,“少砚哥不会再帮你!不会帮你收拾烂摊子,不会帮你填烂账,不会帮你害死人后还能若无其事地站在这里沾沾自喜!” 方善真的声音吸引来众人的好奇。 他单薄的身躯成了当之无愧的焦点。方善真从小到大都很怕别人看他,最先是怕有人知道他身体的秘密对他投以异样的眼光,后来怕在大人的眼里捕捉到调侃暧昧的光芒,更怕谭少砚冷沉的眼神,谭少砚什么都不用做,单凭一个目光就能让方善真毫无尊严地跪地求饶。 他还是怕,可为什么周围的环境这样喧哗,为什么每个人的眼神让他感到深深的恐慌,而他的内心却是出奇的一片安宁?他看到了朝他大步走来的谭少砚,谭少砚的脸色是他从未见过的堪称焦躁,谭少砚也试图让他闭上嘴巴,“方善真!” 连名带姓地叫他。 就差几步,谭少砚加快步伐,一把抓住了方善真的手。方善真像只被主人打怕了的狗,剧烈地抖动了一下。他要软骨头地跪下来了吗? 方顺像找到了制服方善真的法宝,“少砚,你来得正好,把善真带回去吧。”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神色各异地看着行为举止好似失常的僵着像块万年寒冰的方善真。谭少砚用力拉住方善真的手,低声道:“善真,不要再说了。” 是警告,也是威胁,有没有一点恳求呢? 他们总是不让不让方善真说话,试图捂住方善真的嘴唇,麻痹方善真的舌头,封闭方善真的喉咙,以此堵死方善真所有发声的渠道。方善真说的话没有人听,但现在这里有很多人,他只要说得足够大声,每个人都会听到他在讲。 他垂着头,不知道第几次求谭少砚,“少砚哥......” 谭少砚厉声地逼近他,赤裸裸的压迫,“我让你不要再说。” 方善真要闭嘴吗,像以往很多次那样?然后回到所有人都希望他站着的地方,等待那一场从十八年前就定下的盛大婚礼开场?可是方善真明明记得,小时候幼儿园过家家,他从来没考虑过当谁的新娘。 由于恐惧和不安,他的血在发热,眼睛亦然。是谭少砚不顾他的意愿把他带到这里来,把这个千载难逢且覆水难收的机会送到他手上。 于是他不再畏惧,在众目睽睽之下艰难地讲着话,“你不用再帮我爸爸......” 方善真一定要讲了,谁都没法叫他把嘴巴闭上。他的嘴唇抖动着,含泪的眼睛变得坚毅起来。 那几个字呼之欲出了。 谭少砚刹那收去脸上所有的情绪,显得冷漠、薄情,他松开了桎梏着方善真的手,截了方善真惊天动地的话。 谭少砚先方善真说:“退婚吧。” 满室哗然。 谭少砚见到方善真流着泪对他露出了感激的笑。 第40章 40 谭少砚十八岁开始跟着爷爷学习处理集团的业务,老爷子传授给他一个深刻的道理:不管是做人还是做生意,不想落到一败涂地的局面,一要有当断则断的敏锐,二要有先发制人的魄力。 这些年来,谭少砚凭借这条准则一路过关斩将无往不利,可直到当他站在方善真的面前,透过方善真那双含泪的眼睛看到他呼喊着的内心,他才知道原来这一条标准同样适用于感情。 谭少砚骨子里是很自傲的人,一段关系的启动与结束都只能由他来提出,如果谭少砚没有抢先方善真说出那三个字,那么他就得面对是方善真先不爱他、先不要他的境地,无论是从商业角度还是个人情感,谭少砚都不可能让自己沦落为全城的笑柄。 他知道方善真要说什么,却很难去想象平日里连话都不大点儿声的方善真怀有多大的绝望心境才在绝不可能反悔的大庭广众之下张开那一对嘴唇。 还是方善真太了解谭少砚的独裁与骄傲,清楚私下提起谭少砚肯定会用非常规方法扼杀方善真退婚的苗头,又猜到谭少砚在公众的见证下一定会先他一步说出口,用这样鱼死网破的方法来倒逼谭少砚把手放开? 谭少砚第一次见到方善真幸福的泪水,居然是因为他们要分道扬镳吗? 方善真如愿以偿,心想事成,开怀大笑了吗? 当然没有。谭少砚凭什么成全他? 谭少砚当众退婚的事在海城引起轩然大波,这本就有迹可循,方家已是强弩之末,方顺又毫无重振家族的实力,怎么看这门婚事都走到了头。 但风风雨雨都和方善真无关,他从宴会上被带走关回公寓,没收手机与外界断联,五天了,没踏出过大门半步。谭少砚也没去见他,门口二十四小时有身强力壮的保镖站岗,三餐由阿姨做好了再让保镖送进去。 方善真哭也哭了,闹了闹了,终于好像意识到谭少砚要把他软禁起来,对着摄像头哀求,求谭少砚放他出去高考。 方善真那么重视高考有什么用呢?谭少砚每次看着方善真那么好学上进,欣慰之余就是惋惜。 在谭少砚给他策划好的剧本里,方善真拿到成绩的那一刻会发现自己发挥失常考得稀巴烂,连所像样的学校都录取不上,那么摆在方善真眼前的除了入读海城大学还有第二条路走吗? 不服气的方善真也许会选择复读,谭少砚则竭力地劝阻他,因为方善真很有可能承受不起第二次“发挥失常”的沉重打击。 还没开学、或者刚上大学没多久,方善真会发现自己意外怀孕,被迫休学在家待产,应该会闹上一阵子再消停,然后浑浑噩噩地把孩子生下来,手忙脚乱地当年轻的小妈妈,这辈子也就收了心定了性。 在外人看来,他们将是一对恩爱美满的老夫少妻,共同孕育了一个可爱伶俐的小孩子,符合普世对幸福的定义。可方善真凭一己之力在意想不到的节点把谭少砚给他定制的美好人生掀翻。这怎么不算一种逆天改命? 好啊,方善真不想给谭少砚当如珠如宝的妻子,那以后就做个见不得光没名没分的地下情人吧。 谭少砚完全可以也完全有能力这样做不是吗?谭少砚心里住着一只喷着毒汁的蜘蛛,默默无言地编织出一张张阴暗又恐怖的针对方善真的毒网。 方善真刚被关起来的那阵子会竭尽所能地反抗,就像现在,他不止一次尝试在大门打开时逃跑、失败,再逃跑,再失败,或者请求保镖不要助纣为虐,声泪俱下地说自己还要去高考,放我出去吧,求求你们放我出去吧。 他知道谭少砚透过监控在看他,先是分文不值的愤怒,质问谭少砚有什么资格把他关起来,再是可怜兮兮地恳求,不真心地讨谭少砚的好,谄谭少砚的媚。 当他发现这些举动都毫无用处时,方善真可能会采取极端的绝食,但要一个人活下去的方法有很多,打营养针、下胃管,肉体的摧残使得方善真的意志日渐消沉,直到彻底断绝了离开的念头。 这一场惨无人道的精神改造应该用不了一个月的时间。 当谭少砚再站到方善真面前,方善真哆哆嗦嗦地问谭少砚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他。谭少砚冷冷丢给他三个字:你活该。 自作主张在公共场所闹出那么大的笑话,理应被严厉地惩罚。方善真你知错了吗?以后不会再对你宽容了,哪儿都不准去,谁也不准见,日复一日地围着谭少砚转,表现好就带你下去溜溜弯,不听话就锁在床上,连排泄都要打报告。 书不用读了,每天谭少砚下班回家打开门,会见到方善真笨笨的、呆呆地躲在家里的某个角落里等他,他的行为举止变得迟钝,却更加学会察言观色,谭少砚皱一下眉头他都要噗通跪下。诚惶诚恐、惊慌不安,像只被野兽拢在掌心里舔得湿漉漉的小斑鸠,一点风吹草动就要炸毛。反正不像个人样。 再过几年,谭少砚把门打开,被豢养太久丧失基本生活能力的方善真都不敢往外跑。 这是谭少砚想看到的吗?他要看到行尸走肉的方善真在他面前扮演幸福吗?每一个笑容都是假的,流得眼泪却那么真实,变成一只喜怒哀乐都由谭少砚调动的没有人气的漂亮娃娃。 可是方善真也曾真情实感地依赖过他。 那时候,方善真还没那么怕谭少砚,坐在谭少砚的腿上边捏着谭少砚的手指玩边弯着亮晶晶的眼睛跟谭少砚说些可爱的幼稚的碎碎念。他给谭少砚发很多实在很不值一提的小牢骚,录吃饭视频会为了不让谭少砚发现他挑食先偷偷把胡萝卜跳出来,他带着笑容重力扑到谭少砚怀里叫“少砚哥”的时候,他撅起嘴唇亲吻谭少砚的时候,谭少砚的心好像也被他湿漉漉地舔了一下。 谭少砚会忍心用那么卑劣的令人发指的手段去虐待方善真吗?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陷入一个又一个的死胡同。方善真为什么要退婚呢?让局面变得惨烈起来。 他看向监控画面。 距离高考不到四十八小时,六月五号的晚上。 方善真强迫自己吃掉一点晚餐,他的胃口变得很坏,以前爱吃的食物现在送到嘴里会产生反胃感,但他必须吃——谭少砚小看方善真的是,方善真从来没有动过任何一点绝食的想法。 他甚至想不到用自残来威胁谭少砚放过他,因为过激的做法只对在乎他的人有效,而在方善真看来,他在谭少砚心里轻得好像一根羽毛。可是没有时间了,他必须想办法走出这间屋子,方善真放下筷子,走到沙发旁坐下,眼睛朝高处的摄像头看。 方善真什么都没有,他只有自己。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看着摄像头问:“少砚哥,你在吗?” 他站起来,走到镜头下,几次哽咽后露出取悦的笑,说着违心的话,“我很想你,你怎么还不回家呀?” 没有人回应他,方善真就自言自语。知道谭少砚不喜欢他哭,就憋着眼泪。 “我有乖乖吃饭,少砚哥你看到吗?” “试卷也都写好了,只有最后一道大题做不出来。” “少砚哥,我脱衣服给你看好不好?” 方善真习惯了用肉体去逢迎谭少砚,事实上,他除了这身年轻可口的皮囊没有任何可以和谭少砚谈判的筹码。他丢掉了羞耻心,在镜头面前一件件把衣服脱下来,直到精光。冷气吹过他的手臂,激起一连串的鸡皮疙瘩。 方善真坐到地毯上,把腿岔开,不经过一点抚慰把两根手指插入干涩的阴道。比起自慰,更像是一场自虐式的表演。他闭着眼,眼泪还是流了下来,没有章法地拿手指在下体乱捅着,小腹传来一点隐隐的坠痛感,但精神上的痛苦已经远远盖过了身体的疼痛。 方善真弄了一会儿,渺小无助地跪起来,两只手合十放在下巴,像个犯了错事的小孩赤裸着身体对着宽容的天主祷告,他痛哭流涕,“少砚哥,我求求你,让我去高考,求求你......” 求到没有力气,求到嗓子沙哑,求到方善真给谭少砚磕头,咚的只一下,倒在地上起不来了。谭少砚还是没有理他,他默默把衣服穿回去,挨到大门,崩溃地拍着门板,“放我出去,求求你们了,求你们了......” 谭少砚就静默地站在一门之隔外听着方善真的哀声恸哭。方善真的哭声是真实的,方善真的眼泪像一滴滴煮沸的开水灼烫着谭少砚的心脏,谭少砚竟然真的这么残忍要把方善真关到精神失常吗? 他想起来,上一次方善真只是坐在客厅哭,他就丢下重要的饭局赶回家,怎么一转眼他就成了欺负方善真的罪魁祸首呢?怎么不敢推开门当面跟方善真对峙呢?怕看到方善真仇恨的眼睛吗?你问心无愧吗? 你看不到方善真的痛苦、无助、迷茫、崩溃、绝望吗?方善真在哭,你听到吗? 谭少砚,你好狠心啊。 你自私自利地打着摇摇欲坠的如意算盘的时候,还记得你也曾希望方善真快乐吗? 客厅的摄像头传来滋滋滋的电流声。 方善真猛地抬起头,手脚并用地爬到镜头下跪好,像个狂热的孤独的异教徒高高地仰着脑袋,虔诚地祈祷着天堂的那一头有听到他的心声。 片刻,监控上下摆动,点了点头。 绝处逢生的方善真苦涩的眼泪有染上喜悦的味道吗?门外的谭少砚听到屋里渐渐止住了哭声。 第41章 41 第二天早上,门口的保镖全部被撤走,方善真拿到了自己的手机。他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物,拿上必要的学习用品以及将近十万块的现金离开了这间屋子,临走前把电话卡拔了出来。 方善真花一上午的时间在考场附近的旅馆办理入住,打印出准考证,找店铺买了台新手机。中午吃饭的时候下意识要给谭少砚录视频,很快又回味过来以后都没有必要了,就边吃饭边看高考注意事项。睡了一个小时午觉,下午在旅馆里查漏补缺。 他做这些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不去想谭少砚会不会突然把他抓回去,不去想自己能考出什么样的成绩,他的内心很安宁,他只知道,无论怎么样一定要坐到考场上。 晚上十点,方善真定了五个晨起闹钟,怕出纰漏,还跟前台打电话预约叫醒服务。 高考的那三天,没有人来打扰方善真,他考完试不对答案,回到旅馆接着复习第二天的科目,过上了前所未有的紧张却平静的生活。 九号下午最后一门考试铃响,窗外阴沉沉的天忽然狂风大作,顷刻下起了豆大点的雨滴。方善真放下笔,看着雨雾在窗户上拍打出一道道痕迹,心里的喧嚣和郁闷好像也化作一阵阵的白烟随这阴凉的雨而去了。 方善真带了伞,撑开来,沿着不熟悉的校道往校门走。从他身旁跑过的学生兴冲冲地奔向在门外等候的家人,踩到水坑里溅起的水扑到方善真的裤管上也由于欣喜而浑然不觉。 校门外乌泱泱地全是人头,挤满了各色花花绿绿的伞,还有不顾暴雨也要拉金榜题名横幅的父母迎接考试归来的孩子。雨渐渐小了,这些都是不属于方善真的热闹。 他缩着肩膀从人群里挤出去,挤到相对空旷的地方,然后,把伞抬高,看到前方街道一棵苍茫的香樟树下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车。谭少砚举着伞站在车旁,在飞溅的流雨中静静地朝他看来。 方善真站着没动,于是谭少砚往前走了几步,对方善真说:“毕业快乐,回家吧。” 好像他们之间一切的龃龉都没有发生过,好像吵得再凶再狠他们都是一家人。方善真望着神色自若的谭少砚,沉默两瞬,“少砚哥,我们能谈谈吗?” 谭少砚让他先上车,方善真问了个很残酷的问题,“你会再把我关起来吗?” 尽管他太清楚,如果谭少砚想接着软禁他,现在就能用武力逼迫他跟着走,但方善真还是要问,并比较满意地得到了谭少砚确切的回复,“不会了。” 所以方善真默然地和谭少砚回了主宅。 赵管家准备了一桌子丰盛的晚餐,方善真尽管食欲不佳,仍是吃下了一些,继而放下筷子等谭少砚吃好。雨已经停了,寥廓的暮色透过玻璃窗,云浪推着云浪,夜晚慢慢地降临了。 谭少砚这顿饭吃得很慢,将近半个小时后,方善真再次说:“少砚哥,我们谈谈吧。” 他几乎是在催促谭少砚了,表现出罕见的想要快刀斩乱麻的冒进态度。 谭少砚起身往楼上走,方善真拉开椅子跟上,来到那间改变了方善真人生轨迹的书房门口。一年多前,他推开这扇大门,主动把自己当贡品一样献给谭少砚。他走进去,见到了那张他曾脱光衣服躺上去的桌子,每次来这里,方善真都会尽量避免正眼看它,但现在,他盯着看了好几秒,再把目光落在前方高挑的背影上。 谭少砚转过身来对上方善真的目光。他们互相看着,共同的混乱灵魂在不同的焦虑里搂在一起,方善真直视谭少砚的眼睛,忽然发现曾令他深深畏惧的谭少砚并没有那么可怕。 谭少砚跟他一样两只眼睛一个鼻子一张嘴巴,不是青面獠牙,没有凶神恶煞,虽然他总是不可一世高高在上,但如果方善真拿一把刀捅进他的心房,谭少砚肉长的心脏一样会痛不可忍。 方善真看着谭少砚在书桌后坐下,他拉开椅子,坐在了谭少砚的对面。没有人知道方善真能以一个相对平等的姿态跟谭少砚对话花了多大的力气,他感到一点满足了,因为从现在开始,谭少砚不能再俯视他。 谭少砚也在看着方善真,方善真坐得有一些拘谨,两只手搭在膝盖骨上,稚气未脱的面容显现出些坚韧的倔强。谭少砚在这一刻觉得,好像只是打个盹的功夫,方善真就成了个能独立的小大人了。 他的人格、品格,正在以谭少砚所不能阻拦的速度迅速地蓬勃生长。 谭少砚想要抹杀掉方善真的灵魂,很简单,实施脑海里可怖的计划,让方善真只能依附于他。可是经久不息的掌控突然失控带来的痛苦的威力浩浩荡荡,从谭少砚从监控里看到方善真悲痛欲绝的身影,从他还是打开了那扇让方善真走出去的大门,谭少砚没有办法再对方善真硬起心肠。 方善真要和他说什么? 谭少砚一贯地先声夺人了,“你爸爸在看守所,你想去看看他吗?” 方善真求谭少砚办的事谭少砚还是去做了,即便延迟了一些。方善真迟疑了几秒,摇摇头又点点头,习惯性地道谢,“谢谢你,少砚哥,我爸爸这些年麻烦你了。” “还有呢?” 方善真确实有很多话要讲,但不知从何说起好,就从最近的开始吧。 他蹙着眉,声音还是一向的温软,“那天晚上在宴会,我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那么冲动,但是少砚哥,我不后悔,哪怕你再把我关起来,我也不后悔。” 正襟危坐的谭少砚微微抿紧了唇。 “被关着的那几天,我很害怕,怕你真要关我一辈子,后来我又想,就算我给你惹了麻烦,你也该消气了吧。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在镜头那边看,可是我不能不求你,我得去考试,我当时觉得只要你放我出去,让我干什么我都愿意。” 方善真的眉头蹙得更深了,“我觉得自己像一条摇尾乞怜的狗,想你看到我对你的恳求,又不想你看到我那么狼狈不堪的举动。” 谭少砚错开了眼神,方善真哽咽的声音却四面八方地在屋内环绕,“每次求你的时候都很丢脸,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到底算什么呢?少砚哥,那种尊严被人踩在脚底的感觉,你这辈子都不会明白。如果你肯站在我的位置设身处地为我想一想就好了。” 谭少砚叫他的名字,“善真......” “你不要打断我好不好?”方善真抬起一双有泪的眼睛,“让我说完。” 他完完全全地把自己剖开来给谭少砚看,“爸爸是个很糟糕的人,每一次他让我来找你,我都不想,可是我不找你,他就不让我读书,我没有办法,只能一次次地麻烦你,但被你那样对待的时候,太痛苦也太难堪了,我常常会想你究竟把我当什么呢?” 谭少砚难道是等到方善真亲口对他讲才知道方善真的恐慌和无助吗?方顺推着方善真来到他面前的时候,难道不是他默许下的行为吗?这些方善真也清楚吗?他的心里颤动起来。 “少砚哥,我说不想是真的不想,说不要是真的不要,说不喜欢也是真的不喜欢。”方善真眼神悲哀而无奈,“可是你从来不听我讲,我只好想办法,让你坐下来听一听我的话。我知道我没力量和你作对,但少砚哥,我们已经退婚了,让我走吧,我不想恨你。” 他对谭少砚说恨。 方善真的身体似乎成了液体,一并流入了谭少砚的身体,他那么温热、柔软,在谭少砚企图自大地一把将他攥到掌心时,有一根不被看到的反叛的刺伸出来狠狠地扎了谭少砚一下,于是谭少砚也看到了方善真的尖锐的一面,他不是个可以任人摆布的木偶,是个有血有肉活生生的能思会想敢爱敢恨的人。 “还有吗?”谭少砚的声音轻微沙哑。 走到这一步,把话说得这样透彻,谭少砚会不知道方善真想要什么吗? 他以为方善真会说些可怜巴巴地诸如“求求你了放过我吧”这样的话,但方善真想了一想,没头没尾地讲:“你能给我弹三个脑瓜崩吗?” 知道自己的要求很奇怪,他很快补充道:“求你的时候,脑袋碰到地板有点疼,要三个才能抵消。” 谭少砚想起来,监控里方善真把脑袋磕在地板上的那一下——他更清晰地意识到方善真再怎么长大,本质上还是个你打我一下我打你一下就能一笔勾销的小孩。 谭少砚的喉管里忽而有点儿湿润,他在方善真希冀的目光里将额头的发撩起来,闭上眼睛等待方善真来“报复”他。 方善真站起来,身体前倾,一只手撑在桌沿,一只手曲起拇指和食指对准谭少砚的额头,蓄上十成十的力气,咚、咚、咚,像弹西瓜那样在谭少砚的额心弹了三下。谭少砚被他打到的那块皮肉泛起滑稽的红印,拿掌心捂住了。 “少砚哥,我还有最后一个请求。” 最后——谭少砚默默咀嚼着这个字眼,方善真要走了,哪怕他们没有告别,但他们都知道,方善真要走了,没有婚约的约束,方善真再也不是谁的所属物,不会有枷锁束缚住他的步伐了。除非谭少砚能丧心病狂到用极端的方法迫使方善真留下。可是方善真不会快乐了。 为了一己私欲,让方善真往后的人生都浸泡在眼泪的汪洋里,谭少砚,你做得到吗?你连方善真那双盛产泪水的眼睛都不忍直视,你可以不顾方善真的苦痛,强行地把他的身体、他的灵魂囚禁在方寸之地让方善真日哭夜嚎吗? 计较那么多,是赢是输,有那么重要吗? 谭少砚的额头传来火烧火燎的痛感,方善真那时候走投无路拿脑袋撞到地下,是不是对他失望透顶? 他感到眼睛也在灼烧,方善真的脸像迷离的梦一样模糊不清,谭少砚的手心用力地攥了一把,握得越紧,方善真朦朦胧胧的哭声就变得更响亮更清晰,他失去的速度好像更快,方善真要在他水泄不通的掌心窒息而亡了。 谭少砚稍稍地把手松开,“你说。” “你能跟我道个歉吗?”方善真表情认真到执拗,“我认为你对我做的有些事很不对。” 方善真要的一直很简单,要谭少砚重视他说的每一句话,要谭少砚正视他别扭的情感,要谭少砚把他当成一个能平等交流的对象。 但还不肯结束谈话的谭少砚说:“方家的宅子已经转到你名下,你可以接着住,生活要是有什么困难也可以跟我讲。” 方善真想了想回:“那四万七是被我爸爸拿走的,我够用了。” 到此刻,谭少砚才知道他给方善真的那一笔钱是方善真用来离开他的资本,方善真蓄谋已久,但现在亲口告诉他了。谭少砚觉得身体有一部分被血淋淋给切割出去了,他缄默着。 方善真等不到谭少砚的道歉,也不再等了。他不知道谭少砚是不是真的会放过他,但是给他一点喘息的空间吧,让他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吧。用分离别让彼此走到形同陌路互相仇恨的地步吧。试着换一种靠近的方法吧。 他站起来,谭少砚也跟着站起来。他转身走,谭少砚就看着他像一只展翅高飞的鸟从自己的眼前飞走了。心里有一个瘆人的声音在蛊惑着谭少砚,抓住他,别让他跑。但谭少砚如定海神针一样站在原地。 方善真如愿走到了门口,听到身后传来谭少砚喊他的跟平时有些不一样的像是含了水汽的声音,“善真。” 他拧开门把。 “对不起。” 然后谭少砚也像学着方善真的句式向留给他一个远去背影的方善真发起一个请求,“你能和我说句再见吗?” 骄傲自矜如谭少砚竟然也学会道歉了,也知道求人了,也懂得询问他的意见了。但求人是很难的,被求的人也不是一定要同意。方善真反过来教会谭少砚这个道理。 他的眼睛涌起一阵湿润,酸涩流进他的喉咙里,堵得他发不出声音。 方善真闭了闭眼,打开门,走了出去。 第42章 42 打了一场硬仗的方善真回到家,偌大的宅子灯火通明却一个人都没有,像座阴森森的被遗弃在旧时代的古堡,寂寥无声,连鞋踩在地板上的踏踏声都清晰可闻。方顺人在看守所,判决还没有下来,家里的帮佣就都卷铺盖跑路了。 方善真没花多少时间接受了这个人走茶凉的现状,还偷偷庆幸不用他自己去面对遣散佣人的事情,因为即便他们很有义气地等待小主人回家,囊中羞涩的方善真也发不起工资。 他迷迷糊糊地睡了一觉,做了许多混乱的梦。一会儿是八岁的他去给谭少砚庆生,一会儿是十六岁走进谭少砚的书房,一会儿是他被关在公寓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惶然。 来来回回,由远到近,竟然都离不开谭少砚的身影,所以方善真睡得并不是很安稳,中途醒了两三回,还肌肉反应地往被子里缩,好像谭少砚依旧睡在他身旁,会拿那双结实的手臂给他密不透风的拥抱。 长时间的相处到底还是让谭少砚在方善真的生活里留下刻翠裁红的笔墨,就算水洗过一遍又一遍,最底下仍有浅淡的痕迹飘飘忽忽地浮现。 方善真有点儿茫茫地盯着天花板,窗外的天已经有一线天光,等到朝阳透过窗帘的缝隙泄到地板上,跳下床把窗帘拉开。清澈的空气和璀璨的阳光使得他的脸颊更加红润,他看着窗外庭院里的嫣红草绿,决定从这一刻开始,一点点地摘除掉谭少砚给他造成的坏影响。 接下来的好几天,方善真在惴惴中没有得到谭少砚的任何消息,谭少砚终于不再管着他。于是方善真长期受到的感情上的压抑,像被大力摇晃过后打开的可乐瓶,气泡突然一下子迸发。 方善真像个脱离家长控制的野孩子,有了当家做主的乐趣,想干嘛就干嘛。 他的爱玩爱笑的天性得到解放,所有的自制力土崩瓦解。想怎么玩游戏就怎么玩游戏,想什么时候睡就什么时候睡,想吃多少零食就吃多少零食。 冰箱里堆满了雪糕和饮料,被子乱糟糟地堆在床上,因为要打破安静,屋里常常放着音乐,他像只灵活的耗子一样拖着鞋在楼上楼下来回跑弄出很大的声响,再不会有人板着脸跳出来教训他这不能干那不能干。 周围的一切景象都没有变化,但方善真的心里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 他甚至活得有一点小邋遢,家里不怎么打扫,每天像一只吃饱喝足后,懒洋洋的、圆滚滚的,摊着手和脚躺在沙滩上晒太阳的海豹,沉浸在怡然自得的幸福里。 可是这样疯玩的日子过了几天就有点儿腻味了。方善真如同参加了一场盛大的热闹的派对,结束后与朋友们吻别,伙伴们都兴高采烈地回家,方善真也准备回家去,然而他转头一看,留给他的只有一栋空旷的像是被扫荡过的大屋子,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连个像样的能迎接他的人都没有。 方善真没有家了。 他觉得有一点泄气,但并不是太难过。为了充实生活,在网络搜索“高考后可以做的十件小事”,几乎每个帖子都不约而同地提到了考驾照。方善真又找到了让自己忙碌起来战胜寂寞的方法,像还在读书那样每天刷科目一。他不爱出门,天热是一方面,更不想撞到熟人承受他们或幸灾乐祸或同情可怜的眼光。 差不多有一个星期这样,足不出户的方善真听见大门门铃响,在可视门铃里意外地见到了赵管家的脸。方善真开了一条门缝确认谭少砚不会突然在某个瞬间出现在自己面前才把门打开。 赵管家来给方善真送饭,说是先生太太的嘱咐。两家的婚事虽然黄了,但方家对谭家到底有恩,哪怕方家落败了,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上来踩一脚,风波过去后,谭家对外仍是要护着方善真的意思,那些打方善真主意的人在动手之前最好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本事得罪谭家。 方善真跟谭少砚的父母一年到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他们怎么会让赵管家过来? 赵管家看出他的困惑,理所当然地搬出了谭老爷子,“先生太太自然不好辜负他的遗愿。” 天气热得吓人,方善真即便不想再跟谭家有瓜葛了,见赵管家一把年纪还站在大太阳底下,到底还是把人放了进屋。四层的食盒装的都是方善真喜爱的口味,方善真不太想承情,让赵管家以后不要再来。 赵管家嘴上应着,悄悄地打量方善真的状况,方善真把自己养得不错,双眼炯亮,两颊红润,就是他见到庭院里的花都快被晒死了也没有人浇浇水。一个小孩子,能把自己顾好已是不易,哪能懂得维护一栋宅子要多大的精力和支出? 方善真在赵管家殷切的老眼中把色香味俱全的饭菜吃了个大半。这阵子暑气重,方善真每天叫的外卖重油重盐,吃几次觉得有滋有味,吃得多了胃里顶得难受。尽管不想承认,但赵管家送的这一餐确实解决了方善真今晚吃什么的燃眉之急。 赵管家快到七点才回去,临走前,方善真很有礼貌地把人送到门口,还是让他不要再来的说辞,且用极其认真的表情保证,“请你跟叔叔阿姨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扭头赵管家就把方善真的情况全部通报给书房里的谭少砚。 潭方两家的宅子在一片区域,左右不过一公多里,曾经对方善真召之即来挥之则取的谭少砚如今连靠近都成了一种奢侈和打扰。他毫不怀疑如果今天出现在门口是他,方善真该会直接将他拒之门外。 方善真足不出户,谭少砚没透视眼知道他猫在里面咪咪咕咕些什么,但放在门口的那些外卖袋子总做不得假。长期这么吃下去,对身体能好吗? “我看善真的气色倒是比前些日子要红润不少,就是屋里有些乱,庭院的花木也该修建了。”赵管家这样说。 第二天,方善真睡到日上三竿,又听到外头有门铃响。他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跑下去开门,外头是家政公司的人,给他递了名片,说是这家的主人预定了每半月上门大清洁一回,问方善真现在方不方便。 方善真不疑有他,问了个实际的问题,“要钱吗?” 得知已经预付过款,方善真高兴地把人放进来,还给工人们都拿了冰过的饮料。庭院的杂草才一阵子没除就窜得老高,方善真跟工人要了把小镰刀,蹲在香樟树前亲自把周围的一些碎草给割掉,没一会儿晒得两颊红扑扑的热出一身汗来。 他拿手机给被他割得参差不齐的小草拍了张照,觉得像瘌痢头既搞笑又可爱,想随便发给谁看一看。身体先于思想习惯性地点开了跟谭少砚的聊天框,才打出“少砚哥”三个字就怔住了。到现在他才发现一个很可悲的事实:他的人生中除了谭少砚,竟连一个能分享日常的人都没有。 方善真说不好是气馁还是恼怒,而这样的局面无疑是谭少砚给他造成的。他当下即刻产生了一种把谭少砚拉黑的冲动,但是他鬼使神差地往上翻,一条条翻他给谭少砚发的很多信息和视频,又默默地把页面关闭。 方善真没有了除草的心情,好像只要一想到谭少砚,他精心经营的安宁就会乱了套。等到暑假结束上学就好了,到时候他会进入一个新的环境,交往到许多志同道合的朋友,谭少砚就不会突然在某一个时刻像一道无所不在的黑影闯入他的生活。方善真这样坚信着。 赵管家还是来给他送饭,这回方善真说什么都不肯吃。食物是怎么样来的就怎么样拿回去。 谭少砚看着愁眉苦脸说“没想到这孩子那么倔”的赵管家,脑海中率先浮现起方善真凝眉抿唇的熟悉模样,嘴角不由得带上一点笑意,那点微笑由于没能在第一时刻把人搂到怀里而顿时消散了。 谭少砚还是比较了解方善真,“他知道是我了。” 方善真是铁了心要和他一刀两断吗?那天他从书房的窗口往下望,看着连句再见都不肯和他说的方善真头也不回地走出谭家,那一瞬间在方善真应该是自由而欣喜的吧。再也不用被一纸婚约约束着,虽然垂着脑袋,步子却那么轻松快捷。 离开谭少砚让方善真感到幸福吗?待在谭少砚身边的方善真得到的回忆起来的大多数是快乐还是痛苦呢? 谭少砚打开了家政工人给他偷怕的背影照,方善真的背影照。他蹲在树影斑驳的草地上,头发和衣服都有点儿濡乱,拿着手机像是在和谁发短信的样子,但是谭少砚并没有收到方善真的任何消息。这么短的时间内,方善真就交到新朋友了? 是男是女?同龄人还是比他大?哪里认识的?很聊得来吗? 从收到照片到现在有几个小时,为了方善真和谁交到朋友这么一点儿小事居然搅得谭少砚心烦意乱。是小事吗?以前方善真多看谁两眼、多跟谁说两句话,谭少砚都能穷追不舍地从方善真嘴里把这人的底细撬出来。那么方善真交到新朋友对谭少砚而言就绝对算不上小事了。 谭少砚很少有感到后悔的时候。他的道歉是真心的,让方善真短暂地脱离他的视线也是真心的,谭少砚没想过让精神状态岌岌可危的方善真折在他手里,但也没想过要放手,从来没有。 难道要谭少砚眼睁睁看着方善真跟别的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谈情说爱结婚生子吗?方善真抱出产房没多久就交到他怀中,抓周抓的是他的手,多少第一次都是他的,他们之间的过往不是简单的一个退婚就能消除就能不算数的。 方善真要自主要自由,这些看似虚无缥缈的却又沉甸甸的东西,谭少砚也曾在年少时追求过,那时候他得不到的现在愿意学着双手捧到方善真掌心。 谭少砚理解方善真的急于摆脱,无妨再用上一个十八年向方善真证明和他在一起未必会像方善真想的那么不快乐。 谭少砚有把握吗?他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 他推开房门,在床上见到了方善真留下的泰迪熊玩偶。谭少砚无所谓是在主宅,公馆或是公寓,每一个地方的墙壁上似乎都留下了方善真的倒影。 某一个晚上,应该是方善真跟他谈话后的第四天,谭少砚在公寓醒来摸不到身旁温热的身躯,以为方善真又大半夜不睡觉跟他玩儿捉迷藏,气得他满屋子乱找,然后根据经验一把拉开柜门,想把躲在里面的方善真抓出来。 “方善真!” 柜子里除了衣服,哪里有方善真的影子? 咬牙切齿的谭少砚如梦初醒,怔愣地在黑暗中站立片刻,才想起来这栋屋子哪哪都有方善真的痕迹,但方善真不会再踏足于此了。他的那些衣服都是谭少砚给买的,他的课本练习册也因为高考的落幕而毫无用处,他的生活用品家里都有,所以方善真一件也没有带走。 他大可像以往的很多次那样给方善真打电话,或者直接出现在方善真的面前,命令、威胁方善真回到他身边,方善真不愿意,就使用暴力的手段让方善真屈服于他,可这样一来就陷入重蹈覆辙的怪圈。方善真会恨他,想尽一切惨烈的办法跟他老死不相往来。 方善真灼热的眼泪、委屈的神情、远去的背影历历在目。 所以谭少砚只是沉默地关上柜门回到床上,学方善真睡不着的时候,打开那本来让他焦头烂额的小程序,抓了两只鹅。 谭少砚搬回了离方善真近一点的主宅。 每天都能收到方善真很多信息的手机成了块废铁,方善真不会再主动给谭少砚报备行程,但谭少砚控制狂的底色太想知道方善真去了哪里、做了什么。死性不改地雇佣私家侦探秘密在方善真门口蹲守,方善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有拿外卖的时候才能捕捉到他几张影像。 谭少砚对外卖有偏见,不管怎么讲外头的用料比不得家里的干净,忍了方善真几天,没忍住派赵管家出场。赵管家的老脸只管一次用,第二次就被方善真给打发了回来。 干脆叫个阿姨上门?方善真不是说钱够用,怎么一个佣人都不请,把好好的家弄成个猪窝! 谭少砚想着想着就笑了,拍拍泰迪熊的脑袋,像在揉方善真。 六月十八号,方顺的判决下来了,五年零两个月,是谭少砚请了律师争取到的结果。 谭少砚终于有合适的理由摁响方家的门铃,让助理代的劳,怕方善真见到是他不肯开门。 方善真果然一见到车窗后的谭少砚扭头就要走,谭少砚叫住他,“善真,去监狱看看你爸爸吧。” 第43章 43 谭少砚确实地精准拿捏住了方善真想去探望方顺却又不敢独自去探望方顺的心理,毕竟算是方善真亲手把自己的爸爸送进监狱。 方善真说到底还是吃了年轻的亏,这两年又被谭少砚管得太过,社会化程度堪比一只家养的猫,思想心智和行为举止都透着一股浓重的孩子气,很多事情没有办法像成熟的大人去权衡利弊。 因为方顺是这个世界上他唯一的亲人了,即便没有父慈子孝的可能性,方善真还是天真地希望父亲能改过自新。 至少在他上大学之前要道个别。 方顺的事一直都是谭少砚在帮忙处理,基于此,他坐上了谭少砚的车,壁虎似的贴着另一面车门,离谭少砚有多远要多远。 谭少砚没有急着打破车厢内的安宁,静静地看着故意把半个身子连带着脸都扭向窗外就是不给他一个眼色的方善真。赵管家说得不错,方善真把自己的小日子经营得有声有色,简直把心都玩野了似的。 他的目光落到方善真握紧了搭在大腿上暴露方善真此刻紧张心情的手,怎么,方善真怕谭少砚在这密闭的空间里肆无忌惮地作难他吗? 不是没有过。方善真如此拘谨回避,是不是也想起了什么? 谭少砚今天开的这辆车私密性强,不仅有车内挡板,几扇窗也都贴了厚厚的防窥膜。应该是去年的春夏交替之际,谭少砚一天到晚忙得连吃口安心饭的功夫都没有,从公司回家的路上心血来潮找方善真,得知方善真被方顺带去不知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聚会见客人,当即绕路去接他。 方顺总拿谭少砚准岳父的身份在外招摇撞骗,吹出去的牛没有千个也有百个,必要时拉上方善真给他做活招牌,谭少砚打从心里厌恶他这样无赖的行为,更不满方善真掺和进去。 那阵子是方善真向谭少砚第一次提分手却失败了被狠狠收拾过后没多久,两人的关系处于一个很微妙的转折点,方善真对谭少砚的畏惧全摆在了明面上。 当时他上了车,没有第一时间投到谭少砚的怀抱里,而是像现在一样,摆出一副泾渭分明的态度。谭少砚掐着表给了他三分钟的时间,方善真还是保持着扭过头的姿势,一点儿也没有发觉谭少砚隐藏在平静神色下的不悦。 直到谭少砚出声让司机把挡板升起来,方善真才抬起一对茫然而不安的眼睛。 谭少砚摘下手表,把轻微僵硬着四肢的方善真抱到腿上,二话不说地剥方善真的衣服。 窗外是川流不息的车辆和行人,这种半公开场所的情景让方善真又惊又怕,胳膊缠住谭少砚的脖子,胡乱亲谭少砚的脸想以此求得谭少砚停下。 谭少砚捏着他的下颌亲了会儿,“不会有人看到的。” 方善真被扒光了骑在谭少砚的大腿上,谭少砚却还是全副武装。 黑西装衬得赤裸着的方善真细腻的皮肉像一匹雪白的绸缎,他的脑袋枕在谭少砚的肩颈上抬不起来,身体在流淌着冷气的空气里絮絮抖着,谭少砚的掌心很随性地摸到哪儿捏到哪儿留下一些漂亮的印记。 谭少砚爱在方善真的身体上留痕是从他们第一次就能初见端倪的,吻痕、指印,兴起时留个牙印也是常有的事。方善真时常是跟他做过一回养个两三天痕迹消下去,谭少砚再给他盖上新的,所以这两年方善真身上就很少有保持真正光洁的时候。 谭少砚扳住他的两肩迫使他直起上半身,埋首去吃他薄薄的乳,冷不丁地咬了他一口。 方善真痛叫,泫然欲泣地低头一看,一只奶头水淋淋地立着,叠盖着一个深的牙印,看着很情色,谭少砚又如法炮制地给他另一边也盖了章。 红灯车子停下来的时候,方善真十分害怕隔壁的车子会看到车内的淫靡场景,缩进谭少砚的胸膛尽量把自己藏起来,而谭少砚拿两根的手指缓缓插进他的穴里搅动着,翻弄出一些细细的水声,再用空闲的那只掌薅住方善真后脑勺的头发让他仰起脖子看他羞耻又迷离的神情。 方善真上齿咬着下唇,泪水丝线似的顺着脸颊滑下来,小声地抽泣,哭声又不全是难过,夹杂着一点被玩儿爽了的呻吟。方善真被谭少砚调教得太好,半公开的环境更加重了他的敏感性,谭少砚单用手指就能把他送上高潮。 后来又被半强迫地主动坐在谭少砚的一条大腿上,拿谭少砚布料不算柔软的西装裤磨蹭下体。 被揉肿了的阴蒂从阴唇里凸出来,谭少砚的两只手掐着他的腰来回地磨,绷紧的大腿肌肉结实生硬地隔着一层布顶弄方善真的穴,细密的快感绵延不绝地夹杂着刺痛给以方善真双重刺激,他底下流出来的水把谭少砚的西装裤都打湿了,留下一大片尿了似的水迹。 谭少砚就这样玩了他一路,这也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在车上的性经历。 性真的是种奇妙而又恶毒的东西,即便两人的灵魂不曾产生过共鸣,身体也由于对彼此过分的熟悉而在靠近的那一瞬间调动起寻欢作乐的快意。 谭少砚只是把搭在车窗的手放到腿上,方善真就拉起警报般地绷紧了身体。谭少砚不抽烟,手指却犯了烟瘾似的微微摩挲着,很想握点什么来解瘾。 纵然谭少砚再有什么想法,也不能像以前一样随心所欲,尽管他是真的很想把方善真捞到怀里搂紧。 在这严重的时刻,似乎质问与进攻都不算得体,谭少砚选择用比较温和的方式开口打破沉寂,“最近还好吗?” 方善真像是一直在等谭少砚出招,但比回答先抵达喉咙的是一个小小的嗝。 他的白里透红的脸色只是一晃眼就只剩下了苍茫的白色,谭少砚顿时从那段还算美妙的回忆里抽离,方善真的反应不是害羞,也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面对压力时产生的应激反应,他的上半身抽动一下,又一个嗝打了出来。 谭少砚蹙眉,让司机把方善真那边的窗户打开一点让风灌进来。 方善真好像已经强忍了很久,迫不及待地呼吸新鲜的空气,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大口大口地喘了两下后终于平复下来,低着头沉默着,像是旁边根本没有谭少砚这么个人,也没有听到谭少砚的声音,依旧扭着头看向窗外穿梭的风景。 谭少砚的自傲自大和与方善真旁人无法介入的共同经历给他摇摇欲坠的信心,但方善真故意对他的漠然痛痛快快地还了他一击,那即是,方善真正努力伤筋动骨地剥离,谭少砚还游荡在酸甜苦辣的过去。 此后的车程,谭少砚没有再开口,长久的沉默让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漫长。车子一停下来,方善真就打开车门下去。 方善真拒绝跟谭少砚交流,那会破坏他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在心灵上的堡垒。从实际情况出发,哪怕谭少砚坐在他身边什么都不干,方善真也没办法对这个从他出生就跟他捆绑在一起的男人定下心神,怕失去来之不易的自由,怕谭少砚来打乱他坚定的信念。 他讨厌只是一辆车子也能勾起谭少砚在他身体里在他生命里留下的烙印。那时被谭少砚脱光了在车上玩的时候,方善真曾无助到希望出现一场车祸来中断他的耻辱,如果他和谭少砚在下一秒死去,这算不算一种被世人歌颂的伟大殉情? 方善真为这并不符合他和谭少砚的比喻而有点儿走神了。 监狱给他们安排的单独的探监室。方顺被关进看守所后叫冤不成就对谭少砚和方善真破口大骂,骂谭家恩将仇报,骂方善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不孝子。骂到口干舌燥意识到入狱板上钉钉又挺能屈能伸地求饶认错。 歹竹出好笋,方善真要是能继承到方顺十分之一的死皮赖脸也不至于被欺负成这样。 谭少砚比方善真提前几天来见过方顺,任狗急跳墙的方顺指着他鼻子骂了会儿掉头去辱骂方善真时冷冷道:“你想加刑就继续说。” 方顺跟见了鬼似的看着他。谭少砚跟他谈条件提要求,要他见到方善真时摆出追悔莫及的态度,方善真说什么就应什么,敢反驳方善真一个字、敢对方善真说一句重话,谭少砚有的是办法让他多吃几年国家饭。 所以当方善真最终还是婉拒了谭少砚陪同,自己一个人去见方顺时,见到的已经是经过深刻教育的男人。方顺的表情很不自然,说的话也像是特地背过草稿,明明一脸愤色还要咬牙让方善真好好读书别惦记他,最后再加上至关重要的一句,“爸爸不在,有什么拿不定主意的找少砚商量。” 方善真不说好与不好,但父亲肯悔过他是很欣慰的。不用面对想象中父亲暴跳如雷的恐怖场景,他心里一块大石头落了地,从探监室出去,迎头跟一直等在外边儿谭少砚撞上。 谭少砚拿着一沓资料要跟方善真谈谈。方顺名下的资产全委托给了谭少砚代为管理,在他服刑这段期间,为保障方善真的生活质量,谭少砚每个月会给方善真发放一万块的生活费。换句话讲,也可以说在方善真能独当一面之前抚养他的责任落到了谭少砚肩上。 那是他爸爸的钱,不是谭少砚的。方善真能拿得比较安心,他想了想,没有拒绝。 谭少砚颔首,“那就先这么说定,有其它需要的地方再跟我讲。” “嗯。” “什么时候想见你爸爸就给我打电话。” 方善真惜字如金,“好。” “自己一个人住,平时出入记得关好门。” “哦。” 被极尽敷衍的谭少砚顿了顿,“善真......” 方善真感到如果不打断谭少砚能和他一直聊下去,倏地站起身来,“少砚哥,今天谢谢你,我还有点事先走了,你忙你的不用管我。” 方善真能有什么事,无非是变相地在躲避谭少砚对他发出的所有邀请。 尽管谭少砚今日的表现没有一点儿攻击性,像是一个可靠的长辈为方善真真心实意着想,但不能从方善真温顺柔软的外躯之下去忽略他那一颗曾经被伤害得千疮百孔的心,并要求他早一点走出阴影,接纳谭少砚对他的歉意和补偿。 方善真怎么能够确定那就是歉意和补偿,而不是谭少砚为他设立下的新陷阱? 与其说他不想跟谭少砚撕破脸,不如说是不敢,那不是他能承受得起的代价。他的想法很单纯也很简单,等成绩出来后找一个远一点大学,离开海城。 他这种客气到疏离的语气让谭少砚的神色微微一顿,但谭少砚还是笑了笑,没有坚持要送他。遥遥看着方善真上了网约车,半小时后,收到方善真平安进家门的照片。 方善真又过了两天安生日子。 这一天天阴沉沉的,坠在上空的云一朵比一朵饱满,马上就要掉下来似的,方善真赶在雨势加大前点了外卖。 他撑着伞跑出去拿,那外卖员蒙着花色的面巾,只露出一双年轻深邃的有着浅棕色瞳孔的眼睛,给他递袋子的时候朝他wink一下。 方善真愣在原地微微张大嘴巴,对方小幅度摇头阻止他出声,并大声道:“祝您用餐愉快。” 方善真拎着袋子跑回家,在里头找到一张小纸条,打开来一看,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码,以及字迹潦草但张扬的三个大字——楚云锐。 第44章 44 方善真犹豫了一整天,到底没有拨通楚云锐的号码。他没忘记楚云锐因他被迫转学乃至退出乐队的事情。 前阵子他专门在网络上搜索太早乐队的咨询,他们刚发行了新歌,成绩反响还不错,但据小道消息说新加入的贝斯手是个家庭背景挺有实力的二代,脾气火爆,队员们跟他似乎并不是很合得来,还闹出了队内霸凌的丑闻。不过由于这是小众圈子的八卦,并没有闹出什么风波。 方善真当时想,如果是楚云锐继续做他们的队长,太早乐队一定能在乐坛里发光大热。所以重新见到楚云锐这个人这个名字,除了欣喜,方善真还有满满当当的滞后的愧疚。若不是他当初明知道谭少砚是个多么不可理喻的人还冒险跟楚云锐往来,楚云锐现在依旧能和队员共同逐梦。 方善真缺朋友不假,但他的靠近要是会给别人带来麻烦,他宁愿继续孤独着。 他把小纸条压进书里,当作没有这一回事发生。可是他显然忘记了楚云锐锲而不舍的精神。当方善真听到庭院传来似乎是重物摔地的声音时,正靠着卧室的窗边吃零食边看新上线的电影,他起身往窗下看,除了花花草草什么都没见到。 方善真以前并不觉得这栋房子有多大,可他独居后总是疑神疑鬼家里的某个角落里像恐怖电影演的那样藏了人。白天倒还好,一到夜幕降临,方善真几乎不敢踏出房门。外头的风吹得大了些都觉得瘆人。 他竖着耳朵听了会儿,没发现什么异常,壮着胆子下楼去查看。入户门窗都紧闭着,屋外晴光大好,盛开的花朵在空气里蓬蓬地散发出清香。方善真靠近落地窗,正想仔仔细细地观察外头的环境,忽然,一张俊脸毫无预兆地从窗外突到他眼前来! 方善真住倒退两步,发出一声惊叫。 可再定睛一看,那趴在窗上的不是楚云锐又是谁? 楚云锐紧急竖起手指朝他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打手势让方善真放他进去。 方善真余惊未定,边带着楚云锐怎么进来的困惑边把大门给打开。大概是他的表情有点儿呆,楚云锐怕真把他吓出点什么毛病来,慌道:“没事儿吧,真吓傻了?” “你......”方善真越过他的肩膀看向关闭的庭院大门,惊讶不已。 楚云锐把方善真推进家里,扭头把门关了,压低声音说:“我翻墙进来的,你家外边儿有鬼。” 方善真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有人一直在你家门口盯着你,我就猜你不知道。”楚云锐说,“幸好我之前雇人盯过梢,否则我还真看不出来......” 见到方善真渐渐苍白下去的脸色,话锋一转,试探性地问道:“是谭少砚?” 方善真咬着唇默认——除了谭少砚,他想不到还有谁会大费周章地监视他的生活。谭少砚给他道歉、放他回家,却原来他自始至终都还是糊里糊涂地活在谭少砚给予的有限的自由的。方善真不得不从自建的乌托邦里走出来了,谭少砚的阴影仍像一张看不见的大网网着他。 他先是委屈,继而是失望,还有愤怒,种种情绪又飞快地转换成熟悉的窒息感和无力感。门口有人监视他,那他的手机里,是不是又在神不知鬼不觉里被安装了定位软件?还有他的家,方善真神经敏感地朝四处看了看,没有发现摄像头却还是不能心安。 他恨不得马上上楼收拾行李跑到一个没有谭少砚的地方,去哪里都好。楚云锐的声音把他从沉思里拽了出来。 “我听说你们退婚了?” 方善真像一颗鼓张的气球被扎了一个小孔,整个人都泄下气来,轻轻地嗯了声算是回答。他心里很乱,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是粉饰太平,还是打电话质问谭少砚?没法做出决策,他先解决当下的疑问,“你呢,你怎么来了?” “你不给我回电话,我只好不请自来咯。”楚云锐挑眉,“你就打算一直站在门口说话?” 方善真这才把楚云锐请到客厅,去拿了两罐冰汽水,因为还处于得知被监视的愤然和无助中,有些茫然地坐下来。两人自打警察局那次,方善真甩开楚云锐的手跟谭少砚回家后就再也没有任何联络,之后的事也都知道了,方善真受到怎样的教训不必赘述,楚云锐呢,还好吗? 好像也不怎么样。两人默然地坐了会儿,楚云锐喝了口汽水后活跃气氛道:“我去见过大伟他们了,他们还跟我问你有没有时间一起出去烧烤?” 大伟是太早乐队的成员之一。方善真最怕提到这事,可又不得不提,他低下头,“对不起......” “要说对不起的也不是你。”楚云锐的声音沉下来,眼神变得犀利了,“算了,不提这些,我来找你也不是听你道歉的,反正你现在都跟那个男的没关系了,你想和谁交朋友他管得着吗?别苦着个脸了,我好不容易才翻墙进来的呢。” 方善真勉强地笑了笑,想到外头的眼睛,心里的沉重雪球似的越滚越大,不禁问:“你进来,有人看到吗?” 楚云锐得意一笑,“放心吧,我都摸清楚了,就大门那有人。” 估计谭少砚也猜不到被整治过一次的楚云锐还敢出来“带坏”方善真。 两人交换了近况,都提到后天高考出成绩,楚云锐那没眼看的成绩就算报一百个班临时抱佛脚也救不回来,他爸早给他安排好了出路,海城大学没了指望,去哪儿上不是上?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转了会儿,跟方善真说:“等成绩出来,带你出去玩。” 方善真眼下什么都不缺,就缺一个玩伴,楚云锐的出现弥补了他现阶段的遗憾,但他没有立刻答应,楚云锐显然也知道他的担忧,“咱们翻墙。” 被谭少砚知道了......方善真即刻想起那天他光着身体站在谭少砚面前交代罪行的屈辱。 可是方善真,为什么还总是怕这怕那?被谭少砚知道了又能怎么样?谭少砚已经没有任何资格和立场管他。他的叛逆性一下子波澜壮阔不可阻拦了。谭少砚越是想监视他,他越不让谭少砚知道他去哪。谭少砚越不想他跟楚云锐来往,他越是要跟谭少砚对着干。但这对楚云锐公平吗?方善真不想由于自己的报复心理连累任何人。 他踌躇不定的样子落在楚云锐眼中,楚云锐开口打消他的疑虑,“大不了我再转一次学。” 楚云锐拉住方善真的胳膊,“走,先打两把游戏去......” -------------------- 约了一张萌萌小善真,能看到吗 第45章 45 高考成绩公布这天下午,方家迎来了两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方善真的班主任,以及谭少砚。二人在门口等了有几分钟,方善真才姗姗来迟地将门打开。他先是迅速地瞄一眼谭少砚,再礼貌地跟老师问好,客客气气地把人给请进家门。 方善真上楼去取已经登录了查询成绩官网页面的笔记本,思忖老师怎么会上门,大概率又是谭少砚的主意。他站在楼梯口,谭少砚背对着他,正低声和老师谈话,听不到在说些什么。 等方善真走近了,谭少砚才转过头来把目光钉在他脸上,说道:“给老师倒杯水。” 老师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方善真却立刻跑到岛台倒水了。等反应过来他懊恼地咬了咬唇,为自己习惯性地听谭少砚的话。 学校的人文关怀太到位,班主任来这一趟的理由很简单,方善真家里没个能出谋划策的大人,出成绩这么大的事不宜一个人面对。至于谭少砚,她这样说:“刚才在路上偶遇谭先生,他听闻你的事,就顺道和我一块过来了。” 方善真不管老师说的是真是假都没有反驳,乖乖地捧着笔记本等待出分。时间快到时,他的手有点儿抖,谭少砚轻声说:“放平心态,别紧张。” 两人同坐在沙发上,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谭少砚的声音平缓低沉,方善真奇迹地冷静下来,抿紧唇点查询键。他不大敢看,但余光扫到最底下的总分,6字开头。 方善真难以置信地眨巴眨巴眼,被这个比自己估分还要高几十分的数字震慑住了。他超常发挥,考了647分,这个分数,再加上他户籍上的优势,正正好能摸到海城大学的门槛儿。一时间他都感觉不到欣喜,只有被巨大惊喜砸中脑袋的呆滞,微张着唇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是老师先喜笑颜开地恭喜方善真,凑过去抓住方善真的手,“太好了,善真!谭先生,你快看,善真考得很好呢!” 于是谭少砚也坐近了点,挨着像只呆头鹅的方善真,微微笑道:“善真,祝贺你要当大学生了。” 方善真稍回过点儿神,白嫩的小脸镀了光似的一点点明媚起来,然后扁住嘴,眼里翻滚着喜悦的泪花,因为情绪太过于大起大落没忍住喜极而泣了。 他抽噎着,感到很丢脸地胡乱拿手抹掉脸上的泪水。老师对这类场景见怪不怪,道:“傻孩子哭什么,考得这么好应该笑才对。” 方善真肩膀抽动,扭头骤然见到不知何时连肩膀都快碰到他的谭少砚,挂着泪珠的脸一愣,划三八线似的孩子气地往旁边挪了挪。 等方善真的心情平复一些,老师从包里拿出一沓资料,都是往年各大名校的录取分数线汇总。谭少砚对国内的教育形式不了解,并不出声发表任何意见,让老师自由发挥给方善真建议。 他的目光凝注在神情认真的方善真面上,老师说什么方善真都乖巧点头。谭少砚想,方善真从小到大绝对是学校里老师领导最喜欢的那一款乖乖牌好学生,成绩好,不惹事不闹事,虽然没太大存在感,但只要提起他,应该都是省心的自豪的表情和夸赞的词语。 他又打量起方善真的生活环境。家政公司隔阵子上门做清洁,家中的卫生保持得不错,就是那几个堆积在餐桌下的外卖袋子很是不顺眼。 “你有意向的院校吗?” 面对老师的询问,方善真支支吾吾。成绩出来后打破他的原定的计划,他没想过自己能考这么高的分,海城大学自然也从来不在他考虑的名列里,可是现在情况完全不一样了,他动摇起来,不过还是没给出确切的回复,“我想再考虑看看。” 谭少砚冷不然说道:“以后别吃这么多外卖。” 方善真抬起头,蹙眉不理他。 “我让赵叔给你送饭,或者家里的阿姨你自己挑一个。” 谭少砚怎么又擅自对他的生活指手画脚了?方善真硬邦邦地拒绝,“不用。” 谭少砚越看那些摧残方善真身心的外卖盒子越不爽,语气也不由得变得强势,“你还在长身体,天天吃这些不健康的东西,就不怕把自己吃出毛病来?” 他起身,想检查方善真一天到晚究竟都吃的什么垃圾食品,方善真一看他动,也跟着动,心紧张地咚咚咚跳起来。他中午才和楚云锐一块儿在那张桌子上吃过炸鸡,担心楚云锐落下什么东西在那儿给谭少砚发现,情急之下对着谭少砚叫板,“我就爱吃外卖!” 声量之大可以说是在吼了。 方善真吼谭少砚?这可真是稀罕事。 谭少砚猛地调转脑袋,眼神尽管算不上凌厉,还是把方善真吓得倒退一步。方善真几乎就要觉得谭少砚马上会撕下通情达理的假面,嘴上说着担心他,其实暗地里派人监视他,谭少砚说一套做一套,根本就没有真正尊重过他! 想到这里,怒气值盖过了自身对谭少砚威势的畏惧,因为有老师在这里,觉得谭少砚再蛮不讲理也不可能当着老师的面对他怎么样。方善真浑身长了胆,挺起缩着的腰板,梗着脖子说:“不用赵叔叔过来,也不要阿姨,我要吃什么我自己会想。” 总结成一句话就是我不要你管。 谭少砚的太阳穴突突跳动两下,往前走一步,见到方善真微白着脸抖了下肩膀又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停了下来。算了,方善真肯跟他发小脾气,总比面对他时死气沉沉一棒子敲不出个响来得好。 让步这种事有了一次就会有无数次,但谭少砚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道:“你想吃就吃,吃坏了肚子别再嚷难受就行。” 方善真一脸气鼓鼓,很不服的样子。想起他确实有一次贪嘴吃了热的又吃了冰的犯急性肠胃炎,痛得一动不动蜷在床上,可怜兮兮地喊“少砚哥,我疼”,谭少砚又气又急,叫医生上门给他打点滴。等他好一点恨铁不成钢地斥他为了点零食馋成了只什么都吃得下去的猪。 方善真那会儿本来就难受了,还要被骂猪,怄得捧着小腹嗷嗷大哭,谭少砚被哭得没脾气了,无奈地把他抱在怀里边哄边用热水袋捂肚子。 方善真不肯睡觉,哼哼唧唧的,“我不是猪。” 谭少砚好像抱着一只热乎乎毛茸茸的小动物,忍俊不禁地亲一下他濡湿的嘴唇,“我是,行了吧?” 对话到这里结束。 谭少砚肯定在故意拿这件糗事羞他,方善真更气恼了。 两人大眼瞪小眼一言不合仿佛又要吵起来了,但奇妙的磁场好像把所有人都排除在外,谁都挤不进去。 老师夹在这对父子不像父子、情人不像情人的一大一小中左右为难,硬着头皮出来打圆场,“现在的小孩子都比较贪嘴,谭先生,我们做大人的还是要允许孩子有自己的想法。” 自己、自己、自己!方善真这样说,老师也这样说,张口闭口都是这两个刺耳的字,好像谭少砚没有资格进入方善真的生活了。方善真年纪小,根本还没到独立的时候,谭少砚是目前唯一关心他身体健康状况的人,这样尽心尽力地为方善真着想竟也要被打成个专制独断的坏人。 改天真得给方善真发几条315食品安全的打假新闻,看方善真见到那些地沟油添加剂卫生环境还敢不敢吃得津津有味。 一通来电打断了这无伤大雅的拌嘴,谭少砚接听过后,压下一切情绪道:“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公司有点事得先走一步。” 老师也拿起资料说:“正好,一块走吧。”又对方善真说,“填报志愿有任何不懂的地方都可以来问老师。” 方善真不无感激,“谢谢老师。” 他送两人出去,谭少砚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方善真,意有所指道:“你想报考哪个学校我不会干涉,但别为了一些私人感情影响自己的前程。” 方善真懂得他在说什么,哑巴似的不说话。谭少砚报志愿没帮上忙,今天好像是专程来这里跟方善真吵一架,而方善真除了跟他斗嘴就没别的要跟他说的了,连声“少砚哥”都不叫,谭少砚不记得自己有教过方善真这么没礼貌。 门关上了。 谭少砚跟老师走出一段距离,说道:“善真填报志愿的事情要劳烦你多上心。” “谭先生,我知道该怎么做。”老师实事求是道,“我也没想到善真这次会超常发挥,实在是很为他高兴。于公于私,海城大学都是他最好的选择,他是个聪明的孩子,我想他会明白您的苦心。” 方善真要是真能明白那就不得了了。谭少砚不置可否。 尽管老师是受谭少砚所托上门,也会不留余力地作为第三方角色劝说方善真报考海城大学,但有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没必要说得太清楚。 方善真想要靠自己的努力摘取胜利果实这种奋斗精神值得嘉奖,但谭少砚既然有能力让他以一种更轻松的方式得到自己想要的,何乐而不为呢? 大学四年变数太多了,方善真如果去到外地,不可控的因素也太多了。能以相对圆滑的让彼此都满意的处理手段去解决这一桩令两个人都有点困扰的难事,再好不过。如果方善真还是执意要报考其它学校......再说吧。 谭少砚走远了。方善真靠在门后盯着庭院小道的异形鹅卵石出神。 地面的热气一阵阵地往上烘。 他看到十七岁的自己追在谭少砚身后,缠着谭少砚问他的大学生活。方善真像所有高中生那样,对大学有种很朦胧的憧憬,他当时已经是准毕业生,学习任务还不算太重。谭少砚坐在旁边看他做题,他心血来潮问谭少砚大学好不好玩。 谭少砚说无聊。 怎么会呢?这跟方善真想象的可完全不一样,非要谭少砚说清楚是怎么个无聊法。谭少砚是真觉得没什么好讲的,但方善真兴致勃勃的叫个不停的小斑鸠似的绕着他转,谭少砚要是不说个出个二五六来方善真能闹个没完。 没办法。为了能得到片刻清静,谭少砚还是挑着给方善真讲。讲学业、社团、交友,讲他隔三岔五来回飞,有阵子因为时差倒得太厉害闹偏头痛,人在前面走,魂在后面飘。 方善真印象中的谭少砚总是一副神采奕奕意气昂扬的模样,但也不是没见过谭少砚筋疲力竭的时刻。 应该是谭少砚二十一岁那年,讲究阖家团圆的谭爷爷一道命令把谭少砚叫回来过年,那时方顺在和第二任妻子闹离婚,家里成日见不到人影,方善真就更没人管,谭家派人来把方善真接去吃年夜饭。 方善真没怎么注意谭少砚,只碰面时喊了人。但是吃完饭准备回家路过谭家庭院的时候,见到谭少砚站在萧瑟的月光下和谁在打着电话,一手摁着太阳穴,语气姿态都是很罕见的躁动。方善真眯住眼睛看得更清楚了,谭少砚的脸色苍白,没有任何一点过年该有的喜气。 谭少砚只待了一晚上吃了顿年夜饭,第二天早赶飞机走了。如此频繁地国内国外跑,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所以谭少砚是真的一点儿都不怀念那几年忙到吐的大学生涯。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谭少砚捏捏听得入神的方善真的脸颊。 方善真想了想,反手去抚谭少砚微微皱起的眉心,“少砚哥,你还头疼吗?” 那时方善真已经忘记自己缠着谭少砚问大学生活是为了好玩,眼前浮现的只剩下庭院那张月色下白惨惨的脸。方善真第一次意识到无所不能的谭少砚也会有累的时候,那谭少砚回答了他什么呢?谭少砚什么都没说,只一怔后,笑着拿额头磕在他的额头上。 方善真的视线逐渐聚焦到庭院一朵娇艳欲滴的蔷薇花上。 有时候事情就是这么奇怪,方善真越不去想谭少砚,可只要一个熟悉的场景就越能调动起记忆深处有关谭少砚的点点滴滴。如雨后倾巢出动的蚂蚁,他刚碾死一只,另一只已顺着他的指尖爬进他的心,杀都杀不完。 刚才不应该放谭少砚进门的,方善真懊悔地想。 他进到家门见到外卖袋子,忽然反应过来家里还躲着一个人,赶紧跑到放杂物的小仓库把门打开了。楚云锐在没有冷气的小房间憋出一身汗,方善真连忙说:“少砚哥走了,你可以出来了。” 楚云锐早上就来找方善真,两人约好一起查成绩,结果半路杀出个谭少砚。方善真当时在可视门铃见到谭少砚的人都吓懵了,非要楚云锐躲起来。楚云锐还是年轻气盛,恨不得直接跟谭少砚正面对上。 方善真急得眼睛都发红,一把将楚云锐推进仓库,“你不了解少砚哥,被他发现你在这里,他会很生气的。” 楚云锐躲了多久,方善真就心惊肉跳多久,幸好没露出马脚,他感到一些庆幸,以及再一次顺利欺瞒过谭少砚的快意。而这样的情况以后只会更多更多,不止楚云锐,方善真会交到更多朋友,去到更广阔的天空,直到方善真某一天有胆量和底气站到谭少砚面前说我的世界不可能只围着你一个人。 楚云锐查出了成绩没人当面分享。当然,他那点分跟方善真的比实在是很不够看。方善真跟他道歉,请他喝奶茶,勉强消了楚云锐躲躲藏藏的气。 楚云锐得知方善真考得好,夸他是大学霸,问他去哪所学校。 方善真犹豫不决,说自己还在想。因为心情夹杂在沉重和轻松之间,游戏也玩得没意思,楚云锐再待了会儿就走了,跟方善真约定过几天和乐队的成员去山脚下露营烧烤,方善真点点头,送楚云锐爬墙。 “走了。” 楚云锐扭头朝他挥挥手,消失在午后的金辉中。 第46章 46 方善真报考的科目一没有任何意外地通过了,但不知道是不是由于天气太热,他的精神和食欲都不怎么样,每天只想在床上躺着,更别谈顶着大太阳去驾校练车。今天中午吃饭叫了喜欢的烤肉,奇怪的是,方善真只闻到那个肉味就毫无胃口。 幸而大概是谭少砚请的那些营养师起了效果,身体底子不错的方善真这样的情况只持续两三天就消停了,方善真又是生龙活虎一个。转眼就到了跟乐队成员约好的日子。 楚云锐朋友多,暑假有自己的事情要干,不可能每天都来陪方善真玩儿。方善真尽管一个人能自娱自乐,可以前跟谭少砚待久了,是很习惯空间里再多一个人的。 方家的宅子太大,他二十四小时孤零零地在里头待着,没人陪他说话,日子久了再散漫也觉得无趣。 谭少砚倒是每天打着要方善真报平安的旗号给方善真发信息,不多,只一条,通常在晚上十点半,叮嘱方善真早点睡。如果方善真不回,就打一个电话,只要方善真挂断,谭少砚确保他的安全就不再打扰他。 楚云锐是中午来的,日头正盛的时候,方善真给太阳一晒,那种肚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一阵阵往上翻的恶心感又卷土重来。但成员们都早早地准备好了工具和食材并搭建好了帐篷只等待着方善真到场,他不好扫兴。 方善真第一次爬墙很不得要领,踩着从家里搬来的凳子,楚云锐在他底下托着他的腿,他费劲地爬上去,小心翼翼地往下跳,转头一看,楚云锐也已经利索地翻过来了。 “我叫了车,从这边走。” 两人避开谭少砚的耳目,顺利地绕过小道走了一段路才在打车区上车。车里的冷气开得很足,一冷一热的冲击下,方善真被激出了一身鸡皮疙瘩,但温度的适宜总算让他的身体舒服了些。 露营的地方不远不近,算是片半开发区,不少家庭在节假日带着家人去野餐。方善真跟楚云锐到的时候,火已经烤起来了。 方善真心里始终介怀当日因为他导致楚云锐退团没能和经纪公司签约,对他们是很愧疚的,也羞于见他们。然而几个少年只字不提当时的事,依旧以极其热情的态度迎接了方善真,并吆喝道:“我们听云锐说你高考考得很好,行啊你,这不得请吃饭!” 方善真赶忙点头,“我请,我一定请。” 一群人在盛夏里热热闹闹地边吃着烧烤边聊开了。网上的传闻不假,他们跟新加入的贝斯手确实合不来,评价他“特么的本事不大脾气不小,写的那什么烂歌,比不上云锐的一根毛”,有点粗俗的话引得方善真一愣,继而跟着他们笑。 楚云锐对方善真有一种很奇妙的保护精神,好像这些脏话给方善真听到一个字都是很不堪的,啧道:“说话注意点。” 成员更来劲了,“我操了你搁这装什么纯良大尾巴狼,不是你说的他写的什么几把玩意儿也敢拿出来强奸人的耳朵......” 楚云锐面色一变直接扑上去捂对方的嘴,尴尬地看了方善真一眼,见方善真虽然没搭腔但还是笑笑的样子,不由得松口气,赶紧转移话题道:“鸡翅是不是快烤焦了?” 方善真是这里头年纪最小的,细皮嫩肉的,性格又腼腆,大家都把他当弟弟照顾,方善真每每要帮忙干点什么都被拦下,全程没让他动过手,他游手好闲得很不好意思,从楚云锐手里夺过烧烤串,“我来吧。” 成员们互给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要说他们之前是真不知道方善真有那么大来头,但在警局见过谭少砚的排场后也多多少少去打听了,楚云锐之前想撬人家墙角是干的不厚道,但方善真现在退婚了又跟楚云锐联系上,怎么看都有点儿发展的势头。 不过楚云锐提前跟他们发过话,今天的聚会只为友谊,别瞎起哄让方善真难作。他们也就断了撮合的心。 吃过烧烤,不知道谁在树下发现了几个白蘑菇,摘回来丢在地上,“这能吃吗,吃了不会见小人吧?” 几人正琢磨着,方善真轻声说:“能吃的。” “你怎么知道?” “以前摘过。” 那是去年的暑假。谭少砚到隔壁省出差,一通电话把方善真叫了过去。那阵子刚好临近方善真母亲的忌日,方善真的情绪有点儿低迷,又不敢忤逆谭少砚,麻溜地搭了最近一班高铁把自己送过去。 到站谭少砚安排的人接到他,开了挺久的路,路况越来越偏僻,方善真都要疑心是不是上错车了,最终车子驶入私人度假山庄,方善真在一栋独栋别墅里见到谭少砚。 谭少砚忙完工作正好调出了几天假期,客户把私人山庄拿来接待他,还试图往他身边送人。桃色交易在圈里太常见,谭少砚只笑笑地回:“我未婚妻在路上。” 客户讪笑,说谭总不要介意,等您未婚妻到了我一定好好招待。 免了,谭少砚只想过二人世界,谢绝一切打扰。 方善真是午后到的,舟车劳顿不适宜再奔波,谭少砚陪他睡午觉,问他过来累不累。方善真眼皮子半开半合困得说不出话,谭少砚就拍抚着他的背脊让他好好睡了。 等到第二天方善真休息好了,谭少砚挺有闲情逸致地带着他去爬山,当时正值雨季,山里有很多野蘑菇,方善真听闻了,背上一个大布袋,要跟谭少砚比赛谁摘得多。 山里蚊虫泛滥,谭少砚给方善真准备了长袖长裤,出门前仔仔细细地给他检查袖扣和裤脚,涂了防晒霜。方善真皮肤嫩,不太能晒太阳,这一点谭少砚是知道的。涂完防晒霜又喷防蚊喷雾,总之是把方善真当需要呵护的小朋友那样方方面面照料。 谭少砚日常生活方面确实细心,方善真并没觉得谭少砚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他有什么不妥,兴奋地说今天的蘑菇比赛一定赢过谭少砚。 “那你来赢。”谭少砚笑着这样讲。 深受鼓舞的方善真一路走到哪摘到哪儿,管他是好蘑菇坏蘑菇毒蘑菇通通都往袋子里塞,谭少砚对输赢似乎并没有太大的兴趣,只跟在方善真身后,看他这歪歪头那弯弯腰,直到方善真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围栏,而底下就是万丈悬崖。 谭少砚当下心里一惊,跳动都缓了一拍,厉声喊道:“方善真!” 他眼疾手快地揪住方善真的后领子把人拎回来,脸色极度难看地训人,“你有没有看路,那是能随便凑过去的地方吗?” 方善真不知悔改,“树下有好大一个蘑菇......” 谭少砚往他的手心狠狠拍一下,“一点安全意识都没有,还敢顶嘴。” 方善真气呼呼地抿住唇,“你就是怕输给我。” 谭少砚怎么不知道方善真有如此强的好胜心?一个眼刀过去,方善真就怵了。后面的路谭少砚都牵着方善真的手,牵出了汗来也没松开。谭少砚准备赶在日落前下山,方善真活动了一下午消耗完体力,走三步歇两步,气喘吁吁马上就要歇菜的样子。 还差一公里多些时,谭少砚在方善真面前半蹲下身,“上来。” 方善真讶异,“你要背我吗?” “不然呢?”谭少砚没好气,“按你这么走,能赶上看明天的日出。” 于是谭少砚背着方善真,方善真背着两袋蘑菇,就这么漫步在无人的山路里。方善真脸枕在谭少砚的肩头,拿手去擦谭少砚额头沁出来的汗,觉得黏糊,偷偷地把谭少砚的衣服当擦手布。 回到别墅把蘑菇倒出来,方善真兴冲冲要煮了吃。谭少砚怕被毒死,拍了照问喜爱吃野味的朋友,哪种能吃哪种不能吃。得到准确的回复后起锅烧水,享用方善真劳动的美食。刚摘下来不久的蘑菇新鲜甜美,只是蘸酱都很美味。 但谭少砚也实在不是什么烹饪好手,只吃蘑菇不能饱腹,仍是叫外面的人送了些熟食过来。山林多雨,客厅一面三米宽的落地窗连着外头的竹林,两人听着雨声惬意地吃了顿晚餐。谭少砚即便休假也有些琐碎的公事要做,两人先后洗漱过,等谭少砚回到卧室,看到的是方善真蹲在窗前发呆的样子。 他走过去。方善真丝毫没有下午的活力,乌黑的眼珠子静静地抬起来。 谭少砚拉了他一下,方善真站起身脱衣服。两人都穿着套头的家居服,谭少砚真要把方善真脱光用不了十秒,但他摁住了方善真的手,沉声问:“很想做?” 方善真踌躇着,谭少砚道:“我要听实话。” 方善真的眼圈儿一点点晕红,摇头。 谭少砚把他牵到卧室一把大的摇椅旁,方善真坐他腿上,脸枕在他的颈窝处。两人的重量压下去使得摇椅晃晃悠悠地小幅度荡起来,像回到了婴儿时期温暖的摇篮。 谭少砚一手搭在方善真的腰上,一手护着他的脑袋,“想哭就哭吧。” 不多时,方善真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就在室内响起来,他含糊不清地说:“少砚哥,我想妈妈。” 谭少砚怎么会不知道这几天撞上方善真妈妈的忌日呢?下午看方善真玩得那么高兴还以为让方善真出来散心颇有成效,结果一个没看住方善真就难过上了。方善真刚才对着谭少砚脱衣服还是有点儿让谭少砚心烦,谭少砚再丧心病狂,也不至于在这样的日子里强迫方善真用身体款待他。 他抱着方善真,感到小时候那个依赖他的小宝宝又回到他身边了。谭少砚全盘接纳了方善真的眼泪、想念与不安。 同时,很微妙地涌起一点愧疚。仿佛方善真的母亲已经穿越阴阳两界站到谭少砚面前指责他的不堪,谭少砚眼前有一团经久不灭的名为母爱的火焰在熊熊燃烧,炙烤着他的良心与道德。 如果方善真的母亲还在世,方善真不会在十六岁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被谭少砚搞上床,她会据理力争,会用尽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竭尽所能地把方善真护在她的臂膀里,至少能让方善真有段相对美好的少年时光。 没有妈妈的孩子,在这个世界上总是要多流些眼泪的。 方善真哭了一会儿,听谭少砚叹了声,抬起泪涔涔的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五官。这时的方善真的心理防线可谓脆弱不堪,他失去的太多,拥有的太少,所以当他和谭少砚亲密相拥的时候,他的本能驱使着他去抓住现阶段所能依靠的唯一。 方善真瓮声瓮气地问了个很傻的问题,“少砚哥,你会陪着我吗?”好像觉得这句话容易产生歧义,他补了句,“像家人那样。” 谭少砚把他嵌进怀中,“嗯,我永远在这里。” 方善真不清楚当时谭少砚究竟是怀有什么样的心态说出这句话。是安慰他还是不想他再哭了?但是那一刻谭少砚给出的肯定给了他莫大的感动与欣慰。 如果有人懂得方善真内心深处对爱的强烈渴望以及常年飘浮在半空中需要被稳稳托住的不安全感并全心全意地正确地爱他,那么他也能得到方善真义无反顾地给出同样珍贵的爱。 只可惜,谭少砚的反复无常阴晴不定让方善真这种过于天方夜谭的热望只存在于瞬息之间。 手臂传来的刺痒让方善真从梦幻的摇篮回到热烈的午后。 没有谭少砚,在野外的方善真的脸被晒得有点儿红,胳膊和脚踝被咬了好几个鼓胀的蚊子包。楚云锐拿手在他面前挥了挥,问他在想什么。 方善真在蚊子包上刻了个十字架,怕被别人也怕被自己听到似的说得很小声,“我好像有点想家了。” 第47章 47 谭少砚将近晚十一点结束应酬,距离的原因,他就近在公馆歇下。他习惯性往卧室的位置看了一眼,好像有个朦胧的小影子睡眼惺忪地站在那儿,一个眨眼,幻影消失了。 他喝了不少酒,走路都有些虚浮,疲惫地在沙发坐下,拿出手机,半小时前给方善真发出的信息没得到回复,他改而给方善真拨去通话,不出所料被挂断。 该有十来天没听到方善真的声音了。 方善真以前窝在他怀里说话的时候怕吵到他,声音刻意放轻放软了显得像是在撒娇,濡湿温热的气息拂过谭少砚下颌角,谭少砚总忍不住要亲他。比起直白的做爱,方善真无疑更喜欢温情的亲吻和拥抱,这是谭少砚在多次亲密接触的实践后得出的结论。 方善真妈妈的忌日又快到了。 去年他们在私人山庄住了小一周,方善真难得地过了几天无忧无虑的日子。每天睡到自然醒,跟着谭少砚去山里走走逛逛,摘点叶子或者果子什么的。晚上回到别墅,依偎在客厅柔软厚重的地毯上用投影看一场经典电影,窗外月色朦胧竹影绰约,毫无预兆的山雨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着清脆的雨声相拥而眠。 回去的前一晚还是做了。 谭少砚把方善真压在地毯上亲,方善真温驯地配合他的动作很快把自己完全袒露在谭少砚眼里。屋里没开灯,投屏的光影浮光似的掠过方善真似绸缎般光洁的赤裸身躯,谭少砚要他把腿打开,他偏着脑袋,忍着羞耻把下面给谭少砚观赏。 谭少砚看不清,让他掰开一些。 方善真就拿两只手摁在两侧,把阴唇往两边拉扯,露出那口有了湿意的穴。方善真只是被谭少砚亲都能湿,敢说他一点儿乐趣都没有尝到? 谭少砚拿手拍了拍他的穴,带起一点儿水渍抹在方善真的小腹上,继续俯身亲他。先是缱绻地含着方善真柔软的嘴唇吮吸,再把舌头探进去,一下下地舔过他敏感的上颚,迫使方善真笨笨的舌头跟他的交缠。 谭少砚捏着方善真的下颌,“舌头伸出来。” 方善真张着嘴巴,探出半截舌尖,感觉到谭少砚的舌头在他的舌面上舔,害羞地想收回去,被谭少砚拿手指捏住了,他就只能唔唔啊啊地吐着舌让谭少砚品尝,舔得他舌根都发麻,整个口腔都是口水,混着谭少砚的,一起吃进肚子里。 谭少砚亲了他一会儿,分开的时候方善真竟还恋恋不舍般地仰起脑袋去追逐。听得谭少砚戏谑地轻笑一声,窘迫得满脸通红,湿润的眼睫颤动着,不敢去看谭少砚深邃的像要把他吞进去的目光。 玩了舌头玩奶头,揪捏舔吮,或者轻扇,全凭谭少砚的喜好。方善真两条胳膊很乖地放平,抓着掌下的地毯,一副任由谭少砚为所欲为的样子。 谭少砚玩够了上边玩下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个扁圆的有着硅胶突起的性玩具,套在食指和中指上,修长的手指在穴里抽插时,那些半硬不软的突起就正好卡在那颗富有千万敏感神经末梢的软豆子上,有一点粗暴地摩擦。 方善真整颗阴蒂都被磨肿了,谭少砚也没停下来,手指粗鲁地在软穴里抠挖,故意拿硅胶尖刺碾那能带给方善真绝佳刺激的器官,方善真要把腿合起来,被强硬掰开。 谭少砚干脆把手指抽出来,专心拿玩具摩挲方善真的阴蒂,大力搓弄着,简直像要把它揉下来似的,稚嫩的方善真怎么受得了,哭着无助地去抓他的手臂,感觉到谭少砚不会怜惜他,就可怜巴巴地伸着两条手臂跟谭少砚索要抱抱。 谭少砚如他的愿抱他、亲他,方善真就乖乖地敞着腿给淫具玩儿,上下两张嘴都滴滴答答。 屋里尽管开了冷气,方善真还是热出了薄汗,乌发黏答答地黏在脸颊上,混着口水和眼泪,底下又被乱七八糟的体液给弄湿,实在是脏得不像话。 谭少砚搞了他的女穴又给他的后穴扩张,不做任何措施地插入后穴,那里到底不是适合性爱的地方,谭少砚也玩得不多,太紧,方善真难受得两条腿打颤,更需要谭少砚抱。 谭少砚整个地把方善真圈在怀里,哄方善真叫老公。方善真抽抽嗒嗒地喊:“老公,抱我、亲我......” 好像为了一个拥抱、为了一个吻能没有底线地给谭少砚搞。 两人像山里淫乱的蛇在地毯上交配,外面的雨声没有停,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和肉体拍打的声响,在山间形成一幅情色的荒淫的美景。 谭少砚把方善真压到落地窗上,方善真薄薄的乳嵌着两颗肿了的奶头压在窗户上挤得变形,前方翘着的性器也随着身后谭少砚的顶撞蹭在窗面,不多时就喷了精,在透明的玻璃窗留下暧昧的淫迹。 谭少砚边抱着他边操着,从客厅走到卧室,找出跳蛋塞到他穴里,推到最里面,戴了套操进去。 高频的跳蛋抵在宫颈口,方善真小腹被电击了似的发麻,叫都叫不出来,谭少砚也爽,有力的双掌箍着方善真纤细的腰,看他每次顶到最深处时在小腹上鼓起的弧度,方善真不经玩,双眼失神翻白,高潮了一轮又一轮,大量的淫液堵在小腹,等到谭少砚把阴茎抽出来,湿液一股脑地往外涌...... 内裤湿了。 方善真浑身赤裸,哪里来的内裤?他猛地把眼睛睁开,翻身下床。 是因为由真实的回忆编织的而显得尤其清晰深刻的春梦——好像昨晚谭少砚顺着方善真的梦也一并进入他的身体了。 方善真跑到卫生间把裤子连带着内裤一块儿脱下来,看着底裤裆部的一大团水渍红了眼眶,继而消灭罪证似的把内裤丢进垃圾桶。 他浑浑噩噩地换了衣服,不懂得为什么会做这么淫邪放荡的梦,既感到羞耻又觉得恼怒,好像身体背叛了自己,却又不知道该对谁生气。 前几天快结束野外烧烤时,太早乐队的成员们大概是心里憋得太难受,终究是没忍住跟楚云锐吵了一架。乐队是你楚云锐一手创办的,说走就走怎么回事?那新加入的贝斯手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叉,口碑迟早砸在他手上!老子不干了,你特么知道解约费多少吗?三百七十万,把我们几个卖了都赔不起?楚云锐,做兄弟不是你这样的! 骂着骂着就抱团痛哭。方善真也跟着流眼泪。 成员不知道楚云锐退团的内情,以为楚云锐没义气临阵脱逃,赌气跟经纪公司签约想干把大的,但一群涉世未深的少年哪里懂得人心险恶,所谓的梦想在资本家的眼里不过是可以随意拿来践踏的笑话。想演出、想做歌?行啊,听安排吧。不听公司的话,不同意加入新成员,真是抱歉,先把高额违约金付了。想走人,没门。 楚云锐的家世还不错,但也远远没到能一下子拿出三百多万的地步。当方善真看着楚云锐赤红的眼睛时,不禁想楚云锐有没有后悔过当初认识了他? 楚云锐送方善真回家的路上异常沉默,不过感应到方善真的低迷,他又爽朗地笑道:“别把他们的话放心上,他们就是说说而已。” 方善真抿着唇忽然问:“你为什么打耳洞?” “啊?”楚云锐愣了一下,“不都说做一件事之前要先改变点什么吗,当时觉得一定要把乐队组起来,就跑去打了一个,没什么特别意思。” 方善真点点头,踩住楚云锐的肩膀爬到墙上,回头说:“改天你也给我打一个吧。” 楚云锐答应了,但有好几天没来找他。因为担心方善真实名的账号受到谭少砚的监控,楚云锐给了方善真一台插了卡的手机作为联络,两人有聊天,但这是方善真第一次主动邀请楚云锐,他这样发,“新游戏上线了,要一起玩吗?” 楚云锐回得很快,“我外地朋友过来海城,这几天当地陪,等下星期怎么样?” 楚云锐人缘向来都好,平日在他这里的时候手机也总是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能挪出一部分时间陪方善真都算他对方善真这个好朋友的重视了。所以方善真体谅地回:“好啊。” 只是方善真不想一个人待着,每年的这个时间,想到早早离世的妈妈,他干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没跟谭少砚恋爱的时候,家里至少有佣人跟他说说话——方善真还是愿意把那段经历美化为恋爱,不会显得太难堪。去年跟谭少砚在山里待着,算是方善真这些年来在这阴雨连绵般的日子里过得最轻松的一次。 他得做点什么让自己忙碌起来。 给香樟树除杂草、收拾房间、或者出去看一场电影?到驾校练车也很好。要有人跟他说说话,陪着他,谁都好。 但方善真懒得动,没来由地感到累,手脚都变得很笨重一样,没骨头似的瘫在床上呆呆地盯着天花板。 他没想到家政公司会突然到访,七八个人仿佛把房子都要给填满,乐呵呵地说小方先生,天气热庭院的花木要多处理才是,否则就要长不好了。最近刮风,屋里的家具落了好多灰,也要勤打扫。地毯洗一下好吗,这樽花瓶要搬到哪? 冷清的方家一下子热闹起来了。哪怕都是些方善真不那么熟悉的人,但从早到晚一直有人对他问东问西。作为“一家之主”的方善真没有丝毫不耐烦,嗯嗯嗯是的仓库里有些杂物要麻烦你们整理一下,空调也拆下来洗一洗吧,辛苦你们了,要喝饮料吗,我这里还有冰淇凌蛋糕。 快到七点,家政公司的服务人员把整个方家清扫得焕然一新,阿姨还给方善真做了四菜一汤的晚饭。神奇的是,方善真没说自己的口味,但每一样菜都正符合方善真的喜好。兼顾到天气炎热,还腌制了些酸甜可口的小番茄。 暮色将暗未暗,气温降下来,工人们都快回家了,方善真小跑到庭院准备给裁剪过的花丛浇水。 刚下台阶,见到谭少砚抱着那只被方善真遗留在公寓的泰迪熊玩偶出现在黄昏下的姹紫嫣红当中。方善真脚步一顿,脸上的笑容刹时收敛,转身就往屋里跑。 第48章 48 谭少砚是自己一个人来的。这时工人们还在做一些收尾的工作,方善真作为主人没理由躲进房间不见人。所以他刚进屋才走到客厅中央,紧随而上的谭少砚就叫住了他,“善真。” 工人们都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不速之客。方善真不欲在外人面前跟谭少砚闹矛盾,终究是调转身子看着谭少砚。他的比寻常男性要秀气的乌眉轻轻蹙着,两只手拘谨地交握在身前,好像对谭少砚的到来很不欢迎似的。 不是好像,方善真的神情和姿势都在表明谭少砚的出现给他带来了一定的情绪转变。 可是谭少砚无暇顾及方善真的防备。不同于前些日子的润泽,一阵子不见,方善真的脸好像水染似的褪了色,蒙上一层铅粉般的雾气。生病了?还是仅仅因为特殊日子在伤怀?不管是哪一点,都叫谭少砚皱眉。 饭桌上热气腾腾的菜肴还没动,方善真原本打算浇完花再去吃饭,谭少砚的突然到访打乱了他设定好的程序,他维持好的秩序被破坏,有一点焦躁地啃着嘴唇。 谭少砚来干什么?许是为了回答他的疑惑,谭少砚三几步向他走近,站定了把手里的泰迪熊递给他,语气谈不上太热络,“自己的东西要收好,别放在我那儿。” 仿佛就只是为了给方善真送玩偶专程而来。 方善真是很喜欢这只毛绒泰迪熊的。每次谭少砚抱着他睡,方善真都不肯撒手,谭少砚不是没想过强行把这个特殊的第三者踢出去,但刚把玩偶从方善真怀里抽走,方善真就开始皱眉头。跟谭少砚分居的那段时间,方善真能一整晚搂着这只小熊。 即便是喜欢到这份上,方善真也不肯再踏足跟谭少砚共同生活过的地方把它带走。谭少砚便好心地替他送过来,方善真这总该接受吧? 可是方善真眼睛黏在喜爱的小熊上,手却没动,嘴唇翕动着小声说:“这是你送我的,是你的。” 什么你的我的,方善真有能耐就把这十八年的不清不楚的烂账都算明白了。 谭少砚颔首,“不想要,那好。” 说着左右环顾了一圈,对正在打包垃圾的工人说:“麻烦一起带走。” 方善真眼见小熊就要落入肮脏的黑色垃圾袋的血盆大口,一下子从谭少砚的手中把它争夺过来抱在怀中,简直像在抢夺这只玩具的抚养权似的,然后嘟囔道:“我要的。” 谭少砚便不再说什么,送了熊赖着不走,目光落到餐桌上,问道:“还没吃饭?” 阿姨先方善真搭话,“小方先生说待会儿吃,不过菜凉了口感不好,现在要添饭吗?” 谭少砚回道:“盛饭吧。”继而看向方善真,“赵管家不知道我过来,没准备我的晚餐,不介意多一双筷子吧?” 谭少砚像是在询问他的意见,但根本不等方善真同意与否,说话的同时人已经走到餐桌旁拉开椅子准备坐下。见方善真杵着不动,又道:“我吃完就走。” 方善真这一整日虽然没干重活,但也跟着跑上跑下没怎么吃东西,阿姨怕他饿坏了,热心地招呼他快些入座。方善真看着慈眉善目的女人,憋着一口气,在谭少砚对面入座,把小熊安排在他旁边的位置。 有多久没一块儿用餐了?方善真之前录的那些吃饭报备视频谭少砚每条都看,不管方善真吃多吃少,总归三餐规律。而今没了谭少砚把关,自制力堪忧的方善真的饮食习惯完全紊乱,有时候十一点吃完早餐,中间胡吃海塞些没什么营养的零食饮料,到晚上八九点才吃第二顿。 心情是好了,身体长此以往这么下去,体检肯定不达标。 谭少砚看着方善真那张都没他巴掌大的小脸,是真担心方善真给自己整成营养不良。但能怎么办?谭少砚倒是想盯着他,方善真却跟他同桌吃饭都很勉强。拿着筷子在那里扒拉米饭,真正送到嘴里的没几粒。 谭少砚尝试跟方善真搭话,“志愿选的怎么样?” 方善真抬头看他一眼,不理睬,夹了只鸡翅,咬下一口,觉得很腻就摆在一旁。 谭少砚也并不非要方善真答他些什么,只是单方面和方善真说说话,但一开口还是不免多了些自上而下的训诫的口吻,“别只顾着吃米饭,菜也要多吃。善真,不要挑食。” 方善真挑食这件事谭少砚花了不少时间给他纠正,没用,那就顺着他来。怎么肉菜素菜都是方善真爱吃的,方善真也不动筷?对着他吃不下? 方善真仿佛一瞬间被扯回从前被谭少砚事事管教着的日子,吃什么、穿什么、干什么都要得到谭少砚的准许。他心里被胃堵得慌,不想听谭少砚唠叨他,很努力地忽略谭少砚的话,不想吃热菜,拿起金属叉子去叉爽口的小番茄。冰冻过的小番茄酸中带甜,缓解了方善真胃里轻微的翻腾感,他又吃了一颗。 谭少砚在哪里吃饭不是吃,注意力几乎都放在了方善真身上。方善真连着吃了七八颗小番茄,主食没怎么动,大有要一口气把那一盆番茄都吃掉的架势。 番茄性寒,照方善真这个吃法,闹不舒服谁来给他揉肚子?他自己一个人住,今天的日子又特殊,心灵难受了身体还要遭罪,指不定得躲起来掉多少眼泪,即便有安抚玩具的陪伴,谭少砚待会走都走得不安心。 谭少砚忍不住沉声道:“水果留到饭后再吃......” 可不可以不要再说他? “不想吃米饭,就多吃点菜。” 都不想吃! “要不然让阿姨再给你做些喜欢的?” 为什么连他吃点小番茄都要管? “善真......” 别说了,好烦好烦好烦! 方善真忽然像个充饱了气但阀门松动的煤气罐,堆积在体内的气体蓬勃而出被名为谭少砚的这一点火星给彻底点燃。 他猛地把手中的金属叉子朝谭少砚掷了过去。 方善真的爆发太过于突发,以至于从来不在方善真面前设防的谭少砚只来得及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任由那叉子尖锐的一面狠狠地从他眼尾划过,只差一点就刺中他的眼球。 叮当—— 叉子落在了地面。这清脆的一声响,让方善真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怔怔地仰着脸,满面惶然。 即将离开的工人也被这一幕给吸引过来,皆惊讶于方善真对谭少砚动手。倘若方善真手里握着的是一把刀子,后果将不堪设想。 谭少砚缓了一缓,起身道:“今天辛苦大家,可以回去了。” 陆续地,方家恢复了安静。屋内只剩下谭少砚和方善真两人。 方善真急于寻求一点保护似的抓过旁边的泰迪熊搂紧了,等到谭少砚来到他跟前,他把大半张脸都埋进泰迪熊的脑袋里,只露出一对闪烁着微光的大眼睛。 谭少砚抓住椅子的扶手,把对着餐桌的方善真掉了个弯面向着他。 方善真简直整个人都要蜷成一团了。在他们过往的相处当中,方善真从来都是温顺的柔软的,不管是他们中的哪一个,都不曾预料到有朝一日方善真竟然会对着谭少砚行凶。谭少砚会怎样对待他? 那种令方善真毛骨悚然的恐惧如同附骨之疽一点点地从他的脚底往上攀爬,他全身的骨骼都开始咯拉咯拉作响。谭少砚在他面前蹲了下来,方善真害怕地闭上眼睛,听见谭少砚轻叹道:“善真,心情不好吗?” 预想之中对暴怒的惊恐被谭少砚四两拨千斤的关怀给瓦解。方善真重新把眼睛睁开,谭少砚那只被砸中的眼睛眼白充血,滋长出几条蜘蛛丝似的红网,因为难受,而微微眯着。 方善真从来都不是个会乱发脾气的人,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得这么暴躁易怒,把叉子扔出去的时候,好像有一股神秘的力量在控制着他,他的情绪都不由自己做主了,但是他真的不是故意伤害谭少砚。可是他没有道歉,是谭少砚先一直说他一直说他,说得他心烦意乱。 谭少砚对待他的像神父宽慰小孩子时的和气神态并不能很好地安抚方善真颤抖的灵魂,方善真把脸更埋深了点,眼睛不自觉地往楼梯的方向看。 他想回到那张令他有安全感的床上,盖着被子把脑袋和身体都蒙起来,跟整个世界玩躲迷藏。 谭少砚碰了碰方善真冰凉的手指,想像过往的无数次把方善真当成个不能自理的小孩那样拥他入怀,只是抱着他,抱着他,等待方善真安静地在他怀中安稳睡着。 可是谭少砚紧密的怀抱对于方善真而言既是甜蜜的摇篮,也是致命的牢笼,方善真要做的就是向每一个孤独的瞬间宣战,并强忍不要投靠那温暖与窒息并存的胸膛。 “不想见到我吗?”谭少砚接着问,又唯恐得到方善真的回答,也开始说些义务与道德的好话,“即使我们退婚了,但我认为我们之间不至于走到形同陌路的地步。你爸爸妈妈不在,我想看在两家的情分上,我也不能放任你不管。” 方善真缓慢地把脑袋抬起来,同时看着谭少砚,眼睛里还滚着一颗泪珠。 四目相对的时候,谭少砚情不自禁地凑近了点,像是要吻他。 方善真用一句话摧毁了谭少砚柔情的示好,“少砚哥,你来找我,是想跟我上床吗?” 谭少砚的眼神霎时冷凝住了。 其实现在是个很好的把一切恢复原状的机会,方善真伤了他,谭少砚有绝佳的理由对行凶的方善真进行惩罚。在这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屋子,在方善真长大的卧室里,用体型和地位的恐怖力量再一次对方善真进行占有与掠夺并再也不给方善真绝地反击的一丁点希望。 谭少砚从来不掩饰对方善真年轻美味肉体的欲望。他想念方善真甜美的嘴唇、绵软的胸脯,白腻的腿跟和紧致的甬道,想念方善真躺在他身下羞怯呻吟的样子、或耻辱或沉迷的表情、或青涩或熟稔的姿势。 但是,新的欲望盖过了旧的欲望,谭少砚不满足于热烈的性。 他要方善真害羞地躲在他怀里天真地亲吻他的脸颊,要方善真嘀嘀咕咕跟他分享一些生活中的小心事和小烦恼,要方善真在高兴在难过的时候第一个想起来的永远都是他谭少砚。 谭少砚无所谓方善真把他当父亲兄长还是情人去依靠,当他以足够年长者的姿态向方善真伸出可以遮风挡雨的臂膀时,他希望方善真可以信赖地把自己全身心地交给他。 可是怎么这么简单的事情也给他搅得这样混乱? 谭少砚好的坏的行动太多,给人以心安的言语太少。方善真差劲的精神状态以及横贯在他们之间积年累月的未解除的信任危机让谈话变得困难重重,没有必要再说下去了。说得再多,词不达意只会进一步激化矛盾。 因此面对方善真的揣测与不安,谭少砚没有反驳,他只是闭了闭眼仿佛深深压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汹涌澎湃的物质,继而站起身像抓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鸡似的一把抓住了方善真的手腕。 方善真即刻触电般甩掉谭少砚的手,撒开腿朝楼上跑,谭少砚就站在底下看着曾亲密无间的方善真不知道第几次对他避之不及的背影,直到卧室的门被砰的关上。 方善真心咚咚咚狂跳,生怕谭少砚追上来把门撞开。可是隔了一会儿,楼下都静悄悄的,方善真勇猛地捍卫住自己的家园,把谭少砚打跑了吗? 大门传来关闭声响,方善真挪蹭到窗边,在他卧室对出去的街道,路灯下,默默无言地停着一辆眼熟的私家车,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打了两下双闪。 在这个不算平静的夜晚,方善真如愿抱着他心爱的安抚玩偶躲进安全的被窝里,闭上眼睛关掉耳朵,不管外面的世界是刮风还是下雨,他哭过一次后在小熊的无声陪伴下有朦胧地进入安宁的梦乡。 第49章 49 谭少砚第一时间得到了方善真的报考信息。方善真赶在截止日期的最后一天提交的申请,足以见得他的纠结和深思熟虑,而让谭少砚失望的是,他填报的几所学校,无一例外,皆不在海城。 方善真放弃了唾手可得的海城大学,宁愿选择离开这座他熟悉的城市去往陌生的地界,想要远走高飞的心已经势不可挡了。 谭少砚曲起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酸胀的眉心,靠回办公椅垫闭目养神。 他非不让方善真走呢?卡方善真的申请资料制造填报错误的假象?或者干脆打通门路把他给刷下来?这不好,会导致方善真哪所学校都没得上,且方善真一定是检查了又检查反复确认无误才提交,很容易反应过来是谭少砚在其中动了手脚。 谭少砚的指节在实木桌面没什么意义地敲击了两下。 方善真第一志愿填报了北市的学校,他一个土生土长的南方人,受得了那边的气候吗?春日柳絮纷飞,冬季漫天风雪,指定要水土不服。 抛去这些客观因素不讲,人身安全也是一个大隐患,谭少砚再手眼通天神通广大也不是东西南北横着走,届时他孤身在异乡要是出点什么麻烦或者意外,谁来给他兜底? 北市肯定是不能让方善真去的。 那么就只能折中选择志愿表上隔壁省市一座叫得出名号的高校,从海城出发将近三小时的高铁,平日谭少砚倒是可以抽出时间去看一看他,方善真节假日要回家也比较便利。 可真这么做出决定了,谭少砚却感到一点无可奈何的无力,太阳穴一跳一跳地抽痛着,那点隐痛像有根线一路连到右眼,他睁开眼,眼白布满了可怖的血丝。 公务上的繁忙和情感上的受挫化作最直接肉体上的反应作用在谭少砚身上。 前晚他在方善真家楼下待到天蒙蒙亮才驱车离开,一个晚上的时间,谭少砚从车内镜见到自己被方善真拿叉子打中的那只眼睛整个眼球都充血红肿,估计是番茄的汁水溅进去后没即使冲洗导致的结膜发炎,滴了两天眼药水情况有所改善,但偶尔还是痒。 所幸谭少砚这两日没太重要的客户要见,否则顶着这样一只眼睛被问起来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给我的小未婚妻打了?他笑一笑,笑容极快地烟一般散去,差点忘记,方善真已经不是他的未婚妻。 退婚之后,并非没有好事的人到他面前旁敲侧击,通通给谭少砚三言两语给挡了回去,措辞用得谨慎小心,但凡长了耳朵的都不难听出谭少砚对方善真的维护之情。 方善真总觉得谭少砚管这管那,却从来不想过在如此乌烟瘴气的圈子里的自己长那样一张脸、那样一副身体有多少虎视眈眈的豺狼在打些龌龊主意,跟谭少砚彻底划清关系,方善真就能脱离十几年来的生长环境称心如意地得到自由与安乐吗?不见得吧。 当务之急是先把方善真的学校给定下来,谭少砚打了个内线电话,“跟张厅的秘书约个见面的时间,越快越好......” 一条线搭一条线,谭少砚想办的事无非是难易程度上的差异,没有办不到的。 从酒局出来时,满面红光的两位厅长笑呵呵地同谭少砚握手,让他放一百个心。谭少砚亦喝了挺多一些酒,他酒量不错但轻易不喝醉,可这二位身份特殊,虽说谭少砚给的好处也不少,但仍是给足了面子舍命陪君子,饭菜没吃多少,高浓度的白酒却一杯接着一杯下肚,这会儿看什么都有点儿虚影。 把这二位送走,谭少砚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助理问他回哪里,他略一思忖,仍是去了主宅。赵管家准备了醒酒汤在家中等候,却没料到谭少砚是喝得路都走不稳由助理搀扶进来的。 谭少砚到了这个位置,甭管多大的面多大的官,若他不想喝,没几个人敢灌他,这摆明了是想大醉一场。 果然,赵管家才把醒酒汤端上来就被谭少砚拂走,谭少砚深一脚浅一脚地上楼,赵管家怕他摔了,心惊胆战地跟在他后头,等谭少砚快进屋时,没忍住说道:“要不要跟善真说一声?” 谭少砚飞快地拧了下眉头,竟然赌气似的说了句,“他巴不得我喝死了再也不找他。”顿了顿,“没什么好说的。” 谭少砚反手将门给关了,身上一股酒气倒在沙发上,就这样维持着一个姿势许久许久,继而摸索出手机打开来。谭少砚的手机有个加了两层密码的相册,但里头却不是什么不能见人的情色内容。一千多张,从监控视角里截下的图片。 方善真真的很乖、也很容易满足,给他一片小小的天地,他能造出一个怡然自得的乐园。 谭少砚坐直了一点,一张张划拉过去。 这张,方善真仰面站在摄像头下,应该是想求他同意出门,十指紧扣着做出个祈祷的动作,眼睛张得大大的,小巧的鼻头微微皱着。这张,方善真盘腿坐在书房靠近书架的地毯上,看一本精装的小说,表情认真得像在研究古典文学。这张,方善真穿着暖色的家居服,自己一个人睡在宽阔的大床上,蜷成小猫点大的一团...... 与画面一同传达到谭少砚身边的还有方善真甜软的声音。 “少砚哥,求求你了,让我出门吧。” “你在国外读大学好不好玩呀?” “你怎么喝这么多的酒,头晕吗?” 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谭少砚像隔空跟方善真对话,“嗯。” 回忆像梦中的飞絮在掌心乱窜,越想抓紧越抓不住了。 四年的时间,方善真在外读书,会认识新的人、见识新的事物,方善真会在谭少砚看不到的地方一点点长大。谭少砚不愿意方善真长大,长大的小孩总是迫切地想要离开家。可是家有什么不好的?一定要彻底切割才代表着成长吗? 难道谭少砚没有一点可取之处吗?方善真对他丝毫留念都没有吗?谭少砚越是靠近就越是适得其反逼迫得方善真疏远吗?怎么弄成这样? 是啊,他心中的波澜壮阔打在黑色的礁石上,能听见海浪呼啸的声响,骄傲如谭少砚竟也会发出俗人一般的自怨自艾,千言万语、千头万绪汇聚成无计可施、半筹莫展的一句:怎么弄成这样? 他把手机往旁边一盖。 走吧,爱走就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想去哪就去哪!看受了欺负谁来管他?谭少砚不管了,什么都不要管了。方善真,方善真,方善真!为什么不管?他偏要管。想走是吧,以为这样就能跟他分道扬镳吗?做梦去吧。 方善真从开学遇到的第一个接待他的学长、他在班里交到的最好的朋友、他被游说参加的某个社团,甚至他由于体质特殊不得不在外住宿所遇到的对他报以热烈友好态度的邻居......谭少砚都给他一手安排。 这些事情布局起来庞大繁琐麻烦复杂,稍微出现一点纰漏都会引起方善真的怀疑和反感,所以要做就得做得足够细致谨慎,过程可能会出现一些小偏差,但大体方向会按谭少砚的思路发展。 方善真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跟谁来往,生活或学业上的困扰,谭少砚都会第一时间知道并暗中解决。 这样就很好。方善真大学四年都活在谭少砚一手布局的楚门的世界里。读不读研都行,最好再读个两三年,学校的生活环境比社会要简单化,方善真不用那么早出来面对成人世界的勾心斗角。 读完书,总该回家了吧?到海城投递简历,谭少砚旗下的某个公司陪方善真过家家,实习生、正式职员、主管,一路过关斩将,不到三十岁就晋升经理,成为外人眼中年轻有为的领导。 这是方善真梦寐以求的人生吗?也许连方善真自己都要纳闷,怎么他每一步都得到命运之神的眷顾,走得那么顺利平坦呢?没想到吧,那么渴望逃离谭少砚掌控的方善真低头一看从未走出过谭少砚的阴影之中。 方善真吓都要吓死了吧。 谭少砚如此不理智地迷乱狂想着,却在阴暗的笼罩下进入了黑暗的海洋。他的眼睛他的心也一点一点地暗下去了。 他借着酒劲,像个无理取闹的醉鬼给方善真打语音电话,被挂断、再打,被挂断、再打,方善真给他发“少砚哥,有什么事吗”,不错,懂礼貌知道叫人了。但谭少砚当看不到,还是打。 方善真挂了八次。 第九次,打通了,却谁也没有说话,电流沙沙的声响在空气里流转。 谭少砚反手把通话挂断。 莫名其妙大晚上被谭少砚电话轰炸的方善真拿着手机不知所措地看着通话已挂断的提示。谭少砚太反常,反常到不像他。方善真在键盘上敲敲打打,不知道说什么好。 填报志愿的事他经过一番思想上的挣扎,哪一所学校都好,就是不能在海城。他相信谭少砚已经知道了他的决定,也担忧着谭少砚会横插一脚,但谭少砚仿佛没这回事似的,每晚要他报平安的信息照发,只字不提他报考的事。方善真应该很快就能得到录取通知书了。 方善真没有去过北市,但谭少砚到那里出过差。那阵子刚好闹雾霾,谭少砚跟他讲白天看出去天都是灰的,走到哪儿都要戴口罩。方善真很好奇,闹着让谭少砚打视频给他看,窗户外灰蒙蒙的一片,房屋都像被吞在白浪里。 镜头调转,画面亮了起来,那头的谭少砚笑着说:“等天气好了,带你来玩。” 现在方善真不用谭少砚带着,自己也能去谭少砚去过的地方。填报志愿时他就是这么想的,即便故意要去很远的城市,冥冥之中竟也受了谭少砚的影响。 谭少砚到底为什么给他打那么多通话?他接了又反而挂断?那天他半夜醒来发现窗外在下着小雨,走过去一看,路灯下的黑车还停在那儿,依稀可见驾驶座上模糊的身影。方善真一个人也能睡得很好,谭少砚没必要这样。 思来想去,方善真还是给谭少砚发,“少砚哥,没什么事我睡了。” 谭少砚倒回得很快,“好。” 仿佛打那么多通电话只是为了逗方善真玩。方善真有一点气恼地咬了咬牙,鬼使神差地走到窗边往下看。路灯处空无一物。 留在床上的手机又有新信息提醒。 方善真折回打开一看,谭少砚说的是,“善真,你想要的都会得到。” -------------------- 端午好呀,看到有宝宝问什么时候完结,因为这本没大纲想到哪写到哪所以不太能确定,不过再十几章应该差不多吧(也不一定) 第50章 50 七月下旬,赶在第八号台风正式登录的前两日,方善真收到了制作精美的大学录取通知书。他顺利被第一志愿录取,即将在八月末奔赴一个人地生疏的城市。 沉甸甸的通知书拿在手中,他有一些恍惚,好像多年里的努力都只为了这一刻,然而当梦想的重量切实地落到他的肩膀上,他心中除了欢喜竟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惋。 楚云锐冒雨过来找他玩儿,衣服湿了一大半,刚从卫生间换完衣服出来,见方善真坐在沙发上发呆,打了个响指道:“给我看看。” 方善真回神,楚云锐已经走到他面前。他把通知书递出去,楚云锐顺势跌坐到他身旁的位置,饶有兴趣地翻了翻又放回去,继而两只手交叉枕在脑后,笑说:“忘了告诉你,我也要去北市。” 方善真讶异地微张大眼。 “那么远,好不容易求我爸妈同意的呢。当然,肯定比不上方大学霸的985,就是个普本,你不会搞学历歧视吧?”楚云锐拿肩膀撞了下方善真,揶揄地眨了下眼。 方善真赶紧道:“怎么可能,你能去,我很高兴。” 他这样说着,唇角和眼睛微微都弯起来。想到异地能有相识的好友,心中的负担也锐减不少。可是同时有一张冷峻的面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强势地挤进他的脑袋,方善真要拿手掌费劲巴拉地把他推出去才不至于整个视线都被占满。 他把通知书收好,和楚云锐打游戏。午餐照例叫外卖,方善真近来食欲不振又嗜睡,叫了碗糖水吃一半就在那里打哈欠,楚云锐看他眼皮子困得黏在一块儿,问他昨晚是不是做夜猫去了。 没有呀。方善真十点多就眯眼,睡足了九个小时才起的床。 但是他确实是困,下午跟楚云锐开了两局游戏就揉着眼睛说要睡觉。 楚云锐精力旺盛,大大咧咧的,笑话他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贪睡,使劲儿握着他的肩膀摇晃他要他醒神。方善真被晃得有点儿想吐,喝两口冰可乐压了压才感觉好受一些,强撑着又跟楚云锐玩了会。 好在没多久楚云锐接了个电话就说得走了。方善真见他的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不禁问道:“出什么事了?” 朋友之间,没什么好隐瞒的,楚云锐想了想还是决定跟方善真说实话。 他正在想办法筹钱让乐队的成员跟经纪公司解约,提到新加入的贝斯手,楚云锐像是恨不得亲手往他脸上凿两拳,甚至忍不住在方善真面前骂道:“那傻缺前几天把大伟打了,迟早收拾他。” 楚云锐边说边往外走,方善真追问道:“钱还差多少?” “这个你就不用管了。”楚云锐止步,转身指了指自己亮闪闪的耳钉,用舌头在嘴里打了个响,“下次过来给你打这个。” 说罢就撑开伞钻进了雨雾里,方善真站在檐下,看楚云锐用脖子夹着伞柄,手脚利索地踩着底下的凳子三两下爬上墙,一溜烟就不见了人影。 一道闷雷劈下来,不多时,天际传来轰隆隆的声响。方善真把门关了,马不停蹄地往卧室里赶,脑袋一沾枕头就堕入深度睡眠,连着下了好几个小时的雨、打了好几个小时的雷都没醒一次,等再睁眼,才五点的天就已经一片漆黑,跟世界末日似的。 窗外狂风呼啸,窗户被风拍打得劈里啪啦响,听闻这次的台风是近十年来破坏力最强大的一个,方善真看着摇晃的落地窗有点儿害怕,心想是不是得学网上教的那样用胶带在窗户上贴个“米”字。 他拖着睡得酸软的手脚在家里翻翻找找,胶带这东西,说常见也常见,但真需要到的时候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似的,方善真捣鼓半天都没找到,气馁地走到客厅朝外一看,庭院满是花花草草的断臂残肢,连粗壮高大的香樟树枝都狂乱地歪歪倒倒,每一片树叶猎猎作响。 下午六点,海城罕见地发布了“五停”公告。别说方善真是第一次自己一个人应对这种极端恶劣天气,恐怕也没几个海城人有过类似的经历。 晚些时候,他准备叫外卖的时候发现平台全面关闭,幸而家里的零食存粮充足不至于饿肚子。 但是方善真实在是没想到这一个台风直接把家里的电源都给干没了,眼前骤热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时,他正在冲泡面,给一道惊雷炸得吓一跳。 他打开手机自带的手电筒,结果找了半天都不知道电闸在哪里,赶紧给私人管家打电话。那边的回复是已经上报正在启动备用电源,不过由于恶性天气,具体恢复得看情况。 他摸着黑呆呆地在沙发上坐了会儿,雨声、雷声、窗户哐哐声、气流从门窗的缝隙穿梭时的尖锐的咻咻声,多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整栋屋子连带着方善真好像都被遗忘在了世界的一角。 手机铃声把发呆的方善真叫回神。 来电显示人“少砚哥”。 方善真忐忑地接通了。 谭少砚低沉的音色穿透各色杂音精准地抵达方善真的耳廓深处,简简单单的两个字,“开门。” 方善真一怔,起身的速度太快撞到桌角,痛得他当即眼泪就溢了出来。 他蹲下来揉了揉小腿,忍痛小跑到可视门铃的屏幕前,没电,他看不到屋外的情形,但他知道谭少砚就在门外。 通话还在继续,谭少砚焦急道:“善真,开门。” 方善真不应该放谭少砚进来的对吗?他一直卯足了劲想向谭少砚证明自己一个人也能过得好,怎么可以因为一个台风天就让谭少砚小看他? 他心里这样想着,可听见谭少砚一遍遍地叫他的名字,四肢却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先是手把紧闭的大门给打开,再是打开伞踩进积了水的庭院里。 伞面遮挡不住强劲的雨势,泥地汇聚成一条土黄色的汹涌奔腾的小沟渠。方善真的脚步跟水流的流势呈反方向,冰凉的冷雨浸透了他的大半裤腿,他浑然不觉般借着手电筒的光亮往大门的方向走,伞面被狂风吹翻,他险些摔倒,但还是来到那扇紧闭的黄铜大门前,在晃动的光线里打开了来。 屋外,狂风暴雨,撑着伞的谭少砚全身湿透,雨水顺着他深邃的眉眼往下流淌,他的担忧的、深沉的眼神有如实质地落在同样湿漉漉的方善真面上。 方善真还没说话,谭少砚已经挤进来,一把揽住了他的肩膀把他庇护在伞下,搂着还像是没反应过来的方善真往屋里走。 谭少砚带了一盏足以点明大半个客厅的户外照明灯,左右打量了一下后,对方善真道:“先上楼把衣服换了。” 方善真没动,不管是十年难得一见的台风天气还是在风雨交加中来到他面前的谭少砚,都像是做梦一样。 谭少砚怕方善真着凉,干脆拉住方善真的手走上楼梯,在这阴凉的黑夜当中,谭少砚的手很宽阔温暖,蛰了方善真一下,方善真终于回过神,在即将抵达卧室的时候将手从谭少砚的掌心抽出来,低声说:“我自己走。” 谭少砚把照明灯给他,在外头等他换衣服。隔了会,一身干爽的方善真找了套较为宽松的家居服地给谭少砚。 两人都拾掇整洁后,谭少砚道:“管理处说可能会晚一点通电,我想着你这里应该没有照明的工具,就过来看看你。” 方善真点点头,抿着唇没说话。 几瞬的安静,谭少砚一路过来萦绕在胸腔里对方善真的担忧的石头缓慢落地,他瞄了眼餐桌上的泡面桶,本能地蹙眉,说教的话到了嘴边,滚了滚咽回去,继而去翻厨房的冰箱,里头堆满了饮料和冰淇凌,一点儿食材没见到。 谭少砚望了眼像被捅了个大洞雨下个没完的天,到底说:“这两天不如到我那边去,赵叔也很担心你。” “不用了。”方善真微低着脑袋,“少砚哥,谢谢你的灯,家里很安全。” 谭少砚听过方善真太多句谢,听到都腻味了。他叹口气,不能离太近,舍不得离太远,给方善真有安全感的距离拉开餐椅坐下来,问道:“吃过饭了吗?” 同时动手去扒了下那被泡发的面饼。谭少砚用了极大的忍耐力才没对方善真吃这些垃圾食品发表不赞同意见,但眉头皱起来深刻得能夹死只苍蝇。 方善真嘀咕道:“正准备吃就停电了......” 语气里带着谭少砚熟悉的小小埋怨。谭少砚眉眼微动,换了个话题,“录取通知书到了?” 方善真两只手撑到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嗯的一声,听不出情绪。 谭少砚又问:“很喜欢那所学校?被录取高兴吗?” 照明灯摆在方善真的身后,照得方善真无限膨大的影子好像把整个房子都填满。他低垂着脑袋,头发柔顺地垂下来,那只撞到桌角的小腿不知为何突然剧烈抽痛了一下,痛得他说话都有点儿哽咽了,所以他还是用一个单音来回答谭少砚的话,“嗯。” 谭少砚感慨似的,“高兴就好。” 盲风怪雨仍在继续,屋里却陷入了一阵奇怪的死寂。半晌,谭少砚重新开口道:“北市虽然也好,但你没去过北方,可能会不太适应那里的风土人情,饮食习惯上也要做些调整。” “嗯。” “学习不要太拼命,该休息的时候要多休息,遇到事情了给家里打电话。” 谭少砚提到家。 方善真耷拉的肩膀耸动一下,“唔......” 谭少砚起身,走到方善真的面前。方善真在默默无声地流眼泪,头一直低着不抬起来。怎么高兴也哭呢?方善真的眼泪太多,多到谭少砚快要忘记方善真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谭少砚的心给人攥了一把似的,轻轻地叫了他一声,“善真。” 方善真吸了吸鼻子为自己的眼泪找一个借口,说得上气不接下气的,“腿刚刚,撞到桌子,很疼......” 于是谭少砚半蹲下来,慢慢卷起裤管,找到那块轻微发红的皮肉,拿掌心捂住了。 方善真的眼泪啪嗒一下滴在他额头上,顺着他高挺的眉骨流入他的眼眶,于是水痕也在谭少砚的眼睛里流转了——怎么舍得呢?设想过那么多把方善真禁锢在自己身边的可以实施的疯狂计划,抵不过方善真一滴眼泪落在他的眼睛里他感觉到的那种酸涩疼痛的重量。 谭少砚不想再看到方善真哭着的脸庞了,但他还能等到方善真笑着往他怀里钻的时候吗? 雨还在下。方善真心乱如麻,也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样,就这么一刻吧,暂时什么都不要想。他胡乱把脸擦干,往旁边走了两步道:“少砚哥,能帮我找胶带吗?” 谭少砚进了仓库,在架子顶端翻找到方善真要的东西。方善真当甩手掌柜指挥他站高蹲低把家里的落地窗都用胶带贴上“米”字防风,一点忙不帮,贴完还在那里小声对谭少砚的劳动成果进行一番品鉴,“好难看......” 谭少砚见他鼓着腮,正想借着这难得让两个人都看不清彼此的时刻伸手碰一碰他,还没触摸到方善真的脸,咔哒一声,屋里的灯饰一件件地亮了起来。刹时,刺目的光明把两人都拉回现实世界,刚才相处时的和平比梦还像梦。 方善真大梦方醒了,好像才看清楚站在他眼前的人是谁似的,退后了两步。 谭少砚也不得不把手收回了。 私人管家给方善真打电话,方善真接听,“嗯,来电了,好的,谢谢。” 那头谭少砚把最后一面落地窗贴好,雨恰时小了一点,方善真局促地站在客厅中央,挺不客气地赶客说:“少砚哥,贴好了,我送你出去吧。” 谭少砚迎着雷暴雨来给方善真当苦力,累出一身汗,方善真连桶泡面都不请他吃,一点人情世故都不懂,看他到了外头还有谁肯这么任劳任怨给他使唤?方善真怎么一点不珍惜呢?是不是无法心安理得接受旁人示好的方善真心中也默认了谭少砚照顾他是理所当然? 漂亮重要还是安全重要?嫌难看自己贴,给他惯的!谭少砚垂眸一笑。 北市也不是很远,谭少砚大学都能国内外来回跑,两千公里的距离算得了什么,到时候给方善真的大学捐栋楼或者科研所,指明要方善真来接待他,看方善真还能不能过河拆桥。 明明出生就在他臂弯里,婚都订过,床也数不清上了多少回,还要在外人面前假装不认识他,敢怒不敢言客客气气地叫他谭总或者谭先生,乖乖地自我介绍说我是方善真,欢迎您来参观我们学校——方善真的表情一定很精彩,结束招待后可能还会气鼓鼓地打电话质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至于交友,谭少砚安排的两三个可靠的对象会陪伴方善真度过几年轻松愉快的大学时光,其他的只要不是些太乱七八糟的人,谭少砚查个底细也就罢了。 方善真的追求者不会少,来一个谭少砚搅黄一个,但如果方善真喜欢上别人,谭少砚不能往这方面想,这是他最后的底线,方善真若踩了雷区,在悲欢离合中极为勉强说服自己想通的谭少砚不能保证会不会收回所有的他肯给予方善真有限度的放纵。 谭少砚给出了太多不可思议的克制与退让。事实是懂得吸取经验的谭少砚正在学着把看得见的密不透风的管控向透明的松弛有度进化——如果方善真的泪水是为快乐而流的话。 第51章 51 台风过境后的海城一片狼藉,但雨过天青后总是让人心旷神怡的。 谭少砚借着给窗户撕掉胶带的由头又去了趟方家,但当时家政公司的工人也都在,用不着他动什么手,倒是坐下来还算和谐地盯着方善真吃了一顿晚饭。 这回方善真没再拿叉子丢他,只是挑挑拣拣吃的仍不多,谭少砚忍着没念叨他,但看着他单薄的身躯,恨不得亲自上手一勺一勺地把他喂饱。 他们分开快有两个月了,谭少砚虽然在暗处把一些大的方面替方善真包揽,但他人不在方善真身边,细节上顾及不到,难免要操心。 方善真不好好吃饭,可能觉也睡不着,出门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车练不练倒无所谓,驾照什么时候拿都好,他也不想方善真大热天练车晒出点小病小痛来,但成日闷在家里怕他闷坏。 别的学生暑假到处毕业旅游,方善真......方善真没有朋友,自己一个人玩不来。除了家里还能去哪? 谭少砚其实还是小瞧方善真了的,毕竟他前脚蹭了顿饭刚走,后脚楚云锐就联络方善真问他过几天要不要跟他们一块儿去开的电竞大床房玩。到时候几个人通宵打游戏,或者看球赛,天亮才走。 方善真虽说有在外过夜的经验,但无一不是跟谭少砚,听楚云锐这么说还是有点儿犹豫的。然而他最后还是应了下来,因为这些事对他而言太新鲜了。方善真如果前几年能交到朋友,早一些多一点跟同龄人熬夜虚度年少时光的经历,他不会对这种稀疏平常的事情如此向往到紧张。 他甚至慎重地问:“我要带什么吗?” 楚云锐觉得他问出这样的问题很可爱似的,在那头哈哈直笑,“把你的人带上就好了。” 第二天下午,楚云锐带着一次性打孔器上门,跃跃欲试给方善真打耳洞。楚云锐的耳洞是随便在路边找一家穿孔店打的,估计是当时店里的器具消毒不到位,还发了好几天炎,所以这次艺高人胆大上网看了很多教程自己尝试给方善真打。 方善真的头发有阵子没打理过,半长不短地垂下来盖住了半只耳朵,显得很乖。 楚云锐看了他一会儿,说他是妹妹头,方善真以为楚云锐是在调侃他的身体,脸色微微一变,把唇抿紧了不说话。楚云锐后知后觉急道:“不是说你是妹妹的意思,就是一种发型,你别多想。” 可是楚云锐这样说着,又忍不住多瞄了方善真几眼。方善真皮肤白,五官精致小巧,骨架也不大,把头发蓄长乍一看还真分辨不出性别。他倏地把眼神收回来,莫名觉得喉咙发干,“我看看你耳朵。” 方善真把头发撩到耳后去,偏一点脸,把整只耳朵露出来。他的耳垂薄薄粉粉的一片,光线透过来能看见耳廓里细小的青紫色的血管。 楚云锐用酒精棉片给工具和他的耳朵消毒,拿着打孔器比划了一下,对准位置说道:“可能有点疼。” 方善真蹙着眉点头。他打耳洞,说白了是受楚云锐那句“做一件事之前要先改变点什么”的影响,也带着一种微妙的叛逆地想证明已经和过去进行切割了的心理。 谭少砚以前事无巨细地管着他,别说穿孔,就是他穿哪一件衣服不合谭少砚的心意,谭少砚都能随心所欲地给他扒下来。等谭少砚发现他打耳洞...... 穿孔器的针迅速地扎进皮肉里,尖锐的一下疼痛,方善真倒吸一口凉气。 楚云锐赶紧拿下来一看,出了点血,但耳钉已经顺利打进去了,他把放在桌上的镜子递给方善真,“看看。” 是跟楚云锐同款同色的钛合金基础圆形耳钉,银色的,很闪的一颗嵌在方善真红通通的左耳上。方善真觉得自己耳朵上凭空多了这一颗小东西很神奇似的想拿手去碰一碰,被楚云锐阻止了,“别动,容易发炎。” 方善真把手放下来,感到耳垂有一点灼烧感。楚云锐给他讲注意事项。每天两次消毒,前七天不要碰水,没事别摸别转别摘下来,方善真认真地记住了,忍不住拿镜子看了又看。 楚云锐亲手给方善真打了耳洞一次成功显得很自豪,“我家里还有很多款式的耳钉,等耳洞养好了,随便你挑。” 方善真不是为了装帅扮酷,对饰品没太大追求,但还是笑笑地答,“好呀。” 楚云锐忽然看着他安静了下来,就只是拿那对浅色的瞳孔看着他。方善真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怎么了?” “等到了北市......”楚云锐欲言又止的,囫囵地说了一句让人听不清的话。 方善真困惑,“到了北市然后呢?” 楚云锐揩了揩鼻子,“到时候再告诉你。” 方善真不知道楚云锐在打什么哑谜,追着他问了几句,楚云锐竟然有点儿红了脸,“现在就是不能说,反正等去了北市你就知道了。” 不管如何,新的生活、新的世界在朝方善真招手了。 谭少砚那边,被一项紧急的公事绊住了脚当晚就得出发跨省出一个差,为期三天,等回来就差不多可以以招生办的名义给方善真打电话安排上入学体检。方善真的脸色不好不坏,大毛病应当没有,但赶在开学前养一养身子很有必要。 他亲自陪同,神不知鬼不觉让医院那边改一改体检报告,谭少砚则有理有据地要营养师上门给方善真准备一日三餐。台风天后,方善真对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不少,至少不再是一看到他就落荒而逃。 他赶不及出差前再去见方善真一面,叮嘱轮守在方家门口的私家侦探时刻向他汇报方善真出门的状况。 那几个侦探还算尽职,只要方善真开门,总能捕捉到方善真的身影。虽然偶尔由于角度和光线的原因看不太真切,但谭少砚这么做无非就是为了确保方善真的安全,也不是非要拍到些所谓有用的照片。 谭少砚当晚八点半上的高铁,定了十点的闹钟给方善真发信息要他早点睡。想了想,像方善真以前给他分享生活那样拍了一张窗外的风景照。 十一点半出站,比他早搭一班班车的助理已经停着车在外等候。谭少砚快到酒店才接到方善真的一个“ok”的小手势,等了会儿,没有其它。还是很犟,不肯和他多说一句话。 谭少砚这次的出差要谈一个跟政府合作的市级项目,负责这个项目的领导给谭少砚以及竞标的另外两个集团放了风,就看谁先能拔得头筹了。这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但谭少砚此行势在必得,凌晨两点还在听团队的线上汇报。 他有一点走神。想方善真现在是不是在呼呼大睡?有没有抱着那只泰迪熊?回去的时候得给方善真带点伴手礼。这里的特产挺有名,方善真会喜欢的。 谭少砚没心思再听些枯燥的汇总了,揉着眉心道:“就先到这里。” 他这阵子开始犯偏头痛,说不好是生理性还是心理性造成的影响,但谭少砚的睡眠质量确实欠佳,被方善真传染的睡不着就抓大鹅的习性不但没改过来,反而愈演愈烈了。再过些天,他抓到的鹅得比方善真账号的还多。 谭少砚平时很少吃药,但遇上要紧事得养精蓄锐,不得不拆开一片止疼片就水吞服。明天七点就得起床,整一天都有行程,谭少砚却三点多还没合眼,睡不着,干脆一条条地翻跟方善真过往的聊天记录。 方善真录制的吃饭视频大多在二十分钟左右。安静地坐在摄像头前,吃相赏心悦目,从来不吧唧嘴。谭少砚很厌恶人吧唧嘴——酒局里有些所谓不拘小节的客户两瓣嘴巴跟合不上的驴似的嚼得吧嗒吧嗒响的时候,谭少砚要忍着莫大的烦躁才不走人。 方善真不一样。方善真从小吃饭就很乖。但也有不乖的时候。 十个月大他开始长乳牙,爱流口水,每天抓到什么东西就往嘴巴里咬,保姆给他喂饭也不肯好好吃,撅着嘴埋汰地把果泥往外吐。谭少砚给他买磨牙小饼干,吃了一块又一块,怕他吃坏肚子不再给,气得方善真握住谭少砚的手臂就啃。 等乳牙长出来,啃出两个小小的可爱的牙印,谭少砚也一点儿不恼,笑笑地捏他柔软的脸颊。 谭少砚近来时常想,如果当初他没有因为外界的流言蜚语,没有因为年少的意气而故意拉开跟方善真的距离,那么,他会一点点亲自把方善真养大,方善真没了妈妈,父亲形同虚设,但还有他这个不分彼此的哥哥。 方善真青春期的小苦恼只对他倾诉。第一次遗精,害羞地跑来问他是不是男孩子都这样?雷暴天气,半夜抱着玩偶敲他的门跟他说哥哥我一个人睡害怕能不能跟你一起睡? 谭少砚出国留学放心不下方善真,可以安排方善真到国外读书,住同一间公寓,别人问起来,少砚你身边的小孩是谁,谭少砚该怎么回答?童养媳?未婚妻?在国外这么讲怕是要给枪毙,那就只能是亲昵的哥哥。 方善真最好的、最信赖的、最喜欢的、最最爱的哥哥。 久而久之,在日常相处中感情不知不觉地一点点变质,从我爱哥哥变成我爱老公。一切都顺理成章。 全乱套了。 第二天起床的方善真在手机里发现了谭少砚深夜五点给他发了一条撤回的信息,谭少砚说了什么呢?方善真如果不问,谭少砚也不告诉他。 第52章 52 打耳洞并没有方善真想象中那么好玩。他的皮肤似乎比大多数人要敏感,第二天就有发炎的迹象。再过了一晚,耳垂处仍是红肿滚烫,还伴随着油浇似的痛感,方善真涂了药也没什么改善。 楚云锐傍晚来接他,方善真因为疼痛睡不饱觉恹恹的,强打精神跟他们去吃火锅。鸳鸯锅,方善真不善吃辣,跟只兔子似的在清水锅里涮菜,吃得不多。 乐队的成员在公司里受了气,满腹牢骚,叽里呱啦,方善真安静听着,偶尔搭几句话。直到听见他们提起楚云锐把宝贝贝斯卖了,心里更是堵得慌。楚云锐卖贝斯,无非是为了筹够他们的违约金,但将近四百万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无疑是杯水车薪。 爸爸的钱在少砚哥那儿,如果可以由他自己支配...... “善真,吃牛肉。”成员见他碗里就只几片寒酸的白菜,拿公筷把新涮好的精品肥牛往他碗里夹,“不够再下。” 方善真吃肉很挑剔,一点儿肥肉都不能沾。可是面对朋友的好意,他没有表现出来,道谢后沾了酱没怎么嚼就咽下去。楚云锐看他吃了,还以为他喜欢,又连着给他夹了几筷,方善真一晃神的功夫,碗里就堆成了座小山。 他实在吃不下,偷偷拿菜叶子盖住了。 一行人吃完火锅,在商场逛了会儿,快到九点转战去电竞房。楚云锐刷卡进屋,方善真好奇地打量了下环境。两张大床,四台电脑,还有投影仪。有个成员一下子扑到床上,四肢大敞舒服地长叹一声,“靠,好久没这么爽了。” 楚云锐在小冰箱拿了罐汽水,两根手指扣住拉环,滋啦一声,打开了递给方善真。他转身拉开椅子坐下,“别躺着了,上号,谁先来一把?” 方善真占了个位置,“我来。” 这样说着,四个座位都很快被占满,多出来的一个队员搬着椅子挤进来哀嚎道:“让让让让,两把后换我......” 几个少年热火朝天地玩儿起来了。方善真这些天有大量玩游戏的时间,技术突飞猛进。成员们都是第一次跟他打,都有点儿被看着乖乖的方善真如此顺滑的操作惊到,不禁感慨人不可貌相,马上要跟他约下一次组队的时间。 楚云锐抬起一边耳机道:“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 这一局方善真跟楚云锐不同队,趁楚云锐说话分心的说话搞偷袭,一枪麻利地把楚云锐的头给爆了。 楚云锐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愣了下站起来掐方善真的脖子晃,“好啊你方善真,跟我玩儿阴的是吧!” 方善真连忙抬手求饶,队友也都拉开椅子扑上去帮方善真掐回楚云锐,房间里霎时被嘻嘻哈哈的笑声填满。三两好友、几罐汽水、几把游戏,哪怕有许多还等待着解决的烦心事,哪怕过了今晚就有可能要各奔西东,但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简单到方善真有一点热泪盈眶。 正是兴头上,大伟接了个电话。他比了个“嘘”的动作,越听脸上越不耐烦,结束通话后气道:“有病吧大晚上训练。” 另外两个成员也陆续接到通知,公司那边强制把他们叫回去,怎么说都不肯放人。几人签了“卖身契”,再不爽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公司催命似的信息发了一条又一条,他们顶着巨大的压力玩到十一点不得不离开了。 楚云锐送他们到房门口,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着些什么,表情都很厌烦。 成员一走,把欢笑声也带走了,房间只剩下方善真和楚云锐,顿时变得冷清起来。 楚云锐虽然年纪小,但实在是个很有担当的人,从来不把退队这事往方善真身上扣,见方善真满脸担忧,还故作爽朗地拍一下方善真的肩膀,“愣着干什么,继续玩啊。” 方善真小声说:“钱的事,我也可以一起想办法。” 要绕过谭少砚很简单,学楚云锐卖贝斯那样把家里的一些奢饰品拿到二手市场卖了,应该很快就能凑齐。他觉得这个计划可行,正想告诉楚云锐,楚云锐却当作没有听到,直接拿耳机罩住方善真的耳朵,笑了下,“玩吧。” 他动作不太注意,不小心碰到方善真那只红肿的耳朵,把方善真疼得一个哆嗦,方善真咬牙忍住了,心里堵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那样沉重。 归根到底,成员们是对新加入的贝斯手不满,所以一切都还要回归到楚云锐跟他的来往。方善真很难不去埋怨谭少砚,也很难不去设想如果楚云锐一起签约后的发展。 游戏已经开局了,楚云锐沉默着没有再说些逗趣的话,好像专心地把注意力都放在玩乐上,但从方善真的视角看去,能见到他不悦的绷紧的下颌线以及显得有些躁动激进的操作。 只是因为跟他做了一次朋友,就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方善真这会儿忽然滞后性地担惊受怕起来,若是被谭少砚发现他和楚云锐还有联络。他不敢想,像是怕听到什么恐怖故事一样,也戴上耳机逃避般地摒弃所有可能造就的后果投入激烈的游戏当中。 十一点半,谭少砚结束新一轮会议。竞标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明天最后一天的考察,谭少砚不说十拿九稳,但给出的诚意绝对足够大方。 助理收好文件准备出去,被谭少砚叫住,问特产的事。谭少砚行程太赶,没法自个儿抽身去安排这些小事,预计明天下午把项目敲定下来,晚上七点半的高铁,赶在方善真睡前把伴手礼送过去,跟方善真说几句话。 等一觉醒来,第二天又很不赶巧要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客户,接下来又是没完没了的工作——谭少砚在外人眼里风光无限,但忙也是实打实的忙。他说到底还是年轻,那么大一个集团压在他身上,一个错误的决策都可能影响集团整体的发展,压力可想而知的庞大。 谭少砚累,累到只想抱着方善真好好睡一觉。 他走到U型单人沙发坐下,沉沉地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摸到手机看侦探给他发的方善真。方善真今天只在中午叫过一次外卖,开门的时候应该是点的东西洒了,外卖员正在和他道歉。 方善真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连着十几张照片他的表情都是温良和善的。他接过外卖袋子,转过身关门。谭少砚划到最后一张,正想关闭屏幕,却依依不舍地多看了一眼,也正是这多出来的一眼,他猛然发现强烈的日光下方善真的耳朵似乎闪着一点不起眼的光。 谭少砚拿两指将照片放大、再放大。 超清摄像头下,方善真每一根头发丝儿的走向都一目了然。他的头发留长了些,前额的几缕自然垂落在清澈的大眼睛前,侧边的乌发几乎把整只耳朵都遮盖住,但可以确定的是,方善真左耳的耳垂多了点谭少砚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一只耳钉。是的,是耳钉。 谭少砚感觉到一股很躁郁的气流直冲脑门,那种烦躁,像是自己白玉无暇的珍藏品被某一点污渍给玷污到。 方善真什么时候打的耳洞?他没出过门,是自己打的?为什么打?他的身边有没有出现过这一类的人? 谭少砚太擅长见微知著,从一个小小的耳钉到眼前模糊地浮现一张混血的年轻脸庞。 他不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楚云锐也算是少见的给他添过堵的人物,谭少砚记得他左耳就有一颗耳钉。究竟是不是,一查便知。 但是谭少砚静坐了将近有三十秒,他在犹豫什么,担心查出来的东西他没法接受。不至于。他既然查得了一次,就能查得了两次、三次。短暂的沉默后,谭少砚仍是拨通了几个用得上的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流动。他在这等待的每一秒里容得下的感情,就像海洋能够容纳百川一样,万千河流汇聚处,指向一个他亲走放走的方善真。 还是效率惊人的半小时,正如同那天晚上,他坐在车库里,用冷静到冷酷的表情一张张地翻阅方善真撒谎的罪证,此刻的谭少砚听到手机响动,也用平静到空白的神色点开了那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大量照片和信息。 行政套房的灯光足够明亮,得以让谭少砚用最清晰的眼神看清每一张的照片的日期,以及方善真的神情。高考后没多久方善真就跟楚云锐开启了联系——是发现门口的侦探,才另辟蹊径爬墙? 方善真什么时候这么沉得住气,知道被他监视着却佯装不知,原来有了同伙给他出谋划策,不是孤军奋战。 那天,他带着老师上门等待方善真的高考成绩,楚云锐就躲在屋子里的不知名角落,方善真的胆子变得无法无天,当着他的面干些躲躲藏藏的勾当也脸不红不心跳。 方善真一见到他就跑,却可以跟楚云锐在家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两个正值青葱岁月的孩子,有很多谭少砚插不进嘴的共同话题吧?耳洞是楚云锐给他打的?那么娇气怕痛的一个人,竟然连穿孔都不怕? 方善真几次跟着楚云锐爬墙出去玩。不是不会笑,是不想对着他笑。看,照片里不就笑得挺开心挺明媚的吗? 随着谭少砚的翻阅,新的信息也逐渐抵达。 就在今晚,方善真跟着那些半大孩子说说笑笑去商场,再进了一间酒店。而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方善真和楚云锐。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没有必要再看了,但谭少砚自虐般把每一张照片都烙在心底,撩出一个又一个滚烫的血泡。 他合了合眼,沉静地给那头回电,音色低沉到沙哑的三个字,“去查房。” -------------------- 善真和少砚哥,看得到吗 第53章 53 谭少砚连夜驱车赶回海城,走夜间高速,七个多小时的路程。这注定是一个不平静的夜晚。车子以最高限速在沥青路面飞驰行驶着,车内顶灯没开,后座的谭少砚俊挺的五官几乎淹没在黑暗中,唯有手机反射的光亮打入他那双跟夜色同样漆黑的眼睛。 工作已全权交给团队处理,尽力而为四个字。但还是太不理智了,谭少砚明明可以像上次一样等到把所有公务都结束后再回去慢慢跟方善真对峙,然而今非昔比,他甚至没多做思考人就已经坐在车内。 执法记录仪既模糊又清晰的像素拍摄下房间内的情形。 例行查房。楚云锐开的门。便衣进入到室内,方善真坐在呈待机状态的游戏页面前,头戴式耳机没摘下来,趴着,等便衣走近了才揉着惺忪的睡眼直起身来。他该是很困,表情迟钝到有点呆滞,片刻才很乖地并把身份证拿出来,并一板一眼地回答询问。 成年了吗?成年了。 你们是什么关系?朋友。 就你们两个吗?有几个朋友本来一起的,有点事先走了。 好的谢谢你们的配合。便衣把身份证还给他们,掩上门走了。下一刻记录的画面就传送到谭少砚手机,等待谭少砚的指示。 谭少砚看完录像,将近有个二十分钟,才给出回复,“在我抵达之前,找几个人守着门,别让他们离开房间。” 大度吗?也不是。基于对方善真的深刻了解,谭少砚很确定方善真还没胆大包天到跟楚云锐发生点什么。或者换句话说,真要发生点什么,也早该在谭少砚不知情的时候。 但他也看到了,方善真跟楚云锐耳朵上的耳钉款式纹丝不差,那一点连折射弧度都相同亮光,就好像在他心里戳破了一个洞,他关闭在其中的所有阴暗念头都顺着这个破洞倾巢而出了,只要一滴火星子就能彻底点燃。 方善真很单纯心软,谁对他好,他就会加倍地好回去。如果楚云锐利用了他这一既是优点又是弱点的本性,是很容易有机可乘的。 车轮翻滚,谭少砚得到了更多的有效信息。乐队跟经纪公司的纠纷、楚云锐报考的学校。前者谭少砚只粗略看了一眼,后面那一条却牵扯出了更可怕的情景。如果方善真也对楚云锐有意,他们是一起约定的前往北市呢? 方善真有什么理由喜欢楚云锐?会说甜言蜜语、贝斯弹得好,或者只是年轻。 谭少砚今年还不到三十,无论从哪个角度讲,他都算是青年才俊。但都说三岁一个代沟,这么算来,他跟方善真差了三个有多的代沟。再加上地位上的巨大差距,很多事情根本就说不通。 年龄和情感的危机从所未有的对谭少砚进行双面夹击,他感到一丝很微妙的妒忌,像月光一样轻、像夜晚一样深,悄悄地从他紧皱的眉心蔓延开来,逐渐填满整个车厢,变得无所不在、无边无际。 谭少砚一动不动地像樽硬化的雕塑那样坐着,如果不是捏着手机的手背轻微浮动的青筋暴露出他此刻内心的不宁,从肉眼看,他就只是靠在车垫上闭目养神而已。然而这种克制住的烦躁反而显出异样的平静,而这种山雨欲来的平静又往往最动人心魄。 他开始后悔,切实地后悔,那天不应该被方善真哭一哭、求一求就心软把方善真放出去高考。这段日子以来,他自认尽善尽美地在他们之间找到一个让彼此都舒服的平衡点,可方善真是怎么报答他的? 方善真要退婚,那就退婚。方善真不肯留在海城,执意要去北市,那就去北市。就连方善真不想看到他,他都一忍再忍不去打扰。方善真跟他谈平等、谈自由,谭少砚也都一一地虽然做得不那么好但仍学着去做了。 可是方善真却妄想在他眼皮子底下跟另一个男人发展一段新感情么?这是对谭少砚一种致命的挑衅。 既然如此,何必去冒一些模糊的危险? 关起来就好了。任凭孤立无援的方善真怎么哭、怎么求都不为所动。 谭少砚太阳穴直绷起一条突突跳的筋,还没见到方善真,仿佛已经先听到了从小小屋子里传来的方善真悲恸的绝望的哭声。 “放我出去,少砚哥,求求你,放我出去吧......” 为什么总是想着离开他呢?待在他身边对方善真而言那么痛苦吗? 谭少砚喉结轻微地颤抖地滚动一下,握紧的指骨用力到青白。倏地,车子一个急刹车,他由于惯性猛地往前冲去,继而后脑勺又狠狠地撞向车垫,车轮跟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吱——”的刺耳长响后被逼停了下来。 “抱歉谭总,刚才路面有只野猫窜出来,您没事吧?” 谭少砚大脑里老式电视剧接收不到讯号似的雪花似的沙沙响,强烈的撞击使得他的偏头痛开始犯,好像有人穿着高跟鞋在他坚硬的头盖骨上踢踏舞,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感。 失控的眩晕让他感到恶心,他拿掌心摁住额头强行忍住了,冷厉的眼色失落在朦胧夜色中。天,一点点地亮了。 “方善真,方善真......”熬了一晚上的楚云锐哈欠连天,摘下耳机摇了摇从后半夜就一直趴在桌面睡觉的方善真,“醒醒,吃完早餐送你回家睡。” 方善真嘀咕一声,想把脸更往臂弯处埋,一动,脖子跟要断了似的,酸得他把脸皱成一团。长时间维持一个不舒服的睡姿让方善真一直处于浅度睡眠里,半夜楚云锐似乎劝他去床上,方善真迷迷糊糊地应了句“我还要玩”却始终没把脑袋抬起来。 楚云锐打了个通宵,精神头却还不错,倒是方善真,可能是由于睡不好,一张脸雪白雪白的,马上要晕过去似的。 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低,屋外夏日炎炎,这里头跟个冰窖一样,方善真吹了一夜的空调,没盖被子,这会儿手脚都是冰凉的。他感到冷,不舒服地打了个寒颤。 楚云锐一大早就喝冰可乐,问方善真要不要。 方善真摇摇头,到洗漱台刷牙,舌尖尝到酒店廉价的牙膏味道,喉咙忽然涌上一点酸。他疑心自己发烧了,难受得想随便再找个什么地方倒头就睡。从镜子里看到,他的耳洞发炎好像更严重了,耳垂肿起好大一块,连带着整个耳廓的皮肉胀得甚至出现一点晶莹的半透明状态。 等回到家再涂药吧。方善真漱完口,那头收拾完毕的楚云锐已经走到房门口拿卡,边开门边问方善真,“这附近有挺多早餐店的,你想吃什么?” 方善真胃里空空如也,却什么都吃不下,不过还是跟在楚云锐身后说:“我都行。” 门打开了。此时是八点二十三分,能听见靠马路的窗户外传来奔流不息的车辆的鸣笛声,哔哔哔哔。富有生活气息的嘈杂的声响没能唤醒一夜乱梦的方善真的清醒,他半阖着的眼睛像见了鬼似的一点点瞪大了,门外,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面无表情的谭少砚。 谭少砚的视线越过楚云锐的肩膀跟方善真对视。那是很静默的品不出一点怒意的目光,却似乎带着冰凌一样的尖锐穿透方善真的五脏六腑,他浑身都为之而颤抖起来。 要用什么样的语言去概括这一吊诡但熟悉的情景? 方善真想吐,各种意义上的,可竟有一秒时间的分神:谭少砚的脸色怎么那么差?生病了吗? 这句藏在心底的困惑也是谭少砚在见到方善真的第一眼时一字不落所想。 谭少砚的眼神染上一丝愠怒,为方善真所谓的能照顾好自己,却把自己弄成这一副病怏怏的模样! 这一切无论有多么漫长,实则只是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楚云锐最先反应过来,在谭少砚抬步进屋时下意识退后两步,然后转身瞄了面色煞白的方善真一眼,以一个保护者的姿态挡在方善真面前。 谭少砚每往里走一步,两个少年就紧张地往后退一步,直至谭少砚停下来。 比起谭少砚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的疑惑,方善真更多的是一种类似于东窗事发后的惊恐。 时至今日,他才发现,不管这两个月谭少砚表现得多么温和,谭少砚落在他心灵上的重压从来都没有减少一分一毫。那些他以为已经消失了的东西只是暂时掩埋在浅海滩下的沙砾,一个浪打过来全部翻涌而上。 他觉得天花板在摇晃,震幅之大仿佛有看不见的墙皮和粉屑在抖落,方善真要喘不过气来了,鼻腔气管里像堵着一口淤泥使得空气没法顺畅地进入肺部,他连嘴唇都毫无血色了。 谭少砚的视线在不大的空间里梭巡一圈,率先发问道:“玩得开心吗?” 方善真想说话,一开口一个短促的嗝跑了出来。 他第一次面对谭少砚会惶然到控制不住打嗝,恰好也是大半年前他跟乐队去演出被发现的那个夜晚,方善真记忆崭新,他是怎么样脱光了衣服被审判。他甚至都忘记了谭少砚现在没有立场来质问他,只是见到谭少砚这个人,就被拉回了那个毫无尊严的夜晚。 是楚云锐,牢牢地挡在他面前,替他回答,“我跟方善真玩得开不开心,关你什么事?” 是啊,方善真已经不是谭少砚的未婚妻,他想去哪、想跟谁玩,不必再得到谭少砚的批准。 于是方善真也感到一点勇气的积攒了,只是还未等他出声,谭少砚笑笑地问楚云锐,“那你呢,以什么样的身份跟我说这句话?” “我是方善真的朋友......” “朋友?”谭少砚嘴角薄笑未消,眼神却凌厉起来,“你扪心自问,你对善真没有超乎友谊的感情?” 楚云锐表情一僵,咬牙,“这轮不到你管,我只知道,方善真跟你没关系了。” “有没有关系是我和善真之间说了算。”谭少砚敛容,“楚云锐,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你觉得善真很孤单,所以怀揣着骑士精神想要解救他于水深火热之中,但依我来看,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破坏别人感情的第三者。” 他不给楚云锐开口的机会,语言锋利到尖锐,“早在此前,你明知善真有未婚夫,却假借朋友之名靠近,纵容身边人用不合适的称谓称呼他,善真不懂,难道你还不知道什么叫做边界感吗?现在你又趁着我和善真感情出现裂缝的时候趁虚而入,你不觉得很可耻吗?” 谭少砚这些话乍一听有理,实则含有非常不可理喻的诡辩成分,是方善真不想和楚云锐大大方方来往吗?是楚云锐闲得慌不走正门非要爬墙才能跟方善真见面吗? 但凡见识过谭少砚手段的人,但凡有一点脑子的人,都知道跟谭少砚正面对上的严重性。 可谭少砚巧妙地只论感情,那就是,楚云锐没办法做到为了方善真完全豁出去。 他也才比方善真大不了几个月,他有父母有朋友有未来,他对方善真有好感不假,但一段朦胧的情愫只能是他青春岁月里的锦上添花,而谭少砚只要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轻易地毁掉他的人生。 坦诚地讲,楚云锐已经足够有勇气足够敢作敢当,否则也不会冒着得罪谭少砚的巨大风险继续跟方善真来往。 楚云锐怒而回击道:“善真跟你在一起根本就不快乐......” 谭少砚极快地甚至不算体面地反驳,“那是你没有见到善真笑着扑到我怀里的样子!你了解善真多少,你知道他多少喜好,你以为事事顺着他带他打游戏就是好吗?你给善真打耳洞,但善真他对金属过敏你知道吗?你睁开眼睛看看,他的耳朵都要烂了!” 连方善真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从谭少砚的嘴里说了出来,不仅楚云锐怔住,缄默不言的方善真也愕然地抬起眼睛,眼里闪烁着一点光。 他几乎能看到谭少砚拿着一份详细的体检报告不放过一个细节看了又看的场景。 楚云锐转过身,看着方善真情况不妙的耳朵,像个被水浇灭的炭烧水壶,一阵阵黑烟往上冒,忽然变哑了。 谭少砚好像反应过来没必要跟楚云锐花费这么多口舌,再怎么讲,楚云锐都是外人,他和方善真的事轮不到一个外人插手。方善真的脸色很糟糕,体检必须立刻安排上了,但在那之前,必须断了楚云锐不该有的念想。 房间的门被敲响。谭少砚沉声说:“进来。” 来的是谁呢?楚云锐的父母一大早就接到谭少砚助理的电话,掐着点来得刚刚好。要对付一个小孩子,都不需要谭少砚耍什么手腕,就跟老师叫家长一样把监护人叫来就好。 楚云锐双目喷发着怒火,挣开要带他走的妈妈,一股没法独当一面的屈辱鞭挞着他,他愤然道:“谭少砚,你要是敢对我爸妈动手,我一定跟你拼了......” 谭少砚可没这么想,又不是什么深仇大恨,犯不着。再说了,放狠话谁不会,楚云锐拿什么跟他拼?他摆摆手,示意楚云锐父母快点把人带走。 楚云锐不肯,一把握住方善真的手,“方善真,要走一起走。” 谭少砚眯住了眼眸。 方善真感激地看着楚云锐,继而慢慢地对着楚云锐露出一个浅笑。他说:“对不起。” 他不能再连累楚云锐了。太自私、也很懦弱。 楚云锐完全是被拖拉硬拽出去的,方善真看着那扇唯一可以逃生的大门关闭,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他觉得好冷、特别冷,站也站不住了,好像也没看到屋里还有一个谭少砚似的,在就近的床边坐下来。 谭少砚看到他额头的冷汗,环抱的胳膊,紧皱的眉头,失神的眼珠,方善真神色紧张,哆哆嗦嗦,像个即将要上刑场的犯人。 他还什么都没干呢,怎么就吓成这样? 方善真年幼贪玩很正常,然而跟一个明显居心不良的同龄人夜不归宿还是要管一管的。 算了,谭少砚记不清几次这么想。天大地大都比不上方善真的身体重要,什么事情都可以往旁边放一放,但方善真去医院刻不容缓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近,身影罩住瑟瑟发抖的方善真,用堪称善解人意、通情达理的态度说:“善真,楚云锐回家了,我们也回家吧。” -------------------- 小学时期参加文艺汇演的善真。那阵子少砚哥很忙,但还是应爷爷的要求在台下全程观看,等回过神来,照片就莫名其妙出现在少砚哥的相册里了 第54章 54 窗外一缕透进来的金色光线轻飘飘地在寒冽的空气中流动。方善真肩膀和背脊耷拉着,维持着抱臂低垂着脑袋的坐姿,冷气呵过他光裸的胳膊,洁净的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小颗粒,恍惚冬季已经提前来临了。 谭少砚的嗓音刻意放轻过,听起来有种很温柔的感觉,发着抖的方善真好像得到了安抚似的,抖动的频率慢慢地放缓了。 然而他并没有回应谭少砚的话,而是隔了一会儿,低着头问了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问题,“少砚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谭少砚亦答非所问,“我先替你把耳钉取下来。” 方善真自以为恶狠狠地打掉了谭少砚那只将要碰到他的手,但是他连抬手都有气无力,实则只是软绵绵地拍了谭少砚一下。 “我问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他重复着弱声说了一遍,张嘴很用力地吸了一口气,总算是仰起头来看着像一座望不到顶峰般的山脉站在他面前的谭少砚。然后积攒起全身的力量,倏地站起身来,竭力地推了谭少砚一把,声音也铅笔头似的削尖了,“你到底还要做到什么程度才满意?” 谭少砚没有防备地被他重力推得倒退一步,方善真抗拒的动作连同厉声的质问像要把他捅个对穿一样。他一时之间竟被震住了,胸膛里泛起一股不可名状的绵密钝痛。 方善真整个身体、整个灵魂好似一碰就会坍塌,这种肉眼可见的脆弱让谭少砚甚至不敢贸贸然靠近。于是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他却仿佛只能横跨着一条天堑注视着方善真。 唯恐吓到方善真,谭少砚把语气放得更轻柔,“善真,你的脸色很差,有什么话等......” 方善真斩钉截铁地说:“我不会跟你走的。” 他仓惶地往那扇关闭的房门看了一眼,慌不择路地像头困兽一样想撞出去,谭少砚察觉到他的意图,还在抽痛的太阳穴更剧烈地跳动两下,条件反射地攥住了方善真的手腕。 方善真即刻尖叫起来,叫声穿透薄薄的门板,在整条走廊都模糊环绕。 谭少砚用双臂把他整个人从后圈在怀中,任由方善真叫喊挣扎。方善真调转过头毫无章法胡乱地拿手在他脸上、身上乱拍乱打,修剪得圆润的指甲在谭少砚的左脸侧划下好几道错落的挠痕。 顷刻,有小小的血珠从被划破的皮肉里滚出来,但是方善真闭着眼睛没看到,也太需要一个发泄口了,还是使劲儿地推搡拍打着谭少砚。 直到,他筋疲力竭地倒在谭少砚的怀里,一声重过一声地喘着气。 谭少砚等他不叫了,搂着他的腰把人带到床边,让他坐在自己腿上,像以往那样扣在怀里,低声哄道:“善真,别怕,我不会伤害你,我保证、我保证......” 方善真渐渐地在谭少砚宽阔温暖的怀抱里安静下来,像是睡着了一样。但他到底没有,半晌,他颤巍巍地睁开眼,还未讲话,入目先是谭少砚那张带血的脸。血珠红绸子似的钻进他的眼睛里,他愣愣地看着,好像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发这么大的狂。 这是他第二次动手伤谭少砚,比拿叉子砸谭少砚更激烈的反抗。 他看到自己手上也有血,热意一点点地涌上眼眶,不过眼泪却顽强地没有掉下来。缓过神,想手脚并用地从谭少砚腿上爬下来,谭少砚怕伤着他,松开臂膀让方善真落地,可方善真一个趔趄,直接软着腿跪到了地上。 他没有力气站起来,干脆就这样跪坐在地面,继续表明自己的态度,还是那句话,“我不会跟你走的。” 谭少砚伸出去的要扶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片刻,用力闭一下眼,收回。 拖、抱、拉、拽,要把方善真弄出这里的方法有很多种,但谭少砚感到束手无策地站着。他的收回的手扶住就近的椅子,好像得这样才能保持一贯高大的姿态。 谭少砚哑声问:“那你想去哪?” 方善真垂首拒绝回答。谭少砚仿佛也不准备等他的答案,轻轻地说:“和楚云锐去北市吗?” 听他提到楚云锐,方善真才颤悠悠地把头抬起来,用戒备的、畏惧的眼神一把把箭矢咻咻射向他。 谭少砚顺着椅子坐下来,拿手背把血珠在脸颊抹匀了,他靠住椅背,眼神幽暗,“怎么,怕我对付他?” 方善真的反应在意料之中,刚才的激烈抗争显得像个笑话。他惊恐地看着谭少砚,又开始发抖,甚至打嗝。他嘴唇动了动,“你会吗?” 谭少砚给了个很模棱两可的回复,“我不知道。” 在和谭少砚这么多年的接触中,方善真从来没听过他这种不确定的语气。谭少砚向来说一不二、强势专制,什么时候起,他也有摇摆不定的时刻? 谭少砚脸上的血止住了,但干涸的血迹犹在,他没有再管,也没有再说话。 比起发飙,方善真更怕谭少砚酝酿一场平静的风暴,他口腔里不受控地涌着酸水,头晕得仿佛天都在旋转,但还是艰难地说着话,带着一丝埋怨,“楚云锐什么都没有做错,我也没有......” 他结结巴巴地指控谭少砚,“是你,你已经、把乐队害成那样......” 谭少砚低着头轻轻笑了。他的脸半隐没在昏暗里,血渍在他带动着胸腔震动的笑声里若隐若现——谭少砚从头到尾都没真正对楚云锐和乐队动手,如果楚云锐的父母生怕楚云锐得罪他,自作主张逼迫楚云锐转学退团的事也要算在他头上的话,那确实算是他间接害了乐队吧。 “对,你没有错。”谭少砚给予肯定,眼里的狠戾与冷意令人不寒而栗,他沉声说,“但是任何一个试图把你从我身边抢走的人,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地让他消失。” 他对目露担忧的方善真露出个温和的笑容,“善真,我是个什么样的人,其实你最清楚不过。” 方善真想到可能发生的人为灾难,心怦怦跳,“你不能......” 谭少砚闭上眼睛,再睁开来满是不可言说的偏执,他握住扶手站起来,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似的,厉声说:“那你还想我怎么样?!” 他陡然的失态让方善真噤若寒蝉,惊愕地看着他。 谭少砚一只鞋面踏在方善真跟前,他居高临下,却显得那么焦躁,“难道要我眼见你避我如蛇蝎却对别人笑,要我大方到看着你跟楚云锐一起到北市逍遥自在吗?你们在谋划些什么、期待些什么?你就那么想跟我两清吗?你两清得了吗!” 谭少砚半蹲下来,两只宽大的手掌拢在一起,回味似的呢喃道:“你从这么小的时候我就抱过你,你妈妈把你交到我手心的时候,你抓着我的手指不肯放,你这么点大连牙都没长齐追着我叫哥哥的时候,你非要我喂你吃饭不然就不肯吃的时候......方善真,你全忘了!你只记得我是如何如何对你坏,却不肯念我的一点好,但是没关系,我现在都告诉你了!” 他一把擒住方善真瘦弱的肩膀,如鲠在喉道:“那你也告诉我,有过那么多过往的我们,你要我怎样甘心看着你投入别人的怀抱?” 方善真就这样毫无印象地听着那些他完全不记得的事情,但是在谭少砚的口中,他们曾经那样的要好,一个模糊的影像水影似的从方善真的脑海中掠过,他咯咯笑着跌入一双时刻准备接住他的臂弯。他好晕,晕到谭少砚带血的脸都是朦胧的。 人如果能准确地用言语表达自己的需要与观点,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口是心非,没有误会也没有伤害,但沟通是门难于登天的艺术,一句话在心中有百分百的热情,一说出口就变了七成的含义。 谭少砚空洞的内心在抓不到方善真的悬崖尽头流露出真实的感情,“我同意退婚,同意我们两个暂时分开,是为了让彼此有冷静思考的时间,你要我尊重你,难道我没有在学吗?也许我是做得不够好,但是善真,我不能接受、不能接受......” 他忽然想起来,爷爷临终前的那一句“善真心里没你”,这句遥远的话太合适宜地在他耳边响起,每一个字变成看不见的痛苦和不安默默地啃食着他的心,咬出血淋淋、深沉沉的大洞。风灌进去,酸溜溜的疼。谭少砚感觉到无能为力了。 怎么办?方善真不爱他。 谭少砚用力咬紧了酸软的牙,深深凝视近在眼前也犹如天边的月亮。 湿眼睛望着湿眼睛,彼此缩小的身影都入住在无限扩大的眼瞳深处。 方善真却好像一下子就不认识谭少砚了,谭少砚每说一句话加重的颤抖仿佛大厦坍塌的余震,他的眼前好像浮现一条丝线,连接着谭少砚同样震动的心,他好似有一点摸到谭少砚混乱的思绪了。 触摸真实的谭少砚让他慌张也让他无措,那是谭少砚从来没有向方善真袒露过的浓重到没有办法稀释的烫手情感。如果这代表着要回到以前的生活状态…… 他假装什么都听不懂地喃喃道:“不对,不对......” 方善真推拒着谭少砚的靠近,温热的液体浇满整张面颊,声嘶力竭道:“你只是在满足自己病态的控制欲,你干涉我的生活,限制我的社交!少砚哥,你从来都没有在乎过我的感受!你总是自以为是地把你的想法强加在我的身上却从来不问我要什么!你找人监视我、跟踪我,你不让我交朋友!我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样!我不要我不要——” 方善真的控诉字字泣血。 谭少砚必须说点什么了,一些他由于强者天性的弱点从没说出口也耻于表达的话,但是方善真先猛然像一只第一次进入斗兽场里面对人群的起哄惊慌失措的小牛犊那样,拿他不够坚硬的脑袋去顶撞谭少砚的胸膛。 他撞得头晕目眩,眼冒星光,然后脱力地栽在谭少砚的怀里,两只手紧攥住谭少砚胸口的布料,一股强劲的呕吐欲涌上喉咙,方善真“哇”的一声全吐在了谭少砚身上。 他胃里没太多东西,只吐出来一些酸水,腐烂的气味充斥着两个人的鼻腔。 方善真仿佛要把胆汁都呕出来,脸色青灰嘴唇惨白,软趴趴地倒着再说不出一个字。激烈的争吵就在方善真一阵阵的呕吐声里结束。 谭少砚顾不得脏,等方善真吐过后打横将人抱起来,一路在开门听八卦的各路看客各色的目光中把方善真抱到楼下抱进车里。 方善真缩在谭少砚怀里,嘴里泛着苦涩的气味,虚弱地喘着气。从他微仰的视角看去,谭少砚脸颊上凝结着他挠出来的血痕,他忽然难受也难过得要命,一大颗的眼泪顺着他秀气的鼻梁往下滑,泪水浸湿谭少砚被他吐得一片狼藉的衬衫。 怎么两个人都弄得这样遍体鳞伤呢? 方善真哭出声来,谭少砚一边拍抚他的后背一边温声细语地哄他,“善真,是我不好。你很累了吧,先睡一会儿好吗?” 竟然不用方善真请求,谭少砚也主动说些承认错误表达歉意的话。 方善真轻盈的漂浮的身躯在谭少砚瓷实的怀抱和低声的呢喃中获得一点诡异的久违的落地安稳感。在谭少砚把额头贴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时,他无意识地抬起冰凉凉的手触摸谭少砚凝血的伤口,迷迷糊糊地想,谭少砚也一定很疼吧。 第55章 55 接待方善真的还是之前他体检时见过的那个慈眉善目的副院长。老人家在贵宾室问了些基础的问题,对医生还是比较信任的方善真都一一回答。 想吐、贪睡、没力气、食欲不振。方善真每多说一个,谭少砚的眉头就皱深一点。 副院长眼睛一转,“那近期的生活习惯有没有改变?” 方善真还没答话呢,谭少砚便替他回答,“他吃外卖。”顿了顿,“吃很多。” 被揭老底的方善真不高兴地扭头瞪了谭少砚一眼,心虚地反驳,“没有很多。” 这样亲昵的对话已经很久不在他们之间发生,两人的视线一交汇都有一瞬的发愣,副院长敏锐地嗅出点不太寻常来,及时地把这和谐的氛围延续了下去,乐呵呵道:“现在的年轻人十有八九生活习性都不好,但外卖还是要少吃。这样,小方先生还没吃过早餐,那我先安排抽血做个检查,二位到病房稍作休整。” 谭少砚说:“他好像有点低烧。” “先物理降温,等结果出来再用药。”副院长忍了全程,终究还是道,“谭总,你的脸,要不要处理一下?” 行凶者方善真抿着唇当没听到。这点伤只是看着吓人,都不用涂药过几天就能好,谭少砚不甚在意地摆手,搀着方善真在护士的带领下去了高级病房。里头设施一应俱全,谭少砚的助理已经替他们送了换洗的衣物过来。 方善真晕晕乎乎的步子都踩在棉花上,谭少砚把他牵到病床旁让他坐好,动手给他脱衣服。 虽然分开有阵子了,但两人对彼此的身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方善真烧得糊涂,没了跟谭少砚争辩的气力,谭少砚让他抬手就抬手,让他抬脚就抬脚。谭少砚蹲下去脱他的内裤,他也只是停顿了一下就把屁股稍稍抬起来。 谭少砚身上的味道很不好闻,发馊了似的,他随手把被方善真吐脏的衬衫脱下来丢进衣篓,找了崭新的穿上,边系扣子边进卫生间。过了会,打湿了毛巾给方善真擦脸,再贴上退烧贴。方善真挺乖的让他摆弄,恍惚回到了两人还同居的日子,谭少砚就是这样一手包办他的日常。 高涨的情绪平复下来后,方善真脑子里回荡着全是方才谭少砚在酒店时说的那些意味深长的话,莫名地觉得热,偷偷拿眼睛去瞟谭少砚分明的下颌角。 谭少砚注意到了,问他,“难受?” 方善真抿唇,“嘴巴苦苦的。” 于是谭少砚找了漱口水给他漱,方善真鼓着腮帮子咕噜噜几下,吐在谭少砚递过来的垃圾桶里。谭少砚又给他喂了些温水,掀开被子让他躺到床上,想了想,见方善真不是太抗拒的样子,也脱了鞋趟上去。 谭少砚蹙眉叹道:“我眯一会儿。” 方善真翻过身留给他一个背影。半晌,谭少砚的胳膊搭在方善真的腰上,把人整个囫囵地往怀里搂。方善真的背脊贴着谭少砚的胸膛,起初轻轻地挣了一下,但不知道是太累了还是察觉到谭少砚就只是单纯地像搂着个布娃娃似的抱着他,不多时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很奇怪,这两人才经历过一番好像要争个你死我活的大吵大闹,现在却能堪称和谐的同床共枕。 这不仅是常年亲密接触的成果,更得益于方善真的心软,如果方善真不想谭少砚碰他,能一脚把谭少砚踹下去。他不是没这样想过,可是见到谭少砚脸上的伤就打消了转瞬即逝的念头。 谭少砚要等检查报告出来,虽然闭着眼却没真正入眠。头疼得更厉害了,应当是彻夜未眠加上撞到后脑勺的缘故,他应该趁着方善真睡觉的时间先去做个CT,但舍不得撒手。 方善真这会儿生病是最需要人陪伴也是防备心最轻的时候,谭少砚此刻不借机靠近更待何时?他口鼻都埋进方善真的后颈肉里,眷恋地深沉地汲取方善真身上温暖的馨香的气息,悄悄地拿嘴唇在那块光洁的皮肉上落下一个吻。 谭少砚提前打过招呼,刚眯眼没多久,病房的门传来两下轻敲声。 方善真睡得特别熟,谭少砚起床到打开门出去都没睁眼。 副院长在外头等着,谭少砚难掩焦急,“怎么样?” 方善真确实是在低烧,但不建议用药。副院长的表情很难描述,于心不忍似的把结果递给谭少砚,谭少砚只以为方善真体检不达标,琢磨着等方善真醒了肯定要好好地跟他谈一谈生活习惯的重要性,他说了没用,医生的话总该听了吧? “小方先生怀孕了。” 谭少砚自顾自想着,“嗯”一声算是回答。接着,才反应过来副院长说了什么,捏在纸质报告上的手指停顿了一秒,眼神顷刻变得清明锐利。 他迅速地抽出那张检查报告单,临床诊断上醒目的“妊娠反应”四个字。 医院是最人生百态的地方,副院长深耕其中要修炼成精了,他准备了好几套说辞,可观察着谭少砚复杂难当的神色,竟一时不知该不该恭喜。 里头的小孩才刚成年不久,跟他的孙子差不多大,行为举止都带着股稚嫩的孩子气,实在很乖,自己都没活明白呢,竟就这样傻乎乎的要承担起一个小生命了。 那助孕的药物还是他给的,怎么说他都算个帮凶,这一声恭喜难以出口,但该不该替方善真高兴,他可能这辈子都没机会知道药被换过。副院长最终只实事求是道:“孩子很健康。” 谭少砚下意识往关闭的病房门看了一眼,只用了不到两秒的时间做出决定:不管用什么办法,一定要把这个孩子留下。如果他和方善真之间横贯了一条流失的生命,那么他们就再没有可能性可言。那是属于谭少砚真正的灭顶之灾。 可是方善真会期待这个小孩的降生吗?他满心欢喜期待的大学生活,却被这个不请自来的孩子绊住了脚。 这个孩子来得太是时候也太不是时候了。但是谭少砚拿着这份代表着他和方善真谁都无法介入的报告,一个流着他们共同血液的骨肉正在方善真的肚子里悄然生长,他感觉到一股逆流而上的血液直冲心房,他全身的血都沸腾了。 孩子固然重要,但方善真的情绪才刚平复下来,马上告诉他未必能受得了这个消息,不过瞒也瞒不了多久。再有半个月就要开学,北市肯定是去不了的。方善真的肚子日渐大起来,他自己肯定也能察觉到变化。 一个棘手的情况摆在谭少砚面前,他沉着眉,当机立断道:“一切都等他的烧退了再说。” 谭少砚又询问了些注意事项。依副院长的意思,胚胎着陆三个月有多了,十分顽强健壮,已经能够听到胎心。 谭少砚眉眼微动,但全程紧抿的唇角没松开。报告给副院长带回去,谭少砚重新推开病房的门。幽冥的光线里,病床上鼓着一个小包。他悄声走到床边,方善真熟睡的稚气未脱的脸庞映入眼帘,真的还是孩子样,很难想象,他肚子里已经有了个小宝宝。 谭少砚坐下来,拿手背轻触方善真的面颊。睡梦中的方善真嘀咕一声,拿脸往他宽大温厚的掌心送,像寻求庇护的湿漉漉的小动物一样。谭少砚忍不住俯身亲一亲他干燥的嘴唇,无声喃喃,“善真,要当小妈妈了......” 罪恶感油然而生。 后悔愧疚吗?有,但更多是一种无以名状的欣喜若狂。是啊,谭少砚卑劣地庆幸着,在他和方善真快要走到尽头时,在他们即将推心置腹的时刻,天赐的结晶恰时地砸了下来。 一个孩子,一个家人,方善真最渴望的,能无条件给出爱的,并获得他的爱的,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来到他身边了。 这是他的孩子,他和方善真的孩子,他们斩不断的血缘联络。 谭少砚痴迷地把脸隔着被子轻蹭在方善真的小腹上,发出一声叹息。 只是睡了一会儿,方善真出了不少汗,谭少砚给他换了退烧贴,拧湿毛巾来给他物理降温。中途方善真醒了,感到时空错乱好像分不清时间地点似的,睁着大眼睛朦胧地看着谭少砚。 谭少砚拨开他微湿的头发,方善真迷离地眨巴眨巴眼,这一睡,直到下午,是在谭少砚怀里醒来的。他才有动作,谭少砚也睁眼,方善真神情茫茫的,眼神努力聚焦做认真思考状。谭少砚先他起身,不一会儿就有护工端着食物进来。 方善真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吃过东西,饿得饥肠辘辘。他抬手摸了摸耳朵,耳钉已经被摘掉了,应该是上过药,摸起来有点油乎乎的。谭少砚抽了湿巾给他擦干净手,从托盘上端起粥来喂他。 比较清口的鸡丝干贝粥。 方善真意识还不太清晰,被谭少砚喂了两口后,难为情地接过自己喝。他有感觉到争吵过后他和谭少砚好像很奇妙默契地进入了一种休战状态,反正方善真现在没有想要跟谭少砚吵,但是谭少砚怎么一直盯着他看,看得他浑身不自在。 谭少砚那些话又在他耳边转了,方善真几乎把脸埋到碗里去。 他喝掉了大半碗粥,脑子没那么晕乎了,问谭少砚他什么时候可以回家。谭少砚没听到似的,一根根给他擦手指,好像有话要跟他讲。 方善真怕过发飙的谭少砚、也怕过掌控过他的谭少砚,但是他此刻更怕谭少砚又要跟他讲些莫名其妙让他无力招架的话。方善真没那么聪明,怕说错话,该说的也都说了。谭少砚应该比他要聪明一些,能明白吧。 但是谭少砚还是开口,赶在方善真要把耳朵捂住之前,“乐队的事情,我来解决。” 方善真像在听虚构的格林童话。 谭少砚道:“待会就让法务去经纪公司处理,好么?” 困扰了楚云锐和方善真一整个暑假的烦恼谭少砚只需要一句话。 方善真茫然,“为什么?” 谭少砚不是很讨厌楚云锐吗?怎么会肯帮忙?方善真完全搞不清状况。谭少砚只是笑笑地揉了下他的脑袋,问他,“有开心一点吗?” 方善真想了想,诚实地点点头,但是他在谭少砚起身时抓住谭少砚的手,小声说:“你能别找楚云锐麻烦吗?” 谭少砚看了他一会儿,“好。” 方善真紧绷的神经总算彻底松懈下来。他跟谭少砚再怎么样,至少不会牵连到第三方。得到谭少砚的承诺后,他就不大跟谭少砚讲话了。不过谭少砚没离开,一直在病房陪着他。方善真喝了粥又长长地睡了一觉,晚上退了烧,但怕着凉没有洗澡,还是谭少砚给他擦的身。 他就这样在医院住了两天,小猪一样吃了睡睡了吃,养好精神后实在待不住了,趁着谭少砚不在时闹着要出院。 副院长请示过谭少砚的意见,谭少砚沉吟良久,提前结束工作回医院。 方善真衣服都换好了,为了证明自己没病没痛,不仅据理力争还原地蹦了好几下。护士给他吓得不轻,谭少砚推门进来见到的就是方善真在那里跳,顿时心里一紧,叫了他一声,“方善真!” 方善真没想到谭少砚会去而复返,悻悻地站定了说:“少砚哥,我真好了,让我回家吧。” 谭少砚用方善真没法明白的眼神看着他,方善真疑惑地又看看护士,在场的人,只有身为准妈妈的当事人方善真还懵懂地在状况之外。他迟早要面对的,可到了这时,谭少砚反倒迟疑了。 方善真养了两天,气色确实有所改善,面对谭少砚,除了偶尔刻意回避的沉默,他也在学着不要那么草木皆兵地应对谭少砚的接近。他想着只要回到家就好了,马上就要开学,他可以着手准备入学用品。 但是,他被带到一间超声室,被掀开衣服在小腹处涂一些冰凉的凝胶。方善真好像意识到了什么,不安的小动物似的不停地去瞄谭少砚。谭少砚蹲下来握着他的手,不言不语,长久的沉默。 方善真听见自己由于紧张而过重的心跳,然后,仪器在小腹处滑动,屏幕模糊的影像里传来一些“咕噜咕噜”的奇怪的陌生的声响,跟他的心跳同频共振。 他全程都处于一种稀里糊涂被赶鸭子上架般的状态,还稚气地问谭少砚,“少砚哥,我是生很大的病吗?” 医生听到他的话,忍俊不禁地在方善真不够完善的小世界里抛下了一颗重磅行星,“恭喜两位,要当爸爸妈妈了,宝宝的胎心很有力呢……” 第56章 56 方善真是被抱着出超声室的。听到医生的话时,他懵懵然地下意识反驳了一句“可是我有吃药”,得到“没有百分百避孕措施”的回复后,方善真的脸上呈现出一种很迷离恍惚的梦中似的神态,他咬着唇没有再开口,任凭“咕噜噜”的声响水一样把他淹没。 方善真鼻尖小幅度而快速地翕动着,像是要呼吸不过来了。 医生嘱咐了什么方善真听不清,那些话对过早被催熟的他太遥远也太陌生。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他还在脑海中盘算大学开学必备清单,可转眼就被告知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他的身体里有一个胚胎在悄然生长。 怎么会呢?他每天都有定时吃药,这一点发给谭少砚的视频可以作证。 可是为什么已经如此小心,小宝宝还是不听话地要跑到他的肚子里?方善真想不通,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他哪里会知道,导致他怀孕的元凶正是他以为的可以避孕的药物呢? 从躺椅上被扶下来,方善真的手脚好像回退到婴儿时期连路都不会走了。谭少砚搀着他,拦腰将他抱起,动作轻柔地把他抱回病房的床上,温声叫他的名字。 方善真听见谭少砚的声音,好像才从幻梦里抽离,他仰起脑袋,对着谭少砚露出一个极其困惑不解的表情,还是那句话,“我有吃药.....” 他为了得到谭少砚的认可,去翻找不知道放到哪里的手机,想把那些录制的视频给找出来。 方善真先是满床乱翻,接着看不见路的小鹿一样四处乱撞踩在地上满屋子寻找。柜子,没有。桌面,没有。沙发,没有。垃圾桶,也没有。但是他不肯放弃,还想进卫生间看看,被谭少砚攥住胳膊,他定住,见到谭少砚像是怜惜的眼神。 方善真不得不停下毫无意义的动作回到现实,他干涩的眼睛里涌起一股湿意,嘴唇颤动哽咽道:“少砚哥,我还很小......” 这句话在方善真第一次被谭少砚带到床上时说过,一字不差。而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方善真都还没长大。 如果他是二十八岁或者有过一定的社会阅历,那么他可以拥有更成熟的思想、更理智的判断去看待肚子里的小孩,但是很可惜,方善真的社会环境太单纯、三观还在塑造中,也没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教导他应该怎么做。他能够依赖的除了自己,只有站在他面前赋予过他温暖也给予过他伤害的谭少砚。 谭少砚接住了他的惶恐,想把抖抖瑟瑟的方善真搂入怀中,方善真却退后一步崩溃地捧住脸抽噎道:“我还很小,我当不好妈妈......” 他站不稳,跌撞着坐回床上,眼泪从他捂紧眼睛的指缝里溢出来,方善真的哭声沉闷喑哑,丝丝缕缕地倾诉着他的不安。 他要怎么办,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打乱了他的脚步。他才要走出去,低头一看,脚踝多了一道看不见的枷锁,他竭尽全力拿石头砸、拿锤子砍,枷锁纹丝不动地扣着他。方善真无助、灰丧、哀痛、绝望,他好像总是差那么一点点运气,每当他以为事情终于迎来了转机,前方却有更大的冒险在等着他。 他站在两道万丈高的悬崖边上,底下是滔滔滚滚怒吼奔腾的河水,而渡河的方法只有铤而走险的一根薄薄窄窄的独木桥,一跌落,就是粉身碎骨的下场。但是不试,他怎么知道是生还是死呢? 谭少砚已经走到他跟前来,透过不够紧密的指缝,方善真在泪雾中见到谭少砚模糊的身影,他没办法不痛、没办法不怨,如果不是谭少砚一意孤行地不做措施,这个孩子根本就不可能存在。 方善真那时候没有任何可选择的人权,他只能一次次心惊胆战地打开腿任由谭少砚把精液都灌进去,而此刻,多日来的担惊受怕落到了实处。他怎么能不怨怼始作俑者?这个孩子,是违背他意愿得来的。 方善真当不好他的妈妈,也不想当他的妈妈。 谭少砚那么严苛地监督他吃药,也不会想要这个小孩,对吗?他们难得也有达成一致的时刻。 方善真把抖动的手放了下来,他甚至都不敢放到肚子上,只是抓紧了自己的大腿,面上的泪痕未干,没有抬头,眼泪一颗接着一颗地掉,像是从锈迹斑斑的铁皮刮下一层带着腥味的粉屑,艰难地、生涩地挤出两个字来,“不要......” 谭少砚设想过方善真的很多反应,当然也包括最痛彻心扉的一条,然而当方善真说出这个决策,他心里还是被尖刀剜掉了一块似的,血汩汩地流着。方善真甚至没有歇斯底里地闹一闹,没有声嘶力竭地质问他,只是这么平静地哭了一会儿就做出了最决绝的取舍。 未必是深思熟虑,可事实是连扔掉一只玩具泰迪熊都舍不得的方善真的第一选择是不要他们的小孩。怎么,他们的孩子连只玩偶熊都比不过? “你不要他?” 不同于方善真故意说得小声,谭少砚不仅拔高声调,还替他把话补全,“善真,你要把他打掉吗?” 方善真惊诧于谭少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仓惶地抬起一张煞白的小脸,并下意识拿手捂住小腹,像是要把宝宝的耳朵捂住不让他听到这些话似的。他的受煎熬的内心和孩子气的举动无一不在表明他不若说的那样不在乎,于是谭少砚立刻抓住这一点漏洞了。 谭少砚也蹲下来,把手心搭在方善真的手背上,循循善诱道:“你听过他的胎心,医生说他很健康,你感受到了吗?这条生命,是为你而来的......” 方善真仿佛已经透过他的腹腔触摸到了孩子的心跳。他偷偷地藏在方善真的肚子里,无论方善真如何大起大落、大悲大喜,他都根深蒂固地没有表露出一点儿要离开的痕迹。他喜欢方善真这个妈妈,他是渴望睁眼看一看妈妈长什么样子的。 谭少砚望着方善真纠结的眉心,由于姿势的缘故,他干脆单膝跪下来,把脸枕在方善真的小腹上,低吟温润的声音如同天父指导一个孤立无援的迷路孩子找到正确的道路,“善真,你没体会过养育一个孩子的乐趣,但我知道。他软软的小小的一团缩在你臂弯里,你心软得一塌糊涂,想把最好的捧到他面前。他第一次翻身,学会爬行、走路、说话,你看着他一点一滴的成长,你将得到无与伦比的成就感。是你把他养大的,你就是他最亲近的、最值得信赖的家人。善真,你有新的家人了......” 在谭少砚为方善真描绘的美好乌托邦里,那里四季常青,没有眼泪、没有伤害,方善真将会是最好的妈妈,他不必将自己受到的苦痛投射到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身上。方善真泫然欲泣的眼中水珠摇晃,仿佛已经进入到了如梦如幻的良辰美景......幸福好像唾手可得了。 但这真的是幸福吗?这个不打招呼就闯进他生活的孩子会把他规划好的人生全部都打乱。他远没有能力去负担一条生命不是吗? 他喃喃着说了出来,“他会毁掉我的。” 谭少砚甜美的引诱戛然而止,迅速接了方善真的惊慌,他显得比方善真还要惶恐,一改方才语气的轻缓,每个字都咬得很重,“没有这个孩子才会毁掉我们!” 顶光照在谭少砚的眉眼,把他的骨骼照得更加深邃,近乎有种森然的冷感了,“难道你想以后一看到彼此,就记起我们之间曾经失去过一条流着我们血液的小生命?一想到他的存在,恨怨憎恶会终其一生地追随着你我,我不能准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方善真似乎马上就要被他说服了,脸上出现了动摇的裂痕,可是只是一刹那,方善真忽然想到了什么。 推己及人,命运的齿轮似乎再一次循环转动了。他的眼里被切实的恐惧填满,激动地哭诉道:“可是少砚哥,我们不能那么自私,一个不被期待、不被爱着的孩子来到这个世界上会活得很辛苦!” 谭少砚直接站起身更激烈地质问,“你怎么就能笃定他不被期待、不被爱呢?” 方善真被谭少砚几乎吼晕了,愣愣地不明所以地含泪仰望着。 谭少砚整个人落在光里,面色却阴沉如水,眼睛里沉沉浮浮,一些他从未对任何人吐露过的呼之欲出。 “自私?是,我是自私,那又怎么样呢?”谭少砚振振有词,可像有股麻醉剂侵入他的体内使他故作麻木不仁了,“如果所谓的大方是支持你打掉我们的骨肉再放你远走高飞的话,我宁愿当一个不顾一切满足私欲的恶人。” 他让方善真直面他深渊般的欲望,以及强硬逻辑背后的迫在眉睫。 “从我十岁那年开始就不停地有人告诉我,你是我未来的妻子,我的爱人。这是你的命也是我的命。我也曾像你一样困惑过抗争过,我也想过退婚,但是渐渐的,我发现其实认命也没什么不好,既然天意注定我们要成双,为什么不坦然接受呢?” 谭少砚这样说着,面上出现一丝憧憬的浅薄笑意,“等你大一点,我们众望所归地结婚,组建一个家庭,有一个可爱的孩子。他现在就在你肚子里,我们不过是提前体验这些人生经历......” 他话锋一转,笑意荡然无存,像是无奈,更是痛心与悲哀,“可是你,你不愿意!你不要我们的孩子,你不想和我在一起。” 方善真好像是第一天认识谭少砚,无声流着泪,不知道该怎么样去应对谭少砚这些狂言乱语。 “放你走的这两个多月,脑子里能想的不能想的都想过,怕吓到你,我都忍住了不是吗?”谭少砚俊挺的五官轻微扭曲,“以前的事你忘了,你年纪小不记得就算了,但是,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你自己说的,这你总该记得吧。那你怎么又企图把我从你生命里剔除出去呢?” 那张他生日时方善真送给他的廉价卡片,谭少砚视若珍宝地拿相框收藏起来,等着言而无信的方善真反悔时狠狠地甩在他面前杀他个措手不及。 然而谭少砚失策了,方善真似乎早就忘记了曾对他说过如此动听的话,泪湿的脸颊出现短暂的诸如断片般的茫然,继而才从攒满灰尘的记忆角落把这一微不足道的过往给翻出来似的。 他被泪打湿成一小络一小络的睫毛轻颤着,不敢看谭少砚滚烫的眼神,低声说得磕巴,“我不知道......那是商家自作主张放进去的,忘了拿出来,我真的不知道......” 谭少砚垂在身侧的五指骤然收紧,那些他在夜晚里默默咀嚼着方善真对他生命的欢迎,竟然只是一场可笑的闹剧。 他只是一刹的晃神,全副武装地回道:“我不论过程如此,但结果是你把东西送到我手上,我就只认你。” 他盖棺定论,不容置喙,“善真,我们生来就是共同体,你想我放手,绝无可能。” 谭少砚把他的意图完完全全地袒露在方善真面前,留住这个孩子,留住方善真。千方百计、处心积虑,无所不用其极。哪怕方善真不爱他,哪怕强求得来的结果,谭少砚也依旧会不留余力地去做。 方善真已经接收到了一个毫无转圜余地的讯息,谭少砚认命,也要他认命。 命运真的是一种残忍的东西,从方善真还在娘胎里就注定他要和谭少砚缠夹不清。起初是他用畸形的身体换来一纸不由他做主的婚姻,他艰难曲折地把婚退了,自以为已经摸到了自由的边界,比婚约还沉重、还难以割舍的东西又大摇大摆地将他和谭少砚捆绑在一起。 那是一条鲜活的小生命,方善真听过他稳健的心跳,盘根错节地长在他的身体里。 既是枷锁、也是机会。如果谭少砚所言不假,一无所有方善真终于有了和他对抗的筹码和底气。 他不再哭了,垂着脑袋静静地坐了会儿,倏地问了个致命性的问题。方善真曾向谭少砚讨要过的,如今急待确认的。他轻声问:“少砚哥,你爱我吗?” 轻盈的一句话在谭少砚的心湖里掀起惊涛骇浪。他藏着掖着的,连自己都不敢去正视的,从方善真的嘴里讲了出来。 他又想起那条爷爷教给他的人生准则,但他的当断则断的敏锐,先发制人的魄力好像在这一句询问里坍塌倒闭。上帝把方善真送到他面前,怎么可以出尔反尔地收回去?但爱是需要维护的,不管他就会死。一杆天秤在把尊严和输赢看得比命重要的谭少砚心里倾斜了。 他们的感情从一开始也许就不见了什么东西,那一些沉淀的物质凝固在杯底,缺少一个动机去搅动他。现在,越来越浑浊,也越来越清明。那漂浮在半空中的,落下来了。 谭少砚接受天意的指引,“你要相信,这个孩子是感应到了爱才肯到来。” 方善真缓慢地抬头,深深与谭少砚对视着,汲取着其中的奥秘。他好像一下子想通了,“我可以把宝宝生下来,但是我要读书。” 让方善真断送学业不是谭少砚的本意,“学校那边,我会......” 方善真打断他,灰扑扑的眼睛重新燃起希望与向往,“我想读你读过的学校,看你看过的风景,我想亲自去见识一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 那很远。从海城到北市,再到加州,谭少砚越想留住方善真,方善真要去的地方就越来越遥远。 冷瑟入喉,谭少砚难以置信,痛心伤癔地涩声说:“善真,你拿孩子跟我做交易?” 方善真心一缩一缩的疼,他摇摇头,“我相信你会爱他。” “那你呢?” 方善真没有回答,只是饱含泪光期待地看着谭少砚,“你会答应我的,对吗?”他顿了顿,温软的、脆弱的,把脑袋仰得更高,像是在向谭少砚索吻,他笑着,泪水却顺着眼角落下来,“少砚哥,我和你保证,在这段期间,我会好好跟你相处的。” 顶头的光忽然变得很迷幻,近在咫尺的方善真也模糊了。 方善真的坚强坚韧和抓住一切机会绝处逢生的孤勇令他整个人金光闪闪好像一颗融化成液体的钻石,他的万丈光芒使得谭少砚的阴暗执拗无所遁形。怎么在这段混乱的感情里,谭少砚其实才是没长大的那一个吗? 谭少砚一只手掌帖住方善真湿润的脸颊,方善真亲昵地蹭了蹭,好像所有的爱恨情仇忽然之间像一阵烟,长年累月的习惯却自然而然地产生了对彼此的怀念。方善真温驯得像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羔羊,然而内里流着的热血透过他薄薄的皮肉灼伤谭少砚的掌心。 方善真受到的打击太多也太大了,他求过谭少砚无数次,这是最后一次,如果连这点小小要求都不被满足,爱会死,方善真也会死。 两败俱伤还是一线生机?在被无限拉长的死寂里,一点死灰复燃。 强硬到自满的谭少砚先一步方善真合上双眼躲避视线。他低下头,额头磕在方善真的额头上,依依不舍彷徨失措地亲吻方善真干燥的嘴唇,尝到眼泪的温度与苦涩,分不清谁与谁的。片刻,一个“好”字融化在爱与痛当中。 -------------------- 谭少砚做了个梦。梦里他和善真年纪相仿,青梅竹马,一起读书一起长大,但笨笨的善真好像有点怕他。成人礼当晚善真给他打领带,他许下“快点和方善真结婚吧”的生日愿望。图为十八岁叛逆期的少砚哥和十七岁的乖宝宝善真。 第57章 57 第二天下午,方善真准备出院。 他说过要和谭少砚好好相处,言出必行,所以昨晚是和谭少砚睡一张床的,晨起谭少砚给他换掉院服也没有拒绝。好像经过一夜时间的发酵,从前的日子就都回来了。方善真不再对谭少砚冷脸相待,谭少砚仍驾轻就熟地照顾着方善真。 但他们都心领神会,这是一场针对两个人的有期限的和平幻境,仿佛有一台看不见的时钟立在他们面前,钟声响起的那一刻就是梦醒时分。 出于人身安全的考虑方善真实在不适合独居。谭少砚提了一嘴让他住进主宅,有赵管家和佣人,凡事有个关照。方善真嘴上应着好,眉头却悄悄地蹙起来。 他的身体不是什么秘密,但方善真时至今日都认为自己是个男孩子,没法自如地让大家看到他怀孕的模样。 谭家的佣人明面上肯定是不会乱嚼舌根,私底下呢?他跟谭少砚以前在家里乱搞就算了,现在大着肚子住进去,好像敲锣打鼓地和大家宣布他们没戴套做了一样。方善真的思维很发散,想一想都觉得很尴尬。 不过谭少砚说什么就是什么吧,方善真实在是懒得和他吵。说不定他刚提出来,谭少砚就有一百个理由堵他的嘴,最冠冕堂皇的无非是什么“你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方善真反驳都反驳得没必要。 上了车,方善真靠着谭少砚眯了会儿,等睁眼时却发现窗外的风景并不是通往主宅的路。他揉了揉眼睛问谭少砚,“少砚哥,我们去哪?” 谭少砚把方善真接到公馆同居。看着方善真懵懵的样子,谭少砚只是笑着捏一下他的鼻尖。 副院长提醒过谭少砚,孕妇受激素影响情绪起伏大,务必保持一个好心情,这样对妈妈和宝宝都好。方善真明显是有点忧郁和焦虑倾向的,一些事情上他不说谭少砚也尽量满足他。 为了让方善真住得舒心,家里能看到的摄像头都撤走了。他手里多了块监测心率的电子手表,数据会同步到谭少砚的手机上。不想见人?没关系,每次阿姨上门做饭都会事先知会一声,方善真尽管躲在房间里头不出来就好。 前几天方善真明显处于状况外,仿佛没怀孕这回事似的,住进来就马不停蹄了解院校的信息。他的预产期在明年三月中旬,只能赶得上秋季九月入学,这么一说,等把宝宝生下来他还得有半年的时间在国内。 宝宝。方善真再怎么想忽略他的存在,还是不免低头去看自己的肚子。他还没显怀,肚子摸上去平坦柔软,不比吃饱饭时大。 方善真看不下去资料了,拉开椅子站起来,抿着唇捏住宽松的居家服两侧让布料绷紧在小腹上,认真观察了会,好像是微微地往外凸出来一点。 他看不到自己的表情,隐形摄像头后的谭少砚却能窥见一二。方善真不知道这些镜头的存在,当然也就比较放松地在家里活动。 眼下他一只手捏着衣服,一只手搭在肚子上,微微苦恼地低着脑袋,仍是很好奇这个宝宝到底怎么就偏偏选中了他当妈妈。宝宝很小,他也很小,他肯定带不好。 方善真悄悄问过副院长,老人家告诉他,宝宝听觉系统还未发育完成,听不到外界的声音。他松口气,很怕他和谭少砚的争吵被宝宝听到,一个连妈妈都不要的小孩,生下来天然少了一份爱。方善真被蛰了一下似的把手收回来,不敢再想。 于是谭少砚见到方善真立刻切换上了冷漠的神情,方善真应当觉得自己是冷漠的,然而屏幕的页面却迟迟没有转换。 他在发呆。发呆已经成了方善真最日常的行为,他不肯出门,怕别人异样的眼光剑芒似的射在他身上,求学路又言之尚早,视频看多了眼睛痛,游戏也没什么好玩的,每天都很无聊。 方善真要人陪,这是谭少砚给他养成的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的习惯,怀孕后这种情绪价值索求得更高。总之谭少砚确实是争分夺秒地陪他,应酬推了不少,能带回家的工作也都尽量带回家。某种程度上来说,也算是“新婚燕尔如胶似漆”了。 谭少砚工作,方善真就缩在单人沙发上看书,看得累了,拿眼睛不断地瞟还在开线上会议的谭少砚。谭少砚给他看得心软,快刀斩乱麻地把会议了结,问他要干嘛。 方善真没想干嘛,也根本没在看谭少砚啊,他指一指谭少砚书桌上精致小巧的海螺摆件,谭少砚拿给他,他就把注意力全放在摆件上了。 单人沙发容不下并排的两个人,谭少砚弯腰把方善真捞起来,让方善真坐在他身上,再陷回沙发。方善真玩摆件玩得入迷似的,连谭少砚亲他都没躲。 直到谭少砚把掌心搭在他的小腹上,他的躯体才有一瞬间的僵硬,但又很快地调整好姿势,怕谭少砚跟他提孩子的事,拿着海螺回头笑问:“这个是真的吗?” 谭少砚颔首,从方善真故作温软的神情一路看到他忐忑的内心,如此静静地盯着方善真看了会儿,方善真的表情有点挂不住了,垂下脑袋枕在谭少砚的颈窝里不说话。 “善真。”谭少砚说,“不高兴可以不用笑。” 方善真半天轻轻地“嗯”一声,但还是把脑袋抬起来吻一下谭少砚的下颌角。两人达成了默契的共识,那即是至少在孩子出生前的这段时日,暂时都不去想以前的事情。虽然有粉饰太平的嫌疑,这是他们目前能够找到的让彼此都相对舒服的相处方式。 九月开学季,方善真得知楚云锐和太早乐队的成员都去了北市。他们通了一则电话,能言善道的楚云锐好几次欲言又止,方善真的语气轻快,说自己过得很好,只是很抱歉,不能跟楚云锐一块儿读书,他明年就要去加州留学了,让楚云锐不用担心他。 “祝你一切顺利呀楚云锐。” 这是方善真留给楚云锐的最后一句道别。如果一段友谊是不停地为朋友制造麻烦,孤单似乎没那么可怕。抱有这样悲观但实事求是的想法,之后,方善真平静地删除了楚云锐所有的联系方式。 十月底,方善真的肚子肉眼可见的微微隆起。他的产检一路绿灯,但是自从显怀以后,方善真的肢体动作显然没有之前那么灵活。孕中期,他贪睡得厉害,每天有一半的时间在睡觉,孕反也随之而来了。 方善真什么都吃不下,脾气也见长。 谭少砚为了能好好地陪他,工作上的事除非必要,都推给他父亲和几位信得过的心腹,专心当起了全职主夫。 他买了许多专业书籍,上网查了不少资料。在此前,这些知识是谭少砚的盲区,他只想着和方善真有一个小孩,却彻底地忽略了这个小孩可能会对方善真造成的损伤。 那半个多月,方善真闻到一点儿肉腥味都想吐,窝在他怀里蔫蔫地说“少砚哥我难受”的时候,谭少砚才真真正正地体会到孕育一个小孩的不易。 午夜梦回,他甚至动过像方善真一样把孩子打掉的念头——方善真骂得没错,谭少砚的自私令人发指。当他需要一个孩子来加深他和方善真羁绊的时候,他可以不择手段地留下这个小孩,可亲眼见证方善真的辛苦后,又不禁怀疑孩子究竟是否是真正需要的。但这个时候再来说不要,那对好不容易接纳这个孩子的方善真更残忍。 方善真感应到胎动了。 那天,方善真新奇地捧着肚子跟他说:“少砚哥,他好像在我肚子里吐泡泡。” 谭少砚掀开方善真的衣服,把他浑圆的小腹露出来,耳朵贴上去听。 方善真睁着一对大眼睛期待地等待他的反应,从谭少砚的视角看过去,挺着个孕肚的方善真五官是那么的稚嫩,连婴儿肥都没完全褪去。他的头发留长不少,快到肩膀,一侧别到耳后去,真像个以假乱真的小女孩了。 也许是即将初为人父,也体会到了保护孩子的急切心情,谭少砚竟感受到一些良心的召唤。他在方善真清澈的眼珠子里见到面目全非的自己。作为一个父亲,爱屋及乌,他会倾尽全力去爱护、托举这个孩子,他希望他们的孩子怎么样成长,就应该希望方善真怎么样成长。 可方善真受到的是什么样的对待?十六岁懵懵懂懂跟男人发生关系,十八岁就怀孕,连选择生产的权力都不在自己手里。 方善真现在表现得越温驯服帖,就衬托得谭少砚越罄竹难书。但是事已至此覆水难收了,大彻大悟反倒显得惺惺作态虚伪浮夸,既然孩子反正都是要来的,谭少砚能做的,就是在方善真怀孕期间最大限度地减轻他的不舒服。 他把方善真当孩子来疼。方善真有时候连路都不用走,想去哪儿谭少砚都抱着。他的澡都是谭少砚帮忙洗的。不喜欢家里有人,谭少砚学下厨,给方善真做孕妇餐。前几次做得不那么好,但肯用心学,没几天也有模有样。 方善真夜里腿抽筋,像他生长痛那样噙着眼泪可怜地哼哼唧唧,谭少砚给他按摩,抱着他哄,哄得方善真舒舒服服地枕在他臂弯里再次入睡。 医生建议要出门散步,方善真怕别人把他当怪物,不肯。谭少砚就给他戴帽子口罩,趁着晚上人少的时候抱着他下去遛弯,遛够半小时,又抱回来,给困得迷糊的他擦脸擦手擦身体。 方善真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一切让他难过的不该想的都不想,物质生活得到满足,对谭少砚也有好脸色。 这一天晚上,谭少砚打完办公电话回房,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响。 床上,方善真拿着个枕头不得要领地夹在腿间蹭。他走过去,见到乌发下,方善真白里透红的脸颊。 激素造成的影响,方善真有几次内裤脱下来裆部那一块都是湿的,他忍了好几天,谭少砚对他过分紧张,怕他磕着碰着总跟着他。身体变得很奇怪,他对这种来势汹汹的欲望感到特别羞耻,没办法,以为谭少砚处理公事一时半会回不来,没想到还是被撞个正着。 方善真脸涨得绯红,手忙脚乱地想把枕头抽出来,谭少砚坐下,轻轻摁住他,“善真,我来帮你好吗?” -------------------- 咬一口脸颊肉 第58章 58 室内只开了一盏床头灯,暖黄的光线里,方善真侧躺着,谭少砚靠在他背后,啄吻他光润的肩颈。他的脸埋在枕头里,自然垂落的头发遮挡去他的大半神情。谭少砚说要帮他,他只是迟疑了两秒就任由谭少砚把枕头抽走,默不作声地让谭少砚俯身亲他。 他仰躺着不太方便,谭少砚把他翻个身,将他的衣服撩到锁骨处,掌心先在他肚子上停留了会,接着一把抓住他绵软的胸部揉捏。 方善真把脸埋得更深了点,微微把身体蜷起来,听见谭少砚用低沉的音色喊他的名字。一遍遍的、呢喃的,像是要把他含到嘴里去。 他怀孕有六个月了,穿的衣服裤子都很宽松,谭少砚一只手摸到他的家居裤,轻易就能把裤子给脱下来。没脱完,虚虚地挂在膝盖。 他的腿含羞带怯处子似的闭合得很紧,温热的大掌在光滑的腿肉上流连忘返,继而挤进紧闭的大腿缝,两根手指暧昧的摸到湿润的裆部,隔着布料抚慰那口被藏起来的穴。 谭少砚的呼吸变沉,低头吮弄方善真后颈那一块好皮肉,每日好吃好喝养着,方善真白皙的皮肤在昏黄的灯光里泛着玉一样润泽的光度,嗅闻起来有股淡淡的香气。 谭少砚一面吻他,一面拿手指拨开内裤的边缘,时隔多日触摸到那蚌肉般柔软又黏湿的穴,它正邀请似的嘬着谭少砚的指尖,里头早就水意泛滥,都不需要谭少砚怎么玩弄,是已经适合插入的程度。 于是谭少砚在方善真的默许下,拉下裤沿,把同样激动的性器插入腿缝,与熟悉彼此的小穴亲亲热热地接触了。 方善真的双手抱在肚子上,收紧了一下。 谭少砚察觉到了,以为他是紧张,毕竟已经有大半年没做过——方善真成日在他面前晃,他给方善真洗澡,方善真光着身体站在他面前,什么都没避讳着他。 方善真显怀后身体笨,被他方方面面照料,行动更加退化,洗澡的时候要搬一张小凳子坐好,拿着花洒冲洗下体的时候,微微岔开腿,谭少砚就站在旁边看。他们拥抱、接吻,但没有做爱,倒不是谭少砚有多么坐怀不乱,主要是怕伤到方善真,现在孩子月份大了,很稳定,小心一点不会有问题。 谭少砚沉重的呼吸扑打在方善真的耳后,“善真,我会很慢,别紧张......” 他说着,没有急于进攻,拿硬挺的阴茎在方善真的腿心磨,故意往那一点上撞,把那颗能让方善真快乐的小肉珠顶得乱七八糟。 方善真以前被这么玩会低喘吟叫,还会娇娇地求他慢一点或者搂着他的脖子朝他索吻,此刻谭少砚却没有听到他的声音,是不舒服吗? 谭少砚不敢贸然插入,想把方善真翻过来用吻来安抚他,然而还未接触到那两瓣令人食髓知味的软唇,他先见到了方善真的表情。方善真是什么表情?比起欢愉,更多的是隐忍。 一点泪珠从紧闭的眼缝里溢出打湿了颤动着的眼睫毛,他的嘴巴紧抿着,上牙咬着下唇咬出了两个浅浅的牙印,把所有可能泄出来的声音都封杀在了喉管里。 沉浸在爱欲独角戏里的谭少砚被人当面凿了一拳似的,全身的热流褪了个干干净净。 他坐起身,端详着柔和光影里的方善真。方善真半蜷着身体用双臂紧紧护着鼓起的孕肚倒在温暖的被褥里,衣服被推高裤子被褪低,所有私密部位都暴露在谭少砚的视野里。 他在安逸的日子里长了一些丰腴的肉,四肢背脊却仍是少年人特有的单薄纤细,只有白嫩的肚皮突兀地鼓出一个包,显得格外色情格外触目,也有种因为这种现象本不该出现在他这个年纪给人带来的不忍心的怪异。 谭少砚深吸一口气,把他的裤子连带着内裤全部脱了下来,方善真抖了一下,予取予求般地躺平了,等待谭少砚用阴茎插进他的身体。 但是等了一会儿,听见谭少砚的脚步声,他有点儿茫然无措睁开眼睛,谭少砚衣装整齐,一脸严肃地拿着拧干的毛巾走过来拨开他的腿擦拭他的下体。 方善真喃喃,“少砚哥?” 谭少砚压着眉眼,像是在生气。方善真就不敢说话了。谭少砚又把他的衣服也拉好,随手把毛巾一放,坐下来道:“善真,我们谈谈。” 方善真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谭少砚如此严肃的口吻。在他怀孕被谭少砚接回公馆的这段时间,谭少砚对他关怀备至体贴入微,他打一个喷嚏谭少砚都要小题大做让医生上门,可是谭少砚此时侃然正色,仿佛他犯了很大的错误一样。 其实今天哪怕谭少砚不是打着帮他的旗号,方善真依旧会温驯地用身体欢迎谭少砚。不是因为他没办法自己纾解欲望,性欲这种东西对于方善真而言既熟悉又陌生,他还没长成时就被迫见识过它的威力,在谭少砚每一次把他拉入欲望的深渊时,他都会产生一种自己不是自己的错觉。 太直白的粗暴的侵入让他畏惧,可性欲却偏偏是人类最基础的欲望。方善真确实没想让谭少砚看到,太难堪。但既然谭少砚提出来,他也配合了,还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他牺牲掉扎人的刺骨和起伏的情绪换取表面的融洽,不反抗、不拒绝,是太清楚谭少砚这人有多么会借题发挥。谁能够保证等他要离开那天谭少砚不会揪着一件细枝末节的小事不放,把他多日经营的美梦一击破坏呢? 谭少砚要跟他谈什么呢?他刚才表现得不好?会成为他“没有跟谭少砚好好相处”的罪证从而被判处“不准读书”的惩罚吗? 方善真怕听到不想听的话,呼吸有点急了,讨好地凑上去吻谭少砚的脸。 谭少砚避开了,脸色更加沉重。方善真怯生生地问:“不要做吗?” “你很想跟我做吗?” 方善真咬着唇答不上来。谭少砚叹口气,把方善真抱到怀里,方善真默默地靠着他,还是不声不响。谭少砚把下颌放在他头顶,语气放得很轻,“善真,不想就告诉我,我在听。” 从前方善真跟谭少砚说很多话,说他不要说他不喜欢,谭少砚都擅长装聋作哑。方善真不知道谭少砚这句话的可信度有多少,但还是冒着莫大的勇气说:“少砚哥,就算我做了错事,就算我惹你生气,就算我说了不该说的话,你答应我的事也不会反悔的对吗?” 谭少砚抱紧他的双臂有一瞬收紧。方善真把跟他上床当场一次投诚,是他亲手造就了让方善真习惯用身体求他的处境,方善真的曲意逢迎、千依百顺,都是为了能够获得诱惑力最大的自由。 他可以放下过往所有芥蒂,跟谭少砚达成和解,他甚至可以做到跟谭少砚二十四小时相处而不流露出一点低迷的感情。 或许连方善真需要人陪伴也只是谭少砚单方面的臆想。需要陪伴的人其实是谭少砚,他渴望这梦幻的好像已经世界和平的同居,一厢情愿地对方善真好,就自以为能够弥补那些错误的过往。 这种双方的自我麻痹与自我欺骗让他沉睡在虚假的幸福花园,一片叶子掉落的声音把他惊醒,一把火点燃他的心灵,他从燃烧的废墟里听到噼里啪啦的痛苦。谭少砚从来都没有拥有过真实的方善真,过去、现在。 方善真听不到他的回答,执着地仰起脸蛋盯着他,用明珠似清澈透亮的眼睛停下谭少砚摇摆不定的内心。 他拿脸颊蹭方善真的脸颊,忍着喉中苦涩低声说:“当然,答应你就会做到。但你也要答应我,心里在想什么都要说出来。”他重复了一遍,并加重了一遍,近乎起誓的庄重,“我在听,我会听。” 方善真的脸颊肉被挤压得微微变形,他点点头唔的一声,“宝宝......” “宝宝怎么了?” 方善真把肚皮露出来,“在动。” 他每次遇到宝宝在肚子里有动静,总要第一时间告诉谭少砚。有一次谭少砚在办公,视频会议开着,方善真也不管不顾地推开书房的门要谭少砚听。 谭少砚没关麦,线上会议十几个员工都听到方善真的声音,第二天公司里都在传谭少砚金屋藏娇但具体对象未知。方善真怀孕这事瞒得严实,除了谭家没有人知晓,出于对方善真的保护,谭少砚还不准备公布。 总之谭少砚紧急切断了会议,方善真立刻掀开衣服给谭少砚看。因为六个月大胎动常常来得快去得也快,等方善真站到谭少砚面前,只剩下圆滚滚安静的白肚皮。小妈妈方善真苦恼地抿着唇,还有点难过谭少砚为了工作错过宝宝珍贵的胎动似的,那天就没怎么搭理谭少砚。 但现在谭少砚能及时地见到方善真腹部小幅度的颤动,还在方善真希冀的眼神中把手盖了上去。 关于让谭少砚感受宝宝这件事方善真有着近乎强迫症的执拗。他说过相信谭少砚会爱这个孩子,可是不够,父亲总是比母亲少了一层自然的紧密联系,而对于父亲这个不靠谱的角色,深受其害的方善真没法完全信任。 他无时不刻都在感受这个住在他肚子里的孩子的存在与成长,只有跟他一起感知这条小生命才能有爱的可能性。没被爱护过的方善真似乎天生就有爱人的本领,他是如此真切地为跟他血脉相连的孩子考虑,要很多很多爱才可以,连同他那一份。 方善真快睡着时还抓着谭少砚的手去摸自己的肚子,嘴里念叨着什么。谭少砚凑近,方善真瓮声瓮气地对自己也对宝宝讲安慰的悄悄话,“不要怕,爸爸会很爱你......” -------------------- 拒绝亲亲 第59章 59 十一月中下旬,海城迎来阴冷的秋冬季。清早起床,谭少砚叫了方善真两次,方善真才睁开困顿的眼睛。 他们今天要去医院做第二次四维。出门时外头在下小雨,谭少砚给方善真穿了大衣。天气一冷,有宽松的衣服遮住肚子,不仔细看不能看出方善真的异样。也正是因为如此,他这几天比较愿意出门,但帽子口罩还是牢牢戴着。 他的头发长得快,打理起来不太方便,谭少砚给他剪。方善真戴着围兜乖巧地坐在椅子上,一剪子下去,乌黑柔软的头发齐齐落地。谭少砚技术有限,剪不出什么造型,幸好有方善真这张脸撑着也不会坏到哪里去,方善真照镜子还挺满意。 到了孕中期,他弯腰难,谭少砚给他戴上口罩后蹲下去帮他穿鞋,再拿免洗消毒液洗过手来牵他。两人就这样手牵着手下楼。 谭少砚自己开车,给方善真系好安全带绕到驾驶座去。中途接了个电话,谭少砚的口气不太好,应该是公司那边有什么事情必须他出面。方善真默默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他们每次去医院都走的私人渠道,有专人对接,一路顺畅地把基础的检查都做了,然后去照四维彩超。 上回照彩超方善真回去后郁闷了好久,拿着打印出来的报告单看了又看,很难相信那团皱巴巴的不明生物是他和谭少砚的小孩。 还是谭少砚反过来安慰他,孩子还小看不出什么。但方善真当晚就做了个生出只小猴子的恶梦,醒来捂着脸对谭少砚哭诉,“可是真的很丑......” 谭少砚哭笑不得,把报告单找出来比照,昧着良心说:“大眼睛,高鼻子,医生都夸他很漂亮呢。” 看着看着谭少砚也陷入了沉思,半天在方善真的抽气声里挤出一句,“这不准,等下次的。” 方善真躺靠在彩超室的床上,满怀期待地盯着屏幕。宝宝的脚先是挡住了脸,好不容易哄着他放下来,结果要么抬起手要么趴着,折腾快半个小时都不肯现出真容,连医生都乐呵呵地说这孩子挺会藏。 谭少砚只好扶着方善真出去爬楼梯调整宝宝的姿势,三进三出,宝宝就是不配合。方善真累出一身汗都快气哭了,坐在接待室里不肯动,鼓着一张脸跟宝宝置气。 谭少砚哄完孩子快点翻身还要哄闹脾气的方善真,看方善真确实累到了,就道:“要不今天先回去?” 方善真闷闷地小声说:“少砚哥,是不是他长得太丑怕我不要他才不敢给我看到?我没有这么想。” 谭少砚很喜欢听方善真说这些幼稚话,蹲下来把他的手拢在掌心,脸贴上去,“那你得告诉他,你很想看到他,他听到了就会来见你了。” 方善真迟疑地点点脑袋,摸着肚子跟宝宝商量,“给我看一眼好不好......” 第四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总算见到宝宝的庐山真面目。方善真看着屏幕里那只跟梦里没多大差别的“水猴子”一个字都不敢多说,等出了彩超室抓住谭少砚的手,欺负宝宝不识字,重重地在谭少砚的掌心写了一个大大的“丑”字。 方善真在车上就开始捣鼓手机,直到回家谭少砚做好午饭把他牵到餐桌还不放下。 谭少砚现在也管方善真玩电子产品的时间,但比较宽松,方善真就没避着他。 拿过来一看,方善真的手机多了很多令人啼笑皆非的搜索记录:四维宝宝照出来很丑怎么办、小孩做四维为什么很丑、宝宝四维返祖像猴子、宝宝生出来跟四维一样吗、怀孕吃什么能让宝宝变漂亮、爸爸妈妈都很好看为什么宝宝基因突变...... 看来可能生出一个丑孩子对方善真的打击巨大。 谭少砚以前怎么不知道方善真这么看脸呢?他对着那句“爸爸妈妈都很好看”挑了挑眉,盯着方善真磨磨蹭蹭吃完午饭,又定点提醒他吃铁剂。 随着孕周越来越大,营养流失快,方善真早中晚要吃的补剂也随之变多。有些要错开吃,他自己记不住,都是谭少砚让他吃什么他就张嘴。 补铁口服液喝了嗓子黏糊糊的,谭少砚给他倒了温水冲淡味道,等起身时被他牵住。 方善真仰面道:“少砚哥,明天我们喝豆浆吧......”他有点难为情似的,“网上说,搭配黑豆核桃,宝宝会比较白。” 一白遮百丑嘛,这句话方善真还是略有耳闻的。 谭少砚洗完杯子跟方善真谈心,对于方善真担心宝宝不好看这件事,他有不同的见解,当然,也是为了打消方善真的顾虑。 “不管他长什么样,都是我们的孩子。我既不会因为他长得好看就对他好一点,也不会因为他长得难看就对他坏一点。”他轻轻地拍了下方善真的手心,教训似的,“善真,以貌取人可不行。” 方善真缩了下手,小声反驳道:“可是我希望他像我们啊......” 哪有爸爸妈妈不希望小孩子长得漂亮一点呢?方善真想过了,眼睛可以像自己,鼻子和嘴巴要像谭少砚,脾气......最好都不要像,或者中和一下,既不会欺负人,也不会被人欺负。谭少砚说小时候养过他,半路却把他丢下,也没见得太有责任心的样子。 两人就孩子应该长什么样进行了一番探讨。 谭少砚跟方善真持相反意见,希望这个小孩完全是翻版的方善真,如果长得像他自己,谭少砚未必会有那么多耐心。方善真听了差点跟他吵架,刚才谭少砚还信誓旦旦地说不管小孩什么样都会对他好,转眼就推翻了想法。 谭少砚是真心的,像他有什么好?小孩子得跟方善真一样乖乖软软的才惹人疼爱。他小时候两三岁就板着张脸,不活泼不好动不爱笑,他自己都觉得烦。 说着还把尘封在收藏柜里的相册翻出来给方善真看——方善真打有记忆起谭少砚就是大人模样,不禁被童年时期的谭少砚给吸引住了,暂时没去跟他吵孩子像谁比较好的问题。 谭少砚说得没错,相册里的五官缩小版的谭少砚小小年纪就不苟言笑,五岁穿着西装已隐约能见到他长大后办公的状态,冷肃、正经,说一不二,很难想象拿着棒棒糖哄他的场景。 但是方善真从他故作成熟的表情看出了他紧绷的童年,在其他小孩子无忧无虑地躲在父母怀抱里撒娇时,谭少砚就已经被迫过早地承担起家族的重任了。 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要足够优秀,不能大笑、不能大哭,样样要做到最好,谭少砚就是被这样教导长大的。 直到,相册翻了个面,谭家的户外宴会某一张照片,主角并不是谭少砚,但是在那模糊的一角,十二岁的谭少砚抱着牙牙学语的方善真在抓一只飞过草丛的花蝴蝶,没被摄像头定格的脸上有着放松的愉悦的笑意。 那是方善真从没见过的谭少砚。他还没看清,谭少砚倏地把相册给阖上。 抗议的方善真被谭少砚抱进卧室塞到被子里,“你该午睡了。” 谭少砚连人带被子把他抱住,方善真扑棱不起来,回想照片虚焦的角落,逐渐安静了下去。 他对谭少砚所言的小时候带过他将信将疑,但是他这会儿忽然福至心灵地悄声问:“少砚哥,我那只虎头平安锁是你送的吗?” 谭少砚给他掖被子的动作一顿,方善真翻过身来看着他,很难得地在他的脸上看到一点不知所可,他又轻轻地喃道:“是吗?” 谭少砚俯身亲一下他的额头,“喜欢的话,等我们的宝宝出生了,也给他打一个好不好?” 方善真想了想,都来不及惊讶虎头平安锁真是谭少砚送的,先崩溃地发现他们的宝宝属猴! 他真的有点难过了,怕又梦到生出只猴子来的恶梦,睁着眼不肯睡,想起谭少砚似乎有公事要忙,说道:“少砚哥,你去上班吧,不用管我。” 谭少砚笑笑,“不急,你睡了我再走。” 方善真枕着谭少砚的臂弯,在拍抚中陷入了温暖的漩涡。他抓着谭少砚的手指,跟抓周那时候抓住的同一根,在睡梦中没来由地嘀咕着喊了一声,“哥哥......” 谭少砚紧赶慢赶到公司处理完公事再赶回家给方善真做晚饭。在监控里见到方善真已经醒了,估计还是在为宝宝的长相苦恼,正坐在床上玩手机。 谭少砚快到家门口把监控关了,刚打开门换了鞋绕过玄关,见到方善真站在客厅盈盈望着他。谭少砚从很久以前就幻想过的场景在他眼前真实地呈现了,他一下班,怀着宝宝的方善真捧着肚子在家里等他,对他说最简单也最动听的“你回来了”。 偷来的幸福,比镜花水月漂亮,比流光如箭短暂。 谭少砚也学着方善真做个记性很差的人,不到时候想的统统抛诸脑后。他笑着三几步上前把方善真挤到怀里,问方善真想吃什么,“油焖大虾好么?还有你喜欢的可乐鸡翅......” 他挂好外套,在卧室找到方善真的手机,点开方善真常用的软件。 在大量的关于宝宝的问题里突兀地夹杂着一条“怎么记起三岁以前的事情呢”。方善真在外面喊他,谭少砚喉结滚动一下,应声放下手机挽起袖口,甘之如饴为年幼的小妻子洗手做羹汤去了。 第60章 60 后来方善真回想起怀孕的那段日子,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用什么样的心态在面对那看似风平浪静的生活。 孩子已经是没有办法改变的客观事实了,那么歇斯底里是过,心平气和也是过。说他笨拙、迟钝甚至懦弱也好,他已经利用这个无辜的孩子达成了自己的目的,再让他带着仇恨降生也太可恶太不负责任了。 他不懂得怎么样才算是一个好妈妈,但是他想到了早逝的母亲。 妈妈在怀他的时候一定是带着满心欢喜和期待,希望他睁开眼睛看到的世界是充满鲜花和爱意的。于是方善真回忆着已经模糊褪色的童年记忆,妈妈是怎样爱他的,他就怎样爱这个素未谋面的小孩。 至于谭少砚。方善真只是皱一下眉心抿一下唇,谭少砚都要疑心他哪里过得不舒坦。 过去的事情暂且不论吧,方善真跟他朝夕相处,实在很难对一个对自己嘘寒问暖、款曲周至的人冷脸相对恶语相向。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谭少砚的表现绝对称得上一个好父亲。 还有不到两个月就到预产期,家里堆满了琳琅满目的母婴用品。大到摇篮婴儿车,小到奶嘴安抚玩具,因为方善真不知道哪一个比较好,又怕给的不够多,囤积癖似的填满了一间房。 谭少砚那天推开房间,见到方善真坐在地毯上叠婴儿的衣服。一双双小袜子和小帽子整整齐齐地码在一旁,垒成了一座小山。 夕阳时分,冬日轻薄的阳光从露台照进来,正好照在方善真柔软的头发上,他浑身散发着金色的柔软的光,一手摸着肚子一手拿着衣服问宝宝喜不喜欢的话。他买的码数齐全,囊括四季,一件件叠好了放进收纳箱里,至少能供宝宝穿到三岁。 三岁。方善真还在加州上学。 再如梦如幻的相处也没有泯灭方善真不遗余力为自己争取到的权益。哪怕他是那么的舍不得孩子——是的,舍不得。 外出的谭少砚曾从监控里见到方善真抱着肚子在掉眼泪,他嘴里念念有词着什么,依稀可以辨认出“对不起”的口型。但是等到谭少砚回家,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还是笑盈盈着问谭少砚上班是不是很辛苦。谭少砚没有拆穿他,尽管他有多么的心存方善真主动留下来的侥幸。 他们学很多育儿的新知识,从书本从科普视频。方善真记不住那么多,却要求谭少砚每一条都铭记于心,如果谭少砚答不上来或者答错了题,他会生很严重的闷气,指责谭少砚对宝宝不够重视。 产期更近了。 从某一个普通的清晨起,方善真忽然一改此前平和的心情,他焦躁的症状越来越明显,常常因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喜怒无常。 谭少砚磨的豆浆有渣、外面怎么在下小雨、衣服上有一根不明显的线头、床单上多了一条细软的头发、给宝宝买的玩具延迟配送......诸如此类种种,都能成为引爆方善真怒气值的火星。 他总是觉得时间不够多不够用似的,频频翻日历。每过去一天就划掉一个日期。 谭少砚就方善真性情大变这事咨询过医生,要对孕妇多点耐心多点包容多一些爱意。方善真不喜欢的事就不做,不想见的人就少见——谭少砚出门的次数变得多了起来。 方善真独处的时候会不会开心一点?也没有。好几次是谭少砚前脚刚出门,后脚方善真就给他发信息说“宝宝又在踢我,你在哪里”。 他给谭少砚拍宝宝胎动的视频,溜圆的腹部被小小的脚丫踢得变形,能摸到一个圆滚滚的小硬块。那种肚子里有人在翻滚的感觉很奇妙,方善真总尝试想去逮宝宝的脚,未果,也要生气。 孕晚期,他纤细的小腿肿得连脚脖子都看不到,成了两个水萝卜。 谭少砚给他按摩,搓热了手掌从脚踝轻轻向上推到膝盖促进血液循环,方善真还是难受。腿抽筋折腾了一夜睡不着,谭少砚陪他熬,天蒙蒙亮才闭眼。 谭少砚不知道这个孩子前期还好好地待在方善真肚子里,怎么临要出来了却折腾起方善真?找医生也没办法,只能干着急,越发事无巨细地满足方善真的需求。 方善真二月过完生日没多久,时间好像摁了加速键一样地流走了。三月上旬,方善真住进医院待产。他体质特殊,产道较一般女性窄,只得剖腹产,多位妇科专家坐镇,谭少砚还是不能放心。 到了性命攸关的关头,看着从焦躁不安过渡到郁郁寡欢的方善真,谭少砚的内心从所未有地受到了强烈谴责。一切美好、一切温暖都无法掩盖是他独断专行给方善真造就的苦难。他看着他,洁白病床上苍白的面颊,方善真也望过来,还是孩子般青涩的脸庞。 他们明明可以循序渐进,谭少砚却因为不安与不确定而偏激。 他自私、薄情、冷漠、疯狂,怕给出爱却得不到爱的最胆小,一步步走到最错的今天。谭少砚,你看着纯善、天真、温柔、诚挚,没有爱却懂得爱的最勇敢的方善真,不该无地自容、疚心疾首、赧颜汗下吗? 我嘲笑你,作为强者可怜可笑可悲可耻的高傲与胆怯性。 上天把这份最完美的礼物送到你面前,说不懂得珍惜与真心的人不配拥有爱神的怜悯。任你后悔、痴狂、负罪、祈求,用最忏悔最痛改前非说一万句对不起我爱你,如果得不到一句平等的没关系,那么都是你自食其果的最报应。 他走过去,抱住昏昏欲睡的方善真,亲昵地用双臂搂紧,又怕搂得太紧让方善真感到窒息,所以把风雨不透的怀抱寂寂悄悄地变成一个轻柔的脸颊吻,足够方善真松开的蹙着眉心,在他怀中安眠。 他给在孕期中也不忘留学申请并做足准备的方善真带来一个好消息,录取结果下来了,以后方善真就是谭少砚的校友。现在是三月份,等到六月他养好一点身体,刚好能赶上夏季开学,比方善真预想中的要快三个月。 他进商科读工商管理,连学科都跟谭少砚的相同,好像在他心里只要走过谭少砚的路,就能跟谭少砚势均力敌。 方善真很高兴,瞌睡也不打了,又缠着谭少砚给他讲大学的事情。 以前谭少砚讲得比较笼统模糊,也确实觉得没意思,然而看着意气昂扬的方善真,他还是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把那些他觉得无聊但在方善真听来有趣的事情翻出来讲。方善真听得很认真,宝宝踢了他一下,像是也津津有味地在听。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是值得快乐的事情,方善真还是红了眼睛。 谭少砚说着说着哽塞了,“善真,能不能......” 方善真俨然感觉到他要说什么,猛地仰面看着他,像是恳求。 他咬紧牙停下来,“医生说待会要来检查,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方善真松口气般地摇摇头,拿毛绒绒的脑袋去蹭谭少砚的下颌,说:“少砚哥,晚上我想吃山楂排骨......” 谭少砚跟方善真一块儿住在医院,孩子快到了预产期却迟迟不发动。医生说再过两天没破羊水可以直接进手术室。 方善真每次吃过饭都会到楼下散半个小时步,他整个孕期在谭少砚的监督下体重控制在合理范围内,但还是笨重不少,走一会要停一会儿,有时候走不动了就谭少砚抱他,或者两人找一张长凳坐下来依偎着看日落。 那天有个两三岁的小朋友跟妈妈从他们面前走过,方善真看着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被妈妈牵着手,快跌倒的时候有妈妈接着,无忧无虑地笑得露出柔软的牙床和小而白的乳牙。回去晚上他做恶梦,梦到宝宝问他“妈妈为什么不要我”,方善真被庞大的愧疚感包裹着哭着醒来,觉得天底下没有比他更坏的人。 谭少砚懂得他的担忧与揪心,签合同的时候突发奇想手写了一份情真意切的保证书。 保证无论什么情况,不管方善真在哪里、不管方善真看不看得到,不管孩子长得好看与否,是乖巧还是叛逆,谭少砚都会用全部的心血去爱护谭嘉易——他们孩子的名字,定下来了。 右下角字迹清晰有力笔锋锐利谭少砚的署名,还盖了红色的拇指印。 白纸黑字,方善真感到一点放心了,谭少砚答应过他的事很少没有做不到的。 三月十七日下午,方善真摸到濡湿的床单,以为自己尿裤子,着急忙慌地叫醒同样熟睡的谭少砚。那一天在方善真的记忆里很深刻,他破了羊水,开始宫缩,被推进手术室,谭少砚全程陪同。 打了麻药,他躺在手术床上很害怕,很晕,有点想吐。 床是温热的,谭少砚握着他冰凉的手,把脸贴着他的脸和他说话。问他是不是很冷,说不要紧张,善真,我在这里。善真很勇敢对吗,宝宝快出来了,很快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善真,对不起。我爱你,我爱你,善真,我爱你。我爱你。对不起。 他感到脸上的一点水意。他都听到,谭少砚的声音。 一声婴儿的啼哭响彻。 谭嘉易在爸爸对妈妈的爱里来到了这个世界。 ------------------- 谭嘉易:爸爸妈妈我出生了 主演:高颜值一家三口 特别邀约:大鹅,蘑菇,泰迪熊 第61章 61 方善真从图书馆出来已经过了晚七点。十二月初的空气寒冽,临近圣诞,校园和街道到处都是圣诞的氛围。今晚教堂有唱诗班和合唱团举行圣诞颂歌仪式,他路过的时候隐约能够听到悠扬的吟唱声。 门口有几位虔诚的教徒举着蜡烛正在祷告,神情肃穆端静,方善真怕打扰到他们特地放轻了脚步。一阵寒风吹来,他裹紧了蓝格子围巾和黑色羊绒大衣,埋首前行。 他离开海城的时候是夏天,但这是他来加州的第四个冬天。满打满算,他在国外正正好三年半。这期间里,他一次都没有回过国。 他住在学校附近的高级公寓,独居,住处是谭少砚给他安排的,租金也是谭少砚在付。 方善真对这些没有关注,昨天是学期最后一天上课,他要准备学期考试。他的学业压力很大,但比起刚开始,也算比较游刃有余了。 他住五楼,公寓里住的都是附近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幸运的是他的邻居也是位中国人,是方善真来到这里交到的第一位朋友。三年多来,对方帮助他很多。 记得刚到加州没到一个星期,方善真搭公交的时候就被偷了手机,等回到公寓才发现。 他第一次离开家,异国他乡,人生地不熟,本来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情也幻变为天大的事情。邻居温宇凡恰时敲响他的房门,说水龙头漏水,问他有没有螺丝刀和扳手可以借。 见方善真六神无主,主动询问他是否要帮忙。得知他丢了手机,温宇凡借他给家里人打电话。 话是这样说的,“你家里人联系不上你肯定很担心,还是给他们报个平安吧。” 方善真就拿着手机去了露台给谭少砚打电话。因为有时差,国内这会应该是早晨五点左右,就算谭少砚不接也很合常理。 嘟嘟几声后,谭少砚的声音在那头模糊地传来,“善真,怎么了?” 他应该本来就没睡,是在哄谭嘉易,因为方善真能听到婴儿睡不安稳时发出的一些嘀嘀咕咕的小声响。谭嘉易比一般小孩难带,按照月嫂的说法,是个极度高需求宝宝。 饿了要哭、困了要哭、想睡了哭、睡醒了哭、尿尿要哭、没大人抱也哭......当时三个月嫂轮流在带,新手爸爸谭少砚也二十四小时待命。可谭嘉易还是不满意,哪怕需求被满足,也皱巴着脸攒足了力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满脸通红。 那时方善真住在月子中心,为了能保证他的休息时间,谭嘉易不跟他一间房。他时常能听到谭少砚把宝宝抱到走廊去哄,哄了大半天才消停。等谭少砚再到他面前来给他擦身体,精力旺盛的谭嘉易把谭少砚折腾得够呛,看起来简直累得像连续参加了三四场经济论坛。 所以谭嘉易半夜不睡觉折磨谭少砚是再寻常不过的事了。 言归正传,远在万里之外被偷手机的方善真一听到父子俩的声音,还没开口呢眼泪就先往下掉,他先是小小地抽着气,继而断断续续地说:“手机、不见了,朋友借我,打电话......” 谭少砚一边哄孩子一边哄方善真,“你先不要哭,只是丢手机而已,不是什么大事对吗?明天重新买一台,再办张电话卡......” 大概是他说话的声音吵到快要睡着的谭嘉易,谭少砚话没说完,手机那头骤然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声,声音之尖锐刺耳饶是方善真都被他吓了一跳。他吸一吸鼻子跟谭少砚说再见,又有点舍不得宝宝似的迟迟不挂电话。 谭少砚站起来抱着孩子哄,很无奈地叹道:“大的哭,小的也哭......” 方善真闻言难为情地擦干眼泪挂了通话。 这只是方善真刚到国外的一件小插曲,如今再想来,比起他这三年半求学的遇到的大大小小的麻烦事,确实微不足道。 他现在已经完全习惯了加州的生活环境和地理差异,可是也会很时常地想起以前的事情——从谭嘉易出生再到方善真去往加州留学前这段时间的事情。 谭嘉易的脐带是谭少砚剪的,当时护士抱给方善真看,他只来得及匆匆忙瞥一眼,确保孩子不像猴子才宽了心。孩子抱去了新生儿科,陪同方善真手术的谭少砚没跟着去,他的父母倒是来了,正好派上用场。 出了产房,给方善真上止痛泵。谭少砚握着他的手问他累不累、困不困、想不想睡觉,方善真有点迷糊,肚子瘪下去了,整个人都空荡荡的感觉。他想等宝宝抱过来,但谭少砚低声跟他说话时的声音很有催眠效果,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等再醒是好几个小时后,他一扭头,发现宝宝睡在病床边的婴儿床里,小小的一团缩在婴儿被中睡得香甜。 方善真很难想象自己居然生出了一个人,懵懂好奇地盯着谭嘉易看。 谭嘉易不同于很多出生皱皱巴巴的小孩子,他白白嫩嫩一只,才刚出生就是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鼻骨也肉眼可见的发育得很好,整体是更像方善真的。 方善真的表情像是发呆,看不太出情绪,但谭少砚是很高兴的。他拿热毛巾给方善真擦脸,动作和语气都很轻柔,“宝宝像你。” 他给方善真喂了点水,继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回奶药提醒他现在就该吃了。产前他们说好不母乳,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方善真看着谭嘉易却忽然改变了主意。后来他想,大概是出于一种补偿心理,总之他没有吃下那颗药。 方善真很快为自己过剩的同情心买单。 他奶水不多,谭嘉易是母乳和奶粉混养,但有几天涨奶涨得难受,又不好意思说,还是谭少砚观察入微发现的。方善真脸皮薄,不让生人靠近,他的日常护理都是谭少砚在做。 温敷、按摩,让宝宝吃或者用吸奶器辅助都没有太大效果,最后实在没办法了,是谭少砚给他吸。 方善真靠坐着,谭少砚一手富有技巧地揉,将他肿胀的乳头含到嘴里,很用力地吮吸。他疼得眼泪汪汪,但还是咬牙忍着。 从他低头的视角可以看到,谭少砚整个的含住他的胸脯,一滴一滴白色的奶液从乳头里溢出来,有一点腥,谭少砚都吃进去,时不时抬头问他有没有好受一点,还能见到从奶头的小孔里滴滴答答往外流奶的样子。 方善真困窘地咬着唇没说话,谭少砚又如法炮制地把另一只乳也含进嘴里吸吮,喉咙一下一下吞咽着。 等嗷嗷待哺的谭嘉易抱到方善真怀里,柔软的小嘴使劲儿嘬,嘬半天吃了个空气。 谭少砚把奶全吸光了! 喝不到母乳的谭嘉易咧开嘴就是哇哇大哭,憋得一张小脸通红差点背过气去。那之后方善真就不怎么让谭少砚帮忙了,好在他本来奶量也不多,差不多出月子的时候,谭嘉易就全奶粉喂养了。 再后来......方善真打开公寓的门,邻居温宇凡正好开门丢垃圾,见他回来,热情地跟他打了声招呼。 温宇凡是地道的北方人,为人大大咧咧,据他说他家里是做实体行业的,老爸是个暴发户,他成绩烂只好花钱把他送出国镀金了,等毕了业回去就是响当当的海龟一只,还愁没工作吗? 方善真对他的话深信不疑,这里的租金高昂,不是一般家庭能承担得起的。温宇凡家里能供他在这里住那么长时间,想必很有两把刷子。 温宇凡前阵子和女朋友分手,颓废过一段时间。方善真见他失魂落魄,每天晚上从学校回来都会陪他一会儿。 方善真学会自己做饭了,谈不上大厨,但日常菜没有太大问题,见温宇凡难过得茶饭不思,邀他到家里吃饭。 温宇凡咀嚼着香软的面,应该是喝了酒,平日那么阳光爽朗的一个大男孩捂着脸哭,说些什么“方善真我真羡慕你,你有人爱”之类的话。 方善真听他说胡话哭笑不得。他到这里三年,没往公寓里带过一个人,也没谈过对象,温宇凡从哪里得出他有人爱的结论?但是没等他问,温宇凡好像自知失言,嘟哝着说谢谢你的招待,我该回去了。 方善真见他的精神面貌大有改善,很为他高兴,问他今晚要不要一起吃饭。 温宇凡冲上来撞一下他的肩膀,嘿嘿道:“我跟我女朋友复合了!” 方善真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看着温宇凡欢天喜地地下楼丢垃圾,也不禁笑了。 方善真开门进屋,把包挂在就近的玄关柜上,摘下围巾,准备做点简易的晚餐。 他的生活很规律充实,在这边有交到一些朋友,周末偶尔也会去参加一些活动,但他不是个外向的人,来加州的第一年由于文化差异和一些无形的压力,也经历过一段比较消沉迷茫的日子。 到了第二年好一些了,方善真开始学会改变。不想做的事情就勇敢说不,不舒服的事情就提出来,不喜欢的人就不要往来——这是谭少砚告诉他的,于是他也逐渐得到一些正向的反馈,靠着谭少砚教授的经验和自己的慢慢摸索,过上了他认为的繁忙但美好的大学生活。 谭少砚说得其实没错,有时候他也会产生原来大学是有点无聊的想法,繁重的课业和复杂的人际交往充斥着他的日常,到了现在,方善真更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他的娱乐活动比较简单,周末去逛逛超市买些土豆水果或者去看一场电影,跟比较合得来的朋友去新开的中餐厅,或者和温宇凡在公寓打游戏。 方善真拿了锅准备煮意大利面。 放在灶台的手机有简讯传送进来,方善真边搅动面条边点开。 那是一张图片。三岁半的谭嘉易过完年准备读幼儿园小班了,今天拍了用作入园申请的证件照。他穿白衬衫和马甲,打了领带,长了跟方善真有六七成相似的脸,肃然正色的表情却和小时候的谭少砚如出一辙。 谭少砚怎么教的,把他们的孩子教得小小年纪就板着个脸呢? 方善真尽管心里犯嘀咕,但很少去回应甚至刻意回避有关谭嘉易的消息,这次也不例外。他抿了抿唇关掉页面,把面捞出来后,配着视频吃掉了一顿晚饭。 第62章 62 谭少砚得益于用孩子在家找做借口,结束饭局回到公馆刚过十点。 谭嘉易刚出生时他的存在的确瞒得严实,但天底下到底没有不透风的墙,差不多到他半岁大的时候,谭少砚多了个儿子这件事就不胫而走了,可是谭少砚做了大保密功夫,有心人挖空了整个海城都没把他的生母给找出来。 如今谭少砚除非必要基本不在饭局露面,今晚还是有客从远方来,卖了好友一个面子才出席。不过众人还在酒酣耳热之际,他就先起身道别了。 谭嘉易刚睡下,晚上是谭少砚在带,月嫂跟他打一声招呼便离开。 他身上多多少少染了点酒气,脱了外套又洗过手和脸才悄声推开儿童房的门。谭嘉易已经学会分房自主入睡了,此时抱着泰迪熊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得正香。 方善真没带走的那只小熊,从有意识起谭嘉易就知道是妈妈留下来的东西,成了他的阿贝贝。 谭嘉易长得像方善真,可惜性格没遗传到一点,别看他现在抱着小熊像个小天使一样酣睡,实际上他要是闹起来整个谭家上下都拿他没办法。 他之前养在主宅,谭少砚的爸妈爱孙心切,自告奋勇要带孙子,没一个星期二老就悻悻地跟谭少砚说他们年纪大了要享清福,麻溜地回自己的住处去了。赵管家不必说,一听到谭嘉易哭就哆嗦着两条老腿到处找人哄,小小的谭嘉易凭一己之力把谭家弄得人仰马翻,月嫂都换了五六个。 转折点在他三岁开智的时候,有一天他忽然问谭少砚,妈妈还不回来吗? 谭少砚从他还在婴儿时期也不管他是不是能听得懂,天天给他讲方善真。说方善真有多好多好、是全世界最好的妈妈,只是因为有些事情必须去做,等过几年就会回来了。 他告诉谭嘉易,方善真怀他的时候很辛苦,是非常努力才生下他,要爱妈妈,很爱妈妈,最爱妈妈。 他给谭嘉易看方善真的照片,跟谭嘉易讲你的妈妈像你这么小的时候也是我在带,他很乖,不哭不闹,是个好宝宝。 不枉谭少砚不留余力地跟谭嘉易灌输方善真有多完美,谭嘉易第一声学会叫的就是妈妈,发音不太标准,“嗯嘛嗯嘛”地叫着去抓方善真的照片往嘴里塞。 谭少砚致力于给方善真发谭嘉易的成长记录,唯独谭嘉易叫妈妈的视频不曾发送,怕方善真听了伤心,也怕方善真根本不想听。 谭嘉易越从谭少砚嘴里了解到妈妈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就越是不满足只从照片里见到妈妈。 他越来越频繁地问谭少砚妈妈什么时候回来,问得多了,没能从谭少砚那里得到答案,连谭少砚也怪上,用那张跟方善真酷似的脸对着谭少砚泪眼汪汪哭喊道:“你对妈妈坏,妈妈不要你!” 说这话是在主宅,赵管家也听到,吓得去捂谭嘉易的嘴,边观察谭少砚的脸色边一遍遍地默念童言无忌。 他语出惊人把谭少砚气个半死,谭少砚也实在想不明白乖宝宝方善真怎么生出这么个混世小魔王来。但那毕竟是他和方善真的孩子,谭少砚很有包容心,耐心地跟发脾气的谭嘉易讲妈妈一定会回来,仿佛说得多了就会成真一样。 也不知道谭嘉易在想什么,那之后,就变乖了很多。 谭少砚对这个孩子可谓是殚精竭虑,可惜他好像天生没有父子缘。谭嘉易小时候还好,除了闹腾一点没什么大问题,可再长大性情跟他一模一样,既不爱笑也不粘人更别说撒娇。 而且谭少砚带他和方善真的方式还不一样,一个是老婆一个是儿子,怎么能混为一谈? 他对儿子不是无条件溺爱,养归养,总体来说因为寄予厚望算比较严格,也只有在谈及方善真时才会显得温情一些,结果导致父子俩的关系就这么奇怪的不咸不淡。 他见谭嘉易熟睡,掩上门出去了。 等坐到床上,谭少砚下意识拿过床头柜的药,随即又放下。他的偏头痛这两年极其严重,诱因有很多,历史遗留问题是一方面,另外可能是当年他连夜赶去酒店给方善真摘耳钉那次脑袋撞到车垫没有好好检查的缘故。 发展到现在谭少砚都有点那么点药物依赖的意思了,所以他有意控制摄入药量,但今晚不吃药,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不能。 他喝了酒,就跟酒和头孢不能一起吃同个道理,再延申一下,很多事情,不是想了能做。譬如他现在疯狂想念方善真,却不能光明正大地去见方善真一面——方善真明确表示过不想见他。 那时方善真出了月子中心,谭少砚把他接回公馆。 孩子很难带,都是哄好了才给小妈妈方善真抱。整个月子方善真都在养身体,那些育儿知识没怎么接触,他姿势抱得不对,谭嘉易就哇哇大哭起来。谭少砚很不想他吵到方善真,想把他抱到外头去。 方善真闻着小婴儿身上奶腥奶腥的味道,嘀咕着说:“我想抱。” 他是这么说了,可谭嘉易哭得太厉害,方善真听谭嘉易哭,反过来觉得自己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做不好,也跟着哭,但就是不撒手。 谭少砚实在没办法,整个的把方善真连同孩子抱到腿上,手把手教方善真怎么抱孩子。渐渐地,谭嘉易的哭声弱下来,乖乖地窝在方善真怀里吐口水,方善真也靠着谭少砚的胸膛破涕为笑了。 谭少砚一次性带两个小孩,虽然累得喝口水的功夫都没有,但很是乐在其中。 那阵子公司出了点事,谭少砚再想老婆孩子热坑头,白天也得挤时间出门。 月嫂在家里带小孩,方善真总觉得自己生孩子这件事有点羞耻,是不太乐意见外人的,他就躲在卧室里。月嫂得了谭少砚别让孩子烦方善真的嘱咐,也不敢贸然带宝宝去打扰方善真。 直到方善真自己开了房门,小影子一样地红着脸站在门口小声问:“我可以抱抱宝宝吗?” 慈眉善目的月嫂对小妈妈很友善,教他要托着宝宝的背和屁股,让方善真独自到房间里享受亲子时光。 方善真像抱了个易碎品,走路都不知道怎么走了,坐到床上宝宝也没哭才长出一口气。他总算仔仔细细地看宝宝长什么样。果真像谭少砚说得大眼睛、高鼻梁,像他。他把脸凑上去闻,从他肚子里跑出来的小宝宝软软的、香香的,手和脚那么那么小,跟小猫一样大。 宝宝的手举着,在他的胸上乱蹭。他知道,是想吃奶。 方善真那时已经没多少奶水可以喂孩子,但看着宝宝水汪汪的大眼睛,还是掀开衣服给他喂。谭嘉易卖力地嘬,把这边吃干了,方善真又费劲巴拉地调整,让他吃另一边。 他做这些也感到很难为情,可是吃过奶的谭嘉易恬静地在他怀里睡去的样子又太可爱,所以方善真脸上有自己都不知道的温柔笑容,浅浅的,在嘴角漾开。 他跟孩子睡午觉,一觉醒来,床上多了个谭少砚,方善真懵懵地睁着眼睛看他,谭嘉易睡在他们中间,脑袋有一点汗,但因为有爸爸妈妈陪他吗?出奇的乖。 方善真给谭嘉易喂奶,直接导致结果就是回奶不彻底,他的衣服上有两团乳渍,黏黏的很不舒服。谭少砚怕他受凉,轻手轻脚地不吵醒宝宝给他换衣服,脱了上衣,他的胸脯微微鼓着,红润的乳头还有点溢奶,白色的乳液挂在上面。 谭少砚拿棉柔巾蹭掉那些奶液,低声道:“月嫂说不想哺乳就不能再喂了,嘉易下次要是饿了,喊人给他冲奶粉。” 方善真窘迫地点点头。那之后不管谭嘉易多可爱多招人喜欢,都没再喂过一口母乳。只是后来月嫂再笑吟吟地问他要不要抱宝宝时,方善真手都伸出去了又默默地收回来说:“让他爸爸抱吧。” 谭少砚还抱得不够多吗?为了带好谭嘉易都快成半个专家了。但是他们都很清楚方善真这句话的潜台词,方善真那时在着手出国的事。 要一个刚生产过的母亲和孩子分离是件很残忍的事情,哪怕这个孩子一开始并不是方善真所愿,可他切切实实地在方善真的肚子里待了十个月。 方善真从他胚胎那么点大就感知到他的存在,他在方善真的肚子里翻江倒海,方善真试图去抓他的小脚丫,到上手术台挨了一刀才让他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这种最深切的血缘关系之间的羁绊是旁人都没有办法体会感悟的。 在距离方善真出国前那半个月,方善真常常半夜哭醒,从床上翻下来就要去见宝宝。谭少砚干脆把谭嘉易抱到主卧,一家三口睡一张床,方善真的手指给谭嘉易抓着,重新睡着睫毛还挂着湿润的泪珠。 他跟宝宝相处的时间多了起来,学着给宝宝冲奶拍嗝换尿布,哄宝宝睡觉,做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妈妈。 谭少砚几乎都要以为方善真不会走了,他们也默契地从来不触及这个敏感的话题。可是当那天真正来临的时候,方善真无言地收拾行李,带上必要的证件,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心硬得像是他对谭嘉易和谭少砚一点念想都没有。 他走的那天炎热异常,谭嘉易似乎感应到了什么,从早上就开始哭。方善真不要谭少砚送,留他在家照顾宝宝。谭少砚在婴儿嘹亮到刺耳的哭声里,看着方善真毫不留恋地拖着行李箱走到门口,楼下的车在等了。 他抱着嚎哭不已的谭嘉易,对方善真说:“善真,你还没有跟我说再见。” 方善真没有回头,一如当日他走出谭少砚的书房,但他静立片刻,用不太大声但足以谭少砚听清的声量道:“少砚哥,我想自己一个人,请你不要来找我。” 就这样,方善真带着一腔孤勇,毅然决然远赴重洋,整整三年六个月,一步都没有往回走。 第63章 63 刚到加州那一年,方善真时常会从梦中哭醒,眼泪像汪洋一样淹没了整条枕巾。 他梦到离开的那一天,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样出的门,不知道是怎样到的机场登的机,但是等飞机起飞的那一刻,他才惊觉泪水早已不知不觉流满了一张脸。 十几个小时的航班,他只做两件事,哭和睡觉。睡醒了哭,哭醒了睡,眼泪跟不要钱一样地流。 那时候他连自己也恨上,因为他朦胧地意识到他对于谭少砚并不是单纯的怨恨,还夹杂着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物质。 回顾他整一个十九年的人生,每一个阶段都有谭少砚的身影。除了他自己,谁也不能明白他的处境和心情,好奇怪,有谭少砚和没有谭少砚,他竟然都会流泪。 但是他必须得走,且说了很决绝的话。他看似平静地拖着行李箱,但是他的手在发抖,心也在发颤。 飞机在厚厚的云层中穿梭,他哭得太厉害,空乘多次来询问他是否需要帮助,他头昏脑胀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讲什么,只一味地摇头。手里被塞了一张卡片,他抽泣着露出困惑的神情。 “有位先生让我转交给您,并祝您有一个美好的旅程。” 那张简洁卡片上用钢笔写着:You can be whatever you want to be now. 头等舱就几个人,应该是某位乘客看他太伤心给他的鼓励。往后在很多低落的时刻,方善真都用这句话来勉励自己。他记得飞机快降落的时候,他没有再哭,顶着肿得像两颗大核桃的眼睛,拖着行李,顺利打上车。 他很困,在车上不敢睡,看着不同风情的街道和各色异国的面孔,感到新的生活徐徐在他面前展开了。这是一个充满色彩、音乐和动作的美妙世界,当然,也伴随着困难和冒险,但是当带着滚烫热气的夏风吹拂到他的脸上时,足以吹干他的眼泪。 公寓是谭少砚替他租赁,他后来尝试过找新的房子,但是综合考虑下来,这里无论地段还是环境都是最优选,加上他认识了温宇凡,就更打消了挪窝的想法。 经济上方善真没有任何困难,谭少砚把方顺的大部分资产都转到他卡里,整整八位数,够方善真在加州挥霍潇洒。 但是方善真不但不奢侈,他过得甚至可以算是节俭。 他加了留学生互助群,有时候会约着一起去超市购买特价商品,还买过不少人肉带回来的国内零食,平日里需要到的学习资料也会选择购买二手。一些资讯也都是从群里知道的,考试分享,熬夜聊天,分享专业的经验和天坑,不但消息灵通,还有八卦可以看。 前阵子方善真一觉醒来,发现群里狂刷99+,点开一看是个狗血浇头的PDF。他津津有味逐句逐字地拜读,然后想了想,这些你爱我我不爱你的第三者出轨剧情对比他的经历好像有点小巫见大巫。 他考完试了,接着是将近半个月的假期。 方善真近来没有要准备考的证,在公寓放空了两三天,朋友约他去打网球,他欣然应下。他参加大学社团组织的派对或者交流会,通讯录里多了一些只见过一面的朋友。有个连脸都忘记长什么样的白男半夜给他发信息,说某间很有名的bar在举办冰啤畅饮活动,问他有没有兴趣一起玩。 这几年不是没有人跟方善真示过好,大胆的、暗示的,当面的、线上的,更有甚至直接向他发起ONS的,把方善真大吓一跳。每次被表白他都觉得很别扭很惊悚,还很想跑,典型的情感回避人格。 竭尽脑汁编辑认为不会伤害到别人的拒绝的委婉的话,结果对方以为诚意不够,高调地把花送到他的教室。方善真是个非常害怕成为焦点的人,鲜艳的花束送到他手里,面对同学的起哄,当时他尴尬到想离开地球的心都有了。 后来方善真学会编谎话,说自己国内有对象,我们很相爱,正在异国恋,请不要破坏我们真挚的感情。这番言论能拒绝掉一部分追求者,但也有厚颜无耻到觉得无所谓的,说什么国内谈一个国外谈一个,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的混账话。 气得方善真也想做个PDF把和对方的聊天记录也发群里,到底没有。 其实他也不算说谎,抛去谭少砚不讲,他还有个三岁多的小孩,这比起有对象可要炸裂多了,说出来怕把他们吓死。 方善真很少去想谭嘉易,尽管他每天都能在手机里看到谭嘉易的照片。 这几年谭少砚几乎没有断过给他发消息,就跟当年方善真吃什么做什么去哪里都得跟谭少砚做日常汇报一样,只不过对象围绕他们的小孩,而不怎么回复的那个成了方善真——他成熟了一些,不管是身体还是心灵,也渐深地感到把谭嘉易生下来是个多么不明智的决定。 但是木已成舟,谭嘉易肯定是塞不回去了。 方善真虽然没有亲自参与他的成长,但他成长过程中每一个重要的节点方善真都第一时间知道。他什么时候断奶,什么时候会爬会走,什么时候长出第一颗乳牙,什么时候学会开口说话。他最近开始自己睡觉,谭少砚说他没有闹。 他见过谭嘉易很多样子,听过谭嘉易说过很多句完整的话,但他唯独不知道谭嘉易是否已经学会了叫妈妈,他甚至不知道谭嘉易是否清楚自己有妈妈。 妈妈这两个字对方善真而言太重了,他自己就是没有妈妈的小孩,因此流过许多泪吃过许多苦,哪怕这个孩子不是谭嘉易,只是路边随便的一只小猫小狗,方善真也会为此感到难过。 总有一天他会和谭嘉易见面,他该用什么样的心态和表情去面对呢?他更不敢想了,想得越多越深就越难过。 这三年多里,他唯一一次向谭少砚求助是丢手机那一回。事后方善真很后悔,觉得自己放了那样狠的话结果遇到难事想到的第一个人还是谭少砚简直太没有骨气了,再之后他遇到的事情更多更麻烦,他都靠自己或在朋友的帮助下顺利解决。 看吧,外面的世界虽然很宽阔也充满荆棘与风雨,可是只要勇敢地去面对它,尽管受一点小伤流一点泪水,但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 他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情用孩子换来了自由以及跟谭少砚的不再见,方善真是这样觉得的,至少他在大学这段期间,谭少砚真的信守诺言没有来找过他。 和朋友打完网球回公寓路上,他们在谈论过些天的圣诞节去广场看圣诞树的亮灯仪式。方善真喜欢圣诞节,每年到十二月,整个城市随处可见圣诞元素,红帽子、驯鹿、小圆球和礼物袋。他也准备好了跟朋友们的交换礼物,在平安夜那晚送出。 日落了。冬季的傍晚呈现一种安静而萧瑟的蓝色,像远处静静漫延过来的海水,一点点浸透了着冷峭的世界。一架飞机从上空飞过,拖出一条白烟似的尾巴。 那是一架来自三年前的飞机,机上有哭泣不已的方善真,还有旋上笔盖对空乘说“请你帮我把这张卡片带给他”的谭少砚。 这是谭少砚人生中第一次坐经济舱,十几个小时直飞的国际航班。方善真出门没多久,他就尾随着跟上了。方善真失魂落魄的模样很糟糕,像是随时会晕过去似的。 他早方善真一步登机,把他和方善真的合照给空乘看,并道:“小孩第一次出远门,家里人不放心,请你帮我看看他现在好么。” 方善真一点儿也不好,哭个没完,但很坚强。 他全程目送方善真出机场大厅打上车,直到安全地进了公寓。不管怎么说服自己让方善真学会独当一面,却怎么也不能完全接受这件事的发生,就像十八岁的他不能接受八岁的方善真是他未来的妻子一样。谭少砚要操的心太多了:方善真能不能照顾好自己、会不会受欺负、想家了怎么办...... 那张卡片上的话有给哭泣迷茫的方善真一点安慰吗? 谭少砚当晚回国,一落地就进了公司,忙完公事回到家谭嘉易在哭闹,又要哄孩子,将近六十小时没睡过一个整觉。而这样的情况在未来的三年多里只是越来越频繁。 他像他读大学那样,频繁地挤出时间往返两国,没有任何目的,只为了远远看方善真一面。上百次的航班、两千个小时的飞程,比他大学时还恐怖的时差。但谭少砚没有任何办法——他是想过的,延续他一贯的作风找人二十四小时盯着方善真,看不到真人,用照片聊作安慰总可以吧? 被方善真知道呢?彻底玩完。 那除了他亲自跑一趟还能怎么办? 谭少砚有时候心血来潮完全没有办法抑制想念,订最快的航班去见方善真,协调不到公务舱就挤经济舱。隔着贴了防窥膜的车窗遥遥地望着方善真,他的衣服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可是他一下子就从人群中把他认了出来,就像从芦苇丛里找到一棵向日葵一样。 方善真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在笑,姿态舒展,可以从他的眼睛里看到那个没有对谭少砚开放的特殊空间,方善真鲜活生动,神情愉悦。他成绩优异,交到朋友,参加社团,把自己的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大二那年申请校内兼职,在学校学生餐厅打工,穿着统一的工服T恤和帽子。 新到了一批可乐。方善真在炎炎烈日之下搬了整整五十筐汽水,累得满头是汗。为什么要去吃这样的苦?体验生活,还是想靠自己赚到生活费呢?方善真的手掌好像被什么东西刮到受了伤,没去处理,只拿纸巾稍微地摁住了继续干。 谭少砚真想冲过去让他不要再搬了!在家里什么时候让他做过这些粗活? 可是方善真乐在其中,他拿到了人生中第一次靠劳动和汗水得到的薪酬,很少的一笔钱,丢进他的账户都听不出个响,他用这笔钱请几个同学吃了大汉堡。 他又做过办公室前台和学生活动助理,每一份兼职都受到肯定与嘉奖。到了现在,他可以申请校外实习,方善真会想回国吗? 谭少砚总觉得方善真娇气,是个需要被娇养的小孩,然而他就这么看着方善真日渐长大,长成了一个勇敢坚韧的青年。 他还是很柔软良善,一个人在校道走的时候,遇到受伤的小浣熊,打救助电话,大热天一等两小时也没有一句怨言。 后来每周都去流浪动物基地当志愿者,给瘫痪的小狗做护理,陪有抑郁症的小猫谈心,进街道宣传保护动物的公益活动,清扫地板笼子,一铲就是两大桶屎。 他趁着假期去周边的城市或者国家旅游,有时候自己一个人,有时候和朋友。去的地方更多,他眼界更开阔,心灵更平和。 他从来不跟谭少砚分享自己的日常,而谭少砚呢,只能对他的生活一知半解且不能参与进他的世界,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让他焦躁。 但他没有再干涉进去,方善真说不要不喜欢,他讲过会听,也记得很清楚,那么他有没有做得好一点?方善真有没有原谅他一点? 在平安健康的基础上,他要方善真快乐。 他自己的快乐好像就变得不是那么重要了。 谭少砚的偏头痛在隔三岔五的倒时差里完全爆发。他虽然才三十出头,但到底不比二十岁了。定期体检,医生严肃地告诉他要多注意休息,否则长期这么下去,他有很大概率患心脑血管类的疾病。 谭少砚哪有时间休息,方善真、谭嘉易、公司,哪一个他都不能落下,恨不得一分钟掰成两分钟算。 再一次在万米高空,谭少砚断了联网,给方善真发信息。他给方善真发过的,在方善真跟他退婚后他酩酊大醉的那一个晚上,他撤回了。他说:“善真,爱我。” 现在这句转动半天只冒出一个红色感叹号显示发送不成功的信息多了个请求的后缀,“善真,爱我好吗?” 第64章 64 谭嘉易这两天在闹绝食,打谭少砚从加州回来之后。 谭少砚实在兼顾不过来时,会把他养在主宅让赵管家和保姆照看。他近期越来越频繁地缠着谭少砚问有关妈妈去了哪里的事,从谭少砚那里得不到确切的答案,便把主意打到了赵管家身上。 他人小鬼大,虽然这半年是学乖了些,可真要闹起来赵管家也拿他没办法。谭嘉易只不过是扯着嗓子干嚎了一会儿,赵管家就把方善真在美读书兼谭少砚赴美探望的这点事全抖露出来了。 当晚谭嘉易趁着大人不注意,背上他的小书包、抱着他的泰迪熊搞离家出走找妈妈那一套,两条小短腿还没走出别墅区,被赵管家和帮佣合力给抓回了家。 谭少砚得到这个消息时正好出机场,太阳穴一根筋直往上绷,头疼,真的头疼。 等他到了主宅,谭嘉易就闹不吃饭了。当下几个人追着他喂饭,他来回跑,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谭少砚还没从时差里倒过来,疲惫地坐在沙发上揉眉心。孩子不能惯,若今天闹绝食成功了,明晚指不定怎么蹬鼻子上脸呢,因而赵管家来劝谭少砚“不如下次把嘉易也带上吧”,直接被谭少砚一口回绝。 谭少砚摆摆手,“他不吃就是还不够饿,都收走。” 谭少砚决心把严父的派头贯彻到底,但他忘了谭嘉易执拗的性格随了谁,一群人哄着他、求着他,饥肠辘辘的谭嘉易说什么都不肯张嘴,大有把自己活生生饿死的架势。绝食的第二天晚上,又饿又难过的谭嘉易就发起低烧。 谭少砚推了应酬,赶回家听说谭嘉易不肯吃药,抿紧了唇推开儿童房的门,还没有说什么,先听见谭嘉易在床上喃喃着喊妈妈——是谭少砚一再地向谭嘉易描绘方善真有多美好,又怎么能够阻止一个孩子对母亲的爱与思念呢? 他想起来,谭嘉易一岁半那会儿,国内爆发了一场异常猖狂的流感。那会儿谭少砚怕谭嘉易也染上病毒,凡是接触谭嘉易的人员出入都要消毒,谭嘉易出门也戴好口罩,少去人流量多的地方,可千防万防谭嘉易还是中招。 谭嘉易高烧不退送医,那么小的一点孩子,难受了不会表达,只懂得哭,全身都憋红了。 谭少砚彻夜未眠,颓然地坐在婴儿床旁,前所未有地感到孤立无援,那一瞬间他尤其地想念方善真,想念到打破他们不成文的约定给方善真打视频电话。 他不但想听到方善真的声音,还想见一见方善真的脸,想告诉方善真他这会儿为他们的孩子牵肠挂肚,感到为人父的恐慌。 新闻里轮番播报,流感已带走十几条小生命——那两个字谭少砚想都不敢想。 他挂了无人应答的通话,给方善真发,“嘉易有点发烧,你要看看他吗?” 隔了大概有七八分钟的样子,方善真破天荒地回拨了,但屏幕上只有谭少砚熬红了眼的倦容。他抹一下脸,让谭嘉易入镜,压低声音道:“刚喂过药,已经睡着了。” 方善真当时正和同学们热火朝天地讨论小组作业,他手机开了静音,见到联系人的名字还以为是自己眼花,没等他反应过来就收到了谭嘉易发烧的消息。 谭少砚这人总是报喜不报忧,从来跟他分享的都是谭嘉易一些成长上的小趣事,如果不是事态严重到一定程度,不可能跟他讲谭嘉易生病的事。 他虽然人在国外,又不是全然闭目塞听,国内的一些形式也是略有耳闻的。近来流感肆虐,大人碰上了都苦不堪言,何况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方善真想当作不知道,谭少砚怎么样都不可能都让他们的孩子出事。可是万一呢?万一呢? 他连声招呼都没打出了课室,找个无人的僻静角落跟谭少砚视频。 谭少砚的疲态肉眼可见,声音也低沉沙哑,而小床上的谭嘉易贴着蓝色的退烧贴,一张小脸红扑扑的,还挂着可怜的泪痕。方善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却不知道说些什么好。谭嘉易这么小,生病的时候最是需要有妈妈在身边的呀。 谭少砚转了下镜头,隔着屏幕轻声细语,“善真,我没有其它意思,跟你讲是因为你有权利知道他的情况。这两天我会陪着他,有什么情况我都告诉你,好吗?” 方善真点了下脑袋,想到他没开摄像头,谭少砚看不到他,就哽着嗓子“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小组讨论方善真全程六神无主心不在焉,甚至看起了回国的机票。那是他来到加州后第一次萌生回国的想法,可惜的是,当天没有直飞的航班,最快要等明晚。 方善真买下了这张机票,密切关注谭少砚的来信,他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行李,准备随时出发。但命运眷顾,就在他即将踏上回国旅途的前三个小时,他拉着行李打开家门还没走出公寓时,收到了谭嘉易退烧的好消息以及一段谭少砚给他喂蛋羹的视频。 方善真忍不住靠在走廊把胳膊横在眼睛上想阻止眼泪往下流,但没成功,他抽泣着给谭少砚回信,“好的少砚哥,辛苦你了,我还有事要做,先不聊。” 温宇凡听见动静开门一看,见到方善真一把鼻涕一把泪,当即就义愤填膺地问他是不是受欺负了,然而转眼一看他身边的行李箱,又不解地问他要去哪儿。 方善真难为情地抹眼泪,红着眼笑,“本来是要回家的,现在不用了......” 温宇凡一头雾水地目送方善真像只鼹鼠一样拉着他的行李回巢,那是他第一次且唯一一次在方善真嘴里听到“家”这个字眼。 方善真是有家的。 现在,他远在万里之外的家人正因为他发生一次小小的风波。谭嘉易宁愿饿死,也不肯忍受再没有妈妈的日子。他既不吃饭、也不吃药,蔫蔫地蜷在被子里抱着方善真的照片贴着脸亲。 这张照片是方善真十七岁那年照的,年轻稚嫩的面庞,还穿着校服,谭嘉易把他从相册里抽出来压在枕头下,想妈妈了就拿出来看一看亲一亲。照片握久了染上人的体温,贴在脸上的时候像妈妈也在温柔地抚摸他的面颊。 “你可以去看妈妈,为什么我不行?”谭嘉易哭着这样问父亲。 真实的原因太残酷不堪了,要谭少砚怎么能够告诉谭嘉易,方善真离开的理由呢?谭少砚觉得其实他跟爷爷没什么两样,都独行其是亲手造就了两代人的悲哀。 听着谭嘉易一遍遍地问他“妈妈什么时候回来、妈妈会不会回来”,谭少砚在言之凿凿地给出肯定回答的时候,难道不也是一种不安的自我安慰吗? 方善真也有过一瞬间动过恻隐之心吧?他想念过谭嘉易吗?在谭嘉易高烧不退的时候,他那颗看似坚不可摧的内心也出现过一道名为动容怜悯的裂缝不是吗?为什么要让无辜的谭嘉易来承受母子分离的苦痛呢? 谭少砚轻叹一声,“如果你能答应只远远地看一眼,我可以带你一起去。” 他示意一旁的保姆给谭嘉易喂饭,谭嘉易这回破涕为笑,很乖地把放吃了。 在外候着的赵管家见谭少砚出来,连忙问道:“嘉易肯吃饭了?” 谭少砚颔首,说道:“这些天我比较忙,嘉易还住在主宅,赵叔,要劳烦你多上心,离家出走这种事是万万不能再发生。” “是我的疏忽,所幸没发生意外。”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是嘉易太调皮了。”谭少砚纳闷,难得闲话家常,“你也知道的,善真从小到大都很乖,怎么嘉易就一点也不像他?” 赵管家不禁笑道:“孩子哪能全部像妈妈,总也要有像爸爸的地方啊。” 谭少砚想了想说:“我小时候有这样?” “老爷子管得严,今天这样的情况大抵不会发生。” 谭少砚表示认可,让赵管家吩咐厨房热菜。他在饭局上连椅子都没坐热就往回赶,中午的会议一再延长也没怎么用餐,这会儿胃部空空如也,多少要垫点东西。 他趁着上菜的空隙回复了两条邮件,习惯性地点开跟方善真的聊天页面,没什么目的性地划拉着。 谭少砚的饮食在这两年发生了细微的变化,不管他吃多少,饭桌上总会有一两道绝不符合他以往口味的菜肴。今晚的是咸蛋黄虾球,排在方善真喜爱饮食排行榜的top3。 他又打开天气预报,页面显示方善真所在之地这几天大降温,随手就给方善真发“注意添衣保暖”的叮嘱。方善真回不回是次要,只是谭少砚想和他说话,说点什么都好。 快到圣诞节了,过完节就是国内的新年,接着是小年夜春节。一个接一个合家团圆的节日,谭少砚要顾及的事情太多了,不是每一个节日都能抽出时间两头飞,但祝福的短信从来都不会缺席。 “善真,新年快乐,在吃年夜饭,你呢,和朋友在一起吗?” “端午节有吃粽子吗,我听说学校有组织活动。” “中秋了,你打开窗看看,今晚的月亮很圆很大。” 方善真尽管很少回他信息,但大约是中国人骨子里对这种带有特殊含义节日的重视,都会统一简短地用“少砚哥”做开头回他一条“节日快乐”。 不过有一年,也就是去年的除夕,谭少砚既没有去看望方善真,也没有准时给方善真发短信。他吃掉了一颗咸香的虾球,听到庭院里吹起了风,放下筷子结束了这顿晚饭。 第65章 65 平安夜快乐,今晚方善真见到的每一个人都跟他这么说。 他受邀参加了一位当地的朋友在家举办的小型派对,大家互相交换了圣诞礼物,喝了苹果酒,吃了烤鸡、红酒炖牛肉和奶酪拼盘,然后在九点的时候互相道晚安各回住处。 这些在方善真十七八岁时看起来绝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情现在却是他的日常。 他喝了一点点酸甜的酒,但没有醉,搭乘朋友的车回公寓,在楼下和对方道谢告别。 温宇凡和女朋友出去约会了,方善真把给他们的礼物放在门口,等他们一回来就能看到。 因为没什么其它的事情要做,他还和往常一样早早地钻进被窝。外面好像在下雪,雪粒由于室内外温差落在玻璃窗上像一道道泪痕,他静静地看着窗户流泪,突然从热闹的氛围抽离,觉得整个世界都很安静。 他想,明天早上一起床他就能收到谭少砚的圣诞祝福了。方善真不是故意这么想,实在是习以为惯。这三年多来,除了去年的除夕夜,谭少砚后来解释说因为太忙了来不及给他发信息,每一个节日,他都能不出意外地得到一句祝福。 方善真的社交圈已经在日常相处中定型,每年国内春节会有不回家的学子组织一起过年的活动,说起来,方善真其实算不上太孤单。可是当时他等了快一天都没等到谭少砚的信息,那个时候的他竟产生了一点微妙的埋怨心理。 他开始有一些明白谭少砚的心情,为什么当年他只是少了一天给谭少砚报备,谭少砚就要大题小作兴师问罪。 他起先想的是谭少砚终于放弃有事没事刷存在感,那太好了,以后谭少砚再也不会来烦他。接着是奇怪,奇怪谭少砚怎么忽然在这么重要的节点停止一日不落的嘘寒问暖,是故意的吗?最后是担心,谭少砚是不是出什么事? 方善真很小的时候,一旦妈妈不在家,他就喜欢胡思乱想,做一些很没有道理且惊悚的假设,怕妈妈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意外,他把这种毫无根据的担忧移动到了谭少砚身上。 两地有十几个小时的时差,方善真待在公寓,给住处做大扫除,特地很晚才睡觉,拿着手机看了又看,还打开了久违的抓大鹅页面抓了四只鹅,一直等到国内的除夕快过完谭少砚都了无音讯。谭少砚的“除夕快乐”遥遥无期。 他想起他刚和谭少砚交往的第一个年。谭家每年的过年都在主宅,老爷子去世后,宅子易主,方善真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不太爱到那里去。那一年,方顺除非有事要方善真出面去求谭少砚,否则方善真一年到头都见不到他几回。 谭家照例是在主宅吃年夜饭。方善真呢,帮佣都回家过年,留他一个十七岁的小孩子孤零零地面对一大桌子虽然丰盛但是冷了的菜。 眼泪拌米饭的滋味每一个在饭桌上受过委屈的小孩都记忆深刻吧。 方善真很早地靠在床上发呆,因为房间里太安静,显得窗外呼啸的风尤其地响亮。他那时没有朋友,只能跟谭少砚碎碎念。 “少砚哥,你吃完年夜饭了吗?今晚的风好大呀。” “我已经吃完躺在床上啦,提前祝你新年快乐。” “晚一点我会卡点再给你发的好吗?” 他特地用了问句结尾,但等了快有二十分钟谭少砚都没回他。方善真有一点气馁,却也不是太介意的样子,反正谭少砚总是这样对他爱答不理,他早就不难过了。心里再怎么安慰自己,在这个本该合家欢聚的夜晚方善真拿着毫无动静的手机仍是渐渐红了眼眶。 谭少砚就是这个时候给他打电话,简短到不能再简短的两个字,“下楼。” 方善真一怔,跳下床跑到窗边,那盏整夜亮着的路灯下停着一辆熟悉的私家车。谭少砚的车! 他几乎是飞奔下楼,连外套都没穿跑着去见谭少砚,他那时的快乐和感动真的很纯粹,在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时刻,谭少砚出现了。不管谭少砚找他是为了什么,哪怕只是跟他做爱,方善真也无怨无悔的。 方善真微微喘着,在谭少砚的示意下上了副驾驶座。 谭少砚是自己开车来的,一见到他只穿着起了球的毛衣就皱眉头,又凑过去摸一下他的脸,好在还是温热的,但仍不大满意地斥他,“怎么穿成这样就下来?” 方善真抿着嘴笑,“我怕你久等嘛。” 谭少砚带方善真回公馆。方善真疑惑地问:“少砚哥,你不用陪家人吗?” 等了会,驱车的谭少砚只是转过脸来笑看了他一眼,方善真也莫名跟着傻乐。 等到了公馆,方善真才脱鞋,谭少砚就招呼他进卧室,一句“把衣服脱了”像一桶冷水浇了方善真满头。他是觉得即便谭少砚找他睡觉无可厚非,但谭少砚真这么说了依旧难免失落。 他慢吞吞地在谭少砚的注视下把自己剥了个精光,公馆的恒温系统一直开着,倒也不冷,他上前去抱谭少砚的脖子主动献吻,被谭少砚拉开他的手,“站好。” 方善真无措地光着身体,见谭少砚从不知何时折叠好放在床上的衣服里翻出件内裤来,蹲下身拍一下他的腿要给他穿。 刚脱完衣服的方善真愣愣地在谭少砚的指示下一件件地穿上新衣,谭少砚像打扮一只心爱的布娃娃一样打扮他,红色毛衣、质地柔软的牛仔裤,鲜艳的颜色衬得方善真一张脸更加鲜嫩,他还没从穿新衣的惊讶里走出来,谭少砚又拉开床头柜拿出一个厚实的红包。 方善真条件反射去拿,谭少砚抽一下他的手,“没规矩,讨红包要说什么?” 谭少砚在床沿坐下来,微仰着脸看局促的方善真。方善真那会儿还是有一点怕他,反应了会才明白过来谭少砚把自己当成长辈给他过年。谭少砚跟着老爷子长大,是很传统的骨子,大过年的,哪有小孩子穿件破毛衣就往外跑? 方顺这混账不知道去哪里快活,早把方善真抛诸脑后。那么,就由谭少砚这个也算担得上方善真一句爸爸的未婚夫来给他发过年红包吧。 迟钝的方善真总算弯起眼睛合起双手朝谭少砚拜了拜,“少砚哥,祝你新年快乐,心想事成,万事如意。”不忘最经典的一句,“恭喜发财,红包拿来。” 他摊开两只手掌,那沉甸甸的红包就放到他掌心。方善真双眼放光迫不及待打开来看,被谭少砚笑话是财迷就难为情地垂着眼笑。 谭少砚把他拉到腿上坐好,看他数钱,三十张崭新的连号红钞票收获方善真的香吻一个。 方善真的手碰过钱,谭少砚抱他去卫生间洗手,又抱他到露台。 近些年因为什么都要讲环保,烟花秀的审批难度越来越大,谭少砚打通了好几条门道才把这事给办下来——忘记是哪一次日常聊天,方善真说过“我已经好久没有看烟花啦”。心想事成的成了方善真,他随口的一句话有人记在心上,于是他得以站在露台看一场为他而存在的有着万丈光芒的银星流雨。 他们在转瞬即逝的烟花下接吻,方善真主动亲的谭少砚,一对灿亮的眼睛倒映的是谭少砚含笑的脸庞。 谭少砚把他抱到怀里很用力地挤一下,“以后每个年都陪你过,怎么样?” 他很少给出确切的承诺,但只要答应过方善真的事情都会办到。人有时候只为了活一个瞬间,方善真那时心花怒放,为往后每一个不再落单的新年夜晚。 他怕谭少砚说话不算话,孩子气地要谭少砚跟他拉钩。谭少砚尽管觉得幼稚,还是在他执拗的表情里无奈地拿小尾指跟他的勾在一块晃了两下。 谭少砚怎么骗他?今年连一声“新年快乐”都不跟他讲?方善真彻底被惹恼,觉也不睡了,鹅也不抓了,想立刻质问谭少砚在干嘛?最起码要发一下他们的宝宝有没有好好吃饭。方善真找到联系谭少砚的理由了,他这样讲:“嘉易还好吗?” 谭嘉易很好,能吃能喝,能跑能跳,能哭能闹,但谭少砚很不好、非常不好。 那一天的谭家主宅兵荒马乱。谭少砚由于长期身体疲劳外加作息紊乱突发急性休克,下楼梯时踩空了台阶直接摔了下来,后脑勺磕在坚硬的大理石阶面造成颅内出血。情况复杂,谭少砚昏迷不醒在icu住了二十四小时,血压一直升不上去,中途短暂醒过来一次,叫了方善真的名字,不到一分钟又陷入休克。 谭家父母和赵管家都不知道为什么谭少砚临到除夕在主宅待得好好的忽然非要回一趟公馆。如果他没下楼不摔到脑袋,情况不会如此危急。 但是等谭少砚醒来,他对这事缄口不提。他清醒的第一件事是找手机,见到了什么很珍贵的信息似的惨白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他回方善真,“嘉易很好,我也很好,昨天忙晕了头忘记给你汇报。善真,春节快乐。” 在谭少砚过于强势的成长教育里,从来没有示弱卖惨这些字眼,他希望他在方善真眼里永远都强大可靠无坚不摧,如果要靠博同情获得方善真的怜悯,谭少砚宁愿再飞一百个航班,再摔一百次楼梯。 一次意外换来方善真的主动联系,这何尝不是对谭少砚的一种鼓舞?至少在他毫无意识的二十四个小时,方善真也对他有过片刻的牵挂与担心。 新年过去了,平安夜也过去了。黄昏混着夜色,太阳和月亮交替的时刻,新一天到来,万众瞩目的圣诞亮灯仪式进入三小时倒计时。 方善真和几位朋友在附近的西餐厅吃过晚餐没急着走,在台面聊天。他们打一些当下流行的牌,边注意着广场的人流。人太多了,为了能占据好一点的视角,到差不多的时间,几人就起身找了个位置站好。 天气预报提示今晚会下雪,漫天雪花,欢快的圣诞节,如梦如幻。 方善真站在风里笑,乌黑的略长的头发迷了他含有笑意的眼睛,明明是夜晚,他却像太阳一样的触目,即使移开了目光,阳光的余晖还是照耀着遥遥凝望他的人。 漂洋过海来到这里的谭嘉易趴在玻璃车窗,一瞬不动地盯着妈妈从照片里活过来。 十八米巨型的圣诞树坐落在广场,广播里亲切的女声祝大家圣诞快乐,请一起倒数十个数让我们见证幸福的亮起吧。悠扬的经典的圣诞颂纯音乐清脆的乐符在每一张满是笑意的脸上流过,从根部点燃的白色灯光蔓延到顶端,一束束的银光罩住整颗挂了红色小球的茂密松树,变得金光灿灿。 方善真洋溢着幸福的微笑和同伴互相道贺。 谭少砚静静看着,那笑容也爬上了他的唇角。咔哒一声,谭嘉易拼尽全力推开了车门。 “谭嘉易!” “Merry Christmas!” 下雪啦。方善真高兴地伸出掌心去接,一片片冰凉的雪花融化在掌心,这是个寒冷却又温暖的冬夜,在饱餐一顿的欢呼之后,朋友要回家,他也要回家了。 一道小小的身影在人流量庞大的广场穿梭着。他看不到大人的脸,只有一双双阻挡他去路的腿,他很没有礼貌地撞开对方也不说对不起,粉嫩的脸蛋写满焦急与不安,他没有听爸爸的话,他又不学乖了,但是......妈妈。妈妈! 谭嘉易猛地扑上去从后方抱住了那双腿。 方善真一个趔趄,停下步伐,见到自己腿上两只小小的手掌。他有点困惑,认错人了吗?他包容地笑着拨开了他的手,想告诉这个调皮的小朋友不能横冲直撞,可是当他回过身,那稚嫩的胳膊再次紧紧地抱住了他。 方善真低下头,一张缩小版的他的脸猝然钻进他的瞳孔,他的笑刹时由于震惊凝在嘴角。 “谭嘉易!” 不远处传来阔别多年熟悉的嗓音,方善真怔然地朝声源处看去。 周围所有的古朴的建筑、精致的装饰、涌动的人流全都像是做了模糊特效。圣诞颂还在播放,巨大的闪着光的圣诞树前,他越过一道又一道人影的间隙窥见一张似乎在命途的转角才会出现的冷峻面孔。 那个被方善真放在内心最角落的名字乘着风带着一点冷意拂到他面前,他刻意不去想谭少砚,刻意把谭少砚性情中最坏、最难弄的那方面记得牢固,可是,他现在看着他那张脸,特别是他用那双深邃的眼睛隔着飘雪望着他的时候,他顿时生动地回想起谭少砚微微笑着叫他善真的每一个时刻。 他身上浅淡但存在感极强的香水味道,眼睛瞳孔颜色的深浅,喜怒哀乐时的每一个神情,还有,他们的小孩,那个曾在方善真肚子里借住过十个月的、流着他们共同血液的小宝宝。这一些,都随着谭少砚一步步地走近越来越清晰。 他觉得只有梦境才能解释这一刻。可谭嘉易搂着他的胳膊是那么的真实,柔软的身躯嵌在他的身体里。他听到谭嘉易夹杂着哭声的稚嫩童音。 “妈妈......” 突如其来的久别重逢在方善真心里刮起一场反季节台风,他处于风眼中心完全呆掉了,连跑都不知道怎么跑。他就以一种状况外的呆滞等待着同样状况外的谭少砚走到他面前,对他略带一点歉意地低声道:“善真,对不起,嘉易很想你。” 音乐在黑夜冷雪中缓缓流淌,奇妙的圣诞夜,一切皆有可能。 方善真以为他不会再说了,但是谭少砚轻吸了一口气接着往下讲:“圣诞快乐,我也很想你。” 第66章 66 雪还在落。细细的雪粒与空气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响在耳侧,还没做好迎接谭少砚和谭嘉易这两个跟自己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回到他世界的方善真脑子一片雪白。 他在雪中静默地看着直白地向他表达思念的谭少砚。 三年零六个月好似弹指一挥间,又好像经历了一个冗长的世纪。岁月并没有在方善真和谭少砚身上留下太深刻的痕迹,他们一个依旧年轻漂亮,一个仍是成熟稳重,但时间最好的参照物就在眼前。 方善真离开的时候,谭嘉易尚是个在襁褓中吃奶的小婴儿,现在他却泪眼汪汪地朝着素未谋面的妈妈飞奔而来,他的一撞,把方善真的整颗心都撞乱了。 他呼吸有点乱地张了张唇。 “善真?”同行的已走出几步路的伙伴们注意到这边的变故,折返回来,好奇地看着两个陌生面孔。 如坠五里雾中的方善真陡然回神,面对朋友询问的神色,他下意识地把目光投射向造成这一局面的谭少砚。 谭少砚接收到他的无措,微微一笑道:“你们好,我是善真的家里人,来陪他过节。” 方善真讷讷地点头。 没听说方善真提起过有这么一号人,几人面面相觑,倒也不过多去打探谭少砚的身份,纷纷去逗还抱着方善真大腿的谭嘉易。这一看,不禁讶然,“你们两个长得好像啊!” 谭嘉易一点儿也不怕生,高高地仰着脸给他们打量。他眼睛里还噙着泪,但面对生人时又紧抿着嘴做出一副倔强的表情。 众人瞧出端倪,视线在方善真和谭少砚两张脸上转来转去,还未出口发表困惑,谭少砚先一步用身躯挡去他们更进一步的打探。他挂着笑,“时候不早了,我送善真回家,也预祝各位今晚做个好梦。” 他说着,半蹲下去把谭嘉易抱到臂弯里,继而将空着的那只手伸给方善真。 方善真犹豫几瞬,在朋友们道别声中轻轻地勾住了谭少砚的手。谭少砚的手宽厚暖和,一下子就把他给握住了,先是很用力地攥了攥,又唯恐把这来之不易的触碰给捏碎了,卸了一点力度。 两人就这样漫步在人流涌动欢快喜庆的异国街头。冰冷的雪花纷纷洒洒,落在头顶、肩膀,挂在睫毛上,随着眼睛眨动的弧度絮絮滑过人的脸颊。 方善真神游外太空般上了谭少砚停在不远处的车,屁股刚碰到车垫,紧随其后钻进来的谭嘉易就爬到他的大腿上搂住他的脖子,把脸蛋枕在他的颈窝——姿势跟从前方善真坐在谭少砚腿上时别无二致。 面对谭嘉易的亲近,他有些不知所措,手和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似的,特别是当谭嘉易抬起那对澄澈的眼睛雾蒙蒙地看着他的时候,方善真更加六神无主了。他总算找回自己的声音,嗫嚅着用商量的口吻,“你,你不要哭......” 他抬起手不熟练地在谭嘉易的背部拍了两下。 小朋友哄小朋友。坐到驾驶座的谭少砚见状垂眸笑了笑说:“你抱他一会儿就好了。” 方善真一点儿经验都没有,只好听谭少砚的话,尝试着用手臂环住谭嘉易,谭嘉易果然乖乖地缩在他怀里不动了。 他并没有因此而松口气,总算从过重的震惊里开始回味这短短不到十分钟内发生的点滴。心里有太多的疑问。谭少砚什么时候来的?谭少砚来找他干什么?他们不是说好了不要来找他吗?谭嘉易怎么知道自己是他的妈妈呢?谭少砚是怎么跟他说的? 有些话当着孩子的面不方便讲,方善真也不懂得该从何说起好,但是车子启动之后,谭少砚主动打破了沉默,“抱歉,没有提前跟你说一声就过来,是不是吓到你了?” 方善真甚至都不用看清谭少砚的脸,只是单凭一个模糊的身影,或者一把朦胧的嗓音,过往的那些相处的记忆就自动张牙舞爪地在他眼前播放了。 他把下巴架在谭嘉易的小脑袋上,盯着环抱住小家伙身体的指尖,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谭少砚的脸上有一瞬松懈,语气却还是像怕惊扰到方善真似的放得很轻。有句话,在一千多个日夜里,他反复地咀嚼着,终于有机会亲口向近在咫尺的方善真发问,“这几年,过得还好吗?” 方善真的眼睛忽然盖了片蒸汽眼罩似的没来由地发热,他只好把头低得更深不让谭少砚发觉,含混地“嗯”了一声。须臾,他学着大人对话的方式反问,“你呢?” “除了嘉易有点闹人,我一切都好。” 方善真知道谭少砚在撒谎。 是的,谭少砚的外貌并没有多少变化,一如他记忆中的神采英拔,可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疲惫神色他很少在过往的谭少砚身上看到。 他刚才注意到了,谭少砚的眼下多了一条浅淡的细纹,即便超出安全社交距离,旁的不在意的人未必会发现如此细微的差别,可是仅仅一眼,方善真就察觉了。 他故意不去留心有关谭少砚的任何音信,但是他惊觉时间正在悄悄地改变着一切,他印象中的向来都是二十多岁意气风发的谭少砚,竟然再有不久就该三十三了,而他也不再是一见到谭少砚就惶恐无助的十六岁少年。 可他们好像离得很远却又从来没有过分别,他们共同孕育的小孩横贯在这彼此缺失的三年期间。 方善真清楚地记得,他离开的那个早晨谭嘉易不绝于耳的哭声,以及他是如何决绝地头也不回地走。但其实那天早上当他睁开眼见到睡在他和谭少砚中间的小小孩时,他也曾不舍地俯身亲吻他柔嫩的脸颊。 他到现在都能回想起谭嘉易身上的奶腥味,他是怎么样手忙脚乱地哄不好他,是怎么样哭着鼻子给他冲奶粉,又是怎么样坐在谭少砚腿上学抱孩子的姿势。 他的人生一旦绕开了这些就缺了一个豁口般不够完整,雪飘进去,心酸溜溜的软。 圣诞夜拥挤的街道金光闪闪,谭嘉易渐渐在母亲香软的怀抱中入睡。方善真和谭少砚都默契地不打扰他的安眠,把隔了千山万水的千言万语藏在心中。 怎么样才能让这段路途天长地久永不停歇呢?谭少砚再多么希望拥有再多一分一秒相处的片刻,目的地还是近在眼前了。 公寓楼下有依依不舍的情侣拥抱接吻。 谭少砚下车,想把谭嘉易转换到自己的臂弯里,“把嘉易给我吧。” 方善真的腿已经被谭嘉易坐麻了,他小幅度地动了动,谭嘉易即刻用掉下去的胳膊重新圈住他的脖颈,睡眼惺忪地喊,“妈妈......” 谭少砚弯腰架住谭嘉易的腋下,把他从车里抱了出来。风灌进温热的车厢内,一并把方善真怀中的温度带走,他像是不舍地伸手抓了一下,谭嘉易的小手掌马上握住他一根手指头,整个人哼哼唧唧地要倒回到他身上去。 谭少砚退开一点让方善真下车,同时摁住谭嘉易不断前倾的身体,说道:“风大,你回去吧,我晚一点给你打电话。” 方善真那根被谭嘉易握过的手指发着紧,谭嘉易不顾谭少砚的阻拦,扭着身体两条胳膊使劲儿往方善真的方向讨要抱抱,嘟囔道:“爸爸,我们为什么不跟妈妈回家?我不要去酒店,我要妈妈......” 他险些就要从谭少砚臂弯掉下来,方善真想也没想地抬手把他抱了回来。 小孩子不懂得大人间的弯弯绕绕,想要什么会直白地表达出来,想知道什么会直白地问出来,谭嘉易难过地甚至不甘心地问方善真,“妈妈,你有别的家吗?” 他非要去方善真的住处,双手紧紧缠着方善真的脖子,眼见就要哭了。 谭少砚板起脸道:“谭嘉易,你答应过我什么?现在下来,我们回酒店。” 方善真一瞬间觉得那个他最熟悉不过的行事作风都很强势的谭少砚回来了——谭少砚以前就总是用这种语气训他,难道这些年他都是这样带谭嘉易的吗?谭嘉易还是小孩子,怎么受得了他这种管法? 他顿时跟谭嘉易感同身受,有一点气道:“你干嘛凶他?” 谭少砚无奈地好笑道:“那你是想带他回去?” 谭嘉易立刻眼巴巴地望着他,方善真哑然,“我,我不会......” 他想说自己不会照顾宝宝,谭嘉易先凑到他耳朵边小小声说:“我会自己睡觉啦。” 方善真心一软,“少砚哥,我带他一晚上,你明天来接他吧。” 熟悉的称谓让令人都是一愣。谭少砚眉目微动,“你确定吗?” 方善真话已经放出去了,硬着头皮点点头。等他稀里糊涂地回到住处,关好门,才发觉自己到底做了一个多么出乎意料的决策。他竟然把谭嘉易带回家了,可他甚至不知道谭嘉易的生活习惯,不懂得要怎么样跟他的宝宝相处。 他有一点后悔、有一点紧张,还有一点期待。转过头,感觉到一个迷你版的自己出现在房屋里。 是不是应该先给他脱掉外套呢? 谭嘉易却忽然撂开腿满屋子跑。他严肃地在这里找一找,认真地在那里翻一翻,蹲下来看桌子底下,打开衣柜的大门,掀翻方善真的被子,最后跑到小阳台仔细搜寻。 方善真茫然地看着他这些像是在跟谁玩捉迷藏的奇怪举动。 谭嘉易没有找到其他人,站在那里重重地“哈”一口气后,欢天喜地扑上来抱住方善真的腿叽里咕噜地说:“太好啦,妈妈家里只有我一个宝宝......” 第67章 67 屋里开着热腾腾的暖气,谭嘉易睡在有着方善真气味的被窝里。 他很乖,至少不像谭少砚说的那样爱闹,他还很聪明。在教育这一面,谭少砚下了苦功夫,以身作则亲力亲为,请的早教老师都是留洋高材生,谭嘉易小小年纪中英双语切换自如,有远超同龄小孩的表达能力。 他被方善真抱哄着,跟方善真说很多很多话。 说妈妈我想你,我已经快长大了,你怎么不来找我呀?爸爸说你要读书,不读书的人是笨蛋,妈妈不是笨蛋,妈妈很厉害。爸爸很想你,他偷偷来看你,是赵爷爷告诉我的。妈妈妈妈,我听话,我不哭了,我是好宝宝对吗? 方善真快到谭嘉易嘀咕着睡觉时才明白他那句“只有一个宝宝”的意思,在见不到妈妈的日子里,稚嫩的谭嘉易是不是以为自己不够乖才被抛下,是不是觉得他的妈妈有了新的家有了新的宝宝才不要他? 但是他没有埋怨过方善真,因为爸爸告诉过他,方善真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他见到了,妈妈长得很漂亮,身上的味道很香,怀抱很温暧,说话轻声细语,跟他想象中的一模一样。谭嘉易小小的手掌攥着方善真的衣角不肯松开,他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小孩。 可是谭嘉易越懂事越听话,方善真流泪的感觉就越严重,他喉咙哽着一股水流,不敢面对谭嘉易汹涌的磅礴的爱。他才知道,原来他什么都不用做,这个世界上就有一条小生命在纯粹地爱着他。 他看着柔和光线里的谭嘉易,仿佛看到小时候的自己。也是冬天,他蜷缩在妈妈的怀里,嗅闻着母亲从身体里散发出来的像是炭火一样温暖的带着一点蓬蓬香气的气味,感到一百分安心。窗外下着雪,黑暗跟寒冷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学着妈妈那样去亲吻谭嘉易的额头,发出一点轻微的泣音。 还不到四岁的谭嘉易都能忍得住的泪水,出现在觉得自己已经长大了的方善真眼睛里。 他还没有好好地看一看他的小孩呢。 方善真眨去眼里的水汽,小动物一样好奇地凑近了去观察谭嘉易的五官。谭嘉易像他,却又不完全像他,他的棱角轮廓更似谭少砚那般分明——宝宝变成一只丑猴子的幼稚担心并没有发生,谭嘉易不仅投胎技术一流,连模样也都是挑着父母最漂亮的那一块儿长。 谭嘉易在家里看着方善真的照片睹物思人,幻想自己跟妈妈见面的时刻,方善真又何尝不是一样呢? 方善真以为谭嘉易会对他陌生、防备,甚至怨怼,总是做谭嘉易哭着质问他“你为什么不要我”的恶梦,因此他学着回避、忽略,对相见心怀畏惧。 但是谭嘉易说“妈妈,我爱你”,是他自己领悟的爱意,还是谭少砚给他灌输的思想? 在谭嘉易孩童的口吻里,方善真可以想象得到,谭少砚拿着他的照片教谭嘉易叫妈妈的场景。谭少砚为什么不早一点告诉他,他们的孩子已经会开口叫妈妈了呢? 他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地戳了一下谭嘉易的鼻尖,破涕为笑了。 方善真拿脸颊贴住谭嘉易肉嘟嘟的脸颊,迷迷糊糊地也跟着睡过去。然而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再次发生,就像他没有一点预备就跟谭少砚见面,没作一点打算就把谭嘉易带回家一样,凌晨两点半,他忽然被谭嘉易的哭声惊醒。 方善真被这突发状况弄得七慌八乱,打开床头灯哄小孩。是饿了、冷了、热了还是要去洗手间呢?谭嘉易瓮声瓮气地说想回家。 哪个家? 方善真心里像被人凿了一下,酸得他牙齿发软。他愣愣地在床头坐了一会儿,红着眼睛给谭少砚打电话。 通话响了不三两声就接通,谭少砚嗓音没有一点初醒的沙哑,“善真,怎么了吗?” 方善真想好好说话,听着谭嘉易的抽泣声也哽咽了,“嘉易哭着要回家,我哄不好,你把他带走吧。” 他小时候经历过相同的情况。五岁跟妈妈去一个阿姨家里玩,阿姨对他亲切和蔼,给他糖果和蛋糕,哄着他问小善真留下来跟阿姨住一晚好不好呀。方善真在母亲和阿姨满是笑意的眼神里一口应下,然而当妈妈的背影消失在大门,吃着蛋糕的方善真突然抽泣着掉眼泪了。 阿姨,我要回家,他这样哭着说。 现在他的小孩也用了同样的语句。可是他才是谭嘉易的妈妈不是吗? 谭嘉易对母亲的思念固然真切,但三年半的缺席不是一句“我爱妈妈”就能抵消的。他还是爬到方善真腿上,跟方善真说想要爸爸,是啊,他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在这样陌生的环境里,要有一个时常陪伴在他身边的人给他心安——在答应过要好好爱谭嘉易这件事上,谭少砚信守诺言了。 方善真把他的眼泪擦干,“爸爸很快就来了。” 谭嘉易泪花乱转,“妈妈,我让你难过了吗?” 方善真眼睛潮润地摇摇脑袋,很用力地搂紧他。谭少砚一直在楼下的车里,不到五分钟,方善真听见敲门声抱着谭嘉易去开门。 谭少砚见到他们的时候,一大一小眼睛都是红的。 方善真嘴抿得很紧,也没去研究谭少砚怎么这么快到,憋着眼泪对谭少砚说:“还给你。” 他自己都没发觉到对谭少砚散发的小脾气。 可刚才还闹着要爸爸的谭嘉易这会儿却使劲儿扒着方善真的脖子不肯走了。方善真只好把他放下来,结果他立刻“噔噔噔”地往回跑,一股脑地重新钻回方善真的床上。 谭少砚用“你看,这就是我不让你带他回家的原因”的目光落在方善真面上,继而直接迈开步子进了方善真的住处气势汹汹地去抓谭嘉易。 他自然成习惯迅速地把屋子的布局和环境扫射了一下,细微到桌面方善真没放起来的书本,饭桌上一罐喝了一半的汽水,水槽旁一个蓝色陶瓷杯。这就是方善真三年多来生活的地方,干净整洁温馨,到处都是他的气息他的痕迹。 “谭嘉易,出来。”谭少砚走到床边发号施令。 方善真拖着鞋走到门口,听到谭嘉易的声音闷闷地从被子里传出来,“我要妈妈......” 他总算体会带小孩子的困难,谭嘉易有了爸爸要妈妈,有了妈妈要爸爸,想一出是一出。 谭少砚不惯着他,三两下把他拎出来,要强行把他从方善真的家里带走。谭嘉易干脆甩掉谭少砚的手,跑过去抱住方善真的一条腿躲在方善真的屁股后头。 他不够高,脑袋在方善真的屁股上犁地,方善真逮都逮不住他,也不知道这个谭嘉易究竟是乖是坏了! 谭少砚严厉道:“我最后问你一遍,到底要在哪里睡?” 谭嘉易一声不吭地走回床边给自己盖被子,好像大半夜闹出这么大动静只是为了把谭少砚给招过来。大人都被他弄得一团糟,他眼睛一闭倒是无忧无虑。 方善真失落地走到客厅,谭少砚把卧室门掩上,还没说话,见到方善真红着一对眼睛。哪怕是谭少砚也没法明白他的心情,可除了谭少砚,他找不到第二个可以分享的人。他捧住脸难过道:“嘉易,说要回家......” 他没办法不去深究这句话背后的深意。 谭少砚如果知道谭嘉易会伤了方善真的心,怎么样都不会把谭嘉易带过来。他毕竟还是见识过谭嘉易的厉害,今天谭嘉易闹这么一回都算是收敛的。 “小孩子说的话不能算数,嘉易还是选择留在了这里对吗?我跟他相处三年多,还比不上他跟你见一面。”谭少砚说,“嘉易每天晚上都要亲你的照片,搂着那只你没带走的玩偶熊才肯睡觉,现在你终于在他面前了,给他、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慢慢去适应好吗?” 方善真算是把谭少砚的话听进去,把手放了下来。他瞄一眼没锁的大门,怎么品都有点儿下逐客令的意思,谭少砚也注意到了,顿了顿道:“我就在附近,嘉易要是再闹起来,我马上就过来。” 方善真又看了一眼呼呼吹着风和雪的窗外。对面楼栋布置的圣诞灯在夜里闪烁着。 谭少砚走到门口,方善真喊住他,“沙发能睡人。” 那触碰到门把的手紧了一紧,谭少砚回身望着方善真,眼里有动容与确认。 方善真找了一条毯子放在沙发上,很慢、很小声地说:“我怕嘉易待会又要找你。” 他做完这些,见到谭少砚朝他笑了一笑。他在经年累月的独自行走里,忽然意识到那个曾经带给他一场催熟暴雨的男人,现在成了细雨微风遥遥地托着他的身躯,曾经的惶恐都在彼此的成长中消失殆尽了。 他终是忍不住把自己的发现告诉谭少砚,“少砚哥,你眼睛下面长了一条皱纹。” 谭少砚在方善真的许可中走到沙发,闻言看着哭过后仍旧容光焕发的方善真,哑然失笑而又实事求是地道:“是啊,我确实不再年轻了。”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方善真不知道为什么,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有夺眶而出的冲动。 他进了房间,搂住半梦半醒间的谭嘉易,想了想轻轻啃了一口他的脸颊当作惩罚,“小坏蛋,连少砚哥也拿你没办法。” 谢谢嘉易小坏蛋,让今晚有三个人进入好梦。 第68章 68 屋外晴光潋滟,街道上没有一点儿冰雪消融的痕迹,圣诞夜的大雪仿佛只是特定情景下的一场限定的美妙幻觉。 方善真感觉到有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在自己的颈窝里拱来拱去。 他还有些迷糊,以为自己在路边捡了只小猫小狗带回家养,睁开眼睛一看,一颗毛绒绒的小脑瓜抬起来,谭嘉易黑而圆的大眼睛滴溜溜地瞅着他,在他略显发蒙的表情里喊他妈妈。 方善真“唔”的很小一声,恍惚回到好几年前,谭嘉易也是这样窝在他怀里睡觉,而他只是做了一个梦的时间,谭嘉易就忽然会开口说话了。 他拿额头贴住谭嘉易的额头,和他的孩子脸颊蹭着脸颊,谭嘉易即刻拿小手掌来摸他的脸,像是要确认妈妈不会凭空消失了似的。 于是方善真把眼睛闭起来,让谭嘉易能更清楚地感受他。 卧室外悄寂无声,但谭少砚已经醒了有一个多小时,他觉向来不多,这几年更是快把睡眠都给进化掉了。他在手机上回复了几封邮件。 昨晚深夜他分别给他父亲和几个助理打电话将一些重要的工作给分配下去,推掉了两个已经定好的饭局,以给自己腾出几天的空闲时间。 谭嘉易看情况不肯轻易回国,把他独自留在这里又实在不妥。 方善真能把自己照顾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再拖一个混世小魔王,指不定要多鸡飞狗叫,到时候要是半夜再哭着给谭少砚打电话,谭少砚可没任意门能立刻飞到他身边来。 当然,谭少砚承认自己有私心,即便是沾了谭嘉易的光,能多和方善真待一时半刻都是好的。 他把方善真喝了一半的水倒掉洗了水杯,又把垃圾给收拾起来,正琢磨着看看冰箱里有什么食材给里头的一大一小做顿简易的早餐,门被敲响了。 温宇凡今早才结束和女友的约会回来,在家门口发现方善真给他的圣诞礼物,本着礼尚往来的优良美德,迫不及待拎着一盒包装精美的巧克力上门回礼。 开门的却是一个陌生的英俊男人,身量极高,穿着件翻领棕色的毛衣,打理过的头发自然地垂下来几缕,不管是着装还是神态,一看就是过了夜的。 方善真带男人回家了? 他难掩惊诧,越过对方的肩头看向室内,谭少砚挡了一挡,说道:“善真还没起。” 听到谭少砚的声音,温宇凡目带惊疑地看了他一眼,“你,你是......” 谭少砚蹙了下眉,卧室里的方善真听到动静开门出来,“怎么了吗?” 背对着方善真的谭少砚朝门口的青年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眼神露出一点若有似无的提醒与警告,语气却很温和地答方善真,“好像是你的邻居。” 他退开一点,温宇凡这会儿已经从震惊里缓过神,即刻换上笑对走到跟前的方善真道:“迟到的圣诞礼物。” 见温宇凡打量谭少砚,方善真不得已撒了个小谎,“是我一个远方的哥哥,来这里借住一晚。” 谭少砚朝他伸手,“你好。” 大约是谭少砚气场太强大,平日里大大咧咧的温宇凡竟显出些拘谨,甚至可以说是毕恭毕敬地和他握了手。方善真用了那么多年才勉强克服谭少砚给人自上而下的威慑感,因此并不觉得温宇凡此刻的表现有多么的奇怪,他接过温宇凡手中的礼盒,笑道:“先进来吧。” 温宇凡赶紧摆手说不用。 半掩的卧室门忽然被打开,“小方善真”出现在门后。但凡是见过方善真和谭嘉易的人,都不免要感慨两人的模样之相似,但由于方善真的年纪不大,很少会有人往亲子关系方面联想,温宇凡亦然。 方善真不得已又撒谎,“是我哥哥的孩子......” “你不说我还以为是你的呢,你自己都生不出这么像的吧。” 方善真心想,这还真就是他生的,但这事说出来估计不会有人相信,他也没打算向朋友袒露他的特殊体质,只好跟着笑。好在温宇凡应当是有别的事要忙,送完巧克力就回去了。 谭少砚这会儿开了冰箱,在里头找到几个现成的三明治,看了眼日期,还能吃,就自发地拆开了放进烤箱叮热。 “家里有新的牙刷吗?”谭少砚问道。 方善真闻言点点头,“在柜子里。” 谭少砚找到了,自己和方善真先后洗漱过,手一招,谭嘉易就进了卫生间。方善真忍不住走过去看,见到谭少砚站在谭嘉易身后,一手固定住他的脸,一手拿着牙刷,竟是在给谭嘉易刷牙。 “嘉易还小,自己刷不干净,医生建议七岁以前由大人帮忙刷。” 方善真不知道养孩子要这么精细,见谭少砚连这些琐事都如此上心,不能说不惊讶。他默默地看着,偷偷地学习谭少砚的手法,等谭嘉易刷完牙,带他坐在地毯上拆巧克力礼盒。 谭少砚一个看不住,方善真和谭嘉易一大一小大早上饭也不吃就在那里品鉴巧克力了。 谭少砚非常注重谭嘉易的营养摄入,这年头什么食品都可能含有激素,吃多了对无益于身体发育。他喝道:“你还要不要吃饭?” 方善真嘴里塞着一颗夹心黑巧,莫名感觉谭少砚不止是在训儿子,不禁仰起脑袋鼓着腮帮子看了谭少砚一眼。 谭少砚道:“不是说你。” 他走过去把礼盒收好,特地挑出一颗趁谭嘉易看不到的时候送到方善真手心,顿了顿还是忍不住说:“你也少吃。” 方善真知道谭少砚其实想说的是“你也不准再吃”,以前谭少砚就严格管控他吃零食的次数,还抢他的软曲奇饼干,这件事方善真一点儿也没忘记。他有些同情谭嘉易,但又有点明白谭少砚的用心良苦,所以当谭嘉易向他投射来求助的目光时,方善真竟然假装没看到,跟谭少砚统一战线了。 被剥夺食用巧克力权限的谭嘉易气鼓鼓地在爸爸妈妈的监督下吃掉三明治,喝完一瓶牛奶,到这儿都还算乖,直到谭少砚说要带他回国,他不出所料地闹起来。 谭少砚拉他,小孩子骨头嫩,怕脱臼,不敢真用力。 他一只手给谭少砚抓着,一只手去够方善真,使劲儿勾住方善真的手掌,抓住了。方善真担心伤到他,蹲下来抱他,谭嘉易立刻甩掉爸爸的手,抱住妈妈的脖子,黏糊糊地跟方善真讲:“我要跟爸爸妈妈在一起。” 方善真为难地皱眉。 谭少砚好像真的没办法了,轻叹道:“这样吧,这两天国内没什么事我就先不走了,晚一些我把嘉易的行李送过来,白天你带他到处逛逛。” 方善真望着谭嘉易期盼的眼神,想到能和宝宝再相处几天,心里也是很高兴的,就点头答应。结果谭嘉易马上顺着杆子往上爬,“妈妈,晚上让爸爸回来好吗?” 方善真下意识去看了眼谭少砚。 谭嘉易软软热热的呼吸扑到他脸上,“妈妈,好吗好吗?” 谭少砚道:“不用理他......” 方善真轻声说:“好吧。” 他清楚谭少砚昨晚大概率是睡在车里,否则不可能一接到电话那么快就过来。反正沙发空着也是空着,方善真还没小气到要让谭少砚露宿街头。 谭嘉易响亮地在方善真脸上亲了一口,“谢谢妈妈,我和爸爸都会很乖。” 事情就暂时这么定下来。下午谭少砚回酒店,方善真打算带谭嘉易去他学校参观。 他是第一次带孩子出门,谭少砚给他传授经验,“嘉易精力旺盛,平时两三个人都未必看得住他,所以一定要确保他在你的视线范围内,别让他乱跑。” 看了眼窗外,“今天虽然不是很冷,但你和嘉易出门都要注意保暖,小孩子要是吹风感冒了,操心的是大人。” 方善真点点脑袋,又捡了些问题严肃地记在备忘录里,等到了出发的时间,他给谭嘉易戴上帽子围巾小手套,他自己倒完全忘记谭少砚的嘱咐,人都走到楼下了才发现自己外套都没穿。好在出大太阳,天气确实是暖和,再加上谭嘉易兴致勃勃,他也就没特地再回去一趟。 方善真准备打车的时候,谭嘉易看到公交车驶过去,非闹着要坐巴士。 方善真没到国外之前,一次公共交通都没搭乘过,结果第一次乘公交车就摔了个跟头。他到现在还耿耿于怀被偷的手机,以至于好长一段时间PTSD到出门不敢把手机揣兜里或者包里。 这倒是其次的,从舒适度上来说,他还是更愿意带着谭嘉易打车。方善真应该是个溺爱孩子的妈妈,想把最好的给谭嘉易,但他也比较开明,谭嘉易非要挤公交就挤吧,所以最终他还是败下阵,牵着谭嘉易的手上了巴士。 车上气味不太好,司机技术也很烂,走走停停,含着金汤勺出生的谭嘉易哪里吃过这种苦,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问了七次“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到呀”。 方善真也是孩子心性,逗他,“还要好久好久呢。” 谭嘉易一张小脸顿时严肃起来,神态跟谭少砚生闷气的时候一模一样。等一下车,谭嘉易就猛猛地呼吸几大口说“妈妈我差点就要憋死啦,你赶紧也买辆车吧”,童言童语弄得方善真哭笑不得。 下午到方善真的学校,谭嘉易小领导视察似的这走走那看看,走累了让方善真抱,贴着方善真的耳朵崇拜地说:“妈妈好厉害呀......” 期间遇到相识的同学,青年明显对方善真有好感,听说谭嘉易是他哥哥的孩子,挺殷勤地想去捏谭嘉易的脸。谭嘉易扭头不给他碰,拉着方善真的手,不让方善真跟他说话,走远了跟方善真说:“妈妈你不要搭理他,他长得没有爸爸好看。” 方善真跟他讲道理,“不能以貌取人。” 谭嘉易是个不懂得四字成语的半文盲,但他非常、特别、尤其认真且饱含深深的忧虑看着方善真说:“可是妈妈,我不想要别的丑爸爸。” 天将暗未暗的时候,累瘫了的方善真带玩得尽兴的谭嘉易回公寓。 这条路在这三年多里他走过很多遍,但当他站在楼梯拐角望着那扇门,第一次有一个人站在那里等着他。谭少砚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拎着一大袋食材站在走廊灯下,抬起眼对他笑道:“回来了。” 第69章 69 谭少砚在厨房忙活。方善真把谭嘉易的行李打开收拾,在隔层见到了他的憨态可掬的“老朋友”,他当年最爱的泰迪熊跟着谭嘉易远渡重洋跟他团聚了。 他揉一揉它的脑袋,把它摆在了床头。 谭少砚的厨艺是方善真怀孕那会儿练出来的,这些年虽然没怎么下厨,但基本功还在。他做了三菜一汤,在锅里额外备了虾仁蒸蛋,等方善真上桌,发现自己也有一碗。 谭嘉易能自己吃饭,但挑食跟方善真一脉相承,儿童筷始终没去夹青菜。 谭少砚沉声,“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挑食。” 谭嘉易反驳道:“可是妈妈也没有吃菜啊。” 方善真赶紧以身作则,用时蔬填满自己的碗,在谭少砚带一点笑意的眼神里把菜吃掉。有了他做表率,谭嘉易才肯把谭少砚夹给他的菜送到嘴巴里。 碗也是谭少砚洗,方善真的任务就是陪谭嘉易玩儿。 谭嘉易再过几个月就四岁了,这个年纪的孩子正是狗都嫌的时候,怎么玩都活力无限。他靠在方善真怀里缠着妈妈给他讲绘本故事,方善真可能是下午超长待机太累了,这会儿眼皮子直打架,只好强打精神回答谭嘉易天马行空的问题。 他鼻子痒,捂住了打个喷嚏。 谭少砚正把碗放到沥水池,闻声擦干净手走出来,见方善真昏昏欲睡的样子,强行把谭嘉易从他怀里抱走带去洗澡,方善真得以小小地打了个盹儿,等父子俩从浴室出来,方善真已经蜷在地毯上睡着了。 谭少砚在唇上竖起一根手指,谭嘉易就惦着脚尖无声地走过去蹲下来,拿小手掌捧着脸近距离地观察方善真。隔了会,谭少砚也半蹲在旁边,低声问谭嘉易讲:“你爱不爱妈妈?” 谭嘉易毫不犹豫地点点头。 “那能不能答应我,以后不要让妈妈难过。”谭少砚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让谭嘉易明白,“妈妈还没有毕业,你一直留在这里,他没办法专心读书,到时候要是拿不到毕业证,要像你一样哭鼻子。” 谭嘉易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但在谭少砚长久的注视下喃喃道:“好吧,不要妈妈难过。” 父子俩简短的谈话没有惊扰方善真,他大概睡了快有一个小时,等他睁眼,已经快九点,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有些恍惚,乃至心里像是空了一块似的去找寻室内的人影,一坐起来,又打了个喷嚏。 谭少砚从卧室里出来,见到方善真两颊微红眼神迷离地坐在那里,眉心轻蹙一下过去把手背贴在他的额头上,有一点热。他想到方善真傍晚回来时只穿着件毛衣,心里想就不该放方善真带着谭嘉易出去,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道:“家里有感冒药吗?” 方善真刚睡醒,迟钝了几秒才揉着眼睛指了下柜子。 谭嘉易找到药看日期,去年九月的保质期,早该丢了。他又翻箱倒柜,没找到一样能吃的,便道:“你今晚简单擦洗一下,不要洗澡。” 方善真见他走到门边,近乎急切地半坐起来问:“你要去哪?” “找你邻居借点药,或者到附近的药店看看。” 他说着又嘱咐道:“嘉易已经睡了,你有点感冒,让他自己睡。” 谭少砚等到方善真颔首才开门出去,他敲了温宇凡家的门,那头应声,见到是他,眼睛一下子瞪大了。听到方善真感冒,他二话不说进屋翻找,总算在不知道哪个犄角旮旯翻出一盒没过期的药交给谭少砚。 谭少砚跟他道谢,继而低声说:“这几年辛苦你了。” 温宇凡已经可以肯定谭少砚的身份——那时候他刚要上大学,家里却遭遇剧变欠下巨额债款。他父亲险些被逼到跳楼,就在穷途末路之际,一位律师上门,声称委托人可以替他解决家中问题并供应他出国留学,条件只有一个,替委托人看顾在外读书的家人。 温宇凡见到了方善真。他不知道委托人是怎么样找到他的,又究竟是谁。起初他以为委托人是方善真的父亲,他羡慕方善真有那么好的家人,羡慕方善真即便与家人远隔万里也被深深爱着。 可是后来,他接到一个电话,手机那头的声音是个年轻男人,说联系不上方善真。他借给方善真手机让他打电话给家里人报平安。这样的情况再往后一双手数得过来,男人只有在关乎方善真人身安全时跟他联络。 记得有一回,对方不知怎么得知方善真生病,亲自备了药放在楼下的花圃让他送给方善真。温宇凡百思不得其解,这个男人到底是何方神圣,既然已经在楼下了,为什么要对方善真避而不见呢? 直到今日,他终于见到了男人的庐山真面目,以温宇凡的观察,他绝不是方善真的哥哥那么简单,该是恋人,或者说,爱人。 是的,方善真的爱人。方善真的追求者有很多,但方善真从未对谁袒露过那样连自己都没有察觉的依赖眼神,那是沉淀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任何第三方都无法插足的磁场,它不经由时间和距离冲淡,沉睡着,只要一点阳光的照耀,它就生机勃勃地活过来了。 温宇凡诚挚地说:“善真很好,就算没有你,我也会和他成为好朋友。” 他并不是为了讨好谭少砚才这样说,谭少砚也相信他说的是真心话。正是由于对方善真的深深了解,谭少砚毫不怀疑,这个世界上只要接触过方善真的人,都会在某个瞬间被他身上一些柔软的、纯善的、坚韧的天性给折服。 简单来讲,方善真太讨人喜欢。而作为第一个看见方善真美好的人,谭少砚怎么能够不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他呢? 他带着药回家。方善真已经换过家居服,从地毯上坐到了沙发上,还是要睡不睡的样子。 谭少砚倒了温水看着方善真吃药,轻声说:“我把嘉易抱出来你再进去。” 小孩子抵抗力差,他又爱往方善真身上钻,肯定是不能睡一张床。谭少砚挤了一晚上沙发,虽然谈不上太难受,但也舍不得让已经被鸠占鹊巢的方善真把床让出来。谭嘉易那么小一点,至少能抻直了腿睡。 可是方善真一听,急忙忙地去抓谭少砚的手腕,“不要,让嘉易睡床吧。” 他态度坚持,谭少砚没跟他辩驳,抓紧回了几个国内的办公电话,又洗过澡,把屋里的光线调暗,然后就近坐在沙发的地毯上。 方善真已经躺下来了。他尽管困,但刚睡过会儿还不太想眯眼,就盯着天花板看,一扭头,软黄光晕中的谭少砚近在咫尺。 他的心没来由地重重跳了一下,“少砚哥,你也去睡吧。” “不急,嘉易还没进入深度睡眠,这时候进去容易吵醒他。” 倒是合情合理。但是他守着方善真又算怎么回事呢?方善真翻了个身,微蜷缩着身体面向着谭少砚,把脸埋到毯子里只露出一对低垂着的眼睛闷声道:“你有话跟我说吗?” 谭少砚沉默着,方善真以为自己猜错了,正想背对谭少砚,谭少砚却开了口,“是,有太多话想说,多到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好。” 方善真掀开眼皮子看着他,在他的瞳孔里见到自己小小的影子。他小到可以住在谭少砚的眼睛里,大到填满谭少砚的整个视线,是那么模糊,那么分明,岁月流转里,双目相对中,分不清多少爱怨纠缠、多少苦恋交加。 谭少砚仔仔细细、认认真真地注视着方善真。他曾经只能遥遥看一眼的,触手可及。 他忍不住抬起手去摸一下方善真的头发,只是头发,然后像是终于做好了准备缓缓道:“这几年我想了很多,想以前的事情,想你离开以后,想我怎么会舍得那样对待你,想怎么每一步都走错了,想来想去,归根到底都是我咎由自取。” 方善真闭上眼睛,睫毛轻颤着。他忽然想起当时他躺在手术台上谭少砚的那一声声对不起和我爱你。时过境迁,他见识过了更大的风景,接触过更多形形色色的人。 他知道这个世界不是非黑即白,人不是非好即坏,他既不会因为谭少砚做了一些好事就去肯定他的全部,也不会因为他做了一些坏事就去否定他的所有,方善真想尽量客观地去看待谭少砚这个人,但他的主观情绪却在牵动着他。 他领略过谭少砚的冷漠薄情和专横,也感受过谭少砚的温柔体贴和包容。谭少砚带给他的伤害是真的,说爱他也是真的。 他蹙起眉来,由于闭着眼睛被剥夺了视觉,听觉就变得更加敏锐,他得以听清谭少砚那刻意压低了的像是怕惊扰他安眠的嗓音。 “善真,对不起,我比谁都清楚嘉易的不可控,但我还是把他带来见你。”谭少砚顿了顿,声音染了沙砾般的喑哑,“我真的,很想你。想亲口告诉你我的思念,想亲眼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想亲耳听一听你这几年的经历,从你下飞机的那一刻起......” 谭少砚不绝如缕地诉说着想念的心。他本来是不打算讲的,他不是一个擅长于剖开自己内心的人,但痛苦在他的灵魂深处搅动着,默默地啃食着他的心。他越是回忆越是复盘就越是悔恨越是痛疚,是他把唾手可得的幸福变成阴差阳错的罪过,时间可以把一切都冲淡,但爱如果无声,就会消弭在拙于开口中。 “我跟嘉易是后天下午的航班。”谭少砚话锋一转。 方善真睁开眼,眼里弥漫着薄薄一层水汽。 “我知道你舍不得嘉易,但是我们两个人的事情让我们两个人去解决。我不希望你为了他妥协或者让步,你那么心软,给嘉易哭一哭闹一闹,他说要和爸爸妈妈在一起,你就不忍心拒绝了。”他顿了顿,坦然,“当然,我曾经是这么希望的,可是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谭少砚用一种宽厚的,循循善诱的语气望着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我是不年轻了,但你的人生才刚开始。不管你是要继续读书,是想回国还是留在这里实习,选择权都在你手里。善真,我不会再强迫你做不喜欢的事情了。” 谭少砚没有忘记方善真的委屈和难过,并发誓要做那个求得他原谅的人,哪怕再用上十年、二十年,等到他长出第一根白头发,方善真还是青春貌美的样子,回过头肯看一看,谭少砚始终站在他身后等着他。 成长的又何止方善真一人呢?爱的真谛,学到七老八十也没有满分答案。 方善真没有说话,但主动地把脸送到谭少砚的掌心,盘旋在眼中的泪盈盈落下,沾了谭少砚满掌。 “我说这些话可不是为了让你哭的。”谭少砚揉掉他的眼泪,凑近了贴住他泪湿的脸颊,一手轻拍他的背脊,“睡吧,我在这里。” 他没忍住亲吻方善真的额心,珍重的、轻柔的,爱怜的。 寒冷的夜色在静谧中渐渐消散。 虽然方善真长成了最好的大人,他可以看着方善真在更广阔的海洋畅游,但在谭少砚眼里,方善真永远都是一个流泪要被安慰的小孩。 不管他在不在,以后的日子都只喜极而泣吧。谭少砚由衷祈祷。 那么,是时候恭喜这两条曾在玻璃圆缸里晕头转向兜兜圈的小金鱼,终于告别过去,勇敢地在爱里奔赴属于彼此的美丽新天地。 第70章 70 谭少砚一整晚都没有回房,他一只手搭在方善真的腰侧,昨晚方善真一有惊醒的迹象他就即刻轻轻拍抚着,方善真得以睡到天光大亮,入目即是他靠睡在沙发上的身影。 长时间维持这样的姿势睡不好不说,一定会腰酸背痛。 方善真不是没有注意到这两天谭少砚揉捏太阳穴的动作,尽管不是那么频繁,但方善真就是发现了。谭嘉易说爸爸的脑袋修理过,方善真有点听不懂,谭嘉易就附到他耳边小小声地说:“爸爸从楼梯摔下来,脑袋坏了。” 谭少砚偏头痛的毛病一直都有,这几年愈演愈烈了么?什么时候受的伤呢?伤得有多严重?严重到要做手术?谭少砚从来都没有讲过。 方善真不知道还好,一旦知道了就没法不去想。他不禁凑近了点像是想找寻那已经愈合了的伤口,一动,谭少砚霎时睁开眼睛,正好捕捉到他蹙着眉担忧的神色。 谭少砚以为他难受,哑声问道:“怎么了?” 方善真忽然有一点难为情起来,尤其是听过昨晚谭少砚那番推诚置腹的剖白后。如果谭少砚早一些跟他讲这一些话,让他早一点了解谭少砚的想法,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呢?谭少砚总是什么都不说,他怎么会知道谭少砚心里在想什么?又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去回应谭少砚呢? 他摇了摇头。 谭少砚便伸手去探他的体温,方善真很乖地把眼睛闭上。谭少砚大约是带孩子带出来的习惯,摸了额头又条件反射地把手伸到方善真的后领去感受他背部的体温,方善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懵懵地睁大眼睛看着他。 掌心下的肤质细腻柔软,有一点热。 谭少砚亦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有多暧昧,但可以从方善真的表情看出他并不是抵触的样子,他便走完一整个流程,摸了后颈和背部,又去摸方善真的手和脚,继而十分正经地给出结论道:“还好,没烧起来。” 即便过了这么多年,曾经对彼此身体的熟悉作不得假。方善真脸还是很红,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看着谭少砚。 谭少砚本来都打算起身给他倒水了,被他看着,停下手中的动作,缓缓地朝他靠近。 方善真没来由屏住呼吸,像是第一次认识谭少砚就把这个素未谋面的英俊男人带回了家,未知而熟悉的甜蜜与危险一并向他扑来,他抿住唇,在谭少砚即将要用嘴唇试探他嘴唇的温度时,侧后方的卧室门“吱啦”一声打开,谭嘉易揉着眼睛找爸爸妈妈。 方善真近乎惊慌失措地伸手把谭少砚给推开了。 由于方善真的感冒,这一天他们哪里都没有去,一家三口猫在家里也不干些什么事。谭少砚借了方善真的书桌远程办公,推翻了谭嘉易不粘人的说法,谭嘉易恨不得挂在方善真身上,一天要叫一百次妈妈,叽叽喳喳吵得谭少砚头疼。 方善真看谭少砚不知道第几次揉眉心,主动把谭嘉易带到卧室去。他在谭嘉易面前对谭少砚的称呼还是没变,“少砚哥在工作,我们玩的时候小声一点吧......” 谭少砚和谭嘉易回国的那天下午风挺大。 “车就在楼下,不用特地送了。”谭少砚一手拉着行李箱一手牵着谭嘉易的手,“跟妈妈说再见。” 方善真蹲下来揉一揉谭嘉易的脸蛋,谭嘉易黏糊糊地亲他一口,很不舍地拿胳膊圈住他,问他,“妈妈,我还能来找你吗?” 方善真好像还不能习惯拥有一个小孩,又没能接受这个小孩只是跟他短暂地相处了几天又要离开。他点点头,拿手在耳朵上比了比,“给我打电话。” 他当真没有去送父子俩,闷闷地关了门,走到窗前,他已经忘记这是第几次透过窗户看着谭少砚。谭少砚有所感应般地仰起头来,隔得很远对他做了个“回去”的动作。 方善真直到车子开车街道再也看不见了才收回目光。 卧室顿时冷清下来。他觉得自己应该干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再过不久就要开学了,他可以先和朋友去聚个餐,或者珍惜最后不长的假期时间熬夜打游戏。 但是他坐在椅子上,先是注意到厨房里的碗筷整齐有序地摆放着,而他自己一个人是用不了那么多碗筷的。然后他抬眼去看沙发,那里的角落遗落着一只蓝色的小袜子,谭嘉易的袜子,收拾的时候没注意到吗?他把手在书桌上一放,摸到了一支钢笔,不是他的,谭少砚怎么也丢三落四呢? 方善真决定回房睡觉,然而当他刚踏进卧室,最先看到的是那只曾陪伴过他很多夜晚的泰迪熊。它胖嘟嘟地靠在枕头上,当年谭少砚不怎么温柔地把这只毛绒玩具塞到他怀里的时候,说是合作方送的。 谭少砚哪来那么多合作方给他送小孩子喜欢的东西呢?且这些得到方善真青睐的物品偏偏都一件件的落到了方善真手上。 方善真走过去,把温暖的泰迪熊抱到了怀中。 谭少砚牵着闷闷不乐的谭嘉易上飞机的时候,争分夺秒地赶在起飞前接国内的来电。他人离开几天,累积了不少工作,一落地就得马上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客户,少不了要喝酒,谭少砚只是想一想都觉得累。 跟助理安排行程的通话还没有结束,手机收到一条短信。谭少砚见缝插针地在助理做记录时拿下手机看了一眼,愣住了。这种大脑过载而导致的空白几乎不曾在谭少砚身上发生过,但此刻,他脸上实打实地一点儿表情都没有。 谭少砚听不清助理在说些什么了,空姐来提醒他飞机即将起飞,请关闭电子设备。谭嘉易好像也在叫他,但他眼里只剩下屏幕里简短的一句话。 信息来自下午分别的方善真,他说:“少砚哥,再见。” 从方善真头也不回地离开谭少砚的世界的那一瞬间以后,三年零六个月,一千两百多个日夜,两千多个小时的航班,终于迎来了他朝思暮想、魂牵梦萦的这一个时刻。 沙沙沙—— 谭嘉易站在监控下仰着小脸跟方善真对话。 家里装了几个摄像头,方便远在美国的方善真可以随时查看谭嘉易的情况。麦克风打开着,刚回家谭嘉易挥动着两只小手掌,“妈妈,妈妈,你在吗?” 摄像头有动态捕捉系统,方善真一点开提示进入页面总能见到谭嘉易的小脸蛋。 起初装这个监控方善真并不常常点进去看,这太容易让他联想到以前他活在谭少砚严密监视下的生活,他没有控制别人的癖好。 但是渐渐的,当谭少砚抱着不够高的谭嘉易凑到镜头前来隔空亲他的时候,方善真好像有一点上瘾。谭嘉易跟他长得太像了,像到方善真仿佛能够看到谭少砚在监控里看到自己的视角,他有一种想要把手透过镜头去捏谭嘉易脸颊的冲动,就像谭少砚时不时就要把他捞到怀里挤一下时的心态一模一样。 由于时差,大部分时候方善真点进去谭嘉易不是去上幼儿园不在家就是在床上睡觉,反倒是谭少砚出现的频率要大得多了。 方善真可以从监控里推测出谭少砚的日常。 他总是出门很早,却工作到很晚很晚,不止一次,他从抽屉里拿了什么东西避开监控不让方善真看到,方善真难掩好奇心,趁着谭少砚不在家,派谭嘉易去查探,举到摄像头给他看——是一些止疼类和降血压的药品。 三月份谭少砚带谭嘉易到加州过四岁生日。 谭嘉易什么话都往外讲,跟方善真告状,说爸爸来找妈妈不带上他。 谭少砚什么时候来过?方善真怎么不知道?因为好奇,他做了一件他以前很讨厌的事情,他查谭少砚的手机,从他到加州以后,密密麻麻的航班,比起谭少砚竟神不知鬼不觉如此频繁地来偷看他的气恼,先抵达的是对他长期作息紊乱的震惊,谭少砚能不头疼不高血压才怪! 把谭嘉易哄睡,他翻谭少砚的包,把那些药全找了出来。 方善真跟谭少砚对峙,话题从谭少砚没有信守诺言不来找他到谭少砚为什么生了病不告诉他,再到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不说话。 圣诞节过后,谭少砚跟方善真保持着联络,话题不再只局限于谭嘉易。可是谭少砚还是说得很少,都是问方善真的事。 方善真再有不久就要毕业实习了。 谭少砚给他建议,留美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方善真有看中的企业,谭少砚可以给他写推荐信。方善真还是不想靠家里的学生心态,谭少砚这样说:“出了社会,你面向的环境会更复杂,你要学会利用你身边的一切人脉资源,这并不是一件值得可耻的事情。” 谭少砚说得很有道理,但是方善真沉默着。谭少砚很想他留在美国吗? 那么,谭少砚又要来回飞偷偷地躲在哪个角落里看他吗?谭少砚一点都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让谭少砚头疼死好了。还是不要好了,他瞎说的,他没有想要谭少砚疼,只是想谭少砚别再找他,别再生病,别再吃药。 谭少砚不想让谭嘉易抖露他的事太简单了,所以很难说谭少砚有没有故意让方善真发现。但是当他轻轻搂住红眼睛的方善真时,方善真的一句“你保重身体好不好”还是让谭少砚垂着眼睛笑。 这一次后,方善真每到谭少砚办公的时候就要打开监控看一看。 谭少砚问他,“善真,你在看吗?” 方善真操纵摄像头摇了摇脑袋。 他跟谭少砚之间的行为在谭少砚故意的编排下好像调转了,是谭少砚把权力放到了他手上,无声地跟他讲“你可以控制我”——爱又何尝不是一种新型的权力呢?你拥有了他并学会使用他,你就能享受他。 方善真又有新的发现了。 他在监控里见到凌晨好不容易结束工作的谭少砚靠在床上神情认真地晃着手机。 国内都已经两点半了,谭少砚竟然觉也不睡在抓大鹅......四年了,这个游戏还没有玩腻吗? 方善真不想理他,却又没有关掉摄像头。 谭少砚抓到鹅了,把页面给他看,日常、活动、限定整整齐齐503只鹅,一只都没有错过,如果不是长年累月地玩,绝对没有凑齐的可能。 “善真,我没有点跳过。”谭少砚笑着说。 那时候方善真很傻很笨很幼稚,抓不到鹅不肯睡,还为了充值的事能哭着要谭少砚赔给他六块钱,多一分不要。如今谭少砚熟能生巧,可以替方善真抓很多很多鹅,在玩的却只剩下他一个人。 受谭少砚的影响,方善真也打开许久不曾登录的页面,吭哧吭哧把鹅给抓光。 六月中旬,谭少砚带着谭嘉易去参加方善真的毕业典礼。那天谭少砚以家属的身份坐在看台上,望着方善真在毕业典礼台上闪闪发光。 他穿着学士服抱着花,笑容满面,身边围绕着很多朋友,合照拥抱道别。当谭少砚朝他伸出臂膀,他小跑过去,深深地嵌入那一个久违的怀抱当中——这是一个很长的拥抱,长到可以抵消这么多年的隔阂与沉默,让两颗渐行渐远的心重新地感到彼此的存在了。 “善真,毕业快乐,长大快乐,以后都每一步都大胆地往前走吧。” 谭少砚忽然想起年少时在一本书里读到过的祷告词,那里头写着:不是我可以将功赎过,而是凭你的慈爱饶恕我。 第71章 71 夜幕降临,方善真把谭嘉易哄睡到客厅,听见谭少砚在露台打电话的声音。 一场毕业典礼下来,忙于社交的方善真累得够呛,就连谭嘉易也进入待机状态,一回到公寓吃完饭洗过澡现在还不到九点就上床睡觉。倒是谭少砚为了能赶上他的毕业典礼,推了很多工作,今天一整天手机里的信息和邮箱就没停过。 方善真不去打扰他,把收到的还没来得及安置的七八束花都一一地摆到合适的位置去。谭少砚送给他的那一束他摆到了最显眼的书桌上,他这才注意到,一张小巧精美的卡片藏在鲜艳的花朵当中。 他抽开来,一股熟悉的香水气味从鼻下掠过。 谭少砚是个挺念旧的人。一样东西用的顺手就会反复使用,衣服的牌子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香水的款式也是,偏爱带一点辛辣的木质调,这么当年都没有变过。 以前方善真给他抱一会儿,身上全是他的味道,洗都洗不掉。 人对气味是极其敏感的,因此方善真可以从这张特地喷了香水的卡片判断出,这必然不是花店的手笔,至少谭少砚肯定是经手过这张卡片的。 今天有太多人给予方善真祝福,收到的花束里不乏有印刻或者手写的贺词,他瞄一眼露台浸在夜色中朦胧的身影,猜测着谭少砚会给他写一点什么。 谭少砚的字体很漂亮,力透纸背、俊逸有形,方善真很早的时候尝试临摹过,可惜没坚持下来,学了个四不像。 谭少砚这一通电话打得很久。公司里出了点事,他原本是明晚的飞机,硬生生提前到明天的早班机,他凌晨四点多就得从方善真这里离开,晚上还要开会,几乎没有时间睡觉了。 谭嘉易年纪小受不起这么高强度的折腾,他和方善真商量过,让谭嘉易在这里多留几天,他到时候再来接回去。 关于到哪里实习,方善真一直没给个准话。谭少砚的意思是,如果方善真想多休息一段时间,等到八月再投简历也不晚。 方善真人生的每一个阶段谭少砚都不想错过,他在卡片上写下遒劲有力地对方善真的鼓励:Be brave,be bold,be you. 通话挂断了。谭少砚有一口喘息的时间去看看方善真在干嘛。 方善真靠在书桌旁,低垂着头,手里握着点什么东西。天花板的吊灯暖黄色的光盈盈地落在他纤瘦的身躯上,谭少砚突兀地捕捉到他下颌凝着一颗晶莹的水光。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一转眼就哭了?谭嘉易不肯睡觉,把方善真气得掉眼泪了? 谭少砚当即快步上前想要弄个明白,方善真听见他的脚步声把脸抬起来,他得以看清方善真掌心里抓着的卡片,两张。 其中一张已经因为保存不当已经有了一点泛黄,跟最新的洁白的硬纸张交叠在一块,显出一些年岁的久远来。 谭少砚走过去,轻轻地揉开方善真的掌心,把两张卡片接过来。 那一张在方善真万里高空泪流满面的时刻递交到他手上的,曾在方善真无数低迷的时候给过他安慰与鼓励的写着“You can be whatever you want to be now”的卡片上墨水已经有了一点晕开的痕迹,但只要一对比,同样的英文笔迹赖不了账。 在谭少砚并未思索好用怎样的语句跟他解释的时候,他用濡湿的、带有一些询问的目光看着谭少砚,还没开口,眼泪先湿掉脸颊。像是一瞬间重温了他远走他乡那一天的心境,当时的方善真除了摆脱一切的决绝,他也曾为要了离别而伤怀,他不希望跟谭少砚再见,但实际上谭少砚一直在他身边。 这四年,方善真的生活很充实,心却很空旷,像一座搬空了家具的旧房屋,荒芜得他自己也没心情处理长出来的杂草。他紧闭门户从来不去在意外面的环境是怎么样,今天是下雨还是大太阳,是吹凛冽的北风还是阴云密布呢,走过门前的人有很多,有的人为他驻足,有的人尝试把这扇上了锁的门给撬开,可是方善真有自己的坚守,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能走进来。 但是有一天,也许就是现在,方善真忽然听见哒哒哒的脚步声。 旁的人来了又走,这一个却好像怎么赶也赶不跑,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趴在窗户上,他看见谭少砚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他关闭的房屋前徘徊。 太阳炙烤着他,大雨冲刷着他,春夏秋冬,他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但是因为方善封闭心门,也就从来都看不到他。 谭少砚却注意了窗户上怯怯的身影,确认主人在家,轻声把门敲响。 咚咚咚,于是方善真的心也重新跳动了起来,不请自来的客人开始用他的眼睛说话了——你想听我说什么呢?不要再试探了好吗?是的,你猜对了。我想你,我爱你,我一直在这里,我再也无法忍受没有你的世界了,不要离开我好吗?你呢,有没有想过我呢?一分一秒,想过谭少砚吗?想永远都不再见我吗?对我没有一点感情吗?善真,让我爱你好吗? 一个人要看清别人的心很难,要看清自己的心更难,但是眼泪不会骗人,眼神会指引正确的方向。 泪水啪嗒滴在卡片上,墨水和香水一并在空气中氤氲开来了。 谭少砚轻轻地吻住了方善真柔软的嘴唇,空气变得很安静,一切的杂音就都清晰起来。再也没有办法克制与平静,呼吸、心跳,没有一样不在诉说着渴望。 他们从来没有恋爱过,在方善真的视角里,他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是被谭少砚支配着的,他没有说不的权利,没有拒绝的资本,十六岁那年跳过了表白、拥抱、接吻,直接让谭少砚进入他的身体。 谭少砚用汹涌猛烈的性来占有他,方善真只好说服自己这就是爱,但是他今年二十三岁,他不再胆怯,不再被动,他知道爱是什么。谭少砚说爱他,而爱不爱的权利送回到他手里了,他愿意接纳,那么从这一刻开始学着去怎样做一对爱侣来得及吗?从我爱你开始,从拥抱开始,从接吻开始,从他也学着怎样被谭少砚爱着以及怎样去爱谭少砚开始。 谭少砚的吻落下来他没有躲,他不是被胁持,也不是被强迫。 他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对的还是错的呢?会得到祝福吗?会拥有幸福吗? 方善真不知道,他不知道,但是他有勇气有能力去试验了对吗?被谭少砚抱着的时候他不再恐惧痛苦了,不再用麻木来成为麻痹自我的谎言,不再需要通过察言观色来回应谭少砚问的每一句话。所以他让谭少砚到他的心里看一看,允许谭少砚爱一爱他,也不会有太大的损失对吗? 方善真被亲得有点迷糊了,觉得接吻这种事情太容易扰乱一个人的想法,可是他的手却轻轻地搭到谭少砚的肩膀,仰着脑袋让谭少砚吻得更深。 灯光悠悠忽忽地洒落在拥吻的两道挨得极近身躯上,街道上微凉的风从露台吹进来,这是一个静谧的美好的夜晚,在异国他乡,有新生的爱缓缓流淌。新的阳光、新的生活就要来了。 谭少砚好不容易盼到一家三口睡一张床,刚眯一会儿,天还没亮就得出门赶飞机。 谭嘉易睡中间,被方善真搂着,他没吵醒任何一个,先亲一下谭嘉易的额头,再吻一吻方善真的脸颊,依依不舍地穿上衣服,临要带上门出去,拿手机把两个熟睡的小朋友拍下来一并藏进那个加了两层密码的记录了一千多张方善真照片的相册里。 谭少砚回国处理公务,方善真是第一次独自带小孩,他难免要担心,时不时就给方善真发短信询问情况。 方善真确实有点手忙脚乱,带谭嘉易去吃麦当当,买一大堆薯条,谭嘉易吃得不亦乐乎,跟谭少砚视频通话,自己的脸凑到镜头,还没说什么呢,谭少砚就拧着眉头道:“油炸食品要少吃。” 见到方善真被泼了冷水般耷拉着脸,又无奈道:“算了,偶尔吃一吃也没关系。” 镜头放横,谭少砚边工作边监督挑食的谭嘉易吃饭。方善真一半身体入镜,拿着个汉堡在那里慢吞吞地啃,一边脸颊被撑得鼓起来,很认真地回答谭嘉易的一些小孩话。 谭少砚看他吃两口就要停下来,忍了又忍,“谭嘉易,吃饭的时候不要说话。” 方善真自己是被谭少砚训过来的,很不喜欢谭少砚拿这种口吻用在他们的小孩身上,就把视频给掐断。 晚些时候,方善真在监控里见到谭少砚一个人坐在餐桌上用餐,他应该是很忙,忙到连晚饭都只是搪塞一下,从坐下来到离开不到十分钟,桌上的菜基本没怎么动过。再这么下去,谭少砚不止该头疼,还该胃疼。 谭少砚总说方善真照顾不好自己,他自己又何尝有好好在乎身体呢? 他在外人眼里那么风光,财富、地位,应有尽有,可是只有方善真能看到凌晨一点半他还神色凝重地坐在家里的书房。 他想起来他十八岁生日的那天晚上,他问谭少砚为什么后来不拉大提琴,谭少砚说不喜欢。难道谭少砚喜欢工作吗,喜欢这样忙碌到几乎没有私人时间的生活——在如此超负荷的消耗里,甚至硬是两地来回跑。 他为方善真即将到来的实习生涯出谋划策,给方善真找合适的企业,教他怎么写简历,面试的时候应该要怎样回答。谭少砚是个好老师,细致到列举出方善真可能面对到的各种刁钻问题和情况,模拟场景让方善真实战时没那么紧张。 谭少砚的推荐信很有含金量,方善真的去处其实一点儿也不用烦恼。 谭嘉易也总是问他,“妈妈妈妈,你在这里工作,我会乖乖的不打扰你,放假了跟你住一起好吗?” “好呀——” 下定决心做出选择且有信心承担自己选择结果的方善真谁也没有告诉,买了一张回国的机票,在七月三十一号这天落地。 公馆还是老样子,连密码都没有变。故地重游,鞋柜里他的鞋子还在,衣帽间里他留下的一些衣服全部都用防尘袋崭新地收纳着,床上的枕头有两个,他好像离开了很久,又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 他到书房,踩住凳子凑到监控前,就像很多年前一样,他知道谭少砚一定在看。 方善真弯着眼睛笑了笑,“少砚哥,国内的推荐信也给写吗?” 须臾,摄像头缓慢而清晰地上下点了点头。 方善真坐在卧室里,等着、等着,谭少砚没让他等多久,略带一点喘地走进来。他站起身,近乡情怯般有一点不好意思似的垂了垂眼眸,再抬起眼来,眼眶已然湿了。 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呢?好久不见?我回来了? 谭少砚深吸一口气,怕扰乱了美梦般轻盈地向前一步,继而大步上前如同收获失而复得的宝物那样唯恐他再跑掉,将他重重地揽入怀中。他感觉到曾经从自己身体深处血淋淋剥离出去的一部分正在重新焕发生长,是方善真的回到让他的灵魂变得完整。 “善真,欢迎回家。” 谭少砚知道方善真想要什么。 给方善真最喜欢的拥抱吧,就此刻。 第72章 72 方善真回国不到二十四小时,他跟谭少砚“复婚”的消息就在海城不胫而走了。虽然谭少砚竭力隐藏谭嘉易生母的身份,但只要长了眼睛的人,都能看出那个跟方善真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娃娃是从谁的肚子里爬出来的。 说实话,大众对于豪门情史都抱有一种看八卦的心态,但方善真年轻漂亮,谭少砚事业有成,再加上那一门为人津津乐道的娃娃亲,这两人旧情复燃简直太过于理所当然。 有谭少砚把关,外界的一些闲言碎语是传不到方善真耳朵里的,他又在忙活投简历的事,更没空去管别的人怎么讲。 方善真的履历其实挺漂亮的,名校、海归,这种标签不管放在哪个年代都有一定的含金量,即便不用谭少砚给他写推荐信,他也能靠自己找到一份在世人看来绝对体面的工作。他过了一家知名外企的三面,收到offer时正在家里陪谭嘉易搭乐高。 谭嘉易那日从幼儿园放学回来,等待他的不再是冷冰冰的摄像头,而是妈妈温柔的温暖的怀抱。 他在方善真的脸上摸来摸去,又去看抱臂靠在门沿微笑着的谭少砚,哇的一下放声大哭,“妈妈,你永远也不要走了好吗?” 谭嘉易一直被教导要爱妈妈,要尊重妈妈的决定,如果妈妈留在美国工作也不要去干扰他的选择。但是他才四岁,怎么会不想要妈妈永远陪在他身边呢?方善真自己回来了,他可不可以说真话? 他想妈妈,想和妈妈住在一块,他虽然能自己一个人睡觉,但贴着妈妈柔软身躯的时候嗅着妈妈身上味道的时候,谭嘉易做的每一个梦都是香甜的。 从方善真回来以后,谭嘉易就不肯自己睡了。不是独占方善真,就是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挤进爸爸妈妈的床中间。方善真愿意惯着他,谭少砚也不好说什么。这毕竟是他们的小孩。 方善真第一天上班,起得比谭少砚还早。谭少砚幻想中的他外出时方善真带着孩子在门口挥手道别的温馨场景变成了他送方善真到电梯。 谭嘉易还在睡觉,谭少砚给方善真正一正领带,在玄关亲一亲他的脸颊,千叮咛万嘱咐他路上小心。方善真又不是小孩了,在国外几年不照样好好的吗,谭少砚怎么比以前还要唠叨? 他再不走就要迟到了,第一天要给领导同事留给好印象,可是谭少砚一直在说一直在说。他想了想,凑上去在谭少砚的嘴巴上亲了一下,“少砚哥,我真的得走啦。” 谭少砚这才肯放人。 方善真的运气很好,他的领导和同事都很友善,工作环境也没有太多勾心斗角。周九晚五双休,六险一金,他每天都干劲满满,谭少砚调侃他是个小工作狂。论工作狂谁能比得过谭少砚呐?好几个晚上,方善真困得眼睛都要睁不开,谭少砚还精神抖擞地在回工作邮箱。 谭嘉易学会玩抓大鹅了,一家子轮流抓,两个账号不够用,方善真又特地新建了两个。但是只为娱乐不因其它,抓不到也不会睡不着觉。 方善真的账号错过了太多限定款,不知道哪里燃起的胜负欲,发誓某一天要赶超谭少砚。游戏发动毛绒玩偶抽奖,忠实用户方善真切换几个账号抽不到一只,谭少砚手气好,竟然一发入魂,方善真嘴上说着没什么,脸却鼓起来。 第二天下班回到家,桌面上摆着一整个系列的玩偶,一只都没落下。他爱不释手,想给谭嘉易的小书包挂上一只,奇怪的是,四点就放学的谭嘉易到这个点居然还没回家。 “我爸妈这几天在主宅,老人家想孙子,周末让他们带两天吧。” 方善真跟谭嘉易视频通话,谭嘉易对着镜头“啾啾啾”说妈妈我爱你呀,聊到晚上十点都舍不得挂断。谭少砚入镜提醒,“跟妈妈说再见,然后去睡觉。” 谭少砚刚洗过澡,他靠近方善真时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温热的水汽,方善真感觉到他的体温悄悄地把自己包裹了起来。没有了谭嘉易稚嫩的童音,卧室里陡然安静下来,方善真忽然有些没来由地紧张,他回国半个多月,这是真正意义上跟谭少砚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夜晚。 谭少砚的胳膊从背后轻轻环住他的时候,他的身体有一点僵。 “善真......”谭少砚开始吻他的耳后和脖颈,激起一连串的酥麻,“可以吗?” 在性这一方面,谭少砚是第一次询问他的意见。两人离开这么长时间,彼此的身体还等待着再去熟悉对方,方善真对于这方面还是有一些忐忑,但谭少砚的吻从后颈逐渐地游移到他的嘴唇,他依旧尝试着去回应。 方善真闭着眼,纤长的睫毛簌簌抖动着。谭少砚感受到他的不安,轻缓地将他放倒在床上,把他亲热亲软,温声说:“不要害怕,学会享受它好吗?” 方善真怯怯地睁眼,他长得还是显小,模样上没什么大变化,太久没有如此亲密接触,肢体语言生涩得就像是第一次一样,完全是被谭少砚主导着。 谭少砚舔他的嘴唇,舌头伸进去翻搅,细致到舔他一颗颗牙,刮弄他敏感的上颚,边亲他边把他的上衣撩起来。谭少砚做爱从来不关灯,得以看到衣服下的风光。 方善真体质跟正常男人不一样,胸脯本来就有一点肉,又到底哺乳过,绵软的奶头浅色乳晕晕开来,是熟透了的,然而成熟的身体跟他青涩的表情形成鲜明对比,实在很具冲击力。 谭少砚的眼神太直白,他害羞地想拿手去挡,被谭少砚擒住了,谭少砚吻他的手腕,抓着他的手圈住自己的脖子,低头含住他的奶头。方善真“唔”的发出一声喘,不自觉地挺起胸脯像是把乳房更往谭少砚嘴里送。 爱是感情的基础,性是升温的利器,这二者缺一不可。 方善真尽管不愿意承认,但也不得不感到,完完全全地跟谭少砚融为一体了。 谭少砚吃过他一只乳头,又去吮另一只,方善真这里非常敏感,红润润地挺起来,下身也有了一点反应。谭少砚再来接他接吻,喘息着问他,“自己有过吗?” 方善真难于启齿,谭少砚的手已经摸进他宽松的裤沿,钻到他的内裤里去,手掌精准地抓住了他的阴茎把玩着。他夹住腿,谭少砚把他玩硬了,又去摸隐秘之地,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附在他耳边笑了一声,“善真,你湿了......” 以前谭少砚就爱在床上说些让方善真面红耳赤的话,现在也没变。 方善真是被谭少砚一手调教出来的,他又没有机会接触别的男人,至少在做爱上,他只能跟着谭少砚的指导。他把腿夹得更紧,谭少砚的手也被他夹在腿跟。 “怎么不说话?”谭少砚揶揄他,“小处女。” 方善真满面通红,“我,我不是......” 方善真饱经人事连孩子也生过,当然不可能是处女。但这明显带有助兴意味的特殊字眼还是让他下体一阵濡湿,一股热流涌出来打湿了谭少砚的手掌。 谭少砚缓缓送进一根手指,问:“自慰的时候有插进去吗?”他沉沉吸一口气,“好紧。” 方善真浑身冒热气,“你不要,不要总是说这种话......” “那就是没有?” 方善真的默认让谭少砚感觉到热流涌动——好像真给方善真二次破处一样。 “善真,善真......”他一边呢喃着方善真的名字,一边引诱般让方善真打开大腿,“让我看看你。” 他钻到方善真的腿心,让方善真的大腿架在他肩头,鼻尖几乎挨着方善真软热的穴。方善真受不了他这样近距离地看,拿手捂住了,谭少砚反倒抓着他的手,让他把穴往两边掰开,露出那个湿润的淌着水的小洞,然后解开裤子,把早就勃发的性器贴上去磨。 方善真开始忍不住叫,谭少砚饱满的龟头顶着他的阴蒂,一面蹭着一面再来吻他,方善真舌头被含着,叫声堵在喉咙里,吻得越激烈,下身的摩擦也就越迅猛。谭少砚有意让方善真快乐,也知道怎么能让他高潮,只是磨一磨,就把方善真搞喷了。 方善真的阴道守贞似的四年连跟手指都没插入过,太紧了,进入的时候不比破处的时候简单。谭少砚是希望他能享受的,搞得他喷了一次又钻下去给他舔,含住整只湿软的性器尝了个遍,能见到方善真小腹扭动的幅度越来越大,明显是被玩儿爽了的。 谭少砚太懂得怎么让方善真爽。温柔的,甚至粗暴的,其实方善真都会喜欢,都受得了。情投意合下的性比半强迫式的能玩得更多更大,方善真可以慢慢领会的。 方善真射了两回精,喷了两次,濡湿地躺在床上,听见谭少砚撕开安全套包装袋,戴好后用饱满圆润的顶端轻轻戳刺着,哄他,“善真,让我进去好吗?” 方善真伸手,黏糊糊的,“要抱......” 谭少砚就抱他,亲他,慢慢地把粗长的阴茎插进他水润的阴道。方善真一下子就被填满了,整个腹腔都有种被捅成谭少砚形状的感觉,他有些害怕,把谭少砚抱得很紧,寻求庇护一半胡乱地亲谭少砚的下颌,“慢一点,要慢一点......” 谭少砚起先确实只是缓缓地抽插,等方善真适应了,大开大合地搞他。方善真呜呜地叫,眼泪也流,水也流,整个人湿漉漉的水里捞上来一样。谭少砚戴套操他还是不过瘾,但他们要有一个孩子就够了。他射了精,粗重地亲吻方善真的脸颊,简直把方善真舔了一遍似的,摘掉套,方善真眼神迷离,盯着他手里装了满满精液的套看。 谭少砚没打算让他吃,但被方善真这样看着,还是沾了点把手指送到他嘴里。方善真吃到了,蹙眉道:“好腥......” 谭少砚笑笑地亲他,“以后不吃了,用下面吃。” 方善真摇头,“已经有嘉易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谭少砚重新戴了套插进去,“现在男性结扎手术很成熟了......” 方善真第二天睡到好晚才起床,他懵懵地盯着天花板看了会儿,在谭少砚睁开眼盯着他时,咕哝着红透一张脸跟谭少砚问早。 他知道这一天肯定会到来,以为自己会排斥抵触甚至恐惧,然而事实上,去除掉了心理的障碍后,方善真也学着像谭少砚说的那样去享受——如果谭少砚能少说一点让人害羞的话就好了。但是,谭少砚是不是也有在亲吻他的时候问他能不能有一点爱他呢? 方善真想了一个周末。 星期天晚去主宅接谭嘉易回家的路上,谭嘉易两天没见妈妈,缠着要方善真抱。谭少砚怕方善真手酸,“你自己下来走。” 谭嘉易搂着方善真的脖子,“我不要嘛,我爱妈妈,我要妈妈抱。” 连谭嘉易都知道爱要学会表达。 “我也爱你。”方善真回应着,又忽然对停好车的谭少砚的背影小声说,“少砚哥,我也会爱你多一点的。” 谭少砚的身形明显的一顿,回过头来望着方善真,一池静水般的眼神里涌动着一股暗流。他把谭嘉易接到自己的臂弯里,又伸出手。方善真主动把手送进他的掌心让他牵着,见到谭少砚嘴角一点浅淡的愉悦的笑容,他也低着头笑了起来。 被爱着和去爱人虽然不简单但也不难对吗?方善真相信自己有做出正确的判断。 是的,幸福的旅程才刚开始,从我爱你说出口的那一秒。 -------------------- 完结 追更辛苦了